《地海燃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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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想吃太阳的少年
“我啊,想吃一个太阳。”
原本正在大快朵颐的少年,面对一桌子听也没听过的吃食,用油腻的手指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如是说道。
“陆然?”
“吴山县吴海镇陆家村人士?”
两个华服老人,一个身如青葱,一个头如白蒜,一人一句,在询问他。
“是。”名叫陆然的少年双眼罩着黑布,他刚从漆黑的船舱被捞了上来,眼睛仍见不得光。
“难道是最后一名?”青葱老人不停翻动手中的名册,恰好翻到最后一页,眼睛逐一扫过去,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陆然。
——第一百名“有缘之人”。
名册前面密密麻麻,九十九名,也就是那一个个被打上鲜红叉字的名字,已经确认,全部死亡。
只剩下这一人。
青葱老人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这少年,形如枯槁,面目可憎,跟自己心中所盼,相差甚远。
他不禁摇了摇头。
“真的有这么邪门?这舱中百人,可不乏军士、武师、修士,甚至还有两名赤仙。”面目相对和善一些的白蒜老人,脸上则写着几分难以置信,问他的上司。
“我只希望他是个真正的有缘之人。”青葱老人垂下眼,拿起笔,在陆然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通过。
这一场“因缘际会”,是一种炼化之法。
一百个都是所谓的“有缘之人”,分不清真假虚实,究竟哪个是真的有缘,哪个是真的无分?如何取舍?
让他们挤在一艘五十人船的货舱之中,仅供少量的干粮和水,舱门钉死,如此关一百天整。
一百天后,能活下几个人?
答案是一个。
眼前这一个。
而经历了如此存活下来的少年,又恰好是出发前拟定名册的第一百名,这不叫有缘之人,那什么能叫做有缘之人?
陆然。
青葱老人再次默念了这个名字。
心中既有怀疑,也有庆幸,庆幸的是总算还剩下这一个,否则连同自己,要死的人,还不知有多少。
他正要再从头核实一遍这些信息,抬头却望见那名叫陆然的少年竖起了耳朵,仿佛是在风中静听。
“你们听见那句话了吗?”
少年突然发问。
两位老人面面相觑,耳旁只有风声、海浪声,哪有人说话。
“有一个奇怪的声音,那个女人说……网络……断开连接……是什么意思?”
网络,断开连接?
这少年从舱中出来,胡话不断,各种诸如“吃一个太阳”“喝干浊海水”这般无意义的呢喃,现在,恐怕还出现了幻听。
青葱老人没有出声,从死人堆爬出来的少年,吓破了苦胆,惊没了魂灵,有些神智不清,也是正常。
少年还在咿咿呀呀念叨着什么,似乎是努力思索了一番,无果,终于嘿嘿一笑,摸到桌上一瓶米酒咕咚咕咚大喝了几口。
日头原本正盛,几朵阴云飘来,好像给它抹上了一道豁口,又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咬缺了一块。
青葱老人皱皱眉头,面容更加阴沉复杂。
终于,他收好名册,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看着他吃好喝好,送去洗干净,最后再去‘长烟’号。”
就如此吧。就是他了。
回去复命。
老人脚尖轻点,真正的旱地拔葱,轻轻一跃,竟然跃出了数十丈,直接跃到十丈开外的一艘庞大无比的金色大舰上面。
他很快消失其中,而金色大舰之后还有更大的巨舰,巨舰之下各色小船、快艇数不胜数。
原来,这一行人,此时正处世界二海之一的浊海之上,身处一支舰队之中。
这是一支庞大的、金碧辉煌的铁甲舰队。
举世无双的“黄金舰队”。
“有缘之人”陆然,在这舰队的一艘金色补给舰中,狠狠地打了一个饱嗝。
故事就此开始。
*
*
“你们两个,叫什么?”
看似奇怪的问题,再次出现在陆然口中。
由于双眼被蒙,他只是把头转向那个白蒜老人所在的方向。
白蒜老人望着这小子不过一顿饭的时间,已经开始活蹦乱跳,着实有些吃惊。
他没有回答问题,只是招呼了两个军士一左一右搀着陆然,穿过甲板,穿过跳板。
陆然知道,这是到了另一艘舰船上了。
耳边不断传来海浪拍打船身的哗哗声,这让他忍不住回想,初次见到这舰队的那份震撼。
威武巨大,气势磅礴,言语不足以形容。
在缓缓前行中,整个舰队遮天蔽日,如同一座座金色城池在移动,有一种吞食天地的不真实感。
是的,不真实感。
这的确也是不应该存在的舰队。
千年之前,有仙人在清海、浊海设下至宝“水牢关”,自此海天混沌,海地绝通。
此后夏亚帝国(也就是这金色舰队的属国)宣布“海禁”,销毁大型船只,各国纷纷效仿。
千年以来,国无海军,民无商船,这是共识,亦是不成文的“约定”。
海洋,既是禁忌,也是这个时代“隔阂”的象征,只有像陆然这样的“海子”们,会为了一点渔获冒险出海。
陆然,十五岁,正是一名讨海之人,夏亚国又称之为“海子”。
数月之前,有一个自称夏亚“星官”的老者在村中寻到陆然的阿爷,说有一单“剿匪”的公务,希望找一个机灵、熟悉海上作业的“海子”作为领路人。
他们只看中了陆然,别人一概不要。
报酬,是一个阿爷和陆然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陆然的阿爷是个讨了一辈子海的“老海”,当下便一口拒绝。
毕竟,讨海是生活,“剿匪”,则是战事。
虽然他这一辈子飘在海上,根本没有见过什么海盗海匪。
海禁之后,连海鸟都罕见。
所以是陆然自己偷着上了船,因为他知道阿爷想要一副上好的棺材,还想死后给陆然留一艘全新的大船。
至于后来真的上了船,跟随了这“不应存在的舰队”,才发现一切不过是幌子、骗局的时候,陆然倒也不慌,毕竟他跟那位“星官”谈的条件是先给钱,后干活。
想必现在阿爷已经付了一艘新船的订金了。
*
*
想到这里,陆然忽然听见一声巨响,然后是噼里啪啦细碎物互相撞击的声音,不断有东西落海的声音。
空气中有不远处飘来的火药味。
“你们……是……炸了那艘船吗?”陆然的身子微微一颤,忍不住问道。
正是那一艘九十九人葬身货舱的补给舰。
白蒜老人没有回答,只是望了望沉船之处,波涛渐渐平息之后,他终于丢下了一句话。
“在这等着,乱跑打断你的腿!”
“喂,留下姓名再走!”少年不以为然,只是继续追问。
然而还是没有回答。
衣袂翻飞、饰品乱响,那白蒜老人走了之后,又来了许多人。
“有缘之人?这小子?”
声音略微有些沙哑,是一个女子。
透过眼睛蒙着的黑布,陆然模模糊糊看见一抹妖艳的海棠红。
身着海棠红的女人面目妖娆,身形娇柔得像一条软鳗,嬉笑着靠近了陆然,凑上鼻子细细一闻。
“呼,小家伙挺俊,啧啧,身上的这么重的死人味,也盖不住的童子香呐……”女人咯咯乱笑,捏了一把陆然的脸:“可惜了,你要不是那什么‘有缘之人’,姐姐带你去舱里好好疼疼你……”
陆然也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花香,并不好闻,反而让他打了一个激灵。
“姑娘们,开始吧。”女人回过身去,二郎腿一翘,就此在一把长椅上坐定。
然后陆然就感觉到有五六七八九个人朝他扑了过来,十几只或柔软或冰冷或光滑的手在他身上摸摸索索,把他脱了个精光。
“你们……要干嘛!”陆然下意识捂住自己那玩意,叫出了声。
“揭开他的眼罩,让他好好再看看这如花似玉的姑娘们,看看这天,这海。”海棠红发号施令。
双眼短暂又剧烈的刺痛之后,陆然觉得自己仿佛在一刻之间,失明又复明,但总算又再次看清了这个世界。
首先看见两条白花花的大长腿。
然后看见几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美貌少女正拥着他,抱着他,用一种似笑非笑,有些奇异的眼神看着他。
而他的身后,有一口大锅,锅里面,咕隆咕隆烧着水。
还未完全搞清楚状况,陆然被九个少女用力一扔,扔进了锅中。
第二章 海棠与西瓜
热水沸动。
姑娘们欢声笑语。
陆然被烫得嗷嗷乱叫。
你见过杀猪吗?
又见到几位军士抬来几筐石头状的东西,陆然听说过有一种石头锅,将肉与石头一起煮,非常入味、软烂。
然而并不是。
这种石头,名为“洗石”,乃深山“洗松”之下奇石,能溶污垢,是富贵人家专门用来洗澡的。
但也用不了这么多吧,足足八大筐。
九个少女既不怕羞,也不畏热,倒是认真细致,陆然全身上下,全须全尾,均被反复揉捏、搓洗。
适应了这滚热之水,这柔搓细揉,耳边不时还来一些少女嬉笑,少年也不再扭捏,任凭处置。
抬眼看那个身穿海棠红的高大女人,眼睛眯着,像只午后趴在檐下的大猫,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
她的两条腿儿太白,白到晃眼,晃啊晃啊,晃到陆然觉得有些倦了,渐渐没忍住,合上了眼睛。
于是他又梦回到了那船舱之中。
黑暗、潮湿、残酷、恐怖。
第一日,大伙儿还有说有笑。
第十日,已经死了三人。
第二十八日,发生了大规模的互相残杀。
第二十九日,陆然这一方取得了胜利,但人数,剩下不到三十人。
第四十一日,胜利方再度为了食物内讧,有一位自称是赤仙的人,连杀九人,后来被另一位赤仙所杀。
第五十三日,开始出现食人。
第六十日,还剩下八人。
……
已经无法再想下去了。
水已经凉了。
陆然惊醒。
洗石终于用完。
姑娘们的小手已经被泡得皱巴巴的,为陆然穿上了一件艾绿色的素服。
海棠红的女人也堪堪起身,过来替陆然整整衣襟,口中吩咐道:“这才像个人嘛,记住,伏王喜欢干净整洁的东西。”
女人口中的“东西”两个字,语气特别重。
忽地,陆然心中怒火蹿起,双手一甩,撞开了那女人,往船舷边奔去。
“想逃?”
女人双目泛红,并不追赶,只是咧开嘴,笑了笑。
是真的咧开嘴。
有一朵花,像一朵花,她的脸就这么如花瓣般裂开。
海棠有五瓣。
五瓣海棠中吐出一条条游蛇般的花芯子,一下变长变粗,就势卷住了想要奔逃入海的陆然。
轻轻甩回。
陆然再也动弹不得,一半是因为被这花芯所缠,另一半是因为眼前景象太过惊骇。
所谓美人,笑靥如花。
可脸上真的开了花,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能逃出生天,已属不易。既已到了这里,何必要逃?”
说话之间,女人便又恢复了那副娇媚面容,附在陆然耳边,轻言细语道:“伏王殿下说了,有缘之人,死不了,活不好,叫我们都对你温柔点。”
话音一落,女人脸上那朵花,像死而复生的某种凶兽,突然又张开血盆大口。
无数红色蠕虫般的“花芯”涌出,像一头诡异的红头发,淅淅索索,密密绵绵,爬到了陆然的脸上。
它们哒哒哒地舔着陆然的皮肤,哒哒哒。
好像在敲门。
敲的是脑门。
果真无限温柔。
陆然到底是没见过这阵仗,还真是有些怕,怕这千万“花芯”钻入自己的身体之中。
内心虽惊怕,但总算咬紧牙关,他没有叫喊出声。
好在女人终究只是吓吓他,一息之后,漂亮脸蛋再度变化如常,海棠红照样美艳动人。
“放心吧,伏王殿下是不吃人的。”
言下之意,我是吃人的。
“知道怕,说明你还没有疯。”
女人笑得腰肢乱颤,扭扭屁股上前,示意陆然跟上。
陆然长出了一口气,却在身后突兀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嗯?”女人回头,一脸不解。
“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
“莫非……你喜欢我?呵呵呵……记牢了,我乃百花军参将,随棠,追随的随,海棠的棠。”
陆然点点头,露出了一个满意且乖巧听话的表情,没有再说话,只是保持着距离,跟在她的身后。
*
*
一路上,军仪浩荡。
跟着随棠在各种舰艇上腾挪转移,陆然见识了不少稀奇古怪,无法想象之物。
兴趣在升高,仇怨在下沉。
此时陆然已经抱定主意,无论前方有什么,都要好好走上这一趟。
如同女人所说,要看看我这个所谓“有缘之人”,到底是跟什么有缘。
像这样一船换到一船,几乎横穿了整个舰队,接近黄昏的时刻,他们终于来到了最终目的地。
站在小小的驳船上,陆然抬头去打量这艘大船,也就是自己身后那辉煌舰队的旗舰——长烟号。
很大,却显得寂寞。
陆然想象中的旗舰,应该是在众星捧月之处,呼前唤后之地,但这体积堪比小山的巨舰,如今孤零零停在舰队的远处,停在落日的一片阴影之中,像一只离群的巨大海兽,闪着诡异神秘的光晕。
舰上挂着三种颜色的幡旗,红色的“九天十地”,乃是夏亚国旗,黑色的旗上印有一朵抽象的十瓣之花,应是“百花军”之旗,这不难猜到,唯独正中的白幡,上有黑色的三点一线,素净简洁,陆然却从未见过。
“就到这了。”
驳船只开到一半,接近了旗舰,随棠脸上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连身姿都端庄了许多。
“接下来,要我游……游过去吗?”
上一息陆然还在没好气地问,下一息就望见大舰之上,有个绿色的身影像一支箭,弹跳了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驳船船头。
“随参军,辛苦。”来人是个看上去比陆然还要小上几岁的童子,绿衣黑纹,道童打扮。
就很像一个长坏了的西瓜。
西瓜童子上来就对着随棠行了个礼。
尽管他如此谦卑,但陆然明白,此人的地位,怕是远高于随棠。
随棠堂堂一个参军,居然连送人登船的资格都没有,这夏亚军中规矩之大,等级之森严,令人咂舌。
“郭仙童,客气。”随棠连忙回礼。
“这就是‘有缘之人’?”西瓜童子目光如炬,定定看着陆然,好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一样。
直到陆然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他才无比亲切地一笑。
“随我来。”
姓郭的仙童身手矫健,话音未落已经跃起,一手展开如飞翅,另一手拎住陆然的衣领。
斜斜地往“长烟号”的甲板飞去。
“船舱里杀人,好玩吧?”
海之上,飞仙人,半空之中,郭童子忽然附在陆然耳边充满艳羡地问了一句。
还咽了咽口水。
第三章 全都不是人
“船舱里杀人,好玩吧?”
“我也好想下船去,杀几个人玩玩。”
短短的一段路,郭姓的童子,有意无意,就说了这么两句话。
陆然望望他的脸,双眼澄净,一脸无邪,完全是一个略有些羞怯的孩童。
像这样的人,为何会有如此的想法,还大喇喇随意说了出来?
陆然此刻心中惊悚,远胜于之前面对的那要“吃人”的随棠。
如果说他在随棠身上多多少少发觉了一些“不是人”的气息,但眼前这个童子,却是个实实在在的人。
要么,这人天性如此。
要么,他是像自己一样,在这航行中憋久了,发疯了。
总不能是这帮人,平时就是以杀人取乐?
陆然没有细想下去,也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也问他的名字:“这位童子好俊的身手,还请问尊姓大名,改日……”
“郭柳柳。”童子毫不避讳。
说话间,已经来到“长烟号”甲板之上。
“前面都是天人,不可造次。”郭柳柳回头叮嘱。
“天人?又是什么?”
陆然又是疑惑,远远望见有四个少年模样的人,或立或坐,正在船头等候。
走得近了,陆然看得清楚,四个少年,二男二女,穿着鲜艳繁复,面容俊美精致。
确实都是天人。
陆然还不曾见过如此这般华贵的少年。
“各位公子郡主,伏王殿下吩咐,让这小海子跟着同行……”郭柳柳到了他们这里,身份上又矮了不止半截,他先是向众人请安,之后偷瞄了一眼其中一位红袍少年。
红袍少年马上察觉他还有后话:“怎么?有屁快放!”
“伏王说小海子乃‘有缘之人’,为此行之关键,大殿下切不可打杀……”郭柳柳看上去多少有些惧怕他,战战兢兢地回道。
红袍少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去握了握他腰间剑的剑柄。
这是一把样式非常奇怪的剑。不知为何,那剑突然发出几声令人烦躁的“嘟嘟”声。
郭柳柳还在那鞠着不敢起身,另一个青衫少年伸伸手,说道:“大殿下知道了,郭仙童辛苦,下去吧。”
郭柳柳再对着四人拜了一拜,然后高声喊了一声:“‘有缘之人’到——”
不远处舰楼上有一盏信灯,闪了三下。
郭柳柳见状,再度朝舰楼处拜了一拜,而后飞身离去。
陆然也向四少年抱拳示意,除了方才那青衫少年对他点头示意,微微一笑,其他三人根本对他视而不见,不理不睬。
知道跟他们地位悬殊,于是接下来陆然都识趣地退在一旁,假装闭眼,暗中观察起来。
四少年沉默良久,左边排行第二的少年总算开口,懒懒问道:“再往前,就是‘水牢关’了。大哥,莫不是要回航了?”这少年约么十三四岁,生的俊秀纤细,一身青峰色绣真火纹的长袍,头戴玉冠,颇有些画中仙童的样貌。
被称为大哥的少年身材气势都英武了许多,十五六岁的光景。他戴着一顶华丽的金冠,红衣红袍,腰间挎着一把模样奇怪的宝剑。
这少年似乎喜欢红色,也十分适合穿红色,所以他肩上还披了一件硕大的鸡血红斗篷,远远看去好似一朵夺目惊艳的大红花。少年的面目也的确似花般妖冶,高鼻红唇,很是凌厉。
他并不答话,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睛死死盯着那已经亮起灯光的舰楼。
青衫少年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想是了解这人的脾气,露出了好看的笑脸,转头望向对面的两个少女,又问道:“六妹,十三妹,你们说一说,这一趟,咱们是不是白来这浊海受罪了?”
紫衫的六妹很是奇怪,脸上戴着一个呲牙猪脸的面具,丑陋可怖,与她姣好身形非常不相配。她绾一个朝天髻,一身木槿紫的短打猎装,张口是轻灵爽朗的少女声音:“五哥,这可说不好,不过这一路上,我是真的手痒得厉害,海匪没有,来几个海怪打杀一番,也不那么寂寞,你说对吧?小十三?”
小十三就是四人年纪最小的那个黄衣少女,比另外三人都要矮上一截,一副可可爱爱的稚气样子,是个眼睛弯弯的小美人胚子。
“啊……六姐姐……你们方才说的是什么?白白……的海怪?”黄衣少女眼睛扑闪,四处乱看,原来她竟在发呆。
其余三人见她如此呆萌,还在不知所措地四下找海怪,纷纷打趣,四人乱笑成一团。
红鸡。绿虫。紫猪。黄豆。
陆然也未闲着,一番扫视下来,已经在心里按照年纪性别特征给他们起好绰号。
继续探听。
紫衣面具少女把头转向红袍少年:“大哥,大星官说皇叔这一个月闭门不出,是在占先机,求天时?咱们这一趟,真的是为了剿匪而来?未免有些太过夸张!我堂堂夏亚,精锐尽出,行事却如此鬼祟!好不叫人郁闷!”
原来,这四个,也是被骗来的。
红袍少年仍不转头,只是又去握了一握腰间的剑,他有些不屑,看上去已经非常生气,抿了抿细长的红唇,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我是真的搞不明白——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舰队!”
话声渐响,仿佛是故意要传向远处。另外三人愣了一下,相视一笑,都知道大哥性情急躁,而且一向敢说敢当。
青衫少年一副我已知晓且看我发挥的调皮表情,点点头,大声附和道:“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行程!”
也是奔着那个灯火闪烁的舰楼。
这是犯了众怒了啊,看来最后的那位苦主,就在那舰楼之中。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指挥!”紫衣面具少女也不遑多让,双手相抵做喊话状,就属她最大声,方圆数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喊话之人,莫不是那些人口中的伏王?
这三人喊完话,转头望向那个黄衣少女,她本还在跟着大家嬉笑,突然惊觉另外三人已经接龙完毕,正在等她开口,一时呆在了当场,她绞尽脑汁,脸也憋红了:“那,那……天底下怎么会……怎么会……”
声音极小极小,像未吃饱的雀儿叫。
不等这三人再嬉笑这最小的妹妹,一个更响亮的声音自远处舰楼传了出来。
“天底下怎么会有四个这样的傻子!”
“傻孩子们,进殿来罢!”
两句不咸不淡的调笑之话,却好像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这应该便是伏王了。
或许,是五个傻子。
陆然心想。
“有缘之人,陆然,你也一起进来。”
清清楚楚,那声音居然为了自己,又补充了一句。
四个天人般的少年,几乎都愣了一下,这才纷纷将目光投在自己身上。
天光已暗,看不真切。
但陆然知道,他们的眼光,是不屑,是失望,是并无所谓,或许,还有一点点好奇。
四人不敢耽误,跟着前来引路的侍从,依次而行。
陆然望着这四个天人少年急匆匆的背影,冷笑一声。
前一息还在自己面前装*,下一刻就天打雷劈。
尤其是那个恼怒不已的大哥,像是个被官差活捉的小偷那般,毕恭毕敬跟着前来引路的侍从,小心翼翼地跟进着。
远处不知何时,升起了一轮满月。
陆然正要跟上队伍,有一个女声,突然出现在他耳边,不断重复着——
“网络连接已无法恢复。”
“网络连接已无法恢复。”
“网络连接已无法恢复。”
第四章 伏王
这是陆然第一次见到李仮。
夏亚伏王李仮。
帝皇最宠爱的小儿子,北大陆最骄淫的小王爷,随棠口中百花军大元帅,脚下这支黄金舰队的总指挥。
即使草根如陆然,也听过这个名字。
关于他的事迹,民间万千传说,飞短流长,可编写一本巨著。
而今见到真人,陆然觉得,这传说,很可能都是真的。
眼前这个三十岁左右的高痩男人,披发垂肩,半阖着眼睛,神情似乎有些憔悴。
他随意地穿了一件鹤灰色的内袍,半倚半躺在高高的金色王座之上。
仿佛一朵将开未开,含苞待放的花儿。
看似朴拙抱素,实则华艳富丽。
在他前方五步之外,一左一右,站立着两个身着异装之人。
左边一位中年男人,将军打扮,怒发冲冠,豹头环眼,却身披一件桃粉色的鲜花铠甲,仔细一瞧,铠甲上的花瓣还凝着几滴水珠。
右边的老人应该是个道士,一副阴阳面孔,头发、道冠、道簪亦是半白半黑,穿一件同样阴阳两分绣满繁星的宽松大袍。
两人目不转睛,神情肃穆。
殿内只有这三人,组成一个“山”字形,确有一种雄峰在上的压迫感,让进来的人禁不住低下头去。
四个少年进殿之后,依旧分左右站立,陆然想了想,站在了那个唯一对他笑了笑的青衫少年下首。
“小子们。”
伏王先开口,语调轻浮戏谑,还带有几分不耐。
“本王知道你们闷坏了,本王也闷坏了,一月没出过这殿门,再没有见过我那些怜人儿。”
“不过,总算给我算到寻到,便是此刻了。只是天机不可泄露,我眼下不便说太多,小子们,你们且期待着,今日,你们将得到一份大机缘,一份大大的机缘。”
伏王哂笑,话锋一转。
“所以,你们只管听命行事,不要多问,不要多话,更不要多事。明白?”
陆然望见四兄妹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是欲言又止,满腹狐疑的样子。
但最终他们也只是唱个喏,行个礼,退回到一旁候着。
没有再多叙话,伏王起身,大手一挥,沉声说道。
“开始吧。”
一旁候立的那位阴阳面孔的道士闻讯立即下令:“天时到!宝物来!”
尖利的命令在大殿盘旋开来,攸然从四面八方涌出许多红衣星官,身影仿似游魂,他们四下奔走,搬物、画符、封门、锁窗……行云流水一般布置妥当,之后又都如鬼魅一般退散消失。
此时的舰楼大殿不知不觉已变得一片漆黑,灯尽数全灭。
老道士口中念动真言,指尖捻起四串火焰,此乃炼气士专门用于照明用的“冷火”,只有光没有热。“冷火”升到大殿正中方寸间,只照亮大约六步(一步为六尺)见方的地方,好似是一个刚刚搭起来的戏台。
陆然此时看到,那“戏台”的正中有一口三足金鼎,内外覆满铭文。金鼎的四周则按照四野方位(东南西北)各摆放了一个金色的风水箱子,金灿灿地映着那“冷火”之光,显得浮华又神秘。
金灿灿,这是伏王殿下偏爱的风物风格。
阴阳面孔的老道士满面严峻,上前一步,开口说道:“此物名叫‘四面猴’,四位殿下,劳烦上前来,按照年岁大小四野前后的顺序立到金箱后。”
老道士名为顾幸,乃夏亚当朝大星官,年岁不详,有人说他已三百岁有余。
尽管地位、身份都属超然,但面对这四位皇族,哪怕都是小辈,他还是略微弯下身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四少年俱是满面疑惑,但他们也都知晓这位阴阳面孔的大星官手段了得,于是没有半点抗拒,依法一一站定。
顾幸掐诀在上,闭目停息。
三足金鼎金光熠熠,游走在铭文之上,流转不停。
俄顷,他突然睁眼,陆然望见他一息之间,整个人突然阴阳倒转,身体上原本的黑变成了白,白变成了黑。
他好似成了另一个人,又好似并没有。
顾幸开口:“‘四面猴’乃人间至宝,只能在谷月谷天谷时相见,只能是‘有缘之人’才能相见,大殿下,请开箱!”
身穿红袍的大殿下伸手揭箱,才发现这金箱竟是金箔打造,箱壁薄如纸张。
盖已揭开,从箱内走出一只白色小兽,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雪白,面如红心,望见众人也不害怕,吱呀呀叫了一声。
是一只白猴。
再仔细一看,那白猴额头处有几缕红毛,不知怎么长的,俨然是个大写的“东”字,白猴手握一柄玉剑,像一个骄傲的将军,威风凛凛地三步并作两步,落入了中央的流光金鼎中。
“五殿下,请!”顾幸再喊。
青衫少年揭盖,也是一只白猴,这只体型还要偏小一些,虽然瘦弱,但它手拖一把金色的大刀,远超其身长,它的面孔有些忧郁,额头也长着一束红毛,拼出一个“南”字。
它全然不顾周围有其他人,只定定看了那东猴一眼,也驮着大刀,入到金鼎里去了。
“六殿下,请!”
覆面的紫衣少女早已迫不及待,揭开了金箱——又是一只白猴,体型健美修长,面孔也极美,额头一个“西”字,红得触目惊心。
好漂亮的猴子!紫衣少女忍不住叫出声。
那西猴亦手握武器,是一柄黑峻峻的短枪,它听见声响,四下观望,目光最终还是落在金鼎上,它的动作最为飞快,眨眼间便飞跃进去。
“十三殿下,请!”
轮到黄衣少女,她十分期待,但又有些害怕,小心翼翼地揭盖——这次,并没有白猴立即蹿出,这一只白猴,竟一动不动,窝在箱中。
众人见半天没有动静,纷纷望将过来。
“这般操劳,还有一只死猴!”大殿下动动红唇,又开始恼怒。
他不声不响,往这边走来。
陆然看见他的手已经搭到了剑柄之上。
“不,它只是睡着了!”一直紧张观看,本不打算出声的陆然,此时开口说道。
少女也看得真切,赶紧附和:“没错,它只是睡着了。”
果然,这只白猴呼吸均匀,面孔恬静,确实像是睡着了。
“那就把它叫醒!”大殿下此时人已将至,陆然听到了宝剑发出了“嘟”的一声。
黄衣少女挺身而出,挡住大殿下的去路。
第五章 四面猴
“闪开!”
大殿下即将拔剑。
却被一声喝止吓得缩了回去。
“春儿,不许造次!”
话声如刀锉,正是伏王。
李仮一改常态,沉声道:“小子们,你们可知,这四只白猴,可是我夏亚苦苦寻了三百年才寻得的人间至宝。”
大殿下猛然松手,惊出两身冷汗。
民间有歌谣唱道:
白猴睡,人间定,白猴醒,天下乱。
天下乱,则夏亚生。
——原来这白猴,是指的眼前这四只。
——那他几乎犯了一等死罪,几乎要毁掉帝国千年大计。
他颤抖着放下抽剑的手,忍不住抬眼去看伏王。
伏王似笑非笑,也正望着他。
眼神无底。
大殿下想要回避这眼神,但有些东西,他回避不了。
比如杀意。
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冷酷杀意,已将自己牢牢包围、锁定。
——方才自己若真的抽剑,很可能会被当场击杀。
这位风流浪荡的小皇叔,文不成武不就,自己一向看不上,但此时此刻,他的杀意如此之盛,如此之坚决,自小与他相处数十年,自己竟从未察觉过。
从未察觉他有过杀意,比杀意本身更令大殿下不寒而栗。
他想要说些什么缓解一下心绪,张开口却说不出半个字。
这时候五殿下说话了:“皇叔,那要怎么让这只猴子醒?”
青衫少年已经看出一些门道,知道要北猴苏醒是关键一步,终极手段大概还是要四猴相聚。
此时他说这一句,也恰好能给大殿下解围。
“这北猴好世间纯洁之物,先要取四季之纯物,永春城内春天的第一颗柳叶牙,夏朵山下夏天的第一枚红蝉蜕,季城步惊湖中秋天琉璃鱼产下的第一枚玻璃卵,以及太耳舌城山脉冬日落下的第一片雪,再要取四时之纯物,寒时寒分顶楼诞下的全须女婴,谷时谷分热灶中不曾熟透的胭脂米粒,热时热分太阳直射过的云羊瞳仁,最后还要降时降分即将用完的齐雪墨条,再配上四方之纯物,东方之珠,南方之火,西方之水,北方之金,在清海之滨设坛炼化,足足炼化一万零一天,炼出金丹,又名‘醒珠’。”
或许是怕大殿下再生事端,或许也是上来打圆场,大星官顾幸也一口气解释许多。
只见他自袖中掏出一枚既不圆润也无光华的金丹,轻轻一抛,落入黄衣少女面前的箱中,快要落到北猴脸上的时候突然裂开,碎成无数粉尘,一阵奇异之香蔓延开来,众人闻之,无不精神振奋。
片刻,那北猴果真醒了,打了个哈欠,不时,竟开口说话。
“是——谁——呀——”一字一字,像个女孩童般的声音,无比清楚。
它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自金箱中站起。
“要——完——啦——”声音又变了,这次像个老人家,气若游丝。
它亦有武器,是一柄银手戟,原本是藏在身下,它舞弄了几下,又开始说话,非雌非雄的声音:“他——来——啦——”
话声未落,这北猴纵身一跃,跃入金鼎中。
已在鼎中的三猴见北猴已至,发出了尖利的叫声,北猴口中亦发出了尖利的回应,四只猴咿咿呀呀好似在唱歌,这鼎中本就有水,一下猛然沸腾起来,热气氤氲之中,四猴拉开架势,开始绕着鼎底歌唱起舞。
水越烧越开,舞越跳越快。
四猴的叫声越来越尖利,像无数响哨在山谷中回荡,但你若仔细辩听,这四只白猴,口中所念——
东东东…南南南
西西西…北北北
东方吉…西方凶
南方死…北方生
吉吉吉…凶凶凶
死死死…生生生
……
这声音好似术士念咒,咒语不绝,周而往复,在鼎内、在大殿内、在众人耳边不停地循环、游走、旋转。
众人似乎也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跟着在旋转,鼎中的水也成了漩涡,漩涡中四只猴原本只是战舞,已变成了死斗,原来这正是他们手持兵器的原因。一开始你还看到东一枪西一剑,血流出来,皮肉削下来,等到四猴的速度越来越快,鼎中的漩涡越来越快,就只能看到四只白猴变成了四条飞旋的白线,各自缠斗,间或一些红的血,黑的肉,白的骨,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鼎中把四猴搅碎,血肉模糊成一片颜色之后不停地搅拌。
四少年仿佛也身陷其中,那鼎中如飞轮如漩涡如飓风,一会儿好像日月交辉,昼夜交替,一会儿像两尾鱼,首尾相衔,一会儿又好像两只手,互相钳制,上下翻飞……
如梦似幻般的大变化,大抽象。
迷迷叨叨间,他们都看见,也好像是听见,也可能是感觉到,有一个图案在眼前在脑中,甚至是在身体里的每一个地方浮现、变幻、回放。
一个既是也不是,既有也没有,我中有你,我中有我,无法形容,甚至无法被重现的图案。
渐渐出现。
这图案,仿佛让他们看到世间万物,过去未来,宇宙洪荒,太乙太耳,一切尽在其中,尽在这无穷尽的旋转之中。
突然间如痴如醉,千年万年,如同走马观花,往复上演。
像是你的一切,你的一生,你的世界突然一起涌上来,翻起来,再沉下去。
像沉溺在记忆之幻海,回忆之星河……
四人几乎就要思绪爆炸的那一刻,大星官顾幸清脆的一声喊,恰似一根尖针刺穿了这迷幻:“殿下,可以选了——”
四少年这才如梦初醒,惊魂不定间只见伏王已来到鼎前,冲着陆然点头示意。
陆然却并没有看见那个图案,只看见一团恶心的血肉在鼎中飞旋,一开始是浓重的血腥气,后来又飘出一股奇异的令人作呕的肉香。
见伏王唤他,陆然上前,隔着三足鼎,站到他的面前。
伏王伸出一只右手,相应地,陆然伸出一只左手。
伏王冲陆然诡谲一笑,瞬时,左手掏出一柄小刀,割破了陆然伸出之手的食指。
一滴鲜血像一滴疾雨,飞入鼎中。
然后刀子回转,再一刀,也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又一滴血落入鼎中,两血不相融,在鼎中继续打转,发出了一些刺啦刺啦的炸裂声。
鼎中突然炸开,血肉横飞,强光刺眼。
几息之后,鼎中的漩涡逐渐静止,只听见一只猴子长啸一声,定睛一看是那只最为瘦弱的南猴,它立在鼎中央,双手举起那把金刀,伏王的那滴血正停在了刀尖上。
其余三猴早已身首异处,浴血鼎中,一片狼藉,十分骇人。
南方之猴将刀尖血舔入口中,定定看了伏王一眼,眼神依旧忧郁而深邃。
忽地。
也不知它是如何做到,它飞快地斩下了自己的头颅,再双膝跪地,双手捧上。
这最后一只白猴,竟是如此自戕而死。
它的头颅正对着伏王,伤口处没有一滴血,它的毛发依然洁白,手捧中的头颅脸似红心,双眼圆睁,只有额头处那个“南”字愈发鲜艳。
“往南去。”
伏王李仮欣然大笑,全然不顾周围还惊魂未定的小子们,大喊大叫起来:“来人啊,更衣,开门,开窗,开席,让本王先好好喝他个几壶。”
他又卧回了大殿的王座上,一副得偿所愿的样子,没过会腾地坐起,大殿内回荡着他那高亢又喜悦的声音。
“陆然,你果然就是‘有缘之人’。”
第六章 共享大气运
浊海之上。
数十艘金漆快艇,拥簇着一艘大舰,在海面疾行。
沿途海域依旧平静、乏味。
经过几日的修整,伏王果然名不虚传,盛宴不止,欢舞不停,都是陆然闻所未闻的奢靡。
陆然倒是也不客气,该吃吃,该喝喝,该看看,如此下来,原本虚弱的身体恢复了大半,只是睡眠不太好。
一睡着就仿佛又进入了那个底舱,然后有九十九双眼睛逐次亮起。
……
再次惊醒,已经是午后了。
醒在一艘飞驰的快艇之上。
一行人清晨出发,按照那至宝“四面猴”的指示,一路向南。
这支小型船队,好似之前那庞大舰队的缩版。伏王、顾幸所在的旗舰,也不过是百人船,陆然和四兄妹,则被安排在另一艘小艇上。
出发之后四少年一直都待在前甲板上,全都在吃风发愣。
虽说心思不同,但他们其实心中所想,或者说不自觉一再回味的,是同一件事。
是那个金鼎中血肉所成的图案。
如果你望向天空,那天空的云朵是这个图案,如果你望向海面,那海面的波纹是这个图案,如果你只是盯着护栏上的反光,反光也还是这个图案。
既是也不是,既有也没有,我中有你,我中有我的图案。
无法被记住,但也无法被忘掉的图案。
*
*
如此静默了良久,那个古怪的紫衣覆面少女突然开口说道:“航向一直往南,难道天下至宝‘四面猴’,只是个司南?”
听到四面猴,陆然原本在舱内闭目养神,微微抬起了眼睛。
“绝不如此。”青衫少年也微微回神,沉吟道:“这宝贝如此大费周章,想必跟我们此行一样,明面上大张旗鼓地说是剿匪,一路上却喧天闹地,好似帝皇巡天,完全就是在瞒天过海。大家别忘了,这支舰队,也是帝皇一辈子的心血,岂能轻易曝露,又岂能随意把指挥权交出去……”
紫衣少女点点头:“啧啧啧,耗费这般人力物力,也就是我们这位小皇叔,不过倒也算是条奇计,现在怕不是各国流言战报满天飞,不知乱成个什么样了。不过我这会儿,只是有些没缓过来,想那人间至宝,三百年寻得,光炼一颗什么醒丹就要三十年,那四只白猴,却片刻间却相杀自残而死,想想还有些惊悚。”
“就是就是,着实是可怕,只是《地义》中也确实记载,四面猴,就是四方气运,四猴相残,胜者得天下之大气运,胜者所指之路——通天大路。”一直羞怯怯的黄衣少女点点头,然后开始摇头晃脑地说教,居然还有点可爱。
“还有这事?”另外三人纷纷转头看向她,这让她有点急了,又涨红了小脸:“许先生讲课的时候,大哥哥去练剑,五哥哥去游玩,六姐姐则是从来都不曾出现过,人间至宝,全天下就那么几件,根本都不是什么秘密呀!”
三人听到这里,纷纷点头,这才算对此行有了一些新的认识。
“那么,十三妹,许先生讲过没,所谓‘通天大路’是什么?”紫衣少女又问道,顺便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船舱,意思是有个外人在,不可泄露太多。
“嘁。”
陆然一眼看穿了她,故意自舱中发出声响。
黄衣少女却并不能领会紫衣少女的意思,只是继续一本正经地讲解:“这点许先生并未解释,通天大路嘛,要么是修仙之法,要么有什么秘宝能通天,要么就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妙处。”
“我想,所谓妙处,应该就是字面意思,我夏亚与震南相争千年,百战不胜,缺的就是一些大气运。”大殿下抬手摸了摸下巴,接过了黄衣少女的话。
“大哥哥说的是。我猜想的也正是如此,四面猴的妙处就在,它不仅能指明大气运所在,它应该还能保证得宝之人,一定能得到大气运。”
黄衣少女此话一出,竟惹得大殿下瞬间变了脸,面孔涨红,低吼了一声。
“放屁!”
紫衣少女和青衫少年见状,忙打圆场。
青衫少年笑道:“大哥莫听小十三胡说,整天读书读得痴呆了,小十三,快给大哥赔个不是。”
黄衣少女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十分委屈,望向紫衣少女。
不料紫衣少女却也说:“小十三,给大哥赔个礼,大哥是皇长孙,才是应得大气运之人。”
黄衣少女这才恍然大悟,但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只是委屈地小声说道:“我也没有说大气运一定是小皇叔所得……”
说着说着,眼泪顺着红扑扑的脸颊就要滑下。
大殿下没有再说话,只是习惯地闷哼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留给众人一个红色的背影。
“嘿嘿。“
尴尬气氛中,陆然嬉笑着,自舱中走出。
“这位……说的没错,如果说伏王殿下是得大气运之人,那我难道也能得什么狗屁气运?毕竟,我的血,也在那鼎中。”
“难不成,我与那伏王,可以共享大气运?”
此话一出,四人皆惊。
青衫少年望着陆然,眼神复杂,但他马上明白了陆然的意思:“这小哥儿这番话在理,这分明只是小十三胡思乱想,哪有什么大气运之说嘛,毕竟这个小哥……只是个凡人。”
他的意思很简单,陆然并不配。
紫衣少女,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黄衣少女泪眼朦胧,只是看到一个清瘦的人影,从船舱中走出,笑盈盈地望着她。
这个叫陆然的人,是第二次帮她说话了。
无论如何,她毕竟只有十二岁,有人相帮,孩子心里更是委屈,眼泪更是止不住,啪嗒嗒,大滴大滴落到甲板之上。
大殿下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但是他的奇怪宝剑“嘟”了两声。
青衫少年见状,灵机一动,说道:“大哥,我们不如来打个赌吧,我们都来猜一下前方到底会有什么,什么通天大路,到底通往何方,猜中的或者答案相近的,为胜者。如何?”
“好呀好呀,赌注就是明年岁首时候,帝皇陛下给的赏赐吧。我先猜,我猜,前面是‘水牢关’。”紫衣少女连忙附和。
“你这不算,谁不知道前面是‘水牢关’,我猜,前面气运肯定是没有的,妖祟到是一定会有。”大殿下到底是个少年,气性没有那么长,只是还是背对着众人,不肯回头。
黄衣少女擦擦眼泪,嘟起小嘴:“我猜,我猜……前面有……前面有谢桥!我仰慕的大仙!我要拜他为师!”
“你想得美!”
“真不愧是最傻的小十三!”
“有谢桥,我们全都得在这里喂鱼!”
“……”
嬉笑之际,青衫少年突然转身,四兄妹也跟着他停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他们都望向了不远处的陆然。
此刻的陆然正歪着头望向他们,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笑。
“在我猜之前,我想请这位小哥先猜。”青衫少年的眼神突然变了,语气不再柔和亲切。
陆然觉得这眼神,有些莫名的熟悉。
没有多想,他把头转向大海。
名叫陆然的小海子,眼睛一望无底,就像一艘大船漆黑的底舱。他摇摇头,伸出一只手,指向一个方向,有些自嘲又有些失望地说道。
“你们不用猜了,前面有一座岛,一座什么都没有的岛。”
第七章 不可撼动之物(4K)
四人顺着陆然指的方向,仔细看过去,隐隐约约,确实有一个芝麻大小的黑点。
海平面上烟波浩渺,黑点时隐时现,但并不曾有过移动的迹象,确实,那是一座岛。
少年们面露欣喜,仿佛古早的故事里,水手们远航数月后,再次看见了陆地。
陆然面无表情,仿佛在看一群望见了香蕉林的猴子。
“这么说的话,是我们输了。小海子,说吧,你想要什么?”红衣的大殿下握紧了宝剑,宝剑再度发出“嘟嘟嘟”的奇怪响声。
“这怎么能算呢?他是原本就知道的!再说,谁说他有资格参加赌斗了?”紫衣少女不干了,岁首时陛下的赏赐非同一般,岂可随便拱手送人。
“欸,六妹,我等都是皇族,哪能出尔反尔,传出去我皇室信誉和威严何在?”青衫少年已经隐隐认出了陆然,知道这小海子绝不寻常,将来还有用。
先卖个好处给他。
不等青衫少年继续,泪痕未干的黄衣少女已经迫不及待,追问陆然:“前方有岛,但是我们要如何过得去?”
她终于看清楚陆然的样貌,说不上来的模糊印象,但总归不是自己讨厌的那种。
陆然望着这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很是好笑,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不失礼貌地面带微笑看着他们,看看他们四人要争执到何时。
直到他们停下,再度一致看向他,他才问道:“你们方才所说,我要什么都可以?此话当真?”
“那当然不是……”紫衣少女并未被说服。
青衫少年又抢话道:“让这位小哥先说说看,六妹你先莫慌,既是‘有缘之人’,那便是他应得的,再说这普天之下,又有什么人、什么事是可以难倒我们的呢?对吧?”
说完,他又望向大殿下,大殿下亦点头表示同意,黄衣少女则眨了眨她那满月似的大眼睛,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嗯嗯!就是就是!”
紫衣少女终于不再说话,双手环抱胸前,等着陆然开口。
陆然听闻,道了一声好,他晃晃脑袋,开始再一次端详起四人来,从头到脚,从眼到眉,仿佛是在搜寻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一看,看的紫衣少女好不自在,隔着骇人面具,陆然都仿佛看得到她那令人生厌的高傲表情。
黄衣少女因为年纪较小,反而并不拘谨,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虽然鼻子上还冒着泡,但已经笑吟吟望着陆然,很是期待的样子。
大殿下的宝剑依旧在“嘟”。
青衫少年对他最为和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然假装自己思索了一会,目光最后还是停在了青衫少年的身上,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我先说我想要点什么吧,我想要知道你们四个人的名字。”
看见四兄妹不可置信的反应,陆然顿了一顿,很认真很清楚地重复道:“我想要的是——知道你们四个人的名字。”
四兄妹交头相望,纷纷表示不解和疑惑,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个看上去不甚好命的小海子,要的居然只是知道他们四个人的名字?
青衫少年拧着眉头,表示完全无法理解,只得再次确认:“小哥,你确定吗?”
陆然点点头:“确定。”
青衫少年再次同大殿下交换了一下眼色,末了一一介绍过来:“我们四人,是堂兄妹,同属夏亚皇室,因为帝皇陛下喜欢《春江花月歌》,所以我们四人按照年纪自大到小,也就是红青紫黄衣,分别的名字是李春免、李江流、李花倦和李月玄。”
陆然听完,哦了一声。
尽管有些胜之不武,但是知道这几个人的名字,对陆然而言,至关重要。
李春免。李江流。李花倦。李月玄。
还有伏王,名叫李仮。
顾幸、郭柳柳、随棠,还有不知名的两个老头、一些侍官、军士……
心中的那一本黑账,全部都记下。
总有一天,会找你们算账。
陆然继续不动声色,礼貌地拜谢:“四位殿下,失礼了。我是浊海边吴山县吴海镇陆家村人士,姓陆名然,如殿下们所知,是一名讨海的海子。”
提到陆家村的时候,其他三人并无反应,只有五殿下李江流面色微微一变。
陆然亦有察觉,看见李江流脸上瞬时由阴转晴,笑着说道:“不必拘礼,陆小哥儿,你还是快快给我们讲讲,我们要如何去得了那个岛?”
陆然只得按捺住自己的思绪,他先抬头望了望远处,又望回李江流,缓缓答道:“我们如何去得了那个岛?这个问题就很奇怪——我们有船,把船开过去就可以。”
李江流几乎被说得哑口无言,他只得解释,“我的意思是,无论是登岛还是继续前行,我们如何过得去那个呢?‘水牢关’,小哥儿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你是说那个看上去像一块布,挂在海天之间的的东西吗?”陆然再度伸手指向远方。
“哪有什么一块布?”李江流有点懵。
“除了天就是海,哪有什么‘一块布’?小十三,你看得见吗?”紫衣少女李花倦一向自诩眼神最为犀利,但也并未看见什么“一块布”。
“我也没有看见。”黄衣少女个矮,踮脚看了半天,也如是说。
大殿下李春免则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眼角的余光却也扫向远处。
“就那里啊,这个大个的东西,你们怎么会看不见呢?”陆然也很奇怪,手指在虚空中,指指点点。
“这里。”
“这里。”
“还有这里。到处都是。”
四人一一顺着陆然所指的方向望去,确实什么都没有,海面还是海面,还是这死一样沉寂的浊海。
陆然有些诧异,于是他去回想往日种种,再结合眼前这一幕,这才搞清楚远处他一直看到的那块“布”,也就是他们口中的“水牢关”,长久以来,只有自己一个人看得见。
怪不得他们看到的那座岛,也是模模糊糊,若隐若现。
他不知如何解释这件事,只好尽力给众人描述他所看到的。
海天之间,有一方巨布,有一块大板,有一道水做的屏障。
好像有什么掀起了一道道巨浪,直冲上天,却不会退下去,又像有人把这浪凝固住,立在那里,但是海水仍然是动的,活的,如此滚滚不息,循环不落,永动不止。
又像一块从天河上垂下来的瀑布,上望不到边,下探不到底,硬生生把目及之处的海天铺满、涂满、填满。
简而言之,这是一堵墙,一堵天与海之间不知为何存在于此的,水做成的巨大城墙。
即使是那城楼般的金色巨舰‘长烟号’,身姿已经如此庞大,在它面前,可能还不如一只小蚁。
陆然费劲心思地描述着,四人听着这如此壮观的景象,眼望过去却是一片平静,无风无浪,没有水,没有牢,没有关。
当然也没有墙。
将信将疑了一路。
一直到数个时辰之后,快艇真的开到了“水牢关”之下,四少年像突然开眼明目,方才知道陆然所说不假,这“水牢关”擎天入海,是一道神迹。
而越接近,越是立在这“水墙”之下,越是让人心生畏惧。
神话中存在之物,近在眼前,人就显得是那么的微小。
连这海中的一滴水都算不上。
“这就是先天至宝吗?恕我词穷,这等壮丽,即使是亲眼所见,也不能相信这是人间应有之物。”一向沉稳的李江流忍不住赞叹。
“就是把全天下的江河都拿来悬挂在这里,也不足眼前千万分之一吧?”这是李花倦清脆的声音。
“传说上古时代,有一场滔天的洪水,泛滥数万年,人间汪洋,万族俱灭,这大洪水甚至翻天覆地,分开了整块大陆,也有仙师考据现在这方天下的格局,正是因此形成。后来,出现一位大仙,名为谢桥,谢桥用毕生修为炼化了这场洪水,炼为至宝——命名为‘水牢关’,此后天地清平,万物生长,人仙共生,繁荣一时,直至千年之前……”
黄衣少女李月玄看上去颇为博学,关于“水牢关”的传说,在她口中,娓娓道来。
“千年之前,怎么了?这谢桥,怎么又把这洪水给放出来了?”
问话的,却是陆然,他虽算在此地长大,但对于“水牢关”之故事底蕴,所知甚少,他甚至是今天才知道,这眼前的巨物,并非自然造化,而是一个宝物,而这宝物的主人,是个传说中的仙人——名为谢桥。
“千年之前,谢桥突然在浊、清二海布下这‘水牢关’,无人知晓原因,他也并未留下什么讯息,自此销声匿迹。”
“这也是仙人界这千年,最大的悬案之一。”
李月玄如此解释,讲到兴处,有些忘乎所以,对着陆然袒露了心迹:“你知道吗?谢桥——是我的偶像。”
她转过身去,在船头乱跑,冲着四处喊道:“大仙,谢桥大仙,你在吗?你——快——出——来——呀!”
“你——说——句——话——呀!”
这一刻,她竟完全忘记之前的不快,变得如此活泼,又是哭又是笑,又是喊又是叫,说是要拜谢桥为师。
陆然虽然看不太懂,但他也明白,这个名叫谢桥的仙,是李月玄的梦中仙,梦中魂。
陆然被她所感染,于是顺着李月玄的目光,再次看向那“水牢关”。
原本他没有一丝惊异。
初次随阿爷来到此处那一年,自己不过三四岁,只当这海天奇景是常态,所谓“大海”即是如此。
后来等到年岁渐长,来的次数太多了,习空见惯之后,也早已经见怪不怪。
如今知道这“水牢关”居然是一个“宝贝”,感观突然有些不同。
无所不知的阿爷,为什么就没半点跟他透露过这“水牢关”的来历呢?
千年之前,有一个仙人,大约应该就是阿爷那个样子,他腾云而来,在这什么都没有大海上,只手挥洒。
洒出了上古滔天的洪水,天地变色,星辰翻转,巨浪开始狂涌……
这仙人,居然就这样驯服了这片大海,同时,也封闭了这座天下。
然后……
陆然的思绪被一阵急促的声音打断。
嘟嘟嘟嘟嘟。
是大殿下李春免的宝剑。
李春免遇到了不能说的麻烦。
他看似淡定,一言不发,其实却是被一整个震慑在这里,动弹不得。
这份震撼不下于自己被师傅第一次带往元烬山,自山脚望见本教金顶,皑皑有神,日月失光。
那时的他,情不自禁地颤抖,两脚一软几乎跪下。
那漫天彻地的灰烬之中,好似一把巨型纸伞悬在半空的白色山峰,同眼前之物一样,巨大、缥缈、幻丽、浩瀚,还有神秘。
概日凌云,巨物吞天,都是世间不可撼动之物。
李春免的宝剑急促地叫了几声,突然安静了。
李春免感觉到它在害怕,是那种幼兔望见猛虎,畏惧到忘记奔逃的害怕。
害怕?
宝剑会害怕?
李春免这才知道,确实,“它”也会害怕,真正的“宝物”,是有七情六欲的。
此刻它躲在斗篷下,蜷成一团,泪津津的,它确实是在害怕,怕得要死。
这让李春免感觉很丢人,但他只能不动声色。
如此对峙下来,不仅是剑,连他本人都有些动摇,有些发憷。
他突然想要拔剑。
很想很想拔剑。
给眼前这个“水牢关”“先天至宝”,抑或是“不可撼动之物”,来上个一剑,戳一个大窟窿,一剑不够就再来一剑,一剑一剑下去,直至杀死“它”。
他生气了,真的生气了,一路以来,各种莫名之怒,积怨已久,已到了不得不发的时候。
最重要的是,此刻,他想他的剑同自己一样,不要再害怕。
李春免想二次拔剑,他的手已经抚到了剑柄之上。
呼吸之间。
却又被一声喝止吓得缩了回去。
一阵浓郁的紫檀花香猛然传入鼻腔,一双宽大却细致的像女人般的手神不知鬼不觉地伏上了他的肩头,令他再也动弹不能。
伏王李仮身穿万花大袍,似一朵娇艳的花儿,从空中翩然而下,恰好落在李春免身后,握住了他颤抖的肩。
“春儿。少安勿躁。”伏王面带微笑,甩甩袖子,一副天神下凡的模样,衣带翩跹,潇洒地走向小舰船头。
众人无不为之吸引,这一瞬,他甚至都抢了“水牢关”的风头。
李春免一下子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几乎有些站不稳,可是他的宝剑仿佛有了救星,又狐假虎威般地响了起来。
嘟……嘟……嘟……
李春免满头大汗,整个人,这一下彻底陷入了恐慌。
人有天性,宝剑有人性。
宝剑畏惧“人间至宝”,却因为李仮的到来,如有靠山,重拾信心。
宝剑能重拾信心,人可以吗?
我,可以吗?
落在面前那个不甚健壮,甚至有些病态之人的阴影之中,李春免不免这样问自己,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几乎在一个时辰之中,他和他的宝剑,居然连续看到了两件——看到了两件世间不可撼动之物。
第八章 有缘之人,分水之剑(4K)
“天下修道之人,是你,就是你师父亲至,甚至是两大教主在此,怕是也不可破。春儿,你辛苦了。”伏王笑盈盈地望着李春免,点头示意。
“皇叔,您就别卖关子了,赶紧破了此宝吧。”
一番水战下来,李江流半个身子都是湿的。
“皇叔,别听他的,快多说点谢桥。”李月玄正听得精彩,不愿伏王停下。
“小十三,你不要顽皮,眼下不是你‘追仙’的时候!皇叔,快破关吧!”李江流嗔怪道。
“恭请伏王破阵!”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跟着全船都呼喊了起来。
“恭请伏王破阵!”
“恭请伏王破阵!”
伏王大笑,接着,又叹了一口气。
“你们……你们都捧杀本王,都这样子捧杀本王,依你们看,本王这副样子,是有缘之人呢,还是完美之人?”
示意众人停声,伏王摊开双袖,露出一个苦脸。
“小皇叔,依我看,您是‘有花之人’。”说话的依然是还在兴奋劲上的李月玄。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有花之人’。”伏王望了望自己这件大袍,上面绣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朵各种花卉,全都城的绣女绣了三年作就,乃是自己当年封王所穿,所以在民间,伏王又称“花王”。
他显然是很满意别人夸赞这件衣服,甚至还刻意转了转身,给所有人展示,恨不得此时有奏乐,能跳起舞来:“可惜,有花之人并不能破此宝,不过——”伏王的话锋一转,“本王不能,但有人能。”
目光所向,又是陆然。
“有缘之人,陆然。”伏王上前,牵住陆然的手,牵着他来到船头,命他立在方才李春免的位置。
一步之遥,轻轻越界,便会粉身碎骨的位置。
陆然回头,张口说道:“伏……”
“王”字未出,伏王在后轻轻一推,却有雷霆之力,陆然猝不及防,跌入水墙。
众人见状,无不惊讶,李月玄甚至禁不住叫出声来。
伏王却说:“有缘之人之所以比完美之人更是金贵,是因为有时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跟什么有缘。”
已经跌入“水牢关”的陆然,并没有被水浪卷碎,也没有没入水墙消失,他只是轻轻跌了下去,真的是跌了进去,如同跌入了一堆棉花之中。
等他立定,他甚至能在水墙之中行走,所到之处,水像是认识他,避开他,主动给他让路。
陆然翻身自水中起身,试图回到船头,一脚还未踏入,又被伏王一掌推飞,如此来回三次,才让他原地折回。
如此这般,陆然累得气喘吁吁,瘫坐船头。
这个怎么看都只能用平凡二字形容的少年,方才三进三出“水牢关”,毫发未损,甚至滴水未沾。
再一想大殿下好歹也是拂水真人的关门弟子,三五年的修炼加上宝贝“分水剑”的加持,竟不能朝那“水牢关”前进分毫。
这便是伏王口中“有缘之人”的玄妙所在。
陆然也终于知道,所谓自己的“有缘”,就是跟这个“水牢关”有缘。
“看见没有,以后你们也要明白,修仙,修的是缘,求的是分,无缘无分的,切不可强求。”伏王转身,走向湿漉漉的李春免。
这一句,好像是专门说给李春免听。
多年以后,四兄妹回想起这个多彩之日,或喜或悲之间,才明白,他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包括他自己。
伏王带着笑,抽走了大殿下仍紧握的“分水剑”,递给陆然:“分海过关,你乃千年第一人。去吧,小海子。”
陆然接过“分水剑”,并不上前,他定了定心神,对伏王欠身说道:“在我去之前,有几句话想说。”
“哦?你有何事?”伏王的脸上虽然闪过一丝不快,但依旧是笑着的。
“伏王殿下,‘有缘之人’于盛水,有话托我带给你。”陆然开门见山。
伏王的眉头好似紧了一紧,很快又恢复笑颜,问道:“老乞丐说了什么?”
“他要我问你,可曾还记得那年须雨花市,下过的一场大雨,吃过的一碟薄酒。”
“记得。”李仮不假思索,两个字出口之后却沉默了,半晌后才低低自语般说道:“这老不死的,终究还是死了。”
“那伏王殿下,他托我传的话已经传到了。”
陆然没有再说话,只是眼神变得冰冷。
伏王点点头,继而又道:“物竞天择,生死有命,这,也是一种缘分。”
伏王实在没有想到这个节骨眼,陆然竟突兀地说起这么个人来,更没有想到,这于盛水,竟然也在那船舱之中。
可于盛水既然在,为何活下来的是这个小海子?
他一时想不通,却听见陆然又说道:“这算是什么缘分?来送死的缘分吗?”
陆然眼中的寒冰,突然成了火,星星点点,但足够照亮他那漆黑的瞳仁。
“是缘分。这些人,包括你,包括那老不死的,或多或少,都是拿了好处的,有人为财,有人为情,更多的人,仅仅是一些非分之想。”李仮的笑容渐渐变得苦涩:“非分之想,往往致命。”
“而所谓‘有缘’,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这些我听不懂,殿下你的意思是他们死就死了,叫我不要多管闲事?”陆然的声线,变得有些颤抖。
“正是。”
“你……”
“难不成,你还想本王为此负责,甚至偿命?”伏王看到陆然眼中,怒火已经燎原。
“……”
“你也知道,这不太可能,你也知道,这世间并不存在所谓的公平。”
“那如果我带你们过了这‘水牢关’,你可以找人在浊海边立一块碑,刻上他们的名字,好让人来祭拜吗?”
陆然说出了心中一直所想的事情。
“不可以。但本王可以应承你,赐你荣华富贵,护你和家人一世周全。”
李仮笑容诚恳,伸出一只手来。
良久,陆然才松开紧咬的牙关。
“好。”
却没有同李仮握手。
陆然知道,纠缠无意,一路走来,他已经渐渐明白。
天人是天人,人是人。
有缘之人,也不过只是一种工具。
陆然转身走向船头,他举起那把并不趁手的“分水剑”,用尽全力,愤怒一击。
水剑带火。
眼中之火。
水剑带火。
心头之火。
水剑带火。
不能熄灭之火。
好有气势的一剑。
伏王几乎忍不住要拍手称好。
剑还未到,水墙已经分开,海天之间,剑如剪,水如纸,所到之处,尽是通途。
所谓分水之剑,此刻才算是恰如其分。
一个通道已经打开,约么刚刚好可通过一艘快艇。
十余艘舰艇,整齐列队,鱼贯前行。
在“水牢关”厚厚的水墙中航行。
感觉十分奇妙,就像在一团水的腹中航行,约么行了三四里路,仍不见尽头。
身后的天人们还在高兴喧哗,陆然一个人双手举剑,好似垂钓般坐在船头。
剑尖所指,海水连绵不绝,人很容易就倦了。
陆然又梦见了那些日子。
分不清楚白天黑夜的日子。
舱中的第二十八日,因为食物与水都所剩不多,有一个名为杜齐风的恶人纠集了数十个同样凶恶之人,对其他人发动了偷袭。
黑暗之中,先是听见一声女人的惨叫,然后便是各种骚乱的声音。
鲜血迸激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人的咆哮声、呼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陆然在慌乱中醒来,连忙推醒睡在他身边的一位老人。
“快醒醒,有人行凶。”陆然呼吸急促,死死护住老人。
这老人,说自己是个乞丐,上这船来,是因为有人相邀,允诺以后都让他吃饱饭,再给他买间小屋。
老人支支吾吾,呜咽一声,没有说话。
陆然找了一个角落,叫他卧倒隐蔽。
有人拿着一块破裂的木板做刀,见人便砍杀,杀到这边的时候被陆然所夺,陆然于是手握木板,就在老人身旁警戒。
然后陆然看到了火。
有个人,后来得知他叫马存山,此人是个修士,陆然看着他,从手心搓出一个火球来。
惨绿色的火球。
短暂照亮舱内,已是血流成河。
“我们必须团结起来,杀光他们!青壮年都聚我身后,老人女人小孩都往他那边去,躲好!”
他,指的自然就是陆然。
马存山振臂一呼,原本乱做待宰羔羊,等着被屠杀的一方,有了主心骨之后,很快聚拢。
恶人杜齐风一方,一袭得手,倒也是不慌,毕竟他们准备了很久,各个有武器在手。
然而他完全低估了马存山,马存山看着文质彬彬,瘦瘦小小,却是个修仙之人,而且已经有所小成,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已是赤仙之境。
陆然也不知道,这赤仙究竟强在哪里,只是马存山出手,火焰傍身,连长刀都能给溶了。
杜齐风一行十一人,就这样被马存山带领的数十位青壮年,烧死,砍死,活活打死。
陆然知道他们非如此做不可,可真的看到这血腥一幕,心中还是惊怖。
最后,他只好学那个老乞丐,俯首埋头,不听不看。
经此一役,连同陆然的原本一百人,还剩下二十八人。
众人推举马存山为领袖,统分食物和水,安排舱内事宜。
陆然原本以为,剩下的人,多数都是可以活下来的。
……
剑尖的水花突然消失不见,快艇自水墙中如瀑布急转直下。
已经出关了。
陆然蓦地惊醒。
第九章 水牢关
回头望去,不出所料,分水剑所开之通道,随着陆然的远离,正在逐次关闭。
众人清晨出发,过了水牢关,算算应该已到傍晚,但关内的天色丝毫没有暗下去的意思。
陆然还了分水剑,默默坐在角落,冷眼观望着众人聚集在船头,议论个不停。
这帮人看来真的是闷得久了,再加上这从未见过的幻丽景观,无不兴奋雀跃。
在他们眼中,这一片海域,与那关外相比,大有不同,是一个秘境。
先不说水下,就是这天空之中,各色海鸟,生的都是奇形绚丽,各种颜色,大小不一。
有的独行,有的结伴,有的成群。
盘旋着飞,滑翔着飞,贴着海面飞。
博物多学如李月玄,细细辨认,也只认得其中两三种。
李月玄继续“追仙”,大声呼喊:“谢桥——大仙——”
依旧无人应答,倒是惊飞了几只想要落到他们船上的粉红小鸟。
“快看水下!”李江流这时低喊了一声。
陆然不用看都知道,他所说之物,是那些大鱼海类。
果然,与之前的航行相比,一进入这里,海中,居然有鱼了。
不仅有,而且多。
近处,一些多彩鱼儿就贴着船身,悠然游了过去。
有一些喙如长箭的六眼鱼儿浑身闪着银光,从水中一跃而起。
翻了个身,像是射入水中,激起欢腾的浪花。
远处则有长鲸,像座小岛,突然喷起一道水柱,惊得海鸟四飞。
“这才是海嘛!”李江流忍不住感叹。
“就是,没进这‘水牢关’之前,那不能叫浊海,得叫死海。”李花倦高兴得恨不得能上天。
李月玄在数鱼。
李春免在杀鸟。
伏王回了自己的舰船休息之后,李春免可算是长出了一口气,望着这天高海阔,他突然来了兴致。
他抽出了他的剑。
只听见“嘟”的一声,远处便有一个水箭,自海中急速射出,一只蓝白条纹的海鸟,应声落海。
又是“嘟”的一声。
另一只更加硕大的赤红戴冠的的海鸟被水枪击中,砰的一声,整个爆开,血肉连着飞羽,像烟花般爆开。
然后“嘟嘟嘟嘟嘟”,又是连续几声。
海面上不断有“烟花”爆开,红黄蓝绿紫。
“还挺好看。”李春免喃喃自语,手上也没有停。
“嘟嘟嘟嘟嘟”
“砰砰砰砰砰”
只一会儿,不知多少海鸟丧命落海,只吓得幸存下来的那些,慌忙逃窜。
连远处的长鲸都意识到了危险,腾挪着笨重的身子,打算游离。
“想跑?”
李春免手中剑再次挥出,顿时一道巨大的水柱,虽比不上那“水牢关”千万分之一,但已足够挡住长鲸的去处。
“让我去会会它!”
说话之人,却是带着面具的李花倦,她不知从哪搞来了一把春秋大刀,足足比她人还高出半头。
刀尖一指,人也飞了出去。
陆然只听说过“御剑飞行”,今天却见到了“乘刀破浪”。
眨眼间,一人一刀,来到长鲸面前。
那长鲸像是知道些什么似的,跃起庞大的身躯,试图用这一股蛮力逼退来人。
却正中了李花倦的下怀。
李花倦同样高高跃起,跃到比长鲸还要高,双手持刀,迎面一劈。
一劈,得手。
这数十丈的蓝色长鲸,竟就这样连皮带骨,被一刀从中间劈开。
两截鲸身,仿佛两座肉山,轰然落下,激起无数水花。
水花落尽,长刀在手,猪牙面具,随着头颅高高昂起。
丑陋凶诡的面具之后,传来一阵阵放肆的笑声。
“六妹,你不行了嘛,准头有点差,没在正中间截断。”远远在船上观看的李江流,呼喊道。
“哼,果然,生疏了。”李花倦有些得意,拖着大刀,开始寻觅下一个对手。
顷刻。
海面血腥无比,几乎被染成红色,到处都是李花倦斩落的尸体,却引来了更多的鱼虾,以及深处的海类。
“六妹,我送你一个大家伙。”原本一直在“打鸟”的大殿下李春免,此时生怕被抢了风头,冲着李花倦喊道。
李花倦这才看见,方才长鲸沉尸之处,海中有不可名状的巨兽,悄无声息,潜伏在水下。
李春免冷哼一声,口中念诀,分水剑朝天举起。
中空的剑管之中,飞出七道灵性水涡,水涡急旋,扑通扑通,几乎同时扎入水中。
七星追龙式。
水涡扎入海面,便如钻头一般往下疾冲,原本已渐渐平息的海面,顿时出现七个海洞。
海底之物,大约已被激怒,但仍未现身。
它大概只是在海下扭动了几下身子,顿时海面狂浪四起,怒涛卷着小艇把它们高高抛起,然后又放下。
陆然再也不能坐视不理了。
他奔向船头,从船舷上探出半个身子,想使自己尽量接近海面。
“喂——是我!”
那海类似乎是认识陆然的声音,一声长鸣,海风再起,海浪更狂。
以李春免的性子,哪能就此罢手。
他收剑,再挥。
划了一个“之”字型。
大圣捞月式。
海天之间,水做的巨盆,如同暴雨,倾盆而下。
雨线连绵,化为一张水网,要去捞那大物。
“喂!快走!”陆然急急喊道。
李春免发力,手中一沉。
网住了。
庞然大物。
李春免面露笑容,冲李花倦喊道:“我数三个数捞起,你就斩下去。”
远处已被海水笼罩、包围、浸透的李花倦没有回答,只是高高举起大刀。
“一。”
“喂!快走!”陆然又喊了一句。
“二。”
海面上像拱起一个大坡,李花倦看的真切,有几根巨大如老树的触手从海底探出了头。
“快走!再不走以后不跟你玩了。”陆然发出了最后通牒。
“三。”
李春免终于喊出最后一个数字。
摔了个屁股墩。
李花倦手举大刀,左等右等。
等不到了,海面霎时平息了。
那大物撤了。
这一卸力,李春免猝不及防,所以摔倒。
陆然靠在船头围栏,本想装装冷酷,见到李春免如此,忍不住嗤笑。
李春免当然不能忍,翻身起来,就要来击杀陆然。
“我救了你们,你们知道吧?”陆然并不相让,脸色铁青。
“大哥,先别动怒,有情况。”一直看热闹的李江流上前,拦住了大殿下。
“五哥,我也看到了。”李月玄的表情,也有些不太好看。
顺着他们两个的目光,陆然和李春免再度望向海面。
那是陆然也不曾见过的东西。
整片海域,像突然暗了下去,闪着无数奇异的蓝绿眩光。
那是眼光。
那是数以万计的眼睛。
第十章 水下神仙
无数只眼睛,忽闪忽闪,直看得人,心里发毛。
仿佛这些眼睛长到了自己身上,浑身不自在。
“小十三,可知这是什么?”李花倦把那长刀随手扔回给一个军士,站到李月玄身旁。
“太平之眼。”李月玄答道:“《天经》中记载过,说是每当天地失衡,人间有祸,祂们便会成群出现,也有传说他们无所不在,监视人间,只是一般人看不见祂们。”
“照这么说,接下来,这里会有一场大战喽?”听上去,李花倦甚是期待。
“这个……不清楚呀,六姐姐。”李月玄,浅浅一笑。
“那……这一只眼睛,又是什么呢?”李江流又发现了什么,向前一指。
有一个奇怪之物,就在众人的前方悬停。
“什么呀,那是一只鸟吧?”李月玄摇头,表示没有看清楚。
“还是一只鱼?”李江流也犹豫了。
“这就是一只眼睛。”李花倦眼神一向犀利,确认无误。
就在船舷不远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三角状物体,黑灰的颜色,像鱼像鸟也像一块石头,浑身长满了鳞片。
再仔细看,这些鳞片的中间,确实有一只眼睛,说不上来是人还是兽还是什么东西的眼睛,就是一只眼睛,血红的,睁开的,紧紧盯着一处看的眼睛。
眼睛是鲜活的,生命气息浓厚,还能看到它的眼皮在抖动,这东西,在不停地眨眼。
每一次眨眼,它就同时舒展一遍全身的鳞片。
继而发出一些金属碰撞般的当当声。
它就这样悬浮在半空,或者说飞在半空中,再不发出其他声音,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些不速之客。
这东西着实古怪,又是陆然在“水牢关”内来去数十年,从未见过的东西。
“这是什么邪祟玩意……”大殿下李春免最没有耐心,挥手招呼艇上的神射手张弓开射。
一枚羽箭不快不慢,直射那物件。
眼看就要命中,那物件不知从哪伸出一根舌头状的触手,轻轻接挡,羽箭落海,那东西发出一声古怪地长啸,直喇喇地潜入海水中,逃走了。
“这浊海的鬼东西,都是一碰就逃跑嘛!”李春免冷笑,眼光飘向陆然。
陆然也不在意,只是继续看着海面。
又过了片刻,那些璀璨的“太平之眼”也都渐渐消失。
恰逢午餐时间,众人用餐、休息,等待着下午伏王安排进一步的行动。
*
*
浊海深处。
那逃走的“怪物”,或者说是遁走赶去报讯的“眼睛”,一路下沉,直沉到一处海底深渊,在层层水草之后,竟然有一处灯火辉煌的仙人洞府。
玄铁为体,水晶当镜,宝珠点灯,乌金做门。
也算是个富丽堂皇的梦幻小洞天。
“眼睛”一路穿过数个豪华房间,来到了最内的一间大屋。
大屋内应有尽有,更是浮华如宫殿。
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正朝向门有一副巨大的供桌,桌前挂着一幅仙人图。
画前有一人,同样衣饰不俗,打扮华靡。
他正望着那幅画,背对着手,高兴地哼着小曲。
想必这就是这处洞府的主人了。
“不好啦!他娘的有人闯进关内了!”
还真是稀奇,“眼睛”说起了人话。
那背对着他的主人身形高大,听见“眼睛”的声音,背影似乎微微颤了颤。
“嗷呜呜……你……你……是说有人过了……那……水牢关?”声音也有些颤。
“仙主,你不要这样,不过是一群凡夫俗子,加上几个炼气士,借一个‘有缘之人’侥幸过关。”“眼睛”似乎很习惯主人如此,安抚道。
“有缘……之人,出现了?”主人的声音愈发虚弱。
他原本背着的手,此时伸到前面,抱住了头。
“应该是吧。话说,仙主,这‘有缘之人’究竟是什么意思?”这是“眼睛”长久以来就想知道的问题。
“有缘之人嘛,你是有缘之人,吾也是有缘之人,大家都是。”
果然,仙主还是在打哈哈。
“嗷呜呜……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一直背对着的仙主,终于转过身来。
金目炯炯,凶光毕现。
一脸的筋肉再加上一张血盆大口,再露出四颗足有春笋般大小的钢牙。
好一头骇人的猛兽,这“眼睛”口中的“仙主”,竟是一只白毛巨虎。
只是,又有些什么说不上来的怪异。
这般威风凛凛的巨怪,这看上去就是整日吃人饮血的大妖,此刻,额前流着汗,眼中含着泪,还微微颤动着身子。
他的神情,居然有些畏缩惊怕的。
这半人半虎状的仙主,名叫“蓬霸”,名字亦是十分霸道,可惜天性胆小怕事。他本是太乙一虎妖,后被人收服做了仙人坐骑,虎妖变虎仙,大约千年前他占了这海中仙府,修炼至今。
“仙主,你要不要上去会一会他们,万一他们他娘的是为了那个‘它’而来呢?”那“眼睛”望着已经瘫坐到巨大珊瑚椅上的胆小巨虎,无奈说道。
“蓬绵啊,自从吾来此地,打杀了那个什么昏睡的苏鲁克之后,再没动过兵戈。”蓬霸大喘一口气,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为了此劫,吾等低调修行,千年不曾现世。这几个凡人,更不可能知道吾等仙人之事,而且对方来路不明,还是……还是……不要去招惹为妙。”
蓬霸之姿,壮硕如山,说话声音却哑哑的,似个娇弱的年轻人。
“眼睛”原来也有名字,唤作“蓬绵”。
这是一只世间罕见的先天水甲,蓬霸来此水府三百年前后所收。蓬绵体型虽小却聪敏机警,替蓬霸打理这水府上下,是忠诚的仙仆。
蓬绵知道胆小是蓬霸天性,也不再坚持,只得又叮嘱:“仙主啊,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不容闪失,我去找蓬大星相助,你得亲自下去守着它了,时辰已经快到了。”
丢下这句话,蓬绵急匆匆走了。蓬霸窝在珊瑚椅上,久久不动,半天才缓缓起身,跑到供桌前朝着那画中仙人拜了又拜。
那画中仙身负长剑,潇洒飘逸,只见他右手持一神珠,左手捻着仙诀,二指向前,漫天光华之中喝退眼前无数妖邪大幽,好一幅《威震太乙图》。
或许是这画匠笔力超群,或许是这画本身亦是仙品,画中人太过栩栩如生,连眼神都像是活的,精光四射,似乎能给人无穷之力量。
蓬霸望着这双眼睛,像是受到感召,数千年来,他总说自己是自行修炼,实则是自这画中汲取无限仙力。
“师尊啊,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海中凶虎,吸了吸鼻子,又抹了一把眼泪。
“师尊啊,小虎蓬霸,想你了。”
第十一章 青乌
这一天这一刻,到底还是来了。
虎仙蓬霸对着那画中仙一拜再拜,终于起身。
握紧了他那沙包大的拳头,给自己以鼓舞。
蓬霸,你是最棒的。
蓬霸,你是最棒的。
蓬霸,你……的确……是最棒的……
连说三遍,这才呲起大牙,小心翼翼,自墙上打开机关。
顷刻,巨大的珠贝床缓缓竖起,一个密道入口亦慢慢打开。
蓬霸紧紧身子,捻起一道“冷火”,自阶梯而下,下行了数百阶,来到了一个密室面前。
说是密室,但其实是个只有两步见方的铁盒子。
蓬霸一人进去,还略显得拥挤。
铁门合上,这密室便自行向下,发出轰轰轰如同长龙钻山般的响声。
蓬霸非常紧张,全身都在出汗,不住地吞咽口水。
如此大约数百息的时间过去,这“铁盒子”不知下潜到了多深之处,终于停下。
窄门打开,眼前是一片平地。
约么四五个校场大小,地面平坦整齐,很明显,是一块人造之地。
此地原本一处海洞之底。
抬头望去,像一个天然的“海瓶”,海水在其中盘旋着缓缓流动,丰盈水草恰好挡住瓶口,既做了遮掩,缝隙之中,又能透下一些日光来。
难以想象,如此深邃海底,竟有如此福地。
海中藏风,风中带水。
藏精聚气,开阔清明。
蓬霸熄灭冷火,并未上前,就在原地,盘腿而坐。
先念上一段《静心》,又念上一段《灭幻》。
在他的面前,只有一个笼子。
如此开阔之地,也只摆放了一个笼子。
中央之地,一个九尺见方的大铁笼子。
像是一个巨大的鸟笼,分为三层,九尺见方大小的套着一个七尺见方的,七尺见方的再套一个五尺见方的。
笼笼相套相生,均是通体黑色。
黑色之中,流光溢彩,又名,五彩斑斓黑。
最内一层的最小笼子里,锁着一样白光光之物,看样子,是一只小兽。
小兽四肢盘错而卧,前额有两角,很像一头小鹿。
蓬霸注视许久,直至确认周遭一切无碍,方才起身,走近,绕着铁笼又踱了几圈。
这么多年下来,他竟然还是有些畏惧,又酝酿了半天,才对那笼中兽支支吾吾说道:“嗷呜……道……道友,近日可好否?”
笼中兽通体雪白,听见声音只是展展眼皮,连眼睛也懒得睁开。
“就……就是今日了吧,道友……你……是不是也等了……很久?”蓬霸继续问道。
小兽这下,连眼皮也懒得再动一动。
蓬霸见它不搭话,也是习以为常。
自蓬霸寻到此处,见到它的那天开始,从未见它说过一句话。
早些年它还在笼子里不住走动,到后面几乎只是沉睡,一百年,也不见它翻一次身。
不知是否因为绝食的关系,它的身型越来越小,开始的时候有牛马那么大,如今它更是连兔子也不如了。
蓬霸望望这干瘦的只够自己当牙签的小兽,有些恍然。
青乌。
这是它的名字。
蓬霸隐隐知道它是谁,知道它也曾是叱咤三界的大仙,只是后来不知怎么被主人捉来,锁了一字骨,以“一元三次铁”造就这困仙宝笼,令它显现原形,失尽仙力。
千年之前,它就被困在这里。
也就是说,它已不知在此地多少岁月。
蓬霸只不过是奉主人之命,半途在此看守。
主人叫蓬霸前来此地,悉心照顾、守候,又吩咐他某年某月某日要取其魂丹,如今大限将至,蓬霸内心隐隐不安,又是期待又是烦恼。
何谓魂丹,蓬霸一无所知,只听闻似乎是邪仙之法。
主人一生光明正大,法力无边,为何会用这邪仙之法?
取其魂丹,怎么取?这魂丹,又究竟有何用处?
主人去的匆忙,不能细细交代。
蓬霸独自一人,琢磨了千年,个中究竟缘由,还是不得而知。
只是每每想起那时,那一场惊天之战,主人身销魂灭之时,残神来见蓬霸,最惦记之事,不是这“水牢关”,亦不再是天下苍生之存亡,而是这他锁在浊海之底的水中之仙。
青乌。魂丹。
大仙青乌之魂丹。
蓬霸靠坐在笼子旁,拧着两条硬眉,这般细细想来,想着想着又想到主人,一阵心酸忍不住又涌上心头,默默地又流了几滴眼泪。
想到伤心处,忍不住嚎啕大哭。
嗷呜呜,嗷呜呜,嗷呜呜呜呜……
“哟,猛虎落泪。”
忽而。
一个威严却显得很稚嫩的女声自蓬霸身后悠悠传来。
“小老虎,你说说看,这一千年来,你在此地,哭过一万回,有吧?”
“一千年,也不搞点好吃的侍奉本大仙,竟整点什么海带海藻!”
“你一个堂堂太乙虎妖,居然改吃素了,真是让人瞧不起!”
“这么久了,你那师尊死哪去了,一次也没有来看过我!”
……
蓬霸大惊,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青乌开口了。
蓬霸守了一千年,青乌开口了。
一开口,就是连珠炮似的数落。
蓬霸震动,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嗷呜呜!大仙!你不晓得,吾在此地,等的好苦哇!”
蓬霸连磕了三个响头,直磕的海底阵阵波动,甚至惊动了海面。
“先让我彻底醒一醒,再找你算账!”
大仙青乌像个刚醒的孩童,连着翻了几个身。
海水中弥漫开来一股从未闻过的气味。
所有的鱼儿,海类,闻到或者触碰到这气味,便远远游走了。
气味一直传到海面,氤氲四处,芬芳袭人。
“什么气味,这么好闻?”陆然凑凑鼻子,一闻再闻,发现气味来自海下,很深很深的海底,海底,还要往下。
似鹿非鹿,似羊非羊的白色小兽,自笼中站了起来。
呼进一口清气,青乌慢慢张开了一双眼睛,这眼睛晶莹剔透,有幻色在其中闪动。
暴然之间,两道精光,像两道长虹,射穿了漆黑的海底,冲破了海面,直飞到云霄天际。
天,被捅了两个大窟窿。
海,瞬时沸腾如热汤。
那数以万计的“太平之眼”,突然再次出现。
同时亮起,又同时关闭。
千里之外,有一白衣仙师,万人堂会之上,突然弃剑而哭。
万里之外,有一红甲大妖,对月长啸,笑中有泪。
许多仙君,驾云的驾云,缩地的缩地,四处在传递信息。
地海变色,万界震动。
“哼!三千年了,吃妖怪的人要来了。”那名叫青乌的大仙张口说道。
第十二章 非分之想
有两束神光,自不远处海底射出,直冲云霄而去。
才现诡秘,又见神异。
小艇停了下来,陆然一行人只是远远观望,不敢太接近。
“不愧是禁绝千年之地,这又是什么?”
李江流三人,先把眼光投向李月玄,又再投向陆然。
两人一起摇头。
“从未见过。”
“从未听过。”
“天真地秀之地,应该是有宝贝现世。”李月玄眨眨眼睛,补充道。
望见陆然看向她,还会心地笑了一笑。
陆然避开目光,低下头去。
“那不是很好,这不又赚了个宝贝?“李江流难得情绪高亢,问那红袍的李春免,“大哥,可有兴趣?有什么好处,我们对半。”
大殿下努努嘴唇,显然是没什么兴致。
“我同你去!”李花倦,方才一刀没有砍出,多少有些意犹未尽。
两人一合计,正要赶上前去,突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不可。”
两个身影,几乎同时飘至船头。
正是伏王李仮与大星官顾幸。
“两位殿下,要事在身,不要忘了辰光,此刻这边虽然天光,但真实时间,是夜里了。”顾幸躬身行礼。
伏王表情淡然,慢慢踱步到船头,去看那两束神光。
犹若盛烈,不见停息。
“这等异象,定是秘宝出世,恭喜伏王,今日双喜临门。”顾幸话锋一转,拍起了马屁。
“这宝贝,怕是烫手啊。”伏王看上去并不高兴,望见李江流他们有话要说的样子,示意他们闭嘴,转头只问陆然:“小海子,说说看吧,关于那个岛。”
话说到此处,众人已然都明白,兜兜转转,此行的目的,正是陆然之前口中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岛。
一切,都在伏王的计划之中。
陆然没有马上回答。
再次走到船头,望见那神光渐消,快要不见了。
他心中诸多疑惑,无从细想,只想着,反正那座岛上什么也没有,带他们去也无妨。
于是他继续装傻,把手这边一指,那边一划。
“这里,这里,这里……这个岛就在那里。”
顺着他所指看过去,海水海水还是海水。
神光此时,已渐渐不见了踪影。
“哪里?哪里?哪里?”性子急的李花倦还当自己又当了一回“无缘之人”,就她一个看不见,伸头四处寻找。
“六妹,别找了,哪里都没有,确实是没有。小哥,是怎么回事?”李江流可看得明白,这小海子就是胡乱指了指。
陆然见自己抖的机灵无人去接,只好正经起来,严肃道:“我的意思是,这个岛它有时候在这里,有时候又不在这里,有时候它在那里,它有时候又不在那里……”
实话实说。
但看到面前几人,皱眉的皱眉,撇嘴的撇嘴。
“哈哈哈哈哈。”
伏王却大笑,上前一步,一手搂住了李江流,一手搂住了李花倦,调笑道:“浊海之南,黑水之间,有一仙岛,通体乌黑,踪迹不定,名曰……”
他故意隐去下文,只是冲顾幸颔首示意。
“顾幸,师尊诚不欺我。”
顾幸亦面露欣喜,只是那阴阳面孔一笑起来,显得说不出的诡异:“如今至此,已算是成功了一半。还请殿下务必更加小心谨慎行事。”
伏王放肆地开怀大笑,仿佛已经天命所归,万事无谓。
手上却也没有松懈,稍一用力,两位被他搂着的殿下郡主,身体吃痛,脸上却还要带着笑容。
“本王方才说什么来着?非分之想,往往致命。”
方才还神气活现的两位殿下,被伏王这样像小鸡仔般搂着,怯懦懦地点了点头。
陆然差点没忍住笑。
“那么现在我们方才见到的岛,此刻,是在海下?”一直没什么声音的李月玄突然问道。
“看看,这不还是有聪明人的嘛,没错,我们现在赶的不巧,这岛,这会儿,沉到海下去了。”
“浮沉之岛,便是如此吗?”顾幸若有所思,又问陆然:“小海子,你能确定刚才那两道光华跟此岛无关吗?”
顾幸不愧是元烬山真仙,对着天灵地宝,总得有些敬畏之心。
“确认,那岛我去过不下千次,除了光秃秃的石头,再无它物。”
轻飘飘一句话,陆然再次惊骇众人。
顾幸知道陆然没有说谎,对伏王说道:“天地有灵处,必有大妖,想这小海子口中的‘岛’,是不是真的‘岛’,亦未可知,想这行程的后半段,应当更加小心行事。”
伏王这时松开了两兄妹,还有些嫌恶地甩了甩袖子,他朝顾幸点点头,“本王亦是此意,所以更加要避免节外生枝,话再说回来,大星官可知那岛几时上浮,亦或可有让它上浮之法?”
顾幸摇摇头:“师尊并无交代,只是说一切自有因缘。我们既已走到这里,又有四面猴引路,往前一切皆应验,往后,我想,只需要耐心静候。”
“静静看着这个有缘之人,跟这个岛的缘分又有多少。”
两人目光,又聚向陆然。
“既然不能下海寻宝,那下海寻岛,总是可以吧?”
大殿下李春免,突然开口。
“分水剑”在手,轻轻一挥,面前的海水便跃跃欲试,一阵一阵,翻腾滚滚起来。
只等伏王下令,便马上要掀开海水,查看个究竟。
陆然已经见识过这“分水剑”的厉害,虽不能撼动“水牢关”丝毫,但是面对这浊海之水,却是彻底的神兵一件。
“又骄躁了,春儿。”伏王一脸厌弃,但也没有去阻拦的意思。
李春免忍不住,一剑挥出。
见李仮没有说话,旋即加快手段。
东一剑,西一剑,搅得面前的海像炸开了锅,好不热闹。
顾幸这时好言道:“大殿下,万万不可,这浊海不比清海,危险得紧呢。四位殿下都是玉叶金枝,道行尚浅,谨慎行事,谨慎行事啊。”
大殿下可不管,只当面前是一锅汤,越搅越是起劲。
一时半刻。
只搅得鱼在天上游,鸟在海中飞,姐姐妹妹见这般热火朝天,也连同跟着起哄。
陆然直皱眉,心里骂道,快来只大鱼,一口吞了这大红鸡。
念头未消,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一道如闪电般的银色身影自海水中蹿出,一股狂浪卷着好大的腥风,照着李春免就是一击。
第十三章 蓬绵与蓬大星
有大物从海底蹿出,照着“闹海”的李春免,就是一击。
李春免慌忙用“分水剑”去挡。
“分水剑”也不管用。
一道水箭实实在在打到李春免身上,击得他飞身撞到一根桅杆,疼得叫声连连。
这下,大公鸡变成落汤鸡。
陆然避过飞溅的海水,定睛一看,一时间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害怕,惊讶地叫出了声。
好一只八面威风的大鱼。
陆然对此处无比熟悉,大鲸大鲨见过无数,但眼前这种大鱼,从未见过。
似鱼非鱼,满口獠牙,眼睛则是碧绿的,泛着寒光,有两根长长的白色胡须,蜿蜒曲折,绕成两个星形,一左一右,浑如两扇翅膀。
它像个人一样直立着上半截身子,下半截则潜在海里。
整个身子,怕是得有三四十丈之长。
又美,又飒。
“这……是传说中的龙吗?”李花倦望见此怪,绝非寻常之物,气势之强,灵气之盛,叫她有些兴奋,又有些害怕。
兴奋大于害怕。
这大鱼满面怒气,望着众人就是一通咆哮,顿时腥风四起,不知是口水还是海水的水柱,如一场豪雨,激洒过来。
人,根本躲不开。
大小舰艇,亦如突遇风暴,也跟着齐齐晃动。
大鱼身上无数碗口大小的银色鳞片,发出叮叮咛咛的声音,有些好听,又有些刺耳。
“这是什么鱼,还是妖,还是鱼妖?”李江流稳稳身子,他知晓此时应该去问何人。
“算是吧。这是传说中的虎蛟。”黄衫少女李月玄抢在顾幸前面,道出了这怪鱼的名字。
她往前一步,冲着虎蛟深深一作揖,客客气气地说道:“蛟大仙,我等乃夏亚李氏,来此寻宝,无意冒犯,还望大仙多多包涵,有怪莫怪。”
那虎蛟似懂非懂,凶相更显。
此时李春免挣扎起身,想要再上前,被李江流拦下。
“大哥,先礼后兵。先让小十三去探探虚实。”
李春免可听不进去,甩开李江流,这时却有另一个磨刀般尖利难听响起,却不是来自那虎蛟。
“回去吧。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一块黑色三角状的东西飘飘忽忽从海底钻出,悬停在了虎蛟的额头上,正是那水下神仙的仙仆蓬绵。
而这只银色虎蛟,也就是他方才口中要去找的“蓬大星”。
“果然是这只古怪的‘眼睛’,小皇叔,这东西之前,我们就见过,就在那‘太平之眼’过海之时。”李花倦望向伏王,低切地说道。
她虽然好战,同时也伶俐,她的意思是有伏王李仮在,对外交涉,是战是和,轮不到他们这些晚辈开口。
伏王点点头,微笑着起身,冲着蓬绵一拱手:“仙家,小王有礼了。不知仙家来此,有何指教?”
“你人间的事,我们仙家不管,但是‘水牢关’是仙家地盘,你们,从哪来,回哪去吧。”
蓬绵声音诡异,盖因他没有嘴巴,全靠腹中肌肉发声。
伏王此刻,前所未有的谦虚实诚:“仙家莫惊,吾等此行,确有要事,此事关系到我神洲太耳亿万生灵,我们是非得去那乌有岛上一趟,还望仙家体恤人间疾苦,放我们前行,十二时辰之内,吾等必定离去,永不再打扰。”
他甚至还吐露了之前故意隐去的岛名。
古籍之中,写作乌有。
“不必强求,请回吧。”
蓬绵也想起那座岛,三百年前自己曾见过,浮浮沉沉,一座死岛,送给蓬大星做洞府他都不要。
他甚至也不知道,这岛还有个名字。
人类,真的是很麻烦的种族。
其实他本不必多加理会这帮人,换是平日,他甚至都不会露头。
他身形虽小,但总归是修炼了八百年的人仙,除了顾幸李仮,这一干人,在他看来,不过只是几船虾米。
海中肥料而已。
只是再过半日,就到了师尊所定的关键时刻,仙主蓬霸在此守护千年的“大秘密”,即将揭晓,这可万万不能有分毫闪失。
“没有任何可通融之处吗?”伏王见这“水甲”半天不吭声,再次问道。
“请回吧,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蓬绵的口气更平淡了,已隐隐有些不耐烦。
对于他而言,说话,其实很累。
“看在元烬山的薄面上,仙家可否再考虑周全?”李仮的面色,略微沉了下来。
“你他娘的——请回。”蓬绵考虑都不曾考虑一下,居然还骂上了一句。
蓬大星喘着厚重的腥气,身上的鳞片又开始叮叮咛咛响了起来。
这是一种警告。
“也罢。”伏王叹了一口气,转身轻抚额头:“仙家箴言,吾等本应焚香沐浴,一一听之,但今次,只好得罪了。”
不等他再说话,一个红色的身影,带着满腔的火气,已经一剑飞刺了出去。
名为大虎的虎蛟双眼放光,抖抖胡须,长啸了一声,迎面而上。
剑是宝剑。
鱼是仙鱼。
那“分水剑”在海中,分海、旋海、裹海、拖海、运海。
一海又一海,向大虎袭去。
大虎全然不管,只以一力降十会。
只是一头撞过去,撞破海,撞破每一滴水,撞得李春免脸色煞白,红唇都煞白。
如此两边斗了数十回合,海还是海,鱼还是鱼。
李春免招式穷尽,退了回来。
出山以来,他何曾受过如此挫折,一脸的不服气,恨恨地说道:“以水击鱼,难如登天,除非我师傅来。”
样子狼狈,真像只落汤鸡。
陆然望见他这幅尊容,笑得灿烂,再转头,船身剧动。
大虎可不懂休兵再战,没了目标它便撞向陆然他们所在的舰艇。
凭借着它并不小于这五十人小艇的体型,如此的凶悍力道,几次冲撞之后,即使是铁甲战舰,也如纸糊的一般,眼看着已摇摇欲坠了。
伏王见势直摇头,丢下一句:“那就劳烦花儿了。”然后左手提起陆然,右手拎着李月玄,飞身上了身后那艘百人大船。
大星官顾幸则护着李春免和李江流,也退回去,只有李花倦依旧站定在甲板,目不转睛盯着那虎蛟蓬大星。
蓬大星再发威,终极一撞之后,小艇终于分崩离析,断为数截,已然是要沉了。
李花倦站在一截断裂的船身上,并不慌乱,也不后退。
猪脸獠牙面具,高高仰起。
“好话不愿听,那就去死!”
第十四章 杀鱼针
李花倦之所以戴着这猪脸獠牙面具,并不是因为她难看。
相反,面具下那张脸,如今,已生得倾国倾城。
幼年,她的师父行卜,算出她将来红颜不利,一生恐为美貌所累。
所以从她七岁开始,便命她戴起这面具,一来避祸,二来,也配合她所练之《世行破灭功》。
李花倦,多少也算是个有缘之人。
此刻,该她拿出点真本事了。
另一边的蓬大星一击得手,本来还在得意,顷刻间也猛然感觉到了某种危险。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六百年来,水牢关下,蓬大星还从未有过的一种感觉。
是害怕吗?它禁不住地抖动身体,牙关打颤,那满身的鳞片也不再叮叮咛咛,而是发出了沙沙的摩擦声。
一丝丝的畏惧,但更多的还是最原始的属于凶兽的嗜血。
两边都很兴奋,都在期待之后的大开杀戒。
陆然看到,李花倦双手结印,念念有词。
然后她自怀中掏出一个紫色的囊包,又从囊包中掏出一个手指粗细的黑管,管子彻体墨黑,像一根没了笔头的毫笔,前端封死,留有九个芝麻大的小孔。
李花倦毫不犹豫,伸手就把这黑管朝着蓬大星一甩,同时口中大喊一声:“杀!”
蓬大星还在疑惑这黑管中射出的一点寒光究竟是何物,身边的蓬绵却一下明了了对方这个杀器的厉害。
“大星,躲!”他极快地飞到蓬大星之前,试图用他那不甚发达的长舌(触手)去挡下此物,却发现此物太过细小,擦着飞过自己,直取蓬大星。
蓬大星是何等庞然大物,像这种微小毫末,根本来不及察觉和闪躲,只得岿然不动,用身体最坚硬的鳞片去接挡这一个银闪闪的小点。
银闪闪的小点“锵”的一声正啄在蓬大星同样的银色鳞片上。
蓬绵这才看清,黑管射出之物,是一根银针。
虎蛟之鳞,即是龙鳞,是世间至坚之物。这银针硬刺龙鳞,不仅不弯不折,甚至被弹开也没有卸力坠海,它只是回转了一圈,马上又刺向了另一片鳞片。
如此反复,在眨眼间,它来来回回,竟对数枚鳞片刺了百次之多。
这小针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也有自己的战法。
在它不屈不挠的一次次攻击后,蓬大星的一片鳞,终于被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但并无太大作用,蓬大星依旧无知无觉,只好奇这比小虾须还要更细的小玩意,究竟在做什么。
蓬绵却已看出此物是个仙家宝贝,提醒道:“蓬大星,这是针,一根绣针。”
蓬绵连吹几口仙气,要去捉它,却都被它灵活躲开。
小针强攻不下,改变了策略,它像一只小蚊,在蓬大星身边不住飞绕,速度越来越快。
蓬大星一开始还摇头摆尾,试图闪躲,后来索性不管,盯紧了这小针的主人——李花倦。
它已经有些厌烦了,想要擒贼先擒王。
呲开大口,蓄势待发,想要一口吞了这个女娃娃。
从未吃过人的蓬大星,还在琢磨着人肉的滋味到底如何,突然感觉嘴角有一丝丝的疼。
那小针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它开始飞刺蓬大星身上没有鳞片的部分,唇口、须尾,还有眼睛。
蓬绵感觉到自己被蚊子叮了一口,两口,三口……
一个肉眼看不到的伤口并没有多少杀伤力,但是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呢?
不消片刻,蓬大星的身上没有被鳞片覆盖的部分都被刺成了筛子,蓬大星从根本不能察觉的细微疼痛,到一点点疼,到一片片疼,到一阵阵……剧痛。
蓬大星在海中不断搅动身躯,却毫无办法,蓬绵无奈,再吐一口仙气,暂时护住了蓬大星的头。
“以水为盾。”蓬绵再次提醒蓬大星。
蓬大星长啸一声,顿时警醒,一头钻进了水里,那小针面对茫茫大海,无处下手,只得转头去攻蓬绵。
可蓬绵是一只水甲,所谓水甲,即是蚌壳。
蓬绵把眼睛、长舌一缩,甲壳一闭,小针根本无从落手。
先天水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更何况他还是八百年人仙,没有真仙之力加上神兵利器,无人能伤他分毫。
蓬绵正跟那银针缠斗,蓬大星这时从海里猛地蹿出,照着一直在旁紧张观战的李花倦就是一口。
李花倦也是灵活,轻轻一闪,但还是被蓬大星的利齿擦到,擦破了外衣,露出了里面的小衣。
李花倦知道身后还有无数的人正在观战,一下脸红到了脖子根,很快便恼羞成怒,也顾不上皮肉疼痛,也顾不上衣衫不整,她反手紧握黑管,往天空一挥。
“杀!杀!杀!”
又有三点银光从黑管中飞出,呈三角之阵,停到了李花倦面前。
“杀!速杀!”
蓬大星一击未中,一击又至,蓬绵面前的那根针此刻也不再纠缠,急转奔向蓬大星。
夹击。
蓬绵感觉不妙,但也追不上银针的速度,只得大喊一声:“蓬大星,快退!”
蓬大星此刻血迹斑斑,虽无大碍,但是平添了几分狰狞,他也不躲,也不回头,只是卷起一泓海水,把自己裹在其中。
它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任你神兵利器,可以进入水,但不能击破水。
师尊谢桥早就告诉过世人,水,是最完美之盾。
裹着水盾,蓬大星再次扑向李花倦。
“好死。”李花倦纹丝不动,咬牙切齿从嘴里蹦出两个字。
蓬大星引天长啸,志在必得,血盆大口,咬了下去。
只是它咬到的东西,并不是李花倦,而是两根针。
两根细如毛发的针,扎在了蓬大星口中。
蓬大星觉得有些不适,停下了攻势。
那小针本来细如毛发,突然间暴涨了无数倍,变成了两根巨大的针。
像两根大楔子,硬生生钉在蓬大星的口腔中。
蓬大星从疼到不疼,再到痛到失去了感觉。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上下颌了,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尾巴也不见了。
最早射出的那根银针此刻变化成了一把大鱼钩,勾住了蓬大星的龙尾,把它牢牢地钉扯在原地。
嘴中的两根针还在疯涨,慢慢撑爆了蓬大星的嘴。
最后一枚细细小小的针,像一根毫毛,慢悠悠地飘进蓬大星嘴巴之中。
蓬大星发出了一声怪叫,然后像个熟透了的西瓜一样,“嘭”地爆开了。
连筋带皮,连肉带骨。
那根进入蓬大星身体内的小针,变成了一根钢骨,贯穿了蓬大星细长的龙身,它在蓬大星的体内,裂成了无数根更小的针,它们分离组合再分离再组合,硬生生把蓬大星撕开、截断、搅碎。
这一切几乎都发生在一瞬之间,甚至蓬绵还没来得及呼喊,李花倦还没来得及收回挥出的手。
一片血雾之中,千年虎蛟粉身碎骨,化为一堆碎肉鱼食。
“好厉害的‘杀鱼针’。”
伏王李仮自大舰飞身而下,抛出一床衾被披在了浑身是血的李花倦身上。
“书记官何在?记好了,新历一一四三年,夏亚国帝皇四子齐王李戍之女李花倦,于浊海水牢关下,击杀千年虎蛟一只。”
顿时喊声震天。
李花倦全身脱力,瘫倒一旁,猪脸獠牙面具,低低垂下。
有一滴不易察觉的珍珠泪儿,亮晶晶的,从面具下的脸颊,滑落了出来。
第十五章 乌有二
军士们还在欢呼,津津有味地谈论着刚才那场大战。
陆然在船舷边望见那“眼睛”先是怔怔地惊诧了片刻,然后狠狠地回望了一眼,化作一道黑影,潜入海底,遁走了。
陆然认得那个眼神,并不是惧怕,而是复仇的眼神,好像在说,你们给我等着。
那只虎蛟的尸体七零八落,渐渐也沉入了深海,只剩下又一大片猩红血液,染红海域,久久不能褪消。
李花倦换了一身跟陆然同样式的芡食白素服,半卧在甲板上的躺椅上,面孔苍白。
她仿佛是被那“几根针”耗干了精气,一时失了神,只呆呆看着远方。
大星官顾幸抬头望了望接近正午的日头,又低头望了望深不可测的海水,开始催促陆然:“小海子,关于那座岛,你再想想,是不是有什么法子,可让它及时现身。”
陆然点点头,淡淡道:“继续往南去。”
顾幸真的下令,舰队继续往南。
船一开起来,陆然的心便静了下来,那船身在海中摇摆,令他感觉到异常的舒适,仿佛劳累了一天的人,回到了温馨的家中。
也好像他初次踏上那座岛之后,不知怎地就昏昏地睡了过去。
那一年陆然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四岁孩童,他跟着阿爷出海捕鱼,行经水牢关附近,因为顽皮,不小心掉进了海里。
他拼命呼喊,但是阿爷正和海子们忙着收这一网,喊声震天的号子声掩盖了一切,他在海水里不断地挣扎,没多久他发现自己似乎天生就会游水。
他在海里游啊,游啊,游过了那巨大水墙,从一片海,游到了另一片海。
他不记得他游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游了一整天,只记得那天就要暗下去了,他突然发现他置身在一个除了海水什么都没有的世界之中。
而那海水,也不再是好看的蔚蓝色,是无穷无尽仿佛要把自己包围的深黑。
深深深深的黑。
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想要打破那周遭同样可怕的寂静。
却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长鸣。
他又哭了一声,那东西又跟着鸣了一声。
像找到了救星一般,陆然嚎啕大哭起来,每哭一声,那长鸣都像是在跟着和一样,也鸣个不停。
然后他的记忆就有些模糊不清了,好像有一只大鱼,好像有一只大鸟,还记得那大鱼眼睛是蓝色的,摆摆尾巴,带着他从月亮中飞过,还记得那大鸟的羽毛是火红的颜色,他们把太阳都甩在了身后,还记得有一只会说话的大龟……
还记得他的脚一踏上那座岛,就昏昏地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便是阿爷的船舱中了,这之后的一切则成了一个循环,他总是在岛上睡去,在船舱中醒来,他总是在水中游啊游啊一直游,直到有什么东西带他去到那座岛。
好像不是他寻找到了那座岛,而是那座岛寻找到了他。
闭上眼睛苦苦思索的陆然,心头一颤,蓦地想到了这里,他冲着顾幸大喊了一声:“跟着我!”
陆然纵身一跃,直入海中。
几乎在同一时刻,深海中有什么庞然大物,像受到了感召那般,自海水中微微探出了头,露出了身体,自海中缓慢地朝着这边而来。
一座黑色的岛。
乌有之岛。
*
*
乌有之岛慢慢上浮,搅动了整片海域。
“何谓‘吃妖怪的人’?”
蓬霸此时,无暇过问其他,如此重要之时,他只能紧盯面前那笼中小兽。
名为青乌的白色小兽两眼精光已散,目中只流露出一种难言的慈祥,它的身体还很虚弱,勉勉强强站立着,伸出鼻子嗅了一嗅。
海水中青乌散发的氤氲香气愈来愈浓烈,只是此时,香气中还夹杂着一丝血腥气。
是蓬大星的气味。
“说到吃,本大仙还真的是饿了。”青乌昂昂头,嘴巴并不动,不知从身体哪处发出了一个仿似女童的声音,冲着蓬霸问道:“小虎娃,快搞点好吃的吃吃。”
蓬霸很是诧异,这大仙被锁了几千年,沉睡了千年,醒来第一件事,居然是讨食。
“吾已辟谷多年,海水为食,道友你想吃点什么,吾去寻寻看。”他只好敷衍。
“想吃你。好久好久没有吃过大老虎肉了,怀念呀。”青乌嘿嘿一笑。
蓬霸一惊,不禁后退了几步:“道友,莫开玩笑,莫开玩笑。”
“不开玩笑,不开玩笑,小虎娃,快把头伸到笼子里来,让大仙我咬上一口,否则,我怎么有力气取丹?”
青乌舔舔嘴唇,这样子,真不像是说笑。
听到“取丹”二字,蓬霸眨了眨他那水汪汪的大眼睛,没有再迟疑,挽起袖子,抬起手腕,另一只手照着腕上便是一爪,到底是老虎的利爪,就那么硬生生血淋淋撕下了一块肉,扔进了困仙笼。
青乌也不含糊,三口两口吞个干净,它的身形立竿见影地丰满了起来,浑身雪白的毛发像夜间突然开放的昙花,一根根绽放了起来。
“千年龙肉万年虎,鲜美啊。”还砸了咂嘴巴。
“还要吗?”蓬霸有点哭笑不得了。
“小虎娃,你委屈什么呀,你的血肉,喂饱了本大仙,你应当感到荣幸,快擦擦眼泪,现在,你帮我护法,我开魂丹给你。”青乌往前踏了半步,稳稳地立定了。
“嗷呜呜……你开给吾?”蓬霸又不懂了。他日思夜想的情景,开魂丹,那一定是抽筋拔髓般的折磨,一定是很残酷的,是要落泪的。
然后这青乌说得跟吃顿饭一样轻松?
“不然呢?难道等你把我开膛破肚,然后一无所获之后,再自戕给你那个笨蛋主人谢罪吗?小虎娃,魂丹一事,你也只是守在这里,其他你一无所知,对吧?”
蓬霸还未回过神来,只得点点头,张大嘴巴,嘟囔着:“嗷呜呜,你……开给吾,你自愿开给吾吗?”
“你无须知道太多,我只问你,取得魂丹后,你是否会放我走?”
“那……那是自然。仙主亦有交代。”
“那不就得了,我被困在此处三千年了,这颗魂丹,与自由相比,又如何呢?”
“谢大仙赐丹!”蓬霸终于醒悟,跪了下来,倒头便拜。
“我需要一点时间,你帮我看好了,出了任何差错,你那个死鬼主人都不会放过你的。”
“我要是出不去,你也不要活了。”
蓬霸起身,望见一朵庆云已经将青乌包裹,最终仿似一个小太阳在水中燎烧着,滚开着。
青乌就在一团云光的正中,她的四肢并拢,双目紧闭。在她的额头上,突然有一道裂口迸开,开至普通人一眼大小后,有精光自裂口涌出,绵绵不绝,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从中脱离出来。
青乌此时正处于“落魂”状态,有点类似于人类的临盆。
蓬霸知道自己等待了千年,想象了千年,也怨愤了千年的东西,即将唾手可得了。
他想到那一年主人最后一缕残魂来寻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抚摸着他的头,说道:“小虎,记住,魂丹不出,你绝不现世。”
他说的不现世,就是不要去替他报仇,不要白白去送死。
多么潇洒的主人啊,他轻轻地一挥,放出那滔天之水,水牢关下,海天就此禁绝。
如此这样,在这关中,他这个小小的坐骑就可隐世千年,苟延残喘至今。
蓬霸又要哭了,他想到最后的最后,主人对他轻轻地笑了一笑,然后转身化作了一道长虹,化为了乌有。
第十六章 灭幻
乌有之岛名为“乌有”,乌有就是没有,一座什么都没有的岛。
什么都没有,也正是众人登岛前放眼望去的第一印象。
没有植被,没有野兽,甚至没有一只虫豸。
只有黑色的石头,其形各异,大大小小,很像一个又一个硕大的石头疙瘩。
这些石头疙瘩错落有致,自岛的边缘螺旋密布,逐层升高,而岛的中央,有两座差不多同样高的黑色山峰。
然而,前进了不到二十步。
“自海中升起,没有野兽倒罢了,怎么连只鱼也没有?鱼没有,难道一块石头也没有,这什么鬼地方?”
李花倦看似恢复了不少体力,她跟着李月玄、李江流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她眼前的岛,什么都没有,非常的不真实,像置身在一幅缺少细节的简笔画中。
“什么都没有?怎么会?”李江流则是左右环顾,眼中迷惑。
他明明看到周遭已经变了模样,这是一块草木茂盛,物产丰盈的原始之地。
只是各种奇花异草,未知生物,让他又惊又喜,有些不敢往前。
“这里很热。”三人身后的李春免似乎来的又是另一个地方,他走了几步,发现脚下石头渐渐融化,一地的灰尘。
抬头望去,天空亦是灰飞尘散,远处有两座山峰,峰尖正腾腾地往天空喷火。
李春免先是脱了斗篷,又脱了长袍。
但已经全身都汗透。
所以他也同样停下了脚步。
李月玄同样也看到两座山峰,却是在晚上。
圆月当空,恰如夜空中有个圆形缺口,山峰嵌在其中。
画面是让人心动的柔美。
但更令人心动的是右边那一座,峰尖之上,有一个人,仙姿英拔。
“是……谢桥吗?”李月玄忍不住低低叫出了声。
于是,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
只有陆然望着这鳞次栉比的石头阵中,有一条天然的路,直通岛中央。
这岛,与记忆中,并无两样。
甚至连每一颗石块,都不曾挪动过位置。
只是为何身旁这几人,都好像着魔一样,呆立着不动?
陆然正想说些什么,身后传来了顾幸昂然的声音。
“灭却心中幻!”
“亮起眼前灯!”
两声棒喝,犹如警钟。
大星官顾幸,手持一把玉尺,以尺为笔,凭空画了一道符咒。
清净灭幻咒。
咒言鎏金,光彩摄人。
符咒腾空而起,继而展开,展成一道大弧。
大弧首尾衔接,围住一行人,划了一个圆。
环绕这一行人,正反各转了三圈。
“落!”
符咒有如意识,逐一落到每个人的额前。
片刻,圈内的人这才缓缓醒过来。
“没想到,一上岛,就有这么厉害的幻阵。”
顾幸手中尺收回,符咒亦如幻,一晃,全部消失不见。
修整一番,再度上路。
“还是很奇怪,像这般突然升起来的岛,总会有些鱼虾贝类来不及逃离,会被一并卷上来,但是这岛上,连个贝壳都看不到。”沉默了一刻钟左右,李江流开口说道。
“我知道。”爱读书的小妹李月玄抢话道:“万物有灵,我觉得,这岛上之所以真的像……额……那小哥儿说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可能——”
她本来想直接叫陆然的名字,但觉得有些太过亲昵,于是顿了一顿。
“哎哟,小十三,卖关子的人可是要变丑的。”李花倦娇笑道。
“是害怕吧!我想——无论是海面上,还是海底下,这些鱼啊虾啊鸟啊兽啊,他们害怕这个岛或者说是害怕岛上的东西,所以不敢接近。”
害怕?
陆然听到此处,抬头看了看,果然,目之所及,连空中的海鸟,也一只都不见踪影。
再想想李月玄所说,愈发觉得她说的在理,陆然自诩熟悉岛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块石头,但是他却终于意识到,这个岛的存在,确实充满了古怪。
只是陆然确实从未在这座岛上感到过害怕,他反而觉得,这里有一种从容又放松的感觉。
家的感觉。
但也不完整。他的记忆始终有缺失的部分,好像他只记得一些他在这岛上玩耍的片段,他走啊走,跑啊跑,在石头间爬上跌下,但是他不记得他在这岛上如何生存,没有吃食,没有水,他也不记得为何总是玩累了就昏睡,醒了又回到爷爷的船舱……
他觉得他好像来过这个岛无数次,但也好像只来了一天,一个下午,一个傍晚。
他突然第一次开始怀疑这一切,难道这也是顾幸口中的“幻阵”?
不太可能,因为此时“幻阵”已破,但陆然,看到的,感觉到的,并没有变化。
又或许只是因为他还不习惯有人跟他一起来到这个岛上。
“我们要去的地方应该就是那双峰之间,山脚下。”
正胡思乱想着,顾幸苍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陆然忍不住再次抬头看过去,这小岛的中央高地,那两座相仿的小山峰,有百丈高,像两只怪角一样,高高并立着。
这也正是“幻阵”中,很多人都看到的那两座山峰。
陆然也曾攀到过山峰的,现在再一看,到是更像两弯月亮留了个拱门,要让那日头进来呢。
又或者是,想让什么出去?
等一下,自己来过这个岛上千次,见过日头吗?
月亮也没有出现过。
陆然望望那跑在最前面的黄色身影,微微有些出神。
直至他看到李月玄笑着小跑回来,耸耸肩膀,冲他羞涩一笑。
“前面没路了。”
第十七章 双峰两难
两座山峰峰底相连,并蒂而生。
正是这山腰,挡住了前路。
算了算,也差不多已经来到了这座岛的中央地带。
举目四望,依旧是光秃秃的不毛之地。
有军士、修士模样的人开始四下勘察、测算。
没一会儿有人来报,说山的内部,有些异常。
“有劳大星官了。”伏王下令。
顾幸于是上前,朝伏王世子们行了个礼,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小木盒,轻轻旋动机关,从中飞出一只萤火虫般的小飞虫,尾巴是一点红光,飞速极快。
那虫子飞到双峰的左峰,停在一处山壁前,徘徊不前,忽然间又折去右峰的另一处山壁前,停留片刻后它又折回了顾幸面前,盘旋不定,最后它停在了前方的正中间,恰好也正是两座山峰的正中间。
小虫的尾巴的红光急闪,左顾右盼,像是很为难的样子。
“原来如此。”顾幸嘀咕了一句,却没有再进一步行动,只是从人群中唤出一个人来。
一个绿衫童儿,陆然一看,认识,正是那个说自己想要杀人的郭柳柳。
顾幸对着郭柳柳耳语几句,过了一会,郭柳柳从后方军士中,带上来两个人来。
两个铁塔般的壮汉,长相,还有些相似。
郭柳柳让他们一左一右,像那两座山峰一般,并排立到前面。
“再问一遍,你们当真是亲兄弟?”郭柳柳从后方问向两人。
“回仙童,本人乃前军哨长刘大江,本人身旁,正是舍弟刘大河,我俩是如假包换的一奶同胞,亲生兄弟!”
壮汉声若洪钟,说的清楚、明白。
郭柳柳满意地点点头,眼色一闪,手中突然多出两把利刃。
碧剑蓝刀。
左刀右剑,两道飞彩刃光,瞬时斩飞两人头颅。
“为了夏亚!”
“爽快!”
郭柳柳笑声未消,顾幸这边,立即又从盒子中放出第二只虫儿,两只虫儿飞得极快,不等那两个军士的人头落地,也是一左一右,把它们分别钳在身下。
二虫一交头,一左一右,兵分两路朝两个山壁飞去。
提着两颗滴血人头,像提着两只人头灯笼。
血洒了一路,直到它们分别伏到山壁之上。
二虫尾尖上那一点红色,是两根带着火焰的尾刺,两声刺耳的虫鸣之后,尾刺插入那两人的头颅之中。
腾地,两颗人头,瞬时变为两只火焰骷髅。
有两根火焰之柱,从它们那黑洞洞烧空了的眼眶中射出。
火柱开始烧灼那山壁,越来越旺,四根火柱仿若四把火焰刀,几乎在顷刻之间,硬生生给两座山壁烧出了两个洞。
随着轰隆隆的响声,烟火逐渐散去,有两个几近完全相同的山洞口,一左一右,出现在众人面前。
洞口边缘的石头甚至还在燃烧,霹雳吧啦,夹杂着火星,四处溅散开。
也恰似那骷髅的黑洞洞的两只眼眶。
两只火虫儿,相互鸣叫一声,收了火焰,胡乱扔了两只头颅,折头飞了回来。
像两只讨好邀宠的宠物,萦绕在顾幸身边,上下翻飞。
一干人瞠目结舌,愣住原地。
好邪性的虫儿!好厉害的顾幸!
“是探宝火精吗?”李月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顾幸身边,探身问道。
“小郡主好学识。”顾幸笑盈盈地拉过李月玄到身后,拿起那个小木盒,收了那两只虫:“这火精太危险,小殿下不可太接近。”
“可大星官随身就带着十六只,怕不是觉都不敢多睡几分。”伏王李仮上前,打趣道。
“伏王说笑。这种小玩意,还伤不了老夫。”顾幸呵呵一笑,话锋一转:“不过……居然有两个入口,这可是未曾想到的。”
李仮也笑笑,说道:“这不知是哪路神仙的福地,布下这双子洞,又玩起了这考验人心的把戏,一念之差,生死之别,阴阳相隔,连这天地火精都无从选择,但又不能不选。”伏王李仮说话间,突然看到顾幸的脸,心思一动,禁不住赞了一句:“妙啊!”
原来这顾幸最大的特征正是他的那一张阴阳面孔,半边白发配黑脸,半边黑发配白脸,自额头到鼻尖一分为二。
也是映衬了这一左一右两个山洞。
“看来老臣也是个有缘之人。”望着伏王还在惊叹着自己的发现,顾幸调笑着,捋了捋他那也是一分为二的黑白胡子。
众人叽叽喳喳,哄笑不止。
只有陆然还在想着那两个惨死的军士,脸色难看。
伏王环视一周,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挑眉笑道:“那你们说说,该走哪边?”
“右边。所谓左阴右阳,乃是仙家基础,而且我等皇族,亦不可走那旁门左道。”一直沉默的李春免,话声也有些冷。
“我虽然很想走左边,但是我觉得大哥说的有理,我投他一票。”李花倦不自觉往右边站了站。
“皇叔,为什么不分两队,或者逐个探明呢?”李月玄不解地问。
“风险太大,选错的一边定要损兵折将,届时可能选对的一方也不能全身而退,再者我们的辰光有限,这洞穴之中有什么,有多深,都是未知,我们又必须在午夜之前撤离,因此,我们只能选一边,选对的那一边。”顾幸解释道。
“我倒是觉得随便选一个就可以,但是做选择的这个人,必须是皇叔。”李江流笑得浮夸,仿佛自己的提议,已是个万全之法。
伏王听闻李江流的话,哈哈大笑,脑中又是灵光一现:“江儿还是聪敏。孩儿们,可还记得那四面猴,最后残存那一只,左手握兵器,还是右手?”
“右手!”几个少年不约而同,给出了答案。
得四面猴者,也必定得到了大气运。
有大气运,想走哪边走哪边。
走哪边,哪边就是对的一边。
否则,四面猴便不能算作人间至宝。
“走右边!”伏王李仮豁然开朗,大手一挥,号令众人。
“走右边!”
聪明人,无不拍手称妙。
“好啊,那都走右边。”
愚笨者,也知道只要跟着前行便可以。
唯有叛逆者,腿脚不动,甚至眼也不抬,慢慢悠悠从口中说了一句。
“我,却想走左边。”
第十八章 左边有鬼
“我想走左边。”
说话之人,正是陆然。
脸上不带任何表情,甚至眼神也不坚定。
完全不顾别人朝他投来的不解、扫兴、生气、奇怪、看傻子一般的目光。
全场,只有伏王在微笑。
“左边,你说的是左边吗?”伏王回过头来,问的话却是莫名其妙,但既然伏王先开口,其他人也不敢再插话。
陆然只是点点头。
伏王神秘地笑了笑,同样点点头,作为回应,爽快地答道:“想去就去,也好。”
他的眼光扫动,最后停到李江流身上:”江儿,你们做个伴吧。”
被点到名的李江流,脸色有一刹的难看,但很快恢复了平常,朝着伏王颔首示意。
伏王话中之意,李江流深深惊恐,但很快觉得,应该只是让他盯着这小海子,不要出乱子。
于是兵分三路。
陆然、李江流往左,伏王带着另外三位少年少女、顾幸还有七八名军士去往右边山洞,余下的军士则留在原地待命。
“探宝火精”所探之山洞,正好在山峰的半山腰,并无道路通达,普通人若是没有些攀爬的功夫或者练体的体术,不借助工具,很难到达。
陆然虽在水中有些浮水功夫,但到了陆地,他也就是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年,望见伏王带着李花倦、李月玄飞身上了山壁,又望见顾幸、李春免、两三个修士紧随其后,再望见那七八个军士也不费力气攀爬了上去,陆然站在左边山洞下壁,有些为难,迟迟不动。
“小哥,你这是怎么了?”李江流满面笑意,关切地问。
陆然没有回答,已经准备开始徒手去攀岩。
“小哥,先不急,你不妨试试这个。”李江流自怀中摸出一个白色的小瓶,倒出几颗药丸,有各种颜色。
李江流思索了一息,留下一颗蓝色的小药丸,放在手心递到陆然的面前。
望见陆然一脸狐疑,李江流笑道:“放心,不是什么毒药,强身健体一丸药,不久前刚炼成一批,不妨一试。”李江流抬抬下巴,示意陆然服用。
陆然接过药丸,不待他说话,李江流也飞身上了山壁,进了左边山洞。
回首对陆然伸出手,示意他赶紧上来。
指甲大小的蓝色药丸,蓝中带着些黑灰杂质,也不圆,表面坑坑洼洼。
闻了一闻,竟然还有点甜味。
仙丹?
陆然把心一横,一口吞下。
味道竟也不差,甚至可以说有点好吃,但还未细细尝味,陆然只觉得有一股剧痛自腹中传出。
自腹中传至脚尖,又从脚尖转回腹中,再从腹中升至头话,则越是反感。
李江流本是个话少的少年,只是在这山洞中走了许久,什么都没有遇见,戒备心松懈了,反而有些担惊受怕,身边只有陆然这么个活人,只好开腔找话说:“我说……小哥,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走左边?”
黑暗中陆然的声音有些急促:“没。没什么。”
“你该不是觉得,你走了左边,能发现什么意外之宝吧?还是说,你知道这山腹中,藏有什么?”
“不。不是的。”
“小哥儿,不是我说你,你这个‘有缘之人’,当的真是没劲。”
陆然不响,只是在口中喃喃重复了一遍:“确实。有缘之人,真的没劲。”
“你说你,受了那么大的罪,来到这了,却选了这么一条路,连你最终来到这里,要找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能看上一眼,你说你是不是太惨了一些。”
“可惜咯,‘有缘之人’,天下修道之人,顶尖资质者。”
“你说,会不会是这样,没了‘有缘之人’,他们那边也不顺利,最后什么也没有找到?”
“你说,你要是‘有缘之人’,那我,会不会是一个‘完美之人’?”
李江流喋喋不休,陆然只觉得耳中不断听到“有缘之人”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他也很不喜欢。
李江流,他也很不喜欢。
一直以来,都不喜欢。
李江流听见身后的少年突然停了下脚步,开口说话。
“我提出走左边,是因为我再也不想跟你们这帮人待在一起了。”
陆然一字一句,道出了他要走左边的原因。
第十九章 暗中生火
陆然想要走左边,除了厌恶这一干人,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自从登岛以来,他就浑身不舒服,那感觉就像有什么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玷污了一样。
他真的不太习惯,跟别人一起呆在这座岛上。
陆然无法解释这一切。
药丸作用下,这种莫名的占有欲望,已无法隐藏。
漆黑的洞中,只有他跟李江流两个人,他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这种种要素,让他,很想做点什么。
陆然苦苦压抑着这种想要付诸某种暴力的冲动,就这样跟李江流保持着十步左右的距离。
李江流有没有察觉到呢?
他只是回头望了陆然一眼,依旧笑着,转身继续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若无其事地继续跟陆然闲聊。
他先说了个一个故事:“这左边,看来真的是个伪洞。你知道吗?仙人藏宝地,一真一假,再正常不过。只是最夸张的是曾经有一个叫草一真人的仙人,他把他最喜欢的宝贝藏在坟墓里,但是同样的坟墓,遍布全太耳,有七十二处,又称‘七十二草冢’。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无聊的仙人,你说好笑不好笑。”
“你说的是‘曾经有一个’?意思是他已经不在了,所以所谓仙人……也是会死的吗?”陆然半晌不语,末了却问了这么一句。
“那可不是,除了那几位完仙,仙人只是难死,并不是不会死。”
“包括饿死、渴死、溺死吗?”
“当然。仙人要么不死,要死,都死的非常惨烈。”
说完这一句,李江流似乎是迟疑了一下,然后转移了话题:“你说你来这座岛不下千次,你当真不知道这山中有两个山洞?”
“昨天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世间真的有仙人。”
“那你说自己曾登岛数千次,你在这,都干吗呢?”
陆然回忆了片刻:“摸石头?玩石头?在石头上睡觉,好像什么都没有做。”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李江流的语气中,开始出现了一些沮丧。
“可惜了,浪费了……白白浪费了你那药丸。”
“药丸倒是无妨……只是这个伪洞,居然什么都没有,也实在是意外。”
“既然是伪洞,什么都没有,不是很正常吗?”陆然不懂了。
“伪洞无宝,但是多险,本身就是个陷阱,是要让来人有去无回的。反而是真洞,有时候为了保全宝贝自身,反而相对会少一些风险。这也正是当初我们不能兵分两路的原因。”
“总之,你的意思是,我们两人现在,很无趣,但也很安全?”
李江流嗯了一声,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蹊跷,又说道:“真是离奇,我夏亚寻了三五百年的岛,在你这,只是个无用的玩耍之地。同样的,这个洞,也许也正是因为有你,什么都没有。”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来到什么都没有的岛,再进了这什么都没有的洞,不是应该的吗?”陆然忍不住,调侃自己。
“这也证明你这个小哥,对于‘水牢关’是有缘之人,但对于这个岛,对于这个宝贝,是个无缘之人。”
“我也觉得。”
两个人沉默了瞬间,然后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哈哈大笑。
“我也有个问题……”陆然也找了个新话题。
“如果你想要问的是伏王究竟要来此岛寻什么,那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不知道。”
陆然话未说完,李江丽已经答了。
陆然又想了想,说道:“我知道,你同我一样,也是被骗到这地方的。”
“也不能说骗吧,只能说,伏王这次出行,真正要骗的人,并不是我,甚至也不是你。”
“那他要骗何人?”
“天下人。”李江流顿了一顿,继续笑道:“不过这天下人,自然也包括你我。”
“所以他还是骗了我们。”
“所以,你应该明白,冤有头,债有主。”
说到这里,李江流就差挑明了说,你有什么仇什么怨,要去找伏王。
陆然闷哼一声,又问道:“这伏王,厉害吗?”
“这……我也不清楚。”李江流加快了脚步,说道:“伏王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下山,断了修行路,我只是听说他幼年资质极高,号称……那个什么……”
“他也是什么‘有缘之人’?”
“不,据说,他曾是个完美之人。传闻是这样的,他以完美天资上山修行,没过两年却又下山了,自此性格大变,做了一个游手好闲的王爷,只是没有人想到,这次又被帝皇重用。”
“重用?他不本就是帝皇最喜欢的儿子吗?”陆然不解。
“喜欢和委以重任,不能划等号啊,你不知道这支舰队对于我们夏亚的意义。”
李江流的声音变得有些小了。
药丸的功用大减,怕是快要失效了。
陆然此时,也已经感觉到这洞穴尽头所在,很近了。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李江流前进的速度原来越快。
“有。”陆然跟在后面,也加快了脚步。
“是什么?”李江流的声音,已经很远。
“你是当真不知道,前方有些什么吗?”
陆然悠悠地问道,赤仙之力仍在,几步也就追上了李江流。
“哈哈哈哈哈!”
李江流突然放声大笑:“再转个弯,应该就到了。”
李江流那从进洞穴一直笑着的脸蛋,陡然,变得冷峻。
“不管那里有什么,都是我的!”
陆然不说话,行动上却已经抢上前去,想去先一步看看前方到底有什么。
黑暗中李江流也看不真切,好像拐弯处确实有一个东西,还在微微摆动着。
“是一朵小花。一朵白色的小花。”陆然已经超越了李江流,带着一些兴奋,转头说道。
“什么?”李江流没有听清楚,行进到一半,他只是内心隐隐感觉到这洞中并非空无一物,但他要稳住陆然。
现在当他确切知道了这山洞尽头确实有件东西的时候,有些高兴地失了声,也失了神。
伪装到现在,也是真不容易。
他一边往前快走了几步,一边自袖中掏出了一个透明的小玩意,像一个酒杯大小。
酒杯中腾地升起火焰,刹那间照亮了整个洞穴。
果然,前方不远处,是洞穴的尽头,尽头的石头上,有一朵小花,一朵柔弱的小花。
陆然忽然呆在那里,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不是因为那朵小花,而是因为李江流杯中的火焰。
那是一种独特的,惨绿色的火焰。
火焰,越来越亮,照得李江流的脸,似乎也变了样子。
“这宝贝,是我的。”
李江流冷冷地说道,眼中已经有了杀机。
陆然捏紧了拳头,长出了一口气,眼神,也已经变得炽烈。
他终于问出了他一直想问李江流的那句话。
“我们,其实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对吗?”
“马存山。”
第二十章 火焰与小花
杯中的焰光越来越亮,像突然绽开的烟花,绽开无数个,又绽开更多的无数个,瞬间照亮了整个洞穴。
李江流还未来得及回应,已被陆然一拳击飞出去。
药丸的效力还在,陆然这一拳虽不说开山裂石,亦有千钧之力。
眼看李江流就要重重撞上洞壁,却有两团火焰在其身后炸开,像两只手,重重从后面托了李江流一把,让他勉强平稳落地。
“好强的力道,看来这批药,老师炼成了。”李江流落定,朝着陆然,做了一个举杯的姿势,一直淡淡笑的眼睛里出现了一抹冷酷的杀意:“话说回来,果然,还是被你认出来了。”
他肯定了陆然的肯定。
第四十一日,称自己是“赤仙”的马存山,因为食物短缺,突然暴怒,手中火焰吐出,连杀了九个人。
全是一直信任他,爱戴他,把他当领袖,相信他能带领他们闯过这一关的人。
然而眼前这一模一样惨绿色的火焰,烧尽了他们的一切。
仅仅是因为他们作为青壮年,消耗粮食比较快。
“你不是死了吗?为何又再出现?”陆然大吼一声,挥拳又上。
这艳丽惨烈如鬼火般的火焰,世间无二,只能出自李江流手中的宝贝。
“很好,很强。不过我善意提醒你一下,不出一百个数,药效一失,你将没有任何可以打中我的机会,更别提向我‘复仇’了。”李江流故意着重了“复仇”二字。
“你闭嘴!”
陆然虽然心智已乱,但更明白李江流所说不假,所以在他说话的同时,陆然也挥出了数百拳。
李江流边说边退,杯中的火焰展开,化成一面面小盾,逐一挡下陆然的拳头:“还有,虽然你现在有赤仙之力,但是我有仙家宝贝,你想要伤我,怕还是不那么容易!”
陆然继续挥拳,他也没有什么章法,完全是自己孩童时跟玩伴打架那般,凭着本能出击。
只是这本能,是要杀死对方的那种。
李江流杯中的火焰盾一开始还有些应接不暇,吃了陆然几拳之后,火焰愈发盛烈,而陆然的动作却越来越慢。
李江流已完全立于不败之地。
“你明明已经死了!”
陆然不管,继续挥拳,一拳一拳,一遍一遍,已全部打在火焰上。
火焰是不怕疼的。
疼的是自己的双手双臂。还有心。
“你为何没有死!”
每打一拳,烈火焚身,每问一句,肝胆俱裂。
“你问我为什么?说真的,我不能告诉你。”李江流又恢复了往日的微笑,“不过我能告诉你另一件事,陆家村,我也去过。”
“伏王让我去的,说是可以练一练宝贝。”
“但是很可惜,我又被他骗了。”
李江流望见面前少年的拳头已经慢得不像样子了,百数已过,药效已失。
属于仙的力量已经消失,属于人的剧痛瞬间释出,陆然再也挥不动拳了,他现在是个任人宰割的凡人了。
“你……你说什么?陆家村……”陆然喘着粗气,难以置信。
“呵,这就是有缘之人吗?你知道吗?正是因为你的所谓有缘,少了你这么一个人,就是因为少了你一个,千数没凑够,那九百九十九个人白死了。”李江流举起手中的琉璃杯,收了大多数的洞中火焰,吹了一口仙气,对着陆然念动了真言。
“你他妈的……说什么!?”
一团火瞬间包裹住了陆然,却是不会烧伤人的冷火。
“我不杀你,因为伏王不许你死,你还有用。”李江流朝陆然继续微笑,继续讲解无关的事情:“这叫‘冷艳炬’,不会再伤你,只是暂时束缚你。”
陆然只觉得眼前一黑,张口却不能言。
陆家村没了。
如同那些人一样,被这同样的火焰烧没了。
那阿爷呢?
一口鲜血,倏地喷出。
那‘冷艳炬’像几根麻绳子那样缚住自己,浑身动弹不能。
陆然愤怒到再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像个野兽那样喘着粗气,恶狠狠盯着李江流。
“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仇,去找李仮。”李江流转身,悄悄擦去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迹,大步往前走去。
“冷艳炬”像一条狗绳,拉扯着陆然跟着前行。
一束小花就静静躺在洞穴的尽头,它太普通了,普通到每个人都见过它的样子,却又无法叫出它的名字。
李江流蹲下来,仔细打量一番,确实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一朵白色的小花,随处可见的路边野花。
这种地方,死寂之地,没有光没有水,为什么会有一朵花?
为什么能长出一朵花?
李江流想了又想,苦苦回忆《天经》《地义》,最终还是确定了眼前这朵花,它真的就是一朵花。
不是什么奇珍异草,也不是什么仙家法宝,是一朵长在了不应该长的地方,没什么用处的小花。
就像这次出行,一支不该存在的舰队,一个废物般的有缘之人,一处连惊险机关都没有的秘宝洞穴。
他是真的有些嫌憎。但是出于一贯的小心谨慎,他还是蹲下身去,摘下它,放在鼻前闻了闻,连气味都没有,空气中到处都还是火焰燃烧后的焦糊味。
“白高兴一场,还真就是朵破花。跟着你,真的是倒霉。”李江流把小花重重摔到地上,还上脚踩了一踩。
好可怜的小花,甚至没有一点挣扎。
“呵呵,我倒是觉得挺好看的,你不要给我。”陆然终于缓过劲来,忍痛说道:“人家好好长在这里,是你闯进来,夺了它的生命,还要怪罪于它。”
“哟,你这话说的到是在理,同病相怜了是吧?也罢,你想要,那就给你,伏王殿下不是最喜欢这一套吗?想要,就给你。今天我就学学他。”
李江流自地上拾起那朵破烂不堪的小花,走到陆然的面前,他的手穿过“冷艳炬”,把那小花狠狠地塞到陆然脸上,试图塞到他的嘴里,一边塞一边恶狠狠地说道:“想要是吧,那就给你!给本世子吃下去!”
陆然本来牙关紧咬,但想到这样会让那小花被彻底揉碎在自己脸上,灵机一动张口一吞,把小花含在了口中。
然后他含着小花,却双目怒视着李江流,逗得李江流哈哈大笑。
“你啊,虽然是个废物,却真是个可爱的人儿。我啊,说到底,还是要做一个坏人。”
话音未落,李江流反手就是一个巴掌,重重打到了陆然脸上,似乎这样就出了气,消了火。
如此来回,扇了七八个耳光,他停了手,转过身又在洞中仔细勘查起来。
李江流这些巴掌,看似轻轻几下,陆然却觉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要不是“冷艳炬”束缚着,他早就被甩飞出去。
陆然不响,许久才又重新站定,见李江流作罢,径自从口中吐出了小花,用嘴巴艰难地把它放入前胸的衣襟之中。
因为“冷艳炬”,他动作不便,而他的双手,全是烈火灼烧过的烧伤,更是两副黑炭一般,一碰就掉下一些皮肉渣子来。
李江流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子,冷笑两声,不愿再计较:“算了,回……”
他是要说“回吧”二字,但“回”字刚出口,突然听到一声闷响,叫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李江流眼前本是洞穴的尽头,是一个死胡同。
却有一道暗门鬼使神差一般,唰地一下升起。
李江流忍不住叫出了声。眼前模糊的身影逐一清晰,他一直狰狞着的表情突然又变了,变回了那张清瘦俊美笑嘻嘻的无双面孔。
第二十一章 右边走神
数月之前。
夏亚盛都。
李仮跪在殿前,已有三个时辰。
正值盛夏,烈日当头,但他仍腰身笔直,闭目静候。
只因为这一天,李仮已经足足等了十六年。
十六年里,他再没有见过父皇一面。
尽管全天下都在传,伏王李仮,是帝皇最宠爱的小儿子。
又过了三个时辰。
李仮面不改色,笃定如钟。
天光已转暗,殿内已掌灯。
终于。
李仮听到一些细碎的声音,灯芯灼烧的滋滋声,衣带摩擦的窸窣声,有人从殿内缓缓走出计算着自己步伐的脚步声。
“伏王殿下,这边请。”说话之人,语调纤细,仿若一只受伤的山雀。
伏王睁眼,望见一个衣饰朴素,身材高大的内侍官,躬身立着,笑容可掬。
“黄束,你老了。”李仮起身,淡然一笑。
“托帝皇和殿下的福,老而弥坚。”名为黄束的老侍官再度鞠躬。
一个太监,说自己老而弥坚,却叫人无论如何,讥笑不起来。
李仮没有再说话,径直就往内殿走,走了不到三四步,突然听到身后有一声跪倒的声音。
“夏亚的未来,就拜托殿下来照顾了。”
老侍官黄束的声音,魂飘神荡。
俯首而拜,久久没有起身。
李仮此时,本应狂放一笑,头也不回,大步往前,方显几分帝王本色。
但他只是停了一停,轻轻叹了口气,甩袖而去。
一路,再无旁人。
金殿门前,李仮长吸一口气,轻轻推门而入。
殿内昏暗,一灯独明。
大殿之上的老人,将人缩在御座之中,低垂着头,生命,已经奄奄一息。
帝王威严,却仍压得李仮喘不过气来。
“父皇。孩儿……在了。”李仮下跪行礼,不敢抬起头来。
“咳……呵……”老人气若游丝,半天问了一句:“你……是哪个,我怎么从未见过?”
“父皇!你的身体……元烬山可派人来看过。”李仮关切道,想上前去,终究还是不敢。
“咳……”老人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示意李仮靠近一些。
李仮于是往前跪了五步。
这才算是看见了老人的脸,鸠形鹄面,已经瘦的没了人形。
这不再是那个他敬爱、畏惧、想念、怨恨的父皇了。
老人微微抬眼,望了望李仮,也不知是否将他认出,他思索了很久,开口说道:“朕……朕这一生未修过一天道,念过一天经,却也……却也统治这国家八十年有余……”
“但人的寿命实在是太短了……太短了……朕怕是时日无多了……”
“在去那什么狗屁‘极乐’之前,朕还有些事情……放不下,所以,召你来……召你来……”
“你……你……是仮儿吗?”
老人说到此处,气竭声嘶,情绪涌动。
李仮同样情难自持:“父皇,是我。您还是少言语,多多歇息,孩儿马上就跑一趟元烬山,去请几粒仙丹。”
“不……不用了。”老人眯眼端详,似乎是终于认出眼前人来,有些欣慰地一笑:“你长大了……元烬山……不用去了……元烬山……这也正是我找你来的原因。”
老人迷糊,前言不搭后语,李仮苦涩地点点头,说道:“还请父皇示下。”
“那一天,就在这儿,天尊显圣……”老人颤颤巍巍,指了一指。
“天尊……”李仮的心,突然一紧。他终究还是无法做到始终平静对待。
“天尊赐了这几样东西……叫我夏亚去寻……”
李仮抬头,望见宝座上有凭几,凭几上则有几样物件。
老人示意他过去取,李仮犹豫了片刻,缓缓起身,小心敬慎地接近。
十六年了,他从没有如此离父皇如此近过。
跪在宝座之前,李仮看清,这几样东西,有一本名册,有一张海图,还有一座金色小鼎。
李仮还在迟疑,老人又说道:“你带回去,研究,谋定,越快越好……”
“天尊,这是要我夏亚做什么?”李仮并未拿起任何一样,只是眼睛望着老人。
老人想要挣扎着起身,李仮见势不妙急忙去搀,两人眼神一接触。
李仮,顿时泪洒金殿。
“父皇,十六年了……”
老人眼神灰暗涣散,恹恹继续:“天尊……说这是我夏亚千年大计的关键……是‘仙’之上的东西。”
“父皇……”李仮涕泗横流,不想再听下去。
“仮儿,还记得十六年前,也是在这殿前……”
“父皇……不要再说了,这些我都已经忘了。”
“都忘了……”老人一时怔住,想了很久,喃喃自语道:“都忘了吗?我也都忘了吗?”
“这……这是可以忘记的吗?”
李仮只有沉默以对。
俄顷。
老人仿佛突然想到什么,大笑几声,笑得倨傲骄恣:“我不会忘记!”
“你是我的小儿子,最喜爱的那一个。”
忽而。
老人的眼睛,又充满了憧憬。
“仮儿,我多羡慕你,要是我年轻个二十岁,这东西,便是我的了。”
“这天下,便是我的了。”
老人痴痴地说道,目光又转向空洞。
“父皇……”
“朕累了,你这就去办吧。”光芒已失,气息渐弱,老人又一挥手,就要李仮退下。
李仮没有起身,只是沉声道:“还请父皇收回成命,这等大事,孩儿不能胜任。”
今日在此地,李仮只是听闻帝皇身体抱恙,想来见一见,至于什么千年大计,他其实根本不关心。
他也未料到帝皇召见,是真的有要事嘱咐。
老人却不管,剧烈咳嗽了几声,打颤着起身,自怀中摸索了半天。
“欸,找到了。”老人犹如回光返照,展露了灿烂的一个笑脸。
李仮呆住了,他仿佛看到年轻时候的父皇,可亲可爱,他总是让李仮坐在他的腿上,假装在怀中摸索,然后突然掏出一件小玩意来。
有时候是个玩具,有时候是个雕偶,有时候,是个别人进奉的宝贝。
而这一次,是一道虎符。
“拿着吧,这是朕给你的。”
“就当作是给你‘登基’的贺礼吧。”
老人伸手,如同许多年前一样,李仮不接去,他便不收手。
李仮接去了,他便开心地轻抚着李仮的后背。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问那一句,仮儿,你喜欢吗?
——仮儿,你喜欢吗?
——仮儿,你真的喜欢吗?
殿外,暴雨如注。
雨后,夏花怒放。
……
右边洞穴之中,有人提醒伏王。
“殿下,前面应该就要到了。”
李仮大袍甩动,赶上前去。
一眼,便看到了那件东西,高高被放在八荒阵之中。
第二十二章 石丸
李江流目之所及,正是伏王一行人,拥拥簇簇着,在不远处。
李江流快走了几步,越过暗门,来到了众人身后,陆然身缚“冷艳炬”,与他怀中宝贝相连,也被拖拽着踉跄前行。
李江流又喜又惊,喜的是这两座山洞竟是左右相通,他并没有错过伏王一行人右边的“寻宝”,惊的是方才距离如此之近,不知他跟陆然的对话是否被旁人听去,他低头对伏王行礼,顺便观察了一下众人的反应。
除了感觉有些迷糊的李月玄打量了一眼陆然,并没有人在意他们。
既没有人感叹两座洞穴布局之精巧,也没有人对他们的到来感到意外或是惊喜。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右边山洞尽头处一个三寸大小的仙台上。
说是仙台,无非也是石头搭就,一个简简单单的四野八荒阵,阵中央供奉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石丸。
确实是石丸。李江流定睛细细看过,不禁心里在笑,这都是什么仙人藏宝洞,左边一朵花,右边一石丸,不免叫人想到那一句民间童谣——“伏王一高兴,老百姓吃泥”,这伏王,怕不是为自己的园子寻找材料来了。
李江流心猿意马,借着顾幸又多捻起用以照明的四束“冷火”,忍不住又多望了那石丸一眼,一眼即停,他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图案。
既是也不是,既有也没有的图案。
与其他人一样,他的眼睛,便再也离不开那仙台。
正面对着仙台,被“冷火”环绕的李仮则显得异常紧张,他已经在这站了一炷香的时辰了,只远远看着仙台,不能上前一步。
“顾幸,是这石丸吗?”声音中既有惶恐,也有兴奋。
“殿下,正是。”顾幸十分坚定。
“孤得再想想。”伏王摩拳擦掌的样子,像极了一个想要偷吃却又怕被大人责罚的娃娃。
“孤如果此时转头回去,会被天下人耻笑吧?”伏王回头望向众人,笑的灿烂无邪。
除了顾幸笑而不语,而其他人则都站立不动,脸上都是痴痴呆呆的表情。
伏王知道他们都已被此地阵法所迷,被某种不可说的图案所迷。
“太难了,太难了,父皇和师尊究竟是为什么要派孤前来?难道是因为孤比较坏吗?难道孤在他们眼里,就是个会不顾天下苍生,只顾自己一时之快的大恶人吗?”
“你说,如果父皇亲至,或者派大哥来,他们会怎么选?”
“你说,百年千年之后,史官会怎么写?”
“你说,孤的那八十八个女人会怎么看我?”
“你说,为什么孤此刻如此婆婆妈妈?”
伏王此刻,已经向前一步,接近了仙台,他数次伸手要拿那石丸,又都犹豫抽回。
一向杀伐果断不计后果的他,不知道为何如此为难,难以下手。
“想拿就拿。磨磨唧唧。”
人群的边缘悠悠传出了一个声音,打断了伏王。
循声望去,是那个小海子,垂着头,一脸的血污。
“差点忘了,这边还有一个你。有缘之人。”伏王笑道。
并没有被图案所迷惑的陆然,或者说根本不够资格看见那图案的陆然,紧咬着牙关,狠狠瞪着李仮。
“你脏了。”李仮看着他一身的烧痕,还有缚在他身上的“冷艳炬”,嫌恶地摇了摇头。
陆然不接话,直接问道:“我问你,为何李江流说他杀光了陆家村的人,究竟是不是你——授意李江流去的?”
“是。”李仮轻描淡写地承认了。
“你——还有你们,怎么可以如此无耻——如此不把人的命当命——”陆然几乎要吼出来。
李仮的眼睛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人就是人,命就是命,只是不值一提而已。小海子,你可知这台上的石丸是何物?”
“我管他是什么?跟我没有关系!无论他是谁,是什么东西,你们都不能为了这个孩子,就这样随便杀人!”
“孩子?”李仮听到这两个字,心里一惊,一瞬祭起一道剑气,穿过“冷艳炬”直抵陆然咽喉:“你……怎么知道这石丸是个孩子?”
这是一路以来,陆然第一次见到李仮真正动怒。
或者说,是失了态。
陆然本能地退缩,喊叫道:“我看见的啊,这石丸虽小,但是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有个婴孩。”
“当真?”李仮转头又看了一眼那石丸,石丸的秘密他是知道的,但是此时此刻,他也确实看不到石丸内部究竟有什么。
或许这又是有缘之人的妙处?李仮转念一想,收了剑气,对陆然说道:“本王失礼了,有缘之人,看得见也是情理之中,不过小海子,既然你如此有缘,那孤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你问。”
“孤问你,如果这石丸中的孩子是个天生魔物,将来注定要搅得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今天在此地,你会带走他,让他重见天日吗?”
“我不会。”
“那如果这石丸孤取了,孤也会死,你也就大仇得报呢?”
“我不会。”陆然的回答依旧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我的仇,我自己会报。”
“那如果你取了这石丸,你就得了这魔物的力量,你取吗?”
“我不会。”
“那在何种情形之下,你会去取?”
陆然思索了片刻,说道:“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在你杀我之前,逼不得已,我会去取。”
“为什么呢?”
“因为那一刻,我顾不上去想那许多。”
“哈哈哈哈。”伏王释然地笑了,笑得很开心:“你的回答孤很喜欢,孤不会杀你,不仅不杀你,孤还会替你报仇,这石丸据称是世间最强之物,有了他,像李江流这样的夏亚皇族,杀他千百个也无妨,至于你要杀孤,孤向你保证,这石丸,将来一定会害死孤。孤乃夏亚伏王李仮,孤从不食言。”
陆然不响,只是一脸的不相信。
“不信?你可以问顾幸。”
伏王这才想起身旁还有个一直默默候着的顾幸。
“伏王所说,乃是天大的秘密,告之你听,已是天大的造化,一字一句,老朽都可以以性命担保。”顾幸上前,点头示意。
顾幸的阴阳脸虽然面目可怖,但很奇怪,他说的话,陆然却觉得比李仮可信。
“做人也好,做仙也罢,就算是做这三界真正的霸主,又哪顾得上这许多。”
“小海子啊,好一句顾不上那许多!”
已不等陆然反应,甚至顾幸也没看得真切,伏王迅速将那石丸取下,放入了怀中。
从此,也将这方世界的未来,放入了怀中。
陆然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陷入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情绪之中,许多年后,他还会想起那个山洞里的一幕——李仮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儿,长袖乱舞,谈笑间取宝在怀中,仰天长笑。
他仰天长笑,因为所有人都已不在他眼中,他仰天长笑,因为所有物都已不在他心中,他仰天长笑,是因为那一刻,只有天能与他共情。
这虽不是陆然第一次接触“修行者”“仙人”,却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仙人”的存在,那种超脱了一切的潇洒与快意,忘情忘物忘自己,哪怕李仮那时是他的血仇苦主,他亦深深为之倾慕。
陆然有些痴了,甚至都忘记了伤痛,也忘记了仇恨。
直至顾幸尖利的话语在耳中像一道利箭般穿过,也顺道叫醒了迷怔的众人。
恍惚之间,石丸已落,迷阵已破,大气运已夺。
“恭喜伏王得宝。”
“恭喜大王得宝。”
“恭喜皇叔得宝。”
各式追捧、称赞,纷至沓来。
淹没在这茫茫多的祝贺声中,陆然却感觉不到任何欣喜,他只有一种彻骨的害怕,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漆黑的底舱,仿佛又看到了那茫茫多的火焰,那些黑暗与火焰,他们本不应该同时存在。
它们,甚至本不应该存在。
陆然痛苦地再次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三章 三魂为人
蓬绵落败而逃,在海洞中找到仙主蓬霸的时候,发现他竟然睡着了。
笼中小兽青乌在云光中,僵死一般,只看到她额头的裂口又长了几分,其中白色精光不绝。
看来这一边的结果仍未知。
蓬绵狠狠地用(触)手拔下一根老虎胡子,试图把蓬霸叫醒。
蓬霸甩甩头,咽咽口水,继续酣睡。
两根。
三根。
四根。
一直到第五根,蓬霸“嗷”的一声虎啸,才算伸了伸懒腰:“嗷呜呜,等得太久,打了个盹,真是——好无聊!”
“仙主,蓬大星死了。”蓬绵马上告状。
“嗷呜呜,真的真的真的——好无聊!这也叫‘夺’魂丹?是‘夺’唉,不是该要大战一场,轰轰烈烈,天地为之变色的嘛?不是该要风云际会,三界乱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嘛?再不济,那也得要天下大乱,圣人出世,猛虎下山的那种啊!”
“仙主,蓬大星被一个十三四岁,戴面具的女娃娃杀了。”蓬绵不依不饶。
“哦,不对,不是猛虎下山,是猛虎出海。吾这只大猛虎,嗷呜呜,一出海,全无敌。”
“仙主,蓬大星死得他娘的那叫一个惨,粉身碎骨,魂飞魄散。”蓬绵要哭了,这只大老虎,一贯的胆小、贪睡、爱吹牛。
完全都靠不住。
“蓬绵,你知道吾现在像什么吗?”蓬霸还是没有正面理会蓬绵。
“像什么?”蓬绵不解,看见蓬霸用手指了指笼中兽,又指指他自己。
“你知道不知道,人是怎么生孩子的?”
“生孩子,就是用‘生’的啊,海龟生了几个蛋,鱼儿生了一堆卵,人,他娘的生了一个人。”蓬绵觉得自己的答案堪称完美,但又马上反应过来:“喂!我在跟你说蓬大星死了,你在这里跟我扯什么生孩子的事情!”
“嗷呜呜,平日让你多读点书,你却忙着练气炼丹,所以你不晓得。”
“不晓得什么?”
“你不晓得,人生孩子,一般都有一个产房,产房里面固然是热火朝天,紧张不已,产房外面也是一道风景,即将做爸爸的男人们痴痴傻傻,行为动作都呆滞,脑袋里则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吾现在,嗷呜呜,就是这种感觉。”
“……”蓬绵不说话了,只是把眼睛瞪大,大到不能再大。
“这么说,吾现在居然也能跟一个人感同身受了,用那书中的话,就是即将体验——做爸爸的感觉。”
“……”蓬绵气的连翻了三个大白眼。
“嗷呜呜,蓬绵,你这是什么表情,叫你多读书你不读,你现在这样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仙主!我全身上下就是一只眼!一只眼!你指望我能有什么表情?而且你说的人类的感情,我也有!我也有好吗?我的好朋友蓬大星死了!被一个人,一个娃娃,活活撕碎了!连全尸都没有!都喂了鱼了!你却还在这跟我讨论‘做人’的感觉?”
“做一个人,老婆生孩子的时候,就算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也不能走开。”蓬霸望了望笼中青乌,额前的裂口又大了一些,原本白色的精光,开始幻化成五彩斑斓。
“仙主!”蓬绵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我自己再去会会他们就是!”
还未转身,已被蓬霸拽回:“蓬绵,你等一下,听我把话说完。”
蓬绵的眼球里青筋暴起,连翻了三十个白眼,这表示他就快要气炸了。
“吾问你,一个人若是死了,会怎样?”蓬霸把蓬绵放到自己硕大的虎掌上,轻声问道。
蓬绵不解,但它还是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下来,好在蓬霸的虎掌又厚又软,让它舒服到几乎要睡过去,它想了想,眨眼道:“人死了,灵魂飞入极乐,据说之后还能再转世为人?”
“所以人的死,不是真的死,至少不是完全死透,只要有一定的机缘,甚至还能再活过来,对吧?”
“是这样的。”
“嗷呜呜,那蓬大星为什么死了,就是真的死了,死透了呢?”
“这……”
“这恐怕就是‘魂丹’的秘密。人都有三魂,命魂、念魂、灵魂,命魂就是身体、念魂就是思想,人死后,命魂念魂俱灭,灵魂却是一段时间不灭的,灵魂灭了,人才算真的死了。”
“仙主,我懂了。蓬大星之所以会死,是因为水族没有‘灵魂’。我们甲族也没有。这个世界,好像真的只有人族才有三魂……”
“是的,除了人以外,万族都只有两魂,命魂与精魂,念魂也是没有的,所以除了人类,万族要修炼成仙,都要先修炼成人。”
“啊?修炼成人?”
“修炼成人,就是为了修成念魂、灵魂,只是到了念魂这一步,念魂就会和原本体内固有的精魂相斥,两魂相争,就会出现一种人不人怪不怪的状态,这,就是妖精,也叫妖怪。”
“妖怪,是不是就是仙主这样的?”
“嗷呜呜,吾在千年之前,早就被主人落去了精魂,飞升成仙了,只是我甘愿做他的坐骑,所以还保留虎身。而你现在,正在修炼念魂,也就是开始形成自我,已经口能言心能想的时期。”
“啊呸,所以我修炼了八百年,还他娘的是个妖怪。”
“所以蓬大星虽为龙族,但连念魂都尚未修成,被一件真仙之宝所杀,实在是正常不过,哪怕这宝贝的使用者是个修炼了没多久的娃娃。”
“是在‘水牢关’下斩杀了蓬大星!是仙尊的水牢关下!死无全尸!”蓬绵愤愤地重复道。
一提到谢桥,蓬霸又情不自禁地笑了,不得不说,一只大老虎笑起来的样子,真的是很难看。
“所以,这‘魂丹’到底是什么呢?”大老虎蓬霸用另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这问题他其实反反复复问了自己一千年了。
“那你就得问问她了。”蓬绵似乎是悟到一些什么,飞离了蓬霸的手掌,飞近了那关有小兽的笼子,甚至不假思索飞了进去。
一仙一妖,不再交谈,等待了良久,终于听见了一声孩童般的低泣。
青乌额头前的裂口已经不能再长再阔,其中精光再变幻为血红色,闪动得更快了。她原本紧闭的眼睛,眼皮试图轻轻抬起,呼吸此刻急促了起来。
蓬霸和蓬绵都紧张了起来,这一下,蓬绵也体验了一把准“爸爸”的焦灼心情。
那裂口开始急促地蠕动,张张合合之间,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果核大小的东西露出了尖尖的头。
青乌的眼睛再度睁开了,发出了某种呜咽的声音。
“恭喜,仙主,你就要当爸爸了。”这个没有表情的妖怪蓬绵,气鼓鼓地说道。
第二十四章 摘星
“谢桥——谢桥——听到请回答——请回答——”
李月玄还是那身黄衣,独自跑到船尾,冲着大海呼喊,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她这样的年纪,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是真正的不食人间烟火。
所以她“追仙”。
天上仙人千千万,唯有谢桥最翩然。
所以她追的仙,名叫谢桥。
不知何时,头戴猪牙面具的李花倦悄悄出现在她身后,望着稚气娇柔的十三妹,知道她又在发痴,也跟着轻轻地笑着。
这已经是回程。伏王李仮独自带着石丸去了舰长室,不许他人打扰;李江流和顾幸在甲板一层休息,似乎是在对弈;李春免依旧在船头眺望,顺便守着被五花大绑在船头桅杆上的陆然……一切都渐渐归于了平静。
连水鸟、海兽都识相地,不敢再接近。
“六姐姐,就这么回去了?我有点舍不得欸!”李月玄发现了李花倦,把她拉到身旁,并试图把头靠在她肩上撒个娇,但很快发现自己太矮了,要跳起来才勉强够着,只好作罢。
李花倦被逗得哈哈大笑,说道:“我也有点舍不得,要是再来几条怪鱼,给我杀杀,练练宝贝就好了。”
“啧啧,你们这些练气士,整天喊打喊杀,好没意思。”
“小十三,你不懂啊,咱们这些修士,无论是练气炼术还是炼宝,最后的追求都是最高最强,矗立世间之巅!再者说,与人斗,尚且其乐无穷,与仙斗,简直是无尽无穷,无法言喻!天下修士皆我敌,万仙之上我最强,想想都激动!”
“不好玩。不快乐。我还是想做个谢桥这样的仙,仙道不扰,大幽不侵,追日摘星,探宝寻奇,不欺人也不被人欺,只落一个畅游万界,自在逍遥,那该多开心。”
“呦,年纪小小,抱负可不小,最好再给你一个神仙伴侣,跟你双宿双飞是吧?”
隔着猪牙面具,李花倦娇笑不止。
“六姐姐,你说什么呢!”李月玄没想到李花倦来了这么一句,羞得直跺脚,肉乎乎的小脸蛋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虽然她只有十一岁,但读书太多,难免夹着几本《绮梦》《重楼》,或者几篇《弄风》《戏月》,男女之事,她也是懵懵懂懂知道一些的。
“月月羞羞!羞羞月月!”李花倦则笑得更大声了。
李月玄本想跳将起来,去捂住李花倦的嘴,不叫她继续说继续笑,可就在她将跳未跳的那一瞬间,“神仙伴侣”四个字忽然夹带着一个人的身影,从心里一闪而过。
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在内心最隐秘的某个角落,被这个人绊了一跤。
她想起了一双一望无底的眼睛,幽幽黑的,但泛着某种奇异的光彩。
这与她见过的所有眼睛都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这与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因为她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感觉,那感觉就像你跌进了沉沉黑的夜里,突然看见了一颗闪亮的星,唯一的一颗,一瞬间,你的眼睛晃到了,你的人跌倒了,你失声喊了出来,等你再起来,再抬头看,发现那颗星,它还在那里,它还在看着你。
星星。
好美丽的星星。
沉沉黑的夜里,唯一的星星。
李月玄,就此陷入了凝思。
如果,只是如果,那个人,好比星星。
只是,人们又是都如何看待星星的呢?
有的人也许只要知道它挂在天上就安心了,有的人也许只要看一看它就幸福了,李月玄呢?她突然好想飞起来,飞到那一样沉沉黑的天空中,摘了这颗星,把它放进口袋里。
想到这里,李月玄静了下来,双手紧紧扶着木头船舷,装作一副生气的样子,嘟起了小嘴。
脸仍是红红的,她不想再回头,因为她知道,星星其实就在她的身后。
李花倦见她又是痴痴傻傻,不明就里的样子,只当是小姑娘开不起玩笑,转念之间,她想起了来寻李月玄的缘由:“小十三,皇叔请你去他那边,有话要交代。”
*
*
伏王的声音听起来当然很高兴。李月玄站在舱外都能想象到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没准他此时真的在舱内起舞,这窸窸窣窣的衣带摩擦的声音,以伏王大开大合的行事风格,谁知道呢?
天下第一虽然是个虚名,哪怕这个第一是“骄淫”,那也是了不得的事情。
李月玄还在恍惚中,伏王李仮已经开口说道:“月儿,你可知道,你帝皇爷爷皇孙有一百三十五名,其中天资天赋俱佳,可修仙者,不过数十人,这数十人中,又数你们四人为佼佼者,今时今日,尽在此处。”
“春儿骄躁,江儿小器,花儿好强也太好杀,唯有你,灵感灵性都是万中挑一,是我们李家这一代的翘楚,本应领袖群伦,执掌未来,但是可惜的是你是个女儿身,所以我夏亚李氏,还得另择传人。”
李月玄浑浑噩噩,任由李仮说着,心却还在想些乱七八糟杂乱的事。
“但如今我们有了这石丸,这个秘密我可以先告诉你,这石丸里,藏着一个婴孩,一个完美之人,也是我们李家的血脉。”
听到石丸原来不是宝贝,而是一个人的时候,李月玄仿若如梦初醒,应了一声:“啊……”
“所以我希望你,从现在开始,把这个‘石丸’当成自己的生命一样重视、爱惜、保护,必要的时候甚至要牺牲你自己,因为你保护了他,就等于保护了我们李家的血脉,李家的天下,也就是保护了天下的苍生。”
“啊……”李月玄讶然地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以后他为帝皇,你就是夏亚的大公主,你要护着他,护着我李家一辈子。月儿,你能做到吗?”
“我?……能做到吗?小皇叔……”李月玄脑子乱成了一团麻,只能重复李仮的话。
“月儿,你一定要做到。”李仮的声音甚至还带着一丝恳求。
李月玄却想象不出那些将来画面,她甚至想不出自己长大后的模样,她只是感觉到舱内李仮还在殷切地期望着。
她把心一横,咬咬牙,点头道:“我能做到的。皇叔。”
李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紧跟着竟然哽咽了起来,这声响,音同鬼魅,李月玄不禁汗毛冷竖,脸色吓得煞白。
舱内只有李仮一个人。
他是怎么发出这种声音的?
只听见他泣了几声,然后沉默无言,房间内又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这反而让一切更加的可怖和诡异。
等了许久,李月玄才轻轻地扣了扣舱门上的窗棂,问道:“小皇叔,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那我就先退下了。”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伏王的声音又恢复了往常,奇怪的窸窸窣窣声又出现了。
“请皇叔示下。”
“去船头,用‘摘星手套’摘住那个小海子的心,一会儿带我们过‘水牢关’,就此回航。”
“可是……”
“不要可是,夏亚的大公主的口中以后都再没有可是二字了,从现在起你就不再是小十三,而是夏亚的大公主。”
“夏亚的大公主,去吧,用你的‘摘星手套’,去摘那小海子的心。”
李月玄愣在当场,仿佛被“摘星手套”摘住心脏的那个人,是她自己。伏王的话,她听的清清楚楚,她也知道刚才一番交谈之后,她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了,但是这些似乎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此刻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那一句没说出的话,那一个念头。
——可是,“摘星手套”摘人的心,人会死。
第二十五章 一点都不好笑
戴上“摘星手套”之后,李月玄突然觉得脚步很沉重。
上一次她的脚步如此沉重,还是五岁那年,先生许翚教给她“摘星手套”之要诀,要她去摘住一只小鹿的心。
她已经不记得那时短短的一段小路,她走了多久,她只是记得那只小鹿,亲昵地向她走近,漆黑的眸子上还印着自己小小的身影。
好像有那么一刻,她变成了那只鹿,它望见了一个黄衣小女孩,心里有些高兴,有些期待,那是一种不属于人的小小的欢喜。
然而片刻之后,许先生命它撞向一颗大树,它真的撞向那棵树。
它的眸子黯淡下去了,那小鹿,它像是心里面被人揉碎了,捏碎了,伤碎了,一下瘫死在野花丛中。
它不是因为撞树而死,它是因为心碎而死。
许先生说,摘星手套的真正杀招,并不是它是一个会认主人的宝贝,也不在于它可以让别人的宝贝不认主人,摘星手套的真正杀招,是可以让一个人,或者是一个仙人,心碎。
而心碎,是世间最厉害的杀人武器。
那时候她还小,不太听得懂,只知道摘星手套“摘”住了有心的有灵物,就能控制它,而它最终会心碎而死。
这种心碎,并非因为摘星手套真的弄碎了对方的心,而是对方因为摘星手套感到了伤心。用许先生的话说,就是“摘星手套”摘到(掉)了这个人内心最柔软的东西。
直至现在,她也不懂,一个人怎么会因心碎而死,她甚至不懂,一个人要怎么样,才算做心碎。
她现在的脚步如此沉重,是因为心碎吗?
不是。她只是不想再往前走。
为什么不想再往前走呢?
因为前面有一个人。
一个原本并不相熟,毫不相干的人。
那会因为这个人而心碎吗?
不会。这个人反而会因为她用了“摘星手套”而心碎。
那他会为了什么心碎呢?
许先生还说过,对于一个人而言,心碎比死亡更凄惨。
心碎比死亡更凄惨。李月玄一直默念这句话。直到她终于来到那个人的跟前,她决定先抛开一切,跟这个人说几句话,问问他,会为了什么心碎。
她先是看到了一双手——如果这还可以称作一双手。它们被反剪着绑在桅杆上,已经是两块被烧焦烧透了的皮肉,露着惨白的骨,渗着暗红的血。
然后她看到了一副肩,尽管是如此佝偻地坐着,仍紧绷着、挺立着的一副肩,只是太单薄了,薄得像一副仓促上阵应敌的盾。
但好歹是一面盾,不是一碰就折的纸。李月玄心想道,于是略微安心了一些。
她再往上看,少年的头却是低着的,黑色的头发垂了下来,脸上是污浊不清的黑灰和水痕(亦或是泪痕?),而他那双如星般叫人印象深刻的眼睛,正紧紧闭着。
这反而让李月玄更是宽慰了一些,甚至是长出了一口气,她稍稍平复心情,想要再仔细看看这张脸,于是转到少年的面前,俯身探出自己的脸来,悄悄凑近,凑近,再凑近。
然后她就突然听见了一声幽幽的感喟:“你变难看了。”
陆然并未睁眼,他只是闻到了李月玄身上独特又好闻的气味,一息一息,在不断地接近自己。
“哈?”李月玄一愣:“你说什么?”她突然意识到不对,马上撤后了身子:“胡说!你是闭着眼的!看不见我的!”
“愁眉苦脸,肯定要变难看的。”陆然这才抬起来,看向李月玄。
忽然之间,星星眨眼。
李月玄方寸大乱,慌得又后退了几步,赶紧避开了陆然的目光,支支吾吾道:“这……不……不关你事。”
换作从前,陆然难免要逗一逗眼前这个小姑娘,只是此种境况,实在是没了心情。
更何况,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知道李月玄是为了他而来。此地有一个“红鸡”看守绰绰有余,他双手已废,精疲力怠,就算是真给他插上翅膀,他也飞不走,逃不开。
“红鸡”对他不理不睬,连他的宝剑都静默无声。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这小“黄豆”却恰好出现。
他立即就决定要从这个看上去还有几分单纯懵懂的小姑娘着手,于是一面找她攀谈,一面寻找机会。
“你手上戴着的是什么?”陆然看到李月玄手上戴着一副硕大的古怪手套,问道。
他这一问,李月玄更是慌乱,于是又不自禁地后退两步,她一退再退,直至退无可退,她把那硕大的夸张的宝贝“摘星手套”举起挡在面前,挡住了她窘迫羞红的脸,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是‘摘星手套’。”这时候大殿下李春免一甩红袍,转过了身。
“谁问你了?多管闲事。”陆然脸上的不屑,消融了李春免一脸的高傲。
两人对视,李春免目光如炬,陆然的眼睛则像一潭黑水,毫无涟漪。
“你!算了……我不跟将死之人计较,我也是看你有些可怜……”李春免哼了一声,又转回了身子,这时候他腰间的“分水剑”又叫唤了起来,原来这把剑只要李春免一生气,就会发出声响,也不知是警示他人还是提醒自己,其实,还算有点意思。
陆然也不再理会李春免,又望向李月玄,李月玄还举着那副与她并不相衬的手套,正从两手间的缝隙对着这边看。
“让我来猜猜这个东西,哦不对,是这个‘宝贝’的功用吧。”陆然仔细观察着那白色的手套,宝贝就是宝贝,星素造骨,云絮塑体,流光引线,符箓为筋。
这奇异的造型和所散之光华所显之奥妙,竟叫陆然一时语塞,半晌他才接上话茬:“既然叫‘摘星’手套,那肯定是用来取物的,那取的是什么呢?”
“总不能是我这双废手?也不会是我的狗头……”陆然抬眼望去,“水牢关”不远了,片刻的工夫,就能到。
“那么你要取什么呢?啊,我知道了,你要取的……”陆然还在自说自话,这时候李月玄放下了手套,慢慢地靠了过来。
“不是的,不是的……”李月玄的面容已经有些难看,脸上有一丝丝挂不住的愁苦。
“什么不是的不是的,我话都没有说完,我已经猜到了,你快问我,你要取的是什么?”陆然还在笑着说。
“你说说……要取的……是什么……”李月玄吃了一惊,吓得又不住后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完全听不见。
“你!你听好了!你要取得我的信任。”陆然哈哈大笑:“所以,你要取的是我的信任。对不对?对不对?”
“不好笑,不好笑……”面对此刻还在讲笑话的陆然,李月玄彻底崩溃了,一开始还哭笑不得,后来不知怎地,两道泪水夺眶而出,哭了出来。
她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小海子,确实跟她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当然,跟她自己相比,更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一时间,她竟不知自己为何流泪,是因为自己手足无措?还是因为她意识到了这一份不同带来的失落?亦或是自己,其实有一点点,一点点感觉到……伤心?
她只有喃喃重复这几句:“一点都不好笑,这种事情,真的,一点都不好笑……”
一点都不好笑。
第二十六章 去你的
李月玄在片刻之间,像是变了另一个人。
望见李月玄这失魂落魄的样子,陆然忽然也有些感慨,但他很快意识到这只是这个少女的天性使然,她同情他,但这份同情只是天性,甚至只是她的教养,她的出身让她可以在此间在此时悲天悯人,她大约是真的可怜他,但她也绝不会为了他背叛她的出身,绝不会因为同情他就放过他。
几乎是同时,他也意识到了他们的本质是如此的不同,所以这些冲口而出的心里话,他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想到李江流,李江流那可能不是虚伪,而是来自他的生存之道。
亦或是李春免,他也不是天生就骄傲,也可能是,天生就需要他如此骄傲。
只是他此时不知道的是,少年和少女是不同的,少女的怜爱,是真的爱,是真爱。
陆然就是陆然,他没有再就此长篇大论,也没有对着一个懵懂少女控诉他的血海深仇。在李月玄来之前,他已经抱定了一个念头。
他想做一个跟那个老乞丐于盛水一样的人。
既然决定了,便不再絮絮叨叨,节外生枝,他不想再给任何相干或者不相干的人添任何的麻烦。
李春免、李江流、李月玄一早就在他的复仇名单上。
复仇若是成功,该醒悟的总会醒悟,该忏悔的总会忏悔。
不明不白的,不知不觉的,去了另一个世界,也许有的是时间,自己再慢慢琢磨、回味吧。
“喂,李月玄是吧?”陆然的眼睛带着笑,望向那个还在啜泣的小黄豆。
小黄豆点点头。
“不管你要取我的什么,能不能在取之前,帮我一个忙?”
“嗯,是什么?”小黄豆揉揉眼,定定看着眼前这个带笑的少年。
一个巨物同时也涌入她眼中,“水牢关”就要到了。
“有一件东西,想要拜托你照顾,但我现在行动不便,能不能麻烦你帮忙取出来。”陆然鼻尖向下点了点,示意李月玄。
李月玄望向他的衣襟中,不知那是何物,但她又不愿也不敢伸手去拿,只好怔立在那里,说道:“我……不能……你……”
“不是什么坏东西,也不脏的,是我方才从洞穴中所得,说不定是个宝贝呢,就是不知道还活着不。”陆然还以为这少女只是单纯嫌他脏污,连忙解释道。
李月玄一听是个将死的活物,犹豫再三,最后鼓起勇气卸下一只手套,徒手伸进陆然的前襟,摸到了一个湿湿软软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居然是一朵小花。
“还……活着吗?”陆然问。
“还……活着。”李月玄望着这平凡无奇的小花,虽然被折过、摔过、揉过,但它依旧还挺立着,鲜活着,李月玄不知怎么联想到了方才看到的陆然绷紧如盾的肩,多看了几眼,顿时心生欢喜。
“我把它送给你,你把它带出去,养着它,好吗?”陆然知道自己在骗李月玄,所以说得非常诚恳。
“毕竟在这里虽有这么多人,我却并没有任何一个相熟的人。”
“我觉得你还不错,也与这朵小花相衬,你把它,种在一个地方,然后让它就朝着这浊海的方向生长,可好?”
这些话,既是虚情,也有几分真意。
毕竟这一趟,他失去了所有,这朵小花,也算是他唯一的得到。
而他原本拥有的那些,说舍就能舍,那才是真正的谎话。
李月玄听着这些,则像是陆然已经预知了自己的结局,已经知道自己将死于“摘星手套”,这番话,是要向她托付自己心爱之物。
她心里一热,几乎又忍不住掉下泪来。
陆然望见她再度流泪,虽然猜不透究竟为何,但知道自己成功的几率已经大大提高,于是趁热说道:“我……我有一个同村的好朋友,我还想拜一拜他,你能不能暂时松开我的绳索?”
陆然的眼睛如无垠星空,闪着好看诱惑的光亮。
“我……我……不能……”小黄豆哭得动情,小心翼翼攥着那朵小花,依旧是不知所措的回答。
欸,她居然不上套。
“我这个同村的好朋友,家里很苦,他每天白天要在马员外家卸货运货,晚上还要打杂还马员外家的高利贷,只有夜里有点时间,还要冒着猛兽、山鬼的危险去山上采药……”
“他采药是为了救他的妹妹,噢,对了,他的妹妹,跟你差不多年纪,但从小就是个痴呆儿,只能躺着,等着他来照顾。”
“你问他的爹娘哪去了?没了呗,爹出海,喂了鱼,娘跟一个走方郎中跑了。”
“就这么相依为命的两个可怜人,我那朋友,却因为一次在马员外家多拿了半个别人吃剩下的馒头,被活活打死了……”
“只是半个别人吃剩的馒头,没过几天,他那可怜的妹妹,也活活饿死在家中……”
“所以……我想拜一拜他们兄妹,想再跟他们说一声,来生别做人了。”
陆然说的,也不全是假话,这世道,这种事情,并不罕见。
也不知小黄豆听没听进去,她还在哭,一会点头,一会摇头。
“够了,别再说了。”
这时候,李春免却低低说了一句。
紧接着,陆然忽然觉得双臂一阵轻松,李春免分水剑”轻轻一挑,噗噗几声,绳索应声而断。
李春免的脸色还是很难看。
陆然点头冲他致谢,笑着说:“你这人,也不是个完全没有良心的人。”
说完,转头冲着李月玄一笑,然后面向另一侧船舷的海面,倒头便是三拜。
然后他起身走了三步,倒头又是三拜。
口中开始絮絮叨叨,说了些别人听不清听不懂的话。
他再起身时身形有些变慢,但并未回头,李春免单手持剑,依然冷傲地看着他的背影,不发一言。
陆然继续往前走,一步,二步——
此时他距离船舷只有一步之遥。
“不好!小十三,‘摘星手套’!”李春免突然惊叫。
李月玄双手如电,发动“摘星手套”,一下就摘住了陆然的心。
陆然像一头跃出海面的鲸,跃出了大舰,直落海面。
“让他回来!”李春免分水剑急急挥出,但是已然来不及了。
去你的。
老子不会回来了。
陆然没入了海面。
“让他回来!”李春免怒斥李月玄,李月玄既摘住了陆然的心,也就等于控制住了他的人。
但是李月玄却放手了。
她抓住了陆然的心,然后她终于知道了他为什么而心碎,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心碎。
第二十七章 仙人八苦
陆然决定用这种方式复仇。
他怒投浊海,是想让李仮这一船人过不去“水牢关”,活活困死在关内。
回程一路上,他反复思索,如果要报仇,没有任何别的办法,所以他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以这一行人的行事风格,自己最后,本就难逃一死。
他决定现在、马上就去死。以自己一命换这一船人的命,根本不亏,只是似乎伤及了有些无辜的军士。
但转念又一想,这些军士、奴仆、下人也无非都是些为虎作伥的狗腿爪牙,身上也都背着血债。
而且如“李仮”所说,一旦“石丸”现世,天下大乱,那就会死更多的人,更多的同样无辜的“有缘之人”“陆家村人”。
“天下人”。
他已经见识了李仮一干所谓“天人”对于人命的轻视,这帮人活着,只会闯更多的祸,害死更多的人。
所以只要他能成功,不仅自己报了仇,还等于救了更多的人。
到这里,陆然没有再想下去,只是继续往海的深处潜下去。
突然之间,他感觉到了一些痛。
开始只是身体上的,海风吹刮身体之痛,烧伤触碰海水之痛,剑气强击身体之痛。
就在他没入海底的一瞬,他觉得自己的心里咯噔一下,好像心脏被人重重捏住了。
剧痛。心痛。
剧烈的心痛。
痛的他如一尾被鱼叉狠狠戳牢的鱼,恨不得要高高跃出水面,跃到天上去。
痛到想死的感觉。
但陆然知道他不能再露出水面半寸,他知道分水剑的神奇功用。
落入海底身亡,是他唯一能复仇的机会,他忍住痛,又往下潜了一些。
后来那个握住他心的人突然松开了。
但痛苦却没有就此消失,虽然不再那么难耐,痛苦只是慢悠悠地,轻悄悄地,像在陆然心里埋了一颗种子,然后开始不停地生长,如开枝散叶,无数疼痛也生长起来。
李月玄的“摘星手套”,狠狠伤了陆然的心。
像带刺的藤蔓,像紧缚的荆条,一层一层,一节一节,反复刺激着陆然柔软的心。
宝贝作用,他感受到了“仙人八苦”——
第一层是生之痛苦。一个婴孩在小舟上独自漂流在浊海,他是谁?他的父母又是谁?大海茫茫,人海茫茫,但是无人能回答。
第二层是老之痛苦。婴孩被老海子养大,老海子越来越老,老到总是在月下叹息,婴孩开始害怕有一天会失去他。
第三层是病之痛苦。狂风骤雨的夜里,少年喝了一味药,全身像着了火,他不停地出汗,又不停地发热把自己烘干。
第四层是死之痛苦。自小养的小黄狗死了,街口卖点心的阿娘死了,棺材铺老板的小女儿上吊死了,阿爷的弟弟病死了,最后,他们都被李江流的一把火烧死了。
第五层是恨之痛苦。每当失信了,后悔了,犯错了,每当不满了、讨厌了、害怕了,最后,这一切都成了最可怕的疲倦。
第六层是爱之痛苦。钦佩、崇拜、着迷、欣赏,渴望、追求、执着、疯狂,寻遍了的,偏会错漏,未得到的,早已失去。
第七层是我之痛苦。我想美满、富有,拥有一切世间的幸福,我还想开天、辟地,得到天下至强的力量,我想平平凡凡过完这一生,还有我最想的,是复仇。但我想我能我求我执我欲我放我我我我我,我是谁?
第八层是幻之痛苦。所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遇到的、感受到的,它们如此真实,但是在某时某刻,它们突然又像根本不曾存在过。
比如此时此刻。
如藤蔓般,一层一层,一节一节。
生老病死恨爱我幻。
它们是否真的存在?
陆然停止了憋气,他越沉越深,痛苦层层收紧,心越来越痛,越来越空。
至少这痛苦是真实的吧?
人们如此畏惧死亡,是因为死亡是如此痛苦?大概这样就是死亡?
那么当初那老乞丐,于盛水是如何做到的?
——牺牲自己,成全他人。
……
陆然终于无法呼吸,无法再叹上一口气。
因为“摘星手套”的作用,尝尽了仙人八苦,他更是觉得一切已经足够,一遍一遍,真真假假,死去活来般的痛苦。
他不想活,恨不得就这样死。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也越来越重,这时痛苦却仿佛开始不断减轻,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叮咛——
睡吧,开花,睡吧,笑呀
睡吧,忘了吧,太阳下山了,月亮也要回家
睡吧,笑呀,睡吧,开花
睡吧,忘了吧,今天和明天,都不会有回答
……
陆然听不懂,但真的就这样睡了,也真的不痛了,他任由自己继续下沉。
海水由蓝变黑,有一个声音开始倒数。
八、
七、
六、
五、
四——
海水由黑变灰。
三——
海水由灰变白。
二——
不知发生了什么,陆然猛地又睁开了眼睛,茫茫的白色中,他看到了一束奇异的光,几乎要刺穿他的瞳仁,他于是掩面遮挡,却清晰看到自己的身体在自己的眼前。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影像为什么不像是自己看到的,倒像是发生在自己眼中,发生在自己瞳仁之内。
少年看见自己。
陆然在海底远处,无知无觉一般,不断地下沉、下沉,下沉。
我这是已经死了吧?陆然低头望见自己的双手,发现它们却完好如初,但当他想左手去碰右手,却发现碰不着,他的左手、右手乃至整个身体,都不存在了。
名叫陆然的小海子,已不存在了。
他有些高兴又有些惶恐,高兴的是他达成了他的目的,他成功地死了,惶恐的则是,他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什么,会不会是更多的痛苦?
要去向何方呢?他抬头再去望那束光。
奇异的光像有生命般,好像一颗光彩造就的心脏,嘭嘭地跳动着,那七彩祥云般的光彩,诱惑着陆然,想要把他吸入其中。
陆然明白,这就是死后的世界,这一束光,就是要引着他的灵魂去往应去之地。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瞳仁中的自己,远到快要看不见了,还在下沉着。
再往下看,是没有办法望见尽头的暗黑海底。
没想要自己最后还是喂了鱼喽。
陆然笑了。对自己挥了挥手。
再见了。阿爷。
再见了。好兄弟。
老乞丐,我就要与你相见了。
再见了。陆然。
他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了一声再会,一声谢谢。然后再无牵挂,一头扎进了那束光中。
幻彩光洞中,是瞬间的旋转折跃,陆然(之灵魂)目眩头晕,像转了十万八千个圈。
“一。”
幻彩散去的白色之中,有一个身着白衣的道士终于念出了这最后一个数字。
“来。”白衣道士咧开嘴笑道,露出了一副好白的牙齿。
第二十八章 死地太虚
像下了一场流光的暴雨,而陆然就是那场雨。
等到他再度醒来,他发现自己处于一片茫茫的白色虚空之中。
一片白,很多很多片白。
迷迷糊糊中行了许久,他发现了一座山,更准确来说,是一座身着白色的造像,高高耸立着,一眼望不到头。
除此周遭,再无它物。陆然唤了几声,也无人应声,无法,只好去攀这巨像,吭吭哧哧爬到一半,才发现这似乎是个盘腿而坐的人像,而陆然,此时,正好在“它”的左腿上。
算算时间,也爬了许久,想歇一会,陆然就地一躺。
目及所处,巨像栩栩如生,汗毛粗如井绳,似乎还有一些温度,陆然忍不住伸出手来摩挲巨像的表面。
这时他才发现,不仅自己的双手恢复如初,身体也不再是早前那副空虚的幻影。
就连多日来的虚弱,都一清而空。
看来,人死业消,倒也是应该。
只是现在我在何处?我又将去向何处?
算了,等我登高,登顶,四处查看之后再做决定。
这么想着,陆然突然觉得有些尿急,也不避人,解开裤子就要方便。
刚掏出来那玩意,突然觉得后面有东西在碰他的后脑勺,他也不管,自顾自开始,嘴里嘟囔道:“别闹,我这方便呢……”
正水到一半,突然一阵急风袭来,陆然此时也顾不上,甫一回头,望见一只巨大的手,正要过来拎他的后颈,陆然口中惊呼一声,已经被提了起来,下面还在嘘水,顿时惊洒得到处都是。
“你这个臭小子,怎地如此没有礼貌。”那大手把他提到半空,扔到另一只手的掌心之中,掌心慢慢升高,陆然看到一张巨脸,半睁着一对巨眼,正像观望一只蚂蚁一样望着他,那洪钟一般庄严的声音正是出自巨脸的口中。
陆然吓得几乎瘫倒,几乎忍不住再吓出来一泡水,他陆然几时怕过什么,这下却吓得捂了双眼,口中叫道:“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是臭的!我的确是臭的!”
那巨人的手在空中来回晃了几晃,似乎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距离与陆然对话,终于他停了下来,冲陆然说道:“好了。臭娃娃,你睁开眼罢,我不吃你。”
陆然努力镇定心绪,心中蓦然想到,我已经死了呀,我死了还怕什么,不怕的,怕什么呀,于是慢慢睁开了眼睛。
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再也离不开那巨人的脸了。
这巨像竟是一个真人面孔。
满头华发,扎了一个潦草的道髻。
面容有点孩童般的天真,又有点青年人的散漫,还带着点老人家的慈悲,这又让陆然很诧异,这明明就是一张人的面孔,却给人一种“不是人”的感觉。
这大概就是神灵吧。
既年轻又沧桑的一张脸。年轻的是表象,沧桑的是神采,眼神是寂静的,是深邃不可知的。
好像一条大河。不对,好像一条冰河。
是的,这一双眼睛就像冰河,陆然脑中突然蹦出这个词,尽管他从未见过冰雪,但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
这冰河,是经历了亿万个冬天的冰河。
就像陆然见过的浊海,就像这世间之水,是流动的,是古老的。
也是永恒的。
“回去吧。”那双眼睛突然间有春水满溢,巨人张口说道。
“回去?”陆然痴痴地问:“回去哪里?这又是哪里?”
巨人笑道:“这里叫‘太虚’,死人之地,要你回去,自然是回到人间,回去活人之地。”
“那你是何人?”陆然又问。
“方才不是说了嘛,死地‘太虚’,我之‘太虚’,所以,我是一个死人。”
“呵,我叫陆然,方才有些不雅,得罪了。”陆然正在迟疑要再说些什么,抬头忽然看到巨人之上,天外虚空中有一处仙境般的存在,金光闪耀,楼台殿阁、琼楼玉宇,有一扇巨大的天门,门上“极乐”二字清晰可见。
陆然一下就被吸引了,顺势把手一指,这一指那仙境金光更盛,似是对他也发出了邀约。
陆然心念一动,又望见似乎有几颗流星从仙境迸出,好似烟花绽开,仔细一看,不是飞出,而是流星飞入了其中。
“我不回去,我就去那里吧。那里好像还不错的样子。”陆然说道。
巨人摇摇头,淡淡说了两个字:“不行。”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因为我做了……额……一二三四五……五件坏事吗?”陆然掰开指头,认真地数了数。
“好人去得,坏人也去得,就你去不得。”
“我管你!我一个死人,还不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吗?”话音未落,陆然就跃跃欲试,想要跳出巨人的掌心。
“你去不了,乃是运命。”陆然只见那巨人的另一只手也举了起来,停在了他的头顶之上。
“就像吾现在一拍手,你就会灰飞烟灭一样。”巨人又说道。
“你你你你这是在威胁我吗?还是说,那个所谓‘极乐’,看似浮华,其实去了也是……也是灰飞烟灭?”陆然急急说道,眼睛却又望向那金光仙境。
说话间,又有几多飞光疾入。
再定睛一看,只看到那仙境之中,日月丽天,星光灿烂,祥云万重,遍地霓虹。
又看到城池如玉山,道路如天织,车马如游龙,灯火如奔晷。
还看到黄金屋、象牙塔、水晶宫。
看见许多美艳的造像画作,眉目传神、顾盼生辉,尽是一些翻云覆雨、颠鸾倒凤之事。
珍宝、名胜、异兽、神祇……如此种种,你想的到的,想不到的,世间珍稀、人之美事,应有尽有,无穷无尽。
陆然几乎情不自禁,要飞身而入,那巨人的巨手此时却真的拍下,仙境就此被遮挡,陆然知道不好,马上也伸手去格挡。
“怎么,你不怕吗?“那巨人轻蔑一笑。
“我不怕,我一个死人,怕什么,大不了再死一次!”陆然回击道。
螳臂当车。无情巨手,像两座山,要把陆然夹在其中,挤为齑粉。
“喂,我死在海中,回去了不还是在海中,不还是个死?”
“我的双手是废的,我不想回去做残废呀!”
“我不回去有不回去的理由,我回去了,就报不了仇啦!”
碾压还在继续,陆然根本无力反抗。
“喂,我看你在这挺寂寞的,要不我留在这里陪你,咱俩做个伴呗!”
“喂,是不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喂,是不是灰飞烟灭,就是什么都没了?”
巨人双手只要再轻轻用力,就要合拢。
陆然快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甚至于说话的声音都快要变平变扁变慢了。
“是—不—是—没—得—选?”
“好——好———吧,我————回—————去。”
“好。”好一声穿云裂石的话音,快要被压扁的陆然几乎要被这一股口风吹走。
巨手停了下来,放了下去,陆然看到自己像个瘪掉的气球,慢慢充上气,鼓起了皮囊,这才又活了过来。
“一……一个问题。”陆然喘着粗气。
巨人的眼神有光,春水变成了秋水。
“你要我回去做什么呢?替你办什么事吗?”
“摘一朵花,爱一个人,交几个朋友,再做上十万八千个梦。”
“做好人,做痴人,做仙人,做个妙人儿。”
“做恶人,做魔头,做负天下人的人。”
“卖大饼、挑大粪、出卖色相,做别人的牛马,都可以,你喜欢就好。”
“从哪来,回哪去,回去,再做一个人。”
“啊哈?怎么能越做越差劲的,有你这样劝人的吗?”陆然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一个天神般的“巨人”口中说出。
“那我要如何回去,你要我回去,总得给我点好处吧?”这种时刻,陆然不忘讨价还价。
“你的问题太多了,你必须马上离开,不能待在我的‘太虚’,也不能去‘极乐’。”
“呃……那还有几个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巨人的手掌又再度举起。
“……”陆然一时失语,透过手掌看到那巨人的眼睛,突然觉得很熟悉,好像不久前他们就见过,又仿佛他们亿万年前就已经相识。
“好吧,那就最后一个问题。”陆然问道:“你是谁?”
“吾乃谢桥。”
巨手合十,话一答完,巨人就把陆然往虚空中一扔。
陆然只觉得自己像一颗小石子,被抛了出去,飞着飞着,变为了又一场暴雨,光之雨,光疾雨飞,去往了回程。
“从此以后,你再死不成了。”
“这算是好处吗?”
巨人笑笑,盘腿而坐,瞬间又化作一座雕像。
第二十九章 魂丹出世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说话的是蓬绵,它眨了眨仅有的一只眼睛,“我好像听到一句奇怪的话。”
“不是好像,吾也有听到。”蓬霸一时也瞪大了眼睛,竟都没有再去关注青乌的魂丹就要出世。
“吾乃谢桥!”
“吾乃谢桥!”
一仙一妖不约而同喊出这一句,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狂喜之色。
与此同时,听见谢桥之名,青乌额前的光一下灭了,紧接着伴随着它的一声彻天震地的嘶吼,一道血光快如光电,飞窜而出。
魂丹,出世了。
“快……快捉住它……”青乌瞬间虚脱了下来,好像体型又缩小了一圈,倒头歪倒在了一旁。
“不怕。这海洞中还有七重‘困仙阵’,它飞不出去。”蓬霸并不马上去追,只是托着腮做思考状,看着那一团血光像一只无头苍蝇般,四处碰壁——整整有七重看不见的大阵。
嗷呜呜,原来这“魂丹”不是一粒“丹”,是活物?
既是活物,为何要等这许多年,是在等什么机缘吗?抑或是在躲避着什么?
若是活物,要如何存放?吃了它吗?应该不行,仙主只是说守住青乌,取出魂丹,并没有说魂丹的用处,怎么用,在何时用,统统不得而知。
无论如何,仙主如此珍视之物,一定要谨慎对待。
蓬霸未动,蓬绵却早已飞身去捉。先天水甲,速度在水中已是头筹,却总是慢了“魂丹”半拍,每次眼看都要摸到边角,却又被它逃脱。
不过蓬绵总算是看清了“魂丹”的面目,说是一道“血光”,因为它全身红色,瞬移起来,快如电光。
但实际这东西特别像一团水蚯蚓,只是它无血无肉,是一团雾气般的存在。远看是个海胆般形状,近一点却是一条一条细如发丝的红线交缠而成,再近一点才发现那线是有无数的小虫聚成,这红色小虫,微小如尘,聚如沙粒,沙粒再聚团,再成其形。
这是肉眼的极限,也仅限于此了。
《原始经》中说,一滴水,十万八千虫。
蓬绵知道,这“魂丹”其实就类似是一团活的真气。
“不可追,不可追。”蓬绵喘着粗气,停了下来,那“魂丹”果真有意识,见蓬绵不追了,反而往回游弋了一些,还试图伸出一根“触手”去揩蓬绵,赤果果(…)是在挑衅。
蓬绵很是生气,但知道自己确实没本事去降服,只得把眼一闭,甲壳一闭,冲着蓬霸说道:“仙主,快想想法子。”
“不好!”蓬霸原本还在观察,只见那“魂丹”调戏蓬绵不成,也不多纠缠,就此往外闯去,就在片语之间,竟突破了七重“困仙阵”的前两重。
这“困仙阵”乃是谢桥所布,完仙以下皆可困,连青乌这样的大仙,三千年来亦不可撼动半分。
情急之中,蓬霸自怀中掏出一物,乃是一个竹制的盒子,打开盖子,有一黑一白两道精光飞出。
“有怪莫怪。”蓬霸似乎还有些犹豫和不舍,命令道:“追!去!来!”
两道精光,像一黑一白两个身材窈窕的仙子,并行如惊鸿入云,交替似蛟龙出海。
很快便追上了“魂丹”,那“魂丹”红光一闪,知道来者不善,想要闪躲,却发现那两道精光,一左一右,已幻化成两只口袋。
两只口袋开始收紧,像两只大嘴,三口两口,很快把那一片红色“吃干抹净”了。
精光合体,原来是一张帕子,这帕子“吃”了“魂丹”,安安稳稳,飘飘忽忽飞回了竹盒之中,蓬霸赶紧盖上竹盖。
“仙……仙主……好厉害的宝贝!怎么不早点拿出来,害我又被戏弄!”
蓬绵看得有些呆了。
想是这一主一仆在这水下洞府一直太安逸,蓬绵平日总是听蓬霸吹嘘自己如何了得,打遍太乙,却也是第一次看见他施展神通。
蓬霸的神情有点紧张,手中紧握着那竹盒却在微微颤抖,他紧走了几步,半跪在了青乌的笼前,急切地问道:“嗷呜呜!大仙,现在该如何是好?”
话未问完,这威武的大老虎,眼中又是凝着眼泪了。
“是‘重华两色帕’吗?已修炼到几重境界?”青乌这时已微微恢复,轻轻问道。
蓬霸带着哭腔回答:“这是赵喜儿之物,如今已炼至七重境界。”
“那你还有一炷香的时间。”青乌抬抬眼,刚要说下去,蓬绵急吼吼上前插话:“什么两色帕?谁是赵喜儿?为什么还有一刻钟的时间?”
青乌双眼圆睁,瞪了蓬绵一眼,蓬绵吓得再次全甲紧闭,躲到了蓬霸身后。
“嘁!无知小妖,‘重华两色帕’中,那一黑一白两道光,是一对姐妹,赵喜儿把它们喂养在盒中,炼成一宝,命她们捉这个捉那个,捉来了之后,是要给她们吃掉的。”青乌懒洋洋地解释道:“境界越高,她们吃的越快,七重,就是一刻钟,一刻钟后,‘魂丹’就会成为这姐妹俩的腹中食了。”
“那这对姐妹吃掉了‘魂丹’,万一宝上加宝,不是也是一桩美事?”蓬绵不敢再露头,怯怯地问道。
“不可,‘魂丹’之盛,在我体内尚不能完全驯服,这两色帕中姐妹,只是,吃下‘魂丹’,是万万无法消化的,到时反噬之力,别说你这水中洞府,怕是这整个海域,都要遭殃。”
“嗷呜呜,这可如何是好,我这情急之下,用了赵喜儿之宝,这可如何是好……我可怎么跟她交代,我可如何跟仙主交代!”蓬霸大哭,鼻涕眼泪俱下,直看得青乌和蓬绵一起翻起白眼。
青乌说道:“其实这‘魂丹’,说来也是奇特,也算是遇强则强,仙人要用,没有机缘,万年修为也是不够,但是若此时有一个普通人,倒马上可以派上用场。”
“人?”蓬霸和蓬绵一同追问道。
“是的,人之魂窍,可存‘魂丹’且保持不灭,但我只知怎么存,却不知要怎么再取出来,毕竟,这是你那倒霉主人谢桥之物……”
“等等等等一下……”蓬霸打算了青乌,“你说什么?人?一个人?一个人就可以吗?”
“仙主……你是否跟我想到一块去了?”蓬绵激动道。
蓬霸的眼泪又飞了出来,不过这次是喜悦的眼泪:“嗷呜呜,大仙,你是说,可用凡人作为器皿,暂时保存‘魂丹’?”
“嗯。一个修道之人,仙窍初开的人,可作为魂丹的‘人皿’。”青乌点头,却不明白蓬霸在激动什么,水牢关下,浊海之底,若是要找一个人,恐怕比登天还难。
可这时偏偏真的有人,就在浊海之上,就在蓬霸他们头顶之上。
“人人人人人。”蓬霸还在念叨,“好好好好好。”
“师尊果然,什么都算到了!”
“你只有半刻钟的时间了。”青乌冷笑道。
“多谢大仙指点,嗷呜呜,吾这就去取个人来,稍等片刻。”这是蓬霸的声音,娇弱中还带着哭腔。
“我陪着他去!”蓬绵则欣喜到破音,摇摇触手,急忙跟上。
第三十章 完美未来
水牢关下,众人正为了陆然跳海一事,争吵不休。
“这个傻小子,死,解决不了问题,生,才能。”顾幸的阴阳面孔,看不出表情,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大星官,他这是要把我们困在此处,困死我们啊。”李江流面容阴鸷,不由得去想,这一路以来,他跟陆然相处的那些点点滴滴。
包括他化名马存山,在船舱中的那几十天。
想着他们年纪相仿,走的路,却大有不同。
“也不全都是小十三的错,我也疏忽了。”大殿下李春免特地上前,满面诚恳。
看似是替李月玄分担过失,其实是在掩饰自己的鲁莽行为,毕竟他才是导致陆然逃脱跳海的祸首。
自从陆然坠海,李月玄便哭个没完,不发一言,甚至于对于李春免的栽赃,她也没有反驳。
李花倦作为姐姐,一直在安抚她,但自己也只是个半大孩子,想到“有缘之人”突然间就这么没了,又是心疼李月玄,又是担忧回程,不知如何是好。
七言八语间,伏王到了,众人于是齐齐禁声,又齐齐盼望过去。
李江流第一个欠身,行礼,说道:“皇叔,事到如今,一切都听您吩咐。”
李仮扫视一圈,不怒反笑,只是问李月玄:“月儿,你确定你曾抓住过那小子的心?”
李月玄此时只觉得心里又痛又空,但意识还是清醒的,她也不敢再任性,点了点头算是肯定。
“那便没事了。‘摘星手套’碰过的人,无人能救。”李仮的口气轻飘飘的,像一朵捉摸不定的云,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停在了近在咫尺的“水牢关”上,像是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这小海子还有点骨气,而且他是一个真正的‘有缘之人’,可惜了。”
“但你们知道更可惜的是什么吗?”他转过身来,问道。
见无人敢接话,李仮又笑道:“更可惜的是他以为他这样做,就困住了本王的回程,看似孤勇,实则是个蠢蛋。蠢就蠢在,他若是被小十三的法宝所控而死,那是为夏亚而死,他选择跳海自我了断,这却是抗命之罪。夏亚子民,为夏亚死,便是英雄,不为夏亚死,便是有罪。这小海子啊,本来应该是个英雄,这下成了罪人。”
“这叫画虎不成,成了‘落水狗’,也真是让人失望。”
李仮的话,说的煽动,众人听了虽然都在叫好,心里却是各有各的看法,尤其是李月玄,她似乎还在透过“摘星手套”关联着陆然的内心,不仅不觉得李仮说的有理,反而心里生出了一股无名的厌恶。
还有愤怒。
“到底只是‘有缘’之人,还是差得远。”李仮继续说道:“小子们,还记得我说的‘有缘之人’和‘完美之人’吧?有缘之人,有缘无分是寻常,但完美之人——”
李仮拖长了音调,从怀中掏出了那个洞中觅得的石丸。
“完美之人,无人可挡。”
石丸悠悠飞升,停在水牢关前。
好像个皮球,调皮地自转了两圈。
然后发出了一些叽叽咯咯的声音。
又好似孩童在嬉笑玩耍。
声音渐响,石丸突变,通体变黑,同时绽出黑光。
黑球中似有电光流转,石丸变成一个光球。
色光灼眼,热量袭人。
仿佛一个黑色太阳,落入凡间。
接着。
原本应有却没有的黑夜短暂降临。
周围也跟着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想象和压抑爬上了皮肤。
迷茫和惊恐沁入了胸腔。
耳边,忽然传出好大一声呼喝。
“开!”
只见黑色光球在黑暗之中,依旧熠熠发亮。
它开始蓄力,拖着一道黑色光尾,轻轻地,缓慢却有力。
无限待发之力。
撕裂黑暗之力。
众人纷纷长出一口一气,借着微光看见周遭。
海天更蓝,更静,更加畏服。
几乎凌压了一切。
光球闪烁地越来越快,然后祂似乎是笑了一笑,甩甩那道黑色光尾,朝着那“水牢关”,以一种肉眼不可测的快速,冲杀了过去。
还回头瞧了一眼。
众人屏住呼吸,等待着看到山呼海啸般的碰撞。
黑色光球却又慢了下来。
无须劈波斩浪,黑色光球所到之处,所有的水都是躲着的。
“水牢关”,世间神迹,不可撼动之物,居然是躲着这石丸的。
比起来时,他们还要在“水腹”中行船,石丸在前,“水牢关”像有一道无形的大门,豁然打开。
有缘之人,曾经侥幸过关。
石丸,而今轻松分海。
一时三刻,他们便安稳驶出。
水牢关外,已是真正的黑夜。
军士们点起灯来,聚在伏王身旁。
“完美之人,无人可挡。”
李仮如此轻飘飘的一句话,轻飘飘地带着众人过了“水牢关”。
此时他立在船头,可谓神威浩荡,气吞山河。
“老天,我再也不说什么白来这一趟了……”猪牙面具下的李花倦,整个人仍在发抖,被这不曾亲眼目睹过的澎湃力量所震撼。
“这……石丸……便是完美之人?”李江流更是不知不觉,将心里话说出。
李春免则跟他的宝剑一样,丧胆失魂,久久都没能发出声音。
在场之人,无不如此惊心骇目,而后,便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呼声。
只是没有人发现李月玄惶悚不安,不知怎地,吐了一口鲜血出来。
“完美之人,完美的一天。”
“回来吧,好孩儿。”
听见李仮呼唤,那黑光中的石丸再度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声音,掉头回转,寻觅了一圈,最后稳稳停到李仮手心。
光芒熄灭,石丸还是当初那个石丸。
李仮手捧石丸,心如涌浪,狂笑不止。
他的心里、眼里现在都只有这石丸,这石丸是一个孩子,孩子是什么?孩子就是未来,完美的未来。
他似乎有些明白帝皇如此煞费苦心,真正的深层用意。
未来很多,但完美的未来,谁能抗拒得了,谁能不为之痴狂?
他看了一眼李月玄,转头继续大笑:“来人啊,拿酒来,让我们今夜痛饮三百杯!”
“痛饮三百杯!”“痛饮三百杯!”“痛饮三百杯!”
一时间,沸天震地。
毫不夸张,李仮就是这样一位及时行乐的王爷,不久的将来,他很可能会变成一位及时行乐的帝皇。
这样的未来,完美的未来。
难道不值得喝上三百杯?
再喝上三百杯也不够!
李月玄眼神朦胧,望着众人欢歌笑舞,心中倍加惆怅,她那颗柔软纯情的心中,原本还亮着一颗星,亮着一双眼睛,此刻也就要熄灭了,她突然觉得心里空了。
她的眼前好像突然起雾,她看到一片白色,白色的空,空的白色。
第三十一章 一拳
李月玄一口鲜血吐出,摇摇欲倒。
众人还沉浸在李仮的豪言壮语之中,几近疯狂,只有李花倦上前,抱住了她。
李花倦去舱里取了毛毯,给她披上,问她是不是染了风寒,亦或是为“摘星手套”所伤,怎会吐出一口鲜血来。
“六姐姐,我冷,我冷,我忍不住发抖。”李月玄哭着抱紧李花倦。
李花倦抱着李月玄,约么抱了一刻钟,想着这样总不是办法,便要带李月玄回船舱,顺便差人去叫顾幸来看一看,讨点丹药来吃。
李月玄不肯,只是把李花倦抱的更紧,又说:“痛……心痛,六姐姐,我心好痛,好空。”
李花倦茫然无措,只好也把李月玄更用力搂入怀中,猪牙面具紧紧贴着李月玄的脸。
她感受到李月玄在激烈地打着寒颤,身体愈发冰冷。
“这还是处暑时节,你却好像一块冰噢。”李花倦说:“你让我也跟着你一起打颤……”
果真如此,李花倦也觉得自己在微微地颤抖,不仅是她,她突然惊觉,是每一个人,甚至于这艘船,甚至于整片海都在颤抖。
也包括伏王李仮已经举到半空中的那杯酒。
——有什么东西从海底而来?
——是什么东西从海底而来?
——李花倦闻到一种熟悉的气味。
她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来,说那是海底妖仙的气味,有一个山一样的身影掠出了水面,悬停在大舰的船舷之外。
那是一个人。
那人只环顾了一圈,便径直来到了李花倦跟李月玄的面前。
他甚至丝毫也没有理会原本立在她们之前的李仮。
他无视了船上的其他所有人,只是单单来到了她们两个少女的面前。
“啊……”面具之下,一声惊呼。
“你们好。”那人靠近,开口说话,声音沙哑羸弱。
李花倦这才看得仔细,这山一样壮硕的身影,是一只大老虎,准确来说,是一只半人半虎的妖仙,因为他不仅身着华贵道袍,头上还戴着白金星冠,完全就是一个精壮的富贵道人装扮。
只是他的大花脸、灯笼眼、血盆口太过吓人,李花倦原本应该立即掏出“杀鱼针”一战,却被这气势所慑,就这样呆在当场。
“嗷呜呜,这不就有两个资质不错的娃娃。”说话的当然只能是蓬霸,他豁开大鼻子,嗅了嗅,才明白为何一船的人,他却偏偏停在了这里。
面前两个少女,是他要找的人。
一个紫衫,戴着辟邪面具,一个黄裙,气息有些纷乱。
蓬霸望了一眼李花倦,问道:“就是你杀了蓬大星吧,你身上还有它的气味。”
“你……你想怎样……”李花倦已经明白,这虎仙是为那虎蛟寻仇来了,还是想要挣扎着出手。
可是蓬霸“虎眼”略微张了张,都没有瞪向她,她便又怕得浑身不能动弹了。
也不知道是人对于猛兽天生的畏惧,还是蓬霸作为大仙的气场震慑住了她。
想那石丸的威慑之力,亦不过如此。
单论惊恐的感觉,可能还有所不及。
蓬霸双手负后,又看了她一眼,再看向黄衫的李月玄,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高兴地说道:“嗷呜呜,这一个更不错,魂窍已开,天生的修仙坯子。”
李花倦见蓬霸似乎要对李月玄不利,一下慌了,再顾不上畏惧,冲上前挡住十三妹,嘴里喊着:“不是她!是我啊!是我杀了那虎蛟!你要寻仇,只冲着我来好了!”
猪脸獠牙面具,高高昂起。
嘴上呼喊,身体却仍怵在那里,情不自禁地发着抖。
李花倦颤巍巍地,试图从怀里掏出那击杀虎蛟的法宝——杀鱼针。
“是要报仇嘛……好像也在理。”蓬霸拨弄几下自己的虎须,很认真地想了一想。
“是的,冤有头,债……有主。”李花倦赶紧接话,因为她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了虎仙的身后。
顾幸。
大星官顾幸。元烬山真仙。
他怀抱着“割玉尺”,那是他的武器。
传闻顾幸道成出世之时,也参与过万仙之战,其中手刃敌方真仙七名,人仙七十九名,赤仙无数。
李花倦也见过他出过几次手,对方往往不战而逃,李花倦甚至也是第一次见他拿出武器。
“割玉尺”,一割,便是百夫首,再割,便是千人魂。
元烬山真仙,太耳至宝,二者相加,已经不言而喻。
万仙大战活下来的仙人,凤毛麟角,到今日,都是当世强者中的强者。
面具之下,李花倦总算,长出了一口气。
顾幸来了,就算这虎仙亦不是等闲之辈,但局面已经不同了。
因此,李花倦也收起了要去“拼命”的念头,她知道,不需要了。
她甚至想提醒一下这虎仙,现在要逃,还来得及。
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道友,请……”顾幸的阴阳面孔一扬,陪起一个笑脸。
嘴角刚刚弯起,弧线还未展开。
他想说的是“道友,请留步”,但说到“请”字,他知道,他说不下去了。
不是不必说下去了,是无法再说下去了。
来不及了。
蓬霸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拳。
甚至也回了顾幸一个字:“谁?吾最讨厌别人在我背后说话。”
一切都太快了。
李月玄上一息还看着顾幸,嘴角微起,笑意即将浮现。
下一息就看到碰到了一个硕大的拳头。
阴阳面孔一瞬,变成了全阴面孔,也就是顾幸的脸和他的头变黑、变硬了。
人也变硬了。
顾幸飞了出去,是被蓬霸一拳击飞的。
“割玉尺”则啷当落到甲板上,是顾幸自己脱手丢弃的。
速度之快,声音响起,顾幸飞远,像发生在同一息之中。
最后,李花倦和所有人都看见顾幸像一个越来越沉的铁块,在空中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入了海中。
一道飞光,疾入虚空,消失不见。
顾幸,殒命了?
李花倦只愣了一瞬,继而尖叫起来。
顾幸,殒命。
场面立即混乱起来。
蓬霸旁若无人,此刻他眼里,只有李月玄一个人。
他蹲了下来,冲着李月玄笑眯眯地,露出一个吓人的笑脸:“嗷呜呜,这位姑娘,可否……可否……借你一用?”
第三十二章 猛虎不嗅蔷薇
“这妖怪打杀了大星官!”
“什么?妖怪!”
“快放信焰,通知大将军来救驾!”
“什么!大星官被打杀了?”
“一……一击吗?”
蓬霸一拳就打杀了顾幸,让这一船人就此炸开了锅。
好在这数百人大都是夏亚的精锐军士,很快调整了阵形,把蓬霸团团围在甲板之上。
李春免几乎忍不住抽剑要上,因为同时被困住的,还有他的两个胞妹——不知为何失了战力的李花倦,和看上去丢魂落魄的李月玄。
“分水剑”一水出海,李春免上来就要一剑绝杀。
水剑还未伤及蓬霸,已被一人挡了回去,被一个人的袍子挡了回去。
万花大袍。
李仮低声呵斥:“都回去。”
万花大袍上的花好像突然盛开了,或者是又盛放了一些。
吃了“分水剑”带出的海水,更显得娇艳了几分。
“让本王来处理。”伏王拂袖,军士们的包围圈后撤了数十步。
李仮上前,冲着蓬霸拱手说道:“仙家,小王有礼。”
蓬霸根本不理,又是一掌拍出。
李仮拂袖来挡,一边是肉拳,一边是绸布,两者相撞,竟发出金属般的铿锵之声。
蓬霸转身了,他眯起了眼睛,要吃人了。
李仮却没有退后,只是也不再脸上带笑了。
“好俊的虎拳!”
“好香的袍子!”
百花深处遇山君。
而猛虎是否真的会细嗅蔷薇?
蓬霸闻到这一阵异香,有点头晕。
李仮的万花大袍,神奇造化,那袍中花,与蓬霸肉掌相击,枯萎了一片,马上又盛开出来,一万朵花,次第盛开,纷纷吐蕊散粉,争奇斗艳。
“仙家,喜欢吗?”李仮很优雅地展开双袖,竟给蓬霸展示了起来:“小王观仙家也是华丽之人,有话,不妨,好说。”
他称呼这大老虎为“人”,是知道他的修为之高,早已超越了妖,是一位不出世的真仙。
“吾不太喜欢。你,有话快说!”蓬霸并不领情,不仅这大袍的香味让他不适,大袍上的绣花映在他的眼中,也让他觉得难受,有一种被花刺刺伤之痛。
“初次见面,小王想要聊表心意,送仙家点什么,就当交个朋友吧。”李仮又恢复了脸上的笑容,一朵娇艳的花儿似的,让别人难以拒绝。
“送?不必了。”蓬霸眨眨被刺痛的眼,说道:“刚才那一拳,是给吾家蓬大星报仇!你们打杀了蓬大星一个,吾也打杀了你们一个,你现在再赔我一个,这样,就算扯平了。”
蓬霸把手往后一指:“吾就要她,这个小的,黄衣服的。”
李仮循声望去,蓬霸要的是一个,是指一个人,李月玄。
“怎么?舍不得?这女娃娃,是你的晚辈?”
面对这样霸道的要求,李仮却笑了:“舍得,舍得。本王还觉得少了,亏欠了仙家,只是仙家要的是活人,总得问问她本人的意见,咱们修仙之人,还是得讲一些仙缘,仙家,您说呢?”
“女娃娃,你听懂了吗?”蓬霸于是去问李月玄:“要不要跟吾走,嗷呜呜,也修一个天地间至潇洒的散仙。”
蓬霸举起他那斗大的拳头,洋洋得意地挥了挥。
李月玄只觉得这大虎仙有种莫名的熟悉,却想不起在哪见过,这一动念想心头又是一痛,一口鲜血又吐在甲板上。
蓬霸望见李月玄也不点头,也没有拒绝,只是猛吐了一口鲜血,仔细一望,吃了一惊。
这女娃娃命魂已碎、念魂已乱,灵魂更是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怎会如此?她一个十来岁的女娃娃,怎么会受如此重的伤。
而且还是心伤。
他望着这女娃娃空睁着眼睛,眼睛有水,欲结成冰。
他又是一愣。
蓬霸马上就想到了一个人,突然无限伤感起来,眼眶中也就瞬间含着泪了。
“这娃娃活不长了,宝贝反噬,三魂俱毁,怕我带走,也只能做个人鼎了。”蓬霸望向李仮:“不必问她本人了吧?吾这就带走吧。”
李仮想了想,劝道:“既如此,不好如此麻烦仙家,仙家不就是讨要个人嘛,在这不远处,本王还有三万大军在此地,仙家这里没有看中的,再过去再随意挑就是,莫说一个,十个百个也无妨。”
“这位大仙,杀你虎蛟的是我,不如让我代她跟你去吧,我也是聪明伶俐的,绝不让大仙失望。”回过神来的李花倦也不能再忍,抢话道。
“嗷呜呜,你这个娃娃倒是有些情义,比你家大人强上一些,不过吾意已决,吾一眼就看中了这娃娃,就是她了吧。”蓬霸隐去了一些潜在的原因,心里却想着,这女娃娃的面相如此之熟悉,怕也是一种机缘。
这如水覆冰的眼睛。
蓬霸又哭了。
他的一滴眼泪,像一滴不知从何处来的雨,飘落在李月玄的脸上。
是一场光之雨,光疾雨飞。
迷魂之中,李月玄好像又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飞在她的面前,明明伸手可得,可始终差上半点距离,李月玄突然明白了一切。
她要去追到那颗星,摘到那颗星。
她原本陷入无望,此刻因为一只海中蹿出的大老虎,却突然出现了转机。
她做了人生初次,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决定。她挣扎着起身,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字一字地说道:“不…………我……我……我跟你去……去……”
蓬霸这时惊讶地发现,李月玄的灵魂竟突然找了回来,十魄俱全,空华炽烈。
果然还有救。
“听到没?那吾就不客气了,吾等这就走了。”蓬霸上前,小心翼翼将李月玄抱在胸前,说话间就要走。
“仙家,稍等。”李仮抬抬手,一袖香风。
“怎么?你要拦吾?”蓬霸目露凶光,他已经耽误了太多的时间。
“多谢仙家救我小辈,还请仙家留下名讳、洞府,他日小王备上一份薄礼,再来专门致谢。”李仮不敢再拦,抱拳行礼。
“嗷呜呜,你当我是傻的嘛!告诉你这些,不就是等于告诉了整个元烬山嘛!嗷呜呜,说真的,吾不想再见到你们了!”
“仙家……”李仮似乎心有不甘,欲言又止。
“再耽误,吾就治你们私闯‘水牢关’的大罪!”
李仮让开了。
蓬霸长啸了一声,呼出一口避水真气,带着李月玄折返水下去了。
良久。
一时气结的李仮,才吩咐道。
“传下去。新历一一四三年。水牢关下,有一虎仙,一拳击杀元烬山真仙顾幸,夏亚军士力战不敌,令其逃脱。”
“这……”一旁的书记史官面露难色。
李仮拂袖,面露杀机。
“传下去!”
恶风四起,四海狂荡。
史官的帽子被吹到了地上。
大舰开始全速驶离“水牢关”,李仮转身,一个人入了大舰内舱。
*
*
“水牢关”下,有一个黑衣道士,骑着一匹同样全身黑鬃的六目骏马。
道士手执一面黑幡,装扮怪异,那黑骏马则在海面上原地踱着步。
“这李仮,玩得好一手借刀杀人。”黑衣道士双目狭长,语气里倒不是称赞,是有些惋惜。
“就这么放他们走啦。”黑骏马居然开口答了话。
“我教有令,不得在‘水牢关’下动兵,无法。”
“这猛虎,什么来历?”黑骏马又问。
“不知,但是他身上,有太乙的气味。”黑衣道士摇摇头。
“那石丸呢?”
“石丸就暂存在夏亚吧,运兮,命兮。”
“灾兮,祸兮。”
“唉唉,都一样都一样。”
“嘿嘿,不一样不一样。”
第三十三章 三零二二
三零二二?
陆然盯着手边一个发光的方盒子,眉头从未皱得这么紧过。
他居然醒在一张大床之上,这应该是一张床。
只是这种如此柔软的床褥,如此丝滑的盖被,他从未见过。
手中这个方盒子,也是一样,会发光,白底,上面有几行黑字。
第一行陆然认识,“三零二二年,壬午年,周三”,这应该是年份,日子。
第二行却是一些符号,符号会变动,有些眨眼就换了,这应该是计时。
陆然从床上跳下,发现自己身穿一套奇怪服饰,上面还画着几只……粉红小猪?
环顾室内,家具、摆设、乃至桌上的一个水杯,都是精奇古怪,闻所未闻。
但陆然的感觉很好,这地方,给人一种温馨舒服的感觉。
亦是出海以来,以为自己不会再拥有的感觉。
再来到窗边,陆然忍不住惊呼出声。
天虽然是灰的,但满眼都是绚彩。
面前是山?面前不是山。面前是宫殿?世间不会有这样的宫殿。
或银或黑的金属质感,造型或规整或怪异,鳞次栉比,重重叠叠。
幻彩往往将之包裹,有巨大的虚影,或在山话。
“唉,我就是你渐变色的换电脑内微型电钻终极宇宙杀龙光剑你最最最最爱的多洛莉丝呀!”
“好吧,莉丝,这里是哪儿?”陆然勉强听懂最后半段话。
“这里是地海星殖民区3389bu,具体位置是诸葛镇约瑟夫区蛀牙人鱼街3338号342层2022室。”
“好吧,那我是谁?”
“你是谁?你是宇宙尽头,眼中一半明媚一半忧伤的光子诗人。你是地海之上,左手打飞船,右手毁金刚的赛博大侠,你还是黑镜七区,唯一一个无伤击杀boss无始天尊的记录保持着,你还是……”
“不是,我是问真实的身份,比如,是个海子,或者是个读书郎?”陆然忍不住打断。
“这样。那你是陆然,十五岁,蛀牙人鱼街‘德海中学’九年级生,你的父亲名叫陆走天,母亲名叫徐翠西……”
我还有父亲母亲?
陆然正在错愕,只听见那个“莉丝”急促地说了句:“是的。他们,回来了。”
然后它就像昏死了一般,咣地一声落到了地板上。
屋外同样有咣的一声开门声,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并肩走了进来。
“陆然,陆然!”女人一进屋,便唤陆然的名字。
男人则提着一个大大的黄色箱子,把他放到了客厅的桌子之上。
这极乐世界,可以啊。
陆然定定心神,虚头巴脑地回了一句:“在,在呢!”
“快出来,看看你爸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女人的声音柔美,听着还有些小小的喜悦。
“今天路过光子商店,看见他们促销,想着过几天奖金也要发了,就先买回来了。”男人的声音爽朗而富有磁性。
陆然的心跳动的厉害。
过去,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幻想过自己父亲母亲的模样,而现在,居然近在眼前了。
他只要跨出眼前这道门,便像天下千千万寻常人一样,也拥有了父亲母亲。
这几步路,陆然走的心惊胆战,万分小心。
一步当作十步走。
“陆然,你在磨蹭什么呀,快来,快来。”
催促声,也能如此好听。
陆然终于走近,看清了这两个人。
父亲母亲。
男人身形不算高大,斯斯文文,已经有些发福了,样貌不算英俊。
女人身材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了,很瘦,眼睛很漂亮。
看着就是普通人的样子,但是这就是陆然心中父母亲的样子,尽管他们的穿着,是如此的奇异。
不知不觉,眼眶湿掉。
“你这孩子,怎么高兴成这样,快,擦擦眼泪。”女人递过来一张面巾,质感奇异,是纸作的。
男人开始高兴地开始拆箱,一边拆,一边念叨:“今晚,你就能玩上最新版本的黑镜了,最新版本已经到了‘仙界’!”
陆然呆住,说不出话来。
只知道眼前这个拆出来的金属盒子,各种复杂零件,是一个礼物。
“你今天怎么有些不对劲……”女人的直觉还是敏锐,她走过来,把手放在陆然头上试了一试,嘴里咕哝:“没生病啊,怎么还穿着睡衣,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女人跟他贴的如此之近,陆然的心都要跳了出来。
“他能有什么心事,无非是跟小朋友们又吵架了呗。”男人接话,替陆然解了围。
此时他正在把那金属盒子移到一面白墙边上,连上一根从地板伸出的黑线之后,金属盒子发出“滴滴”两声。
陆然看见一道神光,投射墙上。
墙上出现了一幅巨大的画,也像是方才看到的那种虚影。
虚影之中,云雾缭绕,仙乐飘飘,倒跟夏亚有几分相似。
“现在,要玩吗?”男人的笑,满足而得意,说是慈祥可亲,也不为过。
陆然摆摆手,他并不感兴趣,单纯只是在看男人一举一动。
“是不要玩了,陆然,你别忘记了,半个小时后你约了李夜星去打球。”女人像变戏法似的,递过来一套衣服。
李夜星?
啊,想必是这个陆然,在这个世界的朋友吧。
“快点啊你,你要迟到了!”女人在为他着急,表情生动,还有点可爱呢。
陆然一肚子话要问,但是一句也没问,他只是默默回房换好衣服。
“没有被骂吧?”叫做“莉丝”的小球此时又转活过来,悄声问道。
“我……要去打球,你能帮我准备……准备吧?”陆然求助。
“没问题,我的主人,我的诗人!”
准备完毕,陆然背了个布包,走出房门。
男人此时在对着一个镜子敲敲打打,不时还自言自语几句。
女人在另一个房间,应该是在准备饭菜。
陆然走到大门口,“莉丝”跟身后。
十五岁的陆然,从来没有觉得开口说话有这么困难。
“爸。”
“妈。”
“我走了啊。”
踌躇许久,还是最终喊出了口。
大门哗啦左右推开,陆然大步走出。
少年脸上,露出了从来没有过的,像花一样的喜悦笑容。
陆走天,徐翠西。
这两个名字,也记下了。
第三十四章 今时往日
半个小时,大约就是半个时辰再两分。
两炷香的时间,陆然跑了多远呢?
“莉丝”告诉陆然,大约三万公里,也就是夏亚的六万余里路。
陆然惊讶的并不是这速度之快,陆然惊讶的是这段距离,竟然只是城东到城西。
极乐世界里,单单一座城,居然占地方圆六万里,住着上亿人口。
这上亿人每天吃穿用度,生活经营,陆然简直不敢想象。
难怪人们总说,早死早入极乐,这极乐世界,简直是妙不可言。
陆然乘坐的“城际光车”准时准点,停在了超大型社区“九凤城寨”的一百九十九层。
跟随着人流和无处不在的语音提示,陆然乘坐“光梯”,直落一层。
虽然这个世代科技已经无比发达,但是“打球”这种运动,人们还是喜欢在最原始的土地上进行。
陆然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打球”,但是当他的脚踏上实在的土地,尽管隔着冰冷的水泥地面,他终于觉得有些回过神来,感觉到了踏实。
与楼上无限繁华相比,地面上,多少显得有些破败。
陆然左顾右看,周遭似乎都是上层抛下来的垃圾、杂物,要不然就是一些废弃的建筑。
到处是自己不熟悉的涂画和符号,远处,还有一些黑烟升起。
有一些橙色“甲人”正在机械地收拾归纳,但是陆然这样的活人,并没有见到几个。
“我们要如何去‘打球’的地方?”陆然掏出“莉丝”。
“好的,让我来查询一下行程,与李夜星的活动,您只需在出口处等候即可。”
“这样。”陆然点点头,望见不远处似乎有一些类似摊贩的地方,于是提议:“走,我们逛逛去?”
“好的,已将动态坐标发至李夜星。”“莉丝”的安排,无微不至。
陆然还是有些如在梦中,一边走一边抬头,仰望向那些赛博大厦。
高楼入云,大厦参天,天空基本上只露出几条水田堤岸般的线条来。
没有日头也没有月亮。更奇怪的是,没有一只飞鸟经过。
想想也是,毕竟自己在那白色巨人处所见之极乐,远在天边,是在天的上面。
“卖炒米饭咯,香喷喷的炒米饭咯!只要一元币一份,两元币三份!”
几声吆喝,把陆然的思绪拉回眼前,原来他们已经到了。
果然是摆摊的,四五个摊位,除了那个叫卖炒米饭的,还有一个卖水的,两三个卖杂物的,一个卖泥土的,说是什么魔力泥……
最里面的一个摊位最小,也很空,两块铁板中间放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了一副牌,一个戴着兜帽的人坐在桌子后面,正在打盹。
“你这是卖什么的?”陆然走近,随口一问。
“啊哈……”那人发出一声呢喃,猛地惊醒,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卖梦的。”
“卖……梦的?”陆然的声音,不自禁的颤抖了起来。
不是为了这个回答,而是为了眼前这人的样貌。
尽管戴着兜帽,但是化成灰他也能认出来。
这个摊贩,正是那个生死舱中在最后的最后,救了自己一命的老乞丐。
于盛水。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也来了极乐世界?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想到自己在这方世界仍叫陆然,陆然试探地问他:“于盛水?”
那人并无反应,只是脱下了兜帽,确实是个鹤发童颜的老人,跟那老乞丐长得一模一样。
“你是于盛水吗?”陆然再次确认。
老人闷哼一声,并没有反应,只是拿起桌上那副牌,在手中把玩。
“鱼盛水求生,马存山寻死。少年,这是两句古话,看来你是个对我们古代文化感兴趣的年轻人啊,那么,要不要买一个梦呢?”
“买梦?”陆然一脸疑惑,“梦是可以买的吗?”
“买梦就是试图通过解释梦来达到某种预言,是一种迷信诈骗行为,请主人务必小心,谨防有人打着传统文化的旗子实施新型诈骗!”“莉丝”在陆然耳边,小心提醒。
“多少钱?”陆然却认真地询问道。
“一个梦,五十元币。”老人面沉如水,轻轻回答。
“我有多少?”陆然对这方世界的钱还没什么概念,于是问“莉丝”。
“您有一百二十元币。请主人务必小心,谨防诈骗!”“莉丝”回答。
“都给他吧。”陆然眼也不眨。
“主人,小心……”“莉丝”还在劝导。
“都给他!”陆然的命令,清楚而坚定。
“好的!主人!监测到主人情绪波动过大,还请主人多做深呼吸,调节一下心情,如果需要,我也可以给主人说几个笑话听听……”
“莉丝”说话间,眼中射出一道光,已经把钱付了出去。
“啊哈……非常感谢,非常感谢,老道有礼了。”老人没想到这少年真的付了钱,简直是有些欣喜若狂,笑呵呵地起身,鞠了个躬,问道:“不知,小少爷要买的梦,是什么样的呢?”
“我……我暂时没有梦,我先买,等我有了,再来找你,可好?”陆然望着这老者眉开眼笑的样子,自己也是很高兴。
“好,好。”老人也有些奇怪,但也是陪着笑地说道:“小少爷您随时来,您这些钱,我送您三个梦。”
陆然还想再跟他说点什么,突然间“莉丝”发出了嘟嘟嘟的声响。
“是否接收?”
有一行光字出现在面前。
“是。”
“我说,你在哪呢?打球要迟到了!”一个红发碧眼的少年,出现在陆然面前。
这应该就是李夜星了。
“我见你没来,在四周逛逛。”陆然想了想,回道。
“快回来找我,这附近可不太安全。”李月星拧着眉,笑容真诚而友善。
“知道了。”陆然点点头,这就要走,转头冲那老人也是一笑。
“我会再来。”
就当他是于盛水吧,就这样,也挺好。
老人也笑盈盈地又说了几声谢谢,目送着陆然离开。
“主人,您知道不知道您刚才给骗了一个月的生活费,这下主人回家要挨骂了!”
走了没几步,“莉丝”像是才想起来,悠悠地说了句。
“欸!你怎么不早说!”
“是主人您说的,在有别人的地方,不要多嘴,要给主人面子!”
“这……”陆然无语,却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这样的世界。
哈哈哈哈,这样的极乐。
他可真是有些喜欢了。
“主人,我觉得你有些不对劲哦……”
陆然正在傻笑,却听见身后有人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是那老人,满面焦急。
“怎么了,老爷?”陆然望望他,长得是真的像于盛水,但是两人言行,气质确实也有些不同。
“我……我忘了提醒你了,一会儿……你要去‘打球’,记得……记得……一路上,不要多管闲事!”
“不要多管闲事!”老人双目诚恳,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第三十五章 再见夏亚
李夜星这样的少年,也是陆然从未见过的。
如果说那浊海上四个李姓少年的打扮是华丽,那眼前这个红发少年,用夸张一词来形容,显然还是不够。
至少在陆然眼里是这样。
凤尾般根根竖起的长发,戴个黑眼罩(眼镜),鼻子嘴巴上都穿着亮闪闪的金环,能发光的那种。
红衣银裤,脚上还踏着一双夸张的一尺多长的红色靴子。
发光的装饰条遍布全身,整个人,是一种陆然没见过也无法形容的形态。
像一个被符箓缠身的仙人?
又很像是把李月玄的“摘星手套”穿在了身上。
“我……来了。”陆然有些羞赧,轻轻摆摆手。
“拿着,我们走。”李夜星递过来一个像栗子壳一样的头盔,示意陆然带上。
没有再一句废话,陆然坐上了李夜星机车的后座。
雷驰2838——世界上最后几款用电驱动的机车,老古董了。
但也正是这种老古董,在此时代,还能在地面行驶。
这些陆然当然都不晓得,他只知道自己还没有来得及仔细看看这红色的像马不是马像驴不是驴的东西,人已经在一阵急促转子声中,飞了出去。
风驰电掣,一瞬千里。
少年嘛,有了速度,也就有了激情。
“呜呼!”陆然忍不住,跟着李夜星呼喊。
这东西,像给人插上了翅膀,是如此的自由自在。
两人笔直沿着一条街区行驶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车子,突然慢了起来。
“到了吗?”后座的陆然视野不佳。
“不是,前方有状况。”李夜星转头问陆然:“我们,要不要绕一绕?”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陆然正在兴头上,老毛病又犯了。
李夜星点点头,但是往前只开了两个街区,他就后悔了。
面前,似乎是一场事故。
四五辆老式运输车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有几辆受损严重,车内黑色光质流了一地,一接触空气马上起火。
黑烟腾腾,前方隐隐约约,有几个人影。
红色的人影。
“不妙,是‘夏亚集教’。”李夜星将车子停下,低声骂了一句。
再次听到“夏亚”两个字的陆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问李夜星:“你说他们是什么?”
“夏亚集教,宗教公司,殖民区最大的地下组织。”李夜星的表情有些凝重,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陆然:“平时,你不是对他们最感兴趣了吗,怎么现在问起我来了?”
夏亚?
陆然的心绪,一下乱了,来不及重新整理,只好又去问李夜星:“现在怎么办?我们逃吧?”
“逃不了了……”李夜星摘下黑色眼镜,突然双手抱头,蹲了下来。
“怎……”陆然刚想问他怎么了,一柄冰冷的带齿利刃已经抵上了他的后腰。
两个红衣大汉,身上穿着古怪但犀利的铁甲,全副武装,把他们往之前的“车祸现场”押去。
车祸现场。
七八个红甲大汉,正在把一个黑衣少女逼到墙角。
少女挂了彩,红甲大汉也似乎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陆然看到,这些红甲之上,确实有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图案。
夏亚国,九天十地图。
僵持之中,有一个声音,轻声细语地远远传来:“别逃了,再逃就是马上死。”
一个老人,形如青葱,从天而降。
陆然眼睛都看直了,心里惊呼,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却听见那黑衣少女怒吼道:“快让我走,我不是什么有缘之人。”
这句话再一出,陆然快要昏过去了。
“你在这里,你就是有缘之人。”青葱老人似笑非笑。
一个红甲人按捺不住,挥舞着手中的铰链锯刀,飞身而上。
少女扬眉,也扬了扬手,不知从疾飞来一个大铁块,瞬时把红甲人砸飞。
又有两个红甲人一左一右,踱步往前逼近。
少女不等他们再近,一左一右,又是两个大铁块,将两个红甲人死死压住。
“督山搬峰术,你还说你不是?”
青葱老人高抬起一只右手,宽大的衣袖之下,竟是一只铁手臂,嗡嗡作响。
几声之后,有几道符箓从手臂中亮起。
一指向天。
那少女所搬运的无数铁块,停了下来。
二指回天。
无数铁块,从哪来,回到哪去。
“……”少女无言,嘴角咳出鲜血。
她的双臂似乎是因为承受不住力道,变得干枯扭曲,成了两截枯树枝。
老人的手还举着,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三指问天。
“跟我们走罢。”老人微笑。
有巨大的阴影,遮盖住了少女的整个身体。
“既然如此……”少女苦笑一声,垂下了双臂,也垂下头颅和身子,放弃了抵抗。
“这就对了。”老人转身,四五个红甲人蜂拥而上。
然而。
“对你妈个头!”
陆然几乎跟那个少女同时喊出了这一句。
“嗯?”老人迟疑了一秒。
少女冲陆然眨了眨眼睛。
双眼红红,红到发烫。
下一息,那少女,爆开了。
红白血肉,像一场雨,落到了四处。
“你们……”满身血污的李夜星也忍不住了。
再看向陆然,这陆然与平时不同,此时竟横眉而立,拳头握得咯吱咯吱响。
眼前这景象,陆然是熟悉的。
“可惜可惜。”青葱老人逼死了少女,自己却片污不沾,捻捻胡须,转念道:“哎呀,不会完不成任务吧?”
他把目光转向了两个少年。
陆然挺身而出,把李夜星拦在身后。
“稀奇啊,这两个,居然也都是,有缘之人。”老人的铁手之中,多出一个红色带刺小铁丸,红光在其中,闪烁不停。
“只有我是有缘之人。与他无关,你放他走吧。”
陆然轻轻拭去脸上污血,高高昂起面庞。
“两个,选一个。”老人似乎还在考虑。
“你们不要乱来,我父亲是殖民区议员,如果我有事,你们一个也别想逃!”李夜星在后面喊道,说着,拉着陆然就往后走。
陆然只听见嘭的一声。
李夜星的头,也爆开了。
又一场血雨,下在陆然面前。
“现在不用选了,就是你了,有缘之人。”
青葱老人的笑,诡异而又肆意。
有巨大的阴影,落在了陆然再次被鲜血浸染的眼中。
陆然最后看到的,是那面夏亚旌旗上的图案。
同样血红色的,九天十地。
第三十六章 往日今时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仿佛是过去重演。
陆然再醒来,已经在船上。
这个所谓的地海星殖民区,居然还有海。
也是,只要是一方世界,怎么能没有海呢?
陆然被押着,又换了另一艘更大、造型奇异的船。
这次,这些船,都是铁黑色的。
有人来交接,陆然四处观察,并没有逃走的可能。
之后都是熟悉的戏码,他们将陆然,丢进了一个船舱之中。
又是一个没有任何光照,漆黑到底的船舱。
陆然照例找了一个角落,席地而坐。
耳旁不时有人在说话,有的是小声嘀咕,有的是大声喧吼,间或掺杂一些争吵和哭闹。
不用想,这舱中连同陆然,应该有一百人。
一百个夏亚人搜罗来的所谓“有缘之人”,正在进行一场炼化。
但也有些不同,至少自己身边,并没有那个老乞丐,哪怕是这方世界中那个卖梦的老人,也并不在舱中。
静听了一会儿,陆然又发现,这一百人,居然全是少年少女。
所以,整个流程要加快了吗?
果不其然,有一个语音适时响起。
“三分钟后,第1644次‘绝仙活动’将正式开启。”
“绝仙活动的第一个规则是,没有规则。”
“绝仙活动的第二个规则是,生存下来的,是为赢家。”
“绝仙活动的第三个规则是,有且只有一个赢家。”
“本次活动总时长24小时整,请各位自行安排活动内容。”
语音一消失,陆然忽然发现身边的一个人,背后,出现了一个微亮的红色符号。
紧接着,两个三个四个五个……直至数不过来的符号亮起。
这跟自己方才醒来在那个计时的方盒子上看见的类似。
自己的背后应该也有一个。
陆然背后的那个数字,是100。
第一百个有缘之人。
这些符号就是舱内人的位置,符号不动,就说明人没有动。
三分钟,很快过去。
船舱的天花板上,又出现了一个符号。
陆然知道,这个符号是计时的,而且是倒计时。
一开始,所有的人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有一个人动了,动乱也会紧随其后。
半炷香的时间都没有到,一声尖叫打破了沉寂,跟着是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有个人,动了。
杀戮就此开始。
……
100号陆然,一开始就死了。
胸口被一个紫色头发、满嘴金牙的妹子一拳轰穿,当场死亡。
弥留之际,陆然只看见那些微弱的红色数字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然后,猛然醒了过来。
醒在一个明亮的房间,自己身上还穿着印有粉红小猪的睡衣,床头放着一个计时的方盒子。
一切,陌生又熟悉。
屋内屋外查看了一番,与那个叫“多洛莉丝”的白球攀谈了没几句,门禁响起,然后便进来了一对男女。
男人斯文热情,女人清丽温柔。
陆走天,徐翠西。
男人给陆然买了一件礼物,三人闲聊了几句家常,然后女人提醒道,你要跟同学去打球。
一直到这里,极乐世界里的一切,堪称完美。
之后便是陆然乘坐快得吓人的“城际光车”,来到了约定的地点,因为早到了一会,便去闲逛,遇见了一个长得跟老乞丐一模一样的骗子,骗子最后跑来提醒他,不要多管闲事。
但是陆然还是多管了闲事,于是在那些夏亚凶徒的面前,黑衣女孩爆开,李夜星爆开。
陆然再次被当作有缘之人,上了船。
这一次,陆然活到了大约前六十名。
与在浊海上的那次不同,这舱中的少年少女,多少都修得一点仙术异能,因此场面更加血腥,杀戮也更加有效率,难怪原本一百天的时间,缩短到了一个昼夜。
陆然听见自己的脖子被拧断,咔咔作响,然后再次从诸葛镇约瑟夫区蛀牙人鱼街3338号342层2022室醒来。
这一次,陆然选择了没有去逛那个卖梦的摊子,因此也就没有人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
他这次,陆然也没有多管闲事说要上前去看看,但多管闲事的那个人,是李夜星。
于是情节照旧,黑衣少女爆开,李月星爆开。
陆然又上了船,进了舱,背后亮起了100的数字。
这一次陆然是被一个吐火的小孩烧死的,闻着自己的肉刺啦一下被烧着,竟还传出一些肉香,陆然狠狠地骂了一句。
“狗日的夏亚!”
如此,第七次,陆然甚至都没有出门,他拒绝了李夜星去打球的邀请,就在他以为已经跳出循环,一家人和和美美正准备吃一顿打大餐的时候,一个黑衣少女,抱着一个比她人还要大的铁块,破窗而入。
100号陆然,死于一个眼中可以射出热光的金发小胖子。
100号陆然,死于噪音,一个可以思维控制别人脱光衣服大声歌唱的少女,控制五个果体少年在陆然身边不停唱歌,类似于“爱我爱我你不能停止爱我”之类。
100号陆然,死于一条鱼,噎死。
……
死死死死死。
不知死了多少次。
无论陆然如何改变过程,都不能改变这结局。
但有一点值得高兴,至少这说明,这方世界里,陆然,并不是那个真的有缘之人。
等等。
要是我是呢?
是不是就能跳出这种循环,改变终局?
那样,又会如何呢?
陆然不禁想到在另一方世界,浊海上那艘船中,那一段唯独自己走到了最后的经历。
第四十一日,马存山(也就是李江流)算了算,食物已经严重不足,于是他当场就格杀了九个人,多为青年男性。
就在他将要对陆然出手的时候,老乞丐突然出手,以水击火,反杀了马存山。
至此,舱中还剩下十七人。
十个女人,五个小孩,一位老人,一个少年。
第五十三日,十七人已经断粮了三天,开始出现了残忍的一幕。
一直持续到六十日。
那老乞丐来到陆然的身旁,递过来一块饼。
陆然惊讶,这种时候,竟然有人还有食物,而且还分给了自己。
老乞丐笑着说,其实我是不需要吃食的,这吃食,本就是留给有缘人的。
饼的香味,吸引着已经形如饿鬼的余下六人的疯狂争抢。
但只要接近陆然,都被老乞丐格杀。
老乞丐说,这一场炼化,只能活一个人,活下来的那个,将有改天换地的机会。
陆然问他,既然你知道是如此,为何不一开始就杀光所有人,让他们早点解脱?
老乞丐说,百天之期不到,他们不会开舱,而且,不发生这诸多事,他也无从得知,哪个是真正的有缘之人。
陆然更是困惑,问道,既然你本就是能存活下来的人,那么你就是有缘之人啊,你还观望什么,等待什么?
没想到老乞丐摇摇头,只是说了一句,我不配,从此再没有说过话。
那一天,舱中只剩下四人。
那一对母子,双双死在了第七十八天。
陆然靠着老乞丐给的几块饼,就着污水,一直捱到了第九十九天。
这一天,他才发现,老乞丐于盛水,已经殒命。
……
一定是这样。
在这方世界,也做一回有缘之人。
这恼人的循环,可破。
第三十七章 千转一回
陆然错了。
在经历了一万一千三百八十五次循环之后,陆然终于成为了那唯一的幸存者。
也就是已经让自己厌烦了的称谓——有缘之人。
可舱门没有打开,舱过的每一句话。
“这里叫‘太虚’,死人之地,要你回去,自然是回到人间,回去活人之地。”
“摘一朵花,爱一个人,交几个朋友,再做上十万八千个梦。”
“好人去得,坏人也去得,就你去不得。”
“卖大饼、挑大粪、出卖色相,做别人的牛马,都可以,你喜欢就好。”
其中有一句,豁然出现——
那卖梦的老人也曾说过。
“从哪来,回哪去,回去,再做一个人。”
——从哪来,回哪去。
——从哪来,回哪去!
那么,我是从哪来的呢?
陆然转身,跳入了海中。
第三十八章 仙人无梦亦无悔
行出水牢关海界,已是午夜。
巨大的黄金舰队灯火辉煌,动力全开,正在全力回航。
走水路一万里回到清海基地,再换陆路六千里,回到夏亚首都,盛都城。
一来一回,足足耗费这三万人大半年时间,只为了寻得那石丸。
旗舰“长烟”号上,亮如白昼,伏王李仮此刻正护着石丸歇息。
甲板上,原本应该都在的四个皇族少年,此刻只剩下三个。
他们久久不肯散去,却又彼此沉默着。
一个时辰之前,李仮刚刚领着他们连同大将军朱怜召开了秘密的军事会议。
——玄鸟一至,数千里外的太耳山下,李仮的兄长,李月玄之父胜王李葮带领五万夏亚精兵开始进军剑鼻关。代号“护腕”行动。
——但只是佯攻。
——少年们都已明白,帝国的种种障眼之法,都只是为了“石丸”出世。
——隐瞒、拖延“石丸”的消息,保全、护送“石丸”到安全的地方。
——除此之外,连失两大要员的李仮却再三缄其口,避而不谈。
有道是帝王城府,剑戟森森。
少年们都是王孙贵胄,自然也都是秘而不露,暗自思忖。
……
“都不吭声,我先走了。”大殿下李春免终于开口,摸一摸宝剑,又撂下一句狠话:“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我回去肯定是要父王还有胜王参他一本的。”
红袍飞扬,头也不回地离去。
“我总觉得,有些人一直有所隐瞒。”见李春免走远,李花倦才悻悻开口,猪脸獠牙面具,冷然望向李江流。
“我的好妹妹,我就是接到父王指令,做了一些脏活,烧了几个村子,一来是假扮海匪,二来也算是毁尸灭迹,三就是顺便练练我那宝贝。”
怕李花倦不信,李江流说得详尽,只是他假冒“马存山”一事,他不能提,也不敢提。
他的同谋大星官顾幸,伏王眼睁睁看着他被虎仙打杀,他明明可以救下。
谁知道这李仮是不是察觉了什么,借他人之手除掉他呢?
李江流收回思绪,继续道:“只是‘石丸’一事,我事先确是半点不知的,否则那时我是万万不会同意跟那小海子一起去左边的,那可真是讨晦气,就一朵小破花,什么都没有。”
一朵小花?李花倦突然想起方才怀抱李月玄,也若隐若现见她衣襟中有一朵小花,心中不免又是猜测,只是口中说道:“所以说皇叔说让你陪着那小海子,实际是故意支开你?”
“谁知道呢?”李江流闷哼了一声,“你只要明白,我跟你一样,也并不是‘他’的心腹。”
李花倦点点头,又问道:“你怎么看那石丸?”
李江流沉吟片刻,回答道:“这石丸,实力强的可怕,依我看,怕是个祸害。”
“我总感觉,这个宝贝寻到的太容易了,就好像……就好像是故意放在那里,等着我们去寻的一样。”李花倦其实想说,这石丸,似乎天生有种吸引人接近的魔力。
李江流笑笑:“那倒未必,无论这个石丸是不是谢桥所留,能把东西放到水牢关里的人,自然也会明白,水牢关内,无须再深藏。”
“这倒也是,若没有那个小海子,我们这一趟,怕不也是一场空。”
“如今有缘之人葬身海底,这石丸,就显得更加珍贵。毕竟,这世间再无四面猴,再无玉成子顾幸,再无……”
李江流本来想说再无乞仙于盛水,生生噎了回去。
“再无骄淫李花王?”
李花倦却替他接了一句话,猪脸面具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她还是眨了眨眼,把想说的话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
“你听说了吗,帝皇的身体……”
“嘘……”
“北方七省的总督们,有六个已经南下了……”
“嘘……”
“天尊派了四位真仙去了盛都……”
“嘘……”李江流连嘘了三声,示意李花倦不要乱说。
“该来的,总会来,要乱,就乱,乱,会更加好玩。”
李江流望望海面,又望望星空。
海面平静,星空沉寂。
“让我们,暂且享受回程这一段的安宁吧。”
李花倦点头,默然了一会儿,又说道:“回去盛都之后,你要做点什么?”
“我要先去一趟元烬山,‘赤仙’考核要开始了。”李江流眨眨眼睛:“考核一完,我马上回盛都,静待变化。”
“可以预见的一场好斗啊,我甚至都提前闻到了腥风血雨。”说是不要再说了,李花倦还是忍不住再提。
“那你呢?”李江流马上再岔开话题。
“去找胜王、许先生,再回来这里救回小十三。”李花倦回首望向已不太能看见的“水牢关”,语气十分坚定。
“怕也只有许翚能救了。等你们出发之前,如果我还没走,我们再碰个面。”李江流轻轻叹了口气,将声音放得更小了一些:“回去告诉你父王,大乱将至,多加小心。”
青衫飘动,他也走了。
猪脸面具,低低垂下又抬起,李花倦望向那灯火阑珊的舰楼,恍惚之中,远处的海面上银光粼粼,她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已经死去了,却仍亮着银光的虎蛟眼睛。
不知道小十三,现在在何方,她,还在心碎吗?
*
*
这一夜,伏王李仮做了一个梦。
二十六岁晋升“人仙”之后,他便再没有做过梦。
有道是,仙人无梦亦无悔,方得天中日月长。
或许是酒吃得有点多了。
金殿之中,遍地白花与鲜血。
花不沾血,血不湿花。
他紧盯着面前一个红袍散发之人,浑身已被汗浸透。
这人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甚至非人非妖。
祂没有面目。
李仮想走上前去,去仔细看看,看看清楚,这是谁。
但是他每走一步,都是很难。
几步路,他走了很久很久,但是仍然离祂一步之遥。
总是一步之遥。
但他李仮是何许人也,提起三分霸王之气,万花臣服,鲜血开路。
他终于一手揪住那人,另一只手要去撩开祂的头发。
长发之下,是一张令人震惊的面孔。
那是个少年,但他的五官,只有一张嘴,一张占据了整个面孔的大嘴。
一嘴利齿,血气冲天。
“我啊……想吃……”
大口一张,朝着李仮就咬了过来……
李仮惊叫一声,从榻中坐起。
惊魂未定之时,觉得有东西在触碰自己的手。
低眼一看,是那石丸。
“没事的,一个梦而已。”李仮自言自语道。
石丸中,黑光闪了一闪。
“李仮,我们,开始吧。”
那石丸笑着,开口说了话。
第三十九章 重逢后再分手
故事往回一段。
蓬霸护着李月玄,刚一入海,水甲蓬绵循声而上:“仙主!你好厉害!”
“欸?你怎地在这?刚才吾去拼杀,你哪里去了?”蓬霸忿忿地问道。
“哎呀呀,我我我不是……怕仙主分心嘛!”蓬绵的眼睛眨得飞快,知道瞒不了蓬霸,索性承认了:“我是怕……怕仙主平日真的吹牛,今天……”
“今天……什么?”
“我是怕今天仙主也被歹人所害!从此留我孤苦伶仃一个!”蓬绵带着哭腔。
“嗷呜呜,吾只是不喜惹事,但吾不是不强啊,想那阴阳脸也是真仙境界了,还不是挡不住吾一拳!哼哼!”
“呜呜呜,只可惜仙主晚去了一会,不然蓬大星也不至死。”
“应了杀劫,神仙难救!”蓬霸想起蓬大星,叹了一口气。
“可是这女娃娃这般半死不活,真的还有用吗?”蓬绵往前凑了凑,凑到李月玄的面前,说道:“我还以为你会选那个紫衣服戴面具,比较凶的那一个。这个不行,半死不活的,吃起来都没什么肉。”
李月玄迷迷糊糊,强睁开眼看了一眼蓬绵,居然还小小挥了挥手示好。
“你不觉得她很像一个人吗?”蓬霸突然问蓬绵。
“像谁?像你?你可是只老虎!像你!这女娃娃,生活还能有什么滋味!”
“嗷呜呜,蓬绵,等这件事一完,我就要治你个‘欺师灭祖’之罪!”蓬霸瞪大双眼,难得大声叱喝。
“啊哈?为什么?仙主!难道说……”蓬绵再细细看了看李月玄,猛然想起了蓬霸卧房里挂着的那一幅仙人图。
它虽然并没有见过师祖,但是像那样的人儿,哪怕只是见过画像,又有谁能忘记。
“难道说……我的……我的娘唉!”蓬绵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嗷呜呜,所以,这个娃娃,我肯定要救……”蓬霸把李月玄箍得紧了些,加快了速度,说道:“炼气士为宝贝反伤,也算是日常,蓬绵,你赶紧去取些还转金丹来,我们在困仙阵底下见。”
“得嘞,我的亲娘唉,太他娘的像了!”蓬绵还是忍不住发出感叹,高兴地扭扭身子,游远了。
“这蓬绵,人间没去过一趟,浑话倒是学了不少。”蓬霸在蓬绵身后,嘟哝了一句。
“呜……哈……哈……”蓬霸怀中的李月玄,竟也给这句话逗乐了,口中发出了含糊不清的梦呓声。
“坚持住啊,娃娃。”蓬霸吐出一口真气,护住李月玄,两人继续往海下去。
“啊喂喂,瞧瞧这是谁来了!”远远望见蓬霸带着李月玄来了,还很虚弱的青乌也嚷嚷起来。
一开始,她还当李月玄是那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变化,等到近了鼻子一嗅,才知道只是长的相像。
只是略微扫了一眼,青乌便说道:“这女娃不行。装不了‘魂丹’。”
“不会啊,大仙,这女娃仙窍已开,是绝好的魂器。”蓬霸不解。
“两个原因。”青乌道:“第一,这女娃确实仙窍已开,本应该是空的,如今里面却有些东西,也就是说,她的仙窍已被占据了。第二,这女娃念魂已碎,是痴人的状态了,这种不可控的痴人,你也敢将魂丹置于她体内?”
“怎么会,方才吾细看过,这女娃仙窍明明是空的,怎么这一时半会,就被占据了?”蓬霸再细看,果然,李月玄的仙窍之中,有隐隐紫色灰雾一般的东西,像某种精魂,却又不是。
“这我也不曾见过,应该是当世的高人之作,好像是一团污浊之气,把整个仙窍给堵住了。”
蓬霸一拍脑袋:“噢,我懂了,这其实就是一种防‘夺舍’之法吧,这娃娃身份倒确实有些尊贵,我的确没有想到这点。”蓬霸轻轻摇了摇仍在他怀中的李月玄,问道:“小女娃娃,醒一醒,你可知,你体力那一团紫色灰雾状的东西是什么?是何人放进去的?可有取出之法?”
“女?娃?哪?雾?那是什么?紫色的……紫色的是姐姐,是姐姐,呜呜。”李月玄果然神智迷乱,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嗷呜呜,怎么办?怎么办?”蓬霸努力思索,破解之法。
“你还有倒数十个数的时间。”青乌提醒。
“大……大仙?”蓬霸的声音开始颤抖,又要落泪了。
“先放它出来,跑了也比吃掉强!”青乌指示。
蓬霸慌忙掏出竹盒,打开一看,‘重华两色帕’中,一黑一白两姐妹已经拿起碗筷,准备大快朵颐了。
“回!出!退!”
蓬霸念起仙诀,两姐妹只好无奈放出了“魂丹”,跟着就看见这两个小小妖灵,捶胸跺脚,好是一顿骂天咒地。
红色的“魂丹”一出,立即往外蹿去,眨眼间,“困仙阵”又破了一重。
要知道困仙阵法,七重,一重比一层浑厚,可这蚀水噬蚁一般的“魂丹”,好像是根本不受任何约束限制,却突破得越来越快了。
“大仙唉,该怎么办!”蓬霸追问青乌:“放你出来,可能收服?”
青乌摇头。
蓬霸一屁股坐了下来,不知从哪翻出一个大口袋来,开始翻腾,似乎是在找什么可用之物。
蓬绵此时也到了,望见“魂丹”再逃出,二话不说也追了上去。
这“魂丹”对它也失了兴趣,只一心想要钻破大阵,脱身出去。
忽然,有歌声响起。
“你们看,红色的云儿,红色的晚霞,红色的小姑娘,遇见了一个男娃娃……”
此时被蓬霸放在一旁的李月玄,望着“魂丹”,用手指着,开始是念词,后来竟款款唱了起来。
那是一首夏亚童谣:
红色的云儿…红色的晚霞
红色的小姑娘…遇见了一个男娃娃
男娃娃的脸呀…小姑娘的手呀
红色的朝霞…红色的夏亚
……
顺着李月玄指向的方向,蓬霸、青乌和蓬绵都看见了,那红色的“魂丹”像一朵红色的云儿,红色的云儿上面,突然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古怪,来自三零二二的人。
第四十章 分手后再重逢
陆然自那黑船的舷梯跳下,不断地下沉。
他看到一些熟悉的景物,知道自己终于跳出了循环,回到了浊海。
一万遍日复一日的生活,和回到这里去死。
陆然选择了后者。
唯一舍不得的,是那方世界中的那一对男女,他的“父母”,和那个普普通通的小家庭。
甚至想到入了迷,完全没有在意自己在水中下潜了这么久,却还能活着。
直至他看见一朵一朵“红云”,在慢悠悠地往上飘动。
海底怎么会有一朵云?
我是不是又来了什么别的离奇之地?
为了证实不是自己花了眼,在他跟那朵“红云”即将擦肩的时候,他猛抓了一把,想要验证一下。
哦,不是云,是一把红色的水藻。
他扯着这把水藻继续往下,没多远,发现竟然就此到了底,海底。
“这会不会,是我的太虚?”陆然原本憋着一口气,现在吐了出来,他这才发现,太虚里是不用考虑呼吸的。
这里,甚至还有光。
陆然环顾了一圈,不禁自言自语道:“为何我的太虚有这等奇怪的东西,这是什么?穿衣服的大老虎?这又是什么?笼中笼中笼?这里面是什么?鹿不像鹿狗不像狗,脸上还有这么丑个大伤疤。还有这个是什么,一个贝壳?长眼睛的贝壳?”
“啊啊啊……我果真是个思想邪祟之人啊!”陆然望望满手的红色“水藻”,自嘲道。
他轻轻地甩了甩手,试图把这些“水藻”甩掉。
但好像它们就此黏住了自己。
“请问……”有一只老虎不合时宜地说话了。
“等会,别烦!”陆然正甩得开心,他发现这水藻黏黏滑滑,弄到手上还有些酥麻,竟玩耍了起来。
“他娘的……”又有一个人(一只甲)忍不了了。
“揍他啊……”连笼中的青乌大仙都失去了耐性。
蓬绵上前,只伸出了两根触手,就牢牢控制住了陆然。
陆然这才发现,原来这老虎、鹿狗、贝壳都不是自己想象之物,他是真的如自己所愿,又回到了现实之中,回到了初始的那方世界。
而这海洞之中,所有人望着陆然,也都呆住了,只因为那“魂丹”,也就是那“红云”“水藻”一碰见陆然,居然不逃了,反而紧拥在陆然身边,随着他又回到了海底。
“很明显,它们喜欢他。”青乌冲蓬霸说道。
“咦?你这鹿狗会说话?”陆然惊叫:“我见过学舌的野兽,可你居然自己说话了?”
“这个人,脑子好像不太好使。”蓬绵终于说出了所有人的看法。
“嘿!连贝壳也会说话的嘛!”陆然虽然手脚都被触手捆牢,还是努力转动身子,朝向蓬霸:“那你呢,大老虎,你也再说句话听听。”
“但是很可惜,这是个废材。”蓬霸并不理会陆然,同青乌说道。
“叫你说句话,可没叫你骂人,你骂谁废物呢!”陆然还在抢话。
“确实。这个人好生奇怪,能突破困仙阵,能来到这里,看上去跟‘魂丹’也颇有缘分,但是这个人是个废材,天生无仙窍,练不了气,修不得仙。”青乌回道。
“不是,这个人,何止没有仙窍,魂窍也没有啊。”蓬霸又有新的发现。
“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呢?”陆然摇头晃脑,左看看右看看,还是觉得一切十分新奇。
“但是他现在这样,不是也可以吗?”蓬绵这时说道:“你们看,这‘魂丹’并不想逃,只要留着这人,不就等于留住了魂丹吗?”
果然,那“魂丹”缠着陆然,一会儿变个帽子,一会变个面巾,一会又变个腰带。
“不可,嗷呜呜,蓬绵,魂丹出世,我们再不能呆在这‘水牢关’下做快活神仙了,仙主吩咐过,一旦魂丹现世,就要马上去启程太乙。”蓬霸苦着个脸,解释道。
“到了太乙,妖魔林立、大幽遍地,这‘魂丹’像这样挂在外面,怕不是一天好日子也别想过喽。”青乌也跟着附和。
“什么浑蛋?打油?太医?”陆然又插话,当他再度望向蓬霸之时,突然又发现了什么,“喂,大老虎,你旁边那个,那个……人,黄衣服的,难道是……难道是……李……李李李月玄吗?”
他这么一说,蓬霸才想起,还有个李月玄,想想自己这个一见倾心的人选,最后却还是走了眼,伤心的又要哭了。
“哟,猛虎落泪了……”
陆然几乎用跟当时青乌一模一样的口气说道,见蓬霸哭得更伤心了,只好拉扯着蓬绵的触手凑过去探视李月玄:“李月玄李月玄,是我呀是我呀,你还记得吗,我送了你一朵花!”
李月玄自从陆然出现,歌唱戛然而止,一直很安静,在盯着陆然看。
她已经认不出陆然来了。
听见有陆然唤她的名字,也没太多的反应,只是望了陆然一眼,吓得后退了两步,闭上了眼睛。
“她怎么了?”陆然看到她的黄衫上,全是血迹。
没有人理睬他。
青乌提议:“依我看,事到如今,我们就把这水甲精魂命魂给倒空,把魂丹装进去。”
“什么!你这个老妖!你要做什么!”蓬绵一听,吓得将触手缩了回来。
“真的可以吗?”蓬霸闻声,抬起了头看了眼蓬绵。
蓬绵眼珠几乎都要迸出来了:“仙主!你你你不要听她胡说!她自己说的,千年真仙也消化不得!何况我只是个小小小小小妖怪!”
蓬霸又望向青乌,那眼神是在说,大仙你只要点头,我马上上前撕了这水甲。
“我吓他的。小老虎,我没辙了,靠你自己了。”青乌此时体型已在渐渐恢复中,闭了眸子,不再说话了。
“哇!哇!哇!”蓬霸哭得更大声了。
“仙主!”蓬绵惊叫。
“大仙!”见蓬霸不理,他又去叫青乌。
“你们看呀,这‘魂丹’他娘的要被这个娃娃吃掉了!”
方才蓬绵惊吓之际,松开了陆然的触手,陆然满手“海藻”,去关心李月玄,想要摸一摸她的额头。
“红色……的云儿……”李月玄又开口唱歌了,断断续续的。
“红色的云儿,红色的晚霞?”陆然愕然,这童谣他是知道的,毕竟他也是夏亚子民,于是他顺口接道:“红色的云儿,红色的果儿,男娃娃的花儿,送给女娃娃来吃呀……”
“红色的果儿……女娃娃来吃呀……”
“吃……呀,吃呀。”李月玄突然张开了大口,一口就咬下了缠在陆然手间的“海藻”,其实是那谢桥在这水下洞府藏了三千年的“魂丹”。
第四十一章 蓬娇儿
有些突变,天算人算,逃不过“有缘”二字。
李月衣见到陆然,突然发痴,开始“吃”陆然手上的“魂丹”。
很是奇妙,“魂丹”不躲不闪,竟还主动聚团,排队送到李月衣口中“自杀”。
陆然这个傻子加浑蛋,不仅不阻拦,还来了劲,劝个不停:“多吃点,多吃点,吃下去就好了。”
片刻之前,他还当李月衣要死了,后来见她张口啃食“水藻”,欣喜不已,他听阿爷说过,一个人,但凡还能吃下东西,那就还有救。
所以他等于是主动“喂”李月衣吞了“魂丹”。
等到青乌睁眼,蓬霸发觉,“魂丹”就像这样被陆然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给李月衣吃了大半。
“吾滴神仙乖乖,你都做了什么!”
青乌还来不及阻拦,蓬霸嗷呜呜一拳把陆然击飞了出去。
李月衣依旧不管不顾,早没了淑女样子、贵族气质,还在狼吞虎咽。
蓬霸看得心焦,冲上去想要让李月衣将“魂丹”呕吐出来。
“等一等。”青乌叫住了蓬霸,“等一等。”
听到青乌连说数遍等一等,蓬霸才恢复了理智,停了下来,喘着粗气,眼中有泪,看向青乌。
“成了。”青乌喃喃地说道:“居然……成了?”
“大仙,是什么……成了?有办法了吗?”蓬绵见蓬霸不吭声,上前自己问道。
“你们看那个女娃娃。”
此时“魂丹”已被李月衣吞咽殆尽。
她,竟然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嗷呜呜!完蛋了!魂丹吃没了!”蓬霸虎啸一声,整个海底为之一颤。
“这,不会一会就要开始反噬了吧?”蓬绵吓得躲进了蓬霸的身后。
“不会了。这魂丹完全存在这女娃体内了。”青乌说道:“世人都知道修仙得道,四大境界,赤仙人仙真仙完仙,却不知道,完仙之下,还有几种特殊的境界存在。”
“你是说金仙?”蓬霸露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伸手擦了擦一息前偷偷落下的眼泪。
“正是。”青乌继续道:“所谓金仙,就是说修行之人炼化金身,肉体成金,已超脱于五行,而这个女娃娃吃了魂丹,也是如此,想那魂丹,已融进了她的身体中,成为了他肉身的一部分。”
“怎么会这样?吾知道要修金仙之体,先要过五行之劫,千万年来都不曾听说有几人修得,现在只是误食了‘魂丹’,竟然一息而成,这……怎么解释得通!”
“那就要问问你那个倒霉主人了,况且这女娃娃念魂是碎的、缺的,根本不具备修炼的根基了。”青乌顿了顿:“或许,这就是‘魂丹’的力量吧,也就是这等神物,才让你主人捉我前来,一关就是三千年。”
说到此处,青乌不禁龇牙咧嘴,满脸的怨恨。
“所以说……吾等成……成功了?”蓬霸听了青乌一席话,还是有点不太敢相信。
“本大仙火眼冰睛,错不了的。这个女娃娃,金仙之身,此刻,她就是‘魂丹’,魂丹就是‘她’,你只要带着她,就算是完成了你那倒霉主人的任务。”
“那日后如果有需要,如何再取丹呢?”蓬霸问道。
“……这还用我教吗?”青乌白了蓬霸一眼:“吃了她。”
“好他娘的吓人……”蓬绵暗自嘀咕,又听道青乌说道:“事已了,我也赎了罪,报了恩,小老虎,你还不放了我?”
蓬霸此时来到李月衣身侧,仔仔细细打量着她。
只见李月衣精气神都已充沛健好,只是念魂确实还是碎的,神智不清,双眼茫然,望见蓬霸来到她身边,就问道:“你是谁?”
“额……我是谁?我是……蓬霸。”大老虎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你是我的阿爸?”也不知是不是听错了,李月衣如此问了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
“阿爸?蓬霸?”
“蓬霸,阿爸?”
蓬霸口中反复念叨,突然一拍脑袋,冲着李月衣嘿嘿一笑:“好好好,我就是你的阿爸,你就是我的女儿,你就叫……”
想了一想,一下蹦将起来,双拳乱挥:“你就叫蓬娇儿,蓬娇儿!”
“我太乙一拳大圣蓬霸之女——蓬娇儿!”
失了虎蛟蓬大星,得了女儿蓬娇儿,蓬霸高兴得不得了,伸手一念咒,解了“一元三次铁”。
只见那三层铁笼,瞬间收缩、变形、折叠成了一枚小小的铁块。
蓬霸收了铁块,青乌“嗷”地一声,张嘴就向他咬来,蓬霸也不慌,铁块再一抛出,展开、连结、围困。
青乌又被困住了。
“仙主也算到你会如此行事,所以留下此宝。”蓬霸有些得意地说道。
“这个天杀的坏东西!”青乌的口气缓和了:“我不会再与你为敌了,你放了我罢。”
“蓬绵,我们走吧,该启程了。”蓬霸抱起李月衣,喊上蓬绵,头也不回。
“仙主,咱们不管这大仙了吗?”
“一个时辰后,她会自动脱困。”
“那我们现在去哪?”
“去太乙。”
“去……去太乙……”李月衣,现在该叫她蓬娇儿了,蓬娇儿高兴地学着蓬霸说话,突然又皱了皱眉头:“阿爸,那小海子呢?”
“什么小孩子?”蓬霸还当李月衣在呓语,并没有在意,只是高兴地嗷呜呜嚎叫几声。
“去太乙!”
“去太乙!”
“去太乙!娶赵喜!”
“去太乙!娶赵喜!欸……仙主,赵喜是谁?”
不消一时三刻,蓬霸便开始了搬家,或者说,是“开家”。他的水下洞府“潜浪”本就仿似大鲲所造,只是没人能想到,这居然真的能开动。
这华丽的机关巨物——蓬霸之“家”,从浊海经清海,一路在海底疾行,他们就此要往太乙大陆驶去。
“阿爸突然有点舍不得……阿爸想主人了。”驾驶室中的蓬霸,如此说道。
“阿爸……主人是谁?阿爸,那小海子呢?”
“你就是阿爸最喜欢的小孩子啊!”
“阿爸,那小海子呢?那小孩子呢?”
蓬霸没有再理会蓬娇儿,只是透过“潜浪”大大的前窗再望了一眼这浊海之底,自己待了千年的地方。
仙主,我会再回来看你的。
蓬霸拉动了扳手,水中巨像发出了轰隆隆的启动声。
那不争气的眼泪,再次滴在了房间的地板上。
“阿爸,你哭了啊……你是伤心了吗?”蓬娇儿伸伸手,替这大老虎,擦了擦眼睛。
“阿爸,那小海子呢?”
第四十二章 终究被水色冲刷
陆然仍在浊海底的海洞之中。
如蓬霸所说,“潜浪”开走没多久,那名为“一元三次铁”的宝贝便主动打开,折叠,变为一个铁块。
“这大老虎,慌得,宝贝都不要四十了。”
白色小兽,千年妖仙,撇撇嘴,抖抖腿,试着走了几步。
三千年后,终于重获自由。
思量一会,她在这已经破败了的海洞福地中四处寻觅了许久,总算是找到了陆然。
或许是蓬霸并未下狠手,陆然居然只是受了点擦伤,昏迷了过去。
青乌吐了一口口水,放入陆然口中,陆然舔舔嘴唇,就此醒了过来。
“这大老虎,真的猛。”陆然眼前,似乎还有方才那大老虎巨拳的残影。
定睛一看,却看见方才那笼中白色小兽,正噘着嘴,几乎要跟自己脸贴着脸。
他吓得往后一缩,四下一望,才发现那笼子、大老虎、长触手的贝壳还有李月玄都不见了。
“方才那三个去哪了?话说,这到底是哪里?你们这些人不人,怪不怪的,又到底在做些什么?”
“你方才给我喂了什么,好甜啊。”
一连串的问题问出,这才感觉到口腔中有异味。
“别废话,跟我走。”鹿不鹿狗不狗的小兽笑而不答,转头,开始踏水而上。
“跟你走?去哪里?”陆然马上游水跟上它。
“再多问就马上吃掉你。”
“那跟着你,去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做本大仙的干粮!路上且有得走呢。”
小兽猛一回头,呲开满嘴惨白尖牙,眼中同时精光一闪。
陆然苦笑,我命真苦。
有缘之人,全是孽缘。
但此时此刻,不跟着它,又能去哪儿呢?
小兽一路上浮,一路不停进食,沿途遇见的大鱼、海类不仅不躲闪,反而排好队自动送入它口中。
好在小兽也并不害它们性命,每样咬上一口,便放其自由而去。
如此浮出海面之后,陆然发现这小兽本来只有兔子大小,现在已经好似大猫一只。
小兽招来一头大鲸,两人便立在鲸背之上,四下远眺。
陆然最关心的,便是那几艘黄金铁甲船的所在,但伏王、仙人、舰队都已消失不见。
至少,他们已经不在这一片海域。
“复仇”计划,失败了吗?
陆然也不敢肯定,也许自己在那三零二二的世界待的时间足够久,他们早已经连人带船,葬身鱼腹了。
……
陆然决定先着眼于眼前。
此刻,海面有些平静的过了头。
忽然听见那小兽捏着一个小姑娘般的嗓子,尖叫道:“妈呀,这是什么?”
顺着小兽的目光望过去,果然,唯有“水牢关”这种遮天巨物,仍旧矗立在原地。
陆然努努嘴,说道:“此乃‘水牢关’。”想了想,又补充道:“有人说,这是谢桥之物。”
“谢桥这个天杀的王八蛋,派个大老虎看着我不算,还搞这个‘天阿神水’来拦住我,简直是欺人太甚!”
一提到谢桥,青乌勃然大怒,气到左突右跳,甚至原地连翻了几个跟斗。
看来这位“大仙”,也没有本事过这“水牢关”。
“谢桥,恐怕已经死了。”陆然见状,先抛出一句,试试看青乌的反应。
“什……什么……?”小兽果然停了下来,双目紧盯着陆然。
陆然于是将听到的关于“水牢关”的典故以及这一路的经历简单说给小兽听。
包括他在白色虚空中遇见了那个自称是“谢桥”的巨人一事,但是除却了他在三零二二中无限循环的经历。
他觉得那个太离奇,更像是一个梦,而非一段经历。
小兽飞快地消化这些讯息,沉默许久,带着哭腔说道:“不管千年之前发生了什么,王八蛋谢桥为何这么做,他究竟有没有死……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的关键是,我们还是过不去这‘水牢关’。我这是从一个牢笼里出来,却来到了一个更大更不可能逃的牢笼里了,我滴仙啊!”
“额,大仙,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可以带你过去。”
陆然原本想以此为条件,跟这自称大仙的小***换点什么,但听闻这小兽说自己已被关了三千年,忽然有些可怜它,便也先不管那么多了。
“我不信!小子,你怕是不知道,这‘天阿神水’是什么!你怕是不知道,这海里面,都有什么!”
青乌还在跳脚。
陆然张口,刚想夸口说自己这水牢关就像自家后院,来回不下几千遍,忽然,感觉自己脸上一凉。
下雨了?
怎么会,自己来回几千遍这关内,从未在这,碰见一滴雨。
陆然抬头,更是惊诧。
天空之中,有两个太阳。
不,是一个太阳,一个月亮。
“不对!”陆然惊呼。
“冲我们而来!”青乌发出一声奇怪的长啸,脚下大鲸也像受了惊吓,拼命往前蹿去。
转眼间,这里已经不是陆然熟悉的那个地方。
日,月,星,转瞬即熄。
黑云滚滚向下,几乎迫近海面。
一道又一道血红色的闪电,接连落下。
伴随着巨大的嗡鸣声,黑云层层翻红,海水重重黑沉,一切景象,都在剧烈变换。
变得扭曲,诡幻,妖丽。
很快,身后的那一片天地,就被瓜分。
半片血红,半片浓黑。
红色的雨,瓢泼落下。
“发生了什么?”陆然发现,这雨点落到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落到皮肤上,则有些灼痛,又痛又痒。
“是大幽!”青乌又是两声呼啸,有两头头上长角的怪鱼从水中蹿出。
“什么是大幽?”
“现在别问这些,骑上来,快走!躲开那些红雨!”
陆然不愧是海子出身,到了水中,身手愈加矫健,看准后一跃而起,抓紧怪鱼两角,紧随青乌身后。
两条白色弧线,撕开红色雨幕,开启两条逃生之路。
海水,像有了生命,逐渐漂红,分开两股红浪,追逐着两条快鱼的踪迹。
海中,有两个弯角露头,巨物慢慢涌起,开始显露真容。
陆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忽然(终于)明白了“水牢关”的真正功用。
水牢关,将地海隔绝,不是为了隐瞒什么,也不是为了让人来寻觅什么,水牢关,是要关住这东西。
那小兽口中的大幽。
“乌有。”
“是乌有!”
陆然喊出了那两个字。
那巨物,头生双角,仿若双峰。
双峰之上,有一对烧灼留下的豁口,恰似两座山洞。
但这其实,这不过是颗方圆数十里大的头颅。
它的身体藏在海中,一直都在海中,所以它才能浮浮沉沉。
现在,它终于显露真身,头颅伸出海面,而后是肩膀、腰身、双腿。
均是陆然所熟悉的那种黑色石质,闪电之下,却显示出了从未有过宝石般的光泽。
“水牢关”为何要通天彻海?因为这黑色大幽,像一座黑色深渊自海中升起,怕是有万丈之高。
红色闪电已只能在它脚尖游弋,陆然抬头,望见那巨物真正的眼中涌出无数如长蛇般的红虫,像吐着火的十六座燃炉。
祂真正的脸上,竟然有十六只眼睛。
“火焰”愈来愈盛,巨物的声音愈发震响,身形愈是强盛壮大。
像传说中追星逐日的巨人,黑色大幽只跨了三五步,便开始冲击那与祂同样巨大、强悍的“水牢关”。
一击,祂折断了一只手臂。
二击,祂损毁了半边身子。
三击,祂便在一声狂吼之中,化为了无数石块般的碎屑,纷扬落下。
“还在看!”
陆然还在呆望,青乌已经跳到了他的肩膀之上。
“希望你没有骗我!”
青乌眼冒电光,照着陆然身下怪鱼,狂暴砸去。
怪鱼像通了电一般,瞬时以更快的速度,往眼前的“水牢关”疾飞。
“谢桥,我要将你剥皮抽筋!要让你魂消魄散!”
青乌怒吼一声,怪鱼分水,一头扎入眼前那巨大水阵。
陆然最后眼中看到,一片红色,如血,如雪。
红云红雨,红色海洋。红色浓雾之中,有无数巨大的阴影此起彼伏,层出叠现。
祂们扭动着咆哮着往这边蜂拥而来,无一不呈现怪异恐怖的轮廓,无一不闪耀着恢诡谲怪的色彩,无一不渴望冲破这道“水牢关。”
这是无数“乌有”,无数要吞噬一切的乌有。
身后,鬼浪滔天,恐怖过海。
眼前,镇海神迹,岿然不动。
这便是“水牢关”真正的秘密。
一切,终究还是被一片水色所冲刷。
陆然带着青乌,逃出了生天。
*
*
(第一卷《水牢关》完)
第一卷卷末总结
总结,鉴于现在看的人太少,反馈也很少,先欠着。写一本没有热词,纯原创,慢热又不是那么爽的玄幻,可真是有些难。
不过,如果你看到这里,多谢支持呀。我们,下一卷再见。
《地海燃灯》第一卷卷末总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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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陆然和陆青
震南中央之国,名为历山,又称山南,古称“汌龟”。
历山国的地势,用两句话来形容,那便是“一个川字,一把豆子”。
一个川字,是其西北方自南往北与太耳山脉相连的三条山脉,名为“三龙岭”。
一把豆子,则是其余零散山峰,大小不一,散乱四处。
宛山,顾名思义,形似一个深碗,恰好坐落在这众多“豆子”的正中,亦是历山国的中央之地。
群山环抱的宛山山谷之中,有一处深潭,名为“遗放”,沿岸也不知何人多栽梨树,每到春夏交接之时,万树齐开,满谷焕雪,乃至于整个震南八国,都是数得上的名胜美景。
这等天生福地,自然早就让仙家捷足先登,早前这深潭之畔,只有一座大观,供奉着仙家教主,后来陆续又发现了几处矿藏,数百年下来,已经发展成一处繁华的集镇。
名为“纷梨镇”。
一个镇子名为“分离”,一有谐音之意,二也是本镇并无原住民,来来往往,都是过客,去去返返,自然也全是分离。
纷梨镇最为热闹的梨和大街,入口处有一牌楼,有一金匾上书“天下第一”,语焉不详,到底是什么天下第一,只因题字者是历山一代英主赵已然,他不曾说,也就只好成为悬疑。
游人相聚分离之地,沿街最多的自然是客栈、酒肆,这“天一”牌楼之后,便是本镇最大的客栈——聚八仙。
震南有八国,聚八仙有八层。
有人说这是一幢楼,有人说这是一座塔,也有人说这什么都不是,是一个丑陋的怪物。
褒贬不一的原因很简单,这楼子的主人何独俗是个“蝴蝶派”的大美术家,盖楼的时候,何独俗从震南各地重金请来众多大匠,最终实现了他那前无古人的概念和想法——八层的八仙楼,每一层风格设计都不同,是分别吸取了震南八国建筑的理念风格之后,像搭积木一样“拼”出来的一幢建筑。
何独俗说,要让人一眼看上去,就如同看到了太耳大陆的半壁江山。
所谓半壁,也即是长英、契贝、历山、须雨、罗珠、鲜川、琉和、象曼,八国。
“八仙楼”这样独特的风格,骂它的人说它丑陋无比,“连娃娃都捏不出这样的泥屋”“好像一座悬在半空中的满载垃圾场”“甚至完全玷污了大王的题字”,诸如此类。
但它也有它为数不少的拥趸,夸它是“震南皇冠上最美的宝石”“世间最瑰丽的玲珑匠心”“天下第一巧思的无双宝塔”,不胜枚举。
八仙楼建成三十余年,争议褒贬,就像楼子里的人流,从未断绝过。
何独俗并不在乎这些。他要的甚至都不是账本上水涨船高的漂亮数字,更多的时候,他更喜欢这样的时刻,比如现在他正一个人在遗放潭对岸的某棵梨树下频频回望这八仙楼,心里是满足的,高兴的,没有忧虑的。
灯火辉煌的时候,八仙楼根本不像一座楼,何独俗觉得,它是一种祥瑞,是他会发光的孩子。
“真是的,越来越像个妖物了。”就在八仙楼的斜对面,说远也不远的一间客栈的三楼甲字房,一个眉目如星的年轻人,斜靠在窗边,望着这喧哗又沉默的巨物,懒懒地说道。
他的手中把玩着一枚指甲大小的铁疙瘩,是他自己打磨而成的一朵铁花,仿照记忆里的样子,目前只是勾勒了简单的雏形。
“你!偷懒!摸鱼!”一个扎着可爱双鬏的七八岁女娃娃正啃着一个大猪蹄子,笑着骂道。
她的眼睛既长且弯,眸子里还泛着淡淡的青光,一眼过去总有种异域人的感觉,当然,也可以说是有一些妖气。
一身青衣的女娃娃见年轻人不搭理她,闷哼一声,深吸了一口气,再轻轻地,一点点地呼出。
她面前有一桌子好菜好饭,被她这么一吹,原本已是死物的鸡啊,鱼啊竟又动弹了起来,微微颤动着,似乎是在发颤,又好像是在跳某种诡异的舞蹈。
青衣女娃再轻轻吸一口气,它们便又死了过去。
如此反复,只弄得房间内香气四溢,灯影绰绰,显得十分诡异。
望着女娃累得满头大汗,年轻人直摇头,说道:“活该你天天练气练到吐,最后八百年功力了,你却用来换了这一副皮囊!”
“你懂个屁,难道不好看吗?”
“一个七岁的女娃娃,要好看有什么用呢?”
“呸,好看才有好心情,好心情才能好好练!”青衣女娃停了吐纳,埋头继续啃猪蹄,啃着啃着突然抬头一张口,也不知道是什么从其中射出,直射那年轻人。
年轻人急闪,嘴里嚷道:“喂,又搞突然袭击!”
女娃口中所射之物,速度极快,话音未落,眼看就要射中窗外远处那八仙重楼。
可又在一瞬之间,从不知是哪的灯火或是黑暗中,突然又扑出一只大黑猫,喵呜一声,叼住了那物,原来是一块碎骨。
大猫左右环顾,似乎是在找是何人所为,但只见人潮攒动,灯火炫目,最终它又喵呜一声,消失在黑暗之中。
“确实是越来越像个妖物了。”青衣女娃啃光了大猪蹄子,换上了一个肥鸡腿,张口就咬下了大半。
却看见那个被他欺负的年轻人,将头伸出了窗外,对着黑猫消失的方向,喵呜喵呜地叫着。
“快两个月了吧,就是不上钩。”年轻人撤回身子,撇撇嘴,又掏出那枚铁花把玩起来。
“这是个看守,本来就只能在符阵之内活动。”青衣女娃努努嘴:“我说,你可以下去干活了。”
年轻人假装没有听见,不动。
“我看你的屁股怕是又痒了!”青衣女娃双眉拧紧,淡淡青的眸子升起了一些红色的光晕,她轻轻地拍了拍桌子,只是轻轻地拍了一下。
一桌子的饭菜,吃完的或是没有吃完的,但凡是有形有状的,全部悬立了起来。
一息之间,它们排列整齐,像一个方阵,像枕戈待旦的一支军队,朝着年轻人的方向,随时要发射的样子。
“再多练会。”女娃娃狡黠地笑了笑,准备抬手捻诀。
“你不要这样!我这就去!这就去!”年轻人见状大叫起来,拔腿就跑,话音未落,人已经逃到了楼下。
“陆然!又被妹妹吼了呀!”
“陆然!快过来给老子把酒满上。”
“陆然!老板娘哪去了?快去把她请来陪大爷喝一杯!”
陆然一来到热闹的客堂间,周遭便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各位爷,莫急,莫急。饶我陆三掌柜个慢。”陆然笑嘻嘻地收起那朵铁花,自腰间抽出一截雪白的方巾,这就准备忙将起来。
“陆然!今晚招子放亮点!别怠慢了各位贵客!”三楼甲字客房的女娃娃又吼道。
“知道啦。”陆然仍是懒懒地回复了一句,然后就警觉地瞄了一眼门口的位置。
来了吗?青乌所说的贵客们?
哦,不对,现在得叫她陆青了。
“何来客栈”的三掌柜陆然甩动方巾,开始了三个月来每晚苦逼的打工时光。
第二章 何来客栈
“何来客栈”是“纷梨镇”众多酒肆客栈里不起眼的一个,规模小,条件一般,位置有些隐蔽。
两个多月前青乌带着陆然,为了隐藏身份,也正是看中了这些,才选择住了进来。
在路上奔波了两年多,好容易到了这里,本想过阵子安稳日子,没想到这两个大宝贝都完全忽视了这人世间最重要的一个因素——人世间,最重要的自然是“人”。
“何来客栈”最重要的也最不稳定的因素,正是它的老板娘——何柔玉。
无他,只因为她是个美女。
一个大美女,单身、神秘、还开着一间小小落魄又美丽的客栈,怕是再没什么比这些更吸引那些风流雅士了。
陆然和青乌却完全忽视了这些。
陆然虽然已经十七岁了,发育也良好,但是在路上看见狗都比女人多看上几眼。
青乌刚从三千年漫长的“监牢”中出来,人世间都不知道已经经历了几番轮回,这样一个崭新陌生的时代,她也确实有点蒙昧未开的感觉。
只是后来陆然才发现,她不是现在如此,她是一直都如此。
不然,她也不能干出这种“八千年的修为为魂丹所夺,就剩下最后八百年却只是用来化形了一个女娃娃”这种操作。
她自己虽然要好看,但是这个时代的“好看”,她已然是看不懂了。
或者说,是不愿意看懂。
总之,这两个姑且称之为“人”的人,在“何来客栈”住了一个月,也没搞清楚,这种条件的客栈,为何还能晚晚爆满,房间更是预定到了五年后。
好不容易弄懂了个中缘由,陆然觉得这里吵闹,要走,青乌却说,热闹有热闹的好处,我们不仅要住下去,而且还要成为这客栈的主人。
青乌于是跟何柔玉提议入股客栈。
当然,跟何柔玉去谈的人是陆然,他们现在对外的身份是一对兄妹,哥哥陆然,妹妹陆青。
陆然当然也不知道怎么谈才好,但这世上有很多时候,不需要你会说话,钱会说话就可以了。
一人一仙在经过须雨国的时候,被几个山贼掳上了山,结果是青乌不仅美餐了一顿,他们还白得了许多金银财宝,陆然在青乌的指示下,上山下山搬了一个多月,才把这些宝物钱财变卖、折算、处理妥当。
他们得了这一大笔钱,后来的路途姑且也就算作游山玩水,虽然有青乌在总有意外惊险,但总归不用再风餐露宿。
当陆然大咧咧抽出一沓钱票,数额也不看就塞了一把给何柔玉的时候,何柔玉居然也没有讶异,只是笑着说,公子真是又大方又爽快。
还很俊呢。
她当然还扭了扭她那花枝乱颤的细腰,眨了眨她那柔情脉脉的杏眼,只是陆然完全没有看在眼里。
他只是本能似的后退了几步,傻傻地说道:“老板娘,那,那给我换一个最大的房间!”
陆然和青乌,一路上就是这样,有时候你带着我,有时候我带着你,住进了“何来客栈”的三楼甲字一号房,平日里青乌练气,陆然就在客栈里招呼客人,顺便打听一些夏亚那边的消息。
这样一住,就是三个多月,也愈来愈接近青乌所说的“浮图”之日,昨日青乌突然说,这几日要有贵客来临,要陆然留出几间空房,留心店里往来的客人。
虽然生意如流水,跟客人们混一混,倒也不沉闷,但陆然这样的日子其实已经过得腻烦,毕竟像如此日复一日的雷同日子,他早就过够了。
纷离镇在陆然眼里,最好玩的两个地方,青乌却一直不让他去。
一个是那拦住上山去路的大观。
青乌说大观的道士都是臭的,坏的,蠢的,邪的,身上散发着不详的,令人作呕的气息,而进进出出的信徒们更是如此。
这一点陆然不以为然,青乌之憎恶,如同孩童,全凭感觉,或者说,全凭着刻板固定的印象。
另一个地方自然就是八仙楼。青乌说八仙楼妖气之重,也是她生平罕见,陆然原本也是不信,直至有天他实在按捺不住,想要一探究竟,他在八仙楼下足足转了十八个大圈,发现他根本进都进不去,每当他快要接近正门,正要大步踏入的时候,门就突然不见了,往往是他一脚踏空了,或者踏到厚厚的一堵墙上,再抬眼看,发现那富丽的大门好像是自行挪动了,正好端端在别的位置矗立着。
更诡异的是,陆然却亲眼看见几个衣着华贵的老爷们带着仆人、伶人淫笑着大摇大摆就这么走了进去。
陆然想跟在他们的身后,却发现自己甚至不能接近这些人,始终有无形之力把他隔离开来。
经过仔细观察,陆然发现了秘密所在,原来这八仙楼豢养了数只黑猫,这些猫既是迎宾也是看守,所有进八仙楼的人,表面上看自在自如,若是没有黑猫引路,那结果也就如同陆然那样,不仅进不去,在周围探头探脑久了,还会被追杀。
陆然之所以再也不愿意去八仙楼附近晃悠,就是因为他被一只大黑猫追杀了整整一条街,一爪子抓破了裤子,屁股上三条血淋淋的爪印,直到现在还总是被青乌提及嘲笑。
青乌说这是一种典型的仙家阵法,外面的人进不去,进去的人出不来。陆然也说,的确如此,从来只见成群结队的人往里进,几乎见不到人往外出。
也无外乎镇子上的人都在传,要不是有那座大观,怕是这八仙楼早就“镇不住了”,要“吃了所有人”。
“镇不住了”“吃了所有人”据说是来自大观一位道士的原话,属于民间传了无数个版本的闲话,亦无从证实。
总之,青乌的判定是很危险,绝对的妖气冲天,要不是陆然是个从未练过气的普通人,那一晚,那大猫绝不会让他活过当场。
想到这里,陆然情不自禁去摸了摸屁股,感谢青乌大仙,屁股还在,陆然又回想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那黑猫好像见风就长,一边追一边变大,豹子大小,水牛大小,然后陆然便不敢再回头看了。
那是个夜晚,这黑猫变得如此硕大,却轻得像一只飞鸟。
陆然连滚带爬,它却在后面不疾不徐地追着,还深怕惊动已经入睡的街民。
直到青乌及时出现,朝着黑猫吼了一嗓子。
黑猫喵呜一声,伸爪朝着陆然就是一挥……
陆然突然觉得屁股又疼了,火辣辣地疼。
“还在这发愣!客人都来了!”化身为青衣女娃的青乌不知何时来到了客堂,朝着陆然的屁股就是狠狠的一脚。
丁铃铃铃……
门厅处门铃此时响了起来。
已是亥时,不该再有客人来了。
丁铃铃铃……
不仅有客人来了,还不止一个。
丁铃铃铃……丁铃铃铃……丁铃铃铃……
还不止一拨。
首先进来的,是一个白面散发,带着一对红蓝童子的书生。
他一进来,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眼光却停在陆然和青乌的身上,再也移不开了。
第三章 贵客几何
白面的书生一进来,首先便是欠身说了一句:“失礼了。”
声音很小,几乎没有人听见,众人的目光也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反而更关注他的一对仆人。
这一对粉雕玉琢的童子,看着不过五六岁光景,既像一双孪生龙凤,又仿似天生一对。
男童着蓝衣,绣诗纹,纹字写珠玉,身后背一个书篓,眉眼低垂,小嘴紧闭,一种软糯的凶悍。
女童着红衣,绣画纹,画笔书琼瑶,怀中抱一支大笔,杏眼桃唇,含情带笑,一点嫣然的亲昵。
男童是诗童,叫蓝甫,女童是画童,叫红玄,平日旁人也就称呼他们为“蓝童子”“红童子”。
红蓝童子一进来前厅,就一左一右护着书生,一个笑嘻嘻地说着请让一让,一个满脸警戒大气也不敢出,白面的书生则还是那副莫怪莫生气的表情,立在原地没有动。
这时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红蓝童子加上书生打扮,莫非他是……”
话未说完,被身边人劝止,一桌子人对对眼色,扔下几张钱票,走人了。
陆然并不知道这主仆三人是谁,于是望了望柜台后的青乌。
青乌摇摇头,意思是这不是我要你等的人。
既然是客,也不能怠慢,陆然于是迎上前去招呼:“三位,饮酒还是住店?”
白面书生一见陆然,脸上的表情马上由晴转阴,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既严厉又慈祥的目光望着他。
该怎么形容这种目光呢?这令陆然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那个后街教他写字作文的吴老头,每次痛心疾首骂他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陆然虽然很不喜欢被这样看着,但是很奇怪,他发现自己不仅不敢跟他对视,甚至还有些情不自禁想要认错的冲动。
可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啊?
这个书生看上去是如此文弱,甚至还比陆然矮上了半个头。
一旁的红童子见两人僵在那里,正要说话,门厅处静悄悄地又进来了六个锦衣劲装的汉子。
这是第二拨人。
六个人也不喧哗,只是来回扫视了几遍屋内,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几个人面目阴柔,不由得让陆然想起他曾接触过的伏王内侍,但他们又绝对不是阉人,阉人没有这般健硕的体魄。
到是有明眼人认出了他们腰间挂的铭牌,知道他们大概是来自邻国契贝,应该是属于官家或者军方的人。
这几个人刚落座,陆然还来不及问过青乌,又有三个人推门而入。
三个更加古怪的人。
外面明明是天晴,这三人却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浑身还湿嗒嗒地滴着水。
他们也不找人,也不寻座,只是站在进来的位置,像几个盲人,耳听鼻嗅一番却裹足不前,不一会儿,前厅的地上,便积了一地腥臭的水。
在海里长大的陆然一闻就知道,这不是雨水里那种带着泥土味的土腥气,而是深水之中的水腥气。
陆然正要上前招呼,一旁的蓝童子闷哼了一声:“小二,我们可是先来的。”
除了那六个锦衣的汉子,全场的焦点又回到了这蓝童子的身上。
蓝童子撅着小嘴,握着小拳头,昂首瞪着陆然。
陆然连忙笑着招呼:“是是是,三位客官,这边请。”
领他们来到一方空桌,眉目可亲的红童子拱手谢道:“多谢小哥,给我们来几个清淡的招牌小菜,来三大碗米饭,再给我们先生泡一杯好茶,多谢多谢。”
她放下那支大笔,用腰间的包囊中掏出一小包茶叶,放在陆然的手里。
这边的蓝童子则是怎么也不愿脱下背着的书篓,他人又小,背篓又沉,坐在那显得十分滑稽,偏偏他又是一副严肃的娃娃脸,只看的陆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无。”
“礼。”
蓝童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这样两个字来,然后他反手,拉开了竹篓的盖子。
竹篓的盖子里慢悠悠飘出两个红色物件,等飘到陆然眼前,他才看清是居然是正是那两个字,一个是“无”字,一个是“礼”字。
两个大字,巴掌大小,绕着陆然一圈,一左一右停到了陆然的耳朵两边,仿佛给耳朵外面又套了两个耳朵。
就有点像画本故事里的绝世猪妖。
陆然慌忙伸手去扯,只发现这两个字没有实体,只是虚影,既拿不下来,也遮挡不住。
“……你!”要不是陆然现在的身份是客栈的三掌柜,他几乎要去殴打这个蓝童子。
“嘻。”蓝童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窃喜,又反手将身后竹篓盖上了。
“小二哥,没事的,一时半会就消了。”红童子连忙来劝,又叮嘱道:“小心不要弄丢弄脏泡坏了我家先生的茶叶。”
那个瘦弱的书生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陆然的眼神,严厉中又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这愈发的让陆然心里不安,他也顾不上众人的又一阵哄笑,只是那种“想要认错”的感觉,再次让自己,挪动不了脚步。
“贵客来了!你还不去招呼!”青乌这时在柜台后喊了一句。
瘦弱的白面书生面色一凛,皱了一下眉。
陆然闻听,方才知道这最后而来的三个蓑衣人正是青乌所说的“贵客”,于是又奔向门厅处。
“三位老爷,饮酒还是住店?”凑近了一看,陆然心里一惊,这三个人戴着斗笠,原本以为他们是长发掩面,仔细一看,那却不是头发,而是黑色的水草,上面还沾着一些鱼卵、水虫。
又见实打实的妖祟。
三个蓑衣怪交头接耳了半天,为首一个较为高大的用一种很闷的声音回了一句:“走。”
陆然迎他们来到另一个角落坐定,三怪照旧还是商议了一番,然后另一个比较瘦高的也开口了,声音同样也很闷:“肉。”
陆然候着他继续说下去,他望望同伴,几人又是一番商议,瘦高个又蹦出了一个字:“谢。”
过程之缓慢反常,叫陆然好不尴尬。
谢你个头哦谢!我问你还要点别的什么!
陆然心里骂娘,面上却带着笑客气回道,得嘞,上好的牛肉来五斤。
回头再去看青乌,青乌不见了。
这是唱的哪出?陆然正在疑惑,门铃又响起。
丁铃铃铃……
居然还有人来。
陆然不认识这个人,但是认识这个人的黑色仙袍,应该是一位大观的道士。
大观的道士,戒律极严,平日里根本不会也不能踏入这种市井之地。
更何况他是带着一把刀来的。
这是来凑什么热闹?
带刀的道士看着不过四十岁,扎着随意的仙人髻,满面胡茬,眉目也如刀。
眉如弯刀,目似刀光。
可当他真的抽出了手中刀,他却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把陆然喜欢的刀。
就像一条美丽的鱼。
天下神兵,鱼丽刀。
好像一条美丽的鱼对你眨了眨眼睛。
隔着那么远,一刀斩向了那三个身穿蓑衣的人。
第四章 鱼丽刀,杀人仙
道士一刀斩向三个蓑衣人的其中一个。
斗笠连着首级,被轻轻一刀斩落。
血竟是青紫色的,甚至来不及喷溅出,首级骨碌碌滚到了一旁。
黑黝黝的看不出是什么,赖皮皱脸,肯定不是属于一个人的头颅。
道士抽刀、杀敌、收刀,一息之间。
客堂里的人原本还在吃吃喝喝,说说看看,这一刀见血之后,突然炸开了锅。
“妈呀!杀人了!”
“杀什么人,那是……那是一只妖祟!”
“这就是传说中的徐仙师。”
“是徐方!”
“是那个新来的‘杀人仙’徐方?”
……
客栈里,顿时热闹起来。
有七成的人站起身来,四下逃窜,还有三成的人,或是仍不明就里,或是就要看个热闹,还在观望。
六个锦衣的汉子动也没有动。
白面的书生也是纹丝未动,只是难得地笑了一笑,那一对红蓝童子到是非常紧张,跃到桌上,护住身后主人。
“徐方!徐……仙君!你怎么在这里?”蓝童子小身板挺得笔直,他竟然认识这个黑衣道士。
名叫徐方的道士无视了他,只远远冲那书生笑道:“许仙友,别来无恙啊。”
这么一个看着狂放不羁之人,竟对着那书生充满敬意地拱了拱手。
书生先是训斥了蓝童子无礼,跟着也站起身来还了一个礼:“徐仙君,上次见面,已是千年之前了。”
简单两句寒暄,意义却非凡。
这已是跨越千年的重逢了。
陆然望见徐方的眼睛都耐不住闪了一下,似乎闪过了许多岁月。
徐方转身笑道:“等我处理掉这两只妖孽,我们再叙旧。”
“好。”姓许的书生于是又坐下,那一对红蓝童子也跟着坐了下来。
隐隐又听到有人说,这白面的书生叫许翚,是夏亚国的太师。
夏亚?太师?许翚?
所谓太师,地位怕是比陆然见过的大星官顾幸要高。
既然他对这个叫徐方的道士也如此客气,那徐方也一定是个厉害人物。
他们两个,一个叫对方“仙友”,一个却称别人“仙君”,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区别?
陆然心里突然有些后悔,过去青乌总要给他讲一些仙家的渊源,他总是拒绝,而今遇见这精彩的一幕,自己却云里雾里,不免有些似是而非,不够尽兴。
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是不是也要说点什么,这毕竟是自己的地盘,要不要劝阻下这徐方。
“你……”闷声的单字音打破了陆然的思绪。
是那两个还剩下的蓑衣“人”,他们在被短暂的震慑之后,为首的大个子,大概已经搞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们……”
话依旧说得很慢,但动作却快得惊人。
“死!”
起身发动的是一只身材较为瘦小的蓑衣怪,他在一瞬之间脱去斗笠蓑衣身形暴涨亮出真身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大斧怒吼了一声一斧劈向了徐方。
蓑衣怪的动作是真的快,但徐方的刀不能用快来形容。
因为他是在死了之后,才完成那一瞬间的连环动作的。
也就是说,徐方斩杀了他之后,他才开始凭借惯性杀向徐方。
蓑衣怪倒地之后,陆然才看清,这是一只半人半蟹的怪物,那把大斧,正是他的大鳌。
还是同样蓝紫色的血,洒落到四处,还发出滋滋的青烟和刺鼻的气味。
徐方二度收刀,望向了第三个蓑衣人。
第三个蓑衣人见势不妙,竟然伸手往人群中一抓,居然真的抓到一个活人挡在前面。
陆然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那人离这个蓑衣人足足有二十步开外之远。
“别。”蓑衣人又蹦出一个字。意思可能是别过来,我有人质在手。
也可能说的是,别杀我。
徐方再度闭眼,一刀自头过他有两儿一女,家中老母也快要八十寿辰。
他虽然像一头生猪一样被一截两半,但他终究曾是个活生生的人。
陆然觉得血气上涌,不能忍。
“你这样随意杀了一个人,又这样随意地来去,难道不应该给一个说法吗?”陆然问道,声音逐渐颤抖:“是谁给你的权力?”
徐方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厅的门槛,略微慢了慢,但也没有真正停下脚步,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一眼陆然。
“本是杀人仙,洒血救人间。”
“‘杀人仙’这三个字,就是赋予我的权力。”
一句无情、骄傲的话,似乎还有一点点的落寞。
陆然不管,想要快步前去截住他,身后却是各种阻拦的声音。
“别去!”
“小哥,你不懂!”
“别惹仙师!”
……
有一个人更是飞身过来,拦到了他的面前。
红童子玄红大笔一挥,一指,陆然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徐方走了出去。
“先生有话对你说。”红童子可爱一笑。
陆然回望,那白面的书生也正望着他,脸上的忧虑和严肃仍在。
但他的目光如令,不知怎的,突然让陆然平静了下来。
“所谓‘杀人仙’,意思就是‘可以杀人不落因果的仙’,这种修士不多,但很不幸,徐方偏偏就是杀得最凶的那几个。”许翚平静地说道:“你是拦不住他的。”
“你见死不救,你也是‘杀人仙’!”陆然的眼中又燃起了怒火。
他突然想起浊海上的那几个夜晚,想起那几个天人般的人。
“你还发火,我们都还没……”蓝童子这时上前,攥紧了小拳头。
许翚一个眼神,叫蓝童子噎下了后面半句话,他接着说道:“这位小掌柜,你应该谢谢我。方才徐方可以杀你一万遍,但是他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然不响。
一直压抑的无名之恨,就要爆炸。
“因为这位先生不让他杀你,他于是卖了个面子,不然陆然,陆然不然,你就是个死人。”
却是青乌的声音,“贵客”死的死,逃的逃,她便又出现了,在柜台后面扯着她那尖尖的小嗓子:“各位,该回家的回家,回房的回房,该干嘛干嘛去,本店已经打烊了!”
“好了!好了!大家散了吧!都死人了还在这看,再看,死的可就不知道是谁了哦!”
“还有三掌柜,赶紧带着这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去上房休息!”
一套钥匙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陆然脚下。
陆然被这么一吼,冷静了下来。
许翚听见青乌喊住了眼前这个如火愤怒的青年,口中默念了一遍陆然这个名字,就笑着起身往楼上走去,两个童子一左一右,摇摇摆摆地跟上。
“别忘了我们的吃食,哦对了,还有我先生的茶。泡好了一起送上来。”红童子回头叮嘱陆然道。
这时候客堂里的客人们要么往外去,要么开始往楼上房间走,连那一直岿然不动的六个锦衣汉子,都站了起来。
却听见门铃又响了。
丁铃铃铃……
第五章 忧郁的或者好看的
今晚最后两位贵客,是两位妙龄的少女。
一个金发,一个银发,着实是吸人眼球。
两人其实在门口站了很久,反复确认着“何来客栈”的牌匾。
“是这里吧?”浓眉的银发少女狠狠地皱了一下眉头,但也没能下一刻舒展开她脸上的忧郁。
正如她一身云水蓝劲装,也掩盖不了她绝世的样貌,还有她背着的那把剑。
小小个子的她只背着这一把大剑,用黑布层层包裹,外面再繁复缠绕着金色的丝带,看着好似一件打包好的礼物,但是人人都知道,那是一把存放在匣中的剑。
因为看见这个包袱的人,都有同一种感觉。
——一种将要、正在、已经被人杀的感觉。
“就是这里。”更加高挑的金发少女则推着一辆满满的独轮车,车上放的大概是她们其他的行李。
金发少女推着车子就要往里进。
“要不明天?”银发少女还在犹豫:“感觉不太好。”
“不。就是今晚。”金发少女回头一笑,这就迈开了步子往里走。
那是多么甜的一个笑。
连空气恐怕都是甜的了,路边几个醉汉痴痴傻傻,原本都在畏惧那大剑的杀气,现在则完全顾不上了,直着眼睛,流着口水,朝她们涌来。
金发少女有一张无法多形容、无须再形容的完美面孔,她再一笑,明月晒雪,给人一种“死不足惜”的错觉。
所以徐方从她身边擦身而过的时候,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物,也笑了一笑。
背剑的银发少女则始终凝着浓眉,一直目送杀气冲天的道士走远,才叹了一口气,跟着金发少女小心翼翼地走进了何来客栈。
此时的客栈客堂间里,一片狼藉,客人们各自散去,伙计们则忙着收拾。
陆然刚把那书生三人安顿好,正要下楼找青乌,就看到两个女人推着个独轮车,在门厅处四下张望。
像两个傻子。
——这么晚还来住店,耽误掌柜清扫休息的傻子。
陆然是真的没有感到到杀人的剑气也没有看到那惊天的美貌,他只是看到那六个锦衣的汉子,本来已经打算离开,突然又坐了下来。
原来这一拨官差,找的就是这两个傻子。
金发的少女找了个位置,停下独轮车,卸下了行李,自顾自坐下了。
浓眉的银发少女则四下巡视了一番,很快她就发现了那六个锦衣汉子。
大惊失色的银发少女慌忙退到金发少女的旁边,耳语了几句。
“什么?刚来又让我走?”金发少女大声嚷道:“不走!死也不走!”
她这一开口,十分突兀,听起来……像个男的。
“小二!给本少爷上酒!”她又嚷道,声音虽大,却依然突兀,像是一个平日里习惯了低声细语的人,装腔作势大声说话,总有点不太像样子的感觉。
这金发的傻子果然(居然)真的是个男人。
这只是陆然的想法,此时客堂里仍有一些好事者认为,少女只是“自称”自己是少爷。
女扮男装,是江湖艳遇的经典开头。
更何况论容貌,如果这何来客栈的老板娘能叫“赛天仙”,那么这个少女可以叫“赛天仙的祖宗”。
或者叫“赛祖宗的天仙”。
可别忘记这客栈是因为什么生意火爆的,这两个少女一出现,原本走了大半的食色之人,又回来了不少。
陆然当然还是没有注意到这人绝世的容颜,只是懒懒地从远处回道:“那两位卖货的客人,我们今天客满打烊了哦。”
“听到没有,打烊了,我们快走吧!”银发少女快要哭出来了。
“你有没有听到,他刚才叫我们什么?”不知是男是女的金发青年狠狠瞪了陆然一眼,嚷道:“不走!打烊了与我们何干,我们既不是来卖货的!也不是来住店的!我们是来找人的!”
“你找的人,不会是他们吧?”陆然接过金发青年的话,就朝这两人走了过去,与此同时,那六个锦衣汉子也慢慢靠了过来。
“当然不是。”金发青年抬抬眼睛,看了陆然一眼。
浓眉的银发少女则卸下了那方剑匣,从腰间抽出了两根鞭子。
原来大剑并不是她的武器。
六个锦衣汉子瞬间将他们包围。
陆然此时,第一次真真切切看到了金发青年的脸,然后他怪叫了起来。
“你你你你……是男是女?你你你你……是不是那种人……”
金发青年大概翻了一个世间最好看的白眼:“男的。叫哥。”
“男的是吗?那我就放心了!”陆然高兴地一拍手,嘿嘿一笑,猛地上前,一把就抱住了美貌的青年。
客堂里顿时大乱,各种嬉笑怒骂声顿时炸开了锅。
六个锦衣的汉子也愣了愣,不知道这个自称掌柜的青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混乱之中,陆然在青年耳边悄悄耳语:“跟我走。”然后他朝旁人大叫道:“我跟你说打烊了你听不见是吧!小爷我亲自把你送出去!”
背剑的银发少女见状,正要挥鞭而上,发现金发青年朝她使了个眼色,于是慌忙去背上大剑,跟上陆然。
陆然这边抱着金发的青年往外挪,那边看热闹的人群不顾死活,把他们围堵上了。
“哎呦我的天,这个陆然,平日都装正经,这可是暴露本性了!”
“这个金发大美人,被这小脏蹄子摸了,太可惜了!”
“欸欸欸,你这玩意在往哪蹭呢!”
“卑鄙!”“无耻!”“下流!”
……
这样一哄一闹,六个锦衣汉子本以为鱼已入网,瞬息之间,又丢失了目标。
虽然他们个个身手不俗,但是他们毕竟不是“杀人仙”,可以随便大开杀戒,所以此刻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傻在当场。
陆然带着青年一挤过人群,便触电般地一把推开了他,用手指了一个方向,那是通往客栈后院柴房的暗门。
银发少女也踩着人群的头顶追了上来,与陆然擦肩的时候,她眨着迷惑的大眼睛,回头望了他一眼,竟还微微地红了脸。
陆然居然也有点不好意思,马上避开了她的目光。
这大概是陆然第一次觉得,这世间的女孩子,原来分两种,不好看的和好看的。
这个忧郁的银发的浓眉的冲他笑了一笑的少女,从此在陆然的心里,就变成了好看的那一种女孩子。
陆然于是也冲她笑了笑,然后分开人群,回去找那六个锦衣汉子。
“你们也赶紧走!本店已经打烊了!”
陆然指着他们的鼻子呼喝道。
六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次被打个措手不及,怎么你放了我们要捉的人,不仅不怕不逃,反而回来要把我们赶走?
这青年不同寻常啊,是不是有诈?
“赶紧走,赶紧走。”陆然还在催促:“还有你们,都散了都散了,没看见这里还有尸首要收殓,还有妖祟要清理,还有满地脏污要打扫嘛。”
——他这是要把人都赶走,再要来收拾我们吗?
——我们现在毕竟是在邻国的地盘,不可贸然行事。
六个汉子为首的一个白狐儿脸,左思右想,一副想不通的样子,最终咬了咬牙,带着手下,走了。
“对对对,赶紧走,赶紧走,还有你们啊,等老板娘回来,我就狠狠告你们一状,说你们看上了别的小娘子……”
陆然这句话一出,众人才算一呼百应,做鸟兽散。
没过了多久,门铃又丁铃铃铃,响了起来。
“我就知道还有人要来!这还有完没完了!”原本想歇一会发一下呆的陆然嗅了嗅身上一阵奇异好闻的香味,往门厅处望去。
第六章 怕火之人
第五拨来的人,不能算是客人。
一个贼眉鼠眼的矮个小老头,戴着一顶并不相衬的士官帽,走在一队巡检的最前头。
一见到陆然,他小跑上前,一下握住了陆然的双手,那情景,真像一只双脚站立的大老鼠。
这老头,姓褚名义,人如其名,是本地的治安巡检官,亦是何来客栈的熟客。
更是本地人都避之不及的“鼠疫”。
说话之前,褚义先打了个酒嗝:“小……小老弟,来晚了!”伸头张望了一下:“老……老板娘呢?二掌柜呢?”
这熟络的样子,知道的是陆然跟他也不过见了四五面,不知道的,还当陆然是他亲侄儿。
费了好大的劲,陆然才从褚义那旧抹布般的枯手中挣脱,说道:“老爷您贵人多忘事呀,上次来我不就跟您说了嘛,老板娘跟二掌柜这不是去山里备货了嘛!走了小半个月了。”
陆然扶褚义坐下,招招手命小伙计又取了三壶好酒,塞到了他的手中:“老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褚义猛灌一口壶中酒,瞥了一眼满是血污的地面,开始吩咐手下人开始干活,继而对陆然说道:“小老弟,我这是来擦……擦屁股来的,老子本来在聚八仙拉屎,屁股都没来得及擦,就给派到这来了,没办法呀,仙家的屁股可比我的屁股重要多了!”
这一口酒下去,说话居然更利索了。
陆然知道这是酒鬼褚义的日常,并不影响他办案说事,于是问道:“那么……这屁股要怎么擦?”
“妖祟和尸首我们都会抬走,损坏的东西官家会赔,至于今晚的这桩事情还有这些当事人,陆老弟,你懂的啊,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褚义又猛喝了一口,眼见一壶酒见底:“唉,我和这些伙计,可有得忙了。”
“这姓徐的仙师什么来历,怎么能有如此能量?”陆然追问。
“唉,我也不瞒你,这仙师……老爷我也不熟,其实他不是本地大观的道士,我老褚也是倒霉,本以为这一辈子再碰不上人命案子了,没有想到这位仙师一来,四天还不到,已经三起了!”
“三起?”陆然心里一惊,仿佛又看见那仙师的刀光出现在面前,一刀,两刀……三刀便是三条人命,那真是一把既美丽又残忍的刀。
“可不是,这儿一起,遗放潭一起,聚八仙一起。”褚义继续说道:“今天这一起,还说的过去,毕竟出现了那玩意,但是前两起,可都是……对了,遗放潭那个,开肉铺的老王,你也认识的。”
“这……”陆然一时哑然。
“都像这样,一刀两断,刀法确实厉害,但是他娘的当这是在砍柴啊,要命啊,真的要了亲命了,关键是这仙师可不是随随便便来这游山玩水的,还不知要死多少人呐。”
第二壶酒也空了。
陆然招呼伙计再来了三壶,又问道:“那就没人能管管吗?”
“管?”褚义笑了,“你能管管天让它不要再刮风下雨了嘛,所谓先有仙来后有人,先有大观才有这纷离镇,仙教可是护着我震南八国的,杀几个贱民,权当……权当……”
“权当供奉了是吧?”陆然把褚义没有好说出口的话接了下去。
“嘘!小老弟……可不能乱说。”褚义摆摆手:“仙教佑我历山国,我们都是感激的,只能说,仙师有仙师的缘由,不可妄议,不可妄议。”
陆然迷茫,一路都听人提及仙教,但至今也没人能告诉他究竟。
只隐约知道,老百姓头上,是官家,是大王,大王的头上,还有仙教。
陆然并没有就此细问下去,他和青乌来此定居,谎称是来自琉和国,而琉和作为震南八国之一,其国民是没有理由不知仙教的。
他想起李仮似乎曾提及的“元烬山”,难道就是这个仙教?
很明显不是,虽然“元烬山”一众人也是如此轻视人命,但徐方与那白面的“夏亚国师”,明显是两路人。
所以说,难道有两个仙教?
褚义见陆然发呆,推了一推他:“陆老弟,想……想什么呢?不要慌张,‘杀人仙’自古都有,虽然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是第一次见,但他到底也不是吃人啃骨的妖祟,……只是……只是他来这纷离镇,绝非寻常,唉,我只求不要发生什么大事件,不可收拾就好。”
褚义的意思是,仙人杀人其实本就在凡间无罪,“杀人仙”那更是不言而喻。
这个称呼的本意,很可能就是“专门用来杀人的仙”。
专门杀人,专权专用,“杀人仙”的出现,一般都预示着此地,将有或者已经有大事发生。
——专门用来杀人的仙。
带着褚义话中的满腹疑问,陆然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又默念了三遍。
名叫徐方的仙君杀人斩妖,杀的人姑且不谈,但是斩的妖祟却是青乌所说的“贵客”,所以徐方或多或少都是为了“浮图”一事而来。
可“浮图”是什么,青乌讳莫如深。
陆然脑中又闪回那个画面,刀光一闪,他所认识的方涌关被截成两段。
一时之间,有名之火,就地燃起。
仙人,这两个字,本就是陆然这两年来一直在回避、厌恶的字眼。
但陆然也明白,从他在陆家村答应了要上船的那一天开始,不管自己承认不承认,陆然,已经与仙结缘。
结你大爷的缘,要不是那个天杀的谢桥让我回来……
……
一通乱想之后,陆然把拳头都要攥出水来,终于渐渐平息心绪,出神地说了一句:“或许……这只是一个,一个开始。”
这开始二字,既说的是两年之前,又说的是当下。
却没有注意到褚义正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他。
相识这么久,褚义还从未见过这个少年郎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不,褚义是从未在一个普通人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那是一种被烈火焚身,却誓言要反噬这烈火的决绝。
满面热烈,眼中存火。
转瞬即逝,却似乎灼烧了自己的眼睛。
褚义是个怕火的人,看得胆战心惊。一口酒喝下去,他打算告辞了。
陆然恢复了常态,笑得无害且单纯:“唉呀,走神了,今晚不太平啊……我……我还有点后怕呢。”
褚义望望他变脸如此之快,也赔笑道,“有徐方徐仙师和大观在,妖祟进不了这纷离镇,陆老弟无须担心受怕。”
“老爷,以后有什么仙师或者大观的消息,还劳烦您老透露一些。”陆然又嬉笑了一声:“老板娘那边,我也会帮老爷说几句好听的。”
“还是陆老弟机警,也是,杀人仙一来,这是山雨欲来了呀,多知道一些,关键时刻,说不定……能保命。”一想到老板娘,褚义几乎都忘记了方才不快,咽了咽口水,一口又将壶中的酒饮尽。
“老爷再来点?”陆然问道。
“不了,不了,今天喝的够多了……”褚义眼见手下人活干的差不多了,起身再度用老鼠抱拳的姿势抓住了陆然的手,用力地一握:“就到这里吧,要回去交差了,等老板娘回来我再来。”
陆然笑笑:“那给您带上一打上好的‘玉红春泥’回去喝,这可是老板娘亲手酿的。”
“嘿嘿嘿,好好……”褚义转身要走,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附在陆然耳边轻声说道:“如果……如果陆老弟你发现了什么其他异常的人物,也务必告诉我。”
异常的人物?
那可太多了,这一晚上,轮番好戏,可还没有彻底消停呢。
陆然笑呵呵地回道:“那是一定,那是一定。”
褚义望了望楼上,二楼甲子房的走廊里,一个身穿红衣的女童子正望着这边。
“唉,真是喝多了,我还以为这是你妹妹陆青呢。”
陆然再望过去的时候,红童子已经不见了。
“应该只是一个旅客家的小孩。”陆然解释道。
“得嘞得嘞,走喽!”褚义这一次是真的走了,临了还不忘提醒陆然:“小老弟别忘记答应我的事情。”
“知道啦,有什么异常就马上去府上通知!”
“不是这一件。”
“啊?”
“别忘记在老板娘面前帮我美言几句!”
第七章 谈情说爱交朋友(求收藏,求追读)
送走了褚义,陆然循着方才那个美貌金发青年的香味,赶到了后院柴房。
推门而入,竟然看到一张酒桌,几个小菜,两个逃难的傻子,正在快乐地吃喝。
还多出了一整晚都在玩失踪的青乌,她笑嘻嘻地坐在一旁,又啃上了一个鸡腿。
金发青年看见陆然进来,放下碗筷,站起身,上来便是一鞠躬。
好看的银发少女则像是要去劝阻他的样子,根本没有看陆然一眼。
无论是正眼还是侧眼。
陆然一下来气了,一拍桌子,指着金发的青年:“现在开始,我问!你答!”
本还想也指一指银发的少女,望见她终于眼巴巴地看了自己一眼,没有下得去口。
“多谢恩人,不过,在恩人问我之前,我想先问恩人一个问题。”金发青年的眼睛很美,流光四溢的琥珀金色,配上他一头同样琥珀金色的微卷长发,更是绝配。
“恩人?什么恩人?”陆然眼中,却只看到他身旁少女银发黑眉蓝眼珠,额前刘海有些长了。
青乌放下了鸡腿,做出一副非常欣赏金发青年的样子,又对着陆然摇摇头,意思是,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人家。
陆然摊手,意思是关你屁事,你懂个屁啊。
金发青年却误解了,以为陆然是让他尽管发问,知无不言,于是他开口问道:“恩人,我想知道,为何我们初次见面,你却这般舍命搭救?”
一口一个恩人,反倒叫陆然有些不好意思,陆然撇撇嘴:“我没救你,我只是不想有人在我店里闹事,而且不喜欢那些替狗官家卖命的狗腿子身上的狗味道,而已。”
一句话骂了三狗,金发青年啊了一声,望了望青乌,尴尬地咽下了要说的话,静静地坐下了。
谁知不到一息之间,他猛然站起,狂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狗东西,哈哈哈哈哈,狗腿子,哈哈哈哈哈,狗味道!”
“怎么?你不觉得?”陆然的火气又要压不住了。
忧郁浓眉的银发少女终于开口:“你……你你好大的胆子!”
“我……”陆然这人,从来就没有服气过谁,这一刻望见这少女脸蛋一红,牙关一咬,居然就此败下阵来。
陆然说不出话来了。
“哈哈哈哈,陆然,你坐下,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一位王子和他的剑侍,噢,也就是你说的狗东西和狗腿子。”青乌放肆大笑,王子和侍女也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场景,仿佛是心照不宣地发现了小孩昨夜尿床的三位家长。
这下轮到陆然脸红了。
他只好背过身子,装作并不在意这两人以及他们的身份,声调却小了许多:“我可不管你们是谁,今晚姑且收留你们,明天一早,你们另寻他处吧。”
“恩人,我们走不了呀。”金发青年说道。
“是的,他们走不了的。”青乌附和道。
“恩人,我叫回寰,回寰·阿契贝,是契贝国的三王子。”青年顿了一顿:“她是可知子·尔朱,我的剑侍。”
“两个不可多得的修仙逸材。不可多得的哦!”青乌继续附和。
陆然转身了,心里嘀咕,噢,原来这好看的银发少女名叫可知子。
回寰见陆然面无表情,像在思索什么,又继续说道:“恩人,方才在前厅,我已说过了,我们不是来住店的,是来找人的。”
陆然看见可知子拼命地点了点头,十分娇俏可爱,不知不觉,气消了大半。
“他们要找的人,是老板娘。”青乌这一句话,又让陆然惊掉了下巴。
“何柔玉,是我的师父。”回寰终于又甜甜的一笑。
望见这个笑,陆然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叫回寰的王子身上的香味,正是来自于他甜甜的笑。
笑怎么会有甜甜的香气?
人怎么会生得如此之美丽?
什么狗东西王子和他的狗……侍女。
“不要再叫我恩人了,叫我……叫我……然哥!”陆然闷哼了一声,一屁股坐了下来,捞起桌上烧鸡的另一只鸡腿,狠狠地吃了起来。
陆然并非忽略了回寰话中的信息,他只是觉得,此时并不急于进一步了解下去。
眼前这两个花里胡哨的人,有点意思。
且慢慢走着瞧呗。
夜已深。
春夏交接,风有点热了。
金发的王子、大剑和少女,用了八百年修为的换皮妖仙,一个有缘之人……
嗯,正是谈谈情,说说爱,交几个好朋友的大好时节。
……
“人啊,看月亮的时候,会伤感。”客栈二楼的甲字二号房,散发消瘦的书生,抿上一口茶,对着月亮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正是夏亚国的国师许翚,也就是李月玄的师父,“摘星手套”真正的主人。
“先生,那小贼去了柴房。”蓝童子居然还未脱下他的书篓,还是奇怪地坐在一旁,过了一会,又说道:“在这之前,进去一个剑修还有一个剑侍,后来,又进去了一个七八岁的女娃娃。”
“这一对少年少女,都是妙人儿,不仅生的美,境界也不俗呢。”红童子正替许翚轻摇着小扇,补充道。
“那个七八岁的娃娃也不像个凡人,我问了店里的伙计,她是那个三掌柜的妹妹。”蓝童子马上又接了下去。
“这店里的还有一个老板娘,也就是大掌柜,还有一个二掌柜,不知是男是女。”
“这两个掌柜恰好去山里进货,这几日都不在。”
“那老板娘,姓何,据说是个大美人!”
“对了,那六个锦衣人是契贝的锦衣斥候……”
“而他们正是为了那一对妙人儿来的。”
“那对妙人儿可是带着宝贝来的,那把大剑……”
……
“童儿。”许翚终于又开口,叫停了红蓝童子你一句我一句像在争宠一样的情报会。
两童子几乎是同时闭上了嘴巴,望向许翚。
许翚笑笑,说道:“来说说那小子吧,他叫什么来着?”
“陆然。”这次是红童子快了一嘴。
“看长相,应该是夏亚人。”蓝童子也不遑多让。
“我已飞音让小绿去查背景了,明天就能有结果。”
“这个人是个普通人,修行废材。”似乎已经无话可说的蓝童子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嗯。是的,修行废材。”对于陆然的资质,难得红童子也说不出什么更多信息。
“但我们此次,却是为了他而来。”许翚这时笑道:“依我看,这个青年不太一般。”
“哪里不一般?”蓝童子不解。
“我也不知道,或许只是‘摘星手套’留下的印记,但我总感觉他身上,还有那个的痕迹。”许翚的表情,突然凝重了许多。
“先生,这个‘那个’是我们一直说的‘那个’吗?”蓝童子的表情也霎时严肃了起来。
“是不能说的‘那个’吗?”红童子也问。
许翚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又望了望月亮,似乎这一会过去,月色黯淡了许多。
“既然是不能说的‘那个’,便这样吧,我们也歇息吧,这一路走得匆忙,先生应该也是乏了。”红童子如此说道,伸手去拿了许翚的茶壶,轻轻敲了三下。
一排米粒大小的绿色小人儿从壶嘴里鱼贯而出。
红童子又掏出一张纸来,那数以百计的小人儿列队走到纸的中央,像码货物一样把自己码的整整齐齐,然后红童子把纸再折起来,放入袖中。
这等奇怪的景象,蓝童子却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他终于卸下了背后的书篓,揭开盖子,身形不知怎地一缩,整个人进到了书篓里去。
原来他竟然是睡在这书篓之中的。
“先生,你也歇息吧。”红童子劝道。
“有人来了。”许翚并不动,还是望向楼下柴房。
“谁来了?”红童子上一句还在发问,下一句马上便明白了:“果然,已经来了。”
“六个人。”蓝童子一骨碌从竹篓中翻了出来,抱着竹篓便也往窗边奔来。
“不,是个六个赤仙。”红童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第八章 腾云(求收藏,求追读)
六个锦衣的汉子,堵在了柴房的门口。
他们去而复返,是因为他们在镇长的府上,遇见了前来复命的褚义。
倒不是褚义跟他们相识,只是他在跟镇长汇报的时候,提及了何柔玉不在何来客栈的这一情况。
此番任务,能否完成,本身就取决于是否能拿下何柔玉。而今何柔玉真的不在,王子回寰进了客栈,也绝无再出来的可能。
这确是绝佳的时机。
所以他们又杀了回来,却没有马上攻进柴房,而是小声在外面喊话。
六人为首的汉子是个白狐脸儿,在月光下更是显得惨然,隔着一面墙,他弓着个身子,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说了一番陆然一个字也听不懂的话。
屋内的三人一仙,酒过三巡,渐渐相熟。
“他们叽里咕噜在说什么?”陆然明明是盯着那银发可知子在看,问的却是回寰。
可知子神情很紧张,回寰倒是一点也不慌:“契贝语。大概意思是要我跟他们走,不然就一把火烧了这里。”
“什么嘛!烧了这里?他知不知道这客栈是谁的!”陆然脸色一变,放下了碗筷,望向回寰:“小老弟,需要帮忙就吱一声!”
“需要。”回寰真的是一点也不客气,也盯着陆然看,还眨了眨天真无邪的大眼睛。
他可能真的觉得陆然是个热心肠。
陆然却没想到回寰回答的如此干脆,在那啊了一声,愣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让其他三人捧腹大笑的话:“那……他们厉害吗?”
“厉害的,契贝锦衣,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回寰的眼睛本就无限温柔,现在直视着陆然的一刻,更显得真诚。
陆然被这么一看,有些语无伦次,支吾道:“那……我……这么帮你们……”
他突然双手掩面,一拍脑袋,然后把手一摊,“一会我大喊一声,陆青去开门,你们就跑,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嗯……男的往左,女的往右!”
“你……这个人……”可知子实在忍不住了。
“我们这位然哥儿是出了名的胆子大口气大,还有主意大。”青乌这时,悠悠地吐槽道。
“嗯……然……然哥,这样怕是行不通的,他们还说一会儿捉住你,要把你开膛破肚,抉目抽筋。”回寰不知道是真的天真,还是故意添油加醋,但他说得又慢又清楚,直说到陆然脸色大变。
“这……我……你……你们还不了解我……”陆然正要再说点什么,此时听见门外那汉子又说了一句。
虽然听不懂,但是陆然知道,他们下了最后通牒。
怎么办?陆然望向青乌。
青乌笑笑,却望向回寰。
回寰则望向可知子,可知子双眉一拧,摇了摇头。
回寰潇洒地一笑,下一刻身形已经动了。
陆然都没看清,回寰是如何飞身到了屋外的,他甚至还留了一句话给陆然:“等我们回来再好好了解了解你,了解个三天三夜,然哥儿,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可知子背上剑匣,马上跟了上去。
王子回寰并无畏惧,径直落在了六个锦衣人中间,背过了手,闭上了眼,还微微昂起了头。
可知子跟他保持了一段若即若离的距离,又一次抽出了双鞭。
“不愧是王子,这气势,还有这样貌,啧啧啧。”青乌瞅了瞅陆然,“走,我们出去观战。”
“咱们不去……行不行。”陆然被抢了风头,气也是真气,怂也是真怂。
却听见屋外回寰说道:“此地不够开阔,我们换个地方吧,弄坏了我朋友的客栈,你们担待不起。”
陆然心里一热,回寰不仅说要交他这个朋友,而且已经开口称呼他为朋友。
但他还是犹豫,要不要冲出去为了这“朋友”拼命。
又听见一声阴柔的应答。
六个锦衣汉子,连同回寰、可知子,“嗖”的一声,不见了。
“怎么办,还不快追!”陆然这下知道急了。
“你不是说不跟去的嘛!呐……让他们且飞一会儿。”青乌懒懒地打了个哈哈,居然还坐下了。
“你少废话啊,可知……哦不,回寰他们两个人有危险!”
陆然拽起青乌的手,就往门外跑,刚跑出门口,一朵腾云早已停在两人的脚下。
“陆然啊陆然,这可知子可知子叫得可亲切了。”青乌笑骂道:“你小子这是动了淫心了呀!”
陆然不理他,一脚踏上腾云,也不等他站稳,腾云腾腾腾地升了天。
夜空中有七八个光点正往遗放潭的的方向飞去。
青乌念咒,腾云在空中摇摆了几下,追了上去。
“你有这么好的宝贝,为什么还让我们走了两年多才来到这里!”
在半空中的陆然,疾行之中,强烈的感觉到自己快要烧燃起来了。
“我说我是今天晚上才炼出来的,你信吗?”青乌摆摆手,示意陆然不要多话。
“那我说我可相信了,并且回去绝对不会找你算账……你信吗?”陆然不依,还要计较,一张口不知怎么一股气流进了嘴里,这腾云本就不稳,陆然一个趔趄,摔了下去。
青乌急速调整,又拉又拽,才又把他捞了上来。
“站着不稳,你就坐着。”青乌骂道。
“那……他们怎么又快又稳!”陆然指了指他们快要接近的八个光点。
“我不是说了嘛,我这朵腾云,今天才炼成!你赶紧闭嘴,一会再掉下去!”青乌吼道。
陆然于是不响,片刻后觉得还是有些晕,于是真的坐下了,坐在了一团云中。
这一段腾云驾雾之经历,固然奇妙,但陆然心里担心可知子和回寰,也无心体验,只觉得云絮扑面,气旋天转,并没有传说中的那种惬意和潇洒。
好在何来客栈到遗放潭这一段距离并不遥远,也只是弹指之间,那几个光点逐次落地,青乌和陆然,也落到了不远处的一棵梨树之下。
别人都是脚尖轻点,稳稳落地,这两个人像两只皮球,嘭嘭两下,从天上到树上,再从树上到地上。
一阵好滚。
“答应我,以后好好修炼。”陆然一边讥笑青乌,一边拂去身上的泥土碎叶和落花。
“别废话!”
两人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了一处开阔地。
这是遗放潭边游人赏花的一处观景台。
“好看的,要来了哇。”青乌吐掉了嘴巴上的一朵梨花,一把按住了跃跃欲试要为了可知子去赴死的陆然哥哥。
第九章 观战(求收藏,求追读)
“观战,是学会战斗的开始。”草丛中的青乌开始吃意外发现很好吃的碎花瓣。
“你错了,说上一大段废话,才是战斗的开始。”陆然虽然嘴上哂笑,但是眼睛却没有离开过那片空地。
二对六。
回寰和可知子依旧被困在中间。
废话讲完,梨花落下,可知子抢先出手。
不愧是我陆然看中的女人。
一黑一白,双鞭翻飞,好似花雨中的两只飞鸟。
而可知子一身淡蓝,恰好就像任飞鸟翱翔的天空。
黑色的落燕鞭并做一股,燕喙啄目,遮挡对手视野。
白色的离鹤鞭散开四股,鹤爪掠食,杀敌四方要害。
但也只是缠住了其中两名锦衣人。
他们拔刀,一人一刀往上挥,一人一刀往下砍。
往上,拨云见月,往下,落地生根。
可知子不退,双鞭再进一步,黑鞭往左,白鞭向右。
这叫“分翅”。
两名锦衣人两刀合为一刀,再迅速往两边分开。
像两个人相遇后又分离。
向左走,向右走。
正好走了一个圆,一个刀锋化成的圆,一柄圆盾。
可知子只好收鞭,于是,淡蓝的天空中,燕还巢,鹤归来。
但她的人却前进了一步,双脚突然离地,直踢向锦衣人的胸口。
这是“归翅”。
然后便是“鹤立”和“燕返”。
白鞭着地,成一股,变成一根立柱,可知子的脚踢到锦衣人的同时,黑鞭突然掉头,一鞭直飞过去。
鞭成三段。
黑色的燕子又飞了回来。
锦衣人的两柄刀还在外面散步,已无法奔回。
更何况“燕返”有三式,三只落燕,正好堵路,封路,毁了路。
只听“啪”“啪”“啪”三下,两个锦衣人应声倒地。
好漂亮的……鞭法!
陆然忍不住在心里高声喝彩。
青乌白了他一眼:“还没打赢啊。”
“为何那个大漂亮不出手,他是废物吗?”陆然忿忿地问。
“你以为都像你一样是修仙废材啊,我刚跟你说了什么来着?”
“你说,梨花不如鸡腿好吃,但是比花芯中的虫子好吃点?”
“……”
“但是树上的蜗牛味道还是不错?”
“……我现在只想吃了你!”
陆然开始琢磨青乌的那句话。
——观战,是学会战斗的开始。
六个锦衣人倒下了两个,又跳出来三个。
这三人一上来,就分三路攻向可知子。
三柄刀,三路大军。
堵路、封路、毁路。
可知子大惊,双鞭交错,做“并翅”状,这是防守的姿态了。
“这三个人,是不是用了可知子的……招数?”陆然开始紧张。
“是的。这三个人拆解了可知子的鞭法,化为了刀阵。”青乌倒是淡定。
“怎么会,这才过了多久?”陆然愕然。
“记住,观战,是学会战斗的开始。这六人都是赤仙境界,为首的最为厉害。所谓‘赤仙’,‘大火’为赤,‘人在火中’为赤,意思是修炼到人在火中不燃,水中不溺,身体感官超越凡人。”
“所以能学得这么快?”陆然突然想起了在乌有之岛的山洞里,自己吃过那粒蓝色小药丸,那李江流说那时的自己有“赤仙之力”,他有一点懂了。
“不仅是快,而且是学得会。”
“那你学我,我学你,不是谁也打不过谁吗?”
“所以这世间还有术法、阵法、法宝这种东西啊!”
“所以赤仙就是赤条条没有法宝的仙人吗?”陆然关注的点真的很独特。
“……你这么说,也对。”青乌原本要长篇大论,突然无语了。
“那可知子呢?”
“可知子应该还未到赤仙,但是她手中的双鞭,应该是个宝贝神兵,所以……她未必会输。”
果然,在两人说话的同时,可知子已经略占了上风。
飞鸟相还,风气渐佳。
黑鞭飞舞,好似一片密云,黑沉沉欺压到三人的面前。
白鞭如电,又似一道闪电,亮闪闪灼伤了三人的眼睛。
三人的刀阵原本奔着封住可知子的下一步和再下一步的动作而运行。
但可知子选择没有了下一步,每一个下一步,都是重复上一步。
这叫“重翅”。
“重翅”如蜘蛛吐丝,一鞭一鞭,千鞭万鞭,三人无处可躲。
因为他们虽然看穿了鞭的路数,但是现在可知子的鞭已经不是鞭,而是一张网。
结果是三人封路,也绝了自己的路。
三人于是像三枚被缚蛛茧,滚开,败退。
“赢了!”陆然低声叫道,青乌想去捂住他的嘴,但是来不及了。
八个人都发现了附近的草丛中有人,但毕竟激战正酣,倒也没有人顾得上他们。
只有回寰往他们这边,笑了一笑,还故作潇洒,撩了撩头发。
“这大漂亮,原来是打架是靠女人的嘛!”
“你别废话,往下看。”
陆然闷哼了一声,从不要看到看得津津有味,他似乎是有些喜欢了。
观战,是学会战斗的开始。
但是有人又开始说废话。
六个锦衣人,只剩下为首的那个白狐脸儿。
他还是那副恭谦的样子,说话的语速很慢:“不愧是殿下的剑侍,确实不凡。”
“但是,我还是想劝殿下一句,不要浪费精力,早点跟属下回去。”
“他的脸色好难看,像死人。”陆然忍不住嘲讽,“死人,话还多。”
还是可知子好看。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尤其惹人。
连喊话也是如此干脆利落:“少废话,出招吧!”
回寰亮着琥珀色的眼睛,不过不是看向白狐脸,而是看向陆然这边。
气氛不同寻常,两人,居然相视一笑。
“殿下,那就得罪了。”白狐脸叹了一口气,垂下了眼,好似有些伤感,又淡淡地说道:“其实,这次任务,带尸体回去也可以。”
说完,他就动了,不过他没有往前,却转身往后走了一步。
“这是说了狠话却要逃?这个家伙很狡猾,上次在店里他就逃了。”陆然还在絮叨。
“不对……”青乌则突然屏住了气息。
“什么不对?”
“他要绝杀。”
“他要绝杀!”
青乌连说了两句,白狐脸儿突然回头,手一扬起,有一枚寒星飞出。
他也是使刀的,不过是飞刀。
一刀振翅,从落燕和离鹤之间,直取可知子的眼睛。
又快又狠又毒的飞刀。
“我这宝贝,叫做‘雾露追忆刃’,身在迷雾中的人,死亡也会找上门来。不过,我想要先取你那双纯情的眼睛。”
可知子和她的双鞭,好像突然堕入了一场大雾之中。
来不及分辨前路,可知子急闪,但仍被飞刀划伤了小腿。
然后是腰间、肩胛、脖子。
瞬息之间,中了三刀。
还是在可知子密不透风的“全翅”鞭风之中。
雾重重,刀影憧憧。
落燕和离鹤都已迷失了方向。
下一刀,是不是脸庞,还是会直取最后的目标,眼睛?
“不好,可知子,小心眼睛!”陆然惊声呼喊,人就要蹿出去。
青乌一把拽住他,说道:“你听。”
面前只有一片迷雾,愈发浓重,快看不清那几人的身影。
有一个声音很好辨认,轻轻吐了两个字。
是大漂亮。
回寰双手握诀,走进了雾中。
第十章 千金万金(求收藏,求追读)
“千金!”
“万金!”
回寰喊出四个震天撼地的字来。
陆然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剑,而是晃眼的金光。
金线散开,黑布褪下,可知子所背的巨大包袱自行打开,是一方金色的剑匣。
剑匣开口,两道金光,从中疾飞而出。
仔细一看,这确实不是剑,更像一大一小两块金属片。
就这?
陆然皱眉。就这两块破铁片?
金光乍现,瞬间给那团迷雾撕开了两道缺口。
一道金光直落可知子眼前,回寰低喊一声:“金盔!”
金光急变,金片变作一副华丽繁复的金头盔,牢牢护住了可知子的眼。
飞刀刺到金盔上,发出铿锵一声,然后调整了目标,直刺可知子心口。
“金镗!”回寰又喊。
剩下一道比较大的金片闻声而动,化作一杆长镗,把飞刀格飞。
飞刀不退,调整一下又再袭来。
“金鞘!”
原本是长镗的金片再变,竟然变成一柄造型奇异的刀鞘,将那“雾露追忆刃”收在其中。
白狐脸的锦衣人面色微微一变。
“乖乖……”青乌激动了起来:“终于有一个宝贝是我认识的了。”
陆然恍惚了一下,竟然没有再骂上一句不公平,好宝贝都给了这种“狗东西”,而是小声问了一句:“这……玩意儿这是剑?”
“确实是剑,以前叫千剑万剑,后来被炼成至宝,小的那把叫千金,大的叫万金,一把都难得,没有想到竟有人凑齐了两把。”看得出来,青乌有些兴奋,她又补充道:“这回寰,不愧是修仙逸才!”
“难道不因为他是个王子吗?”陆然啐了一口,再抬头看,发现情况又发生了变化。
飞刀虽然停了,雾却更浓了。
已经完全看不到雾中的景象了。
“剑非剑,刀非刀,雾非雾,只有追忆,是最伤人利刃。”白狐脸悠悠地说了一句,也将自己置身于雾中。
五里雾中,除了回寰和可知子的慌乱脚步声,飞刀声又现。
铛。
金镗挡住。
铛铛。
金钺和金叉弹开。
铛铛铛铛铛。
只有用上金网了。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刀声突然如雨,暴击如注。
“怎么……回事?”陆然不懂了,那飞刀不是已被收走了吗?
“噢,原来如此。”青乌望着那大雾氤氲,还在四散外溢,道破了玄机。
“原来这所谓‘雾露追忆刃’,不是指飞刀,而是雾。所以他方才说‘刀非刀,雾非雾’。”
“什么意思?”雾就在眼前了,陆然忍不住伸手去碰,痛得大叫了一声:“妈的!”
宝贝“雾露追忆刃”不是利刃,不是飞刀,而是这一团雾。
“那为什么手伸进去会疼?”陆然又问。
“因为这宝贝还有追忆二字,何为追忆?桃花流水去,天地非人间。”青乌叹道:“我们再往后退一退吧。”
“什么意思?说人话!”
“这雾,有毒!”
青乌退了数十步,见陆然不动,解释道:“不用过多担心,这宝贝固然玄奇,但是跟王子那两柄剑比,不是一个级别的,只是……”
“只是什么?”陆然也开始退了,他在雾中,也开始感觉不太妙。
追忆原来真的有毒,他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不应该想起的事情。
“只是王子资历尚浅,还没有真正领悟这双剑的奥义,他的剑法与宝贝并不匹配。”青乌又退,继续说道:“但正因为他跟剑侍年纪小,资历浅,又正值青春,这一局,有机会赢。”
“你是说,人生经历越简单,能追忆的越少,所受的痛苦就越少?”陆然也退了几步。
“呦,还有点悟性。”
“怪不得你躲那么远,你这是做了多少不堪回首的事?”
青乌冷笑,不回答陆然。
陆然揶揄归揶揄,但也只得问下去:“那究竟如何破这雾?”
“我不是已经说了吗?靠悟性。”
“你怎么不说靠你吹一口气,吹牛皮就行?”
“换做以前,确实可以。”青乌眨眨眼,用手指了指脑门。
意思是动动脑子吧,少年。
陆然知道生死瞬间,已不容多想,于是开始往迷雾里大喊:“悟性!悟性!靠悟性!”
困惑现在来到了回寰这边。
万刀来袭之际,回寰让万金化作金笼,千金变作金甲,护住了他跟可知子的身体。
但“追忆”之痛,不可抵挡,回寰在迷雾之中,见到了此次出宫的缘由,见到了一个只能在追忆中才能见到的人。
可知子就还好,她生性至纯,作为剑侍,生活原本就平淡如水,十五六岁的年纪,有何可追忆的?
只是她原本受的刀伤不轻,体力有些不支了。
这时候她跟回寰都听到了陆然大喊的“悟性”二字。
悟性?
他们都仔细听了几遍,陆然所喊,确实是悟性。
她不解,望向回寰,突然发现浓雾之中,只能看到他金色的瞳仁。
她突然想到那白狐脸儿说的那句话。
——剑非剑,雾非雾,刀非刀。
回寰也同时想到下半句——只有追忆,是最伤人利刃。
回寰一进到雾中,飞刀便无处不在,雾,既是飞刀。
而这雾中的追忆,就是那如雨的万千利刃。
要破雾。
要冲破迷雾。
什么可以冲破迷雾?
怎样可以冲破迷雾?
可知子想象着海燕冲破了乌云,那是镶着金边的乌云。
回寰抬头,看见了月亮。
于是两人同时喝了一声。
一直微笑的金发王子突然认真了起来,一直愁眉不展的银发少女倒是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见到光你就飞起来。”回寰说道。
“我飞起来你就照亮我。”可知子回道。
回寰掐诀,万金化作金月,千金化作金星。
两束光直冲夜空,与真正的星月相互辉映。
追忆的雾中,出现了闪亮。
落燕和离鹤抓住了这闪亮的金光,终于破空飞出。
飞刀好像失去了动力,停了。
白狐脸儿本以为稳操胜券,看见这两道强光,大叫了一声不好。
他于是去补,用一块雾去补另一块雾。
“还差点!”可知子喊道:“光还不够!”
回寰终于又笑了,甜甜的一笑,连雾气都也变甜了。
“收到。”
回寰再掐诀,于是,万金真的碎成了一万块,一万颗金色的星,万金,便是万千星河。
千金再升高,再升高,突然爆炸开来,变成了太阳。
金乌。
亿万恒星,化日光天。
瞬间照得此地如同白昼。
白狐脸儿惨叫一声,一个趔趄,几乎摔倒。
可知子双鞭已到,燕鹤齐飞,同时击中了他的面门和胸口。
白狐脸儿一口鲜血吐出,摔倒在地。
一道飞光,疾入虚空。
“他死了?”坏人去得如此之快,陆然似乎有些意犹未尽。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青乌却问道。
“我看过,那种光,飞入极乐,可不是死了?”陆然心里诧异,身为大仙,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乖乖,你连极乐都知道?”这下诧异的是青乌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陆然飞身出去,来到了可知子的面前。
他也不好意思上去慰问,只好把目光投向大漂亮回寰。
两人你看我满头大汗,我看你一身碎草残花,又几乎同时转身看了看剩下五个不知所措的锦衣人,终于异口同声地骂了一句。
“狗腿子!该杀!”
于是陆然又听到了可知子那银铃般的笑声。
第十一章 一切有无皆空虚(求收藏,求推荐)
白狐脸一死,雾渐渐散了,但夜色似乎变得更加幽黑。
“头领都没了,你们还不快散了!”回寰望着那剩下的五名锦衣人,口气变得威严。
黑夜之中,五名锦衣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良久,一个人答道:“殿下,我们逃了,也是一个死字。”
“烦人。”回寰皱眉,思索了片刻,又问道:“那你们绳子有吗?”
“什么?”锦衣人都愣了一愣。
“绳子啊,你们来绑我,绳子都没有吗?”
“哦哦哦,有的有的。”
五个人纷纷自怀中掏出绳索。
回寰望向可知子,她正忙着收拾剑匣,想到她是个姑娘,于是便叫陆然:“然哥儿,麻烦你……”
陆然不见了。
四下巡视,才看到陆然像一只鼹鼠,撅着屁股在地上,不知在找些什么。
“别找了,在这呢。”青乌一抬手,指尖捏着一个红枣大小的琉璃珠子,发出微弱却奇异的光彩。
正是那白狐脸儿的法宝“雾露追忆刃”。
陆然眼睛都看直了,但知道这宝贝已羊入虎口,只好嘴角抖了抖,装作不在乎地朝回寰笑道:“狗……哦不,金发的,你找我?”
“你大胆!”可知子银发一甩,目露了凶光。
回寰却笑道:“然哥儿,麻烦你,把这五个人绑树上,省的他们打也打不过,逃又不肯逃。”
陆然心里骂道,凭什么脏活累活都要我来干,好处却让青乌得了,嘴上却为了可知子爽快地应承了。
他于是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朝那五个锦衣人走过去。
本是脚步轻快,走了三五步,突然发现面前的五个人有些异样。
他们好像变矮了?
一脚迈出再落地,突然又发现地面变得很软。
他就这样踏了进去,如同踏入一池黑色烂塘泥。
陆然心里惊叫了一声不好,脑子忽地空白了一瞬,然后他听见了几声惨叫。
——还夹着一声猫叫。
陆然还在想这猫叫为何如此熟悉,再抬眼去看,五个锦衣人连同回寰、可知子都不见了。
被那黑色烂泥给吞了。
而自己也已经半身在其中了。
危难时刻,陆然没有喊叫,也没有挣扎,他突然想起一样东西。
——集市中有一个小贩,摆一口小锅,在锅中熬着一锅黏糊糊浓腻腻的麦芽糖。
便是这种叫做“糖稀”的幼年零嘴了。
陆然感觉自己正是掉进了那口小锅里,只是这糖稀,是黑色的。
黑色的糖稀就这样没到了胸口,陆然没忍住,舔了一口。
“呕,什么猫屎味。”
已经到脖子了。
这才想到求救,陆然喊道:“青乌,救我!”
青乌从不让人失望,早就逃之夭夭了。
“咕咚咕咚。”陆然喝了两口猫屎味的“糖稀”。
妈蛋。我又要死了。
眼睛被淹没之前,陆然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穿黑袍的人。
还有一只黑猫。
妈蛋啊。
真的又要死了。
黑色没入头顶,只剩下一只手露在外面,陆然象征性地在空中挥了挥,就算挣扎过了。
然而他这一挥,居然真的抓到了救命稻草。
凭空中,飞来一只大黄狗,他抓住的,正是它的尾巴。
一只……会飞的大黄狗?
升到高处,陆然才看清楚,那所谓的“糖稀”,更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一块抹布,它几乎抹去了刚才那片地面的所有东西。
回寰、可知子,乃至那六个一死五活的锦衣人,消失得干干净净。
而这“抹布”是主人,头戴兜帽,面目不详。
但陆然认识他怀中的那只黑猫。
猫之瞳,蓝绿黄棕都不难见,但这一只,是紫色的。
正是数月前在八仙楼外追杀他的那一只。
“回来!”
这时一声清脆的女童声从身后传来。
飞狗循声调头,陆然望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女童立在一株梨树的树冠之上,双手环抱一只大笔。
红童子?居然是她前来救我!
陆然刚想说话,只听见红童子喊了一声小心身后。
回头一看,那黑色“抹布”竟然追了上来,直挺挺地,仿佛一道急浪,又像是一条硕大的黑色蛇怪。
“抹布”一下就咬住了飞狗。
“我喊一二三,你就跳。”红童子吩咐道。
“跳?往哪跳?”
“我这边呀!一二三!”
“喂,有你这样喊数的吗?”
陆然不管了,眼睛一闭,往什么都没有的空气中一跃。
有什么东西接住了自己。
是一级台阶。
哪来的台阶?
来不及多想,红童子再喊。
一二三。
陆然又跳上了一级台阶。
一二三。
再跳了一级。
这时候那飞狗已经被那“抹布”抹掉了。
陆然只见那红童子在虚空之中不断挥舞怀中大笔,突然明白了,原来这大狗也好,阶梯也罢,都是红童子大笔所画。
这……可真是个叫人心动的宝贝。
照葫芦画瓢,陆然连跳了不知多少级台阶,忽上忽下,那“抹布”仍在穷追不舍,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喂,你画点别的,一直逃,逃到什么时候?”陆然又跳上一级台阶,气喘吁吁地说道。
“画点别的?”红童子停了一手,眼看陆然一脚就要踩空,忙补上一级。
“画把剪刀,剪了它,画一条河,冲了它,实在不行,画一块白布,盖了它!”
“这样,那我有更厉害的。”红童子眉毛一扬,嘿嘿一笑,露出了一排洁白的可爱幼齿。
“看我教之大阵!”
红童子摆足架势,往那黑布上唰唰划了两笔。
似乎是写了两个金色的大字。
“什么嘛!你这是写了两个一字吗?怎么还连一起了?”陆然看懵了。
然后又看傻了。
那两个一字,本来平平无奇,相连起来,成为一个更大的一字。
一一得一。
霎时间,一一所构成的横线突然闪亮了三个光点。
开头中间结尾。
光点亮起,一字便展开了几十丈之盛,所射金光,更是无限。
那黑布一下便被震慑飞开,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
“哦?是‘一切有无皆空虚’大阵?”黑袍人似乎是对着猫说话,动了动心念,让那黑抹布停了下来。
一切有无皆空虚大阵。
金光所照之处,真仙以下不可近。
“也罢,反正想要的人已经到手了。不必在这耗损。”黑袍人望了望红童子,有浑浊恶臭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流出。
“喵。”怀中黑猫适时地叫了一声。
“回吧。”黑袍人一转身,那黑布也就跟着转身,原来这吃人的黑布,是一块斗篷。
一人一猫,消失在夜色中。
红童子这才收了金光,人也落到了地上,抬头望见陆然还待在一级自己画出的台阶上,东张西望。
被红童子用打量傻子的目光看着,陆然嘿嘿一笑:“好妹妹,快告诉我,刚才那是什么东西,那两个一字?”
“你先下来呀!”
“那你要接住我啊!”
“行啊,一二三。”
陆然跳下,摔了个乌龟晒肚脐。
“你那点想象力,怎么比得上我家先生的大阵。”红童子禁不住咯咯地笑。
“不管怎么样,多谢好妹妹搭救!”陆然还在继续套近乎。
“你可别谢太早了,现在开始,你是我们的囚犯了。跟着我。走。”红童子嘟了嘟嘴,好一副人畜无害,可怜可爱的仙童模样。
“对了,你叫谁好妹妹啊你,我今年四百七十六岁了,你呢?”
红童子转身,陆然看到了她的眼睛里,映着狡黠的光。
“一切有无皆空虚,小爷我今年十七岁!”陆然摇头晃脑,跟上前去。
第十二章 幻画(求收藏,求推荐)
赶路,其实是陆然的强项。
且不说他自幼就生活在田野湖海,十五岁那年跟着青乌从浊海上岸,自须雨国到历山国,也是足足走了二年多的时间。
须雨多水道,历山全是怪山,后来陆然大概算了算行程,得走了有三千余里。
全凭脚力。
有时候青乌还要他牵着、背着、抱着……在地上拖着……
今天的路程却十分奇怪,他明明紧跟红童子,但是似乎两个人走的路,不是同一条。
两人并没有折回客栈,红童子带着她上了宛山。
这个方向上山,本没有路,红童子在前,所到之处,流萤照亮,草木让道,碎石铺路,走的那叫一个惬意。
轮到陆然,则是坑洼沟壑,野草荒坟,还有几只傻狍子,挡在路中央睡觉。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说话间,有一只水缸粗的大花蟒贴着陆然的胸口横穿了过去。
还冲他呲牙咧嘴,好是一顿惊吓。
“这不对啊,我们刚才不是往“幻画”是“幻”,一般人只是因为分辨了“幻”与“实”而勘破了这玄机,但这小子是因为他看到了更真实的一面,因为他不信(不能接受)这真实,所以他得以超脱。
或者说,是他自己补完了这些细节。
可问题的关键是,这未画的细节只在我自己脑中,他是如何窥探到的?
难道这小子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神通宝贝?
红童子正想着,低头又往脚下看了一眼。
只见画中那块她原本在等陆然前来择路的巨石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陆爷十七到此一游。”
红童子脑子嗡的一声,什么东西?他是怎么不通过法宝就改了我的画?
再看向陆然,他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这片叶子上,低着头,正在用指头在叶片上戳戳点点。
一个丑陋无比仿佛三岁娃娃涂鸦出来的大胖猪就这么出现了方才的画中世界,发出了呼哈呼哈呼哈哈哈哈的怪笑声,一边拉屎一边乱啃,开始在这一方世界里胡作非为起来……
“我画得好吧?”陆然抬头,笑嘻嘻地问红童子。
呼哈呼哈哈哈哈哈哈。
呼哈呼哈哈哈哈哈哈。
呼哈呼哈哈哈哈哈哈。
大胖猪的吼声越来越响,红童子呆在了当场。
第十三章 末日因你而起(4K,求收藏,求推荐)
红童子瞠目结舌,望见那画中大胖猪像一个异界妖鬼,大肆破坏,还发出恶心恐怖的笑声。
那是她引以为傲的宝贝,也是她最为珍视的作品。
红童子再没了仙家修养,忍不住破口大骂。
陆然见她如此生气,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过了火,想想毕竟一会儿还有可能要有求于她,于是他吐了一口口水,试图用口水擦去画中的胖猪。
这下好了,口水一下晕开水墨,画中线条全毁,胖猪变成诡异毛怪,更是恐怖,画中世界也是更加惨烈混乱,本来只是巨怪来袭,现在彻底变成了异界入侵。
山水融化,世界崩塌。
大肥猪乱画。
红童子几乎气绝,伸手一巴掌把陆然扇飞了出去。
陆然心里则在嘀咕,我就知道是这个套路,先是让你左边右边选一选,然后莫名其妙把人家用怪力击飞。
一飞冲天之际,陆然往下一看,几乎惊掉了下巴,只见那原本他们所处那一叶遮天的巨型世界,越来越小,却越来越广阔,原来是一个花圃,花圃只是花园的一角,花园只是庄园的一块,庄园只是山峰中的一片,而山峰不过是群山中的一点……
眼中所看,逐次微缩,山脉、大陆、云海、日月、星辰……
星辰之外,陆然觉得自己来到宇宙之中,很快又来到了宇宙之外,他忍不住惊叫了起来。
他的身形开始逐渐变大,日月如梭,星辰伴飞,他觉得自己快要撑爆了这方宇宙。
红童子居然一巴掌把我扇到了星空之外?
陆然只觉得星空宇宙亦快要被挤爆,接着是自身也好像要被挤爆,他好像是被吹进了一大口气,身体开始肿胀开来。
又来,又要死一回?
在身形就这样逐渐恢复正常的同时,他听见了一阵爽朗又熟悉的笑声。
再等他立定,他发现自己居然又身处在一片花园之中。
顾不上细想这其中缘由,循着笑声,他看到了有三个人,在不远处的一座露天凉亭里,也正向他望了过来。
蓝衣的童子、白面的书生,还有那总在逃跑的……青乌。
白面的书生许翚冲陆然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蓝童子则大概是对着不知在何处的红童子喊了一句:“先生叫你也出来。”
只有青乌手捧一只大桃,自顾自啃着,装作没有看见陆然。
陆然上前几步,居然拱手冲许翚行了个礼。
然后,他斜眼看了一眼青乌:“你怎么在这?”
“哎呀,这不是我哥哥陆然嘛!”青乌还在装模作样。
不等二人开骂,许翚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对陆然笑道:“请坐。”
“不,我站着说话就可以了。”许翚冲他这一笑,陆然居然还有些不好意思。
“叫你去坐你就坐呀!”
随着一声呵斥,陆然只觉得后脑勺吃到一记栗暴。
红童子像是从虚空中翩然飞下,然后她一伸手,速度极快,不知从何处取了一物在手。
陆然一看,那是一幅画轴。再仔细一看,大为震惊,那画中内容,正是他方才被拳飞环宇时所见之景象——千里江山,日月星辰,原来那也是一幅画。
原来他方才又是在一幅画中。
他再仔细一看,更是讶异地叫出了声。
这幅画中的某一处,可能只有一个微点般的大小,陆然又看到熟悉的场景,是一山一庄一花一叶,就在那一叶之上,陆然跟红童子走了数日,半途回头的世界,亦不过是另一幅画。
画中画。
陆然忍不住抬头再看天,想看看自己是不是仍在画中。
“不用看了,我们还在画中。”红童子已经卷起了画轴,端坐在了许翚身边。
“画是真的,人也是真的,我们是真的,在画中。”怕陆然胡来,红童子又解释道。
“有些事,这此时此地,只能在画中相谈。”蓝童子马上接话。
画中画中画。
陆然大为震撼,但也没时间再去多想这其中奥妙,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然后带着一脸的殷切,望着许翚。
回寰他们有救了。
“看来这位小哥有话要说。”许翚笑意斐然,对陆然表示了极高的兴趣。
陆然也没有犹豫,直接朗声说道:“许先生,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他总是这样喜欢反客为主的吗?”蓝童子把头转向青乌。
“不仅如此,他还是一个法宝破坏者!他还会提一个让你气上天的要求!”青乌居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兰童子一副要等着看热闹的表情。
红童子没有说话,半晌才一拍小脑袋,似乎有所顿悟。
许翚这时缓缓站起。
眼中笑意顿失,无形之威严陡然出现。
明明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陆然心里,突然变得很慌,恨不得两脚一软,先跪下磕上一个响头再说。
“有缘之人,陆然。”许翚注视着陆然的眼睛,言语庄重、严正。
“是。”陆然见许翚如此,也挺起胸膛,等着他说话。
“你是要我出手相救刚才那一对少年少女,是吗?”
“啊……嗯。”原本准备了半晌的说辞,居然也被一语点中,陆然语塞了。
“要我出手,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许翚道:“不过,在我考虑你的请求之前,你得,上一节我的课。”
“上课?”陆然正在诧异,望见许翚似乎是抬了抬眉,眨了眨眼,便有一些似云似雾的水汽出现在他面前。
陆然揉了揉眼,想要看得更清楚,再一看过去,这样便入了许翚的幻。
突然间他又回到了孩童时代,正是精力无限,顽皮好动的年纪。
他现在是一个学童打扮,桃腮粉脸,星眸皓齿,是个惹人疼爱的仙娃娃。
这一天,不知怎地,他有些困乏,伸了一个懒腰之后,才发现周遭的一切都不对了。
此刻他竟置身在一个学堂中,四下安静,亮堂堂的屋内,十来名年纪相仿的学生,正在认真听讲。
窗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木,没有鸣蝉,只有大片大片的白云。
还有清凉的风,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他抬头,又看见了许翚,许先生白衣纶巾,手执教鞭。
天下似乎再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这一身装扮,所谓“仙师”,便是这种样子。
许先生的身后有一方大画屏,画屏上用凌厉的笔力写着两个大字。
果……因?
还是因果?
许翚开始讲解。
“所谓因果。原因与结果。”
“原因二字,重点反而应在原字身上,原来之因,本源不清,便道不明,理不清。”
“而结果两个字,结,可死可活,果,善果恶果。”
“结,因你而结,果,必为你得。”
……
云山雾罩,众人都在倾耳细听,陆然却有些昏昏欲睡。
讲了半刻钟也不到,陆然突然举手:“先生,我有话要问。”
窗外的云原本是流动的,此刻突然静止了下来。
身旁的同学,乃至风,也都静止了下来。
许翚心里吃了一惊,从他开课至今,三百余年,他的课从未被人打断过。
眼前这个少年,随随便便,就打断了他的幻。
他望着少年的眼睛里,真诚中透着狡黠,亦或是……狡黠中透真诚?
许翚示意陆然继续说下去。
“先生,这课要讲多久?我等会必须得去救他们。”
“你不是请求我出手去救吗?”
“是的先生,因为我觉得捉走他们人,多半是邪祟,但许先生你,一看就是个好人。”陆然的思路,又开始跑偏。
“啊……这跟好人坏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好人应该去救好人。”
“好人应该去救好人吗?”许翚笑了笑,反问道。
“好人会遇见好人。我请求好人许先生出手,去救另外两个好人,好人去救好人,这叫做‘缘分’,许先生,这是不是也是一种因果?”
“唔,算是吧。”
“因为是好人,所以会去救好人,这也是一种因果吧?”
“唔,也是,不过有一个问题,我想要再问一遍,你再回答一遍看看。”
说到此处,许翚已经很是意外,意外之外,又多了几分惊喜。
“许先生,你问。”陆然虽然也不懂,但他觉得许翚这人,值得信赖。
“好人就应该去救好人吗?”许翚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陆然又想了一遍这个问题。
两个神人,开始无限痴语。
……
良久,陆然终于想明白。
“先生,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先生,你是一个好人,你不会见死不救。”
“的确,我是不会。但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
陆然于是从头去想,忽然灵光一现,许翚看见窗外的云又开始流动。
学生们也都回过神来,翻书的翻书,抄写的抄写。
陆然可不管,忘我般大喊道:“先生,我懂了!不是你是一个好人,也不是谁是一个好人……”
“那是什么?”
“是我……是我!是我是一个好人,一个好人不会见死不救,无论他们是不是我的朋友。”
“哪怕只是我路过那里,见到他们被抓,我也会去救他们。”
许翚笑了,似乎终于对陆然的答案感到满意。
但他的眼神突然黯下去了,似乎忘记了原本要做什么,说什么,只是喃喃自语。
“好人,不会见死不救。”
“好人,要跟邪祟作斗争。”
“好人,要帮助他人。”
“好人,要牺牲掉自己。”
“为什么呢?”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还以为自己终于理清楚所谓“因果”的陆然,本来还有些得意,突然也困惑了,半晌才低低说了句:“我想……理应如此吧。”
他也不知道为何他的回答有些犹豫。
只是隐隐觉得,做这样的好人,有些可怜,有些可悲。
许翚摇摇头,说道:“不,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觉得,这些事,这些苦差事,不应由人,尤其是好人来做。”
“什……什么?”陆然抬头,再望见许翚的眼睛,已经变得光明清澈,辉光溢出。
然后他便听到了一句震慑心魂,影响了他一生的话。
许翚眼中的光明大盛,夹带着不知从哪吹来的正气罡风,发出了震耳发聩的一句。
“这等事情,理应由仙家来做。”
“仙家受人福禄,理应替人消灾。”
明明是幻境,但是客堂之中,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风说停就停,四处都有柔和如暖阳的光。
许翚之正气,远超自己想象,陆然望见他犹如天神下凡,彻身发光,熠熠生彩。
陆然觉得,自己是见到了真正的仙人。
超越了于盛水、超越了李仮,超越了他见过的所有人。
他内心一热,继而感觉到莫名的狂喜,拼命地点着头,笑中带着泪光:“许先生,许仙人,那你答应救他们了?”
许翚的面容更加肃穆。
“你知道我是谁吗?”许翚问。
陆然先是点头,继而摇头:“还请先生明示。”
“我乃许翚,元烬山道士。元烬山乃为结教,属地夏亚国。”
“此地历山国,乃属震南,为环教所辖。”
“结教环教本属同根同源,久而久之,各成派系,又加上天灾人祸,神仙不为,人间历经震荡,到了这一世代,已经是剑拔弩张的敌对关系了。”
“我们在此地行事,本就是大冒险,本来做完要做的事,悄悄离去即可,但你请求我出手,那就大不一样了。夏亚国师,一国之师,是撑天柱地的存在。”
“你是说,你在此地出手,身份就会曝露,就会招致祸乱?”陆然听了个半懂,问道。
“不,我们不是怕曝露身份,而是怕无意间改变了‘天之尺’,导致了仙界大战。”
“天之尺……什……什么意思?仙界大战又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所看到的,知道的,记得的,全部都会毁灭消失,全完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青乌,突然插了话。
“而这一切的结果,本源,都因你而起。”
许翚看了一眼青乌,眼神深邃,似乎是很同意她的话。
“这也正是我要上的课的内容,这也是因果。”
许翚一挥手,陆然便又入了另一个幻,眼前,他们双双看到了这世界末日时的景象。
第十四章 三零二二,我有希望(求收藏,求推荐)
“这一切,会因我而起?”
陆然怔在那里,他眼前所见,实在太过惨烈。
虽然他知道这不过也是幻象,但当无数个“陆家村”身处血海火山之中,便是无数重痛苦反复叠加。
人间何止八苦,简直是千苦万苦。
千苦万苦,众生皆苦。
心念俱毁之际,许翚静静望着这个少年,看他惊恐不定,看他如何应受。
他问少年:“若是如此,你还希望我出手吗?”
万物突然一齐静默,似乎在等待着陆然的回答。
希望。希望。希望。
陆然眼前一黑,似乎又躲进了某一片黑暗之中,他紧闭了双眼。
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自己的心跳几乎都没有了。
啪嗒,似乎是一滴汗水流下。
啪嗒,也许是一滴泪水滑下。
啪嗒。
啪嗒。
幻之中,不止是陆然,所有人都看到,都听到,感受到一场雨的降临。
连许翚都伸出手来,试图去触碰一滴滚烫的雨滴。
“三零二二,我有希望。”哗啦啦的暴雨声中,陆然说。
陆然闭眼,虽不再看到眼前悲剧,但他又看到了一场滔天的洪水,他卷裹其中,随波逐流,如同洪水的一部分。
洪水似乎已冲毁了整个世界,一切似乎都已在洪水之中。
他突然想起幼年他一个人在那乌有之岛上,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望着面前流水如闲云。
那是“水牢关”。“水牢关”正是一场被挂起来的洪水。
青乌口中的“天阿神水”。
他想到了他曾在“水牢关”中无数次行走,然后他就想到了那个自称谢桥的道士。
那道士说你要去交几个朋友。
他的眼睛也如洪水般可以吞没一切。
“三零二二,我有希望。”哗啦啦的暴雨声中,陆然又说。
他最后想起,无数次醒来,望见大厦如林,灯光如雨,梦幻成真。
三零二二,那是一个梦,那是自己不知道为何要做的一个梦。
所有的光暗下去,有一个数字从陆然身后亮起。
不,不要这场杀戮。
雨突然地来,又突然地停了。
“三零二二,我有希望。”陆然睁开了眼睛,望着许翚,说道:“就当我问先生你借了一次神通,将来我会还的。”
许翚的脸上亮晶晶的,居然是如雨的几滴汗水。
许翚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紧张流汗,有五百年了?还是上千年了?
而当世又有几位,能让他惊到额头冒汗?
陆然,有缘之人。
他竟然在片刻之间用我的神通让我也入了幻?
我在这幻之中,看到了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洪水,这洪水从何而来,从这少年的意念之中而来吗?
我还看到一个奇怪的都市,陆然的手中,拿着一个奇怪的铁盒,铁盒上,正写着陆然口中一直提及的“三零二二”。
三零二二,那是什么?是年份?是计数?还是一种符咒?
这世间还有我许翚不知道的符咒?
还是说,这是真正的末日,是真正的结果?
陆然,有缘之人。
没想到历山一行,竟有如此意外收获。
许翚双手结印,左手“清风”,右手“明月”,清明之中,一切再回风月。
众人如清风拂面,明月照魂,纷纷回神,再转头望向陆然,似个落汤鸡,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我怎么了?”陆然如梦初醒,一甩手,从袖中飞出了一一大滩水。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一抬腿,从裤管中又飞出了一大片水。
“我梦见了‘水牢关’。”摇了摇头,从耳中鼻中口中又吐出许多水。
“笑死了。他好像一个喷泉哦。”蓝童子忍不住,说出了口。
“奇怪了,哪来的水,我刚才好像也感觉到了有水,哦不,是雨。”红童子有些奇怪,望向许翚:“先生,我们是不是着了他人的幻?”
“是的。你们着了幻,我的幻。”许翚倒也不隐瞒,说道:“我本来想给他看看末日之景,谁知看到最后,这少年反倒给我们看了一场雨。”
“准确来说,这少年,居然在宝贝‘十面灵境图’里,下了一场雨。”
“这小子不寻常啊,我就说嘛,能被‘摘星手套’一摘却不死的人,必是妖祟。”蓝童子伸手揩了揩自己的鼻尖,确认了一下,并没有雨滴。
“有缘之人,到底是什么?”红童子发出了关键的一问。
许翚不答,倒是看向青乌,问道:“小姑娘,你方才说他是什么?”
青乌歪头一想:“我说?他是法宝破坏者?”
许翚点头:“是了,大约如此。”
青乌嘻嘻一笑,再看向陆然,内心亦不能马上平息。
在座的各位,只有她见过那个人,知晓那个人,也只有她知晓,陆然之幻,陆然之水,来自何方。
湿漉漉的陆然眨眨眼睛,突然说道:“许先生,我方才所说,不是玩笑。”
“我找你借一次神通,日后相还。”
许翚的目光已经变得柔和,还有些赞赏,再次问道:“那么,陆然,我的那一课,你听懂了吗?”
陆然也点头,回道:“是的。我必须得去救他们。”
居然跟在幻中的第一句回答一模一样。
他居然还能记得幻中说过的话。
“什么嘛,前言不搭后语。先生,我就说嘛,怎么能给个傻子上课?”蓝童子忍不住,哇哇大叫。
“小哥儿,你得动动脑子,那可是仙家第一课,至关重要!知道吗?”红童子也有点着急了。
只有许翚面无表情,内心却再次受到了冲击。
他明白少年的意思,明白他的确从一开始就参破了所谓因果。
所谓因果,便是因你而结果。
因我而结果。
“我必须得去救他们。”陆然又说了一遍,“所以我决定找先生借一次神通,既然是借的,就必须还,也一定会归还。”
“有借有还,也是一种因果。”陆然轻轻笑道,“我借了我还了,便仍是我的因,我的果,对吧?”
陆然见许翚并不答话,又说道:“再说了,借了许先生这种大人物的人情,未必是坏事。”
“呸!不要脸!”青乌适时提醒许翚。
“先生,他这是诡辩!”蓝童子帮腔。
“依我看,这是个小骗子,骗咱们玩呢!”红童子难得同意蓝甫的话。
许翚沉吟,双手再结印,左手幻影,右手虚空。
他要去陆然内心最深处,看看他的最初的“善”,他的本源。
两个一字再度出现。
三个光点逐次亮起。
宛山之中,有一幅原本藏在密林之中的画卷,散出无数金光。
一切有无皆空虚大阵。
金光如风拂面,陆然于是再入幻。
回忆如海。
幻海。
陆然看见了三种东西。
花朵。
火焰。
石丸。
一间暗室,一灯独明。
然后便是漫长无望的黑暗,即是无的世界。
无的世界终于过去,是有的世界。
蛮荒之地,但处处生机,有一个巨大的人,似乎在追赶着什么。
同样一些巨大的人,似乎在跟什么战斗。
星辰变幻,生物在演化,山河在碰撞。
而人类在繁衍。
似乎千年万年就这么过去了。
然后……
然后许翚就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一个既是也不是,既有也没有,我中有你,我中有我,无法形容,甚至无法被重现的图案。
在山川中,在湖海中,在万物中,在一个少年的瞳孔之中。
许翚望见少年一怒拔剑,往那图案斩去。
第十五章 两朵梨花中的谈话(求收藏,求推荐)
第十五章两朵梨花中的谈话
“咕。咕呱。”
“啁啾,啁啾啁啾啁啾。”
暗寂的宛山深处,有两只头戴四目道冠的鸟儿不期而遇。
一只乌鸦,一只山雀。
看似不过是打个招呼,其实他们一个说的是:“有情况。”
另一只回的是:“我在这盯着,你回去禀报。”
较瘦的山雀于是飞远了,没多久落在了纷离镇黑色大观的后院。
一个同样式道冠的黑衣道士马上奔了出来,把它领了进去。
宛山之巅的某座峰出了真心话。
“啊喂,啊喂,啊喂!你……你你你居然还想吃我的朋友!”
“吃你的朋友怎么了,哼哼,我现在还想吃许翚,还有那两个童子,啧啧,不过那两个童子其实也有些老了!”
“我呸,被人家活捉了,还反过来说要吃人家,真是不害臊的一个人!”
“呸呸呸,你才是人,你全家都是人!”
……
一个无心却多问,一个不愿也不管。
陆然与青乌的日常互怼,不过这次发生的地方,是在一朵梨花中。
纷离镇这个季节,最常见,最不引人注意的东西。
所谓“清风时入户,几片落新衣”,然而这却是许翚送他们出画,下山,回客栈的交通工具。
紧随他们的另一朵梨花之中,许翚三人,却是多少都有些忧心忡忡。
此时是新历一一四六年,南历七三四年,距离太耳南北全面开战,还有五年。
“先生,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蓝童子实在按捺不住,问道。
“先生,我也有一事。”红童子点点头,跟蓝童子交换了一下眼色。
“一个一个讲。”许翚放下手中书,是一本《缘,不可妙言》。
蓝童子蓝甫问道:“先生,我们此行,本就是循着陆然身上‘摘星手套’的气息而来,但是关于月玄小师妹的去向,为何先生一句也没有问他?”
“已经没什么可问的了,他那妹妹陆青,所言都属实。我们找了这么许久,凭着那一丝气息,找到了这里后就彻底断了,也正是说明摘星手套和小月玄都已经不在太耳了。”
“所以那虎妖真的带月玄师妹去了太乙吗?去了太乙,我们就只能束手无策了吗?”红玄和月玄,名字都带一个玄字,平日里也是非常要好。
“是啊,太乙之凶险,千年以来,我教中人,去而复返者,寥寥数人。”许翚叹了口气,脑中不禁回想起某位早早修成真仙的师兄万次真人,苟着一口真气从太乙逃回,最终还是倒在了元烬山的通天阶下。
大殓之时,许翚惊讶地发现,万次殒命之时,已经不是那个仙人万次真君,他变成了另一个人,另一个万次。
他的魂,不知所踪,没有进入极乐。
教主天尊曾说,太乙就是太耳的阴影,那里的东西,生存或者生长,依赖的不是光明,而是黑暗。
太乙,便是仙人的阴影之地。
“也是奇怪,那个叫陆青的女娃怎么会知道这些?而且她说她只是被捉去给虎妖当祭品的,这点也有些牵强。”蓝童子的话,把许翚从悠长的回忆之中拉了回来。
“这女娃娃是个炼气入门者,散修,我探过她的幻海,有些混乱但是没有什么大问题,而且如果她不是被虎妖掳去,她是进不了‘水牢关’的。”
“确实,那可是谢桥的‘水牢关’。”提及这仙界至宝,蓝童子不免赞叹。
许翚又解释道:“这便是那少年陆然的神奇之处,按照春儿、花儿他们所言,这少年可以自由出入‘水牢关’,也正因此,他才能参与二年前的‘护腕计划’,才能与月玄他们结缘。”
“这可不是什么善缘,屠村之仇且不提,那个谁利用完了,居然还命月玄师妹杀掉他。”蓝童子冷笑一声,捏紧了小拳头。
他没有道出伏王李仮的名讳,是因为,李仮现在已经不需要名讳。
“但是没想到他还是活下来了,师尊,什么样的人,可以被‘摘星手套’摘住了心,而不死?就是所谓的‘有缘之人’吗?”红童子听得仔细,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理论上说,不死是有可能的,只要你能承受住‘仙人八苦’。”许翚忍不住又想到了那少年的幻海——他在少年瞳仁中所见之物。
思索了片刻,他还是说了出来。
“最奇怪的是,我在这少年的幻海之中,并没有看到这些痛苦。”
“只有成海的愤怒,如山的怨仇,还有如空天一般的观想。”
“这少年的幻海,实在是有着太多不应该出现的东西了。”
“比如那个不可说的不可说,比如那颗石丸。”
第十六章 请茶问陆心(求收藏,求推荐)
打更人已经走远。
此时才不过寅时。
从回寰二人遇险,到在许翚那连番奇遇,不过堪堪过了两三个时辰。
“现在就要去吗?还是等天亮吧。”
房间内,青乌正小心翼翼剥去一颗花生上的红衣,剥得异常小心,好似一个新婚的郎君,正小心翼翼剥开他的一个个新娘子。
“你好恶心……”望着遍地的花生衣还有青乌那排列整齐如方阵的花生米,陆然忍不住笑骂一句,端起桌上的一杯茶,一饮而尽。
“我去去就回,去问个确切的消息。”
头也不回地,陆然走了。
“小傻子,有些事情,你不问,它也许……也许就不会发生呀。”
青乌打了个哈欠,懒懒地在他身后说了一句,然后继续编排她的花生米。
下了楼,陆然的脚步便缓了,他的本意便是去追问一下许翚许先生,何时可以帮他救出回寰、可知子,但其实,他还有别的话要问。
自然是关于两年前,那乌有岛上一行人的现状。
两年了,一个疑问一直存在,他们到底出没出得了“水牢关”?如果出来了,是如何出来的?
还好,许先生房间的灯,还亮着。
陆然长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红童子红玄,似乎就在门旁候着,应声就开了门。
一张八仙桌,朝门的位置,正是留给陆然的。
“请坐,喝茶。”许翚坐在正位,仿佛是知道陆然要来。
陆然还未坐下,只听见蓝童子抢先说道:“过会儿午间,我陪你去救人。”
陆然哦了一声,道了句谢,然后觉得有些局促,打算自己给自己倒杯茶,他拿起茶壶,正准备将茶水倒出,突然听见有人说话。
“哎呦,好晕。”
“哎呦”“好晕”“好晕”“哎呦”
无数个声音也跟着附和着。
有一个瓜子大小的小绿人儿,从那茶壶的壶嘴探出头来,对着陆然摇摇手指。
“修仙之人,要温柔!莫要晃碎了我的子民!”
陆然仔细一看,这是一个头戴王冠的老人家,正扯着大大的嗓门,却只发出了小小的声音。
“修仙之人,我不是……”陆然有些窘迫,这小人儿,言语间,却又道出了自己的另一桩心事。
“这是茶叶仙,哦,说起来与你还是本家,叫陆心,他与他的子民正在这壶中劳作,要你小心一点。”
红童子接过陆然手中的茶壶,稳稳当当地放回原处,又说道:“先生喝茶,不像旁人,你且看着。”
说罢,她拍了三下手,轻轻问道:“茶叶仙,何在?”
绿色老人再一露头,也问道:“请的什么茶?”
红童子看看陆然,歪头笑了笑,回道:“请的少年饮恨茶。”
“得嘞。枯肠未晚,生听荒城,松风忽作,自临钓石,饮恨入地,狂歌未可?”
“请一味少年饮恨茶!”
老人念白,跟着从那茶壶嘴中喷出一团云雾,云雾中另有几名绿色小人,穿着华丽鲜艳的衣裳。
陆然一看,红鸡。绿虫。紫猪。黄豆。
还有一人,身穿玄色,正是两年前的自己。
玄色小人手握长剑,先挑红鸡,再杀绿虫,一剑封了紫猪的咽喉,最后将黄豆穿在剑尖,挥舞几下,一剖两半。
一路杀穿,又有一花妖挡住前路,玄色小人口吐猛火,再将那花妖烧为灰烬。
然后他剑尖一指,有一道红黄交杂的液体就此落入了陆然的杯中。
“请喝,少年饮恨茶。”
陆然看得目瞪口呆,还没有回过味来,茶已经斟好。
他这次手脚轻柔,慢慢端起茶杯,看那杯中果然有个“恨”字,还有四条游鱼上下,一朵莲花盛开。
先抿上一口,从未有过的甘甜,陆然并没有再细细品味的意思,一口干掉。
那股甘甜,从口腔直冲脑门,陆然的心情,陡然愉悦了许多。
但是所谓“饮恨”,不是说你“饮下恨”,也就消了恨。
所以陆然还是要问一问。
“许先生,我还是想问一问,那日‘水牢关’下,我跳海之后,那海上,都发生了什么?你可都知道?”
一直一言不发的许翚,眼皮略微一动,说道:“知道是知道,不过,有些事,不太方便从我嘴里说出来。”
陆然点点头,视线转向红蓝童子。
红蓝童子平时都是活泼多话,此刻,却都沉默了。
气氛,突然凝重起来。
“好了好了,这样吧,我也来请一道茶。”许翚轻笑起来:“我来请一道雪耻酬王茶。”
轻点桌面,绿色老人再度露头,念白道:“半月无双,全花有时,掩抑几重,摧藏千里,池鱼不同,园鸟还异,兹游观极,独然长想。”
“请一味雪耻酬王茶!”
这次,从那壶中飞出了数百个彩衣小绿人,分列两旁。
一名红衣小人,从队伍中冲出,消失不见。
大殿下李春免刺杀伏王李仮未遂,祸及东宫,被四处通缉,走上了逃亡之路。
一名紫衣小人,带着一个同样紫衣的小队,在围攻一名无头但是脸长在胸口的怪人。
六殿下李华倦连同其父品王李啖被打发至封地,夏亚最北的重镇——夏朵城。
又一名青衫小人,久跪在一间密室门口。
五殿下李江流,在夏亚夺嫡大战中,毫发无损,甚至还得了“结教十宝”之一的“血光如意”。
花妖拾级登高,万人跪拜,如众星捧月。
伏王李仮,终于得到帝皇最后的宠爱,荣登大宝,登基称帝。
最后有个黑袍小人,带着六个彩衣小人,在如梦似幻的一处仙境之中,游船?出行?
“这是?”到这里,陆然有些看不懂了,这是谁?
“伏王之子,李玩,也就是,那日你们去寻找的那枚石丸。”
许翚解释的同时,那黑袍小人游船之下,悠然飞出两条金色大龙,一左一右,翩跹巡行,张口,便吐出两口雨水。
一口赤金,一口乌青。
两口交缠,盘桓入杯,乌青为底,赤金夺目。
一个九天十地的图案,同时也显现在杯中。
“请喝。”许翚收敛了眼中有些哀痛的神情,说道。
没想到陆然却起身了,道了一声谢,又说道:“这一杯,我还是不喝了。”
许翚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异样,但很快便又笑了,望着少年已经有些微微发红的眼睛:“那么,还有别的问题吗?”
“噢,倒也是有一个。”陆然想了想,也没有客气。
许翚做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这些人,都说我是个修仙的废材,没有那什么‘仙窍’,我想问问先生,你怎么看?”
“没有仙窍未必不能修仙,不过这个我帮不了你,这个要看你跟环教的缘分了。”
“环教,那个杀人仙?”
“是的,如果有缘,你可以问问他。”
“那就谢谢先生了,我最不缺的,就是‘有缘’。”陆然装模作样,一抱拳,打算告辞。
半只脚都已经踏出了门外,他又想起了什么,回头说道:“许先生,这样,我便欠你两个人情了,将来,我一并还给你。”
“好。”许翚的回答,干脆利落。
“那么,再会。”
三人望见陆然装模作样,行礼到一半,却打了个哈欠。
“哎呀,困了,困了,先生你们早点休息。”
过了不到三五息,就听见少年又在门外嘟囔了一句:“娘啊,我刚喝的什么什么仙茶,难道不就是那些小人儿的洗澡水吗?”
许翚在门内,哈哈大笑,却没来由地想起,上一个让他如此忘情大笑的人,名叫李仮。
第十七章 告别(求收藏,求推荐)
黑沉如铁的纷离镇大观,早早地,便来了客人。
门房值日小道士黑着个脸,将那扇同样黑沉沉的大门拉开一条缝,叱呼道:“找谁?”
门口文弱的书生连忙赔笑,缓缓自报了家门:“劳烦仙长禀报,元烬山许翚求见巨目仙君。”
“师尊闭关了,不见客,请回吧。”小道士睡眼惺忪,打发了两句,正要就此把门合上,下一刻却如遭雷击,呼啦一下,又把门打开了。
“你……你方才说你是谁?“豆大的汗珠从小道士的额头滑到了脸颊上。
对方只得再讲了一遍,这次更慢更为清楚:“在下,元烬山,许翚。”
没有一丝轻慢和不敬,这人甚至还冲他拱了拱手。
“你……你你……不不……这位先生,请问找谁?”小道士激动地一面抹汗一面顿足。
“求见巨目仙君,如果仙君闭关,那么见一下徐方徐仙君也是可以的,麻烦仙长通报一声。”
“啊啊啊啊啊——”小道士终于情不自禁呼喊了起来,几乎惊动了整个外院。
也难怪他如此失态,原本以为一辈子只能在、传说中才能出现的人物,突然出现在了眼前,还对他如此之客气,小道士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已经得了道,成了仙。
修行十五年就能见到一位真仙,这份机缘,可不是人人都能有。
原本预想这辈子总能见到的那位真仙——本观之主,三十年前闭关至今,别说一睹真容,十五年了,他连内观也未曾进去过。
小道士一路雀跃疾行,来到了客房处徐方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何事?”
“仙长,有人求见。”要是这小道士知道这位徐方也是货真价实的真仙,估计能马上激动地晕过去。
“怎么这么快就来了?他在哪里?”徐方的口气,一半是讶异,一半是高兴。
“还在大门外等候,我去领他进来?”小道士转念一想:“兹事体大,这位访客身份实在是特殊,要不要先上报监院?”
“上报个屁,我这就去门口迎他,你叫辟月备好茶,在内观会客厅候着。”
“什……什么?候……候着?”
辟月真人,正是本观的监院,也就是这历山国第一道场的二号人物。
这徐方提起他来,竟连“真人”二字都省去了,小道士呆立了半天,天人交战一番,终于小声念叨了一句“是我有眼无珠”,奔进了中观禀报。
他自然也是无法直接面见辟月真人,他的师父宁四白听到来报,也顾不上责怪他,赶紧在内观门口禀给管事的童儿。
最后终于收到消息的辟月真人,原本正静心早课,被惊得陡然从座台上跌落,直至听到徐方已经去迎了,才又盘腿而坐,恢复了常态。
再去早修,心里已是激荡不已,这小小的纷离镇,算上那位在山上炼丹的师叔,如今已有了四位真仙。
要知道,本教负责镇守太耳三关的仙家,算上二教主觉天君,也不过只有四位真仙。
四位真仙同时出现在同一地界,定是有翻天覆地的大事要发生。
一个念头突然从一向以“稳”“静”示人的辟月真人心底翻涌了出来。
如果他们就此乱战起来,那我这枯燥修行的数百年,是不是也跟着精彩了起来?
说不定也就此栽在这里。
念头一起,再无安宁。
辟月真人再也禁不住这心底的种种燥郁之念,攸然起身,要去见一见这位夏亚大国师的真容。
内观的门楼之上,徐方与许翚并肩而立,仿佛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许仙师,你觉得这塔楼,建得如何?”徐方望向的方向,正是那怪异造型的八仙楼所在。
“我是来跟仙君告别的。”许翚则在俯瞰这气派的大观。
气派确实气派,因为环教尚黑,总觉得黑色的各式楼台房屋,有些过于肃穆,也颇有些压抑。
遍布四处的仙旗道幡,也是黑色的,犹如铁铸,清晨微风渐起,风动了幡动,黑沉沉的,幡似乎没动。
咣咣咣,三声钟响。
黑衣道士们像从洞穴中涌出的黑色蚂蚁,开始四下奔走,干活的干活,修炼的修炼。
一切都是如此井然有序。
这景象,完全不输世间任何一座繁华宫殿,但许翚总觉得有些碍眼。
“黑色的袍子还是不太好看。”许翚皱了皱眉。
“白色的,不耐脏。”黑衣道士徐方马上反驳。
“我是来跟仙君告别的。”许翚又说了一句。
“不然呢,还能是来刺探敌情的不成?你多看几眼无妨,回去劝劝那些姓李的,不要再造杀劫。”
“哈哈哈,仙君说笑,世人皆知我许翚现在只管教书,不然,我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许翚又是摇头又是摆手。
“说到姓李的,许仙师,可知那‘石丸’?”
“自然是知道,哦,对了,现在已经不叫‘石丸’,他有了一个名字,叫李玩。”
“他?那是一个人物?名叫李玩?石丸的丸?”
“不,好玩的玩。”
“哈哈哈,李仮取的名字嘛?”徐方大笑。
“是的,李仮和李玩,这一对父子……是……是人人都要留心的。”许翚顿了一顿,还是说出了口。
“许仙师,这些是我可以听的吗?”
“我教我的书,你除你的妖,南北之争,我们不管,也管不了。”许翚把眼抬向远方,面前的广场之上,黑衣道士们正演练一种精妙的阵法,仙乐飘飘,金光烁烁。
“话虽如此,但是有朝一日……”徐方预言又止,想了一想,反问许翚:“仙师来此,事情办得如何?”
“唔,多谢关心,事情办的倒是十分顺利,但是结果有些出人预料。”许翚话锋一转:“我在此地,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少年。”
“一个有缘之人?差点被我斩了的那小子?”徐方自然想起何来客栈之中,那个试图拦住他的黑发少年。
“如有机缘,仙君还请留他一命。哦,对了,他名叫陆然。”
“你们这些仙师,见到这种成仙素材,便走不动路了。”
“不,只是希望有一天,他能因缘际会,也带着我找到我的徒儿。”
“所以仙师你冒这么大风险来找我,就为了跟我说这件事吗?”徐方望望许翚,有些不能言喻的疑惑。
“不是的,徐仙君,我是专程来跟仙君告别的。”
话说了三遍,这也正好是许翚和徐方的第三次见面。
下次见面,是否还要再等上一千年呢?
徐方望着远方的八仙楼似乎轻轻晃动了几下,他叹了一口气,终于转过身来,同许翚轻轻道了一声告别。
第十八章 一个葫芦两张嘴(求收藏,求推荐)
一觉醒来,陆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跳蚤,背是硬壳,肚皮拱起,整个身体呈现一种模模糊糊的颜色,也不知算褐色还是绿色,总之是很恶心的颜色。
长了六只还是八只脚,亦或是手,但他这副模样,无法直立行走,只能艰难地在地上爬着,要去找青乌。
爬了几步,颇为艰难,似乎浑身都疼,甚至都无法开口说话。
跳蚤不是用跳的吗?想到这里,陆然后腿发劲,轻轻一跃。
这下好了,一下冲破屋明。
黑皮汉子装傻充愣,憨笑道:“仙家勿怪,咱家就是做些接待的营生,您说的这两个人,我们是听也没有听过,见也不曾见到,您叫咱家如何交人?”
蓝童子又问道:“那咱家在这楼子里,可说得上话?”
黑皮汉子也点点头:“咱家是这里的大总管,姓何名二,人送诨号,黑二。”
何二,黑二,黑耳。
可不就是个黑熊精。
蓝童子点点头,背手从身后书篓掏啊掏,掏出两个物件来。
一个葫芦,一本破书。
葫芦倒像个宝贝,葫芦口这边连着小肚是红色的,大肚连着底却是黑色的。
书是真的破,连个封皮也没有,像是历经了风吹日晒,虫吃鼠咬,全是破卷残页,勉勉强强还维持着一本书的样子,只是没有散架而已。
蓝童子左手拿着葫芦,右手则小心翼翼捧着书。
“你方才说你叫什么来着,何二?”蓝童子举起了葫芦,却是底部对人,葫芦口朝自己。
“嘿嘿,正是,正是。”何二仍然憨笑。
“何二,你所讲的,可是真话?”蓝童子叱问。
何二一愣:“当然……当然是真话。”
“何二,你所讲的,必是真话!”此句一出,蓝童子手中葫芦一松,已飞了出去。
这葫芦圆滚滚的黑色大肚突然裂为四瓣,瓣中有雪白的四口尖牙,噗地一声,已经盖在了那何二的嘴上,尖牙咬紧,像个面罩一样,牢牢贴合住。
然后那葫芦前端的红色小肚处,突然睁开了两只眼,然后葫芦口那边也张开一张小嘴,一开一合,咯吱作响。
“何二。所讲之话,必是真话。”
这葫芦竟张口说了话,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幼,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何二慌忙去摘这葫芦,但这葫芦尖牙已完全咬合他脸上的血肉,越是用力拉扯越是吃痛,何二试了几下,几乎扯下半张面皮也并不管用,于是不再挣扎,只是脸爆青筋,眼中含怒,狠狠地盯着蓝童子。
“现在开始,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蓝童子终于笑了一笑,右手却把那本书捧的更紧了。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你问一句,我答一句。”
熙来攘往的热闹街头,飞奔赶来的陆然,看到了一只红黑葫芦,阴阳怪气地学了蓝童子这么一句话。
而身边的其他路人,行色依旧匆匆,并不知道也不在意这一幕究竟有多怪异。
第十九章 字来(求收藏,求推荐)
“我问你,我方才提及那两人,在不在这楼中?”法宝既出,蓝童子显得更加淡定。
“在的。”已经面目全非的何二,这次回答得十分干脆,只是嘴上套着这么个古怪葫芦,已经不知道这一句,究竟是出自谁的口了。
“在几层楼上?什么位置?”蓝童子继续发问。
“这个咱家不知。”何二直摇头。
“你放屁!你会不知道?”仍旧不能靠近八仙楼的陆然押在蓝童子身后,忍不住插嘴。
“喂!”蓝童子回头,望见陆然气喘得像只狗,黑脸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帮把手。”陆然只好赔笑。
“你不要乱问,耽误了辰光,这‘真言葫芦’一出,他不可能说假话。”
“好吧,那我问你,对就是你这个葫芦嘴儿,这八仙楼究竟是做什么用的?是不是里面有妖物?你们为什么要抓……”果不其然,陆然开口的下一句,就开始搅局。
“你闭嘴!”蓝童子一眼瞪过去,吓得陆然把十万个为什么缩回去了九万多个。
“一次只能问一个问题。还有,你问的,没用。”蓝童子嗤笑了一声,转头又对那何二说道:“我就不进去亲自找了,快快放人吧。”
一抬手,那葫芦眯起了眼睛,一副吃饱喝足的样子,低低叫了一声“诚心必有诚意,真话不会伤人”,已经收了尖牙,飞回了蓝童子手中。
“你他娘的……”感觉到又能自己开口,何二马上回嘴,但望见蓝童子双目如剑,放下的葫芦又要举起,声音便渐渐小了下去。
“这……这位小仙,不是不放,咱家……实在是做不了主啊。”
“嗯?”蓝童子目光更是犀利,直吓得何二两腿一软,倒头就拜:“小仙多包涵!小仙多包涵!咱家实在是做不了主啊!”
望见这个铁塔般的大汉面对蓝童子这身高三尺的娃娃,竟如此惊怕,陆然忍不住感叹:“当个仙家的童子,都是这么威风的嘛。这也是个可怜人啊,蓝童子,就别逼他了,咱们……这就杀进去吧!”
何二也不知陆然是何来头,听他口出狂言,更是吓得五体投地,不住磕头。
蓝童子望望陆然:“你,当真?”
“嗯哼,说走咱就走。”陆然往前迈了一大步,果然,被反弹了回来。
蓝童子哈哈大笑,心中不禁开始有些得意。
只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进去救人,眼珠子一转,他吩咐何二起身,说道:“那道爷我就给你们一个无法回绝,必须放人的理由吧。”
“你要干嘛,难不成你还能拆了这破楼?”陆然不明所以,小声问道。
“差不多吧。”
“啥?那不会伤到我朋友吗?”
“有缘之人,你看好了。”
只见蓝童子将那葫芦塞回书篓,再捧起那本破书来。
翻了三四页,会心一笑,右手捧定,左手捻诀。
闭了双目,表情肃然,口中开始念咒。
片刻之间,那书哗啦作响,自己翻动了起来,没多久便显了真相,化为一本金书,辉映出日月般的华彩。
盈盈耳畔间,陆然听见无数窃窃私语。
似乎是读书声。
就是读书声,是天底下众生同时在这一刻读书的声音。
“字来!”
蓝童子大喝一声,从那书中悠悠飘出一个金光小字。
陆然正在疑惑,自己也算是识字的,但这个字,笔划之多,从未见过。
“震!”
蓝童子左手一推,那金色小字陡然变大,直冲云霄。
原来是个古体的“震”字,陆然好不惊喜,心中又突然再生羡慕,望见那“震”暴涨千倍万倍,入了云霄又从天而降。
一个巨大的“震”就这样“震”在了八仙楼之上。
像给这八仙楼穿了一件金衣,一时间金光四射,宛如神迹降临。
这下路人们再也无法视而不见,纷纷驻足观看。
迷信者,还以为这是神灵现世,已经倒地跪拜了。
陆然跟何二一样,端详了一番,却都有了同样的疑问,这“震”字看着确实震撼,但是……
这……有什么用呢?
两人于是一同再望向蓝童子,这一望,都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蓝童子蓝甫已变成一个四目重瞳的神怪之人。
满面含笑,两双眼睛八只瞳孔像带着某种神性,紧盯着那巨大如山的“震”字。
“放还是不放?”
何二不敢出声,被吓傻了,不知道蓝童子卖的是什么药。
蓝童子见他不响,左手伸出,凭空轻摇了几下。
“震”字真的开始“震”,然后整个八仙楼也跟着震动了两下。
“地动了!地动了!”有人开始呼喊,顿时四下大乱。
“如何?放是不放?”蓝童子于是又轻摇了三下手。
八仙楼于是又晃了三下。
“最后问你一遍,放还是不放。”
何二几乎带着哭腔,但仍心存侥幸,这铁塔般的汉子索性伏地不起,不去看蓝童子的眼睛,只是一味地求饶。
蓝童子见他如此,眉头一皱,正要伸出手来,这时陆然在身后突然说道:“这狗熊,耍赖呀,童子大仙,你给他再加个字,索性把这妖楼震塌了得了。”
见到这蓝童子如此生猛,陆然连称呼都变了。
“加个字?”蓝童子一时不解。
“对啊,加个‘大’字!‘大震’,如何?”陆然面露得意,“‘巨’字也可以,‘巨震’!”
“对哦,我这里还有‘水’字,也可以一用。”蓝童子马上领悟。
“用‘火’不是更好?”
“要‘大火’。”
“还是童子大仙厉害!”
“过奖过奖!”
“谦虚谦虚!”
陆然拍起了马屁,而蓝童子又开始翻书。
哗啦啦,多好听的翻书声。
听得陆然忍不住在心中叹了一口老气,还咽了咽口水。
此时的何二见状,赶紧起身,甩头就跑回了楼子里。
“不仅是人,他们的宝贝衣物也不能缺块少角!”陆然在他身后喊道。
一炷香的时间不到,八仙楼的大门再次打开。
何二从里面,送出了两个头蒙着黑布的人,当然,还有那放有剑匣的包裹。
蓝童子这才收了神通,又喊了一句“字来”,那“震”字像一张无形的符咒,飘飘悠悠,一边落下一边缩小,又飘进了书中。
蓝童子合上了书,光芒骤灭。
书变回了破破烂烂,人也变回了寻常面孔。
五六岁的神气童子,倔强的小鼻子,溜溜转的两只小眼睛,十分俊秀神气。
蓝甫冲着闹市之中劫后重逢正呼朋引伴的三个少年一摆手。
“走,回去吃饭。”
根本不管满大街像炸开了锅般的人群,背着那装满宝贝的小书篓,转身就走。
第二十章 有人离开,有人回来(求追读,求推荐)
最终,蓝童子心心念念的午饭,还是没有吃成。
他紧赶慢赶,奔到何来客栈的时候,红童子和许先生,已经在门口的雨帘下等他了。
“先生,需要这么着急嘛!”本想在饭桌上当众邀功的他,急得直跺脚。
“蓝甫,收到夏亚急信。”红童子拦他下来,然后附在他耳边悄悄补充道:“先生可是在环教大观里跟人吃足了酒才回来的。”
蓝童子举目看去,果然,先生的脸,白里透着一点点微红。
“先生,吃点饭再走罢!”蓝童子哼哼唧唧,试图撒娇。
“红玄,今天不驾云了,找个乘骑来吧,低调点。”许翚看上去,其实也没有那么焦急。
“我来!我来!”蓝童子知道没戏,便又来抢眼前这个功。
蓝童子找了一个空旷之地,冲天单手画符,比划了几下,不多久后,云层中传出几声轰隆隆的巨大响声。
这是个晴天正午,怎么会打雷?
有人放眼寻觅,只见天外飞来一个红艳艳的玩意,速度极快,转眼就落地了。
落地之后,才看清是个大铁球,大铁球又瞬时变形,变为一个七八丈高的红甲巨人。
巨人有些笨拙地半蹲下来,胸腔打开,露出一副舷梯。
“先生,请先。”蓝童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许先生望着这巨大招摇的“红山力士”,脸色由红转青,不过也没有说什么,三步两步登了上去。
“你死定喽!”红童子欢快地摇摆跟上,蓝童子则坏笑着排在末尾。
三人都乘进去之后,那红甲力士轰隆隆开始发动。
有人听见许翚训话:“蓝甫,今日令你办事,两件皆肆意张狂,全失法度,有辱斯文,罚你回去抄《拾舟经》,二百遍。”
果然,何止死定,简直死去活来。
与此同时,黑沉沉的大观里,有仙谍来请示辟月真人,发现夏亚国“红山力士”,要不要立即击毁?
辟月真人心里倒是很想这么做,但望了望面前正在一遍一遍,极其专注擦着那把鱼丽刀的徐方,终究还是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去管。
至于一路慢腾腾回来的陆然回寰可知子,只能远远地望见天空中飞走一个红甲巨人,最终也没能再见许翚一面。
这其中自然是有一些因缘,当然,也有一些讲究。
总之这仍是值得庆祝的一天,为此青乌还特意批了陆然半天假,如此一番忙碌,已到了午后,客栈也冷清了下来。
还是那间脏乱的柴房,还是同样的三人一妖。
王子回寰,换了身鼠鼻红的鲜嫩色长袍,虽有倦意,但并无愁容。
甚至有些兴高采烈,尤其当他听说了救他之人,乃夏亚大国师和他的座下童子,更觉振奋惊奇,连干了几大杯“玉红春泥”。
几杯酒下肚,言语也更加放肆。
身为一位王子,一位立志要修成剑仙的修仙王子,自小便要学习记诵各种仙人、功法、法宝、乘骑、洞府……
说起来,简直滔滔不绝。
提及敌教的,更是如此。
战场上相见,知己知彼,不说百战百殆,至少打不过的人,你得知道你要逃。
许翚和他座下的四大童子,便是这种碰见了不用多想,拔腿就得逃的人物。
“他真的是王子吗?怎么看怎么像个金毛混混。”
“追仙人,都这样,金毛,亢奋,话多。”
望着回寰如数家珍,越说越远,已经说到了三万年之前,陆然听得津津有味,青乌觉得简直离谱,白眼翻到了头顶上。
可知子依旧文静,但是很捧场,托着个腮,笑盈盈,一脸崇拜地看着回寰。
她换了一身蓝白相间的两截裙裤装,虽有些男装女穿的意思,但仍是不改娇丽。
陆然有几次悄悄打量她,发觉也许是已经相熟的缘故,她似乎开朗了许多。
他当然不可能看出,可知子望了他几眼,那眼神是空洞、茫然、无奈、惊讶……还有苦怜。
回寰再说起他们被那黑袍捉去之后,毫无头绪。从头至尾,他们都被关在那黑袍中,乌漆墨黑过了一夜,直至后来感觉到一些晃动,再后来有一个人说话——不如,先放了他们。
然后他们被蒙着面送下了楼,说到这里,可知子补充:“不过我记得,我们下的楼梯,一共走了九段。”
“对,我也数了,是九段。”回寰回想了一番,确认无误。
“那不对啊,八仙楼只有八层,八层楼只需要七段楼梯,九段楼梯是从哪下来的?”陆然算了半天,疑惑道。
“可能只是外面看上去八层,里面有一些夹层,阁楼什么的?”可知子试图解释。
“不,这楼里一定有古怪。”回寰的表情突然沉了下来,“虽然看不见,但是我听到了,也闻到了,也感觉到了——”
“是妖祟?那肯定是有。”陆然插话。
“不仅仅是妖祟,我听到了女人的尖叫……”
“还有婴儿的哭笑。”
“有男人的呻吟。”
“还有不知是不是人的低语。”
“是死人……”
“是死人。”
“很多很多的死人。”回寰和可知子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而且那声音,现在还响在我耳边。”回寰又补充道。
“这……”陆然咽下了本来要说的话,三人相视,脸色都黯然下去。
只有青乌哼哼哼了三声,抄起八个大煎饺子,一股脑儿塞进了嘴里。
三人顿时惊为天人,继而爆笑起来。
“陆青,你好厉害!”可知子都顾不上少女矜持,惊呼道。
“啊对,今天不提那晦气的地方,该吃吃,该喝喝!”陆然马上附和。
“那咱们干一杯,感谢许先生救了我们这几个朋友!好朋友!”回寰于是再举杯。
“什么什么?谁是你的朋友,我不是你的恩人嘛?”明明自己也已经称呼过他们为朋友,但陆然这会儿偏又装腔作势起来。
“我走之前,说过什么来着?然哥儿,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从这会儿开始,你就是我的好朋友,我回寰·阿契贝活到十七岁,唯一的好朋友!”
“什么,我们居然同岁?”陆然心中涌起一阵高兴,转头去问可知子:“你呐?你几岁?”
“我……我十六……”可知子猝不及防,低下了头。
“不是问你年纪,我问的是,那你呢,你是不是我们的好朋友?”
是我们的,也是我的,嘿嘿嘿。
这次可知子看向陆然的眼神是震撼。
她突然间就恢复了那种忧郁的神情,又皱起了浓眉,怯生生地,很小声地说道:“我……我只是殿下的剑侍,我不能做殿下的好朋友,我……也不能做殿下朋友的朋友。”
然后她便不怎么参与另外三人的聊天,静静在一旁守着她那总是形影不离的剑匣。
酒逢知己,从午后一直到午夜,喝到几乎不省人事。
陆然甚至都没有提及,这其实是他人生第一次喝酒。
他原本是有些闷闷不乐的,因为一些隐忧,一些希望,甚至是一些小小的嫉妒,但喝醉了之后,便将这一切不知抛到哪里去了。
跌跌撞撞,一路胡言乱语回到了自己房里。
然后,他终于在床头看见了那本许翚留给他的《结教炼气入门》。
第二十一章 结教炼气入门(求追读,求推荐)
隔日清晨。
青乌在对着几个肉包子炼气。
陆然在发呆,对着面前的一本书发呆。
《结教炼气入门》。
扉页上依稀可辨的字迹,一如许翚其人,俊逸中带着一些……方正?
“赠陆然”
再翻下去,便是天书一般的内容了,说好的入门呢?
每页都只有三个大字,自上而下排列,三个字互不关联,也无逻辑相连,诸如“宗风如”“万入舍”“马都发”,薄薄的一本,三十三页正文,那便是九十九个字。
九十九个每一个单独都认识,但是放一起就不认识的字。
陆然发了会呆,然后像突然开悟,猛地起身,把那面前翻得哗哗乱响。
一声叹息后重重放下,又开始再次冥想。
“伦乐灾”是什么意思,轮到我就栽了?
“美孔时”呢?美丽的孔洞这会儿有了时间?
……
《结教炼气入门》,这是入门?这是炼气?这是许翚故意留下来折磨我的吧?
“不看了!”如此整个上午,陆然终于放弃。
“我的小天才!”一旁的青乌终于看不下去,“你面前就有个炼气的大宗师,你不问,你在那瞎琢磨了几个时辰了,可看懂一个字?”
“要你管!我只是随便看看,你想都不要想,我是不会跟你学的,更不可能拜你为师!”
嘭的一声,陆然摔门而出。
“噗。”
青乌发出一声讥笑,然后把那本书拿起翻了一翻。
“这老鹿,不就是一个三清一气,搞这么复杂,果然啊,传教,还是得靠骗啊。”
许翚相赠的结教之宝,就这么被青乌扔进了垃圾桶。
陆然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来到了回寰的客房门前,轻轻地敲了敲门。
没想到回寰并不在屋内,陆然看见可知子正趴在方桌上,用手沾着茶水在桌面上涂涂画画。
见到陆然来了,她还愣了一愣,方才起身打了个招呼。
陆然见她比起昨日,又有些不同,像是装扮过,脸上却又似乎拖着两条泪痕儿。
“金毛呢?”陆然哪懂得怜香惜玉,一坐下,便自顾自干了一大碗茶。
“你这人……”可知子欲言又止,想必也是发现了多说无益,脸色一冷,眉头一蹙,说道:“殿下说,想出去闲逛一圈。”
陆然望见那剑匣也仍在屋中,才明白可知子正在这屋内生闷气。
但还是明知故问:“咦?他怎么不带上你?”
“殿下说,他想一个人去。”可知子把头扭向了一边。
“一个人去,命不要了?这镇子这么小,走几步可就又到了八仙楼。”
“殿下说……我跟着去,别的小娘子就不接近他了……”可知子语速加快,苦巴巴地说道。
“原来是个好色的金毛!”陆然一拍桌子,“跟我走!”
拉起可知子就往外走。
“去……去哪……”可知子可是炼气士,稍一用力,差点弄断了陆然那正涉嫌揩油的手腕。
“去捉他,我有事要问他。”
“等……等我背上剑。”
“嗷……”陆然这才吃痛,怪叫出声。
纷离镇其实真是个小镇,一千来户,三五千人口。
主干道就一条,梨和大街,总长也不过二三里。
八仙楼、何来客栈、环教大观分别就在大街的前中后三处,仿佛一条线上的三个注点。
陆然带着可知子先是往大观的方向晃了一圈,然后给可知子买了零食、首饰、风筝、古董……还有一个不知道有什么用的痒痒挠。
往回走去八仙楼的这一面,又给可知子买了木梳、香包、花瓶、三把雨伞……还有一只活的七趾青蛙。
可知子也不懂,只当陆然是自己要买,管不了,也只能陪着走走看看。
自幼陪伴回寰王子在深山上练剑,这人间市井也不曾好好流连过,浮生半日,在热闹集市闲逛着,不知不觉,可知子的心情渐渐美丽起来。
望见可知子脸上终于浮起笑意,陆然赶紧跟面前买菜的齐大庄吩咐道:“快给这姑娘刚才看中的十五个大南瓜包起来。”
可知子脸上笑意瞬间没了,挂上了十五个疑惑。
陆然却只是回了她五个字,包在我身上。
真是好不快活的初夏午后。
树荫满地,不觉流莺。
满架蔷薇一街香。
他们很快就转到了八仙楼的附近,随便问了几个路人,终于在一个茶室二楼找到了王子回寰。
“整莫阔能,泥闷怎棱早到介里?”回寰还捏着嗓子冲他们低声说话。
“你穿成这样,谁能不注意!”陆然上去,就扯了回寰的面罩。
这一身黑漆漆的夜行衣,光天化日,在这接送往来的地方,是要往哪藏?
虽然覆着面,可这一头的耀眼的金发却又露在外面。
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这干见不得人的勾当是吧。
“你怎么也来了……剑也带来了,危险呐。”回寰望见可知子努力把自己藏在陆然身后。
可她还背着那硕大的剑匣呢。
这一对主仆,真是绝配。
噗嗤。
嘿嘿。
呵。
相视之下,三人都放声大笑,可究竟是谁可笑呢?
“你在这做什么?”陆然直截了当:“不是说,出来找小娘子的嘛!”
“你也不看看日头,小娘子不要回家烧饭的啊!”回寰面露轻笑。
可知子的小脸蛋一会儿红一会清,煞是好看。
“说,到底干嘛来了!”陆然望见这金毛眼睛乱眨,知道他在胡说。
“来,你到这来。”回寰倒也不含糊,招呼两人来到一处飘窗前。
窗外,正对着那造型怪异的八仙楼。
“昨日听过那楼子里的怪声音,一夜没睡好,醒来犹在耳边,实在难安,便想来看看。”
果然,回寰面容确实更加憔悴,眼中布满血丝。
“娘的,你为什么长的这么好看,长这么好看有什么用!”要紧时刻,陆然又岔开了话题。
“你不懂,美貌,是一种负担。”回寰扶额,连这一副苦脸,也是极美。
可知子在后面咯咯地笑。
“这负担,我可以拥有。”陆然闷哼一声,“那你看出什么了没?从外面是看不出来的,我不知看了多少回了,外面,只能看到这楼子很丑很丑,十分之丑。”
“确实,来来往往,没什么异常。”回寰想了想,突然一把搂过陆然,附到他耳边,轻声说道:“今天晚上,我们不如就来探一探,这八仙楼。”
第二十二章 天才的天才计划(求追读……有气无力ing)
回到客栈,说是当晚便去,但实际回寰整整考虑了三天,才召集大家开会,公布了他的天才计划。
这三天,陆然只顾找可知子逛街购物,已经把要请教回寰炼气一事,抛在了脑后。
回寰的计划,分为上中下三策。
上策是等。等到老板娘何柔玉的归来。何柔玉作为回寰的师父,真实的身份其实是宫廷剑圣,以她那冠绝一国的实力,要闯个楼,破个阵,除个妖,绝非难事,而且当年何柔玉离去,跟回寰说的是,要去寻找家师,而今她在这里,那么她的师父在这里的可能性也极高。
师尊若是也在此,那更是没什么可慌的了。
中策是问。这纷离镇是有大观的,震南八国,大观所在,本就有镇压妖祟之作用,一般都设在一国的都城,而历山的大观在此,说明此地必有妖祟,有大观必有一位环教真仙镇守,所以,大观如果能过问此事,事情也必定能得到解决。
下策是访。硬闯无门,但是可以借一个由头,选择白天或者是人多之时,堂而皇之进入八仙楼,寻到一定的信息便尽快撤回,再做打算。
天才回寰天才计划的最终结论,便是暂时先不去了,大家就此散了。
青乌听罢,立即鼓掌,鼓完就走:“不愧是我一眼看中的修仙逸材,合情合理,有大智慧,那我睡觉去了。”
可知子还在琢磨,陆然和回寰等了半刻钟,也不见她说点什么,又过了半刻钟后她终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们是要去探那个八仙楼?”
“不是,回寰说的是……是不去!”陆然有些着急,赶紧纠正。
“什么?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可知子银发一甩,眼带柔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陆然。
“是不去,暂时都不去。”回寰接话,然后想了一想,又对可知子说道:“你先回屋,让我跟然哥儿说几句话。”
可知子哦了一声,起身也走了。
小小的柴屋内于是只剩下了陆然回寰两人,烛光晃动,两人虽不动,影子却跟着火苗晃动。
“我知道你很想去。”回寰先开口。
“我以为你很想去。”陆然反问。
“其实,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我明白,带上我,只能是你们的累赘……”
“不,没有什么你们我们,也没有什么累赘不累赘,是我们,我们……现在不能太冲动。”
“嗯,明白。”陆然的语气,开始有些酸涩。
回寰望见墙上陆然的身影,别了过身去。
“好啦,等我的事办完,我会教你如何修炼,本王子从不食言。”
“谢了。”陆然不想多说,身影一动,走了。
只剩下回寰,身影被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一声叹息,身影抖动,像一只突然受伤了的小兽。
“然哥儿,难道……难道你就不想听听,我……究竟是为何而来的吗?”
……
陆然回到前厅,此刻正是晚饭饭点,何来客栈亦是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也不知是从哪来的消息,今晚来的都是一些为了老板娘可能归家而来捧场的熟客。甲三桌的赵员外爱吃鸡脚,乙六桌的于郎君则好喝豆腐酒,包厢四的马员外今天做寿,别忘记让后厨送上一份长寿面……别看陆然来了没几天,早已轻车熟路,一一打发。
如此巡视了几圈,顿觉无聊,何柔玉也并未见半点踪影。
陆然心里总想着,回寰此刻在做什么,可知子此刻在做什么。
忙着忙着,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何不把那本许翚留下的那本书,拿给回寰瞅瞅?
没准我是个修仙天才,回寰一点破,我今晚就修成大仙,然后我们一起杀向那八仙楼。
说干就干,陆然跟四掌柜张顺心打了个招呼,兴高采烈地上了楼。
一刻钟之内,楼上传来了两声杀猪般的惨叫。
一声惨叫,是因为他找了半天,才在屋内的垃圾桶底找到了那本《结教炼气入门》。
另一声惨叫,是因为当他欢天喜地地去找回寰请教,发现回寰,再次不见了。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回寰和可知子的客房内,陆然来回转圈,口中数落个不停。
“唉,陆然,你能不能坐下,晃得我头晕!”可知子的脸色很不好看,甚至还用手捂住了胸口。
“你怎么了?”陆然可算是发现了异常,关切道。
“我也不知道,这几日,总有些头昏脑胀,刚一回来,更是浑身无力,好像……好像我脑中一直有一些声音。”
“什么声音?”陆然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可知子。
“额……不是什么好的声音,像是人在呼喊?”可知子皱皱眉头,饮下一口白水,补充道:“应该就是那天我们在八仙楼听到的声音。”
“这么说,回寰也有可能听到?”
“他肯定听得到,他最听不得各种噪音。不过我从晚饭之后,还没有见到他的人,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陆然和可知子的眼光都下意识望向那个被布包裹的剑匣。
“不好!他这是一个人去探八仙楼了!”陆然一拍脑袋,终于明白了回寰的心思。
“怎么会?他自己说的,不去了啊……”
“本来是不去了,但是要是他也听见了那声音呢?以他那样冒失的性子,不能忍的。”陆然这边说着,那边已经冲向去剑匣,“宝贝也不带,就是怕我们也要跟去!”
他本想帅气地在可知子面前说出“让我来给他去送剑”这句话。
可惜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那剑匣纹丝不动。
“怎么……这么沉?”陆然只好尴尬地望向可知子。
“我来!”可知子没有答话,轻轻一挥手,双脚飘飞,就跃飞出了屋子,那剑匣化作一道金光,稳稳落到她的背上,眨眼之间,一道银光带着金光,已经飞去八仙楼的方向。
“你等着我们回来!就在此地,不要乱走!”
远远地,留了一句话给陆然。
陆然,彻底郁结,继而,气炸。
陆然听到的意思是——你不要去,你这个累赘!
你这个累赘!
原来整整想了三天,所谓天才的天才计划,就是不能也不要带我去。
“呜哇——”
第三声惨叫几乎震慑了整条梨和大街。
陆然颓然坐下,哭丧个脸,呆呆地看向远处的一盏灯火。
“哟,本事不大,声音很大。”青乌这时,飘飘忽忽进了房间。
“我现在不想跟你吵架!”陆然怒视青乌,眼睛都要冒出火来。
“给你吧。”以青乌对陆然的了解,他越是无所谓的样子,实际心中怕是已经碎得稀烂,“我可不想见你为这种事情,落下眼泪。”
一枚红枣大小的幻彩珠子落进了陆然的手中。
法宝——雾露追忆刃。
“怎么用?”陆然问道。
“这可复杂了,对于你这种没有炼过气,甚至也无法炼气的人而言,呃……这么说吧,其实你根本不能用。”
“你……”陆然的眼神又想要杀人。
“不过,对于我这种通天大妖仙来讲,这世间,根本没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嘛。”
第二十三章 回寰·阿契贝
回寰·阿契贝是一个急性子的人。
为了陆然、可知子,甚至还有那个奇奇怪怪的陆青,他已经忍了很久。
或者是因为他过于敏感,亦或是他的修为更高,感知力更强,从他出了八仙楼,那个声音便一直都在。
忽大忽小,又远又近,连绵不绝的声音。
他甚至无法忽视,无论他默念多少遍“静心”,那声音只能渐远,却无法消失。
那可是人的惨叫声。
回寰听不得这样的声音。
同样的声音,那日王座之下,二哥波拿发出过类似的惨叫声。
那是无法忘记的声音。
所以他决定自己一个人去探一探,这声音,到底发自哪里,又为何会发出此等凄惨之音。
为了隐蔽,回寰沿着后街小巷一点点摸过去,越是接近,那声音越是清晰。
波拿起先只是怒吼:“为什么!为什么!”
波拿后来却带着哭腔:“大哥!大哥!”
可能直至最后一刻,波拿想到了回寰,他几乎耗尽了生命的最后一丝力气,声嘶力竭地喊出:“回——寰!”
“回——寰!”
声音就此划破了整座宫殿,划破了长空,划破了契贝二十城,也就此划破了自己少年的十六岁。
回寰只觉魔音灌耳,接着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看见几个黑甲侍从抬着一具尸体,尸体上覆着绣有家族徽章的丧幡。
他们毫不留情,与他就这样擦身而过。
他知道,他来晚了。
从此,他再看那宫殿、那台阶,那王旗,那高高在上的王座,都觉得它们是无声的,是破碎的。
回寰继续前行,已经近了,与那八仙楼只剩下半个街区的距离。
他停了下来,隐没在一处暗角,静静注视着面前的八仙楼。
灯火闪烁,让回寰觉得自己的身边更黑,身边更黑,那声音便更大,更多,也更清楚。
灯火闪烁,一息一荡,让回寰觉得这楼子好似一个巨怪,在黑夜中闪着致命的光,嘴中还不停发出人一般的惨叫声。
有一段时间,他确实经常听见这种声音。
有时候在沐浴的浴桶之中。
有时候在马车的车辐之下。
但更多的时候,是在梦中。
他常常在想,二哥的话是不是没有说完,他要说的是不是“回寰,我好苦啊”,亦或者是“回寰,不要像我这样”……
但他应该说的是“回寰,替我报仇!”
或者只是一个警告。
回寰,快逃。
快逃。
回寰不会再逃,十六岁那年,他已经逃过一次了。
回寰已经站在了八仙楼对面的暗巷之中,那如泣如诉的惨叫声已经贴在耳边,感觉再近一些,这些声音就会钻入自己的心肺,继而啃食自己的骨髓。
回寰在路边找了一根木条,别在腰间当剑,不带千金万金剑是为了不让可知子涉险,作为一名剑修,也未必回回手上都要有名剑。
回寰想到剑,心头便宽慰了许多。
剑是无法斩断那种声音的,但是用剑的时候能。
起初回寰试图用歌舞声来掩盖这种声音,但歌舞太吵了。
后来他纵情自然,要用自然的声音来消弭这种声音,但是大自然,又太静了。
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一种声音,在它出现的时候,让他再听不见那种声音。
剑的声音。
无论是出剑、挥剑、拔剑还是收剑。
亦或是一剑穿喉、一剑穿膛,一剑割开敌人皮肤的沙沙声。
他也无法跟人形容这种声音,只知道剑声响起之时,他是忘我的。
于是这个本不求上进的修仙王子,开始朝着“剑圣”的目标出发。
也许有一天自己能炼成一种“无声之剑”,能抚慰这世间所有的凄惨之声。
回寰现在要的只是等,等面前这八仙楼熄灯。
如同陆然所说,这八仙楼子时过半之后,像要赶着去死一样,必定熄灯。
像要赶着去死一样……
想到此处,回寰不禁笑了,想着这是陆然会说的话,又想到初见他,他的行为鲁莽,举止浮夸,的确有几分像波拿。
还有那种内心如火热烈,却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说来也是奇怪,似乎有陆然在的地方,这惨叫声便轻了一些。
哪怕只是想起他,明明已经离八仙楼这么近了,声音却反而不如从前那般繁杂。
或许应该带着他来?这个人,好像总有点什么不得了的机缘。
想到这,回寰便又笑了。
“回寰弟弟,你要去哪里?”红发的波拿正在花园中玩球,看到回寰,就飞奔过来打招呼。
“父王说,要送我去修道。”回寰手捧一道征仙符箓,虽金光焱焱,但对于小孩子,显得过分沉重了些。
波拿见回寰额头、胸前全是汗,关切地问道:“回寰弟弟,何为修道?”
“我……也不知,只知道要去很远的地方……”回寰不仅双手吃力发抖,声音也在抖动。
“那你还会回来吗?”
“我……也不知……”
波拿没有再说话,只是突然蹲下,用他重心不稳的幼童身子一下抱住了回寰的脚。
“回寰弟弟,你的鞋带松了。”
波拿费了半天的劲,可能是人生第一次,他给回寰系好了鞋带。
然后他摇摇摆摆地起身,大步迈向了回寰身后的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好看的身穿碧绿锦裙的女剑仙。
“仙人,让我代替回寰弟弟去吧。”
那一年,波拿·阿契贝,五岁,回寰·阿契贝,三岁。
午时已过半,八仙楼准时熄了灯。
是时候了。
只是好像并没有陆然口中可恶的黑猫出现。
回寰起身上了屋顶,悄悄又前进了几步,再次确认没有危险之后又停了下来。
要从何处入手呢?
过去他都是俯视这楼子,如今在高处,平视之下,发现了一些不得了的细节。
这八仙楼,去掉楼顶、大堂,确实是八层,每一层式样都不同,仔细去看,层与层之间并无明显的连接,感觉就好像一摞碟子,是一层一层摞上去的,还摞得不太齐。
也正因此,当你看向八仙楼的时候,总觉得它不太稳定,甚至有些摇摇欲坠。
而正是这种不稳定,让很多人一眼看去便头昏脑胀,所以也根本不会注意到,这八仙楼的窗户和门,全部是反的。
这不正是“颠倒乾坤”的邪祟之法嘛。
忽然间,回寰的视线,停留在八仙楼的第六层。
那个式样的建筑,他无比熟悉,正是来自他的国家。
那是一座契贝国乌斯斗兽场的复制。
回寰心神一动,做好了决定。
那如同神哗鬼叫的声音,此刻,也已经响到了极致。
第二十四章 乌斯斗兽场
回寰纵身直上八仙楼第六层,找了个落脚地,轻敲几下墙面,确定眼前这一切,不是幻象。
转了一圈,发现这平层的墙壁,布满了斗兽场标志性的拱形小窗,小窗深不见底,却小得出奇,仅有两掌大小。
要怎么进去呢?
回寰既不会缩形之法,亦没有化虹之术,此刻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要真是如热锅上的蚂蚁,反倒好嘞。
蚂蚁轻轻松松就能爬进去。
回寰不由得细细回想契贝的童年,那个闻名天下真正的乌斯斗兽场,说不定能找到一些进入的方法。
一样的石浆浇筑,一样的颜色质感,不同的地方是真正的乌斯斗兽场是露天的,仿造的这个,上面还有第七层。
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还有那个乌斯斗兽场缺了一角。
历经两次地动,那个号称建立千年之久的永恒乌斯斗兽场被震塌过一角。
回寰还记得,正是那样一个缺口,却让这个建筑充满了岁月的痕迹,和美感。
的的确确,有一个缺口,回寰还记得那时候,大臣们还斗嘴争辩了一番,最终的结论是,残缺本就是完美的一部分。
那么这个“第六层”的缺角在哪里呢?
回寰寻摸了半天,终于醒悟过来,这八仙楼是倒的,所以过去自己看到的斗兽场缺了一角在上面,现在自己应该着眼去脚下。
果然,在回寰初次落脚的地方,有一面墙的某一块是中空的,敲掉表面薄薄一层石浆,出现了一个可以容人通过的缺角。
回寰抽出腰中木棍,努力学习一只蚂蚁,从那缺角处,堪堪钻了进去。
回寰这一进去,那倒置“斗兽场”的小窗内,突然密密麻麻出现了无数的光影。
整齐森罗,有鸟兽,有不可名状之物,更多的还是人。
像一盏盏灯,在那倒置的原本应该是门洞的“小窗”内挂着,密密麻麻。
俄顷,万灯齐明,灯中光影同时开口,那宛如炼狱一般的惨叫低吼,正是来自于这里。
有两个巴掌大的头颅,如同两只蝙蝠,倒挂在其中一个窗内。
“这么快就回来了?”开口的,是个胖胖的艳丽女人。
“魂在这里,他又能跑多远?”另一个人,是一个美髯公。
“嘿嘿。”
“嘿嘿嘿。”
两个头颅后面,竟又伸出两个头颅,一个老妪,一个小孩。
笑声一片,好似一家人在欢快地开着某种话会。
……
夜风吹过,一切又如常。
……
一进入八仙楼,惨叫声便没了。
回寰从那个缺角一进入,如跌深渊,一直下落。
周围只有静。自外面看着“第六层”不过两三人高,回寰竟然落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到了底。
着了地,借着一些微光,回寰发现,这是一间地牢。
看到面前那扇巨大的铁牢门,回寰才明白,自己所在的,正是关押“斗兽”的“斗室”。
他曾仔细观察过这扇门。
图王萨真在世之时,契贝还是尚武的国家,每到休息日或节假日,乌斯斗兽场,座无虚席。
王公贵族,更是乐此不疲,不仅乐于观看,更是会倾情参与其中。
为此几个王子不惜花重金在全国乃至全太耳大陆搜寻勇士、猛兽甚至是妖祟。
彼时还是王子的父王虽不是特别纵情于此,但也经常带着三个儿子去观看。
所谓斗兽场,一开始只是人与兽斗,后来,则逐渐演变成一项南大陆最大最疯狂的博彩运动。
这段历史渊源,回寰所知并不多,从小作为剑修的王子,常年在深山福地,并不太过问凡间俗事。
只是他童年看过几场角斗,在等待的间隙,他的目光同所有人一样,紧紧盯着那两扇巨大的格栅铁门。
天知道不久之后,这铁门后面,会出现怎样的角斗士。
是身高二丈,一斧就能斩下异兽狂狰头颅的象曼巨人?
还是须雨之地原始丛林吃人无数的大蟒孰湖?
亦或是那不知触犯了什么天条被罚做夜出奴的女剑仙?
而他们之间若是殊死一战,又该是多么紧张刺激,多么令人神往?
但那些是孩童的幼稚憧憬罢了,如今回寰盯着那铁门,只见那上面有斧凿、剑伤,有血迹,羽鳞,有悲剧,亦有传奇。
但更多的还是凄惨,刀俎或是鱼肉,又有何不同?
只是小小的黑洞之中,那格栅门口透过的光,隐隐亮,点点明,实在是让这被关在其中的人心动。
似乎是在暗示,无论你是人或者兽,出了这扇门,光芒之下,你就拥有了自由。
为自由而战,方可抛下生命,战个精彩!
回寰想到这里,心里一寒,脚下情不自禁往前走去,往那扇门走去。
突然。
激昂的乐声从外面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掌声跟着响起。
然后似乎是有一万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回寰·阿契贝!”
“回寰·阿契贝!”
“回寰·阿契贝!”
不,是十万人。
回寰知道,乌斯斗兽场的极限,便是坐满十万人。
就在此时,十万人同时在呼喊回寰的名字。
然后,全场又突然鸦雀无声。
“乌斯!乌斯!乌斯!”
“乌斯战场第七千三百八十六场战斗即将打响!现在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
十万观众屏住了呼吸。
“欢迎我们左方斗士——契贝的三王子——举世华美的金发剑修——回寰·阿契贝!”
“回寰·阿契贝!”
“回寰·阿契贝!”
“回寰·阿契贝!”
雷鸣般的掌声再次响起。
“而我们右方斗士——是我们保持了十七场不败的‘刻骨之刀’,嗜血的‘鲜川屠夫’,外道人——丹狁!”
场内于是又开始呼喊“丹狁”这个名字。
大约是裁判或者主持的人又朝观众席喊道:“乌斯斗兽场的规则是——”
“没有规则!”
“乌斯斗兽场的规则是——”
“至死方休!”
“乌斯斗兽场的规则是——”
“以血荐血!”
回寰一头雾水,但本能让他握紧了手中的木棍。
面前的铁门像一头巨兽在沉重地呻吟,缓缓升了上去。
许多年前,回寰还是个孩童,他看到这一幕,是在看台上。
也像一头巨兽,从看台上望去,那斗兽场的一角,好似一头独眼的巨兽,缓缓抬起了眼帘。
角斗士回寰,缓缓走到斗兽场中央。
第二十五章 屠夫与将军
记忆中的鲜川,漫山的迎红杜鹃。
也就去过那么一次,但印象太过深刻,师父何柔玉一身碧玉色,立在其中尤其醒目。
“苦寒之地,亦有春天。”师父如是说。
转身,一剑乘风,千春化杜鹃,使出了好俊的一剑。
好想她啊,好想师父。
回寰手提木棍,打量眼前对手。
所谓“鲜川屠夫”“刻骨之刀”,这丹狁,果然是个怪胎。
此人原本应该瘦高,却佝偻着,驼背厉害到只能用他那明显长于普通人的双手撑住地面,以防止倾倒。
他的头很小,像受过某种重击,呈一种不规则的凹陷状,头低垂着,埋进了那大的出奇的肚子里。
可能是在这角斗场战斗过太多次,他身上的一件粗布衣服已经起腻变硬,红的是血,黑的是泥,唯独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与其说这是一个人,一个“屠夫”,倒不如说这是一具活尸,是一种未知的节肢怪物。
“你……你好。”但他的确是一个活人,竟还礼貌地招呼回寰。
回寰则报以浅浅一笑,这一笑,人群骚动,尖叫声再次此起彼伏。
只因为他笑起来很美,回寰·阿契贝,可能是有史以来,乌斯斗兽场最俊美的角斗士。
这种美人与野兽,怎么能不好看?
那美人和野兽生死相搏呢?
怕是不止让人热血沸腾了吧。
毋庸置疑,这便是“斗兽场”的魅力所在。
“鲜川屠夫”此时已经动了,他卷起身子,从掌心不知怎么就飙发出两把尖刀,刀如落叶,扫了过来。
回寰此时才看到他深埋在胸中的眼睛,两点幽光,恰似杜鹃血红。
回寰退后一大步,举剑划出一道弧线。
这一招,叫“秋来一雁”。
屠夫两刀不中,倒转身子,又从脚中甩出两把更长的尖刀,往回寰双腿割去。
回寰跃起,木棍点地,砰砰两下,弹开腿刀。
这是“夜来风雨”。
两招已过,回寰知道眼前这人,不是自己的对手。
他于是呼喊:“够了,认输吧。”
“不可能!”屠夫又惊又怒:“我不可能杀不了你!我已连杀了十七场,杀了十五个活人!”
他抬起了他的头。
血红双眼如杜鹃怒放,杀意勃然。
于是他突然变得笔直,不再是一个驼背。
然后,他的身体就变成了一把刀,一把屠夫所用,锋利无比的剔骨尖刀。
难怪他又叫“刻骨之刀”。
屠夫以着不可思议的速度对回寰发出了连番的攻击。
割。切。刮。钻。
最后他把自己的身体整个旋转起来,像一柄风车。
不,一道飓风。
回寰只觉得看到无数的刀光,像一个绞肉的机器,往他的身上碾了过来。
“罢了。”
回寰轻叹了一口气,索性闭上了双眼。
手中的木棍向上,对准一个刀尖,轻轻一架,再狠狠往地上一压。
这一式,叫万户捣衣。
也就是洗衣服的时候,挑起一件衣服,然后把衣服拍打在搓衣板上。
绞肉机顿时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屠夫终被屠,死无全尸。
“欢迎我们乌斯斗兽场迎来了第七千三百八十六场的胜者!”
“请大家记住他的名字,契贝的三王子——举世华美的金发剑修——回寰·阿契贝!”
乐声和掌声再度响起,经久不息,回寰如坠梦中,被一个双髻的红衣少女带动着,做起了胜利者的姿势。
红衣少女衣着开放,能露的几乎都露了,见回寰多看了自己几眼,有些羞涩地悄声说道:“王子殿下,好剑法。”
回寰这才听出她就是一直以来的报幕之人,于是在她指引下回到了那个门洞,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只听见外面乐声又起。
第七千三百八十六场,对手是一头血豪天狗。
第七千三百八十七场,对手是一对精神错乱的重刑犯,一对可怜可恨的孪生兄妹。
第七千三百八十八场,对手是一名被贬赤仙,使的一手好钩镰,这一战,回寰受了点轻伤。
第七千三百八十八场,对手弃权,那红衣的少女裁判说弃权者会被拖入地下五层喂军鬼鱼。
第七千三百八十九场,回寰也胜的不容易,对手是个炼邪术的外道人,炼得一种名叫“三温暖”的邪物,这一战之后,回寰手中的木棍只剩下原来的一半长短。
第七千三百九十场,木棍又短了一截,一个射箭的罗珠魔童,把自己的骨头当箭,好几次差点射中回寰的要害。
……
如此来到第七千三百九十三场,也就是回寰的第十场,他终于有些累了。
但他的对手似乎比他更累。
那是一个落魄的带甲将军,一身古铜色的盔甲样式古老,身后大氅早已千疮百孔,他全靠一柄阔剑勉强立定,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仿佛刚经历过一场恶战,整个战场千人万人,只幸存了一个他。
回寰最为动容的,却还是他那兜鍪下的面容。
乍看之下,那是一张干裂之脸,不是饱经风霜,就是单纯的干裂,如同一块旱了三五年的地,地皮都干得裂开,卷起,也许是因为太渴望水,它们居然都卷成了浪花的样子。
而他瞎掉的一只眼睛,则像这片土地上一个深深的地洞,幽暗邃远,似乎也连通着不可知之地。
但那并不是干裂,而是伤痕,那细细碎碎的一道一道,是战斗过,受伤后留下的疤痕。
战争,原来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容貌的。
“第七千三百九十一场,让我们欢迎挑战者——没有名字的不死将军——八百年前古战场的神——”
主持人继续大声宣讲,话未讲完,回寰已经一剑刺了上去。
这是回寰第一次先出手,因为他看到这个将军立在那里,心气已经大乱。
他感觉他的对手不是一个人,不只是一个手持阔剑的古代将军。
他感觉他的对手是一支军队,是一场战役。
满面伤痕的独眼将军像坐镇在百万军中,静静等着回寰的剑不断接近。
呼。
呼。
呼。
终于到了他觉得合适的战机,他突然屏住了呼吸,继而露出了一丝笑意,挥动了手中的巨型阔剑。
啪嗒。
回寰手中的那根木棍,又被截去了一截,如今只剩下匕首长短了。
第二十六章 魂壶
独眼将军一击得手,并不追击,反而退了回去。
垂着首,继续大口喘气,似乎是在享受这片刻的消静。
回寰这才发现,除了瞎了一只眼,这将军还是个聋子。
他试探着又递出一剑。
岸上踏歌。
只在外围骚扰,并不急于得手。
果然,这将军连腿也瘸了一只。
这是一位又累又疲又瞎又瘸的将军,但他还在作战,还在打仗,还要杀敌。
他能怎么做?
他会怎么做?
他只能据守。
他一人一阔剑,就是一个阵。
将军猛然抬头,阔剑长似船槁,突然往前一指。
犹在岸边的人儿几乎两脚一滑,要落入水中。
回寰立定,剑气再出,江流有,冷月无,十面埋伏。
十剑同出。
但这将军是真正的久经战阵,于是他列营、吹打、点将、排阵、走队、冲杀、迂重、小打、突围,直至得胜。
回寰惊了,也退了,与人交手这么多次,这一式,还从未被人如此完美应对、破解。
这将军手中阔剑,原本使的是一种十分之霸道的剑法,如今这霸道不减,又多了几分凄凉。
历经阵仗,这凄凉,反而弥补了这种霸道的不足。
可想这凄凉从何而来,因何而生,回寰虽不能感同身受,但他隐约明白,每添一分凄凉,可能就是赢得了一场战役。
他挥了十剑,便是十场恶战,回寰仿佛看见烽火连天,肝髓流野。
将军百战死,独活我一人。
为何我不降也不退,我还要守下去。
为了流出去的血,为了拼出去的命。
守了八百年,肉身怕是早就没了,现在只剩下这不屈之念。
这不是一个活人,这是一个念魂。
这还要怎么打下去?
回寰这个人,除了性急,还有点多愁善感。
他于是收了木棍,往后退了十五步,想要思索一下怎么办。
要弃权去会一会那地下五层会食肉啖骨的军鬼鱼吗?
还是再琢磨琢磨,再与这落魄将军大战三百回合呢?
等等……这乌斯斗兽场有地下五层吗?
回寰心头一凛,这时候又听见看台上因为不满回寰停止了进攻,发出了无数的嘘声。
“至死方休!”“以血荐血!”“至死方休!”
简直是群情激奋。
回寰皱起了眉头,再去看那个落魄的将军。
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寰笑了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人听,叹道:“不打了。累了,想歇了。”
此话一出,嘘声更盛,烂菜帮子、臭鸡蛋都开始往下扔。
“至死方休!”“以血荐血!”“至死方休!”
这词似乎都有点不对。
却听见那将军突然朝他怒吼了一声:“娃娃,尽管来战!”
不对啊,他不是聋的吗?
此时,那扎双髻的红衣报幕少女如幽魂一般,飘了过来,眨了眨那无邪的大眼睛,疑惑道:“王子殿下,怎么停了?一万双眼睛可都在看着呢!”
“唉……你有所不知……”回寰的声音渐小,招呼少女走近一些:“你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少女羞涩一笑,扭扭身子,贴了上来。
“什么呀……这么神……”
回寰手中木棍,照着少女的腹部,疾刺而出。
一击便得手,木棍与剑气瞬时就击穿了少女的腹部,巨大的力道让将她弹起,几乎飞将起来。
“你……”少女在空中转了个身,回寰忽然觉得世界突然颠倒了一下。
然后少女变了脸,周围的一切也都变了,什么斗兽场,什么据守的将军,什么十万热情观众,统统不见了。
“我就说嘛,乌斯斗兽场,建在湖上的,哪来的地下五层。”
回寰开始打量眼前这一切。
这是一个既空又很满的房间。
空,是房间很空,数千尺的空间,仅有回寰,被刺杀的少女,还有一盏像天灯似的红色物件。
满的是,这房间的四壁、地板、天花板上,全都是这种“天灯”,五颜六色的,红白居多,看上去,这似乎是用来储物的罐子。
除此之外,房间的大小倒是符合八仙楼的外观,回寰确信,自己确实仍在八仙楼中。
这就是方才他从缺角进入的“第六层”。
“呦,到底还是发现了。”双髻的红衣少女站起身来,揉揉肚子,抽出那根满是鲜血的木棍,甩到了一边。
然后她小心翼翼捧起那盏零散在外面的红色“天灯”,又重新把它塞回了那些“群灯”之中。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少女踮起脚尖,向回寰款款走来。
双手在虚空中划动,每划向一处,那处的“天灯”便亮起一些,“天灯”亮起之后,回寰看到里面有模模糊糊的影,有人有兽,有些是残破不全的,还有些不知是什么,但多数都是人影。
“天灯”一亮,耳边那些凄惨之声便又出现了,只是没有之前的繁多和强烈。
“这是‘魂壶’?”回寰好像有点明白这八仙楼的猫腻了。
“好想把王子殿下那强大的魂也放进去,好想好想哦。”红衣少女笑容很甜,突然像想到了什么,停下一跺脚,“哦,对了,这里有一个王子殿下的熟人,让我找找……”
“咦?放到哪里了呢?”红衣少女双手翻飞,东寻西觅了一番。
魂壶不断亮起,一亮起,那壶中身影,壶中灵魂便像被激活一般,拼命挣扎,那凄厉的声音便是来自此处。
只是这一屋的魂壶,所发之声,靡靡之音,远不如回寰先前耳边所听的凄厉。
“呀!找到了。”红衣少女惊叫一声,从一处屋顶之上,取回一个魂壶。
这魂壶,透出洁白之光,其中有一个影子,但是并不骚动,也没有声音发出。
红衣少女见状,嬉笑一声,小嘴一张,吐出一团火,把这魂壶裹入其中。
壶中之影,微动几下,又沉寂下去。
“哟,还挺笃定的。”
催动火苗,让烈焰之温不断升高,反复炙烤。
就连回寰站在远处,都能感受这火焰之热。
然后,他看见那影子终于耐不住,本来似乎是坐着的,现在站起来了。
回寰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这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也是回寰魂牵梦萦的一个背影。
“母……母后?”声音变得颤抖,回寰冲上前去,试图一脚踢飞那吐火少女。
这一次少女有所警觉,轻松躲开。
火总算是没了。
回寰捡起半截木棍,语气如冰:“报上名来,我回寰不杀无名无姓之人。”
第二十七章 三滴血
“所谓仙窍,便是用一些手段,打开人身上的某一处秘藏,打开一个洞。”
“但这个洞并不是真的存在于命魂,也就是你的身体,这个洞,存在于你的念魂,也就是你的念头里。”
“也就是说,仙窍存在于你的念头里。”
青乌与陆然,相对而坐。
“时间紧迫,我用最简单的话给你解释一下何为修炼。”青乌板起了脸,难得严肃:“而在你的念魂也就是你的念头里开洞的作用,是为了存放仙魂。”
“仙魂这种东西,并非来自体内,而是来自外界。”
“自然、宇宙还有虚无是仙魂的三大来源。”
“找到自己的来源之处,一点点炼,一天天攒,呼吸吐纳,它们就会既存在于气息之中,也存在于你的念魂之中。”
“气贯周天,身如神山,心如幻海,直至某一刻,机缘巧合,炼化成形,乃成仙魂。”
“拥有仙魂之后,方可称‘真仙’,而真仙之前,还有赤仙,人仙,赤仙之后,则仅有‘完仙’这一境界。”
“赤仙强体,人仙空明,真仙超凡,完仙入圣。”
“那你呢?”陆然突然打断,问道:“青乌,你是哪一境界?”
“我?我是属于比较特殊的情况,这个我们日后再说。”青乌停下来,望见陆然似乎仍是一头雾水,提高了音量:“不要插嘴!快说到你了!”
陆然点点头,闭嘴继续听。
“而你,天生无仙窍,也就是说你天生没有办法开那个洞,如同鱼儿不能上岸,石头不能生蛋,你懂吗?”
“这么惨?难怪我也不喜欢这些,想是身体也清楚,主动回避了。”陆然摇摇头,心里在想,可能也是因为某些人一开始就败坏了仙家在我心中的形象。
于是也就没有那方面的心思和念想。
“不过……”青乌青色的眼眸一转,又开口道。
……
陆然在街面疾行,去追可知子。
上次他跑得如此之快,还是在乌有岛的洞穴之中,服下李江流所给之蓝色药丸,他已经拥有过类似赤仙之力,只是他那时全身心,只容得下“愤怒”二字。
但这一次,没有再去想那惨绿的火焰。
他现在想要关注的是速度本身,何谓仙人之力。
第一重境界,是赤仙强体。
可能不仅仅是跑得快了,陆然只觉得,一切似乎都变了。
星星变亮了,人群变慢了,天空更近,而大地,软而有弹性。
自己似乎变成了一尾鱼,陆然像是突然理解了一个词——游走。
何为游走,便是像鱼一样自由又快速地走。
群星领路,灯火掌眼,一切都变轻快,陆然的心中前所未有的清晰明白,此时只有一种念头,可知子在哪?回寰又在哪?
……
“不过……世事无绝对,无仙窍之人,就算修不得仙,未必就是说不能拥有仙人之力。”青乌笑道:“有一种东西,叫做歪门邪道。”
“比如药丸?仙丹?”陆然打断她,把两年前乌有之岛上蓝色药丸一事讲给青乌听。
“靠吃药成仙,也不是不行,但后天仙丹这东西,吃下去一夕便能得道的那种,我还从未见过,听也未曾听过。”青乌摇头:“炼丹士,后天炼药,是一种理想,而你所说之物,应该是最近千年冒出来的东西,只是一种凝气催熟之物,所以作用只能一时,而且——有副作用。”
陆然点头,还记得那时药效一失,神志不清,全身剧痛。
“这其实也是邪道的一种。”青乌继续道:“自古以来,吃人饮血的,献祭奉祀的,尸解共生的,太多太多,多半都是异想天开强行修炼,要么不成,要么就是反噬自毁。”
“但是……”青乌话锋又是一转。
“但是什么?”陆然问,心里却想着,青乌若是有法子,怕不是只会更邪门。
“但是我是谁,我是什么仙?我是开天辟地一大仙皇,我有法子,让你不用苦修,今晚便可成仙!”
陆然看见青乌说到此处,眉飞色舞,眼中眸子青光摄人,有些渗人。
“什么法子?该不是上我的身吧?”陆然的声音小了下去:“我……还是个童男子。”
“上你的鬼哦!”青乌白眼一翻,“我的法子,简单至极,但是,正因为简单,所以代价也极高……”
……
陆然闻到了各种气味。
其实应该说,是陆然的觉得脑中,涌进了各种气味。
某户人家水缸中水放久了有淡淡的水腥气,某位小姐正在卸妆淡淡抹在湿巾上的浓郁胭脂味,某间酒肆传来的三十七种不同浓淡的酒香,更有某个化粪池各种消化物未消化物的阵阵恶臭……
在一万种气味之中,陆然找到了可知子。
可知子的气味,像一种淡淡的花。
陆然无法形容,一瞬间只想到,这世间最淡香气的花是什么呢?
是不是雪花?
应该是吧。
是了,可知子的气味,是雪花的气味。
雪花的气味,此刻却正被另一种气味所笼罩。
八仙楼大猫那令人厌恶、避之不及的气味。
邪祟身上的血腥腐臭之气。
……
“这简单至极的法子便是血,我青乌之血。”青乌考虑好久,终于还是说出。
“可以。”陆然想也不想,一口答应。
“你不问问代价是什么吗?”青乌皱眉,是真没见过这么愣的人。
“你说嘛。”陆然笑道:“当初你说要吃了我却没吃,我命都是你的,不慌的。”
青乌于是也跟着笑:“一滴便可以,一滴就能让你调动周遭灵气,化身为仙。”
“只是这灵气是借的,要还的是吧?”陆然替青乌说出了下一句。
“嗯,不过,你只要还给我便可以。”青乌的脸色变得凝重。
“一滴,你要为我杀一个人。”
“两滴,你要替我除一只妖。”
“三滴,你要助我诛一位仙。”
……
陆然觉得口中很痒。
奇怪,喝了青乌之血,先是苦,然后甜,又有点辣,现在则是痒。
全身都在痒。
四周的景物仿佛也在痒,是在跳动抖动的,边缘处的线条尤其活跃,像麻花拧在一起的各种线条。
这让陆然的身体变得更加敏感灵活。
他躲过了一辆飞驰的马车。
他徒手接住了一个从高处跌下的花盆。
他发现一个正在打老婆的汉子,在那人挥舞下一次巴掌之前已经将人扔出了屋子。
血液像烧开的水,不住在沸腾。
这是一种燃烧了自己的感觉。
陆然急转一个街角,终于找到了可知子。
……
从没有见青乌这么犹豫,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她上蹿下跳,不住徘徊,甚至还合掌问天。
最后,她终于勉强答应给陆然一滴血。
“不,要么不要,要就要三滴。”陆然做出一个求求了的手势。
“这代价,怕你承受不起。”
“不,我可以。”陆然语气坚定。
“那你把代价复述一遍。”
“一滴,我要为你杀一个人。两滴,我要替你除一只妖。三滴,我要助你诛一位仙。”
“此生此世,永不反悔?”
“此生此世,永不反悔。”
青乌长叹一口气,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嘴。
蓦地,她突然立起,单手指天。
“三滴就三滴,日后若反悔,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
“怎么?是我要守约,你发什么誓!”陆然不解。
“……”这一次,青乌居然也没有骂人。
“那三十滴三百滴,你有没有?”
“你想现在就死,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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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向天借(求追读,求推荐)
地方十分之熟悉。正是陆然数月前被黑猫抓破屁股的后巷。
可知子原来没走了几步,就被困在了这里。
陆然一到,便把可知子护在了身后。
果然,那黑猫就在不远处,慵懒地闭着眼睛,在舔弄自己的一只前爪。
“什么情况?”陆然回头问道。
“这黑猫,不是人。”可知子身背剑匣,双鞭在手,已经是气喘不止。
“废话嘛,猫是猫,本来就不是人。”
“我是说,它简直不是人,它……它不让我过去!”
顺着可知子已经急傻了的痴话,陆然再看过去,果然,街面上全是可知子的鞭痕,周遭都破坏的厉害,唯独黑猫附近,全然无损。
“我来!”陆然咧开嘴角一喝,挥拳就砸了过去。
“陆然……你……”
可知子这才有所发现,这似乎已经不是那个她曾认识的陆然。
此刻这个陆然的动作之快,自己的眼睛都没跟上。
陆然的拳法,就是街头小混混打架的那一种。
胜在拳头多。
雨点般的拳头,沙包大的拳头,正义的拳头,蓬霸般的一拳……
瞬息砸到那只瘦瘦小小的黑猫上。
幸亏没有让“虫保会”的人看见。
喵呜。
黑猫及时抬眼,紫色瞳孔中,寒光一闪。
没错,这的确是之前那一只。
陆然收拳,觉得有点不对劲,几乎拳拳都击中了,但是击在哪里了呢?
好像又是一块黑布?
陆然不由地回想起那一晚,梨树林中,那块吃人的斗篷。
果然,一拳撞上去,想再抽回,便如同被什么黏住,十分困难。
可你真的要去捉住它,它又滑开,去黏住别处。
想必可知子的双鞭也是如此这般挥洒不开,因而困在这里,不能前进。
陆然凝眉思索,又想起那一晚,红童子是列了一个什么“一切有无皆空虚”的阵法才救了自己。
那阵法所散金光,如同太阳驱散黑夜,将自己跟那吃人的黑布隔绝开。
经过青乌的授课,陆然现在明白,那阵法金光,是光也是气,炼气士的所炼之气。
经过修炼,无形之气,也可以有形。
可以是矛,可以是盾,也可以是买卖矛盾的那个商人。
这黑猫挡住陆然二人去处之物,其实并非是那日的斗篷实体,而是模仿那个斗篷所炼的一种真气。
同样的东西,比如那日在乌有岛左边洞穴中,李江流所施展之火盾。
那么同样的,如果你与之交手的时候,不想被其沾染、纠缠,不想白费气力,你所出之鞭,所挥之拳,也要裹上一层真气。
以真气对真气,方可与之一战。
陆然于是试图调动一些气到自己的拳上,果然,真气所到之处,那黑色黏胶般的东西,纷纷散开,回退,逃走。
果真如此。
陆然回头,将发现告诉可知子:“得用真气缠住双鞭,再打!”
可知子闻听,恍然大悟,伸手将白鞭打出。
一鹤。
双翅带电的一只白鹤。
果然,这白鹤掠下,那无形黑气被划开一道口子,之后又缓缓合拢。
可知子气力已衰,已不可久战。
“不要给他喘气的机会!”陆然的拳头业已挥出,“一起上!”
“嗯!”可知子浅浅一笑,马上又拧紧眉头应敌。
鹤走燕追。
双鞭乱舞。
中间还夹杂着陆然的拳风。
那只黑猫不以为然,只把头一歪,再转头回来长长叫了一声。
喵——
身形陡然变大。
身形变大,气也变大了。
变多。
那块黑布,成了一面黑墙。
鞭子、拳头落到上面,仿佛尽数被吸收,化解,消融。
“不行啊,这黑猫气劲太强!”可知子双鞭低垂,后退了五步。
陆然知道她所言不虚,确实,这黑猫之气,暴涨了何止百倍。
踌躇之间,那黑墙已经挤压过来,顷刻,又从那几乎融进夜色的墙面之中,伸出一只硕大的猫头。
乖乖,这牙齿,比我拳头都大。
陆然这一感叹,大猫一只巨爪已经扫出,可知子惊呼一声,连人带剑匣被那气风刮飞。
陆然明白,之所以打不到,也打不过,只因为自己真气不够多,不够大,不够猛。
不然被锤飞的,就该是这“不是人”的黑猫。
说到“不是人”,就想起了青乌。
想起青乌曾经只一声吼,就吓得黑猫拔腿就逃。
想到青乌说,我这一滴血,是可以借气的。
那么找谁借?
要借就借个大的。
陆然忽然会心一笑。
右手握拳,冲天。
青乌当时所说,并没什么诀窍,把这滴血,含在口中,你要找谁借,就喊谁的名字。
你只要喊,便是咒诀。
陆然于是轻悠悠喊了一句。
“天。”
竟然真有回应,隐隐传来几声天雷。
陆然赶紧大声了一些。
“天!”
天雷滚动,风渐起,云翻涌,几息之后,开始闪电飞光。
陆然大喜,也不知从哪冒出一个念词来。
“奉吾天威!”
“雷电!”
风驰。电卷。
雷鸣。电掣。
雷走。电飞。
“借我!”
霎时间,风起云动如翻江倒海,大潮狂涌,天空雷电不住乱闪。
“借我!”
千道万道闪电如同接到命令,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不可思议的精度,不可思议的力度,齐齐落下。
声势骇天,一瞬,黑夜亮如白日。
无数闪电都已在陆然拳中。
啪嗒作响,滋滋有声。
“好强的力道。”陆然望向右手那萦绕不绝的雷电,嘴角咧开一道弧线。
他开心地笑了。
“还不够。”
陆然这次举起了双手,口中大喊一声。
“再借!”
“雷电!”
这一次,天地变色。
不住地变色。
还是不够。
“再借!”
“再借!”
“再借!”
这一晚,纷离镇,宛山县,乃至整个忠州,历山全国,有那么数个弹指之间,许多人,都看到了异象。
且不说那天裂如网,亮如极昼,只见云中雨中有无数远望如毛发般细密的光焰闪电,源源不绝,奔赴一处。
“这是哪位仙人渡劫吗?”普通人到是想看,但根本不能直视那耀眼的中心之处。
青乌原本正在洗澡,光着身子就奔到窗边。
“这……天杀的贼海子!”
纷离镇大观的警钟顿起,辟月惊醒,徐方震诧,闭关三十年的巨目天君,睁开了眼睛。
宛山之巅,愁眉苦脸的老道士,望着那炉底废渣,又望了望天,重重地叹了口气。
山躯之中,有兽游走,伴着震雷,低吼了几声。
遗放潭下,有一巨物,扭动了几下,惊动了无数鱼虾上岸。
异象中心,始作俑者,陆然高兴地上了天。
“举不动了。”
双手所举的百万雷电,如同一个巨大的电光太阳。
轰隆一声,砸向黑猫。
第二十九章 补刀(求追读,求推荐)
元烬山。雷泽洞。
数百个仙佣、小道士正在满山满谷地寻找,有一个老道士,白发白髯,身穿一件九雷真箓大红道袍。
老道士万分焦急,不住在怒吼:“快给我找!看看我那宝贝‘打天劈雷’被我丢哪里去了!”
夏亚。都城。
监天观内。
一个身着绣棋盘纹的白衣胖童子,大叫了一声,不好!
冒冒失失奔出去,想要去禀告先生,却突然想起先生正是去了此地,此时正在回来的路上。
他面前的监天仪上,历山国纷离镇,一个硕大的红点,闪烁不停。
旧伏王府邸。
有一十四五岁的少年,正眯着眼睛观看一场花舞,他突然击掌,让歌舞暂停。
三十六名角色舞姬齐刷刷收了舞姿,垂首静候。
少年起身,领着左右侍女去露台上往南远望。
头道。
“为何没见那种飞光?”陆然问道。
“……这算是妖祟吧,妖祟死了,进不了极乐。”可知子解释。
陆然点点头,跨过黑猫,往前走了几步。
这里离八仙楼,不过半个街区的距离,三五十步。
过去陆然走到这里,便被这大猫阻挡,无法往前。
如今他终于跨了过去,脚步轻松。
三十步……二十步……
五步……
终于真正来到了八仙楼下。
抬头望去,没了灯光的楼宇,一层一层,不甚规则,再加上晦暗不清,眼前一切更似某种巨兽的脊背,邪气十足。
回寰已经在其中了吗?还是……又被捉住了?
想到这里,心血来潮,陆然伸手,终于抚在这外墙之上。
不再有阻拦,总算是实实在在碰到了。
只是这一触碰,吓得陆然猛地缩手,整个人又跳回来五步。
陆然摸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童年在浊海,他经常与巨兽为伴,巨兽虽大,也是生物,是生物就有心跳,有脉动,有血液在体内流动。
方才,陆然就是感觉到了,这或许不是墙。
这墙面在呼吸。
“怎么了?”可知子这时背着大剑从后面赶到。
“没事……有只耗子,吓我一跳。”陆然搪塞过去。
定定神,陆然让可知子也伸手去摸一摸,自己则把耳朵贴了上去。
墙壁不仅是在呼吸,确实还有血液在其中流动。
“这墙……是活的?”可知子的反应明显平淡许多。
“有刀吗?”陆然问。
“没……”可知子先是摇头,然后很奇怪地咬了咬嘴唇,小声地说:“其实……是有……的。”
“快给我!”陆然可没看到,黑暗中那少女,一抹绯色,烧到了耳根。
“你转过去。不许看。”可知子悄声说。
“你说什么?”陆然没听清。
“我说你先转过去,不许看,我……我取给你。”
陆然于是转过身去,只听见一阵窸窣之声。
须臾。
“转过来吧。”
一柄银柄雕花小刀稳稳当当放到了陆然手中。
陆然哪里知道,这是少女贴身的搂带裙刀,哪能轻易示人。
少女似乎还有些不舍,问道:“你要用它做什么?可不好乱刮乱砍。”
她以为陆然要去刮那墙壁,看看是不是真的血肉,没想到陆然拎着刀子,居然往回走去。
走回那黑猫坠地之处,陆然抬手,就给了那黑猫一刀。
“我担心,这妖祟没有死透!”
说话间,又是一刀。
那黑猫毫无反应,想是死透了。
陆然还是不放心,又补了三刀。
“已经死了。”可知子在身后,温柔提醒。
“我听说,猫有九条命。现在还差三刀。”
“额……好吧。”陆然这话看似胡闹,却也让人挑不出毛病,可知子转念一想,问道:“接下来呢?我们要如何?”
“我们先确认,回寰确实进了八仙楼,进了第几层。”
陆然一边说,一边又捅了一刀。
“然后我们再看看,能不能也摸进去。”
又是一刀。只剩下一刀。
“最后,我们把他救出来!然后扇他几个大耳巴子!”
手已经举高,最后一刀就要落下。
“慢!”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
陆然并没有停下,狠狠捅了下去。
“欸……欸……唉!”声音由低变高,由高再变低。
一个小矮个,带着一队巡检,从转角处疾行了过来。
正是那个爱喝酒的褚义褚巡检褚老爷。
“老爷,这么晚,还巡逻呢?”陆然连忙起身,带着笑,上前招呼。
“废话,谁会这么晚巡逻,还不是有人报案,说这里有人行凶。”褚义的脸埋在暗处,乍一看,真像一只大老鼠成了精,在那学人说话。
好家伙,猫一死,耗子就出现了。
“哪有人行凶,只是方才,好大一个炸雷,打到了这里。”陆然赶紧跟他打哈哈。
“是吗?”褚义走近,四下看看,还伸出鼻子使劲嗅嗅。
看这样子,他今晚居然没有喝过酒。
最后,褚义的目光落到了地上的黑猫尸体上。
“陆掌柜,你和这位小娘子,涉嫌‘十恶’之‘街痞’一罪,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三十章 十头鬼车
“名字?呵呵呵,我忘了。”
双髻的红衣少女笑得花枝乱颤,躲过回寰攻过来的一剑。
“但我知道你的名字,回寰·阿契贝,王子仙人。哦,也就是人质。”
少女身体轻盈如絮,又躲过一剑,继续笑道。
“剑法不错,不过你要杀我,还差点火候。”
望见破绽,少女一脚踩住那短木棍,一脚踢向回寰脸部。
“这么俊俏的面孔,让我来留下点纪念吧。”
果然,回寰躲闪不及,被踢中一脚。
脸上突然一凉,竟然出血了,回寰一摸,有并排的三个伤口。
三个血窟窿。
“妖祟?”
“有什么稀奇,你家山门里,还少吗?”少女不屑地回应,砰砰两脚,又踢了过来。
这是环教妖仙?
回寰不由得想起一个人来,论辈分,他得叫那人一声师叔,那人身上有跟眼前少女同样的感觉,踢人,同样会留下三个血窟窿。
环教剑仙,姓白名云飘,白云飘,乃是一只白鹤成仙。
那么眼前这少女,应该也是飞禽得道,是什么呢?
管她是什么,玷污了母后,是人是鬼是仙,都得死。
回寰不得不认真了起来,聚起真气,凝于神山,结于剑尖。
白云飘曾教导他:剑仙的杀招往往不在于剑刃,而在于剑气。
剑杀人,剑气则能杀人于无形。
也只有剑气才能伤得了妖仙。
回寰所练的无声之剑,创于有声。
他想起这一路而来,声声不息的万千惨叫声。
他又想起他在斗兽场中,无法击败的那个无声残军。
于是。
断金、削木、汲水、淬火、掘土。
五行之声,五剑寄出。
虎啸、鹿鸣、熊吼、猿啼、鹤唳。
五禽之声,又是五剑。
东页、西伊,南答,北纮,中清。
五方之声,五剑合围。
十五剑一出,红衣少女已有些应接不暇。
回寰乘势而动,还有六心、十凶、十三限……
还不够,那来个八百个鬼仙人。
大千世界,如何?
一万零一夜呢?
回寰之剑,舞到兴处,不用法宝,也隐隐有了千金万金千剑万剑之势。
卷裹万籁之声,红衣少女怪叫不止,连连后退。
偏偏她是鸟怪,鸟,眼神锐利,但听觉不行。
她只看到剑光如风,却不知风从哪儿吹来。
她只听到万物有声,却不知道它们都是什么。
忽大忽小,忽远忽近的声音。
她只好扑腾乱飞,这一乱飞,就着了数剑。
有几根暗红色飞羽洒落。
知道她已现了形,回寰乘胜追击,剑却变慢了。
慢慢聚气。
一招声声慢。
剑气缓缓缠。
双髻少女不知道对方为何如此,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声未到,剑已至。
角声未动纸窗白。
“断!”
回寰呼喝,双髻少女的人头已落地。
快到她连一声呼喊都没有。
腾腾腾,拉着一条血线,美丽的头颅,滚了好远。
回寰叹了一口气,正要去拾起那疑似与母亲有关的魂壶,查看个究竟。
忽地。
回寰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格拉。格拉。
格拉。格拉。
这声音由远到近,越来越快。
格拉格拉。格拉格拉。
回寰终于听出,这是马车的声音。
循着声音,他望见那无头的红衣少女竟又立了起来。
格拉格拉的声音,正是来自她的身体。
回寰现在知道了,这是只什么鸟仙。
只见少女那断头之处,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格拉声,长出了一个新的头颅来,又长出一个头颅来,三个、四个、五个……七个、八个。
整整八个头颅,像八个初生的婴孩,脸上仿佛还带着一些羊水、血液、胎粪之类的黏液。
没……没错。回寰竟还真的数了数,有点恶心地掩了掩口鼻。
应该有十头才对,再仔细看过去,确实,八个头颅之中,还藏有两个断颈,还有鲜血从中不断渗出。
其中一个看上去光滑一些的,正是方才回寰所切。
回寰把那巴掌大小的魂壶塞进衣襟之中,再度握紧那半截木棍。
“咦?小六没了?”八个头颅之中,一个面容消瘦的癞痢头老人,首先开口说话了。
“活该!谁叫她仗着自己美貌,没事爱出风头,竟跟这个公子哥儿调起情来了。”一个肥头大耳却满脸脂粉的女人接过话来,还朝回寰抛了一个媚眼。
回寰想都没有想,把媚眼儿又抛了回去,惹得那女人哇哇乱叫了几声。
“这不怪小六,这王子漂亮娇嫩的小脸蛋儿,连我看了也要流口水。”一个猥琐男这么说着,继而真的流出了许多口水,不住发出恶心的咂嘴声。
“呃……还是放他一马吧,得罪了何柔玉还有那位老剑仙,我们吃不了兜着走。”这是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妪。
“放……放屁啊,不能放,我要吃他的……”
“就是,就是,不能放的,这么好的东西!”
……
八个人,七种声音,开始彼此争吵起来。
每一个头,每说一句话,身边必有几盏魂壶亮起,仿佛是在给他们伴奏。
回寰望着这怪异景象,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某个热闹集市上,遇见了聒噪的一家人。
然后这一家人把他围住了,接着就是七嘴八舌商量起来,要如何吃掉他。
“我说……”回寰忍无可忍,插话道。
并没有人理他。
“我说……我知道你们的头首在哪里?你们要不要听?”
八个人几乎在一瞬同时闭嘴,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回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我们还打吗?”
八个头颅都没忍住,哄然大笑。
又是一阵吵闹,大概的意思是谁先出马,尽快解决掉回寰。
“够了!都住嘴!”一个看上去颇为稳重的美髯公,喝止了其余七人,问回寰道:“你方才说,你知道大姐的下落?”
其余七人这时纷纷开口,学舌。
于是回寰听了八遍这句话。
“你方才说,你知道大姐的下落?”
“我知道是知道,不过……”回寰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不过什么?”美髯公又道:“你若是要我们放了你,也是可以,只要你能证明你所说不假。”
“这……我也不是叫你们放了我。”回寰眼睛一亮,笑道:“我只是有一个问题,困扰了我许久,今天正好人多,各位都在,我想请大家帮我答一答,只要有任意一位答对,我就把所知信息告诉你们,如何?”
“当真?”美髯公有些将信将疑,其余七人却继续躁动起来。
“快说啊,问题!”
“我要是答对了,你能不能亲我一口?”
“答对的人,第一个开吃!”
……
回寰示意,让这些人安静:“你们大家都来答一答,答对了条件都好说,反正我也逃不了。”
众人于是停下,然后齐刷刷地一同转过头来,十六只眼睛同时盯紧回寰。
像这样诡异的情况,回寰也并没有见过几遭,他清清喉咙,慢慢地说出了他的问题。
“有一堵约十步厚的墙,有两只老鼠分别在两边对着打洞,大老鼠首日挖了一尺,小老鼠亦然。第二天开始,大老鼠挖洞的速度每天都翻倍,小老鼠则每天都减半。问题来了——”
“是不是问几天两只老鼠能相遇?”还有人抢答。
“这个问题也不难嘛……”有人马上跟上。
回寰不理睬,再度提高了音量:“不。问,这两只老鼠,哪只是灰色的?哪只是黑色的?”
众人沉默了。
片刻。
争端终于如乱炸的鞭炮,八人吵成了一团,文斗几乎变成武斗,那个美髯公喊了几遍停一停也没有用。
回寰这时,趁乱带着魂壶,从自己方才进来的那个缺角处,悄然。
逃走了。
第三十一章 可知未可知
“在八仙楼之外遇见你,准没好事。”
陆然伸了个懒腰,夜已深沉,困了,也有点乏了。
“陆掌柜,陆老弟,上峰的命令,您多配合。”褚义笑了笑,“谁叫我是专门替人擦屁股的。”
“好呀,你骂我是屎!”陆然不忘插科打诨,冲褚义嬉笑几声,又问了一句:“杀猫也犯法?”
“这……”褚义捻了捻唇边的小胡子,大概还在想,要如何解释。
他原本就有些怕这少年,现在再看见这雷法的威力,心中对于陆然的畏惧,莫名又加深了几分。
正琢磨着,只听见陆然又悠悠说了一句。
“别委屈了这小娘子。”
扑通一声,少年昏倒在地。
……
约么一个时辰后。
再睁开眼,陆然已在纷离镇巡检房的大牢里面。
一起身,头还有些昏沉沉的,环顾四周,光线幽暗。
此时应该子时已过了。
身下都是干的,说明这里应该还算清敞,想是褚义那老头子安排过的。
依稀望见可知子盘坐在牢房内的另一角,原本闭目养着神,听见动静,似乎向他看了过来。
“嘿,真把我们关进大牢里了啊。”
“你醒了啊。”可知子走了过来,伸手就要抚陆然的额头,“你方才还有点发热……”
“呀!”陆然如遭电击,一下跳开,假模假样地把头往外探了探,问道:“那褚义。噢,就是那长得像只大老鼠的小老头,说什么了没?”
“没。就说什么暂时委屈一下,他先去复命。对了,他叫你务必等他。”
“等他做啥?给我擦屁股?”
这一句话太过粗俗,陆然是在心里嘀咕的。
黑暗之中,虽然看不太清,但陆然可是在比这还黑的船舱中待过三十年之久的人,靠着闻,他也能闻出一些信息。
这监牢可够大的,远超陆然所想。
粗略估算了一下,这里面至少有百十来间牢房,就算它四人一间,那么大概关着有四五百名犯人。
整个纷离镇可只有一千来户人,需要这么多牢房?还是说,这其实是全县合用的总牢?
陆然将心中疑惑,说与可知子听。
可知子却说:“这个我已经问过了,有几个人说,他们其实都是修仙者,慕名而来,却犯了大观的‘禁令’,被关在此处,以待进一步发落。”
“大观的禁令?”陆然长出了一口气,还好,这里关的不是什么邪祟鬼怪,都是人。
“是的,大观的禁令,很简单,不许上山。”
“不许上山?也是,那山上我去过,邪得很。”陆然有意显摆,但实际是,他确实去过山里,只是他待过的地方,不过一叶一花,方寸间的天地。
“这些,你都说过啦!”可知子突然浅浅一笑。
“咦?”陆然突然发出一声感叹。
“什么?”
“没有……”其实陆然想说的是,你偶尔不那么忧郁的时候,还挺可爱的嘛,话到嘴边突然觉得,这样,还是有些冒失。
于是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短暂的沉默。
“那么,就睡吧?”陆然躺回了之前昏睡的那片稻草,忍不住还是开了口。
“你睡吧,我眼睛闭一会就好。”可知子还是离他远远的,坐在角落。
“我说,方才在街上,你明明可以走脱,为何不跑?”
“……你说呢?”可知子似乎懒得解释。
“好吧。那睡吧。”陆然明白,可知子那是为了留下来照顾突然昏倒的那个人。
“好。”可知子点了点头。
“我说,你有没有看到方才的闪电?”隔了一会,陆然忍不住,又问。
“看到了。”可知子居然还搭理他。
“好……好看吗?”
“好看?”可知子回想那一幕,确实壮观,但是这跟好看有什么关系?
可知子想了一下,问道:“那是什么法宝吗?”
“嗯,是吧。”陆然一想到青乌那邪性的样子,什么三滴血,三条命,尽是一些歪门邪道的东西,突然感觉有些说不下去了。
说到底,借来的东西,不值得夸耀。
“算了。睡吧。”陆然见可知子又不接话了,悻悻地说道。
“好。”可知子还是一样的回答。
过不了许久,可知子听见陆然几声很轻很轻的叹气声,自己也伸手撩了撩头发。
“我说……”黑暗中,一个声音再度响起。
可知子没忍住,噗嗤一笑。
“你到底睡不睡?”
“不不不,我想到一件事,至关重要。”陆然尽量让语气显得严肃。
“什么?”
“不知道那个金毛,现在怎么样了?”
“叫王子或者回寰!你再叫回寰王子金毛,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果然,提到了回寰,可知子健谈了不少。
“他不会有危险吧?”
“应该不会吧……只要不再碰见上次那个奇怪的黑袍,一般人,打不过殿下的。”
“可是他剑都没有带呢?”
“剑,只是一种工具。”
“可知子,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什么?”
“什么是剑侍?”
“啊?”
“对啊,你不是金……你不是回寰的剑侍吗?那什么是剑侍呢?”
“剑侍……”可知子拖着好长的尾音,思绪一下回到了久远的幼年。
那是关乎命运的逃生。
亦是绝处逢生的奇遇。
“剑侍,就是侍奉剑仙的人。”
最终,可知子还是收回了思绪,十分敷衍地回答了陆然。
“额,他是雇你的,还是……一辈子的?”陆然的问题,总是很奇怪。
“应该是……一辈子的吧。”可知子确实也没有想过这件事。
一辈子也挺好,那只要跟回寰做好朋友,也就可以一辈子跟可知子做朋友。
陆然的想法,也总是不寻常。
欸?等等。
“你说的侍奉,就是说你要帮回寰铺床、叠被、倒洗脚水?”
“对啊。”可知子点点头。
“还有洗衣做饭按摩掏耳朵?”
“对啊。”
“还有……”
“对啊。”
“对什么对啊,我还没问呢。”
“对啊。”
“……”
“陆然,你怎么不说话了?”
“可知子,那你做剑侍多久了?”
“嗯,让我算算……”
“什么?还要算的?”
“差不多十年了吧……”
“这金毛……我跟他誓不两立!”
可知子却好像来了兴致,一下打开了话匣子,于是接着陆然听到了六岁那年他们在去学剑的时候,回寰在山中与野猪搏斗,从而错过了面试;七岁为了去找一种仙材,回寰爬山时磨破了裤子;九岁被师父责罚,两人一同跪在祖师像前偷吃果子,十岁那年……
童年琐事,可知子讲得津津有味。
陆然听着难受,一会儿昏昏欲睡,一会儿心中郁结难以合眼。
好在没过了多久,褚义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他们的门前。
“陆兄弟,有位老爷要见你,跟我来吧。”
第三十二章 独俗不独俗(求追读,求推荐)
穿过长长的过道,又上了两层地下楼,陆然跟着褚义,才又重新走在了地面之上。
原来方才他们所待的监牢,是在地下三层。
地面上又穿过了几条迂回的走廊,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面前。
院子里,一房一灯,有一个身影,静坐。
“进去吧,我在门口守着。”褚义左右看看,确认无误,对陆然说道。
陆然推门而入,望见这是一间小小的客厅,通体白色。
房内只摆了一方供桌和几把奇怪的椅子,有一个人坐在上方。
看着不过三十来岁,气质儒雅,双眼含情,似乎刚从某种陶醉中回过神来。
这人看见陆然进来,缓缓地起身,语气洪亮且谦和,上来就行了一个大礼:“陆修士,在下有礼哩。”
“你是……”借着微弱的灯火,陆然再三确认,并不认识。
“在下,何独俗。”那人不紧不慢,自我介绍道:“名独俗,号一美,自称……”
“等一下,你说你是谁?”陆然赶紧打断他。
“在下,何独俗,名独俗,号……”
“什么?你就是何独俗,你就是‘聚八仙’的老板何独俗?”虽说从没有见过,但是这个一直以来假想中的大反派之名,陆然可是早就烂熟于心。
“是的,在下,何独俗,名独俗,号一美……”这何独俗,不疾不徐,一句话说了三遍都被打断,也不恼怒。
陆然心想,真是死猫碰见了瞎耗子。
这都是些什么离谱的事情。
他于是自顾自挑了把椅子,大喇喇地,想要坐下,静静看着这人的表演。
“看我,光顾着自我介绍,怠慢了修士,陆修士,您请坐。”何独俗挑了一个跟陆然对面的位置,请陆然坐下,又问道:“陆修士一路劳顿,受惊了,要不要上一些甜羮点心,填填肚子?”
“好啊。”陆然也不客气,确实有些饿了:“我说,也给我那大牢里的朋友送一份呗。”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何独俗连连点头,似乎因为自己考虑不周,还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
趁着宵夜的时间,陆然也重新把这何独俗仔细打量了一遍。
依照传闻,何独俗应该是个七八十岁的老人,但是现在看上去,却异常的年轻。
除了举手投足间的儒雅谦和,他在装扮上面,作为什么“大美术家”,真是别具一格。
陆然过去所见的官人老爷,到了他这般年纪,无非是绫罗绸缎,穿金戴玉,比的都是奢华阔气。
何独俗不一样,首先他的发型就很独特,一寸都不到的黑色短发,无髻无披,连着他刻意修整的络腮胡子,正好露出一张光滑细嫩的脸。
这哪是七八十岁老人的脸,说是三十岁,都是往老了说。
再去看他的穿着,亦是不俗。一身素衣,样式很奇怪,上身是个远山紫的短褂,下身是一条不收口的同色裈袴,搭在一起却显得异常和谐,再配上一双皮靸和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精心挑选的几样饰品,给人的感觉就是很独特,嗯,慵懒又独美的感觉。
只是为了搭配装扮,这大夏天还围着一条花色丝质围脖,倒显得有些多余和刻意了。
陆然也不懂什么潮流时尚,只是觉得,活了十八岁,很少有人因为穿着打扮,让他多看几眼。
这么看来,这装扮,倒是有点像自己在二零三二看到的风格。
除了装扮,何独俗的言行、动作也叫人很是舒服,非要找一个词,那就是优雅。
何为优雅,陆然也不是很懂,只想着何独俗是个美术家,跟那些打打杀杀的修行者,或者是客栈里那些酒蒙子,自然是云泥有别。
而且这种优雅,跟回寰那种王公贵气,也不尽相同。
总而言之,这何独俗保养有方,举止得当,似乎并非大奸大恶之人。
初次见面,陆然对他的感觉,居然还不赖。
陆然这边正在瞎琢磨,何独俗又开口了:“陆修士,你盯着在下一看再看,莫非,是看到了什么奇怪之物?”
“没有,看你这衣服挺好看,多看了几眼。”陆然实话实说。
“小修士好品位,赶明个我让人送几套去府上。”何独俗优雅地整整衣领,十分自恋地自我审视了一番。
陆然也不客气:“要不同花色的,有别的新奇款式也可以一并送来。”
“要的。要的。”
“那么,饭也吃了,礼也收了,何老板,现在你该说说了,你把我绑到这儿来,所为何事?”陆然望见何独俗又要开口寒暄,抢先发问。
听到陆然如此直接,何独俗起身,四下检查了一下门窗,然后回到陆然面前,扑通一声,居然跪下了。
“信徒何独俗,见过教主!”何独俗一下抱住陆然大腿,痛哭流涕。
所有的优雅和好感,一扫而空。
“你……”这种情况,还真让陆然始料未及。
装十三、打脸、起范儿的话他都已经想好,现在突然没了用武之地。
“教主,独俗在此守候三十年,终于等到你出现!”
“……”陆然一头雾水,问道:“你叫我什么?教主?”
“是的,您就是我们乌教失散了几千年的教主!”何独俗哭得更是大声。
乌教?青乌之教?
这世间居然还有人信奉青乌?
“我不是什么教主!”如此面对一个男人的死缠烂打,陆然觉得身上汗毛根根立起,比打杀他更叫他难受。
“不,你是!教主!独俗寻觅仙踪,寻得好苦哇!”何独俗不依不饶。
“你快把我送回大牢吧!”陆然差点也给何独俗跪下,苦苦恳求。
“……”
“……”
两人僵持,气氛微妙。
“你先松开,别抱我大腿!有事说事!”终于,陆然坚持不住,松了口。
“也……也不是什么难事。”何独俗抬起头来,眼露希望,缓缓说道:“只要教主略施神通,助我一臂之力。”
“哎呦歪,有话你一口气说完啊!”陆然越听越是焦急。
“下月初六,也就是‘浮图’之日,是独俗叩关升仙的日子。”何独俗总算松了手,抹了把眼泪:“独俗叩关四十八次,统统失败,而今只剩这最后一次……”
“你在说什么?我听也听不懂。”陆压只听到“浮图”二字,这两个字,青乌提过数回,原来日期是六月初六。
也就是七天之后。
“教主听不懂没关系,教主只要可怜独俗,救救独俗就可以。”这边,还在苦苦相求。
“说说,要我怎么帮?”陆然有些好奇了。
“只要……只要,教主在这七天之内,离开纷离镇,离开宛山地界,最好,离开历山国。”绕了这么大个圈子,何独俗终于说出所求。
“滚你娘的……”陆然怒不可遏,一脚踢开了何独俗。
意思是我陆然不在,你叩关就能成功。
“你是在逗我吗?”望着何独俗一脸惊慌,陆然上去揪住他的衣领。
“没有没有,陆修士,我句句诚心属实,愿以万贯家财、家中美眷、毕生所得相赠!”何独俗哭丧个脸,并不像是在说笑。
“为什么?为什么我走了你就能成了呢?”
“这……陆修士,这我也不知……只是仙师如是说……”
“你说的仙师,是指祂吗?”陆然双目如电,指了指地面。
那是一个影子。
既不是陆然的,也不是何独俗的,也不是桌椅家什的,更不是从窗外照进来的。
那就是一个不属于任何人或者物,只属于影子的影子。
影子突然站了起来,嘿嘿嘿嘿地笑了,幻化成了一个黑袍覆面的男人。
第三十三章 将死的人仙(求求求追读)
“人啊,眼睛太亮,太有灵性,是很容易送命的。”
黑影化形,虽覆着面,脸上却是空的,好似是一团黑雾,看不见五官。
正是数天前在梨树林中捉走回寰二人的那个帽兜黑袍人。
陆然觉得他身上有种熟悉的气味,某种类似青乌的气味。
所以这“乌教”看来并非是何独俗编撰,但自己绝不可能是什么教主。
是何独俗误认了?还是他被人骗了?
想到这,陆然再望向何独俗,这么有身份地位的人,像个放赖的孩子,坐在地上,眼睛哭到红肿,仍不肯起身。
即使是黑影突然出现,他也不讶异,更没什么进一步的动作。
痴痴傻傻,像丢了魂似的。
难道何独俗真是个好人?只是迷信,或者是被邪祟所惑?
不容陆然多想,那黑影冲着陆然伸出一只手来。
黑乎乎的一只怪手。
“握。”妖祟开口,一般都言简意赅。
“干吗?”
“握。”黑手并不想解释。
黑色的怪手仍伸着,陆然思索了一息,握了上去。
这一握,眼前一黑,一切骤变。
陆然看到了一些朦胧的景象。
远山处,有一小黑点在下落。
拉近一看,何独俗身上伤口无数,胸中还插着一把绿色的剑,从万丈悬崖上,跌了下来。
沿途有一些奇怪的鸟飞近,似是循着血腥气而来,不住啃食何独俗的血肉。
何独俗似乎还未死透,每被咬一口,就发出一声惨烈的叫声。
叫声在山谷间回荡,诡异却又有些……婉转?
陆然松了手,他害怕他继续握下去,何独俗还没等落地摔死,就活活惨叫而惨死。
“休想骗我,这是什么幻?”经历过许翚的幻画之行,陆然有了一些警戒。
“不,这不是幻,是未来。你看见谁,那就是谁的未来。”黑影解释道:“握我的左手,可以预见未来。”
“那你的右手呢?”
“……”黑影沉默,根本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陆然也不上当,看到未来?看到眼前这怂货的未来,有何用处?但他还是忍不住又望了何独俗一眼,方才那一幕犹在眼前,可也真够惨的。
但也是将信将疑着,大反派何独俗,何至于此?
“你看见的,难道是是何二的未来?”看见陆然多瞅了何独俗一眼,黑影倒也敏锐,马上追问。
“何二是他,那何大是谁?”陆然的各种答非所问,真的叫黑影头疼。
“何大是谁,那你要问他喽。”
黑影嘿嘿嘿地笑了几声,然后,无声无息,又化成一道影子,落在了地板上。
他有些受不了陆然,逃了。
“什么玩意?这就躲了?”陆然转向何独俗,“你们两个,是不是在耍我?”
何独俗终于起身,勉强苦笑一下,说:“教主莫怪,这乃是我聚八仙的一个客人,有些神通,我……我也不敢得罪。”
“你管这个叫有些神通?”陆然指着地面的黑衣骂道:“何老板,你这个人不老实啊,你这个客人可是抓过我的朋友!”
“是……是吗?”何独俗满面狐疑,看看陆然,又看看那黑影,却反问陆然:“教主息怒,只是……只是他抓你的朋友……那跟独俗又有何关系?”
“教主,我聚八仙开业至今,什么样的人没接待过,有一次,还冲撞了圣驾……”何独俗说着说着,还有点委屈:“三十年了,这么多客人,其中不乏大奸大恶大凶之人,难道全要算在我头上吗?”
“这……”陆然一想,确实,一切其实都是他们在猜想,没有任何证据指明,何独俗是个坏人。
“教主,方才那黑修士所言,是真的吗?”何独俗见陆然语塞,试图把已经被陆然带到天外的话题转回来。
“我是看到了——你。”陆然有些犹豫:“但是……那不一定是真的。”
“教主!你有所不知!”
说话间,何独俗居然又跪下了。
“这黑修士名为黑眚,是仙师的徒弟,天生异象,有未卜先知之神通,他给你看的,绝错不了。”
“哦。”陆然不以为然。
“所以,教主,你的确是看到了独俗的未来吗?”
“额……”
“教主,这并非是可以开玩笑的事情,还请明确告诉独俗,独俗的未来!”何独俗砰砰磕了几个头。
“那……”
“教主不愧是仙师所说的‘有缘之人’,自带天眼,换做一般人,只能望见一些黑白虫豸般飘满空间的虚无画面。”
“烦。”
烦死了的有缘之人。
“那么,教主,独俗的未来,是怎样的呢?”
“好吧……你死了。”陆然知道,如果不说出来,今夜将无法踏出这房间。
“我……死了?”
听到此句,何独俗久久没有再出声,只是跪着不动,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喂,不至于,这不还没死吗?”
陆然戳了戳面前半晌没了动静的小老头,皱眉道。
要不是想着可知子还在等他,小爷今天非跟他耗到天亮不可。
“唉……”许久,听见何独俗一声长长的叹气。
“别叹气了,来吧,再说说,你所谓的仙师,是谁?”
“仙师冒着泄露天机的杀劫帮独俗,恕我不能告诉教主。”
“那仙师所说,就一定成真?”
“自然当真,独俗四十八次闯关,次次不成,仙师都有警示。”
“……”陆然哑口,四十八次不成,难道不应该是实力问题吗?
“但这一次,仙师说,只要祛除障碍,定可闯关成功,晋升真仙。”
“等一下……你刚说什么,晋升什么?”陆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晋升真仙。”
陆然在心里回想青乌不久前说的四大境界。
赤仙人仙真仙完仙。
“什么?你现在的境界,是个人仙?”陆然不得不再次打量眼前这个跪在面前,看着只有三十岁不到的“老人”。
“人仙和人仙,也是有很大不同的。”何独俗又苦笑。
“美术家修成的人仙?能打架吗?”
何独俗摇了摇头。
“那不简单,这关,你不闯了不就行了,不必执着啊,老兄。”陆然开始教别人打退堂鼓。
何独俗没有回答,继续摇头。
“别摇头!说话!不修了,不行吗?”
“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
“别念诗!”
“教主,如您天眼所看到的……独俗……其实独俗原本就要死了,这次叩关不成,独俗必死……”
何独俗双眼一闭,俯首跪拜,就此不起。
他这一跪拜,陆然借着微弱的烛火,看到了他的后脑勺。
毛发茂密如幼童的头顶,一根根头发,像竭尽全力不顾一切奋发的野草,一从一从,一根一根往外迸生着。
七八十岁的人,怎么可能有这样野草般的头发?
这样的头发,又怎么会要死了?
正疑惑着,陆然突然看到,在某一从“发草”之中,有一丝丝肉眼难以分辨的白发。
有了一根,就如蛛丝马迹,两根,三根……
白发之下,则是斑驳的头皮,如沟壑般皱起,是一张苍老松弛,衰败的老人皮。
陆然又想到这人低下头去已经看不见的脸。
那可是一张三十岁不到青壮年的脸。
这何独俗,抬起头来,如少年,低下头去,却是个靴皮老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再定睛一看,陆然大吃一惊。
在何独俗的耳下、后颈、肩上都有一些似有似无的线,肉色的缝衣线。
这人的整个面皮,竟然是缝合上去的。
难怪他大热天,还要围着围脖。
这张脸,不是保养的年轻,根本原本就是一张年轻的脸。
而何独俗自己真正的皮肤,已经像一张风干的豆腐皮那样,层层起皱,完全没有了作为人的活性。
难怪何独俗说自己要死了。
看着他自己的那张老靴皮,说他八九十岁,都说小了。
一百岁也未必不是。
一百五十岁也不是没有可能。
五百岁呢?
还是他根本就是个死人?
第三十四章 三教主
看到了何独俗的秘密,陆然第一个感觉竟然是,何独俗是一个可怜的人。
这种同情心也不是没有由来,陆然想到了阿爷,想到了老乞丐于盛水。
因为这两人对于陆然的重要性,让陆然多多少少产生了一些情感的错位,他于是决定先放下所有的疑惑,先让何独俗起身。
总是跟一个跪着的人说话,让陆然很不喜欢,几番交谈下来,他有了一些大胆的想法。
“只要不害人,‘浮图’那日,我可以想办法离开本镇,祝你升仙。”
陆然叹了口气,先是答应了何独俗的请求。
“真的……真的?”何独俗并没有起身,只是颤抖着回了话。
“当然是真的,你去打听打听,小爷我来这纷梨镇这么许久,可曾说过什么不能兑现的大话?”
何独俗二话不说,猛磕起头来,“教主恩泽……独俗没齿难忘……”
面对接下来何独俗一连串的赞美之词,陆然很不受用,赶紧打断:“但是,我有三件事,你也得答应。”
“教主请示下。”何独俗依旧跪伏。
“第一,你要马上放了我的朋友,也就是那名金发王子,名叫回寰·阿契贝。”
“这独俗马上安排。“
“第二,我要跟我的朋友们能随时进出你那‘聚八仙’,不受约束。”
“这个,自然也是理所应当的。”
“第三,我现在就要带着那大牢中的小娘子离开这里。记住,你兑现你的承诺,我自然也会兑现我的。”
也不等何独俗回答,陆然已经推门而出。
……
陆然的想法很简单,先让回寰、可知子脱险,然后,再慢慢跟这帮人玩。
门一推开,就看到褚义领着可知子正在门口候着,一看见陆然出来了,忙赔着笑脸上来:“陆掌柜,得罪了,现在我送你们回去吧?”
“怎么?不治我们那什么十恶之罪了?”陆然马上把可知子拉到自己身后。
“哎呀,陆小哥,我们这种小角色,都是奉命行事,多担待多担待。”褚义冲陆然使了个眼色:“这都是我们得罪不起的人,多担待担待。”
陆然笑了笑,跟褚义对视了一眼,看得褚义有些心虚害怕,低下头去。
“那还在这聊什么呢?前面带路啊。”陆然懒得再废话,他现在一心只想回到客栈,跟着可知子泡上一壶茶,然后一边聊着天,一边等待着回寰的归来。
“是是。”褚义擦了擦额前的汗珠,赶紧上前引路。
*
*
“何老爷,人已经走了,你怎么还跪着?”
褚义抖抖索索送走陆然,回来一看,这何独俗还在那跪着呢。
何独俗闻声,这才颤巍巍站起,从他这个动作来看,确实,这是个老人家了。
他这一起身,那名叫黑眚的黑袍人也再次从阴影中,化身出来。
“咱们三个,开个会。”黑袍人是真正的面无表情,找了把怪椅子,先坐下了。
褚义、何独俗也分别在他左右坐定,而他们三人面前还有一个座位,正是方才陆然坐过的那一把。
三人就这样以一种奇怪的形态,对着一把空座位,开始了会谈。
“我先来说说仙师的指示。”黑眚先开口,“仙师本来的计划,是破坏‘浮图’,寻回三教主,但是现在计划有变,仙师现在决定,完成‘浮图’并且夺取‘浮图’,因此,我们要尽全力促进‘浮图’的完成,任何人如果要阻拦此事,我们都要解决掉。”
褚义眨了眨他那小小的鼠眼,问道:“如果只是完成‘浮图’,那不是一下简单了许多吗?有大观那两个老家伙在,完成‘浮图’,本就是水到渠成,如果我们只是在最后收割,那原本计划要加入其中的暗子们,还要继续加入吗?他们可都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黑眚继续说明:“自然还是要加入,‘浮图’这东西,瞬息万变,我们这边参与的越多,能得到的讯息、资源、几率相应也会更多,不仅如此,仙师的意思是,我们最好是能跟大观合作,合力完成此次‘浮图’。”
何独俗马上接话:“巨目出关,必定要找我前去,到时,我跟他提?”
“你说话,巨目怎么可能会听?只能让那个人出面了。”褚义点点头,继续说道:“我来汇报一下我这边的情况,基本已经确定,三教主的真身,就在何来客栈,但究竟是哪个,还不能肯定,可以锁定的有三个人,方才那个叫陆然的小子、那个闯入过第六层的金发剑修、还有那个银发的女娃娃。”
何独俗接话道:“这么说起来,这陆然,最为可疑,今日我们抓他前来,就是因为方才的异象,这九天真雷,可不是一般人可以驱使的,但这陆然又确实是一个素人,一个无仙窍的人。这十分奇怪,三教主隐匿自己千年,没有理由也不会如此不小心露了真相。而且……我又觉得,陆然身上的妖气并非自身所有,倒像是在什么地方沾染来的一样,所以,我方才试探他一番,他也并没有什么马脚露出,这人,百分百是个凡人。”
“那金发剑修,名叫回寰·阿契贝,是在册的王子仙人,契贝的三王子,虽然名字也带着个三,但他是三教主的可能性最小,几乎没有。至于他身边那个银发剑侍,来自契贝尔朱家,自小跟王子在深山修炼,也绝不可能是妖族。”褚义又补充了几句。
黑袍人黑眚此时接话:“陆然这小子,还见过许翚,如果他就是三教主,怎么会结交结教的人?这又说不通。”
褚义忍不住发问:“可这许翚来这里做什么?数日前,他还去大观见了徐方。这小子方才使的雷法,是不是也是许翚所赠的什么法宝,会不会是那个结教御雷的大仙?”
“说起这件事,许翚可不是见过陆然那么简单,还记得黑修士第一次捉住了回寰二人那晚,可都是许翚座下红蓝童子出面,这才救了陆然,放了另外二人,为此,我还被那个人狠狠责骂了一番。”何独俗也忽然想起这一段,交待了出来。
“这陆然,还真是个有缘之人。”褚义直摇头,最后发出一声感叹。
“是啊,能看到黑兄左手之征兆,甚至让仙师都看不出出身来历的人,世间罕有。”何独俗脸色难看,想到陆然答应帮他叩关,又想到陆然说看到了他的死状,一时不知是该喜还是悲。
黑眚见二人如此,冷笑一声,做了总结:“总之,老褚去安排合办‘浮图’一事,独俗你就继续守着你那楼子,这三个人,陆然回寰还有小剑侍,‘浮图’之日,我们全部都把他们送到仙师那去,这样,也算稳妥。”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没底,这陆然也是邪门,一上来就看穿他的罩门,问了一句:“那你的右手呢?”
他为何会这么问,是无心的?还是刻意为之?
黑眚正想着,褚义起身,说了句:“既如此,我先走一步,这几日要接待各种客人,可烦的紧。”
拍拍屁股,一蹦一跳,老鼠学人走路般,闪了。
黑眚也想化身而去,却被何独俗叫住:“黑修士,那你呢?下一步,如何?”
“我啊,我打算上山去瞅瞅,探探这‘浮图’,毕竟你我,说了半辈子浮图浮图,到底谁也没有经历过,到底也不知道‘浮图’,浮的是什么图。”
“那黑兄务必小心,不过……独俗还有一事想要请教。”
“你说。”
“独俗想问,那陆然确实是看到了独俗的未来,独俗的死期了吗?”
黑眚有些无奈,想了想,回道:“他人通过我左手看到的所谓‘未来’,我自己是看不到的,所以无法得知那小子有没有骗你,不过叩关真仙,本就要历经杀劫,他看到的,就算全是实话,但未必就是真正的终局,你不必多心。”
“而且仙师说了,只要这小子那天不在此地,你必定叩关成功,你有什么好担忧的?”
黑眚说完,便化形黑影而去。
何独俗一动不动,双眼湿润动情,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变得苍老无比。
“多谢仙师。”
他颤巍巍,真心实意,满心欢喜地站起身来,朝着西方某处,拜了又拜。
第三十五章 什么叫忧郁
陆然高高兴兴带着可知子赶回客栈,发现回寰已经先他们一步,此刻抱着一个似灯似壶的东西,正睡得香甜。
可知子示意陆然不要吵醒他,然后就将陆然赶出了他们的房间。
陆然木着脸转回自己的房间,望见青乌也还没睡,正在闭目吐息。
一脚踢开看不顺眼的一把脚凳,陆然颓废地坐到了青乌的对面。
青乌抬了抬眼皮,挖苦道:“咋啦,用了一滴血,借了九天真雷,还能再让人给欺负了?”
“那倒不是。”陆然有苦说不出,只好对着青乌急眼:“我说,这‘浮图’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你带我来这纷离镇,到底是做什么来了?乌教又是什么鬼东西?”
青乌不慌不忙,从座位上蹦跶下来,语气很是平淡:“哟,你见过何独俗了?”
“何止,我还见到了何独俗的死期。”
“通过那个黑袍人的左手?”青乌笑了笑,不知从哪翻出一包瓜子,吃了起来。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告诉我?”陆然本来就不高兴,顺势开始借题发挥。
“有些事情,你心里得有个数,你十八都不到,我八千岁都不止,咱俩能想一块去嘛?你能真正地明白我心中所想吗?”
青乌吐出一个瓜子壳,让它飘在半空之中。
“所谓‘浮图’,是指宝贝现世之地。我在被谢桥捉走之前,在这宛山,藏了一个宝贝,有的法宝日久天长了之后,因为有了灵性,耐不住寂寞,过个千儿八百年的,就要现世一次,看看有没有有缘之人能带走它们,带它们去这人间玩耍一遭,而最近一次这宝贝的现世,就是七日之后。”
“知道了‘浮图’为何物,那么你的第二个问题也就一并回答了,我带你来此地,或者说我来此地,就是为了回收我那宝贝。”
陆然怔了一怔,啧啧道:“第三个问题那我也懂了,你带着我,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好让我做个替身,甚至做个替死鬼。”
青乌笑着做了个鬼脸,“那倒不是,只是我确实也没想到,这覆灭了三千年的乌教,竟然还有余孽。”
“竟然还是那么愚笨的乌合之众。”
陆然不响了,心中却一直在想青乌的另一句话,青乌说你十八都不到,我八千岁都不止了,有些事情,心里要有数。
有些事情,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心思一动,他便开始琢磨起这些来。
没多久,青乌悄无声息地走了,陆然独坐,望着楼下那一盏可知子为回寰守着的燃灯,望着望着,眼睛有些花了,他好像突然就懂得了什么叫忧郁。
忧郁就是一个人在寻找自己的影子,但他永远找不到。
忧郁的陆然后来说,小爷我不找了。
然后呼呼大睡。
*
*
回寰这一觉,睡得特别安心。
但却是被惊醒的,满头大汗之中,他翻身而起,手中还紧紧拥着那魂壶。
“公子,你醒了?”可知子笑着招呼,手中正拧着一方还冒着热气的面巾。
“你……几时回来的?”回寰望着眼前台面上,早餐都已经准备好,语调变得无奈又温柔:“你……又是一夜没睡?”
可知子嗯了一声,把热毛巾递了过去。
“昨夜我回来,陆青说你跟陆然去救我了,我想折回去的,但是陆青说陆然会把你带回来的。”回寰微微一笑,还带着些许歉意。
“陆青说的没错,陆然确实救了我。”可知子淡淡地回答,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屋内,气氛一时微妙了起来。
两人正觉得有些冷场,正听见有人风风火火地在门外喊着:“金毛,你咋样了,能下床吗?能下床我就进来了!”
正是破冰小能手,陆然。
“什么嘛,那我要是不能下床呢?”回寰与可知子一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相视一笑,房间里继而解冻。
“不能下床我掉头就走了呀,我受不了那一套,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嘘寒……问安?我可烦这些。”陆然的声音,哪还能听出半点忧郁。
“不是,那个词叫嘘寒问汗,快进来吧。”回寰笑着,掀开被子,翻下床来,把那魂壶妥妥放好。
陆然一进来,除了瞥了两眼可知子,眼睛就一直停留在这魂壶上。
不亮的时候,魂壶呈乳白色,类似个三寸花瓶,而吸引陆然的,却是瓶身上刻了一个鸟头人身的妖祟形象。
这妖祟栩栩如生,仿佛活物,尚在睁眼、吐息、咆哮。
“这是从那八仙楼中所得之物?”陆然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开口问道。
回寰喝了一口水,把他闯进“聚八仙”六层的前后种种经历一股脑儿说给了陆然、可知子听。
当然,他没有道明,他带回来这个魂壶,里面的那个人,可能是他的母后。
抛开陆然一直插科打诨不谈,陆然也把他在巡检房见到何独俗的遭遇细细说了一遍。
“浮图”二字第一次从陆然口中说出,回寰的脸色就变了。
强忍着激动听陆然说完,不等三人再继续探讨一番,回寰已经起身,命可知子将自己穿戴好,带上大剑,这就要出门去。
陆然不解,问道:“距离这‘浮图’之日,还有六七日辰光呢,干吗这么着急?”
回寰的表情似乎从未这样凝重,他一面飞快地换了一件黑色的道袍,一面严肃地对陆然说道:“事情万分紧急,不如等我回来再给你解释。”
陆然望见可知子也不管不顾,当着他面,也换上了一套黑衣黑裙。
这两人的衣服,有些熟悉,陆然脑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不是正是那杀人仙徐方所穿的黑色仙袍吗?
同样也是大观道士们平日所穿的道服。
八个白点,围成一个正圆,落在衣服上,恰似一串宝珠,把穿衣之人,护住其中。
这正是环教的标志。
半炷香的时间也没用上,两人已经穿戴完毕,回寰甚至还戴上一顶金冠,可知子也背好了剑匣,这就整装待发。
“去哪?”陆然看向这两人的眼神,仿佛是从第一次见到两人那般。
“先去大观,再上宛山!”
回寰终于决定,不再等何柔玉归来,而是主动去找她。
“那,我跟你们一起去?”陆然试探着一问。
他的表情,挠心掏肺,很是怕被拒绝的可怜样子。
“嗯?”回寰犹豫了一下,看了可知子一眼。
没想到,可知子却意外地点了点头。
表情很认真,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回寰甩了甩他那潇洒飘逸的一头金发,金色的眸子中闪过一抹无限的温柔,他没有再废话,推门出去,走在最前面。
“我我我……我爱死你们啦!”
陆然追随其后,那惊喜,几乎笑出了眼泪。
陆然,你给我们解释解释,什么叫忧郁?
第三十六章 巨目观
最终,陆然还是来到了大观面前。
黑沉沉的玄铁大门,左右各镌刻着一只眼睛,一只睁着,悬立在云海或是浪涛之上,一只闭着,隐匿在草木或是诡丝之中。
数息之后,两者互动,睁开的眼睛闭上了,闭着的眼睛睁开了。
铁门之上,几个古意拙朴的大字,震人心魄。
巨目观。
“巨目观,本教‘十识君’之一巨目天君的宫观所在。”回寰解释道,上前,轻轻叩了叩门。
没多久,大门吱呀一声掀开了一条缝,从里面走出了一个头戴一目道冠的黑衣小道童。
小道童见回寰二人身穿同教制服,口气柔和了许多,问道:“来者何人?”
“在下乃养剑山慈幻真人座下剑修回寰,这一位是我的剑侍。”回寰将目光落到陆然身上,“这一位是我的……朋友,我们有要事禀报巨目天君。”
小道童默默诵记,问道:“可有名帖?”
“有。”可知子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张两寸大小左右的黑色镶着金边的铁片,递了上去。
原来修仙,是要凭证的。
陆然望着这两人如此郑重正式的拜会,一板一眼的,倒也觉得别有几分趣味。
小道童仔细查验无误之后,自言自语了一句你们来的正是时候,天君刚刚出关,然后轻拍了三下手掌。
大门呼啦一下,两边一齐打开,一座仙气缭绕,丽光弘敞的大观便完完整整出现在了三人的面前。
既见过“极乐”宫殿,也见过“三零二二”天际线的陆然,到并不觉得这眼前有多少震撼,只是之前一直念想,而今终于一睹真容,倒有种不过如此的感觉。
这便是一座标准的炼气士修炼之地了。
看着,也就这样,黑布隆冬的,不是自己喜欢的颜色。
陆然迈开大步,就要领着回寰二人往里进。
“喂喂,你这人,怎可乱闯?”那小道童口中叱喝,伸手就拦住了他。
以陆然之蛮力,支手舞脚,却不能再前进半步。
“有名帖,方可进入。”小道童轻笑一声,把陆然轻轻往外一推,陆然只觉得一道强劲如大风吹拂过来,然后他就被吹到了大街上。
“既如此,然哥儿,你们在门口稍等,我去去就来。”回寰见状,怕陆然再节外生枝,赶紧上前拦住陆然。
他不愿意再耽误时间。
陆然本要发作,听到回寰说“你们在门口”,马上就联想到了什么,嘿嘿一笑道:“行,我本来也就不稀罕进去,我们在门口等你。”
于是陆然,便又有了跟可知子独处的机会。
“今天天气不错。”陆然先是抬头看了看天,阴天。
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
陆然又转头看了看可知子,可知子凝着眉,还是那么不太高兴的样子。
但她也看了看天,有几只鸟儿飞过,可知子骂了一声:“狗眼看人低。”
这本应该是陆然的台词,但是他为了形象,忍住没骂出口。现在再从可知子口中说出来,陆然高兴归高兴,但一时竟也不知道如何接话,只好用袖子擦了擦面前的大观石阶,示意可知子来坐。
可知子皱着眉头,想了一想,卸下了那硕大的剑匣,坐到了陆然的旁边。
清晨的大观门口,冷冷清清,只有遗放潭前那一大片梨花,开得正盛。
陆然心里在琢磨,要讲一个最好笑的笑话,逗可知子开心地笑一笑。
可知子一言不发,望着一朵朵梨花落下,飘远,最后都化为尘泥。
“啊,我说……”陆然终于想到一个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等转头要说,才发现身旁的可知子已经歪着头,靠着那剑匣,睡着了。
这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陆然沮丧归沮丧,却也不自禁露出了一个笑脸。
就让她如此,休息一会吧。
可知子的睡容,如此之近,细细小小,柔柔弱弱,漂漂亮亮?
陆然那点词汇,也就形容到此了,他心跳的厉害,也并不敢多看。
在模仿了无数遍可知子睡着仍旧皱着眉的样子无果之后,陆然看到一个身影,从东边慢悠悠走了过来。
一个穿着随意,长相随意,走路也很随意,却带着一把无比美丽之刀的道士。
鱼丽刀。杀人仙。徐方。
徐方走近,停了一停,先是扫了一眼横眉冷对的陆然,最后目光落在了熟睡的可知子身上。
这一眼,脸色微微一凛。
“怎么在这睡了,小心着凉了。”徐方朝那大观正门方向招招手,也不知那门房内的小道士们是如何看到的,不多时便从其中急匆匆走出三名青年道士,谦恭地问:“仙师,何事?”
徐方问道:“怎么把人拦在门外?”
头戴二目道冠的青年道士回道:“这二人没有名帖,按照教律,不得进入,因此留他们在门外等待。”
徐方哦了一声,吩咐道:“那去拿条薄毯来,再带壶茶水出来,这会儿光景,已经有些热了。”
青年道士唱了个喏,转身进去准备。
徐方却贴着可知子剑匣的另一边,也坐了下来。
“小子,可曾记得我?”徐方见陆然并不搭理他,居然主动开口。
陆然只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意思是不要吵醒可知子,并没有搭话。
“许翚临走之前,还提到了你。”徐方不管,继续说道:“这个老仙怪的话,你不要信,他看见一根竹竿,都会劝竹竿修道,看见一只香蕉,都会让香蕉炼气,这老仙怪,诲人不倦,毁人不倦那。”
陆然这时突然想起许翚曾告诉他,自己要想修行炼气,得去问过环教中人,也就是眼前的徐方。
许先生还是更厉害一些,他说有缘,确实有缘,这都能偶遇徐方。
不过陆然守口如瓶,并没有问,依旧不发一言。
“不理我?宰了你哦?”徐方粲然一笑,扬了扬手中鱼丽刀,下一句却点破了陆然的心思:“可惜咯,你这气运无双之人,可能跟世间万物都有缘,却偏偏修不得仙。”
陆然转过头来,等着他说下去。
徐方回了陆然一个噤声的手势,陆然见状,又把头扭了回去。
徐方最终还是说了下去:“你要杀杀人。杀杀人呀,修修仙那,人间最痛快,仙人自天然。”
陆然眼睛瞪得老大,恨不得其中生出利齿,用眼睛咬死他,跟这个杀人仙就此干上一架。
“我没有骗你,真是如此。”徐方像一条悠闲美丽的鱼,眨了眨眼睛,扯了扯嘴角,十分认真地说道。
第三十七章 徐方的一斩
薄毯一盖到可知子身上,她便醒了。
甫一睁眼,被吓了一跳,一面是一个杀气冲天的潦草男人,正双手提着薄毯,欲盖又止,关切地盯着她。
另一面却是已经从希望用眼神干架升级到希望用眼神杀人的陆然。
“陆……陆然。这是谁?你……认识他啊?”可知子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嗫嚅了一句。
“哼!”陆然终于,从鼻子哼出了一句话来。
“这是个杀人狂!”
徐方也不恼,很有风度地退后了两步,自我介绍道:“这位小姐莫怕,在下南烂海徐方。”
“徐……方?”可知子圆眼忽闪,肉眼可见的表情瞬时变换数次,又是害怕又是震惊又是茫然:“徐方?是那个‘杀人仙’徐方?”
徐方之名,震南八国,只要是修行之人,无人不晓。
“哦,我想起来了,那天我们在何来客栈外面徘徊,我见到你从那里面出来。”可知子挠挠小脑袋,回想起来初入纷离镇的那一晚。
她的声音,悄然变得轻快讨喜了一些。
毕竟大家是同教中人,他虽然满身杀气,并不是冲着自己或者陆然来的,所以倒也用不着太过畏怕。
更何况,此刻的他,还是在笑着的。
徐方的笑容,得意中带着一些欣慰,盯着眼前这我见犹怜的银发少女,眼中又浮出一些柔情。
“你这色胚,看什么看?”陆然又看不下去了,挺身挡在了二人中间。
“这位小哥,你不要误会。”徐方这才察觉自己竟有些失态,于是又退后了几步,说道:“只是这位姑娘太像我一位故人了,在下一时失了神,抱歉。”
这还是陆然第一次从这无比倨傲的杀人仙口中听见抱歉二字。
他要是知道眼前这位可是全天下三百六十位真仙之一,环教战力最强的五人之一,就是在掌教教尊面前也不会服软认怂的“天下第一杀人仙”,才会明白他的这一句抱歉,有多重的分量。
从而也就明白,徐方口中的这位故人,对于徐方,是多么的重要。
但是现在的陆然,口中只吐出一个“呸”字。
再转头看向可知子,却发现可知子不知为何,望着徐方的眼神,有些期盼,又有些紧张。
下一息,可知子重重跪拜在大观之前的石阶之上。
“仙师,求您助我家剑主。”
陆然一下便明白了,这可知子晓得徐方的厉害,想求他帮助回寰。
这回寰,究竟是要来此地做什么的?
陆然这才发现,长久以来,关于这一对主仆,他其实忽略了很多很多。
或者说,因为跟他们做了好朋友,有些事,他不知不觉放下了戒心,总归是有些目迷五色的感觉。
陆然转念却又想,那我要不要也跪下,求一求这“杀人仙”?
当然不。
陆然选择了冷眼旁观。
徐方见这少女突然下跪,也是吃了一惊,想去扶起她又怕再次冒犯了她,于是冲陆然说道:“小哥儿,你去把她扶起来,有话就直说,不用行此大礼,也不用苦苦央求。”
“这还像个人说的话。”陆然嘟囔着,过去将可知子扶起。
可知子起身,望着徐方,试图挤出一个好看的笑容来。
“不用客气,你皱眉的样子,比较美。”徐方也不是有意调戏,只是真心感觉如此,于是又说了一句看似十分轻薄的话。
换来的,自然又是来自某人天下最无双的杀人眼神。
“有什么要事,要杀什么人,你且说说看。你这个忙,在下帮了。”一提到杀这个字眼,徐方便还是那个徐方,身上的杀气,再度冲天。
“这……”可知子本就是一时起意,一方面确实没有想清楚要这徐方如何相帮,另一方面她对于回寰此行的真正目的,也是隐隐约约知道个大概,所以这徐方答应得如此干脆,她反而语塞了。
“我来告诉你。”陆然虽然也并不知道多少更多内情,但他为人突出的就是一个要说敢说,他于是把自己知道的回寰的经历,以及回寰跟他们说的那一段历险,统统说了一遍。
所有的矛头,自然指向了那“聚八仙”。
徐方听得仔细,不住点头,听陆然说完,沉思了片刻,又问道:“可是,你们也没说,到底要如何相帮,要杀哪一个人啊?”
可知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陆然则学她,也皱起了眉头,思考。
要杀哪一个,这可真是个大难题。
可知子是不知道要杀谁,陆然是不确定要杀谁。
难道解决问题,一定要杀人?
徐方摸着下巴,望着眼前这两个半大孩子,笑道:“这些小妖小怪,我本不应该插手,不过我既然已答应了这位小姐,无论如何,在下都得表示表示诚意。”
“让我先斩这‘八仙楼’一刀,你们看,如何?”徐方眉毛一扬,转身走下台阶。
“那真是辛苦这位大仙跑一趟了。”陆然觉得,这徐方过去那边,装模作样砍上一刀,也许没有什么用,但震慑那帮邪祟一下,总归不亏。
陆然于是点了点头。
可知子凝思了几息,也道了一声好。
“呵。”
徐方轻笑一声,走下台阶,立到了梨和大道之中。
站定,闭目。
冲天的杀气消失了一瞬,猛然升高,升高,一息之间,杀气再度冲天。
不止冲天,而且无边。
徐方的身上,红光燃起,一个巨大的人影从他的身后蜃现,直照的白日,红了半边天。
神山幻海,法天象地,真仙魂成,照彻乾坤。
徐方之相,八臂天吒,血影天刀。
陆然揉揉眼睛,还以为自己再见到了那乌有之大幽。
可知子也望着这神乎其技,几乎惊叫出声。
徐方一笑,八臂天吒便也笑。
徐方睁眼,八臂天吒便也睁眼。
徐方抽刀,八臂天吒只比他抽刀的速度更快。
鱼丽之刀,冲天血影之刃。
仿佛天外飞下一道世间最为骇人的血光。
一刀,斩出。
这便是徐方说的“让我先斩这‘八仙楼’一刀”,这便是徐方的一刀。
陆然在等着那矗立一方的妖楼,如同他见过被徐方斩杀的妖祟一样,一分为二,一刀两段。
这澎湃之力,泼天巨像,让他确定接下来所见一定会如此,他几乎下一息就要欢呼出口。
然而自己身后,忽然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千金!”
“万金!”
第三十八章 礼物
喊出“千金”“万金”的不是别人,正是回寰。
回寰见过辟月真人之后,正急急往外来寻陆然二人,远远看到一具法相冲天而起,红光曜日,接着便是血刀一斩,直冲那八仙楼的方向。
回寰大叫了一声不好,人还未奔出大观大门,千金万金便已出鞘。
千金化作剑光,万金化为大盾,试图阻拦徐方那一斩。
但以他那赤仙未满之力,纵有神兵,亦完全无法与环教战力前五的真仙匹敌。
千金被斩飞,万金亦折损。
甚至连略微改变一下刀势所向都不能。
要不是徐方及时收了几分真气,回寰连宝贝带人,怕都是要完结在这里。
“嗯?”徐方停了一手,望向一旁有一个金发少年,双手还捻着诀,嘴角却渗出一行鲜血。
而那银发少女和名叫陆然的少年已经冲了上去,搀扶住他。
“为何要拦在下?”徐方收了法相,一脸疑惑。
“我没事……”回寰示意不用他人相扶,堪堪自己站定,说道:“怪我自己没有跟你们讲清楚,这八仙楼,斩不得。”
说着,又吐出一大口血。
“为何?”陆然和可知子也有些迷糊。
回寰忍着体内真气震荡,解释道:“别的不好说,单说这楼子的六层,藏有上万个魂壶,你这一刀砍过去……那不是叫他们魂飞魄散了吗?这些念魂,都不是坏人,都是这些妖人拘来囚禁着的,也不知是要做什么邪术用途。”
徐方点点头,“我只猜想这楼子多少都是炼魂用的,没想到居然有上万魂壶,怪不得妖气一天比一天重,这下便的确有必要将其剿灭了,无妨,待我进去跟那巨目老小子商量一下。”
回寰脸色惨白,点点头,谢过徐方。
徐方见这少年伤势不轻,有些歉意,于是从袖中落出一粒药丸,抛给回寰:“年轻人,你太冲动了,幸亏我这一刀也只是意思意思,不然你命就丧在这了,这粒真丹补给你,能护住你的神山,十二个时辰左右,便无大碍。”
他又把目光转向可知子,问道:“这位,想必就是你口中说的剑主了?你就是代他向我求助的?”
可知子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回寰身上,面对徐方的问话,她只是呆滞地点了点头。
陆然这时若有所思,突然插话,质问徐方:“这么说,其实你们是早知道这‘八仙楼’是妖祟之地?”
“知道。那又如何?”徐方面无表情,甚至都不望陆然一眼。
“你……”陆然将要发作,望见回寰冲他摇摇头,只好把下半句话咽了回去。
小本本上,一定要记上徐方这个名字!
回寰服下那血红药丸,身体竟然真的恢复许多,知道这东西极其珍贵,回寰不好意思地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我们来此地,也正是为了跟巨目天君汇报此事,但是可惜,我只见到了辟月真人。”
徐方努努嘴:“辟月怎么说?”
回寰实话实说:“辟月真人说会派人去查验,不过我感觉,他对此事并不是……很上心,并不是很在意。”
“辟月这小子,最为奸猾,罢了,我这就亲自去找巨目。”徐方又扫了一眼三人,说道:“此事,就交由我处理,你们,没本事就不要再去招惹了。”
三人无语,回寰只得再度拜谢徐方:“多谢仙君庇护,我……我们确实暂时不会再去招惹,就此告辞。”
徐方抬抬眼皮:“告辞?你们接下来是要去哪?”
“回仙君,我们打算上山。”回寰也没有隐瞒。
“哦,也是。你那师祖师父师叔都在山上,回头叫他们好好教导你们,有些剑术有些宝贝,不要舍不得,该给还是得给。”
揶揄的话说完,徐方就要走,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又掏出一块黑色方巾,小心翼翼打开之后,是一块白玉。
一块四四方方,既没有花纹,也没什么水头,也未经过雕琢,很普通的一块玉。
徐方招呼可知子走近,笑了一笑,说道:“这位小姐,你我有缘,这块玉牌送你,你带着它,在这震南境内,报我徐方之名,可保你平安,如果你要见我,就手捧玉牌,面朝南方大喊三声徐方,我自会赶来。”
“谁要见你哦!谁要叫你的名字哦!”陆然望向回寰,气鼓鼓硬怼徐方。
回寰有些疑惑,看着可知子凝神望着徐方手中玉牌。
这玉牌,没什么异样光华,也没有什么款式神韵,但可知子却看上去,很喜欢的样子。
可知子确实很喜欢,第一眼看过去,就很喜欢。
这是一种天然的喜欢,好像宠物对待主人,女儿对待母亲,母亲对待外婆那种天然之亲,可知子说不上来。
也好像自己初次见到回寰那种感觉。
是一种天生的喜欢。
但可知子也知道这东西太过贵重,自己跟这个徐方不过一面之缘,是万万受不起的。
徐方当然也看出可知子心中疑虑,笑着说道:“也不是什么珍贵之物,有缘之人嘛,无须芥蒂,将来有一天,你会用得上的。”
“就是!不要白不要!”陆然可不客气,伸手就连着那块方巾取了那块玉,递给了回寰。
“给我干吗?”回寰也不敢要。
“你们两个……怂货!”陆然捏着那块玉,冰冰凉的触感,手伸着,就尬在那里。
徐方见陆然伸手拿了,也就缩回了手,继而恐吓了陆然一句,“你小子要是据为己有,我就砍了你双手双脚还有那话儿!”
陆然不甘示弱,“我只是帮可知子取一下而已,我这一辈子也不会要你的东西,更别说求你!”
徐方挠挠头,不怒反笑:“瞧我,都忘了问你们的姓名了。”
“小爷,陆然。”
“回寰·阿契贝。”
“可知子·尔朱。”
可知子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挺胸上前,朝徐方行了个大礼,低声问道:“仙君,我可以问一下……”
“不用再问了,你们且走吧。”徐方望着可知子的眼睛,湛蓝如洗,纯真如初,暗暗倒吸了一口气,“我只能告诉你,这东西,很可能本来就是你的,我只是还给你而已。”
这下,三个少年脸上的问号更是粗壮了。
徐方却不想再纠缠,迈开大步,就要往大观内走。
黑沉沉的大观,门上的两只眼睛,栩栩如生,睁着的那一只,眼珠滴溜溜地转着。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你们去山里做什么这我管不着,但是六日之内,你们最好,不,是必须,必须头也不回地离开这纷离镇。”
徐方转过身来,一脸严肃,无比郑重地说道。
陆然竟然觉得他这会儿很像一个人,像一个他觉得自己值得信任的人——许翚。
那个就在这里,曾同徐方连说了三句告别的许翚。
第三十九章 上山
徐方的奇怪行为,叫三人都很纳闷,但眼前最重要的事情,还是上山。
三人在大观前,一面静待回寰身体再恢复些许,一面总结了一下目前为止的一些疑问。
比较费解的,有这样几个问题。
第一,三十年就有了这“八仙楼”,大观也理应三十年前就知道这是邪祟所为,为何不管不问,反而任由其壮大?
第二,徐方和何独俗都提及了六月初六这个日期,也都让他们提前离开此地,为何?这跟青乌口中宝贝现世的“浮图”说,似乎出入很大,他们口中的“浮图”,是不是一桩事。
第三,回寰虽然还是没有说出他此行上山真正的目的,但是他想要的或者说他要完成的那件事,重要的时间节点,也是六月初六。
六月初六,到底会发生什么?
第四,徐方为何要给可知子一块玉,又为何信誓旦旦要护她周全?
如此一二三四,三二一四,四三二一,盘桓纠葛,好似一团乱麻。
“也许,我们要的答案,就在山上。”
回寰坐了一会,药丸作用下,感觉自己身体恢复了个四五成,可惜的是硬接了徐方一刀,元气大伤,暂时无法再运气,也无法再腾云上山。
可知子最后还是收了徐方那块玉,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回寰身旁又是端茶又是扇风,悉心照料着。
陆然在那分析了半天,最后得到一个结论:“说不定,这大观跟‘八仙楼’是一伙的。”
“我觉得,很有道理。”回寰起身,终于展露了一个笑容。
“我觉得公子觉得的很对。”可知子见回寰笑了,也跟着笑了。可当她背起剑匣,眉头便又悄悄拧起。
“可是,路呢?”陆然耸耸肩,问道。
要上宛山,必要经过巨目观。
但是陆然和可知子却都进不去。
“这不是有我呢!”回寰一副我已经搞定了的夸张表情,掏出三张符纸模样的黄纸来,“用我两年份例换的,三张通行符。”
符纸一出,见风即燃。
不等烟气散去,便从观中飞出了三只头戴道冠的鸟雀。
一只啼血杜鹃,一只黄金鹦鹉,一只蓝尾山雀。
一字排开,正好分别停到三人的面前。
陆然学着回寰可知子的样子,拽住那只杜鹃的一只小爪。
三鸟齐飞,居然真的能带动这三个活人,很快便升到半空。
整个大观,乃至纷离镇也就尽在俯瞰之中了,可以清楚地看到,大观、府衙、聚八仙呈三角之势而立,而何来客栈,恰恰又在这三角形的中央之地。
一二三个关键之地,加上陆然他们一行人的位置,也正好是个四。
看上去,这里也是乱麻一片,那就暂且不管,陆然转头往另一个方向望去。
宛山群峰,层峦叠嶂,远山如画。
眼中似有无限绿,看着舒服了许多。
三只鸟雀如此飞行了半炷香不到的时间,三人被落降在一处近处的山腰,接下来便要靠脚力了。
“原来即使能进大观,观内也没有路上山啊。”陆然很是奇怪。
“修行之人,占了仙山福地,都会断了来往路径,以免有人打扰。”
难得啊,这一句,是可知子解释的。
“方才那鹦哥儿给我讲,这宛山,有九十九峰,最高的那座,恰好就叫‘浮图’峰。”回寰伸手一指,“但我们要去的,是那一座,名字不太好听,叫‘平头’峰。”
顺着回寰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座形似苞米的中高山峰,峰顶平整,隐约能看到,上面有一座红色的小塔,似乎还有几间小屋。
“啊,我见过这小红塔。”陆然想起,在许翚送他们下山的两朵梨花之中,他东瞅西望,曾看到过这座小红塔。
一时间,他又觉得眼前路有些熟悉,似乎正是在跟着那红童子红玄在幻画中走过的那一条。
“我上前一步,帮你们探探路。”陆然二话不说,就往前方闯。
身后的回寰紧紧跟上,由衷地感叹:“然哥儿,有你在,真是不错。要是我不受伤就好了,我们一起腾云,那快多了。”
可知子在队伍最后,接话道:“公子你错了,你就是不受伤,我们也没有办法腾云,没法带着陆小哥啊。”
回寰想了想,“也是哦,没准还会被巨目观那帮巡山道士给打下来。”
“这帮狗眼道士。”陆然笑骂道。
可知子看到陆然学她方才骂人的样子,偷偷笑了几声。
回寰转头,你们两个笑什么呢?
陆然不说,转念却想到,那青乌是如何带我腾云的呢?又想到暂时还是不要说明青乌的身份(其实他自己又知道多少呢?),于是换了个话题:“原来,你们修行的,规矩这么多。”
“是呀,连可知子这么乖巧听话的,都不知被罚多少次。”回寰在身后,声音逐渐响亮起来,这说明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陆然也有些莫名的高兴,伸手折了路边一朵野花,“这些,我听她说过了。”
“哈,你们两个,背着我,连这些都聊过啦!”
“没有啦!是他晚上不睡觉,非要拉着我聊这聊那……”可知子赶紧解释。
回寰语调突然变得夸张:“可知子,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金毛,你果然是个色胚!”
一路上,三个人,不知多少次,笑骂作一团。
山谷之间,山脊之上,这样一个初夏的午后,到处充满了少年的欢声笑语。
不知不觉,跨了两座峰,往前一看,那小红塔所在,似乎并没有更近,却像是更远了。
“歇歇脚吧。”陆然回头看到可知子背着那硕大剑匣,额前汗珠如豆,回寰也大口喘着粗气,一副体力不支的样子。
“这时候,还是修炼过好。”陆然感叹,“至少可以帮你们减轻点负担。”
至少可以帮可知子背背剑匣!
“可以啊,你拜入我门下,我收你为大弟子,现在就拜吧。”回寰找了块大石头,盘腿坐下,示意陆然跪倒磕头。
陆然笑骂道:“去你的!跟着你学怎么舞那两把破铁片吗?”
“那你跟着可知子学鞭子吧,学鞭子可要吃鞭子的哦。”回寰冲可知子使了个眼色,可知子会心一笑,双鞭已经出手,直击陆然的后脑。
还没有来得及躲,可知子双鞭如电,已经撤回到手上
陆然惨叫:“你们欺负人!”
“噢,我看有只蜂儿要蛰你。”可知子摊开手心,果然有只马蜂,只是,这马蜂长了个水牛一样的头,还有两只牛角,看着还怪可爱。
“你们这一对……”陆然话要嘴边,觉得说他们是“一对”有些不太好,便住了嘴,然后他左右打量着两人,心里一阵郁闷。
少年俊美,少女温柔。
自己呢,倒像个妖怪了。
妖怪可以修炼什么呢?
妖怪应该修炼什么呢?
“我想修炼那种可以喷火的。”陆然突然说,“有什么看不顺眼的,不喜欢的,就喷一把火烧之。”
回寰也没有明白这陆然为何突然说起自己要喷火,倒是真心觉得陆然合适,这陆然够热情、够勇敢,还有一种自己说上不来也学不会的风火路子。
陆然,毫无疑问是他见过的同龄人之中,难得的命里带火之人。
他也是诚心实意地建议陆然:“那你,得修一个炼气士。”
“炼气士!陆然!炼气士陆然!这听着很不错啊!”陆然叫嚷着,要爬上一块怪石,大声叫喊几声,爬到一半却忽然停了,眼光落在回寰身后。
“可是现在怎么办?”陆然哆哆嗦嗦地问了一声。
“什么现在怎么办?”对面的回寰和可知子一起回头。
一只水牛大小的黄蜂,无声无息,正飞在他们身后二十丈不到的地方,振动着翅膀,晃着大大的一双巨眼,一双看上去很是生气的牛眼。
第四十章 山中
“牛头蜂?”
面对这突然而来的怪兽,回寰不慌也不躲,转过身去,面朝向它。
“那这只呢?”可知子摊开手仔细一看,居然笑了,“长的倒是一样,但这只也太小了了点,这是它的子孙吗?”
“怎么办?难道杀蜂也要偿命?”陆然这时,已在怀中乱摸,想起青乌给了那件法宝“雾露追忆刃”,到现在还没有用过,也不知该怎么用。
他也不知道回寰此时身体虚弱,可是碰不得任何法宝的,倒也是大方,一下就扔给了回寰。
“用不到。”回寰把宝贝又扔了回来,“然哥儿,你且看好。”
他再冲可知子点点头,意思是,可知子,这一次,麻烦你了。
“方才我们说到‘炼气士’,其实修行者还有两种,一种叫‘炼术士’,一种叫‘炼羽士’,像遇见这种异兽,不一定要打杀才能解决,‘炼术士’可以收服驯化它们,‘炼羽士’可以跟他们谈判,跟他们做些交换,有机缘的,甚至还能做个朋友。”
回寰这边在给陆然解释,那边可知子已经走上前去,只见她伸出两根手指,摆弄了几下,然后不知怎么右手往外一翻飞,那牛头蜂像是听懂了什么,哞哞叫了两声,转身就飞走了。
“这么厉害的吗?你都跟它说什么了?”陆然看呆了,这么轻松便打发了这妖兽?
可知子回过身来,或许是这对她是稀松平常,反而有些羞涩地说道:“没什么的呀,我只是告诉它,它的那个子孙,我本来就没有杀死,只是捉在了手心而已。”
可知子见陆然一脸的不相信,又解释道:“你只是没看到,它那子孙,虽然破了一点翅膀,但是跟它那老祖一起飞走了。”
“这确实不算什么,高阶的‘炼羽士’,甚至只用一个眼神,甚至是意念,驯服起蛟龙神雕也是平常。”回寰继续讲解。
陆然点头,心里想到,那我陆然还是更适合“炼羽士”,曾几何时在浊海地界,我也能跟那些大鱼海类聊上个半天。
又想到青乌那不是更厉害,青乌何止能操作活物,死物她能让它们活过来,再为她所用。
想得远了,陆然忽然有些走神,眼前这两人,让他想起了两年前在浊海上,遇见的那一帮夏亚皇族,以及在三零二二中,用仙术互相厮杀的少年们。
没有比较,就没有感慨。
原来,修炼并不全为了杀戮。
原来,这世间还是有眼前这种连一只虫蚁都不忍伤害的修行者。
“然哥儿,你怎么了?”回寰凑上来,望见陆然表情古怪,一会儿咬紧牙关,一会儿又傻笑起来。
“啊,没事,我只是想到了一些往事。”陆然缓过神来,马上跳了起来,继续往前探路。
回寰在他身后,也像是察觉了什么,笑道:“然哥儿,虽然你很多时候都很顽皮,孩子气十足,但是也有一些时候,我觉得你这个人,好像活了很久,很久。”
可知子没有接话,只是发出了一声轻笑,显然是认同回寰的看法。
陆然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反复在内心咀嚼回寰这句话。
活了很久很久,也算是吧。
三人又翻了几座峰,沿途虽然也遇见一些珍禽异兽,但也如回寰所说,这到底是巨目观辖地,什么山精地怪,什么魑魅魍魉,不存在的。
所以一路上有惊无险,一直走到天色擦黑,三人也都有些饿了,乏了。
陆然眼尖,望见前面一处山谷中,有个废弃的矿洞,虽也有些不是很安全的样子,但总比露宿野外强。
他们决定今晚就在这洞中歇息一晚,待到天明再走个半日,应该就能到达那“平头峰”。
陆然生火,可知子去抓了两只肥兔,回寰在那躺了一会,静养身体。
忙碌了半天,将肥兔烤好,可知子吃了一只腿,回寰说他现在油腻的东西不可吃太多,只吃了点烤野菜,两只肥兔基本都喂了陆然的五脏府。
陆然打了个饱嗝,便把目光投向了山洞深处,这山洞,按照走向,应该先是笔直往前挖,然后逐渐往下,形成一个洞中洞的卫字结构,越往里越是黑,往下的那个大洞,深不见底。
陆然神叨叨地问:“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洞里面,会有些什么?”
回寰回忆了来之前做的那些关于历山纷离镇宛山的功课,“这似乎是个矿洞,说这宛山盛产一种矿物,叫什么‘后土’,可用在机械机关上。”
“不是,我是说,你们有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偷偷看着我们,偷听我们说话?”
回寰笑了笑,“然哥儿,我们这种修行之人,学炼气,第一个要学的,叫‘定诀’,意思就是入定,进入一个新地方,就好比棋子落入一个棋盘,要知道自己的位置,也要掌握你说的那‘什么东西’的位置,我一进这山洞,就‘定’过了,这就是个废弃的矿洞,往里去,除了一些废弃的矿构,什么都没有。”
可知子点点头,“而且你说的那种东西,其实也只是一些不散的念魂,没什么可怕的,只是一些执念意外碰见一些造化,化了形而已。”
“是这样……”陆然点点头,“也就是说,做了修行者之后,这世间便再没有了鬼。”
“鬼字是什么,拆开变是由心二字。”回寰望着陆然的表情似乎有些失望,于是调笑他:“以后你就跟着我修行,修成了,遇神斩神,逢鬼杀鬼,岂不快哉?”
“不是……”陆然对着回寰的耳朵,窃窃私语一番。
“哈哈哈,什么呀,你是说那种,那种戏文里荒山野庙,书生女鬼……春梦一场?”回寰哈哈大笑,“可知子,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嘛……”
“这……我只是好奇……”陆然无奈,只好尴尬地陪着回寰笑,还试图笑得比他更大声。
“现在谁是色胚?”
“你也不差,一说你就懂。”
“是什么呀,说来给我听听。”可知子忽闪两下晶莹剔透的蓝眼睛,很有兴致的样子,凑了过来。
“没啥,就是说古代有一个书生……”陆然想了想,明白自己是管不住自己这张嘴的,于是马上开说。
“然哥儿!陆然!”回寰这下有点急了。
“有一个书生啊,他后来变成了一个……色(河蟹)鬼。”陆然噼里啪啦,讲的那叫一个尽兴。
“真的吗?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可知子凑的更近了,显然她对这些东西真的很感兴趣。
回寰要昏过去了。
第四十一章 山洞
陆然这话匣子一开,讲到了深夜。
回寰一开始还意兴阑珊,仗着自己读过几期《幽冥虚谈》,跟陆然斗上了,你说一个,我说一个,却没有想到陆然可是海子出身,漫长枯燥的航海,最不缺的就是精彩香艳的鬼故事。
当然,陆然也不是那种一直对着女人开黄腔的人,可知子感兴趣,那他就有限地说一说。
可是这么有限地说一说,少了些颜色,回寰又不干了,所以归根到底,谁是个色胚?
夜色沉沉,陆然最后一个故事讲完,那个绝色女人一刀下去,结果了那负心汉之后,三个人,便都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陆然的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梦见徐方叫喳喳,要拿他的头磨一磨刀;一会遇见何独俗左手拿针,右手提了个褚义的面皮要来给他一番美容;一会儿又梦见青乌张开一张大口,将自己、回寰、可知子三人全都吞入口中……
后来,总算来了个好梦,一块好大好大的棉花糖,陆然一下扑上去,躺上去,然后发现这东西弹性十足,你碰它一下,它弹你一下,你踢它一脚,它也回你一腿,甚至于,你舔它一口,它也回舔你一口。
甚至是舔了很多口。
陆然开始还觉得有些舒服,软软的,痒痒的……湿湿的,直到这感觉越来越真实,其实也就是脸上越来越湿,他猛然一睁眼,发现不对,大叫了一声。
这哪是什么梦,他的身边,正围着四五个人形的“棉花糖”,个个吐着白色的舌头,正是它们在舔着陆然的脸。
“妈呀,你们快醒醒,真的有鬼呀!”陆然惊叫一声,爬起来就逃,这边还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些吐出长舌的怪物,那边还试图叫醒仍睡着的回寰和可知子。
听见陆然的连番鬼叫,两人随即惊醒,睁眼所见,都是愣了片刻,然后这深山中,便多了两声鬼叫。
好容易冷静下来,三人一起往洞外退。
“这……这是什么东西?”陆然,可知子几乎同时,问向回寰。
“不知道啊……好像是人啊,它们……”回寰定睛一看,眼前这不知何时出现在洞中的“东西”——人形,两手两脚,有眼有口,身形有些像人,却又不是人。
“这……好像是蚕宝宝……”陆然本来想说另一种更恶心的东西,话到嘴边换了一种说法。
“但是它们太像人了唉,真的不是人吗?”可知子嘴上这么说,双鞭已经抽出来,警戒起来。
陆然此时才想起来摸摸自己的脸,这一摸更是恶心,黏答答的白色米糊一样的东西,弄得自己满身都是,有些搞到嘴巴里,是一种发苦发酸的味道。
因此,陆然也下了判断:“它们肯定不是人。”
因为它们看着一样,其实又都不一样,都是人形,但是有的脸在脸的位置,有的嘴巴却长在大腿上,更有的一些,长了五张嘴巴或者四五十个眼睛。
如果非要形容,简直就像是一堆堆烂肉倒在模具中,然后再随便装上几个器官,最后这些“人”不知怎么就活了,也不能说是活了,就动了。
他们实在是不能算作活人,也就是一些行尸走肉。
正在僵持中,那洞穴深处,又涌上来不计其数的这种白色人形,越来越多,不见终止,它们也没什么目的性的样子,一只只,一头头,只是往外走去,中途若是遇见了什么阻碍,它们便停下来,伸出舌头舔一舔,也不知道在舔什么,舔到了还是没有舔到,过了一会,又继续往前走。
三人就这样被它们“推着”,来到了洞外,此时天还未亮,借着一些曦光以及洞中残存的篝火,三人再回头往洞外一瞥,不禁再度吓得哇哇大叫,乱成一团。
身后的山谷里,满坑满谷,也都是这种白色的人形,伴随着无数舔舐的声音,窸窣的脚步声,皮肤的摩擦声,无数白色肉人像层层涌动的白浪,将整个山谷塞得水泄不通。
“怎么办?”望着这茫茫多的白色肉人,陆然是最为害怕的,毕竟他是唯一一个被它们舔过的,这些白色肉人无知无觉,天知道它们为何而来,又要做些什么。
无意识和数量多,都是极为可怕的事情,现在这两者,合二为一了。
“可以打杀吗?”可知子问回寰。
“可以,问题是我现在没有办法催动大剑,你一个人,杀不完啊。”回寰的声音,已经很是着急了。
“那个,雾刃,可以用吗?”陆然又想起青乌给的宝贝。
“逃命是可以用的,问题是,我们现在无处可逃啊。”回寰皱眉:“就算它们不是伤人性命的东西,可数量如此之多,挤也把我们挤死了。”
“那只能如此了,你们跟在我身后!”
可知子眉头一皱,看到一处包围较为薄弱,双鞭立马扬起,啪啪两下,打散两只白色肉人。
肉人一遇到可知子的鞭子,啪啪爆碎成几块,内里红色血肉跟着横飞。
看来叫它们“肉人”,十分贴切。
可知子一路挥鞭扫过去,离鹤归心,落燕无情。
每次都是看似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很快又被更多的“肉人”补上。
“不行唉,怎么办?”可知子满头大汗,有些着急了。
包围圈越来越小,三个人随时都可能被吞没、掩盖。
“此刻,要是有火就好了。”回寰突然道,“既然它们也是血肉之躯,那必定也是怕火。”
火?
陆然忽然想起青乌那三滴血来。
既然可以借雷,那么可以借火吗?
陆然先按照青乌教的方法,用舌尖抵住下颚,从舌下把青乌放在自己口中的血丸吐到舌尖。
心里有些迟疑,那么要向谁借火呢?
再向天借吗?天火?
陆然依稀记得,好像是有天火这么个词。
正琢磨着,眼前有一只白蚕已经伸出舌头,就要舔上了可知子的手。
“天。”
陆然决定想了,这就一指擎天,喊了一句。
“什么?你在喊谁?”回寰顺着他的手指,望向了天。
天上,有一团更大的白色落入眼帘。
“师叔?”
“师叔,你来了?”
这两句师叔,让陆然缩回了手。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一阵悠扬婉转的乐声远远传来。
那无数的肉人似乎都识得这音乐,行动渐渐变缓,停止。
紧接着,一个双目如飞的白衣男子,卷裹着一阵巨大的风浪,从天而降。
男子头上戴了个好大的红缨子,冲着回寰,淡淡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然后他一挥手中一个类似野兽头骨的东西,那些因为乐声已经静止不动的肉人,三三两两,自动往后退了二十步。
第四十二章 山顶
从天而降的这个人,陆然也认识,正是何来客栈的二掌柜,白云飘。
仙鹤成仙之人,人味都不足,所以陆然之前在客栈中见过他几面,都觉得这人冷冰冰的。
白云飘说起话来,也确实是冷冰冰的,他先是问了回寰一声,又瞅了陆然一眼,心里已如明镜。
大抵估算出这两人是如何混到一起的。
不等回寰多叙话,白云飘从袖中抛出一张大网来,网住了四五头肉人,然后摇身一变,化作一只纯白丹:“只怕不是魂壶的问题。”想了一想,忍不住数落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你不应该来这里。”
“可是……我哥……”回寰的表情一下阴沉下来,末了又变得无比坚定,“所以,师父,我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何柔玉的眼里闪过了一丝讶异,“既然你一开始就做好了打算,那你为何还要上山来呢?”
回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她眼中那些久违的柔情和怜爱,低声说道:“我其实也有点心存侥幸,想着师尊定能在‘浮图’之前炼成金丹,但这只是一层原因,还有一层原因,是因为我想……我想再见见师父您。”
何柔玉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揽住了回寰瘦瘦的肩,又轻轻地在上面摩挲着。
回寰转头,看到了她眼中,绽开了两朵好美的晶莹泪花。
第四十三章 山人
白日看云坐,清秋对雨眠。
种种神仙生活,陆然是幻想过的。
但是眼前这种,陆然可真是一点也不羡慕。
何柔玉在厨房忙碌,尽管她的厨技出神入化,但她作为一名美人剑仙,居然在炒菜。
王子剑修回寰手握一柄钝刀,在一旁切菜。
可知子双手如薄玉般好看,在门前洗菜。
即便高冷如白云飘,也是进进出出,在那门后几亩菜地里寻寻觅觅。
没过了一会,陆然眼前这古朴的小桌上,四菜一汤,一一亮相。
炒青菜,炒瓠瓜,炒辣椒,炒萝卜,还有一个蘑菇汤。
全是素的。
食材,都是在屋后,自己种的。
即使做饭的厨子是两名人仙,两名赤仙不满,也叫人觉得有些寒碜了。
“这个好吃的。”回寰在陆然身旁,盛了一大碗饭,狼吞虎咽了几口,发觉陆然一筷子没动,赶紧推销。
可知子虽吃香斯文,但也算是津津有味的。
陆然皱起了眉头,咽了咽口水,想到了昨晚吃的那两只肥兔。
“怎么了?不合胃口?”何柔玉此时换的这身寻常的妇人打扮,仍是碧绿水色,清雅素朴了几分,却反而让陆然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不知为何,叫他想起一个叫徐翠西的女人来。
“啊,没有。”陆然赶紧回过神来,接话道:“做仙人,难道就得改吃素啊?”
何柔玉哈哈大笑:“哈哈哈,我说你这小子在琢磨什么,一直撅着个嘴,原来是嫌饭菜不好喔,其实呢,修仙之人,吃素吃肉,本没有讲究,只是这山中条件确实艰苦了一些,而且我等又不愿意杀生,所以……”
她话未说完,那一直默默吃饭的白云飘却啪的一声重重放下碗筷,不咸不淡问陆然:“想吃肉是吧?”
陆然望望他眯着眼睛,不知他要做啥,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等着。”面色不改,白云飘起身离席。
片刻他就折回,手上居然真的提着两块腊肉模样的东西,也不问一声,径直就放到了陆然碗中。
陆然张口就要咬,但到了嘴巴边上却觉得不对,这腊肉的气味也太香了,这世间哪有这么香的东西?
他望望白云飘,白云飘冷冷吐出两个字:“吃吧。”
见陆然呆在那边,又补充道:“是好东西,很好吃的。”
陆然皱了皱眉,觉得这白云飘有些古怪,最后忍住了,一口没吃。
就在下一息,陆然突然受惊了一般站起,差点掀翻了一桌子饭菜。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山中最后被白云飘救走的那一幕。
那无神无光,无知无觉的无数双眼睛。
白云飘此时,突然跟陆然对视了一眼。
陆然实在没忍住,昨夜吃的两只肥兔,就此呕吐出来。
……
关于那些“白胖子”,饭后,何柔玉给他们解释了一番。
“此事真是说来话长呀,这宛山之中,三十年前祥瑞现世,有猎人进山,看见了真龙。于是历山皇家和本教都坐不住了,本教派了巨目天君前来坐镇,试图豢养真龙,历山皇家也派了大量人力,打着发现矿藏的幌子,在这九十九峰中,寻找真龙的踪迹,纷离镇镇头那座‘天下第一’招牌其实就是‘天下第一祥瑞’,不写清楚,也是因为不可说,但是这真龙,却再没有现过身……”
“真龙?”回寰插上一句,“所以我们在山中,见到的那些洞,不是矿洞,而是真龙的洞穴?”
何柔玉点点头:“嗯呐,这真龙,据查证乃一地龙,行踪不定,说不定根本就是蛰伏不出了,总之我来此地数十年,确实并未见到真容一次,甚至于连一些蛛丝马迹也未寻得,除了你们所问之物。”
回寰打了个饱嗝,笑道:“所以师父你一直瞒着我咯,怪不得师尊要在宛山炼丹。”
何柔玉娇嗔笑,“哎呀,也不是啦,宛山真龙,到底有没有,在没有第二个人见到真容之前,犹未可知嘛,况且,这本就不是能随意说的事情呀,他历山真龙显圣,那你契贝国怎么办?长英又怎么办?须雨呢?这可是关系到一方天下稳定的大事,不可妄言的呀!”
回寰若有所思,点点头,陆然听了半天,忍不住问道:“可是这跟那白胖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提到这白胖,陆然喉咙又是一紧,干呕了几。
何柔玉见到陆然这狼狈样子,放声大笑,然后过来轻抚他的背,温柔道:“这白色胖子是一种菌类,本就是山中奇珍,名曰‘肉太岁’,那白缨子给你吃,也不全是要害你,这东西,本就是真龙的食物。正因为这山中有此物,也侧面证实了,这山中,或者是山下,确实有真龙。”
到这里,谜团总算解开了一个。
“可是,这真龙的食物,你们捉来做什么?”陆然适时,又提出一问。
“就你小子问题多!”何柔玉原本轻抚着陆然的背,猛然抬手,捏住了陆然的脸。
何柔玉使劲拉了几下,调笑道:“自然是留给你做晚餐吃的呀!”
“不问了,不问了。”陆然急的直摆手。
午饭都还没有吃呢,着实是后悔。
回寰替何柔玉给了答案:“如果这么说,那这肉太岁,应该是用来炼丹的。”
“炼的什么丹?”
“如何炼?”
“炼了丹,要做什么?”
陆然再一张口,三个问题一问,只见何柔玉手便又举起。
陆然马上闭嘴。
回寰、可知子哈哈大笑。
回寰在陆然耳边小声说:“喂,到了晚上你就知道了,师尊不是说了嘛,今天夜里,要炼丹的。”
陆然转头,看了一眼那一座红色小塔,上山大半天了,只有那小塔,他还未去过。
“是呐,今晚是最后一炉了。”脸上似乎永远带着笑的何柔玉,居然也轻轻吁出一口气。
陆然见他们一提到“炼丹”,脸色都有些神神秘秘的,又想到那“白胖”“肉山”带给他的震撼,有些懂了。
今晚要炼丹!
神仙生活,山人生活,也就还剩下这最后一些憧憬和幻想了。
第四十四章 丹火妖
接下来的时间,可真是难熬。
根据何柔玉的说法,修行者过午不食,至少在这个山了三个字:“你不行。”
“哪不行?”陆然可不管,这来了兴致能忍啊,嚷嚷着就要往里冲。
白云飘语气依旧平淡:“你没有吃肉。”
“吃肉?你管那东西叫肉?”回寰可不管,硬闯。
原来这白云飘是真心要给陆然吃那肉人的肉,陆然没吃,他生气了。
但很显然,他的好意和不爽都没能很好地表达出来。
陆然毕竟也不是跟他第一天认识,但在山下客栈,他还是二掌柜的时候,并不觉得这人是如此较真。
也是,那时候他是人,这时候,他是个鸟人。
要不是打不过他,陆然早就上去折了他那红缨子,看着就来气。
最后还是那老道士在塔中说了句“既然都上了山了,有缘之人,进来也无妨”,白云飘这才让出一条道,但依旧面无表情。
只是眼睛好像往上翻了翻。
红塔之内,别有洞天。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座巨大的红色丹炉,但与想象中不同,这丹炉无盖无舱无孔,更像一个超大的碗里又放了个稍小的碗。
“丹火放哪里?”陆然找来找去,也没找到放火的地方,一般的炉子,应该都有隔离舱、火舱,还要有一些开口,用来出烟、排渣等等。
可知子拉拉陆然的衣角,示意他往上看。
中空的塔顶之下,垂下无数长长赤练,赤练之中倒吊缚着一个巨物,似马非马,全身长满好似烧红煤块般的鳞片,不断散发出火光,迸发出火星,所以这塔内根本不需要点灯。
但是很奇怪的是,这巨兽没有眼睛,在原本应该长着眼睛的地方,此时只有两个丑陋的伤疤,应该是被什么人挖了去的。
这只兽,已是苟延残息。
它应该无比强大,连这时自嘴角流下的涎水,都带着火星,滴到那丹炉中,发出呲啦的一声巨响。
何柔玉淡淡地介绍:“丹火犼,又叫丹火妖,吞火之妖。”
陆然看了一眼,不忍再多看,只听老道士这时吩咐,你们四人各守一方,今晚,便不要动了,明白?
这四人,指的是回寰、可知子、何柔玉,还有陆然。
陆然举手,那我能不能先去方便一下?
一脸倒霉相的老道士脸上更显得倒霉了,但他居然呵呵一笑,也没说什么,放了陆然前去。
等到陆然回来,发现这丹房之中,又发生了变化。
陆陆续续,那冷漠又大力的白云飘从塔外搬进来许多奇怪的物件。
有一张无比光洁美丽的白虎皮。
有五把长短不一但是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出自同一炉同一铸剑师之手的子母剑。
有一碗银色的水。
一捧黑色的金沙。
两根不知是什么兽的头角。
九个魂壶,跟陆然在回寰房中见到那个,外表上看上去,一模一样。
……
陆然的目光,停在最后两件东西的身上。
第一件东西他认识,是一只肉人,也就是所谓“肉太岁”。
第二件东西通体血红,好似是一副细长骨架的骷髅,又有些不像。
仔细一看,这骷髅头生双角,除了双眼,额头上还多了一个窟窿。
三只眼?
“这是什么?”
陆然指着这红色骷髅,问道。
第四十五章 十二味真材
陆然之所以对这红色三眼骷髅感兴趣,是因为他觉得这玩意很像“水牢关”下那“乌有”大幽,除了少了几双眼睛,眼前之物,简直就是某种意义上大幽的缩小版。
而且这骷髅也是活物,为铁链所绑,它虽没有表情,也不曾开口,但它牙关打着颤,发出的那些空洞怪异的咔咔声,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其实有些可怜样,却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生惧怕。
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到了此刻,让陆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又合理的想法,自浊海出舱,一路以来,他所见的这些诡异,其实多多少少都有些相似之处。
但究竟是哪里相似,他又有些说不上来。
总之绝不可能只是外观上的相似。
何柔玉告诉他,这红骷髅名为“血太岁”,是那真龙的粪便。
是的,陆然没有听错,所以这一炉丹,核心的炼丹材质,都来自于这传说中的真龙。
且不说这真龙究竟是何等神奇生物,只说这“食物肉太岁”与“粪便血太岁”同炉而炼,再加上那许许多多奇怪的边角料,确实够奇葩的。
这就跟两年前他在那黄金大殿内见到的“四面猴”一样,四猴自残,只留下一只代表南方的猴,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开赴浊海之南,居然真的找了那“乌有”,又从“乌有”中找到那石丸。
这一切,都跟闹着玩似的,但是,它又的确是这方世界运行的某种基准,某种规则。
它,难道就是许翚许先生口中所说的“天之尺”吗?
是不是也是它,让陆然莫名成为“有缘之人”,否则,他此刻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它?
陆然心里闪过一丝光亮,思绪正要朝着这片光亮继续探寻,猛然只听见老道士一声低吼。
“开火!”
白云飘听命,掏出一个红色法铃,往那虚空之位,轻轻晃动了三下。
头上,顿时传来阵阵机关转动的声音,是那赤练搅动、收紧、拉扯的声音。
似乎是将那丹火妖裹缠得更紧,更让它难受,甚至是吃痛。
吞火妖一吃痛,原本似在昏睡,一下痛醒,全身鳞片簌簌立起,然后便是嗷呜一声哀嚎,吞火妖也就此吐出一口猛火。
这便是这老道炼丹所用之丹火。
“醒一醒,该干活了。”
白云飘就这样面无表情,每隔一段时间,摇一下手中法铃,用以控火。
“以火烧之,乃为其动,以火催之,乃为其变,以火养之,乃为其形,以火灭之,乃为其成。”
老道士手上,突然多了一柄赤色拂尘,面色也终于不再晦暗,迎着火光,他身后的光芒大盛,像许翚、徐方那般的精光幻海蜃现。
一时间,丹炉之内,火焰如海,烧得众人都不敢睁开眼睛。
“十二味真材,每隔半时辰入炉一种!”
老道士拂尘分开炉中焰海,口中呼唱道。
“第一味——”
“等等。”陆然又举手,此时他学着回寰等人的样子在南方一个蒲团上坐定,很认真地问道:“我要做些什么吗?”
老道士脸色一沉,瞬间又垮成那个倒霉样子,他有些讶异地看了看陆然,语调凄怆,“你不用做什么,闭目养神,或者只是看着就好。”
陆然点点头,瞪大了眼睛,盯着丹炉。
老道士只好重来一遍,调动幻海,催动丹火,分开焰海,继续呼唱。
“第一味,取地龙之涎香,乃为其骨。”
于是那个瑟瑟发抖的红骷髅“血太岁”被白云飘扔入丹炉之中。
不消十息时间,便被烧为一滩红色碎渣。
半个时辰后,红色碎渣渐成一个拇指长短的人偶形状。
“第二味,取山精之肉生,乃为其肉。”
然后那无知无觉,却一直在乱动的“肉太岁”也被抛入炉中,整个烧成一滩白水,覆在那红色人偶之身,是为肉身。
又半个时辰,第三味,便是那五把子母剑。
是为五脏。
再半个时辰,第四味又放入六只外形各异的怪虫。
是为六腑。
“第五味,取飞廉之双角,是为其甲。”
“第六味,取虎女之蜕皮,是为其毛。”
这时,那炉中小人已隐隐有了个人的样子。
陆然暗暗心想,现在还差五官,大脑了。
果然,第七味,明风暗沙,沙沙作响,是为耳。
第八味,银海之水,人间至纯,是为眼。
第九味,甘口之鼠,祸从气出,是为口。
如此,丹房外天已微亮,老道士守了一晚,反而精神愈发抖擞,张口便唱出第十味真材。
便是那九个魂壶。
人有三魂,魂壶中所装,都是念魂,也就是一个人的想法,也就是记忆。
也就是仙窍所藏之物。
九个魂壶,九世记忆,是第十味真材,是为魂。
那这最后两味又是什么呢?
陆然舔舔嘴唇,觉得有些渴了,再看看回寰可知子还是纹丝不动,头发都不乱一根,只得也咬咬牙,把眼一闭,自己瞎琢磨去了。
终于又熬了半个时辰,这第十一味真材,着实吓了陆然一跳。
“第十一味,取至亲之活血,是为其血。”
第十一味是血。
是什么的血呢?是何人的血呢?
陆然心中还在想,却看见对面坐镇北方的一个碧绿身影动了,是老板娘何柔玉。
何柔玉飞身近于炉前,右手伸出,左手碧绿小剑已在手,望见老道士拂尘一落,二话不说,一剑划开手腕,一股鲜血猛烈喷出,穿透丹火直入那炉中所炼小人之口。
那小人像有了感觉似的,还伸出了一截舌头,尽情舔舐。
到了这个时候,陆然认为,这炉所炼之丹应该就是这炉中小人了,此时已能看出这人大概的样子,是个女人。
容貌、身段、四肢五官,已栩栩如生。
只是她似乎沉睡着,不知如何才能醒过来。
“那么,第十二味真材,也就是最后一味真材,是什么?”
陆然忍不住问老道士,他已经肯定,这最后一味,一定是如那年“四面猴”之时顾幸所拿之“醒珠”,是叫这小人醒的。
这小人醒了,大抵丹也就炼成了。
如此,陆然又熬了半个时辰,已经快到了老道士观风之时所定的时辰。
老道士猛睁开眼,最后一次高声呼唱。
“第十二味真材,便是不速之客,外乡之人,姓陆名然,素人一名!”
“什……么?”
陆然从蒲团上,摔倒下来。
第四十六章 缺了点什么(假日快乐,求追读,求收藏!)
第十二味真材,竟然是陆然?
老道士话一出口,除了陆然自己吓了一跳,其余几人望望老道士一脸严肃,再望望陆然还在搞怪耍宝,都说不出话来。
几息之后,回寰见老道士确实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才怯怯地问了一声:“师尊,这……这不对吧?这第十二味真材,怎么会是陆然?”
躺在地上不愿起身的陆然马上附和:“就是啊,你们这也不是第一炉丹了,那我之前不在这山上,你们是怎么炼的?”
“唔,所以之前的都失败了嘛!”老道士嘿嘿一笑:“我说呢,怎么要炼这最后一炉,上天给送来个童男子做真材!”
“你!”老道士这么一说,陆然一下火大,站起身来,气得浑身发抖。
也不知是因为老道士要炼他而生气,还是因为老道士当众暴露了什么。
“老子不陪你们玩啦!”
陆然一个箭步,就往门口冲去。
白云飘像一块铸铁,面无表情,岿然不动,堵在门前。
陆然回头,望望可知子虽皱着眉,但在这里,她是说不上什么话的。
老板娘何柔玉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笑,一副很是期待的样子。
只有回寰紧张担忧,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唉呀,好了,不为难你们!”
陆然把心一横,不就是命嘛,不要了!
直接就往那丹炉之上扑了上去。
一瞬间,有三个人同时出手。
可知子的双鞭如电,试图卷住陆然的身躯。
回寰以掌代剑,想以剑风将陆然吹走。
老道士赤色拂尘轻轻一挥,将陆然连同可知子双鞭、回寰剑风一同拂开。
“嗷呜!”陆然重重落到地上。
老道士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你们这些娃娃怎地这么好骗。”
何柔玉也如蜜糖般一笑:“您老人家干吗?怎么突然开起了这种玩笑?”
白云飘则是用嘴表达了他也乐了:“哈哈,笑。”
老道士捻捻胡须,继续笑道:“这三个娃娃,都是有情有义之人,难得,难得。你们且归位,坐定,听我细细说。”
有惊无险的三人于是回到原位,一时间,陆然嘴上还在骂骂咧咧。
老道士观望塔外天光,知道开炉时间业已近了,清清喉咙继续说道:“我们在这山中,炼了三五十年,无数次失败,终于搞清前面十一味真材,只是这第十二味,到底是什么?仍未可知。一个人,拥有了骨架、肉体、脏腑、毛发、五官、念魂、亲血,它应该已经能活了,但是还是炼不成,那到底还缺了什么?”
“这是最后三年所炼的第四十九炉,也是最后一炉,今天老夫就请你们来谈一谈,这最后一味,到底是什么?这个‘人’,它到底还缺了什么?”
原来这第十二味真材,这炼丹三人组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难怪一直失败。
可知子、回寰都陷入了沉思,陆然虽然很快就有了自己的答案,但他却没有抢先说出来,还是想听听旁人的看法。
几十息之后,可知子先说话:“我觉得,这最后一味真材,如果是为了凑一个完整的人出来,会不会是这个人的心智呢?虽然它有了念魂,有了记忆,但若没有心智,心中所想无法说出,眼中所看无法形容,喜欢点什么但是无法表达,这等于没有。念魂如果是一片海,那心智就是取水的工具,没有取水的工具,即是真有一片海,也不过是死海。”
可知子的回答极妙。
回寰点点头:“其实我本来想说的是‘个性’,一个人,之所以为人,一方面是他与其他人相同,一张面孔两只眼睛十根指头,一方面又因为他与众不同,有自己的个性,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这就很像修炼本身,修行的方法就那么几种,途径也都清晰明了,但修得真仙,修得的仙魂幻海,每个人都不一样,这全是依据个性而来,个性强,仙魂强,个性弱,仙魂也弱,个性出挑,仙魂也就出挑,所以这第十二味真材,我一开始想的是‘个性’,但是——”
回寰顿了一顿,“但是听了可知子的话,我改变了想法,我觉得这最后一味真材,太关键了,‘个性’这种东西固然重要,但并不足以补完一个人的生命,一个人的一生,我觉得,这丹所缺的最后一味真材,应该是‘爱’。”
“爱”字一出口,所有人眼睛都亮了一下,回寰,似乎接近了答案。
他继续分析:“一个人若是无知无觉,浑浑噩噩,其实是可以活下去的,但是没有爱,心中没有那一盏灯,那一点点微光,那一束小小的火,没有爱的温暖,是活不下去的。”
“一个傻子,有人爱他,可以活上个百岁,一个少年,没有了爱,很可能莫名就选择了轻生,所以,可知子的话启发了我,我觉得爱大于个性大于心智。”
“即使是师尊这样的真仙,若不是为了爱,也不会在这里一次又一次炼丹。”
“你我,皆有爱,皆需要爱,否则,人,无以为人。”
回寰字字珠玑,众人点头连连,尤其是那白云飘,竟还鼓起掌来。
老道士看上去也颇为满意回寰的回答,于是问道:“寰儿,那你觉得,什么东西能代表爱呢?”
回寰思索了一会,摇摇头,说:“一时想不到,不过,我们现在,是不是还得听听陆然的看法?”
众人一听,确实,听听这咋咋呼呼的平凡少年怎么说的。
于是目光一致,望向因为听了回寰的话,眼圈都红了的陆然。
陆然抽动鼻子,表情已然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说道:“其实金毛……回寰说的很好,但是他搞错了方向,有爱之人,固然可以活得很好,但是一个坏人,一个无爱之人,也可以活得很好,甚至比有爱的人活得更好,这取决于本性是否纯正。所以,有爱,这只针对于好人,对于某些坏人,坏透了的人,爱不爱的,无所谓的。”
“但是,有一样东西,坏人也不能没有,坏人没有了这个东西,也就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而正是坏人有了这个东西,他才会不择手段不顾一切要活下去,因为活下去,才能得到这个东西。”
虽然说得有些来回绕远的感觉,众人倒也听得有滋有味。
“是什么东西?”可知子更是频频点头,忍不住问道。
陆然露出了一个无比邪性但又非常合适此时的笑容,一字一句地说道:“人,一定要有梦想!”
第四十七章 爱,梦想和眼泪
“人,一定要有梦想!”
“我觉得,这最后一味真材,应该是‘梦’,梦想的梦,做梦的梦。”
陆然此言一出,余下五人皆沉默。
不多时,何柔玉率先开口:“如果说是梦,倒也也有几分真,而且我亦是知道这真材如何取得,在《地义》中记载有一种兽,叫食梦,食梦者,多梦也。可惜,现在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因为这‘食梦兽’,并不在这方世界。”
何柔玉言语中开始还带着一些兴奋,很快轻轻叹了一口气。
“爱吗?梦吗?”回寰则饶有余味地反复念叨这两个字眼,显然是难以判断出哪一个更接近真正的真材。
可知子同样不住拧动她的眉头,但是她也再说不出什么更有说服力的想法。
也是。这样的问题,问任何一个人,你要梦还是要爱,也都是要犹豫很久的。
白云飘这时提醒老道士,距离辰时,还有不到六十息的时间。
老道士点点头,对众人道:“今天这两个小子的答案,都是前人未曾想过提过,也似乎都颇为接近,但很有可能真正的结果是,两个都是错的。不过我们还是要试一试,在开炉之前,天知道会怎样,但到底是依照寰儿还是这位陆然所说,我建议我们投票。”
不等他人反应,老道士直接问道:“同意回寰所说,选‘爱’的举手。”
居然已经有四个人举手。
回寰、可知子、白云飘,还有老道士。
陆然看了在场除了自己唯一没有举手的何柔玉一眼,她嘟起起小嘴,冲她眨了眨眼,并没有多说什么。
“不……你们要相信我!”陆然急得直嚷嚷。
老道士示意陆然不要出声,转而又问回寰:“那寰儿,你说说,你觉得爱的真材,是什么?”
回寰却说不上来了:“这……”
陆然还在念叨,你们绝对搞错了,不是爱,不是爱,不是爱。
绝对不可能是爱。
老道士又望向何柔玉,何柔玉道:“应该是‘心’,一颗至真至纯,爱人的‘心’。”
“你的吗?”老道士眼神陡然变得严酷。
“应该不是,我已经奉献了我的血。”何柔玉摇了摇头,回答得很是干脆。
“那是你的吗?”老道士又回头望向白云飘。
白云飘也摇摇头,反问道:“心?心是什么?”
老道士苦笑一下,又转过头来,看向陆然:“也不是你的,你的心如同你的人,是不规整的。”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规整的?
总之,最后还剩下两人。
剑修回寰和他的剑侍可知子。
此时离开炉还有不到二十息时间,白云飘手中的法铃不住摇动,铃声不停,丹火妖口中丹火达到了最盛。
“师尊……”回寰似乎已经预见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扑通跪下了。
他一跪下,在他对面方位的可知子也跟着跪下。
老道士手中突然飞出一把白色小剑,面色也再度由晦暗转向宣明,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寰儿,一命换一命,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话音未落,剑尖转向可知子。
直刺可知子心口。
“我(和谐)你……”拥有一颗不规整之心的陆然,怒骂出口,从可知子侧方,扑了上去!
但他知道,他接不住这一剑。
这世间,本就没有多少人能接住这一剑。
老道士开始呼唱:“第十二味,比翼双飞,灵犀点通,是为爱。”
“爱你妈个头啊!”
骂的痛快,又痛又快。
但陆然根本看不见剑的来路去处,他甚至都看不到这把剑。
回寰甚至动都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已没有人能阻挡这一切发生。
老道士名为何天愚,号慈幻真人,但他最出名的身份,不是炼丹士,而是“环教第一剑仙”。
剑仙出剑,必伤性命。
回寰去挡,那就是跟可知子一起死。
但的的确确有东西挡住了这一剑。
就在回寰手足无措的一瞬,可知子衣襟中有道白光一闪,居然卸去了老道士的大半剑气。
可知子再本能一躲,似乎暂时躲开了这一剑。
但并没有这种可能。
老道士眉头一皱,手中剑一回头,瞬时划破那道白光,一剑穿过可知子胸膛。
陆然正要呼喊,发现老道士面色不对,剑虽然刺中,但老道士本来是要“剜心”,却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老道士面色一沉:“我说怎么会有东西能挡我半剑,这女娃是玉族,先天无心之族。”
果然如他所说,可知子被刺中之伤口,血肉之下是一层如玉石般的材质,而她的胸腔中空,并无心脏,仅有一些表皮上的鲜血流出。
虽没有被一剑剜心毙命,可知子还是被这一剑强大的力道和气势所伤,昏死了过去。
这时,难受的却是回寰,不仅是为了可知子难受,还为了这炉丹难受。
在方才的某一瞬,他都觉得,这一炉丹就要炼成了,心中虽是悲痛,但也有期待。
确确实实是有期待。
这一炉丹,对于回寰,至关重要。
所以他有些失控似的对着老道士央求道:“师尊!你就用我的吧!”
他敞开衣襟,露出森白的胸膛。
陆然一面扶住可知子,望见回寰如此,很是震惊,继而明白了回寰原来此次上山,也正是为了这丹炉而来。
这丹炉一旦真的炼成,到底有什么用?可以让这许多人,如痴如狂?
白云飘这时提醒,“师父,还有十息的时间了。”
老道士收了掌中剑,敛了神通,马上又变回了那个看着很倒霉很倒霉的小老头。
“罢了,天意如此,不用炼了。”
说完,转身,打开那扇小门,走了。
炉中火正旺,回寰知道已经没有了希望,不觉自己满面泪水,痴坐在地上。
此时,距离开炉还有不到五息的时间。
白云飘晃动法铃,丹火妖吐出了最后一口丹火。
丹火如迷雾,隔开了每一个人。
何柔玉哼唧一声,转身也要走。
陆然望望胸口此时被刺穿一个大洞的可知子,又望望炉火中那个似乎跟可知子很是相像的三寸小人。
栩栩如生,好似一个刚死之人。
其实是她从未活过。
一个完整的人,除了梦,爱,还能再拥有点什么呢?
陆然又望向回寰,回寰,在他的心目中,一直是一个完美之人。
完美之人,现在正在哭哩。
哭?
婴孩出世,第一件事,是什么?
陆然像是突然懂了,伸手就接了一滴回寰的眼泪,洒入了丹炉之中。
第十二味真材——眼泪。
最后一息。
辰时到了。
开炉。
丹火突然炸裂开来,碎成无数的焰花,然后红色焰花枯萎了,成了黑色焰花,焰花落下,几束异色烟霞又升起,几道灰色尘烟再散去。
那丹炉之中,那个三寸小人儿,已经化作了三粒晶莹剔透像琉璃珠子般的仙丹。
第四十八章 为了谁
老道士已经走远,心中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
都结束了。
要不是还有人在那红塔之中,他早已经回头一剑,将那红塔斩落山崖。
身后却传来白云飘急匆匆的脚步声:“师父,师父,成了,成了,真成了。”
尽管这白鹤仍然面无表情,语调平缓,但老道士知道,他此时的激动,已经到达了。可知子虽然从小也算是何柔玉一手带大,但她的确不曾怀疑过可知子的来历,原来她并不是尔朱家的血脉。
不过也的确,可知子银色头发、蓝色眼睛,这跟尔朱家标志性的红发碧眼有天壤之别。
而且如果不受这种重创,这“玉族”,根本看不出与普通人有何区别。
可知子的伤口很奇特,好像是一个被剑凿出的玉石孔洞,外表粗糙了些,但内里分层,而且光滑,何柔玉用丹水轻轻涂抹在创口处,又觉得这肌肤柔软得不像话,这是货真价值的“肤如脂玉”。
甚至用她的名字形容也非常贴切,柔玉。
可知子的皮肤,叫何柔玉都羡慕地,摸了又摸。
然后她发现了那件了不得的东西,可知子同样破损了的衣衫中,那东西,隐隐发亮。
便是这东西替可知子挡了一剑。
这世间能挡住老道士一剑的东西可不多。
何柔玉手中所拿之物,正是不久前徐方相赠的那块白玉,细细一看,发现这玉与可知子的体内的玉质无论质地、纹路、手感都非常之相似。
最为令人惊异的是,这白玉在右下角的某处,刻了一尾鱼。
一尾环教人人都认识的鱼。
鱼丽刀,徐方。
如果是他,那么一切便说得通了。
何柔玉望望这面容清丽的少女,抖了抖浓密的长睫毛,已经醒了过来。
“或许,这一役,她能救回寰一命。”
何柔玉轻抚可知子如玉般的脸庞,暗暗地想到。
……
小红塔外。
两个没什么用的少年,一时间,各有心事,相对无言。
“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回寰抬头,假装眺望着远处山峦,先开了口。
陆然低首,却是真的在摆弄一块小小的石头。
回寰继续开腔:“是不是觉得修仙的世界很残酷?觉得师尊很无情?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好累啊,回寰。”
陆然并未抬头,只是又把话重复了一遍:“好累啊,真的好累。”
回寰有些茫然,不知他此刻为何突然叫累:“欸?因为昨晚没休息吗?”
然后,回寰便被陆然教育了。
“方才,那老道士一剑刺向可知子,你本想上前去挡,但后来忍住了,我想,可能是因为你知道你自己挡不住,但你更知道的是那炉中所炼之丹,对他们,对你,更是至关重要。你想要那炉丹炼成,甚至于保护住可知子的命。”
回寰点点头:“是,我确实犹豫,也确实没有出手,如你所说,我甚至确实有了一些不该有的期待,期待……期待那丹能炼成。”
陆然同样也点点头:“我说好累,是说的你,你们,你们好累。你们舍弃性命,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但那不过是一个真材配方都不全的方子,一个虚妄的猜想。”
“为了这个猜想,老道士和老板娘一年一年,一日一日,一遍一遍,反复试验,而你,甚至不惜牺牲掉自己亲近之人乃至自己的性命。”
“可见这个猜想,这个幻想,这个梦想,这个梦,对于你们,有多重要。”
“而耗费了这许多的时间、精力、真材,还有牺牲,最后还是不成,可能原本就不可能成,本就是永远不能炼成之物,我听人说过,炼丹修仙,不过是理想,所以我觉得,仙人行事,太过辛苦,太累了。”
“我真是一点都不羡慕,我甚至都不再因为有人轻视生命生气,我只是替你,替你们觉得累。”
“一想到我的好朋友,你和可知子接下来还不知要过多久这样的日子,我就更觉得累了。”
陆然抬头看向回寰,一口气说了许多。
回寰眼中,早已泛着泪花:“然哥儿,你不知道这次所炼之丹的意义所在。”
“我知道。能让你舍弃生命也要去得到的东西,只能是另一个人的生命。”
陆然的眼睛,却变得闪闪发亮,“要换成我,我也会犹豫,我也会期待,我也会舍弃自己的性命。”
“但是,我总觉得,我们还是会有别的选择。”
“别的选择吗?”
“我也觉得,你们都被骗了。”
“都被骗了?”
回寰定定看着陆然的眼睛,此刻他们又变得沉静如海,有一些人或事,仿佛齐齐沉了进去。
他还没有明白陆然话中的真意,他只是决定,有些话,一定要说给陆然听。
他说出了那天在客栈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师尊炼这‘回命丹’,是为了他的侄女,也是我师父何柔玉的堂妹。”
“而我,一开始是为了波拿·阿契贝,我的二哥,我就是为了他能起死回生,所以才来到了这里。”
第四十九章 巨目天君
“太累啦。”
“太累啦太累啦太累啦。”
巨目天君闭关三十年,出关后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没头没脑的一句。
辟月真人候在一旁已经多时,并不敢多问,大气都不敢多喘上一口。
虽然这两人名义上是这巨目观的正副观主,但其实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巨目天君是个瘦巴巴,无精打采,眼上还蒙着一块红布的年轻人。
辟月真人是个高大健壮,头:“不仅要问,而且要管。否则,你明白的,我有权亲自过问,亲自处理,亲自杀无赦。”
“这是当然。放心吧,师兄,我可不敢因为这事耽误了‘浮图’,这么说起来,师尊派你前来,除了做‘浮图照看’,可还有别的安排?”
“无。”徐方的回答,言简意赅。
“那也就三五天的光景了,师兄,我们还能再享受享受。”
徐方看到巨目眼前红布的眼睛眨了眨,还挑一下眉,巨目笑道:“接下来我还有一件顶顶重要的事情,如果师兄不嫌弃,可以同我一起快活快活……当然,师兄也可以少少等师弟一会会。”
巨目说着说着,高兴得快合不拢嘴了。
“我,很快的。”
“你这个仙人做得……”徐方长叹一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门外,辟月连同四五个内观的小道士,已经领着两个楚楚可怜,一脸懵懂的少女在那候着了。
“师兄,要不要一起?”
“滚蛋!”
辟月真人还以为徐方骂的是他,摸了摸了自己光滑如鹅蛋的头顶,溜得飞快,去办巨目交待的第二件事去了。
第五十章 罂珍·阿契贝
不消一时三刻,巨目天君自内室挟着两名带泪少女高兴而出,方才那一番所为,名曰“探春术”,乃是秘术,其细节不可对外人道。:)
但这采春补冬之法,究竟是否真的对修为有所帮助,还是只是为了满足情欲,亦是修行界一大密辛,其渊源要追溯到上古时期,天下第一位“炼术士”,乃是一名菜花贼。
总之,巨目天君现在神清气爽,是时候考虑考虑正事了。
第一件要紧之事,便是把徐方又请了回来,没多久,何独俗领着褚义还有一个陌生的蒙面女子,也一并出现在内观的会客厅中。
他们正好是要来谈跟大观合力完成“浮图”一事。
巨目天君也不问问另外两人是谁,上来就招呼何独俗过去:“独俗,你先过来,给我重新画一副眼睛。”
徐方这才发现,巨目天君脸上红布上原本有两只画上去的眼睛,此时,不见了。
徐方冷哼一声,依旧是很不给面子:“你名叫巨目,却从不用自己的眼睛看,只弄一双假眼看世间,我甚至都怀疑,你根本就没有眼睛,是不是,师弟?”
“世间浑浊,我不愿意以真眼看之。再者说,我有教尊的‘浮图’在手,只要我想,万物都可知晓。”巨目并不生气,对何独俗嘱咐道:“这一次,给我画一幅凶相一点的,呐,像徐仙君那样的就挺好。”
徐方于是一脸嫌弃地看着何独俗从袖中掏出一支画眉小笔,刷刷几下,也算是神乎其技,两只栩栩如生的眼睛便再度出现在巨目脸上的红布之中。
何独俗,不愧是环教为数不多以美术修得人仙境界的大美术家。
巨目似乎很满意,把这双新画的眼一瞪,耽耽环视一番,尤其是盯着那女人看了个痛快,才转头笑问道:“师兄,这像不像你的那一双随时要杀人的眼睛,接下来,我要开始杀人啦!”
其实他并非单纯模仿徐方,甚至都没有说笑,接下来的日子,他是真的要开始杀人。
何独俗见巨目这会儿似乎心情不错,马上开口,试探道:“天君,独俗还有一事需要禀告天君,请天君定夺。”
巨目天君停止那浮夸的表演,望了望徐方,对何独俗说:“这不巧了嘛,我也正有事要问你。”
何独俗俯身一作揖:“天君有话请讲。”
“徐仙君说,你那楼子里藏有上万个魂壶,可有此事?”
何独俗没有一丝慌乱,淡淡道:“确实,这也正是我想要跟天君禀告之事。”
“哦?怎么个说法?”巨目,很明显来了兴致。
一万个魂壶,放在全震南,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也是一比不菲的资产。
何独俗先是纠正道:“不是一万个魂壶,是三万个。”
巨目和徐方的眼睛,都闪过了一丝惊叹。
何独俗继续说下去,“首先,这三万个魂壶,并非私自收集,合法合规;其次,这三万个魂壶并不属于我;最后,这三万个魂壶,也可以属于‘巨目观’,也可以属于我教。”
徐方望着这个滑头人仙,接话道:“说吧,你们要交换点什么?”
巨目也点点头,示意他认同徐方的话。
何独俗见这两人都有些心动,立马撒出自己的杀手锏,他跪下了,语调可怜又无助地说道:“独俗,独俗希望能跟巨目天君、徐仙君一起参与这次‘浮图’,作为合办方。”
“啥?我没听错吧?何独俗!”巨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何独俗吃错药了,提这种要求?
何独俗的叩关,同样也成为他这次的理由,“天君,独俗所说,不为别的,真的只为参与此事,成为此次浮图的一名‘照看’,以让自己叩关成功。”
巨目天君都没有征询徐方的意见,一口拒绝:“不可能。想都别想。你好大的胆子。”
“那要是算上我历山皇室的支持呢?”
说话的却是一直默默在一旁的褚义,他上前老鼠抱拳般行了行礼:“巨目天君万安,徐仙君万安,我代表历山皇室,代表当朝天子,愿给何独俗一份支持,支持他做这一次的‘浮图’照看。”
巨目有些意外,但马上反应过来:“你赵家不是本来就有一个名额吗?那位太子,此刻应该也快到了吧?”
褚义晃晃他的小脑袋,解释道:“太子是天选之人,代表是他本人,而我,代表的是整个历山皇室,代表的是天子,我代表他们,为咱们教尊,再献上三百童男,三百童女。”
巨目听了直摇头,“不不不,‘照看’名额之珍贵,你说的这些,并没有作价的资格。”
这时,何独俗一行人中的第三人也起身上前,略微欠了欠身子,说道:“我便是那三万魂壶的主人,我也支持何独俗做此次的‘照看’,如果天君同意,三万魂壶,将尽数捐给我教。”
单看打扮,就知道褚义乃是历山公差,所以巨目也没有多问,但眼前这个小女子,头戴玄山帽,面覆薄云纱,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实在是很难猜测其身份来历。
“这位是?”巨目多看了她看两眼,只望见她身材玲珑有致,胸口高高耸起。
不等何独俗介绍,这女子主动摘了帽子,卸下面纱,露出了一副惊艳绝伦的面孔。
望见这一头金发,金色淡眸,身材修长且丰满,徐方心中,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果然,这女子自我介绍道:“在下,罂珍·阿契贝。”
徐方见巨目一脸茫然,笔画的两只眼睛瞪的浑圆,直勾勾盯着女人的胸部,知道他闭关三十年,并不知晓此人是谁,于是解释道:“罂珍·阿契贝,契贝国长公主,亦是皇位继承人。”
“哦,那也确实就说得通了。”巨目望见这女人也不回避自己的目光,更是肆无忌惮在女人身上乱扫。
“但是,仍然没有可能。何独俗无法作为此次‘照看’。”
“即使你晚上,过来陪我。”
巨目天君笑得放荡又无耻。
他又坏笑了几声,补充了一句:“也不一定,如果你有什么绝活,或许我会考虑一下。”
“谢谢天君,那我也回去考虑一下。”
金发金眸的女人面带微笑,不再废话,挂上面纱,戴起帽子,转身就走。
第五十一章 最后的午餐(求追读,求打卡)
下山之前,老道士招呼大家吃这宛山之上的最后一顿饭,清淡是依旧清淡了点,但也恰好合了陆然此时的胃口。
关于波拿的故事,回寰还未来得及细说。
可知子醒了又好像没完全醒,对于自己是“玉族”一事,她既没有表示震惊,也没有说点什么,只是一直紧紧握着徐方送的那块白玉,不是很想说话的样子。
三人在那红色丹塔之中,沉默无言。
这样一直捱到午餐时间。
等着白云飘将一切收拾妥当,何柔玉也将饭菜都端上了桌,陆然和回寰将可知子拥在中间勉强坐下,对面则依次是何柔玉、老道士、白云飘,六个人在一张不大不小恰恰好的木桌前,坐定,准备开饭。
看得出,倒霉脸的老道士是个重视家庭之人,而重视家庭之人一般都重视吃饭。
老道士敲敲桌子,神色肃然,缓缓开口,“有些事情,觉得应该提前警示诸位。”
何柔玉抖抖睫毛,眼中带着孩童般无邪的笑,“父亲,现在就说,是不是早了那么一点?”
是的,何柔玉和老道士慈幻不仅是师徒,更是父女。
白云飘拿起一根筷子,轻轻敲了敲自己面前的巨碗,发出了“嗝啊”“嗝啊”的两声鹤鸣。
他这是在表达自己,饿了。
他们对面的三个少年,反应则各不相同。
回寰的声音沉稳,言语中也不惊讶,“接下来,师尊是要跟我们说一说‘浮图’?”
可知子有伤在身,面色惨白,显得神情愈发寡淡,面对着方才几乎一剑刺死自己的老道士,始终低着头,没有发言。
“有酒吗?”陆然则是全然不在乎接下来要谈些什么,反正上山之后,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就跟着回寰混了,凑凑热闹,碰碰运气。
反正自己无根无绊,甚至无欲无求。
“我觉得这种场合,应该喝点酒。”
陆然挠挠头,继续要酒喝。
“好,我也要喝点。”白云飘面无表情,但是头上那红缨子却抖动个不停,原来老道士和何柔玉就是凭借此物,判断他的情绪。
显然,白云飘此时很是亢奋。
却不知是为了“浮图”,还是为了喝酒。
“那就喝点呗。”何柔玉起身,没多久不知从哪摸了两壶酒回来,除了可知子,给在座一人倒了一杯。
“本仙子亲自酿的,玉红春泥,小孩子家家喝醉的话,就留在这里喂真龙。”
老道士一杯酒下肚,面容才有些舒展开来,他干巴巴地笑了几声,继续了刚才的话题:“大约三百五十年前,我与另一场‘浮图’几乎擦身而过,在我离开那个城镇的十天之后,那里几乎被夷为平地,到处都是尸体、残骸和各种污秽之物。”
“虽然几乎一切都被损毁,但如今环教的十识君里,有三人,却也正是从那其中走出。因此,教中虽然一直对‘浮图’的信息有所隐瞒,但有几点依然可以确定,第一,‘浮图’是一场大机缘,大机缘,都是好坏参半,各凭运命,第二,‘浮图’的发生,并不是随机,而是精心挑选的时间地点,第三,‘浮图’的回报,非常丰厚,丰厚到但凡知道它存在的人,都无法抗拒。”
“三十年前,为了救我那可怜的侄女,我寻得了真龙的踪迹,所以在这山中开炉炼丹,没多久,山下陆续闹忙起来,先是历山皇室,很快我教也派了要员坐镇,这巨目观的巨目天君,正是当年那场‘浮图’得益者之一,再后来,又来了一个何独俗,当然,这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那个时候,那妖气冲天的八仙楼一建起来,大观把这上山之路一封,我便知道,这宛山地界,将是下一个‘浮图’之地,再后来巨目闭关、何独俗也并未造什么孽,只是种了很多树,我也渐渐将此事放下了,知道这是‘浮图’之地,但‘浮图’之时并未揭晓,是真龙现身之时吗?毕竟,上两次有记载的‘浮图’,可是相差了千年之久。”
“直至三日前那晚,纷离镇中那天雷落下,我才知道,原来这‘浮图’之时,就在眼前了。三百五十年前,‘浮图’之日往前倒数七天的夜晚,同样的天雷落下,我曾远远见过,至今还不曾忘却。”
听到这里,回寰突然插话:“这个我听陆然说过,他见过何独俗,何独俗告诉他,‘浮图’之日就在六月初六,还有四天光景。”
他转过头去,想让陆然亲口也确认一番,却发现陆然也不知是不是不胜酒力,还是太过疲乏,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鼾声震天,雷打不动。
回寰很是震惊,师尊在说这么重要的事情,这小子,是怎么睡得着的?
但又想到这可是然哥儿,便又不自觉展开了嘴角,豁然地笑了一笑。
何柔玉冲回寰摆摆手:“也好,有些事,这小子不知道的好。”
老道士同样意味深长地看了陆然一眼:“这小子,来历虽然不明,但他心思单纯,只是身上总有些古早的妖气,但总归是无碍无害的。”
回寰解释道:“他其实是夏亚人,这可能跟他从小在浊海上长大有关系。”
老道士点点头:“这倒也说得通,不过,我是害怕他到了那时,早早便送了性命,那你要伤心了。”
回寰望着陆然的睡相,属实无碍无害,笑道:“不会的,师尊,这然哥儿是个有缘之人,死不了的。”
话正说着,一直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的可知子突然也伸了伸手,帮陆然擦了一把口水。
“哇哇哇。”白云飘头上的红缨子又开始颤动。
老道士有些看不懂了,他收回目光,继续未说完的话:“还有几个细处,我们都要注意。”
“首先,这次‘浮图’并不是规模很大的‘浮图’,却很可能是近百年乃至千年,最后一次。”
“其次,我们要面对的敌人,或者是说竞争者,可能不仅仅是山下那些人,不仅仅是何独俗之流。”
“最后,巨目天君是一个乖张、残酷之人,但徐方,在大是大非面前,可以信赖。”
“浮图现,千机变,朝夕间,万仙觉。”回寰缓缓念出,他从契贝情报贩子买到的情报,其中的一句话。
“浮图现,千机变,朝夕间,万仙觉。”老道士重复念了一遍,然后问道,是哪个“觉”?
“回师尊,回寰看到的,是觉醒的觉。”
“看来他们给改了一个字啊,不是万仙觉,而是万仙绝,灭绝的绝。”老道士的脸,看着又倒霉了几分,狠狠地喝尽了何柔玉刚刚满上的酒,又补上了一句。
“也就是说,我们都有可能会死。”
第五十二章 嘻嘻(求追读,求收藏)
聚八仙确实有第九层,因为一开始便是“倒转乾坤”的设计,所以常理上应在第八层之上的第九层,其实是在地下。
深深藏埋在地基之下的第九层,是一间密室。
大抵反派们都是这样,都不怎么见得了光,所以喜欢点上几盏暗灯,神神秘秘,躲躲藏藏,露面的时候,先往四处投映一些峥嵘诡异的虚影,然后再发出一些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哼哼声,磨牙声,喘气声,还有咀嚼声。
吓唬谁呢?
其实就是吵闹得很。
仔细一看,这里面不乏一些真正可怖的东西。
有个瘦长的更夫,两只手与那铜锣相连捧在腹前,两只手各拿一根棒骨,最后还有两只手,一长一短,不停晃动,似乎是在一息一息计算着时间。
一个尖嘴的娘子,浑身几乎赤落,胸口却长着两张怪脸,两张怪脸都很丑陋,一会怒目相对,一会儿脸贴着脸,互吻起来。
还有那猫脸的小书童,小马般大小的独角仙,一个屁股上同时长着鸡鸭鹅咕呱乱叫的紫发老妪以及一条一丈多长浑身长满牙齿的血色长舌,拖在地上,塔塔塔塔塔塔塔塔,来回走个不停……
百妖夜会,活人都能吓成鬼。
但是在座的妖也好,精也罢,却也都明白,在这方天地,最可怕的,却还得是一个人。
一个高挑丰满,金发,金眸,举手投足间似乎都带着无限傲慢的女人。
罂珍·阿契贝坐在首座,手捧一盏同样金色的夜光杯,面容绝美,双目带笑。
“似乎少了一位?”罂珍微微皱眉,凶相显露,但还是很美。
一旁的何独俗此时换上了一身奇怪的草木杂色套装,疲倦得很,听见罂珍说话,连忙欠身解释:“是的,殿下,黑眚黑修士说是去宛山上探探虚实,至今未归。”
罂珍重重将手中夜光杯丢到面前的桌子上,发出咣当一声,“你们头儿都不在?那这会怎么开?事怎么议?”
罂珍另一边正在大口进食的巡检头子褚义抹抹嘴巴,他知道这女人自从被巨目一口回绝之后便一直暗气暗恼,忙好言相劝道:“殿下,咱们还有三日时间,不如等我家主人到了之后,我们再去大观会会巨目那老瞎眼。”
罂珍闷哼一声,开始翻旧账:“一群废物,叫你们捉个回寰也让他跑了,还给他带走了最重要的那个魂壶。”
“这……纯属是意外。”何独俗开始长篇大论,把锅甩给了罂珍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夏亚国师许翚的身上。
直到他发觉罂珍已经听得已经有些厌烦,才降低了声调,透露了一个好消息。
“楼已盖好,八仙已到。”
罂珍的脸色这才露出一丝掩盖不了的兴奋,望着眼前这鬼影憧憧,妖异映画,却好似看到了别的什么良辰美景,壮阔山河。
她笑了一笑,甜甜的,就跟回寰笑起来,一模一样。
可能比回寰还要甜上个几分。
“不如,我们在‘浮图’之前,先给他们来一个‘小浮图’,就在这聚八仙之中。”
罂珍的声音不高,却极其清楚,传入了在座的每一个妖人的耳中。
群妖沉默了半晌,继而好似一锅混杂乱炖,热燥沸腾起来。
*
*
几乎同一时间。
巨目观观建成后从未启用过的聚仙厅中。
巨目天君居中,杀人仙徐方、辟月真人一左一右,下面是四大高功、八大监院、一十六名人仙清道,七十二赤仙夜巡以及八百戴冠执事。
巨目天君上前训话,说得非常之简单。
“教尊有令,三日之后,开启【宛山浮图】。”
“泄露天机者,杀。”
“擅离职守者,杀。”
“勾结妖邪者,杀。”
“守卡不严者,杀。”
“推诿阻挠者,杀。”
“造言惑众者,杀。”
“仙命不从者,杀。”
杀气滔天,环教七杀。
教令一出,莫敢不从。
*
*
宛山深处,平头峰上。
一道黑影悠悠落下,在那早已经成为废墟的红色丹塔上细细寻觅。
正是那要一探【浮图】究竟的黑眚。
最终也并非一无所获,黑眚最终找到半粒金色丹丸,正开心地化形出来,想要一口吞下,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动弹不得。
他是一道隐藏在黑夜之中的黑影,但是有人却将这黑影钉在了地上。
“是……是谁?”黑眚感觉到自己从未感觉到压迫感,一开始只是身后,之后是四面八方,将他团团围拢。
“你回头看看。”一个清脆的女童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黑眚这时候,既想回头看,又害怕回头看,但其实是他根本不可能回头看。
“哦,对了,忘了你给钉住了,来,我给你放松点。”
黑眚觉得自己能略微动弹了一些。
女童哇哇大笑:“我有几个问题,你好好回答,不然,吃了你!”
黑眚点点头,也就是地上的影子,点了点头。
“说,你受谁指使,来到此地。”
“小妖是受了长空山九袂天君的指引,前来此地,参与【浮图】计划。”
“这九袂天君可是妖仙?”
“非也,九袂天君乃是三界第一美仙子,是……”黑眚还要撒谎隐瞒,突然脑中灵光一闪,他已经知道身后这个人是谁了。
陆然身边那个小女孩,陆青。
陆青,青乌,青乌,陆青。
青乌,便是三教主的真名。
“是……三教主现身了吗?”黑眚的声音开始由恐惧,转变为惊喜。
青乌不为所动,继续问下去:“我问你,如今你们口中所说的【浮图】,究竟是指什么?”
“这小妖确实也不清楚,环教教内严禁谈论此事,我只知道,‘浮图’是一桩大机缘,亦或是……”
“亦或是什么?”
“亦或是一场围猎,不知三教主是否知晓,这山中,有真龙祥瑞。”
青乌却好像是对别的事情更有兴趣,又问:“听说,握你的左手,能看到点什么?”
“伸出来!”
在青乌的命令下,黑眚堪堪化形了一只左手,伸向身后。
“唔,是这么回事。”青乌看了片刻,点点头,舔了舔嘴唇。
“本来是想让你回去给那九尾,哦,不是,九袂传个话的,但是现在,我突然饿了。”
青乌小嘴一张,轻轻一口,将那名为黑眚的黑影整个吞下。
然后,她走了几步,坐到了一处山崖之上,双腿悬空,脚尖晃动,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
“还是不够啊,还是很饿,如果可以,我好想,吞下这个月亮。”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到时候,也喂你一口。”
“嘻嘻。”
第五十三章 欲来
五个时辰之前,陆然在饭桌上一醒来,第一次想到过青乌。
然后他便被通知他要同可知子一起,乘着白云飘下山。
身后,何柔玉抛出一粒银闪闪的药丸,几息之间把他们一直居住小屋、菜园、露台炸成一堆碎土瓦砾。
身前,老道士背负一把黑色大剑,剑出鞘,飞出一道七彩刃光,那数十丈的红色符纸铸就的丹塔,就此被一剑截断。
上半截,落入山崖,碎为一场红色烟雨。
下半截,燃起烈火,化成一团黑色灰渣。
可怜了那丹火妖,连同那一塔的炼丹器皿还有无数真材残渣,一齐神形俱灭。
“我们,山下见。”回寰亲自背起了装有千金万金的剑匣,驾起一朵粉色云团,随着御剑的老道士和老板娘,先行了一步。
“这帮人,真狠啊。”陆然啧啧两声惊奇,强行跟可知子搭话。
可知子轻轻摇了摇头,突然咳嗽了几声。
“不要再谈情说爱了,赶紧上来,早点下山,早点吃晚饭。”
白云飘语气照旧软绵绵的,冷冰冰,但他化形却极快,眨眼间,那只大鹤便又出现在两人的面前。
不等陆然可知子坐稳,白云飘长鸣一声,展翅飞起。
群山渐远,很快变成一抹绿。
白云真的在身边飘过。
在天上看天,才发现人们为何会说天外有天,为何说三有三是三重。
“别吃了风。”陆然脱下上衣,举过头!”
陆然这次没有冲动,想了想,说道:“只是个意外。”
说罢,拉起可知子继续往外走。
“你们以为你们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吗,这一剑,如此刚猛凌厉,普天之下,还能有谁?”
“还能有谁?”
徐方一声怒吼,骂骂咧咧,便去找老道士算账去了。
陆然回头望了他一眼,顺便也望了望身后大观,只觉得跟第一次来这里,气氛已经大不相同,过去这里的道士个个倦怠慵懒,如今突然都像吃错了药一般,都是十二分的精神。
有个词叫什么来着。
对,山雨欲来。
赶紧回家去。
……
梨和大街上,少了很多人,也多了很多人。
少了很多自己熟悉的人,多了很多外来的陌生人。
要是以往,陆然准得兴奋地把所有人都看上一遍,都认识上一遍,但是今天不行。
他觉得有一件事,在等着他去做。
但他还是给可知子买了一束花,一件新的短衫,一个绣着梨花图案的囊包。
奇怪的是,这三家店的掌柜,都换了人,陌生的面孔,同样的气息。
是种什么样的气息呢?
有些像渴望,渴求,又或者说,有些贪。
贪念,贪心,贪婪。
陆然忽然在心中记起一个久未记起的人,一身青衫,眼似贪狼,手中突然扬起惨绿的火焰。
是那,是这样的气息,危险又贪婪的气息。
陆然拉起可知子,轻轻地说道,赶紧回家去。
……
何来客栈的前厅,也挤满了远道而来的陌生客人。
陆然只是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就看到了三名剑客、五名刀手,至少有那么二三十个身怀利器的好手。
陆然送可知子回房,叮嘱她务必静养,等着回寰他们归来,不要走出房门半步。
然后他下楼,找到四掌柜张顺心,叫他留一间客房给老道士,然后今日就此打烊。
张顺心虽然有些不明白,这才午时刚过,为何送上门的生意也不做,但听到老板娘和二掌柜晚些时间就要归来,高兴得不行,乐呵呵照办去了。
陆然这才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静坐了片刻,开始翻箱倒柜,找到一个布袋。
打开之后,哗啦啦往大桌上一倒,白花花的几十枚铁疙瘩,散落开来。
这不是钱,也不是什么珍宝,而是陆然仿照记忆中,在那个乌有之岛的山洞中,寻到的那朵小白花的样子,自己打磨的铁花。
每一朵铁花,上面都刻有一个名字。
李仮、李江流、李花倦……
这是他的账本。
他几乎都要忘记这些事了。
现在他猛然记起这些,是因为有一些异样的感觉,很熟悉的感觉,但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些什么。
有一件事情,在等着他去做。
他就这样,一朵一朵,一枚一枚,仔细擦拭干净,好像这样,便是重新擦拭了一遍记忆,擦拭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灰蒙蒙的心。
五个时辰之后,陆然第三次想到了青乌。
他要马上找到她,告诉她,他方才在那宛山之上的饭桌上,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眼间跟自己有几分相似,在尸山血海之中,那少年口衔那一朵小白花,笑得像一匹野马,赤着脚向他缓缓走了过来。
第五十四章 想看看不夜城
一直到了天黑,回寰三人还是没有回来,陆然只好先陪着可知子吃晚饭。
可知子仍虚弱,所以陆然要了半桌子清淡小餐,半桌子大鱼大肉。
反正是自家的客栈,下午提前打烊后存货剩了不少,不吃白不吃,况且自己在那平头峰上吃了两天素,这回来的第一顿,可要好好补回来。
“然哥儿。”可知子望见陆然心不在焉,手中捞着一个鸭膀子,举在半空停住了,嘴巴也好像忘了咀嚼。
“额啊……”陆然一个激灵,跟着就噎了食,又是喝水又是憋气又是干呕了半晌。
出了丑,但却缓解了尴尬,其实陆然原本在想一个非常尴尬的问题。
这个问题,几乎所有的男人遇见了喜欢的女人都想过。
想过,而且暗暗发誓自己永远不会再去想的问题。
“然哥儿,你说,那个徐方……”可知子将原本想跟回寰谈一谈的事情,这会儿问了陆然。
陆然心里和话里都还有些发虚:“他不是说了吗,你像他的一个故人。”
“是……是吗?”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可知子已经很久不曾皱起眉头。
皱眉,也是需要气力的。
她说出自己的疑虑:“我只是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陆然托住腮,假装思考,实则是在偷瞄:“不过,我倒是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你像他的一个故人,先抛开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不谈,他本人跟你,有些地方,的确有些说不出的神似。”
“你是说,他也是‘玉族’?”可知子不动声色,说出心中已经纠结很久的猜想。
“啊哈?是这么回事吗?我本来想说,你是不是他的私生女什么的。”
老道士说过什么来着,陆然这人,心思单纯,无碍无害。
“我当然不可能是他的私生女儿,这徐方是得道千年的真仙,我只是个赤仙未满的剑侍。”
可知子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其实还是健谈开朗的。
“这……难道修成了真仙,就不能再结婚生子了吗?我看也是未必吧?”陆然看事物的角度,虽然有些吊诡,但往往也别有几分道理。
“不不不,我知道,这个绝对不可能。”可知子略微使劲地摇了摇头。
思绪突然回到了很多年前,幼年的记忆一直都很清晰,那大大的囚车之中,有个灰发男孩,虽然他绝对不可能是徐方,但是两人的眉眼之间,的确有几分相似。
但太过久远太过痛苦的记忆,可能早就不再真实。
那少年最终埋尸雪堆之下,这也是自己不顾一切逃命出来的原因。
一切的一切,只因她是一名“玉族”。
“可知子。”
可知子听到陆然叫她,中断了思绪,她终于又皱了皱眉,认真地问陆然:“你为什么都不问问我关于‘玉族’的事情?”
“你也没有问过我关于‘海子’的事情啊!”
陆然突然凑近,痴痴望着可知子的脸,望着她的蓝色忧郁的眼睛。
可知子闻见一种淡淡的不同于回寰,但同样好闻的气味,有一道小小的闪电,突然在她体内绽开。
陆然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可知子有些羞怯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陆然飕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可知子的眉心狠狠地弹了一下。
“弹弹弹弹弹,你又皱眉了哦,可知子!”
“好痛!”可知子下意识捂住额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了脸颊。
“哎呀,你不要哭嘛,那什么‘玉族’,下次再见到徐方,去问问清楚就就行了呀,我一定帮你问问清楚!”
“嗯!”
“对了,可知子,有件事,到是真的一直忘了问你。”
“什么?”
“疼吗?伤口。”
“不疼。”可知子这次没有皱眉,却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接下来的好一会儿,可知子真真切切地哭,陆然干干巴巴地笑,直到她也跟着破涕而笑。
“然哥儿,谢谢。”
这是一天之中,第二次对陆然道谢。
“不用谢,作为回报,那你也听我倒倒苦水。”
陆然于是也将原本要讲给青乌听的那个梦,说给可知子听。
为了让可知子能代入,他还啰里吧嗦讲了讲两年前的浊海之行。
没想到,多年在山中修行的可知子哪见过听过这等奇诡探秘,像听故事一般,听到入了戏。
“唉,你别骂那个李江流了,你得给我分析分析,这是什么意思?”
“啊?什么什么意思?一个梦啊,梦就是梦,还能有什么意思吗?”
“不不不,我几乎每天都做梦,但我也十分清楚,这个梦,很特别,有什么……不同。”
可知子很少见到陆然表情如此严肃,于是眨眨眼睛:“唔,那你让我想想。”
“可以,但请不要皱着眉头想。”
“那我……瞪大了眼睛想!”
陆然这个时候,突然很想,倒上一杯酒,慢慢等。
等到答案固然是好的,但是如果能永远停留在等待答案的这一刻,那其实也不错。
可知子没有皱眉,只是瞪大了眼睛,偶尔抿一抿嘴唇。
很认真地想了又想,跟陆然把细节问了又问。
陆然虽然不太情愿一遍遍回忆,那可算是个噩梦,但谁叫他喜欢这样的时刻呢?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再拥有过。
“我想到了。”
终于,可知子的眼睛光芒一闪,像天空乍晴:“我小时候听人说,梦都是相反的。相反的嘛,也就是你有一天,在春暖花开的地方,会走向某一个人,你会再见到那朵小花,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未来的你。少年最后,既报了仇,也得到了花,最终走回了海中。”
“可知子啊,像这样胡编乱造,真的好吗?”
“哪有胡编乱造,梦就是梦,梦即使是跟现实相反的,也代表不了什么。”
“为什么你是听人说,梦是相反的呢?你难道没有做过梦?”
“是啊,可能因为我是那个什么‘玉族’?我从没有做过梦。”
“那你还说你的解释不是胡编乱造?”
“不过,我现在就在做一个梦。”
“啊,什么意思?”
“我想去三零二二的世界看一看,我想看看钢铁的路,不灭的灯,还有不夜的城。”
“我想去天上的钢铁做的星星上走一走,看一看,再从那里,回到这人间。”
“喂,很无聊的。”陆然一下怔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方才说的那许多,可知子最感兴趣的,居然是那个最为怪异的三零二二。
可这时候,她那忧郁蓝色的眼睛,真的很美。
美得就像一个梦。
陆然看得痴了,喃喃地说道:“可如果那也只是一个梦呢?”
可知子的声音软软的:“那就当它是一个梦好了。”
陆然高兴地一拍桌子,终于豁然开朗,“对啊!那就当它是一个梦好了!”
“是啊,比起没有梦的人,能做梦,已经很幸福。”
“可知子,你真是个天才!”
陆然激动地握住了可知子的手。
“咳咳,拿开你的咸猪手。”有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听了这么久,我不得不扫兴地告诉你们,那并不是梦,那是真实存在的。”
青乌带着一道清凉的夜风,身背一棵小树,推门而入。
第五十五章 树小姐
以陆然对于青乌的了解,去满世界找青乌,不如等着青乌来找你。
他早早命张顺心闭起门来,一方面是为了少接待一些危险的客人,另一方面,就是为了告诉青乌,家中有变,快回来找(救)我。
但他的确没有想到,青乌居然背着一棵树,回到了何来客栈。
“咯,送你的。”青乌把半人高的小树往桌前一靠,招呼陆然过来看,“喜欢吗?”
“你是不是吃坏了脑子?”陆然傻了眼,好容易跟可知子你侬我侬了一会,这傻妹妹突然来搅和。
“没有,我只是吃了一个影子。”青乌抹抹嘴,低调地炫耀了一番。
陆然没听懂她的意思,只是绕着这树左看右看,确定了的确是一棵树之后,上前去捏了捏青乌的脸。
“本人?”
“废话,不是我,谁会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贵重?”
陆然转头,对可知子说:“可知子,你别介意,我这妹妹,小时候摔到过脑袋。”
可知子却说:“唔,这确实挺贵重的。”
她轻轻起身,靠了过来,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
伸手一摸,发出呀的一声惊叹,然后她看了看陆然,意思是,你摸摸看。
陆然这下二话不说,伸手往那小树的树干上一摸,这一摸如遭电击,惊得他大呼小叫起来。
“这……这感觉,好好好好像……”
可知子面带微笑,语气十分肯定:“没错,这感觉像不像那晚我们在八仙楼外,抚摸那个外墙的感觉。”
“是的,这树仍是活的,哦不,我是说,我能感觉到这树干之下,有筋脉,有血液在流动,甚至,它甚至还在呼吸?”
陆然这才看到,这小树的表面的树纹,也并不寻常,倒像是工匠刻上去的某种文字。
“是符箓。”可知子也看到了这点。
而这树的叶子也更为独特,每一片都不一样,不是说每一片叶子的形状不一样,而是说这树干之上,同时长着榆树、松树、桦树、银杏甚至还有月桂、菩提的叶子,这小树上,竟然长着几十上百种树的叶子。
其实是所有树的叶子。
这棵树绝不寻常。
“它叫‘树小姐’。”青乌拉起可知子的手,“啧啧,这陆然,他这样的人,怎么能拥有这么好的东西?”
一语双关,可知子听到,有些娇羞地低下了头。
陆然根本没有听懂,还在瞎问:“不是,你好好的,送这么一棵树给我干嘛?”
“我在宛山上晒月亮,碰见个人熊,它说小妹妹你给我咬一口,我就送你一个宝贝,我就跟着它回了它家,然后我就发现了这棵树,我想着好几年没有送你礼物了,于是就把它扛回来了。”
青乌编的故事,真是不怎么样。
陆然看看青乌,又看看听故事听得入神完全没有发现这里面各种不合理的可知子。
果然,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最关键的是,她们连自己都骗。
“怎么样,快说你喜欢!”
看着可知子的确一副很喜欢的样子,陆然违心地说道:“唔唔,好像确实有那么点意思,我得好好想想,回头给它种在哪儿呢?”
“种你个头啊,这‘树小姐’,不是给你种的。”
陆然又不懂了:“那干嘛的?难道给我吃的?我可没你这种好胃口。”
青乌翻了个白眼:“真是一点想象力都没有,这‘树小姐’是兵器,是给你防身用的。”
“啊?”陆然和可知子几乎同时,都惊掉了下巴。
“哈哈哈哈!”陆然突然放声大笑:“这是武器,人家回寰两把铁片看着是不咋地,但是金闪闪的,还能变化,多少都有点意思,关键时刻也能杀杀敌,保保命,你这个倒好,拿一棵树当武器,人家说,陆然大侠,亮出你的兵器,我拿出一棵树,人家说,陆然兄弟,可否帮我抵挡一阵,我拿出一棵树,仙界后来有了我的传说,有一个大仙,名叫陆然大仙,他的武器,是一棵树……”
陆然越说越不对劲,仿佛突然醒悟过来:“青乌!哦不,陆青,你是不是在捉弄我,亏我不久前,还惦记着你,想着你!”
青乌的白眼快翻上了天。
陆然感觉到身后可知子在努力憋着笑。
没有更多的废话可说,陆然抄起那棵小树,就要把他扔出门外。
但……但是根本抄不起来。
陆然多少有些蛮力,但是他试了三次,小树纹丝不动。
“陆青,快停了你那妖法,不然我可真要生气了,我可要爆出你的老底了!”
青乌挠了挠鼻子,“你得说,‘树小姐,请动一动’,这样你便能举起来了。”
“真……真的?”
陆然一脸的不相信,但还是尝试了第四次,他学着青乌的口吻,同时,又带了自己的三分不屑。
“树小姐,请动一动啦。”
小树似乎抖了两下,但还是没有被举起。
“你得说得诚恳一点,好像你们是朋友那般,你得像跟可知子说话那种语气态度对它说。”
“好吧。”陆然酝酿了一下,听从青乌的教导。
“树小姐,请动一动。”
哗哗哗,这一次,居然真的很轻松地举了起来。
青乌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欣慰:“小子,这可是先天至宝。”
接下来的一幕,却叫她也张大了嘴巴,狠狠地惊诧了一番。
“我懂了。”陆然笑道,开始了他的表演。
“树小姐,请变小。”
陆然说完,那小树变小了,变成一根擀面杖大小。
“树小姐,请变细。”
小树又变得细了一些,甚至收缩了繁复的枝叶,变成了一根枯树枝的样子。
“树小姐,请变成一把剑。”
小树于是变成了一把剑的样子,剑尖锋利无比,闪着戳人心魄的寒光。
于是,陆然玩的那叫一个痛快,一会变一面盾,一会变一个瓶,一会落个叶,一会开个花。
“树小姐,请变成打青乌的家法。”
最后,陆然眼神忽变,扬起“树小姐”,朝着青乌的屁股招呼过去。
青乌轻轻一闪,嘴里倒是发出了一声赞叹:“行啊,可以啊。”
青乌哪里知道,陆然在三零二二的世界,这东西见多了,不就是个语音识别的机器人嘛。
“但是你要能打到我,那还晚生了八千年!”
青乌可不用说什么“树小姐,请……”,那小树突然变成几条绳索,将陆然牢牢捆住,再摔倒在地。
青乌转而冲可知子甜美一笑:“可知子姐姐,你有伤在身,且休息休息,我带陆然出去办点事。”
可知子点点头,心里可真是羡慕,这两兄妹关系真是好,在一起真是热闹。
陆然可还没有吃够,聊够,鬼哭狼嚎地喊道:“去哪儿?”
“去杀人。”
青乌附在陆然耳边,悄声说道。
第五十六章 绝对符文(求个追读)
青乌带着树,树绑着陆然,在黑夜里一路疾行,最后来到遗放潭边。
“让我来看看今晚碰到了哪个倒霉鬼。”
青乌放下陆然,四处寻觅,却发现这不过刚过晚饭时间,这偌大的遗放潭边,昨日还到处都是散步、赏景、闲聊的人,今日却一个人都没见着。
比那宛山深山之中还要冷清。
青乌于是改了说辞:“那让我们等等看,今晚是哪个倒霉鬼要来送死。”
两人于是坐在遗放潭前的一块大石之上,等人来。
“树小姐,请放人。”
陆然尝试着跟“树小姐”沟通,果然,树小姐晃晃自己的枝叶,松开了陆然,最后变回一个三四寸长的灰色枯枝。
陆然将它捡起,别在腰后,望见青乌已经坐定,开始炼气,忍不住牢骚道:“这‘树小姐’神奇是神奇,但是有点傻,用起来还得跟它先客套两句,怕是将来要被人笑话,青啊,你可有什么别的更为厉害的宝贝没,像什么可以使唤水火的剑,可以杀敌于无形的针,可以吃人的斗篷什么的?”
“呵,要不怎么说你不识货呢,我刚不是跟你说了吗,这是先天至宝,比你说的那些不是强上十万八千倍?”
青乌鼻尖一点,在她面前突然出现一团不知多少梨花蜷起的花球,花球缓缓旋转,青乌将那花中之味,吸入口中。
“再说了,法宝都有灵性,你想想你初次见到可知子,不也扭扭捏捏,后面熟悉了不就嬉笑怒骂,那要是再熟悉一些,是不是可以心有灵犀?这‘树小姐’也是一样,你得跟他熟络起来,到时候心念一动,人宝合一,你才算是真的得到了、驾驭了此宝。”
“哦,你的意思是,培养感情,感情越好,法宝也就是越厉害,那这东西呢?”陆然这时,从衣襟中掏出一个红枣模样的琉璃珠子,黑夜中,还闪着一些奇异的光彩。
青乌哦了一声:“这东西叫什么来着?哦哦哦,‘雾露追忆刃’,我都给忘了,这不厉害,我觉得,你可以逃跑的时候用。”
“但是,怎么用?”陆然心里想的却是,那你当初跟我抢的时候,怎么动作这么快?
“怎么用?一般宝贝,跟你不相熟的时候,得有咒文催动,咒文这东西,千奇百怪,这得问他原本的主人了。”
“那家伙不是死了吗?”陆然亲眼看到那白狐脸的灵魂,飞入了极乐。
“这时候,不得不说,你这人,真的是走运,能认识我这样通天大妖仙。”青乌的语气逐渐变得神叨叨的:“但是这世间,有一种符文,叫‘绝对符文’,除了先天至宝,能催动一切宝物、阵法、符箓。”
“这么厉害?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教给我?”
“我有说过,要教给你吗?”
“……不教我,要是我没了,那你的债我可就不还咯。”
“……”青乌无语,这时面前的梨花球也已经被她吸了个七七八八,已经呈现出一种枯败脱水的形态。
嘭地一下,散落一地,混在一大堆前几日的残花败叶之中,不着痕迹。
青乌望着眼前这个黑发少年此时居然去低头看残花,似乎已经忘了“绝对符文”一事。
她叹了一口气,悄悄在陆然耳边说了这世间最为隐秘最为霸道最为玄妙的几个字符。
“真的假的?”饶是最喜欢异想天开的陆然,都露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绝对惊讶的表情。
青乌点点头,嘱咐道:“你只可在心中默念,如果你一旦说出声音,便会招致杀身之祸,切记切记。”
陆然原本差点已经高喊出口,及时闭嘴强行把话吞回肚子,他琢磨了一下,问道:“为何现在突然又是送兵器,又是教符文的?你……是不是要死了?”
青乌骂道:“死你个头啊,我宝贝还没有到手。之前不告诉你,一是那时没有危险,也就没有必要,二是因为你是个废材,一个不能存气之人,要什么法宝、咒文都没有用啊,用不了,就是白给。”
“那现在为何如此大方?”
“我是怕我再不给你,再不不教教你,你活不过下一章。”
陆然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字眼:“下一章?”
“咳咳,活不过下一场,下一场打斗。”
青乌赶紧纠正,陆然正要再说些什么,望见青乌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有人来了。”
不远处的小道上,传来一大一小,一重一轻两种不同的脚步声。
青乌拽起陆然,两人找了个隐蔽处藏好。
来人一大一小,老的非常老,身姿已经弯了下去,小的非常小,挺着个圆滚滚的小肚子,是个幼童。
“阿爷,金金子是来了这吗?”
小男孩也就是四五岁的样子,憨熊憨熊的。
“是呀,我看到它飞到了那棵树上。”
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用手指了指潭边的一颗大梨树。
两人的穿着都很朴素,甚至有些破旧,好像是为了捉一只虫子,来到这谭边。
青乌和陆然静静看了一会儿,那金金子却落到了高处,老人大概是手脚已经不太灵光,想爬上树去又爬不上去。
孩子也很懂事,大约是有些懂得了大人的难处,冲着那树梢喊叫了几声,伸出小肉脚踢了几下树干。
最后他转过头来,竟主动去牵起了老人的手,居然还安慰道:“明天下午,我叫大聪哥哥陪我再来抓,阿爷你看可好。”
阿爷这时,已经急的满头大汗,脸上原本焦急得不行,听到孩子如是说,高兴地一把将孩子抱起,嘿嘿地笑了两声,却没有再说话。
两人也没有就此离去,而是来到之前陆然青乌说话的那块大石上,看样子是想歇歇脚,再走。
“好了,有人来了,那你便去去吧,杀哪个,你自己选,两个都杀了,更好。”
青乌的语气一如往常,没有起伏,也没有什么气力的样子。
“阿爷……”
陆然的眼睛里,突然起了火,小孩一声一声地叫着阿爷阿爷,用从前,以回忆,给这火添了一把又一把的柴火。
第五十七章 杀,还是不杀
两年之前,青乌带着陆然自浊海上岸,在陆然的执意要求下,曾经回过一次陆家村。
那时的陆家村,已经成了陆家坟。
村里人的尸首虽然都被镇上派人来收殓妥当,合葬在村后的小山半坡上,但没烧尽的村子还在。
烧不掉的记忆也还在。
陆然在那废墟之中,从村头走到村尾,又从村尾折回村头,如此一遍一遍,走了十五个来回。
然后他在某个被烈火烧得焦黑的低矮土楼之前,呆立了很久。
那没烧完的灰烬之中,还有一口棺材,居然完好无损,只是已经落满了飞灰。
陆然还跟青乌说:“这棺材质量可真好,这是我阿爷的棺材。”
那一天,陆然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哭,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跟着青乌,离开了故乡,离开了夏亚,一路走到了这里。
到了今日,确实,陆然已经许久没有提过阿爷,提过要复仇了。
“别想了,这老头不是你的阿爷,搞快点,杀了他,用‘树小姐’。”
陆然回过神来,淡淡地问:“为何?”
“什么为何?”
“为何要杀他?”
“为何杀他还要理由?”
“我懂了。”
“那你为何还不动手?”
“我在想,也许杀那个小孩,是不是更好?或者,两个一起杀了,是不是从此,这两人也就都没了烦恼?”
青乌看见陆然握着“树小姐”的手,攥得青筋暴起,微微发抖。
青乌呲开牙花:“我都忘了问你,杀过人吗?”
“杀过。”陆然的回答异常干脆。确实杀过,而且不止一个,三零二二的百人搏杀之中,不杀人,怎么能活到最后。
那可是三十年,一万一千三百八十五次搏杀。
“其实,没有什么难的,你们人类,每天杀的异类,数不胜数。”青乌的语气似乎带着无限怀念:“不说超凡入圣者,每一个修行者,首先都要明白一个道理,万族平等,人,并不是这世界的主宰。”
陆然突然转换了话题:“这么说起来,我一直都想问问你,你属于什么族?野兽?还是妖怪?”
“凡有角的,皆是我的子孙。”
青乌的眸子闪过一丝诡异的青色,好似两只萤火虫在面前相互飞远,她下了最后通牒:“你真正的阿爷,还在等着你报仇。”
“枉死之人,在极乐之中,也只能做奴仆。”
陆然点点头,口中轻轻念到,“树小姐,请给我剑。”
树小姐悄无声息,化成一把怪异的利剑,刃尖抖动,好像是有些饥渴。
“杀这个老人,这个老人,已经没有未来了。”
陆然一剑已经刺出。
“杀这个小孩,这个小孩,还没有什么回忆。”
陆然剑不回首,第二剑也已经刺出。
“两个人都杀,因为人,不过是仙人的真材。”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
短短三五息,陆然刺出了七剑。
七剑都刺在巨石之上,“树小姐”果然神兵,以木击石,如同用金刚钻捣蒜,巨石留下了七个光滑如水穿的窟窿。
但并没有戳中那老人和小孩一剑。
青乌怒吼道:“你是下不去手,还是实在是没有准头?”
陆然提剑,站到了巨石之前,站到那一老一小两个人的面前。
那憨熊孩子一开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了一会,突然开始哭,一边哭一边吓尿了裤子。
老人反应倒是很快,赶紧下跪磕头,嘴上不住求饶,没一会额头磕的血肉模糊。
见陆然面无表情,不动如山,两个人最后紧紧蜷抱在一起,放弃了求生,只静静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
“待宰的羔羊,有什么好杀的,我又不是个屠夫。青啊,这两人,太弱,弱到根本没有杀掉的价值啊,你赠我神兵,初次饮血,就饮这样的血?太浪费了啊,青。”
相识两年,青乌还第一次听见陆然用这样冷冰冰的语气说话,再看他的脸,双眼通红,好似血中带火,又似火中带血。
这的确是杀红了眼的眼睛。
青乌于是拍拍手,笑道:“行吧。免得你杀了这两人,回头还要跟我抵一次债。今次,就算你过关了。”
陆然的话依旧冷酷,没有感情,冲着那逃过一劫的两人说道:“听到没有,还不快走。”
小孩依旧在啜泣,老人则疑惑地望了陆然一眼,继而才反应过来,赶紧松开小孩,对小孩说道:“快,快谢谢这位仙爷的不杀之恩。”
那小孩似懂非懂,便学着老头的样子,倒头准备拜下去。
就在陆然准备熄了眼中之火,转身准备先行离去的时候,场面发生了突变。
那小孩拜倒下去,起身再拜的一瞬,猛然从袖中飞出两柄软剑,直刺青乌的双眼。
与此同时,那老人一仰头,从嘴中吐出一把弯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滑向陆然的喉咙。
青乌眼中青光一闪,那小孩双剑齐飞,竟完全失了准头,拐了个大弯,却刺向了陆然的双眼。
陆然眼中的火本来已经快熄灭了,剑气刀风一来,腾地又再升起。
霎那给那黑夜都烧穿了两个洞。
这两人虽然亦有赤仙之力,但陆然,不是没有杀过赤仙。
他有时候,只是忘了,只是想让自己忘了,他曾经杀过人。
陆然并没有退,只是从两人的攻势下,低下了头,像一条鱼一样,往前滑了出去。
手中的“树小姐”砰砰两声,像两发炮弹炸开,像在三零二二的世界中,开了两枪。
一老一小各自惨叫一声,“树小姐”连着护体真气和他们的肉身一起戳破,两道狂血交错,如同划了一个乂字。
两道微弱的飞光,疾飞虚空之上。
陆然学着可知子,拧了拧眉,眼中的火也已经消失了,语调总算恢复了正常:“暗算别人的人,该死一万遍。”
回头看见青乌,眼中居然流下了宝石般的欣慰的眼泪。
“早知道你流出的眼泪都是宝石,那干嘛还杀了人山贼一家,我天天揍哭你!”
陆然捡起一颗青乌的“眼泪”,一如两人的日常互怼,悻悻然地说道。
青乌不响,抬头望向天空。
无数白色如雪的梨花,纷纷落下。
第五十八章 金金子与雾(周二啦,求翻到最末追读一下)
梨花,落下。
眼泪,落下。
陆然手中,青乌的眼泪已经化为宝石,他在拿起的一瞬,发现它更亮了一些,然后其中倒映出一团金光。
金光,同时也落下。
青乌随即大喊了一声,向右首闪避。
陆然于是往青乌相反的方向急闪,但是有些慢了,一道金光像一发强劲的快箭,灼烧了陆然的右肩。
“青,你没事吧?”陆然忍着痛,望向金光来处,发现那团光已经熄灭,只有一团黑呼呼的东西,老牛大小,像一口大锅,倒扣在半空中,再躲在树丛之后。
陆然知道,这是一只大虫,它虽然将身子隐在黑暗中,但振动翅膀的声音,他不会听错。
青乌闭了自己的眸子,指挥道:“这玩意我们不好打杀,用你那宝贝,‘雾露追忆刃’。”
“怎么用?”陆然将那颗枣子大小的琉璃珠握在手心。
“金金子——”青乌还没来得及回答,却听到那大虫的方向,有人说了一句话。
金光霎时亮起,很快亮到陆然睁不开眼睛。
闭眼之前,陆然隐约看到一只巨大的金色甲虫,怎么说呢?这甲虫,自己仿佛见过。
在梦中。
但梦中那只,没有这么丑陋恶心的脸。
无论它再发不发那刺目灼眼的金光,陆然都不想再正眼看第二眼。
心里活动太多,身子就会慢。
所以陆然又着了一记光箭。
“金金子——”
如同少女般的呼唤再次响起,那金甲虫自那强光之中,再度射出两道手指粗细的光箭,又快又准,气势如虹。
凡是金光所照之处,不是被穿了个大洞,就是被烧为两截。
陆然的脖颈靠后,又被烧掉一块皮。
此时,距离陆然问青乌“怎么用”,不过三五息时间。
青乌轻轻一闪,完美躲开金甲虫的一击,同时道出了回答。
“绝对符文一念,往你要施展的地方一抛!”
趁着那金甲虫金光暂时熄灭的间隙,陆然于是急急在心里默念出那只有四个字的绝对符文,然后把那“雾露追忆刃”随意往身前一抛。
他不想再看那大虫的脸,第二遍。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清晰的珠子落地声,等了几息,却并没发生点什么。
“金金子——”
又是两道金光划过黑夜,陆然这次,堪堪躲过。
“怎么没有反应?”
青乌一跺脚:“天杀的,我给忘了,你没有炼过气,没有办法做到神气合一!”
陆然傻了眼:“那怎么办?”
说话间,又有两道金光袭来,陆然在地上滚了三滚,再次躲过。
“你这样,你去把那玩意拾回来,然后包在嘴巴里,数三下,再吐出来,再念符文,再抛一遍。”
青乌这边教好陆然,那边往后退了三步:“我来逗逗它。”
陆然皱起眉头:“你确定这样能行?”
“别废话,照我说的做!”
“你明明三两下就能解决这玩意,为何要折磨我?”
“别废话,再废话我就闪人了!”
“不对啊,这妖怪是会发光的,会发光的,不正好能破那雾气,当初回寰……”突然发现问题核心所在的陆然,正要长篇大论,转头一看,青乌原先所在的位置,已经空了。
这青乌,真的闪人了!
“天杀的!”陆然暗骂,知道自己是绝对溜不成的,只能按照青乌说的方法,试一试。
青乌应该不会让自己死在这里。
“金金子——”
那金甲虫很快发现已经失去了一个目标,已经掉过头来,两道金光随之疾出。
陆然只有在地上滚。
他已经发现因为位置和角度的关系,那自甲虫一对虫眼射出的光线,其实更擅长远距离和往高处的攻击。
而低处和近处,不仅射不准,光线的威力也小了许多。
只是夜晚昏暗,那“雾露追忆刃”太过细小,他左滚右滚,还是被擦到了几下。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那琉璃珠子找回。
也顾不得干净与否,赶紧吞入口中,在滚动着等了三息,再拿出,将之抛往了金甲虫的方向。
好在,雾终于来了。
这就是青乌,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什么都知晓,但是,偏偏喜欢玩弄身边的人。
陆然的名单,早晚也得大大写上她的名字。
“金金子——”
“金金子——”
“金金子——”
雾起得很快,金甲虫似乎有些慌乱,眼中所发之光线不再像之前那般从容、稳定,开始乱开乱放。
陆然已经躲到一个角落,静待进一步的发展。
屏息之间,觉得自己有东西凉凉滑滑的,在碰自己的嘴巴。
伸手一摸,竟是那“雾露追忆刃”自行找了回来。
陆然明白,这大约就是青乌之前所说的什么“神气合一”。
也是,要是这法宝都使出去抛出去却不能收回,那这还跟人怎么打?
打到一半,各自喊暂停,说,请等等,让我找一找我的宝贝?
神气合一,收放自如,这也是修仙者的基础技能、基本素养。
真麻烦啊。陆然这时,已经把自己藏到遗放潭边两块大石之间的缝隙之中,只望见头顶上金光四起,那金甲虫像疯掉一样“金金子”叫个不停,一时金光乱射,好似有人在这潭边放起了烟火。
搞什么?这样,迟早要引来旁人。
难道这雾,就是为了阻止旁人,靠近?
这青乌还回来不回来,到底又在卖什么关子?
雾,已经浓到不能再浓,眼前原本是一潭泛着微光的潭水,现在只剩下一片奶白的无垠色块。
陆然心中忽然一动,鼻子也跟着一动。
他闻到了一种久违了的,熟悉的气味。
浊海的气味,水牢关下,海类的气味。
但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面前潭水,像突然滚开,发出闷闷的咕咚咕咚声。
潭水,好像开始往下急流。
继而。
巨大的类似海潮的鼓浪声代替了咕咚咕咚的声音。
陆然知道,这是海中漩涡才会发出的嗡鸣声。
遗放潭底,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自深处,正在寻游上来。
潭边的空地上,那金甲虫忽地停止了“金金子”的叫声,金光,也猛地熄灭了。
方圆数里,大雾之中,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
陆然只看见,有一道庞大的黑影,透过重重的白雾,隐现出山一般的脊背,连绵不绝,自潭水中飞升出来。
第五十九章 真龙
浓雾中的庞然大物,看不清全貌。
看不看得清,其实已不太重要。
这浓雾恰好像一块白色幕布,将那潭中升起之物完全遮盖,但还是可以露出一些轮廓。
仅仅这些轮廓,足以让陆然整个人都停滞,眼中所看,心中所想,统统慢了下来。
他忽然想到两年前水牢关前的最后一幕,有一个参天巨物,从水中立起,十六只眼睛,涌出十六道血河……
彼时天地涂红,恰如此时黑夜被蒙上白雾。
就算不是同类,但这也是可以与之匹敌的另一种神迹,或者说,怪物。
“大……幽……”
有两个字,从陆然不自觉颤抖的牙关中冒出。
“不是,不是啦。”
不知所措之后,青乌探着脑袋再度出现,大脸挡住陆然视线:“我可算找到你了。”
陆然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常态:“青!天杀的!你去哪了?”
青乌晃晃手中一块牌子,“去问问那两个要弄死你却反被你弄死的人,他们是谁。”
陆然鬼叫:“你闪开,挡着我了。”
青乌笑笑:“别看了,又看不清,看不清,心痒痒,看清了,又害怕,多难受。”
“天杀的,那你说说,这是什么……怪物?”
“现在的人,叫它真龙。”
果然,青乌什么都知道。
“他……他要干什么?”
“吃。”
青乌背过手,晃晃脑袋,“我们走吧,估计这会儿回寰他们已经从大观回来了。”
“吃?”
陆然没听懂,但知道此时自己已无须躲藏,起身后望见浓雾中的轮廓,这哪像什么真龙,倒更像是一间巨大的屋子。
那屋子其实是个巨大的头颅,浓雾中一团阴影左右转动,然后猛地往前一伸。
“金金子子子——”
这一声金甲虫的惨叫之后,陆然明白了,青乌说的“吃”,便是这“真龙”一口吞了那金甲虫。
幸好有这雾挡了一挡,不然这骇人景象,估计又要在噩梦里再见了。
“真龙”其实动作很轻,已经尽力在控制自己的声音,但它的身形实在太大,吞下金甲虫之后,它虽然以极慢的速度退回“遗放潭”中,但它那巨大的落水声还是让陆然不得不捂紧双耳。
这种动静,足以惊动整个纷离镇。
所以,青乌让陆然释放了这浓雾。
投喂完毕,陆然跟着青乌,像没事人一般,缓缓散着步,往镇子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果然看见各色人等,三三两两,或快或慢,往他们来时的方向赶去,往“遗放潭”的方向赶去。
陆然问青乌:“你是原本就知道这什么‘真龙’在这潭中?”
“对啊。”
“那你今天来,就是要喂食这‘真龙’的?”
“那倒不是,我是瞧见那大肥虫子,看着挺好吃的样子,临时起意而已。”
“这……这怪物,到底是什么?在这潭中又做什么的?”
听到这里,青乌停下了脚步,闪着大眼睛:“咦?你以前不是对这些没有兴趣的吗,怎么现在问个不停?”
“要你管,问你你就答!”陆然双手一摊,上下将自己展示一番,意思是,你看看你看看,我现在这样,是谁害的?
“哎呀,陆然,不知不觉,这两月,你又长大了一些哟!”青乌好像突然间很开心,笑道:“你忘了呀,我跟你说过的,这‘真龙’是我的小宝贝呀,它就是在此地等着我的呀。”
“确实是长大了呀,陆然,这一晚,你杀了人,学会了用‘树小姐’,得到了‘绝对符文’,还放了一把‘雾露追忆刃’,不可谓收获不丰富,成长不迅速,陆然,你要谢谢我的呀!”
“呸。”陆然抖抖肩膀,一个人上前走得飞快,不再理睬青乌。
*
*
遗放潭边。
来的人可真是有点多,看热闹的本地人,来碰运气的外来者,还有几个自认为的“局内人”。
何独俗和褚义在这里不期而遇,两人还未说上话,又看到辟月真人带着几名头戴三目道冠的清道,风风火火地赶来。
辟月真人望见不远处褚义的人正在收殓那两具为陆然所杀之尸体,语调已经有些不快,问了一声:“是你们的人?”
褚义摇摇头,“回真人,非也。”
辟月又问:“可曾见到什么异象?”
褚义又摇摇头,“回道爷的话,小的们都是从远处赶来,方才这边大雾连天,遮的那叫一个严实,就看见几道金光,而我们第一时间赶到,也就留着这两具尸体,还有一些打斗的痕迹。”
辟月把头望潭中伸了伸,一潭死水,深不可见。
再回头望望,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周遭已经非常之吵闹。
“这几天,治安得管管好啊,褚大人。”
辟月知道就算这潭中真的有什么,也绝不会再现身了,于是斜了褚义一眼,带着他的人,风风火火,又走了。
辟月一走,何独俗便凑了上来,两人寻得一个僻静处,聊了几句。
何独俗问:“这是那宛山真龙?”
褚义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应该是,但不是传说中此真龙乃是地龙,怎么会在水中?”
何独俗摇摇头:“那谁知道?真龙这边,一直是那黑眚兄在跟进,对了,话说那黑眚兄,为何还未现身?”
“想是去忙别的事情了吧,这几日大家不都忙得很。”
“褚老爷,独俗这几日总有些心神不灵……”
“正常,毕竟你等了这么多年……”
“褚老爷,独俗现在的心情,就像方才的雾……”
“这……这时候你应该回去守好你那宝贝楼子,别再出什么差错。”
“褚老爷,独俗只是例行每晚都来这里赏赏花……”
“……”
褚义半天没有接话,伸头望望远处自己的伙计们活干得差不多了,搓搓手,咧嘴干笑两声。
“何老板,你慢慢赏,我还得回去交报告。明天我那位‘真龙’也要到了,接待工作得通宵安排,先走一步。”
何独俗目送褚义离开,在潭边待了很久,待到所有来凑热闹的人都回转了,他还在那独坐。
在潭边的一块石头上,他画了很久,那真龙的模样,然后又不着痕迹地擦了个干干净净。
第六十章 我在等你
梨和大街。
陆然在前,越走越快,想回去找到回寰,给他看一看“树小姐”,说一说自己看到了“真龙”,也再去问一问可知子的伤势,有没有好上那么一点点。
在后的青乌却越走越慢。
自浊海出世以来,她还从未有过这种感觉,紧张,刺激,同时还有些小小的畏怕。
方才那白雾一起,她就闻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越往纷离镇上走,气息越是浓厚。
终于,在熙熙攘攘的梨和大街上,她被一个人叫住。
“青乌?”
那人立在街边的屋檐下,手中握着一把大伞。
普普通通的一个年轻男人,不瘦也不胖,不高也不矮。
他的脸也是如此,五官端正,但每一个都很普通,是那种你看了也记不住,记住了也会很快忘记的长相。
他的声音同样轻轻的,音调不高也不低,气息不强也不弱。
他站在那里,完全融进了身后的人群里,你不会多看他一眼,甚至他根本进不了你的视线。
他就像一个你已经忘记了的故乡邻居家亲戚的朋友,是一个偶然遇见的路人。
但青乌知道,该来的贵客,真正的贵客,终究还是来了。
“聊两句?”年轻男人远远地平平一笑,问她。
“好。”青乌青色的眼眸飘闪了起来,人,呆立在原地。
年轻男人迈着平缓的步子,很随意的走了过来,却很自然地一手牵起青乌的手,另一手撑开一把大伞。
伞一打开,天旋地转。
伞下,两人保持着一致的步调,开始缓慢地前行。
伞外,已不是纷离镇,前后左右,万千银河,群星辉耀。
眨眼之间,两人已走进男人的幻海。
一片绝不普通,闪亮璀璨的星空之中。
“青乌。”年轻男人再度唤青乌的名字。
青乌都不敢看他,只是望着这片久违的星空,眨眨眼睛:“是我。”
“我们一直在找你,我一直在找你。”男人的声音,终于有些轻微的波动。
“我知道,可我……”三千年过去,她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人。
“等你拿到这张‘浮图’,就回来吧。”男人原本握着青乌的手,突然松开了。
青乌感觉到手中温度的消失,下意识地转头,这下跟那男人的眼神碰到一起,男人的眼神一如从前,暧昧不明,有一些可怜,有一些伤悲。
青乌想了想,说道:“被关的三千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
“你在想,那位大人,他为何要这么做吗?”男人替青乌补上了后半句。
“三千年我也没能想通,但是最近这两年,我好像有点懂了。”
男人好像有了点兴趣:“哦?那我倒是真的想问问,那位大人,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青乌不假思索,说出答案:“为了让世人绝望。”
男人叹了一口气,表示不懂:“为了让世人绝望?一个那么博爱的大人,最后的选择,是让世人绝望?”
青乌也叹了一口气:“你是不会懂的,三千年,五千年,一万年,你是不会懂的。”
“我确实不懂,也不是很想懂,但有个问题,我想问问你。”
青乌还心存侥幸:“我回答了,可以不跟你回去吗?”
“不可以。”
“那你问吧。”
男人像想到了什么甜蜜的往事,突然无邪地笑了起来,笑了好久,才继续说道:“这问题,老大让问的啊,老大问,那两颗‘魂丹’哪去了?”
“嗯?”青乌吃了一惊:“除了我那颗,哪来的第二颗?”
“不对啊,老大说,那位大人的‘魂丹’,与你同日出现在水牢关下,你没有见过吗?那你是如何进入‘水牢关’的?”
青乌已经知道男人所说的第二颗魂丹是什么了,这东西陆然跟她提过,在乌有岛之上,夏亚李仮所得的那一颗石丸。
“去夏亚找。”青乌知道,自己无法隐瞒,索性说个清楚明白。
“果然,你听说了没,夏亚出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男人的眼睛,开始发光发亮:“战争,一触即发,属于我们的时代就要来临了。”
“呵。”青乌不屑地笑了一声。
“怎么?区区三千年,难道真能改变你的心性不成?换做以前,你可是会比我更兴奋,更开心。”
“或许吧。”青乌不想再说这些,忽然觉得内心有些沉重。
“我看得出,你非常饿。”
“非常非常饿。”
“那给你吃一点。”男人的手上,多了一颗红色的小球。
那是至少一千年修为的“魂丹”,是那男人自己的“魂丹”。
青乌狠狠地咽了咽口水,但最后,她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吃。”
“青乌。”道士第三次开口唤她的名字。
青乌的眼睛还牢牢盯着他手中“魂丹”,青色眼眸已泛出丝丝寒光。
“快收回去!”
青乌怒吼一声。
男人的脸色,微微一变,手一翻转,“魂丹”便不见了。
“你自己的那颗,我会去太乙帮你找,在这之前,你先回老大那里,有吃不完的食粮,岂不是最好的选择?”
青乌冷冷地说:“不用了,我也不会再回去,我要脱教。”
男人的脸色愈发惨淡,眼中的可怜和悲伤似乎又加重了几分,他跟青乌对视了很久,最后终于不再坚持,苦笑了几声。
然后他的脸在瞬刻之间,变换了九次,最终变回了青乌记忆中两人初次相见的模样。
青乌闭起了眼睛。
“我……我希望你能回来,‘浮图’之后,我会再来找你。”
男人说完,单手将伞一收,星空与人,一同消失。
青乌这才重新睁开眼睛,重新走在了梨和大街之上。
一个人。
眼前身后,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间夜晚。
青乌抬头,不见星辰。
“青,你走快点,我在等你!”
一声非常熟悉的不耐烦的少年话语声,令她低下头来,往前方搜寻声音的主人。
越过街上的招牌和人群,青乌看见陆然叉着双手,背对着自己,在等着她赶上前去。
“为了让世人绝望。”
“也为了给世人点燃一点希望。”
青乌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在心中,把未讲完的后半句,默念给自己听。
第六十一章 逃跑计划
陆然跟青乌,一路上总算没有再吵,两人晃悠着回到何来客栈,发现门口挤满了人。
陆然看过去,都是一些熟客。
不知何时,大门之上贴了一张红纸告示。
明晚,何来客栈七周年店庆,请各位新老客户务必赏脸登门同喜。
落款,何柔玉。
没有多想,陆然分开人群,唤来店内的伙计,开了半扇门,放他跟青乌进去。
“明天,请务必捧场,老板娘有惊喜,等着大家!”
陆然最后拱拱手:“请大家不要再聚集,明天准时来赴宴就行。”
不管这何柔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总归也有他三掌柜陆然的一份。
陆然如是想着,进到大堂,便看到何柔玉、白云飘以及回寰三人围坐一大桌前,正在喝酒。
见陆然陆青回来,何柔玉招招手,叫两人过来坐。
“怎么就你们三个?那老道士呢?”陆然一坐下,便自顾自给自己倒上一杯酒。
“还记得那个徐方吧?”回寰好像已经喝了不少,脸上飞红,舌头有些方,“两人在大观里一场大战,然后这会儿,估计两人也一起喝上了。”
所谓一场大战,就是徐方要拔刀,老道士想抽剑,最后巨目天君说,在这里打起来,教尊可是会怪罪的,于是大战暂且搁置,两人约定“浮图”之后再约战。
这环教的神仙,怎么都跟小孩子似的。
陆然很是嫌弃地摇摇头,这时何柔玉过来跟他碰了一杯:“别听回寰这小子胡说,老父亲留在大观,是公事需要,三掌柜陆然,然哥儿,来,我们三个掌柜难得聚齐,先来喝一杯。”
白云飘用的杯子是特制的,特别巨大,他也跟陆然碰杯,哐当一声,撞得陆然手中杯子差点落地。
陆然进一步肯定了刚才的想法,哪有人像这样喝酒的?
陆然一饮而尽,然后问道:“老板娘,门口那告示是什么意思?”
何柔玉又给自己倒上一杯,柔声道:“要走了,在这开店七八年,跟大家伙告别一下嘛。”
“啊,老板娘你要走了?”
话一出口,陆然便后悔了,可不是嘛,六月六日,所谓“浮图”,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还是溜之大吉的好。
陆然想了想,在胸前掏了半天,又掏出几张钱票,丢给何柔玉。
“老板娘,那你走之后,这客栈就归我了,我要荣升大老板了。”
“哈哈哈哈,然哥儿,你真的是可爱。”何柔玉大概也是多喝了几杯,整个人放开了许多,乐得直捶桌子,笑道:“不是我,而是我们,我们都要走,明晚宴请老客之后,我们一起走。”
“啊?”陆然有些难以置信,举起酒杯的手,抬起又放下。
他看向回寰,回寰的表情并无太大起伏,只是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看青乌,青乌好像一匹饿狼,嘴里塞满了食物,但是她用眼神告诉了陆然,随便你。
“哈哈哈哈哈!”
陆然一拍桌子,道了一声好。
“明晚我们就走,跟你们上山去修仙!”
白云飘举起那能把他整个人都挡住的酒杯,站起身来,不咸不淡地说道:“你就拜我为师,我教你‘鹤鹤之剑’。”
头上的红缨子,抖动得更加厉害了。
“什么嘛,已经说好了的,拜我门下,做个炼气士!”回寰不干了,举起小杯,要跟师叔白云飘拼酒决胜负。
结果还拼输了……
……
一个时辰之前。
陆然还没回来之前,何柔玉、白云飘、回寰三人确实也在喝酒,但气氛跟之后五人喝的那一场,大不相同。
何柔玉眼中只有美丽的惆怅,回寰脸上全是两难的不舍,白云飘看不出心情如何,他只是一直在给他的专用大酒杯里倒酒。
再一个时辰之前,大观里,巨目天君与他们开会,不仅确定了老道士的“照看”身份,也亲口说出了“浮图”的大致内容,主要还是强调了本次“浮图”意义非凡,也很是凶险。
虽然老道士之前跟几人已经明示暗示,但是亲口听巨目说出口,三人都是胆战心惊,寝食难安。
所以才聚在一起喝酒。
何柔玉沉吟了半晌,问回寰:“要不要叫可知子下来?”
回寰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已经有了决定。”
何柔玉有些意外,以她对回寰的了解,大致已经明白他心中所想。
回寰挤出一丝笑:“我打算逃跑,所以,可知子知道不知道,都无妨。”
猜错了的何柔玉,很是吃惊,是什么让这小子放下了执着?
“为何?”何柔玉拖长了尾音,白云飘则停下了倒酒的手。
“这一次,感觉不是很妙。”回寰皱了皱眉头。
何柔玉拍拍他的肩,举起杯来:“来,再喝一杯。”
回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用力摔了酒杯,问道:“师父,我是不是有些胆小懦弱了?”
何柔玉反问回寰:“其实,在来之前,你是不是就已经知道‘浮图’的真相?所以你跟陆然做朋友,其实也是想先定下一个名额?”
回寰点点头,“确实是,我在一个情报贩子手中买到的情报,大概知道,‘浮图’的核心内容,是晋升,而晋升的奖励,其中有一个,叫‘复生塔’,这宝贝据说,对波拿有用。”
何柔玉又道:“所以你来这纷离镇找我,是一早就想好的,为了你二哥波拿,要夺这‘复生塔’?”
“是的,我父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
“可人死了,哪那么容易复生呀?古往今来,屈指可数,连你师尊,都寻了这么久的方子,求了这么多的机缘,炼了这么多的无用之丹。”
“我知道,可那时候,我想,我必须得来试一试。”
“我明白。”何柔玉起身,再给回寰倒上一杯酒。
“那你现在为了谁,却放弃了这一切?可知子?总不能是那陆然吧?”
提到“放弃”两个字,回寰的眼中一下翻涌出无数伤痛,他一口饮尽杯中酒,“为了可知子,为了我母后的魂壶,也为了师父你,我不想让你们,像我一样的伤心。”
“陆然也是一样,他跟这件事完全无关,总不能在此丢了性命。”
“其实要我说,逃的好,我跟你一起逃!”何柔玉听了回寰的解释,却很是高兴,一把搂过回寰,“毕竟,我对此事,早就绝望,就让我那老父亲自己留在这,跟那巨目天君纠缠转圜去吧,我们,先回养剑山,等他的好消息!”
“好徒儿,你长大了呀!”
何柔玉望着回寰,一脸欣慰。
这个任性的王子仙,不知道闯了多少祸,而今,居然知道退让了。
白云飘巨大酒杯中的酒终于倒满,只见他双手捧起,张开大口,咕咚咕咚好像捧着一个水缸喝水。
酒一滴都没有撒。
“逃跑,有用。”
头上红缨子抖了两下,他好像也是笑了一笑,如是说道。
第六十二章 历山之主(求收藏,求追读)
酒后,一夜无梦。
陆然一醒来,不见青乌,就去了回寰和可知子的房间,今晚便要走,那可有太多的事情要商量。
房间里只有可知子,静静坐着,痴痴望着墙角一束阳光。
见陆然来了,两人随便聊了几句,现在再面对陆然,可知子明显话多了不少,这会儿看上去,身体也恢复了不少,只是精神头,还是有些萎靡。
问道回寰,可知子说,他一大早听到动静,去了茶室。
陆然愣住:“嗯,茶室?哪间茶室?”
可知子温柔一笑:“就那间茶室啊。”
那间茶室,名为“笑谈”,位置就在八仙楼的对街,也就是那“天下第一”的牌匾之后。
也就是陆然和可知子捉到回寰鬼头鬼脑单独行动的那一间。
陆然一路赶过来,就觉得不对,沿途商贩尽皆不见,三步五步都有一个官差,个个行头齐全,四方巡视,气氛紧张。
等找到回寰,顺着飘窗往梨和大街入口那边一望,不得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庞大队伍,从连通梨和大街的那条官道上延绵而来,长不见尾。
怕是得有上千人。
一时间,告牌林立,旌旗飘展。
“这谁啊,这么大阵仗?”陆然最见不得这种大人物风光出巡,恨得牙痒痒。
“妈耶,你不要突然在人身后说话!”回寰转头,望见了眼睛冒出火星的陆然。
“妈耶,就这时候啊,你那什么‘定诀’呢?你居然连我来了,都察觉不到?”陆然学着回寰,嬉笑着说道。
回寰尴尬地礼貌笑笑,用手一指,说道:“你看不到那旗子上写的字嘛。”
果然,除了历山国旗,最为频繁出现的一面绿旗,上面都有一个“赵”字。
“赵?”陆然转头看向回寰,一脸的问号。
“这个历山国,国君、王家就姓赵,那大轿之中,应该是某位赵家王子,这么大排场,很可能就是世子。”
“这人来干嘛?也是为了那什么‘浮图’?”
陆然一说出“浮图”二字,回寰赶紧示意他小声,四下查看一番才小声说道:“在外面,‘浮图’二字不要提。你要知道,这‘真龙’也好,‘那东西’也罢,这纷离镇,这宛山,还不都是他赵家的。”
陆然见回寰如此紧张,不以为然,呸了一口:“反正何来客栈是我的。”
“如果是那个人,那你很快就能见到他的真容了。”回寰的脸色,若隐若现的烦恼,愁绪已经挂在脸上了。
陆然倒是真的想得开:“唉,管他呢,今晚我们便走了,让他们闹去呗,最好他们一顿乱战,这帮坏东西们,拼杀个干干净净才好。”
回寰朝陆然投来一种羡慕的眼光,说话都不自觉变得粗俗:“奶奶的,你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说走就走,一点都不留恋的?我昨天还反复犹豫了大半天时间,才咬牙下了决定。”
“本来就没什么可留恋,我也不是本地人,我也不求仙,我也不炼丹,我也不……”陆然说到此处,突然顿了一顿,末了反问自己:“对啊,那我来这里干吗来了呀?”
“哈哈哈,然哥儿,我就是喜欢你这份单纯随性,也许……也许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跟我们相遇。”
陆然嘿嘿一笑,似乎也并不认回寰这句话,想了想,他又说道:“那也许我是个灾星,正因为有了我,你原本在这也是,也是……那句话,你们修行之人怎么说来着,哦,也许你原本也是在这有一份大机缘的呢?”
听着陆然胡扯一通,回寰的心,却真的开始,有了一些摇摆。
他没有接陆然的话,眼睛继续瞟向窗外。
果然如他所料,那大轿中人,大约是受不了一直在那边堵着,掀开轿帘,走了出来,打算换乘马匹进镇。
五个衣着华丽的人,乘着五匹高头大马,保持着一三一的队形,慢慢往纷离镇入口处的牌楼骑行而来。
见陆然已经看的意兴阑珊,回寰给他讲解道:“这居中穿黄衣的,就是历山世子赵幻英。”
陆然看过去,那是一个头戴金冠的英气男子,但是长相比起那伏王李仮,差了太多,这人眼距太开,整张脸,好像一只被剖开平铺的车扁鱼。
“他身后那三个少年,中间着绿衫的,就是他最宠爱的儿子,也就是未来的历山王,名叫赵商隐,听说喜欢舞文弄墨。”
胖乎乎的面孔,胖乎乎的小手,连骑的马都比其他人胖上几分。
“左边那个鹅黄裙女孩儿,是赵幻英的女儿,名叫赵此情。”
面目模糊,犹如路人,这公主样貌气质,比起那同样黄衫的李月玄,差远了。
“右边那个白袍丹凤眼,是赵幻英的小儿子,叫赵云之,听说有万夫不当之勇,但他并非修行者。”
这白衣小子,倒有几分意思,笃定如山,目视前方,眼睛眨也不眨。
“而第三排那个黑衣的女孩儿,是赵幻英胞弟的女儿,叫赵还梦,是个修行者。”
这个黑衣姑娘,居然很快发现了陆然看了她一眼,狠狠地回瞪了他一眼。
“呜——啊——”
陆然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说道:“咱走吧,我们今晚就闪人,管他们叫赵猫赵狗还是赵葫芦画瓢的,小爷我在此地,也交了三个月税了,无愧于他们了。”
回寰还在念叨:“看来这宛山‘那东西’规格真是不低,不仅赵幻英亲临,还带来了三个最喜欢的子嗣,而且后面还跟着许多历山重臣机要……”
“走啦……”陆然上前,搂住回寰的肩,“还不如回去睡个回笼觉……”
话未说完,发现回寰神色有点不对,他假装继续看向远处,胳膊肘悄悄捅了捅陆然。
陆然诧异:“怎么回事?你看到什么了?”
回寰用小到不能再小的声音,还变了腔调,支吾说道:“瘪……瘪肥头……”
可是已经晚了,陆然已经早他话一步,察觉了背后有人。
一柄奇怪的兵器,已经抵上了陆然的喉咙。
“让我赵葫芦画瓢看看,是哪位仙人,敢这样对宛山之主不敬。”
一个高辫子高鼻梁,身着黑衣的少女,眼睛瞪得像铜铃。
正是方才在马上瞪了一眼陆然的黑衣少女。
赵还梦。
“赵还梦姑娘,他……他是我的朋友,把你的神钩放下。”
回寰这下,不得不回过头来,开口说话。
“你好呀,回寰哥哥,好久不见!”
黑衣女子的脸,一见到回寰,瞬间从冰山,变为了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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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无荒魔域、孙悟空滴金箍棒、三十够吗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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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坏男人
名为赵还梦的少女,变脸速度之快,堪比陆然。
一息之间,她从一个大黑脸变得脸蛋红红的,手中双钩业已不见,双手背负身后,身子前倾,轻轻扭了几下。
语调也变得黏答答的,“回寰哥哥,上次那‘传花会’,你为何不告而别啊?”
回寰的脸突然变成猪肝色,转头看见陆然一脸坏笑,小声回道:“还梦姑娘,上次……上次家师急召,走得仓促,所以没有来得及同姑娘告别,还请恕罪。”
“那回寰哥哥,你要怎么给我赔罪呀?”
这赵还梦,爬杆子的速度,也不比陆然慢。
“唔……”回寰语塞,又看了一眼陆然,意思是你鬼点子多,快想想办法。
赵还梦看见回寰看向陆然,于是也假模假样的看向陆然,口中问道:“哎呀,这位公子是哪位仙山的弟子,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呀,我说这位姑娘,你是不是有眼疾?”
陆然,依旧是那个不按套路出牌的陆然。
赵还梦也没有想到这黑发野小子模样的人会这样回话,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回了一句:“没,没有啊,我眼睛可好了。”
陆然上前一步,悄悄在赵还梦耳边说了一句。
这一句,顿时说得赵还梦原本就有些飞红的脸,更加通红如柿。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上前就挽住回寰的胳膊,还把头靠在回寰身上,继续往杆子上爬:“回寰哥哥,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坏男人,但是,但是,我好喜欢!”
此话一出,茶室里还有一些其他客人,顿时哄堂大笑,只有回寰的眼神,想要杀人。
陆然这才发现,这名叫赵还梦的少女,跟自己一样,是一名“泼人”。
就像泼向你的水,你是躲不开的。
他跟那女孩耳语的话是“这回寰是个色胚、渣男,坏男人,我亲眼看见他来此地不过区区几日,已经糟蹋了七八个大姑娘!”
根据陆然对自己的了解,也就是对着姑娘的理解,这回寰,今天肯定在这里要脱层皮才能走得掉。
“你不用谢我啦。”陆然回头冲回寰吐吐舌头,人已经闪到了门外。
赵还梦依旧挽着回寰,做小鸟依人状,也不说话,一会低头看看脚尖,一会抬头看看回寰的脸。
回寰立在那里,满脑子想的都是,我就不该来凑这个热闹,我还是再早一点离开这宛山吧。
这女人,是他回寰一向惹不起的女人。
“唉?你今晚就要走?”
得知回寰今晚要走的赵还梦一下松开了回寰的手,撅起了小嘴:“什么嘛,人家一来你就要走,每次都是这样,回寰哥哥,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人家?”
回寰哭笑不得,这女人假戏真做的本事,大概只有陆然应付得来。
他没有办法,只得强行解释这真的是一早计划好的,而且他也根本不知道赵还梦要来宛山。
赵还梦接下来好一顿娇嗔,大声叫喊:“我不听,我不听,回寰哥哥,你肯定是为了避开我,所以你连那‘浮图’的机缘也不要了,呜呜呜,梦儿我好是伤心……”
赵还梦一提到“浮图”,回寰一把把他拉到了怀里,捂住了她的嘴。
果然,单是这茶室之中,已经有三五群人竖起耳朵。
赵还梦没有想到,有一天回寰还能如此主动,心里想方才那野人小哥真是实在,一下戳破这回寰的真面目,叫他再也装不下去,现在的回寰,是多么的坦荡!
“在这,不可提‘浮图’二字。”
回寰在赵还梦耳边轻语道。
赵还梦再度羞得满面娇红,也轻声回答:“我知道的,回寰哥哥,但是回寰哥哥,你对那个那么多的珍宝,那么多的奖励,就这么舍弃了?”
回寰本来想说的是我的确有要事,所以就算了,没想到说出口的话却是:“那我连还梦姑娘都能舍得,区区奖励也没什么稀罕的。”
“哎呀,回寰哥哥,你真的好坏哦,不过我可知道那奖励有【宝仙丸】十颗,【剑胆】三十枚,【先天符箓】百张,【复生塔】两座,【慈狐悲兔】十六对……”
赵还梦还在发嗲,如数家珍,要是回寰再说上一句,这些珍宝,哪能跟你比,那简直骨头都要酥了。
没有想到回寰听到一半,脸色大变,久久都没能再说一句话。
复生塔,两座。
果然是有这东西。
这一次,不仅真的有,而且还是两座。
回寰连忙跟赵还梦确认:“你是从哪知道这些的?”
赵还梦把自己往回寰怀里又钻了一钻,声音低了几分:“我偷看的,巨目天君送了一份清单给王叔……”
回寰伸出手,轻轻放在赵还梦的背上,摩挲了几下。
赵还梦的一对银钩就像她的心,咣当两声,掉到了地上。
“回寰哥哥……”
“嘘……”回寰将手指,轻轻放在自己唇边,然后闭上了眼睛。
片刻。
回寰似笑非笑,很是神秘地轻声说道:“还梦姑娘,你且先回去,今晚,如若无事,你去何来客栈找我。”
“我有一个……”
“你……讨厌。”赵还梦娇羞地捂住了脸,“可是,我想现在开始,就跟着回寰哥哥一起行动,晚上,晚上我们也在一起……”
“欸,我师父还在呢,让她看见了不好,她今晚有事,所以……你戌时来找我便好。”
回寰如此说道,为了不让回寰的师傅讨厌,赵还梦也只得依依不舍地说道:“唉,那好吧……回寰哥哥,那……那你可要想我。”
“嗯嗯,你先走,别让我师傅看见。”
赵还梦拾起双钩,听话地走了,即使是看背影,都能看出她高兴得上了天。
“坏男人?我?”
终于逃脱虎口的回寰甩甩头发,不禁自问了这么一句。
等回到何来客栈,回到自己的房间,才发现,答案,已经写了在陆然和可知子的脸上。
陆然不说话,只是啧啧啧了几声,回寰一看向他,他便伸出大拇指。
可知子皱着眉头,斜眼只看陆然,很明显憋着气呢。
陆然冲回寰挤挤眼:“坏男人,如何?”
回寰挠挠头,老实回答:“坏男人,好像有那么点用处。”
然后他便胡乱说了几句话,找了个借口,去找何柔玉去了。
第六十四章 完全胜利(求追读,求推荐)
何柔玉的房间,占据了整整第四层,一间大房,既是卧房,也是仓库。
掐指算了算,来此地已有七年光景,丹没有炼成,但是钱赚了不少。
都是那些“坏男人”送的礼物。
望着这满屋的珠宝玉器,金砖银锭,何柔玉正在头疼,哪些要带,哪些要扔,这可是一笔烂账。
只有她床头那个小小白色的魂壶,是她一定要带走的。
何柔玉正在伤春悲秋,细数有几个男人值得她今后可回味几分,有人轻轻敲门,声音一长一短,听声音就知道是回寰。
回寰的脸,此时皱得像可知子的眉头,一进来屋子,便被满屋子各种人间珍宝惊掉了下巴。
“师父,这这这这哪来的?”
何柔玉穿上一件薄衫,低叹一口气,说道:“这些坏男人,除了金银财宝,别的也给不了什么呀。”
回寰还是很吃惊,这么个小镇子,何柔玉来此地不过七年,而且大半时间都在山中炼丹,是如何收了这么多钱财宝贝的?
见回寰不说话,何柔玉说道:“你是不是在想,这些东西对我明明没用,我为何还要收,还收了这么多?”
回寰点点头。
“傻孩子,一个漂亮女人,别人送了,你不收,那麻烦会更多。”
“可是,收了,如果……”
“收了,如果真有人胆大包天,意图找老娘的麻烦,那就宰了呗,可如果你不收,他们就会一直送,没有尽头。”
“师父,我懂了。”
“唉呀,你这个孩子,怎么如此单纯,我骗你的,我单纯就是想要,我就是喜欢这无用但是看着贵重的东西,从小就是这样,明白吗?这是大多数女人的天性。”
回寰细细琢磨了这句话的意思,无用但是看着贵重的东西,师父是不是在暗指我?
所以她多年前,才一眼看中了我,挑了我做徒弟?
但这样一说,那师父她还是喜欢我的。
因为我是无用但是看着贵重的东西。
嗯?似乎有什么不对……
回寰不知不觉,神游了天外,直到何柔玉意识到自己不经意施展了某种天赋,急急打了个响指,才把他唤了回来,回寰这才想起来意,把方才赵还梦不小心说漏嘴的事情告诉了何柔玉。
何柔玉一听,花容失色,哇哇乱叫:“两座‘还魂塔’?两座?怪不得昨日那巨目老道死都不肯透露一二,两座‘还魂塔’,整个天下,我记得,不过才有四座吧?”
回寰赶紧问下去:“这我哪知道,师父,我想知道,这‘还魂塔’真的能让死人复生?还是……你们炼的那什么丹一样,只是个传说?”
“这个我听你师尊亲口说过,‘还魂塔’是本教至宝,全天下只有四座,每一座‘还魂塔’,也仅仅能复活一人。说起来,你师尊曾在教主座前苦苦相求,愿以半部身家相换,他也不肯赏赐一座,所以后来,他一气之下,选择了炼丹。”
“这……”回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你后悔了吗?回寰?”何柔玉的眼睛眯起:“这两座塔,说实话,连我都很心动,可惜我应该是没有资格参与【浮图】。”
“我……”回寰想了想,最后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不后悔,这么高的奖励,那风险肯定更高,我觉得以我或者我们的实力,是很难胜出的。”
何柔玉目光如镜,追问道:“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是真心话,师父。”
“那你快回去,打包行李吧。”
“是。”
……
回寰红着脸,回到自己房间,也将赵还梦一事,说给了陆然、可知子听。
“两座‘还魂塔’的意思,是说,可以复活两个人?”
陆然一反常态,既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语出惊人,只是淡淡问了一声:“如何复活?”
人死若能复生,很难不叫人心生痴想。
回寰一愣,“如何复活?这我也不清楚,甚至我都不知道那‘还魂塔’长什么样子。”
陆然又问:“那你如何能相信,这东西一定存在,那些人,也一定会如约奖励?”
回寰又是一愣,可知子这时候接过话来:“本教教主之宝,不容置疑,教内行事,也都极其严谨,只要你合乎流程规则,那就算天地倾覆,结果也不会变的。”
陆然点点头,冲回寰笑笑:“既如此,这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嗯?”回寰的脸色,难看中多了一丝疑惑,他要等的陆然说的那句话,似乎不是这些。
陆然当然也明白,回寰内心已经动摇,他需要有人,在自己内心的天枰上,再加上那么一点点砝码。
是去,是留?
是哪边?
其实,两边都可以。
于是陆然笑了笑,问道:“是不是觉得这不像我会说的话?”
“是啊……我以为……”
不等回寰说完,陆然又问道:“回寰,我问你,你杀过多少个人?”
这一问,回寰望见陆然脸上,有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
“啊哈?”回寰虽然没搞懂,但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下,说了一个大概的数字,十几个。
陆然又问可知子,可知子不假思索,道出了一个确切的数字,六个。
陆然颔首,眼睛一亮:“那你们猜猜我杀了多少个个人?”
回寰看看可知子,可知子望望回寰,两人都不知道,这陆然这会儿卖的什么药。
回寰先猜:“我猜,没有?然哥儿,以你的经历和为人,你是不是从没有杀过人?”
可知子则是大胆伸出了一根手指头:“那我猜,一个?”
“呸呸呸,少瞧不起人了,我告诉你们,我杀的人,比你们吃过的饭都多!”
回寰、可知子不置可否地嘲笑几声,然后一齐静了下来。
两人同时在陆然瞪大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如死亡的绝望,或者是绝望的死亡。
眼睛不会骗人,至少,陆然的眼睛,从没有骗过人。
回寰于是再次在陆然身上,感到了一种不确定感,他知道陆然没有修过一天仙,但他不止一次感觉到,陆然他,好像活了很久很久。
可知子的感觉跟回寰不同,她在陆然的眼睛里,突然看到了一种厌倦,厌倦了死,也厌倦了生。
这不再是他们熟悉的那一个陆然了。
“我曾无数次想过‘生死’之事。”
两人都从未见到的那一个陆然,一脸正色,缓缓说道。
“我也无数次想到要如何让死人‘复生’,为死人‘复仇’,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复生’也好,‘复仇’也罢,若是以自己的命相搏,以一命换一命,那便太亏了,太不划算了,那便是惨上加惨。”
“我那时候,就跟自己说,我不要做这样惨烈的事情,我要的复仇也好,我要的复生也好,要完全的,要无伤的,如果我让我的亲人复生了,我却死了,那是不成功的,如果我杀掉了我的仇人,是跟他同归于尽的,那也是不成功的。”
“我曾经那么做过,但我不会再那么做了。”
“我要的,是完全的,完全的复仇,完全的胜利。”
“所以回寰,我赞同你的‘逃跑’,因为若是我们几个有任何一个在这劳什子‘浮图’中死去,即使我们最后有残存的人笑到了最后,得到了想要的,那也不算成功,那也算是败了。”
这一个陆然的话,叫回寰、可知子都张大了嘴巴,不仅吐不出半个字来,甚至都忘记了呼气。
他们好像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人,却听他很震撼地讲完了自己的一生。
陆然说完,却三下两下恢复了往日的嬉皮笑脸,等着看两人作何反应。
回寰、可知子久久呆立在那里,偶尔四目相对,都说不出话来。
良久,一声推门声打破了这漫长的沉默,一个扎着可爱双鬏的青衣女娃啪地一声将一块腰牌模样的东西,扔到了三人面前的桌子上。
“你说得好哇,陆然!”
“还有,回寰哥哥,你看看这个东西你认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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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大聪明,大智慧
青乌扔在桌上之物是一块小铁牌,上面雕着一头威武的三头雄狮,还有一些看不懂的古文字。
“哪来的?”回寰的脸色本来因为陆然的话,已经渐渐明朗,看见此物,再度凝重了起来。
青乌于是将那晚她跟陆然在“遗放潭”边遇袭一事,说给回寰听。
回寰听罢,道出了那两人一怪的来历:“这是契贝皇族的徽章,这两人应该是宫廷杀手,冲着我来的,但是不巧那晚我在大观里,他们没有寻到,才通过那‘雾露追忆刃’找到了你们,看来,我那位王姐,并没有作罢啊。”
“王姐?”陆然讲完大道理,有些悻悻然,本来都有些困了,一下又来了兴趣。
青乌则继续放出信息:“难怪,清早我在聚八仙门口,就看见一个覆面女子,虽然都看不清楚面目,但就那一头金发,还有那修长的身材,跟你,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回寰虽然已经有了些许心理准备,听见青乌这么说,语调还是略微有些激动:“什么,她亲自来了?”
陆然此刻已在心中想象回寰成了一个女人,顿时觉得那可太有意思了,赶紧追问:“那谁啊?王姐?就是回寰的姐姐呗?”
回寰没有回答,却突然放声大笑:“看来,我这个王姐,果然不会善罢甘休,怕不是想借着这次【浮图】,要借刀杀人,永绝后患,没准,还想趁乱分一杯【浮图】的羹,如此这般,确实,她不亲自出马,怕也是不行。”
陆然见回寰还在吊胃口,看看可知子,一副心知肚明的淡定样子,再看看青乌,亦是一副原来如此的豁达面孔,急的不行:“你这金毛,倒是说说清楚呀,王姐是谁,王姐曾做过什么坏事,王姐可能还要做什么坏事?”
回寰望见陆然居然这就回归了本性,愈发觉得此人神奇,仿佛刚才那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论,只是被什么神灵附体,借他之口告诫众人一样。
真言既出,便无须在人前显圣,于是就又恢复他那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样子。
但是,回寰此时的确已经释然许多。
陆然说的完全胜利,他也完全赞同。
要是以前,他得知罂珍在此,早就一拳锤爆了面前的大桌,很可能已经冲上大街,四处寻觅她的踪迹去了。
此刻他能如此平静,还上前扶陆然坐下,自己也稳稳坐下。
给彼此倒上一杯热茶,然后还能笑着说起往事。
这一切,全凭陆然所赐。
“此事说起来,就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然哥儿,我简单说给你听,王姐就我是姐,王室的兄妹,同父异母那种。罂珍·阿契贝,是契贝国的王储,格斯王朝的继承人,但她同时也是杀害王后、王储之人,是个利欲熏心的蛇蝎女人,现在她来此地,大概可能,是为了除掉我,或者还有别的什么阴谋,总之,这是一个不要去碰也不要去惹的人,所以契贝民间,很多人叫她‘蛇公主’。”
回寰的话,语气轻描淡写,几乎听不出任何感情。
但陆然一字一句,却听出了泣血之恨,切骨之仇,只是回寰已经将所有情绪反复整理打包好,然后沉入了内心深处。
这种做法,陆然完全可以感同身受。
大致听明白的陆然,问了一句:“除掉你?是因为你将来会阻碍他当上国王?”
回寰点点头:“虽然绝无可能。我教的规矩,一位王子或者公主,一旦加入仙教,便失去了王公继承权。”
“但她还是不放心?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除掉你?果真是歹毒。”
“或许,她是怕,怕我总有一天,也不是跟她争皇位,而是怕我有一天,会找她算总账,会反过来,除掉她。”
“这么说,她的动机很是足够,所以【浮图】是个机会,一是可以趁乱,二是她也不至于做得很明显,给人落下口实?”
“是的,所以她得知我在此地的消息,马上派了杀手前来,就是我们初次见面那晚那白狐脸儿,那次不成,现在又亲自来了,应该就是要在此地,做一个了断。”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根本就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卖个情报给你,把你引到这里来,不然你怎么解释你在八仙楼得到了你母后的魂壶?”这么一聊下来,陆然发现了蹊跷之处。
“这……好像有些道理。”回寰略一沉吟,越想越觉得陆然说的合理,自己关于【浮图】的消息来源,本就是无意中得到的,而聚八仙里的三万魂壶里居然有一个是母后的魂壶,这说明罂珍在此布局已久,很可能是故意让自己发现的……
一切似乎都在指向,都在诱惑着回寰,去参加【浮图】。
回寰正想着,听见陆然一拍桌子,哈哈大笑:“所以说,你是个大聪明呀,还好,还好,按照许先生说的,因为你犹豫了,害怕了,所以结果发生了改变,这‘蛇公主’根本想不到,你选择的是‘逃跑’,这下好了,千算万算,算不过你是个大聪明!”
陆然这一语道破,回寰一下也是变得很兴奋:“是啊,我们这一走,她留在这【浮图】之地,反倒有些尴尬了,也不那么安全了,结果就是计谋全失败,还让自己也涉入险地,丢了小命也未可知,这真的是人算不如天算。”
“所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日我见到那个什么何独俗,他让我离开此地,如今也遂了他的愿,完成了我的承诺。看来确实,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回寰,你这个‘逃跑’计划,妙啊!”
“没有没有,你那个‘完全胜利’,才是大智慧,真正的大智慧。”
……
两人一唱一和,互夸了半天,既说得尽兴,也更加坚定了今晚等老板娘的事情一办好,掉头就走的决心。
但这间屋子里,还有两个人,许久没有说话。
青乌在摆弄桌子上的茶杯茶壶,炼起了气。
可知子则一直望着窗外,一朵云飘走了,又飘了回来。
后来,她喃喃地自言自语说了一句:“看,要下雨了。”
陆然和回寰这才往外看去,果然,不知何时,起风了,阴云一朵一朵,从四面八方,赶着来开会似的,越聚越多。
第六十六章 蛇公主
“真是天赐良机,看这天,今晚,将有一场暴雨。”
罂珍·阿契贝此时身处的地方,名曰“落雀台”,是纷离镇府衙后院中心所在,是个登高远望的高台,其实就是个瞭望台。
站在此处,足以俯瞰整个纷离镇,远眺宛山,就连纷繁梨树林后的遗放潭,都看得一清二楚。
更不用说一东一西,比它还要高出不知多少的大观和八仙楼。
偌大的“落雀台”上,此时,只有四个人,并肩落座。
罂珍·阿契贝,历山之主赵幻英,以及纷离镇小小的巡检褚义,还有八仙楼主何独俗。
历山世子赵幻英,头戴金鱼冠,看着约么四十左右,保养得极好,一副养尊处优惯了的样子。
微微眯开眼,他笑道:“大侄女,依我看,你何必搅这个局,不如把那三万魂壶卖给我,我们再合力拿下【浮图】,岂不美哉?”
震南八国,王室之间,联姻无数,算起来,这罂珍的确比赵幻英要小一个辈分。
“世子,你少占我便宜,你是储君,我也是储君,大家同等身份,再说,在这里,咱们以教内身份相称即可。”
罂珍·阿契贝口中的教,即乌教,乌教之内,论起辈分级别,她还比赵幻英大上个半级。
赵幻英哼了一声,嘀咕了句不给面子之类的俚语,又阖上了眼睛。
罂珍·阿契贝似乎都懒得正眼看他,继续道:“黑眚已经确定没了,现在咱们几个,属我级别最高,而且我也得到了九袂大士的指示。”
听到她如此说,赵幻英这才微微坐起,再度睁开了眼睛:“二教主,说了什么?”
褚义和何独俗也一同投来关切的目光。
罂珍甩了甩头发,放低了声音,缓缓说道:“第一,咱们的首要任务,还是找到三教主,并且保护三教主,第二,【浮图】的奖励已经确定,我这有目录,一会你们一人领一份,这方面大士的意思是,能得最好,不能得也没关系,以第一任务为紧要,第三,有一个叫‘陆然’的小子,大士想要此人,得是活的,少一根毫毛都不行的那种。”
话一说完,罂珍从怀中掏出三张纸头,递给三人过目。
三人逐一看下去,无不震惊,继而又都是一脸难掩的兴奋之情。
赵幻英率先发话:“乖乖呀,这教尊这是怎么了,一下子给出这么多好东西,你看看这目录,得亏是不对外公布的,这要是全天下都知道了,那这宛山怕不是都会被踏平了?”
褚义的心快要跳出了胸口,但他强作镇定,问了一个跟奖励无关的问题,“那么,黑眚大人是怎么没的?”
罂珍摇摇头,“大士没说,可能是在宛山中,遇见了什么不该遇见的东西,谁知道呢?现在的纷离镇地界,那可是真正的卧虎藏龙,一切皆有可能。”
褚义搓了搓自己下巴上那一撮山羊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是在想,那黑眚大人的【无穷衣】去了何处,要是有此物,我们抓起那陆然,要轻松许多。”
罂珍一副你问我,我问谁的嫌弃表情。
这时,坐在最尾的何独俗发问:“我有一个问题,这目录上的【一元丹】是不是就是那个【一元丹】?”
另外三人先是一怔,继而纷纷表示,没有错,就是那个吃一粒可以飞升一级的【一元丹】。
何独俗的浑身都已止不住地颤抖,他一再确认,自己手上的那个目录上,赫然写着——【一元丹】,三粒。
三粒。
那他即使六月六日那天再度叩关不成,但只要有一粒这个【一元丹】,也足以晋升真仙。
何独俗狠狠的心动了,转而拜向三人,几乎是恳求了:“独俗请各位成全,如果咱们得了【浮图】,请赏赐独俗一粒【一元丹】,其余独俗一概不要。”
罂珍的态度是无所谓,【浮图】奖励之丰盛,唯独这个【一元丹】对她没太大用处,因为她不是个修行者,震南的铁律,修行者,不可为王。
赵幻英也是如此,而且赵幻英此次来此,也并不是为【浮图】而来,这些都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他也不多想,应承了下来。
跟何独俗最为熟悉的褚义也没说什么,晃晃他那小尖下巴,笑着说:“何老板快起来说话,大家都是同教中人,有话好说,有福同享,不必行此大礼。”
何独俗这才坐了回去,但是一下子思绪万千,表情很是复杂。
赵幻英这时起身,笑道:“诸位,本世子……呃,本人先走一步,大观那位天君有请,说是五位‘照看’已经到齐。”
话说到这,他瞥了一眼罂真,果然这女人面色唰地冷了下来,赵幻英心里窃喜,客气了一句,副堂主,晚上你要闹一什么“小浮图”,还要三思啊。
副堂主,就是指罂珍·阿契贝,而那已经做了青乌腹中食的黑眚,是正堂主。
“看来,这巨目天君,是真的不把我契贝国,不把我罂珍·阿契贝放在眼中。”
罂珍抬头望向那黑沉沉的大观,撇了撇嘴,然后站起身,拍拍屁股,做了一个奇丑无比的怪脸。
赵幻英走远之后,褚义起身,抱了抱拳,建议道:“殿下,依我看,今晚我们的行动是不是可以暂缓,如世子所说,跟大观那边对着干,不如保存实力,夺取真正的【浮图】。”
“不。”
罂珍·阿契贝的眼睛,突然变得冷酷而深邃。
“反正这些人早晚也是死,我们这是在帮大观呀,帮大观加快进程。”
褚义为止一颤,这眼神,令他想到了一种比火更令他恐惧的东西,好像在无情的荒野之中,已经知道自己成为了猎物,绝对都不可能逃脱掉的绝望感觉。
难怪在契贝,她被人称为“蛇公主”。
他不敢再有异议,转头看向何独俗。
何独俗还沉浸在方才的狂喜狂想之中,见二人都看向他,还以为在问他的部署情况,于是连连点头:“殿下,褚老爷,都安排妥当了,只要一声令下,进了楼子的人,便再也别想出去了。”
“很好,今晚,暴雨为号,雨落下,大宴开始。”
罂珍·阿契贝转了转那双毒蛇一般美丽的金色瞳仁,本来面无表情,后来,露出了一丝甜美的得意。
第六十七章 五照看
正午。
大观。
乌云遮日。雨,随时都会下。
巨目天君的内室,不时传来欢快的少女妙音,直听得辟月真人一脑门子热汗。
良久,天君终于满足而出,望见辟月半个身子都是湿的,有些诧异地问道:“你也是快修得真仙的人了,怎么这初夏时节,出了这么多的汗?你这是心存欲念水潺潺,身有妄想湿漉漉呀。”
辟月真人不响,心里念道,你这样的,好意思跟别人谈欲念!
巨目天君又问:“都到齐了吗?”
辟月躬身,“还差一位,说是在路上了,即刻便到。”
巨目天君脸上的红布愈发明艳,整整衣襟,对辟月说了句:“你进去,帮我收拾收拾。”转身,去了大观观星阁。
辟月真人推门进入巨目天君的内室,眼前,一片悚然。
大观的观星阁就设在大观宫殿群的最高处,左边是议事厅,右边是观主内室,三十年来,亦是首次开启。
三尺多厚的巨大铁门缓缓开启,露出一张巨大的圆桌,桌上有一座山水盆景,正是宛山地界的立体分野图。
巨目天君临风而入,里面已经有数人在等候。
徐方、老道士慈幻、赵幻英再加上巨目本人还有那位在路上的神秘人,正好五人。
这便是官方指定的五位【浮图照看】了。
空荡荡的大屋内,气氛很是微妙。
徐方已是很不耐烦了:“你怎么这么慢,是不是又在玩人?”
老道士的脸依旧很倒霉,坐得离徐方远远的。
赵幻英还是眯着眼睛,像一只优雅的金鱼,你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巨目天君屁股还未坐稳,就感觉到一阵风儿,从自己身边,嗖地吹了过去,再一看,这风儿居然还有颜色,是一种柔嫩的粉团红,在这室内打着璇儿,翻了几个跟头,最后落到了一个座位之上。
巨目知道,第五位照看也到了。
粉团色的风儿,越旋越慢,终于缓缓显形,却是个粉衣粉裙的粉嫩卷发少女。
十四五的年纪,但身材,有些过分成熟了。
粉仙子娇滴滴地跟每个人打了打招呼:“哎呦,来迟了来迟了,这师尊,最后一刻才通知我,我还在琉和处理几个外道仙的破事儿,尾都没收,就急急赶来了。”
粉扑扑的可爱女人儿,每说一句话,都会吐出一口粉色的心形气团。
最为好色的巨目天君却不为她所动,明示她坐好,安静,然后开口说道,“既然人到齐了,我就长话短说,以免耽误诸位一会午休。”
巨目天君一挥手,观星阁的大门重重关上。
“各位,例行程序,我要先点个名。”
天君的手上,多了一份名册模样的东西。
“首先,东方照看,南烂海杀人仙徐方。”
徐方站起,应了一声“在”,然后在圆桌的东边落座。
“南方照看,欺心谷九袂天君。”
“在的在的。”
最晚来的小个子粉衣仙子,坐到了南边。
“西方照看,历山世子赵幻英,西方照看。”
赵幻英起身拱手,总算是正儿八经道了一声,“小王在。”
然后去了西方。
“北方照看,养剑山慈幻真人何天愚。”
“在。”倒霉脸的老道士二话不说,去了北面。
“最后我自己,中央照看,宛山纷离巨目天君,我当然也在。”
巨目四下看看,调笑道:“噢,我就在这,我不用换位置了。”
其余四人皆不作声,等着徐方继续说下去。
“老实说,【浮图】虽然我不是第一次经历,但是【照看】我也是第一次当,想必各位也是一头雾水,我先来解释诸位的职责,所谓【照看】,即是看护,也就是说我们五位各守一方,两日后【浮图】一开,诸位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一,是不许人离开,二,是不许人进来,但凡有人进出,哪怕是试图进出,一律杀之。”
“啊?”赵幻英听到此处,发出一声疑问。
“世子不用担心,你坐镇西方,自有我教中人替你出手,你只要坐在那里等,便算履行了职责。”
“哦。”赵幻英点点头,又眯起了眼睛。
巨目继续说:“照看的职责简单,但是回报却丰厚,诸位可以在胜出队伍里,随意挑选一件宝物,要求他们相送,先到先得,按照五方顺序。”
“队伍?”徐方发现了问题所在。
已经看过奖励目录的老道士则是眼睛一亮,神采飞扬了那么一瞬,然后脸继续瘪了下去。
巨目回答徐方:“队伍的事情,我们回头再说。”
“还有一事,也请各位包涵,现在开始,作为照看的我们,就不能再离开大观半步了,直至【浮图】结束。”
赵幻英这时发言:“那……能派个人给我送封信出去吗?”
巨目点头,说道:“我的建议是,世子身边的每一个人,记住,是每一个,除非是冲着【浮图】来的,都要离开这个地界。”
巨目红布上画的眼睛,视线落在了五人面前的立体分野图上。
意思是,这个范围内,都不可以。
“明白,明白。”巨目天君的话,令赵幻英很不舒服,说话都有些不太从容了。
“如此,关于【浮图】的事,需要之后再议,今天,只是明确一下【照看】之职务。诸位确认无误的话,请说话确认。”
巨目天君高举手中之前打开的那本名册,只见那名册之上,方才五人一言一行,竟被它悉数记录。
甚至连九袂真人吐了几颗粉红心出来,都分毫不差。
所以,巨目才搞这什么劳什子的点名。
一切,源于教内那繁琐的官僚系统。
五人口头确认之后,巨目合上那本“名册”,示意这就要走的四人先坐下来。
“接下来,我有几个私下的消息要告诉各位。”
“第一,此次【浮图】,是本教千年以后,最后一次。”
“第二,宛山真龙,不止一条,是两条。”
“第三,仙尊,要在本次【浮图】,寻一个副教主的人选,作为接班人培养。”
四个原本想走的人,听巨目天君这么一说,一时半会,挪不动屁股了。
第六十八章 仙子何柔玉(求追读,求追读,求追读)
聚八仙的告示,贴得突然,但是极其醒目。
内容跟何来客栈的大差不差。
今晚,聚八仙将开设福禄大宴,名额仅限千人。
福禄大宴,对于普通人而言,百年不遇,吃的是珍馐,喝的是玉液,玩的是风花,赏的是雪月。
这本是花钱都买不到的享受,告示的最后,还写着两个最为醒目的大字。
免费。
这下好了,即使免费的往往是最贵的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懂,但是胆子大的,经不住诱惑的,爱做白日梦的人更多,于是聚八仙门口的队伍一直排到了何来客栈门口。
午后的梨和大街,乃至整个纷离镇,挤满了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外乡人、外国人。
“你们怎么看?”何柔玉这时候刚刚起床,还未上妆,但已经足够美艳。
傻小子一回寰甩甩头发,“没兴趣,想死,拦不住的。”
傻小子二陆然打个哈欠,“我倒是想去见识见识,奈何实力不允许!”
何柔玉抬抬下巴,笑骂道:“你们两个,太不老实,现在这镇子一下塞了这么多妖魔鬼怪,你们两个,要是走出这客栈一步,我都打断你们的腿!现在都出去吧,老娘要沐浴更衣了。”
于是,接下来的闲暇时光,陆然选择了去找可知子喝茶。
回寰,选择了去找青乌练气。
整个纷离镇,一下午的光景,突发了二三十起各种恶性治安事件,最后褚义也不管了,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等到了晚上,弄死你们。
统计下来的数字,目前纷离镇,不算大观道士和赵幻英带来的数千随从,尚有人口七千八百四十余名。
满天乌云来了又走,雨,还未落下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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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天色擦黑,何来客栈与聚八仙几乎同时开门迎客。
聚八仙那边姑且不谈,已经是人间惨剧,人踩着人不说,各路人等,为了一个座席,施展神通,大打出手,乱作一团,好不热闹。
惹得陆然都一直嚷嚷着好想去凑个热闹,那何独俗可是答应过我,聚八仙的大门,随时为我敞开。
说起来何独俗也是个妙人,此时陆然在门口迎客,穿的就是何独俗之前派人送的衣服,这也让陆然少许挣回了点面子。
你看何柔玉,一身碧绿如新,轻衫叠裙,不仅不显累赘,反而尽显了身材曼妙。
全身上下恰到好处点缀着数块碧玉,衬着应露尽露的柔白肌肤,真的好似一个碧玉化成的仙子,降临了人间。
她的一左一右,便是回寰、可知子,均是盛装出席,所谓金童玉女,便是如此了。
陆然此时身穿一件奇怪的黑色开襟布衣,里面搭一件白衫,有个很紧的领口,黑衣身后有一个剪刀似的开叉,也很像燕尾。
十七岁的骄阳少年,倒也是有几分帅气。
今晚来的客人,比预想中,要少了很多。
何来客栈的大堂,满满当当二十张桌子,平时客满的时候,挤个两百人,尚有余地,但是今日,何柔玉在门厅等到戌时过半,也才稀拉拉坐了七八桌。
好在来的都是熟客中的熟客,倒也不冷清生份,于是叙旧的叙旧,闲聊的闲聊,再加上还有个陆然在其中,一时间,整个客栈,有一种过大年的热闹感觉。
何柔玉看着这番景象,还未登场,已经喜极而泣。
开客栈,是她的夙愿,因为来此地炼丹救人,得以实现,也是一份小小的机缘。
而过了今晚,一切就将宣告结束,她也将做回她的本职——环教一剑仙,继续朝着真仙的境界修炼。
心中虽万般不舍,但七年恣意,像谈了一场美妙的爱恋,其中种种回忆,已足够自己潇洒面对这一切。
结局,总是要来。
修行,却无止境。
所以原本高高在上,端坐神台的何柔玉今晚放下了所有的架子、矜持、手段,跟她最后的客人们来了一段零距离的接触。
“这位张员外,家中美妻你不爱,小心他人帮你爱,记住了啊,家花养命,野花要命,你看你这几年,愈发消瘦……”
“冷公子,书卷多情似故人,胸次全无一点尘。酒色穿肠,书文洗心,大丈夫,休汩没,功名似雪,但也照世人那……”
“寅哥儿,你也不登天子船,你也不去安及眠,可你,是否有悔呢?”
“还有你,朱大,你在这街上垄断这肉市生意也就罢了,别人家里养个小花猪当宠物,你也要派人去当人孩子面给摔死,这可太不爷们了啊,以后可小心遭了现世报,生个猪胎,过个猪崽……”
“白霜妹妹,喜欢什么,是你的自由,可千万别让这世俗泼了一身污水,实在不行,你上养剑山寻我去……”
……
许多人还未反应过来,这其实已是一生最珍重的告别。
何柔玉一一数着人头,指名道姓,每说一人,满场掌声,说到几度哽咽,场面感人。
酒未喝一滴,泪已洒了几分。
其实很多人如临迷雾,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一幕到底是在做什么,但很奇怪,在座的所有人却又同时清楚,今晚,是何柔玉的舞台,何柔玉能如此跟他们说说话,交交心,那叫他们去死,那就马上去死。
不起眼的角落里,何柔玉忽而看见两个完全陌生的面孔。
一对小情侣,少年眉眼弯弯,少女脸蛋圆圆。
何柔玉轻轻问道:“你们两个是?”
两人的面孔齐刷刷红到脖子根,少女捅捅男孩,示意少年回话。
“我……我们只是路过。”少年半天憋出一句话。
“不是,我们是新客人。”少女确实是伶俐了一些。
何柔玉看了看他们的穿着,普普通通,甚至有些旧,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何柔玉温柔一笑:“新客人,也好呀,欢迎啊,不过今晚,可能没饭吃哦。”
“没,没饭吃?”少年一激动,肚子跟着咕咕叫。
少女则突然跪下,头低得不能再低,“对不起,我们没有钱!我们本来是打算来混一口酒席吃吃的。”
原来如此。
何柔玉蹲下,将那少女扶起。
少女看见面前的绿衣仙子,面带泪痕,双目含情,全身上下,闪着柔光。
“既然来了,便是客。开客栈的,不会没有饭吃。”
她冲白云飘轻轻拂了拂手掌,“那么,正式开席吧。”
第六十九章 一场好宴(求追读,求推荐)
何柔玉的命令一出,众人也陆续归位,那两个进来混吃混喝的少年,被安排跟陆然他们在一桌。
七八个伙计从后堂涌出,站定,然后几乎同时掀开了每张桌上盖着的神秘绿布。
这一掀开,众人虽然都是眼前一亮,很快三三两两面露惊诧,不知这何仙子,今晚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原本应该放满佳肴美馔的桌子上,现在亮灿灿的,全是财宝。
正是今天早晨回寰在何柔玉房中看到的那一批。
一旁的陆然也看不懂了,这老板娘今晚的意思是要散尽家财啊,她既然不在乎钱,那为什么当初还要收他入股客栈的钱票?
说起来,这桌子上面,也有我陆然的钱啊。
陆然,虽然很有钱,但毕竟也有钱了没两年,想起来,还真是有些心疼。
正心疼着,伙计们又给每个人倒上了酒,然后照例在一旁候着。
老板娘何柔玉走上大厅中央平日唱曲表演用的舞台,举起一只碧玉如她本人的娇丽酒杯。
所有人也举起手中杯子。
“我这人,嘴巴不甜。”何柔玉开口说话。
“那要我尝过才知道!”人群中有人起哄。
何柔玉也哈哈大笑,再一举手,满座又静下来。
“总之,今天把大伙召集到这里,肯定不是因为什么周年庆,大家伙也都明白,这何来客栈建成的时候,是个冬天,所以,大伙今天,最终还是为了我何柔玉而来,尽管那聚八仙此时正在免费办那个什么福禄大宴。”
“他就是办福禄寿喜,俺们也不去!”
“俺们就是为了老板娘来的!”
“就是,我们只为了仙子而来!”
人群中,又有几个人开始喧哗。
何柔玉目转流光,继续道:“大伙安静,且听我说,接下来我说的每句话,对于各位,至关重要。”
场内齐刷刷地,再度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又投向舞台。
“今天,是我跟大伙儿告别的日子。也是,大伙儿要跟这纷离镇告别的日子。”
“不出两日,这地界,要发生大变故,山崩地裂的那种,我将大家召集到这里来,就是想提前告知大家,好让大家能及时逃命。”
“大家相逢一场是缘分,我只能帮诸位到此了。桌上的钱财大家能拿就拿,这些东西我用不着,但是你们路上,总归需要盘缠,去到陌生地界,总要有点置业的本钱。”
“再场面再多再煽情的话我也是真的说不来,大家举起杯中酒,一起为了何来客栈,为了纷离镇,也为了咱们相处过的日子,干一杯,就此告别吧。”
何柔玉话说得清楚明白,干了杯中酒,从此,各奔东西,今晚,远离这纷离镇。
而在场的几十号人,举起酒杯,一时都怔住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抑或是不知道这时候该是个什么反应。
第二个喝干杯中酒的是陆然,酒杯一摔,他跃上舞台。
“各位,我与各位相识时间虽短,但是信我,老板娘不仅美,还是个大大的好人,今晚就走,不要犹豫,更不要留恋!”
回寰的动作,洒脱的像一只金丝雀儿,飞身也上了舞台,双手抱拳,请求大家。
“我师父的确是个少有的人美心地美的仙子,女剑仙,还请各位不要怀疑,回去之后,能通知亲朋好友,邻居街坊的务必请通知,这是事关性命的大事,我回寰·阿契贝,在此拜谢!”
可知子在台下,同样如此拜托大家。
只有白云飘,举着他那硕大的酒杯,咕咚咕咚还在喝呢。
喝完了,才能开口说话。
宴会厅再度热闹起来,喝酒声,酒杯落地声,金银撞击声,甚至还伴着几个大老爷们的哭声。
千言万语化作两句话。
一句是谢谢。一句是珍重。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宴会,会是这样的内容,会是这样的收尾。
陆然、回寰、可知子都没有想到,何柔玉居然在这时候,想到的是,救人。
就连青乌,都躲在宴会一角,饶有兴趣地观看这一切。
场面温馨感人,美好的不像是这方世界会发生的事情。
“这财宝……我……我们也可以拿吗?”
一个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嘴里还嚼着后厨刚刚送来的炒饭,支支吾吾地问陆然。
正是方才那两个混进来的少年。
眉毛弯弯的少年一开口,便被脸蛋圆圆的少女捂住了嘴。
“我们不要。我们只要吃一口饱饭。”
陆然见这两人跟自己年纪相仿,可能比自己还小上那么一两岁,总觉得他们有几分像从前的自己,他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会来此地?”
少女抢先一步回道:“我们是从邻县来的,县里面都传疯了,说纷离镇这几日有大善人大开库门,施舍众生,我们就跟着人群来了。”
陆然心里一惊:“跟着人群?”
“是啊,好多好多人,那队伍,一眼都望不到头,我们两个手脚快点,怕是头几个赶到这镇里的。”
“是这样。”陆然不动声色,见两人继续埋头吃饭,狼吞虎咽的样子,叫人莫名的疼惜,于是又说道:“你们吃饱吃好,桌上的财宝你们该拿拿,不要紧的,方才那仙子的话你们听到了没?”
“听到了,听到了,叫我们赶紧走,我就说哩,这世间哪有这样的善人。”圆脸的少女拼命点头。
“这你就说错了,你看着仙子,是不是好人?”眉眼弯弯的少年突然插话,说得圆脸的少女赶紧给了自己一耳瓜子,“对对对,我们真的是好运,进得了这里。”
陆然笑了,心里想着,这两个,也算是有缘之人吧。
嘴上仍不忘提醒两人,“你们两个,务必拿了财宝就走,不要再有什么非分之想,不要再想着还能有什么更多奇遇好运。”
陆然转身,赶紧去找回寰,要告知他这个新的消息。
身后,听见两声砰砰的叩头声。
皱皱眉,陆然没有回头。
如同何柔玉后来所说,我们尽到我们的本分,能提醒的提醒,能告知的告知,至于他们信不信,他们走不走,他们会不会也帮着去救人。
那就各凭各自的良知和命运了。
此时的纷离镇,根据褚义的统计,已有人口一万二千八百七十余名,镇外,尚有黑压压的外乡人,还在蜂拥而来。
陆然找到回寰,回寰站在何来客栈门口,抬头望天。
“下雨了。”
回寰话音未落,有一滴雨,啪地落到头顶的遮阳帘上。
雨,一下就大。
这是陆然几辈子都没有见过的大雨。
几乎掩盖了一切的雨声,让回寰感觉到一阵莫名心慌。
他突然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陆然,那个声音,那些声音,它们,又来了。”
“什么声音?”
雨声太大,陆然连回寰的声音都不太听得清,他一抬眼,看见雨幕中的八仙楼,散发出诡异的光线,一明一暗,好似一道正在呼吸的血光,引诱着人,即使风雨再大,也要往前奔去。
第七十章 一场血宴(求追读)
倾盆暴雨,好像下在了回寰的脑袋里。
他甚至痛苦地叫出了声。
陆然,转身却回了客栈里。
回寰,听不得这种声音。
但他知道,他必须忍受,雨一停,他们便可以启程,离开这里,回养剑山去。
理智是如此,但回寰,听不得这种声音,所以,他根本迈不开步子往里走。
他只好就地坐在地上,试图想一些什么,或者是发出一些什么别的声响,来赶跑这声音。
就在他要开口之际,身后传来陆然熟悉的声音。
“回寰,你可受得住?”
陆然手上捏着一截枯树枝,又折返了回来。
回寰咬咬牙:“我可以。”
“还记得你跟我约好,要一起夜探八仙楼吗?”
“记得。但是后来我骗了你,一个人去了。”
“哼,那时你瞧不上我,但是,现在,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了,我们一起去吧,就现在!”
“跟我一起去?那我们不走了吗?”
“你,走得了吗?我,走得了吗?”
“陆然……你……”
“我们走肯定是要走的,等推倒这八仙楼,得了那什么狗屁【浮图】,再走!”
“我可是很想去那什么‘养剑山’游玩一番的。”
陆然手中的“树小姐”突然变成了一把大伞,这是先天至宝,原来,是真的。
一击得手,还没有回过神来,第二只妖祟已冲撞过来,这一只个头可不小,看样子像是个王八怪,但也很古怪,都说王八没脖子,这家伙,脖子很长,两手很短,打起架来,全靠尾巴。
这一条尾巴,像块烙铁,烧得通红,所到之处,呲地一下,就烧出一个盆大黑洞。
这下完了,火烧树,树变柴,正面打不过了。
那就跟它比灵活,找个破绽,戳死它。
陆然口中默念,树小姐,带我去高处,本以为她要变个长枝,把自己甩飞,没想到这树小姐面对那火尾迎面而来,不躲不闪,变了一面盾。
陆然还没惊呼“树小姐”,你不要这么犟啊,下一息闭了嘴。
那树盾不知是什么木材,居然不!怕!火!
咚咚咚咚!
也不知那火尾在树盾上甩了多少下,那王八怪想是有些累了,动作也慢了,尾巴上的火焰也短了。
“树小姐”这时在陆然手中,抖了几下。
这是在提醒陆然,可以动了,转守为攻的时候到了。
“我用你提醒吗?”
上一句还在嘴硬,下一句不得不诚恳相求。
“树小姐,变个钳子,钳下它那王八头。”
“树小姐”不为所动,只是又扭了扭。
陆然满头疑惑,她这是要干嘛?
眼见那王八就要转过头来,机会就要错失。
陆然终于开窍,柔声道:“‘树小姐’,亲爱的‘树小姐’,请变个钳子?”
那一刻,陆然觉得自己已是世间最温柔的男子。
也是最恶心的。
但“树小姐”明显很喜欢,木盾猛然翻起,前端划开两半,一下钳住那原本背对着陆然攻击的王八怪后颈,以一息一亿一千万年的收紧速度,绞下了那王八怪的头颅。
喷薄而出的蓝紫色鲜血,一滴也没有洒到“树小姐”的身上。
第七十一章 让我们再死一次
回寰上楼,几乎十步杀一妖。
潦草望了一眼,八仙楼四层,有个百兽雕像,似乎还是个喷泉。
五层,是个一间一间分门别类的小仓库,不知道存放着什么。
六层,便是熟悉的契贝之层,只是这次,他没有再进入那乌斯斗兽场,而是直接来到那个存放魂壶的大房间。
果然,那十头鬼车正在房间正中,自己同自己争吵,七八只手却忙个不停。
地上,散落无数空的魂壶,这鬼车的工作,看来就是把方才将死之人的念魂,收入其中。
人死之后,命魂已毁,灵魂要去极乐,只有念魂无处可去,要么有一天随风消散,要么被像这样存起来,用作各种外道邪仙之术。
当然,理论上,若念魂仍存,人,其实也就存在复生的可能。
所以,回寰之前选择了离开纷离镇,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他居然在此地,找到了他母后的魂壶。
如果他因为【浮图】也殒命于此,那他以及二哥波拿、母后,便同时都失去了生的希望。
但他到底还是杀到了这里,这里毕竟有三万个魂壶,三万个备受折磨亦不知最终还要遭什么罪的念魂。
听到的惨叫声,呼喊声,求救声,不可能装听不到。
在来的路上,回寰已经决定,要留下来,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更是救自己。
回寰展开千金万金,二话不说,杀向那十头鬼车。
考虑到这怪物十头只剩下了八头,同时递出了六十四剑。
八音八方八字八宝八国八阵八脉八仙人。
回寰练的剑,是无声之剑。
六十四剑,不过是两道金光,划开黑暗,急斩鬼车余下八头。
格拉。格拉。
格拉。格拉。
马车般的刺棱声再度响起,红色飞羽像几只惊飞的雀儿,在黑暗中逃窜。
“谁?”
“……我的娘……”
两声惨叫未喊出,跟着是嘭嘭两声头颅落地的声音。
十头鬼车,现在还剩下六头。
一个老妪的声音响起:“你这小子,居然偷袭?”
“又见面了,美人儿。”猥琐男的头颅也还在。
……
一时间,余下的五张嘴又开始各种闹哄。
那位美髯公照例最后开口:“这位兄弟,我们无冤无仇,为何一再找上门来,以死相逼?”
“嘿,只斩下两个头,不太行嘛。”回寰抖抖睫毛,低下金色眼睛,又问道:“上次来,忘了问了,你们要这些魂壶,到底要做什么?还有,这么多魂壶,它们的主人究竟是谁?”
“想知道吗?你进来这魂壶,我们慢慢告诉你!”
一只空的魂壶随之砸来。
然后鬼车七八只手甩动,四五十个魂壶,或满或空,闪着各色光华,似盏盏阴火,朝着回寰燃来。
与其同时。
那鬼车后退了几步,十八只翅膀交错展开,余下的六首同时出现。
那身形倒不像鸟,像只硕大的蝴蝶。
鬼车,窃梦而生,蝴蝶,醉梦而死。
“笑话!你以为我是来做什么的?”
回寰不管,千金化作万箭,将魂壶一一击落,万金贴地飞起,快剑如电,又斩落鬼车一首。
“你以为我是来抢这些魂壶的吗,我是来解放他们的啊!”
回寰话音未落,万金还在追斩鬼车余下头颅,千金却在黑暗中割开几道金色的罅隙。
三起三落。
这三剑,几百魂壶便被击破,房间内到处都是瓦片崩裂、碎片着地的啪啪声。
几百个各色念魂一时被放出,好像一下扬起几百种颜色的灰尘,一时散不去,飘洒在四处,霎时营造了一个如幻境中的世界。
这幻境,是许多人一生的记忆。
不消一时三刻,他们就会消散无余,化作空虚。
仿佛不曾存在过一般。
但也好过被邪仙利用,被妖人驱使,死后还要被折磨。
这正是回寰心中所想,他知道自己根本救不了这许多人,但至少可以让他们得以解脱。
“你……真是糟蹋好东西!”
鬼车见自己算盘打了个空,也许是心疼那些被打碎的魂壶,马上反扑。
格拉格拉——
鬼车发出的声音变得巨大,十八只翅膀像十八把饮血钢刀,斜斜劈砍过来。
扭动一圈,再反斩回来。
格拉格拉格拉。
格拉格拉格拉。
一正一反,好似六个呼扇而来的长满刀尖的车轮。
回寰不退,万金铸一面金盾硬接,两相撞击,如鼓角齐鸣,一时间,金光如雨,落羽似花。
千金却在此时绕后,飞剑直下,再斩一首。
鬼车吃痛,疾退数十步,十八只暗红色钢翅护住全身,不敢再贸然出手。
回寰将千金万金回手,笑着问:“我的问题你们还没有回答呢?”
话一问出,就要再度出手,场内,却突然发生了一些不可思议的变化。
黑蒙蒙的墙壁上,突然有一盏魂壶亮了,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第三百盏……第三千盏……
顷刻之间,三万盏魂壶几乎同时亮起,照的室内如同白昼。
回寰,终于看清那丑陋鬼车的样貌,呲了呲牙,摇了摇头。
这些魂壶中的念魂,是在帮我吗?
他唤起千金万金,就要上前去,斩净这鬼车十头。
然而并不是如此,回寰只走了半步,脑中那千刀万剐般的声音忽然响起。
回寰头痛欲裂,一下半跪在地板上。
三万个魂壶,突然一同晃动,一同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声响。
怒吼、狂喊和祈求。
回寰停下了,他终于听清楚这一直让他头疼的声音,在说些什么。
杀了我们,让我们再死一次。
从回寰毫不犹豫打碎第一个魂壶开始,这三万个念魂,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别吵。”回寰咬牙忍着头痛,“别吵,我会帮你们的,先让我宰了这妖怪。”
三万个声音,一同静默。
“看来,我已经有答案了。”
回寰淡金色的瞳仁闪过一丝血色,千金万金凌空暴涨,化作两把大锤。
哐哐两锤子下去。
十八只钢翅,至少折了七只。
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
顶楼云台,有人坐不住了。
罂真·阿契贝的身后闪出一个绿皮的胖子,一张烂脸都是洞,张嘴说话,唾液乱飞。
“我去吧。”
“不,我们一起去。”罂真·阿契贝有些嫌弃地挂起面纱,起身笑道。
第七十二章 酸道人(求追读!)
回寰的大锤攻势,带着三万念魂的不屈和怒火,几乎要将那鬼车砸穿、砸烂。
然而。
万声嘶吼之间,眼前十八只钢翅已经快要被锤穿,他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令他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动作。
“回寰弟弟。”
这声音曾经亲切无比,而今令人毛骨悚然。
一道闪着荧光的绿浪随之而来,直接切向回寰抡动千金万金锤的双手。
回寰先是闻到刺鼻的气味,双手一松,万金化作金盾,千金化作金盔,护住自己。
荧光绿浪打在金盾金盔上,发出刺啦啦的响声,异味更加强烈,回寰吃了一惊,自从得到这一对神兵,还从未碰过此番景象。
这绿浪带着某种强力的腐蚀性,已经在金盾金盔上烧出一些砂砾大小的孔洞。
如果再来几轮,怕是宝贝和自己,都要吃亏。
回寰往后退了几步,避开绿浪烧灼而出的雾气。
同样妖冶的绿色的雾气之中,他最不想看见的人,终于露头。
修长丰满的金发美人呵斥着那十头鬼车,没用的东西,快滚上楼去,转过头来,眼睛突然温柔下来,朝着回寰,亲切一笑。
“弟弟。许久不见,你……变大了,更高大,也更强大。”
回寰的声音冰冷:“托你的福,还活着。”
罂真眨了眨那双跟回寰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声音轻柔:“弟弟。其实我后来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我真的有反省过。”
回寰一动不动,半天憋出三个字。
“我不信。”
“这有什么不信的,我是真的做错了,我错就错在一时心软,放虎归山,现在还要亲自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劳民伤财且不说,还要耽误我的大事,我的人生大事。”
说到这里,回寰心里一热,知道这罂真所说的大事,无非就是“王位”二字,他低低问道:“父王……可还好?”
罂真眼睛眯起,发出一声虚伪的轻叹:“父王身体可不大妙啊,整晚整晚不睡觉,念你的名字,念波拿的名字,就是不念我的名字。”
回寰这一刻,又如坠冰窖:“你活该!我再次警告你,要是父王有什么不妙,我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
罂真耸耸肩,挺起胸脯,又笑了:“回寰弟弟,我有一个提议。”
“如果你的提议是让我就此罢手,那你可以先躲到一边了,我会找你算账的,就今天。”
回寰知道,要杀罂真,必须要先会会她身后那个丑陋的绿皮怪人。
罂真摆摆手,“哎哟,弟弟,你好大的杀气,先听我说完嘛,其实我的提议很划算,你告诉我波拿的魂壶藏在哪,我就让你去见父王,如何?你看,为表诚意,我让你带走了你母后的魂壶。”
一提回寰的母后,回寰马上报以冷笑:“呵,你不说这个,也许我今天还会留你一个全尸。”
“弟弟,你真是个笨蛋,这么划算的生意,你不仅不做,非要做赔本的生意,你跟波拿一样,波拿甚至比你还蠢,我问他,是你死,还是他死,我开个玩笑嘛,他就那样了……”
“你!闭!嘴!”
回寰不想再听下去了,怒斥一声,千金万金随之同出,一出手就是绝杀。
千万重,万千种,天地悠悠。
两道金色剑光,往上,直封罂真咽喉,向下,洞穿罂真心口。
与此同时,那一直看戏的绿皮怪人终于动了。
“赤仙未满的黄毛小子,也敢造次!”
他似乎只是动了动手指头,便化解了回寰屏息了很久的一击。
两道绿浪,一正一反,画一个圆,将罂真护在其中。
第三道绿浪,则越过三人头顶,攻向回寰背后。
回寰只得让万金回头,霎时化为一把金伞,挡住巨浪,千金的攻势也变慢下来,回寰感觉到,那剑光的最锋利之处,也就是千金的剑尖,被熔掉了。
金属被溶也就算了,剑气也被溶掉了。
锐气被挫,杀意瞬间消弭无形。
“唉,算了,杀了吧。酸道人,记住了,你和他,只能活一个。”
罂真长叹了一口气,拍拍屁股,打算走人。
这绿皮怪人,人称“酸道人”,名叫酸余,外道修成的人仙,据说还差一截就能升到真仙。
这一增一减,便和回寰差了两个境界,就算回寰有神兵加持,也根本难以匹敌。
更何况这酸余所操纵的酸汁,专克各种金铁之器。
“慢慢来,不急的,噢,记得,留着他那张脸,回头那些他的爱戴者们认不出他来了,可太让人伤心了。”
“还有这些魂壶,小心点,这比他的命更重要。”
罂真交代完,就要返回顶层,却见回寰洞门大开,不管不顾,全力过来狙杀她。
回寰已经计算过,以一个酸道人不能兼顾的角度,万金挡住罂真去路,千金刷地飞出,连刺八极六十四剑,剑剑都要取罂真的性命。
但他的前胸后背也同时暴露在了酸道人的绿浪之下。
嘭嘭两声,浪如刀锋,带着酸腐气息,给回寰身上留下两道小臂长的伤口。
同时,他刺向罂真的八极六十四剑,全部落空。
因为有人回了他六十四剑。
一个看不见的人,使了一把看不见的剑。
罂真的身边,居然还藏着一个隐形的人,一个实力可怕到回寰无法察觉的剑仙。
“弟弟,安心去死呗,契贝,有我。”
罂真仰天狂笑,那看不见的人一剑挑开万金,就此护着罂真离去。
回寰这才倒吸一口冷气,反扣千金万金在身前,回过神来,仔细打量他眼前的对手。
然而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我要如何活下去。
我要如何逃出去?
他看到那绿皮道人的全身,长满了似洞非洞,似疮非疮的黑色疙瘩,觉得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是什么,最后他的目光锁定在酸道人那圆滚滚的肚子上面。
酸道人两袖一甩,像在水中荡起两道绿色的涟漪,动作很慢,但是你却很难躲开这种飞溅的乘波。
回寰把牙一咬,将万金变成一个鸡蛋模样,将自己整个裹起,千金在那鸡蛋的顶出伸出一截钻头模样的尖刺,鸡蛋旋转着前行,贴着那绿浪乘波,直旋绿皮道人的肚脐。
那道人体内酸汁,多半就存在这大腹之中。
若腹破,则酸汁爆出,或许可反噬其身,到时,回寰再借机杀之,或者逃走。
可惜,他只想对了一半。
那大腹之中果然存有酸汁,但那道人操纵酸汁,已神乎其技,回寰才到半途,却被那腹中喷出的绿色酸汁所困。
一个硕大的绿色泡泡,将回寰的“金蛋”,包裹其中。
回寰发现自己身形渐缓,很快便动弹不得。
这绿浪,有毒。
第七十三章 三人失利
酸汁,并不是水,更像是油。
一遍一遍,自上而下浇淋,又自下循环往上窜高,一下一上两道油幕,好似是给那金蛋裹上了一层油膜。
其实是在啃食,腐蚀千金万金,是质与质的较量,是气与力的碰撞。
金蛋之中的回寰不知中了什么毒,眼已垂落,耳已闭锁,就要睡过去了。
在睡过去之前,只觉得天地同时都出现无数窟窿,而滚滚热油,从中涌出,要将自己烹炸、燃化。
罂真遍寻天下找来的酸道人,果然是自己的克星。
迷糊之中,回寰听见那绿皮怪人吞咽口水的声音,轻蔑地说道:“哪用那么难,早点叫我来,不就解决了嘛。”
“嘛……”
怪人拖长了尾音,好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回寰又听见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自下而上,急急赶来。
一个陌生的声音问道:“这,便是你的朋友?”
一个熟悉的声音答道:“对,你保护我的朋友,我去会会这绿蛤蟆。”
对哦,这酸道人,绿色黑疙瘩,那不就是个大蛤蟆。
回寰知道,这是陆然赶来了。
“所以,你的朋友是一个蛋?还是他变成了一个蛋”
陌生的声音还在困惑,熟悉的声音大喝一声,已经上了。
回寰只听见哐哐哐哐几下,树叶抖动的沙沙声,酸汁灼烧物品的刺啦声,陆然口中不停再叫着一个什么“舒小姐”,舒小姐是谁?是那个陌生的少年吗?
可那是个少年的声音啊。
回寰好想破蛋而出看个究竟,但他知道他这一出去,马上就会被烧为白骨。
好在,陆然一来,他不困了。
金蛋之外。
陆然跟着方才楼下那个倒晕眉的少年一路杀到这六楼,进门就看见一只绿皮蛤蟆正在施法,面前一个大油泡里面有一只金蛋,不见回寰。
陆然马上就知道回寰已经被逼在金蛋之中,招呼起“树小姐”,千枝万树,无数尖枝同时刺向酸道人。
酸道人不愿就此停手,张口又吐出一大口酸汁,喷洒到“树小姐”突然盛开的树冠之中,虽然也有效果,但似乎并不能再所向披靡。
陆然虽然也不知道这是何原理,只知道自然神奇,总有些树是不怕酸的,于是又道了一声“树小姐,拜托了”,“树小姐”听令,霎时张开枝条,长出几层密叶,密叶中伸出一根大刺,如此,一柄盾剑便出现在陆然手中。
奈何陆然跟这酸道人实力相差太多,陆然的全力攻击,在酸道人面前不过是隔靴抓痒,不能说全无作用,只能说聊胜于无。
好在那白衣倒晕眉少年有些真本事,从怀中掏出一只白葫芦,呼出一口清气,一口吹破了那油膜,再一口吹干了那绿浪,第三口吹散了那绿雾。
“蛋兄弟,没事了哈,你可以出来了。”
倒晕眉少年上前,小心翼翼拍了拍金蛋,转身抖出十一节龙马鞭,冲着酸道人,杀将过去。
回寰虽有些难以相信,但反应也是极快,金蛋瞬息破开,万金千金合体,化作一把大戟,眼也不眨,朝酸道人身上劈去。
“来三个,也是一样的!”
酸道人大喝一声,双袖一甩,甩出两道萤火绿浪,口中又吐出第三道,三道绿浪颜色更深,毒性更强,卷裹着人仙力道,反扑三人攻势。
局面马上逆转,三人被这似乎有某种魔性的绿浪追击,战也不是,躲也不是,只能换着位置跑。
“然哥儿,你点子多,想想办法!”因为中毒,回寰的动作其实慢了不少。
陆然却问那白衣少年:“那位白衣的小哥,你葫芦呢?怎么不用?”
“用……用完了。”白衣少年抖抖眉毛,苦笑一下,“这妖道好强,跟楼下那些杂碎段位完全不同,二位,有什么宝贝就用出来,不然我们都要送在这里了。”
酸道人一听这少年如此说,害怕再出什么意外,手上嘴中,气息更强,用力更猛,酸汁颜色由绿发黑,三股浪眼看就要合成一股。
【酸水·三水归堂】
这一股巨浪,三人再不可挡,偌大的房间里,很快酸海恣意,三人眼见着酸水没过半身,眼看就被吞没。
三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同时做了一个决定。
于是万金变作一只金鸟,千金化作一只金钩,钩起回寰,回寰拉住“树小姐”,“树小姐”抱紧陆然,十一节龙马鞭再锁住陆然的身体,三人像一串葡萄,想往上窜出去。
只要穿过任意一面墙壁或者屋顶,外面暴雨进入,这酸汁一冲散,一冲淡,或许还有转机。
但是不行。
三人的头顶,也有酸汁,是另一片倒挂的酸海。
往前往后,皆是如此。
四片酸海,已成四面合围之势,要将三人吞没,浸泡,融化掉。
【酸水·四海无生】
原来这酸道人所炼之酸水,并非是简单的往四处洒水,往屋内注水,往人身上泼水,酸水祭出,便是一个阵,一道浪是真的一道浪,一块瀑是真的一块瀑,一片海也是真的一片海。
这种炼术士的手段,即是“法阵”,是独立于空间的空间,因此,酸道人伤不了自己,也伤不了那些魂壶。
四阵合拢,如四海归一。
回寰心快,万金千金同出,变了更大的金蛋,将三人同时包裹其中。
“但是,抵挡不了多久,我们如果不马上想出办法,只能以白骨相见了。”
倒晕眉的白衣少年哦了一声,问道:“我有一粒【固魂丹】,可保不死,可你俩怎办?要不,咱三人分了?没准,都能活。”
回寰没有接话,却看看陆然,抱着“树小姐”,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什么。
回寰苦笑:“想什么呢?”
“在想,该找谁借呢?”
陆然眼也不眨,继续苦思。
他知道,是时候动用青乌的“第二滴血”了。
可是,向谁借呢?
这般想着,那金蛋噗通一声,沉入了酸海之底。
“向谁借呢?”
陆然又嘀咕了一句。
“借?借什么?”
千钧一发之际,三人突然觉得金蛋猛然晃动了一番,那感觉就像被抛了出去,然后开始急速地前行。
八仙楼外,暴雨未停,那金蛋,给那暴雨砸出一个黑洞,然后便又是另一场暴雨。
光之雨,光疾雨飞。
第七十四章 一九九九年的人间烟火气(求追读,求推荐)
一九九九。
花城郊外。
拾荒人烫鼠仔和他的朋友黄毛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在那条件简陋的废弃小楼露台,煮上一大锅泡面,打开两瓶啤酒,正迷迷糊糊讨论着阿珍今天穿的究竟是粉是红的时候,两人都清楚地看到,那干净的像假的一样的夜空,不仅有夜航的飞机起飞,还有一颗金蛋,呲呲冒着绿烟,像流星般一闪而过,落到了远处荒山之上。
黄毛眯起眼,嘬了一口烟:“是什么?”
烫鼠仔见多识广:“美丽国,太空垃圾。明天白天我们再去捞,能卖几个钱。”
黄毛若有所思:“你知道吗?世界首富换人了,以前是个卖电脑的,现在是个开超市的。”
烫鼠仔猛吸几口面条,露出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一颗金牙,笑得无邪且难看:“开超市好,等咱们赚了钱,也开一家超市。”
三公里外。
金蛋坠落之处。
三个奇装少年,摔了个七荤八素,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根据我的经验,我们现在,八成是在梦中。”陆然率先开口。
“梦中还是幻中?”回寰马上接话,“幻是幻影,我觉得眼前这地方,是个洞天。”
“是个糟糕的洞天。”白衣的倒晕眉少年掏出白色小葫芦,在空中举了半天,“这地方,没啥真气可以采嘛。”
回寰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感谢这位小哥方才冒死相救,还未请教尊姓大名,仙府所在?”
白衣少年一抱拳:“在下杨牙,隐幽湖杨牙。”
回寰一怔,下意识问了一句:“可是那个隐幽湖?”
环教隐幽湖,环教十天君之一意识天君洞府所在,乃是邪仙转正,行事诡秘、毒辣。
但眼前这个杨牙好像并不是这样,他也是一愣,随即才领会,确认道:“天底下,只有一个隐幽湖,我师从意识天君,关门弟子。”
回寰点头,上前一抱拳:“在下养剑山慈幻真人门下,论起来,我得叫你一声师叔。”
陆然也学着回寰抱拳:“多谢相帮,我乃三零二二,陆然。”
“啊?三零二二是何门何派?什么玩意?”另外两人不约而同,发出疑问。
陆然于是就趁着这个话机,将他曾去过的那个三零二二的世界简单介绍一番。
以他的判断,眼前的这方世界,跟三零二二,多少都有些相似之处。
三人商榷完毕,收拾妥当,便朝着山下那座不夜城而去。
一路沿着盘山公路,没走了几步,正抱怨着路远却不能腾云,突然身后灯光四射,十几个异装男女乘着某种机器牛马从身后呼啸而过。
“送菜的来了。”陆然冲回寰、杨牙眨眨眼,“见过吗,那帮人,乘的东西,叫摩托。”
不想回寰、杨牙一脸不屑,纷纷表示,大差不差的东西,两人在总教绝瀛岛,都见过。
这下轮到陆然尴尬了,好在杨牙问了一声:“陆然兄弟,你方才说的‘送菜’是什么意思?”
陆然问杨牙:“你会骂人吗?”
“骂人?比如你是这个蠢货,傻子,是个没有长**的猴子这种?”
“比如你他娘的天杀的狗东西?”回寰补充道。
“给我狠狠地骂他们!”陆然指着那已经渐渐远去的机车车队,笑道。
……
之后,三人便很自然地收了这帮车队的菜,其中包括三套衣服,一些纸币,还有送他们下山的一群小弟。
穿过数个城中村,陆然他们最终找了家宾馆,安顿下来。
宾馆门口的大排档,灯火通明,人头涌动,恍如白日。
“陆然兄弟,好手段,没你,我们走到天亮,也未必能吃上一口热饭。”
杨牙为人,看着十分单纯,抓起两串烤出肥油的羊肉串,就往嘴里塞。
“但是,我们虽然来到此地,躲过了那酸水一劫,却得赶紧想办法回去,毕竟那边【浮图】即将开启,我师父见我们没了,肯定也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可不能在这久留。”回寰虽然担忧,吃起生蚝,那也是一口一个。
陆然放下手中的筷子,点点头,“是要回去,但是我们得先安顿下来,得认真想一想,怎么样才能回得去。”
“那上次你在那什么三零二二,用了多久才回来?”
“又是怎么回来的?”
回寰和杨牙一左一右,捉紧陆然这个救命稻草。
“三十年。”
“随缘。”
陆然的两个回答,让两人再也吃不下去了。
陆然笑笑,表示习惯了就好,夹起一大口肉丝炒面,大口吞下,吃得那叫一个香。
隔壁桌有几个衣着暴露的女子,朝这边发出几声嬉笑。
“流萤?”杨牙努努嘴,表露出浓厚兴趣,没多久,便忘了一切烦恼,在隔壁桌子喝上了。
“这小子,适应能力真强。”回寰这下,吃东西更没滋味了。
陆然笑笑:“我看你应该也是很想去?”
“哎呀,我觉得好奇嘛,这方世界,好像有点意思?”
陆然起身,从排挡老板那里买来两瓶黑乎乎的玻璃瓶。
“你尝尝,奇妙的东西。”
“……果真,奇妙的感觉。”回寰喝了一口,好像有很多泡泡在口中爆开,味道,是甘甜的。
陆然大概不是第一次喝,一口气干掉半瓶,问回寰:“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情?”
回寰眯着眼睛看着杨牙左拥右抱,手都不知道往哪摸了,心不在焉地问道。
“这个世界,好像没有仙人。”
一口汽水,差点呛死回寰。
“是唉,好像是没有,而且真气也很稀薄,宝贝几乎不能用了。”
“回寰,你说,这样的世界,是更好了呢,还是更坏了呢?”
回寰看见杨牙的嘴都凑到了一个姑娘的脸上,另一个姑娘却主动亲了杨牙一记。
“我想,应该是更好了吧。”
“回寰,擦擦你的口水!”
“陆然,你且吃着,我过去坐会。”
陆然摊手,一眼望过去,烧烤摊、小炒摊、杂货摊,还有个老妇,这个时间点,居然在街头卖花。
此情此景,人间烟火。
他忽然想起了可知子,想起了她曾经说过,想来这不夜城看一看。
只是不知道过了今晚,会不会明天还是今天呢,是不是一个新的无限循环呢?
第七十五章 吐泡泡
第二日。
杨牙醒得最早。
其实他气得一夜没睡。
本来他昨晚要跟那些妹妹走的,但陆然却说他们三人必须待在一起,杨牙,你也不想一个人被留在这方世界吧?
杨牙想了想,这方世界虽好,但他还是想回去。
那【浮图】,还在等着他摘取。
三人于是窝在一起,在这小旅馆中凑合了一晚。
还好,第二天一醒,并没有陷入循环,三人来到了新的一天。
陆然看到楼下前台的台历上写着,一九九九年五月十八日。
天气好到不行,三人也不知道要去哪儿,于是派杨牙去问问旁人,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既然也不知道要如何,索性先去四处转转,碰一碰运气。
没多久杨牙微笑着捏着一张纸片回来,报出一个叫“廿八巷”的地方,他很严肃地说:“那个姑娘告诉我,我需要一部手机。”
“我们还需要一部车。”回寰指指面前,一辆看着气势十足的黑色大轮车发出巨大的声浪,喧嚣过街。
“我们需要的,是钱。”陆然掏掏口袋,那几个穷鬼骑士的钱,昨晚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
“这个简单。”回寰狡猾一笑,领着两人往前走了一段。
路边,一个店铺,门口写着一行小字——回收黄金。
片刻之后,回寰捏着几捆钞票,大摇大摆走了出来。
他把红色的钱票甩给陆然:“给你,你管钱!”
“怎么,你把宝贝给卖了?”
陆然很是吃惊,杨牙很是惋惜。
“走啦。切了一个角而已,还会长回来的。”
回寰伸手,拦下一辆红色计程车。
*
*
廿八巷,是一个商业聚集之地。
按照这边的历法,这是个什么礼拜二,工作日,但是人仍然很多。
别说陆然、回寰,就是常年在震南都城混迹的杨牙,也没有见过那么多人。
杨牙甚至拦住一个路人,虽然被人当作了深井冰,但当他把这个洞天总人数五十亿这个数字告诉另外两人的时候。
三人在路边,都呆住了。
“要不,咱们不回去了吧?”杨牙望着满大街穿着凉快的姑娘,咧开嘴笑道。
“我就想知道,这么多人,这粮食问题怎么解决的?”回寰不愧是王子,关心事物的角度果然不同。
“你们俩,该吃吃,该喝喝,早晚,都要回去的。”只有陆然明白,这不是什么洞天,而是一个梦。
一路逛下来,眼花缭乱,这地方物产之丰饶,百姓之富庶,简直令人咂舌。
杨牙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小玩具,还买了个有轮子的箱子,拖在地上继续前行。
回寰也发现了一个他很喜欢的东西,戴在耳朵上,可以播放音乐,也可以隔绝外面的声音。
只有陆然一路上在苦苦思索,回去的办法。
临近午间,三人找了一个饭店,吃了一顿大餐,杨牙对着一笼虾饺,叫嚷着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更加不想走了。
回寰这才发现,自己在人群中,原来是个异类。
这方洞天,多是黑发黑眼的人,而自己这造型,显得太过突出了。
然而到了下午,他的这种思虑,随着他们误入了另一个“洞天”,瞬时烟消云散。
这是一个名为“动漫展”的地方。
三人在路边,收到一张传单,传单上的图画奇奇怪怪,光头发的颜色,就有七八十种,穿着打扮则像各路神仙妖精。
杨牙说:“看起来,我们找到回去的入口了。”
三人于是驱车前往,果然,经过层层盘查,还要购买入门券,才终于来到展会里面。
这一进去,三人都有些懵,你说这是新的洞天吧,又少了点真实感,你说这不是吧,这帮人的穿着打扮行为举止又那么像自己那方世界的修行者。
回寰在那,呆了不到五息,身边突然围满了人,这帮人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之珍似的,围着回寰,嘴上尽是一些浮夸的夸赞之词,久久不肯离去。
回寰也不好得罪,只好微笑着,在那扮做一块真正的人形立牌,供人拿着一种“摄影”的宝贝拍照。
杨牙和陆然见状,只好各忙各的,杨牙四处闲逛,回去的路没有找到,却是买了很多写真,花里胡哨,有很多颜色那种。
陆然则在各个摊位流连,脑中不断回想自己曾去过的三零二二。
他已经弄清楚,眼前这个地方,并非什么洞天,而是什么动漫爱好者的集会。
动漫,大概的意思就是将人们编纂的故事画画化,跟看戏差不多,但是更为先进。
总之,动漫是一种想象,可是为什么这种想象的东西,却跟自己那方地海世界,有这么许多相似之处?
动漫、游戏、想象、异能、修仙……
一个又一个熟悉或者不熟悉的词汇不断在陆然脑中闪过,它们有些可以串联起来,有些完全搭不上边。
但是以陆然目前已知的线索,仍是毫无头绪。
恐怕得问问那位名叫谢桥的仙人了。
但是自己有朝一日,还回得去“水牢关”下吗?
这么想着,陆然来到了一个冷清的展位面前。
只有一个个子小小的姑娘在看摊子,头上盖着一个大盖帽,露出几束栗色的头发。
因为无聊,正闭着眼睛,在吹泡泡玩。
陆然上前,假装随口问道:“这位姑娘,请问一下,什么是‘穿越’?”
“嗯。”那姑娘嘴巴一抿,头偏向另一边,看样子是懒得搭理旁人。
“怪可爱一个女子,没有想到是个哑巴。”
陆然嘀咕了一句,转身就要离去。
“站住!你说谁哑巴!”少女拍案而起,露出两只幽黑的大眼睛,还有一张生气状的小脸。
她面前的桌子上,有两张宣传单被她这样一震,掉到了地上。
陆然连忙弯腰将之拾起,两个指头一夹,两张纸并在了一起。
陆然看到其中一张纸上的宝剑恰好戳在另一张纸上所绘之人的胸口。
陆然呆了几息,再起身时已是满脸高兴。
“我,想到了!”
放下宣传单,赶紧找杨牙、回寰去了。
“没有礼貌的怪人。”
栗色头发的小姑娘将帽子一盖,闭起眼睛,继续吐起了泡泡。
第七十六章 穿越是件小事(求推荐,求追读,各种求那)
“我的意思是说,这里是一九一九,我去的是三零二二,而我们所在的什么新历一一四六年,南历七三四年,他们可能并不在一条线上。”
陆然手中拿着一张餐厅点菜单,上面一左一右,画了两个黑点,指给回寰和杨牙看。
“并不在一条线上?什么线?这里既然是个洞天,那不就是大世界中的小世界嘛?”杨牙很明显,根本不知道陆然在说什么。
回寰琢磨了半天,问道:“你的意思是,这里不是按照历年数下来的未来?你第一次去那个世界也不是?”
陆然夹起一块叉烧,“可能如此,可能既不是未来,也不是过去,就像这纸上的两个点,他们其实不在一条线上,你们能懂吗?”
杨牙接过陆然手中的纸,盯着两个点,一脸懵。
回寰好像的确更聪明一点,左右两手,各伸出一根手指,凑到一起笔划了两下:“你的意思是,他们是这样的?”
陆然继续说下去:“对!就好像我们刚才看的动漫展,你们知道吧,那些角色都是不同的故事,发生在不同时空的故事,他们之间本来其实是没有什么关联的,但是,因为展会,它们在一起了,待在了一个房间,甚至是一张桌子上。”
回寰也继续猜想:“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跟地海那纷离镇是两个故事,只是同时在进行?”
杨牙这时候听出了点意思,“你们的意思我懂了,好像几个戏班,在不同的地方唱戏,而不是一个戏班,一直在唱戏,是这个意思吗?”
见陆然和回寰同时点了点头,杨牙却提出了新的疑问:“那么,我们岂不是两眼一抹黑了,因为我们知道了这两个点,但是我们不知道路在哪里啊,要怎么去?要怎么确定我们去的地方是我们想去的?”
回寰同样表示,这问题无解。
陆然看着两人茫然无措的样子,笑而不语,只是夹起两块叉烧,一人碗里放了一块。
杨牙撂下筷子:“干嘛?要我们分头行动,各找出路?那我要跟回寰一起。”
回寰,至少有用不完的钱。
回寰却一口吃掉叉烧,还找伙计添了一碗饭,笑道:“你就别卖关子了,告诉我们呗。”
陆然这才嘿嘿嘿笑起来,“记住啊,要是带你们回去了,那你们两个,都欠我一个人情。”
拽过杨牙手中的那张餐单,指着两个黑点,比划道:“你们看,这两个点,最近的距离,是不是从这中间走直道?”
杨牙表示不对,“怎么走?万一中间有阻挡呢?”
陆然就等着杨牙这句话,继续道:“没错,这当中,很可能会有阻挡,但是我的问题是,这样的直道,究竟是不是两个点之间最近的距离呢?”
“那肯定是啊。”杨牙不假思索。
“应该没有更近的距离了吧?”回寰倒是想了一下,最后只得反问陆然。
“看好喽,别眨眼。”
陆然再一次举起那张餐单,抖了两下,然后捏住了这张纸的两个角,轻轻一折,双手一拍,纸上那两个点,啪地合到了一起。
“那现在呢?这两个点,中间还有距离吗?”
杨牙、回寰都张大了嘴巴,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妖怪。
半天,杨牙才问道:“厉害啊,陆然,这是怎么想到的?但是,我想说,你知道这个也没用啊,你还是不知道回去的方法呀?”
回寰也说道:“是啊,那么谁来帮我们折这张纸呢?”
“折?我们不需要折这个纸,因为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帮我们折过了不是?”
陆然将手中的纸,折叠,再打开,折叠,再打开,如此,反复几次。
两个点,像两个黑色小球,跳来跳去,但最后,总归碰到了一起。
“你的意思是,跳?”回寰看懂了。
“跳?从哪跳?”杨牙的反应还是慢了半拍,话说出口倒也算是也明白了,于是伸手夺过了陆然手中的餐单。
“陆然,你绝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杨牙自顾自自己折起纸玩来了。
“你们俩快吃!这是你们在这方世界的最后一餐了!可能……”
陆然心中,突然想起那个太虚中的白衣道人来,想起他将自己抛出手心,自己那时,也像一个黑点,飞在了光雨之中。
谢桥啊谢桥。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
一个时辰后,三人回来了来时的地方。
天色将晚,根本没有计程车敢载他们去这荒山野外,所以他们三个是坐“摩的”来的。
三个的哥,一人给了十张红票子。
站在高处一块大石上,回寰俯视山下,问陆然:“按照从哪来,就回哪去的先例,我们从这里,跳下去就可以了?”
陆然其实并不是很确定,“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杨牙抬头看看天,“试试呗,反正也摔不死。”
“最好,来一场雨。”陆然补充了一句。
两人也马上明白,三人来之前,就是从水中而来。
酸水也是水。
说话间,头吧,昨晚没有花眼,我们下午去的时候,这东西就是飞走了,准是搞什么地下活动去了,这,可是个好东西啊……”
此次事件,被称为一九九九年花城ufo事件,被永久地记在了《天外来客回忆录》之中。
第七十七章 独俗之往事
该不会把我们又送回了那酸海之中了吧?
薄薄的蛋壁之内,回寰先是看到流光,然后便是暗。
直至听不见雨声。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息。
用手指点开一个小孔,往外一瞧,陡然一惊,赶紧变化金蛋改变方向,往前伸了一截,飕地滑远。
同时千金万金收起,穿越三人组几乎同时同落地,姿态却各不相同。
回寰潇洒,杨牙飘逸,陆然,手舞足蹈,险些吃灰。
三人一同回头望去,发现眼前的纷离镇,已经大不相同。
原本他们的确是回到那八仙楼六层,位置没变,变化的是八仙楼本身。
八仙楼居然不见了。
那位置陆然和回寰都无比熟悉,现在,像是被用什么“搬山”之术整个搬走了。
杨牙指指地面:“地上有个大洞。”
回寰点点头:“方才要不是我警觉,我们现在,可能还在这大洞之中往下落呢!”
“这么说,这八仙楼,从这个洞钻走了?”
陆然往那洞中张望两眼,黑布隆冬,深不见底。
紧要问题现在有两个,第一,这八仙楼,发生了什么?第二,从他们离去到回来,经过了多久?
三人决定先折返回何来客栈,再做打算。
沿途,各家家门紧闭,街头一片乱象,沿街大批巡检、道士神色焦躁,纷离镇,似乎正处于戒严之中。
好在,何来客栈还在,完好如初。
三人推门进去,就看见偌大的前厅昏暗一片,一盏烛火后面,映出三张熟悉的脸。
何柔玉、白云飘还有可知子。
有人等的感觉,真好。
彼此先介绍一番,回寰大致说了一下他们被一个莫名的洞天吸走,然后又在陆然的聪明推测中得以返回。
接下来何柔玉便给他们讲述了昨晚他们“飞走”之后,关于“八仙楼”的一桩奇闻。
何柔玉说昨晚,那说明两方世界里,时间流动是一样的,都是过了一天一夜。
这已经是六月初五,【浮图】前夜了。
按照何柔玉所说,昨晚八仙楼趁着暴雨发生“血宴”,大观第一时间就已察觉,却并不是很想管的样子,没想到从中逃出两位本教弟子,再加上何柔玉发现两人不见了,也去寻找,如此在大观门口吵嚷之际,惊动了徐方、老道士等人。
徐方带队,老道士掠阵,带着一队人前去围剿,等到了才发现那地方已经人去楼空,三万魂壶业已不见,空留了二千具残尸。
只是这种“空城计”怎能瞒过真仙,徐方二话不说,一刀就要劈开聚八仙,以绝后患。
只是没想到一刀劈过去,把这“聚八仙”劈“活”了,“聚八仙”抖抖身子,像只大蚯蚓那般,三下两下居然钻进了地中,饶是两大真仙坐镇,也无可奈何,只得眼睁睁让这东西就这么逃了。
回寰听罢,问道:“那罂真呢?”
何柔玉摇摇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罂真曾出现过在八仙楼。”
“那何独俗呢?”陆然发问,“何独俗这次,总归逃不了干系。”
提到何独俗的名字,何柔玉脸色一变:“已经在通缉了,估计跟那‘聚八仙’一起去了地下。”
陆然又问:“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可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回寰也问:“你是说,那‘八仙楼’是如何钻入地下的?”
陆然进一步解释自己的疑惑:“我的意思是,这东西我跟可知子都觉得不是死物,是活物,但是我们又都进入过八仙楼内部,里面又的确有房有屋,这是怎么做到的呢?是天下就是有这般奇异的大虫,还是什么仙术道法?”
像这样发问,陆然本来就有点自问的意思,没指望有人能告诉他答案。
不想何柔玉揉揉太阳穴,长叹了一口气,同时,也说出了一个除了白云飘,在座没有第三人知道的秘密。
“这何独俗,是我的叔叔,也就是你们师尊的亲弟弟。”
别说陆然回寰,就连一直在旁默不出声的可知子都发出一声惊叹。
何柔玉看着这几个少年吃惊的样子,大笑道:“怎么样,想不到吧?这故事说来话长,这何独俗本来是城里的一个大裁缝,后来倒卖布匹,开布庄,开染坊,赚了大钱,人有了钱,就想活得久一点,于是去找他哥哥,也就是慈幻真人,说想修行,慈幻真人看出他没有灵根,强行修行怕是连这一世好运都要葬送,就劝他下山,做个富家翁,岂不美哉?
没想到这一劝,真的劝出祸事。这何独俗贼心不死,遍寻名山大川,终于找到一个邪仙人,邪仙人教给他一个“骨亲回转之术”,但过程十分之残忍骇人,何独俗为了成仙,不仅做了,而且做的彻底,他就那样杀害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何柔玉说到这的时候,情绪有些失控,顿了一顿,擦了擦眼泪,继续道:“父亲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一堆碎肉烂骨,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那活泼可爱的侄女,收了她的念魂,父亲便一边寻找复生之法,一边追杀已经随着邪仙人四处流窜各处的何独俗。”
“原来如此,所以师尊三十年前在这宛山发现真龙,就驻在此地炼丹了,可何独俗为什么也来了呢?”回寰,悄悄给师父递上一块手帕。
“你听我说完。”何柔玉擦了一把眼泪,红烛照影,此时别样凄美,冷静了几息,她继续说道:“父亲大约百年前就找到了何独俗,此时他虽已经是人仙修为,当然也不是“环教第一剑仙”的对手,就在父亲要杀他的时候,他苦苦哀求,父亲心软了,毕竟是亲生兄弟,最后饶了他一命。这样又过了七十年,父亲来到宛山,何独俗也来到宛山,两人相见,何独俗说他已经洗心革面,现在在为巨目天君办事,要造一座楼,镇住这宛山真龙,父亲看见他有巨目的敕令,也不好再说什么,这样一来,又过了三十年,就来到了今日,没有想到,这何独俗死性不改,为了修成真仙,犯下如此大错。”
“但是,我曾看过他的结局。”
陆然突然起身说道,他尽力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压低了自己眼中的火。
第七十八章 我全都要
“我曾看过他的结局。”陆然望着何柔玉,“我见到你,用一把绿色的小剑,杀了他。”
何柔玉愣了一下,继而也起身大笑,冲着白云飘使了个眼色,“师兄,去拿点酒,如是这般,那真的值得喝一杯,马上就喝!”
“何独俗,坏坏。”白云飘仍旧是那副死样子,起身去柜台后面找酒去了。
陆然这时又说道:“原本我还有些愧疚,答应了此人【浮图】之前离开此地,现在也无须多想了,不过我们必须要注意一件事,这何独俗并非一人独行,回寰的那个姐姐,应该也是跟他一道的。”
回寰点点头:“可是,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呢?难道也是为了【浮图】而来?我看不像,罂真要杀我,派人来就可以,没有特别的理由,她不会亲自冒这样的险。”
陆然心里其实多少有点知道,这几个人跟青乌有关,跟那个什么乌教有关,但是为了青乌的安全,他不能提。
想到这里,陆然突然发现青乌怎么又不在?一问何柔玉,原来昨晚他们两个走了之后,青乌说要去找找他们,也走了,至今未归。
这倒很符合青乌的行事风格。
众人正要就此事继续谈论下去,一直在旁默默听没有说话的杨牙开口了:“这位漂亮的仙女姐姐,说到了这里,还是没有说清楚这楼子是怎么变成虫子,钻入地下的呢?”
杨牙的手边,正捏着一本花里胡哨的画册,封面四个烫金大字“**映画”。
何柔玉听见有人又夸她漂亮,又叫她姐姐,全身上下都在笑:“瞧我,说到激动处,给忘了,这件事也很重要,多谢这位修士提醒。”
本来这杨牙叫何柔玉“姐姐”也就罢了,现在又听到何柔玉如此温柔,称呼杨牙为“修士”,陆然回寰两人不约而同,怒目相向杨牙。
杨牙扮作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只是眼巴巴望着何柔玉,等着何柔玉说话。
这时,白云飘回来,给几个人摆上酒杯,先倒上酒,然后专注地给自己那个大杯子里面倒酒。
何柔玉一杯酒下肚,继续道:“这何独俗,是个炼术士,炼的两种邪术,一种叫‘画皮术’,一种叫‘相缝术’,画皮术好理解,画一幅皮囊,人妖皆可用,穿戴上便可迷惑他人,而这‘相缝术’则精妙无比,简单来说,就是一种缝合之术,因为何独俗在美术方面天赋异禀,大幅改进了这种妖术,所以原本只能同类相缝,到了他这里,天地万物皆可缝,所以这八仙楼,应该是某种缝合之物,具体是什么缝合而成,那我就不知道了。”
“地虎。”杨牙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
何柔玉知道杨牙是隐幽湖人士,隐幽湖一向以奇门诡绝出名,于是问杨牙:“这位修士,你知道这八仙楼的来历?”
杨牙摇摇头:“不知。我只知道,能这般钻地,且速度如此之快的,普天之下,除了地龙,那非地虎不可。”
陆然接过话:“管他是什么,何独俗在此经营三十年,不可能就此一走了之,他们肯定还会出现。”
回寰笑笑:“然哥儿,那你的意思是,我们要留下来咯?”
话题,终于来到这关键的部分。
此时,距离【浮图】正式开启,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是走,是留,这是个大问题。
众人皆沉默,只有白云飘还在咕咚咕咚地倒酒。
半晌,作为长辈的何柔玉先开口:“有些事情,说起来简单,无非是一字之差,但是作为一个过来人,我不得不告诉你们,一字之差,往往悔恨终身,你们也都听师尊说过上次【浮图】的情况,只知道有三位天君从中脱颖而出,却不知道,也只有这三位,最后存活了下来,所以我的建议是,你们要走,我举双手赞成,若是不走,必须每一个人都明确表明自己的态度,事后,也不许互相责怪,反目成仇。”
何柔玉说完,目光扫视三人,等着他们开口。
她跟白云飘已经位列人仙,没有参与的资格,这三人,指的是回寰、陆然,还有可知子。
最先表态的居然是可知子,她的神色已经看上去好了很多,她似乎没有太多的疑虑,从容说道:“我跟公子走,公子走我就走,公子留我就留。”
本来就纠结的回寰于是更纠结,于是向陆然求救。
陆然虽然知道有青乌在,自己绝不可能出事,但他最后时刻也犹豫了,毕竟,这涉及他人,涉及自己好容易相交的朋友。
陆然的心中,倾向于留下,一探个究竟,也看看青乌到底要做些什么。
但他没有办法说出口,他不能让两个认识了几天的人,让他们陪自己去参与这么危险的事情。
即使他们再投缘。
但朋友,不是这样做的。
两人于是继续沉默,这时杨牙不干了,起身要走,嘴里嘟囔道:“什么呀,原来你们不是为了【浮图】而来的啊,那我在这里浪费啥时间,本来以为遇到了几个好队友,好朋友。”
刚站起身,便被陆然一把拽住:“你说什么,好队友?”
杨牙一脸惊讶:“对啊,这【浮图】是需要组队参加的,不是单打独斗,这是确切消息,你们别忘了我师父是谁。”
杨牙的师傅,意识天君,正是上一次【浮图】走出的三人之二。
回寰心中一块大石,此时终于落下,他原本就隐约知道,【浮图】是要组队的,但是不能确认,心里忌惮着,要是全是单打独斗,那自己岂不是要跟可知子、陆然动手?
现在貌似不会了,他问杨牙:“几人组队?”
杨牙望望回寰、再望望陆然,“四人,但我本来想,我们三人,也就够了,现在似乎多了个小娘子。”
杨牙的目光,停留在可知子如玉般光洁的脸庞上。
杨牙的语速突然变快变得更加坚定:“那不是更有希望了!”
杨牙这几句话,说得那是信心十足,帅气无比,虽然形象还是有些猥琐,但的确也高大了许多。
这倒显得另外两人,婆婆妈妈了有些。
“战吧。”过了这么许久,白云飘终于倒完喝完一杯酒,开口说道。
回寰忽然站起身来,凑过身子,拍了拍陆然,笑道:“然哥儿,你决定吧,我跟可知子,都跟你走。”
都跟我走?
陆然一拍胸脯,端起酒杯,又问杨牙:“那你呢?你跟我走,听我的吗?”
杨牙起身,一口喝干杯中的酒:“那是自然。不过我要先夸一句,姐姐你这家的酒,真好喝。”
“那好,丑话说在前面,那两座复生塔,都要给回寰。”
陆然举杯,一饮而尽。
第七十九章 战前插曲
“唉……”
何柔玉长长叹了一口气,最后丢下了三粒仙丹,带着白云飘走了。
已经接到大观命令,必须在【浮图】开始之前,去大观报到。
白云飘走之前,在陆然耳边轻轻附言:“上山。”
陆然虽然没有听懂,但还是表示感谢,这仙鹤,看来也不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平日座无虚席的何来客栈,现在只剩下了四个人,三粒仙丹。
“绿丹,稀奇啊。”杨牙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绿丹,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正是宛山之上,老道士炼制,陆然加了眼泪之后最终烧制而出的三粒绿丹。
老道士说,绿丹之功用,只有天晓得,但是关键时刻,没准真能救命。
看来他是早知道这三人必要历经【浮图】一劫,所以早早将这三粒绿丹交予了何柔玉。
但他,漏算了一个杨牙。
陆然作为自封的四人小队队长,于是先开口:“要不,你们一人一个,我有救命的东西。”
救命的东西,自然指的是青乌剩下的两滴血。
杨牙虽然很想要那绿丹,但也客气道:“四人之中我最强,而且我还有一颗师父给的救命丹,所以,还是给队长吧。”
回寰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要不,陆然先拿着,到时候谁需要给谁,说不定有人,要用到两颗。”
其余三人皆称好。
杨牙掏出一块方铁,看了看时辰,说道:“还有一个时辰不到,我们来整合一下小队信息,简单分一下工,彼此也更要了解一下。队长,你来。”
陆然眨眨眼,也不知道杨牙是真心说这话还是这就将了他一军。
来就来呗。
四人小组,捉对厮杀。
其实他熟得很。
然而憋了半天,发现事无巨细,很难说清,于是只好挑最重要的说:“其实没什么好说的,都是一些无用的废话,只是有一点,希望大家都能领会,尤其是杨牙……”
杨牙听见陆然叫他的名字,马上坐定:“队长,请指示!”
回寰和可知子相视一笑,心里都在想,这陆然和杨牙,还是很般配的。
陆然于是毫无保留,三十年苟活经验奉上——
“只有一点最为重要,那就是能不出手就不出手,绝不先出手。”
“有些胜利,只需要等下去。”
“躺赢,也是一种完全胜利。”
陆然话一说完,短暂停顿,等着掌声响起。
然而,并没有。
打不过就跑,打得过也跑,这样的陆然,回寰和可知子是了解的,所以他提出这样的建议,他们完全可以接受,也觉得很对。
苟,确实是最厉害的生存方式。
杨牙看着陆然,却像看个怪物:“看来这个队,我参加不了了,我接受不了,我要正面杀敌,堂堂正正摘取【浮图】。”
杨牙站起来就要走。
奇怪的是,也并没有人拦他。
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腻到发齁的声音:“他要走正好,你们换我呀。”
门外,突然闪进来一个妙龄黑衣少女,二话不说,坐到了回寰身边。
像一只黑猫抬头凝望主人般,少女无视了其他人,单单冲回寰发嗲道:“回寰哥哥,可逮到你了。”
杨牙已经离开板凳的屁股,又坐了下来。
可知子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陆然心里也在嘀咕,这关键时刻,这人怎么来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前日跟回寰约了戌时相见却被回寰爽约的赵还梦。
“这种时候,你怎么来了?”回寰很是头疼,但也不能不理睬她。
“我来找回寰哥哥组队啊,世子殿下命我等子时一到,夺取【浮图】,我在屋内闷得慌,想着出来透口气,逛着逛着想到了回寰哥哥昨天又放了我鸽子呢,于是就哭了,哭着哭着就来了,想着能不能碰见回寰哥哥,没想到回寰哥哥真的在呢,上天被我感动了呢。”
赵还梦这一口一个“回寰哥哥”,陆然看见可知子憋着笑,还翻出了两人认识这么久的第一个白眼。
杨牙更是对赵还梦惊为天人,笑道:“算了算了,我不走了,要是她跟你们一组,我怕你们根本走不出这个客栈。”
回寰心里可真的难受,这么说来,这赵还梦一到子时,便成了他们的敌人。
还不知到时,是怎样的局面。
可是坏男人这时还不忘套一些情报:“还梦妹妹,你方才说你们,你们历山王室,除了你,还有谁?”
赵还梦眼里只有回寰,自然也是和盘托出,“我,还有表哥赵云之,还有两位大内高手,你们应该不认识。”
回寰跟陆然对望了一眼,赵云之,是历山世子赵幻英的小儿子,连自己小儿子都派出来了,一方面说明这两位大内高手实力肯定非凡,另一方面也说明这【浮图】之重要,不得不冒此风险。
两人共同的想法,就是身上的弦,又绷紧了一些。
还有,眼前赵还梦这烫手山芋,要如何脱手。
然而赵还梦似乎完全不在意,本来见到回寰就找不到北了,可知子在场,那她更是倾尽所能,使出浑身解数,恨不得能跟回寰粘在一起。
作为初次见面的杨牙也好言相劝:“这位姑娘,你现在在这里,很危险,真的很危险。”
赵还梦不管,只管往回寰怀中钻:“回寰哥哥,这个倒晕眉好凶哦,他凶我,呜呜呜……”
杨牙又说:“姑娘,你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赵还梦不听,继续撒娇:“就算有什么,回寰哥哥也是会保护我的,对吧?”
杨牙拳头攥得格格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如,现在就先宰了这花痴。
然后陆然把他跟可知子叫了出去。
三人再回来,已是全副武装,换了张桌子静坐一旁,只等子时到来。
回寰也定定神,对赵还梦说,你要留下来也是可以,但是不要再吵闹,也不要再离我这样亲近,这里,毕竟还有旁人呢。
“那回寰哥哥,你的意思是,没人便可以?”
回寰点点头,又摇摇头,坏男人拿出本事:“乖,你先坐到对面去,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
于是终于得到了片刻安宁。
最后一百息。
杨牙打了个哈欠。
最后三十息。
陆然喝了杯酒壮壮胆。
最后十息。
可知子挽起了袖子。
最后一息。
三人起身,齐齐往回寰那边,望了一眼。
【浮图】,正式开始。
第八十章 浮图现
巨目观。
观星阁内。
随着子时的到来,大戏的幕布终于拉开,巨目天君脸上的红布也已经揭开。
所谓巨目,就是巨大的眼睛,巨目天君的脸上,果真有个巨大的眼睛,而且只有一只。
巨目四下环视,另外四人早已等得百无聊赖。
“开始吧,那就。”
巨目天君按动手中一铁盒,圆桌之前,立体分野图之上,开始出现一张图。
果然是一张浮图。
各种信息如星光点点,逐一出现,开始不断在变化。
【总浮图人口:二万八千六百三十七人,其中赤仙六百八十名,人仙四十三名,真仙四名,未知人口一名。】
【总浮图范围:宛山全境,纷离镇全境,方圆百里。】
【总浮图时间:十二时辰,已经开始倒计时。】
再下面是一些规则、摘要、数据。
而那原本真正的宛山分野图沙盘上,亦有密密麻麻的小浮图,有三样东西,最为吸引人眼球。
一是密密麻麻的光点,红色是修行者,绿色是凡人百姓,这些光点三五一群,亦或几十人抱成一团,也有单枪匹马独行的,在【浮图】上,或静止,或游走,或消失。
这些,都是被标记的人。
密密麻麻的光点之外,有三条蜈蚣般的粗线,两红一绿,一条红在宛山深处,一条红在在遗放潭下,一条黄,居然在大观下面。
巨目天君解释道,这便是那两条真龙,和那逃走的“聚八仙”。
这时老道士慈幻真人发问:“既然你们能掌握‘真龙’的方位,为何不早点动手,为何不告之教内?”
巨目天君手指天上,笑道:“师兄啊,这是教尊之宝,我不也是这会儿看到这图,才知道的,我不比你知道更多。”
老道士闷哼一声,不再说话。
众人的目光,又来到这【浮图】的中心之处,这里倒悬了一个黑色巨碗状的“乌云”,在高天之上,缓缓旋转。
“这是?”赵幻英看见那乌云之下,有一些隐约的光点,被吸收进去。
巨目天君解释道:“这也是教尊之宝,【落魂云】,捉捕恶灵所用。”
赵幻英哦了一声,原来是朵云,我还以为是个碗。
粉嘟嘟的九袂天君却笑道:“这怕不是用来捕恶灵的吧……”
九袂天君话说到一半被巨目打断:“师姐,不可说,不可说。”
众人说话之际,不过半刻钟,【浮图】之上信息已经更迭无数。
【总浮图人口:二万一千六百三十七人,其中赤仙四百八十名,人仙三十一名,真仙四名,未知人口一名。】
徐方抬抬眼,望见不断有白色光点飞往那【落魂云】,不由得感叹一句:“好家伙,厮杀还挺激烈。”
心中却一动,不知道那名叫“可知子”的姑娘是否如实离开了此地。
老道士又问:“那我们现在是不是也要走了,去各自的阵眼中掠阵?”
巨目天君瞪大独眼,一屁股坐下了,笑道:“不用,各位就在此观看,等出事了再去也不迟。”
五照看于是纷纷坐定,定睛望着眼前的【浮图】,人头攒动,有一种失去了秩序却仍不断行进的美感。
还有每消失了一个点,那带来的莫名的快感。
“要不要来点果子,美酒?”
巨目天君舔了舔嘴唇,轻轻问道。
……
与此同时,纷离镇尚有一些人仍在梦中,还不知道在他们的头顶,方圆百里的地方突然多了一个黑夜里看不太清楚的巨大罩笼。
等到他们突然被某种声音惊醒,赫然发现前几日收留的外乡人已经变成厉鬼,提着尖刀利器,已经杀红了眼,不等他们惊呼出声,已经要了他们的性命。
魂灵飘飘荡荡,去了头顶上另一个巨物,那巨大的【落魂云】。
赤仙们、修士们早已经组好团,四散隐蔽到各处,只有那些不明就里的普通人,惊呼着开始往大街上跑,跑着跑着发现不对,再回头,来时路已经被尸体堵塞,绝望中一声惨叫,吓昏厥了过去,这还算是好的。
惨的,更惨的,更更惨的,无法言语形容。
更别提这镇中还有许多老人、妇女、小孩。
人命如草,一割就倒。
短短一刻钟过去,【浮图】上的人口数字,几乎少掉一半。
人间如果有炼狱,那就是这里。
时间回到一刻钟之前。
何来客栈内。
陆然、可知子、杨牙最后一息,也就是子时第一时刻,望了回寰一眼。
其实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看看回寰,会怎样面对赵还梦。
然而这一眼,成了关键之中的关键。
第二眼再看过去,回寰的头顶,出现了一张图。
每个人的头顶都出现了一张图。
【姓名:回寰】
【级别:赤仙不足】
【宗门:养剑山】
【法宝:千金万金,品级超凡】
……
诸如此类,乃是他的个人信息,其余几人,也都如此。
几个人异口同声:“原来,这就是浮图?”
“但是,陆然,你这样的是什么意思?”可知子突然发现了奇怪之处。
【姓名:陆然】
【级别:无】
【宗门:无】
【法宝:无】
【术法:无】
……如此往下,都是一个“无”字。
陆然也不清楚为何会这样,刚想说什么,却也发现了另一个奇怪之处。
“这位姑娘的【浮图】,也很独特。”
这位姑娘,指的就是赵还梦。
赵还梦头上【浮图】,乍一看没有问题,显示正常,信息也都是正常的,但是仔细一看,就不对了。
陆然、回寰、杨牙、可知子四个人头上【浮图】,在彼此的眼中,是绿色的。
但是赵还梦头上,四人看过去,则是红色的。
众人都在疑惑,赵还梦也如坠雾中,因为在她看来,其余四人,头上【浮图】,也是红色的。
下一息【浮图】规则突然在众人眼前显现——
规则一,【浮图】开启之后,参赛人眼睛看到的前三人,是你的队友,已经被选定人选,不能二次选择。
规则二,【浮图】之中,队友信息显示为绿色,否则,则为红色,绿色可以杀红色、绿色,但红色必须要杀你眼前的所有红色。
规则三……
规则三尚未看完,只见赵还梦举起双钩,朝可知子狠狠钩了下去。
【浮图】开始后的第一眼,房中有五人,三人望向回寰,回寰回看了一眼。
四人恰好组队成功。
而赵还梦只看了回寰一眼,已经晚了。
她已经成为了被排除在外的那个人。
她攻向可知子,其实并不是因为她想明白了这一层,而是她觉得,既然选四人,那五人杀掉一人,不就正好。
可知子在她眼中,是最弱的。
她只有先杀可知子,才能跟余下来的三位组队。
于是她一出手,就是最狠毒的一招。
但同时,杨牙的十一节龙马鞭,同时甩出,挡住了赵还梦双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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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司迁迁迁迁迁的捉虫和打赏。
第二轮推荐果然没来,下周可能要上架了……
第八十一章 子时上:已无处归还
【姓名:赵还梦】
【级别:赤仙】
【宗门:无条山】
【法宝:离恨白头钩,品级神兵】
【整体评价:十一级】
【备注:王子仙人】
……
【姓名:杨牙】
【级别:赤仙】
【宗门:隐幽湖】
【法宝:龙马银鞭,品级上。变妖葫芦,品级超凡。】
【整体评价:十一级】
赵还梦偷袭可知子,这是在预料之中的,杨牙对战赵还梦,也是陆然、可知子、杨牙三人之前就商量好的。
四人组队,却共有五人,必要除掉一人。
杨牙是最合适出手的那一个。
十一节龙马银鞭,仿若游龙,忽远忽近,嘭嘭嘭三下,将赵还梦逼至一角。
赵还梦双钩一出,本是攻势,被杨牙从中一挡,化为守,横在胸前,往下一挂,杨牙连人带鞭被甩飞出去。
“很俊的身手。”
杨牙起身,赞叹一声,龙马银鞭往空中一甩,十一节游鞭整队重组,变成了一把剑。
【银龙势】
一剑刺出,剑心抵达之后,游鞭再变,十一节游鞭化做奔马,同时攻击赵还梦身上十一处要害。
【奔马势】
赵还梦手中离恨白头钩,品级比杨牙的鞭高,也正好相克软兵器,却没有占到丝毫便宜,这一下,已处于下风。
她只有躲。
但身后只有墙壁,躲无可躲。
赵还梦回首一钩,将墙壁钩穿一个大洞,钩住一块墙体砸向杨牙,身子往后退了几步,来到了墙后的院中。
这正是杨牙所要,方才陆然告诉他:“你负责去杀这个女人,但不可在回寰面前杀。”
杨牙微微一笑,飞身落入院中。
另一边的三人,回寰确实有些不忍,想上前去劝开两人,直接让赵还梦走。
但陆然拉着他,非要一起先研究【浮图】的规则,回寰无法抽身,毕竟那些文字,转瞬即逝。
【规则三:【浮图】之中,每杀一人积一分,每杀一名修士积一百分,每杀一名赤仙积一千分。】
也就是说,杨牙和赵还梦,无论谁赢,都先得一千分。
“那就来吧!”赵还梦眸子一亮,离恨白首双钩一快一慢,直钩杨牙双眼。
【朝如青丝暮成雪】
【云雨巫山枉断肠】
杨牙只觉得双眼被从天而降的白雪一晃,视线突然模糊,龙马鞭霎时断为两截,左右手齐挥,挥出两道旋风,吹落眼前雪,又见雪中人。
左手,五刺,右手,六尖。
【渴骥勇奔泉】
【长鲸快吸川】
快鞭打乱麻,赵还梦身形一慢,手中吃痛,双钩脱飞。
杨牙鬼黠一笑:“可惜了,小娘子不仅身法俊,人也很俊。”
【规则四,【浮图】以十二时辰为限,所有人每一个时辰至少博杀一人,否则将会自动失去参赛资格,自动死亡。】
“看来,我的任务就要完成了。”
杨牙双鞭再合一鞭,不给赵还梦喘息几乎,嘭嘭嘭,又是三道银光过去。
【银龙势】【奔马势】【追龙势】
二龙一马,直走赵还梦面门、咽喉。
但同时,头顶却有歌声。
杨牙忍不住,抬头一看。
双鸟高飞,孤云直下。
赵还梦那脱手的双钩好似两只巨鹰利爪,擦着杨牙头皮而过。
再一看,赵还梦手中握着白色钩柄,却是两把寒光短剑。
【神兵:离恨白头钩】
钩是鞘,剑才是本体。
赵还梦此时,像多了两只手臂,四刃齐发,钩若游魂,剑如本魄。
四道白光,狂风暴雪。
杨牙只觉得季节忽然轮转,位置继而变换。
杨牙咬紧后槽牙,有些抵挡不住。
【规则五:【浮图】每时辰过半提前公示分野图,【浮图】区域分为【生区】、【死区】,每次公示之后,选手必须在【生区】,如身在【死区】,则被淘汰,十息后自动死亡。】
“也就是说,我们没有办法一直苟,我们要运动着苟。”陆然紧盯回寰,不让他回头看。
回寰只听见身后,杨牙和赵还梦打得哔哩啪啦,热闹无比。
杨牙弃鞭,开始在院子里乱跑,一边跑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葫芦,白葫芦往头顶一戴,从葫芦下肚伸出两只尖刺,噗嗤插入杨牙脑后。
两口血一喝,那白葫芦瞠目伸舌,龇牙咧嘴,居然说了一句话。
“大爷我,活了!”
而杨牙,已经不是那个杨牙。
额前生独角,口中生利齿,双眼暴涨如铜铃,皮肤结甲,黑如生铁。
肋下,更是左右各生出两只手臂,准确来说,是四只利爪。
杨牙转转眼睛,抬抬手,三下两下,击飞赵还梦双钩四刃还有她整个人。
然后,发出一声尖利的长鸣,扑将过去。
【规则六:【浮图】期间,一切法宝、秘术、禁术、外道均可使用,包括从他人身上所得之物,暂时尽归胜利方所拥有,等【浮图】结束,则必须将之归还其原主人宗门或者亲眷,已经使用殆尽者,不计。】
陆然只看见杨牙不知怎么突变成了一个半人半妖的怪物,但是势不可挡。
也就二三十息的时间,赵还梦已无还手之力,仙力尽失,也没发出几声呼叫。
花圃一角,之后只听见吞咽之声,怕是肚肠都被吃干。
最后,杨牙拎着几瓶药丸,两把双钩,带着后脑上的两个血洞,走了进来。
“解决了。”
他淡淡地说道。
规则还在继续闪现——
【规则七:【浮图】期间,斩杀真龙的团队,将自动获得【浮图】,本次【浮图】结束。】
“好家伙,还有这等好事。”
杨牙用身子故意挡住那个墙洞,让回寰看不到洞后的场景。
规则还在继续闪现——
【规则八,任何试图破坏、破坏【浮图】者,任何试图逃离、逃离【浮图】者,由我教,当场诛杀,且诛其三族。】
【规则九,任何人不得在【浮图】期间攻击【巨目观】,【巨目观】可以修改除奖励外的任何规则。】
【规则十,最终,将由最终存活的一队,摘取【浮图】。】
至此,规则完。
陆然说:“我们去楼上,再做商议。”
可知子跟杨牙一左一右,拥着回寰,就要往楼上去。
自始至终,回寰都没有回头。
他忽地想起那一年第一次见到赵还梦,只有八九岁。
“回寰哥哥,我跟你是一样的,我们都是王子仙人呢。”
回寰却问她:“你叫赵还梦,还有的还,还是归还的还?”
赵还梦回答:“是归还的还呢,跟回寰的寰,读起来是一样的。”
回寰,还梦。
已无处归还。
第八十二章 子时下:记住的名字
四人上了楼,四处远望一番,才发现整个镇子,已如屠城之状,黑夜掩饰之下,只怕实际情况,还要糟糕数倍。
回寰、可知子都不忍多看,退回屋内,准备一起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杨牙的眼睛紧盯天空那朵黑色【落魂云】,心里想着,这东西,不太正常啊。
陆然的眼中则全是火。
昨日,今时,看得见的,看见过的和没看见的火。
浮图信息这时又在四人眼前浮现——
【目前总浮图存留人数,一万一千六百七十六人,其中赤仙二百四十五,人仙四十三名,真仙四名,未知人口一名。】
【下一时辰生区、死区已经划分完毕,如下图,请务必在规定时间内赶到。】
分野图上,整个宛山地界被分为二十余块,界限分明,红色是死区,绿色是生区。
何来客栈恰好在生区,也就是说,子时之后的丑时,四人可以选择仍待在何来客栈。
“走吧,队长。咱们回去,先休息会,议论下下一步的行动。”
杨牙长出了一口气,方才跟赵还梦一顿搏杀,【变妖葫芦】都用上了,他现在,急需休息。
陆然仍是没有动,他在看后巷有个修行者真借着【浮图】,在做苟且之事,将一个原本就已经衣不蔽体的女人拖到了路中央,修行者全身冒出蓝紫色的微光,狞笑着扑了上去。
奇怪的是,陆然并没有在这人的头上看见【浮图】。
“我去去就来。”
陆然没有废话,提着“树小姐”从一侧窗户翻身下了楼。
杨牙忍不住在他身后揶揄道:“这队长,自己说要苟着,自己却沉不住气,要去管闲事。”
回寰却说:“你别忘了,每个人还有一个杀人指标,他这是去完成指标去了,而且,眼前这种景象,应该是让他想起了从前。”
可知子点点头:“然哥儿的眼睛冒火,那就是要杀人了。”
“是吗?有一点我不明白,队长,为什么会是个修仙废材呢?”杨牙从赵还梦身上搜来的药瓶中倒出一粒丹丸,一口吞了下去。
陆然翻身下楼,周围全是厮杀、尸体、血迹,还有火。
他十分小心隐蔽,因为他只想杀那一个身体冒出蓝紫微光的修士,并不想与其他人厮杀。
好在两人距离够近,不过二百步的距离,后巷又偏又暗,陆然很快便接近了目标。
走到还有大约三十步的时候,那正附在女人身上蠕动的修士身上,陡然出现了【浮图】。
原来这【浮图】信息,必须两人到了一定的距离,才会出现。
【姓名:戴翔】
【级别:赤仙未满】
【宗门:石肉谷】
【法宝:量产宝剑,品级普通】
【整体评价:七级】
【当前积分:十九分】
十九分,潜在的信息就是他杀了十九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陆然屏住呼吸,离得越近越是小心。
他甚至藏起了眼中的火。
但那修士,根本没有察觉,身子晃动之间,脑子里早就一片空白。
陆然悄声拜托“树小姐”,请务必一击必杀。
“树小姐”展展身体,变为一柄阔刀,刀刃处有绿火四溢,冒出一股刺鼻的青烟。
酸水?
陆然心里一动,继而马上明白,这修士有这蓝紫真气护体,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
而“树小姐”想要斩杀他,必须先破他的真气。
陆然无法用真气相抗,所以只能借“酸水”之力,他没有再想下去,此时已在那人身后。
陆然用生平最快的动作,劈出一刀,直砍在那人后颈之处。
一刀下去,陆然只觉得双手一紧一空。
然后,一个头颅轱辘辘滚到了一边。
剩下的身子则是抽搐了几下,然后直挺挺地倒在那女人身上,再多动一下,都不可能。
陆然一脚踢翻那人下半截还是骡(!)着的身体,从他身上剥下一件长衫,然后对那女人指了指前面不远处一处房子。
“没事了,你一会儿去那里,能保你……”陆然忽然想到即使提前告诉她那是生区,她可能也只能多活一个时辰,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再继续说道:“能保证你的安全,你快去罢。”
那女人好似没有听见,只是麻木地盯着陆然的头上【浮图】。
一片无。
就在她迟疑的那一刻,陆然已经转身往回走。
眼中的火,腾地再次燃起。
“杀……杀了我。”
女人突然在后面轻轻说道。
陆然停下脚步。
“这是第六个了,杀了我吧,求求你,求求你了。”女人的声音变得哽咽。
陆然回过头去。
他原本都不忍去看这女人的脸,而今不得不去看。
女人双眼好像已经被弄瞎,满脸是血和灰,血和灰之上,却是几道非常清晰的泪痕。
“求求你……”女人还在央求。
陆然突然想起一件事,这女人,头上,为何没有【浮图】信息?
不,是有的。
仔细看过去,那女人的头上,有一个小字。
但也仅有这一个小字了。
【人】
这便是这个女人的全部信息了。
原来如此。
陆然的嘴角,突然发出了一声讥笑。
然后,一直在楼上望向这边的回寰和可知子,突然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陆然,燃起来了。
全身是火,霎时照亮了整个暗巷。
他以极慢的速度,缓缓走向那女人。
每走一步,便给街面烫出了一个大洞。
周遭有许多人,瞬间都给吸引了过来。
但没有人敢动。
陆然的【浮图】信息。
【姓名:陆然】
【级别:无】
【宗门:无】
【法宝:无】
【整体评价:一万级】
【当前积分:无】
这种信息,谁敢去送死。
很快,半个街面都烧了起来。
陆然走在火中,终于走到女人面前。
女人看不见,只是感觉到周遭突然变得很热。
“恩人,是你吗?”女人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她好像曾经十分美丽。
“求求你……”
“你叫什么名字?”陆然突然开口。
“嗯?”
“你叫什么名字?”
“恩人,我……我叫赵繁丽。”
陆然一伸手,将这名叫赵繁丽的女人,烧为灰烬。
赵繁丽。
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第八十三章 丑时上:生死
火焰会熄灭。
记下的名字会忘记。
只有灰烬,会告诉人们一切。
所以所谓历史,所谓时间,最后留下的,全是灰烬。
随着那名为赵繁丽的女人化为灰烬,陆然和他的火焰,也尽数熄灭。
黑暗中,窥伺的人有很多,但是无人敢上前去试其锋芒。
陆然那奇怪的【浮图】信息,令人费劲,叫人恐惧,让人不得不再三斟酌。
机会转瞬即逝。
陆然便悄然消失在黑夜中,回到了何来客栈。
一上楼,迎接他的,便是另外三人奇异又别样的目光。
杨牙口快,笑道:“队长,你怕不是个妖怪哦,等【浮图】摘了,我带你去见我师父,让他给你检查检查。”
回寰的内心,明显尚未平复,口气平淡很多:“怎么回事?发那么大火。”
可知子指指陆然头,外面其实已经沉寂了很多,第一轮活下来的修士们都知道要保存实力,都躲在了暗处,不再贸然出手。
而那些普通人,在一些有识之士的安排自救下,陆陆续续都在往大观的方向赶去。
陆然回忆方才【浮图】最后那个生死图,奇怪道:“可是下个时辰,大观似乎也不在生区,不过应该无妨,大观应该是个特殊之地,那些道士,总不能亲自提着刀去那边杀吧?”
话说出口,陆然就后悔了。
果然,杨牙鼻子里发出一声怪音:“队长,你是不是对本教有什么误解?”
陆然不响,之后便一直在窗外,望向大观的方向。
夜色黑沉,他第一次觉得,这大观也像个怪兽,像许多许多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兽。
这样等到子时最后一刻,回寰也回来了。
回寰说,自己在外游荡了许久,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目标。
要么是普通的不知往哪逃命的人,要么是几个修行者抱团藏在地利之处。
最夸张的是,他发现一个小组,四名赤仙全员超凡宝贝四人全是十一级往上的配置,他们居然躲在一家人的茅房之内。
由此可见,陆然一开始提出的“苟字诀”,是多么正确。
回寰不敢走得太远,只得往回走,心中正想着找一个面目邪恶之人完成任务算了,在何来客栈的后墙,他碰见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应该是一组,他们应该是想从死区转移到生区,看中了这建的如堡垒一般的四层客栈。
大战在所难免。
好在这两人品级不高,一个八级,一个九级,回寰并未费太大力气,将两人击杀在墙根之下。
“给,我从那两人身上拔下来的。”回寰抛出两件类似渔网的东西,一件给了陆然,一件给了可知子。
陆然拿到手一看,是两件闪着幻彩的软甲,似乎是由某种贝壳打造而成。
“这两人,是一对母子。”杨牙一下道出此物的来历,“这东西叫【宝贝子母甲】,品相超凡。”
“好眼力。”回寰忍不住称赞:“他们身上【浮图】,确实显示是这个名字,虽比不上千金万金,但抵挡中上品级的兵器宝贝,还是足够。”
“谢了。”陆然看到,回寰头上浮图,此时积分是两百。
回寰点点头,又说道:“正如我所说,我们直接去四楼,去我师父的房间。”
“为何?”杨牙还在发问,陆然已经动身。
如同回寰所说,这何来客栈因为建立之初,就是要盯梢、对抗聚八仙的,所以何柔玉盖楼的时候,把整个楼子盖成了一座要塞。
四楼,是最重要的存放“魂壶”之地,是牢不可破的绝佳藏身地。
而此时,从四面八方死区赶到何来客栈这生区的修行者小组,不下十组。
丑时上,四人小组全部进入第二时辰。
【目前总浮图存留人数,九千四百六十三人,其中赤仙一百七十六,人仙四十三名,真仙四名,未知人口一名。】
第八十四章 丑时下:逃离
就在四人悄然上楼的同时,有三队人已经在楼下相遇了。
最弱的一队瞬时就被收割,剩下两队对战了许久,又从死区杀进来三组人马。
等从街区上杀到这里来的,实力都已经不俗,能全员健在的,那更是属于是强队。
一场乱战就此开始。
有人上来就被轰掉了头颅。
也有人一剑同时戳穿了两个人的胸膛。
这边一个炼术士从背囊中放出三只红眼凶狼,那边就有人袖中飞出一只黑鳞蛟龙。
有人在自己的阵法中,误杀了同伴。
有人在绝望的境地里,选择了自爆。
神兵对神兵,法宝对法宝,术法对术法。
场面堪比何来客栈生意鼎盛之时,只是那时是碰杯声,现在是刀剑声。
有几人,甚至杀到了二楼包厢区。
杨牙在三楼到四楼唯一的楼梯口守着,左手一壶“玉红春泥”,右手一本“**映画”,借着微光,看得有滋有味。
楼上另外三人,稳坐钓鱼台,在何柔玉那保险库一样的房间内修生养息,打算等下一个时辰的生死区刷新了再动。
“又来了两队人。”回寰对声音的敏感,其实更多的时候,是好事。
可知子总结道:“七队人了。”
陆然的眼睛,一直盯着一盏小灯:“你们说,他们为什么不坐下来,谈谈笑笑,一起去往下一轮呢?”
回寰的声音低了下去:“都能像你这么想,那赵还梦现在还活着呢。”
“赵还梦无论如何,都是一死。”陆然的语气,有些深沉,自从【浮图】开启以后,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可知子皱皱眉头:“然哥儿,你有些不对劲。”
陆然的声音高了起来,“是我不对劲,还是你们这些修仙者不对劲?”
他站起身来,举起了“树小姐”。
回寰也一拍桌子:“这就是这世间的规则!而且我并没有怪你偷偷安排杨牙去杀赵还梦!”
陆然马上回嘴:“你嘴上不说,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心里怎么想的?我心里想的就是你不把我当朋友!”
“你以为呢?”
“我以为,你才是我们之中,最可怕的人!”
“你的意思是,我不配做队长?”
“我的意思是,你不配跟我组队!”
……
两人居然在这种时候,吵起来了。
回寰也站起身,两人围着一块方桌,互相变换了几个身位,嘴上仍是吵个不停。
陆然却做一个很奇怪的动作,他爬上了桌子,用“树小姐”抵住了屋!你方才是不是趁机,真心骂我几句!”
【浮图】赤仙,又少了一名。
此时,情况同时发生了多重变化。
一是丑时过半,【浮图】信息再度刷新,四人同时呀了一声,发现这何来客栈,下一个寅时,居然还在【生区】。
二是千金万金一出,如皓月当空,一下照亮黑夜,四人的位置,就此暴露。
何来客栈的一楼和二楼,总共残存三队七名修士,他们突然意识到,他们在此厮杀了这么久,楼上却有黄雀在等着。
他们停下了手,决定先除后患,再看情况。
七个人,结成了暂时的同盟,开始往四楼进军。
杨牙呲着牙,走了进来。
“四对七,队长,怎么说?”
陆然反问杨牙:“你确定是四对七吗?”
陆然说的没错,千金万金这一露面,至少又有十队人马往这边赶来。
下一个生区。堡垒一般的小楼。纷离镇中心位置。
这样的位置实在是太优越了。
回寰想了想:“所以,我们逃?”
“能逃去哪呢?”可知子已经背起了剑匣。
杨牙哼了一声,提醒了一句:“队长,别忘了,丑时我们还有四个杀人指标要完成。”
三人语毕,一同看向似乎还在想办法的陆然。
楼下,脚步声已经近了。
“你们,会不会爬树?”
陆然忽然笑了,接着没头没脑问了一句,然后顺着“树小姐”的藤蔓,飞快地爬出窗户,来到了屋顶。
等到三人不明就里地跟着他也来到屋顶,才发现陆然手中那根枯树枝,已经变成一棵参天大树。
“树小姐”,变成了一棵长在屋顶的大树。
层层树叶之后,的确是绝好的藏身之地。
陆然又从怀中掏出红枣模样的琉璃珠子,含在口中。
【雾露追忆刃】。
浓雾,很快笼罩整个何来客栈。
雾中的树冠,是更好的藏身之地。
“我们逃,也不逃。”陆然爬树,好比猴子摘桃,几乎是本能就会。
可知子和回寰对望一眼,同时摇了摇头,他们选择了飞身上树。
只有杨牙哭丧个脸,哪知道杨牙修行,别的都是一教就会,甚至能推陈出新,唯独“腾云”,他怎么都学不会。
他只好学着爬树,一边爬一边小声嘀咕:“……这都是什么馊主意!”
好容易爬上来,找个地方藏好,他马上发难,“藏这里,好像是挺好,但是杀人指标怎么办?我们一个一个偷偷去杀?”
陆然看着杨牙如此狼狈,哈哈大笑:“有没有听过一个词,叫守株待兔?等着呗。”
回寰这时想到了什么,问了一句:“那楼下的人,不会上来吗?”
陆然解释道:“我方才,测算过【浮图】信息的有效距离,大约是二十步,我们在这树冠,我估计有四十步高。”
回寰一下就懂了:“也就是说,他们是看不见我们的,如果他们试图也爬树,我们会第一时间发现他们。”
陆然点头:“即使他们从天上来,也不行。”
话音未落,只听见“啪”地一声,跟着一声惨叫,有一个人,重重摔倒下去。
可知子说:“我看见头顶雾中有【浮图】红光一现,就一鞭子打了过去。”
可知子丑时杀人指标已经完成,此时积分已经升至二百分。
第八十五章 寅时上:落魂云
寅时未到,四人躲在雾中的树冠中,像隐蔽在暗处的猎手,几乎每过一刻,就有收获。
四人心有灵犀,依次出手,很快不仅完成了丑时的杀人指标,甚至连寅时的指标,都已经完成。
四楼何柔玉房间大门已被锁上,又有她之前布有的镇宅符箓,虽然被人放了一把火,应该也无大碍。
那七个来寻“黄雀”的修行者,被杨牙一鞭戳死一个试图爬树的小子之后,互相猜忌了几句,已经散了。
来的人虽然越来越多,但看到了一楼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之后,再加上那迷惑人的浓雾,也并没有人敢在此地久留,很快,何来客栈又变成了一座安全岛。
“队长,很是可以哦,这逃了但又没有逃的计策。”
杨牙算了算自己的积分已经到了一千二百分,很是满意。
陆然站在树冠的最高处,虽有浓雾,却也看见那【落魂云】不断在收走魂灵,不禁发问:“人死之后,不是要去极乐吗?怎么去了这里?”
回寰也发现了异样:“正好,我们趁这片刻清静,这【浮图】眼看也快度过了头三个时辰,正好来总结一下。”
杨牙眼睛一亮,终于轮到我来负责讲解:“这【落魂云】可是仙界至宝之一,可夺天道轮回,你们知道什么是天道轮回吗?”
陆然摇头:“听也没听过,我倒是听过另一个词‘天之尺’。”
回寰道:“我曾听师尊提及过天道,他说天道无情,至于什么轮回,我也未曾听闻过。”
杨牙又问:“那可知子呢?”
可知子道:“我跟公子一样。”
杨牙这下更是来了劲:“那你们听好了,天道其实就是陆然口中的‘天之尺’,那是结教用词,其实就是万物运行的规则,比如人死了灵魂要去极乐,命魂要回归自然,念魂要随尘飘散,这样去了极乐的人才能在某一个时刻,回到人间,如此轮回,万界才能生生不息。”
陆然和回寰几乎同时插嘴问道:“哪一个时刻呢?”
“哪一个时刻,这我哪知道,这世上怕就根本没人知道,不然不乱了套?我们就说这【落魂云】那可太厉害了,直接收走万族生灵的灵魂、念魂、精魂,所以才说这东西是夺天道轮回的至宝,当然,这必定也是属于我教教主之物。”
陆然又问道:“念魂我知道,就是一个人死前的记忆,可以存在魂壶里。可这精魂是什么?”
“精魂,一般是指除了人以外的生灵天生的真魂,你可以理解为兽性、灵性,或者说是本能。”杨牙解释道:“你方才提到‘魂壶’,正是跟这个【落魂云】有扯不断的关联。”
回寰好像听懂了一些,问杨牙:“你的意思是说,这【落魂云】其实是个大型魂壶?”
陆然补充:“应该说是更厉害的版本。”
“不,是终极版本。”杨牙纠正陆然,“自古以来,无论是正道收集念魂为了复生还是邪道收集念魂为了炼化,为什么可以这样做,你们知道吗?”
“因为念魂,本身就是一种天地真材?”回寰试探着说出他的看法。
“也对,也不对。其实,念魂是一种超越自然真气的能量,是可以通过某种术法或者法宝转化的,所以外道邪仙往往需要大量的魂壶。”
回寰点点头,“比如我们在八仙楼看到的那三万魂壶,他们那晚在楼里面杀人,也是为了就地取材。”
“嗯。是的,但是我们说的这至宝【落魂云】,可以吸灵魂,这就很可怕,因为人的灵魂所蕴藏的力量,是念魂的一万倍。”
杨牙这轻飘飘语气都不带变的一句,叫三人都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万倍是什么概念!
陆然还是先开口:“你说的这个‘人’,包括‘仙人’吧?”
杨牙回答道:“那是自然。没有人哪来的仙?这灵魂也是如此,仙人肯定都有,真仙,更是炼就了仙魂。而凡人,却要看各自的修为涵养,有没有强大的精气神,这就比较复杂,其实我也不是很懂,总而言之的意思就是,不是人人,都有灵魂,都有真灵魂。”
陆然马上接话:“这倒是句实话。”
回寰试图把谈话拉回正题:“所以,杨牙你的意思是,这【落魂云】在这里,收集的就是参与【浮图】,死于【浮图】的魂灵?这其实就是【浮图】的真实目的?”
杨牙似笑非笑,道:“我可没这么说,但我觉得,此事,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再抬眼,杨牙忽然觉得浓雾之上,那【落魂云】离自己好近。
若是被吸进去,会是什么感觉呢?
杨牙忽然想起动身之前,师父意识天君曾对自己说,此次历山之行,是冒着生命风险去的,杨牙你务必要多结缘,多动脑,不要冲动,一定要收集能收集的一切信息,最后摘取【浮图】,因为这次【浮图】,日后必将搅动天下。
原本他孤身一人,心里一直没底,直至那天他因为一时冲动进了八仙楼,又因为一时冲动跟着陆然上了六楼,果然是结了善缘,如今他对于摘取【浮图】,已经不是嘴上说说了。
已经有了七成的把握。
果然,他亲爱的队长陆然最后做了总结:“如果想知道更多,看来,这【浮图】,我们是要定了!”
杨牙笑了,露出四颗尖牙,这是一个非常满意的笑容。
此时,寅时过半,黎明将现。
雾,就快要没了。
浮图信息随之而来,下一个时辰,生区死区位置再发生变化,卯时离他们最近的生区,在遗放潭边。
除了杨牙,三人都十分之熟悉之地,正是他们三人相识第一晚,与那几个罂真派来的锦衣斥候雾中大战之地。
离此地不算太远,四人打算再等片刻,之后慢慢摸过去。
*
*
大观观星阁的【浮图】之上,此时,五位照看,却发现了一些异样。
分野图上,那些代表人的光点虽然越来越少,整个【浮图】局势,也明朗清晰不少。
但是在东方某地,也就是八仙楼原来位置的附近,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原本卯时此地应是死区,但在同一个位置,却密密麻麻聚集了三四十个光点,这三四十个人离的如此之近,却未见厮杀。
全是红点。
全是修行者。
全在往【浮图】东面的边缘有序移动。
“这些人,要做什么?集体逃走?”
身为东方照看的徐方坐不住了。
第八十六章 寅时下:杀人仙
过去老人家总说,凡事不能想得太美,为人不能算计太狠,还有一句,叫时辰不能掐得太准。
四人掐着最后一刻从“树小姐”身上下来(!),趁着天色未亮,往遗放潭方向走了没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这是一条窄巷,往前便是那片占地百亩的梨树林,一入梨树林,便又得到了安全。
但这六个人前后各三个,将来路去路都封死,看样子是专程在此等他们的。
正是那七个方才在何来客栈四楼晃了一圈被杨牙戳死了一个之后剩下的六人。
原来这六人是知道屋:“你不能殿后,你不会腾云,到了最后,怕你跑不进生区,我来跟公子殿后,你先走。”
回寰表示同意:“杨牙你先走,我跟可知子应该可以应付。”
杨牙心里一热,自己从小在隐幽湖苦修,哪感受过这种人间温情,顿时更不可能先走一步,掏出怀中【变妖葫芦】,便要上前,要独自一人将那六个人杀个干干净净。
这边在谦让,那边六人终于回过神来,齐齐杀将过来。
奈何巷子太窄,就算有四人飞檐走壁而来,攻势也大打折扣。
回寰千金万金变作两把金叉,挡住左边两人一剑一刀。
杨牙居中,十一节龙马鞭舞成万马奔腾,中间两人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可知子双鞭甩起,【重翅】之后再【分翅】,白色离鹤,黑色落燕,也算是纠缠住了两人。
问题就在于这种看上去的势均力敌,是一时。
而他们三人,并没有多少个一时。
对方,显然比他们更焦急。
时辰,不会等任何一个人。
于是三人面前,突然出现了至少四种秘术,五种神兵,八件宝贝以及十七八只手臂。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墙后的花园,突然开了一园子的花。
满目都是各种奇异好看的色彩和光华。
只有修行者明白,即使这是真的花,那也都是要人命的花。
杨牙知道很难抵挡了,只好大叫了一声,“你们两个,先走!”
【变妖葫芦】已经到了自己头顶,两根恐怖尖刺也已经伸出。
他打算硬啃面前这一朵“毒花”。
但他眼前突然闪过另外两种颜色。
金色的是回寰,一面金盾,琅琅展开。
绿色的是陆然,一棵铁树,哗哗立起。
杨牙,已经变成一只红色大蜘蛛,十一只眼睛那种,噗噗噗噗噗,自口中吐出数十道碗口粗的蛛丝。
三人齐心,但一但你开始防御,其实就是落入了下风。
三人于是同时回头大喊:“可知子,你先走!”
可知子皱皱眉头,没动。
三人以为她没有听到,更大声喊道:“可知子,你先走!”
可知子晃晃肩膀,还是没动。
反而捏紧了手中的鞭子。
但是头顶,忽然有一个人无声无息掠了过去。
落在了那些人的神兵术法和陆然三人组的防御阵中间,站在了杨牙变身的大蜘蛛身上。
“是谁在叫可知子?”
可知子只看背影,就认出此人来。
杨牙更是激动的嗷嗷乱叫,但他现在是半妖,话说不利索。
“徐方,你怎么在这?”
只有陆然,一下喊出了这人的名字。
“路过。”
徐方凝眉,回头望了可知子一眼:“你怎么没走?”
“我……”可知子一时答不上来。
徐方轻叹一口气:“算了……你们现在赶紧走,没有辰光了。”
“不过,再多待片刻,也不是不行。”
第二句话说完,徐方已经出手,一息之间,出刀,收刀。
那晚在八仙楼,杀了三只妖祟,还用了三刀。
这次在这,他居然只出了一刀,对面六个赤仙,居然都被几乎同时砍中要害,霎时丢了小命。
这可是六个赤仙,不是六个街头流氓。
就算是最不待见徐方的陆然,都呆住了。
这便是真仙的实力吗?
杨牙取下【变妖葫芦】后,更是雀跃如少女,南烂海徐方,杀人仙徐方,那可是他教内的头号偶像。
“娘的,徐仙君,你太帅了!”
“你们走运,我恰好路过。”徐方狠狠盯着这三个没用的少年,警告道:“我也只能帮你们这一回了,记住,你们要用命来保护这位姑娘,不然,就算你们最终得了‘浮屠’,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狠话撂下,徐方又回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冲可知子说道:“我给你的那块玉,你别忘了啊,关键时刻,找我!”
望见四人居然这样就脱了险,可知子难得激动,使劲地点了几下头,跟徐方道了好几遍的谢。
徐方一抖仙袍,却往东去了。
梨和大街上,一队道士,也急匆匆朝着同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杨牙看得呆了,葫芦都忘了取下,白给它喝了几口血。
“我们快走!还要穿过一片梨树林。”
陆然这时提醒。
四人这才如梦初醒,朝着生区狂奔而去。
寅时,在徐方的帮助之下,四人小队掐着几乎最后一息,惊险过关。
第八十七章 卯时上:谁吃谁(4K,求推荐,求收藏)
徐方正是在赶去那【浮图】异样之地,途中听见有人大声叫可知子的名字,才停了一停。
就这样顺手搭救了他们一命。
那名叫可知子的姑娘果然因缘际会,没有走成。
但有三个少年相伴,似乎也还有那么一线生机。
徐方长叹一口气,收回思绪,那分野图标记之地,已经到了。
刚踏下祥云,就有个大观的中年道士来报,目标已经锁定,就等仙君施号发令。
徐方抬眼望见面前是个好似库房的三间联排大屋,问道:“里面有多少人?”
“三十四。”中年道士报出一个精准的数来。
徐方摆摆手:“你们在外面守着,我进去看一眼。”
“是。”中年道士一脸恭敬,抱拳退下。
南烂海徐方,一向喜欢独来独往。
徐方提起鱼丽刀,缓缓步入大屋。
卯时,日始鸡鸣,天已经亮了个八九分。
但因为这是个无窗的空置仓库,还是略显昏暗。
但是徐方看得清清楚楚,屋内确有三十四个白衣炼气士,每个人面前,都有个一人长短的长匣子。
三十四人全部正襟危坐,似乎就是在等着徐方的到来。
白衣。成建制。道士。
徐方眉头一皱,问道:“结教的人?报上名来。”
为首的一个中年炼气士并未起身,抱拳答道:“我等是结教真仙抱阳子座下弟子,朝三十四郎。”
徐方的脑海,出现了一个满头发辫,身穿千阳紫袍的和善老道士。
于是顺口问道:“你师尊可好?”
那人毕恭毕敬地回答:“托徐仙君的福,一切安好。”
有一把世间排名数一数二的神兵就是好,不怕人认不出你来。
(因为徐方未被【浮图】标记,所以他头上不显示信息。)
徐方笑道:“这是我环教大事,不知道诸位为何出现在这里?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我等就是被派来收集【浮图】信息的,只是没有想到,这【浮图】如此霸道,我等等开始了才发现,已经出不去了。”这个名为“秦束”的人仙,回话,倒是老实。
徐方颔首,笑道:“不愧是结教直系弟子,确实坦白,不过,我不得不说一句,你们能活到现在,已是运气极好。”
“徐仙君,我们不曾伤过这镇子上的任何一人,我们只是来此地收集信息。”名叫秦束的炼气士,神色微微一变,有些绝望地问道:“可否,放我们一马?”
“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先出手。”
徐方眨眨眼。
朝三十四郎,面前便是三十四方剑匣。
三十四柄朝阳剑同时而出。
卯时,日始鸡鸣,天已经亮了。
“有些刺眼嘛!”
徐方望见眼前似乎同时出现了三十四个太阳。
抽刀,而出。
*
*
陆然是四人最后一个穿越梨树林,到达生区的人。
他的体质,始终只能算个比较强壮的年轻人,跟炼过气的炼气士比,差距明显。
所以他在林中一边狂奔一边在想,要是此时树上突然出现一个伏击者,那自己必死无疑。
他正确地估算了距离和时间,却忘了在这【浮图】之中,最应该估算的是,却是随时都会出现的伏击者。
不断运动之中的生存游戏,跟自己之前在船舱中相比,要成为那最后的“有缘之人”,难度,何止涨了百倍。
眼前这个生区,是一片开阔之地,几乎无遮无挡,要如何决策?
陆然,首先蹲了下来。
另外三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也蹲了下来。
杨牙的头,有点晕,望着前方星星点点三三两两的人群,勉强笑了笑:“这地方,看来只能战到底了啊。”
回寰关切地拍了拍杨牙的肩,“别急,先四下观察一下,总是没错。”
可知子附和,“反正,我们记住然哥儿的话,绝不先出手!”
四人短暂会心一笑,此时他们就在这生区最边缘的位置,身后便是死区,生死区转换的最后时刻,他们都曾看到有人在那梨花林,像是突然石化,然后碎掉,很快便随风消逝,化为花肥。
四人还说着话,场间形势,马上发生了变化。
人群原本稀稀拉拉,各自为营,就等着乱战起来,现在他们突然开始向一个角落聚集,而这个角落正好位于遗放潭的一侧,又恰好跟陆然他们蹲点的地方相反。
因此四人的视角,就是对面人越来越多,而这边人越来越少。
杨牙摇了摇下巴:“我们,不去凑凑热闹?”
“别去。”陆然学着像可知子那样皱眉,想了想,还是告诉了三人原因:“那潭中,有怪物,也不是怪物,应该就是你师尊所说的真龙。”
三人又是身子后撤,长大嘴巴,做惊讶状。
这陆然,怎么连这个也知道?
震惊之余,回寰还是不解:“师尊跟师父都说这条真龙是地龙,怎么会在水中?”
可知子却直截了当,问道:“然哥儿如何晓得,这潭中有真龙?”
陆然于是将那晚与青乌在此地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当然也是隐去了该隐去的部分。
杨牙听着,频频点头,最后表示了自己很懂:“我知道了,无非两个原因,要不就是你师尊他们看错了,要不就是陆然看错了。”
他说的确实没错,按照陆然所说,大雾之中,只看见一道虚影,慈幻真人和何柔玉,根本就没有见过真龙真身。
没有见过的东西,如何能判断你见过了呢?
虽然陆然知道,那是真龙无疑,因为得到过青乌的确认,但是他还是改了口,说道:“总之,那边,危险。”
四人顺着陆然的话,一齐往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四人这下,齐齐张大了嘴巴。
那边,的确危险。
这片开阔之地,原本大约聚集了百余人,后来不知被那头什么吸引,大多聚集到了那边。
有个红衣女人,飞身高处,似乎在讲演什么。
讲着讲着,那女人红裙一掀,突然从中掏出一张嘴来。
是真的一张血盆大口,有间屋子大小,只见上千利齿,没有舌头。
然后,这大口开始吃人。
能到了此地的人,都不是泛泛之辈,哪能坐以待毙,自为鱼肉?
于是出剑的出剑,飞符的飞符,宝贝、仙功齐上,围攻那女人和她那张大嘴。
然而这大口不仅吃人,也吃兵器,甚至还吃符箓,它甚至连一个修行者的祭出的石头人都整个吞了下去。
“那边好热闹,真的不去看看?”休息了一会的杨牙似乎头也不晕了,看得牙痒痒。
“不去。”
“不去。”
“不去。”
得到的回答,出奇一致。
然而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人的预料。
就在那怪物几乎吃掉那一堆人的一半之后,它突然变大了。
不仅变大了,而且变长了。
它长出了一根脖子似的肉杆,这下吃起东西来更是可近可远,更加的方便。
很快,那群人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下十余人还在抵抗。
而那块地方,已经是片片血迹如花开,遍地残躯如花谢。
杨牙又说:“这女人,好强,好想去看看她的【浮图】信息。”
“我也想。”回寰也觉得这样蹲着,有些久了不说,实在是有失优雅。
换来的,自然是陆然无情的严厉目光。
然后四人都听到一声震彻四方的惨叫。
一个女修士,下半身被咬碎,上半身在喊疼。
“这女人嗓门真大。”杨牙的点评还未说完,自己突然摔倒在地,接着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一样,被拉扯着朝大嘴的方向拖行。
其他三人,好像也是如此。
杨牙吼道:“这家伙又变大啦!”
“是的,这东西好像长出肺了。”回寰的意思是,这嘴巴不仅学会了吞食,还学会了吸食。
四人正是被那大嘴用一种强劲的力道吸着,往里送呢。
幸好四人都是蹲着,要是站着,一下顺风而去,很可能直接就进了嘴里。
杨牙好像是在玩某种游戏,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拖车,很是兴奋:“队长,咋办?我有定风符,我可以……”
陆然的话,再次充满了玩味:“让它吸,但不要让它吸进去。”
“这可比不让它吸进去更难办到!”回寰本来觉得蹲着就很不雅,这下被拖着,那更是难看至极了。
更奇怪的是,可知子还在原地蹲着,似乎受到的影响不大。
难道是因为她背着剑匣?
可知子看着三人如风中浮萍,齐齐飘远,只得站起身来,非常警惕地,跟在他们身后。
这时,那血色大口面前,还剩下五六个人,仍在苦战。
陆然数着步数距离,四人很快就离这大口足够近了。
终于到了三十步以内。
陆然抬眼,已经看到了红衣女人头上的【浮图】信息。
【姓名:血绮罗】
【级别:赤仙】
【宗门:血门宗】
【法宝:风血口(超凡),血光眼(超凡),血手(超凡)】
【整体评价:十六级】
【备注:外道仙】
这女人,是目前为止,他们遇到的最强赤仙。
陆然后悔了,本来是想逗逗杨牙、回寰,现在好了,怕是真的羊入虎口了。
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陆然于是大声问道:“你们不是要看看这女人的【浮图】吗?快看!”
“娘啊,还不如不看!”杨牙怪叫,“要不要,定风符先用了?”
回寰也急切道:“我们怎么打,两人对付这大口,两人去战那女人?”
“我来!”
陆然一挥手,就将“树小姐”丢进了那大嘴之中。
“你这是要投降啊?”杨牙不管了,扬起龙马鞭,只取那大嘴之后的女人。
身后,只听见嘭的一声,跟着突然觉得后脑一阵凉快,手一摸,一张沾着血的符箓,到了手上。
“树小姐”以两亿七千万的速度生长,在大嘴之中长成一颗参天大树。
成长的力量,就算是超凡宝贝也无从抵抗。
陆然还记得那日在浊海之上,那李花倦是如何击杀虎蛟的。
如今照猫画虎,果然也有效。
于是地上的血污更多,那红衣女人头上的法宝信息,少了一个。
“怎么可能?”
红衣女人血绮罗一脸的难以相信,更难相信的是眼前出手的这个少年,那奇怪的浮图信息。
还有,他甚至都不是一个修行者。
一个凡人,好像用了一件看着也不怎么厉害没来历的宝贝,居然一击就毁掉了我宗门之宝?
血绮罗起了杀心,身后突然飞出两只【血手】,朝着陆然扑去。
然而杨牙、回寰同时也动了。
千金万金、龙马鞭同时与那两只【血手】斗在一起。
“你们三个,还在看什么,上啊。”
陆然擦去脸上血迹,真的太多血了,不愧是什么【风血口】,被撕开的一瞬,一股浓厚腥臭的血块像一件大氅,砰地糊在陆然的脸上,令他眼睛也睁不开。
被提醒的三人,亦是方才这一生区除了陆然一组还幸存的三人,马上明白,挥起武器,祭起宝贝,围攻那红衣女人。
那女人美目一瞪,也祭出第三个宝贝【血光眼】。
血光几道,嗖嗖嗖,从她眼中飞出。
若被它击中,立刻血流不止,然后便是坏死一大块血肉。
【血手】近战,【血光眼】专射破绽之处。
七打一,仍是打不过。
转眼间,那三名幸存修士,又折了两名。
女人冁然一笑,“你们乖点,让我射穿肚肠,死了得了,白费本仙力气,何必呢?”
情况,前所未有的危急,杨牙挂彩,陆然挂彩,可知子挂彩,回寰虽然暂时完好无缺,那已经快被那【血手】捏住了喉咙。
陆然已经将青乌之血抵到了喉间,只要回寰招架不住,马上就借。
只是不知道,【浮图】之中,这无形的罩笼之中,还能不能借出天雷,劈死这个血绮罗。
最后一个幸存修士,也已经战死。
陆然忍不了了,但与此同时,他看见杨牙突然变了个奇怪的妖怪,发出“留留留”的叫声,一下咬住了一直在纠缠他的一只【血手】。
他这一迟疑,再转念想去借雷。
耳边突然传来自己最为熟悉的声音。
水声。
来自遗放潭中。
来不及再想,那巨物已经骤然蹿出。
一口将那血绮罗咬入口中,三口两口,吞入腹中。
然后,它转过了它那小楼般的脑壳,瞪着它那窗户般大小的血红色眼睛,深深地看着陆然。
陆然觉得,那是自己形容不了的眼神,有些……有些像可知子。
第八十八章 卯时下:龙屠龙(4K,求收藏,求推荐)
观星阁中。
徐方还未归,但【浮图】之上,再次发生骤变。
遗放潭中,真龙冒了头。
余下四位照看,彼此对望,但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看见【浮图】之上,许多光点疾飞,都在往遗放潭方向赶。
【规则七:【浮图】期间,斩杀真龙的团队,将自动获得【浮图】,本次【浮图】结束。】
巨目天君笑道:“应该是有人在附近厮杀,血腥气,吸引了这一只。”
倒霉脸的老道士慈幻真人眯起眼睛,也笑了,“巨目你真的觉得,以这些赤仙,真的能斩杀真龙?”
娇滴滴的九袂天君朝老道士吐出五十二个红心,“就是,暴殄天物啊,这可是消失了三千年踪迹的神物。”
只有赵幻英很认真地问了一句:“这斩杀真龙,不影响我赵家龙脉吧?”
巨目的独眼,冷冷看过来:“能影响赵家龙脉的,只有教尊一人,明白吗?”
“晓得的,晓得的。”赵幻英掏出一块丝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不过你家这宛山,真的是块好地方,这么小个地方,居然有两条真龙。”
巨目天君的目光,忽然锁定在那真龙身旁的四个小点上。
三红一绿?
这是什么奇怪组合?
巨目一番操作,四个人信息轮番出现在四照看面前。
老道士原本都要睡着,一下坐了起来,口气有些惊讶:“居然是他们。”
巨目天君问老道士:“这前三红都是我本教子弟,这一绿你也认识?”
“一面之缘吧。”老道士懒懒答道:“很有趣,无仙窍之人,却很有灵性,身上还有不知哪来的冲天的妖气。”
辟月真人这时在巨目身后提醒:“这人就是几日前用单手引下天雷之人。”
九袂天君也添油加醋:“可这人,是个凡人,不应该只有个‘人’就打发了?有各种信息栏,却都显示无,这又是什么意思?”
赵幻英再次愚蠢发言:“是不是这【浮图】,坏掉了?”
“一个半妖,一个玉族,一个王子仙,一个一切皆无的人。”巨目天君的独眼瞪的老大,托着腮琢磨了半天,最后只吐出了很是庸俗的两个字。
“有趣。”
再回到遗放潭边。
三红一绿,四人小组都愣在当场。
不能动,也不敢动。
这所谓真龙,果然跟想象中不一样。
古籍记载“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
又有说“角似鹿、头似牛、眼似虾、嘴似驴、腹似蛇、鳞似鱼、足似凤、须似人、耳似象。”
还有说“口旁有须髯,颔下有明珠,喉下有逆鳞,头上有博山。”
但眼前这物,像砖块堆砌似的,有棱有角,表面虽光滑如玉,又如玄铁般无光无泽,身无半点鳞片,倒是挂了一些水草水生。
很像一块随意雕琢的黑玉,化了形,成了精。
而他的头,恰如陆然之前曾在阴影中见到的那样,像一间大屋,又像一艘倒过来的巨舰。
有双角,如剑。
有手脚,如铰。
无耳,有一张嘴,只是不咬东西的时候,闭得严丝合缝。
露在水面的部分,除了那一双如炬的金色大瞳,根本不像一只兽。
或者说,这真龙,早已经超越了兽的存在。
“开眼了。”杨牙望着这神祇下凡一般的神物,心中想的居然是,有朝一日,我能不能变成个这样的大妖怪?
“万灵之主。”回寰只说了这四个字,再说不出第二句了。
可知子像是发现了什么:“然哥儿,它好像在看你。”
的确,这真龙金色大瞳之中,只映着陆然一人的倒影。
陆然却说不出话来,或者说陆然硬生生将两个字憋回了肚子。
大幽。
陆然在浊海,见过许多海兽,比眼前真龙更大更可怖的,也有不少,但眼前这个黑色的巨物,跟自己最后在水牢关下见到的“大幽”,有同样的特征。
他们没有生的气息。
就是说,他们是不需要真气,没有血肉的某种怪物。
金金子来袭的那晚,在雾中,他已经有过类似的感觉,这一次终于看见真容,似乎已经可以确认。
想到他曾问过青乌,那些水牢关内的“大幽”到底是什么,青乌只是淡淡说了两个字——
“怪物”。
今天他才明白,能让青乌称之为“怪物”的“怪物”,究竟有多“怪物”。
只是青乌那晚又说,这真龙是她的小宝贝,是一直在等着她的“小宝贝”。
这几乎就是在告诉陆然,青乌说的来此地取回多年前存放在此地的宝贝,就是这真龙。
但真的如此吗?
青乌的身上,实在是有太多的秘密了。
此刻,她又去了哪里呢,她为何完全能不受【浮图】影响呢?
头疼。
陆然决定不再想下去,而是跟真龙对视。
他曾听李夜星说过,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那这窗户大的眼神,会透露什么样的信息?
他在那大瞳之中,看到了一丝茫然,一丝羞怯,还有一丝兴奋。
就像自己小时候,阿爷出海半年,再回来的时候,他有过那种心情。
这是我的阿爷吗?要是认错了可该怎么办?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这真龙,将自己错认为了青乌。
于是陆然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轻轻道了一声:“青乌。”
那真龙突然咧开血盆大口,居然笑了。
然后像只小狗似的,在那潭中左扑棱两下,右扑棱三下,激起了无数水花。
“青乌。”陆然又念了一声。
真龙笑得更是欢脱,甚至第一次发出了声音,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声音刺耳到回寰当场半跪下来。
真龙可不管,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鸣个不停,扑棱地也更厉害。
眼看着,它就要蹿出这深潭,飞到天上去。
但陆然此刻虽然已经确认这真龙跟青乌关系匪浅,下一步却不知该如何继续了。
他呆在那里,脑子里也全是呜呜呜呜的龙吟声,然后他突然看到,真龙突然转头,全身接着被如寒冰的冷光所包裹。
金色大瞳中,有一些异象。
陆然跟着它一起转头,就看见四道剑气,分别是红紫蓝绿,朝着真龙,速度飞快,呼啸而来。
真龙停止欢歌,金色大瞳变得无情且愤怒,脑壳一甩,便用头上双角去硬接四剑。
铿锵几下,剑气渐弱,真龙昂首,又看回陆然。
“快走!”
陆然呼喊,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波攻击。
【浮图】规则,斩杀真龙,可自动获得最终胜利。
恐怕这时,所有能赶来的人,都在赶来的途中。
“快走!”
陆然看见真龙金色大瞳中有一丝困惑,然后忽然变得悲伤。
“我不是要赶你走,而是这里危险!”
陆然又喊道。
身后突然一个人影将他扑倒。
是杨牙。
一息之间,陆然原本站立的地方,有一柄巨剑,从天而降,现在已经深深插入潭边大石之中。
那红紫蓝绿的四剑的主人,最先赶到,身后,也就是半空之中,各显神通,又来了四五十人之多。
【姓名:敖叶】
【级别:赤仙】
【宗门:好龙宫】
【法宝:诛龙剑,品级超凡】
【整体评价:十二级】
*
【姓名:敖公】
【级别:赤仙】
【宗门:好龙宫】
【法宝:戮龙剑,品级超凡】
【整体评价:十二级】
……
陆然知道不用看下去了,这四人等级虽然不高,但应该是提前知道某些讯息,此次【浮图】,他们并不指望靠实力走到最后,而是希望靠斩杀真龙获胜。
敖叶,敖公,敖好,敖龙,乃敖氏四兄弟。
【诛龙剑】【戮龙剑】【陷龙剑】【绝龙剑】,合称,【屠龙四剑】
听名字,就知道这是专门针对真龙而炼之宝。
四人一攻不成,马上祭出宝剑本尊,四柄飞剑,齐齐飞出,缠斗真龙。
屠龙四剑,造型怪异。
红色像龙爪的一柄,无比锋利,叫诛龙。
蓝色像龙角的一柄,无比锐利,叫戮龙。
紫色像龙身的一柄,无比流利,叫陷龙。
绿色像龙鳞的一柄,无比钝利,叫绝龙。
神兵四剑如神,好似恰好克制真龙一般,将之死死困在深潭之中,真龙好几次想一蹿而出,都被压制。
双角和两爪,应付四剑,虽然不至于吃亏,但短期内,真龙似乎也无法取胜。
两方激斗正酣,来此地的修士也越来越多,但再没有人出手,这帮人,都选择了远远地观战。
回寰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这些人都在等,等一个捡漏的机会。”
杨牙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这四剑虽然不强,却似乎专克这大龙,不妙啊,这四剑还有更多杀招的。”
可知子神情有些紧张,问陆然:“那我们怎么办呢?”
“我们也等,不过不是等着捡漏,而是等着【浮图】刷新信息。”陆然开始往另一个没人方向退,三人也只好跟着。
“这活了不知几千几万年的真龙,还能被这四把剑给杀了,不可能的。”陆然回头解释,“我们还是操心下一轮到底要怎么办吧。”
这是青乌之物,青乌会吃这种亏?
所以,不用担心。
四人于是退回一开始进到这个生区的边缘之地,果然,下一个时辰(辰时)的生区死区信息准时而来。
“看来我们得选一个了。”回寰指了指最近的两个生区。
“这个地方不错,我们熟悉。”可知子指了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在何来客栈的后面,那是一间学堂。
“走回头路,不好吧?”杨牙则提出了疑问。
可知子皱眉,“但是另外一个,太过开阔,身后又是山,无险可守,万一有人追来,也无路可退。”
三人一同望向蹲在地上,看着远处的陆然。
陆然的目光,停在宛山中央,那【落魂云】之下的群峰。
他突然想起白云飘在去大观之前跟他说的“上山”。
“我们,去这里,然后,找机会上山。”
陆然用手,指了指方才可知子说的退无可守的那个生区,这个地方大部分划在山上,只有边缘地带在山脚。
可知子背起剑匣,“那我们现在就走?”
陆然扬扬眉毛,又蹲了下来,“这么精彩的打斗,我们再看会。”
“好的!”杨牙蹦的老高。
那边虽然仍在激斗,但局势,已经发生了变化。
剑虽然不会累,但是人会。
真龙呢?似乎也不会累。
那敖氏四兄弟操纵飞剑,久攻不下,已经有些疲乏。
真龙瞅准了一个机会,已经蹿出了深潭。
飞龙在天,如鱼得水。
众人这也才一睹真龙全貌。
双角、四爪、还藏着一条硕大无比如巨刀般的黑尾。
黑尾划过,就连天,似乎都被划破。
那四把剑,砰砰砰砰,被一尾击飞。
敖氏四兄弟见形势不妙,眼色一对,穷尽全力,齐齐念咒。
四把剑这才垂死再起,像突然被打了鸡血,各个抖擞起来,叮叮当当一阵,居然组成了一把剑龙。
这大概就是杨牙口中的“杀招”了。
于是那四色妖艳的“剑龙”,直冲上天,再与那真龙相斗。
那黑色真龙已经瞪着金色大瞳,在寻觅陆然的去向,突然看到一团花里胡哨的东西朝他而来。
它没有见过这东西,本能地往后一躲,像一只受惊的猫咪那般,眯起两只大瞳。
四兄弟还以为这真龙已被剑气所逼,有所畏惧,喜出望外,穷尽全身真气,催动那“剑龙”张牙舞爪扑杀过去。
真龙也不懂,这“剑龙”为何突然变得更加躁狂,于是就伸出大爪,轻轻朝那团多彩剑气挠了一下。
真的只是挠了一下。
哗啦一声,“剑龙”就散了架,四把剑跟着哐当落地。
真龙的大瞳之中,充满了茫然。
还有一些无聊。
敖氏四兄弟傻眼了,大哥熬叶这时朝身后吼道:“你们还在看热闹,还不过来帮忙,一举拿下真龙,奖励我们可以商量着分啊!”
另外三个兄弟纷纷附和。
看热闹的人多无情那,应者寥寥,加上下一个生区已经划好,人群就这样,散了。
敖氏四兄弟还想破口大骂,再回头,发现那真龙如窗户般大小的瞳仁,已经在眼前了。
再一哆嗦,就已经入了真龙之口。
屠龙四兄弟,终被龙屠。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陆然这时起身,整整衣襟,笑得很是开心。
“走吧,我们这就上山去。”
第八十九章 辰时上:坏人必须死
真龙在四人身后,似乎有些犹豫,朝着陆然他们的方向飞了一段,然后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飞了回去,最后见四下再无人,呜呜呜呜呜叫了几声,又潜回了深潭之中。
尔后,巨目天君派了一队人过来巡查,也带了很多鲜血来,甚至将大量血液倒入遗放潭,弄得潭水一时飘红,腥气无比。
那真龙,却没再露过头。
对于这两条真龙,教尊给予巨目的指示太模糊了,只说了四个字。
随它们去。
随它们去哪里?随它们去干吗?随它们去死吗?
自己当年参与那场【浮图】,就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十二个时辰,一路杀下去,甚至都没有分组,杀到第七个时辰的时候,都已经结束了。
而现在这场,规则太多,参与人员也太多,教尊的意思也不明朗,只说了是为了将来。
为了将来,还不如为了酱菜。
想到这里,巨目突然觉得腹中有些空,于是问在座的其他照看。
“要不要吃碗素面,再来点酱菜?”
三照看无一不点头。
“给我也来一碗。”
徐方人未到,声已到。
脸上杀气还未消,带着一些疲乏,轻轻推门而入。
巨目斜眼一看,果然,东方那三四十个红点,已全部消失不见。
*
*
四人组撤到山脚之下的那块生区,一路还算顺利。
但此时有一个新的问题,亟需解决。
那就是辰时将至,此地虽然是安全区,但他们上个时辰的杀人指标,还没有完成。
回寰站到一个土丘之上,四处查看了一番,担忧道:“我们现在在三个死区的中间,短期内应该不会有人来了。”
杨牙也抱怨,“我们方才应该趁乱,杀几个看热闹的人,现在怎么办,到哪去找可以杀的人?”
陆然哼了一声,骂道:“你们两个都是修仙之人,要找人就去找,在这抱怨什么,回寰,你不是有什么‘定诀’吗?杨牙,你不是鼻子很灵吗,你闻起来呀!”
“还有你,可知子,你找个高处一站,暗处的人看你孤身一人,会自动送上门来的!”
可知子朝陆然瞪大了眼睛。
陆然又说:“你不用去了,让他们两个去,给你们六十息的时间,这偌大的地方,不可能只有我们四人。”
下一息,杨牙很是骄傲地说道:“不用了,我已经找到了。”
陆然不忘嘲讽回寰:“金毛,你是不是平日里这些道法什么的,学得不怎么样?”
“队长,你少说两句,时辰紧迫。”回寰试图打哈哈,混过去。
“跟我来。”杨牙嘿嘿一笑,往山腰中一条小路走了进去。
小路之后,有个小小的山谷,山谷之中,有两块巨石挡住前路,巨石之下,有个天然形成的洞穴,形似个谷仓。
谷仓之中,就有人。
全都都是凡人,有四五十之多,应该是不知往哪去而来到这里避难的。
见四人到来,知道对方都是修士,几人一带领,全部跪下,又是磕头又是作揖,求他们饶命。
(【浮图】之中,凡人只能看到凡人的信息,看不到修行者的信息,所以他们以此判断,眼前这四个少年,都是修行者。)
陆然忍不住讥讽道:“你看看你们这个什么环教的口碑。”
“队长,你少说两句,时辰紧迫。”回寰自从学会了这一句,觉得好像很好用,又说了一遍。
杨牙也收起笑脸,正色道:“队长,你是得快点指示,怎么杀?杀几个?”
“我们杀四个,坏人。”陆然话说出口,有些后悔,虽然这些人头上【浮图】都有个小小的“人”字,可以又没有标上“好”或者“坏”的字样,又没人会读心术,要如何知道这些人,哪些是好人,坏人?
没想到杨牙却上前一步,一口应承下来。
“好的,队长!”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狠狠给陆然他们上了一课。
杨牙上前,亮出尖牙,抖出兵器,邪笑了几声,将自己全身关节弄得嘎吱乱响。
弄得那群人,好几个吓到尿了裤子。
然后他先是让这四五十人站了起来。
杨牙上前,问那帮人:“我提几个问题,你们一定要老实回答,如果撒谎或者不配合,那马上就会被我们杀掉,明白吗?”
“明白。”回答得稀稀落落,有气无力。
杨牙眼睛一瞪:“怎么滴,没吃饭,想搞点刀剑吃吃?大声一点!”
“明白!”“明白!”“明白!”
果然,这次回答整齐利落,声音也都洪亮了许多。
杨牙问了第一个问题。
“觉得自己是好人的,站到我的左边,觉得自己不算好人的,站到右边。一定要仔细考虑,站错了边,会没命的。”杨牙开始恐吓众人,“我数到三……”
“三。”
人群开始站队,很快分出了两个阵营。
大多数人,都觉得自己是好人,只有极少数三四个人,承认了自己是坏人。
“好了,你们过关了,不用死了,你们往边上站。”杨牙冲着那三四个“坏人”说道,然后他给所有人包括陆然等三人解释了自己这么选的原因。
“诚实的人,一般坏不到哪里去。”
妙啊。
陆然在心里虽然称赞,但还是不露声色,继续看杨牙表演下去。
杨牙开始问第二个问题:“第二轮,觉得自己活到现在,没有做过一件坏事的人,站到左边,觉得自己做过一件或者几件坏事的,站到右边去。我数到三,请各位务必考虑清楚。”
“三。”
这次分队,分了很久,有很多人想了又想,位置变了又变。
最终,两边分开,人数,大概一半一半。
杨牙再度放声邪笑,呲牙咧嘴,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宣布,右边的人,安全了。
“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干过坏事,做过坏人,但这样的人,往往不是最坏的人。”
杨牙又解释了一番。
现在场上,还剩下二十人左右,二十个声称“自己活到现在,没有做过一件坏事的人“。
杨牙为了节省时间,直接开始问最后一个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了,请注意,这个问题将直接决定诸位的生死,第三个问题是,第三轮,觉得自己活到现在,没有做过一件坏事的人,站到左边,觉得自己做过一件或者几件坏事的,站到右边去。”
第三轮的问题,居然跟第二轮一模一样。
意思是一样,但是要自我选择,那可大大不同了。
这二十多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搞不懂了。
陆然、回寰、可知子也不懂。
“三。”但杨牙很快就下了最后通牒。
最后这群人,还是在一片茫然中完成了站队。
觉得自己从没做过坏事的人,正好有四人。
觉得自己还是做过坏事的人,有数十人。
杨牙没有废话,上前就在右边人堆里,杀掉一个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富人。
然后他开始解释:“但是这个世界上,也真的有一件坏事都没有做过的好人。”
他指了指右边已经乱作一团的那些“做过一件或者几件坏事”的人,说道:“你们,承认了上一轮撒谎,撒谎的人,很有可能真的是坏人。”
原来如此。
回寰看看右边那些人,果然面相丑恶,已经原形毕露的感觉,而左边那四人,一个慈祥的老人,一个和善的女人,一个一脸正气的年青人,和一个小孩。
他不再犹豫,也挑了右边一个看着不顺眼的猥琐男人,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可知子自然是跟着回寰走,一鞭,打杀了一个面目凶恶的刀疤脸。
陆然左挑右挑,最后挑了一个残疾的,老到不能再老的老人。
至此,四人卯时的杀人指标,全部完成。
“下一个时辰,你们要换个地方。”
陆然丢了一句最后善意的提醒,最后一个走出了山洞。
四人就此出了山谷,开始讨论要如何上山。
趁着陆然在努力回忆【浮图】那张地图的时候,回寰还在跟杨牙聊方才的事情。
回寰忍不住感叹:“看不出来啊,这手段不像是你自己能想出来的啊。”
杨牙笑笑:“那可不是,这都是师父教的,你知道不知道,有本书叫《我想做一个好人》?”
“啊?这是什么书,一个人为什么要看《我想做一个好人》?”
回寰突然想起,杨牙很可能不是人……于是他换了个说辞:“不过,我还是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就能确定,最后剩下的那四个人就是好人,而另一边那些人,就一定是坏人呢?”
杨牙嘿嘿嘿笑了起来,示意回寰靠近自己一些,然后轻轻在回寰耳边说道:“其实我也不能确定,什么好人坏人的,我只知道如果不这么做,不装模作样一番,有些人,很可能完不了杀人指标,下不去手啊。”
回寰,愣了好久,才默默对杨牙伸出了大拇指。
好人陆然,在远处连打了十八个喷嚏之后,也想到了上山的办法。
现在的问题,先要确认能不能“腾云”上山。
之前回寰说过,上山之路,已被巨目观断绝,断绝的意思有两种,一种是有某种阵法禁入,一种是进入之后会被阻止。
其中一种阻止的方法,就是如果有人“腾云”上山,会被大观的道士给“打”下来。
现在靠脚力或者攀岩上山,根本来不及,“腾云”是最好也可能是唯一的办法。
所以回寰作为小白鼠,上去飞了一圈并没发生什么之后,四人开始“腾云”上山。
上山的法子很简单,能腾云的两个人,可知子和回寰,一人带一个,回寰用千金万金勾着杨牙,陆然用树小姐缠着可知子的腰,荡在半空中。
但是只能一点点飞,若是持续飞行,太容易被人偷袭,四人也很可能就此被迫分开,落入险地。
所以四人小心翼翼,飞飞停停,约么半个时辰后,终于来到陆然指定的一座山峰。
这山峰很是奇特,山峰之上还有很多小峰,像长了很多肉芽,又像是一把毛刷之上有密密麻麻的刷毛。
“就叫他‘毛刷’峰吧。”
回寰远眺,远处老道士炼丹的“平头峰”也只是依稀可见,藏在这种地方,只要这座峰不在死区,确实非常隐蔽、安全。
四人随意靠在几根“刷毛”之下,抬头就是那巨大的“落魂云”,缓缓旋转着,不断有彩色光华被吸入其中。
看着看着,陆然突然很想吃酱菜。
回寰调侃道,眼光同时飘向远处:“酱菜没有,有肉太岁,吃不吃。”
前方几根“毛刷”之下,有几只他们第一次上山之时遇见的那种白胖子,痴痴傻傻,或坐或卧,好像是在晒太阳一般。
杨牙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想了一想,得先堵住另外三人的嘴,在怀中摸了又摸,摸出一个竹筒,从中倒出一捧米来,放在手心,数了又数,数出三颗,递给另外三人一人一颗。
杨牙很是大方地说道:“吃吧。”
三人捧着一粒米,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哦,这东西叫【福社米】,一颗,可以一个月不饿,全天下就三百五十六颗,别人,我才舍不得给哩!”
三人将信将疑,吃下之后,果然觉得腹中充实,也似乎增添了几分气力。
“居然有些桔子的味道。”可知子称赞道。
回寰却说:“欸,我吃着像牛肉。”
陆然原本盯着杨牙,面孔突然变得惨白,他突然想起了那“平头峰”上吃吐了的午餐。
“虽然这什么米确实有些酱菜的味道,但是我已经没法跟杨牙做朋友了。”
杨牙,已经狞笑着在那些白色肉太岁之中打滚、撒欢、吃……午饭。
这下连回寰、可知子都看不下去了。
“哈哈哈哈哈,好呀,吃了一个,又来了两个,吃了两个,又来了五个……”杨牙高兴地唱起了小调,然后某一刻,突然停了下来。
“你们快来,这儿有个大洞。”
三人抬头,此时【浮图】上下一阶段生死区再次刷新,果然,这一次,大面积的生区,刷在了宛山之内。
回寰忍不住称赞:“然哥儿,可以啊。”
“可以啥啊,我们又不在生区中。”
陆然用手指了一指面前一座鸡冠模样的山峰,“那个地方可以。”
第九十章 辰时下:好人怎么活
“有些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回寰点点头,然后往一直在那咋咋呼呼的杨牙看过去:“这距离,飞过去要不了三十息,我先去看看杨牙在鬼叫什么。”
陆然看见那些肉太岁,还是觉得有些不适,摇摇头,意思是你自己去吧。
可知子这时突然上前,冲陆然羞怯一笑,“然哥儿,不如我们两个先过去那边。”
陆然一下就懂了,可知子跟自己一样,有些怵那东西。
于是两人英雄惜英雄,决定先走一步,可知子腾云,陆然缠住可知子的腰,两人往那“鸡冠峰”飞去。
这边回寰往前走了一段,拨开几只“肉太岁”,望见杨牙身子伏在一个二十步见方的巨大洞穴边上,头却伸在洞里,说起来话变得瓮声瓮气,也听不太清楚。
只听杨牙说:“里面有东西。”
回寰伸头一看,黑乎乎的洞穴中,好像闪着那么星点的光芒,在很深很深处。
回寰把手搭到杨牙肩上,身子也伏了下去,问道:“是什么,看清了……”
“没”字还未出口,身后忽然有人推了他们一下。
回寰心里一惊,来不及反应,人已经连同杨牙一起跌入了洞中。
洞边,几十个“肉太岁”们面无表情,竟然是它们推的两人,两人一落入洞中,它们也毫不犹豫,一同跳了下去。
与此同时。
可知子拽着陆然,原本飞得稳稳的,陆然还在想,这样的片刻多么美好,要是多飞个几次也是不错。
这一分神,一道黑色箭光不知从哪急速射来,可知子来不及躲避,被击中左肩。
两人连同回寰的剑匣,一同跌了下去,跌到了群峰之间迷宫一般的山谷之中。
而另一边回寰本可以借助千金万金的变化,卡在洞壁上,或者御剑往上飞,因为离剑匣太远,也没了可能,只好随着一直在狂叫的杨牙和那几十个“肉太岁”,一路跌入了洞底。
回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好在身下有几只“肉太岁”垫着,不然这么高的距离,饶是修士,摔下来也得躺个几天才能下得了床。
刚一坐起,就听见杨牙在鬼叫:“娘亲啊!这洞底,怎么全是宝石?”
回寰定定神,四处查看,大致有了一些想法,宛山早年就是因为发现了矿藏,才得以发展,看来他们现在就身处在更深处的矿脉之中,这也解释了自己那天为何在师父房间看到那么多财宝,难怪了,这宛山的矿,居然是宝石矿。
回寰不懂矿藏,但像这洞中这般大小,光泽,纯度的宝石,饶他是个王子,在宫廷中也没见过多少类似品相的,随便挑上一件,怕都是价值连城。
更别说这里墙壁上、地上,几乎到处都是,各色形状颜色也不缺,简直是华丽富贵到没了边。
难怪杨牙鬼叫个不停,虽然这些宝石对他而言,其实也没大用。
但是仙也好,妖也罢,谁不喜欢美丽又耀眼的东西呢?
回寰拍拍身上的灰尘,提醒道:“杨牙,我们得赶紧从这里出去。”
“我们现在应该在很深很深的地下了吧?”杨牙望了望,这洞穴中四通八达,似乎有无数条路可以走。
“走这边。”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回寰耳朵灵敏,听到了不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杨牙鼻子好使,闻到了同样的地方有难言的怪味。
而这个方向,恰好也是往下一个时辰的生区在挪动。
两人七拐八拐,拐到另一个洞穴之前,看到眼前景象,都忍不住“啊”了一声。
他们看到四个红色骷髅在打牌。
坐在一堆人的骨堆上。
骷髅们打的牌叫【道九】,用的筹码也是人的头骨、指骨,这些人骨,看周围的一些遗物,可能是发生矿难死在此地的矿工。
这四只红色骷髅头上都有两角,回寰是见过的,在老道士的炼丹塔之中。
回寰给杨牙解释:“他们叫‘血太岁’,真龙的粪便。”
没想到杨牙点点头:“我知道的,我对‘地龙’是有研究的。”
“这么说,我们方才看到的那一只,不是‘地龙’?”回寰提出了疑问。
“对啊,那不知道是什么龙。”
“什么?那就是说,这宛山之中,有两条真龙?”回寰总算抓住了重点。
“欸,有两只吗?”杨牙的脑子还是慢了半拍,过了许久才一拍大腿:“是哎,有两只,一只地龙,另一只……我们暂且叫它水龙。”
“但是知道这个并不能救我们……”回寰又道:“虽然我们现在处于生区,但是我们的杀人指标怎么办?这鬼地方,总不能还藏着人?”
的确,那四只“血太岁”和方才的“肉太岁”一样,是没有浮图信息的,也就是说,他们不算指标也不算积分。
杨牙埋头苦想了一息,没说话,只是上前一顿乱打乱杀,杀散了四只“血太岁”,然后把那幅【道九】牌收入了囊中。
“我不允许有人在我苦恼的时候还这么潇洒!”
杨牙恨恨地说道。
四只红色骷髅发出了一些可怜的呜鸣声,都缩在墙角,一动也不敢动,杨牙再一吼,更是吓得落荒而逃,有一只,连自己跑掉了一只手也不晓得。
回寰扶额,抄起一根大骨拿在手中,“我看你只是想要这副牌吧?得,我们还是往前走走,没准也有跟我们同样的倒霉鬼,掉到了洞中。”
“好的,副队长。”杨牙应声跟上,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我们以后,不如绑几个人背着走。”
办法虽邪性了一些,但的确是个好办法。
回寰没有回答,因为此时耳中,忽然传来了微弱但是很熟悉的声音。
魂壶的声音。
拉起杨牙,他们在满是各种宝石的矿洞通道中狂奔起来。
与此同时,可知子和陆然,却正陷入一场苦战。
可知子肩膀中了一箭,陆然本想让“树小姐”在半路接住两人,最终还是登上“鸡冠峰”再说。
但又想到本来就是因为悬在半空,不好躲闪,才遭了暗算,于是索性两人直落峰底,有“树小姐”挡了一下,也并没有再伤到。
可暗算他们人,也随即赶到。
两支黑箭,一支从左来,一支往右去,分别射向两人。
射箭的人应该是在暗中潜伏了许久,一直等到四人终于分开才下了手,因此可以判断,他们很可能只有一个人,或者两个人。
而且在这人迹罕至之地,他们也是为了完成杀人指标,迫不得已出的手。
但迫不得已出手,不代表他(们)不强。
两人狼狈躲藏之际,黑箭不停,又准又快。
陆然只得让“树小姐”化作一面树盾,一面抵挡,一面去寻可知子。
同时陆然发现,这黑箭一半是真的箭,另一半则是气箭。
真箭破体,气箭伤身。
真箭要躲,气箭虽然可以硬抗,但其实是硬抗着伤害。
肉眼看见的三五十步,陆然已经着了七八箭。
等寻到可知子,两人一同滚到一个低洼处,陆然再让“树小姐”化作一株小树,将自己和可知子藏在峰底的一片矮树丛中,才获得了短暂的喘息机会。
但此地距离生区,尚有几步之遥。
可知子悄声道:“然哥儿,可有什么好办法?”
陆然看见可知子掀开衣衫一角,露出雪白的肩头,知道她方才中的那一箭,也是气箭。
一点皮没有破,但肩膀连着手臂,黑了一大块。
“要紧吗?”陆然想看却又不敢看,只好干巴巴问了一句。
“暂时不能动了。”可知子看着陆然真箭气箭都中了不少,眉头一下皱紧,却笑着说道:“然哥儿,要不然你先走。”
“说什么呢!”陆然险些跳脚,他知道可知子笑的时候,往往就是她在伪装的时候。
这说明她伤的也不轻。
现在,他们确实非常危险,一方面他们并未在生区,另一方面他们还有杀人指标要完成,再加上暗处射暗箭的人。
三方面任何一个方面出现了失误,他跟可知子都完了。
他甚至无法估算出下一个时辰的来临,究竟还有多久。
无数个可能在陆然的心中忽闪过去,他明白,现在最重要的,是化繁为简,以争取更多的时间。
可不可以只做一件事,就同时能完成两人去到生区,完成杀人指标,然后不再被暗箭所伤这三件事?
有的。
或许是疼痛让人更清醒,陆然几乎在下一息,就已经想到。
他决定赌一把,也必须赌这一把。
他回头问可知子:“如果我能知道那放箭人的大概位置,我们有没有一击必杀他的办法?”
可知子想了想,说:“有的,千金万金在我这里,可以飞剑杀之。”
“好。记住,我出去之后,只会说一句或者两句话,这一两句话就暗示着对方的位置,你要好好想,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出手,明白吗?”
可知子先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重重摇了摇头。
这怎么能判断?我又不是你然哥儿肚子里的蛔虫。
但是陆然已经走出了矮树丛。
什么都没有拿,大摇大摆走了出来。
果然,有两道黑箭从两个方向几乎同时射出,一个在鸡冠峰,一个在毛刷峰。
准确来说,是在鸡冠峰和毛刷峰的山壁,贴着山壁,在峰上或者峰下视野的盲区,暗中发箭。
陆然已经确定了对方确实有两个人。
两支箭,一箭朝陆然射来,另一箭,射向了陆然走出的矮树丛。
如果对方是一个人,那么只要杀陆然就可以了,但是对方是知道陆然跟可知子是两个人的,多发了一箭,就是说,他们要杀两个人。
赌对了。
射向陆然的箭,是气箭,陆然躲都没躲,这箭就这样射中了自己的右臂。
他盯着方才那两个方向,又往前走了几步。
果然,这次两支箭都朝他一个人飞来。
对方虽然不明白陆然为何要出来送死,但已经确定了一件事,这个不躲不藏的人,马上就要死了。
所以他们马上补了两箭,一箭从左边射来,射他的右眼,这是气箭。
一箭从右边射来,射他的左胸口,这是致命的一支真箭。
陆然这次躲了一躲,躲过了真箭,但气箭擦着自己的额头而过,落到了地上,击出一个小坑。
此时,他已经大致判断出了两人的方向,使用真箭的人在右边毛刷峰的峭壁上,同理,使用气箭的人肯定就在左边鸡冠峰的峭壁上,这样也就解释了可知子为什么伤的是左肩,因为如果是毛刷峰那人射的箭,那么可知子应该伤的是背后。
就在陆然还是很难判断这两人具体位置的时候,可能是时辰确实已经非常紧张了,那鸡冠峰上的气箭有些没沉住气,嗖嗖嗖连射了三箭,这是要掩护那个毛刷峰上的人移动。
三道黑光的汇合之处,就是气箭的藏身之处。
“可知子,我肚子有些饿了。”
陆然说了第一句话。
一息之后,一道金光从“树小姐”中飞出,正是回寰的万金,似乎是要替陆然挡住这三箭。
另一道金光藏在这金光之中,半途分开,直飞那“鸡冠峰”山峰半高的一处平台。
嗷地一声,有一个黑衣人从那平台上惨叫一声,一件毙命,跌落下来。
陆然继而开始紧盯两座山峰之间露出的那片天空,果然,三五息之后,有一个黑影飞快地高高跃起,企图从毛刷峰跃到鸡冠封顶。
这一次,陆然都没有来得及喊,只见千金结果了那“气箭”的位置往上一挑,万金则是飞到高处,像拍一只苍蝇一样,自上往下一拍,把那“真箭”拍了下来。
“然哥儿,快接他一下!”
陆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于是慌忙让“树小姐”伸出几根嫩枝,替那人挡了一挡,然后牢牢将他锁在地面。
“这个人,落地之后得活着,必须得你杀。”可知子揉搓着肩膀,从小矮林走出。
“我懂了。”陆然一抬手,眼也不眨,一下就结果了眼前这个【浮图】信息名为张箭的蒙面修士。
反杀发暗箭的两个人,是陆然能想到的,唯一能一石三鸟的简单之法。
靠着最后一点幸运,两人就这样完成了辰时的杀人指标,成功登上了“鸡冠峰”,进入了生区。
第九十一章 巳时上:睡觉和逃跑
鸡冠峰道:“我想起来了,我们不是每个人有一颗‘绿丹’?”
声音太小,高峰之上风又大,陆然根本听不清。
“什么东西?那晚,那个晚上确实很特别。”
陆然则突然想起,那一晚在地牢之中,那是两人第一次长时间独处。
“我是说,绿丹!”可知子大声了一些。
“什么软蛋?”
“绿丹!”
“你不能走近点说吗?你这样大声……”陆然本来想说,我又要捂你的嘴了,没有说出口。
可知子忍不了了,几乎是飞扑了过来,凑在陆然耳边,小小地吼了一声:“绿丹!师父走之前,给了我们一人一颗的那个绿丹!你加了眼泪最后炼出来的绿丹!”
可知子解开身上的包囊,终于在一堆漂亮首饰中找到那粒绿丹。
陆然也将自己的那粒寻出,捏在手上端详,心里想的却是,可知子有这么多的首饰,怎么从来没见她戴过一件。
可知子的眼中,本来都有了希望,忽然又想起慈幻真人的话,老道士说,绿丹的功用,只有天晓得。
陆然自然也是看出了可知子的疑虑,二话不说,抢先一步,一口就将那绿丸吞了下去。
“我先来,过一会没问题,你再吃。”陆然笑嘻嘻地说道。
没想到可知子并没有等一会,二话不说,也将绿丸服下。
“没事的,然哥儿,咱们并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咱们一起吃。”
可知子的措辞,不知怎么,从“我们”变成了“咱们”。
两人的脸又开始飘红,但这可能并不是药丸的作用。
药丸下肚,一阵清凉。
陆然觉得有一阵风从腹中吹起,很快从体内吹遍了全身。
而那些“气箭”留下的黑云,也似乎渐渐被吹散。
小风吹啊,吹啊。
“好舒服……”陆然情不自禁说出了口。
“嗯。”可知子觉得自己的左手,似乎也已经能动了。
“好舒服……想睡一会。”陆然又说。
“那就睡一会……”可知子的眼皮突然也睁不动了。
下一息,只听“扑通”“扑通”两下,两人倒地,昏昏而睡。
【浮图】之中,有人在赶路,有人在杀人,有人在苟命,但只有唯二的他俩,在睡觉。
*
*
回寰和杨牙,也不见得运气有多好。
两人在矿洞中七拐八拐,终于在另一个巨大的坑洞之前,停了下来。
眼前的景象,令人惊叹,更令人费解。
回寰的耳朵没有听错,眼前这一个堵在面前的巨物,正是那消失了的“八仙楼”。
但可能因为在地下出入得久了,整个八仙楼表面已经裹上一层黄土,所以不大看得出眼前这个是第几层。
“果然,这层黄土,叫地虎皮,现在这不能叫‘八仙楼’了,得叫“八仙虫”了。”
碰见这种开眼的邪仙术,杨牙忍不住,上去评头论足一番。
回寰在他身后,却一下上前捂住他的嘴,把他拉到了隐蔽处。
“八仙虫”上,吱呀一声打开一盏小门,然后从中爬出两个半人高的侏儒。
这两个侏儒,似乎是在搬动什么东西。
小门很高,两人很矮,只能从中伸下一个绳梯,一个在上面扔,一个在下面接,一件一件,一趟一趟,扔的远了还得去拾回来,直累得两人哼哧哼哧,气喘不止。
回寰和杨牙看到两人的【浮图】信息:
【姓名:黄厌】
【级别:赤仙未满】
【宗门:无】
【法宝:无】
【整体评价:八级】
*
【姓名:吕瘾】
【级别:赤仙未满】
【宗门:无】
【法宝:无】
【整体评价:七级】
却是两个无门无派的小妖。
杨牙悄声说:“来菜了,回寰,你的小命保住了。”
回寰哼了一声:“先别急,看他们会不会说点什么。”
果然,两小妖搬下来这十七八个大箱子,看样子都累得够呛,黑皮的黄厌要马上走,紫皮的吕瘾却说无论如何要让我喘口气,于是两人掏出一根旱烟,在这本就没什么真气的矿洞之中,你一口我一口,抽了起来。
黄厌感慨道:“娘的,总算逃出来了,这何独俗和那什么‘八仙’都是疯的,老子才不给他们卖命。”
吕瘾附和道:“就是。当初骗我们每人五十魂壶,我们兄弟才到了此地,结果魂壶迟迟不给,人也没杀到几个,三弟也折在楼子里,我们最后也差点给环教的人收了,差点我们三兄弟最后自己进了魂壶……”
黄厌打断他:“你又还没有修炼成人,你怎么进魂壶?”
吕瘾吸了一下鼻子,不吭声了。
黄厌又说:“现在又骗我们说什么要去夺‘浮图’,要去斩‘真龙’,要将那巨目观夷为平地,谁信啊!”
吕瘾马上接上:“是的,说什么已经寻到了三教主,有三教主坐镇,宛山这几万魂灵,都是我们盘中餐腹中食,到时候莫说是赤仙,就是人仙真仙也没准能搞一个吃一吃,谁信啊!”
“我们还是弄几件宝贝,带几个魂壶,回我们的契贝去!”
“是的,再这样下去,肯定要在这里交待了,可怜了我们那老三,呜呜呜。”
“哎呀,老二,别哭,老三的那一份,我们不也带出来了不是?”
“哈哈哈,是的,还是老大英明,我们其实还是赚了。”
“何止是赚了,简直是赚大了,等我们回去契贝,再把老三的家再一分……”
“嘿嘿嘿,大哥,你别说了,再说下去我要乐死在这里了,我喜欢他的四老婆很久了……”
“嘘……小声点,这会儿,他们会估计也开完了……”
“大哥,那我们赶紧走吧……”名叫吕瘾的紫皮侏儒这句话一说完,整个人突然扁了下去,再扁了下去,直至变成了一张皮。
那黄厌则开始将那些打包好的“行李”搬到这张皮上。
搬着搬着,他发现有些不对劲,地上,到底有几张皮?为何他恍惚间,看到了两张?
等到他发现自己的兄弟是真的一张皮变两张皮,已经身首异处的时候,他自己也瞬时被戳成了马蜂窝。
“留他个活口!”回寰的话说完,杨牙的鞭已经打完,收了回来。
“你至少问问他,他们一会打算怎么出去啊?”回寰低吼道。
“怎么?一只鼹鼠都能找到出去的路,我们不能?”杨牙的话,让回寰无从反驳。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不要杀进这里去?”杨牙挤挤眼,意思是要不要再探探八仙楼。
“不去了吧?我们现在要紧的还是这【浮图】,既然那个杀人指标已经完成,那我们应该尽快去跟然哥儿他们汇合。”回寰边说边翻了翻两个侏儒的东西,问道:“倒是这许多魂壶怎么办?要不,我们全打碎了,让他们解脱了?”
杨牙摇摇头:“现在打碎了,不就进了那【落魂云】?”
回寰一想,确实如此,便不再坚持,转而盯牢杨牙:“杨副队长,你方才说,一只鼹鼠都能找到出去的路,现在劳烦您,带我们出去?”
杨牙眼睛一翻:“回寰副队长,你别折煞小人了,小人我的确有了出这地穴的办法,但是小人认为,我们现在即使去了地面,也只能是一顿乱找,上面一定比这下面危险,我们不如在这地下多待一会,继续往前移动,等着下次生死区重新划分再动也不迟?”
回寰扬了扬手中的棒子骨:“杨副队长,请继续指示。”
杨牙不再谦虚:“我说回寰,你跟那个小妞,你们是一起的吧?”
回寰马上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杨牙。
“我的意思是说,你们是老相好,对吧?”
回寰手中的大棒高高举起:“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你们作为两个熟人,你们难道没有什么特别的联系方法?”
回寰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道:“确实没有,我虽然跟她从小一起长大,吃住都在一起,但是我们其实不是很熟络,我的意思是说,她一直跟我跟的很紧,我没想过,我有一天还要去寻她……不过我可以用‘定诀’感应到我那‘千金万金’的所在,虽然不是很精确,方向应该不会错。”
“那不得了,你指方向,我们往前再走一阵。”
“还有,回寰,你真不是个男人。”
杨牙俯身,将那断为两截的吕瘾叠吧叠吧,塞入自己的百宝囊中。
又掏出一个小瓶,放了几滴那黄厌的血在其中,也装了起来。
“你怎么什么都要?”回寰忍不住讥笑。
杨牙一呲牙:“闭嘴,杨副队长做事,你看着就好。”
……
两人像这样一边斗嘴,一边循着千金万金的痕迹,一路上又遇见很多红色骷髅,但都被杨牙赶跑。
杨牙的解释是,其实这些“血太岁”,都有毒,有它们在,真气会更少。
不知不觉,巳时过半,【浮图】信息准时刷新。
两人分析得头头是道,一个说陆然两人巳时上半一定苟在“鸡冠峰”,另一个说他们巳时下半一定会去最近的生区,那应该也是一座高峰。
现在,他们只要赶往那座高峰,就能跟两人汇合。
说到这里,两人互相望了一眼,然后忽然都笑了。
“杨牙,我们怎么知道我们现在在哪?我们在这地下,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回寰,你的‘定诀’是不是真的没学好?我怎么觉得,我们离你的宝贝越来越远了?”
“……”
“……”
“杨牙!立即马上带我们到地面上去!”
尴尬地沉默了几息,回寰吼出了生平几乎声音最大的一句话。
“唉,刚才那些‘肉太岁’,白吃了,吃了也不补脑子!”
杨牙从怀中掏出方才那个装着黄厌血的小瓶,抿上一滴,又掏出那吕瘾变化的两张皮,冲回寰努努嘴:“穿上!”
回寰略微一皱眉:“啊,这玩意怎么穿?”
“算了算了,你躺上面!”杨牙懒得解释更多,叫回寰躺在半张皮上,再将另外半张像被子一样盖在他身上,口中一念咒,两张皮自然收紧,变成了一个口袋,将回寰整个装在其中。
“透气吗?”
得到了回寰的肯定之后,杨牙掏出那【变妖葫芦】,一番操作,居然变作了方才那个黄厌那副模样,只是体型大了一圈。
伸出两只强健如同铸铁般的利爪,一路向上挖洞,身后还拖着回寰,两人终于重见了天日。
第九十二章 巳时下:救星和拖油瓶
“他们还要睡多久?”褚义转着那一对贼溜溜的小眼睛,回头问道。
面前这一对少年,熟睡得好像两只初生的小猫。
正是服了绿丹陷入了昏睡的陆然和可知子。
褚义觉得现在好像没有那么怕陆然了。
身后那一个正在吃花的女孩儿,青衣青鞋,青色的眸子,淡淡回答了他的问题:“没有人叫的话,能睡个三百年吧。”
青衣的女孩儿,是也只能是青乌,她挑了挑眉,走上前来,朝着陆然的脸啐了一口,骂道:“告诉过你炼丹修仙不靠谱,你怎么没听进去呢?”
一旁的褚义低头哈腰,再次恭敬地问道:“三教主,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历,为什么我每次见到他,汗毛都会竖起来呢?”
青乌眼睛一翻:“是什么人,我也不知道呀,你只要明白一点就可以,这什么【浮图】之中,他要是没命了,你们全部都要陪葬。”
青光一闪,青乌又不见踪影。
褚义在那愣了一会,才慢半拍似的用他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额前的汗。
三教主是找到了,可这三教主交待的任务,可真是要了命了。
原来那晚“八仙楼”血宴之后,徐方找上门来,罂真、褚义、何独俗都还在楼中,情急之下既为了保全“八仙楼”,又为了隐藏三人之间的关系,伪装了三十年的“八仙楼”现了原型,钻入了地下避难。
然后三人兵分三路,罂真趁乱出了纷离镇,但是留下了两队死士,誓夺【浮图】,誓杀回寰。
何独俗舍不得他的宝贝,再加上他只能在此地叩关,突破人仙境界,于是带着“八仙”,留了下来,伺机而动,怕也是想夺【浮图】。
褚义本都推脱了赵幻英的征召,想带着自己多年的珍藏,就此离开纷离镇,避避风头,没有想到被一个叫青乌的女孩儿找上门来,而她竟然称自己就是三教主。
更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切居然是真的。
按照乌教教律,三教主的命令,绝不可违抗,所以他不仅留了下来,而且也参与了【浮图】。
三教主的命令是,找到陆然,并且保护陆然。
所以他才会出现在这“鸡冠峰”上,才会出现了方才那一幕。
掏出怀中酒壶,褚义猛喝了一口,然后开始唤陆然的名字,一直唤到陆然朦朦胧胧,睁开了双眼。
“我妈呀,我睡了多久?”
陆然一醒来,便是关心时辰,然后赶紧去叫可知子,一直到可知子也被叫醒,他才回归神来,发现褚义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一脸的谄媚和委屈。
“你怎么在这?”陆然看到褚义头上,居然也有【浮图】信息。
【姓名:褚义】
【级别:赤仙】
【宗门:宿醉城】
【法宝:十八禁酒】
【整体评价:十六级】
【目前积分:一万零三分】
乖乖,这平日不显山露水的小老头,居然有十六级,跟他们之前碰见的那个最强赤仙“血绮罗”平级,而且看他的积分,他这一路,这是做掉了多少人?
陆然觉得这简直太不寻常,抱拳又问了一遍:“褚老爷,你怎么在这?”
褚义也不知道应该不应该说自己是受了青乌的指派,想了想,还是遮遮掩掩地说道:“哎呦,这不是巧了嘛,我本来是路过,想这里怎么有两个人,正好我那指标不是没有完成,就落下来看了一眼……”
陆然这时候已经提起“树小姐”,这边将可知子拉到身后,那边拉开了架势,警惕道:“那这么说,咱们现在是敌人咯?”
“不,不是。”褚义急得直摆手,“至少目前不是,我们……我们是可以合作的……”
“合作?”陆然好像有点懂了,“你的意思是两组并成一组?”
褚义点点头:“何止,目前在这【浮图】之中,四五组组成一大组的,也有四五家。”
陆然回头跟可知子对望了一眼,可知子点了点头,“然哥儿,他要杀我们,趁我们睡着的时候就好下手,又何必叫醒我们?”
陆然一想,可知子说的有理,继而也就发现可知子的肩伤似乎已经好了,自己身上那数十道箭伤,也已经无影无踪。
但他还是警觉地隐瞒了两人曾受伤一事,同时还告诉褚义,他们有四人,两人在明,两人在暗,他们在此地睡觉,不过是以蚓投鱼,乃是诱敌之计。
褚义笑笑没有说话,以他的“定诀”,方圆千步之内根本再没任何一人,他也没有说破,只是敦促两人尽快启程,尽早进入下一个生区。
陆然假模假样给此时正在远处打转的两位副队长发了讯息,然后听从褚义的建议,这次选择了从峰下穿插进入生区。
褚义说,你飞在天上,视野是好,但是别人在地下,有的是地方躲,你在天上,最后的结果十有八九,就是被打下来。
而且到了这下半段,谁还不会飞个剑,投个矛,打几只苍蝇?
陆然听得一身冷汗,毕竟刚吃过亏,差点丢了自己和可知子的性命。
“而且在地上,总能踩到几坨狗屎,走上狗屎运。”
褚义语毕,三人走了不过百来十步,果然在一片芒草之中,揪出了三个奄奄一息的妖仙,看着穷凶极恶,实则山穷水尽。
一人一个,三人都完成了杀人指标,总算顺利进入了下一轮。
“我的人,在前面等我们。”
褚义又猛灌了一口酒,用手指向前面一座好似竹笋的山峰。
*
*
来到地面,杨牙回寰才发现,他们果然搞错了方向。
在地下七拐八拐,其实两人并未走了多远,大多时候,就是在原地打转。
想在短短的半个时辰追上陆然他们不太现实,腾云的时间太长,风险太高。
两人决定去往另一个较为接近“鸡冠峰”的生区,沿途再找找,有没有什么落单的小妖。
路上,回寰问杨牙:“你那葫芦很厉害,我能用不?”
杨牙摇摇头,露出四颗尖牙笑道:“你当然不能,你用,就是被吸干血,变成活尸。“
杨牙又仔细打量了回寰一番:“不过,像你这样的长相,就是做了活尸,也会受欢迎的。”
“你滚呀!杨副队长!”回寰骂道,一棒骨挥出,被杨牙躲开,杨牙继而莫名哈哈大笑。
回寰虽然不知道杨牙为何笑,却也跟着笑了一阵,最后他有些意味深长地问道:“杨牙,有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了。”
“你是想问,我究竟是妖还是人是吧?”
回寰点点头,“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好奇,我还没有见过你这种体质的同教中人。”
“我是半妖,我爹是人,我娘是妖,我爹有了我之后才发现我娘是妖,请了教内的道士来捉,两人就此反目,我爹无法,做了道士,我娘穷尽毕生都在找机会杀他,我呢?被丢在深山,跟着一群野兽长大,后来,我遇见我师父……”
“这样……”回寰没想到杨牙如此坦诚,一时竟不知该安慰几句,还是将此话题就此结束,结果顺口问了一句:“那后来呢?”
“后来我炼成赤仙,送他们两个,一起去了极乐。”
杨牙咧嘴一笑,几乎笑出了眼泪。
“极乐好啊,我母后,我二哥都去了极乐。”回寰这下,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杨牙似乎并不在意,反问回寰道:“那你还要去夺那什么‘复生塔’,救活他们?”
回寰长长叹了一口气:“王族的事情,比较复杂,复活二哥,是为了契贝的百姓,复活母后,是因为她能帮助二哥。”
“我明白。”杨牙点点头,“所以你跟你那个侍女,都不是很快乐,所以比起你们,我更喜欢陆然。”
“要你说,我也更喜欢陆然。”
“那我喜欢可知子好了。”杨牙开着玩笑,忽然停下脚步,鼻子抽动了两下,然后兴奋地笑道:“回寰,前面有人!”
“的确有人!”
杨牙尖牙一露,回寰金发一甩,两人加快了步子,来到前面山体中一处平直矿洞之前。
杨牙在门口,仔细闻了闻,轻声道:“先说好了,一会要是几个普通人,你别不忍心下手。”
“先进去再说。”回寰没有多话,径直走了进去。
这矿洞跟回寰之前进入的相比,小了许多。
半途已经崩塌堵死,因此往里步行五十步左右,也就到了底。
洞中,堆放了一些不知哪年哪月遗落在这里的杂物。
回寰和杨牙的目光都停在了一个灶台模样的土坯之上,那应该是之前矿工们做饭的地方,有半人高,一人宽,中间应该是空的。
就在这中空之中,藏着人,也可能是野兽,回寰和杨牙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发抖,带动着整个土坯也一起抖动,一时抖落许多灰尘。
“出来吧。”杨牙已经闻出了人味,抖了抖手中龙马鞭。
“仙家……莫杀我……”有一个怯懦的声音从那土坯中传出。
继而从那其中,钻出三个人来,一个书生打扮,一个妇人,一个三四岁的小孩。
三人跪成一排,男人一直在求饶,女人则在低头落泪,小孩则望着两人打扮如此怪异,看得有些呆住了。
三个人头上都有个小小的“人”字,是普通人。
回寰先开口问道:“你们三人怎么在这?”
不等三人回答,杨牙先白了回寰一眼:“你问这些没用的干嘛,你很有空吗?我来问。”
那男人本要回答,见杨牙这么一说,只得先闭嘴等着杨牙开口。
杨牙简单直接,问道:“我问你,你们三人,现在要死两个,死哪两个?”
男人一愣,随即看向女人,女人还是低声在啜泣,也无别的反应,他又看向了那孩童,孩童跟爹对视了一眼,却嬉笑着说道:“爹,你看,这个人头发是金子做的。”
男人眼睛垂落,哭丧着脸,说出了一个令回寰杨牙都始料未及的回答。
男人说,就杀了我的妻儿吧,他们弱小,活不久了,我还有求生的机会,我还能活下去。
不说杨牙,就连回寰一下都怒火烧到头发根,抄起大棒,一棒将那男人打翻在地。
回寰正要上前一下结果了男人,被杨牙拦下,杨牙走到妇人面前,蹲下来,问她:“那你呢?你说,杀谁呢?”
女人抹了一把眼泪,看看自己的丈夫,又看了看什么都还不知道的孩子,摇了摇头,两行泪又夺眶而出。
“问你话呢,杀谁?”杨牙呲开尖牙,大声喝道。
女人好像并不是很怕,再抹了抹眼泪,然后怯生生用蚊子一般的声音回答杨牙。
“杀……杀我罢。”
“还有一个呢?”杨牙追问。
女人抬起头,盯着杨牙的眼睛,很认真地回答他:“杀……我罢,可……可不可以……杀我……两次?”
“杀你……两次?”
回寰看到杨牙咬紧牙关,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
女人点点头,接着整个人俯首下去。
“求求你。”
杨牙一回首,一拳砸到身后墙壁,顿时给墙壁打出一个大洞。
然后他对回寰说:“那个男人,你来。”
回寰点点头,上前,二话不说,手中棒骨下去,一击就砸碎了那男人的脑袋。
再回头,发现那女人和小孩也都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回寰不解,问杨牙:“杀一个就够了,为何两个都杀掉?”
杨牙的声音颤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了回答。
“你,说,为,什,么,一,个,人,不,可,以,杀,两,次?”
回寰明白杨牙的意思,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扔掉手中棒骨,走回山谷之中。
此时,巳时已尽,两人已经完成了杀人任务,并且已经身在了生区。
整个【浮图】,全程已经过半,目前总浮图人口:四千四百四十三人,其中赤仙一百三十六名,人仙三十一名,真仙四名,未知人口一名。
大观观星阁内的分野图上,如是显示着。
巨目天君此时已经吃完了两碗素面,一碗酱菜,他对目前的进度很不满意,冲着另外四位照看,面露了担忧,眼睛则亮的诡异又可怕。
“下半场,我们要加快速度喽!”
*
*
明天要上架了,晚点再来发个上架感言,然而明天的更新明天再写罢……
十一月一号上架感言
终于还是要上架了。
第一次写书,第一次上架,第一次嘛,总是跟想象不同的,总是会失败的。
但也总是珍贵和难忘的。
最大的感慨,还是不容易,写作多年,从没有在这么短时间写过这么多字(笑),所以很满足。
至于成绩嘛,就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当然,一部小说,读者越多,生命力越旺盛,那么也就会更好看,这点不用怀疑。
所以!订阅!就拜托各位了!作者在这里先谢过大家了。
让我们来谈谈这个故事,简单谈谈吧,这个故事最早的名字叫《某某传》,许多年前,想写一个被命运选中的少年,最终找到属于自己的神位的故事,然而时过境迁,作者成长了,角色和故事也有了很大的变化。
等到今年夏天再度提起笔,故事变成了“每一个被命运选中的少年,在混乱的世间冒险,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图案’的故事”,是不是很难懂?
其实也不难懂,少年从认识世界,到喜欢或是讨厌这个世界,到决定为了改变世界而努力、付出,甚至牺牲自己。
所以从《某某传》到《地海燃灯》,故事从“冒险”变成了“救世”,亦或是在“冒险中救世”。
虽然总是在怀疑,这样宏大的主题,用网文这样的形式来表现,行不行,会不会不好看,会不会没有意义?
但转念又想,在这个故事没写完之前,问这些才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到了这里,其实我们跟故事中的角色很像,世界只是掀开了画布一角,航行的船连草图都没有画好,只有星星在眨眼,在对我们神秘的微笑。
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结局。对于故事,那是第一句落笔的时候,就注定的。
对于作者,那就是一定会尽量不受外界影响,好好地完成它。
既然如此,那么,更多的话,就留在之后的旅途上再说吧。
少年,我们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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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午时一:希望(求首订)
宛山九十九峰,与其说这是自然造化,倒不如放开想象力,想象眼前这些奇伟壮丽的群峰,不过只是巨人的园林一角。
竹笋峰就真的很像一根竹笋,整个峰体偏浅色不说,一层一层还穿着笋衣,就仿佛有人刻意雕琢过。
“看我一口吞!”陆然站在一个小坡上,张开大口,借位给可知子表演狗熊吃笋。
这一路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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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午时二:天灾(求首订)
变化,从来都是突然而来。
变化,不只是那座山峰。
未来及命名的山峰,就像是有个巨人突然发了怒,从天而降了一拳,接着便是被捶得四分五裂,继而轰然倒地。
远处,有闪电急落,有黑云盖日,有一道飓风卷起了路过的一切。
很是奇怪,陆然又看向左边,左边,有山火突然点燃四五座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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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午时三:线
整个宛山,午时过半,像一块糕点,被【浮图】更新的信息,从当中一刀切开。
这预示着下一个时辰,整个地界,将一半是生区,一半是死区。
此刻身在死区的人,仍有希望的,都放下了眼前争斗,开始往生区转移。
而已在生区的人当然也不会闲着,他们几乎一致做了相似的决定,那就是共同阻止死区的人进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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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午时四:林中小屋
倒霉的人走运,那一般都是老天要来救你的命。
杨牙喝了鼹鼠血,回寰披上曲蟮皮,两人在地下一阵刨土,到处乱窜。
但两人都想错了一件事。
杀了那一家可怜人之后,两人在山谷中溜达着前行,附近很静,生区很近。
两人嬉闹着几乎最后一息进了生区,也进入了午时,抬眼望去,鸡冠峰太远,还有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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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午时五:可怜人
“还是不打扰了。”
回寰试图拽起杨牙离开,杨牙悄悄做了个一指擎天的动作。
意思是,来不及了。
随后,两人同时听见一声“吱呀”门响。
两人,看向屋内后门的位置,对视了一眼之后,同时愣住。
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姑娘,端着个比她人也小不了多少的大锅,踉跄着走了过来。
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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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午时六:回寰晋升
杨牙和回寰的心里,都住着一个孩子。
只不过一个是好孩子,一个是坏孩子。
杀人,杨牙从不犹豫,所以那瞎眼的老人,走得很安详。
要不是头上还悬着【落魂云】,那他真的是得偿所愿,去了极乐。
只是那小姑娘,一息之间,遭遇突变,血泊之中,欲哭无泪,胡乱抓起身后柜上一把小刀,凭着本能就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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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午时七:枪花少年
枪花是什么?
是把枪舞得像一朵花,还是枪尖到的时候,让人仿佛看见一朵花?
都不是。
枪花是指枪指到人身上的时候,就开了一朵花。
血花。
以往赵云之出枪之后,都会默数,几朵枪花,就应该有几朵血花。
他对自己有要求,他不允许自己有闪失。
他不喜欢落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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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零章 未时一:雪花有几瓣
“确实。”又哭又笑的赵云之听见陆然这么说,嘴角笑开了花。
他于是也回头吩咐一直跟在身后的两个随从:“我跟他打,你们都不要插手,到死为止,明白吗?到死为止,明白吗?”
赵云之重复了两遍,他那两个随从大概也是知道这位殿下的脾气,同时抱拳领命,没有半句废话。
赵云之持枪在手,就要出手,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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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未时二:刺雪六式,有缘之人
雪花有几瓣?
这陆然,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刻,问这样的问题?
他是透过我的枪法,看到了什么?还是临死之前,出现了幻觉?
赵云之收枪,往回退了一步,再度仔细打量眼前对手。
样貌,平平。
眼神,挺带劲。
其他,都平常。
只有身上被自己刺出来的那三朵血花,是真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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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未时三:赤仙
回寰和杨牙昏厥了整整一刻钟,才陆续醒过来。
眼前本应该是个小屋,此时只是一个蜗牛壳状的圆形大坑。
坑中,一半是木砖瓦砾,一半是湖水鱼虾。
回寰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便是下意识摸摸头顶:“我这是被雷劈了?”
灰头土脸的杨牙在他身下哼唧道:“能不能先从我身上起开,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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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未时四:青乌
“三龙岭啊。怎么说?”
回寰被杨牙说得一愣,继而反应了过来:“噢,是这样的话,这只能是第三条了,毕竟从位置上来说,宛山就是位于第三岭以东,历山中央,我们还在【浮图】之中,【浮图】总范围我估算过,大概方圆百里,所以越过这道岭,我们就回到了宛山地界。”
杨牙呲呲牙:“谁问你这个了,你不觉得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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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未时五:四位人仙
转眼间,杨牙已经翻过两座山,三道岭,都不带喘气的。
青乌的后半句这才说出口:“这杨牙哥哥的袋里,不是有一罐妖怪血……”
回寰继而想起杨牙袋中确实有一罐为了“土行”而收集的“黄厌”之血,顿时哈哈大笑。
青乌一脸无辜,舔舔嘴唇,笑道:“回寰哥哥,既然如此,你快去追他吧,这什么【浮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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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未时六:辟月如分离
四位人仙,可不是开玩笑的战力。
即使已经走了一位,三位人仙,大概也能打三十个回寰加上三十个杨牙。
或许,再加三十个陆然。
这种差距,绝不是夸张,而是等级之间绝对的实力落差,所以那“八仙楼”的何独俗拼了命,坏事做尽,也要升至真仙。
真仙,整个天下,夏亚加上震南八国,也不过总共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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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未时七:柳树下的梦(4K)
第一百零六章未时七:柳树下的梦
陆然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未时已经过半,【浮图】下个时辰的生死区已经刷新。
褚义褚老爷有行军打仗的经验,所以陆然暂时也不用当什么队长了,便任由两人抬着自己,当了会老爷,一会儿跟可知子谈谈话,一会儿自己想想心事。
服了褚义给的一粒丸药,身上的伤,正以肉眼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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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未时八:金屋藏
面对可知子这突如其来的拥抱,陆然傻了。
活了这么大,他的内心从未如此丰富过。
一上来,先是狂喜,比几乎第一时间就看破那赵云之的枪术,并且成功反杀他还要高兴。
然后,便是各种复杂的滋味。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已经十七岁了,已经到了当爹的年纪,这般腼腆有些不像话。
另一方面他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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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未时九:因为好运,所以逃亡
夏亚宝王李褒,是指夏亚的一位传奇帝皇。
作为夏亚开国的第二位帝皇,他不爱江山,只爱珍宝。
所以他当了三年帝皇,搜罗了全天下的珍宝之后,宣布传位给自己的弟弟,自己则给自己封了个宝王的虚位,其实他就是想做他搜刮的这批珍宝的“守宝人”,经过一番操作,他从此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中。
后世对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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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申时一:花吃了那仙人
走近了一看,那一人高的百亩矮树丛,并不是树,而是高草。
饶是自小在野外长大的杨牙,也表示,没见过这种草,叫不出名字。
“但是这草一定很邪性。”杨牙信誓旦旦,“因为我在这草丛中,没有见到什么活物,而且还嗅到了人的气味。”
回寰使了使“定诀”,也许真的是学艺不精,丝毫没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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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申时二:真龙二号
“火?”
杨牙拨开高草,已经往前奔去。
回寰正色道:“不管这是什么邪术,是何人所为,这总是阴损之术,我想一把火统统烧掉,也让这些人再免于痛苦。”
杨牙干笑了两声:“你怎么知道这些‘花’中的人是痛苦?说不定他们个个做着美梦,个个都以为自己去了极乐呢!”
回寰愣了一下,“但是我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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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申时三:八仙
整个宛山,或者说整个【浮图】之中,都听见了同一种声音。
真龙发出的声音。
锵、锵、锵。
锵、锵、锵。
锵、锵、锵。
仿佛某种魔音,还十分有规律。
“好似有人在打铁。”
巨目天君也是先听见声音,才看到面前的【浮图】分野图上,宛山深处那条红线动了。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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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申时四:真龙斗地虎
回寰和杨牙,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生物。
姑且,先叫他是生物。
跟之前在遗放潭见到的那条真龙相比,他们既像,也不像。
像的地方是他们都有个长蛇般的身子,有角、有四爪、有长尾。
不像的地方是那一只通体光滑,全身黑色,而这一只,全身嶙峋如某种山体表面,却发出了令人炫目的幻彩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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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条
今天休息一天,整理一下前文,想一想后面的剧情。
明天继续更。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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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申时五:往相反的方向狂奔去
褚义正跟着陆然说着话,讨着价,眼睛,突然发出了贪婪的光芒。
陆然顺着他的视线往远处看过去,于是也看到了那空中巨大的发光体。
第二条真龙。
回寰口中的宝石龙,富贵龙。
然后在那小溪边,树林中,柳树下的所有人才几乎听到那种“锵锵锵”的金属打击声。
陆然看见褚义的眼睛已经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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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申时六:追着真龙的足迹
那真龙转过头来。
那真龙望向两人。
那真龙只要轻轻一动身体,嘴巴一张,杨牙就要拉着回寰不要命地跑。
但是真龙并没有。
他只是仰面露出两个巨大无比的鼻孔,对着两人远远地,嗅了一嗅。
“他在找人。”杨牙的声音,已经小到不能再小。
“找谁?”回寰只觉得那真龙鼻孔中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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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申时七:陆然,快跑
陆然在宛山群峰之中狂奔,如在许翚幻中见到的那位不知在追赶什么的巨人。
陆然其实很喜欢,一直在期待暌违着这种感觉。
只是他一度认为,这种在绝境中狂奔的景象,应该要再晚一些出现。
那应该是在夏亚都城的街头,在他手刃了仇人之后。
所谓少年报仇冲雪去,乘醉臂鹰回。
人生最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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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申时八:杀杀人,谈谈情
一场火,将这场仙人短喜剧,烧成了悲剧。
真龙轻轻一击,山头都被削平,也没人再有“驯龙”的想法,更没人会有“屠龙”的妄想,一时间,百十来个修行者,各显神通,四下逃窜。
按照原定计划,回寰和杨牙趁乱摸到了真龙之下,此时火焰四起,山体坠地,尘烟漫天,正是预想中绝好的遮掩。
回寰马上就在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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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申时九:玉族(4K)
最后一百息。
陆然背着可知子,从那最后一个高达二三十丈的山头急急跳下,终于跑出了宛山,来到了平地。
剧烈的震荡,让可知子醒了过来,在陆然耳边嗫嚅道:“然哥儿,我们到哪了?”
陆然将可知子摆摆正,脚步不停:“还没有到,但是快了。”
什么都不能让他停下往前的脚步。
然而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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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酉时一:夺山玉牌
巨目天君很生气。
一拳砸在面前的案几上,汤面、酱菜洒落四处。
独眼紧紧闭着,大声用鼻孔喘着粗气。
就在片刻之前,徐方起身,开始还很客气:“天君,有些私事,我要外出一趟,很快回来。”
巨目方才已经拒绝了慈幻真人,现在自然不好区别对待,于是照例,轻轻摇了摇头。
哪知道徐方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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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酉时二:徐方的悄悄话
要不是陆然说对了,徐方差点抽刀劈了这个抢话的小子。
只是差点,他应该不会这么做,万一这小子是可知子的心上人呢?那自己以后跟可知子相处呢?
自己堂堂真仙,碰见这种事情,也居然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徐方冲陆然努努嘴:“小子,你到那边去,我跟可知子说几句话。”
陆然一下跳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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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酉时三:追追追
徐方再回来的时候,是走回来的。
身后,跟着一串长龙。
陆然一看,那居然是十来个活人,被栓在同一根长绳之上,好似一队惊骇失魂的俘虏。
徐方将手中牵绳交到陆然手中,交待道:“看好了,这几个够你们接下来几个时辰所用了。”
陆然一时竟挑不出徐方毛病,只是咕哝了一句:“你是真的是不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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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酉时四:燃烧的心
回寰的腾云术,也就是一般水平。
属于环教比较基础的术法。
而那曲别离的那朵云,有名有姓,叫【紫气云】,属于超凡的法宝。
回寰原本是没有机会追上她的。
但这少女不知为何,最后停在宛山的某座山峰之上。
回寰的鼻子,再也没有放过少女的气味,两人就这样一路追了过去。
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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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酉时五:红白蓝之剑
杨牙松口,蛇身同时也松口。
那名为曲中意的英俊男子就这样不明就里,魂飞魄散,残躯从高峰上跌落山谷。
妖化的杨牙双瞳如蛇,冷冷看了一眼不住呼喊自己的回寰,终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的狂吼,然后尾巴一甩,顺着一处山体,滑行下去,须臾之间,消失不见。
回寰看了看脚边那因为受伤受惊陷入昏厥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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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酉时六:八面宝鉴(4K)
“这红白蓝三剑,可是好东西啊,慈幻师兄,我跟你赌十瓶甲级丹,赌这回寰不要这剑,而是直接走掉。”
巨目天君的面前,【浮图】的分野图之上,此时多了一座幻彩烁烁的八面镜,八面镜之中,正实时演示着杨牙化妖救了回寰之后,回寰也没有多想,一剑了结了那最后的蓝剑女,完成了他酉时的杀人指标。
然后杨牙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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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酉时七:忘记樱桃的滋味
八面宝鉴中,杨牙和回寰已经动身,两人的目的明确,就是奔着“宝石龙”而去。
真龙的轨迹同样明确,朝着大观的方向一路不停,只是没人知道他要干嘛。
真龙的脚下,已经有几十个人不声不响地默默跟随着,他们或落单,或组队,虽然都是死敌,但彼此也都心照不宣,真龙附近是个安全区域,只是一旦有人在此地动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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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戌时一:孽缘体质
比褚义先到遗放潭陆然身边的,自然就是徐方。
对于徐方的去而复返,陆然既不意外,也不惊喜,只是让了一个位置,让徐方坐在自己身旁。
陆然方才一方面帮助可知子完成了酉时的杀人指标,还从那些“人票”中搜了一些吃食,简单跟可知子两人吃了个晚饭。
然后他便一直闭着眼睛在休息。
周围从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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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戌时二:完仙谢桥
陆然的眼睛一直盯着那【落魂云】,黄昏之中,黑色如钵的云身,被罩上了一层奇异的金色,原本有些妖异的画面,此时竟变得有些神圣。
有各种颜色的魂灵从宛山各处,宛如天黑要归巢的鸟儿,仍在不断被吸入其中。
“我有几个关于我自己的问题,想问问……徐仙君。”
陆然将目光收回,问徐方。
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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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戌时三:灵山四妖
回寰一路带着杨牙腾云,颇为通畅,果然如杨牙所说,不仅是身后,这一路都再无旁人。
将黑未黑的天色里,除了肉眼可见的天灾还在继续,已经连一只鸟兽都见不到。
好像全部的人都跟在那真龙的身后,抑或是他们都已死在了四处。
他们已经来到了【浮图】最后的时刻。
回寰这才真正有些开始担心起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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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戌时四:千万别学剑(4K)
老道士慈幻真人出现在这里,自然是因为身为照看被指派的任务。
他选择这灵山四妖,四个外道仙,并不是看好他们,而是因为,他们离真龙最近。
只是没有想到,在这里碰见了回寰。
为了避嫌,巨目天君早就在照看们出发前,说明了不可徇私,也不可消极怠工。
巨目指指自己的那只巨目,挤出一丝假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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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戌时五:我与真龙有个约会
老道士慈幻真人的临时徒儿灵山四妖,被压在“四指峰”下,就这样全部葬送了性命。
“我与你们真正的师父“灵山老祖”也算是有一面之缘,唉,确实有些可惜,就差那最后六十息了。”
“可惜了你们那仍在绝瀛岛服刑,就你们这四个徒儿,而今这灵山一门,也算是灭门咯!”
做戏做全套,老道士最后嗟叹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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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戌时六:我们乌教
老鼠妖褚义本来是想直奔遗放潭去找陆然,在地下走了几里路,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何独俗。
或许此时,只有他能明白自己内心的惊慌、害怕和无措。
毕竟他们都同属于大观和震南的边缘人,都属于被动被卷入了这【浮图】之中。
同时,他们也同属于“乌教”,并且还是同级干部。
虽然他比何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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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戌时七:九袂天君
九袂大士,又称九袂天君,幻影天君。
环教十识君之一,排行第八,还排在巨目天君之前。
但她的另一重身份,是乌教的南方大护法,统领乌教南方一切事物。
她本来直系的下属黑眚,已经被三教主青乌吃掉,黑眚的下属罂真·阿契贝因为是凡人之躯,已经回到契贝国暂避,如今【浮图】之中,还剩下三个干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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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戌时八:小队重逢
老道士跟那真龙打了个照面,也没有留下什么话头,毫无预兆,掉头就走,回了大观。
回寰见这一龙一剑仙并没有打起来,内心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杨牙则失望极了,一直在嘟囔着,这惊天一战,没想到师伯居然怂了。
回寰显然不同意:“你怎么知道我师尊怂了不是这‘富贵龙’怂了?”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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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戌时九:最后的作战计划
不能说是久别重逢。
陆然小队两两分开行动之后到现在,不过也只是经过了六七个时辰。
六七个时辰,不过是一场大觉的时间。
可真的再见面,再聚首,四人却都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恍如隔世,这可是陆然最熟悉不过的状态,经验丰富的他当然也明白,无论你这一刻如何恍如,接下来现实都会用各种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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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亥时一:信息战
四照看都外出授业了,巨目天君自然也要去看看自己那一队精兵。
他径直回了自己修炼的内室。
小小的一扇门推开,室内却别有洞天。
整个内室如同一座空空的大殿,只在最里靠墙处有一张巨大的床榻,几件家具,几样修行用的器具。
室内没有窗户,作为“巨目”天君,室内也无须照明。
巨目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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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亥时二:燕燕于飞
回到遗放潭边。
杨牙,听见陆然说话,于是也去看花。
看来看去,却看出别样的“花”来。
梨花林中,有两朵紫气云,猛地升起,又蓦地熄灭。
很明显,林中某处有人在争斗,紫气云的主人想跑,但是没跑掉。
杨牙猛地起身,手中拳头紧握。
林中,又传来几声女人的呼喊声。
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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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亥时二:燕燕于飞
回到遗放潭边。
杨牙,听见陆然说话,于是也去看花。
看来看去,却看出别样的“花”来。
梨花林中,有两朵紫气云,猛地升起,又蓦地熄灭。
很明显,林中某处有人在争斗,紫气云的主人想跑,但是没跑掉。
杨牙猛地起身,手中拳头紧握。
林中,又传来几声女人的呼喊声。
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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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亥时三:甘鼠杨牙
陆然用自己身躯将两人隔开。
也将两人的生死情仇暂时隔开。
杨牙的脸色,一半是惊讶,一半是惶恐,但终究还是放下了手中的银鞭。
陆然回头,那名为曲中意的女子,脸上同样是复杂而矛盾的表情,是失望和不解。
她难以相信在这种时候,又出现了一个跟那半妖少年年纪相仿的少年,再度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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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亥时四:巨目四魔
这边,杨牙变作一只口袋甘鼠,强行将曲别离带离了梨花林。
但是曲别离的妹妹,确是再无回天之力。
算上杨牙在那片区域连杀的射虎门郁雨村以及浣花谷的白小连二人,整个【浮图】之中,又少了三名赤仙。
那边,巨目观中。
巨目天君掐指一算:“哎呀,这边说着话,你们的敌手又少了三人,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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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亥时五:独爵,相息,兄弟
【姓名:独爵】
【级别:赤仙】
【宗门:失乐园】
【法宝:切哀剑】
【整体评价:十五级】
*
【姓名:相息】
【级别:赤仙】
【宗门:七蝶门】
【法宝:空空幻】
【整体评价:十五级】
拦住四魔去处,几乎都同时从树冠上飞身而下的这两名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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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亥时六:活下去*
曲别离再睁开眼睛,发现已来到了遗放潭边。
身边,有个白发的少女在安稳睡着。
身前,三个少年一字排开,好似家中供奉的仙家三尊。
要不是他们头上的【浮图】信息,恍惚间她都以为自己是不是来到了极乐。
但是抬头再看见头顶上那【落魂云】还在旋转着,又有一些各色魂灵飞入其中。
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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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亥时七:浮图,极乐,秘密*
“你听到这杨牙在说什么了嘛!”
陆然做了个怪脸,装作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回寰并不在意,哂笑道:“嘁,他说的好像我们一定能摘取【浮图】一样。”
陆然一脸惊讶:“都到了这里,你居然还不相信我们能摘取【浮图】?”
回寰揉揉太阳穴,面露难色:“我……我其实压根就没相信过,我不是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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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亥时八:八面乱战*
光阴不等人,却又把人抛。
亥时过半。
巨目观内,五照看已经统统归位。
耳中塞着郭萄葡带来的葡萄状的小石头,名曰“千里”,终于能听见【八面宝鉴】内的声音。
无照看的面前,是好大的两张面孔,一张是陆然,一张是回寰。
五个人听着他们那一番关于极乐的交谈,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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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亥时九:两头独狼
陆然多少都有点失望,因为只见褚义一路小跑而来,而青乌还是没有露头。
褚义一站定,惊讶地发现陆然这一小队,居然还是满员,而且这里还有一个另一队的女赤仙。
褚义赶紧掏出怀中酒葫芦,先喝上一口,解解乏,压压惊。
陆然张口想问青乌,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改为问褚义:“你那些下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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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亥时十:水龙也来斗地虎
何独俗的这“八仙”猛地出现在此地,褚义也未曾料到。
原本两人的计划的是各取所需,褚义只要活到最后,何独俗则是要伺机而动。
可现在,明显并不是个好的时机。
“褚老爷,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老熟人,要不,你上前去问问?”
还不等自己开口,陆然在一旁,已经发话。
褚义往后退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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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亥时十一:画皮相缝
场上的变化,总是让人措手不及,甚至是不敢相信。
遗放潭中的“水龙”只是一击,便将“八仙”截成了两半。
与陆然这一行人一同震惊在当场的,还有一直站在“八仙”身后的辟月真人。
其实,他是来督战的。
一刻钟之前,巨目天君忽地想起他还有“地龙”个“杀招”,便命辟月跑上一趟,要先给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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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亥时十二:偷袭*
见杨牙都如此,陆然忍不住将目光,再度投向梨花林。
此时的梨花林,黑夜如发,乱花飘洒。
一轮明月挂树梢,几朵闲云无处去。
剑光如雨不留情,混色绮丽要杀人。
这场战斗,确实十分精彩。
但陆然看着看着,却去想了其他事。
这两队真的就是这【浮图】中,最后的两队敌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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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亥时十三:我有一剑,来过这世间
“战场上的变化,往往就是这么变幻莫测,猝不及防。”
在观星阁里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一直臭脸的徐方,也不是倒霉脸的慈幻真人,居然是巨目天君。
【八面宝鉴】之中,眼魔出场后,因为某些原因,其中的画面就没再切换过。
五照看一路看着四眼魔杀凡人,杀独爵、相息,杀三邪老人,杀群芳山四个女赤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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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亥时十四:杨牙对千遗
三少年望见眼前这一幕,好似看了一场光阴的大戏,都是无限感慨。
尤其是回寰,立志成为一名剑仙,终于见到一名剑仙。
三人痴痴望着,虽然想的东西都不尽相同,但都有些神游天外。
但这是战场,哪由得你多愁善感。
更何况方才那叶全生的“无名一剑”,二百年绵长剑气仍在,还在极力压制三魔的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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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亥时十五:回寰对混光*
眼魔眼魔,全身血肉,最厉害的,是那只眼,最脆弱的,还是那只眼。
四魔的白色大眼被戳破,如同人的心被刺破,先是迸出大量黑红血液,然后全身抽搐了几下,最后松下绷紧的千足,闭上了睁开的千眼,嘭地一声,倒向了一边。
三五息之间,四魔的身形像某种枯萎的植物,完全失去了活力,似乎成了一张白色的皮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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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亥时十六:混光珠,入手!
回寰轻轻一笑,【千金】即时飞回,变作一个华丽无比的黄金面罩,将自己双眼密致遮牢,另一边【万金】再回手,一把闪着金光的细剑出现在回寰手中。
这就是【万金】本来的样子,一把金质古剑,名曰万剑。
回寰的眼睛之中,虽然还有些许从面罩缝隙中钻入的【混色】,但也不至于再痛彻全身。
对付这个眼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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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亥时十七:陆然对毕热
陆然大概也是不清楚,这已经是【浮图】中最后一次战斗。
他应该也是不晓得,此刻他与三魔所在的位置,也恰好是整个【浮图】的中心。
他更是不知道,不仅是【八面宝鉴】之内,整个【浮图】内外,乃至两教真仙以上,有多少人在等待着这一战的结果。
陆然心里,只有那么一点点的怕,还有许许多多奇怪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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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然给我托梦,说让我今天放假一天。
满脑子都是……那种东西。
让我今天放空一天……
明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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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亥时十八:结束了吗?*
“为什么是‘剑出’,不是‘出剑’?”
“因为‘剑出’比‘出剑’,要快,出剑是通用心,剑出是剑自身,它自己想出来,所以更快。”
“你听好了,这要诀,只有一句话。”
“剑既已出,便无回头,往前,才有生路。”
陆然回忆着这些徐方的话,频频点头,手上动作也没停,没一会儿就折了几根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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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分离离散之地*
遗放潭边。
梨花树下。
被留下的四人,也在焦急等待着结果的来临。
东面三场战斗都逐渐偃旗息鼓,光也不亮了,妖也不叫了,人也不动了。
只有头顶上那黑色【落魂云】,依旧转个不停。
只是这【浮图】之中,再没有魂灵可以被它吸入。
曲别离不知不觉,已经坐到了可知子旁边,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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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我是幸运儿
何渊是一个曾经很倒霉的人。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同样作为历山王室的后代,与赵云之想比,两人不仅身份上差了十万八千里,境遇上更是天壤之别。
何渊不过是个老公主的后人,因为不姓赵,甚至连王子仙都做不了。
封地、家产统统都败落,到他这一代,家里已经是个赤贫户,何渊无父无母无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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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雨
何渊原本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半跪在地,听见巨目天君所说,再抬起头来,像是变了另外一个人。
不仅是精神为之一振,浑身血气真气也在体内喷薄乱窜,而他眼底的瞳色之中,则闪过了一丝妖异的金色。
与巨目天君那金瞳之中那妖异的金色,几乎一模一样。
巨目天君见这何渊如此就上了道,着了魔,很是满意,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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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黑天道人*
可知子?
回寰被可知子这样一撞,人飞了出去,又重重落到地上。
人还没有爬起,忽然听见啪嗒两声,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哗啦声。
好似很多从天而降的碎石头,三三两两击落到地上,杂乱但有节奏。
哗啦……哗啦……哗啦啦啦……
等到回寰反应过来,再抬眼去看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可知子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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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算账*
随着黑天道人道出陆然的名字,整个【浮图】,总算尘埃落定。
也正是如同陆然所想,最终摘取【浮图】的队伍,正是他们这一队,只是他还不知道可知子已经玉碎,四人变成了三人。
陆然还在昏迷着。
回寰和杨牙也都是心不在焉,完全看不出这两人有半点胜利者的激动和高兴。
可知子的确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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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罐头,划到手了,歇一天,明天继续更。
(=tェ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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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我的宝贝
青乌说起算账,倒叫陆然忽然猛然愕然清醒。
他想起徐方所托之事,徐方说可知子万一遭遇不测,要将她身体内一块红色碎片放入她身上藏着的【夺山玉牌】之中。
众目睽睽之下,陆然全然不顾,伏地,就开始一顿好找。
“这位仙家,抬抬你的第八只脚。”
“这位老仙,你那印着春光乍泄图的荷包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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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重要的一步
宛山剧变,陆然和青乌仍在高天之上。
青乌在笑。
陆然在看。
在他们之下不远处的某朵黑云之上,黑光道人和六目骏马岿然不动,正面硬接这【太极】漩涡的冲击,默默注视着周遭发生的一切。
这六目马儿的话,总是很多:“终于见到了啊,传说中的先天至宝。”
黑天道人解释道:“这可不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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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惊虹*
青乌半张着嘴,正想着如何跟陆然开口说那件事。
眼前,有一个倒霉脸的老头,驾着一朵抠抠索索的小云,自下风而来。
陆然至此才明白,这修仙界,修为差太多的话,下风的人只能在下风,要说话的话,必须要仰头。
连这个回寰口中的“环教第一剑仙”慈幻真人,面对青乌,也是如此。
“老头儿,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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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一万年之后再告诉你
慈幻真人催动【神山】,蜃现【幻海】,最终将【一道】祭出。
那法天象地一般的存在,如同徐方之前一刀斩出身后的【八臂天吒】,这便是修得真仙之后,修得的仙魂。
也就是说,人有三魂,修到了真仙境界,就拥有了“第四魂”,又叫“一道”。
用徐方告诉陆然的话来说,那就是赤仙才可修【神山】,人仙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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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了。
这几天随缘更。
大家保护好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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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是残酷呀
“一万年之后,再告诉……我?”
青乌愣住了。
陆然这样的神情和语气,一下让青乌想起一个人来,一万年以前,亦或是更久之前的某一天,某个人的某个百花盛开的山巅之上,几乎跟她说过了一模一样的话。
他们……为何如此相像?
是……这样的吗?
青乌猛地,如遭雷击,转念一想,自己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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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起床之后就开始谈论女人
六目马儿的话一出,满场哗然,但也没人敢说个不字,只因为他虽然是小师兄的坐骑,但同时也是教尊座下四大弟子排行第四的四师兄,名号胜吼。
四大弟子,身份非凡,比起教内十识天君、徐方、慈幻都要高上一级。
全场,只有回寰、杨牙拉开了架势。
陆然往前一步,示意他们两个不用插手,可举起“树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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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一整个下午都在闲聊
关于女人的谈论,很快便偃旗息鼓。
三个半大的青年,陆然和回寰都是十七岁,杨牙还要小上一岁,只有十六,都属于那啥还没长齐的年纪。
说来说去,爱来爱去,虽然都是真心实意,但的确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话题,自然还是来到了【浮图】之上,三个人都分别做了一下总结。
杨牙第一个发表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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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到了晚上就止不住地兴奋
杨牙给回寰出的主意简单粗暴,四个字,先来后到。
意思是死人排队,轮到谁就是谁,然后杨牙还撺掇回寰跟他接下来去赚本教教主另外两座【复生塔】,只因为他答应过曲别离,也要送她一座。
乐观的人,总是有路走。
于是回寰决定抛开这个问题,等那【复生塔】到手了,再说。
陆然表示同意,然后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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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深夜就可以开始讲一些秘密
“公子只是让我剥虾?”
娇滴滴小仙子千咏作为这姑逢山白玉观的招待,什么样的场面没有见识过,什么样的怪癖没有领教过,可眼前这个黑发如夜双目如星的年轻人,要求是如此简单和独特。
“没错,我要你你帮我剥几只虾,怎么?你不是说什么要求都可以吗?”
陆然的眼中没有笑意,语气也平淡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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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临睡前总会展望一下未来
徐方关于玉族的话,言简意赅,陆然和回寰听下来,却有不同的见解。
回寰对于“复活”比较感兴趣,因为这是他迫在眉睫要解决的事情,三个人,两座【复生塔】,一旦自己想起这件事,就觉得根本无从选择。
可徐方却说,玉族的“复活”之术早已失传,自己也仅仅知道这【夺山玉牌】可以联系所有玉族这一功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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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午夜彻谈人生后就可以结拜为兄弟
“我不想去契贝。”
陆然的第一句话,拒绝的很是干脆。
“我想回夏亚。”
第二句话,叫回寰和杨牙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要去修行。”
第三句话,把两人话到嘴边的一万个为什么硬生生堵了回去。
“什么意思嘛!”杨牙,再度将屋内的灯,点燃。
回寰托着腮,认真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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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情转重了,去看急诊了,等我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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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归来的何柔玉
一觉醒来,一切已经大不相同。
三位原本素不相识的少年,几乎在一天前后,已经成了兄弟。
大哥陆然、二哥回寰还有三弟杨牙,此时此刻,正一同望着面前一身碧绿的女人。
这女人从未如此狼狈脏污过,此刻,正在吃一碗素面,一边吃一边骂道:“这巨目观怎么回事,一日三餐都是这种素面,真的是有失我教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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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柔玉洞天
何柔玉忽然提及可知子,令三个少年,至少是令回寰和陆然都颤上一颤。
两人都停下了脚步,怔在了当场。
这才想起,何柔玉去追何独俗心切,当时并没有在意,可知子已经身殒。
而这三人昨晚兴奋地聊了一整晚,似乎也完全将可知子抛在了脑后,甚至于都忘记了第一时间同何柔玉说起此事。
等到何柔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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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仙人宴
说起仙人宴,除了回寰,杨牙和陆然也算是初次经历。
三人在那乙层回廊之上,除了见到各色仙子如百花过隙,各种豪放言行举止之外,就看见楼下观内黑衣道士们急匆匆在奔来奔去,一会端把椅子,一会捧一打盘子,好生忙碌。
陆然看在眼里,带头嘲笑道:“这什么宴会,没啥意思的样子,说起来都是仙人,修行百年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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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你太丑了
三个时辰之前,巨目观观星阁内,黑天道人领着五照看加上那大黑马儿,开了个闭门会议。
会议的议程有三,第一,黑天道人再次说明本次【浮图】乃是最后一次【浮图】,本次【浮图】的真正意义所在,【浮图】之后,五照看各有任务,马不停蹄,就要去执行。
第二,巨目天君与赵幻英商议了巨目观之后在历山国的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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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敬酒
陆然这一坐下,满座哗然,巨目天君更是恼怒到不行,这边酒杯还举着呢,这下喝也不是,放也不是,僵在了那里。
这时一直在陆然对面坐席看热闹的徐方站起身来,也举起一杯酒,上前劝了一句:“既然人家不愿意,巨目师弟也为难人家一个凡人少年了,来,这杯酒,为兄陪你喝,也祝你主持这【浮图】计划,圆满取得了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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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火烧眉毛
陆然这边在发着呆,另一边赵幻英和巨目天君一唱一和,对陆然控诉也并没有停下。
“如果你是个散仙、外道仙,哪怕你是个妖祟,你参与了【浮图】,被【浮图】所标记,你最终过五关斩六将,取得了胜利,最终得到了我教的奖励,这都没问题,这完全合规我们也都欢迎,但问题就在于,乌教是两教乃至全天下共同的敌人,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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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香蕉
却说巨目天君着了陆然这一记火,却没有马上翻脸发难,正是因为他知道这青色火焰,要不是黑天道人出手相救,他怕是已经着了道,甚至没了命。
那边赵幻英可看不出这些门道,只当巨目天君是大意了,于是继续向黑天道人告状:“好呀,这个乌教余孽,竟然敢在这大宴之中,公开袭击本教天君,其罪当诛!当诛!”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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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多谢,照看
随着沉闷而悠长的号角声在大观四处响起,陆然三人的房门相应也被推开。
哗啦一下子进来数十个十来岁的木冠小道士,为首的那个身材细长,眼睛也细长,唱了个喏,说道:“三位修士,小子们奉命来给三位洗漱更衣,一会儿再领三位修士前往大典处行礼。”
于是四人服务一人,帮他们三人梳头、洁面、漱口、整装,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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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原来你们什么都不想要
听见陆然这句话,杨牙也安分下来,倒不是自己想通了或者被说服,而是他看见面前黑光一闪,黑天道人举着黑幡骑着黑马,笑吟吟地凭空出现。
在场众人见到黑天道人出现,立即敬拜,就连杨牙、回寰也不能回避。
黑天道人看着只有那穿灰袍的陆然一动不动,还对他露出了一口白牙,他于是笑得更加灿烂,说明了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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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人们需要灯火
纷离镇以北不到百里,有座高山,高山下有个不知名的小镇。
尽管邻镇在数日之内,发生了如此之大的变故,以至于连着整座宛山都被人“带走”,这个小镇,却仍然是一如往常般的平静。
或许是人们冷漠,或许只是单纯的消息闭塞,总之陆然三兄弟乘着那颤巍巍摇摇晃的腾云到达此地的时候,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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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李仮
殿内有些太暗了。
而从雕窗上泻进来的光,又有些太亮。
夏亚帝皇李仮半睡半卧在王座之上,双目微阖,正盯着地板上一束四不像的光束,静静听着殿下的人轮番禀奏。
大事,小事,天下事。
殿下立着那数十名身穿鷃蓝色朝服的内阁机要,从首席到末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是有奏不完的各种烦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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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李江流
李江流一直相信,一个人无须刻意去追寻自己的运命,运命会带着馈赠,亲自前来叩门。
所以两年前那场剧变,太子一家选择了先下手为强,齐王一家站在太子一边,胜王远在南方边疆躲过一劫,而父王李倓和自己这一派势力,选择了闭门不出,按兵不动。
一直等到伏王李仮也就是当今帝皇亲自上门,邀约他们一同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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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李玩
李江流从他那秘密的郊外别院醒来的一个时辰之后,李玩也醒了过来。
醒在一棵叶子落光的歪脖子槐树上。
夏亚的初冬已到了穿棉加衣的时候,光秃秃的树上连鸟儿都不呆,李玩却在这树上睡了整整一晚。
李玩不是不怕冷,但他昨天夜里突然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假如自己是只猿猴,会怎样?
如果自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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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狮子城寨
一直到午后,雾才渐渐散去。
雾中有几道黑影,一直迂迂回回地往三人这边试探接近,最终还是消失不见。
雾散了之后,山顶那座破庙便又露了头。
李玩很是兴奋地用手一指,“柔柔,你看,果然,那庙还在那里呢。”
孙柔柔人如其名,很温柔地一笑:“是的,殿下,雾散了就好了呢。”
心里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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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赊账
出乎意料地,三人真的进了这狮子城寨,反而觉得这气氛比起想象中,要平和了许多。
这时是下午,沿街店铺要么冷清,要么聚集了很多人在打牌,居家的老人们在逼仄的巷子口在闲聊,不时有小孩从这迷宫的某处冲将出来,尖利的欢笑声划破安静,又在某个转角处渐渐消失。
李玩自大门一进来,就闻到一股香味,一种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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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谁的天下?
这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一响起,王蚩也回过头去看,同时还给李玩闪开了一条视线。
来人并不是只有一个,七八个皂役簇拥着一个瘦弱的年轻人,轻飘飘说话的也正是此人。
李玩看见这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眼圈嘴唇都是乌黑的,唇边稀拉几根黄须,很不讨喜的样子。
黄须人倒也先不管李玩三人,只是继续去找那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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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割草
这样的场面并非从未见过。
相反,自从李玩出世,能跑能跳了之后,这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只是过去李玩往往因为理亏,面对打斗的对手,往往手下留情。
但这次明显不同,首先以往的对方要么也忌惮李玩的身份,要么就是也不会对吃霸王餐的人下死手,其次就是过去都是三五人群殴,眼前这乌泱泱一片,几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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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普通女人
李玩先愣了一下,是没有想到自己的第三脚踢出,这大门不仅不倒,反而像个活人那样,反击了他一记。
他迷茫了一会,身上的杀气也跟着散去了大半。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人,那个普普通通很难令人注目的女人,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是这女人挡住了他那一脚,是那样轻轻地挡了一下,保住了这扇大门。
李玩已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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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家乡来的人
金色狮子楼的确存在,就在这狮子城寨的中心之处。
八面造型,八座大门,统共也是八层楼高,因为装饰豪华,全身金饰,立在周遭乱哄哄的贫民屋之中,颇有些“遗世而独立”的意味。
临近夜晚,八层楼上八千盏金灯一亮起,正是荣枯咫尺大不同,万户黑中一点金。
今天的狮子楼有些冷清,平日里这时候已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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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再见石丸
顾存花急匆匆地赶回,除了家中小女儿还饿着肚子,还因为她原本在金楼之中待命,隐隐察觉有几个陌生人进了自家院子。
本来这城寨之中,因为李玩的到来,已经有些焦头烂额,她害怕坏事成双,赶紧找个空子,回来查看一番
一进到家中,一看到回寰,她才长出了一口气,原来她亦是契贝国人,早年曾在宫廷之中见过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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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寻宝
答案,在陆然上到四楼,踏进那间会客厅的一瞬,便自动浮现了。
他看见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陌生的是身形,熟悉的是那间百花衣。
白底,繁花,一眼就让人回到那金色的巨舰之上。
陆然被晃了一下眼睛。
直到那个人开口说话,并非是李仮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继而查看面前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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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存照
顾存花的脸色毫无波动,点点头,又命人将这大剑扛了回去,然后再送进来了另一件宝贝。
这件宝贝就小巧了许多,仅由一个侍女手捧托盘献上。
这是一本正方的书,封面全黑,内里翻开却全是白纸。
李玩身旁的少女,也就是孙柔柔上前翻了一翻,很是奇怪,问道:“这就是一个空白的本子,有何神奇?这也算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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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日月奴
陆然三人混在一众喽啰之间,一直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遵守着跟顾存花的约定,一声也不吭。
直到这两名异域少女的出现。
回寰忍不住啊了一声,然后用胳膊肘捣了捣身边的陆然,杨牙也转过头来,用眼神表示他也发现了这两名少女,不太一般。
陆然口中吐出了一个“玉”字,确认了三人的看法一致,这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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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一步杀一人
日月奴一出手,原本站在宝座之下的另一伙人也同时出手。
杨牙比他们动作更快地数了数,一共有十三人。
十五个人同时使出必杀一击,七种兵器,四种咒术,三张符箓,还有一个人的武器是她的秀发。
十五个人一同杀向了李玩。
回寰悄声说,这其中至少有三名赤仙,而那两名日月奴,实力更是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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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错金鸟与大天狗
“嗯?”
“哈?”
“嘿!”
面对眼前这意料之外的一幕,李玩的表情,一息三变,颇为丰富。
“嗯”是他没有料到,那中年炼术士不知从那白色壶中放出了什么,而这两团精光,居然真的进了日月奴的体内,瞬时让她们变成了另外两个……东西。
“哈”是他又看到,那炼术士不知怎么,变成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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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玩说,我一个打十个,有点累了,要休息一天。
咕。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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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吃太阳的少年
陆然曾见过徐方一刀斩向“八仙楼”那种决然。
也曾见过慈幻真人与那真龙对峙,专精覃思后发出的那道“惊虹”。
所谓“一道”,就是一击,到了真仙境界的争斗,早就化繁为简,化千万于一。
一击就可以见胜负,又何必打得天昏地暗,月落星沉?
这就跟此时眼前看见这两位光影将军一样,将军杀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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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五哥
局面,往往就是这么急转直下。
李玩吞掉了那团“日月”之后,面色终于露出一丝惨然,此时已经衣不蔽体的他,选择了就地盘腿一坐,没有再说话。
倒是孙柔柔逃过一劫,从一堆灰砾残破中走了出来,站到了李玩的身旁。
王蚩抽刀站在李玩另一侧,眼神中有些迷茫,作为一个武人,似乎还没有从方才那人仙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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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走狗
李江流这句话一说,陆然还以为自己被认了出来,手已经伸到腰后,握住了“树小姐”。
回寰、杨牙很快察觉到他的警觉,也都提起一口气,随时准备应战。
可李江流话跟李玩话一说完,却往后退了一退,换他身后的一个少年随从站了出来。
此人名叫肥胜,乃是本朝柱国右都督肥愚之四子,十七八岁已经有八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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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围炉
数个时辰之后。
淅淅沥沥下起了冬雨。
李玩随着李江流走了,那数千军士押着朱狮以及他那些义子们的家属也撤离了城寨。
狮子楼千灯尽灭,狮子城寨又恢复了往日的那大片大片的死气沆瀣。
隔壁马路的小屋内,顾存花生起一炉炭火,小小火星,短短火焰,又是另一幅景象。
陆然、回寰、杨牙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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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点灯
“当然是要去。”
陆然起身,拿起火钳,将炭火烧旺。
“我去夏亚都城,又不是为了见他李江流或是李玩李仮。”
“诶,那你是为了什么?”杨牙和回寰都有些意外,转头问陆然。
陆然抓抓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其实我也不清楚,就是很想去看一眼,可能是身为一名夏亚人,从小就怀有的某种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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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暗涌
李玩并不是居住在皇宫之中,而是当年的伏王府,现在又叫“琢花宫”。
几个侍女刚刚伺候李玩洗漱完毕,此刻他躺在一张硕大无比的雕花大床上,身旁还有两名喜欢的侍妾。
两名侍妾身穿最顶级的金丝绸亵衣,露出雪白的胸腹和光洁的小腿,低垂着眼睛,殷切地候在一旁。
她们是来暖床的。
但李玩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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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猪和飞鸟
过去这两年,陆然作为一个普通人,已经见过了太多离奇壮观匪夷所思之事。
可是那些精怪离奇,跟眼前这一幕比起来,则都要显得正常平淡了许多。
他嘴上骂着回寰杨牙你们难道连猪都没有见过吗,自己却不自觉倒吸了一口凉气,还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自从浊海复生到现在,他是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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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金龙河
“三个月就三个月,只要不用去书院读书,再关三个月也不是不可以。”
听完许翚发难,帝皇加码,李玩不仅没有再度暴跳如雷,反而美滋滋地笑了起来。
“谁告诉你不用读书了,是每日除了去书院读书,便是回府禁足。”李仮哭笑不得,急忙纠正。
李玩一听,也是慌了:“都说帝皇讲出的话是金口玉言,不容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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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凡人的快乐之一
用青乌的话来说,这世间,最臭的就是修仙者,其次,便是人。
人,男人又比女人要臭上十倍。
仙人,定期服用【凝香】,亦或在【神山】上栽种香料以去味提香。
凡人,便只能洗澡。
陆然作为一名海子,过去觉得最幸福的一桩事,便是出海归来的当晚,在镇上的浴室美美洗上一个澡,祛祛身上的鱼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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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凡人的快乐之二
就像两尾鱼儿在水中相遇。
先是不觉得什么,然后彼此都吓了一大跳。
一尾跳高,一尾跳远。
怎么会是他?
陆然是跳高的那一尾,而那尾跳远的,身穿黄袍,好似一尾金鲤,一下跳出了澡池,想也不想,逃窜了出去。
居然是李玩。
这才隔了一天一夜,居然在此地又见面了。
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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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凡人的快乐之三四
张凡,人称张生,夏亚国汤州复明山复明县人士,二十五岁,现任夏亚盛都火雀区区办文书一职,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夏亚底层公务员。
这一日他瞒着家中妻儿,说是衙门里有些公事需要通宵处理,其实是跨了三个区,来到这金龙区金龙池,独自寻求快活来了。
因为家中并不富裕,又有妻儿要养,张生这也是抠抠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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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李玩的玩
张生迫于无奈,只好跟这个被吓到失忆的陌生男子挤着一张小床,战战兢兢地,捱到了天亮。
李玩却睡得非常香甜,有这么个胆小敏感的人在身旁,他似乎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
他甚至做了一个小小的梦,梦中他又变回了那颗小小的石丸,在一条并不平坦的路上滚啊滚啊,眼看就要撞上了眼前的一块丑陋的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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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世间最幸福的人
一直等到天色渐晚,家家户户炊烟升起。
张生才捏紧拳头,决定不管不顾了,这就带着李玩回家去。
他饿了一天,闻见这阵阵扑鼻的菜饭香味,能顶得住才怪。
李玩不吵不闹,跟在他身后,他忽然对张凡以及他家中妻儿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一个普普通通,人人都应该有的“家”,应该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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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叶神医
李玩的快乐还在继续。
清晨起床,张生已经当差去了,王氏给他送来热水供他洗漱,又端来一大碗白粥,配了几样特别可口的小菜。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李玩可算是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追猫逗狗,赶鸡躲鹅,躲在树冠上冲着路过的小娘子扔石头。
张生的大儿子张小明,更是教会了他斗草、鸠车、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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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血光之灾
那人从背后看,身形似个十来岁的少年,可转过头来,却是个老人家。
老人家的装扮十分怪异,一头的小辫,用五颜六色的发带扎着,好像长了一头彩色的包。
但叫李玩惊叫出声的却是他的样貌,这老人的脸上全是伤疤,再仔细看看,就会发现,他的左眼和右眼并不一致,不是有大有小那种不一致,而是说这老人的左眼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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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你知道我不知道
陆然三人,是从什么地方开始就被红童子盯上的呢?
是在狮子城寨狮子楼李玩大杀四方的时候。
许翚座下四大童子之一的白童子白霞,有个法宝叫【搜仙仪】,那日他本来是在上面监视李玩殿下的去向,却在那镜面之上,看到了另外三个红点。
稍大的那个红点,便是陆然,那日他在聚八仙楼外借了九天真雷击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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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将火点燃之人
许翚的话,一字一句,像一把刀子,划破了陆然心中那一片迷迷蒙蒙的灰暗。
让他得以看清楚自己的内心。
又像是在无边的黑夜之中,点燃了一盏灯,给他指明了一条小小的窄路。
通往未来的路,窄窄的一条,已经足够。
许翚,完美地诠释了他内心的迷惘,提醒了他内心的惧怕,以及点燃了他最为热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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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我是谁
酒过三巡。
许翚问及陆然三人接下来的行程安排,陆然说明日如果红童子不继续关我们的话,我们想去城中转一转,然后便回震南去。
目光有意无意看向红玄,红童子双手叉腰,闷哼一声。
许翚说,你们已在这盛都至高之处,明日天光我让红玄领你们上七楼,到时候整个盛都城都在你们眼下,如有感兴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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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怀镜真人
三个光溜溜的人,并不是指她们没有穿衣服,而是形容她们奇异的穿着。
这三个女人,仿佛将三面镜子穿在了身上,光溜溜,正是形容这种质感。
远远看并不真切,甚至看不到三人玲珑有致的女性曲线,只见为首一人微微欠身,向那身穿黄袍的李仮行礼。
李仮身后一众随从,立即冲此人回礼。
红童子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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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仙子很急
怀镜真人的话,许翚并没有一丝的怀疑,他只好劝阻:“此事,要不要禀告教尊之后,再做定夺?”
怀镜真人轻轻摇了摇头:“教尊同意我来此地担任大星官之后,便云游去了,怕是不好打扰,也无从联系。”
许翚有些无奈,道:“可你知道这李玩对于我教和李氏的意义?可知我们双方都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此人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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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月水花镜
怀镜真人心急的毛病,天性便是如此。
还在娘胎之时,她就急着出世,自己破开了母亲的肚子,可怜自己娘亲为此一命呜呼。
她于是自小跟着父亲长大,八岁那年喜欢上隔壁的哥哥,太着急要永远跟他在一起,居然把人烧成了一个小瓶,天天挂在胸前。
后来被人发现,扭送了官府,县官见她生得俊俏,有意包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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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或者被吃
怀镜真人这“万镜归一”大法,进如暴雨,暴雨之后,便是洪水覆顶。
李玩已经被一片镜海所淹没。
与他一同被淹没的,还有他身后那草庐的三四间门房。
叶神医这时去而复返,这次,手中多撑了一柄蒿黄色大伞。
“师妹,你真是一点不留情啊,上来就下死手。”
面前无数片碎镜已经堆叠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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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镜母三照(上)
“好个屁!”
堂堂结教十二仙的怀镜真人,居然没忍住,口出污秽之言。
话音未落,已将手中【镜母】掷出。
数十道、百道、千道、万道光芒几乎同时朝李玩砸了过来。
李玩只觉得自己已经避无可避,只是本能闭上眼,抬起胳膊挡了一挡。
三五息过去,只觉得强光渐弱,睁眼一看,自己已经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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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镜母三照(下)
既然知道了对方是自己想象中的敌人,那么不认识他是谁,也是理所应当。
一个对自己能构成威胁的敌人,只能是来自未来的陌生人。
来自未来的人,有着自己想象中的超强力量和犀利招式。
所以这人一出手,就让自己处处受挫。
因为受挫,也是幻想的一部分。
那么,要如何才能战胜一个想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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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一道
【镜母】碎了,就相当于怀镜真人的一张脸碎了。
被一个出世三年都不到的石头精震碎了看家宝贝,这要传了出去,自己怕是要成为环教十二仙乃至整个仙人界的笑柄。
所以李玩今日必须死。
怀镜真人冷笑一声,急不可耐地立即调动【神山】,投入【幻海】,显现了自己的【一道】。
那是一只巨大的银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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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惊霄鸟之死
龙这种神物,很是神奇。
你一见到便知道这是龙,可是要去幻想,要去绘画,却又想不出,画不出。
你只是隐约知道,那是一种威严霸气的感觉。
那我一个让人想想都觉得畏怕的词。
而已。
因此,天下三百六十五名真仙,并没有多少人真的见过龙,更别说将自己的【一道】化为一条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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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高兴
怀镜真人魂飞极乐,无阴子作为师兄,看在眼里,不仅没有多少悲伤,反而真的如李玩之前所说,跑到怀镜真人的尸首旁,挑挑拣拣,找了一些可用的材料。
然后又把断成五截的怀镜真人整个拼了回来。
而一旁的李玩,数十息后,业已经恢复人形,但一身伤痛,气力也已经见底,只好背靠一座大石,大口喘着粗气,一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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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一笑
消息如同夜晚点起的明灯,以一种无法预料却极快的速度在传播着。
普通百姓也就是饭后闲聊着几句,之后也就翻篇了,除非你家隔壁一家人下午曾因此发生过灭门惨案。
对形势敏感的人,有些已经在家中盘点起财物。
为官的人,四处走动,生怕自己错过一丁点细枝末节。
八千岁宣王府内,宣王李倓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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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千年会议
以许翚之修为,从盛都腾云至元烬山,不过是须臾一刻,看了几页《修仙之爱你一万年》,便就到了。
过荒原,渡绿海,远离了人间,终于来到这阔别许久的地方。
元烬山,既是山,也是世间最为宏伟的建筑之一。
坐落在一千零八十座先天火焰山之上,因到处都是滚烫的岩浆,上面却偏偏覆上一层又一层厚厚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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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九死与一生
许翚提到“九死桥”,众仙家无不表达了自己的惊叹。
年岁较长的几位,比如多尘子,心中都好似万马奔腾而过,完全说不出话来。
九死桥,位于元烬山以北,也就太耳最北之地,是可以称之为地尽头的地方。
听名字也就知道,那是一个没有生的地方,对在座的诸位真仙而言,也都是不曾去过的禁地。
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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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扶蛇
“红玄,你别哭,细细跟我说。”许翚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替红童子擦去泪水,碰到她的身体才发现她也伤得不轻,捻起“和诀”,一边替红童子疗伤一边听她将事情经过,一一道来。
昨晚红童子、蓝童子两人遵从许翚的命令,急急奔赴了“啄花宫”,在门口与那百花军赤军统领朱怜说明来意,得以进入内殿,内殿之中有四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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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探视
“姨娘?”
“是捏,一个漂亮得很的姨娘,她有一对能发出飞剑的幻光袖子,很是厉害,本来那大将军朱怜和赵项业已经对这什么妖祟扶蛇手足无措,这姨娘不知从哪赶了过来,两把飞剑神乎其神,三下两下就逼退了那妖祟,还斩落了一地的黑毛……”
到底是小孩心性,红童子说到这救了他们的那位女仙子,前一息还在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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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雪中
许翚在房中枯坐了许久,李玩还是没有醒。
之后顾存花拎着个炭笼走了进来,说是外面下雪了,要给屋内添些炭火,又问道许翚要不要在此用膳。
这女人,特意压低了声调,也压低着自己的热情。
许翚抬头往窗外一看,果然,雪已经下得有些样子,算算时间,帝皇那边应该已经结束了。
许翚起身告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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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硬着头皮,燃起灯火
伏顺二年,即新历一一四六年冬,夏亚雪灾,先是全国多地三天暴雪,而后大小雪断断续续,停不过半日,如此持续三月有余,夏亚北方七省、南方部分省份四亿民众均遭受重大雪灾。
在太耳山脉下的前线大营,也在此次雪灾之中,遭遇了几乎毁灭性的损毁。
帝皇李仮遭遇了初登基的最大执政挑战,几乎整日通宵达旦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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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甲马神行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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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脱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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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树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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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要不要来我的身上歇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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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直到大厦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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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女人堆中的男人
陆然心里暗叫一声,躲闪不及,只好两眼一闭,等着那箭就这样破皮而入。
躺在他锁骨之上的树小姐却没有一丝惊慌,撑开眼皮瞅了一眼,又合上了。
果然,那只精致的白色小箭飞到陆然面前大约还有一寸左右的位置,突然悬停了。
陆然等了几息,不见反应,再睁开眼的一瞬,那小箭,居然在自己眼前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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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忘情宗
盛情难却,陆平生很可能又是自己在这世间唯一的血亲,陆然决定还是跟陆平生回家去小住几天,叙叙旧,也解一解这一路上的疲乏。
本来还想同树小姐商量一番,没想到树小姐见不得生人,自打陆平生开口的那一刻,她就钻进了陆然的衣襟里,再也没有露头。
虽然很不适应,但是坐着这几个粉雕玉琢般女子抬着的山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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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三餍娘娘山
隔日清晨,陆然几乎是刚刚合上眼睛,陆平生便来叫他,一行人简单吃了点早饭,便继续上路。
一路上,陆平生精神抖擞,话说个不停,看来他昨夜在那温柔乡之中,果真是睡得香甜。
经过昨夜树小姐的提醒,陆然不得不重新审视了一番这位亲戚,后来发现也不过如此,他虽然是爱使唤这些女子,却远不到糟践或者伤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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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把你当个宝
来不及细问,陆然只能拖着两条还在不住打颤的腿,随陆平生进到了观内。
两教仙观,一贯的豪华富丽,并没有多少特别之处,只是有许多身穿粉衣的弟子在其中有条不紊地作业。
穿过三进庭院,终于来到最深处的一处厅堂,在门口等了片刻,便有个小道童领着二人进入。
这厅堂却有些奇怪,原本应该是主家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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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如何忘情(上)
陆然做了一晚上爬楼梯的梦,结果一早醒来,又要下楼梯。
这下楼梯,可比上楼梯还要凶险。
陆平生如履平地,走得飞快。
陆然屏住呼吸,话也不敢多说,一步一个台阶,缓缓往下。
陆平生说这也也是一种历练,像他们这样一直要外出的外派弟子,脚下的功夫同样很是重要。
“这我知道,关键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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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如何忘情(下)
陆然很是不解:“忘情宫?那这些女人在这里做什么?”
陆平生抖抖眉毛:“自然是在忘情。”
陆然几乎跳将起来:“像这样忘情?”
“对啊,此物名叫‘忘情机’,是我忘情宗专门找总教绝瀛岛订购的独家炼器机,这些信女们每日在上面辛勤操作,将各种情愫都发泄在上面,将各种破敝世俗情感化为真气,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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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不欠也就不用还
接下来的三天里,陆平生带着陆然在这三餍娘娘山前后好好游玩了一番,可唯独那座建着紫色道观的第三座圣女峰,陆平生提都没提过。
陆然知道,像这种在这地界经营了数百年乃至千年的宗门,总归有些隐秘之处,因此他也不问,也不好奇。
三天里白日他暴食、暴饮、睡觉、踩了踩“忘情机”,跟几个信女们打了几圈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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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是时候了
白云飞无法,只得目送陆然离开。
一双鹰目,满是遗憾。
直至不久后她听到几声鹰击之声,才终于转身走回了那天井之下。
雨帘唰地再度落下,然后那天井之中,飞进两只鸟来,一左一右,停在白云飞的肩上。
左边一只万色鹦鹉,开口说道:“大姐,就这么眼睁睁放他走了?”
右边一只灰色渡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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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不应该啊
除了鸡蛋饼,李玩醒来之后,第二个想起的东西,是张生。
他好像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里他与张生交往了一辈子,从少年到老年,最后在一片如雪的白事会上,他送别了自己的老朋友。
李玩很奇怪,自己不过是在这人家中住了一晚,怎会做这样一个真实的梦。
在梦里,那张生爱害羞的儿子张大明也生了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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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怎么会呢
李玩一报出自己的名字,那姑娘还是愣了一下,继而怒吼了一声。
“原来是你,拿命来!”
她人看上去慢悠悠的,出剑的速度却很快,李玩只看见一道熟悉的银光自她手上扬起,一把镜剑挥了出来,直刺李玩胸口。
李玩眼皮一抬,一挥手,将这姑娘连人带剑,一同挥了出去。
只是出自本能,当李玩挥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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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我的天啊
胳膊最后还是没有拗得过大腿。
次日清晨,许翚一大早亲自上门来迎李玩。
李玩谁也不能带,只能一人上了许翚的【经天舟】,两人一舟,腾云追风,径直往元烬山方向去。
接下来,便是他不知道的事情了。
那木彩水最后还真的来了,在门房通报了之后才知道李玩有事外出了,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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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作者君身体不适,没精神,偷懒一日想想后面的剧情,实在是想咱的话,就就就就多投投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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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驾临元烬山
当李玩说出那句“杀上元烬山,活捉吕真人”之后,就觉得有四道电光突然在自己前后左右同时炸开,自己周遭的一切都暗了一息后瞬时又恢复之前。
李玩觉得背脊有些发凉,好似突然受到了什么重大打击似的,面容有些停滞地看着许翚。
许翚的脸上,是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肃穆与虔敬,此时根本不看李玩,而是双手合十,举目望天。
“请教尊息怒!”
他先是惶恐地说出这一句请求,然后将目光往下,扫向自己,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无比严厉,如某种世间最锋利之物,令自己不能反抗,不能拒绝,不能再有半分杂念。
许翚像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李玩,还不跪下请教尊恕罪!”
不等自己反应,许翚发出了一声怒斥。
李玩不知为何,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跟着便顺从地说了一句:“请……请教尊恕罪。”
一脸都是汗的李玩,将这话说完,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来,才在内心最深处发问,怎么回事?我怎么会跪地求饶?
他甚至不敢像许翚那样抬头望天,只觉得头顶有什么庞然大物,铺天盖地掩了过来。
风云为之一停,千流同静。
天地为之一暗,万籁俱寂。
李玩只能低头看着脚下,原本晶莹剔透闪着些许荧光的经天舟甲板,此时已经被刷上了一道黑色的阴影。
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在探头、在奔跑、在叫啸、在杀戮……在不停地变幻。
耳边,响起了一阵又低沉又尖利的声音,是一种李玩从未听过的,不存在于自然中的声音。
是自己无法想象的庞然大物正在头顶遮天行过。
李玩低着头,一动也不敢动,又听到自己的汗珠,滴到甲板的声音。
如此。
一息。
两息。
三息。
四息。
五息。
六息。
七息。
八息。
九息。
整整九息,如此漫长的九息过去,那阴影才算真正离开了经天舟的甲板,投射到舟下一片片云海之上。
李玩这才敢略微抬起头来,看见那是一团遮天蔽日的祥云,祥云之中,似乎有一只巨大无比的白羽大鸟隐匿其中,只看见零光片羽,无法一窥全貌。
“教……教尊?”
李玩终于没忍住,问出了口。
可许翚已经背向了他,俯身跪拜下去。
祥云已经驾临元烬山,那无穷的不断在变化的黑色阴影业已经笼罩了元烬山。
又是九息过去。
强风强光强大的力道一同袭来。
又很快消失。
祥云和黑影亦渐渐消失,大鸟还未显身,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元烬山上忽然金光四起,仔细一看,乃是山体上打开了无数如同门窗样式的洞府,金光正是从这些门窗中发出。
每一扇门窗的背后都有一名、两名甚至多名的仙人,每一个人都如同许翚那样,双手伏地,虔诚地跪拜着。
面朝着那祥云而来的方向,伏在那无声又巨大的阴影之中。
整座元烬山,亿万仙人,包括眼前的许翚,几乎同时在下一息,发出了同样的颂祝。
“恭迎教尊大人回宫!”
“恭迎教尊大人回宫!”
“恭迎教尊大人回宫!”
万仙臣服之声伴随着无数的回音,远远近近,响彻天地,随着那些洞府金光闪耀的节奏,久久不能散去。
再次过了九息后,李玩只感觉金光才渐渐弱了下来,那元烬山金顶处徐徐亮起一盏金灯,灯火闪动了三下,算是给了众仙一个回应。
万仙这才纷纷起身,口中各自颂唱几声,然后,这些洞府再逐次关闭,元烬山这才又恢复了“山”的样子。
面前的许翚也终于起身,回望李玩的眼神依旧严厉的可怕,说道:“你方才差点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了,你可晓得?”
李玩面如菜色,嘟囔了一句:“晓得。”
许久,许翚的脸色才恢复如常那般淡定。
李玩也恢复了那种谁也不服的样子,上前悄声问道:“方才那人,便是教尊吧?也只能是他了,他好威风啊,长什么样子的呀?我一会能见到他吗?”
许翚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告诉李玩,不要再提及教尊,否则真的把你扔下经天舟。
李玩耸耸肩,嘴上还在啰嗦:“先生你看你这个怂样子,你这样在我心中的形象可是大打了折扣,我还以为你许翚是不会对任何人折腰跪拜的,原来你也有畏惧崇敬之人……”
话未说完,许翚伸手,已经又将他的后颈拎起,送往了浮云之上。
“你再废话一句,我就将你扔下去,下面什么也没有,也就只有一千零八十座先天火焰山,而已。”
这次李玩没有再说好呀,而是抱头求饶。
一天之中,这是他第二次求饶。
火焰山不同荒原,荒原虽然贫瘠,但并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火焰山里,却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两种东西,那就是火焰与山,那比起被困在乌有岛,还要难捱受罪。
求饶之后,李玩被“送”回甲板,拍拍屁股起身,看许翚依旧怒气未消,只好扬起笑脸说道:“好了,先生,不说玩笑话了,问个正经问题,我们今日,究竟是要去往何方?”
许翚的表情有些诧异:“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要去哪?帝皇昨日找你恳谈,难道就没有跟你说过吗?”
李玩难得正经地摇了摇头:“没有,他只是说是个世间最危险的地方,现在看来,世间最危险的地方,怕就是眼前这个元烬山了,那教尊……”
李玩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见一向文质彬彬的许先生扬起了那只平日只用来读书写字的大白手。
这手,打在身上,应该会很疼吧?
李玩于是话锋一转:“所以,我们到底是要去哪里呢?”
“我们要去的地方,就在元烬山之后。”许翚用手一指,“那地方是地尽头、鬼见愁之地,我们教内称之为‘九死桥’。”
“许先生,你这样指,好像我会透视,真的能看到似的。”李玩也跟着许翚那么一指,原本是想说元烬山这么大一座山,把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根本就多此一指,什么都看不见嘛——
眼前的景象,把李玩揶揄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李玩只看见两人所指之处,元烬山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硕大的洞,洞深厚悠长,却能透过洞看到元烬山身后的景色。
那是一处葱郁的原始林地,波涛如海,一眼望不到尽头。
眨一下眼睛,便有一种自己说不上名字的珍禽异兽从视线中出现。
第六十七章 三绝境
第六十七章三绝境
有三条靛青蛟龙,两大一小,他们在密林间穿梭、玩耍,在追一个会飞的野兽。
仔细一看,那是一只长了翅膀会飞的野猪。
野猪身下一棵大树上,有只食铁兽正在吃苹果,苹果上,还有只火红的的毛虫正在逃命。
食铁兽的左边的树冠上,十八只松鼠身穿竹甲,分成两队,各执盾牌武器,正在操练军事。
右边,有两只猕猴,正在谈情说爱生猴子。
叶子上,几只蓝尾山雀,赶紧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以上,便是李玩一眼望过去,那片原始林地看到的一隅之景。
“嘛,这里还有些意思,这便是你方才说的‘最危险之地’吗?”
李玩已经撸起袖子,准备一会直接冲上树去捉猴子。
“当然不是,这只是元烬山的后花园而已,也是去往那‘九死桥’必经的三大绝境之一。”
许翚讲完,捻起诀来,催动经天舟,便朝元烬山露出的那个深洞驶了进去。
一开始还有些悠哉悠哉,等舟身完全进入洞中,速度陡然加快了不知多少倍,李玩只觉得自己七倒八歪了一阵,再度重现天日的时候,已经在那原始林的上空了。
经过许先生的连番劝诫,李玩才打消了那要去林中游玩一番的念头,用他的原话来说,那便是这花园中多是教内真仙所豢养的奇花异兽,你李玩伤了它们不好,它们伤了你李玩也不好。
如此经天舟在那些蛟龙飞凤还有不知名的飞行物中行驶了三刻钟的时间,李玩的面前,又出现了一片开阔平坦的白玉之地。
说是平坦,但其实那玉石一般的地之上却树立着林林总总数不清的雕像,各种颜色各种样式,小的有水缸大小,大的则有三层楼之高,多是陶瓷、矿石材质,偶尔也有一些奇特材质,总数李玩估计了一下,总有数十万之众。
“这是何人的雕像?”
高天之上,李玩不禁发问。
“这不是雕像,这是墓葬,这里面每一座雕像之下,都是为了我教牺牲的同门、道友还有有功之人。”
许翚只是抬眼看天,轻声回答。
“那怀镜是不是也会葬在这里?”
“你还好意思提怀镜真人?”
“好嘛,那这些雕像,为何都面朝同一个方向?”
“因为那个方向,就是我们要去的方向,就是‘九死桥’的方向。”
“先生,你这么说,我可对那地尽头的‘九死桥’,可真是有些兴趣了。”
许翚没有再说话,一直到飞过这些仙人的坟墓,他都没有再说话,只是端坐船头,一遍又一遍念着李玩听不懂的经文。
而李玩自从知道了这地方原是坟墓之后,亦觉得一股肃穆萧杀之气几乎蕴含在天地之间,令人不觉压抑自己,因此他也收敛了许多,一路只是在心中暗自比一比哪位仙人的墓地更为奇伟,再没有别的废话。
如此经天舟又行了三刻钟,终于来到元烬山后三绝境的最后一境,一上来出现在李玩面前的便是一道巨大的白色城墙,高耸入天,不知比盛都城的城墙要雄伟多少。
城墙之后,则是李玩非常熟悉的一座按照四野八荒大阵所构建的城池。
所谓四野,是指城市四角,分别为地火水风四大瓮城。
八荒,则是位于城市中间的八个不同的方阵组成的一个车轮般的主城,以意为形,以形会意,分别代表着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八种意象。
意象万千,包罗宇宙,乃至无穷无尽无数之变幻都在其中。
可叫李玩奇怪的是,这偌大的城池,一应设施齐全,可偏偏少了一样最为关键的东西,那便是人。
这竟然是一座空城。
李玩很是惊奇,趴在那舟沿往下左看右看,颇为惊异地问道:“这又是什么绝境?难道是人间某座城的复刻?怎么不见一个人?”
“这座城叫‘复兴城’,并不是用于居住的。”许翚还是那么有耐性,用手随意指了指城中几处:“你看到没有,这几处都有什么相同之处?”
“这些地方都被人破坏了?”李玩看在眼里,这些场景有些似曾相识,很快便反应过来,拍拍脑袋说道:“我知道了,这些都是发生过大战的地方。”
许翚点点头,说道:“没错,这座城不是用来住的,而是用来毁的。”
“你们这些道士,吃饱了没事干撑的吗?”
“并不是,只因我教与你李氏与约,仙人不太方便在人间实战,所以造了这城,其实是用来测试法宝、术法、符箓等仙功之威力的。你现在再去看看方才那几处地方。”
李玩于是再转头去看方才看到那几处被毁的街道,悄然之间,那几处地方此时已经崭新如刚建好那般,全然变了样子。
李玩暗自称奇,嘴上却还在抬杠:“可这只是测试对死物的杀伤力,又有什么大用。”
“那你看看,那边又是什么?”许翚似笑非笑,往前方一指。
李玩就看到这城池的中环之地,有一排排相连或者不相连的校场,校场之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头,还有妖祟、巨人、魈鬼组成的方阵。
李玩说不出话来了。
一路上只想着自己若是能在城中大杀特杀,杀他个三天三夜,杀他个昏天暗地,那该有多爽快。
抬头看了眼许翚,许翚面目严肃得不像话,李玩开不了口,只好拼命忍住这一阵心痒。
又随着经天舟飞了三刻钟,穿过了复兴城另一扇巨大的城墙,两人才终于来到了此行真正的目的地。
一行到此处,天暗了下来,阴云重重,似乎不断地再往下压近。
经天舟越行越低,很快已经贴地飞行,越往西去,面前景色愈发模糊。
后来,李玩只看见歪歪扭扭的黑山和灰蒙蒙如蒙雾的天空。
山,越来越细,直至变成一根根歪七扭八的线条。
雾,越来越浓,也越来越白。
经天舟终于停了下来。
许翚却并不下船,只是下巴一甩,示意李玩独自下船。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三个时辰,你便会见到本教的哨所,里面有两名同门会替你开门,放你进入‘九死桥’地界,你好自为之,切记不要节外生枝,更不要试图逃走,否则你就要被关在这教尊所设的【三结伏魔大阵】之中了,除了教尊,时间再无人可救你出去,包括我,你明白吗?”
不等李玩回答,许翚伸手,收了那经天舟,腾起云来,头也不回地回去了。
李玩看着面前这几乎吞噬了一切的浓雾,想着几个时辰前在元烬山看到的那只若隐若现的白鸟,口中发出了啧啧之声,摇头晃脑一番,迈开脚步,终于走进了雾中。
“无情的人。”
浓雾之中,他如此说了这么一句意味不明又略带些失望的话。
第六十八章 南烂海
与此同日。
临阳城外的某个小驿站的某间客房中,陆然咬着手指,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要同时追寻过去与未来。
这句话有些奇怪,也有些矛盾。
但陆然有自己的理解,对自己而言,过去与未来一样充斥着谜团,一样的难以捉摸。
因此未来固然重要,过去却不可忽略。
所以以树小姐为灵感,陆然将自己这一生也比作了一棵树,此时他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开始审视这棵树。
过去是那深入地下的根茎,而未来则像那不断会生长的枝叶。
可这只是表面。
枝叶在生长固然不假,可根茎同样也在向下生长。
根茎不死,树木便不死,因此人们发明了“根本”这一词,所以说,比起枝叶,根茎其实要重要得多。
所以要洞察未来,便先要知晓过去。
这样,方能一窥这棵树的全貌。
而落实到具体,落实到行动,便是自己在接下来的修行中寻找复仇之机的同时,查清楚阿爷同自己的身世,以及那水牢关下,双眼如水那名仙人的来龙去脉。
世间秘密有这么多,所以才有了不死神仙,这大概也就是修行者存在的意义。
只是现阶段这意义在陆然的心中还有些模糊,但这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经过这些思绪的整理,陆然只觉得眼前的路,愈发清晰。
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树小姐,并且提议两人一同喝一杯,树小姐很明显只对酒感兴趣,什么过去未来她并不关心,她说自己三千年都没有再饮过酒,过去她曾在酒海中住过数年,每日都醉醺醺的,那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这般说着,那边她举起那盏比自己还要大上一圈的酒杯,一口气牛饮下去,擦擦嘴巴,又说了句“那忘情之水才是世间最好吃的酒”,便倏然醉倒在桌上的油灯之下,三五息后,居然像个醉鬼那般,打起鼾来。
陆然摇摇头,将她小心捧起,放到床上,又找到一条小方巾给她盖好,然后就坐在床边一直在想,这就是我行走修行界用来防身的神兵吗?
想到这里,陆然又起身将门窗关好,再将身上所带的重要东西一一找出来,摆在桌上。
既然思绪已经整理,那也就顺便把随身物品整理一番,以免像上次那样,被人抢了个精光,却不知道自己到底都被抢了些什么。
物品并不多,按照法宝(兵器)、钱财、杂物分为三大类。
法宝:【雾露追忆刃】一枚、【树小姐】一位、【宝贝子母甲】一副、【甲马】二对。
钱财:回寰赠送的一千两黄金分文未动,另有从山贼处得来的南币三十八万八千六百五十四块九毛六,还算是个不缺钱的人。
杂物:除了两套何独俗相送的换洗衣服和一些旅行必备之物,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那数十枚仿照着记忆中乌有岛上那朵小花打造的铁疙瘩,这也是跟过去息息相关的事物,可能比那些法宝还要更珍贵一些。
噢,对了,还有一本许翚赠送的《结教炼气入门》,因为至今也没有看懂半个字,因此也只能算作杂物。
就这点东西,少是少了点,但是少有少的好处,至少不像当初回寰和可知子那么招摇,而太过招摇又没有实力或者背景,是要像自己那样招人算计的。
陆然坐在桌前,一边抚摸着那枚铁花,想着昨日种种,想着想着,想到了何来客栈里何柔玉那要送人的一屋子珍宝,想到了宛山密林之中黑色帐篷里褚义掏出的那宝贝【金屋藏】,想到了【浮图】颁奖大会,想到了不久前圣女峰上白云飞送自己去的藏宝洞天……
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
修整一番再上路,果然一路轻松快捷了许多。
陆然带着树小姐,从小道一路往东南,绕过了三座大城,一个月后,终于来到了南烂海地界。
面前,是一座破破烂烂,人也没有几个的渔村。
“那什么‘杀人仙’,就住在这种地方?”
树小姐自陆然的前襟中露出了头。
“这可比我们家陆家村还要破落。”
陆然望了望眼前这个一眼就望到头的村子,也有些不敢相信,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路。
抓住一个路过的老汉,陆然问他:“老丈,请问这里是南烂海吗?”
老汉佝偻着身体,很勉强地看了陆然一眼,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咕哝了一句:“哎哟哟,又来一个寻仙的人。”
说完,转身便走。
陆然赶紧追了上去,塞了五块钱到他手上。
老汉马上变了脸色,就差原地跪下磕头,乐滋滋地说道:“这里不是南烂海,这里是南烂村,是通往南烂海的必经之地。”
他用他那双黑黢黢的手随意往一个方向一指,也不管陆然是不是真的能看见,说道:“南烂海,自然是一片海,就在那个方向。”
陆然谢过老汉,心想这大海我熟悉呀,老头指的方向也没错,那方向处必有一个可以停船出海的地方。
正要迈开脚步往那边走,老汉又问道:“你这是要去寻仙吗?”
陆然点点头,四下望望,然后悄声告诉老汉:“我是要去找徐方。”
“徐方是谁?不认识……”老头听见徐方的名字,皱了皱眉,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提醒道:“若要是寻仙,不可现在去往那边去,等到今夜子时你再去,到时候仙人才会驾着船来,只是……”
“只是什么?”陆然看到老汉面露一些恐惧之色。
“只是寻仙之人,从没有见有回来的。”老头子也压低了声音,“你说的那个什么徐方,也是没有回来的人吧?是你的朋友吗?村子里的人都知道,那渡船之人是只鱼妖,将人载到海中便会将大部分的人吃掉,只有与南烂海有缘之人才能真的去到那仙山……可是,回不来就是回不来了,去往仙山又何妨?老汉我活了一辈子了,从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有人回来过……”
“这么悬乎?”陆然听着,倒是觉得很是有趣,这徐方,倒是蛮会装神弄鬼的。
又给了老汉五块钱,陆然朝着老汉指的那个方向,一路奔了过去。
第六十九章 登仙楼
时隔多日,陆然终于又见到大海。
可却不是想象中的那般。
眼前这海滩,三面环山,一面对海,正是一个天然的良港。
可现时这种傍晚时分,岸边却没有一艘船。
只有陆然目前所站之处,立着一块好似鱼头的地碑,上面刻着“南烂海鱼丽仙洞天”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没有船停靠的原因显而易见,这片海滩乃至浅海之处,全是靛蓝色泛着幽光的淤泥,一直绵延到深海处,普通的船只是无法在其中航行的。
怪不得自己方才在那个村子里觉得很是奇怪,为何是个渔村,却不见家家户户晒网弄鱼,甚至都闻不见那熟悉的鱼腥味。
陆然弯腰,伸手搓了一点蓝泥在手中,颜色很是好看,里面还混着一些贝母海货,但是闻起来又腥又臭,弄在皮肤上,还有些灼烧的感觉,所以人大概也无法穿行过去。
就那样看了一会,陆然又爬到高处,看到这片蓝色烂泥海远比自己想象中广袤,又看到海雾之中朦朦胧胧有座尖塔一般的蓝色仙山,距离非常之远,想必那应该就是徐方的住处。
看来那老汉并没有骗自己,想去那仙山,只有晚上等烂泥海那边有人驾船来,陆然于是打算先折返回南烂村吃点东西,等到子时再来。
回到村中,陆然很快便发现了一件奇怪之事,他原本想找间低调的小食店,凑合吃顿晚饭,却发现这小到根本没有什么商业的小村,却又有一幢四层高楼的酒店,样式很像那纷离镇的何来客栈。
陆然本不想张扬,可找了一圈这地方再没第二间食肆,只好掩着面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一番观察下来,得知这酒楼名叫“登仙楼”,招待的便是从全震南各地而来的求仙者,而身为“有缘之人”的陆然果然很是有缘,今日恰好是那仙山一年一度驾船登仙的日子,又名“渡仙大会”。
望着酒楼中这些踌躇满志甚至有些如痴如醉的人,陆然有一种在山上看野猴子开会的感觉,但他也只是偷着笑笑,并不上前与他们搭讪。
叫来小二点菜,小二麻利而熟练地报出了几个名字很是唬人的特色菜,陆然心想这一路都吃得简单,今次就奢侈一回,点了三菜一汤,还要了一壶本地米酒,一会儿打算偷偷带树小姐喝上一口。
然而菜上得极快,这边那小二下去,那边后厨已经将菜全部端了上来,陆然定睛一看,再一问价格,惊呼真是上了个大当。
三菜一汤,名字都很玄乎。
道骨仙风,就是一块风干的无肉骨头,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身上的肉,很咸,根本啃不动。
仙人指路,就是几根细长的菌菇,拌上一味不甜不咸不辣不酸的酱汁,如同在吃草。
羽化登仙,就是半只全是骨头的烧鸡,一口咬下去,全是土渣。
最令人不解的便是那碗汤,名曰渡仙过海,却是黑乎乎泛蓝的汤底上飘着几只蛤蜊,陆然一眼就看出这是方才那海滩的蓝色烂泥所制,这是人能吃的东西?
还有那壶酒,过去何来客栈的的刷锅水都比他好喝,陆然皱着眉头吃了几口,无比怀念那为数不多的好日子。
就这点东西,套餐价南币三百九十八块,这无疑是一家黑店。
然而陆然并没有拍案而起,最终还是乖乖付了钱。
一方面为了低调行事,另一方面听那小二说这钱并不白花,说是这每年此时来寻仙的人有数千,非得在这登仙楼消费结账后才能领取一张船票,有了这个船票,才有机会登上去往海上仙山的船。
当然,如果陆然愿意花更多的钱,那么登船的几率也就更大。
陆然这才明白这大厅之中有几个看上去颇为富贵之人为何如此兴高采烈,好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原来是因为钱能通仙。
好你个徐方,过去还在自己面前哭过穷,原来如此生财有道。
结完帐的陆然在心里暗骂,一会儿那小二便送上了一块木牌,果不其然,木牌上雕着一尾鱼,一尾会眨眼的鱼。
跟那时徐方送给可知子那枚【夺山玉牌】上雕的那尾一模一样。
陆然已经开始想象见到徐方后向他讨要那三百九十八块船票钱的情景。
之后陆然出了登仙楼,又在村里闲逛了一圈,已是夜深,村子里一片死寂,倒不是因为他们都睡了,而是家家户户都锁着门无人在家,陆然一路上疑问不断,直到自己慢慢踱到下午那个港湾处,才发现那村民们都在这里,此时的滩涂之上灯火通明,村民们张灯结彩,仿佛在迎接什么盛大的节日。
陆然再回头看那灯火辉煌的四层酒楼,登时明白了,原来这个村子的人就是靠运营这酒楼为生,赚的就是那些求仙者的钱。
这也是因为这南烂海并不适合出海捕鱼的缘故吧,更别提这震南八国,也有海禁。
但陆然更感兴趣的,还是这环教世界里人与仙人的关系相对于夏亚结教,明显要复杂了许多,也混乱了许多。
如此想着,陆然就睡在一处海崖上的一块巨石上,看着那些人打着灯来来去去忙碌着,很快觉得眼皮有些沉重,睡了过去。
随着几发绚丽的烟花升空,有个洪亮的声音在崖下连喊了三声:“现在有请各位准仙家,入场!”
陆然这才惊醒,一骨碌爬起来,胡乱看了一眼,就拼命往那亮着灯的港湾处跑去,然而还是来得太晚了,港湾处已是人山人海。
陆然也这才知晓自己拿的又是品级最低的木牌,因此磨磨蹭蹭,他成了排名倒数第三入场的求仙者。
排在他后面的,倒数第二的,是一只大夏天穿着兔皮夹袄的乌龟。
倒数第一那位,是一名看上去怕有一百岁的老头,他提着裤子气喘吁吁地跟在乌龟身后,说自己方才在那登仙楼吃坏了肚子。
总之,陆然跟着这一龟一人勉强挤进了这“渡仙大会”的会场,位列十二组的第十二组的倒数三名。
面前,算上那些忙碌个不停的村民,怕是有两三千人之多。
这么多的求仙者,就算是这“渡仙大会”一年举办一次,也足够这村中的人赚到足够一年开销的钱财。
全村人都在同一个地方营生,一次还能赚一年的钱,这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好生意?
第七十章 鱼芙仙子
“唉呦,看来今年又没戏了。”
穿兔皮夹袄的乌龟在自己腿边猛地一开口,吓了陆然一大跳。
仪式已经开始,晚到的人只能排在最末,那说话的乌龟怪虽说像人那样站立着,却只有六七岁孩童般高,被前方人墙挡的严严实实的,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而身后那个老人却是有备而来,将手中带来的铁拐一分为二,变成两根高跷,瞬间成了全场最高之人。
乌龟有些可怜地拼命伸长脖子,还是什么都看不见,最后抠抠索索从怀中掏出一粒豆大的珍珠,递给陆然,央求道:“好心人,帮帮忙,背我到你的背上看看那仙船来了没?”
被陆然无情拒绝。
乌龟皱起面孔,还要跟陆然纠缠,这时有人在人群中喊了一句:“快看!仙船来了!”
人群一下静了下来。
村民们却一时间把所有能灭的灯火都给灭了。
有三个身穿道袍之人在前方高台处念了一段意义不明的咒言之后,各自抽出刀来,开始了一段蹩脚的刀舞。
而那幽蓝色近黑的海面之上,真的出现了一艘船。
亮着两只如同海兽眼睛般的船灯,那船从那海底淤泥中划出一条路来,开到离岸约五六十丈的距离,停了下来。
这不是一艘很大的船,从船头的宽度陆然估计,最多也就是个百人船大小,单层无顶,船头的位置雕着一只张牙舞爪的怪鱼。
正是徐方常用的标记。
船一出现,现场便出现了短暂的骚动,有人呼喊,有人跪地,有人兴奋地将脱了个精光。
还有些人仿佛瞬时失去了理智,不顾一切地往那淤泥之中奔去,看样子是打算强行登船。
果然如陆然所料,这些人脚一踏上淤泥,便陷了下去,挣扎不了几下便会整个人没入进去,其过程之快,甚至来不及呼喊。
等到这批人完全沉入淤泥底之后,从那淤泥中传出一些沉闷的如同磨牙的声音,还有就是在那大船灯光的照射下,淤泥海之上,慢慢升起一些蓝色中混着血腥味的烟雾。
看来这淤泥之下,还藏着什么吃人的玩意。
陆然又看见也有那么一两个脚下有功夫的人,点着淤泥不落地,眼看就要飘到那大船之上,但却被那船尾暗处射出几支巨箭射落。
这是何苦呢?
陆然再回首看看脚下那急的四肢乱划的乌龟和踩着高跷激动得几乎要喘不上气的老头,点了点头。
答案,似乎就在眼前。
这时方才那高台之处又有人拖长声音喊道:“肃静!肃静!肃静!”
连喊了三声肃静,然后左右各响起一阵乐声。
陆然也才认出来,这人居然就是下午在村头收了自己十块钱的那名老汉。
乐声结束,那老汉转过身去,朝着那船伏地而拜,大呼一声:“让我们恭请鱼芙仙子下仙船,来替我们选出本年度‘渡仙大会’的有缘人!”
这下,连那仙船上的两只鱼眼灯也灭了下去。
几千人的海滩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按照原来划好的范围凑得更紧了一些,牢牢盯着那蓝到几乎发黑的幽邃海面。
此时的海面也有些奇怪,无风无浪,无星无月,好似一幅凝固的画卷。
很快,画卷动了。
幽蓝淤泥中居然长出了一朵花。
一朵莲花。
然后是两朵,三朵,沿着海面一路开了过来,开成了一座花桥。
可这桥只开到仙船距离海滩一半的距离便停了下来,然后从那已经隐入黑暗的仙船中走下一个人来。
所有人都先看到她的那一双玉足。
因为实在是太过漂亮。
简直像在发着光的脚尖,一脚踏上莲花,已经不是相衬,而是照得脚下那莲花也有些黯淡下去。
不用再往上看,人群中已经有人发出了如同猪叫的呼喊。
“鱼芙仙子!”“鱼芙仙子!”“鱼芙仙子!”
场面再度失控。
陆然这时才发现,原来这其中很多寻仙人是每年都来,因此他们对于整个这整个流程包括这名鱼芙仙子也是非常熟悉。
既然如此熟悉,那还这么激动干吗?
这些人,所谓寻仙,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陆然将目光上移,看见了一双几乎整个都落(河蟹)在外面的大腿,又看到了同样清凉的上身,最后看到这女人的脸,这才把自己吓了一跳。
这仙子的脸,不说十分,竟有七八分像可知子。
同样娇俏如水滴的鼻子,同样两片柳叶般的薄唇,同样蓝色带着一些忧郁的眼睛。
当然,最大的不同,是这仙子是一头火红的头发,而且,她不会动不动就皱眉头。
陆然看得有些出神,这时候倒有些恨自己站得远了,还想更靠近一些,更仔细端详一番。
却觉得有个身影仿佛故意挡住自己,不让自己朝前看,陆然上前一扒拉,发现是那只乌龟。
乌龟此时被一个大汉举在脖子上,小手攥得紧紧的,正在随着人群一起喊那仙子的名字。
陆然一拳砸在他的龟壳之上。
“好啦,各位寻仙人,请安静,第二百三十五次‘渡仙大会’,照例由我鱼芙来为大家揭晓,将由哪一组有缘的同路人获得本年度登上仙岛的仙缘呢?”
那仙子这一开口,语气也跟可知子大不相同,这仙子语气太为做作,好似夹着嗓子在说话。
可既然她说的是“有缘的同路人”,那便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吧,等上了船或是见了徐方,再去找这仙子搭话。
鱼芙仙子宣布完毕,搔首弄姿地转了几下身子,然后不知道从何处捧出来一把珠子。
一一给面前人展示,每枚珠子大小都有杏子大小,但是颜色质感都不一样,中间还隐隐透着字来。
十二枚珠子展示完毕,鱼芙仙子将它们随手一扬,扬到了海面之上,天空之下。
十二枚珠子猛然变大,按照顺序排列整齐,接着各自发出各自应有的光芒来。
珠子中间的字也变得清晰,分别是金、银、钢、铁、铜、骨、泥、石、纸、叶、草、木十二个字,代表着不同等级的船票,也即是面前这十二组人。
等到所有人都看清这十二枚珠子的位置,这些珠子便开始变动,一开始很慢,然后渐渐快起来,有的珠子往上,有的珠子则下落,上冲下落间珠子们会碰撞在一起,光芒相撞,还会发出一些金石之声,还真是有一些好看。
几番乱战下来,珠子们经过互相的“碰撞”“追逐”“较劲”,最终有一枚珠子,拔得了头筹,在空中呈现了一个鹤立鸡群的态势。
那是一个“银”字。
也就是说,今次买了“银”字船票之人,获得了登船去往那仙山的资格。
第七十一章 掉入怀中
结果一旦揭晓,便会有人欢笑有人哀愁。
“银”字组的人欢欣雀跃,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忘情相拥,还有人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拼命在扇自己耳光。
而落选的十一组,除了有少数一拨人不愿相信事实,还在那叫嚣着“黑幕”“暗箱”“为什么每年都是那几个富贵组”入选之外,大多数人都垂着头,开始往回散了。
还有一群陆然不能理解的群体,这群人似乎并不是单纯寻仙而来,他们此时手拿小火把、鲜花和画像,还在那边流连,拼命在喊那鱼芙仙子的名字。
其中,就包括那跟陆然结下了梁子的那只乌龟怪。
陆然看着他们那谄媚样子,心中很是不解,虽然他也知道“秀色可餐”的道理,但是何至于此呢。
不就是比别人女人穿的少了点,腿长了点,还像个灯笼那样会自发光嘛。
并没有多想,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自己所在这组,居然落选了。
难道我这个“有缘之人”,不香了?
还是说,眼前这一切,其实是个骗局,运命是在告诉我,不要去,会有危险?
陆然站在那,摸着下巴,陷入了无限瞎想的状态,这时那踩着高跷的百岁老人过来跟他搭话,笑道:“小伙子,你还年轻呢,不要懊恼,明年再来。”
陆然见他这个样子,想是已经多次失利,早就见惯不惊了,想了想,问他:“老丈,可有别的方法去往那仙山?”
老人摇摇头:“除非你会飞,不过会飞也不行,传说这仙山中有名神射手,专门以射杀外来者为乐,还是明年再来吧,咱们明年多攒点钱,选个富贵组。”
“会飞也不行?”陆然转头,听见那些“鱼芙仙子”的追求者又闹出了一些奇怪动静,开始分为几组,有节奏地呼喊着仙子的名字。
这么喊,有什么用呢?
等等。
陆然猛然想到了什么,然后他一人跑到了那群追求者的对面,用树小姐变了个三丈高台,然后在高台上也大喊了三声一个人的名字。
只不过这名字是徐方。
陆然想起,徐方曾对可知子说过,只要朝着南方大喊三声徐方的名字,徐方一定会来。
实际上当时在【浮图】之中,陆然和可知子都曾这么喊过,而徐方虽然慢了点,但最后还是来了。
而现在这么喊,也许徐方不会再来,可这鱼芙仙子若真是徐方仙山之人,这般叫他们仙主的名字,也定会引起她的注意。
果不其然,这三丈高台一出,全场震惊,连那乌龟所在的追求者们都停了下来,齐齐望向这边突兀发生的“仙迹”。
可惜他们只知什么鱼芙仙子,并不知徐方是谁,否则,那脸色一定还要好看。
鱼芙仙子,也被吸引着望了过来,听见陆然连叫了三声徐方,瞳孔也随之逐渐放大。
她竟向前迈了一步。
两百年来,鱼芙仙子从未跨过那莲花桥半步,如今为了陆然,不仅跨了过来,还凌空了又走了许多步,甚至来到了这滩头,踏到了三丈高台之上,差那么一指半指的距离,都快贴上了陆然的脸。
海滩之上,惊叫声和哀嚎声各半,气氛再度喧闹热烈起来,很多原本已经走远的人,此刻都在急急往回赶。
“你认识徐方?”
鱼芙仙子眼睛瞪得浑圆,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你皱下眉头,给我看看。”
陆然没有想到她这么直接,心里一惊,也就将当下最真实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什么?”鱼芙仙子张着樱桃小口,一脸诧异,但是还是没有将眉头皱起。
“没……没什么。”陆然这才回过神来,眼见这鱼芙仙子快要扑到自己怀里了,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缩。
他这一缩,鱼芙仙子更进了一步,脚下有些不稳,就势要倒在了陆然的身上。
陆然本来应该趁势一把将她抱住,可陆然就是陆然,他一慌一急一伸手——
将鱼芙仙子推了出去。
鱼芙仙子也未料到面前这青年的突然举动,身形一歪,还好自己反应敏捷,手上披帛往陆然身上一拉,脚尖往下一点,提起一口仙气,又飞转了回来,这才免于掉入那蓝色淤泥之中。
只是掉入了陆然的怀中而已。
陆然也很慌乱,被披帛这么一裹,已经与鱼芙仙子被裹在了一起,他明显感觉到有一副自己无法想象的柔软身体,在与自己摩擦,靠近,再摩擦,再靠近。
“好呀,你竟敢推开本仙子!”鱼芙仙子狠狠用手在陆然胳膊上掐了一下,“老实点,回答我的问题,你认识徐方?”
陆然被这一掐,浑身剧痛,这边还要往后躲着鱼芙的身体,着急道:“这位仙子,这么多人看着呢!”
鱼芙仙子眨眨眼睛,点点头,伸手化出一道红色光雾将两人罩在其中。
但她曲解了陆然的意思,陆然的意思是这里这么多人,我们贴得太近不太像话,鱼芙仙子却以为他是说,在这里不宜给旁人听去徐方的之事。
身处这红色光雾之中,的确说话方便了许多。
陆然挣扎许久,才从鱼芙仙子的怀中挣脱,皱起眉头说道:“没错,我不仅认识徐方,而且他还欠我一个人情,是也是他叫我来这南烂海找他的。”
“你的话,我如何能相信呢?”鱼芙仙子这才得空上上下下仔细将陆然打量了一番。
看着看着,她那娇俏的脸上,露出了某种意味不明的微笑。
看来她的确不会皱眉了,陆然在心里叹了口气,说道:“我可以说几件事来证明我认识徐方。”
“第一,徐方不久前去过历山国忠州纷离镇,做了【浮图】的东方照看。”
“第二,徐方有一块夺山玉牌,是很宝贵的,也不知仙子是否知道。”
“第三,徐方的刀叫鱼丽刀,这把刀用起来给人一种很美丽的感觉,徐方的‘一道’乃是八臂天吒,徐方的刀法叫做‘剑出’……”
“噢,对了,徐方这人长这样。”
陆然在虚空中画出四条横线,两个一字是眼睛,一个二字,上面一横是嘴巴,下面一横是徐方的下巴。
鱼芙仙子听到此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第七十二章 鱼府、渔夫、鱼芙和鱼腹
陆然所说的关于徐方的种种,鱼芙仙子听在耳中,字字对照无误。
尤其是他形容徐方长相那奇怪却无比贴切的形容,没有近距离跟徐方接触过的人,不可能形容得出。
所以鱼芙仙子如陆然所愿,请他上了仙船。
一同上船的,自然还有方才中奖的那“银”字组的寻仙人,约么二百人不到。
无顶的大船船舱,被这帮人塞得满满当当,上了船陆然才发现徐方曾说自己是个穷宗门,果然不假,这船上来自仙山之人,居然只有两人,一名驾船的人,是位油头粉面戴花说话文绉绉的公子,还有一个,自然就是鱼芙仙子。
戴花公子见人齐了,不说一句话马上便开船,只是他开船的方式很是神奇,既不摇橹也不撑篙,而是吹起了笛子。
乐曲一出,仙船立即掉头,没有一刻犹豫,从原路返回,直奔仙山而去。
鱼芙仙子带着陆然去了船尾,在那个有个嵌入船身的格栅,格栅处正好放了一个座位,这大概就是鱼芙仙子的专座。
这座位装饰豪华,一个人坐显得宽大,两人座则就有些挤了,鱼芙仙子伸手邀请陆然同座,陆然扭扭捏捏,说,这也太挤了,我要不跟那些寻仙人一样,去那站着吧。
“过来!”
“快点!”
鱼芙仙子一瞪眼,陆然吐吐舌头,那就挤一挤呗。
两人一坐下,便从船舷处伸上来两块镂空木板,将那格栅彻底关上了。
这下,原本是个露天座位,现在成了个小小的包厢。
鱼芙仙子冲陆然抛了个媚眼,轻声问道:“香吧?”
陆然索性两眼一闭,将鼻子凑到鱼芙仙子身上一顿乱闻,确实有股说不上来的清香。
却又被掐了一下。
“我问的是我这个专座!”
陆然尴尬地笑笑,往一旁又挤了挤,头也扭向外,不太敢去看鱼芙仙子的脸。
这时船头那戴花公子一曲奏完,仙船也差不多驶出了淤泥区域,来到真正的海上,夜晚的海面波光如幻境,总是那么的深邃奇丽。
戴花公子转过身来,扯着一把细嗓子,给那船舱上的寻仙人说道:“诸位居士,稳重着,接下来咱们要在这海上航行三个时辰,有件事务必要告知各位,各位请抬头。”
二百人同时抬头,头顶上还是先前那般,无星无月。
只有三根无帆的桅杆之上,挂着三盏皮影灯,上面画着一些妖怪吃人的恐怖画面。
不等众人开口发问,戴花公子立即解释道:“接下来,每过一个时辰,我们会经过一座‘鱼府’,也就是海洞,经过‘鱼府’的时候仙船必须灭灯一刻钟,直至完全从中驶出,大家请在这段时间内,站稳了,牢牢抓住身边的人,小心不要掉入海中,一旦掉入海中,无人可救,只能葬身鱼腹,如此等上了仙山,诸位很可能就会少了一些仙友哦。”
他说得极慢,末尾那几句话还反复说了三遍,最后又跟众人反复确认,直至确保大多数人都听懂了才满意地回到船头,又吹奏了一曲更加欢快的乐曲,仙船的速度也变得更快。
陆然悄声对鱼芙仙子说道:“我怎么觉得,这位说的话,话中有话,却不是什么好话?”
鱼芙仙子会心一笑,没有正面回答陆然的问题,只是说道:“这位小哥看来蛮懂的嘛,对了,奴家还没请教仙家尊姓大名呢。”
鱼芙仙子更贴近了一些,陆然看到她胸前那好大一块伤疤,不禁红了脸:“我叫陆然,陆地的陆,然而的然,我……我不是什么仙家,我是个……额……我是个渔夫。”
“既是个渔夫,不知道‘鱼府’?”
陆然摇摇头。
“那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鱼芙仙子点了点下巴,那道伤疤更为明显了。
漫长的一个时辰之后,终于迎来了第一次过“鱼府”。
那文绉绉的戴花公子提前了三十息预警道:“诸位小心,过‘鱼府’喽——”
三十息过去后,陆然只觉得眼前一黑,船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似的,然后颠簸了起来,发出了咯吱咯吱如同桌椅快要散架的声音,然后在那无边又有形的黑暗中,陆然听见了一些熟悉的声音,看到了自己熟悉的一幕。
陆然最不愿意回忆却又记得最为清楚的记忆,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在面前重现了。
船舱之中那不到二百人的寻仙者们趁着在过‘鱼府’的黑暗与动荡,开始了各种推搡、拉扯、搬弄、拖拽、冲撞……
目的只有一个,把身边的人挤下船去。
虽然动作都还有所收敛,可居心一样邪恶至极。
减少每一个可能的竞争者,最好他们根本都不要踏上那仙山。
这便是这帮人内心最真实也最为黑暗的想法。
陆然的眼睛在黑暗中,早就变得极为敏感,所以别人看不见的,他能看得见。
别人听不懂的,他也能听得懂。
一时间他心头百味杂陈,除了震惊、愤怒,竟然还有一丝丝的害怕。
因此他往鱼芙仙子的身上靠了靠。
鱼芙仙子感觉到这陆然此刻竟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原本想去讥笑他两句,一抬眼,看见这少年的目光之中,燃起了两团火焰。
两团令人很是喜爱的火焰。
因此她没有多想,上前搂住了陆然的脖子,亲了他一下。
没想到陆然却转过头来,怔怔看着鱼芙仙子,从口中吐出两个字来。
“活该!”
鱼芙仙子不明就里,只是有些害羞:“活该?你说我?”
“我是说他们!”
“他们啊,确实是活该,你以为他们这些人,每年能花这么多钱来寻仙的,能有几个好人,这一船,不乏一些贪官、奸商、骗子,甚至还有一些小偷、强盗,总归都是一些心怀贪念,寄情于妄想之人。”
鱼芙仙子看着陆然,越看越是喜欢,忍不住,又亲了他一下。
这话陆然听着受用,擦了擦脸,跟着鱼芙仙子在黑暗中放声狂笑起来。
一刻钟后,船上二百多名寻仙人,只剩下了不到一半的人。
一个时辰后,就只剩下七八十人了。
再一个时辰,还剩下五十人左右,个个都是精壮敦实的富态之人。
仙船又朝南开了两刻钟,一座有着三个尖,仿佛一把三尖戟一样的蓝色仙山,出现在陆然的面前。
陆然的脸上、脖子上、手上,全都是鱼芙仙子唇上的胭脂,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第七十三章 徐芙,不可描述
“这不是一个大鱼头嘛。”
陆然第一个跳上了岸,转头随意看了两眼,冒出这么一句。
鱼芙仙子紧随其后,笑得很是娇媚:“果然是个渔夫,一眼就看出来了。”
经过数个时辰船上的相处,她跟陆然俨然已经十分熟络,热情上前拉起他的手来,领着他往前方一个黑洞洞的洞府入口而去。
那是面前这鱼头一样仙山鱼眼的位置。
陆然有些迟疑,因为上一次在类似的地方,那乌有之岛最后化作青乌口中的“大幽”,着实在他心里产生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转念又一想,这儿是徐方的仙府,有什么好怕的,而且这里应该距离水牢关,还有些距离。
等等,水牢关?
再往前去,是不是又到了水牢关了?
还是说,震南的清海,并没有水牢关?
陆然正胡乱想着,随着仙船的靠岸,有两个巨大的人影从那“鱼眼”中飞了出来。
是一对双生子,长得五大三粗凶神恶煞般,一个略粗壮一点,一个则稍微高了那么一点点,两人穿一模一样的绿色带鳞连体紧身衣,一块胸大肌比陆然整个胸膛还要精壮。
他们手上各执一把寒光闪闪的鱼叉,见到鱼芙仙子,均行了个单膝下跪礼,其中左手执叉的那人问道:“芙小姐,今日来的那批人安排在哪边住?今晚是否要给他们饭吃?”
鱼芙仙子摆摆手,笑道:“你们没有见到我有贵客吗?你们去找甄贾玉商量吧,随便安排一下。”
两人迈着厚重的步伐走了,那略高一点且更为凶悍之人回过头来,瞪着血红的眼睛,狠狠剜了陆然一眼。
陆然知道,那是世间最为恶毒的几种眼神之一。
看情敌的眼神。
果然,那恶煞没走了几步,就从腰间抽出一条鞭子,照着陆然身后不远处刚下船的几名寻仙人就是一顿乱抽。
“不要乱看乱跑乱问乱屙尿!排好队,跟着我走!”
陆然看在眼里,不禁皱起眉头,望向鱼芙仙子:“这是什么意思?”
鱼芙仙子浅浅一笑:“这两位叫敖东敖西,是我们南烂海的监工。”
“监工?”
“对啊,就是监督别人干活之人,这两人是清海海族,平日有使不完的力气,本来是跟着家父学习仙术的,可惜灵根不佳,学艺不精,只好在这做做看家护院以及监工的工作。”
“我当然知道什么是监工,我问的是监的什么工,难道做仙人,还需要干活吗?”
鱼芙仙子望着陆然,心里想,这少年看似老成,本质还真是单纯,决定再给他一点小小的震撼,于是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做仙人,自然不用干活,我说的是咱们身后那些人,监的是他们的工。”
身后之人,自然是那些寻仙者。
现在,他们正被那敖东敖西东一鞭西一鞭,抽得服服帖帖,正排着队。
陆然看着那些人的表情从期待到狂喜再到现在的惊惶失措,虽然有些可怜,但更多的还是好笑:“所以,这些很多寻了一辈子仙的人,其实是被你们骗来干苦力的?”
鱼芙仙子不以为然地说道:“花几个臭钱就想成仙,世间能有这等好事?再说了,也不是什么苦力,无非就是在此地潜潜水,捞捞沉船罢了,若是真碰上有缘人,比如方才行船那甄贾玉,原本也是寻仙人,噢,上了岛,他们就得改名叫侍仙人了。”
“那他们还回得去吗?”
“也是看造化咯,如果他们能游过淤泥海的话。”
“你们这些仙人也够绝的,居然想出这样的法子,把人骗到这荒岛上做奴仆。”
“这法子可不是我们仙人想的,而是人自己想的,所以我们从这海底捞上来的珍宝,还要分给他们一份。”
好嘛,看来这种勾当已在此地不知延续了多少年,这南烂村的村民也够绝的,专坑自己人且不说,连徐方这样的“杀人仙”,他们也要敲上一竹杠。
仔细想想,这样的事情,其实在震南这边,似乎很是常见。
人啊,似乎一跟仙人扯上关系,就会走霉运。
是这样的吗?
陆然抬头望天,陷入了沉思。
鱼芙仙子见他停了脚步,回首又来牵他,说道:“人供奉仙,我震南自古如此,这有什么好指摘的,走吧,咱们一路辛苦,去内府洗个澡,吃点东西,我再带你四处逛逛,这打捞沉船有时候还是有点意思的。”
“咱们不是应该先去见徐方吗?”陆然这边刚定神,猛然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方才说什么?本来是跟着家父学习仙术的?跟着家父?”
“等等?家父?徐方?”
“对啊,徐方是我爹爹,所以你以后也不要叫我什么鱼芙仙子了,你叫我徐芙,便可以了。”
鱼芙仙子徐芙不由分说,拉起陆然一路小跑,笑起来,像一只欢快归家的小狗。
“什么?”
“什么?”
“什么?”
而陆然被她拉着手,整个人飘飘荡荡,就像一条被小狗带飞的狗绳,已经混乱得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都不知道是怎么进入那“鱼眼”的。
进入黑色大门,豁然开朗,陆然才暂时回了魂,细细打量眼前这又一座仙人洞府。
虽然比不上过去陆然去过的仙人洞府,也算是别致奢华。
自鱼眼处往上一共三层,二三十个石室,都是珠贝为墙,白玉为砖,颇为整洁明亮,一应设施,应有尽有。
到了这里陆然才从徐芙口中得知,徐方此时并不在府上,而是去罗珠国出了外勤,三五日便会回来。
“安心在这歇息几日,我带你四处玩玩,渔夫。”
徐芙一回到这里,顿时放下了仙子的架子,整个人软了下来,说话也变得更加轻声细语。
“现在,你跟我上楼去洗个澡先。”
“啊?洗澡?”
徐芙皱起鼻子:“在那淤泥海中经过了一个来回,难道你不觉得臭吗?你知道不知道那淤泥之下,都是些什么污浊之物?”
陆然抬起袖子闻了闻,果然。
跟着徐芙上了三楼,进了她的闺房,与外面相比,这里面就显得太过凌乱了。
衣服、袜子、首饰、玩偶以及一些不可描述之物就那样极具冲击力的出现在陆然面前。
陆然正要说点什么,更加不可描述的事情发生了。
徐芙像陆然不存在似的,三下五除二除去了身上本来就不多的衣衫,迫不及待地冲进了浴室,一会儿还从门内探出头来问:“你怎么还不来?”
第七十四章 十鼋斗鱼之地
刚刚。
陆然经历了自浊海出海之后,最大的历险。
居然是洗澡。
虽说他也享受过被五六七八九个少女伺候着洗澡(见第一卷第一章),可那时他刚捡回一条小命,人还是懵的。
可今时今日的陆然,无比清醒。
他觉得这段时间自己的状态非常好,甚至总有些血脉偾张的时候。
而且这三年,他可是长大了许多。
各种意义上的。
总之,方才那是一场历险,而且已经结束了。
洗完这澡,终于换掉了当日何柔玉相赠的黑色麻布道袍,换上了何独俗送的一套灰色套装。
这套装相较于当下的时代,的确有些前卫,上身是个帽衫,下身是条收脚的裤子,胸口处还有何独俗的印记,一个小小的银色刺绣,刺的是“独俗”二字。
陆然是去过“三零二二”和“一九九九”的人,倒也觉得这身比起那些宽袍大袖,显得干净利落了许多。
而且这上衣前面还有个大大的口袋,可以用来放树小姐。
想到这,陆然心里一沉,坏了,怎么把她给忘记了?
一通乱找找到树小姐,奇怪的是,她现在又恢复了之前枯树枝的形态。
也好,以她那爱吃醋的性格,要说不清楚了。
陆然小心翼翼将树小姐放进那口袋,然后来到窗前往远处眺望。
徐芙还在洗澡。
她说她每年一次去那南烂村,都惹了一身的俗气和臭气,去了几个时辰,就得洗几个时辰的澡。
这位仙子长相虽然有几分像可知子,可性格却豪放得多,不,简直是豪放得过了头,某些作风,颇有些像回寰的师父何柔玉。
一想到何柔玉可是有着几百个男人(未确认)的女仙子,明明是夏天,陆然还是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想了不想了,看海看海。
窗外是大大小小数千个造型各异的小岛,此地多暗礁海洞,难怪会有许多沉船。
更远处朦朦胧胧,但陆然凭着经验,还是发现了【水牢关】的踪迹。
“你在看什么呢?”
这时,徐芙总算洗完了澡,湿漉漉地站在陆然身后。
陆然转头,瞥了一眼。
“喂喂喂,你把衣服穿上!”
“怎么了?我在家一向不穿的。”
“可这里还有别人。”
“别人,哪里有别人?”
“我!我就是那个别人!”
“呼呼,原来你是别人呀,我不穿,除非你求我。”
“好好好,求求仙子,快把衣服穿起来,我陆然求求了。”
“嘻,求一次,穿一件。”
“……”
如此拉扯了半天,徐芙才找了件极其轻薄的浴袍穿上,然后就坐在乱得离谱的床头梳头。
她的红头发映衬着白得发光的皮肤,有些触目惊心般的好看。
陆然不敢多看第二眼,转头继续去看窗外。
“你在看什么呀?”徐芙梳完一遍头发,开始梳第二遍。
陆然回过头来,咧嘴一笑:“看海啊。我是个渔夫嘛。”
“这片海域的确很美,而且还有一段典故。”徐芙接过陆然的话,给他讲述了这仙山洞府的来历。
“听爹爹所说,这片海域原先是个古战场,最早可能只是一片普通海域,亿万年前有一条大鱼游经此地,与本地的十只大鼋发生了争斗,十一只滔天巨怪在此地不知力战多久,最终同归于尽,因此此地又叫‘十鼋斗鱼之地’,而此刻我们就在那大鱼的鱼头之中,你眼前的那些小岛,不是别的,正是它们厮杀时所掉下来的残肢、碎肉或是鳞片。”
陆然脑中一时出现了过去自己曾见到的真龙斗地虎之景象,可这鱼鼋之战,还是觉得自己无从想象,问道:“可它们是血肉之躯,如今我们可是在山石之中啊。”
“亿万年的时间,足以把一切变为尘埃,尘埃,就是石头。”
“时间,才是最厉害的法宝。”
徐芙起身,站到了陆然身旁,也朝窗外望去。
陆然转头看向徐芙,难以相信这句话是从这位貌似十七八岁的仙子口中说出来的。
因为类似的话,不久前他曾听树小姐说过。
树小姐可能还要更早于大妖青乌出世,已是自己不能想象的存在。
于是他开口问了徐芙一个不该问怕是也不会得到回答的问题。
“仙子,冒昧问一句,你今年——至今,已过了多少个生日?”
“怎么了?你知道我要过生日了?”
却没想到徐芙后退了一步,摇摇手指,再指了指陆然的鼻子,说道:“好呀,你小子是不是早就觊觎我的美貌,你这是有备而来啊。是不是徐方告诉你的?好呀,这个老妖怪,别人都是提醒吊胆生怕女儿被人骗走,他这是引贼入室啊。”
陆然很是尴尬,腹诽道,果然不出所料,一提到年龄,这些仙子们都插科打诨,没有一个正面回答的。
这时徐芙却话锋一转,脸色一变,笑嘻嘻地说道:“下月初六,我十八岁生日,到时你一定要来,礼物嘛,也不用精心准备,看你也不富裕的样子,随便送一送就好了。”
“你才十八?”陆然又惊又喜,惊的是徐方这千年真仙,女儿居然只有十八?喜的是方才那“历险”,自己并不是跟一位老奶奶……
“对啊,我又不是徐方的亲生女儿,是义女。”徐芙撇撇嘴,学着之前陆然的样子,在虚空中写了一个一字一个二字,“再说了,我跟他长得也不像啊。”
陆然一拍脑袋,也回忆了起来:“对哦!徐方曾说过,他跟可知子是世间唯二的玉族,如果你是徐方所生,那就应该是唯三……”
徐芙这时,终于小小地皱了皱眉头,问道:“玉族,什么玉族?”
不像,不像,这样看来,这徐芙跟可知子,一点儿也不像。
陆然装出一副严肃面孔:“徐方没有告诉你‘玉族’的事情吗?”
徐芙也学着他的表情:“徐方没有告诉我的事情,多了去了!”
“等他回来,定要找他算账!”
“好好算算这几年的总账!”
两人都笑了,四目交接之后,又都害羞地转过头去,假装继续去看海。
海水拍打礁石,溅起无数浪花。
浪花碎了一地,又重新回到了大海。
“仙子,这里有没有可供两三人乘的小船?”
良久,陆然终于缓和了一些,脸上不再发烫,轻声问道。
第七十五章 再见水牢关
“要船?怎么,你要走?”
“不是走,而是去一个地方。”
“带不带我去?”
“额,可以。”
“那好,你要快的还是慢的。”
“快的。”
“要去的地方远吗?”
“也不是很远,普通船只大约两三天的路程,但我只是想去看一眼,因此想早去早回。”
“那就慢的吧,搞一艘小舟,我们一路游玩着,慢慢划过去,就我俩。”
“这……”
“这什么这,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嘛,找一艘可供两三人乘的小船?”
“我是怕在路上耽搁了太久,到时候徐方回来了,我又跟他错过。”
“放心,按照爹爹这次出门之前的嘴脸,两个一字成了个八字,他应该不会提早回来。”
“那两三天的行程,船上一男一女,总归是不太方便。”
“同船而已,又不是同床,叫你同我一起洗浴你不肯,现在同船你也不肯吗?”
“仙子……请听我解释。”
“我不听我不听,你要乘船外出,必须带上我。”
“仙子,你听说过【水牢关】吗?”
“【水牢关】?”
……
一直到坐进这艘粉白色的小木船之后,陆然才惊觉,跟着徐芙在一起,自己多说了许多话。
陆然要船的目的很简单,既然之前想到了【水牢关】,现在离得如此之近,按照之前所想,他很想也应该再去旧地重游一番。
若想洞察未来,先要知晓过去。
一切的缘起,难道不正在那【水牢关】之中?
陆然深深呼了一口气,将注意力转回当下,看着这船小得如同玩具,问身旁的徐芙:“这船无浆无帆,怎么开呢?”
“陆然哥哥,你可是在仙人界,怎么还是用凡人的脑袋想问题。”
徐芙此时换了一件直领大襟的海涛蓝窄袖短衫,下面搭配一条茉莉黄的蓬松马面裙,身上首饰点缀无数,打扮得像个要出去巡游的公主。
悄无声息,她已经将陆然的称呼从“那个谁”换成了“陆然哥哥”。
抢先一步上船后,只见她从袖中拿出一枚玉器,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个玉钩,上面雕着几尾造型各异的鱼。
“这宝贝叫做【唤鱼钩】。”
徐芙将之往水中一划,发出一声陆然有些熟悉实则完全没有听过的声音,类似于鲸歌之声。
“百里之内,【唤鱼钩】可随意驱使鱼群海类。”
声音未落,陆然就看见翠蓝的海面之下有个巨大且狭长的黑影从不远处疾游而来。
陆然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尾金枪鱼,只不过它的背鳍并非常见的黑黄二色,而是如徐芙头发一样的莓红色。
纵使陆然做过数十年“海子”,这种长达二十尺的异色大鱼,陆然也是第一次见到。
这大鱼游至船底,便停了下来,然后在水底摇头晃尾了一番,仿佛是在向徐芙示好。
“陆然哥哥,快上来吧,我方才其实骗了你,我们南烂海的船,要快就快,要慢就慢,视本仙子的心情而定。”
陆然望着她伸出来的那只玉手,笑了一笑,没有主动去接,挤上了这艘勉强可以坐下两人的小船。
船身下的大鱼速度极快,两人在船上说了几句话,不出半日便到了【水牢关】脚下。
三年后陆然再见到这擎天入海的“神迹”,即使还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依旧还是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而一直在那嘻嘻哈哈的徐芙也猛然从船上站起,就那样呆立在那里,张大着嘴巴,久久不能平静。
关于【水牢关】,来时的路上已经听陆然细细讲过,可真的就在眼前了,这份壮观,何止人间没有,就是仙界,怕也是再找不出与之相提并论之物。
那徐方经营了千年的“十鼋斗鱼之地”,跟眼前这如同神只一般的巨大水墙,简直是九牛一毛般的存在。
“这……真的是人或者仙人可以过去的吗?”
徐芙望望陆然,有些不敢相信陆然方才跟他说的那些话。
“他们说我是什么‘有缘之人’,与这【水牢关】有缘,所以过得去,噢,对了,还有一人,叫‘完美之人’,他似乎也可以带人畅行水牢关,只是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办到的。”
“等我们真的到了‘水牢关’底下,我演示给你看。”
陆然的表情,此刻是如此的认真严肃,真不像是在跟徐芙说谎。
因此徐芙看向陆然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崇拜。
如此小船又行了半日,终于贴近了那“水墙”的墙体,陆然这才发现原来当日那夏亚的舰船都是特制的,如今这小木船在这【水牢关】下,如同置身在台风之中,颠簸翻滚个不停,要不是徐芙用仙力相持,怕是两人都要葬身此处。
“陆然哥哥,我坚持不了太久,你赶紧看一眼,看好了我们就回去吧。”
狂风骤雨之间,徐芙也不再想要看什么“有缘之人”的造化,还是两人的安全更为重要。
陆然迎着风浪站到船头,伸出一只手来,想要去触碰【水牢关】,像过去许多次那样,破水而入,像三年前那一天一样,【分水剑】一出,水墙分开,水天之间,剑如剪,水如纸……
他想在徐芙面前表现一下自己。
很想很想。
但是他同样也很迟疑。
因为他曾看过【水牢关】后面的东西。
那个半片血红、半片浓黑的世界。
红色的雨,红色闪电匍匐在那巨物的脚下,发出了可怖的如同山崩地裂般的声音。
那巨物头生双角,还要更为恐怖,祂那不断涌出如长蛇般的虫子的十六只巨大眼睛,就像十六座吐着火的燃炉。
祂每走一步就掀起万丈狂浪,带着几乎不可能被反抗的力量冲向了【水牢关】。
祂不过是陆然最后看的那无数“乌有”的其中一只。
这【水牢关】是用来抵御他们的城墙。
是自己完全不能了解,不能抗衡,也不能改变的东西。
要再冒着风险进一次吗?
答案是要。
若想洞察未来,先要知晓过去。
自己最想知道的秘密,就在眼前。
多看一眼,虽然多了一分恐惧,可也多了一分认识。
陆然将手,轻轻拍在水壁之上。
预想之中的情景却没有出现。
陆然只觉得手掌一麻,接着整个手臂连着整个人全身的骨头连同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一般。
整个人乱飞了出去,陆然失去了意识,眼看就要落入了海中。
第七十六章 徐方归来
“陆然哥哥,你可算醒了。”
陆然再次睁开眼睛,已经回到了南烂海鱼神洞徐芙的大床之上,第一眼看到的,则是徐芙那张如释重负的笑脸。
陆然却觉得自己的思绪还连在三天之前的【水牢关】之中,那时的他伸手去触碰水墙,却被击打了回来。
然后呢?
然后便是一片空白了。
为何会被击打回来?
为何这水牢关不再与我有缘?
三年过去,是【水牢关】发生了变化,还是我陆然发生了变化?
谜题之上,再出新题。
一时间,陆然只觉得头疼欲裂,千头万绪,无从梳理。
徐芙见陆然这失魂落魄的痛苦样子,急忙上前安慰道:“陆然哥哥,你现在身子还很虚弱,现在不要多思多想,重要的是休息,等爹爹回来,爹爹自会解释这一切。”
陆然这才惊觉是徐芙冒死救了他,心中难免升起一些羞愧,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冲徐芙点了点头,简简单单道了一声谢谢。
“不用谢不用谢,记得报答我就行,以身相许也不是不行!至少我下次邀请你一同洗澡,请你不要拒绝。”
徐芙的性格还是开朗,两三句话化解了眼前的尴尬气氛。
陆然终于笑了一笑,站起起身打算活动活动,只觉得浑身剧痛难忍,只好又回到床边坐下,心思一直还在那【水牢关】下,不自觉又问了一句。
“怎么这次,就过不去了呢?”
徐芙短叹了一声,径自贴身坐到了陆然身边,歪着脑袋靠在陆然肩上,问道:“这样,会不会疼?”
陆然摇摇头,却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刻意躲开。
徐芙眨眨眼睛,笑道:“这世间哪有那么多为何,就像陆然哥哥你所说的,你只是有缘之人,又不是那什么完美之人,机缘二字,谁能说得清?无非是缘分尽了,到了无缘的时候了,陆然哥哥,你说是不是?”
“时候到了?缘分尽了?也就是说,我不再是个‘有缘之人’了?”
“别的我不知道,可是陆然哥哥你来到此处,你对我而言,还是个有缘之人呀,也许你只是对那【水牢关】无缘了呢?缘分这东西本来就是有限的呀。”
徐芙的话,还真是有几分道理。
陆然将她的话放在心里想了一想,又说道:“只是我答应给你演示一下分水过关,结果却成了个笑话,不过我确实没有骗你,三年之前或者更早,那【水牢关】中,我曾来去自如,否则今天也不会在此地,与你相识。”
“陆然哥哥说的话,我当然相信,你安心修养,不要再想了,也许某天缘分到了,自然也就想通了。”
陆然转头看向徐芙的眼睛:“欸?”
“什么?”徐芙居然也有些害羞,将眼睛略微垂下。
“我们相识也不过几日的时间,你为何如此相信我?”
以徐芙那直来直往的性格,原本会简简单单回一句“因为我喜欢你啊”之类的话,此刻徐芙望着陆然的眼睛,突然说不出来了,停顿了好久才憋出了一句:“因……因为陆然哥哥在某些方面有几分像爹爹,而我爹爹,他是一个不会说谎的人。”
陆然正要张嘴继续说点什么,这时就听见门外传来一个熟悉浑厚的男声。
“说得没错。”
徐方风风火火,还是一身黑袍,挎着那柄夸张的鱼丽刀出现在两人面前。
“爹爹回来了!”
徐芙马上起身,一下扑进了徐方怀中。
徐方将她拨到一旁,尽力睁大那对眯眯眼,冲陆然说道:“你小子怎么在这?来了几天了?”
“不……不知道啊。”陆然实话实说,因为他的确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几天。
“你……你们……”徐方这才惊觉自己现在正身处徐芙的闺房,而陆然正穿着睡袍坐在徐芙的床边,陆然又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而最为不可思议的是,徐芙的房间什么时候这么干净整洁过?
徐方看了看徐芙,徐芙羞涩地点点头,不说话。
又看了看陆然,陆然一脸茫然,还在装傻。
徐方二话不说就拔刀,一条美丽无比的鱼朝着陆然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游了过去。
却被一颗树挡住了去路。
树小姐出于本能,替仍在发懵的陆然挡住了这一刀。
铿锵一声。
尽管徐方留了力,陆然还是被巨大的刀风卷裹到了地上。
再去看身后那张白玉大床,连着杯子褥子床板床身都被一刀切位了两半。
陆然这才反应过来:“好呀徐方,你这是要杀人啊!”
“爹爹,快住手,不是你想的那样!”徐芙则飞奔上前,挡在了陆然的前面。
……
“陆然老弟,实在是不好意思,本仙君一时冲动,得罪了。”
一个时辰之后,徐方摆了一桌宴席,算是正式款待陆然,同时也是对刚才那几乎要了陆然小命的一刀赔罪。
陆然身体还很虚弱,又念着徐芙不久前才救了自己的命,只好先咽下这口气,毕竟这次来南烂海,是有求于徐方。
况且,尽管都是徐芙主动,这几日她的便宜,自己或多或少,也占了一些。
酒席间,徐芙问起方才徐方进门之前说的那句“说得没错”是什么意思。
陆然说,当然是指你说的那句,我跟他有几分相像,不会说谎。
徐方哈哈大笑,说,当然不是,我是赞同我好女儿说的话啊。
“哪句话?”陆然、徐芙异口同声,然后彼此暧昧地对望了一眼。
徐方的两只眼睛,像两个一字变成了一个一字,语气也变重了:“自然是那句,缘分到了,自然也就想通了。”
左右看看,试图用眼神将面前这一对十八岁的少年少女分开,无果,只好叹口气继续道:“陆然老弟,我在此地住了千余年,明明一直都知晓【水牢关】的存在,却从未想再过去看一眼,甚至不是你今日说起,我几乎都忘了这东西的存在,你知道是为何吧?”
陆然摇摇头。
徐方又望了望徐芙,徐芙睁大着眼睛,正等着听呢。
徐芙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罢了,这件事,你也要仔细听了去。”
说罢,他给自己杯中的酒倒满,一口喝干,再倒上一杯,如此一口气喝了三杯。
“这个缘由,还要从我初来这南烂海的那一年说起。”
第七十七章 一千三百年前的幽灵
徐方,作为环教为数不多的天才道士之一,不到四十岁便已修得真仙,真仙这种级别,已是仙中翘楚,在两教包括全天下的散修在内,统共也只有一百零八名在册。
地位超然,待遇自然也远远要高于遍地都是的人仙。
真仙的特权之一便是在全天下三百六十五座洞天(自然是要遵循两教将太耳一分为二之后的地界划定)之中,可随意选择一座未被真仙占据之地作为自己洞府所在。
这些洞天往往都是一些先天造化之地,灵气旺盛,对于炼气炼宝乃至于修行顿悟都有莫大裨益,而且一旦选定,只要你有弟子继承山门,往往都是终身所有。
徐方好静,也为了隐瞒自己玉族的身份,最后选定了三处僻静之处作为备选,可真的一一实地去考察了之后却都不甚满意,无奈之下只好又去求助教尊。
还记得教尊那时语气与平日有所不同,少了几分戏谑和玩味,多了几分隐忧和寄望,对徐方说道,其实有个去处,倒是很适合你,此地在太耳最南端的南海之处,名曰“南烂海”,又称“十鼋海”,是一处海中群岛,方圆数百里渺无人烟且物产丰饶,灵气也十分充沛,是个不输于绝瀛岛的绝世洞天所在。
徐方听到此处不免问道,既然如此之好,为何还未被人占据?
教尊难得皱了皱眉,继续道,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这“南烂海”确实是绝佳的仙人地,但正因为太好,极则必反,好到极致,便出了妖祟。
那也是徐方第一次听见了【水牢关】这名字。
教尊说,那【水牢关】是座先天绝地,有着擎天镇海之功用,亦是天地间三大禁忌之一。
因此仙人非有必要绝不可去那里,看一眼也会招致灾祸,都是世间至恶的因果。
而“南烂海”离【水牢关】不过数百里路,“南烂海”的前六任主人无一例外,都没有遵从自己的劝诫,没有经受住内心的诱惑,去了那【水牢关】,所以就招致了妖祟,破了修炼的心境,因此死了三名,废了三名。
那时的徐方年轻气盛,又是风头正劲的新晋真仙,更是听不得“邪祟”二字,因此想也不想,拿了仙尊的【造化谶图】,话都没有听全,就来到这南烂海。
头几年徐方带着两个童儿,将这“十鼋海”打造经营得井井有条,除了教内事务,便是潜心修炼,再加上教内为了恭贺徐方开山相送的百年物资,的确过了一段逍遥的日子。
大约第十一年头的某个夜里,事情发生了变化,那一夜徐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他如坠水中,一直在下沉,一直在下沉,却不知要沉向何处,又要下沉多久,最后在一身冷汗和惊慌中醒来。
按照常理,真仙不应该做梦,但徐方平日觉得自己光明磊落,根本无惧落入什么不好的因果,也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然而隔日、第三日、第五日——一连着一月有余,他每晚都做了同样的梦,他坠入了各种颜色各种气味各种触感的水中,一直在下沉,心里一直在慌乱,慌乱自己不知道为何要下沉,要沉多久,又最终会沉在何处。
碍于面子,他并没有将此事禀报教尊,而是自己苦思冥想这噩梦之根源,排除了一切可能之后,他将目标指向了【水牢关】,十年过去,当时教尊的话犹在耳边。
——绝不可去那里,看一眼也会招致灾祸。
——都是世间至恶的因果。
徐方想,无非是些妄念,只要自己定住心神,时间久了,自然也就会将之忘却。
可又过了半年,时间真的久了,噩梦虽然做得少了,心里那点欲念却水涨船高,很快自己已不能抗拒。
于是他选了一个无风无浪的良辰吉日,一人划着小船,来到了【水牢关】下。
除了感叹一番这等神迹只应天上才有,并且砍了那几刀水墙被那种无法言说的强大所折服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异常,也并没有见到什么妖祟。
然而就在他摇着小船回去,行至半路,在那海中央之中,他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人影。
直至今日,他也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是妖祟?是幽灵?还是更加不可能留在这方世界的一缕残魂?
总之,那是一个人影,一个落寞、忧伤却又无比强大的人影。
徐方只是看他一眼,便知道这人影之强,放眼自己交过手的所有人,包括教内那几名大日真仙,都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或许只有教尊,可以与他相斗几个来回。
徐方从一名刀客开始修行到如今的环教第一刀仙,大小战役百余,从未有过逃跑的念头。
那一刻,他的内心却只有一个“逃”字。
可他不敢贸然腾云,也不敢动静太大,只得用最缓慢的动作划着小船,让船慢慢从那人影的身边经过。
然而那人影还是发现了他,并且同他说了话,他问徐方:“你这是要去哪儿?”
徐方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望着船板。
那人又问了一句。
“你这是要去哪儿?”
徐方感觉到这人影情绪上已经有了改变,第二句话说出之时,那人影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但他还是没有回答,因为他一说话,真气就会泄露,真气一泄露,他便可能永远都甩不掉这人影。
“不说话?”那人影摸了摸下巴,然后呵呵笑了两声,跟着以手为剑,轻轻向徐方刺了一剑。
徐方这时只能抢先一步行动,他根本不敢去接这一剑,甚至不敢身处那剑刺出的方向,他做了两件事才得以保全了性命,第一件,他用尽了自己修行至今全部的气力——用来逃跑。
第二件是在逃跑之前,他寄出了教尊赐予他的那件先天至宝——【造化谶图】。
事后回想,还是那【造化谶图】起了作用,徐方隐隐听见那人影说了一句“这宝贝有些熟悉嘛”,剑气也跟着弱了下来。
他就趁着那人心念迟疑的一瞬,逃出了生天。
尽管如此,他只是看了那人出了一剑,还是被削去了半生的修为。
从此以后,徐方面朝绝瀛岛,背靠【水牢关】,绝不再回头看一眼。
因为害怕。
也因为教尊事后大发雷霆,差点要了他的另外半生修为。
而这一切,都已经是一千三百年前的事了。
第七十八章 坏因果
“啊?爹爹你就因为一个幻影,躲了一千三百年啊!”徐芙的失望,溢于言表:“并没什么人影,那地方只有水,只有水!你看我不就好好地回来了,而且我还救了陆然哥哥!”
“你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招致什么不好的因果呢?”徐方转头,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用杀人一般的眼神看向了陆然。
陆然乖巧地往后一缩,摆摆手道:“是我不好,没有考虑到徐芙小姐的安全,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在【水牢关】中往返多次,也从未见过什么幽灵、人影、剑仙的,噢对了,除了那个白衣仙人谢桥,只是他那时是个巨人,而且他明确说了,我在他的极乐之中。”
陆然就这样将三年前自己跳海后为谢桥所救一事简单讲了一遍。
徐芙听得津津有味,一直都在笑着,听罢更是激动得乱吼乱叫:“哇,陆然哥哥,你真是好勇哦,而且还得到了如此了不得的机缘。”
“你怎么回事?同样都是懦夫行为,怎么到他那里就是好勇敢,而我就是躲了一千三百年,徐芙,你怎么回事,谁才是你爹爹?”
连说了两句“你怎么回事”的徐方,眼睛这时变成了一撇一捺,手不自觉又搭在了刀柄之上。
徐芙吐了吐舌头,看了陆然一眼,不敢再说话了。
徐方再次狠狠瞪了她一眼,转头又问陆然:“小子,我问你,你见到那谢桥的长相,是不是一个青年男子,白白的,瘦瘦的,很精神,然后两只眼睛水汪汪的?”
虽然活了上千年,肚子里还是没什么墨水,但他这形容却是很贴切。
陆然脑中一下就浮现了那张脸,那双令人难以忘记的眼睛。
徐方摸了摸下巴,点头道:“那便没错了,昔日我曾在绝瀛岛教尊的内室见过谢桥的画像,就是这般模样,看来你的确得到了一份大机缘。”
陆然想了想,问道:“所以你看见的那个人影,会是谢桥吗?”
“这不好说,只能说有可能。这也正是我想同你们说的,其实整个仙人界就是靠机缘、因果运转的,有些人有些事看着无关,但暗地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有的人或事看似还很紧密亲密,很可能缘分即将尽了,随时都可能会分崩离析。我们在这世间行走修炼,千万要注意自己的意念,一念生,一念死,要万分小心注意。”
“爹爹的意思是,遇见了缘分,千万不要错过,而是要奋勇争取?”徐芙咬着指甲,若有所思。
陆然的看法却大不相同:“不对,徐仙君的意思是,为人处世要清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躲就躲,说不定就能躲过那些坏因果。”
徐方望了望徐芙,又看了看陆然,最好只好扶额望天,心道,这坏因果,难道不已经在自己眼前了吗?
“徐仙君,那为何我突然又不能自由出入水牢关了呢?”
“徐仙君,既然你说因果如此重要,可是你为何做了‘杀人仙’,那不是每杀一人,就要落入一场坏因果?”
“徐仙君,我想问那玉牌后来如何了,可知子复生一事有没有新的进展?”
“徐仙君,为何你还有一把鱼丽刀在那什么三圣女峰上,那观内仙子说你是换了一滴忘情之水……”
接下来的半顿饭时间,陆然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把徐芙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桩桩件件,怎么自己一件也没听爹爹说起过?
尤其是那什么忘情之水,忘的是什么情?
她正要转头问徐方,徐方已经惊慌起身,咳嗽了一声,借口说自己刚经历一场大战,有些累了,约陆然晚点两人单独再谈。
“小子,晚上你给我等着!”
此话,一语双关。
然后,徐方逃的飞快。
陆然当然明白徐方的意思,但很明显如同所有的父亲一样,有徐芙在,他便没了脾气。
陆然继续同徐芙吃酒,顺便把徐方那几件事情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说了个遍。
虽然都是些浮在表面之事,但徐芙听来,震撼得不得了,大大颠覆了她十八年来徐方在自己心中的形象。
原来这徐芙长这么大从未离开过南烂海,也就是三年前才被准许去过三次南烂村,关于外界以及徐方在外界之事,她从来都是听徐方一人所说,徐方也不许府内其他人跟徐芙提及外界,徐方总说自己外出是斩妖除祟,尽力美化这一切。
怪不得她性格如此单纯直接,原来如此,她是被徐方保护得太好了。
陆然看着徐芙那因为惊讶不断瞪大的眼睛,恍惚间又想起徐方的话——
“你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招致什么不好的因果呢?”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莫名其妙说了徐方这么许多事情,因此借口说自己有些醉了,也就渐渐不怎么说话了。
到了夜间,陆然在客房中发着呆,有个老仆来请他去徐方的房间。
兜兜转转来到这鱼头山鱼唇的位置,徐方的房间,装饰简单,黑金色调,一水的黑玉家什。
徐方,一身黑衣,在一座黑玉茶几之后,危襟正坐。
这里的气氛跟下午大相径庭,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老仆声音低沉,将陆然领入坐后,鞠躬退出。
门哗啦一声关上了。
徐方双手合十,毫不犹豫,立即冲着陆然行了个稽首大礼。
“陆然兄弟,本仙君有礼了。”
陆然一愣,下意识就去扶他:“徐仙君,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变得如此客气。”
徐方抬头,一副心急火燎不能再等的样子:“陆然兄弟,你千里迢迢来南烂海寻我,所为何事?”
“还记得你在【浮图】之中跟我说过,你有一个朋友,可以帮我解决‘无仙窍’一事?”
“哦,就为这个是吧,那咱们不用耽搁了,现在就出发。”徐方已经自怀中摸出那他之前用以代步的“符鱼”。
“这……也不用这么急的吧?”
“怎么不急啦,你不能在我这待了,不然我要失去这个女儿了!”
徐方一把揪起陆然,另一只手同时往窗外一挥,纸鱼迎风便涨,变成一只在云端摆尾的大鱼。
被拖进大鱼背上轿子的陆然,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大鱼已经腾云而起,以它最快的速度,往东云游而去。
第七十九章 褪仙人
徐方带陆然前往的目的地乃是罗珠国窟灵洞洞察天君所在之处,号称是全震南最西境,距离南烂海有万里之远。
沿途,徐方先是义正词严地警告了陆然不要招惹徐芙,然后一一解答了陆然之前在餐桌上的问题。
首先,便是仙人杀人会不会落入坏因果,答案是会的。但徐方又说,可你如果能杀一人救更多的人,那又另当别论。
杀好人,必会挫失仙人的仙力和机缘。
杀坏人,则能磨砺兵刃的锋利和杀气。
因此,滥杀不无辜之人,反而会结更多的好因果。
还是那句老话,因果由天不由人,也不用事事都要往里套,事事都要去想,那样的话,活着,还有什么个什么劲!
其次,关于可知子复生一事,并没有实质的进展,但徐方从一些地方得到了关于两座【复生塔】的消息,原来教尊这两座【复生塔】真的是两座塔,是可以进入并且登塔的,而复生之法就藏在塔顶,持塔人若要得到这法子,则需要进入塔中,一层一层往上而去,闯过九关,才能见真章。
据说这塔中每一层都有一名“守关人”,九层共有九名,个个厉害非凡,得到其中一座的历山储君赵幻英,经历第一层的十连败之后,已经将之束之高阁,当作了件摆设。
而得到另一座的慈幻真人,历经大半年时间,也并未突破第一层,据说已经在养剑山潜心闭关,誓言不达塔顶,绝不出关。
对此,陆然给出的评价是,你们这个教尊,真的绝了,我还记得他【浮图】所赐之宝中,排第一位的,居然是一根香蕉。
“大胆,敢对教尊不敬!”徐方差点又要抽刀劈了陆然。
接着二人再度聊起陆然在【水牢关】下失去了“缘分”一事,徐方说这本就无从可说,本就是无缘了还在唏嘘强求,是不值当之事,只是正如我方才所说,这仙人界很多事情看似无关,实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比如你这件缘尽之事,跟我之前去象曼国除妖一事,就有一些暗地里的关联。
陆然揶揄道:“那现在徐芙不在,你可以说了?”
徐方点点头,简单讲述了他这次出外勤所遇见的这桩怪事:
这次除妖,本是教内一名人仙发出的委托,此人仙名叫清冠子,是个炼气士,住在象曼国素偈陀山,说是自己掐指一算,算出近几日山中会有大妖出世,请求教内派人镇压。
徐方被指派前去,到了本地才发现清冠子不仅是名人仙,还是本地最大的地主,家资颇丰,养了三百名食客在家中。
清冠子怀疑那妖祟就隐藏在这三百食客之中,因此好吃好喝招待着徐方,叫他暗中观察,见机行事。
徐方跟这三百食客连着数天大宴,也没有见到什么可疑之人可疑之处,倒是每次跟清冠子见面,都觉得他面色晦暗了一些,全身黑气缭绕,已经到了快要压不住的地步。
又静待了两天,果不其然,在一场晚宴之上,原本宾客们其乐融融,酒足饭饱之后便开始吟诗作对取乐,有位食客上吟了前两句“猪吃死ren肉,人吃死猪肠”,就听见那清冠子大叫了一声“饿,我饿了”,随即立起身来,走近那食客,众人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亦或是对出下两句,没想到,他一张口,将那食客的头咬了下来。
清冠子尝了人血,身形随即暴涨,很快变作一只獠牙外露的猪妖,这猪妖力大无比,见人就咬,一时间偌大的宴会厅,血流成河,乱成一片。
徐方连忙抽刀去救,与那猪妖大战了数十个回合,才将之斩于当场,可当他去查验妖尸之时,意识到了此事非同小可,过去徐方所斩妖祟,多半都是假扮为人的真妖祟,可这清冠子乃是在册的人仙,怎么会变成妖祟?叫来清冠子身旁人一看,的确是清冠子的肉身变成了妖祟,而且这并不是幻术,而是人仙之躯,三五日之内,剧变成了妖祟。
这等事情,在过去一千三百年间,只听说过妖修炼成人,还从未听过仙变成妖祟,为此徐方还专门去了一趟绝瀛岛,找到了守藏李洱,询问了一番。
李洱说典籍中的确有所记载,但那都是上古时期发生过的事情,这种情况被古人称之为“褪仙人”,是说这仙人修炼不进反退,不仅退化为人,直接退化成了妖,这种一般都发生在大乱年代,亦是灵气枯竭的年代。
李洱还说了一大堆关于“妖”“人”“仙”,徐方也没有听进去,只是听到他说,这类事情应该会越来越多,直至这灵气复苏到之前的水平。
说到这里,徐方看了看陆然:“因此我觉得,你不再能自由进入【水牢关】,也是因为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陆然听到此处,苦笑了一声,道:“怎么?我也退化了,我要变妖怪了?”
“你连赤仙都不是,你退个屁啊!”徐方讥笑道:“我的意思是,是【水牢关】的仙力可能不如以前了,用李老头的话来说,是……是……”
“是灵气枯竭!”陆然没好气地替徐方将话补上,接着问道:“那是不是预示着,水牢关后的妖祟们要关不住了?”
“有这个可能,看来此等大事,等过会儿帮你补上仙窍,我还要去跟教尊禀告一番。”徐方想起陆然口中曾说过的“大幽”,两只眼睛变成了一个八字。
陆然把徐方的话认真在心里想了想,心中忽地又升起另外一个问题,问道:“你方才说的那位什么李洱,什么守藏,此人是谁?在你们教内是什么职务,有没有很厉害?”
徐方却完全忽略了他这个问题,伸手掀开轿子的小窗往外一看,只是说了句:“坐稳了,我们快到了。”
这是陆然第二次从他人的口中听见李洱的名字。
来不及再问,他就看到面前出现了一片自己从未见过的地形。
这是一个不长草的地方。
也没有树没有虫没有鸟没有整日在树上玩蛋的猴子。
山是那么怪。
放眼望去,全是黄沙。
第八十章 窟零天君艾老五
好一片沙漠。
陆然只觉得脚下是一片干枯掉的海。
看不见其他,满眼都是金黄。
徐方却好似司空见惯,用手一指远处怪山。
“就是那里。”
陆然这才注意到那处怪山,从天上往下看,好似个巨兽匍匐在沙地之上,有头有尾,还有六足和一对翅膀。
巨兽的身体各处都有一些圆形规整的圆洞,一时间也看不出是天然形成,还是人工开凿的。
两人即刻落到地面,陆然再看到巨兽的正面,巨兽的头部看来正是这洞府的入口,是个平整的长方斜面,上面同样有个硕大的圆洞,圆洞中有扇黑沉沉的大门。
大门之前不远处,还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牌,上面写着“窟灵洞擅入者死”七个大字。
石牌之下,是无数枯骨堆成的底座,有一人之高,排列的很是整齐,外圈一排排骷髅头还睁大着空洞的眼眶,注视着来人的方向。
陆然还在琢磨这斜着朝天的门要如何打开,徐方已经隔着虚空叩响了门铃,叮铃铃响了半天,也没人回应。
徐方皱着眉头又等二三十息,忽地眼睛一亮,跟着拔出了鱼丽刀,陆然看见一尾鱼闪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划向了那扇斜门,接着便是“轰”的一声,那有两步之厚的黑沉大门,居然被斜着切开了。
“你这个叩门方式,还真是特别。”
陆然看得呆了,忍不住揶揄了一句,只听见徐方丢了一句“不对劲”,整个人已经一阵风似的钻入了洞中。
洞中虽然开阔,但路径七折八绕,陆然拼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跟上徐方,最终两人来到一个开阔的厅堂之中,只见面前有一个头戴圆帽的白袍道士,正持着一把三寸不到的小刀与数只非人的怪物打斗。
“艾老五,我来助你!”
徐方冷笑了一声,鱼丽刀跟着出鞘,陆然只觉得眼前一尾鱼两尾鱼三尾鱼四尾鱼……就快要被晃瞎了眼睛。
就在最后一尾鱼也游离了自己的视线之后,那群围攻白衣道士的怪物几乎同时应声倒地。
有身首异处的,有被劈成两半的,还有被拦腰截断的,血水、内脏乱七八糟的零碎们,洒了一地。
再去看那位白衣道士,脸上非但没有一丝轻松的表情,反而有些怒不可遏地吼道:“徐方,你干的这叫什么好事?”
话音一落,那柄短刀寒光一闪,便狠狠地刺向了徐方。
徐方往边上一躲,高喊道:“唉,艾老五,我这是在救你欸,是在助你脱困欸!”
“放屁,只是单纯要这几个人的性命,那还用得着你出刀?我要的活口,这下好了,你赔我五个天赐的样本!”
白衣道士左手一扬,不知从哪又逃出一把钳子,照着徐方就抡了出去。
徐方提刀,两人一时间打到一处,场面之热烈丝毫不让方才与那些怪物一战。
三十合下来,居然还是徐方处于了下风,说了句:“艾老五你莫发疯,我这不是给你带来一个逸材嘛,真的,你不是寻了很久的无仙窍之人嘛,我给你带来了!”
白衣道士这才停下,转而定定望向了一直在旁边笑嘻嘻看热闹的陆然。
他用一种看怪胎般的眼神看陆然,陆然于是也用同样的目光回看着他。
这白衣道士看着比徐方年轻了几岁,有些潦倒不修边幅的样子,他的面容苍白,瘦长脸,额头处有条两寸来长的伤疤,他的身体就更瘦了,仿佛是个饿死鬼,又像是得了什么重病的病人那样,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血色。
白衣道士盯着陆然足足有三十息,直至最后他额头上那道伤疤突然像眼睛那般睁开,一只眼珠在其中滴溜溜转了几转,才有些满意地一笑:“果然是个逸材。”
徐方连忙陪笑:“事不宜迟,那咱们赶快就开始吧?”
陆然正要插嘴问一句开始什么开始,又看见那白衣道士的第三只眼往上一翻,眼珠子往后一看,问道:“等等……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啊——”
一声尖叫,白衣道士刀钳齐出,又攻向了徐方。
……
“我那扇大门,是教尊赐的玄铁所制,修缮费用也不多要你,算你五十个超凡品吧,我那五个病人,一个一百,现在你总共还欠我五百五十个超凡品,记得一年之内还清啊。”
一个时辰后,两位真仙终于心平气和坐到了下层会客厅,屁股刚坐下,那白衣道士洞察天君便开始算账。
徐方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你怎么不去抢?我一年俸禄也不过三百超凡品!不可能,最多赔你一扇大门,那五个人我可不认,我不杀他们,他们也最终是个死。”
“那好吧。那你们请回吧,这位逸材,我也看不了。”洞察天君袖子一甩,就要送客。
徐方一想,陆然可不能再回去南烂海了,只得一拍桌子,说道:“五百,不能更多了!”
已经起身的他,又稳稳地坐下了。
洞察天君哼了一声,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胜利者的微笑。
徐方这时话锋一转,又问起方才那些怪物:“话说回来,那五人是怎么回事,看那样子是不是都是……”
洞察天君点点头:“没有错,他们应该是褪仙人,这五个人都是在我这疗伤的人仙,数月前自太耳山下而来,你们来之前的一刻,我正在给他们例行换药,没有想到其中一人突然变化成了妖祟,接着便是第二人,很快房间内五人全都变了妖祟,我正要将他们一一捉捕,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东西,可惜你这个杀人狂,上来就把五人都杀了……”
徐方撇撇嘴:“有时候死人可比活仙更能吐露信息,我就不信你抓住他们,最终不弄死两个做研究的,倒是这等现象值得我们注意啊,我刚从象曼国素偈陀山来,那里也有一例。”
“可不止这些。”
洞察天君手一扬,虚空中出现一张卷轴,居然是一幅地图。
地图上画着一块大洲,太耳山脉将大洲一分为二。
陆然看到上面的部分标着“夏亚”,下面半块,则标着“震南”。
而上面密密麻麻闪烁着几十个红点,遍布两地,这都是近期出现过褪仙人的地方。
第八十一章 消失的第三人
“当年我们一同修行之时,我记得师兄李洱曾说过,褪仙人一出,世间便要大乱,你南烂海那点人手,行不行啊,不行的话来我这做个二洞主,避一避?顺便还可以帮我看看门,打打水,烧烧饭什么的。”
洞察天君原本苦着一张脸,神色一变,居然调侃起了徐方。
徐方还是一脸严肃,甚至有些像只眯起眼的轻慢兔子,说道:“说起来,这南北战事也有百年未起大的干戈,的确有些不太寻常,我的感觉也很是不好,总之我之后便会再上绝瀛岛,直接觐见教尊面呈此事,到是你,作为十天君之一,又掌握着教内的疾医,天下如果大变,怕是更要多担忧一些才是。”
“要我离开这窟灵洞,那教尊可得多给些好东西,怎么也不能少于上次那什么【浮图】,噢,对了,说起这个,有件事你可曾听说?”
洞察天君这边说着,那边收了那幅地图,手一扬,又幻化出一张白纸,他以指为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小字。
陆然伸头一看,他前面写的正是当初【浮图】之中那些宝物的清单,后面写的则是一些陆然闻所未闻的宝物。
看来这洞察天君主打的就是一个精明算计。
徐方没有说话,只是同陆然一起,看着洞察天君写满了整整一页宝物清单之后,再将那页虚空中的纸收了,最后又掏出一张,在上面画了三个人像。
这三张人像,可把陆然看傻了。
三个人陆然都认识,分别是李玩、回寰、杨牙。
不等他开口,洞察天君先说道:“这头发黑不黑灰不灰白不白之人叫李玩,也就是三年前李仮从【水牢关】后带出来的石丸。”
“我知道此人。我还以为他长得像天吒那般三头六臂呢,原来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徐方这么说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陆然。
陆然心里却在想,这天君虽然爱算计,可这画,也的确画得好,这画中的李玩,跟他见过的真人并无二致。
“这石丸变人已经超出了常理,更超出常理的是,据可靠情报,这小子在不久前打杀了结教十二仙之一的怀镜真人,用的居然不是法宝,而是蜃现了‘一道’,我不禁在想,这石丸成仙,和仙人褪妖,多少都有些异曲同工之处,同时我觉得也有必要提醒一下我教中人,此子天赋如此之高,很可能就是未来的动乱之源,两教相持的平衡,怕是维持不了多久喽。”
洞察天君洋洋洒洒,说了一长段。
陆然看到徐方的表情终于有所改变,拧着眉头,用一种少见的不可置信般的语气问道:“你是说,他直接跳过赤仙人仙,一步来到真仙境界?而且一出手,还打杀了本教的十二仙?”
“正是。不过徐方师兄也不用太过焦心,对此教尊亦早有安排,也就是后面这两未新秀,这两人,一位是慈幻真人的徒孙,一位是意识天君的徒儿,想必师兄应该认识吧?”
徐方点头:“【浮图】之后,的确曾见过。”
洞察天君笑道:“这两人被上面相中了,即将作为亲传弟子进入绝瀛宫,有教尊亲自调教,相信他结教仅凭一个石丸也翻不出什么大风浪。”
“那时巨目确实神神秘秘说过此事,后来大师兄亲临,却又没提过半句,原来这副教主一事还在进行,选拔人才总是要的,如此甚好。”徐方的话,莫名有些敷衍,说到一半,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指着一直在旁默默偷听的陆然问道:“话又说回来,你可知这个逸材,是谁?”
“是谁?是个病人呗。”
陆然原本挺起胸膛,正等着洞察天君认出自己也是那【浮图】的胜者,他这话一出,立马泄了气,有些局促地皱了皱眉。
徐方表示有些不懂:“【浮图】最后胜利的小队有三个幸存者,也就是回寰·阿契贝,杨牙和他,陆然。”
“陆然?有这个人吗?”洞察天君回忆了一番,又幻化出几张类似告示一般的纸张反复确认了,最后对徐方说道:“教内通报和坊间信源里,都没有这个人。”
“怎么会?”徐方凑近,两人又在那研究了一番,然后徐方整个人在那怔了许久,才又说道:“咱家可是【浮图】的照看,亲眼所见过大师兄给此人颁奖,怎么会这样?”
洞察天君也露出疑惑至极的表情,两人很有默契地一同看向了陆然。
陆然两手一摊,意思是我怎么会知道。
洞察天君又幻化出一张白纸,在上面涂涂画画了起来,画着画着他额头上的第三只眼陡然睁开,飞快地转了几圈,然后说道:“无妨无妨,如果那时候有他,说明他是个逸材,如果没有他,那更说明他是个逸材呀,对不对?很好,师兄,这个逸材,你送得好呀!我会好好待他的。”
这边说着,他将火辣的目光投向陆然,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陆然只好也用眼神向徐方求救。
徐方心里一想,这感情好,若就如此将陆然留在此地,他也就再无回南烂海的可能了。
所以他冲陆然笑笑:“你小子走运了!跟着洞察天君,他定会帮你找到仙窍!”
或许真的如徐芙所说,他一撒谎,是马上就能被人看穿的样子。
他很是窘迫地转身一抱拳,想要溜之大吉:“师弟,那这小子就留在你这,你给我照顾好了,好好做做研究。师兄就此告辞。”
话一说完,不给剩余两人反应的时间,他转身就走。
“喂,徐方,你这一走,我可要找这位天君说一说你在那三餍娘娘山的往事了哦。”
陆然对此,立即有了对策,脱口而出了这么一句话。
方才路途上徐方回答问题,唯独将陆然这个问题忽略掉,要么他是故意的,要么就是这个问题是他早已经习惯回避的,是不能提的禁忌。
要么很丢人,要么是什么伤心事,总之,不是什么好事情。
果然,听见陆然这句话的徐方在这厅中兀自转了一个圈,又折了回来。
还冲陆然露出一副尴尬的笑脸。
陆然则冲他神秘地眨了眨眼。
洞察天君又幻化出一张地图,开始在上面找三餍娘娘山的位置。
“好吧,师弟,我方才只是开个玩笑,我要等到这位陆然小哥将此事了结,再带着他一起离开。”
洞察天君已经找到了三餍娘娘山的位置,并将手指停在了上面。
“那这样的话,我要收超凡品五千,不,五万。”
面对这样会坐地起价落井下石的洞察天君,陆然表示很惊讶,张大了嘴巴。
同时也表示很欣赏,所以又捂住嘴巴狂笑起来。
“成交!”
只听见徐方咬咬牙,并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喊出了这两个大字。
第八十二章 玄牝宫
花了大价钱的徐方,一刻也不想多等,立即逼着洞察天君开始为陆然寻找仙窍。
洞察天君自从赚了这五万超凡品,一直笑得很开心,带着两人来到下层。
下层,也就是地下三层,远比上层还要开阔宏大,首先映入陆然眼帘的便是一个偌大的校场,满满当当放的都是床,有数千张之多,床四周有一些陆然不认识的瓶瓶罐罐或者是各种箱子,应该是些医人的设备。
杀人之地陆然见过不少,救人的地方这么大,想都没有想过,陆然大为震撼,问道:“为何都是空床?”
“都是空床,才说明现在是个好时代呀。”
洞察天君丢下这句话,领着二人走向校场的一头,穿过一排排同样是空着的小房间,最后来到一个小小仅可站立数十个人的铁房子中。
陆然知道这东西,在三零二二的世界中,它叫电梯。
洞察天君操作了一番,电梯开始往下,大约二三百息之后,电梯门再次打开,三人走出,又是一片开阔之地。
只是这次面前的房间,全是一个个半透明的茧形,里面也是一些奇奇怪怪的设备仪器,有一些跟洞察天君穿同样白色衣袍的道士在其中作业。
看见这些道士手拿刀叉状的器件在人身上不住地笔划,陆然的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走到这些房间的最里,是一个更大型的茧形房间,只是这个房间外壁是全黑的,包得非常严实,再无从看到里面。
“我们两人进去,就可以,你在这门口等着吧。”
洞察天君示意徐方到不远处的一排石椅上等待,徐方看了陆然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走了过去。
洞察天君伸出一只干瘦且修长的手,在虚空中打了个响指,面前那“黑茧”应声打开了一扇小门。
“走吧。”
“我……我想先解个手……”望着那黑洞洞的门口,陆然突然有些胆怯。
“里面有。”
轻轻一推搡,两人几乎同时进到了“黑茧”之中,又是一个响指,小门轰隆一声关上了。
好在下一息室内灯光大亮,不然单凭陆然低头不经意看见那只竖着睁开的红色眼睛,都要吓破了苦胆。
室内很是空旷,除了头顶有一盏巨大的灯,灯下有个看似玉质的蛋形,蛋形旁边有一组桌椅,再无他物。
洞察天君走到桌前,手一扬,就扬出一张空白画幅,然后他敲了敲那个蛋,蛋碎成了两半,一半打开如盖,另一半却平整如床。
洞察天君轻描淡写地说道:“把衣服脱光,然后躺上去。”
“啊?”陆然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你要解手是吧,你就在上面解好了。”
“不解了不解了……”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窘迫,陆然还是在洞察天君的注视下脱光了衣服,乖乖躺到了那蛋床之上。
一开始还觉得那质感软软的,凉凉的,很舒服的感觉。
略微在上面动了几下才感觉到不对劲,这蛋形中间的物质,根本不是玉,而是一种黏稠的液体,从陆然躺上去那一刻起,陆然其实就已经开始往这堆黏液中下沉,越挣扎沉的越快,也就三五十息的时间,陆然便完整地没入黏液之中,也就是进入了这颗“蛋”的“蛋黄”之中。
然后陆然便发现自己五官乃至气门都被这黏液封堵住了,他说不出话也呼不出气,整个人意识虽然清醒,却使不上劲,到最后,只能瞪大着眼睛,看着洞察天君的脸上,兴奋到发狂的那张长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洞察天君的这种兴奋并非是那种变态的兴奋,而是一种看到了某种心爱之物的兴奋,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他再一次敲了敲蛋壳处。
头顶上那盏夸张的拥有数千个灯管的大灯猛然亮了起来,陆然只觉得将自己包裹住的这枚蛋也亮了起来,这发亮的水让陆然的身体也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状态,肌肉、血管甚至内脏都清晰可见。
这天君,到底要干什么?
说不出口,陆然只能在心里颤巍巍地想。
“能听见我说话吗?能听见你就眨眨眼。”
洞察天君开始在之前那幅卷轴上,画上一张人体经脉的分布图。
见陆然拼命眨眼,他睁开了他额头的第三只眼,仔仔细细又把陆然全身上下看了一遍,然后一一说道:
“有几点注意事项,在我们开始之前,你需要事先知晓,你越是配合,我们就会越快完成这一切——我的说,这个手术,手术这个词怎么样,是我发明的词。”
陆然现在就是只任人宰割的死羊,只能再次拼命眨眼。
“第一条,整个手术的过程用时不定,短也就数十息,长的话可能要数月,在这个过程中你随时都会有‘我要死了’的感觉,但不用过多担心,因为你现在在宝贝【玄牝宫】中,魂灵已被封存,是死不成的,只是肉体会假死。”
“第二条,虽然在【玄牝宫】中,已经大大减轻了你肉体的痛苦,但是接下来手术之中,仍然会有一些步骤会让你痛不欲生,甚至生生让你疼痛至死,如同第一条所说,无须担心,我会让你活过来,只是我们可能需要将方才的步骤,再来一次。”
“第三条,本天君虽然可以保证你不死,但无法保证此手术一定成功,成功率不到一成,失败后,你将成为一个废人,不过你同样无须担心,你可将身体卖给本天君作为药引,本天君一定给你个不错的价钱。”
“以上,如果你同意,就眨三下眼睛,不同意,就眨两下。”
陆然屏住呼吸(实际上已没有这个必要),认真地眨了两下眼睛。
“好,你眨了三下眼睛,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洞察天君举起双手,陆然只看见他左手手指并拢,成了一把利刃,而右手五指分到两旁,成了一把钳,而他两个手掌之中,各长了一只眼睛,一只焰红,一只晶蓝。
两只眼睛都在陆然身上叽里咕噜地乱转。
手术还未开始,陆然就已经昏死过去了一次。
第八十三章 每位仙人都有一个洞
第八十三章每位仙人都有一个洞
洞察天君所谓的手术,原来真的是用手。
左手刀用来划开血肉,右手钳用来细细翻找。
所谓“找仙窍”,原来是这样“找”。
第一刀就钻在陆然的左肩,刺入骨髓的一个洞。
痛不欲生。
可陆然想咬牙都做不到。
而后,洞察天君在陆然身上每开一个洞,就会喋喋不休般地说一句关于仙窍的话。
“仙窍,就是指每位仙人的身体内都有一个洞。几乎所有人都有这么个洞,但是凡尘间多数人既不自知,也无机缘,往往一辈子也无法开窍。”
“开窍,就是指开仙窍,仙人们用各种手段,主要是通过修炼,也有一些是因为机缘,无意开启了仙窍。”
“开启了仙窍,便可以开始炼气,因为那些看不见之力有了存放的容器,将自己在自然或者别的介质中得到的力存入其中,提炼萃取最精华部分,再经过日积月累的敲打,将之为自己所用。”
“等到你可以自由交换、取用、炼化这些气与力,就会发现这个仙窍已经从身到了心,也就是最终到你意念之中,所以修道之人又称之为念魂。”
“此阶段修炼之人一般要历经两个境界,也就是赤仙和人仙。”
“赤仙藏力,人仙洗心,最后都要朝着真正的仙人去进一步修炼。”
“等到仙窍进入念魂,那么那些气与力便会发生质的改变,它们在念头中会碰撞、爆炸、融合、分裂等,最终化形,直至形成仙魂,仙魂,就是一份独一无二且强大的精神。”
“此精神相较于肉身,才是那个真正的‘仙’。”
“身体只是个空壳,只是个撑船之人,取火之木,仙丹之鼎。”
“可身体中那个洞,又是一切之源起,因此它在哪个位置,有多大,是什么形状,也很重要,这影响着仙人们将来仙魂的强弱。”
“无仙窍之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应该存在,可以视作是一种先天缺陷,是一种病,是病的话,其实都是可以治好的。”
“过去百年间我一直在关注无仙窍之人,也有数十人之多,只是这些人往往后天经过改造,便找到仙窍,从此与常人无二。”
“而你……而你是一个真正没有仙窍也无法再开仙窍之人,实属罕见。”
以上这看似零碎却每一句都很关键的话,以一种奇怪的形式被陆然牢牢记在了心中。
洞察天君每在他身上开一个洞,那切肤之痛便又加上一分,他既不能动,也没有办法叫出声,意识越来越清晰,为了不昏死过去,陆然选择将这些话一字一句背诵了下来。
毕竟,他曾经觉得,在课堂里背课文也是一种痛。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捱到第第十七个洞,十六个洞一打下去,他直接痛死过去。
如同洞察天君所说,这宝贝【玄牝宫】具有让人不死不灭的功用,一日后尸体陆然好似睡了一场无梦的大觉,醒了过。
第一眼便看见了洞察天君那张病恹恹却又充满了期待的脸。
他像是将昨日之事全然忘记了一番,亮出了刀钳,眨动着五只眼睛,将那些话又说了一遍,开始第二遍在陆然的身上寻找仙窍。
这一次,陆然挺到了二十一句话,也就是身上开了二十一个洞,但洞察天君仍是一无所获。
昏死后隔一日再醒来,洞察天君极有耐心,重头开始,从一根头发丝开始,继续寻找陆然之仙窍。
如此到了最后,连陆然都不记得到底重来了多少次。
只知道自己吃痛的本事,越来越大,最多的一次,他已经将那些话记到了四百九十二句。
还在惊叹自己身上开了四百九十二个洞,居然还活着。
可是所谓仙窍,仍是没有踪影。
最后,陆然听见意识天君说了句“罢了,再找下去也是徒劳,只能留待他日有了新法,再做打算”之后,又陷入了一场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要做多久的大梦。
梦中他觉得自己的胸口烧起了一团火,这团火如影随形,就那么烧了几千年。
现实中,也足足三个月过去。
“可是,他还醒得过来吗?”
徐方终于在一声沉闷的开门声之后,看见了一脸疲惫五眼布满血丝的洞察天君从中走了出来。
“可以,我最后想了个办法,用【涅血火珠】在这家伙胸口开了个洞,以法宝为窍,总之这家伙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炼气了,只是能炼成什么样,还未可知。”
徐方很是震惊,一向精于算计的洞察天君怎么如此大方,问道:“这【涅血火珠】不是你看家至宝吗?怎么能?”
洞察天君清清喉咙,似乎还想着那场手术,喃喃道:“很是奇怪,有好多次我都感觉自己已经找到了,可是第二遍去验证之时,总是不对,难道他身上这个仙窍还能自行游走不成?”
“你问我?我只是想知道他这样带你你这宝贝一出世,不是要被眼红之人疯抢?”
徐方在此地足足等了三个月,连教内派下的除妖任务都没有理睬,黑着脸,又狠狠地白了洞察一眼。
洞察天君一屁股坐到徐方旁边,靠着背靠长出了一口气:“这时候师兄你就派上用场了不是,这小子的周全,就靠师兄护着了,否则,你就欠我超凡品四万外加先天至宝【涅血火珠】一枚。”
“那我找块绝地,把他藏起来吧还是。”
“那可不行,你还要保他修成赤仙、人仙,如果有可能,修成真仙那是最好,并且你们两位都要不时跟我汇报情况。”
“啊?”
“这小子的命现在不说是我的了,至少我也得占一股吧?我这么大投资,我得看到回报啊,不是吗?”
徐方的两只眼,耷拉下来,成了个“八”字:“可是我又没有投资,而且我也不想要什么回报。”
洞察天君抬抬眼睛:“那你在这干等了三个月?说起来,这位陆然,跟你有什么机缘,看你这失态的样子,哪还像个杀气冲天的‘杀人仙’?”
徐方没有马上接话,而是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笺,递给了洞察天君。
细细看完,洞察天君的脸色变了,开始有些吃惊,接着便又恢复了三个月前他进入那黑茧房前的那般兴奋。
“环天大醮?”
“嗯。”
“送这小子去绝瀛岛?”
“嗯。”
“师兄,爱你哟。”
“嗯?”
第八十四章 看门人
李玩在这场不会散去的大雾中行了七天七夜,终于看见一盏灯。
一盏燃灯。
七天中,他没有见过任何的活物,甚至于一只虫子。
只有脚下有草,远处似乎有树,似乎有他想要看见的一切,可他真的走过去,发现那里还是一无所有。
到了第七天,他的心境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与许翚告别时的无所畏惧,到了此刻,他开始觉得有些焦躁。
好像有那么一瞬,他又回到了那大幽的腹中,而后千年万年,消失于浊海之上,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与记忆之中。
这大概是他唯一真正惧怕的事情。
李玩停下脚步,盯着那盏小小的还在跳跃着火苗的燃灯,确定了不是幻觉之后,提起一口气,大步冲了过去。
到了近前,才看到这小灯立于一座木门旁,可这门很小,因此灯的位置也很矮。
李玩蹲下,伸手一把攥住那火苗,感受到了烧灼之痛,再次证明这是真是火焰,真的燃灯,真的有了一扇门。
有了门,便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还未等自己敲门,那门倒先开了,吱溜一声开了一条缝,从中探出个矮子的头来。
矮子皮肤很黑,发须却是雪白,两只眼睛藏在一幅铜色的头盔之中,没有丁点的神采。
“是什么人在动我的灯芯?”
李玩笑笑,松开了那团火焰,低头回道:“是我。”
“你是谁?”
门开了半扇,矮子从门中走了出来。
全身的头盔板甲,是个长矛士兵的装扮。
站着还不及李玩蹲着高,就连手上拿着的一杆长枪也不足三尺。
他的皮肤黑得吓人,几乎看不到五官,就看到一双小而无神的眼睛,眼珠子也一动不动。
噢,他是个瞎子。
“你不知道我是谁?”李玩盯着这小老头,反问了他。
“我他娘的怎么知道你是谁?”老头的脾气看来也不怎么好,一开口就是满嘴的火药味。
“那么换我来问,你是谁?”
李玩摊开双手,表达了自己的善意。
“你不知道我是谁?”
小老头挥了挥手中那把铁枪,用一模一样的话,反问了李玩。
“你真的不认识我?”李玩发现自己还是太自大了,虽然过去一直如此,可人家凭什么都要认识你?
老头子果然丝毫不让:“我为什么会认识你?我们难道不是第一次相见吗?”
“那,好吧。”李玩原本想再笑笑表示一下善意,想到他是个瞎子,于是提高了音调,说道:“我叫李玩。”
小老头显然并不在意他叫什么,低头哦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那你呢?你叫什么?”李玩忽然觉得这瞎老头有点意思。
“我没有名字,我只是个看门人。”
“看的什么门?”
瞎老头用手中枪的枪尖往身后的门框上敲了一下。
李玩看见上面写着“天门”二字。
就这?这么矮的门居然叫天门?
李玩正要揶揄两句,就看见老头一转身,说了句:“来吧,进来吧。”
“啊?就这么放我进去了?”
“有人来就放进去,有人去就放出去,许多年前,那个道士就是这么跟我说的,许多年后我也明白了,我他娘的看的是门,不是人。”
这不知多少年悟出的道理令李玩无从反驳,他于是起身跟上瞎老头,但很快新的问题便又出现了。
“那我要如何进来呢?”
门太矮,门楣也只到李玩膝盖处。
“用你自己的办法,想怎么进就怎么进。”
瞎老头已经步入了黑漆漆的门洞中。
李玩四处看了看,决定从那同样低矮的墙壁上翻过去,可他一抬脚,那城墙便自行高了,他跳将起来,那城墙又高了一些,他正准备耗费气力,要往上攀爬的时候,门内传来了瞎老头悠悠的声音。
“这墙你越爬越高的,不要白费力气了,有门,自然还是要走门,别想什么歪门邪道。”
李玩不信,又爬了一阵子高,后来还刨了一会地,最终还是灰溜溜像只狗那样从那小门钻了进来。
门内,是一片开阔的荒地。
面前一座断崖,崖后是一座看不到顶峰的大山。
看来门外那大雾实在太过浓密,从外面,自己根本不曾看到这方向有如此之一座高山。
李玩将视线逐渐往下,右手边,有几间比狗舍大不了多少的木屋,想是这瞎老头的住所。
左手边很是壮观,是一座白骨堆成的小山,兽骨、人骨、龙骨都有,还有许多奇行种,李玩分辨不出。
“这些白骨,都是你杀的?”对于强者,李玩天生的愿意亲近。
瞎老头没有回答,只是用枪往那白骨堆下一指:“道士说了,过了门的人,要从这三种登山座椅中选一种方可过此山。”
李玩这才看到白骨堆之下,还锁着些别的东西,定睛一看,乃是一条白龙、一匹枣红色的大马,还有头丑不拉几看不出是灰色还是棕色的毛驴。
李玩转头看了看面前那座高山,想到之前那诡异的城墙,点点头,问道:“怎么选?随便选?”
“道士没说,那就是该怎么选就选怎么选。”老头的声音依旧不咸不淡。
“究竟是哪位道士,这么随便?”李玩第一时间想到了李仮,但是不可能是他。
“道士没说,我也已经忘记了道士的长相和声音。”
李玩回头看了瞎老头一眼,发现他此时朝着那小门的方向,站得比那杆枪还要直。
他放弃了再问他问题,径直往那白骨堆走去。
方才他就想清楚了,他要选那条龙。
倒不是什么真龙才与他相配,而是龙会飞,速度最快。
走近了一看,这白龙果然不同凡响,威风凛凛,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无法言喻的强大气息。
而且它并没有被锁,只是盘在原地,闭着目在养神。
听见李玩走近,它睁开了两只灯笼般大小的血红眼睛。
“我要骑你。”李玩笑嘻嘻地伸出手来,抓过它的脊背就要骑上去。
可那龙并不情愿,一下起身,要把李玩甩开。
李玩憋了数日,手痒得很,这下来了精神,一下跃上那龙背,在上面左挪右腾,拳打脚踢了一番。
然后,他忽然觉得身下一空一软。
那龙原本还在拼死挣扎,力气大得可以翻山倒海,此刻已经轰地一声摔到了地上,死了。
死了?
第八十五章 闪避之驴和忘却之咒
“这龙死了,该怎么办?”
李玩无法,只能回头去向那瞎老头求助。
“死了?”瞎老头自然看不见眼前发生这一切,只是凭借动静猜了个个大概,听到李玩问话,他提着长枪走了过去,在那龙尸上摸索了一通,言语中还是有些将信将疑:“真死了?居然是你用力太猛,给锤死的……”
“那该怎么办呢?”李玩有些窘迫。
“道士可没说这世上有人能三拳打死一头龙……依我看,你不要坐骑,都一样能过这大山。”
“这……”李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想了想,转头走向了那匹枣红色的大马。
“那我还是选这匹马吧。”
话音未落,那枣红大马嘶叫了一声,随即跟着前掌跃起,后腿一弯,居然给李玩跪下了。
跪下了之后,两只前蹄还学着人的样子,不住地晃动,似乎是在作揖求饶。
“怎么个意思啊?”
李玩停下了脚步,顿时觉得很扫兴。
“这马儿是害怕。”瞎老头听见动静,在身后解释道。
“我知道它是害怕,可是至于这样吗?”李玩闷哼一声:“不知道马肉好吃不好吃,一会儿跟这龙肉一起炖了。”
马儿听了这话,更是惊慌,头和前蹄更是乱晃,嘶叫得更加凄婉。
瞎老头还在解释:“说来也是奇怪,这大马也曾是匹宝马,跟随者将军出生入死,多年征战,再穷凶极恶的敌人也都见过,现在怎么会怕成这个样子?”
“难道我的样子,不够穷凶极恶吗?”李玩一回头,马上后悔说了这句话。
“嗯?”瞎老头晃晃脑袋,用两只空洞无光的瞎眼看向李玩。
李玩低低叹了一口气,放过了那匹大马,转身走向自己进门时的位置,说道:“罢了,我不选了,我自己爬山得了。”
“啊呃——啊——啊呃——”
一声突兀且高亢的驴叫令他回过身来。
“差点把你给忘了,这样,你跟你的朋友学,也作个揖,就算饶过你了。”
“啊——呃——啊——呃——”那驴子都不正眼看李玩,只是自顾自又叫了几声,然后开始啃食脚边的细草。
“嘿!你假装自己不通人性是吧?”
李玩有些生气,晃晃身子,又折了回来。
那只花毛驴摆摆头,很是不屑的样子,然后掉转了一下头尾,当着李玩的面,拉了一泡脏污之物。
“你这蠢驴……”李玩张口想骂,后来发现这本来就是一头蠢驴(骂蠢驴蠢驴就等于没有骂它),顿时将话又咽下肚去,想挥拳去揍,又怕一拳把它打死了太便宜了它,一时间,李玩还真的拿这驴没有办法。
“啊呃——啊——啊呃——啊——”
蠢驴拉完,甩了几下尾巴,心情很是不错地又叫了两声。
李玩大怒,但怕脏了手,于是一脚踢了出去。
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那驴子好像躲了又好像没躲,亦或是扭了一下屁股,总之李玩这一脚能踢死十个大汉三名赤仙的绝杀一脚,居然踢空了。
李玩一愣,就看见这花毛驴扭过头来,冲着自己,咧嘴一笑。
多么嘲讽的一笑。
胸中一座火山,瞬时爆发了出来。
雨点般的拳头和踢脚一时间都招呼在了驴子身上。
可这驴子也不知怎么躲的,这边扭一下,那边闪一下,将李玩的攻势一一躲避。
李玩停了手,知道遇见了古怪,再怎么出手怕也是徒劳,自己总不至于跟一头驴子拼命。
于是他退了几步,冲那瞎老头招了招手,也不管他根本听不见,喊了句“多谢今日招待”,转身便朝山脚下走去。
他这一退,那驴子急了,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发出急促的啊呃啊啊呃啊的叫声。
驴子叫得越急,李玩走得越快,眼看他就要走出这门后平地,直下下坡小路。
“这位叫李玩的小哥,请留步!”
是那瞎老头竖着耳朵,喊了一嗓子。
“怎么?”
这一停,那驴子便靠近了自己,拿着那脏兮兮的头开始顶撞自己。
李玩当然也轻巧躲开。
瞎老头说道:“这驴子没有别的意思,是喜欢你的哩,它像这样叫,便是示好。”
李玩笑了笑:“既然示好,为何又戏耍于我?”
瞎老头的语气,还是很严肃:“驴子吃了不会说话的亏哩,其实这三头牲畜都被那道士施了咒,具体我也不记得了,只记得白龙叫‘周全’,红马叫‘形势’,灰驴叫‘飘摇’,分别代表了它们各自不同的习性,这灰驴就是会闪避,且一定能闪避得开。”
“驴子叫‘飘摇’?一定能闪避得开的习性?那倒是不错的技能。”李玩在心里暗想,转念又想到一件别的,问道:“等等,你方才说白龙红马灰驴,你难道不是个瞎子吗?”
“是瞎子,但我来此地的时候还不是。”瞎老头答完,神情有些恍惚。
“你……在这多久了?”李玩看到他的神情,一下落寞了许多,瞬时像又老了三百岁。
“我……我不记得了……好像第二只眼睛哭瞎的时候,距离眼下也有个一千年了。”
“一千年?一千年你一个人在这,就为了守着这三只牲畜?”
“好像是这么过来的。”
“那你为何要这么做呢?”
“我不记得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
老人愣在那仔仔细细想了许久,才喃喃地说:“我还记得我娘亲过年的时候会包韭菜鸡蛋馅的饺子,那年除夕我吃到了里面包着小钱的那一枚……然后……然后……”
“然后就再也记不得了。”
老头扑通一声半跪在了地上。
李玩这才意识到这老头对自己的那种态度,并不是无礼,而是他一个人在此地,已经孤独了太久,已经忘记了要如何跟人亲昵地交往。
他突然想到自己,同样也曾孤独过不输于此人漫长的岁月。
他不忍心再想下去,也不忍心再看向瞎老头,只好将目光转移到那头灰驴的身上。
那灰驴,睁着两只偌大的眼睛,也在哭哩。
瞎老头最后说道:“道士说有缘之人到了此地,自会选择合适的坐骑,而后走上合适的道路。”
“那有多少人来过此地了?”
“迄今为止,你是第一个。”
李玩怔怔地看着这瞎子在跪在那里,翘首望着面前高山,还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他那身铜盔甲映在身后的白骨堆中,特别的醒目,又特别的不起眼。
他终于惊觉到这瞎老头也被人施了咒,被人施了一种叫做“忘却”的咒。
第八十六章 飘摇
“行吧,那我就带上它上路吧。”
一个时辰之前,李玩说出这句话,还觉得自己很是帅气,因为他看出了瞎老头很想要他带走它,给这驴子以自由。
可现在,李玩满脑子都是后悔二字。
这蠢驴不仅蠢,而且懒。
坐在它身上,还非得倒着坐它才肯走。
好不容易肯走了,又慢腾腾挪着步子,走三步要低头吃口草,五步要发一会呆,走五十步就得停下来拉屎拉尿,走了一百步,就要休息一刻钟。
打,打不得,怎么打它都能躲开,只会累到自己。
骂,白费力气,无论你说什么,它只会来回发出啊呃两个音来回应。
更不能丢了它让它在此地自生自灭,万一他跑了回去,那将来他再见到这瞎老头,岂不成了一个背信弃义之人?
李玩没了脾气,只好任由这驴子驮着,慢慢在山间小路晃荡,好在这山中有草有花,有飞禽走兽,比起之前自己一人在那场大雾中前行,还是要惬意许多。
走了半天光景,也并未走出多远,李玩回头一看还能看见那瞎老头在自己屋前吃饭,还冲自己挥了挥手。
“再慢腾腾地走,就把你煽了!”
这句威胁也并没什么用,李玩不久后就发现这驴子是头母的。
知道驴子的性别之后,李玩决定对它温柔一些,可这并没有改善两者的关系,也并没有让驴子的步伐更快一些。
驴子唯一的优点是认路,这点倒也令李玩省了不少心,面前这山极大,岔路无数,叫李玩自己走,怕也是得费一番周折,驴子却像之前走过无数遍一样,熟悉得很,总是能选择平坦易走的一条,如此两人又走了半日,李玩发现了这看似普普通通的山林中的许多蹊跷之处。
首先,走了这么许久一段路,眼前景色出现了多次的重复。山的后面还是山,树的后面还是树,这是正常现象,可连续看见几次一模一样的山谷,一模一样的一棵矮树,一模一样的三只野兔从树下跑过,那就不太正常了。
不是驴子在绕路,驴子虽然左拐右拐,但方向明确,确实是在朝着一个方向在走。
也没有陷入什么阵法,李玩在某棵重复见到的树上刻上过记号,之后再看见这棵树,却并没有什么记号,这说明这就是两棵长得一模一样的树。
树长得一样也就算了,可石头呢?可那三只野兔呢?
这又作何解释?
李玩一时不得要领,疑惑间又发现了第二个疑点,这山中的太阳是不会落的,一直在挂在高空辰时的位置。
这也从侧面佐证了第一个疑问,那就是他们的确是一直往前走的,的确是在这山中看见了许多一模一样之物。
李玩不禁去回想方才在那门后与那瞎老头的谈话,这一想又发现了第三个疑点。
老头说自从他做了看门人,自己是第一个来到此处,骑走了坐骑之人。
可许翚之前跟他提及此事,说的是此地是个有去无回之地,是有过先人去过的。
所以是那瞎老头说了谎?不像,那老头说的话,应该句句都是实话。
噢!
李玩忽然猛地一拍驴子的屁*股,驴子下意识一躲,差点将李玩抖落下来。
我懂了,瞎老头不是说谎,他是忘记了,忘记了有人曾来过。
所以也不要再去在意什么重复的树木什么不落的日头了,前方肯定会有什么凶险在等着。
想到这,李玩终于再度提起精神,可这驴子又停住不走了。
李玩展开过去只要笑起来就让宫内侍女们掩面尖叫的笑脸:“好驴子,好姑娘,好飘摇,你要怎样,才能快快行路?”
要是她们知道皇子殿下曾对着一头驴子穷尽谄媚之言,又会作何感想?
“我不骑你了,你就前方带路,如何?”
“我去给你找块最最肥美的草皮,如何?”
“我再去给你摘几个野果子吃吃,你是要梨,还是浆果?”
“等我带你回到夏亚盛都,就叫李仮封你做‘天下第一马’,如何?”
可那驴子还是那样,爱理不理的,走走停停,直至两人走到一处山谷前。
“你看,那边那棵树,我记得不错的话,一个时辰前我们碰见过一棵一模一样的,连树上的虫洞都在同样的地……”
最后一个“方”字还未出口,李玩只觉得驴子的步伐陡然快了起来,一口气往前疾奔了数百尺之远。
“嘿,你终于想通啦!”
李玩很是高兴,原本想再拍下驴子的屁*股,举起手来,最后拍了一记自己的大腿。
驴子四啼狂奔,眼睛却往后惊恐地瞥了一眼,跟着发出了一声急促又慌乱的“啊呃”声。
与此同时,李玩也感觉到了身后有巨大的物体从天上飞来。
回头一看,是一杆有自己腰粗的利箭亦或是标枪样的东西朝自己投射而来。
驴子往前巧妙地一闪,躲过这一击。
那标枪挟着一道威力巨大的罡风刺入了李玩面前的一处山体之中。
轰隆一声,山体被巨大的力道整个震碎,几乎在眨眼间分崩离析。
无数的碎石、泥块、断树在李玩的面前像下雨一样翻覆下来,很快挡住了前路。
与此同时,身后发出了几声如同闷雷般的巨响,是某种巨物在山间奔袭的脚步声。
“飘摇!回头!让我们来看看,这是何方神圣!”
危险就这么来了。
李玩,自然不可能逃。
他早就觉得这一路上太过寂寞,如今刺激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
驴子“啊呃”一声,抛下李玩,自己跑了。
李玩抬眼看见面前那杆巨大的标枪,咦了一声。
等转过身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面前一个铜甲巨人,皮肤黑到看不见鼻子嘴巴,只是藏在头盔后的头发胡须雪白。
一双红色的瞎眼睛,如今瞪得浑圆,正在漫山遍野中搜寻着什么。
这样貌,李玩可太熟悉了。
“现在,你不再是个瞎子了吗?”
李玩朝着巨人喊了一嗓子。
两人的目光相接。
立即便懂了。
巨人伸手将山体中的巨型铁枪拔了出来,朝着李玩怒吼了三声,没有说话。
李玩搓了搓手,挥起一拳,冲上前去。
第八十七章 饺子
像两声闷雷同时炸在一处,却只有一声轰鸣。
那巨人伸出垂在身下的左手,轻松接住了李玩这一拳。
二力相搏,裂空碎风,形成一道漩涡,将四周的一切都朝内卷裹。
“还好我使出了八成之力,不然我这只手得废了。”
李玩缩手,往后退了几步,巨人也拾回了他那杆铁枪,往后倾了倾身子,低下了他那硕大的头颅。
双方都重新审视了一下眼前的对手。
李玩很是稀奇,上回在鼎山脚下,他与怀镜真人打斗之时,觉得怀镜最强之处,便是她的【一道】,那只奇异的惊霄鸟,可这惊霄鸟并非实体,乃是一种法相,与自己那金龙打起来总觉得有些虚无缥缈,没有那种拳拳到肉的爽利感。
眼前这巨人,可是实实在在的血肉,李玩感受着那巨人源源不绝如同浪潮一般的生命力,听见那巨人的心脏如同战鼓般在跳动,露出了久违的兴奋笑容。
巨人的眼睛紧盯着李玩的脸庞,眼中那抹猩红色更加鲜艳,难以相信眼前这小小的身躯,竟然能发出与自己相匹敌的力量,只觉得气血上涌,浑身都绷紧,连鼻中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那就试试十成力道。”
李玩笑着飞起,挥出了第二拳。
这一拳如猛虎搏兔,速度快,但更令人胆颤的却是拳风中的百兽之王般的霸气。
可对面也不是什么弱者,巨人躲闪不及便伸出手臂一挡,同时右手铁枪笨重又精准地刺出。
李玩一拳锤在了巨人的黄铜盔甲的铜护腕之上,发出了一声如同巨钟长鸣的撞击之声,护腕被锤出了一个水缸大小的凹陷。
巨人的攻势也并未落空,一枪擦过了李玩的身体,李玩躲也不躲,以肉身将那巨大的枪头生生撞开。
这一拳之后,两人勉强打了个平手。
“十成力道看来也不够,那来试试十二成力道。”
李玩现在的架势,终于认真了起来。
可方才那一拳也彻底惹恼了巨人,巨人可不会再傻傻等着他先出拳,提起铁枪,小鸡啄米般快准狠地朝李玩刺了过来。
说是枪尖,到李玩眼里却是一块块巨石山峰迎头砸下,李玩可不会像驴子一样在这些巨石的缝隙中闪躲,他只是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看来,十二成力道不够,直接五十成吧。”
开山裂石的一拳,与话声同时递出。
不是逐一击破的轻巧,而是一拳移山的厚重。
枪尖又回到了巨人手中,如同山又回到了原本应在的位置。
巨人一个趔趄,晃悠了两下,才又重新站定。
提枪的手上,从虎口处,滴下一大滩血来。
“本来想再问你几个问题,可现在看你这鬼样子,怕是连句话都不会说了。”
李玩这边摸了摸自己方才出拳的手,那边冲巨人意兴阑珊地说道。
巨人显然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眼中两团红色熊熊烧起,手中的铁枪挥动起来,再度刺出。
“说起来,你门前那许多白骨,都是你杀的吧?”
“只是你转眼就忘记了。”
“这真是个狠毒的法咒。”
“不过话又说回来,可能也的确没人愿意来此地做什么看门人。”
“你口中那名道士有没有告诉过你,今日你遇见了我,是走了好运,让我来替你解咒。”
李玩语如连珠,手上也没闲着,双拳紧握,调动全身真力。
一瞬时金龙蜃现,如同李玩那般,金龙同样攥紧了双拳。
“百成力道!”
金龙仰头长啸一声,一人一龙四拳同出。
同时锤向巨人铜盔。
夹击之下,铜盔像个被捏碎的野果,嘭地一声,巨人的头颅也其中爆开,血浆四溅。
巨人发出一声震天慑地般的凄惨叫声,整个身子就势倒了下去,如同一座山峰轰然倒下。
“还是有点弱,这才百成力道,千成、万成都还没有用出来呢。”李玩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头顶自己的【一道】,那金龙目光炯炯,仍警觉地盯着那已经倒下的巨人。
“就这点实力,也叫人有去无回?这结教的人,是有多弱?本皇子,也只是尺骨有点痛而已。”
李玩转身,找到原先行路的方向,迈开大步,准备一走了之。
忽然又听见身后传来某种微弱的啪啪两声。
是那巨人用手在地上轻轻拍了两下的声音。
李玩走到近前,看见那巨人的头被自己轰掉了半个,另外半个在那古怪且坚硬的铜盔中也已经扭曲得没了形状,只有一只眼睛恢复了他之前矮小时的样子,眯着一条缝,里面巨大的瞳孔灰暗无光。
李玩盯着这巨大的瞳孔看了许久,一直在等着巨人合眼,可那瞳孔虽然看不见,其中却逐渐显现了一点点,一点点的微弱如萤火般的光芒。
李玩想了想,问了一句:“你现在看得见啦?”
没有回答,甚至连拍手的声音也没了。
“那你想起什么了没有?”
巨人眼中的瞳孔突然明亮了一瞬,然后迅速地黯淡了下去,眼皮也渐渐沉重地合上了。
他那曾经澎湃无比的生命力,即将,消失殆尽。
李玩点点头,又说:“想起来就好,去那极乐世界,再慢慢想吧。”
转身,再次上路,走了不到二十步不到,猛然又停下了脚步。
“饺……饺子,我……我想起了……饺子……”
李玩怔了两息,正要转头去看那老头是如何用那样的半张脸说话的,真的转过身来,却惊觉那巨人不见了。
整个人连同他身后的一些景物,在李玩内心悱恻的一瞬,居然都不见了。
“那好吧,就是不知道那极乐世界,有饺子吃吧?”
李玩无心再去想这到底是为何,第三次转身,继续朝前走。
这次再没什么事情阻拦他的脚步了,他走了一会,山还是那山,树还是那树。
又走了一会,那只母驴子也寻了过来,像是什么事没有发生过似的,冲着他一顿乱吼。
李玩倒骑着驴子,又往前走了一阵。
日头还是那么高悬在天,热烈到刺眼,一切如常,只是李玩觉得自己的内心发生了一些小小的变化。
直白点说,就是有一点点心痛。
嗯,比起自己百倍力道挥拳后的尺骨还要痛那么一点点的那种程度的痛。
第八十八章 少年应当对少女所说之话
“哇哇哇哇哇哇!”
等到陆然再度醒来,已经又是十来天过去。
之所以上来就大声叫唤,是因为陆然发现自己胸前着了火,扑腾了几下更是发现这火焰居然在自己皮肤之下,在自己的胸口之中。
他那凄厉的叫声很快引来了两名小道士,两人接耳说了几句,其中一人走了出去,另一位则留了下来,看样子打算安抚陆然。
陆然看见这小道士一身白衣,头上戴块白巾,穿白袜白鞋,两只一直在笑着的眼睛格外纯净,黝黑透亮,不知怎的,渐渐安心下来。
“这位小居士,你还在身体恢复期,不可乱动,也不可情绪激动。”
小道士一开口,原来是位仙子。
陆然端正了身姿,想了想,还是指了指自己胸前,发出了疑问。
“这是先生的法宝,【涅血火珠】,这次先生为了救你,不惜动用了他至爱之宝,镇洞之宝。”
白衣仙子转身,倒了一杯水,递给陆然,又说道:“这【涅血火珠】如今已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了,并不会烧人,不信你将手放在胸前试试。”
陆然将手放到胸前,果然如她所说,那一团像淤血又像火焰的东西就在自己胸口处轻缓地流淌着,除了有少许的温热,自己并没有特别不适的感觉。
暖暖的,反而有些舒服。
“啊啊啊啊啊啊!”
但陆然还是有些难过地再次叫出了声。
“怎么了?”白衣仙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慌忙迎了上来,一手托住陆然的后背,一手在他的胸前轻轻地抚摸。
如此接触,舒服的确是很舒服,可陆然还是很不好意思地,将她的手挪开。
“我只是……只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仙子歪着头,给了陆然一个迄今为止他所见过的最温柔的笑容。
陆然看得呆住了,一下没扛住,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我感觉……我感觉我的身子好像脏了……好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侵犯了一样……”
“哈哈哈哈哈。你听听,这是一位少年应当跟一位少女所说的话吗?”
白衣仙子的笑容一下绽开了,笑得花枝乱颤,全然不顾仙子应有的矜持和生分。
陆然却觉得她笑得好美,让自己一时也忘了自己那点羞耻心,跟着她开怀笑了起来。
“我叫诗南,你呢?”
“我叫陆然。”
……
与诗南简单聊过才知道,的确是洞察天君救了自己。
洞察天君那神奇的医术和手段居然曾在过去三个月间在自己身上开了总共一千零一个洞,而现在他查遍全身,居然一点痕迹都找不到。
甚至于那三个月自己受到的那些剧痛阵痛苦痛长痛短痛也都已经烟消云散。
而更重要的是,洞察天君虽然最终未能在自己身上打开“仙窍”,却用法宝在自己身上装了一个人工仙窍,这便是自己胸前那团血火。
也就是说,陆然从【浮图】之后,几乎横跨了整个太耳大陆,历时一年多的时间,终于完成了自己那晚在姑逢山白玉观中所许下的心愿——的第一步。
找到仙窍。
如今终于可以修行,想想这洞察天君对自己有大恩,而且他似乎对于所谓“修行”一事颇有些独到见解,不如……不如一会见了他,就跪地拜他为师算了,反正跟谁学不是学,况且徐方那南烂海,自己也是回不去了。
陆然如此盘算着,诗南看他却是在痴痴发愣,就问他在想什么,陆然神秘一笑,心道很快我就要叫你师姐喽,嘴上却说道:“暂时先保密,等一会你就知道了。”
说话间就看见透明茧房外,洞察天君领着一大群跟诗南穿着相似的仙子们从远处簇拥过来。
再见到这病恹恹的天君,他很是高兴的样子,说话也和蔼了许多,主动先问候陆然:“你醒啦。”
同时上上下下把陆然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看得陆然怪不好意思的。
“好好好。”洞察天君拍着手,很是欣赏地对着陆然连说了三个好字。
“谢……谢谢。”
“不用谢……你现在是我的人了,我有义务帮你治好伤。”
看看,连天君本人,也有这个意思,他称呼我为“他的人”。
陆然心里狂喜,觉得拜师一事就差临门一脚,可他的性格到底还是有些扭捏,所以问了一句废话:“这么说的话,我现在可以开始修行了?”
见陆然挣扎着要起身,洞察天君慌忙去扶,口中的话也是无比关切:“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身子还弱,还需要恢复一段时日,这期间需要多观察多调理,毕竟全天下据我所知,你是第一个将法宝当作‘仙窍’之人。”
听听!
这细致的解释!这关切的语气!这认真的神情!
陆然乖巧地躺了下来。
洞察天君又贴近了自己,似乎是想附耳对他说点什么。
洞察天君说道:“别动。”
“你说什么?”
洞察天君的笑容是如此和蔼温暖,陆然鼻子一酸,快要感动哭了。
“我叫你别动。”
洞察天君伸出手来,似乎是要将陆然将被子掖掖好。
陆然幸福得都快要将眼睛闭上。
却忽然觉得身子一凉,陆然大惊失色,被子下面,自己可是什么都没穿。
然而来不及了,被子就这样一下被洞察天君掀开了。
接着他反手甩出四张符箓,将陆然手脚定在床的四角。
洞察天君对陆然说道:“你现在的身子,我占了……大约六成股份吧,所以你得听我的,叫你别动你就别动。”
然后他招呼他带来那几十名仙子们都凑近过来,指着光溜溜的陆然说道:“你们都仔细看看,我这个最新的无痛无疤的手术,是多么的精妙和华丽,你们可看仔细了,这种活体可不多见,日后你们下山,就凭这一项,也可混一口饭吃吃。”
仙子们都睁大着眼睛,生怕错过了什么,在陆然身上翻来覆去仔细研看起来,甚至于有人还掏出纸笔,开始现场临摹起来。
就连那位温柔的诗南姐姐,也挤在人群里,两双眼睛忽闪忽闪,尽管脸上泛起红云,可比所有人都看得更加起劲。
这是一位少女应当对一位少年所做之事吗?
“呀呀呀呀呀呀!”
陆然的第一次修仙拜师,未遂,胎死腹中。
他发誓,这一生都再也不会再来罗珠国窟灵洞。
第八十九章 环天大醮
徐方三天后才匆匆赶来。
这边洞察天君已经领着一众弟子将陆然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个遍。
直到这时,陆然才知道这位洞察天君是个变态。
他在茧房中给弟子们讲解医术,到了必要之时,还会当场要求某位女弟子脱衣服验证,自己也会亲自裸身示范。
你说因为他是妖仙出身,没有性别概念吧,他招的又是一水的女弟子。
总而言之,陆然现在在这窟灵洞,有了个新的绰号。
小陆。小露。小裸。
所以徐方风尘仆仆地赶来,屁股还没坐下,陆然赶紧拉起他的手,央求他立刻马上一刻也不要耽搁地带他离开此地。
“我正是为了此事而来,一会等我先问问艾老五。”徐方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
陆然心说你动作怎么这么快,那是我早上的洗脸水,话到嘴边咽了下去,徐方是他能否从此地出去的希望,得罪不得。
洞察天君很快闻讯而来,上来便是自夸一番:“师兄,你看看,经过这几日的康复治疗,这小子是不是已经活过来大半了?”
“什么?你管这种事情叫做康复治疗?”不等徐方说话,陆然用手拍了拍那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胸口,抢话道。
徐方望了陆然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身上有许多阴柔之气……虽然的确对你疗伤有所帮助,但是你果然是个小银(yin)虫。”
“……虽然但是不是你这么用的吧?”陆然咬牙道:“我才是那个受害者啊。”
洞察天君看了陆然一眼,这才道出了玄机:“找些年轻貌美的小女子来看你,让这茧房之中充满生气,同时也让你一直处于气血上涌的兴奋状态,也就是难为情,你不要多想,这一切都是为了加速你的呼吸吐纳,用那【涅血火珠】将那些生气化为已用,从而一日能得到百日的治疗功效,从今天开始,你可以把衣服穿起来了。”
“真的吗?”陆然并不是很相信,转眼去看徐方,徐方不置可否地干笑了两声,说道:“病人听医生的,天经地义。”
“说起来,徐师兄,日期确认了吗?”洞察天君不再管陆然的纠缠,轻松转移了话题。
“确认了,七日后,绝瀛城万环楼海选。”徐方像是就在等着他发问。
洞察天君脸色微微一变:“时间这么紧迫?”
徐方摇摇头:“确实紧迫,你也知道,最近不太平,这三个月光是震南下四国就发生了十四起‘褪仙人’事件,我忙得整天飞来飞去,因此可能还要麻烦你送这小子一程。”
洞察天君摸了摸下巴的胡茬:“还没有查出原因吗?教尊那边怎么说?”
“我就没有见到过教尊,据说教尊正在为这大醮的主持人选闭关,不过我碰见了大师兄,他倒是跟我聊了几句。”
“哦?大师兄说什么了?”
“大师兄说,此次遍地开花的‘褪仙人’事件,怕是跟结教有关。”
洞察天君露出了吃惊又兴致盎然的神情:“是说他们修得了能让仙人仙褪之法?”
徐方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他也没细说,但我觉得不太可能,而且夏亚此刻也不太平。”
“哦?又有什么新闻?”
“夏亚有七个省份,包括盛都,都出现了妖祟,来自太乙的妖祟。”
“这……所以说,是有什么人,在同时找我们两教的麻烦?会是乌教吗?”
“这,还有待查探,不过这恐怕也正是教尊急着要举办大醮的原因。”
“说起来,最近住进我这窟灵洞的同修,也是不少。”
“是啊,仙界将变,因此需要新鲜血液。”
徐方一句话总结,两位真仙同时将视线移向了正在一旁津津有味偷听着的陆然。
陆然嘿嘿一笑,问道:“你们说的大醮,是什么?”
徐方白了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一物,甩到陆然手中,说道:“天君会跟你解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陆然看见手中之物,又是枚小小的玉牌,上面刻着“诸寂”二字。
“送你此物,有两个功用,其一,你带在身上,便能隐藏你的身份,真仙以下无法识破,这样你一路上便会少了很多麻烦,其二,你若有事寻我,就朝着南方大喊三声徐方,我自会前来。”
“总之我不要再去南烂海了找你了,是吧?”陆然露出了一个我懂了的微笑。
徐方哼了一声,扬了扬手中刀鞘,说道:“你知道就好。”转头又冲洞察天君拱了拱手:“师弟,拜托了,一定要送他进到万环楼之后,你才可离去!”
衣摆一甩,徐方匆匆而去,他在这多说了几句话,那边人间,不知又要枉死多少无辜之人。
“所以……”陆然小心翼翼问还留在此地,目光闪动想心事的洞察天君。
“先给你穿上衣服是吧?”洞察天君马上洞察了陆然的小心思。
“来人!给公子穿衣!”
一刻钟后,陆然被以诗南为首的几位仙子们七手八脚换上一件白袍,被允许下了床。
洞察天君在自己更下一层的会客室接见了他,告诉他,所谓大醮,即环天大醮,环教每百年举办一次,乃是一场选拔。
这是一件教内大事,因为通过选拔之人,将会进入绝瀛宫,成为教尊的亲传弟子。
这也意味着,尽管只是学徒,只要被选中,从起点开始,便拥有了仙人界最超凡尊崇的地位。
环教的天君们,不说全部,至少有九成都是通过环天大醮才得以机缘,从而大成。
而这次大醮的时间非常诡异,因为上次大醮过去,不过是二十年前,现在等于提前了八十年开启。
如此急迫的原因虽然暂时不能知晓,但有一点,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时候,条件往往会放宽。
所以,他洞察天君和徐方决定送两人各占了六成和三成半股份的陆然,去试一试。
“我居然还能占自己身子半成的股份?我想要修仙,就有人敦促着我去修仙,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
陆然紧紧握着洞察天君的手,情真意切地说了一句。
“我愿意。”
第九十章 八月里,许翚不知道的事
“八月里,会有两种我最爱的花开放,先生,你要不要猜一猜是哪两种?”
从立夏以来,帝皇李仮便躲在这御花园中,开启了所谓的“夏歇”。
文武百官他固然可以推托不见,可国师许翚要来,还是只能让他来。
“回帝皇的话,我猜,是玫瑰和昙花。”许翚此时一身白衣,手上拿把羽扇,身旁跟着小脸热得通红的红童子。
“先生,万事万物都知晓,会不会活得很无趣啊?”帝皇有些嗔怒似的将手中铲子剪刀往面前台子上一扔,转身回到了一张极其宽大的金色摇椅之上。
“那就说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吧,帝皇可曾听说,环教要在七日后举办下一届‘环天大醮’?”许翚一伸手,红童子便献上一张小笺。
帝皇接过小笺,细细看了一遍,笑道:“那位教尊一向任性妄为,办就办呗,对咱们能有多大影响?倒是我听黄束禀报,说那些太乙大幽在夏亚出没,是因为环教中,新出了妖人?”
“据我所知,两教之中,并无人仙与太乙有联系,倒是去年在历山的【浮图】之中,乌教又露了头。”许翚的语气,终于不再是一贯的轻松和笃定。
“先生的意思是,他们已经找到了三乌,所以才四处惹事,不惜同时得罪两边?”帝皇的语气,却像故意如此深沉,只是为了掩饰他内心那小小的悸动。
“帝皇,你看,这又是我不知道的事情了。”许翚话锋一转:“这些大幽基本上已处理得七七八八了,就是还有一处,发生在齐王夏都地界,齐王坚持仙教不应插手凡间之事,不许飞眠真君入城除厄。”
“朕这个哥哥就是耿直啊,那就派江儿跑一趟吧。”帝皇情不自禁,将目光飘向北方。
许翚颔首,起身领命。
“先生,你这么一说,我有点想李玩了,不知不觉,他去了三月有余了吧?”
“回陛下的话,三个月十一天了。”
“我还有点想花儿了,还有月儿,还有……还有春儿……”
许翚原本正要抱拳告辞,听见帝皇如此说道,沉默了几息后才接话道:“我会再加派人手去寻找,除了夏亚,也会去震南找。”
帝皇闭上了眼睛,轻轻摇动身下那张摇椅,不再说话。
许翚转身,看见这花园里,满地的花影,满地的落花。
又是一年八月,好一个盛夏。
*
*
震南长英国。
一座荒芜破败的庄园前。
庄园的前主人沈路易正在炎炎烈日下等他的买家。
等来等去,却只看到一个穿青衣的女娃娃。
女娃娃很是奇怪,是骑着一只长脖子长脚的大鸟来的。
“你就是……乌老板?”沈路易一边说话,一边擦汗,一边往嘴巴里塞冰块。
“你就是这庄园的主人?”女娃娃眨动着青色的眼眸,从鸟背上跳了下来。
“是我,钱票带来了吗?”沈路易毕竟做了半辈子的生意,奇怪的人见得多了,所以他就奇怪了一会会,很快就进入了正题。
“你是有多大的胆子,给我看看?”
可这女娃娃莫名其妙地发难,他又有点摸不着头脑,是不是自己认错人了?
“我叫你给我看看呀。”
沈路易有些不高兴了,看什么看?要看什么?要怎么看?
还在迟疑,看见女娃娃手中多了一物,小小黑绿的一块,还带着一点血迹。
“这是……”沈路易话先出口,才惊觉自己腹部一空,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这么小的胆,居然还敢强占了本大仙的庄园。”
黑绿色的东西被甩到路边。
身后带来的家丁们开始四处逃窜。
沈路易没再说出一句话,一股热血洒到地上,呲啦啦啦啦啦。
地主庞大的身躯倒向一边。
一桶冰块撒到滚烫的地面,很快便融化又蒸发。
青衣青眸连影子都是青色的女娃娃将手放在唇前,浅浅舔了一口。
“好苦。”
她抬起头来,望着面前这九十九座石屋组成的庄园,极其可爱地笑了一笑。
“我,回来了。”
她迈开小小步子,如同数千年前一样,走进了这无比怀念和熟悉的庄园。
青石园。
*
*
南烂海。
鱼头洞前的一片浅滩之上。
徐芙站在滩边,身旁是那个戴花的公子甄贾玉,面前停着一艘小船。
甄贾玉手上拿着一个硕大的半人高的包袱,面露着不安与不舍。
“甄贾玉,你当真不同我一起,去外面闯荡一番?”徐芙对这公子,发出了最后的邀请。
“不了,我从那人间来,好容易来到这清净之地,不想再回去走一遭了。”甄贾玉的眼角,飞出两行泪来。
“好了,好了,我去找到陆然哥哥,就会带着他回来,你不用白担心,也不用瞎惦记!”
徐芙轻轻一跃,跃上船头,那边手上,已经掏出了【唤鱼钩】。
甄贾玉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眼泪后往外一甩,嗔怪道:“我是哭我放走了你,而你带走了仙君那么多超凡品,我还不知道要遭什么样的罪呢!”
“唉呀……放心好了,爹爹这次麻烦大了,没个三年五年,回不来的……再会了啊,甄贾玉!”
一声鲸歌,徐芙脚下的船快得惊人,已经开出很远了。
“小姐,再会,早点回来呀!”
*
*
环教首都,绝瀛城。
一处普通的农家小院。
一个普普通通你看了绝不会记住的男人,很平常地推开了小院的门。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一眼看上去就绝不普通的少年。
少年穿着极其朴素,可坐在那院中痴痴望天,两片红唇却像是能滴出血来。
他的眼中也带着一丝血红,高傲的、不驯的、似乎带着血海深仇的那种血红色。
“你是谁?”
“我是红色。”
“放屁!你要杀我?”血眼少年摸了摸身边那柄奇奇怪怪的宝剑。
“不,我是要帮你。”
普普通通的男人忽然将手中的大伞撑开。
伞一打开,天旋地转。
伞下,男人和少年保持着一致的步调,开始缓慢地前行。
伞外,已不是这普通的农家小院,而是一处富丽的宫殿,宫殿中两帮人刀来剑往,正在厮杀,这是一片残酷的沙场。
眨眼之间,两人已走进男人的幻海。
也是少年这辈子最不愿意回忆的那一夜。
“李春免。”年轻男人唤出了少年的名字。
第九十一章 无聊之路
李玩接下来的行程,全程写在他垮起的那张脸上。
山路崎岖,弯弯绕绕,相同的景色仍是重复出现,驴子方才受到了那巨人的惊吓,走得更慢了。
而最为重要的是,李玩对于目的地没有任何期待,也提不起任何兴趣。
李玩麻木地随着驴子慢慢前行,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许翚的课堂之上,日子难熬,似乎永无出头之日。
于是只好胡思乱想。
先是去想了想最近之事,下了咒的看门人,会不断重复出现的景物,看门人以为自己只是看门人,实际进门之人都死在他枪下,还有他是怎么变成巨人的,他那巨大的身体又怎么会消失的……
还有,他口中唯一记得的“道士”又是何人,为何要人选一种坐骑……
不想还好,越想越乱,整件事都很奇怪,从那个莫名要杀自己的怀镜真人,到许翚安排他来到此地,都是没有道理的,没头没脑的,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大手在摆弄这一切……
许翚,真的是天下第二爱打哑谜的人。
奇怪,为何是第二,那第一是谁?
想到了许翚,又不得不去想李仮。
这个世间他唯一不能打杀,要尊敬的人物,两年下来,已经变得孱弱不堪。
虽然比自己还是强那么一点,可他还是想跟当初浊海那船舱中豪言要踏平天下的那位伏王玩。
当了帝皇,拥有了无上的权力,反而畏畏缩缩,着实也是让自己不懂。
可能是因为他自己越来越倾向做个人了吧。
仙人的世界说复杂其实也简单,就比如那位骑着大白鹅的教主,他为什么让万仙顶礼膜拜?
还不是一个强字?
说起来,那元烬山可是个好地方,其中法宝多得自己看花了眼。
【镜母】画面中的【天之尺】的确犀利,周身弥漫着一股不可掌控之力,若是将它拿下,不失为一件趁手的兵器。
那就这么决定了,在帮助李仮夺取天下之后,还要杀上元烬山,夺取【天之尺】。
李玩干笑了两声,发现自己许下这么雄壮的宏愿,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就好像这些东西,不值一提,是他原本就已经拥有过的一样。
怎么会这样?
李玩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我跟那个瞎老头一样,也被人下了忘却之咒?
难怪我一点也想不起,我是如何变成石丸,又如何去了那座岛,又是何人将我放上石台?
越是古早的回忆,越是模糊复杂,错误百出。
初为人的李玩,还不能了解这些,只是觉得自己要做的大事,似乎又增加了一件。
然后呢?
还有些什么值得一想呢?
李玩在这短暂为人的回忆中狠狠地翻箱倒柜找了一番,回味了美食美酒美人,回味了千万人俯身跪地的尊崇,回味了自己与人与仙人的一场场争斗,还未尝一败过……
可这些都很虚幻了,没有什么真实的感觉,好像都是自己做过的梦。
最后,他想起了那在自家门口等她的那位给他画像的姑娘,那说话、行动都比常人慢上半拍,见到他就吓哭了的姑娘。
奇怪,这些怎么记得如此清楚,李玩甚至能记起她拿笔的那个袖口,有一块绣着小鸭子的黄色补丁,甚至还记得她眼角下雀斑的数量和分布。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水彩木?彩木水?木水彩?”
*
*
与此同时,陆然在经历了短暂的新奇之后,也陷入了漫长的无聊时间之中。
此刻,他同洞察天君还有包括诗南在内的几名女弟子正在天上飞。
准确来说,是一位身披红甲的铁巨人在天上飞,而他们一行人,在这“红山力士”的腹中。
目的地自然是洞察天君口中的的绝瀛城,总行程,大约四天。
行程已经过半,枯燥的飞行,窗外除了云还是云,这会儿连前两日逮到机会还在给弟子们上课的洞察天君都有些意兴阑珊,将脸上三只眼睛一阖,在自己的座位上昏昏睡了过去。
七个女弟子正为了接下来要去绝瀛城游玩采买以及追仙兴奋不已,已经在那叽里呱啦热烈相谈了整整两日,并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
陆然插不上话,只得沿着扶梯爬上了上层,也就是这力士的头部,这里有位洞察天君的男弟子,名叫北泉,一名炼器士,也是操纵这力士的机关师。
北泉长得虎头虎脑,看着比陆然还小上两岁,留一头很是精神的栗色短发,眼前戴着两片薄薄的粉色镜片,见陆然来了,很是亲切地自我介绍道:“小陆,你好啊,我叫北泉,炼器士,是罗珠国野游道人士,家父乃本道北茫真人,家母乃是象曼国兰香仙子……”
“我叫陆然,夏亚吴山县吴海镇陆家村人士。”陆然礼貌地回话。
北泉显然不知道这陆家村是哪家神仙洞府,迟疑了一下,又问道:“就这样……没,没了?”
“没……没了,我……自小无父无母。”
……
结束了这一场尴尬的交谈,陆然回到下层,学着洞察天君,将两眼一闭,他也假装昏昏睡去。
可实际,他也努力在回忆中翻箱倒柜,寻找两个人的痕迹。
北泉的话,令他意识到除了阿爷的身份之外,关于陆然,还有一个关键点。
那就是他的父母。
人人都有父母,陆然不是没有父母之人,而是没有了父母之人。
关于这一点,都是阿爷一直在说,自己是顺着大江漂流而来的弃婴。
自己也曾在去往极乐的弥留之际,看到过一个婴孩在小舟上漂流而下。
可那个婴孩真的是自己吗?
反反复复将那个画面在心中回放之后,陆然给出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首先,那小舟并不是夏亚的样式,倒有几分像南烂海附近的风格。
其次,那小孩的长相,跟自己,并没有多少想象之处。
最后也是最突兀最奇怪的一点,就是那孩子在小舟上的襁褓中,不在哭,而是在笑,而他笑着笑着,就忽然张开了额头上的第三只眼,跟洞察天君额头上那枚竖瞳,简直是一模一样。
所以,那只是陆然曾经看到过的画面,可是这婴孩,是谁呢?是谁的孩子呢?
我陆然,又究竟是谁的孩子呢?
第九十二章 桥
因为日头不落,驴子驮着李玩也不知在这山中走了多久。
也许三五日,也许三五年,李玩对于时间的流逝,其实不是那么的敏感。
所幸驴子是真的认识路,最终还是带着他还是翻过了这座大山,来到一片新天地。
许翚口中神神秘秘的地尽头,原来是一片海岸。
“所以,那桥呢?”李玩不是很开心,海,从内心深处而言,不是他所喜欢的事物。
“啊呃啊——”驴子却有些莫名开心地蹦起老高,甩下李玩,朝那片海崖之下欢脱跑去。
李玩紧紧跟上,穿过一片石林,视线之中,果然出现了一座桥。
一座任何人看了都忍不住要赞叹的桥。
以钢铁为筋,石头为身,却不知用什么方法悬空于海面之上,桥面宽可以通过一支军队,长则直入海岸线,一眼望去,桥的那头隐匿在云雾之中,看不到尽头。
除了仙人之力,李玩想不出有何力量可以在这样的海上,建这样工整这样坚固这样长的一座石桥。
虽然知道这桥存在于结教的传说之中,已在这海上矗立了不知多少岁月,可此刻李玩却有种感觉,这桥像是今日刚刚建成那般,正在静静等待着他来检阅。
因此尽管心中还存有一万个不愿意,李玩还是情不自禁走上前去,踏上了那座桥。
转头还不忘同路的伙伴,招呼道:“小山,快来!”
小山,是这段时间里,李玩给驴子起的名字。
“啊呃……”
可原本看着很是高兴的小山,此时却有些无精打采,甚至有些惧怕的样子,她站在一块海石之上,双目无神,畏畏缩缩地抖动着小腿,不敢前进半步。
李玩又叫了他几声,实在是叫不动,只好说了句,那你在这别乱跑,等我去看看桥的那头有什么,回来跟你说。
“啊呃啊呃啊呃啊呃呃呃——”
小山的叫声陡然变得急促。
这么长的时间相处下来,李玩大概已经知道她在说些什么,意思无非是前面危险,不可去。
“你还是不懂我,我就怕它前面没危险呐,越危险,越好玩!”
李玩甩甩袖子,转身大步向前,驴子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很快消失在海上的云雾之中。
“啊呃啊啊啊……”
无力地哼了两声,驴子四腿一弯,原地躺下了。
桥面上的李玩,飞奔了几步,脚步就逐渐慢了下来。
大约每隔三百步,桥面上便会出现一幅浮雕画,李玩细细看了前几幅,发现内容很是平常,好像就是描写一个远古村落里发生的故事,有一对兄弟,哥哥是一名是猎人,弟弟是一名观星士,猎人很是彪悍,总是满载着猎物而回,弟弟则每天观察星空用来预测天气或者吉凶,在两兄弟的领导下,整个村落发展得欣欣向荣,几乎画面中出现的每一个人,都在快乐的生活……
诸如此类的画面,画得有些简单拙稚,可内容却细致得惊人,李玩一直往前走,那画中的日子也一天天这样过。
李玩没有多看,一心只想着尽快到桥的那一边,只是这边走着,心中却去到了那个村落之中,他一会儿跟着哥哥去打猎,追捕一头猛兽的踪迹,一会儿又跟着弟弟一起看星星,记录下北方七星的位置,他甚至进到了厨房,在厨房里想尽办法,要做一道新式的菜品才给大家晚餐时品尝……
脑中异域的日子这么一天天过着,四五十里路在脚下,很快也到了尽头,可眼前并不是李玩口中的“桥的另一边”,而是另一幅不能料想的景象。
这是座断桥。
李玩停下的地方,正是这桥的断口之处。
而桥的另一边在很远处,肉眼看过去,也有个三五里路的距离。
桥悬空在几百尺之高的海面之上,除非会飞,否则根本无法去往断桥的另一半。
更何况李玩还在对面断桥的再远处,看到了更让人恐惧的东西。
【水牢关】。
那座桥原来通往的地方,是【水牢关】。
怎么会是这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玩想原路回头,可内心有个声音抓心挠肺,令他焦躁不安,他站到断桥的最边缘处,四处望了望,想看看有什么办法可以渡海过去。
今日,他李玩是非到桥的另一头去不可。
这一看,李玩吃了一惊,这桥并不是自然断裂的,而是被什么锋利物从中截成了这般模样,断口处光滑无比,但绝不可能是原本就是如此,因为切开的痕迹还在,那惊天一刀的气势也还残存。
是什么神人,一刀将这座桥切成了两段。
什么样的神力或者神兵才能做到这样的断口?
李玩焦躁的心情,由抓心挠肺升级到了百爪挠心。
可过不去就是过不去,急得满地乱转也没用,李玩开始后悔,当初蓝甫曾有节课,就是教如何腾云飞行,可自己一句也没听过。
情急之中,李玩又想起桥面那些浮雕画,退回去一些,将那对兄弟的故事继续看了下去——
平静又简单的生活从某一天发生了改变,是哥哥先发现了异象,某天他在山中,抬头远望,突然发现天上,多了一些原本不该有的东西。
光天化日,却有几颗星星,发出了惊人的亮光。
哥哥马上回村将此事告诉了弟弟,弟弟的神情很是慌乱,开始了一系列的观测、占卜,结果都不好。
到了夜晚,这几颗星更大更亮了,弟弟观察了整晚,得出了这是灾祸降临的结论。
果然,在随后几天里,这九颗星星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很快,便跟头顶的太阳一般大小了。
最后的三幅画面,第三幅是天空中有十个太阳,所有村落的人都在跪地祈祷。
第二幅是弟弟和哥哥发生了争吵,哥哥主张搬离这里,而弟弟则希望能以活祭来打动神灵。
第一幅也就是离断桥处最近的一幅,九个太阳,如同九团烈火,已经飞至了村落的上空,就悬停在不远处的山顶之上,而那村落人最终听取了弟弟的建议,正在举行某种祭祀活动,献祭的物品有各种粮食、动物,还有一位少女模样的活人……
画面就此戛然而止。
“没,没了?”
李玩现在的心情,从百爪挠心,到达了五内如焚。
第九十三章 猫
李玩想了一个办法。
他决定将这桥面敲碎,然后搞几块大石,之后将大石逐一扔到两座断桥中间,趁着大石落下的一瞬,自己再踩着这几块大石过去。
然而这天才的想法真要执行起来,第一步便受挫了。
以李玩那天生神力的拳头,李玩给他取名“很多拳”,然而已经到了万成力道,李玩觉得这一拳足以轰平一座山,可这桥面纹丝不动,连上面的灰尘都不跳动,毫无反馈。
桥面下的海水可是被这巨大的气浪激起了无数狂浪。
李玩连轰了三拳万成力道,累得一屁股坐在桥面之上,气喘吁吁地,好像一条狗。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只猫。
一只大白猫,个头得有红童子那么高,身穿一身华丽的大袍,与他白色如雪的皮毛恰到好处地融为了一体,很是雍容华贵的样子。
他腰胯三把宝剑,自虚空中飞身而下,干净又利落地落在李玩面前,优雅地捋了捋脸上纤长的猫须,一蓝一黄异色猫瞳在眼眶中转了两圈,发出了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问道:“你是李家的人?”
“咦?好俊的一只猫!”李玩急忙将伸在外面的舌头缩回去,伸出手来,想去摸这猫的头顶,笑道:“这里怎么会有一只猫?”
“我在问你话呢!”大白猫极其飘逸地往边上一闪,轻松躲开了李玩。
“我是李玩,可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对于白猫如此轻灵的身手,李玩很感兴趣,话说着,双手齐上,想要把猫猫捉住,放在怀中玩耍。
“你身上有夏亚皇宫那股洗不干净的血腥气。”大白猫像人那样,双脚腾挪几下,叫李玩扑了个空。
“你这身形动作,究竟是快还是慢呢?我怎么捉不住你呢?”李玩这人,向来越挫越勇,这下学起大猫的脚步,一人一猫在这桥面之上,追逐起来。
“小子眼光有点毒辣,我这叫‘快慢七十二步’,又叫‘猫步’,快慢随着节奏切换,随意游走,世间怕是没几人能捉住我呦。”大白猫边走边回头,总是与李玩保持着半步左右若即若离的距离,却绝不让李玩真正近身。
李玩现学现卖,很快便乱了阵脚,左脚踩到右脚,右脚崴了脚背,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你成功惹我生气了。”
李玩出拳了,很多拳,一出手就是千成力道,嘭嘭嘭三下,朝着预判的位置打了出去。
“姓李的来到这里,可不是什么好事。”大白猫很轻松平常地一溜小跑,无形中将李玩这有形的碎山三拳躲开。
李玩马上蓄力,追上了两拳万成力道,拳封四向八方,再追大白猫。
大白猫好似闲庭散步,身子只是自然往后一靠,再次躲过。
李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气的眉毛头发汗毛都竖起来了,甩开膀子,左一拳右一拳,又打出十拳。
“你这种力道,不可能打到我的。”大白猫连脚都不动了,只是歪歪身子,就躲开这十拳。
“那这一拳呢?”十拳虚晃之后跟着真正的杀招,李玩算是用尽了最后的全部力气。
身后金龙即时蜃现,两拳齐齐打出。
十万力道!
大白猫原本已经有些无聊的猫瞳猛然睁圆,然后他出剑了。
他一出剑,李玩虽然没有撤回拳头,可人已经有些失去平衡似的,开始胡乱摇摆起来。
李玩不会退却,生生将一拳打出之后,被那极其飘逸的剑气弹开,甩远,摔倒在地,才重新起身。
这是他第一次遇见实力远强于自己的对手。
他知道这桥是被谁斩断的了。
不是刀,而是剑,这大白猫,是一名剑仙。
他一时没有办法,只是明白一点,气势绝不能输,将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瞪着大白猫。
大白猫将剑还鞘,眼中光彩流动,很是潇洒地说道:“在下结教猫七七,你现在还不是我的对手,但以你的天分,将来我不是你的对手,因此,听我一句劝,趁现在,回头去,还来得及。”
“这桥是你斩断的,你用的什么剑?”李玩的眼中,多多少少,还是带着一些羡慕。
大白猫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中的三柄剑,想了想,指了指其中一把白色剑鞘,说道:“当时应该用的这把,叫“处银”,大剑师元超心所铸名剑,但我给它起名猫猫剑。”
“猫猫剑?好名字,那你为何要斩断这座桥呢?”李玩觉得,“猫猫剑”和自己的“很多拳”,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名叫猫七七的猫剑仙深深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很是无奈很是绝望的语气说道:“因为,前面,有你我都不能也不应该知晓之事。”
“我就说嘛,那瞎老头这点实力,怎么可能守得住这种地方,看来,真正的守门人是你啊。”李玩自作聪明地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
“看门人?不,你错了,我不是什么看门人,我也不是被人派到此地来的。”猫七七提及往事,声音竟有些微微发颤。
“那你为何出现在这里?”李玩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我是来此地探险的……”猫七七欲言又止。
“那你探到什么险了呢?”李玩句句紧逼,再次往前迈了一步。
“我不能说。”猫七七很冷静,并没有被李玩套出话来。
“我猜,跟那些浮雕画有关。”李玩有些轻蔑地一笑,“而你,根本就没有到达过桥的另一边,你只是看到那些画,就已经知道了自己不该来此地。”
“你……是怎么知道的?”猫七七面色微变,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你过不去【水牢关】,而那桥的另一边,是在【水牢关】中的。”李玩猜中了猫七七的心事,声音变得高亢起来,迈开步子要更进一步。
“够了!你不要再往前了!”猫七七怒喝了一声。
“如果我告诉你,小爷我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去往桥那边,你会如何呢?”李玩哂笑了一声。
“那就只好请你试试我的剑了。”猫七七拔出了他腰中的第二把剑,黄色剑身开阔如板,但两刃上有一些如同被啃过似的半圆齿印。
“名剑‘长思’,长英之地上古神器,但我更喜欢叫她‘狗狗剑’。”
第九十四章 心
“狗狗剑,也是不错的名字嘛。”李玩对于这猫仙剑印象很是不错,可他要去,就一定要去。
所以他迎着剑光,又向前了一步。
“我今日一定要过去,而且我还要借助你的力量过去,你,肯帮助我吗?”
李玩自信一笑,甚至试图用手指去拨开猫七七的剑尖。
猫七七在心中赞叹,被困在此地这许多年,看来外面的人间依旧精彩,这李氏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霸道凌厉的人物?
赞叹归赞叹,手上的剑并没有退让分毫,而是毫不犹豫,扎进了李玩的左肩。
看看他的身子是不是跟他的嘴巴一样硬气。
李玩这边,倒抽一口气,没有想到这大猫真的扎自己,他先是觉得身体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略微有些痛感,然后有那么几头猛兽,在这伤口上不住地撕咬。
把原本一道伤口撕碎成了无数道,也撕碎了无数次。
那便是痛上加痛。
李玩皱了皱眉头:“是可以将痛觉无限放大之剑吗,确实是神兵,可惜的是,这点痛怎么可能阻止得了我?”
他顶住剑尖,往前又走了半步。
剑尖没入身体,刺在胸骨之上。
猫七七瞳光闪动:“再往前半寸,你就会死。”
“是吗?那就来试试,看看我到底会不会死。”李玩回以他一个不屑的冷笑,接着就将身体又往前挪了半寸。
猫七七表情微变,但剑仍稳稳在手,穿过胸骨,戳到了更加坚硬的某种东西。
“石头心?”猫七七惊叫出口,手中剑也停了,“你也是个妖仙?”
“什么妖仙?我也不懂,我只知道,我是个人。”趁着猫七七迟疑的刹那,李玩已经伸手握住了狗狗剑的剑刃,很快整个手掌皮开肉卷,鲜血淋漓。
没想到吧,这剑是活的,会主动咬人。
可对面这是若真是个人,又怎么会如此生猛无惧。
猫七七心里嘀咕着,嘴上吹了口气,将凌乱的猫须吹顺。
他也是得道千年的剑仙,到不是惧怕这种不要命的后生,而是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这么好的苗子,今日恐怕要折在这里了。
不,自从这李玩踏上这座桥,他就已经折在这里了。
猫七七转动剑柄,狗狗剑像一朵齿牙之花,向前转动。
就算是石头心,也是会碎的。
甭管你是什么仙,内脏一损,仙窍便漏了,仙窍一漏,便同个凡人一样,一杀,便死。
可这石头心可真是硬啊,比这少年的嘴巴硬多了。
猫七七只觉得手中狗狗剑都使出了十二分吃奶的力道,一时半会,也并没什么进展。
有柄利剑在自己心尖上钻啊钻,李玩却面不改色,反倒盯着看了许久,最后一抬头,冲猫七七提议道:“打我现在是打不过你,而且我挺喜欢你的,不太愿意跟你拼个你死我活,我提议我们来赌一把,我赢了你就送我过去,我输了我立马掉头就回去,如何?”
“什么赌约?”猫七七停下了手中狗狗剑。
“就赌你这狗狗剑,从我胸膛整个穿过,我若不死,便是你输了,我若死了,你便把我的尸首抛入大海,如何?”
“你这是自寻死路!我劝你不如直接掉头,回去,不要像我这样……”猫七七一听,这石头心怕不是脑子也是石头的,竟然想出这种赌约。
“嗯,像你哪样?”李玩听出了猫七七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没,没什么……”猫七七叹了口气,“既然如此,看你也是一匹倔驴,那就如此吧,我同你赌。”
不知为何,眼前这人有种独特的魅力,他的提议自己似乎……无法拒绝。
“既然如此,那便快开始吧。”李玩用那血肉模糊的手拍了拍自己插着一把剑的胸膛,一心只想往前。
“等……等一下。”猫七七突然伸手,令李玩慢了下来,问他:“我从不杀无名之人,你方才说你叫什么?”
“李玩。”
“完美的玩?”
“玩乐的玩。”
“那不是一个意思?”
“好玩的玩。”
“噢,果然是一个好玩之人,那来吧,我会厚葬你的。”猫七七想了想才想明白这番对话,抖擞起精神,手中剑再度转动起来。
“用点力!”李玩嘿嘿一笑,人也猛然往前一冲。
用一个人最柔软之处去对撞一把神剑最锋利之处。
结结实实撞上了,发出了一些尖利如同巨兽磨牙般的刺耳之声。
猫七七没有再保留,将全身仙力归于仙窍,身后蜃现九道多彩炫光。
【一道·九命】
狗狗剑瞬时变为九把,九把很快又归于一把。
九合一,威力何止是九倍。
狠狠地让李玩感受了什么叫做“心如刀绞”。
简直是“心如狗啃”。
李玩痛得嗷嗷乱叫了几声,差点失去了一贯的优雅和潇洒。
可他还是没有退,不仅没有退,还卸下真气,任凭九命狗狗剑像一把钻头,在自己胸前冲钻进去。
时间不快也不慢,整整十七息过去,在千年猫仙剑猫七七一脸的错愕和不理解之中,狗狗剑终于洞穿了李玩那颗石头心,深深地插进了李玩的胸膛之中。
猫七七沉重地喘了口粗气。
“好吧,李玩,你赢了,可你……还能活吗?”
千年以来,猫七七第一次脱手了自己的剑。
“不,你还没输。”
李玩惨笑一声,自己用双手握住了狗狗剑的剑柄,然后猛地往里一按,往胸膛中狠狠按了下去。
猫七七听到了什么某种东西碎掉的声音。
猫猫剑因为这种巨大的迫力,一下从李玩的背后冲了出去,整柄剑从头至尾,无一遗漏,都从李玩的胸膛处走上了一遭。
狗狗剑,很乖巧地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来到了李玩的手中。
“这样才算从胸膛‘整个’穿过,对吧?”李玩将狗狗剑递出,还予猫七七之手。
“喵呜!”猫七七吓出了猫叫:“你……居然这样都不死,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面前这叫李玩的少年,虽然一身血污,胸膛被洞穿,心被狗狗剑咬得粉碎,可他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气息不乱,仙窍依旧流转,就连仙力也并未折损太多。
而且,他的身体还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着。
猫七七脑中嗡的一声,猛然想起一个人来,可眼前这黑发黑瞳的少年,绝不可能是那个人,只能说有些相似,他们都是一类的人,是这世间顶顶强悍,也顶顶残酷之人。
第九十五章 追
“你有九条命,但我有十颗心。所以,现在才算我赢了。”李玩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只属于他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可你也应当知道,若我要连碎你十颗心,也不是不可能办到。”猫七七接回狗狗剑,收回剑身上的犬齿,归于剑鞘之中。
“我知道,可我也知道,你也不会在此地跟我拼个你死我活,毕竟,你劝我离开此地,是出于好心,是为了救我。”李玩再度走到了断桥面之上,留了一个高大的背影给猫七七。
“行吧,既然如此,我便送你过去,最后还是劝你一句,眼前的风险,是你看不见也无法承受的,请务必三思。”猫七七不自觉跟上,言语间还是想劝李玩回头。
李玩还真的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笑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既然已走到这里,回去了见了那许翚,我要是说我半途回头了,传出去了,不止是他,我岂不是要被天下人耻笑?”
“许翚,许大头?真是久违的名字了。”故人的名字一出现,猫七七不知不觉,岔开了话题。
李玩饶有兴致地眉毛一抬:“你认识许翚?看你的身手,你也是本教中人吧?”
提及往事,猫七七瞳光闪烁,一改方才的肃杀感,“是啊,许多年前,我们一同在教尊座下修行,是师兄弟,徐大头排行第一,所以叫大头,我排行第七,所以叫猫七七。”
“你……资格这么老?那你为什么不回去呢?以你的剑术,那守门人也不可能是你的对手……”李玩这么问,就是想猫七七向他吐露“难言之隐”。
可猫七七只是嗫嚅说了句,我只是怕,之后便又忙将话题转了回去,问李玩:“那咱们就过去吧,你这小子,真仙之躯了,可你居然不会腾云?”
李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还不都是你那师兄许大头教得不好。”
两人沉默了两息,一同捧腹大笑。
李玩这边还在傻笑,琢磨着“许大头”这个外号,猫七七这边却突然动了,他上前一步,猛地往前一跳,同时一手拎起李玩的后领,往前斜飞出去。
脚踩虚空,风流自动。
“其实‘腾云’是炼气士最好学的神通之一,记住两个字,一个是‘忘’,一个是‘想’,忘,就是忘记你不会飞,忘记你是有重量的,甚至于忘记你是谁。”
“那想呢?”身下的李玩,大声地问道。
“想,就是想象你会飞,想象你是一只鸟儿,想象你不再受地之力的影响。”
“我懂了,那你放手。”
“什么?”猫七七很是诧异地又往下看了看。
“我说,我已经学会了,你放手,让我自己来!”高空之上,李玩只得大声呼喊。
他喵的,这是个什么人,不,这是个什么鬼。
行,你这么行,那就让你吃点苦头吧。
猫七七心念一动,手便松了,李玩直直往下,猫七七等着他落海那好听的扑通一声。
不想那李玩在半空中手脚乱挥,把眼睛一闭,眼瞧着就要落水的一瞬,突然如同一条蹿出水面的鱼,直直往上冲了起来,冲到与猫七七差不多的高空之后,又调转了方向,最后略有狼狈地落到了对面的断桥之上。
猫七七已经来不及在空中表示自己的震惊了,慌忙也卸下那口真气,稳稳降落在李玩身边。
“怎么样,我把自己想成了一个双响炮(二踢脚),是不是飞得又高又快?”不等猫七七开口问,李玩满脸兴奋地自报了自己方才那怪异飞行动作的缘由。
猫七七心想你感到兴奋的原来不是你一息——
只要一息就学会了“腾云术”吗?
猫七七一脸懵地冲着李玩伸出了大拇指。
“只是这‘腾云术’未免有些太消耗气力,我现在觉得比挨了你一剑还要累。”李玩这边甩甩手,伸伸腿,活动了一下筋骨。
猫七七内心深处,已经骂出了无数个他喵的,什么叫腾云比挨了我一剑还要累,你挨得可是当世十大名剑的洞穿伤!老猫我可是天下排名第七的剑仙!你这是夸自己呢?还是在暗讽别人呢?
还是……你是有人派来要我这条猫命的呢?
“那是自然,毕竟‘忘’和‘想’都是世间最耗心血的动作。”面对李玩递过来的殷殷目光,猫七七选择了隐忍,故作镇定地说道,然后用微笑表示了一下,李玩你很棒。
李玩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然后抓紧时间,去看桥面上的浮雕画,要把那“十个太阳”的故事看完。
看了两眼觉得不对,又往前走了很远,一路看了过去,最后骂骂咧咧折返了回来,质问猫七七:“画呢?”
猫七七假模假样凑上前去,看了看,也一惊一乍地说道:“对啊,画呢?”
桥面之上,那些本应该延续的浮雕画,画框还在,画框中的内容,却不见了。
“你别装了,这铲画的手法,跟你方才出剑的手法以及斩断这座桥的手法,都是类似的!”李玩眼珠转动,很轻易揭穿了猫七七。
猫七七一跺脚,义正词严道:“没错,是我,是我觉得这后面的内容太危险了,所以给铲掉了,现在这些画,都已经在这海底了,你别想了,到这里已经可以了,回吧。”
“你……真是个多事之猫!你自己怕,就毁了别人一个好故事的结局,你这样,烂人一个,不,烂猫一只!”李玩狠狠白了猫七七一眼,没有再废话,转身迈步就往桥的尽头走去:“罢了,我自己过桥去看看,去看看你究竟是在害怕些什么就是。”
猫七七看着李玩这脚下生风,走得飞快的样子,又抬头看了看尽头处那道自己这许多年来也无法逾越的水墙,表示又看不懂了。
“等等我,怎么说,难道你还能过得去这水牢关,不成?”
猫七七不知为何,神不知鬼不觉之间,他已经习惯了跟着李玩,追随着李玩的步伐,甚至是真真正正的在六百年后,找到了那么一丝丝——生的可能。
第九十六章 骗
桥的下半段,又分为了两段,一段在脚下,另一段在【水牢关】后。
李玩走了几步,望着猫七七在一旁扭扭捏捏,裹足不前的样子,豁然开悟。
这猫七七原来并未真正去到过桥的那边,原因也很简单,即便他是名当世至强的猫剑仙,是本教教尊亲传的第七位弟子,可他过不去面前这【水牢关】。
那么将他困在此地且让他如此惧怕的罪魁祸首,竟只是因为那些浮雕画中的那个未完的故事。
这可真是吊足了李玩的胃口,半路上李玩威逼利诱,还说了几句好话,可这猫七七就是油盐不进,两人脚头都飞快,很快来到了【水牢关】下。
“【水牢关】,先天至宝,乃是大仙谢桥之物,将四海二洲之地全部隔绝,将太耳太乙隔绝成两方世界,非圣人不可入。”猫七七站在这水墙之下足足有十丈远,开始给李玩普及一些仙人界的常识。
李玩抬头,看见这铺天盖地的水墙,先是难得地皱了皱眉,然后笑呵呵地往前走了两步,再神秘地回头冲猫七七一笑:“猫剑仙,你还有最后的机会同我坦白,若我去了【水牢关】,窥到了真正的秘密,到时候你再来求我,我可是也不会告诉你半个字,也不会同你交换秘密。”
“你小子诈我?”猫七七撇起一个八字脸,“除非你是教尊亲临,或是谢桥转世,否则就算你是十心八肺之人,想过【水牢关】?再练个一万……”
“年”字还未出口,眼前发生剧变。
李玩原本在意味不明地搓手,搓着搓着双手忽然往左右打开,很是随意优雅地划开了两道波浪般的弧线。
李玩的瞳中原本有些淡淡的金色,此时骤然迸发出异样的黑色光辉。
光辉,一闪。
那弧线好似突然具现,也是两道黑色的电光,电光也是一闪。
然后猫七七就听见了水声,接着抬眼看到面前的水牢关像是两条水帘般徐徐打开,又像是自面前开了一扇门。
“你……”猫七七震惊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如何?你考虑清楚……如果你告诉我你所隐瞒的事情,我就带你去桥的另一边,这买卖不亏吧?”李玩冲猫七七挤挤眼。
他的双瞳恢复了如常,漆黑的眼底,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的光晕。
可现在猫七七看起来,却有着一股说不上的妖异感。
“你容我想想。”猫七七松口了,一方面是被李玩所震撼,另一方面自己在这桥上守了六百年,说不对那桥后面的东西感兴趣,那都是假的。
“你不告诉我,是为了保护我,不让我也陷入你这种困境,可我走到这里,已经算是半个知情人了,你所惧怕的东西,能放过我?而且,与你要保护我相比,你这样隐瞒,更叫我觉得煎熬,大丈夫,痛快点,既然有缘走了同一条桥,那么不管前方有什么,回头又有什么,咱们一路杀过去,不是一桩美事?”李玩见猫七七有所松动,还一个劲地在旁撺掇。
猫七七在原地想了很久,除了与自己那该死的好奇心作斗争,同时也在想另一个颇为复杂严峻之问题。
那就是李玩。
没错,李玩也是一个问题。
通过短暂的相处,他从觉得李玩是他的生还的渺茫希望,已经察觉到李玩身上所藏的冲天邪气,假以时日,必定会是仙人界一大祸害,那么就此告诉他这桥的秘密,可能也不失为是一种为民除害,为苍生造福的手段。
唯一需要认真考虑的是,自己把秘密说出之后,是将心里那重压之物给挪开了一点,抑或是又加上了一块大石。
是否是将那最后一丝渺茫生还的几率也给抹杀掉了?
猫七七一时难以决断,转头看见李玩已经走近【水牢关】,将身子靠在那水墙上,像靠在一堵真正的墙上。
他一边享受着那水在身后跟自己弯着躲猫猫的惬意,一边微笑着等待着猫七七开口,见猫七七还是犹豫不决,便将身子半嵌入水墙之中,说道:“实在不愿意说,就算了吧……我最后等你三息。”
说完,他就做出一副要消失在水幕之中的样子。
“等等!”猫七七终于把心一横,伸手把李玩拦下。
就这样吧,苟活的日子也实在是有些寂寞,是该有些变化了,死一次和死两次,没有区别。
猫七七捋顺猫须,正色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这故事的下半部分,准备来说也并未到结局,因为真正的结局【水牢关】之后的最后一截桥面上,就我看过的那部分而言,其实我也看得不是很懂,我告诉你我所看到的,你需要自己琢磨理解,且不可与我讨论。”
“好。”李玩又将整个身子从半没入水墙之中的状态,抽身了出来,看来他的确是有神奇的造化,可以自由出入【水牢关】。
“作为交换,如果你能活着回来,我会在此地等你,我要第一个知道你在桥那头所见所闻所得,你不得隐瞒,也不可以以任何形式拒绝我的提问,因为这关乎我的性命。”
“好。”李玩回答得很是干脆,同时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把身后的水墙当作摇篮一般,在那玩耍起来。
“喂,我要跟你说的话,可是天底下最大的一个秘密!”猫七七好容易心理建设好,一息之间,又被李玩撞塌了。
“你说啊,我听着呢。”李玩笑嘻嘻地,彻底走出了水墙,朝猫七七这边踱步过来。
猫七七这时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有些怔住了,只好又撇出一张八字脸来。
“好吧,我道歉。”李玩伸出一只手,表示要同自己握手言和。
猫七七也没有多想,伸出了手来。
两手相握,猫七七只觉得李玩的手如同冰窟,冷得可怕,可自己却很难甩脱。
迷蒙之间,忽然觉得李玩一用力,将自己拉扯过去,抱在胸前。
猫七七这时,除了拔剑,来不及做任何的反应。
拔不拔剑,也犹豫了一息。
一息之后,猫七七只觉得自己进入了水中,他的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已经全部都是水。
他被李玩骗了,拉进了【水牢关】。
一切的景物都变得模糊,只有李玩那张笑得狂放的脸,清晰,可怖。
李玩用自己那脏兮兮的脸狠狠地蹭了蹭猫七七那张雪白的脸。
“路途孤单,咱俩搭个伴呗。”
第九十七章 故事
猫七七终于进入了自己心心念念,又爱又怕,并且完全参不透的【水牢关】。
感觉只有肤浅的两个字——奇妙。
好像他千年的修为全然不见了,什么炼气、法术、剑术统统都忘记,自己又回到了几千年前那个惬意的午后,正懒洋洋在某家人的屋顶上晒太阳。
远处,还有夏日里最后几声蝉鸣。
屋后的铁匠,叮叮当当一下午,就没停过,据说他是在替一名光头道士打造一把奇奇怪怪的武器。
不知哪个房间里,有个婴孩,睡醒了没有见到大人,吓……吓哭了。
没有后来了。
没有不经意地一抬头,看见一朵云上,站着一个身穿白衣,魁梧又和善的汉子。
汉子俯下身来,满眼的欢喜和慈爱。
他伸出一只厚实又可靠的大手出来,问自己道:“想来玩吗?”
“来吧,跟我一起去玩吧。”
……
“你为什么要露出那样的表情?”李玩那颇有些轻浮的语调,最终将猫七七从那段迷茫之中拉回了现实之中。
“什么什么表情?”猫七七这才惊觉,两人已经走出了【水牢关】,同时又在心中暗暗惊讶,他怎么跟没事人一样?反而将之前的伤口在其中养了个七七八八。
自从认识了李玩,猫七七对自己苦修了几千年的仙途大道,产生了诸多的怀疑。
李玩这时眯起眼睛,将头凑了上来,一副猫咪娇气地等着别人来摸的样子。
学得还真是很像。
“没什么,做了一个梦而已。”猫七七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正好就看到地上那一幅全新的浮雕画,禁不住“呀”了一声。
“方才【水牢关】中那两幅,我已经记下来了,等我们先看到最后,你再补充你铲掉的一部分。”李玩也不再逗趣,而是俯身下来,细细扫视着画面。
两人依照李玩所说,边走边看,终于来到桥的另一头,也终于将整个故事完成拼凑起来。
故事分为四段,分别是李玩所看到的部分,猫七七铲掉的部分,【水牢关】中的部分以及最后两人一同看到的部分。
故事从那一场献祭继续——
随着那九个“太阳”越来越接近人们的村落,弟弟准备了活祭,活祭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而画中那名少女,竟然是弟弟的未婚妻。
哥哥虽然反对这么做,但作为部落领袖,并未做出任何反抗的行动,三天里,他躲在某个大山深处的山洞之中,埋头苦睡。
活祭最终还是取得了效果,之后那九个太阳在一个清晨时分,从天上来,又飞回了天上去。
众人欢欣雀跃,把弟弟奉若神明,又举行了三天三夜的篝火盛会。
篝火盛会上,众人跪地,拥护弟弟为王,弟弟戴上王冠的那一刻,却流下了伤心欲绝的眼泪。
不知何时哥哥回到了部落,他警告弟弟,九个太阳并未全部离去,它们留下了其中一个,隐匿在山林之中。
弟弟对于哥哥的话不置可否,眼下他更关心的其实是他的王位,他一边假模假样地邀请哥哥与他共享王权,另一边对于哥哥提出去山林中搜索的要求不闻不问。
哥哥再次出走,只是这次带走了部落中最精壮的几名猎人,他们在原本就充满了各种危险的原始丛林中不断地搜寻,一路上历经了苦难艰险。
而哥哥走后的部落也并不太平,先是有几户人家的牲口在一夜之间死绝了,又有人在自家看到了很多不同寻常的仿若鬼魂之物,再有部落供奉先祖的坟墓在一个满月之夜不知被什么怪物给刨了……总之,怪事越来越多,诡异不详之气开始在四处蔓延。
弟弟刚当上王,为了树立威信,便组织了人手四处巡视、搜查,但也并没有发现事情的源头所在,倒是过了几天太平日子,然而更加令人恐惧的事情不久又卷土重来,每家每户几乎在同一时刻,都死了人,死状几乎一模一样,死者好似一个被吹胀开来的球,全身肿胀,眼球都凸出,最终如同球被吹爆,人爆开成几摊脓血。
弟弟再次组织人手调查,然而这一次非但没有任何效果,死的人却越来越多,民众恐慌至极,都在传言部落中有吃人的妖魔,就是哥哥曾提醒过的“太阳”,人们不敢回家,纷纷躲进山林之中。
弟弟无法,只能团结还留守的人们,准备再次举行活祭,这次他选中了一位大臣刚满十六岁的女儿,活祭的那晚,天空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人们点燃所有的火把,将少女送入了火堆之中。
少女痛苦叫喊了几声,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弟弟这时起身发表祝词,试图安抚他那些仍然惊慌失措的子民。
忽然间风声大作,火焰蹿高,活祭的火坑之中有了一些异样的动静,弟弟随着众人惊恐的眼睛往回一看,方才那少女忽然挣扎着从灰烬中起身。
她变成了一个怪物,一个人首蛇身,背后六翼,胸前长着十六只眼睛的怪物。
怪物发出从未有过的怪叫声,像是许多种动物同时在嘶鸣,她那十六只眼睛喷出了可以将一切都点燃火焰,大地都不能避免地在燃烧,如果是烧到了人,那人很快也会变成跟她相似的动物,同样也会发出那种恐怖的嘶鸣声……
那一晚,部落沦陷了,怪物们在部落中肆意屠戮,到处都是血与火,死亡还有绝望的呼喊。
弟弟坐在王座之上,无能为力,只能闭着眼睛等待着这一切的结束,等待着自己生命的终结。
这时候,哥哥带着几位猎人从黑暗中冲了出来,救下了他,把他带到了高处山峰的隐蔽之处。
他们一同在那小小的峰上,见证了部落被一点点烧成了灰烬,所有人,连同那些怪物们,最后统统都死在那场烧了几天几夜的大火之中。
之后,哥哥对弟弟说,这一切都是那留下的“太阳”所为,而自己已经找到了那“太阳”的藏身之处,就在这大山最深处的一处溶洞之中。
两兄弟从那些废墟之中找到材料,打造了最为锋利的兵器,两人带着仅存的猎人们,进入了深山,要找到那“太阳”,为族人们报仇。
第九十八章 故事,未完,图案,又现
一行人在哥哥的带领下,找到了深山中那“太阳”的藏身之处,那是一处深不见底漆黑溶洞,一眼望去,其中隐隐有些奇异的幽光,有几名猎人只是看了一眼,便失去了理智,拿着兵器发狂,最后都横死在当场。
举着火把,带着猎犬,残存下来的数十人进入了溶洞,在溶洞中他们看到很多奇异景象,就是李玩和猫七七也看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就是那“太阳”的老巢,而他确实在这其中谋划着什么。
如此在洞中走了许久,亦不知究竟是在往山中走,还是往地底走,经历了数次历险之后,猎人们死伤殆尽,最终只剩下了兄弟二人。
这“太阳”的盘桓之地,看着像是一处地底山谷,十分开阔,到处都长满了两兄弟不曾见过的奇异植物。
“太阳”就埋头在山谷的一角,看着大约三四十抱(三十个成年人的臂展)见方的大小,浑身散发着刺目的金色光芒,就跟天空中一直存在的太阳一样,令人不能直视。
兄弟俩手持利刃,小心翼翼地接近,等到足够近了,却被眼前的一幕彻底震撼。
这地底,不止一个怪物,除了那一直闪耀着的“太阳”,还有一条无法判断其究竟有多大的蛇。
这“太阳”并不是栖息于此,而是因为这蛇存在于此地,而找到了这里。
它是来挑战这大蛇的。
这大蛇浑身长满艳丽如花的斑驳鳞片,头上有两个小角,两只眼睛如同夜间山林里随风摆动的野火,一张口热气喷腾,周遭的花草沾染上了,就会枯死一大片。
原本已是巨物的“太阳”在这大蛇的面前,如同沧海一粟,显得小巧了许多。
可小小的“太阳”却是进攻方,它像一块圆石那般原地滚动着自己的身体,尽力在将自己的光热放大。
大蛇高昂着山一样大的头颅,一动也不动,只是眼神中充满了冰冷和蔑视,默默注视着这个入侵者。
“太阳”滚动了一阵,身形便涨大了数倍,接着它那金色光芒之中出现了很多黑色如同字符一般密密麻麻的黑点,黑点既像藤蔓又像一张大网开始在“太阳”的周遭瞬时展开,铺设了整座山谷。
两兄弟的面前,是一张无边的金色光网,光网中无数的黑色虫群般的字符在其中跳转变幻,放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奇彩,同时这些字符与字符相碰,发出了一些令人难以忍受的细碎声音。
而另一边的大蛇,终于看够了热闹,从口中吐出一团如血色般的火焰。
两怪相争的画面到此被省略了过程,这是倒数第三张浮雕画上的画面。
倒数第二张画,便是结局,看似好像是一个两败俱伤的局面,那大蛇被金色光网所伤,断了一角,那“太阳”也被血色火焰喷中,不仅身形缩回了原来的样子,此时还奄奄一息地躺在花丛之中。
大蛇逃往了更深的地底,它一走,整个山谷中的植物全部死尽,连洞壁中某种发光的菌子都迅速风干熄灭,整个山谷漆黑一片,只剩下一个倒地的“太阳”躺在地面,发出着微弱的如同萤火般的幽光。
两兄弟没有想到如此这般坐收了渔翁之利,提起利刃,走了上去。
最后一幅画面,却不是什么两兄弟成功杀灭“太阳”,人间有重获宁静和平这种大结局,它甚至没有结局,是的,最后一幅画面似乎与这整个故事都毫无关联。
那只是一个图案。
一个抽象的图案。
一个明明是静止着,看上去却是在不断变动着的图案。
如飞轮般狂奔,如漩涡般吞噬,如飓风般破坏。
如梦似幻。
小弯折,小幻影。
大变化,大抽象。
那是一个既是也不是,既有也没有,我中有你,我中有我,无法形容,甚至无法被重现的图案。
李玩与猫七七对视一眼,都看到这图案出现在彼此瞳仁之中,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是消失不见了,还是彻底映入了这两人的身体之中?
“喵呜!”
猫七七一声凄厉地猫叫,使这二人从那阵迷离昏沉之中清醒过来,两人都如同全身脱力一般,一屁股坐到了桥面之上。
汗水已将李玩的后背和猫七七的脚掌几乎完全浸湿。
“这是什么图案?”李玩再去看那块浮雕画,上面居然是一片空白,好似被人神不知鬼不觉挖走了那般。
“我……我曾经见过这图案……也的确认识……这图案……可是我,可是我无法说出这是什么,我……我……甚至说不出这图案是几个字……”猫七七揪紧了自己两只猫耳,苦思冥想后说出了这样的话,可他越说越是急迫,很快呼吸都变得格外急促。
“我明白,你放轻松,既然想不到,那就不想,既然说不出,那就不说。”李玩知道这猫剑仙没有骗人,相识以来,他即使对这【水牢关】后的东西有所惧怕,但绝不至于如此失态。
至于那个一眼即无的图案,他虽然有种莫名的熟悉,可也的确是第一次看见,也并未看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说,这最后一幅画到底是什么意思?”李玩扶着猫七七去了桥一旁的栏杆下坐好。
猫七七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表示自己此时说不出话来。
“难道是一个谜题,猜出来之后,才能得知真正的结局?”李玩随心猜测起来。
猫七七用力摇了摇头。
“这也太难猜了吧,这个图案看着好似个四不像,其实它说他像世间万物,也不是不可以,一个像世间万物的东西,能算作什么东西?”李玩分析地头头是道。
猫七七还在大口喘气,连掐了数个仙诀,才渐渐平缓下来。
“这……会不会是那两兄弟手持利器去杀那‘太阳’,看见的东西,是那‘太阳’中的图案?甚至于说,这‘图案’,就是那‘太阳’的本体?”李玩的思维果真不同于常人,很快,便切入了重点。
“啊——喵——”猫七七终于将那口气憋了上来,叫了一声,虽然还不能说话,但是拼命地点起了头。
第九十九章 能将我杀死之人
猫七七正在犹豫,要不要将自己闷在心里数百年的怀疑和惊怕也一股脑地倒出来,说给李玩听。
李玩这时却似乎已经将那画中故事放下了,他现在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桥的尽头,究竟有什么。
桥的尽头,是一座海岛。
桥就直接架在了海岛边缘的山崖之上,山崖之后又是群山。
“这桥的建造者,是有多喜欢山?”李玩回头,冲猫七七挥挥手,示意他过来。
然而他发现刚刚稍稍缓解了一些的猫七七,神情又陡然严峻起来。
不,何止是严峻,简直是惊飞了魂灵。
猫七七身上的每一根毛都竖得笔直,眼神中透着无限的畏怕和死寂,与此同时,周遭开始弥漫起一股奇异的香味。
李玩在那一瞬,也呆住了。
身后有人。
身后有人就应该转回身去看看是谁。
可李玩做不到。
他就保持着回头看猫七七的姿势,觉得自己的身体又变回了石丸,石化了。
不止是自己,周遭的一切,哪怕是风,哪怕是桥下的海水,也一样石化了。
这种感觉,天地亦为之剧变的顶级压迫感令李玩知道,有个大人物出现了。
可这感觉,为何有些熟悉呢?
很快,李玩就想到了,那日路过元烬山,目睹了仙尊回宫的盛况,就是这种感觉。
果然,他同时也从猫七七的瞳仁之中,得到了同样的答案。
虽然只有一个剪影,可他看到了那半人半鸟的样子,心中已经十分明确,这来者是谁。
既然是他,那么这令人连转身都做不到的压迫感,便合理了。
这的确是一个可以对自己说不的男人。
等等,是男人吗?
李玩的十颗心都痒得不行,好想回头看一眼!好想回头看一眼!好想回头看一眼……
——好想回头看一眼全天下最为强大的仙人,长得是什么样子。
猫七七这时颤巍巍俯身跪地,结结实实地叩了三个响头,用无比谦卑的语调对身后来人说道:“劣徒猫七七,见过师尊。”
没错了,身后那人,正是天地第一仙,世间唯二的完仙,十二仙以及许翚的师父,本教教尊。
可他(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七,六百年了,你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啊。”
身后那人爽朗而又不带任何感情地笑了两声,说话也是平平淡淡,冷冰冰的,总有些非人的感觉,但从声音听起来,这应该是个彪壮男人。
“师尊……我……我罪有应得!”猫七七抬起面如死灰的猫脸,原本似乎有些话要讲,但他明白,说多了可能更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不如低头认错,兴许还有一线转机。
“你这是有什么话要说?”
“没,没话可说,我是当初不听师尊劝诫,私自闯入这里,如今又是没有抗住诱惑,穿过【水牢关】,擅闯了禁地,我甘愿受罚,求师尊开恩!”
“你方才说的诱惑,是指这石丸吗?”
教尊话声一落,李玩就觉得自己动了一下,转过了身来,可也仅仅是转过了身,他一抬头,一个激灵,也不比猫七七好上多少,浑身汗毛倒竖,这下不止是身体,就连体内的十颗石头心,都停止了跳动。
倒不是因为这教尊本相丑陋或是吓人,而是这张隐藏在羽衣斗笠下的脸,李玩,无比熟悉,不久之前,他就见过。
“你……你你……不就是……”李玩惊呼出声之后,才发现一息之间,恢复了自由。
他没有说出口的另外半句话正是,你不就是那桥上浮雕画中的猎人哥哥嘛。
是的,绝不会错,那些画虽然画风简单质朴,可非常传神,再加上眼前这人穿着如此古怪的一身羽衣,与那画中别无二致。
——怪不得这猫七七扭扭捏捏一直不肯透露丁点消息!
——全天下两位完仙,都称自己得道于天地之始,乃是天生真仙,不仅洞悉宇宙洪荒,还能紧握日月旋转,可如果不是呢?如果那画中的故事是真实的呢?
——这可真是世间至高的秘密,真真切切关乎整个仙界运行的基准!
——猫七七误闯此地,无意发现了这个秘密,便吓得在原地徘徊了六百年,他不敢回去,因为回去,就有了泄露秘密的可能,就会被灭口。
——这许翚将自己诓骗到这里来,又是安的什么心?
李玩有些慌乱,一时间无数的问题在脑中爆裂开来,每一条信息都令他感觉到兴奋,每一段联想又让他觉得不安,还有一种更为可怕的预感悄悄爬上了心头。
恐惧。
李玩感觉到了威胁。
想到了一种自己从未想过的东西。
——死。
所以他没有再说话,而是往后退了退。
李玩从不后退,那是因为他还没有遇见可以杀死他的人。
李玩现在就像只已经被猎人锁定的猎物,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脑中一下想了很多,又突然一片空白。
面前这人,斗笠下那双眼睛,的确是一双令人胆寒的猎人之眼,他望向李玩,也的确是望向猎物那种带着欣赏却又完全冷酷无情的眼神。
“石丸。”他叫出了李玩的真名。
“我不认识你。”莫名慌乱的李玩,答非所问。
“我把你从【水牢关】解救出来,是希望你能为我教建功立业,做个先锋官,可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还不是因为许翚叫我前来!”李玩脑筋一换,马上甩锅。
“哦?”斗笠下的那张脸装作很是吃惊的样子,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固然有错,可是你,执迷不悔,硬闯禁地,难道就没有罪吗?”
“无知者无罪嘛!”李玩试图打个哈哈,敷衍过去。
“嗯?”他的面色微变。
“我又不知道这有座桥,我也不知道桥上那个故事是真的啊,再说了,你既然摆出来,难道不就是给别人看的……”
李玩言辞凿凿,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的猫七七突然喊了一句:“李玩,你快闭嘴!”
“既然是秘密,就要好好地藏起来,不要被别人发现才是呀!”
可是李玩还是将这句话说出了口。
斗笠下的那张脸狂笑起来,身上的羽衣随着笑声簌簌作响,紧接着他的身后,风雨大作,雷声四起。
猫七七又往后缩了缩,不敢再插话。
斗笠下的人,这时又开口说道:“不过天地灵宝就是天地灵宝,你说得很对。既然是秘密,就要好好地藏起来,不要被别人发现。”
重复了一遍李玩的话,他叹了口气,又说了一句:“有些可惜。”
他轻轻地伸出手来,捻了一个小小的几乎悄无声息的灭杀诀。
第一百章 你害怕吗
一道小小的紫色电光,无声地在李玩的头顶炸开。
并不是无声,而是这电光速度太快,远远将声浪传过来的速度抛在了身后。
李玩无法躲开,因为他知道,相比之下,他的速度太慢了。
他同样也无法像过去那样硬抗,因为他无法判断这一记“灭杀”的威力有多大。
虽然这只是每名修仙者都会的入门仙诀,可眼前这人,却是这仙诀的创造者。
在他的手上,所有普通的仙诀,都会成为无法估量上限的大威力诀。
仙人界一直有个说法,境界相差一级,实力相差十倍。
那自己不过是个无级的石丸,面前这位却是位纵横万古的完仙,这两人,差了多少级的境界,又差了多少倍的实力?
李玩的思绪,已经不知飘向了何处。
接着他又想到,如果我死在此地,那么但愿那极乐世界,没有清净书院。
思绪又往远处飘了一阵,然后,忽然停了下来。
李玩闭上了眼睛,打算,等死。
不!
十颗心脏同时在最深处发出了呐喊。
那片思绪的云朵,又开始翻腾起来。
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与这顶天的强者一战,难道不正是我心中最渴望之事?
既然是死,为何不轰轰烈烈与之一战后,再死?
李玩心念再起,双拳攥紧,昂起头来的同时,身后愁云散去,一条硕大的金龙蜃现。
黄金龙金瞳怒睁,仰天长啸一声,张开巨口,似乎要将那紫色电光一口吞下。
电光已至。
电声也到了耳边。
李玩三思过后,拳头举起,已经挥出了一半。
以上,都是一息之内发生的事情。
下一息,形势又发生了骤变。
一道白色身影,比紫色电光还要快地落在了李玩的面前。
“喵!你闪开!”
一声低沉的怒喝,李玩只觉得脸上一热,一个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巴掌扇在了自己脸上,将自己扇飞了出去。
很奇怪,这巴掌虽然劲道非凡,打在脸上却是软软的,一点也不疼。
轰隆一声,李玩只看见原本自己所在之地,被那紫色电光击出一个大窟窿,紫光萦绕其中,风火雷电,同时在燃烧。
而那白色身影,悬浮在自己身前,默默抽出了自己的三把剑。
两把在手,一把挂在露出的猫尾之上。
是猫七七。
情急之下,他扇了李玩一巴掌,让李玩偏离了位置,躲开了教尊的灭杀绝。
“猫七七!”李玩忽然有些感动,但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叫了叫他的名字。
“你闭嘴!”猫七七头也不回,只是紧盯着那斗笠羽衣的男人,“我只是不能让你死在我的前面而已!”
教尊笑了,斗笠下的脸随之也变了,变得模糊不清,好似一场血肉的漩涡在缓缓流动。
教尊缓缓开口道:“小七,你以为你能救他吗?你为何又要救他呢?这许多时光岁月你都躲了,到了此时,为何又不躲了呢?”
“我也不知,可能是因为我累了吧。”猫七七扬起眉头,“也可能是我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了。”
“哦?此话怎讲?”面前的漩涡速度慢了下来。
“我从这少年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终局,也是我这六百年一直预想的终局。”
“什么终局?”漩涡几乎停了下来。
“死局。我从踏入此地,其实就已经死了,只是我不肯面对这一现实而已。”
“胡说。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小七,我若要杀你,不必等到今日,到是你今日,少了一份矜持,真正将你送上了绝路。”斗笠下的漩涡再度快速流动。
“绝路?我在此地,就是绝路。我猜,我之所以不用死,有两个原因,第一,我过不去【水牢关】,没法真正知道秘密的关键之处,第二,教尊你深知我的天性,我必不敢回去,只能在此地辗转徘徊,成为一一缕孤魂,一只野鬼,一个你真正想要的看门人,你知道我会杀掉所有一切来到了此地,得知秘密后想走回头路之人。”猫七七一字一句,也算是将这一段往事,说了个七七八八。
“小七,你果然是我最聪明的徒儿之一,在某些方面,即便是许翚,也是远远逊色于你,可有时候,修仙,是不能太聪的,笨拙的野兽,凭运气也能躲开猎人的陷进几次,而太聪明的野兽,则必定会落入陷进之中。”
斗笠的那张脸又回来了,还是那画中那位古老猎人的模样,坚毅、敦厚、可靠、亲切的一张面孔。
“那既然我已在陷进之中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向师尊请教。”猫七七凄惨一笑,躬身行了个礼。
“你说。为师尽量告诉你。”教尊面无表情。
“既然要保守秘密,将秘密销毁了不就可以了吗?却为何要造出这山,这桥,这画,还要留一扇小门,要让旁人有机会来窥探,追寻呢?”
“你以为呢?”教尊反问道。
“我想,是为了纪念。”猫七七斩钉截铁,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不对。但我不能告诉你真正的原因,因为即便是我,也不能保证你的魂灵,会不会泄露秘密。”教尊依旧面无表情。
“你在害怕吗?”没有得到答案的猫七七,反倒有些兴奋地微微颤抖。
“嗯?”教尊那水面般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疑惑。
“我问,你是在害怕吗?”猫七七的言语,更加激动起来。
教尊捂住嘴巴,哈哈大笑道:“你我师徒数千年,你觉得我是一个会害怕的人吗?”
“过去我觉得你不会,但是这六百年里,我仔细想过关于教尊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笑。”猫七七也笑了笑,“我得到了一个结论,那就是你会害怕,因为你心中有一个黑暗的秘密,有秘密的人,一定也有惧怕。”
“够了!”教尊皱了皱眉头。
“不过有件事我是刚才才发现的,那就是我自己的惧怕,过去我一直认为,我是因为知晓了秘密害怕被你灭口而怕,其实不是这样的,我害怕的是,我还并未知晓全部的秘密之前,就已经被你灭口。”
“我真正惧怕的不是你,而是因为你,我会无法得知真相。”
“小七,你的确不会得知真相了,永远。”教尊抬起手来,捻起一个诛仙诀。
“这都是你教给我的剑法,现在到了还给你的时候。”猫七七抢先三剑,同时递出。
第一百零一章 六百年黑暗中之叹息
猫七七腰间的三把剑,处银,长思还有未对李玩使出的第三把,名叫“畏生”。
猫七七分别叫他们“猫猫剑”“狗狗剑”以及“兔兔剑”。
这三把剑都是面前这位身穿斗笠羽衣的教尊所赐,从初拜师时他赐下的那把处银剑,到自己最后出师修得真仙时他所赠的畏生之剑,其中共经历千余年光景。
千余年光景,让一只原本应该老死在小院槐树下的白猫,变为了仙人界鼎鼎有名的猫剑仙。
猫七七当然明白,不止这三把剑,自己那千余年快意潇洒的剑仙岁月,亦是面前这人所赐。
猫七七是感恩的。
但猫七七也是决绝的。
他虽然畏怕此人。
可在心中,也将眼前这画面排演了无数遍。
总有一天,他要与他持剑相向,决一死战。
他知道自己必死,可是他心中有恨。
他并不是恨自己困在这桥上六百年。
六百年的寂寞比得上一千年的潇洒,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恨的是,他发现了这该死的真相,这真相毁了他心中的神相。
毁了他对“仙人”这个词的完美形象与想象。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天上元烬山的那天,他这只白猫,抬头望见大殿上那人的面孔时的心情。
那人坚毅、敦厚、可靠、亲切……
是他这辈子见过所有好人该有的模样,甚至那些人全部加起来,也并不如他十万分之一好。
他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不可思议的光明和希望。
你说每一句话,他都晓得,你即使是只还不会言语的猫,他同样能洞察你的内心。
众生万物都在他眼中和心中。
他以微笑面对每个人,一视同仁地将自己取之不竭的仙功法宝传授给有机缘的弟子们。
猫七七就是其中之一,他被完全地感化了。
正因为心中有了神,他很快就修炼成人,然后又是赤仙、人仙、真仙。
一路走来,他的心中始终如此,是光明的,一如初次遇见那人午后的日光,一如元烬山的三结光明殿前的灯火。
一如那人眼神中,始终亮着的两轮小太阳。
带着内心这份光明,他才度过了不一样的全新的有意义的生命,以剑为灯,涤荡黑暗,正大光明地行走在人间。
做一名结教万人膜拜的猫剑仙。
可这座桥和这些画和那桥后面的山,将这一切都改写。
那一晚他在这冰冷的桥面上静坐,上面是漆黑一片的天,下面是同样漆黑的海水,他觉得过去千年他没有见到的那些黑与暗,像是累积了千年的洪水,一瞬间全部涌了过来,将他心中那座光明的大坝冲毁。
那个人撒谎了。
那个人并不是光明本身,他也只是故事中的一个角色。
而现在,他就坐在这角色阴暗的过去之上。
坐在一座通往他心中黑暗的桥之上。
猫七七陷入了长达六百年的迷茫,并不是单纯的害怕,还有不知道如何面对未来的无助。
他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度过接下来那些未知的岁月,他本来只是一只猫,他不知道自己还要为了谁再挥剑。
直至李玩的出现。
李玩既不光明,也不黑暗,李玩是光明与黑暗之中的,一块石丸。
他知道自己是石丸,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为别人而活,想要去桥的另一头,便会不顾一切地去。
李玩永远前进,不会像自己这样徘徊不停。
李玩将他拽入了【水牢关】,让他看到了故事的全部。
跟他想的不一样,也没有那么黑暗。
至少没有此刻眼前这个人带来的感觉,那么黑暗。
“虽然我也救不了你,可我还是得谢谢你。”猫七七终于整理完思绪,呼出一口长气,回头冲着李玩道了一声谢。
“不客气,你先上,你不行再换我。”李玩的回答,总是有那么一点不经意的潇洒。
“师尊,还有你,也谢谢你。”猫七七转过身去,冲那人行了最后的跪拜大礼。
然后他捻起剑诀,将腰间三剑同时悬于身前。
教尊冷笑了一声,反手又将“诛仙诀”收回,另一只手也捻了一个剑诀。
“就以你最引以为傲的飞剑,结束这一切吧。”
一柄流光溢彩的金色大剑,横现在猫七七的面前。
“先天至宝,结果剑,我给他起名叫做‘虎虎剑’。”猫七七眼中露出赞许之意,他此时又变回了那名叱咤天下的猫剑仙,喵呜一声,露出了几颗猫牙,说道:“师尊,我与你交手,只出这一剑,这一剑是我在这桥上辗转了六百年所悟,还请师尊赐教!”
结果剑嗡地发出一声剑鸣,算作了教尊的回答。
“喵!去吧!”猫七七大吼一声,三剑齐出,两道黑光护着中间一道白光,正是“畏生”“长思”护住了“处银”,护住了猫七七的初心。
一片雪白如同自己纯白毛色的初心。
“这一剑,我给他起名叫‘六百年黑暗中之叹息’!”
猫七七用力喊出一句,使出毕生的真气,令三剑往前,往前,永远都要往前!
“好听!好俊的名字!”身后传来李玩高亢的声音。
猫七七笑了一笑,三道剑光匀速飞行,就快了,就快要到达那结果剑的剑围。
结果剑金光一闪,不需要任何技巧,像眨眼般轻松地往下一划。
黑光被斩断,白光被黑光刺破。
金光照透了一切。
处银,长思,畏生。
猫猫、狗狗与兔兔。
剑光与剑,全部折断。
碎片往回飞,速度极慢,可猫七七也不知是没有躲,还是躲不开,一片两片三片,全部没入体内。
“还是‘虎虎剑’厉害啊。”
猫七七真心实意地,伸出了大拇指。
斗笠下那张曾经令自己无比崇敬欢喜信仰的面孔,面无表情,只是真的看上去不再那么光明,不知被什么蒙上了一层阴影。
或许是被他的话语吧。
教尊最后对自己说的一句话是——
“六百年就叹息了啊,那千年万年该怎么过呢?为何但凡我教出一个天才的弟子,往往最后都是会落得个恩将仇报的结果呢?”
看来这世间,也有教尊你不知道的事情啊。
那像这样,知道教尊你并不是全知全能,也是好事一件。
李玩,你能听见我这句心声吗?
猫七七将自己最后一眼,望向身旁已经猛然跳起,挥起拳头的李玩。
“你他娘的,真的连自己徒弟也杀啊!”
第一百零二章 万山不动照妖符
猫七七没能再说一句话,如他那三把剑一般,被斗笠人面前那柄金剑一同斩碎。
先天至宝结果剑,斩断结果之剑。
这柄金色大剑,剑长如枪,剑身凹凸不平,如同上面盘卧着无数只金色老虎,要是猫七七命名,应该会叫它“虎虎”剑吧?
李玩心中一颤,可惜了,猫七七无法再回答李玩的疑问。
头顶上,一道白得不像样子的疾光,直直朝天边极乐飞去。
李玩这时,拳头已经挥出,一出手便是万成力道。
他要一拳砸飞眼前这人的斗笠!
瞥见那白光,他却停了下来,吃力地用另一手生生将已如泼水之势的拳头按了回来。
万成力道,统统白费。
李玩用颤抖不已的手,擦了一把眼泪。
猫七七,终究还是死于自己师尊之手。
“你哭了?很好,有了情感,更有助你修行,作为完美之人,就是要什么都有,什么都会,不能经历人生百味,如何修得完仙?”斗笠后的教尊,竟然开口夸赞了起来。
“修仙?”李玩再度攥紧拳头:“本皇子不用修仙!本皇子生来便是仙!”
很多拳再出,二万成力道,一左一右,依照原计划,袭向那顶看着破破烂烂,令人无比讨厌的斗笠!
“你可以无师自通自创功法,你也可以蚕食同类仙力以达到一念千年,你甚至可以十窍同开八法同修。但你也必须知道,你所谓的仙,和我这个仙,那可是大大的不同,是蝼蚁和恒星的差距。”
斗笠下的人缓缓地长篇大论了一堆,完全无视了李玩这快如惊雷的两拳。
李玩也觉得很奇怪,以他这一拳的速度,一般人话根本说不出半句,斗笠必被捶飞,可这教尊噼里啪啦说了这么多句,自己的拳头还在半空中飞。
就好像这两人的时间快慢,是不一样的。
好像自己的拳头在自己的时间中飞,但是永远也飞不到这教尊的时间之中去。
那也就意味着自己,无论出多少拳,无论出拳的速度有多快,都根本不可能打得到他。
“刚才那是‘悟空玄功’,你我在不同的‘空’中,无论你怎么打,都是白费力气。就凭你,也要打乱我的斗笠?你这个搞笑的小石丸。”教尊露出了一个看似慈祥,但其实无比邪恶的笑容。
“搞笑?是什么意思?你是在笑话我吗?”李玩听到了一个完全没有听过的词,既然打不到,他干脆收了拳头,抱臂观望起来。
“不是笑话,是可怜,可怜你居然会认为自己天下无敌,无人可阻挡。”斗笠下的那张脸,渐渐崭露出了他原本的样子。
以李玩那可怜的词汇量,他居然也想了一个非常合适的用词,于是脱口而出:“嘁!俗不可耐!俗不可耐的台词!”
“俗不可耐?你说我?”斗笠下的人第一次伸了伸手,指了指自己。
那是一只完全不像人类的手,黑不溜秋,皱巴巴的,倒是有几分像鸟类的利爪。
“而且还鹰头雀脑的。”李玩很快又在脑中,翻出了蓝甫曾教过的另一个词。
“鹰头雀脑?”斗笠下的声音,微微变了调。
“不仅鹰头雀脑,而且还臭气熏天哩!”李玩可算想清楚了,打不到你,那骂你两句,你总躲不了吧?
“你说我俗不可耐鹰头雀脑臭气熏天?”
“对啊,我说你俗不可耐鹰头雀脑臭气熏天一塌糊涂偷奸耍滑吃里扒外坑蒙拐骗厚颜无耻生孩子没有小几几!”
“你……”斗笠下的那张脸,金光迸现,语调中已然十分生气。
“我?我怎么了?我比你可强多了,至少我的徒弟,不会怕我怕到要去死!”李玩,从来都是乘胜追击。
“真是活腻了。”斗笠下的人,一息之间居然调整了心绪,愤怒的金光没了,语气再度回归过去那种云端之上的虚无缥缈,和平静。
“神兵和功法你都见识过了,那就让你再看看真正的仙,所用的符箓吧。”
教尊伸出了另一只手,这只手却长满了各种猛兽的毛发,虽然无比诡异,但在李玩看来,好似一根多彩的拖把。
多毛的手中,拿着一张明艳的紫色符箓。
轻轻甩出,符箓映照虚空,一道紫色繁复仙纹如同根茎般展开,祥光四射,将李玩照在其中。
“什么鬼玩意?”李玩被这紫光一照,浑身立即动弹不得,只留有头还能转一转,还能说说话。
“万山不动照妖符,真正的原始符箓,被此符所慑之物,一刻钟内,将会还淳反古,尽现原形。”
“什么意思?”李玩想挣扎,可只能拼命摇头,身体,已经不知道是属于谁的了。
“就是说,一刻内,你将一点点变回石丸,然后,再度在【水牢关】后,永沉这清海之底。”教尊不疾不徐,不带任何感情地解释道。
李玩的第一反应,便是不信,刚要张口骂几句,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感觉,可又有哪些地方不对。
低眼一看,自己的两只脚连着靴子,都已经石化了一半,并且这种好似被啃食的感觉还在慢慢往上蔓延,这斗笠教尊没有讲大话,他的确正在慢慢变回石丸。
“你他娘的简直不是人!”李玩两眼一闭,打算接下来最后的一刻钟,全部用来痛骂这烂斗笠。
“不过,就像你之前看的那个故事,再无望的事情,也有转机,重点是看你,愿不愿意付出,愿不愿意牺牲。”烂斗笠伸手捻了个和诀。
“什么付出?什么牺牲?”李玩觉得脚下,立即轻松了许多。
教尊笑了,笑容如拨开乌云的日头那般灿烂,他接近了李玩,伸出那只鸟爪一样的手按住了李玩的头,沉吟道:“是回去做石丸,还是做我这样的仙人,全凭你自己的抉择。”
“什……什么抉择?”眼前巨大的光和这仙人的迫力令李玩深深低下了头去,十颗心脏几乎都被这人捏在手中,都快要停止了跳动。
教尊的语气,庄严肃然:“我对你的要求,比猫七七还要宽容,我要你也做我的‘守门人’,不过不是守这座桥,而是去外面广阔的天地去,守我结教的仙门,做我结教的‘守门人’,可好?”
“那这桥上的‘秘密’呢?”
“这便是小七的愚蠢之处了,我,吕拂,一位完仙,难道连让他闭嘴或者忘记的法子都没有吗?他不是死于知晓了秘密,他是死于他不再信任师尊,你这都不明白?”
“意思就是,我答应了你,你会饶我一命,但我,要失去这一段记忆?”
“不能说是失去,只能说是你根本不应该‘拥有’这段记忆。”
“然后,我从此就成为你的人,从此要为你卖命?”
“也不是卖命,无非是将你我的关系变得更为亲密,你可别忘记,若没有我,你现在还是那浊海大幽的肚中浑噩地睡着,连梦都没得做。”
“怎么算这买卖,我都不划算啊。”李玩要紧着牙关,奋力将头抬了起来,直视面前这金色紫色混合的强光,从口中蹦出了三个字来。
“我拒绝。”
第一百零三章 人,没有那么容易被杀死
“先不要急着拒绝,既然世间最顶级的符箓你也见识过了,那再让你开开眼,看看世间最顶级的法宝。”
教尊微微一笑,那万山不动照妖符便又重新启用,紫光再度笼罩李玩全身,石化的感觉已经到了膝盖处。
又有一物,飘在李玩眼前,是大约三寸高的一个壶,又有些像花瓶,全身乌黑,有多种颜色的光线如同长龙一般在其中快速浮现,壶身四面,刻着无从分辨的四幅图案。
以李玩对法宝天生的绝对敏感,已经隐隐知道这小壶已经不是先天至宝,很有可能是那传说中的开天真宝之一。
“世人都只知‘魂壶’,却不知‘魂壶’之所以被道士们发明,是因为这世上有一座【化魂壶】,【化魂壶】,你知道有何功用吗?”教尊轻轻动了动手指,面前那黒壶忽然张开了一张大嘴,嘴巴里,红色血肉,白色利齿,还有很恶心的口水从嘴巴流了出来。
“我不想知道。”李玩只觉得有些头皮发麻,无奈地说道。
“其实不用费力猜就知道,【化魂壶】自然是用来化魂,是用来杀人的,到这里你肯定要说,这有什么稀奇,这世间还有什么法宝不是用来杀人的吗?不,你们说的杀人和你们杀的人,并不是真正的杀人,被杀死的都是肉身,人没有那么容易被杀死,只要灵魂不灭,哪怕是去了极乐,也都有生还复生的可能,这【化魂壶】,之所以是我教至宝,便是因为它是可以将一个人真正杀死的宝贝,将这人的三魂一起生吞活噬下去,叫他再无任何生的可能。”
“是……是吗……”李玩的声音,微微一颤。
“而石丸不过是你的壳,你不怕死,便是因为你知道这壳能保护你,无非是再睡个一万年,可若这【化魂壶】吃掉你那石壳呢?你猜猜,你还能不能再醒过来?”教尊的眼神冰冷,真像个猎物到手,正准备宰割的猎手。
“我都变石丸了,我怎么会晓得?”李玩虽然听得心惊胆战,脸上却不动声色,可时间在流逝,他已经感觉不到腰部以下了。
“你的时候已经不多了。如何,改变主意了没?”
“你这人到是善变,一会说让我沉入海底,一会又说要生吞了我的魂灵,你觉得你这样的人,你说的话,我能信几分?”李玩有些可惜似的笑了笑:“随便你怎么说怎么做,我不会做你的走狗的。”
“看来许翚说得没错,即使你来到这里,即使你见到本教我,你依旧不会顺从,你果真是块冥顽不灵的臭石头。”斗笠下的那张脸,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这样也好,那就提早除掉你这个隐患,也是一桩必要之事。”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会安排我来此地,许翚啊许翚,平日再怎么装圣人,也不过是你的另一只走狗罢了。”李玩毫不避讳,直接开骂,“不过我对他,也仅仅是不喜欢而已,可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恶心,很恶心,好像看见什么了不得的世间最恶心之物。”
骂声不止,石化也不止,已经来到了李玩胸前。
“好多年了,在最后时刻,痛哭流涕苦苦哀求的人最多,嘴巴硬的人也有,嘴巴也硬身体也硬的人也有,可像你这临死前还在泼妇骂街的,还真是少见。”教尊摇了摇头,似乎很是失望的样子。
那【化魂壶】也有些按捺不住,再度张开血口,这次,还发出了“咕……咕……咕……”的奇怪声音。
“别急,最后二十息了,等他变为石丸,会更美味。”教尊极其温柔地对“它”说道,同时也是给了李玩,最后的通牒。
李玩不吭声了。
最后二十息。
之后便会死,魂灵化为乌有,被这怪物一口吞下,会真正地死去。
最后二十息,要做点什么呢?
能做点什么呢?
这方世界,自己才来了不过几年,没什么心爱之物,只是觉得盛都城内小欢喜家的点心,很是不错。
过去的世界则太过久远,都记不太清了。
噢,对了,来之前约过那个傻姑娘去画像,无法赴约了,那她还会在门口等我吗?
那李仮呢?
他也在等我吗?
作为老爹,这时候他却在干嘛呢?
“最后十息了,快去死吧!”那令人作呕之人,言语中终于失去了耐心,贴在李玩面前的紫色符箓,也即将燃尽。
“爹爹!救我!”
抢在最后一息之前,李玩扯着嗓子,喊出了莫名其妙的一句,然后,整个人先是变成了一块石像。
符箓燃尽,一阵轻风吹来,符箓连同石像一起灰飞烟灭。
原地,只留下一枚石丸,正是那日在浊海乌有之岛上的那枚,这是李玩的本相。
石丸一现,那【化魂壶】便迫不及待地冲了上来,血口一张,将石丸一口咬住。
“你慢点吃,别噎着。”说完这充满无限慈爱的一句话,教尊转过身去,摘下了斗笠,怔怔望着前方那座李玩他们还未来得及登上的小岛,口中喃喃道:“到底,会在哪里呢?”
他的思绪,难免又回到了那个午后,他站在那座矛头山上,抬眼看见了天空中出现了九个新的太阳……
岛上,一如过去亿万年一般的寂静。
身后的桥下,有无数浪花,悄无声息,往上翻涌而来。
万分之一息。
只有万分之一息。
教尊走了万分之一息的神。
两朵浪花,一朵如箭,强力击打在【化魂壶】的嘴上,令他疼得嗷呜一声,松开了口中的石丸。
另一朵则像只手,托起了石丸,猛地就往更远处一抛。
一抛,将石丸抛进了【水牢关】中。
教尊这时已经转过头来了,取下斗笠的脸,跟那些浮雕画中,确实一模一样,只是他的脸上,自额头到下巴,有一道长约六七寸的丑陋伤疤,令他显得无比骇人,他瞪大了眼睛,先是看了一眼那仍倒地哀嚎的【化魂壶】,又将愤怒的目光投向远处那道已经归于平静的【水牢关】。
十道顶级分水符外加十个顶级喝水葫芦齐出,再配上“悟空玄功”的“夺水”一势,【水牢关】勉强在石丸落入处开了一个小口,可哪还有石丸的踪影。
“我说什么来着,人,没有那么容易被杀死。”教尊收了符箓、葫芦,将【化魂壶】放回袖中,将斗笠戴回,将面部变成了一副漩涡的样子。
“师弟,你说是不是呢?”
对着面前那奔腾不息,流动不止的【水牢关】,教尊有些无可奈何,又带着几分嘲笑地说道。
水流声哗哗,但是并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第一百零四章 绝瀛城,万环楼,二手市场
绝瀛岛和绝瀛城,原来是两个地方。
这也是陆然到了绝瀛城才知道的事情。
绝瀛岛是一座太耳最南方的仙岛,是环教的大本营,教尊成圣、讲经之地,坐落在浊海之南的海中云上。
绝瀛城是一座城,位于绝瀛岛以北的大陆边缘,与象曼国接壤,两地之间隔着农神山脉和一条七曼河。
绝瀛城虽说是名义上是一座城市,但其规模之大人口之多,南方诸国,其实早就将它视为“震南第九国”。
虽然也叫“绝瀛”,但它却并不完全属于仙教,以环教教尊所推崇的“诸天皆善”的真义,环教甚至让出了这座城的治权,这座城市由十二名不隶属环教的“仙者”共同执政,“仙者”之下又分“十二仙局”,“十二仙局”下再细分至各处民生机关,根据官方自己的统计数字,截至去年年末,“十二仙局”共拥有公务人员二百一十四万两千八百五十三人,绝瀛城中,平均十六位居民便有一位“仙局”的员工。
当然,这里的人口数字,不包括那些从太耳各地而来的黑户籍人口。
与这样庞大的管理机构相比,环教在绝瀛城的机构,就显得微小了许多,不过是区区一幢楼,数万道士在其中作业修行,这正是徐方和洞察天君曾提及的万环楼。
上万人的规模,甚至比不上环教镇守八国的其中几座大观,但万环楼自有它的非凡之处,那就是高度,非凡的高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九十九层寰宇第一高楼,名副其实,至少陆然不曾在这方世界见过可与之并肩的楼,也就是那异世界三零二二中才有这般的神迹。
万环楼盘踞在绝瀛城的一角,凭借这高度,像个俯瞰众生的“高人”,仍旧宣示着环教在此地的影响力,实际上也是如此,环教的道士们早出晚归,在城市中活动,他们不传教,只是完成委托、任务或是交换情报,光留下无数的仙迹和故事,已经是居民们每日取之不尽的谈资,“环教无所不在(至少在太耳大陆南方),万环楼永不熄灯”这句口号更是无人不晓,万环楼那不灭的灯火,早就是绝瀛城到了夜晚必不可少的一大风景,刻进了绝瀛城居民们世世代代的回忆之中。
然而除了“仙者”和“万环楼”,绝瀛城还有第三股隐匿的地下的势力,他们身份复杂、来源不清,有许多甚至见不得光,然而他们却是真正实际控制着这座城市的主力,他们一般住在原住民私自挖出的地下室中,亦或是马棚、花房、牌室里随意搭建出来的临时木板房,他们中有着本地长大本地讨饭吃的“绝党”,震南八国乃至北方夏亚待不下去的逃犯们组成的“跑路帮”,专门收纳外道仙、邪术士、恶棍童子的“外道门”,以及许许多多怀揣着梦想来此地碰一碰运气的风华少年。
当然,妖魔鬼怪也必不可少,有人就曾统计,说绝瀛城约三千万人口之中,至少混杂着三十万的妖祟,这些妖祟有的其实无害,有的也只是来此地凑凑热闹,但绝大多数的妖魔都有伤害人的需要或是恶习,它们是这座城市最大的隐患,但无论是“仙者”或者是环教本教都对它们的存在讳莫如深,甚至是故意纵容,只在某些非正式的场合才能看见道士们拿着刀剑符箓法宝与妖魔们在城市中火并,然而,这种事情一般发生在夜里,第二日清晨来临以前,“十二仙局”中治安局的人便会打扫完现场、拖走尸体,再给目击者们服下一些健忘的药丸,就将事情草草掩盖过去。
太阳底下,全是冲刷过的血迹残留。
至此,数量众多的“仙者”公务人员、万环楼的环教精英、各式各样的外道仙帮会和不知道怀揣着何种意图的妖祟们,便是绝瀛城最具有代表性的存在,他们或为伙伴,或为死敌,在某些方面水火不容,某些方向又互相依赖,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与绝瀛城的地形颇有些相互映衬的意思。
绝瀛城的形状就很像个四角星,四大势力各占了一角,他们彼此界限分明却又在某些地方难以区分隔离,尤其是城市的中心地带,这里有一个有史以来最大的二手市场,据说,你在其中可以买到除了两教先天至宝之外,所有你想得到想不到的离奇古怪的东西,当然,你也可以将自己拆成一百四十三块,再卖给一百四十四名客人……
“为什么拆成了一百四十三块,却卖给了一百四十四名客人呢?”
陆然此时,就在这二手市场中的某个摊位面前,问带他来此地的北泉。
北泉笑而不语,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远处人群中的一位伸头缩脑的顾客。
仔细一看,那人原来是两张面孔,一前一后,都有五官,两侧四只耳朵则相对而生,他正同时跟两家摊贩讨价还价呢。
“我天。”陆然吐了吐舌头。
立即有个双眼凸出,皮肤发青的人过来问他:“这舌头卖不卖?”
“不卖不卖!”陆然吓得赶紧捂住了嘴。
北泉在旁,嘿嘿地笑着,他正在买一座仙人的雕像,说是他最崇拜的前代天君,老板说要送他个匹配的底座,此时他们正在等老板从仓库找来。
北泉从怀中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眼时候:“不知道诗南她们逛得怎么样了,日入之时了,差不多该回去了。”
“这里太大了,她们应该还在下层仙女区,那儿你要仔细逛,没个十天半月,可走不出来,我们走到这,想要挤出去,也难喽!”陆然望望这里三层外三层只见多不见少的人流,又望了望面前这位修仙世家公子哥那满满当当的购物车,不禁皱了皱眉头。
“你在这等老板,看着东西,我去寻她们,再一起回来寻你。”北泉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箓,贴在喉咙上,然后肉眼可见地变薄了许多,很快薄得像一张纸,也十分柔软。
陆然看着这张纸晃晃悠悠,见缝就插进去,从那人山人海之中,一路穿插了出去。
第一百零五章 买花人
陆然抱着那尊半人高的红衣仙子雕像,缩在摊子的一角,乖乖等着北泉回来。
此时他身上带着徐方临别赠送的“诸寂玉牌”,又穿着洞察天君门下的白色道服,完全是这市场中随处可见的环教小道士装扮,的确是省去了很多麻烦。
安心等待的他,很快陷入了胡思乱想。
要是能在万环楼的顶层有一间大屋就好了,在那上面晒衣服一定干得比较快。
要是不行,那就在绝瀛城的南面有间小房子也行,那里鱼鲜味比较大,自己可以找个好工作。
有了小房子,再来这二手市场淘几件喜欢的家具,唔,隔壁那个摊子上卖的小茶几就不错。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要有一张大床,到时候再娶个温柔懂事的婆娘……
全都是跟“家”有关的幻想,陆然的内心深处,完全也没有考虑过,过了今晚,明天将正式开始环天大醮的海选。
一直到现在,陆然还是没有察觉,修行这条路,一旦开始,是没有回头路可以走的。
陆然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抬不动,睡了过去。
他果真做了一个关于“家”的梦,梦中他回到了那座乌有之岛,建了一所房子,自己造了几件家具,大床造好的那天,温柔懂事的婆娘也出现了,只是不知为何,总是看不清楚她的面貌,直至有天深夜他蓦然醒来,发现身边睡着的,是一枚石丸……
他震惊的无以复加,几乎要惊叫出声,这时候那石丸开口说话了:“陆然,你看,花。”
“花?”
“是呀,你往门外看,看那些花。”
陆然暂时收起自己的惊吓,往门外看去。
的确是花,开在原本寸草不生的乌有岛上,满坑满谷都是。
都跟那天在左边山洞之中,看见的那朵不知名的、发着微光的小白花一样。
“真的是花!”
陆然一下从床上翻起,转过头想跟身边唯一可以说话的石丸分享一下自己内心的喜悦,可这一转头,就看见那石丸张开了一张血盆大口……
陆然骤然而醒,发现自己居然就这样靠在小摊上另一座有一人高的石像上,睡着了。
卖雕像的老板还是没有回来,也是,除非他能像北泉那样把自己变成一张薄纸,否则以自己身后这种人流密度,去一趟外面,怕是真的挤不回来了。
“这位小道友,你那花卖吗?”
这时,一个温雅和蔼的老人声音,将陆然从半梦半醒间,又拉回了人间。
“我……我不是老板。”陆然摆摆手。
“我知道。”老人看了一眼这造像摊子,又看了两眼陆然,解释道:“我每日都来这市场闲逛,几十年了,这里的每一位摊贩和熟客我都认识,你是我第一次见,是个新面孔。”
“我……我来自罗珠国。”陆然点点头,他本来习惯地想说自己来自夏亚,临时改了口。
“来参加环天大醮吗?”老人极其自然地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陆然心里一动,语调同时也有了几分警惕。
“小道友别紧张,只是最近市场里像你这样的年轻修士多了,我就随口猜了一句。”老人友善地笑着解释,见陆然并不是很健谈的样子,又问了一句:“这位小道友,你那花卖吗?”
“你是在问我?”陆然这才意识到这老人就是为了他而来,可自己也确实不太明白老人话中的意思。
老人用手指了指陆然的胸口,“我说的花,是你怀中那些。”
“怀中?”陆然心想,不能是自己胸口那团火吧?那样可不太友善,陆然伸出一手,护住了胸口,另一手,摸到了腰后的树小姐。
老人见陆然已经有所误会,只得将话挑明了说:“铁花,你怀中有几朵铁花,可否,卖给我一朵收藏?”
“噢。”陆然这才明白老人所说的东西是什么,原来是那几枚自己跟青乌旅行途中,自己闲来无事打磨的铁花。
他自己都几乎忘了的东西,又不值钱又粗糙得很,怎么会被这老人看上?
还有,他是怎么知道我怀中有着这么几枚铁花的?
再联想到之前那个莫名其妙的梦,梦中那满山的小花……怎么都是小花?
陆然心中的警觉,一下升至了最高,往后让了让身子:“你要干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怀中有什么铁花?”
老人间陆然反应激烈,抬起双手也往后退了退,可身后退无可退,马上又被人流给冲了回来。
陆然这才看到这老人有多老,身子骨并不硬朗,也并没有什么仙人的压迫感。
老人慌乱地解释道:“这位小道友,你别急,听我解释啊,我呢,天生有一对透视眼,可看见物体中的物体,我方才闲逛到此,见小道友在此歇息,怀中有几样宝贝流光溢彩,很是吸引人,就站在一旁多看了几眼,这一看就看到了那几枚铁花,我很是喜欢,因此在这等道友醒来,想跟道友购买。”
“你喜欢?这是我私人之物,你为何会喜欢,你说说理由。”陆然仍是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
“实不相瞒,老朽是一名炼器士,许多年前有个恩客来找我,委托我炼一件法宝,给了图样却恰逢之后仇家上门,图样丢失,我依稀记得图样是一朵小花的样子,这么多年也一直在寻找类似的图样,今日没想到上苍开眼,还真给我碰见了。”老人的话,不说严丝合缝,也算是合情合理。
陆然伸手去怀中,摸出了其中一朵,放在手中仔细看了看,铁块是自己去须雨国一个铁匠铺买的,上面的图案是自己亲手刻的,这怎么也跟宝贝扯不上半点关系。
铁花一出,那原本已经老得没了生气的老人像突然返老还童那般,眼中神采奕然,伸出颤抖的手,用颤抖的语气对陆然说道:“能……能否给老朽看一看?”
陆然想了想,将铁花递了过去。
老人脸上的欣喜若狂和多年来无处寻觅的艰辛是藏不住的,他的手接过铁花,依旧在颤抖,铁花接触到他掌心的那一刻,陆然明显能感觉到老人全身像被电击一般,似乎浑身骨骼都在暗地作响。
他的心,跳得快得不得了。
老人将手心的这枚铁花,不断地凑近自己的眼睛,不断地凑近,直至完全贴合在瞳仁之上,才停了下来。
“是这个样子……没有错……是这个样子!”
第一百零六章 美事一件
陆然看见老人的奇怪举动,也从怀中掏出一枚铁花,学着老人的样子,眯起一只眼睛,将之贴在另一只眼睛上细细查看。
看到的只是一团灰铁之色,还有就是右边瞳仁中,有一些不太舒服的异物感。
“什么都看不到嘛!”陆然拿下铁花,嘀咕了一句,再去看那老人,还维持着那样奇怪的姿势,身子微微颤抖,脸上仍是无法形容的极度陶醉的表情。
“喂,看好了没,可以还给我了吗?”陆然觉得,老人这如痴如醉的样子,多多少少,有些吓人。
老人听见声音,这才醒转回来,依依不舍将那朵铁花从眼前拿下,用很慢很慢的动作将它还给了陆然。
眼中视线都没有离开过铁花,眼中的陶醉,这时,又全都变成了不舍。
陆然心里嘀咕,有这么喜欢吗?他将这枚铁花又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还放在衣服上擦了擦,准备塞回怀中。
“怎么样,小道友,你有这许多枚,卖我一枚如何?我愿用我半生的积蓄向你购买……”老人有些慌神,想了想又改口道:“不,我愿用毕生的积蓄向你购买。”
“就这东西?毕生积蓄,那是有多少?”陆然又将铁花拿在手上端详,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生财之道,接着马上就开始幻想自己成了绝瀛城首富后买了很多船让人拉着在街上陆地行舟的情景……
“容老朽想想,额……老朽修行半辈子,不过是个赤仙境界,因此超凡品不多,但总有四十件有余,不过老朽颇有家业,金银珠宝百箱总是有的,绝瀛城中房产也有五处,噢对了,家中还有三名美妾……”老人颇为认真,仔细报备着自己的财产。
“万环楼上的房子有吗?”陆然带真不假地问。
“啊?那是环教产业,不过,我有赤仙证,凭此证可以在二十层以下自由出入。”老人从怀中某处一块镶红边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赤”字,另有几行小字和图案,“道友不嫌弃,也可以一并送之。”
“你是认真的啊?”陆然还没有做过这么划算的买卖,忍不住问道。
“当然,要是小道友觉得不够,我在须雨国还有一千亩原始森林,只要小道友不嫌弃……”老人这是真的想要这朵铁花,不顾一切地想要。
“须雨国啊……”陆然心中忽地有些酸楚,竟然想起了另一个老人,那个在船舱中救了自己一命的于盛水,接着又想到了自己的阿爷,本想趁着无聊,逗一下这老人,此时也决定作罢,正好这时候他看见那老板坐在一个壮汉的背上从人群中挤了回来,而人群的另一边,北泉那张“薄纸”,也拿着另外一座不知又从哪淘来的雕像,从两个穿着清凉手挽手的异域女子中间硬穿了回来。
“行吧,那就送你一枚吧,记得好好保管。”
陆然没有再多想,将手中那枚铁花往老人方向一扔,同时人迎了上去,接住了北泉那纸片胳膊抱着的雕像。
“这谁啊?”北泉的眼神,往老人一瞥,因为还是个纸人,眼睛在眼眶中乱转,显得十分滑稽。
摘下符箓,他很快像个充气的皮球那样“涨”了回来,嘟哝了一句:“陆兄,不要被骗……”
陆然一把将他搂过去,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你怎么去那么久,还有,你怎么能在那种地方挤来挤去,诗南她们人又在哪?”
然后,冲那接住铁花后几乎凝固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老人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
老人呆立了许久,才又追上前来,冲陆然、北泉行了个拱手礼,问道:“老朽淮黄,十分感谢小道友相赠宝贝,还未请问道友尊姓大名,所住何处?老朽改日必登门相谢!”
“不,不用了,你我有缘而已,有缘自会再相见。”面对如此场面,陆然实在是不知如何应对。
“要的。要的。小道友如此慷慨,老朽受之有愧。”老人躬着个身子,看样子陆然不报出家门,他是不肯起身了。
陆然只好摸摸头,有些惭愧地说道:“不好意思,方才我没说实话,我……我其实是夏亚人士……”
“夏亚也不要紧,老朽必定登门拜谢!”
“我……我没有家了。”陆然终于招架不住,只好说出实话。
老人家自然马上就懂了,不再苦苦相逼,只是从袖中摸出了一颗药丸模样的东西,双手奉上,说道:“既如此,那就将此物作为回礼,相赠道友。”
“不,不用了。”陆然直摆手,还是旁边的北泉说了一句,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辟火珠一颗,他才勉为其难地收下。
名叫淮黄的老人这才安心收了陆然的铁花,左放右放都觉得不妥,居然一张口,吞进了自己嘴巴里。
陆然很是惊讶,老人则高兴地再次跟他道谢,转身就消失在二手市场的人潮之中。
一直到一行人回到万环楼,北泉都在跟陆然解释他这是遇见了骗子,这二手市场最不缺的三种人,冤大头、奸商、骗子,骗子还是最多,接着又熟门熟路地说了一些经典骗局,直到他回到房间,被洞察天君一眼看出他今天淘的两尊造像,都是现世的仿品……
陆然却觉得无所谓,一是那铁花确实不是什么宝贝,二是他估计今生也不再会来这绝瀛城了,骗子并没有下一步行骗的可能,再者说了,万一这老人所说的话都是真的呢?那自己岂不是帮一位老人圆满了多年的遗憾吗?
这难道不是美事一件?
随着北泉等一众窟灵洞同门在万环楼十九层吃完晚饭,陆然一人默默回到了专门招待教外普通人士的下五层,睡在客房之中百无聊赖,陆然又想起了今天遇见的这位老人。
他从怀中掏出了老人最后硬送给自己的那枚珠子。
北泉说这就是道士们几乎都会炼的辟火珠,将之含在口中,可避火难。
确实,平平无奇的一枚蓝白珠子,无论是色泽、光彩还是质感都远不如自己身上同为珠子的法宝【雾露追忆刃】。
陆然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于是又学着白天那位老人看铁花的样子,眯起一只眼睛,将珠子贴在另一只眼睛的瞳仁之上。
这次,陆然好像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好像是蓝天白云,好像又不是,蓝白之色氤氲变幻,很快就完全散开,接着,陆然就看到了一个很熟悉却说不出是在哪看过的图案。
一个既是也不是,既有也没有,我中有你,我中有我,无法形容,甚至无法被重现的图案。
陆然看着看着,很快就又困倦了,他将明日就要去参加环天大醮一事忘得一干二净,就此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一百零七章 四四四号选手
一夜无梦。
陆然也没觉得睡了多久,就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睡眼惺忪地去开门,就看见诗南带着几位师姐师妹,一改往日的亲切,全副武装地守在门口。
用洞察天君的原话说,那就是陆然现在是我窟零洞重要资产,千万要保护好他,护送他直上八十八层,务必要确认他参加了环天大醮的海选。
姐姐妹妹们于是又是拖又是拽又是哄,帮陆然洗漱完毕,打扮整齐,还特意换上了一套新装。
“唔,这样就完全看不出是我窟零洞的人了。”诗南最后检查了一番,很是满意地对陆然说道。
“啊?这是什么意思?”陆然看看自己身上这身衣服,未免有些太过普通朴素。
“师父说,不能让你穿窟零洞的道服去参加环天大醮。”
“怎么?怕我丢你们的人?”
“不是啦,是为了保密,也是为了更好的保护你。”诗南用手指了指陆然的胸口。
“而且环天大醮有规定,已经拜过本教二三代弟子为师之人,是没有资格参加的。”另一位名叫东荷的师姐也立即补充了一句。
“噢,那行吧。”陆然其实真的无所谓,于是他如同一名被押赴刑场的犯人,在姐姐妹妹们一个比一个劲爆的早间闲话中,乘坐了一部精巧的机关梯,一路不停,直上了八十八层。
八十八层,机关梯梯门一打开,便有两名小小童子前来引路,面前也是两条通道,一条是“选手”专用,另一条是“观众与教内贵宾”。
姐姐妹妹们便在门口与陆然告别,都说了几句鼓励的话,有位不太熟但作风大胆的妹妹,更是献上了火热的一吻。
正是这一吻,叫陆然彻底惊醒了过来,浑浑噩噩间,原来自己已经又进入了一场对决之中,而且据说这【环天大醮】的激烈程度,要远远超过那【浮图会】。
自己依旧被那运命推着往前走,只是这次,虽然没了青乌,少了些底气,但因为这是自己选定的路,却又淡定踏实了许多。
随着那穿蓝衫带蓝冠背生双翅的小小童子往前走了大约一百来步,向右一拐,陆然的面前,豁然敞亮。
面前,是一座无法形容的华丽舞台。
从远处舞台中央那道不断变幻画面的巨大瑰丽屏风,到高处那环教标志型的”八元归一”的八盏巨型金灯,再到近处脚下地毯上繁复层叠到如同踩在幻境中的地毯,眼前那整齐划一如同军阵般的黑金坐席,无不彰显着作为支配半片大陆的仙教实力。
当然,这现场,此时已经是人山妖海,在众多的本教蓝衫人的引领下,有条不紊地再进行着各项事宜。
陆然想到自己将来可能要去这舞台上跟这些人厮杀然后丑态百出的样子,脑袋里嗡嗡乱响,胸口那团火,有点烧得慌。
前方小小童子回头冲陆然一笑,手中提着的一盏小灯笼往前方一指,“这位选手,请去四号窗口报名。”
陆然一看,四号窗口现在已是人头攒动,再一看,其余七个窗口人还要多。
“可以换一个窗口吗?”陆然是“海子”出身,自然也懂得,出师讲究的都是一个好彩头,这四字可不太吉利。
小小童子神秘一笑,伸出一只藕白的嫩手。
陆然马上心领神会,上前,握住这只小手。
小小童子面色大变,马上将手抽开,小眼睛一瞪,“不懂规矩是吧,像你这样一没宗族、二没山门三没灵根,连长相都如此丑陋之人,只能去四号窗口了,快去,别耽误本小仙干活!”
陆然表示费解,身后这时伸出一只瘦长的手来,将几张钱票模样的东西塞到小小童子的手中。
“仙童莫气,都是为本教服务嘛!”
“嗯嗯,没错,这位仙官,就劳烦您去一号窗口静候。”小小童子的脸上笑逐颜开之后,余光扫到陆然,马上又变了脸:“你,搞快点,四号窗口,快去快去!别挡着后面几位仙官的路!”
陆然回头一看,一位公子哥模样的年轻人,脸上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笑容,冲陆然笑了一笑。
陆然撇撇嘴,摸了摸怀中,心想我也不是没有好东西,可也绝不会便宜这种索要贿赂的小人,四号就四号呗。
陆然拍拍屁股,意思是爷就是个穷鬼,爷给你个屁吃,爷走了。
果然,在排队等待的时候,另一名小小童子吭哧吭哧一路几乎是滚地而来,塞了一张号牌给他。
陆然一看,好家伙,四四四号。
“诸位仙官都拿好了,这号牌就是你们参赛的唯一身份标识,绝不可调换或者丢弃,亦不可交由他人,一经发现,立即取消资格,并且扭送绝瀛岛至苦牢!”
小小童子跟刚才那位,长得一模一样,但又绝不是方才那位,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锐利如同刀子,却只死盯着陆然一人。
陆然将那“四四四”的号码牌举在头顶,好似一个头冠,冲着童子,狠狠地做了一个鬼脸。
然后他的位置,莫名又被往后排了五十名。
到了这时,陆然已经明白了,这什么环天大醮,自己算是没戏了,估计第一轮就会完蛋。
算了,走个过场,再做打算吧。
好容易熬到窗口接待时,里面坐着的还是那个长相的小小童子,一见到是陆然,脸马上拉了下来,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支炭笔,吩咐道:“仔细填,填完塞进旁边的信箱后往里走,不要漏填,也不要填假信息,一经发现……”
“立即取消资格,并且扭送绝瀛岛至苦牢是吧?”陆然抢先替他说完了整句。
小小童子的脸,气得皱成了一张草纸。
陆然冷笑一声,拿着纸笔来到一旁,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张表格。
表格样式倒是很简单,就是一些例行的身世调查,陆然一一填完,唯一空着的便是姓名一栏,想到自己这个名字可能有些太过张扬,怕被针对,又想着对这样的主办方,也不用太过认真,陆然考虑了再三,赶在最后一刻填好了表格,完成了此次环天大醮的报名。
陆然在表格上填的名字是,然路。
第一百零八章 海选
填完表格,往旁边一个密封留有细长入口的箱子里一扔,等了一会,立即有两只怪手从箱子两旁的圆洞伸出,将一张印有“四四四”字样的纸牌贴在陆然胸前。
更为怪异的是,这箱子居然开口说话了。
“四组四四四号与会者然路,进入四号演武场!”
场内接着便爆发出几声稀稀落落的嬉笑声。
陆然也不回头,径自穿过箱子,抬头看了看,走进了门头上写着个“四”字的窄门。
窄门之后,是个狭长的房间,又像个甬道,光线有些昏暗。
陆然此时排在末尾,前面全是人头,紧挨着自己的是四一一号,是个浑身上下就穿着几根布条的壮汉,背后纹着几只龇牙咧嘴的凶兽,站在原地,肌肉抖动起来,那些凶兽也好似活了,令陆然不敢多看。
再前面一位光着脚,头上缠着五色头帕的少年是三百九十六号,他说自己来自须雨的苗山深处,带着全村的希望来到这里。
陆然都不用看他背着的那把散发出无限妖气的长刀,单单看着他那一身健康的古铜色皮肤和那双布满了刀茧的大手,表示自己丝毫不怀疑。
一路看过去,房间里的人个个都是精兵强将,都在摩拳擦掌,唯有自己,还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方才,自己还在走神,想起上次【浮图】之前,一群人在何来客栈商量跑路,那时候桌上有五只鸡腿,被回寰一人吃掉了四只。
还有一只是谁吃的呢?
“嘿,三九六,这前面海选,到底怎么选,要打吗?”纹身的汉子说话很不客气,上前拍了拍那打了个招呼后就一直在那冥想的长刀少年。
长刀少年转过头来,眼睛却仍是闭着的:“不知道啊,好像不是,我听见有人唱歌,还有人念诗,还有人在模仿动物开会。”
“啊?”纹身汉子一脸为难“是这些吗?那俺可不会啊。”
他有些焦躁地扭动着身子,双拳攥得吱吱作响,这一动起来,身上的布条晃晃荡荡,布条下那一身横肉,更是叫人无法直视。
“海选,应该不是很严格。你看,目前为止进去了那么多,却没有看见有一个人出来。”长刀少年眼睛依旧闭着,嘴角露出很有自信的笑容。
的确,这甬道只够一支长龙队,除非落选者还有别的通道走。
陆然收起思绪,眼下还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考虑,那就是如那位带刀小哥所说,海选的内容是表演节目(特长),那么自己的特长是什么呢?
总不能表演撑船吧?
憋气?游水?跟八爪鱼摔跤?
一直到快轮到了自己,陆然还是一头浆糊,想不出自己到底有何特长可以展示。
很快,轮到了那位带刀小哥,陆然在门缝中瞥见这小哥抽出那把长刀,还没有舞三下,就鞠躬致谢了。
然后,那位四一一号上去,也没有打拳,只是翻了个跟头,从那演武台这头翻到了那头,居然也过了。
要不,自己也去翻几个跟头?
陆然就这样被身后来人这么一推,踉踉跄跄就上了台子。
偷摸瞧了两眼,还好,台下也就三张桌子,桌子后各端坐一位仙人,再后面有几排座位,但却没几个观众,再有就是几名带翅童子在其中飞来飞去,不知在忙碌些什么。
脑袋一片空白,陆然小小地挥了挥手,尴尬地一笑。
“这位选手,你是在表演傻笑吗?”
说话的是台下中间那位仙人,颇为英俊,脸如刀削般精致,整个人身上就写着“高傲”二字。
“或许,他是在表演尴尬。”
另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来自左边,是个貌美又毒舌穿红衣的仙子。
“这位四四四号选手,不要紧张,这只是海选,我们只是看一下你的特质,你可以尽情在台上展现自己的特长,只是不要这样傻站着。”
右边的仙子看上去跟红衣仙子是一对姐妹,穿紫衣,她说的话,明显温柔了许多。
陆然点点头,然而脑袋像是被人狠狠撞过,仍是一片空白。
三位仙人又等了几息,中间那位美公子伸手,捋了捋自己的鬓发,提醒道:“这位选手,最后十息,若是还是如此,立即淘汰。”
话一说完,陆然就觉得脚下踩着的地砖轻轻晃动了一下,原来这块中央之地是活动的,若是被淘汰,地砖直接落下,不知会落得什么下场。
“我……我……我能听懂鱼说话!”情急之中,陆然涨红了脸,觉得自己胸口、喉间都有些燥热,连说出口的话,似乎都带着几分热气。
台下的三位判官,两位仙子,包括那位说话温柔的紫衣仙子都冁然一笑,倒是那位美公子看见陆然这“吞云吐雾”的样子,点了点头,回头吩咐道:“那好,给这位选手上一条鱼!”
他身后的一位带翅童子吭哧吭哧飞了出去,吭哧吭哧又飞了回来,手里捧了个瓷盆,里面还真有条小金鱼。
美公子示意带翅童子将鱼送到陆然面前,只见那鱼在陆然面前游了几圈,吐了几个泡泡,然后翻了翻肚皮,死了。
“这……你不是为了过关,杀鱼灭口了吧?”红衣仙子立即就要兴师问罪,被美公子拦下,美公子沉吟道:“先听听他怎么说。”
他站起身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选手,请问,方才那鱼一共说了几句话?分别都说了什么?”
“你……来真的啊,真的说出来,就能过关吗?”一直到现在,陆然还是不敢相信,他随口说的一句话,真的成了他海选所展示的特长。
“当然,前提是你要答对。”美公子的眼神无邪,全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那好……”陆然最后犹豫了一息,“我都是复述鱼说的话,你们不要笑我。”
“好。”三判官同时出声,也都竖起了耳朵等着陆然开口。
“第一句话,它说,丢泥鱼母,老子睡回笼觉呢,把老子搞醒。”
“第二句话,不知道老子换了地方会憋死的嘛,老子要死了喂,不行,老子要被这些人害死之前先把自己淹死!”
“第三句话,这位长得像只水滴鱼的好兄弟,你是个好人,记得替我报仇。”
第一百零九章 你的答案只能是你的答案
三位判官听完陆然所言,纷纷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好刚烈的鱼儿!”那位红衣仙子一脸的赞许,轻轻拍起掌来。
“妹妹,你要鼓掌也要等师兄确认过这位选手没有胡说,才是。”个子更为娇小的紫衣仙子原来才是姐姐,说话间,她转头看向妹妹,其实是含情脉脉地偷瞄着那位美男子。
美男子则在那半举着手,眉头轻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很快,他的嘴角浮现了一丝笑意,对两位仙子,同时也是对陆然和全场宣布道:“这位选手,所说的鱼话,一字不错,全对!”
两位仙子面露惊讶,却趁机又将两双美目转向美男子,还都露出了某种花痴版的羞涩表情。
陆然的兴趣,则全部在在这位美男子的身上,他有些好奇地问道:“这位仙长,你也能听懂鱼说话?”
“听不懂。”美男子浅浅一笑,同时两只眼睛紧紧盯上陆然,上下上下仔细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那你怎么知道我所说的是真的?”好在陆然身上有那块徐方送的“诸寂”牌,这美男子也并未看出陆然身上有什么异样或是非凡之处。
“那是因为孔铎师兄会读心术。”红衣仙子娇滴滴的声音从一旁传出,替美男子回答了陆然。
“读心术?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咯?”陆然转头说了这么一句,看见红衣仙子脸上的爱慕已经快要溢出的样子,他心中对这美男子的好奇,更多了几分。
“并不知道。读心术,读人或者仙人,是被禁止的。”美男子摇摇头,然后笑了笑,客气地拱了拱手,居然自报了家门:“贫道乃绝瀛岛守藏孔铎,这位……然路小友,有礼了。”
“在下陆……然路,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人。”陆然也在台上拱手回礼。
两名仙子都很诧异这师兄在这看了百名选手,唯独对眼前这小子过分客气,各自拿起自己面前台上的名册,去找陆然的信息。
得到的,是一份甚至不能称为是资料的资料(因为是陆然自己填的)和更多的疑惑。
“那好,然路选手,在我们三人举票决定你是否通过之前,我有个小小的问题,是一个私人的问题,不会影响结果,希望你能认真想一想,好好回答我。”美男子孔铎也不顾两位仙子继续投来的热烈目光,仍是静静注视着陆然。
“你问吧,只要我知道,我一定好好答。”陆然对此人印象不错,友善地笑了笑。
“如果,我是说如果,在条件都允许的情况下,你会为方才那条鱼,报仇吗?”孔铎的这个问题,颇有些离奇,引得两位已经将目光转回陆然的仙子,再次侧目。
陆然也是一愣,这是什么问题?意思是方才那只鱼临死相求,而自己作为害死它的真正元凶,要负一点责任?要讲一点义气?亦或这又是什么仙人最喜欢故弄玄虚的因果之说?
望着面前这位孔铎那俊美又充满期待的那张脸,陆然挠了挠头,决定实话实说。
“我想,如果我有能力,我多半会的,只是,在报仇之前,我要想想清楚。”
“哦?想什么?”孔铎显然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回答,挑了挑眉毛。
“想一想究竟这鱼究竟为何而死,复仇,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到什么程度,算成功复仇了,要停下来,去做别的事情。”
“是什么意思?”
陆然将目光看向室内高高的弧顶,这小小的演武台同外面那巨大舞台一样,弧顶之上,高悬着”八元归一”的八盏巨型金灯,组成了环教的标志,一个圆圈,八个圆点。
“我觉得复仇,就像这个圆圈,就像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形路上追赶,看似追赶的是仇人,其实追赶的是自己,你追赶着仇恨,仇恨也追赶着你,是一种循环,是一种疲于奔命的循环,也可以称之为运命的胁迫,可人不可能在这样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因为没有终点,没有终点就无法给复仇划上一个句号,就无法真正完成复仇。因此,要走出这个环形,走出循环,就要在合适的时候,停下来,让仇恨先过去,这样,才能找到别的路走,才能真正的完成复仇。”
陆然的话,很明显让两名仙子对他有了不同的看法,红衣仙子轻咬着红唇,似乎有些没听懂,而紫衣仙子则频频点头,轻轻地鼓了鼓掌。
不过反应最为有趣的还是那位孔铎,他明明眼中充满了无限赞许,却只是不动声色地轻点了两下头,表示自己在听,继而在陆然说完之后,并不表态,而是很快地转换了话题。
他甚至不再紧盯着陆然,而是左右望了一眼两位仙子,提议道:“我的问题问完了,我们就这位选手,开始举票吧。”
说完,他率先举起了面前那一串糖葫芦似的的人型牌子。
两仙女对视一眼,也各自做了自己的选择。
陆然最后的海选结果,二中一否,依照规则,勉强通过。
举牌的两位,除了孔铎,还有一位,居然是那位看上去比较娇柔的红衣仙子。
结果一宣布,立即有名带翅童子前来领路,同时陆然左手边的墙壁有扇暗门一下打开,陆然站在台上,对方才那一幕还有些疑问,于是向台下喊了一句:“喂,这位孔先生,我的回答怎么样,你似乎没有问完?”
孔铎此时已经从容坐下,听见陆然喊话,微微一笑,“我只是说要问你一个问题,可没说你的问题我也要回答你哦,你的答案我已经听到了也听懂了,但你的答案只能是你的答案,我不能评判什么。好了,然路选手,后面还有别的选手在等,你就此退下吧。”
“我的答案只能是我的答案?这个评价我喜欢,颇有些我陆然式诡辩的风范。”陆然心中如此腹诽,口中却说的是:“哎呀,你记住我的名字了。”
孔铎从案前拿起一把折扇,哗啦一声打开,掩面笑了笑,却没有再说话。
陆然看见纸扇上写着四个大字——“一缘一会”。
原来是这样。
陆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从那扇暗门走出,就有仙童告诉他已经通过海选,两日后可凭发放的铜牌直上九十层。
陆然,不,然路,将作为正式选手,参加本次环天大醮的正式赛程。
第一百一十章 一八二号选手
领了那块牌九大小的铜牌,跟着前人又穿过一个细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有四座小小的机关梯,进入之后,机关梯从八十八层直下第五层。
陆然,莫名其妙通过了海选,可现在除了回自己房间,却没其他地方可去了。
北泉、诗南他们此时应该还在八十八层的某个演武台观看选手们各种精彩“表演”,即使他们回到了房间,自己也没有权限可以去往他们住的十七层,至于洞察天君,自从他来到这万环楼,就没再露头过。
陆然忽然想起自己在二手市场遇见的那个叫淮黄的老人,老人说他有个赤仙证,可凭此证自由出入二十层。
要不,再去二手市场逛逛?
其实那里,有很多陆然稀罕的东西,可是,他虽然有钱,但没有家啊。
想到这里,陆然在万环楼一楼的正门门口,将已经迈出去的脚步又缩了回来。
忽然,身后有个人,轻轻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背。
“然哥儿,是你吗?”
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跟着响起。
陆然回头,看见一名灰衣灰裙,比自己整整矮了两头的少女。
长相也是灰头土脸的样子,自从陆然踏入这仙人界,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仙子。
面容也不太干净,衣衫油腻腻的,脖子上肉眼可见的垢灰,身上背个葫芦,也是缺三短四的,一碰就碎的样子。
这少女也不是丑,而是她的脸上身上给人一种很颓很怂很衰的感觉,很没有精神,说得难听点,有点贼眉鼠眼的感觉。
“你是?”陆然皱起眉头,这么有特点的人,自己越看越觉得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
“是我呀。”少女却快步上前,一下抓住了陆然的手,眨了眨小眼睛:“这都认不出来吗?”
“娘亲啊!是你吗?褚义褚老爷?”这熟悉得像只大老鼠站立起来那般的身姿,让陆然一下猜到了这人是谁,“可你……怎么变成了个女人?”
灰衣少女褚义伸手在自己已经没有胡须的下巴上摸了一摸:“此事说来话长,我们找个地方,喝一杯,再好好叙叙旧。”
*
*
褚义对绝瀛城非常熟悉,领着陆然出了万环楼,左拐右拐行了两刻钟,找到一间没有门头也没有招牌的酒肆。
“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了,居然还开着。”
褚义熟门熟路地领着陆然上了楼,找了个僻静的位置两人落座,先点上十壶震南有名的“苦露”酒,再添上几个下酒小菜,然后他很随意地将上衣一脱,只剩下一个肚兜,露出两只白嫩如葱的臂膀来。
“褚老爷……这可不兴脱啊,您还是穿回去吧。”陆然看着他这如假包换的少女身材,可一颦一笑却又跟纷离镇那个老酒鬼别无二致,因此,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都是自家兄弟,让你饱饱眼福。”褚义冲陆然粗鄙而又甜美地一笑,差点叫陆然刚吃下的一口菜喷出来。
“褚老爷,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陆然说话,却不敢抬头直视褚义。
“然哥儿,你不要这样,你要正视自己的欲望,说起来,你今年十七八岁,也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等吃完饭,我带你去城中的温柔乡转一转,包你住下就不愿意走了。”褚义喝酒,嫌酒杯太小,换了海碗,三碗下肚,光这个膀子站起身就扯下一只大鸡腿,吃相那叫一个豪放。
陆然已经看到邻桌有人张大着嘴巴,带着复杂又猥琐的眼神,不住地往这边窥视着。
“我,晋升了真仙,但是在这个过程中误食了某种仙草,也不知到底怎么回事,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褚义又干了三碗酒,才压低了声音说道。
原来那日【浮图】之中,褚义借用【无穷衣】成功逃脱险境,之后又逃去了夏亚元州,在元州他有一日在山中炼气,无意中遇见两只小孩般大的穿山甲在山中争斗,两只穿山甲在山中你追我赶,钻山挖洞,不分胜负,打斗好不精彩,望着面前一座小山在短时之间,被它们钻成了个筛子,褚义顿悟,终于探得了自己的【幻海】,来到了人仙境界。
等他在那山峰上自【幻海】醒转过来,才发现已经不知过了几日,两只穿山甲最后同归于尽,拉扯着力竭而死,此时已经发臭,爬满了蛆虫。
褚义很是感激这两只石鲮,挖了个大坑,准备让它们入土为安,就在搬动尸身之时,发现了其中一只石鲮身上,藏有一株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蓝草,这一看就是个宝贝,离了水土不仅不腐不枯不烂,反而越看越艳,想必这也就是两只石鲮相争之物,褚义将蓝草收入怀中,葬好石鲮,却在下山的途中没有经得住诱惑,将这株蓝草吞食。
七日之后,褚义在洗澡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体发生了异样,然后,渐渐地,一个月之后,他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听到褚义这种离奇经历,陆然听傻了,无法想象男人变成女人,那会是怎样一种经过,又觉得难以置信,因此他伸出一只手来,想感受一下褚义现在这张皮,究竟是什么样一个触感。
褚义倒是很大方,挺了挺胸膛,伸过一只胳膊,笑道:“如假包换的女儿身,你尽管摸摸看。”
“还是算了吧。”陆然想了想,还是将手缩回,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于是又说道:“我倒是认识一位高人,医术颇为了得,想必对你这种情况也会很有兴趣,改日,我介绍给你,免得你这样痛苦。”
“痛苦?不不不,怎么会痛苦?原来我那个糟老头子的身体,怎么比得上现在这如花似玉大闺女的身体,还有哦,我偷偷告诉你,我还是个处子……”
“这……”陆然被褚义这么一说,脸都羞红了,只好转移话题,问道:“褚老爷,那你怎么会出现在那万环楼?”
褚义从肚兜中翻了翻,翻出一件陆然熟悉的东西来。
一张黑底白字的纸牌,上面写着三个数字。
褚义将纸牌拍在桌子上:“我同你一样,也是环天大醮的参赛者,号码是一八二!”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世间痴人皆天才
与此同时。
万环楼八十八层,四号演武台后台休息室。
三位临时征召而来的判官也正在享用这片刻的闲暇。
他们三人本不相熟,只是日前几乎同时接到总教命令,要作为海选判官来到此地。
两名仙子的确是姐妹,来自于十天君其一的幻影天君门下,两名人仙,穿紫衣的称月影仙子,红衣的则是杯影仙子。
那位美男子孔铎来自绝瀛岛总教,是一名守藏官。环教之中,守藏地位特殊,尤其是总教守藏,师从李洱,更是高人一等。但多数人之所以知道孔铎其人,还是因为他是两教公认的四大美男子,之一。
俗话说,闻名不如见面,两姐妹这次分得跟孔铎一组,内心欢喜得不得了,这会儿正一左一右,就着他那美色,吃那万环楼难以下咽的点心。
光吃可少了点气氛,老是这么直勾勾盯着人家也不好意思,月影仙子眨眨眼睛,找到个绝好的话题:“孔铎师兄,我有一事不解,话说今日上午我们面试了数百选手,你基本不说话的,却为何对那位然路选手,另眼相看?”
“就是,就是,还有你们说的什么复仇,什么答案,为什么要为一只鱼复仇?还有,那个人为什么能听懂鱼说话?”杯影仙子也不落人后,急急抢话道。
“其实也没什么,你们难道不觉得,看了一上午,就这名选手三魂最弱,完全不曾有过修行的基础吗?既然是要为教尊直选弟子,其实现有的实力倒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还是最根本的作为修仙之人这个容器的好坏,大小、纯度、潜力才是关键,那位然路选手,是个好容器。至于杯影师妹问的,他为什么能听懂鱼说话,这个不也正说明了他拥有特质,是可造之材吗?《谓仙》中说,谁令仙人天上来,世间痴人皆天才,一个人能听懂鱼说话,说明他经常跟鱼说话,说得多了,说到了一定的时候,自然也就会了,所以,这名然路选手,没准,是个天才。”孔铎端起面前一杯绿茶,小小抿上两口,虽然他知道自己有些答非所问,但是眼前这两位歌姬出身的仙子,怕是也并不是那么在乎答案究竟如何。
“可我总觉得,那人身上影影绰绰的,总感觉似乎有些不干净的东西,这也正是我没有把票给他的缘故。”月影仙子学识虽然差了点,可识人的本事,到底是历经风尘之人,很是不俗。
“师妹聪慧,那然路身上有一些,不是一些,是有许多真仙的气息,说明他看似个素人,实际上大有来头,毕竟这是环天大醮嘛,大家伙可都紧盯着呢,所以出现什么样的后起之秀,都不需要太过诧异。”孔铎朝着月影仙子点头笑了笑,给她空了的茶杯添上了茶。
杯影仙子依旧很是着急,忙将自己杯中茶一口喝干,也推到孔铎面前,娇嗔道:“唉呀,说了一上午的话,口好渴,要我说呀,说不定那人的名字,都是假的呢。”
孔铎对她报以了一个跟方才一模一样的微笑,也帮她添满了茶水,然后他往身后坐席上那么优雅一靠,哗啦一声,打开一把折扇,轻轻在胸前摇了摇。
折扇上,这次写着的字样,换成了——“黄鹂鸣翠柳”。
*
*
与此同时。
绝瀛城城北郊外。
一处大型庄园最深处的一幢小楼。
小楼的周遭,静静立着四十八名灰衣灰帽,身披同色斗篷的人桩。
每个人额头之上,都贴着一张微微泛着蓝光的符箓。
四十八张蓝色符箓,四十八张屏蔽之网,组成了一张几乎铺天盖地的更大的网,将这幢小楼密不透风地网在其中。
小楼二楼,是一间空旷的只有一张圆桌、几把座椅的会议室。
坐席之上,十一名“仙者”沉默不语,他们在等一个人。
房间里的气氛沉闷,连真气似乎都难以流动,只有桌子中央有个四角星状的沙漏,沙子不停往下落,有节奏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淮黄就像这沙漏中沙子的一抹黄,终于在门口显露了身影。
十一名仙者立即起身,躬身欢迎他的到来。
淮黄来到主座,脱下他那件沙黄色的连帽斗篷,露出一张普普通通,有些慈祥和善又有些市侩精明的老人面孔。
与面前这十一人脸上的凝重不同,淮黄的脸上,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高兴。
他将一个物件,轻轻放在了桌上。
所有人的眼睛一下都亮了活了,淮黄下首边一位身形娇小,原本很是萎靡的老妪更是激动地牙关打颤,包着嘴问道:“是……是真的吗?”
不等淮黄点头,她马上伸出那干瘦如同鸡爪的手将那东西拿在手上,看了又看,整个人也随之精神一震,顿时容光焕发了起来。
“是真的。”她很是高兴地跟身旁人说道,同时很不舍地将那物件递给了那人。
那位即使将身子全部藏在宽大的斗篷之下仍可以看出健壮如山的汉子,居然在接过物件,看了两眼之后,落下了两滴眼泪。
然后,他再将这物件小心翼翼地穿给了下一位仙者,下一位仙者毕恭毕敬,仿佛捧着自己心肝,脸上,也早已经喜极而泣。
如此传了一圈,这十一位仙者,整个绝瀛城最有权力的十一人,此刻如同十一个哭天喊地的孩童,面对这么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各个都显得无比慌乱,各个都失了态。
如此,那物件最终又传回了淮黄的手中,十三双(仙者中有两位四目)眼睛同时也齐刷刷望向了淮黄,大家都期待他能说点什么,哪怕是解释一下此物的来历,好平复一下所有人激动的心绪。
淮黄又将那物件拿回了手上,同时脑海中也浮现了陆然那张有些俊秀,傻气中透这几分灵气的样子。
清清嗓子,他正色道:“诸位,原本我们还在争论,此次环天大醮期间,究竟要不要有所行动,而今不用再商讨了,白花现,仙人绝,是到了诸位抛洒热血的时候了。”
手中那朵铁花高高举起,黄淮如同念咒,低声喊道:“白花现,人诛仙!白花现,仙人绝。”
十一名仙者同时高举右手,跟着他齐齐同喊。
“白花现,人诛仙!”
“白花现,仙人绝!”
第一百一十二章 馀花苦露不如浮泡海愁
“你,也是选手?”陆然差点将一口酒,全喷到了褚义脸上,“不对啊,我记得【浮图】之中,你不是有个什么‘宿醉门’的宗门的吗?”
“是宿醉城啦!”褚义拿起桌上一块擦嘴布,狠狠地擦了擦自己脸上的酒,觉得有些可惜,还伸出舌头舔了舔。
看来他还是没有适应做一个女人,女人绝不会如此对待自己那张脸蛋,也绝不会去舔抹布。
褚义继续解释道:“‘宿醉城’不是一个宗门,而是一座小镇,就在太耳山前线后方,亦是个伤心人之地,所以才名为宿醉。不算宗门,而且我如今也算是脱胎换骨,过去那些事情我统统都不想再管,所以我就来了,要是真的成了环教教尊的内室弟子,那便再没人会找我的麻烦了,人往高处走,仙往教中留嘛。”
见陆然只是听,也不说话,褚义话锋一转:“倒是你,怎么来了这绝瀛城?【浮图】之中,后来听说你们三人赢了终选,可奖励都归了隐幽湖,我还以为你会入慈幻真人或者是徐方的门下,还有你那两个小兄弟呢?”
“别提了,就是徐方叫我来这的,当然,我自己也是愿意的,只是,我觉得自己没什么机会。”或许是喝了点酒,又或许是这一路上自己确实孤独了太久,接下来他像竹筒倒豆子般,将一路上的奇遇简单讲给了褚义听。
“有这么多因缘际会,得了这么多好处,怎么听起来,你倒是有几分委屈?”褚义起身,招呼伙计又来了一打“苦露”,“还有,不要说什么自己这次没机会,当初你在【浮图】中可不是这样的,也别说什么那时候因为是青乌大仙的照应,我可是跟着你一路,你靠的还不是自己?”
“靠自己?”提及那些并不久远的事情,陆然忽然有些恍惚。
“是啊,仙人界多残酷,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哪有千年的江山,哪有百年的朋友,哪有永远永久,哪有永生永恒,唯一人矣。”褚义眯起眼睛,看着陆然细细思量的样子,忍不住再去看那双眼睛,那两团令他畏惧的火仍在,且越来越旺,只是被陆然藏到了两片说浓不浓说淡不淡的黑雾之后。
这小子,一年不到,已经学会隐藏自己了。
褚义到底还是褚义,是那个怕火之人,他还是悄悄地打了一个寒噤。
“褚老爷,你在看什么?”可陆然还是发现了他的表情有一些不自然。
“没,没什么,我只是想看看,那洞察天君的镇洞之宝,究竟是什么模样。”褚义说着便起身,伸出那少女白嫩的手,去扒拉陆然的衣服。
“褚老爷,你现在是个女孩儿了,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可别叫人笑话啊!”陆然赶紧起身后退,双手死命护住胸口,同时小声喝止褚义。
店里面的顾客们,虽然不知道这两人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还是跟着发出了一阵阵欢快的笑声。
*
*
于是整个下午,褚义带着陆然,一共喝了五场酒。
从酒馆到街头,从街头到马车上,最后来到了一艘游船之上。
一路上,除了“苦露”,还喝了“海愁”“浮泡”“馀花”“不如”四种。
酒的名字越是愁苦,越是好喝。
褚义说这环天大醮过了海选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狗都能过。
但是后面会很难,很惨,会比他们在【浮图】之中,更要激烈。
因为天下毕竟只有两位完仙,能成为完仙的徒弟,就意味着一只脚已经踏入了修成真仙的大门。
另一只脚,则是踏入了天下唯二不可撼动之山门。
亿万修行者,此世代的,许多年前就蛰伏起来等待时机之人,各大修仙家族、宗门、仙二代们是倾巢而出,比起【浮图】时,参赛者多了何止百倍,你在街上随便扔个酒瓶,都能砸死五名为大醮而来的修行者。
其中四名,还是过了海选的。
而且,环天大醮的比试环节非常吊诡,完全随机,根本无迹可寻,全凭当次几位照看随心所欲制定,而此次大醮,是提前八十年举办,原因未知,几位照看也完全未知,所以后天正式决选,还不知有什么在等着两人呢。
所以,为了压压惊,提前将未来几天的酒喝了,乐享了,才是正事一件。
褚义还说,小老弟你年纪还小,修行苦啊,一定要学会自己寻乐子。
然后他就在陆然的几度推辞之下,藉着那游船一路往北的由头,在日落之后,两人来到了绝瀛城的最北面最混乱之地——草花街。
即使是在三零二二那方世界,陆然也不曾见过这么多,这么漂亮、这么璀璨的灯火。
也只有过去在乌有岛上过夜之时,万鱼追月那盛况,可以与之相比较。
“愣着干嘛,你挑一间啊。”褚义此时似乎已经忘了自己是女儿身,两眼放光,用袖子狠狠地擦了擦嘴巴。
陆然盛情难却,挑了一间名为“小神仙”的花楼。
“你小子可以啊,有点眼光,褚老爷今晚就破费一些,带你开开荤。”褚义扯起陆然的手,拉着他就大喇喇往那花楼而去。
还没进到前厅,陆然就不敢往里走了,这都什么不可描述之地啊。
花非花,树非树。
来如春梦,去似朝云。
没眼看。
陆然心中就这三个字。
褚义可不管,拉着陆然大摇大摆继续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还喊着不知是哪位头牌的名字。
这楼里的伙计见褚义是个女孩儿打扮,也并不惊奇,反倒是很热情地将他迎了进去。
厅前,有七八位身材曼妙的女郎在妖娆起舞,极尽魅惑。
两边楼梯往上,各有雅座,雅座上客人们淫声浪语,现场,好不热烈的气氛。
陆然羞红着脸,不知所措地四下张望,这一张望,真是巧了,他看到了三楼一个雅座之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自己。
绝不会错,就是他,洞察天君艾老五。
自己在那【玄牝宫】中,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三个月中,这背影在那忙忙碌碌,自己可绝不会忘记!
想不到这位看上去一副救世济民的正经人样子,居然也流连这种烟花之地。
怪不得他自从来到这绝瀛城,便没了人影。
“褚老爷,你在此地等等我,我看了一位了不得的人,待我先去吓他一吓。”
第一百一十三章 陆然,神仙难救
趁洞察天君还未转身,陆然领着褚义,两人悄摸着上了楼。
这幢古色古香的七角楼上,越是上层,灯光越是昏暗。
一路找过去,包房中各种奇怪荒诞的声音弥漫着整个楼梯和回廊,听得陆然不住回头看,一回头却只看见褚义那张意味不明又有些贱兮兮的笑脸。
“就是这了。”陆然指了指一个包房的门,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这里有洞察天君那难闻的药水味。”
褚义点点头,轻轻趴在门上,细细听了一听,他的表情,顿时变得很是精彩,赶紧招招手,示意陆然也来听上一听。
陆然也将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几声,房间里声音不算嘈杂,隔着门很是细微,隐隐约约陆然听见洞察天君用他那标志性的嗓音说着什么“你不要怕疼”“我会温柔一点”“唉,你不要躲”“我很快的”之类的话语。
这个道貌岸然的仙人!
还你很快的,快去死吧!很温柔地去死吧!
陆然在心中暗骂,转头悄声问褚义:“我就这么直接进去?万一,我是说万一,要是我认错人了呢?”
“那你就说你喝多了,认错人了,走错房间了呗,赔个礼再出来就是!”褚义不愧是个老江湖,这边说着,那边将手伸到自己腰间那破烂葫芦之中,掏啊掏,掏出一颗白晶晶的珠子来,“要真的是那洞察天君,你就拿这【照影珠】在他面前一晃,那他所做之事就会存在这珠子中了,到时候,嘿嘿……你就有了反要挟他的本钱。”
“这样……不好吧?”陆然倒也没有想这么多,他本意很单纯,就是一个孩童在集市上巧遇了好朋友,要悄悄去他身后炸炸他那种顽皮。
不过,要是真的能照到洞察天君在做什么丧尽天良之事,岂不是也会相当好玩?
而且,自己可能还解救了一名苦海女子。
想到这,陆然不再犹豫,接过褚义的【照影珠】,将门轻轻一推。
这天君,当真无耻至极,干那种事情,居然门也没闩上!
“洞察天君!看你干的好事!”陆然将手中【照影珠】高高举起,像个正义凛然的大仙侠那般,一下跳进了那昏暗的包间。
不管里面在做什么,气氛,都在那一瞬时凝固。
照到的影像,却是洞察天君转过身来额前那只竖瞳所散之强光留下的白影和白影下面洞察天君那张一点也不慌乱看白痴一样的一张脸。
还有一柄细如针的飞剑,几乎在陆然进门的那一刻,抵在了他的喉间。
“菡芝仙子,手下留情!”
最后还是洞察天君的喊话,那飞剑才没有刺下去。
借着洞察天君那真眼白光,陆然看见这包房之中有张不大的蒲团,蒲团上盘腿坐着个仙子,仙子背对着门,罗(luo)露着后背,再去看洞察天君,却是衣衫完整,头发一丝不乱,表情,也还是那幅风平浪静浪花不起的死样子。
“看什么看?我是在治病!”洞察天君那熟悉的白眼再度飞将过去,陆然顺着又看了过去,这一看,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那位仙子光洁如玉的罗(luo)背之上,居然长了一只五彩身体怪虫,怪虫有五个头,颜色各异,每个都长有像是五官又并不是五官的数个肉洞,丑陋无比,恶心至极。
“五暝虫,又名五丑魆,五妄之鬼,乃是练功不成从幻海中而生。”背对着陆然的菡芝仙子说话了,声音婉转好听,是叫人心生不出一丝邪念的那种声音。
“这……”陆然放下了【照影珠】,这仙子如此坦荡,这洞察天君的手也是那时“手术”的样子,他已经知道是自己闹了笑话。
“因为此事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因此我才想到约天君来这种隐秘之地,央求天君为我根治。”菡芝仙子背对着陆然,继续解释。
“这……是我鲁莽。”陆然羞愧地将手中【照影珠】双手奉上,“这里面照到了仙子的私密,还请仙子销毁。”
“喂喂喂,销毁什么销毁,那是你的东西吗?你就擅自做主?”还在门外偷听的褚义此刻再也忍不住了,夺门而入。
洞察天君看了看新闯入的这个矮小瘦弱、不甚美丽的灰衣少女,又看了看陆然,然后又去看了看少女,最后又看了看陆然,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对陆然说道:“从你进入到这草花街,我便注意到了你的存在,也注意到你身旁有位姑娘,我那时还觉得自己搞错了,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现在看来,我之洞察,果然不会错,还是你们年轻人会玩。”
“不不不不不……天君你误会了……不……不是你想的那样!”陆然看了看褚义那一副醉酒后痴痴的样子,衣衫都不曾穿好,慌张地想解释,可是慌张过了头,舌头居然打了结。
洞察天君那似乎能洞察一切的明亮眼睛,并没有流露出什么鄙夷或是失望,而是忧伤,又或者是忧虑,是那种“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救不了你了”“你好自为之吧”的那种忧伤。
“天君……你这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陆然,的确有些不懂了。
“有……”褚义在身后想插话,被他反手将嘴巴捂住了。
“陆然啊陆然,神仙难救。”洞察天君很是无奈地,轻轻地将头往一边甩了那么几下。
这已经暗示的很明显了。
陆然啊了一声,终于看到了洞察天君的身后,漆黑的墙角处,这房间之中,原来坐着一个人。
他原来披着黑色的连帽斗篷,将自己很好地隐藏在一旁,而现在他脱下了兜帽,隐隐约约露出了一头红色的秀发。
不会吧?
陆然心里狂叫出声,再往下看去,虽然罩在宽松的斗篷之下,可这身形,陆然也是非常熟悉,毕竟这是他活到十八岁,跟他肢体上最为亲近的一名异性。
“我我我我我……你你你你你……”陆然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人,他终于明白洞察天君那句“神仙难救”的含义了。
果真是神仙难救。
那人缓缓站了起来。
陆然僵在了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他确实感觉到一种害怕,自己从未有过的一种害怕。
“好你个陆然!你连本仙子是谁,都认不不出来了,是吗?”那人,终于按捺不住,先开了口。
“不不不不不……”陆然还是僵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已经知道这人是徐芙,可出于当下那种害怕,他无法自然正常地跟她说话了,暂时。
偏偏这时候身后的褚义,往前迈了一步,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一个踉跄有些不稳,歪倒在了陆然的身上。
第一百一十四章 十步之遥
“听听听听听……听我说。”陆然也不知道这一刻自己究竟在慌乱些什么,一把将褚义推开,然后向前大步走了过去,直面徐芙。
“我我我我我……我不听。”徐芙的心情同样复杂,可还是不忘调侃陆然。
“啊——嗝——”被陆然推倒在另一个蒲团之上的褚义,则很是响亮地打了一个酒嗝。
“原来你喜欢醉鬼呀。”不等陆然开口,徐芙又是酸酸的一句话飘出。
“不不不,她……她不是女人。”陆然赶紧解释。
“女妖怪嘛,我懂的,你们这些男人……”徐芙蓝幽幽的眼睛,在暗光中闪了一下。
“够了,芙儿,这可有人在等着救命,你们有什么儿女情长,都请出去谈吧。”还是洞察天君的一句话,阻止了徐芙拔刀砍向褚义,或者是陆然。
动不动就拔刀,果然是徐方的女儿。
徐芙闷哼了一声,摔门走了出去。
陆然愣了一下,马上也要跟出去,洞察天君又怒斥道:“把这只老鼠精也带出去!”
“老鼠精?”虽然心里一直有怀疑,可到底没有确认过,陆然俯身下去搀扶起褚义往外走,越看越觉得像,很多原来自己看不懂之处,恍然大悟。
出了门口,褚义听说陆然要去找徐芙,把陆然一推,找了间门开着的包房,也不管里面有人没人,吱溜一下就钻了进去。
可不就是只大老鼠。
陆然无心再管他,一个健步冲到楼梯口,看见徐芙那一身海蓝色衣裙一闪,消失在正门。
追到门口左右一张望,看见徐芙在不远处的人潮之中,灯火之下,那一抹海水般的蓝色,在渐渐地飘远。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因为“环天大醮”,还是因为今天是什么节日,路上的各色马车、行人多到水泄不通,寸步难移。
陆然站在“小神仙”的门口,愣是找不到一个可以下脚去追赶徐芙的地方。
他只得扯开嗓子往徐芙那个方向喊她的名字,可人潮之嘈杂吵闹,徐芙无动于衷,继续随着前面的行人,麻木地走远。
再喊下去,徐芙就要走出自己的视线了。
“你真是根木头!”
这时候,陆然怀中忽然传来咚咚咚三声闷响,低头一看原来是久违了的树小姐冒出了头。
“看你这着急的样子,本小姐助你一臂之力,回头,记得谢谢我!”
不等陆然说话,树小姐已经飞上“小神仙”门口那根门柱之上,摆了摆腰肢,一道似藤如枝的树桥便出现在半空之上。
陆然踩着阶梯一般的枝干,找到了去追徐芙的捷径。
人群之中,因为这头顶上“树桥”的出现,更加混乱,可陆然看见徐芙垂着头,依旧不管不顾,继续前行。
直至她终于听见有人在不住叫她的名字,正是自己期待的那个声音。
声音,越来越近。
她回头,就看见陆然踩着一截不知从哪伸出来的粗壮树枝,像御剑一般朝她“滑”了过来。
哼,现在来追我,有什么用!
还搞得这么花里胡哨的,本仙子才不吃这一套!
徐芙心中还在生闷气,可脸上却不自觉地笑了起来,甚至还高高举起了那海蓝色的袖子来,用口型对陆然说道:“我在这儿!”
陆然看见徐芙招手,知道自己应该是躲过了这一劫,于是加快了脚步,同时树小姐在脚下也变得更加宽阔平稳,一座草花街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树桥,几乎遮住了半个街面。
路人们看见这一幕,纷纷驻足,看见两人这样一前一后,呼朋引伴,脸上露出的却并不是什么高兴,而是一些幸灾乐祸,一些惋惜和一副等着看更多好戏的样子。
“陆然,小心身后!”
果然,在徐芙的眼中,陆然的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四名灰袍人,灰袍人手拿绳索、枷锁,以一个群狼猎鹿之势,从身后四个方位包围了陆然。
陆然听见徐芙提醒,回头一看,大吃一惊,好在树小姐反应够快,轻甩出四根长枝,将那四名灰袍人挡了一挡。
这时候陆然脚下虽然盘跚,可动作并没有慢下来,继续朝着徐芙的身边疾行。
可树桥之下的人群却慌动了起来,他们开始朝着徐芙的方向拼命地逃窜,好似那突然出现的四个灰衣人是什么可怖的魔鬼一般,从人挤着人,到人踩着人,大街上很快一片混乱,惨叫声呼喊声不绝于耳。
徐芙原本站在原地,想等一等陆然,此刻人潮涌至,她如果不随波而去,便也会被踩在人流之下。
但她怎么可能后退,不仅是要等陆然,而且更因为陆然此刻,遭遇了危险。
那四个灰衣人,不是别人,正是绝瀛城“仙者”旗下治安局的暗探,在凡人地界,公共之地,仙人是不能随意使用仙术法宝的,陆然正是犯了这一禁忌。
徐芙没有多想,眼见陆然狼狈躲过那四人第一击,跟着第二击已经快招呼到了陆然身上,而且暗探们的增援也已经赶到,追捕陆然的“饿狼”们,已经由四只,变为了八只。
徐芙和陆然,还有十步之遥。
徐芙拔刀了。
双刀齐出。
两道海蓝色的精光如同双龙出海,盘旋着前冲,用巨大的身形形成一个无形的保护罩,将陆然裹了进来。
双龙怒吼,继续往前,已经由八名变为十六名的灰衣暗探无法硬抗这两刀刀光,只得分成两队,立在人群的头顶之上,组成了一个展翼式。
树小姐也就势往下一倾,树桥变成一个滑梯,陆然在上面,连滚带爬,好不狼狈。
但很安全。
十步并做五步,五步并成三步,陆然就这样,来不及躲闪,滚到了徐芙的怀中。
嗯,怀中。
“我谢谢你哦,树小姐!”陆然在心里暗骂,这边却觉得徐芙原来是丢了手中的一把刀,伸手替他挡了一挡,他这才站稳。
“我我我我我……”陆然跟徐芙这么一贴近,马上内心又莫名慌乱起来。
“别你你你你你了,先过眼前这一关,再说!”
徐芙的脸,不知为何,也是红得发烫的样子,她将身子一让,那柄丢掉的刀又回到了手中。
双刀在手,徐芙咬了咬牙,将陆然挡在了身后。
第一百一十五章 看月亮
草花街上因为追捕陆然,已经是人间惨剧,乱成一团。
一旁的“小神仙”中,则还是如常,欢乐的人继续欢乐,疗伤的人继续疗伤。
醉酒的人继续醉酒。
褚义赶跑了包间中原本那对野鸳鸯,一个人睡在巨大的楠木床上,四脚朝天,没有半点少女的样子,真的很像一只在晒月亮的大老鼠。
“苦露”“海愁”“浮泡”“馀花”“不如”“细梦”“臭袅”“夏知”……
一一回味着今天喝的八种酒,想着自从换了这副身子,酒量大不如前,想着念着,陷入了一场大梦之中。
梦中他回到了三百年前的长英,回到了那个潮湿阴暗却是他最难以忘记的地方,那是一座坟场。
那晚的月亮很圆,像一面镜子,前方在打仗,今夜又多了几具新鲜尸体,褚义正埋头在啃食木棺,抬头透过地洞,忽然看见月亮中有两个人。
两名仙人,就着美食珍馐,在月亮中饮酒。
褚义看得呆住了,情不自禁走出了自己极少走出的洞穴,抬眼看着月亮上的人。
两位仙人推杯换盏,放歌纵情,豪饮狂醉,一人舞剑助兴,另一人就吹笛伴奏,好一对神仙朋友!
好不潇洒快意!
如银的月光洒在褚义的身上,自此,他觉得自己心中多了一个洞,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洞。
从此,每到深夜,只要月亮出现,他便出现,抬头仰望,久久跪地,沐浴在如银的月光下,他觉得自己一天比一天强壮,也一天比一天懂得了更多。
他就这样活了很久,久到战争结束了又起,久到了他在这个坟场认识的所有动物,都归于了泥土。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距离那一晚他看见仙人醉酒,已不知过了几个百年,那一晚月亮特别的亮,离自己也特别的近,好似一伸手,就可以将它拥入怀中。
可怕的事情就在这时发生了,褚义先是感觉到了一阵热浪,然后是闭眼也能看到的耀眼强光,有一个硕大的火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天而降,正好落在褚义的身上,将他整个身体彻底点燃……
褚义一身冷汗,惊醒过来。
迷蒙中胡乱在身上摸了一把,还好,只是个梦,自己现在是名少女,皮肤光滑得很。
他正要翻身再度睡过去,猛然抬头,惊叫出来声。
自己此刻,根本不在“小神仙”楼中的包厢,而是回到了那个坟场。
那一晚特别亮特别近的月亮,就挂在自己眼前。
月亮下,有个长相普通得你可能根本不会注意的男人。
可你不可能不去注意到他,因为他的眼睛如同星河,左手举着一把大伞,右手则托着那个巨热无比,连大地都烧裂了的火球。
褚义知道,这是这个男人的幻。
可这男人的幻,比最真实的过去还要真实。
“现在要找你,可是不容易。”男人先开口说话。
褚义立即伏地,先磕了三个响头:“求二教主恕罪!求二教主恕罪!”
“别白费心机了,就算隔壁有位环教的洞察天君,你以为他能洞察到我?就算他能,可他敢过来吗?”男人将那火球缩小,放在手中把玩,“再说你何罪之有呢?教内又没有派新的任务给你。”
褚义不敢起身,也不敢去看男人的眼睛或是那枚他一直惧怕的火球,只是虔诚说道:“小妖这条命是属于乌教的,全凭三位教主调遣。”
“确实有个任务,要教派你。”男人手中的火球已经小如鸡蛋,五指轻轻一攥,火球化为一滩黑灰,接着他手一扬,黑色如雪的灰尘便飘满了整个天地。
褚义发现自己,连这灰烬都怕。
“这几日,你跟紧陆然,务必要助他在‘环天大醮’上,走得远一些,要保证他一定出现在总决选那日。”
“如有必要,牺牲你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男人将命令说出,手中的伞一收,面前那月亮也跟着灭掉了。
褚义在那哆哆嗦嗦了很久,直到他看到脚下那片土地又变回了床褥,才敢重新抬起了头。
窗外,依旧混乱,可是天上,却多了一轮原本并没有的明月。
*
*
月亮升起之后,陆然才看到街上的乱象,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惨烈。
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灰衣人,对维持秩序或者是救助死伤都无动于衷,他们的目标,只有陆然和徐芙。
陆然,当然不可能躲在徐芙的身后,此时他树小姐在手,与徐芙背靠背,警戒着着随时会围捕上来的暗探们。
“他们为什么要追我?”此情此景,忽然让他想起自己初见回寰和可知子的那晚,他们二人郎才女貌,并肩作战,曾让自己好生羡慕,没想到这么快,自己也过上了这样的生活。
“应该就是你在闹市使用了法宝。”徐芙的脸依旧很红,好似也喝了不少酒,“在别的地方,用了也就用了,可这草花街,是他们自己的产业。”
“那就让他们把我抓了去好了,省得这里要枉死人。”陆然转头,咨询徐芙的意见。
“不!在这绝瀛城,这可是死罪,你进去了,想再出来可就难了。”徐芙摇了摇头,望见不远处有座富人的大宅子,宅子的前区草木茂盛,应该是座小花园。
“抓紧了,别放手!”徐芙低吼一声,将左手长刀甩出,一道蓝色波光瞬时在两人面前荡漾开来。
陆然还未来得及说声好,就觉得徐芙空了的那只手一把握住了自己的手,然后徐芙双脚踏上波光,将陆然也拽了上去。
蓝色波光好似一艘快船,在低空中,朝着那座小花园而去。
“截止目前为止,他们一共有二十二人。”
徐芙转头,一脸的认真。
她那一头红发在风中飘扬,吹弄到陆然的脸上,有些痒痒的。
这一刹那,陆然找不到任何一个词可以形容面前这少女。
或许是月亮,或许是在月亮的身边看月亮才有这样的感觉。
“一会儿去了小花园,我解决二十人,你解决两人,如何?”
月亮,又开口说话了。
“喂,你不要小看人!”看月亮的人,却恼火得很。
报告。
二阳了,停更几天。各位也要保护好自己啊,可太难受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局长
徐芙手中双刀,一长一短,长且直的一把叫“长空”,短又弯的另一把,叫“晓月”。
长空晓月,月下玲珑。是一对神兵。
徐芙的刀法,自然是师承徐方的“剑出后无我”,虽然不及徐方那般霸道无双,却也是快准狠到惊人。
最重要的是她的刀法颇为写意,此时她一身素衣,在这偌大的庭院中如同水银泻地,随意流淌,又好似满天繁星之中,太阴巡天的那一轮圆月,所到之处,星宿闭目,不敢直视。
满院之中,闪烁着无数兵刃相交的火花和铿锵之声。
陆然看得有些呆住了,根本都已经忘记了方才徐芙所说的,他也需要解决两名暗探。
两名可不会像他一样走神的暗探,此时已经志在必得,左右夹击陆然而来。
一名暗探手拿套索,对着陆然的身体精准地甩出一个圈。
另一名则手拿一根哨棒,像赶牲口一样将陆然往那圈中赶去。
陆然回过神中,已在圈中,插翅难飞。
他只得唤出树小姐,并且毫不犹豫,抱紧树小姐。
树小姐以一亿四千万年的速度,身形在那一瞬,暴涨了数百倍。
再大的圈,也无法将其套在其中。
那根暗探手中的哨棒,更是像见了自己的木头祖宗那样,棍子不下反上,叫那名持棒人再也把持不住,反过来倒是自己挨了几棍。
“哎呦,陆然哥哥,你这大敌当前,却总是走神的习惯可不好啊,不过你这件宝贝,很是犀利嘛!”徐芙这时潇洒地落到陆然身旁,转身与他并肩,小小又甜甜地揶揄了陆然两句。
面前,借着月色,那二十二名暗探受伤的受伤,倒地的倒地,哀嚎一片。
“大敌?走神?宝贝?犀利?”陆然小声嘀咕了几句,他的注意力此刻全在徐芙身上,还是去想此情此景,虽不陌生,可从过去到现在,如此关切自己鼓励自己的人,却还真的只有徐芙一人。
心中的暖,像一窝快要烧开的水,小小地冒了几个泡。
这时候,这院子内主人家的管家带着十几个家丁,手持灯笼、火把、刀剑也从内屋冲了出来,可一见这些灰衣人的官家装扮,也只得远远观望,不敢上前插手过问。
“那么,现在我们怎么办?”陆然将树小姐反握在手,偷偷望了徐芙一眼。
还是觉得她跟可知子太过相像。
可到底还是不同,徐芙眉头舒展,双刀也收回腰间鞘中,此时她双臂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嘲笑,神采奕奕地盯着正前方,一开口说话,也是清脆利落,听不到半点忧虑:“陆然哥哥,不要着急啊,再等会,等他们的援兵来。”
“啊?援兵?你这是凑热闹不嫌事大是吧?”
果然,陆然听到四处都有莫名的风声,的确有什么人,从各个方向都往这边疾速而来。
“嘿嘿!我其实也不想跟这群‘灰鸦’交手,弄得我一身香汗,这帮人专事追捕,等级太低又认死理,咱们有理也说不清,我是在等他们的上级出现,等能解决事情的人出现。”徐芙这边说着,那边同时大喇喇地敞开了衣衫前襟,露出里面浅蓝色的亵衣,她在亵衣中摸啊摸,摸出一滴汗来,抵在指尖递了过来,“陆然哥哥,你看,人家都流汗了。”
“不看不看,你快将衣服穿好,不……不要着凉。”陆然急忙扭头闭目,心中震诧,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开放的女子?这里人多眼杂且不说,给人看她的汗珠,这又是什么奇怪行为!
“不看就不看嘛,这么凶干嘛!”徐芙娇嗔道:“哦,我知道了,陆然哥哥,你可是怕我被别的男人看了去,是不是,是不是?”
说罢,她不仅不将衣服穿好,还将外衫更加敞开了一些。
“是是是。”陆然只好连说了几个是字,真怕这徐芙又在此地,干出什么不可描述之事。
徐芙这才哈哈大笑几声,缓缓将衣服穿好,还不忘调侃陆然:“等回头没人了,只给你一人看噢。”
陆然的脸涨得通红,可这时他觉得面前那些已经卷土重来的暗探们一定比他的脸还要红,在徐芙有意无意地轻视嘲弄下,他们摩拳擦掌,正要发起新一轮的攻势。
陆然握紧树小姐,可不能再靠女人了,他决定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冲到徐芙前面去,先发制人。
“等等。”
气氛再度紧张之时,暗探们的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清脆的童声。
接着在黑暗之中,走出了一个看上去七八岁大小的男童。
男童长相清秀,穿一条灰色背带裤,腰间系一条大皮带,皮带上挂着一些诸如镣铐、短刀、药袋之类的器具。
看着就像是这府上爱扮官差巡检寻乐的一名小少爷。
但很明显并不是,他应该是这帮暗探的头目,因为他一出现,那些暗探们都静了下来。
不止是言行动作,陆然能感觉到,这二十二人的内心,也静了下来。
就连徐芙,都定定看着他,半天都没有眨动眼睛。
整个小花园原本燃着一些无形之火,在这人出现后,猛然同时熄灭。
“想必,这位就是无量天君的女儿,鱼芙仙子吧?”男童开口了,洪亮清楚的一个童声。
陆然心中却又翻起疑惑,徐芙不是徐方的女儿吗?怎么又冒出个无量天君?
徐芙望着那男童,眼中多了一些重视,但他只是轻轻笑了笑,既没有肯定他的话,也没有否认。
男童往前走了两步,“自我介绍一下吧,我乃绝瀛城十二“仙者”之一,十二仙局之一‘治安仙局’的局长,名叫郑直,我负责整个‘绝瀛城’的治安,因此如同鱼芙仙子方才所说,我一定可以帮你们解决问题。”
这边说着,他从腰后摸出一本羊皮卷,摊开后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陆然:“案犯然路,环天大醮海选四四四号选手,你涉嫌在闹市妄用仙术法宝,并且在拒捕过程中损坏他人财物,殴打公职人员,你可承认有此事?”
“的确有此事。”陆然自然是点头认错,跟着补充道:“但是我并不知道不可以在闹市如此,无人警示我,甚至于你们也没有在醒目的地方告示,至于损坏财务或者是殴打别人……我承认。”
郑直点点头,又望向徐芙:“鱼芙仙子,环天大醮海选一十九号选手,你所犯之罪要轻微一些,也就是损坏他人财物,殴打公职人员,你可承认此事?”
徐芙一脸满不在乎,既然陆然承认了,她也痛快地点了点头。
陆然却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信息,什么鬼,这徐芙,也能参加环天大醮,还是第十九号选手?
“既然你们都承认了,问题便很容易解决了,跟我走一趟吧,绝瀛城有千年的律法规矩,绝不会冤枉了两位,也绝不会让两位逃脱制裁。”
郑直这像个小孩过家家般的宣告,却异常的掷地有声,全场都被他的话威慑住了,气氛变得庄重而高压。
甚至于陆然都有些情不自禁想要被他锁起,逮捕,或者干脆就地伏法。
徐芙的语气,也终于不再那么轻松愉快,“就连我,也不可以破例吗?”
郑直的脸上一直平静如水,他正想开口拒绝,却看见徐芙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明晃晃的铁牌。
“那它呢?也不可以吗?”徐芙看到郑直的脸上,终于微微变了变表情,轻轻地问道。
第一百一十七章 九环令
光线虽然昏暗,陆然还是一眼认出了徐芙手中之物。
要不是当初怕自己守不住,此时他身边至少也应该拥有三枚。
没有错,正是【浮图】之后,奖励品排名最末的【九环令】。
正因为排名最末,陆然反而印象较为深刻,当然,最不能忘记的,还是那根莫名的【香蕉】。
——【九环令】,真仙之下,见此令如教主亲临,必须言听计从,真仙之上,也必须给予持令人以顶格的支持。
——能使唤别人的法宝,都是好东西。
怪不得徐芙仙子一直如此淡定,原来早就想好了对策。
陆然总算是长出了口气,朝着徐芙赞许地点了点头。
“九环令?不愧是无量天君之女,这种圣物就这样随随便便拿了出来。”郑直的脸色却马上恢复了平静,扯着那童声,几乎没有什么感情地说道:“可惜鱼芙仙子可能还不知道,这令牌只对你环教子弟有用,而老夫与这仙君的同事们,可都是散修。”
“笑话,本仙子既然拿得出来,难道不知道这其中玄机?这【九环令】的确无法号令你们‘仙者’,也无法左右‘仙局’,可我爹爹也曾说过,在绝瀛城,若有三位本教天君作保,则可免去你们的一切责罚,可有此事?”徐芙将那令牌捏在手上,振振有辞道。
郑直却也有一套自己的说辞:“的确是有这么个法外开恩的情况,可鱼芙仙子,那可是三位环教天君,绝瀛城这千年来,也不曾有过三位天君同时驾临的盛况,仙子你又何必假模假样试图蒙混过关呢,还是乖乖束手就擒,老夫保证让仙子和这位修士,动作麻溜点,不仅能让二位少受点罪,快的话也并不耽误二位隔日去参加环天大醮。”
说完,郑直小小的身子又往前迈了一步,陆然看到了他卸下了腰中的一副铁制镣铐,像徐芙捏着令牌那样捏在了自己手上。
徐芙的脸上始终挂着笑,表情毫无波澜,只是面对郑直的逼近,眼神变得略微锐利了一些,笑道,“有没有三位天君,那试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她将手中【九环令】高高举起,天空之上突然燃起信焰,一个巨大的环教“八元合一”标志在夜空中快速升起,到高天之上,发出八道赫赫之光,照亮了几乎整座绝瀛城,且久久不能散去。
郑直见状,原本还想再逼近一些,此时反倒往后退了两步,只是依旧面无表情,同他的那些下属们一起望向虚空。
很快,陆然和徐芙身后那一片浓黑的花园里,便出现了第一位环教天君。
粉粉嫩嫩像朵夏日蔷薇从枝头上落了下来,浑身也都闪着粉色的柔光,十四五岁少女的样子,身材却过分成熟。
陆然也见过此人,纷离镇五照看之一的九袂天君。
九袂天君一现身,便走到了徐芙身边,亲昵无比地笑道:“大侄女都长这么大了呀,真是女大十八变,还记得上次见你,还是个婴孩,我抱着你去南烂海,你还尿了我一身呢。”
徐芙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师叔,这里还有旁人呢,可别说这些羞煞芙儿的话了。”
她朝着九袂发嗲,眼神却看向陆然,见陆然捂住嘴在那嬉笑,便将头低了下去。
九袂天君又将目光转向陆然,问徐芙:“你怎么跟这小子搞一起去了?是不是徐方师兄的意思?这小子不是什么老实人呀,大侄女你可要擦亮眼睛。”
陆然心想自己也不曾得罪过这位九袂天君啊,怎么在她口中自己就不是老实人了?
想了想,也懒得争辩,却听见徐芙接话道:“师叔,不是这样的,陆然哥哥,是天下第一老实人。”
虽然总觉得徐芙这句话有些怪怪的,陆然还是跟她四目交接,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吗?”九袂天君没有深究,而是转身面向了那男童般样貌的郑直,一个粉红色的泡泡直直地飞了过去。
“还是让我来看看大侄女遇到什么难办的事了?”她说。
郑直面对这粉红泡泡,不敢触碰,又往后退了一步,嘴上很是恭敬:“给九袂天君请安。”
他心里却想,知道这几日绝瀛城来了两位天君,一是没想到是这位,二是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
正要重新盘算,却听见一个人喘着粗气脚步急促地从这花园的一个偏门小跑了过来。
饿死鬼的长相,穿着环教道士都不怎么穿的白道袍,额前有一道长长的伤疤。
不用多说,也是陆然认识的另一位天君,洞察天君艾及巫,他在“小神仙”中刚动完手术,望见那信焰,急匆匆赶了过来。
“不用……不用说,肯定是来找我们做担保人的。”
嘴上带着埋怨,可人毫不犹豫站到了徐芙前面,转过头,眯起眼冲着郑直问道:“是不是呀,郑局长?”
第二位天君的出现,让郑直有些慌了,但也只得先跟洞察天君行了个礼,然后暗戳戳地说道:“两位天君同时驾临,排场自然是很大,可按照规定,得有第三位天君……”
“不知道,本小仙,能不能算一位天君呢?”一个轻飘飘,飘飘然,荡来荡去的轻浮声音从天上传了过来,接着一位一身黑衣的青年踩着两朵黑云,从天而降。
他这一身打扮,颇为浮夸,全身披着繁复的软甲,背插靠旗,头戴两根冲天的黑翎,还蹬着一双其厚无比的大头鞋,看上去好像一位唱戏的武生,却走错了地方。
陆然没忍住,嘿地一声,笑了出来。
场内其他人的脸色却都有些为难,却也没人说些什么,还是那位青年稳稳落地之后,先是跟九袂、洞察两位天君请安,然后又冲徐芙一个劲儿地献起了殷勤:“芙妹妹,飞鸟哥哥来晚了,还请不要见怪。”
徐芙挤出一点笑容,回了个礼,继而又望向了郑直,那意思是说,算不算,还得你这位局长说了算。
郑直的心里,可真是不好过,虽然这黑衣青年的确不是天君,可却是个比天君更为棘手的存在,只因为他代表的势力,是整个天下,也没有几人可以得罪得起的大家。
这位青年,正是环教首席弟子,黑天道人之子,名叫华飞鸟,是全环教最有实力的仙二代。
可规则就是规则,绝瀛城的“仙者”们在此地经营千年,也不是吃素的,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面色终于变得凝重而认真,冲着面前这环教一众人,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以华公子的实力,不说超越当世天君,就说能与诸位天君们相提并论,我想你们教内应该也不会有人站出来反对,只是很可惜,规则如此,规则说必须是三位天君,而不是说三位天君同等实力的真仙,所以,我给的答案是不行,鱼芙仙子和这位然路,并不能免罪。”
第一百一十八章 谢眠
黑衣公子华飞鸟被郑直立即驳了面子,也不生气,只是回头望了望徐芙,露出一口大白牙夸张一笑,又看了看九袂天君和洞察天君,说道:“看来这位‘仙者’还真是秉公执法,可我教这【九环令】一出,也绝没有收回的可能,这可如何是好呢?”
洞察天君皱起眉头,九袂天君则冲华飞鸟挤眉弄眼道:“好侄儿,不如你跟他比试一番,赢了我们就带着芙儿走,输了,我们就群殴他,如何?”
华飞鸟被她的话逗得放肆大笑,“那为何我们不一开始就群殴他?”
“还不是为了你能在芙儿面前多出份力嘛。”九袂天君毫不避讳,直接将暧昧不明的红色泡泡吹向了华飞鸟,再吹向徐芙。
徐芙不以为然,陆然看到她以极快的速度朝天翻了一个白眼。
华飞鸟得了九袂天君的点拨,立即转身直面郑直,同时亮出了手中兵器,那是一把造型同样夸张的细长宝剑,通体发黑,剑身上有着好似女人云鬓的纹路,纹路上有些厉鬼骷髅般的图案若隐若现。
通冥反真剑。
环教十剑之一,好一柄煞气十足的神兵!
郑直在心中惊呼,这华飞鸟今天看来是铁了心要为徐芙出头,好在若是单打独斗,自己倒也不怵他,于是这边也亮出了自己的兵器。
一副镣铐,【苦海如意手】。
一根皮绳,【脱形捆仙绳】。
一把短叉,【夺魂钉头针】。
还有一只空着的手,放飞了一道信焰。
郑直天生异相,四臂同出,摆开了架势,只要华飞鸟一动手,自己毫不犹豫就会杀将过去。
华飞鸟本来胜券在握,看见那信焰,又犹豫了起来,说到底这绝瀛城是个教外之地,是他们“仙者”的地盘,要是这郑直的援兵就在附近,自己怕是占不了什么便宜,那样岂不是要在徐芙妹妹面前丢了脸。
这么想着,他变换了一下姿势,手中那把剑,非但没有动起来,反而少了几分杀气。
就在这两人僵持之时,郑直所发那道奇异的蓝紫色信焰已经升到了半空,眼看就要在众人头顶炸开。
却熄了火。
焰光熄灭之前,陆然看见一道银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原来是这银衣人,如同银龙飞天,截住了郑直那道快如飞电的信焰。
同样银色的圆月之下,这人的身姿异常潇洒,摊开一只手,将那已经点燃的信焰捧在手心,轻轻一晃,那信焰又飞回了郑直的身边,稳稳地落回了他的手上。
“郑仙者,本是小事一件,不必大动干戈。”
那人冲郑直点点头,不紧不慢地说道。
除了陆然面露疑惑,场内所有人,包括华飞鸟,所有人的脸上都不同程度露出了某种惊异的神情。
甚至连徐芙,也都露出了某种倾慕的神情,
然后,她的眼中,还多了一种这一切终于结束了的轻松感。
“谢……谢师兄?”郑直的态度,明显谦卑了许多,他不敢直呼这人的姓名,只是抱起四拳,躬身试探地问了问。
“是,小道谢眠,代表我环教给郑仙者赔礼了。”来人从半空中拾级而下,好似从蟾宫中走下来一般,仙气飘飘,带着一阵凉风,走到众人前面。
陆然看到这又是一位有着绝世容颜的公子,面如静湖,双目如水,身穿一件水银色道袍,超凡脱俗地站在那,浑身都散发着微微的银光,好似天人降临,月神下凡。
同为仙人,他的境界,明显比那华飞鸟高出了不知多少段位,就是两位天君,也怕是无法与之混作一谈。
果然,这人一亮相,环教众人都纷纷低首行礼,仿佛那日在【浮图】中,黑天道人出现的那一刻,全场畏服,齐齐跪地。
九袂天君、洞察天君喊的是:“三师兄,许久不见,万安。”
华飞鸟喊的则是:“三师叔,我代家父向师叔问好。”
徐芙则像是个追仙人那样,低着头,一改往日的豪爽,轻声细语道:“小师叔,万安。”
眼睛不敢看向那人,眼角的余光却又忍不住地往那人的身上乱瞟。
陆然也不知这是谁,想自己目前也不是环教中人,也就简简单单抱了个拳,以示礼貌。
那人笑吟吟地免了这几人的礼,目光扫了陆然一眼,并未停留,最后还是久久地停在了徐芙的身上。
“芙儿,抬起你的头来。”
一开口,这肉麻话,差点让陆然吐了出来。
可徐芙似乎很受用,轻轻抬起头来,小脸潮红,眼睛都有些红红的,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的眼睛。
这人毫不回避,原本多情如水的眼睛此时更是春水泛滥,他就这样用这双无比温柔无比深情的眼睛定定看着徐芙,足足有十息之久。
直至陆然实在看不下去,咳嗽了一声,方才打断了这两人这无声的交流。
银衣人这才回过神来,神秘地一笑,又找回了一旁如临大敌的郑直。
“三位天君作保,便可免除绝瀛城的责罚。”他悠悠地说道。
郑直不敢有丝毫怠慢,极其认真地补充道:“是的,可是在场,只有两位,那位华公子只是真仙境界,并不是环教天君。”
“那便好办了不是。千年之前,我曾坐过前代无量天君的位置,虽然短暂,也有三十年之久。所以,我,也算是一位天君。”谈及资历,银衣人侃侃而谈,显山露水,好不得意感觉。
“这……”郑直迟疑了几息,又从怀中掏出方才看过的那张羊皮卷,翻来覆去好一番寻觅,最终似乎终于找到了什么,他再三确认,最后也总算是放下了那颗已经提到嗓子眼的心,释然道:“大仙明鉴,确有此事,既如此,此案便就地了结,疑犯然路和南烂海徐芙,无罪销案,只是还请两位务必吸取教训,在这绝瀛城中,要遵守绝瀛城的法规。”
最后,他再度拱手对这银衣人行了个大礼,“多谢大仙出面解决此事,如不嫌弃,小仙想请大仙和诸位环教道友去我仙局中吃顿小酒,不知大仙可否赏光?”
银衣人礼貌地回绝了郑直,只说自己有要事在身,还需要去办,说罢回头又看了徐芙一眼,便飞身而去。
直到确认他已走远,九袂天君才悄悄跑到了洞察天君的身边,轻轻问了句:“既然谢师兄在此地,那教尊……”
洞察天君仿佛被人下了定身术似的,眼珠都有些转不动了,怵了半天,才缓缓答道:“那是当然,想必教尊,早就到了,可能比你我还要早到哩。”
第一百一十九章 香饽饽
这一场风波,直到郑直带着手下悻悻离去,才算终于告一段落。
九袂天君感叹了句没头没脑的真是精彩,便化作一个粉色泡泡,飘飘乎离开了此地。
洞察天君则打着哈欠,跟徐芙念叨了几句,你爹老徐可不许你这样乱跑乱来,早点回万环楼歇息,转身回了那“小神仙”。
也不知是哪家的小花园里,此时还剩下了陆然、徐芙还有那个黑衣公子华飞鸟。
气氛不至于尴尬,但总觉得有些微妙。
“芙妹妹,眼下辰光尚早,这一仗就这么草草结束,还有些意犹未尽,依我看,我们不如再找个地方喝上两杯,叙叙旧情,顺便也商讨商讨后天环天大醮的诸多事宜,想上次我俩见面时我们还是孩童,也是青梅竹马,也是令人常常想念。”尽管说得婉转,华飞鸟的脸上,差点就把要徐芙“以身相许”这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不是比我小两岁?那年在绝瀛岛,我应该是三岁,你不是只有一岁?一岁的事情,你居然还记得?”徐芙并不买账。
“这……芙妹妹你难道忘了,我是个仙胎,在母亲腹中足足三年八个月才生产,因此算起来还是要比芙妹妹年长一些的……再说了,芙妹妹难道也不记得那时是谁背着你在绝瀛宫的殿前奔来奔去,扮做奔马,逗你开心的?”这华飞鸟旁若无人地说起往事,简直是眉飞色舞。
“喂,我们还是先离开此地吧,毕竟我们现在算是擅闯了民宅。”陆然实在听不下去,指了指不远处一头雾水却仍不敢上前的那些家丁伙计们,人家可在这等候了半天。
“也是,这样的确很没礼貌。”徐芙从袖中掏出两张金票,看也不看数额,直接扔到那群人面前,“打扰了,这些是我们给主人家的赔偿。”
说罢,她迈着小碎步贴近到了陆然身边,就差挽起了他的臂膀,问他:“喝酒,去不?这位华公子请客。”
华公子眼中明显闪过了一丝愠怒,但也不好发作,只好强做了一个好客之人,冲陆然假笑道:“对对,一起去一起去,我知道,这里有个小酒馆,有一味酒特别甘美,叫‘苦露’。”
“啊,这酒已经喝过了,今日,已经喝了太多酒了,我就不去了,你们两位去吧。”陆然对这个华飞鸟并无好感,却也算不上讨厌,于是也说了一番客套话。
华飞鸟冲陆然点点头,表示理解,转眼又望眼欲穿地望着徐芙,期盼从她口中能说出一个“好”字来。
徐芙左看看右看看,一拍脑袋,嗔怪道:“哎呀!我忘了我还有重要的事情去找艾叔了,我得去追他!”
“啊?是什么事情,我陪你去!”华飞鸟顺杆爬得飞快。
“不……不用了,是一些私密的事情,找艾叔……给把把……脉。”徐芙也是装出来这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这边婉拒了华飞鸟,那边拉起了陆然的手来,然后红雾一起,陆然只觉得自己身体一轻,就飘飞了起来。
“谢谢你啊,华师兄,不过我有些赶不及了啊,先走一步,改日再叙哈!”
徐芙,远远地跟华飞鸟告别,生怕他追上来。
“既然是私密之事,那为什么他可以去?”
“芙妹妹,没有想到,不过短短数年,你已经变了心。”
“既如此,那便环天大醮,场上见吧!”
华飞鸟的脸皮还没有厚到可以让他再继续纠缠下去,他一个人在那小花园里待了许久,一会儿抬头望天,一会儿背手踱步,一会儿喃喃自语,整个人很不痛快。
要不是想到自己身处绝瀛城中,而自己手上可没有【九环令】那种稀罕玩意,他真想屠了这一直在旁围观的一家主仆。
当然,如果这家中要是有年轻貌美的女子,还是可以让她们多活一阵的。
*
*
徐芙带着陆然,在红雾中疾行了一阵,确认了华飞鸟没有跟来,才将他放了出来。
两人,终于又可以肩并肩,走在了大路上。
或许是因为郑直的出现,现在的大路上,灯火阑珊,人流已经少了很多。
两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还是徐芙先开了口:“陆然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困,跟着一位朋友在城中逛了一天,胡喝了一天的酒,现在好想躺一躺啊。”陆然故作潇洒地回答,其实比起身体,更累的还是内心。
明明是因他而起的事件,最后还是托了徐芙的福,才免于灾祸。
徐芙的身世如此斐然,她的那些神仙长辈,教中亲朋,还有青梅竹马也个个也都是仙中龙凤,这难免让人心中有些卑怯。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徐芙猛然将头凑了过来,一双神秘又绝美的蓝眼睛,几乎快要贴到了自己的脸上。
陆然转头,试图回避,可徐芙不依不饶,强行将他的头又摆正了回来,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你不问,我可要自己说了哦。”徐芙调皮地蹭了一下陆然的鼻尖。
“问……问什么?”陆然也不是第一次跟异性如此贴近,只是不知道为何,这次格外地慌神,脑中好似煮了一锅开水,水咕隆咕隆滚开着,可你要问他锅中煮的是什么,他又一点都答不上来。
“那位银衣剑仙,叫谢眠,是教尊四大弟子排行第三,是位不出世的真仙,除了教尊本人,其他人想见他一面,那是比登天还难,关于他的传说,也是数不胜数,传说他是仙人界第一美男子,也有传说他是那位完仙谢桥的后人,因此,出于好奇,我多看了他两眼。”
“那位口吐莲花的黑衣青年,叫华飞鸟,是环教大师尊黑天道人的独子,天资卓绝,如他自己所说,还在胎中便已修成人仙,号称乃是环教三代第一人,前途不可估量,他说我跟她是青梅竹马,那完全是胡说,我可从来没看上他,只是大家确实是打小的玩伴,总得给大师尊一些面子。”
“其实在那花园子附近,何止这两人赶来,那墙外那暗处那些善于将自己隐藏的教内才俊们,来的可不止百名,只是他们自觉不如谢眠或者华飞鸟,并未露头,我徐芙,虽然算不得仙人界第一美人,可自小就招蜂引蝶,也不知为何,是早就习惯了的……”
“啊?我没有想问你这些啊……”陆然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急忙将徐芙的话打断。
“闭嘴,听我说完!”徐芙用手挡住了陆然的嘴,继续说道:“我说这些,并不是要替自己解释或是贴金,只是想告诉某人,这已经到嘴的香饽饽,可千万别不知道珍惜。”
“啊?到嘴的香饽饽?是……指你吗?”陆然只觉得脑中腹中都是一热,傻问题随即脱口而出。
“怎么,我不香吗?”
香饽饽徐芙,果然自动到嘴,狠狠地亲了陆然那惊愕的嘴巴一记。
第一百二十章 花
绝瀛城北郊,仙局总局。
仙者办公之地。
郑直四臂狂甩,步履飞快,像是有什么人在身后追赶似的,一下子冲进了总局长也就是淮黄的办公室。
这么暗的夜间,淮黄只点上了一盏小夜灯,但仍可以一眼就看到,他那宽大的桌上,正放着那朵前几日他意外得来的那朵铁花。
他的视线,一直未曾离开过它,就像一位少女终于抵近了自己的心爱之人,无论看上多少眼,都还是喜欢,并不会有丝毫的生厌。
“老大,你猜,我方才碰见谁了?”郑直二话不说就坐到了淮黄面前,端起桌上一杯茶水,也不管是谁喝过的或是做什么用,一口气牛饮了个干净。
淮黄这才将视线从那小花上移开,看了郑直一眼,说道:“那是五天前我用来喂鸟的水。”
郑直做了一个鬼脸,表示并不在乎。
“你看见黑天道人了?”淮黄看着这个小孩模样的得力下属,笑道:“情报局方才派人来过,说黑天道人此时正在草花街某间花楼之中,不知在做些什么。”
“啊?黑天也在草花街?那难怪他那独子会在附近出现,可我想说的那人,却不是他们父子,而是谢眠。”郑直眼中闪着光,略微压低了音调。
“谢眠?”淮黄捋了捋胡须,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数百年来,我们一直试图在寻找、联系此人均未果,各种传闻消息也都是捕风捉影,有的说他被派往了太乙,有的说他去了【水牢关】外,还有的说这世间根本没有这个人,此刻他怎么会出现?你确认过吗?”
“在场的还有环教两位天君,一位仙子,还有那位黑天道人的公子,他们总不能认错,而且这位谢眠,的确有几分像咱家那位大人,颇有些俊逸潇洒之姿,至于实力,这人更是我从未见过的仙力充沛强劲之人。”郑直神情严肃,尽力回忆方才那位谢眠出场后,带给他的震撼。
“是不是给人一种来去之间,收放自如的感觉?”
“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简直就像一阵风,老大啊,看来那传闻,多半是真的。”
淮黄点点头,沉吟了片刻,打开了手边的一个木盒,从中拿出一枚跟桌上那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铁花,递给了郑直,“这个你收好,如果再有机会见到谢眠,无人之时,你再拿给他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郑直眼前一亮,“这是仿制品?”
淮黄点点头,“连夜让装备局的人赶制出来的样品,如今装备局正在加班加点,全力生产中。”
郑直将那枚铁花放在手心,脸上同样出现了如同看见初恋情人的那般痴态,痴痴地望了许久,才叹息道:“可惜他身形太快,我的小子们根本无法追踪上他的行踪,不过,他只要还在这绝瀛城中,就总会被我们给找到。”
“他不会走的,他只听命于教尊,而那位教尊大人,此时怕也在这绝瀛城中,只是没人知道他是谁,他在干什么,而已。”
“啊?”郑直这才从那初恋情人般的注视中抬起了头来,一脸惊愕地说道。
*
*
草花街上。
有一个卖花女,穿着破烂衣,蓬头垢面,却捧着一大捧鲜艳妖娆的鲜花。
五颜六色的花朵在大街上格外地漂亮,一些爱花之人驻足购买,却分不清楚这是牡丹,还是芍药,抑或是一朵假的绒花?
卖花女说,每个人只能买一朵,一朵一客黄金。
有人笑话她想钱想疯了,嬉笑了几句,从此以后,这辈子再没有交过好运。
总有人识货,换光了身上所有钱财,买上了一朵,拿着花走了没多久,忽然遇见了多年来一直想见的那位挚友。
一位土财主看在眼里,说要包圆卖花女的花,卖花女笑笑,说属于员外的花今天没带来,还请去别处买。
第二日有人发现,这财主死在了一户人家的后花园中,手捧一束野菊花,双目紧闭,面目安详,嘴角还带着笑。
又有一位仙人,说他不想买花,想把卖花女买了回去做小老婆,卖花女哭得很是伤心,说她并不值钱,可花没有卖完,回去要被主人狠狠地鞭打。
卖花女卷起袖子,敞开衣襟,给那位面带桃花的仙人看她那瘦弱身体上的那些伤痕。
仙人看了,没有疼惜,只是更觉兴奋,于是急急安慰道,不要紧,你带我去见你的主人,我自会帮你脱离苦海。
可卖花女坚持要卖完她的花,于是仙人只好跟在她的身后,可跟着跟着,没走过几条街,愈发觉得脚步眼皮都更沉重,他忽然在热闹的大街中央,直接倒地昏睡了过去。
九个月后,他醒在一个满是花开的山谷,诧异之余更是震惊,他发现这座山谷无比的熟悉,正是他修行的山门所在,而等他再往里走了一些,赫然发现,整座山谷和山谷中自己所认识的师长、同门、自己家的妻小亲戚,甚至于家中的一条狗几只鸡,都开满(变成)了鲜艳且妖艳的花朵。
就跟他那晚看到的那个卖花女手捧的花朵,极其的相像。
当他站在那失声痛哭时,也很快发现,他的双脚已经变成了一株花茎,而他的身体,也开始了怒放,他,也即将怒放成为一朵花。
一朵闪着奇异的淫(谜语人保佑)邪色彩的花。
卖花女还在继续贩卖,没有人发现她每卖出一朵花,便变幻了一张面孔,有时候是个男孩,有时候是个小妖怪,有时候她根本都没有脸。
很快,她手中的那一大捧花,就剩下了一朵。
一朵简简单单,清清白白,但绝没有人能叫出它的名字的小白花。
她看到了面前的桥上,有一对青年,女的是名仙子,男的有些闷闷的,低着头,不知在乱看些什么。
忽然,那仙子原本好好说着话,猛然上前,亲了那个男青年一口。
隔这么远,卖花女都察觉到了男青年的尴尬和不知所措。
她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许多有意思的东西。
“就是他了。”卖花女心想道,于是又变幻了一副面孔,往前赶了几步,将那小花递到了两人的面前。
“这位公子,今天是情缘节,给这位漂亮的仙子姐姐,买上一朵花吧。”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一件大事,一件小事
陆然的脑子嗡嗡乱响。
觉得那里面不仅开了一朵花,还有一大群蜜蜂在来回盘旋。
所以他没有多想,就接过了卖花女手中的花,然后很自然地递到了徐芙的手中。
徐芙的脸,本来就红,现在就快烧起来了。
卖花女看着这个傻乎乎的少年,明明眼中有火,心中也有火,却都是哑火,燃不起来。
掐指一算,心中明白了大概。
这一枝花,她没有收钱,因为区区一客金子,不足以支付点燃一名少年心头火焰的费用。
将来用你更珍贵的东西,来付吧。
卖花女的嘴角,轻轻地抽笑了两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只留下了这一对情窦初开的少年。
大路上,已经没有了别人的身影。
陆然,在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路。
徐芙,自从手上捧了这束花,一向主动活泼的她,突然文静羞涩了起来。
这两人明明已经如此亲密,却又不知如何才能离对方更亲近一些,只好一直往前,胡乱地走着,间或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年轻真好啊。”
几乎眨眼之间,那卖花女已经来到了另一处所在。
他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也是整座大陆最高的人造之地,万环楼的九十九层的豪华套房内,发出了如此的感慨。
接着,她便变幻了模样,变成了一个穿着金袍四方脸的小个子男人,他端起某种红如血液的美酒,问屋内的另外两人,“用二位千年的寿元去换你回到青春时的一晚,你们,换不换?”
屋内的两个人,一个微胖的黑衣道士,另一人,则穿着洒着微微月光星光般的银色长衫,他们都对卖花女的突然出现感到了惊讶,却也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微胖的黑衣道士黑天道人,他轻轻摩挲着自己白嫩的下巴,回答道:“弟子当然会换,毕竟千年寿元易得,要回到少年时,却需要大机缘大巧合,大大的不容易。”
银衣人谢眠不以为然,也端起一杯红色美酒,一饮而尽,道:“昨日之日既不可留,今时今日又何必烦忧,我嘛,不会换,只要我想,我可以天天过十八岁时候的日子。”
金袍男人没有就两人的话,作出任何评判,只是凭窗望向远方,吩咐道:“那个叫陆然的小子,现在叫的是大醮的四四四号选手然路,这次,就让他入了内室吧。”
“嘿,行啊,看来这小子说有缘,真的是跟我教有缘,我会吩咐下去的。”黑天道人记忆力极好,这时眼前又出现了【浮图】之后那“火烧巨目(眉毛)事件”,回味了一番,忍不住笑出了声。
银衣人谢眠却还不知道他方才已经跟陆然见过了面,有些意兴阑珊地说道:“有缘还是无分,那得看无量师妹的手腕了。”
金袍方脸的男人吐了吐舌头,意思是这可难办,这人还是不提也罢。
谢眠会心一笑,起身先给男人倒了一杯酒,再给自己也倒了半杯。
金袍男人三口并作两口,一口气喝掉八杯这红如鲜血名为“忘忧”的酒,问道:“还有什么事要说给我听的吗?没有,我要走了,我要趁着这几日,好好在这我最爱的都市,闲逛一番。”
黑衣道人的面容,突然变得严肃:“‘褪仙人’一事在各国愈演愈烈,为此我们已经派出了六位天君,三位‘杀人仙’,十八名真仙,仍然没有控制住事态,好像这次的‘褪仙’有些不同,倒更有些像是瘟病,因为有些我教子弟,在触碰了‘褪仙人’之后,不久之后,也有妖变的迹象。”
金袍男人点点头,“此事确实反常,我建议你跑一趟最重的灾区,不知现在是谁在当地主持?”
黑衣道人略一思付,“回教尊,目前灾情最为严重的乃是契贝国,徐方目前在当地主持。”
“将此物带给徐方吧,同时严令各国自行锁国,相互停止往来,一国一国地清剿,直至全部剿净。”
随着金袍男人的命令,黑天道人的面前,多了一方造型独特栩栩如生的人型小瓶,全身青色。
“多谢教尊赐宝!”黑天道人伸手将小瓶放在手中,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整个身子都轻松了许多。
一直在旁眯着眼静听的谢眠,一直到这小瓶的出现,才微微睁开了眼,低低地“啊”了一声。
环教先天至宝——【神农翁】,其中有仙丸三十六粒,可除百瘟,治万病,可令白骨生肌,断肢再生,最重要的是,这药丸,可镇魂,让人死后魂魄十二时辰之内,不去极乐。
这是人人都心动的宝贝,没有想到这教尊这么轻易,送了徐方。
谢眠正想着,就听见金袍男人转头问自己:“三儿,那你呢?”
谢眠立即故作轻松地起身回禀道:“噢,徒儿没什么大事,未来几日就待在这万环楼照看环天大醮,不过的确也是有桩小事,想请教尊做主。”
“什么小事?”金袍男人的眼中,露出了让人无法直视,一眼就将人看出的金色光芒。
谢眠只得低下头,轻声许愿道:“呃……前代无量天君的遗腹子,也就是现在南烂海徐方的养女,叫徐芙的女子,今年已经是二九年华,到了要婚嫁的年纪,恳请教尊做媒,成全我和徐芙仙子这一段称心因缘?”
话一说完,金袍男人还未表态,黑天道人却从嘴中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嗤笑声。
金袍男人的眼前,猛然又出现了方才大路上那一幕,眼前又出现了那个手拿着小白花,将头深深低下去,忍不住欢喜窃笑的素衣少女。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想了一想,他敷衍了两句:“这事,得问过人家徐芙的和徐方意见,等有合适的机会,我会帮你撮合的。”
谢眠知道此事难办,也不好再央求什么,感觉行了个大礼,先谢过了金袍男人。
“既如此,我便走了,还是老样子,不必寻我,需要时,我自会出现。”
金袍男人起身,面容陡然又是一变。
几息之间,成千上万张面孔在黑天道人和谢眠的眼前出现。
最后,这成千上万的面孔,变成了成千上万只飞蛾,各种颜色和品种都有,眼花缭乱地在这屋中飞洒开来,飞向了绝瀛城四处。
飞向了这世间那些有火的地方。
第一百二十二章 如坠雾中
虽然最终还是犯傻,早早吵着要回去睡觉,但陆然昨夜,是难得微笑着入睡的。
很久没有过如此甜美的睡眠。
而且没有再做任何一个乱七八糟的梦。
一觉睡到天亮,睁开眼睛发现又是个好天,即使在万环楼的下五层再拉上厚厚的窗帘,也能感受到窗外那强烈的日光。
八月的震南,总是要比北方夏亚沿海,要热烈一些的。
陆然赖在床上,觉得自己的心头也莫名有些热烈,倒不是因为胸口那颗【涅血火珠】有了反应,而是他没有来由地想到了一个人。
想到了她那像火烧云一样的头发,想到了她那冰蓝色小猫般的眼睛,想到了她说话时会露出两颗好看的牙齿,想到了她那细细的脚踝在前方轻轻地摇曳着走路。
没错,他想到了徐芙,想到了昨日人山人海之中,自己去寻她,去追她,满眼里都是她。
陆然学着可知子那样皱起了眉头,学着回寰那样甩了甩头发,学着杨牙那样呲起了牙齿,还是觉得有些不明所以,很快便觉得腹中空虚,又想着得去找点吃食。
可他仍然没有挪动身子,他忽然感觉到身体里出现了一种许久都不曾有过的东西,在慢慢滋长开来。
徐芙是这样没来由地出现在脑海,可这东西,则根深于内心深处。
是期待。
陆然很快明白,这种东西是期待,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期待,哪怕是这次来这环天大醮,也总有种替人完成任务的无力感。
可有了期待,一切似乎都不同了。
他期待着一会能碰见徐芙,跟她出去逛逛,一起吃饭,一起再发生些什么。
他期待徐芙马上就出现在门口。
他于是就望向了门口。
接着那扇门外,真的传来了咚咚咚的三声敲门声。
徐芙熟悉的声音也紧接着传了过来。
陆然吓了一大跳,怎么会如此?怎么说想到她,她就真的来了?
这时的他,还不懂所谓的“心有灵犀”,对于一个修仙者,是多么重要的天分。
他只是飞快地下床,整理好衣服,故作淡定地开了门,迎接徐芙进来。
徐芙今日不再穿素衣,而是换上了格外花枝招展的一身华服,看着就是精心打扮过的样子,最关键的是,她的头发上除了昨日陆然相送的那朵小花,再没了其他的装饰。
陆然也不敢多看,借口去外面洗漱,这才稍微平复了一下怦怦乱跳的心。
一把凉水扑到脸上,好消息是,自己想见徐芙,就见到了徐芙。
坏消息是,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陆然就这样,在想与不想的矛盾之间,跟徐芙一起,度过了人生中,最为快乐的一天。
徐芙从这天开始,似乎也变了模样,变得安静,话少,乖巧,变得陆然有些看不懂。
陆然跟她提起可知子,她也并未生气,只是说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自己好想见一见她,跟她作一对好姐妹。
然后她就放下手中的筷子,尽力皱起眉头,这样,这样,或者是这样,怎么样,有没有更像可知子一些。
陆然不知怎么,看着徐芙这般搞怪,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
徐芙又说,我自小在南烂海,可没见过几个英俊的男人,到了这绝瀛城没几天,倒是见了不少,可都不太喜欢。
陆然不识趣地又提起南烂海徐芙要同自己一起洗澡那一幕,被徐芙连忙打断,陆然问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呀,徐芙说因为我喝了酒啊,陆然又说可现在还是早上呀,徐芙终于两眼一瞪,嗔怪道,我习惯早上起来先喝点小酒,不行吗?
好好好。行行行。
陆然于是又说起了回寰和杨牙,不知道他们如今在契贝国推翻那位暴戾的王姐,进展得怎么样。
徐芙露出一整个羡慕不已的眼神,安慰了几句,然后开始无限追问【浮图】中的细节,以及拥有了两位好兄弟,是怎样的良好感受。
陆然这辈子都没碰见过这么捧自己场的人,嘴巴一直咧开笑着,就没有合上过。
整个早餐,两人天南地北地聊了两个时辰,一直吃到了中午。
下午,两人叫了俩人力车,在车夫的提议下,像两个普通人那样,闲逛了好多地方。
绝瀛城不愧是寰宇第一都市,古迹景点应有尽有,而陆然是个土包子,徐芙自从去了南烂海更是十五年没有离开过半步,两人游玩的那叫一个不亦乐乎,各种欢快更是不在话下。
晚餐,陆然咬牙大出血,在绝瀛城最高档的酒楼“瀛洲”开了一桌酒席,徐芙此时手上也已经是大包小包,连衣衫都换了第三套新的。
这晚,两人喝的酒是两种,叫“花好”“月圆”,两种酒分开喝平淡无味,可掺到一起,那芳香四溢,只是闻上一闻,便有三分醉了。
两人没喝到三杯,身边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开始不断地有人凑到他们这一桌前来敬酒,多数人都带着礼品、鲜花,都是冲着徐芙而来。
仔细听他们说话,就会发现这些人也都不是什么普通的登徒子,都是得道的仙人或者仙人子孙,白天徐芙的踪迹太过飘忽,一旦她停了下来,这些人闻讯便狂蜂浪蝶般地涌了过来,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地在陆然面前,大献殷情。
陆然望着徐芙,表示很不理解。
这方世界里的仙子,陆然也见了不少,不说倾国倾城之貌,国色天香之流可很是常见,徐芙的样貌的确出众,可还没有到艳压群芳的地步。
如果不是为了美貌,那便是觊觎她的身份,可她的身份也不过是徐方之女,徐方在教内排名虽高,可势力也就那样,并不值得这样夸张地攀附。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不管因为什么,陆然此刻的心里,都很不痛快。
徐芙,则很是习惯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她对于这些人,也的确全是礼貌,并没有一丁点私人的热情。
这“瀛洲”之中,很快满坑满谷,围满了各色想要一睹仙女风姿的人仙们。
徐芙冲陆然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陆然于是贴着桌面,凑了上去。
徐芙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我数三个数,朝东面的那个飘窗,我们一起冲出去。”
三个数后,徐芙拉起一道浓得几乎化不开的红雾,跟着陆然手拉手,从东面飘窗飘了出去。
“我带你去个我一直想去的地方!”
徐芙的小手凉凉的,湿漉漉的。
“喂,你怎么又在这里用了神通?这下那个四只手,又要追上来了。”
陆然此时,真的如坠雾中,有种莫名的头重脚轻般的幸福感,这幸福就像条欢快的鱼儿,游走遍了自己的全身,痒痒的,怪舒服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无仙地
徐芙的年纪虽小,但天赋极高,三岁开始在南烂海修行,七岁已经修成赤仙,十六岁已是人仙境界。
所以他这朵名叫红鸾的红雾,虽功能略等同于回寰的腾云,因为她的修为之高,所以可以带着陆然一起飞。
一团红云,飘飘荡荡,自绝瀛城东面的鹅肠街直飞西面一大片平民区,徐芙告诉陆然,自绝瀛城西城门至二手市场,这一片区域据称有四百万户,被“仙局”规划为xc区,但私底下,人们都叫他“无仙地”。
“无仙地?是指这个地方没有仙人?”陆然放眼望去,这地界简直就是夏亚那狮子城寨的放大版,是个十足的贫民窟。
一排一排的小房子密密麻麻如同蜂巢,此时接近午夜,没有几间屋子里亮着灯。
也并没有“仙局”的人出现,想来此地,也不值得他们大费周章地出勤保全。
“无仙地,倒不是说没有仙人的地方,准确来说,这是个被仙人遗弃之地。”徐芙显然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驾着红雾左突右冲,一顿好找,最后才慢慢停了下来。
她要找的目标其实很醒目,就是这“无仙地”中央至高之处。
起初,陆然以为这是一座小山,后来发现并不是如此,这里虽然是这片区域的至高之地,却不是天然形成,而是一间房子一间房子累积、叠加、不断翻新,加固而成,也就是说,这是一座用房子搭建起来的“山”。
而这山的山顶,高高矗立着的,是一座已经面目模糊的人形雕像。
陆然想张口询问,转头间却发现徐芙的神情变了,那是她脸上还从未出现过的伤感表情。
不知为何,这边看看徐芙,那边再看看眼前雕像,尽管这雕像的面目已经斑驳到不太清晰,陆然却觉得,徐芙的脸和这雕像,有那么几分相似。
徐芙此时已经有些哽咽,眼眶中滚着两团泪,随时都会滑落下来。
她上前了一步,再上前了一步,不停地接近着那尊雕像那巨大的脸庞。
那神情,就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有许多害怕,也有许多期待,进一步要退三步,最终却还是一点点地接近。
终于她的手轻轻碰到了那雕像的脸庞。
泪水终于落下。
陆然清晰地听见徐芙口中喊出了“娘亲”两个字,瞬时瞳孔放大,整个人震撼到说不出话来。
许久。
“这地方,我只敢晚上来。”徐芙这才擦了一把眼泪,挤出一个令人心碎的微笑,冲陆然说道:“谢谢你陪我来。”
“嗯……”陆然忽然觉得这时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也不知怎么想的,上前了一步,握住了徐芙的手,笑着说道:“她好美,跟你一样的美。”
“乱讲,磨损得这么厉害,你是怎么看出来她美的。”徐芙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是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我们去那上面,给我讲讲吧?”陆然还依然握着徐芙的手,用另一手指着这雕像的顶部一个道冠模样的平坦之地。
徐芙点点头,将红雾往上一升一落,两人很快就落到这巨大雕像的顶部,也就是徐芙口中“娘亲”的头顶之上。
眼前身后,不只是这“无仙地”,整个绝瀛城似乎都在这尊雕像的脚下沉沉睡着。
陆然想起,这几日在城中闲逛,也曾远远看过这雕像,只是自己当时不曾在意。
“这便是我娘亲日夜所看到的景象了。”徐芙举目眺望了一会,就地坐在了这雕像头上所戴的冠上。
“好高啊,这里。”陆然学着徐芙,坐到了一旁,发出了一声感叹。
虽然历经无数风雨侵蚀,还是看得出来,两人此时坐在一朵莲花的一片花瓣之上。
“这是绝瀛城第二高的所在,第一高,自然得是那环教的万环楼。”
随着徐芙回头一指,陆然果然看见,东南方向那座万环楼灯火通明,高高耸立,像是天地间永不会熄灭的一盏火炬。
正有些疑惑,徐芙又问道:“知道为什么这雕像,要背对着万环楼,甚至背对着绝瀛城吧?”
的确如此,陆然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尊像虽然气势庞大恢弘,朝向却很奇怪,既不朝向城市中心,也不朝向南方,而是朝向正西。
西面,从地理位置上而言,直通清海,再无王国和人烟。
这种神只造像,建造的时候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所以,这应该是故意的。
“慈悲救苦无量天君,我的母亲。”徐芙报出了这顿雕像的名字。
“十天君之一?”陆然心中,此时有一万个问题,可这明显是徐芙的痛处,他却不好细问。
“前天君,活着的天君是不能塑像接受膜拜的,准确来说,应该是前前任天君,上一任无量天君,就是昨日你遇见那位谢眠,现任那位,明天大醮正式开赛,你就能见到。”
“说说看,为何你母亲会殒命,又为何会在此地立这么一个雕像?”听到这里陆然才算明白,原来环教里“天君”只是一个职位,一旦仙人殒命,就会换人。
徐芙点点头,继续说道:“其实,对于这段往事,我所知的也不多,徐方也好,艾叔也好,那些跟我相熟的长辈,都不肯透露太多,我所知道的,不比这城中随便一位居民知道得更多。关于这‘无量天君’,民间是这么说的,无量天君,乃环教十天君之首,镇守绝瀛上国,期间献王暴戾,鱼肉百姓,招致乌教肆虐,十二天妖尽出,天君以一己之力,重创十二天妖,斩杀献王,废绝瀛国,改绝瀛城,设立万古寰宇第一自由城邦,解放亿万万民众于危难,其功绩与日月同辉,与长风同在,与万世流传……”
“好厉害的仙人!那她又为何殒命于此?”听到此处,陆然由衷发出赞叹,在这仙人界混了这么久,如此正气的仙人,除了许翚,还真是第一次见。
“都是这里写的,接下来的,你自己看吧。”
徐芙的情绪还是有些低落,险些又要伤心落泪。
陆然这才看见两人脚边不远处,有一处铭文,这雕像虽然消蚀得厉害,可这些铭文却清晰地像刚刚刻上去那样。
第一百二十四章 问题仙子的问题
陆然顺着徐芙方才所读,看了下去。
这位无量天君,在万千民众面前,杀了当时此地在位的暴君,此举虽然短暂开启了小规模的人仙之战,却在绝瀛城这块土地创立一种新的体制,原来“仙者”是她所招募,“仙局”是她所创立,就连那个大到让人迷路令陆然喜欢不已的二手市场,都是无量天君亲手画的设计图。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陆然只流连二手市场,却并不喜欢那万环楼,总觉得那楼像个海巡的哨塔,是个监视的场所。
这大概也是无量天君跟环教的某种妥协,绝瀛城,必须要屹立一个顶尖的建筑,代表环教,也提醒世人,无论如何,无量天君,还是环教的天君,整个南大陆,还是环教的地盘。
总之,无量天君在完成这一切之后,很识相很巧合很悲壮地死了,铭文上写的是,旧伤复发,操劳过度,并被乌教寻仇所截杀,遗体本应送回绝瀛岛,却在绝瀛城亿万万民众的要求之下,葬在了原地,葬在了他一手缔造的绝瀛城下。
具体位置,也就两人的脚下,雕像之下。
“所以,你娘亲的遗骸,就在雕像之下?”陆然原本还觉得爬在这参天高的雕像上,还有些好玩,此刻用手往下指了指,表情已经有些肃穆。
一想到这么大一座城,原来是建立在一位仙人的残骸之上,仙人用了最后的力量,为这城市贡献了最后的光和热,陆然对“仙人”这个称呼有了一些不同的看法。
徐芙显然没有想得这么深远,只是显得没有方才那么悲痛,点头说道:“怪不得爹爹不让我出南烂海,原来关于娘亲的一切,只要来到这绝瀛城,便会了然了一切。”
陆然也跟着徐芙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出现在这绝瀛城。”
“也不尽如此,其实主要来找……听爹爹说你去了窟零洞,我先去的窟零洞,结果你们三天前已经动身来了绝瀛城,我于是又追了过来,没想到脚头比你们快了点,因此早到了两日。”徐芙眨眨眼睛,没有好意思明确说出是来找陆然。
“那你为何今天才到这来?”望着她脸上那些湿湿的泪痕,陆然心情复杂,觉得有些愧疚,也有些心疼,虽然他也不明白,这些情绪究竟从何而来。
“我……我一个人,不太敢来。”徐芙没有皱起眉头,而是咬了咬嘴唇,将头低了下去。
“嗯。”就在这一瞬,陆然想起了自己回到那被烧成灰烬的陆家村,若没有青乌陪伴,他怕是也不敢踏进村子半步。
真相往往伤人,无论你是人是仙,只要你还有感情,恐怕都难以独自承受。
所以陆然整了整衣衫,抹了抹头发,站起身来,故作潇洒地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然后用一种不经意的轻描淡写般语气说道:“没什么的,以后只要你想来,我都可以陪着你来。”
“嗯?”徐芙有些吃惊,她眼中的陆然一直是有些内向木讷的,这时候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讨巧的话,还叫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好。
但徐芙也不可能错过这个跟陆然更接近一些的机会,她于是也站起身来,往陆然身边蹭了蹭。
不出所料,陆然果然,又往旁边退了退。
“你说的啊,可不许反悔。”徐芙似乎已将今日的哀伤抛在了脑后,步步紧逼而来。
“啊,是啊,不反悔,毕竟我也很喜欢这里。”陆然脸上,挂着无所谓的笑,他继续往后退。
“陆然哥哥,你知道为何当初我们第一次在那烂海滩头见面,我就对你钟情,继而对你下手,并且还一路追到此地吗?”徐芙还在逼近,优雅地伸出一只手来。
“我……我不知道……我以为那是仙子天生豪放……实际上,自从遇见了这帮仙人,我看什么,都不甚奇怪,都能接受。”陆然不知道徐芙要做什么,不敢伸手去接徐芙的手,可再往后,就走到这莲花瓣的边缘,他快要掉下去了。
“怎么会!我徐芙好歹也是位人仙,无量天君之女,‘杀人仙’徐方之女,南烂海的继承人,怎会随意对男人献媚,甚至是委身于他!”徐芙一跺脚,气得腮帮鼓鼓的。
“那莫非是因为我样貌格外英俊?”陆然只好胡乱猜了一个理由。
“我想应该不是。”可这徐芙否认也太干脆。
“那是因为你一眼看出我是个好人?”
“好人?上一个喜欢老好人的仙子,此刻还压在宝塔之下呢!”
“那是因为什么呢?”
“是啊,那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
这问题愈来愈像个皮球,来回踢了不知多少个回合。
徐芙停下了脚步,因为此时面前的陆然,已经退无可退,再一步,就会从这巨像之上摔下去。
“究竟是因为什么呢?”徐芙最后又问了一句,叹了口气,收回了手。
“其实,不一定需要答案的,不一定马上就要说出答案的。”陆然还以为徐芙终于作罢,也跟着松了口气。
“不,一定有答案!”
徐芙忽然断喝了一声,跟着居然拔出了腰间双刀。
“人,摔下去就会死!”
“承诺,说出口就必须遵守!”
“喜欢,就是喜欢,没有理由的喜欢,才是真喜欢!”
不等自己说话,陆然只觉得自己脚下一空,身上也跟着莫名一凉。
脚下一空,是因为他从巨像之上落了下去。
身上一凉,是因为徐芙用刀割开了他的衣衫,从内到外。
一息之后,人衣分离,陆然赤身裸体,急速下落。
耳边,传来徐芙言之凿凿的话语。
“陆然,将来你有一天若是违背你的承诺,这便是你的下场!”
想要回应徐芙,但陆然觉得已经来不及了,怕是一句话没说完,自己已经摔得粉身碎骨。
出于本能,他还是在寂静的夜空中留下了一串长长的“啊”声。
然后,戛然而止。
徐芙在一团红雾中,一手捧着陆然的衣物,一手托住陆然的身体,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和微笑,温柔地说道:“记住你说的话,以后你要多陪我来看我的娘亲。记住了!”
娘亲啊,无量天君啊,你快来管管你这个可怕的女儿吧!
快来管管这位问问题的仙子吧!
陆然赤身果体,飞在半空之中,朝着那黑暗中似乎目睹了这一切的巨像,在心中,大声呼喊了两句。
第一百二十五章 顶顶有名之人
昨夜。
无仙地。
有位孩童起床去院中嘘嘘,睡眼迷蒙地看见高处无量天尊神像之下,有团红色的烟雾。
烟雾之中,有一位穿红衣的仙女,仙女手中,提着一个光着身子的人。
光着身子的人手脚乱甩,就像今日被自己活捉的那只蚱蜢。
“妈妈,仙人都是不穿衣服的吗?”孩童迷迷糊糊上了床,问他此时还在做绣活的娘亲。
“嗯,应该是的吧。你别多想,快睡吧。”娘亲总是这样,心不在焉地回答。
孩童望着屋内那盏不甚明亮的油灯,有一片阴影,随着油灯的晃动而晃动。
一个小小的要做一个不穿衣服之仙人的憧憬,在孩童的心中也在慢慢地晃动。
这是绝瀛城昨夜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闻。
无伤大雅,有那么一点点传奇和低俗,到了今日清晨,已经人云亦云了好几个版本。
最新的版本是,有位偷腥贼打主意打到了“杀人仙”徐方之女的身上,被仙女吊在无量天尊像前,一刀割了那话儿……
而故事中的主角,陆然此时不过刚睡下去一个时辰,便又被徐芙叫醒。
昨夜徐芙可是彻底叫陆然认识了什么叫做“喜怒无常”,明明之前气氛都很好,也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徐芙这一推加一刀,最后虽然还是接了自己一把,可落地之后,她一句话也不说,居然自顾自地,走掉了。
陆然还是在树小姐的帮助下才将自己那点家什一一找到,最后裹着件破烂衣衫,叫了辆车,一个人狼狈地回到了万环楼。
一夜无眠,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
今日的徐芙,穿的比昨日还要隆重华丽,似乎已经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忘了,依旧如过去那样,先伸手在陆然被子里摸了两把,然后哗啦一下将被子整个掀开。
“陆然哥哥,再不起来,要耽误了本仙子参加环天大醮了哦。”声音,又夹了起来。
陆然可是吓了一跳,稍微醒了下,看见面前是徐芙,又吓了一跳,接着想起昨晚她的所作所为,又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陆然没有什么好脸色地问了她一句。
徐芙却是含情脉脉地笑着,“我怎么来了?我是来帮衬你的呀,今天环天大醮第一场,你该不会忘了吧?”
“不去了,我要睡觉。”陆然来了脾气,赖在床上翻了个身,留给徐芙一个背影。
锵锵两声。
轰地一声。
陆然只觉得身下床铺一晃,一歪,自己险些掉到了地上。
徐芙拔刀,一刀劈断了陆然睡了好几天的床。
“你!”这下,陆然不起床也得起床了。
赶紧打开门,在走廊里呼喊:“有人吗?这里有人持刀行凶,有人管吗?”
没多久,来了一个万环楼的工作人员,一位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望见眼前这一幕,一脸的惶恐和不安。
徐芙说,没关系,我会赔。
想了想,又补充道,他,今晚可以跟我睡。
陆然的脸,皱成了一块抹布。
徐芙此时,从身后一个诺大的行李袋里,又掏出了一套衣服,说道:“陆然哥哥,昨晚弄坏了你的衣服,今天赔给你一套,希望你能喜欢。”
也不等陆然回答,她将其中一件内衬抖开,就开始往陆然身上披挂,“让妹妹我来伺候哥哥更衣。”
那中年女人还在屋内,徐芙都这样说了,他也不好发作,只得任由徐芙摆布。
可这衣服穿完,陆然看了看徐芙,又看了看自己,怎么这两套衣服如此相似,都是大红色。
陆然这辈子,还没有穿过大红色的衣服!像什么样子!
“人家道侣都是这样穿的呀,情侣装,知道吧?”徐芙很是得意地从头到脚再略微整理了一下陆然的打扮,最后拔掉了陆然一直束发用的木簪,换上了一根看上去就很贵重的火红色玉簪。
“唔,这样看,你还是有几分姿色。”徐芙搓搓手,表示很满意,然后不等陆然跳脚反对,拉起他的手,对着胖女字丢下句记得去三十三楼找鱼芙仙子赔偿,一路拉着陆然就上了机关梯。
机关梯内人员众多,陆然已经尽力低着头缩在一角,可还是觉得梯内的人,纷纷都朝他或者徐芙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看什么看,没有看过这么英俊潇洒的青年才俊是吧?都给我把眼闭上,尤其是你这几位眼睛恨不得粘在我陆然哥哥身上的女人!”
好了,这下这一梯的人都知道了,这个跟徐芙穿着一整套大红色情侣衫连靴子都是红色的人,叫陆然。
陆然只觉得这时间怎么会如此漫长,接着又感觉到树小姐在怀中莫名地颤动,就连她,都忍不住在笑哩。
好在再难熬,不过是一段机关梯升降的距离,很快,两人就来到了本次环天大醮的第一会场,也就是万环楼的八十九层。
梯门一开,徐芙大大方方领着陆然走了出来,这一对小红人,立即吸引了附近的无数目光,徐芙是一点也不虚,很是开心地跟每一个认识自己的人打招呼,而陆然,却只想找个没人的角落,先哭上那么一会。
陆然还未行动,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不是别人,正是后来消失在“小神仙”里的褚义,他今天打扮得颇为隆重,只是那干瘪的少女身材实在有些撑不起这礼服。
看了看陆然这身打扮,又看了看徐芙,褚义恨得牙痒痒,还是照例上前一把握住了陆然的手,说道:“兄弟你果然是个有缘之人,瞧瞧这位仙子,瞧瞧你这机缘,你已经是绝瀛城顶顶有名之人啦!”
徐芙虽然已经看出来,这褚义本质还是个男人,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用一道凌厉的目光,狠狠地瞥了褚义一眼。
“欸,你在说什么?什么叫顶顶有名之人?发生什么事了?”陆然同样紧紧握住了褚义的手,这可是他在这此地为数不多还算相熟的人。
“什么?你不知道?不可能啊,那只能是你啊,昨夜有仙人赤身果体在无量天尊像前祭拜,那不是你?鱼芙仙子的男人,陆然。”褚义脸上的表情,居然看不出任何的嘲弄和戏谑,反而充满了羡慕。
陆然,好想一头栽死在这光滑到可以照出倒影的大理石地面上,再也不起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 真……有缘
“没想到啊,你小子玩的这么花。”这是北泉见到陆然之后,附耳说的话。
另一位洞察天君的女弟子诗南却是这么说的,“其实吧,这喜欢裸身是一种毛病,叫什么来着,露什么癖来着,唉呀,师尊曾经讲过,我给忘了,不要紧的哈,医得好的,回头你来找师姐。师姐给你彻查一下身体。”
洞察天君本人则只是关心他那颗宝贝,说,以后别没事把胸膛露在外面,也不怕被人抢了去,真的是,从今往后,你且要记住四个字——护住胸膛!
九袂天君则是站在他跟徐芙面前,站了好久,衷心称赞这一对璧人,弄得三人周围,全是心型的泡泡。
还有那个黑天道人的儿子华飞鸟,他是唯一一个板着脸面对陆然的人,今日的他依旧是一身黑衣,面色更黑,看得出他很想骂人,可他的修养又不允许他的公共场合发作,忍得那叫一个辛苦。
所以陆然故意凑近了徐芙,还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徐芙倒也是很配合,乖乖地将头一歪,靠在陆然身上。
华飞鸟立即一句“告辞”,像一头受了伤的舔狗,慌不择路地消失在人群之中。
至于陌生人,见到陆然无非是指指点点,又或者是远远地说几句闲话,胆大点的跟陆然擦身而过的时候笑上一笑,点点头。
热度,很快也就这样过去了。
整个过程,确实很尴尬,却也让陆然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感觉,他有点觉得,自己开始融入了这个仙人世界。
是因为徐芙的存在吗?
陆然也没有来得及多想,在这诺大的会场之中,他一抬眼,居然又看见了一个熟人。
一个比褚义还要更早认识的“朋友”。
那人独自一人坐在角落,虽然他此刻没有穿一身红衣,可那张扬的眉眼和那张如同刀削般的脸,陆然绝不会忘记。
更何况他的腰间,还别着那把古怪的【分水剑】。
没错,此人正是三年前浊海“长烟”号,陆然从那船舱中出来之后,见到的四位贵族少年之一——李春免。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陆然依稀记得,许翚和顾存花都透露过他的境况。
李春免刺杀伏王李仮未遂,导致其父废太子李疍被贬,势力被尽数翦灭,而他自己却在三十死士的相保之下,逃出了生天。
看来是逃来了震南。
的确,天下之大,也只有这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处。
陆然看到李春免怏怏地垂着头,眼神涣散,全然没了记忆中那种睥睨一切的傲气,他手中在玩着一枚陆然也有的纸牌,正是此次环天大醮参赛者的号码牌。
陆然原本想去跟他说上几句话,后来又觉得没什么必要,既然他也是参赛者,那么总会在赛场上见的,按照这环教的尿性,互相厮杀是不可能避免的。
所以,如果有机会,就弄死他。
虽然屠灭陆家村的人是李江流,可他也不是什么好人,至少也是个帮凶。
这么想着,又看见李春免手中那个纸牌中的数字忽然亮了起来,而自己放在腰间的纸牌也发出了嗡嗡嗡的声音。
“要开始了。”身旁的徐芙也拿出她那个画着“零一九”的号牌,“零一九”这三个字,此时正发出着微弱的红光。
陆然那个“四四四”的号牌同样也开始发光,只是发出的光芒跟李春免一样,是蓝色的。
陆然这才发现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纸牌,而是一张符箓。
这时,有一个字正腔圆、悠扬婉转的女声开始在整个大厅的四处回荡。
“第十九届环天大醮第一轮即将正式开始,请观众、选手、各级相关人员均按照事先划分好的区域,尽快落座。”
重复了差不多三次之后,因为必须要按照号牌入座,陆然和徐芙只好分开,寻找各自的座位,徐芙在第一排,陆然则在中间的位置,人有些多,陆然都没找到褚义和李春免的所在。
坐定之后,陆然才发现这整个八十九层,便是一整间巨大的环形会场,面前是个巨大的四面台,有点像一块巨大的棋盘,自己所在的位置是参赛者区域,整体呈黑色,陆然估计了一下,身前身后,怕是得有上千人的参赛者规模。
参赛者区域的左右两边,也就是环形会场的两边,是两块不小的灰色区域,其中坐满了各色人等,想必是环教请来的客人和观众。
与这两块灰色观众区相接的,也是参赛者区域正对面的白色区域,是个主席台或者是贵宾席,装扮得无比恢弘大气,光是背后那块几面大旗,就有数十丈见方大小,上面分别绣着代表“八元归一”“浩然正气”“日月星斗”“天下一同”等等的标识。
大旗之下,几十名仙官手持八风扇站成两排,仙官之前,数十张天方椅一字排开,全场最为尊贵的数十人都已经安然落座。
陆然一一看过去,有不少都是熟面孔,包括洞察天君、九袂天君都在两侧,中间自然是黑天道人还有前晚自己见过的谢眠,谢眠的旁边,是一位看着很是高大的白发女人,而白发女人的旁边,则是一位看着有些过于普通的老人。
等等。
陆然将已经移到旁边的目光又转了回去。
这不是在二手市场要用全部身家跟自己买朵铁花的那位炼器士吗?
好像……叫什么淮黄来着。
对,是这个名字。
陆然戳了戳旁边那位紫衣紫发,像只紫茄子蹲在一旁的女人,她一直在小声念叨她所认识的仙人名字。
“不好意思,请问那位,那位白衣仙子身旁的灰衣的老人是谁?”
紫发仙子定睛一看,马上给出了答案,“他啊,可以说是这绝瀛城最为尊贵的人之一,他就是绝瀛城大仙者,正治局局长。”
“叫什么名字?”
“我想想看,哦,他的名字还真是不太熟悉,好像是姓淮……淮仙者,淮局长……”
“是不是叫淮黄?”
“对对对,淮黄,是取了淮山和黄山各一个字。”
“哈!”
果然是一个人。
陆然有些吃惊地一拍手。
娘亲啊,现在我是真的相信自己是个什么狗屁的“有缘之人”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运命盒
既然有缘,那这一次,便好好对待吧。
陆然端正身子,不再东张西望,而是紧紧盯着四面台之后的贵宾席,自己身前身后这一千多人的命运,就掌握在他们的手中。
可陆然也明白,既然是大醮,肯定要有许多繁琐无趣的流程。
果不其然,上来便是祭天、祭教、祭人的三场大祭。
最后一场大祭,终于在一群树叶蔽体的“野人”一舞之后结束,紧接着四面台暗了下去,再亮起来的时候,上面出现个手拿两只法铃的中年黑衣道士,开始逐一介绍天方椅上坐的十二名贵宾,同时也是本次大醮的总评审。
自左至右依次是窟零洞洞察天君、长英国无鹿山幻影天君、绝瀛城举父公司大掌柜言鹤一、环教守藏室史官屈放、黑天道人、千水真君谢眠、不周山无量天君、仙者淮黄、仙者宗事局满岛圆、仙者教化局罗白,须雨国万雷湖三音天君以及栖心谷九袂天君。
其中有几位陆然认识的面孔,但大多数的人或者仙,他则是听都没有听过。
耐着性子听完黑衣道士像是展示商品般的吆喝,四面台又暗又亮,这次蹦上来两个人不人妖不妖的四尺高小仙,这两个小仙,一个长着尖嘴,一个背后有蝉翼,一个穿蓝,一个穿红,吵得不得了,应该是本次大醮的两位司仪。
陆然身旁的茄子妹简直是个百晓生,她说这两人在教内地位虽然卑微,但是名头很响,尖嘴那人叫“我不听”,蝉翼那人叫“鬼才信”,两人都是三音天君的弟子,以嗓门大和呱噪出名。
陆然点点头,说,怪不得离这么远,这两人一说话却好像在你耳朵说得那般清晰。
想了想,陆然冲茄子妹自我介绍道:“在下……乌有岛陆然。”
乌有岛,是他童年最爱的地方。
茄子妹嘿嘿一笑,“幸会,俺就是绝瀛城本地人,散修一名,我叫红豆。”
陆然心想,你这一身紫,却叫红豆,觉得莫名有些好玩。
看来他还不明白“红得发紫”的真义。
两人这样聊了没两句,听了“我不听”“鬼才信”两人一长段枯燥无味的过场,台上终于宣布,环天大醮第一场淘汰赛,正式开始。
四面台再度暗了下去,再亮起的时候台中央多了一条奇长无比的桌子,桌子中央放了个小圆盆,盆中有水,水中停着两艘一模一样的黑色小船。
水顺着盆口一直在往下流,再沿长桌上的纹路流成两条几乎完全一致只是镜像相反的长河出来。
河的两边,山川绿地,渡口码头,一花一树一块石头,都是一模一样,小河尽头流向的两座高山,同样如此。
两座高山的山顶之上,各长了一棵树,不知是什么树,只见树上结满了红色或者蓝色的果子,这两棵树,单凭肉眼看过去,也是一模一样。
满场疑惑声中,那位着黑衣白发的高大女人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走上四面台,走到了那长桌之前。
怕陆然认不出,茄子妹小声掩面说道:“这位,便是如今环教的十天君之首,无量天君浑天娘娘。”
陆然哦了一声,心中想的却是,这便是徐芙娘亲死后,正式取代了她天君之位的那位仙人。
那看着还是徐芙的娘亲,更和善可亲一些。
浑天娘娘身形很高,比起狮子城寨中那位李玩殿下的高大侍卫还要高出不少,稀奇古怪的“高人”陆然见过不少,可像她这样身材如此匀称的大高个实属罕见,陆然总觉得这位有些不太真实,没有仙人的气息,倒像是黑夜里被放大的一个人影,又像是自己曾在幻中见到的巨人。
这位女巨人的脸藏在黑纱之下,但仅凭她露出的些许肌肤,你仍能看出她很白,是那种叫人不太舒服的白,像一个死人在海中被泡了数月的皮肤,再配上她那双奇怪的几乎没有眼白的眼睛,陆然琢磨了半天,也只能用“诡异”二字来形容这位环天娘娘带给自己的第一感官。
正观察着,就看见她已经走到了长桌中央那个流水的小圆盆处,用一种极其缓慢慵懒,又十分浑厚的声音说道:“环天大醮第一场复试,正式开始。”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她抬起双手向天,示意安静,同时昂首望向会场弧顶,众人随着她的目光一起望向弧顶,继而纷纷发现,明明是在一幢楼中,可整个会场,不知是什么术法,此刻,竟然变成了露天。
每个人都看到了天空,每个人看到的天空却又都不一样。
有的,万里无云,有的,暴雨倾盆,有的,真的如故事里那样,下起了刀子。
陆然所看到的天空,红红的,像烧起了似的。
“第一场,我们考的是——运气。”
浑天娘娘的话语让众人的注意力再度回到了她的身上,有眼尖的人已经看到有两只黑色双叉犀金龟从她的袖口爬到了手中。
两只同样一模一样的双叉犀金龟。
“这两只金龟,乃是天地精华聚宝所生,从内到外,从鸣叫的声音到飞行的速度,到习性,到喜欢的食物都是一模一样,我养了三百年,观察了三百年,从未见过他们有不一致的地方。”
“而这长桌上的两条河其实是一条河,一化为二,代表运命的分岔,此乃是我教不外传之秘宝,叫【运命盒】,如你们所看这船,这河,这山,这树都是一模一样,这样,就能保证本次的遴选绝对的公平,不会因为哪怕万分之一的差别,导致结果出错,毕竟,这一场我们考的是运气,运命,运气运命都只有一次,错过不会再有。”
浑天娘娘放下手来,两只金龟果然一左一右,做了个一模一样的晃头动作。
“但这其中,也有不同,那便是这两棵树上结的这些果,想必有聪慧之人已经发现了,这些果子,这结果,代表的便是诸位。”
“上古圣贤曾留下过这样的问题,同样的人,同样的河流,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船,同样的路线,两次同样的航行,那么他会到达同样的目的地吗?”
两只金龟已经被浑天娘娘放到了圆盆中的两艘黑船之上。
“现在,让我们亲眼看一看结果如何。”
黑船载着金龟,顺着水流,在那小圆盆中甩出了一模一样两道尾流,然后从那盆口,以同样的速度下落,落到了两条河中,溅起了一模一样的几道水花。
第一百二十八章 航行在运命的河流之上
“这不就是牌九,赌大小嘛。”
望着茄子妹脸上那一副痴迷不已,甚至有些神魂颠倒的样子,陆然毫不留情地揭穿了这个【运命盒】的本质。
“嘘!你怎么能用那种粗俗的东西来跟环教至宝比较呢?”
茄子妹妹示意陆然不要出声,她正紧张地左望望右看看,看着两只金龟分别乘上了黑船,开始奔着那尽头处的高山而去。
两只金龟,一左一右立在船头,完全一样的动作,举头望向那颗结果树之后保持了一动不动的静止状态。
小黑船顺流而下,遇见了一块暗礁,两艘船几乎偏离了一模一样的航道,两只金龟在同一时间受到了惊扰,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会,直到小船又回到既定的航路,这才同时又落了回去,落下去的位置,不偏不倚,也都是同一处。
至少陆然看不出,这一左一右的两个场景,有什么不同。
“命运的分岔,已经开始了。”一直屏住呼吸,翘首细看的茄子妹却喃喃地说了一句。
“这么玄乎?”陆然转头再去看,果然场上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两只船儿,速度不一样了,左边那艘,明显慢了下来。
“所以,左边要赢了?”陆然暗自嘀咕了一句。
“不一定。毕竟浑天娘娘只说了这果子代表着我们参赛者,可没说怎么个代表法,更是没有说,先到的船儿,是赢家。”茄子妹却紧跟着又解释分析了一番。
陆然皱起眉头:“所以这是一场无法押注的牌九?那有什么看头啊?”
“当然有看头,你现在看到那船儿每前进一步,就是改变你运命的一步,这样一步一步等待着运命揭晓,却一点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运命,很刺激的啊。”茄子妹的语气,多少有些不耐烦了。
陆然想了想,说道:“有什么刺激的,对于你我而言,结果无非是两种,要么淘汰,要么晋级,对吧?运命嘛,不就是一左一右,一前一后,一正一反,一生一死?”
“不不不,运命是世间最为复杂的东西,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说的,太简单了……”茄子妹觉得陆然是在乱说,是歪理,这下她的脸真的涨成了茄子色,有些恼怒地说道:“你这个人没什么仙根灵性,我不跟你说了。”
“我没有仙根灵性?”陆然原本想狠狠地反驳她,忽地想到她说的没什么错,自己……难道不是个无仙窍的人吗?
于是陆然将话憋了回去,两人不再讨论,继续去看长桌上的小船。
因为左边的船比较快,所以船和那只金龟先遇见了第二场风波。
在一个急弯之地,船的速度被迫降了下来,然后这河流两边山体之中,猛然冲出一只体型硕大(相对于金龟)的乌鸦来,照着那金龟就是一顿狠啄,金龟被迫从船上飞起,与它好一顿肉搏,最后弄了个遍体鳞伤,还断了一只大足,才算侥幸过关。
右边那只金龟慢虽慢,却颇为走运,他在过同样的急弯的时候,那只乌鸦虽然也是惊叫着飞了出来,却是逃命的乱飞,更高的天空之上,有一只苍鹰在空中盘旋,瞅准了目标,很轻松地将乌鸦捕食。
较慢的这只金龟不仅躲过一劫,还因为在此关隘没有耽误时间,因此比另一边那只更快地到达了终点那座高山。
“这就叫天地不仁,吞食万物。”茄子妹还是没忍住发出了感慨。
“难道这不就是懒人有懒福吗?”陆然依旧表达了不同的看法。
再看回那只已经到达终点的金龟,它立在船头,极力仰望了一下山顶那棵大树,望了很久很久,仿佛在想什么,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它只是只虫子,它可没有那么多想法,也许只是在闻那树上果子的味道,准备饱餐一顿。”
陆然的揶揄,依旧在继续。
茄子妹则是把头转向了一边,毕竟就快出结果了,她可不想听这个毛头小子乱讲错过结果。
然而接下来的情景,令她大吃了一惊,那虫子仰望了半天,终于动了,它直飞上山,落在了树下,又继续抬头仰望树干,仰望那些红蓝果实。
就在所有人几乎都认为它马上会爬上树冠,赢得胜利的时候,它突然头一低,张开口器,在树下的泥土中吃起了那些腐叶,并且直至结束,它就一直在那里埋头吃着腐叶。
茄子妹难以置信地又将头转了过来,看了陆然一眼。
“呵。”陆然学着那只金龟,也昂起了头。
全场的目光,全部来到了另一只金龟身上。
因为受了伤,所以它后半程都是半躺在船头,船虽然很慢,但晃晃悠悠依然到达了尽头处的高山。
金龟有些颤巍巍地站起身子,没有往上仰望,也没有“思考”,顺着那山体就开始往上爬。
“看来它的翅膀也被弄坏了。”这时的陆然,神情终于认真了起来。
“你方才说它们不过是虫子,可你看,这虫子可比人要顽强。”茄子妹逮到机会,立即反击。
“是啊,比人顽强多了。”陆然点点头,没有跟她争,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只希望它爬上了山头后,不也只是为了那一口吃食。”
山体之上,这只金龟的所作所为,可歌可泣,因为断了一只脚,攀爬起来很不方便,一直掉下来,掉下来它也不停顿,立即又重新爬上去,如此一次一次,连陆然都数不清到底重复了多少次,可谓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到了山顶,来到了那棵树下。
它终于停了一停,像方才那只一样,仰头望向树冠,许久都没有再动弹过。
“死了吗?”陆然小声嘀咕道。
茄子妹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可时间就这么一息一息过去。
三十息,六十息,一百二十息,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那金龟,还是没有动。
场下,已经开始骚动。
有些人,到了现在,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浑天娘娘再度举起双手,示意全场安静。
“你们以为运命是什么?运命是需要耐心等待的。运命不是等人摘取的果实,而是一只你无法预测它动向的虫子。”她用其缓慢慵懒又浑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着。
“这句话,说得还有点意思。”
陆然表示赞赏,跟着就看见那虫子突然振动了翅膀,飞到了那结满了红蓝果实的树冠之上。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三连击(上)
那只励志金龟,不知又受了什么刺激,居然振动着毁掉了翅膀,飞上了那结果树的树冠。
张望了一阵,最后它懵懵懂懂地调转了看似已经不太灵活的身躯,面向了台下的参赛者方阵。
像个得胜的将军那般,它极其努力地抬起自己的头和连着头的上半身,高高昂起了他那特别又威武的独角。
台下,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紧接着,这金龟忽然像是脱胎换骨一样,全身变成了真正的金色,连断掉的前足都重新长了回来,一对金翅,也强有力地振动着,发出了“滋滋”“滋滋”的巨大声响。
像是在回应台下的掌声。
然后它身下那棵树,忽然亮了。
准确来说,是树上的那些红蓝果实全部亮了。
这左边的树一亮,陆然再去看右边的那棵,那颗原本同样茂盛的树,此时已经不知不觉,枯死了。
同时原本一片漆黑的参赛区,亮光鳞次栉比般亮起,有许多人手中或者身上的东西也亮了。
正是那个代表自己参赛者身份的号码牌。
陆然也看到了自己那枚“四四四”的号牌亮起了蓝色的微光,可去看茄子妹,她手中的号牌却仍是暗着的。
规律不难发现,四下看了看,陆然就发现了其中奥妙。
运命河两边树上的红蓝果子就代表了参赛者,红色是女人,蓝色是男人,而左右两边则代表着不同的数字,左边是双数,右边是单数。
因为最终是左边那只金龟到达了树顶,左边的果实亮了起来,所以参赛区席位里,双数的号码牌全部亮起。
当然,现在并不能确定是灯光亮起的就赢了,一切都要等台上的浑天娘娘揭晓。
头戴黑纱的浑天娘娘,似乎是笑了一笑。
这次,她只举起了右手,一阵金光耀眼,照得全场通明,一瞬恢复之后,她面前那长桌、水盆、小船、河流、树木以及那两只双叉犀金龟都不复踪影,化为了一只七八寸长一寸宽的金盒。
叫【运命盒】,果然是个盒子。
浑天娘娘将金盒拿在另一手上,正式揭晓了谜底,宣布道:“第一轮,号牌亮起的双数之人全部晋级,反之,则全部淘汰,无法再参加下一轮,淘汰之人可选择自行离开,也可选择继续观礼,但是不许吵闹,因为教尊大人,可不喜欢有人在台下吵闹。”
此话一出,台下一片哗然,选手区和观众区简直吵翻了天。
大多数人都在抱怨,说这是哪门子考核,哪有这样随便的。
陆然简短安慰了两句身边已经痛哭流涕的茄子妹两句,急忙朝着徐芙所在的区域望去。
徐芙是一十九号,她也被淘汰了。
徐芙此时居然意外地很安静,从背影看不出她有任何的情绪起伏,依旧端坐着,头发都不乱一根。
但陆然却觉得,这种沉默才最可怕,还不如她此时站起来,抽出双刀,跳到台上去。
他这么想着,就看见有几个不服气的参赛者真的跳上了台去,张牙舞爪地,要找浑天娘娘要个说法。
浑天娘娘眼珠都不带转动的,依旧抬头望向屋内穹顶,说话声依旧缓慢浑厚:“我难道说得不够清楚吗?教尊大人,不喜欢有人在台下吵闹。”
愤愤不平者越来越多,根本没有人将她的话听入耳中。
领头的那几人,大概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了,忘记了浑天娘娘的身份。
现任无量天君,环教最强战力十天君之首。
所以下一息,环天娘娘眨了眨眼睛,这些人便都死了。
有一些既像泥土又像黏液般的黑胶,悄无声息爬上了这些人的头颅之上,瞬时便将这些人的头颅裹牢包紧,最后整个吞噬掉。
被选中的人挣扎不了几下,台上便多了几具无头尸体。
“我话都没说完,还有下半句呢,那就是比起吵闹,我们的教尊大人,更不喜欢运气不好的人,就比如,你们。”
浑天娘娘睁开眼睛,终于扫视了台上台下的人群一眼。
台上的人群就像被猫望了一眼的鼠群,四散开来,各自逃窜。
台下的人群顿时安静了许多,同时有人开始按照她的建议,离开会场。
看来徐芙一动不动的原因找到了。
看了眼身旁已经停止啜泣的茄子妹,陆然差点笑出了声:“蠢蛋总有恶人磨,就是这些仙人动不动就杀人,实属不应该。”
茄子妹长长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收好了那面可能永远都不会发起光的“四四五”号号牌,背起一个挎包,怅然说道:“你说得没错,既然赌的是运气,愿赌便要服输,我走了,接下来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下一届大醮。”
隔得老远,陆然都听得出她话中的酸味,不过她既然要走了,就不要跟他唱反调了,陆然微笑着说:“肯定行的,看你这样子,活个三五百岁,不成问题。”
“嘿,没想到,你小子嘴还挺甜,那你可要替我一直晋级,一直去到那绝瀛宫,还有,你可别忘了咱俩这一段缘分,我住在……这几日你有空,就可以来找我玩。”这女人还算豁达,刚哭完了马上又笑得春光灿烂,临走还调戏了一下陆然,抛出了一个十分令人遐想的媚眼。
陆然嘴上当然是好好好,一定去,我可喜欢跟姑娘玩了,心里却在想,去找你玩,除非我命不想要了。
茄子妹走后,四面台也被清理干净,环天娘娘再度上场,她这时手捧一个果盆,果盆里正装着那些在发光的果实,也就是目前所有的晋级者。
眼尖的人,可以看出,这些果实中的确也有一些淡淡的数字。
“诸位,经过第一轮运气之选,我们成功从一千零八十名候选人中淘汰掉一半,也就是说,现在还亮着号牌的人还有五百四十名,但是这也还是太多了,因此,我们现在进行第二轮的选拔,诸位请睁大眼睛看好了,全凭运气,绝对公平,还有,切记不要在台下吵闹。”
环天娘娘宣讲之后,毫无预告地忽然将手中果盆随意地往上一抛,直接扔了出去。
这硕大的果盆在空中翻腾了几圈,最终又稳稳当当立在了台上。
整个过程,有无数的果实洒落到台上四处,而最后还幸存在盆中的号牌,所剩已不足半数。
陆然看在眼里,已经明白这就是第二轮甄选,在心中暗叫了一声“完蛋”。
果然,浑天娘娘双眼一眯,立即宣布:“这一轮,号牌果实仍在盆中之人,过关。反之,则淘汰。”
随即那些洒落在四处的果实的光芒连同参赛者手中同一个数字的号牌,一同暗了下去。
这轮操作,晋级或者没有晋级的人,都有些看懵了,场内一片寂静。
第一百三十章 三连击(中)
总有些记吃不记打的人,当浑天娘娘宣布了第二轮结果之后,场内寂静了片刻,又有人起身表示不认可。
换来的,无非是台上又倒了几具无头的尸体。
陆然望着自己手中依旧亮起的号牌,知道自己再度涉险过关。
应该又是什么“有缘之人”的加持。
可陆然还是觉得有些惶恐,因为虽说比的就是运气,可这随意丢掉一半就淘汰一半人这种行为,也未免太过简单粗暴。
而且,这还不是终局,自己还并未真正晋级。
不知为何,比起在当初在【浮图】中,这一次的陆然,显得没有那么底气十足。
他有些紧张地去看徐芙,发现徐芙这时也转过头来,看向自己。
她的表情难以形容,好像一个被关在家中的小孩,隔着门窗看到了一群在外面肆意玩耍的同龄人。
无助且渴望。
陆然冲她摆了摆手,她的面容马上冷了下去,将脸又转了回去。
台上,浑天娘娘再度登场,与前两次不同的是,陆然发现这次她的头顶上,停了一只白色的飞蛾,因为浑天一头白发,因此也不是很明显。
“诸位,第二轮结束,仍旧还有资格参与大醮之人,都是万中挑一的幸运儿,可是仍有三百一十七名选手尚在,还是太多了,我们最终只需要四十八人进入第二轮复选,所以,我们还需要第三轮筛选——”浑天娘娘捧起一大捧自己面前放在盆中的那些红蓝果实,又很随意地让它们从自己的指尖纷纷滚回了盆中。
她继续说道:“运命很有意思,若你倒霉,倒霉会一直找你一直找你,直到你彻底臣服,一般我们仙人称之为‘运命的三连击’,别说你们这些初心者,就是我等真仙,亦无力抗拒,所以,这第三轮,便是最后一轮,也即是命运的第三击,只有三击都捱住之人,才是真正的气运之子,才算是过了‘运气’这关。”
这番话陆然很是赞同,要不是自己一路以来这种种稀奇古怪的“缘分”,他也绝不会相信什么“有缘之人”的鬼话。
“诸位幸运儿请拿出你那张号牌。”
浑天娘娘的话略一停顿,场下还剩下的三百名选手齐刷刷掏出了各自的号牌。
“号牌有两面,一面是数字,代表着诸位自身,另一面,就是命运,将决定着各位的去留。”
陆然将号牌翻了过来,才看到这号牌的背面,画着两条若即若离相互交缠的河流,正对应着第一轮筛选。
“第三轮筛选,同样很简单,但是要有运气,诸位都抛过铜钱吧,将铜钱抛出,然后赌正反,我们这轮就是‘抛铜钱’,将你的号牌轻轻抛出,落定之后,若是数字那一面,则安全,若是河流那一面,则立即淘汰。整个过程将持续多轮,直至选出四十八名复试为止。”
第三轮能否晋级,居然是抛铜钱定生死,果然又是简单粗暴。
人群中有人举手发问:“那若是第一轮之后,便淘汰掉了大部分人,余下之人又不足四十八人,该如何是好呢?”
他这个问题提的相当好,这确实是一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如果这样,是不是需要补位名额?还是就以不足额的情况进入第二场?
“若是第一轮便剩下不足四十八人,便是本天君运气太差,所以全部人一并淘汰,本次大醮就此结束,我会去教尊面前长跪请罪。”浑天娘娘的话,简单直接,让这些投机者无法可说。
陆然也这才明白,原来从始至终,浑天娘娘才是那个从不曾离开桌子的庄家。
“再没有疑问的话,现在开始第一轮,以我的手势为准,限时六十息,噢对了,诸君切记,教尊他啊,还很不喜欢作弊之人。”
话音未落,浑天娘娘大手一挥,第一轮“抛铜钱”便正式开始。
有自信之人,在那大手落下的第一瞬,就已经将手中号牌抛出。
跟着周遭便出现了零散的几声庆祝或者懊悔的喊声。
没有信心之人,一定是到了最后一刻,被逼着将号牌抛出。
换来的,是一声叹息或者暗地狂喜。
陆然,心头犹豫了不过一息,就想着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果断地将号牌抛出。
其实他很有信心,可真的要摊开手掌去确认正反面的时候,确实觉得心惊肉跳,或许是那颗【涅血火珠】的缘故,觉得胸口有点发烫,整个人都有点发烫。
索性这一轮,是数字。
“第一轮一百八十六人正面,晋级,一百三十一人,淘汰,有两名选手作弊。”
随着公告的声音,这次的两名无头尸,出现在了台下参赛者的区域。
“现在开始第二轮,规则同上,限时依旧是六十息。”
浑天娘娘的手一落下,陆然的眼前便有无数亮着的号牌飘动。
这次他犹豫的时间更久了一些,想着自己如若不是“有缘之人”,那连续两次抛出数字的概率,会有多高。
有缘之人,第二轮,自然也顺利过关。
这一轮,一百八十六人,居然还剩下一百三十五人,无人作弊。
浑天娘娘第三次举起了手。
一百三十五人,这次还剩下九十五人。
陆然这次,更加犹豫,连续三次抛到正面的概率,就算自己有额外加持,仍然觉得有些太过虚幻。
所幸,仍然是数字面,再次过关。
第四次陆然几乎是卡着最后二十息抛出了号牌,虽然这次仍是数字面,可他已经不再认为,他能连续五次抛出数字面。
可就是这样几乎不可能存在的运气,这一轮结束,居然还剩下五十四人。
也就是说,有五十四人,连续四次都抛出了数字面,这种没有可能的可能,叫陆然觉得胆寒。
然而,浑天娘娘第五次举起了手。
结果剩下了三种。
第一种,五十四人,仍有四十八人以上抛出数字面,则还要继续下一轮。
第二种,五十四人,有四十八人以下抛出了数字面,则浑天娘娘败,全部参赛者淘汰,本次大醮结束。
第三种,正好有四十八人抛出了数字面,则本场选拔结束,环天娘娘完成使命。
前两种,陆然觉得都有可能,还是可以用运气解释的情况。
可这第三种,绝对没有这种巧合,连续五次抛出数字面的人,已经不是幸运儿了,简直是幸运之神附体,而这样的人,还要不偏不倚,整整得有四十八个。
没可能。
绝对没可能。
陆然心惊胆寒地捏着自己那张“四四四”的号牌,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他甚至都不认为自己,可以第五次抛出数字面。
再有缘之人,怕是也做不到这一点。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三连击(下)
最终,陆然还是颤巍巍地抛出了那枚号牌,用手背接着,再用另一只盖上。
他不太敢立即揭晓自己的答案,而是转头查看四周,看看身边人的反应。
所剩五十四人,只要淘汰六人,便可达成目标。
陆然眼睁睁数着一二三四五人的号牌熄灭,接着是第六人。
然后久久,第七人都没有出现。
台上,浑天娘娘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她拍拍手,台上凭空出现三个黑衣小人,手中拿着可变幻数字的幡旗,每过一息,幡旗上的数字便变幻两三次,数字从零零一开始,很快攀升到了零四零。
照这么看,浑天娘娘应该是赌赢了,五十四人同时抛出号牌,居然有四十八人,同时抛出了数字面。
也就是说,在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时间里,有四十八个人,连续五次抛出了同样号牌,五次都是同一面。
这可能吗?
这不可能。
陆然有些不敢去看自己手掌之下的号牌,因为他隐隐地看到,原本这号牌,还透出一些光来,但此刻那光已经熄灭了。
也就是说,自己已经被淘汰了。
他紧张地不得了,额头也开始冒汗,转头看见台上那三把幡旗上的数字,零四五,零四六,零四七……
停住了。
这数字居然停住了。
台下的四十七名已经过关的选手心急如焚,苦苦等待最后一张数字面的号牌出现。
亦或者是浑天娘娘宣布,人物不足四十八,本次大醮结束。
陆然才发现,那最后一个号牌,就在自己手掌之下,全场人的运命焦点,此刻聚集在了他一人身上。
可那光已经灭了,已经没什么希望了。
既然没什么希望了,便也无须紧张了,大不了就结束呗,又不会掉一块肉。
那便打开看看。
陆然已极快地速度松开了盖着手背的手掌,然后飞快地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那个两条暗河纠缠卷裹到了一起的画面。
正要松一口气,只要等着台上的人,揭晓答案便可以了。
可眼前这画面转瞬即逝,陆然眨了眨眼,再去看,画面居然变了,两条暗河居然变成了数字,还是发着光的数字。
而陆然确定,自己接住号牌的手,并没有动过分毫,号牌也并没有动过分毫。
陆然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眼花,的确就在一瞬间,自己手背上那稳稳当当不曾翻转移动过分毫的号牌,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了正反面。
是怎么回事?
是何人所为?
万分诧异之际,台上那一直停留在四十七的的三面幡旗上的数字,终于跳动,来到了四十八。
四十八人,同时连续五次抛出数字面,达成。
众人屏息以待,全场目光,都停留在浑天娘娘的身上。
“看来,今天我的运气,也很是不错。”
浑天娘娘冷笑了一声,双手指天。
身后的贵宾席,有人已经站起身来,开始鼓掌。
观众席比参赛席更先一步,掌声雷动。
“四十八人达成!第一场复选圆满结束!”
人们眼中那不断变幻的穹顶,此时都来到了一个四处礼花绽放的夜晚。
参赛席中,很快,也来到了欢庆的海洋之中。
只有陆然,想了想,举起了手。
数千人中,难得浑天娘娘慧眼,看到了他。
她一挥手,全场安静了下来。
一束光打到了陆然身上,全场的焦点同时也来到这里。
陆然高举自己的号码牌,大声疾呼:“我有话要说,我要举报,有人作弊。”
“哦?有何人作弊?”浑天娘娘的目光锐利,像是要把陆然射穿。
“我也不知道是何人作弊,但是的确有。”陆然的声音在颤抖,努力挺直了身子。
“既然如此,你上来说吧。”不等陆然开口,便有一团黑胶像一根绳子般甩了过来,捆住陆然就将他甩到了四面台之上。
陆然看见贵宾席上十一名贵宾都露出了惊异的神情,洞察天君的脸,简直都绿了大半。
“说说看吧,四四四号选手。”浑天娘娘慵懒的声音中透着不耐烦,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这个号牌,最后一次抛出落定的时候,显示的并不是数字面,而是图案面,可不知为什么,一眨眼,就变掉了。”陆然高高举起自己那枚号牌。
他这么做,并不是取决于自己要做诚实的人,而是他明白,这种作弊一旦被发现,便会强加于自己头上,到时候自己跳进什么河怕是也不清,说不明。
浑天娘娘伸手接过了陆然的号牌,放在手中,仔细端详了一番,很快有了结论,笑道:“四四四号选手,我想你可能的确是眼花了,只是你不是把反面看成了正面,而是把正面看成了反面。这道神符,没有问题,法阵完好无损。”
她将号牌传给身后几位贵宾,贵宾们一一看过,得出的结论也都与浑天娘娘相同。
法阵完好无损,意味着从当初施法之人施法之后,再无人对其二次施法,也就是,没有作弊的痕迹。
“可是……可是我觉得不会看错!”陆然,却仍对自己所看到的深信不疑。
“大胆!这可是教尊亲自施法所交由本座手上的号牌,难道你的意思是,有人胆敢在教尊的法阵上动手脚?有人居然能改动教尊的法阵?”浑天娘娘的双眼陡然变得幽蓝,接着陆然感觉到有一只黑手掐住了自己的喉咙,掐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我……不……不是这个意……意思。”陆然大口喘着粗气,双手去扯那黑手,却无能为力。
“依我看,就是情绪太紧张了,导致花眼了,还请浑天娘娘念在他也是大醮正式通过复试的选手,大人不计小人过,放他一马。”一个苍老的声音,先说了一句。
“就是,否则这大醮,今日,真的要结束了哦。”另一个有些调皮的声音,跟了一句。
两人的身后,有两个人几乎同时站起,替陆然求了情。
陆然眼角的余光看到,那是一个灰衣老人,和一个灰衣留短发的女子。
那老人有些面熟,正是几天前那个在二手市场跟他搭讪的买花人,淮黄。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一夕成名
“这……位老爷,十分……感谢。”
已经被那黑手卡住喉咙,胡乱挣扎的陆然,居然还有闲工夫,跟淮黄打了个招呼。
淮黄淡淡地点了点头,算作回应,目光则紧盯着浑天娘娘。
反倒是那个圆头圆脑的女子,热烈地冲陆然摆了摆手,说道:“别怕,我们会救你。”
浑天娘娘一甩长袖,转头看着淮黄,颇有些目中无人地说道:“我环教教内的事务,不劳你们二位外道仙费心。”
淮黄抚须而笑,“巧了不是,虽然这位然路选手的确参加的是贵教的大醮,却也是我绝瀛城的贵客。”
“是呢,而且还是我们宗事局本月的头号贵客,过几日我们新的宗事局大楼奠基,还得请他去剪彩呢。”圆头圆脑叫满岛圆女子立即怏怏地接话道。
浑天娘娘转过头来,试图在陆然身上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可陆然还在与那黑手苦苦相斗,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哪怕是仅仅与她的眼神相交一回。
“就算他是你们的贵客,可他在这大醮会场胡搅蛮缠,犯了藐视主考官之罪,同样该死。”浑天娘娘并不买账,眉头一紧,那卡住陆然喉咙的黑手更加的用力,眼看陆然就快要招架不住了。
“你杀了我们的贵宾,这人数可就不满四十八人,届时你也要受过,何必呢?”淮黄上前了一步,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将双手都藏于袖中,同时又放在胸前。
浑天娘娘冷笑一声:“四十八名选手已经选出,我的功课已了,至于之后这些选手是死是活,能不能去参加第二场,这可不是我的职责所在。”
“是吗?”淮黄不疾不徐,抖动了两下袖中的手。
徐芙在台下看得又气又急,双手早就悄悄握住了刀柄,只要这位慈眉善目的老人一动,她将立即拔刀冲上台去,助他一臂之力,顺便会一会这位当代无量天君。
但有人还是比她抢先一步,而且是全场唯一那个有可能说动浑天娘娘的人。
黑天道人笑眯眯地从座位上起身,几乎是瞬移到了淮黄和浑天娘娘中间。
“两位,请听我说两句,都收了神通吧。”
淮黄这才抽出了双手垂在身后,满岛圆也将手从剑首之上挪开。
浑天娘娘,则舒展了她那巨大的身躯,低下头来。
黑天道人似乎更胖了一些,眼睛眯着,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浑天师妹,你难道忘记教尊曾经的教诲了吗,绝瀛城之下,仙者最大,既然这位然路选手或者是陆然选手是正儿八经的复试选手,你就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吧,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他就是教尊要的那个人呢?”
“这……”浑天娘娘迟疑了两息,最后终于一挥手,收走了那只黑手。
陆然顿时轻松了许多,台下的徐芙、褚义也终于松了口气。
淮黄立即施礼:“多谢浑天娘娘开恩。”
满岛圆也立即诚恳地弯腰鞠了一躬:“多谢浑天娘娘。”
浑天娘娘闷哼之声,不发一言,转身便去了后台。
“十分感谢。”陆然正要再度对淮黄致谢,却被急吼吼冲过来的洞察天君挡了个严严实实。
洞察天君在陆然身上左拍拍右摸摸,十分担心,十分担心他的宝贝被那浑天娘娘给弄坏了。
淮黄和黑衣道人客套了一番,本应该转身回到各自的座位,却不约而同地转身,也要到陆然的身边说话。
一向爱看热闹的九袂天君哪能错过这种事情,也从贵宾席的另一角凑了上来。
余下的几位贵宾不明就里,却也都对这位陆然然路四四四号选手充满了好奇,于是纷纷起身,或是往这边张望,或是也凑了过来。
徐芙也忍不了了,一道引人注目的山茶红色的红雾,自台下往上一跃。
仍在场的选手和观众们都愣住了,他们不知道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方才差点没了命的那位四四四号选手,怎么此刻成了全场都众星捧月的大人物了?
一时间,谣言四起,议论纷纷。
三五个人一传话,一个时辰之后,整个绝瀛城都知道了世间居然有这么一号人物,他在大醮上公然作弊却被大仙者淮黄和环教首席弟子黑天道人联手保了下来,传说他的真实身份其实就教尊失散多年的私生子,最重要的是,这家伙还是个情种,那鱼芙仙子还有仙者宗事局的女局长还有那位三界第一美的九袂天君,在四面台上就打起来啦!
一夕成名,就是这么的不可思议和疯狂。
可实际情况就简单朴素了许多,黑天道人伸出那只肥藕般的胖手,客客气气地对淮黄说道:“淮黄兄,你先说。”
淮黄冲着陆然又露出了那日在二手市场时露出的那种和蔼的目光,笑着说道:“既然是贵宾,我邀请你和你的朋友一起来我们仙者山庄共进晚餐呀。”
陆然自然不好推辞,接着便收到了满岛圆现场现写现制作的一张邀请函——一片铁叶子。
两人邀请完陆然,便心满意足高高兴兴地走了,这时候迎上来的便是黑天道人,黑天道人面带微笑,说道:“你小子不得了啊,火烧了巨目天君,得罪了无量天君,还都是在这种千万人同在的重要场合,小子,你知道不,你已经跟我们环教结仇了!”
“我知道,可我也知道,只要我运气够好,我就能成为你们的一分子,那时候,自然也就没什么结仇一说了不是?”陆然的回答,一如既往得很陆然。
“那好吧,有件小事,能不能把你那号牌,借我观赏两天。”黑天道人撇撇嘴。
“怎么,你也觉得确实存在作弊?”陆然还是咬死了自己并没有眼花。
黑天道人摇摇头:“不太可能。但是值得研究研究,我个人的兴趣,我可是个炼符士。”
“拿去吧,期待你的研究结果。”陆然很是大方地,交上了自己的号牌。
“多谢然路,等第二场开场之前,我定会还你,并且,期待你这次的表现,成为我的小师弟哦。”
黑天道人也摇摆着身子走了。
“好你个陆然啊,你居然晋级了,我都没有晋级,这怎么可以!”
第三位快要跟陆然脸贴脸的人,那只能是徐芙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水深火热
事后想来,环天大醮第一场运气大考,虽然想来多少有些荒唐,却也完全符合陆然对于这世间的基本认知。
仙人们放纵狷狂,专注我道,很难将他人放在眼中,更别提是凡人。
换句话来说,就是修仙修到后面,仙修成了,却没了人味,越是高等级的仙人,人味越少。
当然,像黑天道人这种级别,早已经学会了重新伪装成人,可伪装的人味,太容易让人识破,因为总是让人很不舒服。
陆然望着身边一直噘着嘴不说话却也不肯离去的徐芙,暗暗出了口气,还好自己运气不错,遇见的两位女人仙,一是回寰的师父何柔玉,一位是这位鱼芙仙子,两人都是人味十足的性情女子。
徐芙在台上大声质问自己无果之后,大醮散场之后还纠缠着陆然,她的要求也很简单,要求陆然下一轮退赛。
要求简单,理由也很简单,徐芙说自己在陆然身上已经看到了些许“青云之气”,怕是陆然这次被选中了教尊的内室弟子,之后两人便很难见面了。
陆然心道你还真把我当成你的私有物了,世间哪有这样霸道的人,自己这次反正是铁了心要走到底,况且真的退赛了,那叫无量天君怎么看自己,叫那两位友善的仙者怎么看自己,让在场的万千观众怎么看自己。
他现在,可是绝瀛城千万人都是口口相传的“气运之子”。
你徐芙是谁啊你。
他狠狠地拒绝了徐芙。
徐芙原本陪着笑想要软磨硬泡拿下,见陆然心意已决,一下冷下了脸,可算是让陆然明白了戏文里说的“冷若冰霜”是什么意思,她不吵不闹也不走,就这样像块寒冰一样寸步不离跟着陆然,陆然坐下她也坐下,陆然喝水她也喝水,陆然去方便,她就在茅厕门口拔出她的双刀,狠狠地擦拭起来。
大夏天的,陆然在万环楼附近闲逛了一会会,一路上已不知道打了多少个寒颤。
如此到了傍晚时分,陆然觉得肚中有些饥饿,这才想起一早去参加大醮到现在,还未吃过一餐饭。
转头去看身旁的那冰块,问道:“你饿了吗?”
难得,冰块点了点头。
“去哪吃餐饭呢?如今我已成了这城中名人,可不好去人多的地方。”陆然,试图给冰块再浇点水。
“你忘了啊,晚上你可是答应了那位大仙者的邀约。”大概也的确是饿了,冰块,开始融化了。
“对哦,竟忙着躲那些热情的‘追仙族’,把这正事给忘了。”陆然一拍大腿,好似豁然大悟的样子。
徐芙不知为何,噗嗤一笑,一息半息之间,冰块居然已经化成了柔水,她恢复了过去那种一直夹着嗓子说话的腔调,张口一句话,差点叫走着前面的陆然,脚一软,摔倒在路边。
“可是我知道陆然哥哥一定不知道要如何去往“仙者山庄”,就让我带着陆然哥哥去吧!”
陆然腹诽道,人家邀请的是我,也没说带上你啊,不过既然两人莫名其妙“冰封千里”又莫名其妙到现在“冰释前嫌”,他也不是小气的人,那就带着她去吧,有个伴也好,要是遇见了危险,徐芙也是把好手(徐芙也能保护自己)。
看见陆然点点头,徐芙高兴地跳了起来,落地后还忍不住转了三个圈。
一团好看到近乎妖娆的红雾扬起又落下,在街区久久不散,惹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认出两人来之后,又是好一阵骚乱。
“你……”陆然本想说“你这不是又要招致治安局的人前来”,转念一想,徐芙还是聪明,现在可不就是要他们仙者的人出现。
果不其然,很快两人的周围便至少出现了八名全副武装的灰衣暗探。
陆然二话不说,先扬了扬手中那片铁叶子,那是淮黄留给自己的邀请函。
见到这片铁叶子,如同见了那淮黄本人,暗探们没有丝毫的迟疑,在闹市,就行起了跪拜大礼。
很快,一辆朴雅大气的八马路车拉上了陆然和徐芙,朝着绝瀛城正北疾驰而去。
“好呀好呀,这可是跟陆然哥哥头一回同乘车驾呢。”徐芙很是兴奋,偌大的车厢明明有八个座位,她却紧紧贴着陆然坐,恨不得陆然坐着车,她坐到陆然的身上。
“哎呀,这车这么大,坐个六七个人都行,早知道叫上我那朋友‘褚义’,还有北泉哥哥,诗南姐姐……”徐芙这样将自己迫到一脚,陆然也不敢有意见,只是幽幽说了这么一句。
可就是这并不是故意的一句,让徐芙像是一只受惊的猫,一下跳脚起来,她也不说话,只是狠狠瞪了陆然一眼,一个人远远坐到了陆然的对角处,又把自己冻成了一块冰。
陆然有些疑惑也有些幽怨地看了过来,徐芙跟她的目光一相碰,立即将头别向一旁,假装去看车窗外的风景。
于是在接下来的行程里,陆然就这样,有意无意地偷看徐芙几眼,看着看着,忽地心中一亮,在某些方面,就此开了窍。
徐芙的面容的确很美,而且现在再仔细去看,已经跟可知子大不相同了。
现在再想想,之所以第一次见面,他觉得二者相像,可能也只是因为在他的心目中,二者的美,是不相上下的。
然而却又是完全不同的。
可知子的美,是静态的,像留在枝头的花,像藏在花下的叶,像这些花叶的影子,在自己的心中,是寂静的。
而徐芙的美,则是动态的,像奔流的河水,像一道波浪,又像一滴露水,一颦一笑,流动奔跑,美得让人心颤。
心颤?
心动?
怎么会?
陆然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难以相信这一切居然会出现在自己的念想中。
还好,他只是碰到了胸中【涅血火珠】的那份热烈,并没有什么心颤心动。
可他一抬头,发现徐芙此时,也定定地望向了自己。
河流入海。
波浪终于拍打上了暗礁。
那滴露水,就这样从那花瓣上落了下来。
她,颤动了一下。
陆然觉得,自己内心的最深处,【涅血火珠】那团火焰之中,原来真的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颤动了一下。
然后砰地一声,河流碎开,浪花碎开,露珠碎开,溅得到处都是。
这下轮到陆然有些惊慌地把目光转移到了另一边。
他的脸,也不知红了几分。
娘亲啊,女人果然是水做的。
沾染上了,便甩脱不掉了。
徐芙,已经一点点将自己浸湿掉了。
陆然还是忍不住,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看徐芙,看到她的眼中此时有什么亮晶晶的,再定睛一看,那可不是什么露水浪花的碎片,而是两只怒气冲天的眼睛深处,迸射出来的火花。
“你刚才的眼神有些色色的,快说,你是不是在那发呆的时候,想了什么别的女人?”
好吧,陆然决定收回刚才的念想,女人是水做的不假,可徐芙这人并不是,至少并不全是。
徐芙啊,一半是那冷酷到底的寒冰,一半却又是那一点就着的烈火。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到了那晚在‘小神仙’中,那三五十个露胳膊露大腿跳舞的舞娘而已。”
陆然,水深火热之中,只好破罐子破摔,横竖横地回答道。
第一百三十四章 仙者山庄
徐芙的面容,从一脸怒气到转瞬结冰,最后冰再化成了水。
她居然哭了。
哭得还很好看。
陆然也是愣了一会,在那看了好一会儿才挪了过去,伸出个手,也不敢去碰她,生怕她这喜怒无常的性格,再抽出刀来。
陆然决定实话实说:“好了,好了,我是骗你的,我没有想那露大腿的舞娘。”
徐芙放了手中已经湿了大半的帕子,“那你在想谁,你那个眼神跟徐方一模一样,绝不会错,一定是想女人了。”
跟徐方一模一样?
陆然可来不及去细细品味这句话,只是先回答了徐芙的问题。
“我……想到了可知子。”
“你!那……那可是你好兄弟的女人!”徐芙的脑筋,看来还没有转过弯来,马上又要翻脸:“好你个陆然,你果然跟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样的。”
天底下的男人又应该都是哪样?
这句话陆然也来不及细细去想,赶紧给徐芙解释:“是这样的,我的确是想到了她,可却是因为你。”
“因为我?”徐芙放下了手中的刀。
“因为过去我发现你与她相像,可方才细细看了看你的脸,却发现你们两个,并不相像,所以,我的确想到了可知子,可想到的人,也有你。”
徐芙听完,哦了一声,表情很是奇怪,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憋得小脸通红。
这样反倒叫陆然手足无措,只好更加认真地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正是这样,我说的都是实话。”
“哦。”徐芙,眼中已经燃起狂喜的火焰,可仍然没话说。
陆然只好也跟着“哦”了一声。
徐芙立即跳起:“哦什么哦,那我问你,你说说看,我跟可知子,究竟谁更美一些?”
我还是多想想那三五十个露胳膊露大腿跳舞的舞娘吧……
这问题可不兴回答,陆然只好憨憨地朝着徐芙,伸出了一根手指。
这才算是安稳了一路。
大约一个时辰不到,八马路车总算停了,两人下车后,发现目的地所在,是在郊外一处僻静的山林之中。
一条窄道,穿过密密麻麻的一片高树,两人被一名灰衣暗探一路引领着,来到一处貌似庄园的大门口。
这应该就是那时淮黄口中所说的“仙者山庄”了。
“我一直以为,仙者山庄应该在北城中心,没想到在城外。”徐芙顺着陆然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面高大的灰墙和一扇同样高大的灰色大门,完全看不到墙后门后有些什么。
“这山庄,很出名吗?”陆然关心的,又是另外的事情了。
徐芙抖抖眉毛:“这不是出名不出名的问题,仙者山庄,其实就是绝瀛城十二仙者办公地,也就是绝瀛城的心脏所在。”
“没见过什么人会将心脏放在外面的。”陆然小声嘀咕了一句,以他对“城市”的理解,城市的中心,心脏所在,应当也是当权者办公之地,要么是政府,要么是皇宫,可这绝瀛城确实有点奇怪,城中心,居然是间二手市场。
徐芙正想再说点什么,就听见一前一后自那扇灰色大门传来两声沉闷的吱呀声。
大门半开后,自门后走出七八名制服打扮的人,他们每个人手中都举着一把撑开的巨大灰伞,将两人小心翼翼地迎了进去。
陆然有些看不懂,抬头看了看天,对徐芙说道:“奇怪啊,并没有下雨啊。”
徐芙暗暗掐了一根定诀,悄声嘱咐陆然:“这不是下雨用的,你别多嘴。”
这几名灰衣人,举着伞的时候,徐芙完全没有察觉到他们身上的仙气,两人进到伞下,徐芙只感觉这些人仙气澎湃如海,个个都是好手。
所以,这大灰伞,是一种可以掩盖仙气的法宝。
的确如此,两人随着灰衣人在关闭的灰色大门后换乘了一辆舆车之后,这帮人才收了那些大伞,然后在两旁待命。
同样灰色的舆车的顶,想必也是同样的功效。
而后舆车自行启动,在这犹如一座小城镇般的山庄中游走,两人举目望去,看到了许多类似的东西,这山庄之中,三步一座遮阳伞,五步一个灰顶凉亭,此外雨棚、走廊、乃至于每一幢房子,都是灰顶。
整个仙者山庄,就这样笼罩在一片又一片的灰色之中,显得疑点重重,十分神秘。
可徐芙此时,心思已经飞到了别的地方,这舆车好小好挤,两个人挨得好紧好密,好开心。
陆然,别的没什么,就是觉得心中,莫名有些痒痒的。
好在舆车很快停在山庄中央处一幢独立的灰色小楼面前。
很奇怪,这小楼的外面,像是在举办什么仪式似的,站满了人。
更奇怪的是,每个人额头之上,还都贴着一张微微泛着蓝光的符箓。
虽然这些人一动不动有如雕像,可陆然知道,这些人,都是活人。
看见他们来了,眼珠是会动的。
“这安保,有必要搞得这么严密吗?”
有些意犹未尽的徐芙懒懒地从舆车下来,低低打趣了一句。
然后他跟陆然一转头,便在小楼一楼的门口迎宾处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小小的,却差点将他们逼入了绝境的人儿。
正是十二局之一治安局的局长,郑直。
他今次的脸上,不再有那种小孩子故作老成的严肃,乐呵呵的,好似一个正期盼着过大年吃席放炮的顽童,总算不叫人觉得那么违和。
他身旁的那人,两人同样也不算陌生,圆头圆脑,但是身材极好的一名女子。
十二仙局宗事局局长。
也就是今日在万环楼四面台上替陆然出头的那位女贵宾满岛圆。
满岛圆看见陆然,圆圆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晃着那同样圆圆的上半身,一下过来,牵住了陆然的手。
“然路兄弟,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陆然吓得胸中那【涅血火珠】都要熄灭了,赶紧将手抽开,还往后退了一步。
满岛圆看了看徐芙,立即便懂了,解释道:“鱼芙仙子莫要误会,只是咱等得有些急了,有些激动了。”
徐芙哼了一声,勉为其难跟着陆然,往门厅里迈了一步。
第一百三十五章 画
“绝瀛城治安局仙者郑直,欢迎然路君驾临仙者山庄。”
“绝瀛城宗事局仙者满岛圆,欢迎然路君驾临仙者山庄。”
“绝瀛城教化局仙者罗白,欢迎然路君驾临仙者山庄。”
“绝瀛城捐税局仙者灵图,欢迎然路君驾临仙者山庄。”
……
绝瀛城十二仙局中的十一位仙者局长,除了淮黄,一个不落,尽在此地。
虽然造型各异,但还是一水的灰衣制服,他们排成两排,或是表情严肃,或是充满期待,就等着迎接陆然的到来。
别说陆然了,就连见过一些大场面的徐芙都有一种“受宠若惊”的不真实感。
十二仙者,可都是实打实的十二位真仙,虽说可能比起环教十天君,名头上还是差了点,可两方也没有对阵过,所以孰强孰弱,也是个未知之数。
至少今日在那四面台上,那三名仙者并没有一丝畏惧那浑天娘娘的意思。
徐芙跟在陆然身后,看着他那或两手乱摆或是小腿打颤的惊慌样子,陷入了沉思。
她听陆然讲过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只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一朵自作的铁花,怎么就能招来如此大的机缘?
这陆然哥哥身上,看来不止有“青云”之运,甚至还可能有那么几分“天命”的意思嘛。
不管怎么样,他们重视陆然,就是重视我徐芙,被人重视,总归不是件坏事。
当然,要除去那个圆滚滚的名字也叫圆的女人,她可是不止一次用眼神和身体勾引陆然。
徐芙收回思绪,发现自己想心事想得脚步慢了,赶紧快步贴近了陆然的身旁。
然而你越是担心什么就越是来什么,满岛圆正是他们这一路的向导,热情得不得了,眼光不住在陆然身上乱瞟,一众人井然有序,上了二楼宴会厅。
二楼宴会厅不大,仅有一张夸张的大桌,此时这桌子的正位上已经坐了一名老人,看见陆然从门口进来,他立即站起,笑盈盈地往进门处走来,伸出一张粗糙又枯槁的大手:“然路,你好。”
陆然知道这是一种礼节,也伸出手,跟他握了一握,“淮黄老先生,你也好。”
淮黄爽朗地大笑起来,握住陆然的手紧紧不愿松开,又说道:“老夫今日重新介绍一下我本人,我姓淮名黄,是绝瀛城的十二仙者之首,政(谜语)治局局长,当然,那时候我也没有骗你,我的确也是一名炼器士,的确也只有那点少少的家产。”
“也的确是一名赤仙?”陆然见到这老头,原先的拘谨客气一下烟消云散,他立即接了这么一句半是揶揄半是玩笑的话。
没想到淮黄怔了一下,还真的点了点头。
“没错,老夫的确是一名赤仙。”
陆然瞪大了眼睛,在他心中,能跟环教十天君之首的无量天君对峙之人,居然只是名赤仙?
转头一望,徐芙以及徐芙身后的其余几名仙者,都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那……行吧,那咱们赶紧入席吧,的确有些饿了,边吃边谈。”
陆然只好假装自来熟,扶着淮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自己也毫不客气地坐到了次席。
徐芙则立即坐到了陆然身旁,其余十一仙者则按照固定的座次依次入座。
等这些人坐定,淮黄再度起身:“那就听这位然路先生的话,先开席,再聊天。”
一位白发瘦高的仙者应声起身,先是恭敬地对着淮黄应了一声“遵命”,然后伸手打了一个无比响亮清脆的响指。
门厅处一直噤声等待的仆从们闻声而动,以陆然难以想象的速度,也就是眨了几次眼的辰光,一桌子的菜,居然已经上齐。
就在陆然偷偷打量都有些什么好酒好菜的时候,那些仆从们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接着便是两声沉闷的关门声。
然后所有的窗也一瞬间被同时关上,还都拉上之前陆然他们一直见到的同材质的灰色木质窗帘。
同时室内明亮如昼的顶灯一下灭了,短暂的黑暗之后,在餐桌的中央,燃起了一盏不大不小的油灯。
“两位不用惊慌,这都是出于安全考虑。”一位蒙着面个子小巧看不出是男是女的仙者开口解释道。
陆然点点头,表示你们这些组织都是这么神叨叨的,我早就习惯了。
徐芙也是心知肚明,这些都属于防止敌人的法宝或者探子窥探的反侦察手段,而这些仙者如此谨慎小心,可见他们的敌人手段一定非凡。
徐芙的心中,难免生出了一些戒备。
然后她感觉到陆然用胳膊轻轻碰了自己一下,她顺着陆然的目光望去,狠狠地惊掉了下巴。
此时,自己身下的桌椅还是那副桌椅,桌上的美食美酒也还是原来的那些,桌子中央那盏灯,大概也还是那盏,可椅背之后,头顶之上,脚下的地,可能都已经变幻了空间。
四周全是那种熟悉的灰色石壁,光秃秃的自然样貌,未经雕啄过,也没有任何装饰。
这是一间古朴天然石室。
徐芙还只是诧异,而陆然一时间却想到了那乌有之岛那个存放石丸洞穴的暗室。
他觉得有些熟悉,又有些紧张,所以他碰了徐芙一下,好确认自己身边的人,不是当初那个手中喷出绿色火焰的李江流。
最后,两人都在淮黄那个正位的身后,看到了不得了东西。
三幅画,一大两小,好似鬼魅三人,自漆黑的头顶处高悬下来,无风飘荡,若隐若现。
徐芙很快看到右手边画中那人身穿蓝底过海纹大袍,头戴莲花冠,手拿玉拂尘,座下一只白毛吼狮,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娘亲,前代无量天君。
陆然自然也很快认出来了,可让他觉得更为奇怪的是,无量天君之像在右,左边则是个没见过的红衫道人,样貌风流,手持一根钢鞭,座下则是只红眼黑豹。
这一左一右两人,一红一蓝,一狮一豹,连神态都有几分相似,看着倒还有几分般配。
可最为怪异的却是两幅画中间的那幅,两边都是栩栩如生的仙人画像,中间这幅画却只画了棵树,是棵树就算了,还是棵光秃秃的树,还是棵如同三岁顽童画的那种胡乱涂抹出来的一棵小小的树。
豆腐块大小,甚至不在这画幅的中央,而是随意在画在一个角落上。
第一百三十六章 关于娘亲的事
陆然还未开口去问这画为何会这样,徐芙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请问,画中的这位红衣仙人,是谁?”她很是礼貌地站起身,抱拳朝向淮黄。
淮黄听闻,也起身往回望了一眼,“哦,这三位,是我们绝瀛城的供奉,仙子问的这位是绝瀛城的第一位大仙者,也是位真仙,名叫钟无欺,又称无欺上人,至于右边这位……”淮黄停顿了片刻,看见徐芙眼中充满了恳切和期待,才继续说了下去:“右边这位就是绝瀛城的供奉天后,想必仙子也是熟悉的,她就是仙子的生母,无量天君瞋火仙子林有缘。”
“林……林有缘?”
淮黄如此坦诚,倒叫徐芙一时反应不及,怔住了。
她也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知道了这么多关于自己娘亲的信息,甚至还有些不敢相信,于是呆呆地问道:“是……是真的吗?我的娘亲,名叫林有缘?”
淮黄一开始略有些吃惊,但很快就明白了个中缘由,点点头,说道:“的确是这个名字,老夫这人,别的没有什么,唯有一点,我不会欺骗我的朋友,因为师祖不允许。”
口中说着,他朝着身后那红衣仙人的画像行了个拱手礼。
陆然记得那仙人名叫钟无欺,无欺无欺,看来淮黄跟这仙人必定也有莫大干系。
“淮大人,不知你可否将我娘亲的事情多讲一些给我听呢,我也曾去过无仙地几次,可那里的人,不是不愿意讲给我听,就是根本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徐芙依旧站着,脸上再度呈现了那晚在无仙地雕像前的那种伤感。
淮黄摆摆手,示意徐芙坐下说话,然后他示意徐芙旁边那位老妪模样的一位仙者为徐芙倒上一杯米酒。
徐芙乖乖地坐下,仰起头将米酒一饮而尽。“淮大人,我心已静,请说罢,请不要有所顾及,其实这些年我隐隐也猜到了一些,徐方他们这些环教的人不告诉我真相,藏着掖着,多半是因为我娘亲之死,跟他们环教有关。”
淮黄捋了捋自己那看不清是黄是白的长须,眼角眉梢都往下凝了凝,似乎是在想该从何说起,许久后才缓缓开口,却是问了徐芙和陆然一个问题,“你们来的路上想必已经有所察觉,这仙者山庄,戒备特别森严,就算是两教教尊仙邸,怕是也没有这等安保,可知道为什么?”
陆然和徐芙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淮黄转过身去,抬起头看向那三幅画:“如你们所见,这一位,也就是我的师祖钟无欺,本是一名与世无争的散修,可做了大仙者不到三年,就死于伏击。那时候还没有‘褪仙人’这个说法,仙官调查的结果是死于太乙妖魔作祟,可明明不是,师祖弥留之时,说的是自己死于环教十宝之一,但具体是哪个,没有说完便魂飞了极乐。”
“所以,你们这绝瀛城虽然是环教的绝瀛城,却其实跟环教有仇?”一直未曾插话的陆然,终于憋不住,问了一句。
“何止是有仇,自师祖以后,我绝瀛城一共历经九位大仙者,除去你眼前这位,其余还有五位,也都死于非命。”不等淮黄开口,个性同样很急的满岛圆很是气愤地甩动着她那圆滚滚的腮帮子,抢话道。
“所以淮老爷的意思是要告诉我们这环教,并不是什么好教?”陆然忽地插了一句。
徐芙听了,心里一热,这陆然,说话间不自觉已经开始用了“我们”,他在替自己说话。
“不,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我们跟环教这几世的仇怨,要让我来讲述鱼芙仙子娘亲的事情,可不会太过公允。”淮黄开怀一笑,缓和了气氛,可他并不继续说下去。
陆然只好催促:“唉呀,这位老爷,你快说啊,急死了人。”
淮黄却依旧意味深长地看着徐芙。
徐芙终于懂了,右手指天,郑重说道:“我徐芙起誓,今晚在这仙者山庄所听所见所闻,绝不对外泄露半句,否则,罚我三魂俱灭,永堕无间。”
“好。有仙子这句话,老夫才敢将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淮黄终于如愿,轻拍了一下桌子,然后命人再给二人倒满酒。
十八年了,徐芙终于从一个昨天还完全没见过也不认识的老人口中,听到了关于娘亲的二三事。
“仙子之所以在无仙地问不出个所以然,是因为随着时间推移,物是人非,已经没人记得也没人对他们日日夜夜抬头就能看到的天后感兴趣了,仙人的无情,是一种寡独,而凡人的无情,则是集体的冷漠,至少是时代浪潮翻过便会如此,我还记得我五百年前来到此地,那时候百废待兴,绝瀛城还是八国最南方的一座小城镇,只是仙人们赶赴绝瀛岛途中会休息个三五日的中途站,总共也不过一万户人口,镇子中心连个像样的餐馆都没有,学堂也只有一间半。”
“我本是这城中当铺的一名账房,对于修仙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有一个雨天,一位漂亮得不得了的仙子推门而入,说要避避雨,我很奇怪,一位环教的仙子怎么会被雨淋成了落汤鸡,可这位仙子却是她将要在这里长住,所以要感受一下这地方雨水的湿度和力度,他还问了我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问我觉得‘南阳’这名字如何,我也不知她为何这么问,就敷衍答了两句,期间就一直躲在柜台后面偷偷看她,她可真美啊,那脸蛋,那身材,那纤纤玉手,那白得发光的皮肤……”
“喂……一把年纪了,说就说,注意点措辞。”徐芙身旁那位老妪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跳出来将淮黄的话打断。
淮黄嘿嘿一笑,神情却依然陶醉,仿佛自己真的回到了那个五百年前的夏日午后,一场雨之后,他见到了一位仙子……
“你的眼神,可太不庄重了,那可是天后大人!”老妪见淮黄如此,愤愤地又补充了一句。
陆然,则望着徐芙那听得几乎有些神魂颠倒的脸蛋上,小小地绽放了一朵微笑的花。
第一百三十七章 黄金时代
“那天瞋火仙子在店中歇了会脚,也没说什么,很快便又急匆匆地走了。那之后我惆怅了许久,心想我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这么美的仙子,没想到过了几日,她又来了,而且还是来找我的。那天她穿了一身火红的衣裙,美得就像一朵刚被雨淋浇过的野玫瑰,她走到我的柜台边,看我正在那埋头算账,就在看静静地看了,也不知她究竟在看什么,反正我记得她看了好久好久,看得我浑身灼热,汗流浃背,连握笔的手都抖动得厉害,连字都写错了七八个。”
“终于,她开口问我,我还记得她问第一句话是,你这个年轻人,账算得怎么样?我羞怯地回应她,说还不错,去年一年我也就算错了两三笔,给东家也没亏多少钱。”
“她点点头,于是又问了我第二个问题,她说,那让你算整个镇子,哦不,让你算整个王国的账,你算得了吗?”
“现在想想,我那时说的都是大话,胸脯拍得咚咚响,告诉她,莫说是王国,就是整个震南,我也算得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我从没有见过有人的笑能那么叫人觉得舒服、那么好看和那么暖心,她的目光温柔却又耀眼,就好像夏日午后最刺目的那一道日光,一下就穿透了我,穿透了我那平凡又庸俗的内心。”
“她说,不如你来帮我算账吧,算一笔全天下最清楚也最公平的账目。”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她,可能是因为对她的迷恋,也可能是因为那时的生活对我而言太过索然无味,但我想更多的,还是因为我从仙子的眼睛中,感受到了一种希望,一种我身上原本永不会拥有也从不曾见过的希望……”
淮黄说到这里,眼泛泪光,停下来抿了一口酒,稍稍喘了口气。
还是那个老妪,起身走到他身后,给他将酒再斟满,然后拍了拍他的背,笑道:“你呀,别回忆起来就没完没了,老是跑题,说重点,这样说下去,五百年往事,你得说到明年。”
淮黄还有些嫌弃地甩开了她的手,抹了抹脸上纵横的老泪,笑着对陆然、徐芙说道:“失态了失态了,我继续说啊,总之那是充满了希望的一百年。瞋火仙子被封为无量天君,在教尊的指示下,要以这个小镇为中心,发展出震南独立于八国之外的第九国,这无量之国,既是八国的首府,亦是到了生死存亡之际,环教最后的堡垒,绝瀛岛最后的战略缓冲地……”
“但瞋火仙子作为当世最有天资的真仙,则根本不相信结教有天可以一路南下攻到这里,她只是想创建一个理想的都市,理想的国度,一个寰宇第一,人人都能安居乐业幸福生活的理想之国,为此,她招募了很多像我这样非环教的人,不仅手把手教我们做事,甚至还教我们修行,那也的确是个人才辈出的黄金年代,你看我们在座至少有五位是那时仙子所提携的晚辈,虽然都没有正式拜过师,却又远超师徒的关系和情谊。”
淮黄这么说着,在场有五人起身,他们几乎个个眼中泛着泪光,一同朝徐芙,深深地鞠了个躬。
徐芙,眼中亦全是感动,不过还未落泪,她也立即起身回了一个大礼。
淮黄示意大家坐下,他继续说道:“那个百年,我们在仙子的带领下,修城池、开运河,在城市最繁华的中心地带建立了一个全天下最大的市场,除此之外还除掉了‘魅山七妖’,斩杀了‘绝党六鬼’,灭掉了比现如今‘外道门’还要为害一方的‘乌教南方总教’,那一代人被后人称为‘绝瀛一代’,光是在百年内晋升真仙之人,就高达二十七位之多,不仅得到了天下人的认同,还得到了教尊的嘉奖,仙子的那座雕像,就是教尊允诺的奖励之一……”
“好了,你再这么自吹自擂下去,我这张老脸都要没地藏了哦,赶紧说下文。”依旧是那位老妪发声打断了淮黄,只是她这次这么一说,逗得在座各位局长连同徐芙,陆然都笑了起来。
徐芙,尤其笑得开心,是那种陆然不曾见到的,发自内心的那种开心。
陆然也是第一次注意到,徐芙的手,已经离开了自己腰间的那两把“长空”“晓月”许久。
淮黄根本不理那老妪,看了眼徐芙,情绪变得更加高涨:“有句古话,叫夜长梦多,经过一百多年的不停建设,这无量城终于成为了一座不逊色于震南八国任何一国首都的超大都市,人口也由一万户翻了百倍,来到了一百万户,这时候出现了对于现今的绝瀛城第二重要的人物……”
“是这位吗?”陆然伸出手,指了指淮黄身后挂在右首的那幅画中的红衣仙人。
淮黄点了点头,陆然又问:“那我现在有个问题必须先问一句了,这位钟无欺,是不是她的生父?”
“啊?”徐芙、淮黄几乎同时都发出了一声惊叹。
“然路老弟,你怎么会这么认为?”淮黄直接发问。
徐芙则是看了看陆然,又看了看淮黄,她其实也有同样的疑问,但还真不好意思问。
“因为我觉得徐芙跟徐方并不相像,倒是有几分像这画中人。”徐方和徐芙两人的父女关系,陆然早就有所怀疑如今看到这位红袍仙,忍不住大胆猜测了一句。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徐芙的面色,忽地有些凝重。
“所以你真的是不知道你的生父究竟是谁的,对吗?”陆然觉得,既然问了,还是问问清楚的好。
“嗯。”徐芙有些扭扭捏捏,在场毕竟都是些陌生人,这个话题又太过隐私。
她于陆然对视了一眼,两人一起无比期待地看向淮黄。
淮黄的表情,变得很是微妙,回头又左右将那两幅画像端详了一番,又是久久回味了许久,才猛地一拍大腿,转头说道:“他们两个要是真的在一起,那倒好哩!并不是的,鱼芙仙子的亲生父亲,另有其人。”
请几天假。
一个心律不齐,半年没有看好,结果旅行途中又犯了,请几天假,作者去把毛病看看好,看好了才就能每天两更(做梦),实在是抱歉啦。
第一百三十八章 无欺上人
“鱼芙仙子的生父另有其人,但我——”
淮黄这一停顿,陆然和徐芙几乎同时都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但我的确也不知道其中内情。”
两人几乎又同时扁了扁嘴,露出了某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淮黄颇有些歉意地一笑:“那时候我还是个初修行之人,很多事情都不懂,看不懂听不懂,甚至不懂去找人多打听打听,只记得有天仙子突然带回来一个胎丸,说这里面是她的小孩,大家都很高兴,却无人敢去问孩子的生父是谁,仙子自始至终也并未吐露任何详情,只是说如今事务繁忙,想要等一切安定,再将胎丸孵化,到时候她就退隐山林,再好好养育这孩子……”
“等等……你这话的意思是,徐芙她她她她她……并不是出生在十八年前,而是四百年前?”陆然猛然发现了淮黄话中那爆炸性的信息,指着徐芙,颤抖地问道。
淮黄立即作出了解释:“如果年龄是以结胎那一日算,那的确是,如果是以胎丸孵化那日算起,那鱼芙仙子,就是十八岁。”
陆然依然很是震惊,转头看向徐芙。
徐芙就愣在那里,眼珠也不转,好似一尊石像。
虽然她已经无数次想过关于自己身世的可能,可第一次听到有人口中说出实情,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相信,脑中霎时千百个念头,无数的问题和各种不是滋味的滋味一齐涌了上来,不知从何而起收拾和体会,半天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爹……徐方也不曾说过此事,每次问他,他就说我是他捡来的……但是捡来的他也很宝贝……”
淮黄的表情依旧认真,甚至起身朝徐芙又行了个大礼:“徐仙君没有骗仙子,据我所知,仙子的胎丸的确是十八年前徐仙君在外勤期间在罗珠国所得,我们曾派人暗访过,但南烂海戒备森严,我们考虑到徐仙君为人正直且在教内实力雄厚,足以保护仙子周全,便决定暂不打扰,以待更合适的时机再与仙子接触,这一点,还请仙子多多担待。”
“嗯……”如同失散多年的亲人终于重逢,又或是她终于尝到了内心的那种无法言说的滋味,徐芙这时,终于落下了几滴眼泪。
此情此景,陆然见了,也觉得鼻头有些发酸,可他转念一想,真相大白这其实是应该高兴之事啊,于是站出来调笑道:“那怎么说,徐芙既然是瞋火仙子之女,那她理应是这绝瀛城的合法继承人咯,对吗?”
冷不丁地这么一句话,却让淮黄包括在座的各位局长都愣住了,沉默了许久才各自交头接耳说了几句,紧接着居然有两三个人站了出来,表示他们支持陆然的看法,同意支持徐芙成为绝瀛城的新任城主。
陆然原本是想说句玩笑话,活跃下气氛,没有想到居然擦出了这些仙者们的另一些隐藏的火花,他赶紧打圆场,冲淮黄说道:“老爷子,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单纯地想帮徐芙,搞清楚她的身世。”
淮黄起身,示意大家先坐下,然后他先走到瞋火仙子的画像下,拜了一拜,转头说道:“从震南各国的法理来看,的确,瞋火仙子作为原本教尊钦定的无量天君,无量之国的女王,后来绝瀛城的第一任城主,她的女儿,自然有权继承这一切,可绝瀛城这个地方不一样,并不适用震南的法理,这也是瞋火仙子的遗训,各位难道这么快就忘记了吗?”
圆桌上传来了几声沉闷的回答。
没有。我们没有。
陆然看了眼徐芙,摸了摸下巴:“帝皇死了,自然是皇子继承,为什么绝瀛城就不一样了呢?”
“听我继续讲下去,你就会明白。”淮黄转身,又走到那位陌生的红衣仙的画像之下,同样是虔诚地拜了三拜,说道:“一切,都从这个人的出现之后,发生了改变。”
“这位钟无欺,是位散修,他说他来自夏亚国西北大荒原的一座甜山,非结非环,修的混元法,练的是无极功,手中有十二卷《太平醒世经》,想在天后的麾下为无量国的子民,做一些开天辟地般的大事业和大功德。”
“他出现得突兀,那时候无量国又正处于欣欣向荣的黄金时代,再加上他样貌浮夸,举止轻浮,因此天后和一众上人并不是很相信他所说,只是念在他的确是个真仙境界,听了他一通简直是胡言乱语的讲演之后,给了他一个可有可无的职位,打发他走了。”
“无欺上人倒也没有抱怨,而是抱着他那些经书直接上任去了,他那个芝麻官,也就是平日里调和一下当地的家长里短、邻里纠纷什么的,他倒也是忙得不亦乐乎,很快数月过去,那一片倒也是被他管理得井井有条,连官府每个月度最为头疼的失窃案都少了七八成。”
“所以后来瞋火仙子见他干得好,又将他请了回去?”陆然显然对这位上人很有兴趣,忍不住插嘴问道。
“当然不是。实际上数月过去,天后早已将无欺上人忘记,抛到了脑后,直到那日无量国西边出现了一桩大事,才又从吏部那里将这位无欺上人挖了出来。”
“那时候无量国分为东西南北中五区,其中东边临海,西边靠山,五个区域各有一位真仙驻守,西边临山的照看叫做大石道人,是位彪悍暴戾的蛮力仙人,平日里尽职尽守,对天后也是忠心耿耿。那座几可通天的山叫做岌山,有山便有矿,这岌山中矿藏尤其丰富,盛产金银铜等各种,甚至还产玉石,大石道人一百年前便在此地督办矿场,除了平日里偶尔残暴打死工人之外,从未出过其他差错,经过百年开采,岌山已经被削去了差不多一半高峰,同时也成为了震南第一矿场,可就在矿场产值再一次突破新高,即将成为‘历史第一矿场’的前几日,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工人们在山体挖掘的时候,听见了一些不应该听见的声音,看到了一些不应该看到的事物……”
第一百三十九章 矿洞密事
“根据后来文献局的调查,一开始是矿里的两名工人在矿底迷了路,他们意外来到一处地下洞穴,在那看见一面黑色的墙堵住前路,那墙上长满了如同菌子的黑色湿癣,湿癣上面挂满厚重的黏液,气味难闻,点火可燃。两人挖了一辈子矿,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情景,也不敢轻举妄动,于是扑灭了火,沿着原路回去,最终终于安全返回地面,两人将此事报告了监工仙人,监工仙人很是高兴,说你两人好运气,这是碰到宝贝了,此物应叫【肉灵芝】,乃是先天奇物,过去多为仙人追捕提升修为所用,如今地面上已经罕见,想是躲到了地底,快领我前去将其捕获,将其献给大石尊者,到时候再对你二人论功行赏。”
“两人一听,自然很是高兴,能拍上大石道人的马屁,几乎是这些矿工这辈子离开矿场的唯一机会,于是他们勤勤恳恳地带着那位监工仙人和另外五十名矿工、八名仙人再次下到矿中,凭着记忆又摸到了那面墙之前。无数火把映照之下,这面墙的全貌终于一览无余,众人这才看到墙壁上根本不是什么黑色湿癣,而是一根根粗如水缸大小的黑色触手,黑色触手密密麻麻交错盘结,那些黏液正是从触手根部流出,顺着触手再滴落四处。”
“两名矿工很是兴奋地给监工仙人解释,当初他们在此地还放过一把火,仅仅过了三天,已经痕迹全无,看来这【肉灵芝】果然是个大宝贝。那位监工仙人那时还只是个赤仙,‘先天十诀’都尚未背熟,他也未曾真正见过【肉灵芝】,只是曾在师父跟来客在闲聊期间听闻过几句,如今真的到了面前,察觉到了那些凡人察觉不到的某种气息,他反而有些犹豫,于是转头跟他带来的那几名师兄弟们商量,师兄弟们也都是一知半解,终于有人提议,说【肉灵芝】的肉可使腐肉生新,断肢再生,不妨现场试验。”
“监工仙人听后,转身没有任何犹豫,一下便抽剑斩断了那两名领路矿工其中一名的手臂,接着命令另一名矿工从那黑色触手中刮下一块肉来,喂食了断手之人,断手的矿工服下那块‘肉’,起初没有异样,大约三十息之后,断肢处果然有所变化,那些血肉如同疯长的树木,开始抽枝拔节,可惜一众人并没有等来一副完整、正常的人之手臂,那人的手臂处只是长出了一堆有形又无形的血肉,好似无数肉瘤堆叠,还在不断胀大,一开始血腥气十足,最后渐渐变成一股恶臭。这堆血肉长到半人高时,终于停下了胀大,接着它忽然调转了方向,像一只剥了皮的泥鳅那样,顺着断肢处朝那名矿工的体内钻了进去,那么大一块血肉,在那人的体内游走,疼得他不住乱叫,终于没过多久,随着那人一声凄厉的惨叫,也不知道是那血肉撑爆了他的身体,还是血肉在体内将他‘吃’了个干净,总之那矿工整个人被从里面撑开了,开成了一朵血肉之花,各种内脏脑浆,碎了一地,全部溅射回了那面墙壁。”
“血液涂满墙壁之后,监工仙人和他那些同为赤仙的师兄弟们,陆陆续续都听见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像风声,又像是水在流动,又像是有个什么大物在墙壁之后睡觉呼气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同时洞穴中的真气也越来越少,气氛变得吊诡了许多,有矿工提议不如就此回头,去禀告大石仙尊后再议,结果被那位监工仙人一剑削去了一只腿,成为了第二个试验品。”
“这名矿工同样服下了墙壁上触手的血肉同时还被硬塞下一大口那些恶臭的黏液,结局与上一位类似,血肉先是从断腿处汹涌生出,长到了一定大小后似乎有了意识,掉头就钻进矿工体内,最终同样在这人身上开了一朵血肉之花,朝着那墙壁喷了一墙的血水。”
“此后,第三名矿工,第四名矿工,均是如此。看来这并非是传说中的【肉灵芝】,很可能是某种邪物,余下的矿工们和几位胆小的师弟都有些害怕,提议或者吵闹着要赶紧离开,那位监工仙人却不同意,因为他看到了此物另外的价值,甚至可能比【肉灵芝】还要大的价值,如果现在他走了,这天大的功劳就会被下一批前来勘探的人揽去,那自己岂不是错过了一个大好的晋升机会?”
“于是监工再度抽出了剑,同时要求师兄弟们各显神通,命令矿工们用各种工具,几十人一起朝着那黑色墙壁发起了猛攻,一定要看看墙壁之后,究竟有些什么……”
“究竟有些什么呢?是不是有条龙?”趁着淮黄一口气说到这里,有些乏了喝口酒水歇歇的间隙,陆然赶紧发问,这故事中有洞穴、有仙人,有奇怪的感觉,有火,还有未知,都叫他一直联想那时在乌有岛的左边洞穴,他简直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下文。
“答案是——什么都没有。”淮黄放下酒杯,先说出陆然想知道的结果,才又慢慢将谜团解开:“这一众人要挖开墙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割断那些触手,接着便是去挖凿那黑色的岩壁,岩壁倒不坚硬,但是很厚,挖了许久终于有名矿工挖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很奇怪,那是一种又硬又软的材质,钝器上去会打滑,好容易用利器凿开了一个口子,却从那口子中喷出了一股黑色黏稠的液体,喷到人身上,放在鼻下一闻,居然是血。”
“监工仙人这才意识到面前之物并不是死物,那面墙壁正是这个活物的皮肤,那些触手其实是它的毛发……他看见那被凿开的口子,不断涌出喷泉一般的血水,终于意识到了危险临近,可就在他想要号令众人离开此地之时,转头却看到,那些被那黑血沾染过的矿工也好,赤仙也好,他们的眼睛都变得血红,脸上也都扭曲得没了五官,而他们的身形,早已经不像是人了。”
第一百四十章 岌山矿藏五三四至六六七年杂记
“以上信息,来源于环教守藏史东方思明所着《岌山矿藏五三四至六六七年杂记》,根据唯一一位最终逃出生天的赤仙口述记载。”淮黄原本讲得绘声绘色,忽尔话锋一转,硬生生地将听得津津有味的陆然、徐芙从那阴暗潮湿的地穴之中拉了回来。
陆然叹了口气,叹道:“那道人死不足惜,可怜的还是那些矿工。”
徐芙却关心的是别件事:“老爷,那么那地底怪兽到底是什么呀,这跟我娘亲,还有那位什么无欺上人又有什么关系?”
淮黄清清嗓子,摆摆手,说道:“仙子莫急,且听我细细说来,这件事可是上下几百年光景,对两教三界都有深远影响。”
“行吧,那请您继续说。”徐芙学着陆然,托起腮来,打算静静听淮黄就这么说下去。
“哎哎哎,你们可快别捧他的臭脚了,这老头子以为自己在说书呢,咱可就是一顿饭的时间,你们还是听我说吧,我简单点说,不必从那几个矿工早晨从肮脏的大通铺翻身还压死了五只跳蚤说起……”
说话的,正是之前数次数落淮黄的那名老妪,她起身先是朝着淮黄一通抱怨,转头又朝着陆然、徐芙满面慈祥地笑了笑,自我介绍道:“老身名叫柳瓶儿,乃是绝瀛城十二仙者之一,内务局局长,见过鱼芙仙子和然修士,这厢失礼了。”
陆然和徐芙见她如此郑重,也急忙起身,三人客套了几句,也不管淮黄反对,柳瓶儿正式接过了淮黄的话匣子,继续说了下去。
柳瓶儿讲下去,就简单明了了许多。第一批人去到洞穴,惊动了那洞中怪物,最终只逃出一人,用这幸运儿的原话就是“其余人皆惨死”,身为矿场照看的大石道人听闻,并没有往上禀报天后瞋火仙子,而是擅作主张在那洞穴上方直接开始挖掘,甚至还动用了自己的“搬山驼峰术”,要求工期三十天,誓要将这怪物大白于天下,再亲自出手降服。
工期进展得很是顺利,一直到前十五日都相安无事,直到十六日终于有了一些进展,矿工们挖到了怪物的真身,但这这东西既像石头,又像血肉,很难分辨究竟是何物件,有了前车之鉴,矿工们小心翼翼,生怕损坏了怪物的皮壳,被那疯血沾染,失心疯暴亡,如此又小心发掘了三日,这怪物终于渐渐显露了真容。
这大石道人也是犀利,他一手所指之处的地下千尺之处,正是这怪物的头颅所在,可这头颅一面世,便不能再称其为怪物,因为那是一张人的脸,一张横卧着四目朝天的人的脸。
面貌端重,栩栩如生,若你足够近,还能看到他那石头般的铁青色皮肤之下,有血液在经脉中流动。
但这也觉不是一个人,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形容此物,见多识广的一位人仙监工,用了“神只”二字。
山有山神,水有水神,举头三尺,皆有神明。
这是人仙多年前在古籍上看到了一段话,只是修仙之后,见识到仙法神奇,渐渐忘了,人的确可以成仙,可人,又从何而来呢?
这世间万物,道法自然,阴阳二气,人仙都市,又从何而来呢?
身为真仙的大石道人,显然也不想去面对这种问题,既到了真仙,已经是大神通之人,仙就是神,神就是仙,除此之外,皆是妖祟。
所以他面前这个巨大如山的头颅,只能是个山精石怪,必须就地斩妖除魔,以证环教威严,甚至都不用知会他的顶头上司。
于是他开坛设法,广贴符箓,再用奇术搬来七座剑山,悬浮于巨脸之上,只等一个良辰吉日,便要揭符除妖。
却没想到法阵建成的第三日天降暴雨,法阵虽然安然无恙,可守在巨头旁边的赤仙却说,一道电光下来,那巨怪如同大梦初醒,猛然睁开一双巨眼,然后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咳嗽了一声,便导致整个矿区发生了大面积的塌陷,一时间整个岌山雨泥俱下,几乎到处都是山崩地裂,人员伤亡无数。
大石道人自数十里外的营地赶来的时候,那怪物已经起身,站了起来,原来整座岌山便是他的身体,那怪物茫然地站在天地之间,云朵和雷电只能在他的腰间行走,他感受着这场据说是千年未有的豪雨,抬头望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到哪儿去。
大石道人没有客气,一个身披五彩宝石火光的【补天力士】在其身后迅速蜃现,身形并不属于那巨怪,这便是大石道人的真仙【一道】。
【补天力士】手提一把敲山槌,目露精光,想也不想,一槌就朝着那巨怪的脑袋敲了下去。
巨怪猝不及防,嗷呜一声如同雷鸣,一个趔趄勉强站定,他这一晃身,就连百里之外的绝瀛城都感觉到了震动。
一怪一仙,就这样在暴雨中苦战了三天三夜,直到大石道人仙气耗尽,一道幻灭之后,被巨怪将元身一口吞入口中,魂灵飞往极乐。
得知消息后从绝瀛城赶出来的援军一日后才到达,那是另一位环教战力卓然的真仙——无意真仙,无意真仙试图与巨怪交流,可这巨怪似乎而不能听口不能言,最终还是一场大战,人们也这才发现,这巨怪原来那层铁青色的皮肤在渐渐褪去,原来那只是一层石甲。
无意真仙使出浑身解数,却发现自己伤不了巨怪分毫,绝望之下居然逃了,他这一逃,那怪物就追,于是危险渐渐临近了绝瀛城。
好在在怪物走得极慢,走三五步可能比他力战一名真仙还要累,要歇上许久,同时他身上原本的石甲开始融化成了石浆,他轻轻一动,这些石浆便撒得到处都是,若是落在活物上,活物立即变为了那个最早洞穴中出现的那种人不人妖不妖的怪物。
“巨怪石浆,如同泥雨而下,若落人身,乱变成妖,若仙人碰之,则为褪仙人。”
——《岌山矿藏五三四至六六七年杂记》卷七,山神·岌父
第一百四十一章 怯魅除幽
从柳瓶儿口中说出“褪仙人”三个字之后,陆然和徐芙对视一眼,针对近日种种,忍不住都浮想联翩。
但柳瓶儿又说这四百年前的“褪仙人”跟现世愈演愈烈的“褪仙人”既是一回事,也不是一回事,无须过多联想,后面还会有提及,眼下关键还是要将“岌父”这一段尽快讲完,好继续故事的下一段。
那巨怪或者巨人,用无欺上人的话来说,就是位不折不扣的“山神”,名为“岌父”,他还说全天下山神一共有九位,他们既是天下九岳的化身,也是这一方土地的守护神,只是在上古时代,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同那些水神啊、风神啊一同隐匿在各处,如今你们唤醒了他,惹怒了他,所以灾祸也就临近了。
是的,无意真仙逃回之后,大错已经铸成,虽然他被天后狠狠责罚,可山神并不会停止他的脚步,根据估算,也许三十天,也许四十天,绝瀛城这百万人口,怕是都要化为那些血肉妖祟,那是一个不可挽回的后果。
天后沉重应对,先是差人去绝瀛宫搬请救兵,却被告知教尊云游,不可追扰,其他几位师兄弟也是各司其职,抽身不能,无奈之下,天后只得宣告全城,待那巨怪接近绝瀛城之时,自己以及旗下三千门人,定会与他决战于城下。
就在当时现场那既紧张又热烈的决战氛围之下,有侍从进来禀报,有一位无欺上人求见,说他可退山神。
无欺上人那天就穿着画中这一身红袍,身骑赤目豹,头戴水云冠,手捧一个鹅黄色的瓷葫芦。
数月之后,天后再见到此人,只觉得他的面貌大不相同,真仙之姿超尘拔俗,甚至已经隐隐有了些完仙的风采。
天后是何许人也,一眼就到这无欺上人身上的机缘,这就是那个能助自己度过此劫之人。
于是她毫不犹豫答应了无欺上人那可以说简直是非分之想的要求,那就是做绝瀛城天后之下的第二人。
毕竟此事成与不成,做得做不得,得全凭硬实力。
果不其然,那无欺上人领了命,驾云而去,在绝瀛城外百里处截住了山神岌父,两人没打了几个照面,不过三五招后,就见那无欺上人提起那瓷葫芦照住了山神,反手自腰间拔出一把桃木剑,三剑五剑也不知怎么做到的,将那擎天巨物削成了枣核大小的一块泥胎,之后就将那泥胎收进了葫芦之中。
整个过程动作之快,若不是柳瓶儿有幸亲眼所见,简直不敢相信,许多年后一想起来,还是觉得那是世间最快的仙剑,威力刚猛无比,似乎可斩世间一切,难以令人忘怀。不过对方到底是位“神”,那无欺上人也并不轻松,勉强着收好了葫芦,笑着对天后说了几句话后,七窍迸血,当场就从那腾云坠了下去,后来在天后宫足足躺了四十九天才醒过来。无欺上人事后曾笑谈自己这几剑耗去了自己两千年道行,天后却说恐怕还不止于此,说他这一击伤了自己的神山幻海,坏了仙魂,彻底断了修成完仙这条大道。
总之这一段,就是无欺上人勇收山神,不仅取得了绝瀛城第二人的席位,还取得了天后的信任。
“还说我啰嗦,你看你,说了这么久,明明可以这一句话就概括的嘛,还不是一样啰嗦的老太婆。”听着柳瓶儿一口气说到这里,淮黄再也忍不住,揶揄起来。
柳瓶儿狠狠瞪了淮黄一眼,喘了口气之后却又起身去帮老人将杯中酒倒满,说了句:“那我总得告诉这两位后生,那山神是多么强大,那无欺上人又是多么犀利,还有天后是个难得的干脆洒脱之人,不是吗?”
说完,她再度冲着陆然、徐芙温柔地笑了笑,看见徐芙的笑脸中,除了有些许满足,还有几分对说不清楚的隐隐羡慕。
而然路(仙者们是根据大醮的报名得知了陆然的名字),一脸的忧心忡忡,看来这心是不知飞到哪去了。
可这少年郎的那双眼睛,可情不自禁燃起了火呢。
陆然的确是走了神,他还在想着柳瓶儿那几句关于无欺上人的描述,他很难不把那持剑砍杀“山神”的画面与那天自己看见乌有岛浮出水面变为大幽的画面关联起来,那都是他根本想象都无从想象却又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坏的一面是,看来不止水牢关外,水牢关内,诸如纷离镇真龙,诸如岌山山神,这种类似大幽的东西并不少存在。
好的一面是,尽管或许都付出了不菲的代价,可这世间也的确曾有人,将这些大幽收服、打败或者是杀死。
陆然内心最深处,那幽然的一团黑暗,历经许久,终于在此刻溅出了一些小小的,还不能发出任何光亮的火花。
但火花一闪,心里不再完全黑暗,是一种从无到有的突破,他觉得心中,渐渐亮堂了起来。
所以他抬头看了看那位仙者们口中尊敬无比的天后,瞋火仙子,又看了看那个一身红衣,脸上有光,眼中有火的无欺上人,不自觉地浅浅笑了一笑。
这时淮黄跟柳瓶儿两人斗完了嘴,转头回来看见两位客人神情都有些恍惚,站起身来,领着众人敬了陆然、徐芙一杯,说道:“今晚本来很单纯,是想谢谢然路兄弟那日在市场相赠小花,可没想到徐芙仙子也大驾光临,这就跑了题,害你们听我们唠叨了半天往事,实在是欠考虑了,来,我代表绝瀛城亿万人民,多谢然修士赠花。”
“多谢然修士赠花!”十一名仙者也同时举杯,异口同声。
陆然这才回过神来,与徐芙对视了一眼,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于是顺着淮黄的话说了下去:“不不不,今晚这个故事可是十分精彩,可是我想,下半段故事,应该更加精彩,老爷还请不要吝啬请继续讲下去,若是故事有头无尾,那可就一下乏味了。”
淮黄点点头,不过没有立即说下去,而是浅浅又喝了两口酒。
他可能是怕,接下来的故事,有些伤人,怕这两位客人尤其是徐芙,承受不住。
可徐芙,大好的机会,不可能在今日错过弄清自己娘亲故去的原因。
陆然呢?他也并不是全为了徐芙,他自己其实也想知道这后半段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么强大的瞋火仙子,和那位近乎无敌的无欺上人究竟是遇到了什么样的强敌,才会殒命于此,而两人画像中间那副画了一棵潦草小树的画,又是个什么意思?
自己那枚铁花,当然也不可能是普通的铁花,这是什么花?为何它会出现在乌有岛之上?为什么这些仙者如此重视它?
当然,他还想知道,究竟是这帮仙者施了什么仙法,为何这绝瀛城和绝瀛城中的人,与他一路上见过的那些城市中的人,完完全全是两种样子?
第一百四十二章 故事的下半段
世间谜团太多,不如多关心关心眼前人。
为了防止自己的思绪飞到天外,陆然转过头去,举起酒杯碰了碰徐芙的酒杯,笑道:“咱们俩也碰一杯,就祝……”
原本他想说祝你终于弄清了自己的身世,可一想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呀,于是卡了壳,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好。
“就祝你勇夺大醮第一名!”
最终还是徐芙绽开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脸,替陆然补上了祝词,两人这才将杯中酒饮干。
陆然注意到徐芙的这个笑,非常不自然,放下酒杯后她的目光立即又回到了淮黄身上,她的双手在桌下不时搓弄手指,整个人也微微颤动了两下。
一定是接下来的故事,令她如此紧张吧。
陆然觉得,此刻对她最好的慰藉,大概就是紧紧握住她的手,告诉她无须紧张也无须害怕,你有人陪伴也有人爱护,可又觉得两人的关系其实并未有那么熟稔,小心翼翼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转而举起酒杯,敬了淮黄一杯。
“老爷,还请快些讲下去吧,这酒,都有些凉了。”
“还是我来继续讲吧,这老头子,每次提及这段往事,都会伤心落泪,人老了不能哭,一哭不知要减多少寿元呢。”
抢话的正是柳瓶儿,只见她起身,单手掐诀,桌中央那盏油灯随之旺盛了何止十倍,同时满桌的菜肴酒水都“燃”了起来,冒着各色的微小火焰,不住地跳动,给这冰冷的石室中增添了几分暖意和活跃的气氛。
柳瓶儿笑道:“我们绝瀛城请客,只要有我流火仙在,绝不会让客人冷落着就餐。”
陆然闻声端起酒杯,酒杯下也是一圈火焰,温度不高,并不觉得灼烧,但是温酒是足够了。
正要开口称赞,却见这火焰背后的柳瓶儿,突然变了个人,原本是个老态龙钟,满脸褶皱的老妪,此刻竟然变成了身穿橘色花裙,一身妖娆配饰的绝色妇人,这妇人好一双柳叶似的眼睛,看人有几分迷离,但更多的还是犀利,两片薄嘴唇说起话同样十分犀利,她示意陆然坐好,抢先开了口:“诸位,接下来我要说给两位客人听的往事,各位其实都已烂熟于心,可我还是要提醒那几位不大好的朋友,控制一下情绪,都是仙者了,别给绝瀛城丢人。”
“还有鱼芙仙子,希望你明白,过去的事情已经不可追,切不可太过悲伤,更不要太过激动,毕竟在场的所有人,并不是你的仇人,反而是你的亲朋。”警告了同僚之后,柳瓶儿又劝导了徐芙。
徐芙点点头,人却颤抖得更厉害了。
柳瓶儿最后很是深情地看了一眼淮黄,得到淮黄的肯定,这才开始了讲述故事的后半段——
等到无欺上人醒来,天后自然是兑现了承诺,邀请了他成为了自己的副手,同时也是无量之国真正意义上的二把手,位列内阁首相之位,这位无欺上人也的确了得,不仅实力雄厚,治理起国家也是颇有一套,而且他还是一个知识渊博、无所不知之人,无量国大大小小的事务,无论是修仙中的桎梏,还是农民们粮食产量的提升,都在他的指导下蒸蒸日上,无量国在短短几年之内,又迎来了一个崭新的局面。
几年之内,不仅是天后和他成为了挚友,我等这种天后的门人拥趸也都渐渐为其个人的魅力所折服,又过了数十年年,国内的人口直接突破到了两百万户,城市建设更是不在话下,可以说真正做到了传说中的“花天锦地、路不拾遗”的境地,这时候天后宫中也渐渐分成了两股大的势力,一派自然是拥护天后的传统建制派,另一派则是认同无欺上人的革新派,多以年轻人为主,他们一般以“门徒”自居,这两派势力原本同源,渐渐地因为一下理念之争,就在各个地方产生了一些矛盾,仙人们无心修炼,国民们躁动不安,无量之国大有山雨欲来的分裂之势。
“所以,后来,两帮人就发生了争斗?这些争斗导致了仙子和上人殒命?”听到这里的陆然,见徐芙紧张到将整个身子崩得笔直,赶紧插话,试图缓解下气氛。
“当然不是!那都是些凡夫俗子的做法,天后和上人可不是你想的那种仙人。”火焰后美艳的柳瓶儿嗔怒道,“不要插嘴,听我继续说。”
陆然见徐芙朝他看了过来,情绪有所缓和,于是抱拳表示再不敢了。
柳瓶儿转了转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继续说了下去。
就在那个时候,因为城市规模提前达到了绝瀛岛的预期,绝瀛岛的使者也不期而至,他们给天后定下吉日,要在百日之后登基成为震南第九国的女王,由无量天君晋升无量王,届时环教一众弟子都会前来观礼,教尊本人也会亲自送上贺礼。
“好嘛,有危难的时候一个人见不着,这贪功冒进之时,全都要来。”刚说过不敢了的陆然,还是骂出了口。
除了被柳瓶儿白了一眼,居然也有几名仙者为他这句话叫好了两声。
总之教尊的法旨不容抗拒,天后便开始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办登基一事,但这时无量城的内部却突然出现了许多反对的声音,而这些反对的矛头都指向了无欺上人。其实并不是无欺上人不服天后,无欺上人其实是非常支持天后登基,从未在任何场合说过半个“不”字。
“问题出现在这里。”柳瓶儿顿了一顿,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是说无欺上人嘴上说不要,心里却想的是另一回事?”陆然依旧开口乱讲,分散徐芙的注意力。
“这里,不是心里,是思想。”说道这里,柳瓶儿的眼中,突然迸发出了一些不一样的光芒。
“思想?什么人的思想?”陆然觉得,自己可能触及到那些问题中某一个问题的核心了。
“是的,人的思想,门徒们的思想。无欺上人从未反对过天后登基称王,但是他在过去数十年教了无数的学生,这些门徒们接受了一些新的思想,是这些思想,反对天后登基。”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大道不过只是过家家
“思想决定行动,所以这帮门徒最终还是起来反……反叛了天后,所以最后不还是理念不合的两帮人争着吵着打了起来,是不是?”陆然原本想说“反抗”天后,之所以顿了一顿,是因为又看到徐芙的脸色渐渐变得局促起来。
“然修士,你这依旧是凡人思想,可千万别小看了真仙智慧,任何一位活过千年的仙人都会明白,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永远都不是付诸武力,而是好好坐下来谈一谈,天后和上人这两位绝代真仙,自然不可能任由事态继续恶化下去,他们当然会选择坐下来商议,也很快便找到了破局的法子。”柳瓶儿的话,让陆然和徐芙又都长了口气,同时两人都看到,讲到这里,在座这些仙者的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如痴如醉的感觉。
柳瓶儿也亦然,讲到此处,精神焕发,还停下稍稍整理下思路,很快便又继续说道:“这便是在当时震动天下的‘无二论道’。所谓‘无二’,便是无量天君与无欺上人作为主辨,在无量国中央之地建一高台,两人一左一右带领门人弟子,坐而论道,并不是要分胜负,只是通过论道辨经,给这无量之国,寻找一条大多数人都认同的大道。”
“大道?”陆然和徐芙相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是的,所谓大道,就是一条路,就是如何让那时如初生婴孩般的无量之国,变成今天这样绝瀛城的路。”
“啊……”觉得自己既无从想象四百年前的无量国,也对现今的绝瀛城并不算熟悉的陆然,虽然心里明白柳瓶儿这句话大概的意思,却又不知该如何回应才显得妥当。
徐芙这时却问了一句:“所以我娘亲是输掉了这次论道吗?也是因此,她并没有成功登基?”
柳瓶儿摇摇头,笑道:“鱼芙仙子请不要着急,且听我稍微再讲几句这‘无二论道’,这与天后之殒命有莫大的关系,只是世人总是流于表面,很难理清楚这其中的真正渊源。”
“正因为他们流于表面,所以几百年后,便将那些过去忘得干干净净。”这时一位不知姓名的仙者开口接了一句。
那位治安局的郑直也接了一句:“所以说,无欺上人的厉害之处,就是在那个年代,居然能让这样的人们,点燃了一些希望,点燃了一些本不应该存在于那时的幻想。”
“是啊,那是一个幻想,尽管之后我们这些后辈们如此努力,可仍然未能到达那幻想的千分之一。”大仙者淮黄也长叹了一口气,甚至还有些不甘地拍了一下桌子。
“那么,这场论道之中,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呢?”这几人神叨叨说的这几句,让原本以为自己窥到了一些真相的陆然,再次坠入了迷雾。
好在柳瓶儿接下来的话,言简意赅,终于将这一团乱麻解开。
柳瓶儿先是回答了徐芙的问题,说并非是天后输了论道,早就说了论道不分输赢,大家只是探讨,其结果之所以出乎意料,是没人能想到天后到了最后也觉得无欺上人所说的“大道”更为美好,天后最后,也成为了上人的“门徒”。
那么这个所谓的“大道”究竟是什么呢?无欺上人在为期七天的论道过程中其实也未讲清楚,其实他一直以来也都没有将这件事讲清楚,用他本人的话就是那是他的一个梦境,在梦境中他来到了那样一个世界,他觉得在那其中无比美好,可能那传说中的“极乐”就是如此,他在那过了一阵子神仙都会羡慕的好日子。
可若让他用言语来形容那样的日子,他却又形容不出,他说他穷尽一生也在填补这个梦境,想让这个梦境成真,让这方世界也成为那样的世界,为此他曾多次去找带他去往那个梦境的仙师问道,可仙师说那世界是个虚幻,是个理想之地,它并不真正存在于这个世间。
为此,他在各国游历,几千年里历经无数劫难,看过无数国家兴亡,的确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看见那梦境中的国度,有一天他路过一个小村讨水喝的时候,看见几个顽童在村口玩过家家,一个孩童说,我做大王,你做将军,他做奴隶,做将军的孩童很是高兴,做奴隶的孩童则与那要做大王的孩童扭打了起来,逼得他大声疾呼,好了,我做大王,你也做大王,要不就我做奴隶你也做奴隶,这样总行了吧?
孩童的话,一语惊醒了梦中人,他猛然发现了问题的关键之处,那就是为什么他会在那样的世界觉得无比的惬意和舒坦,那是因为那世界,如同这孩童的话一般——
我做大王,你也做大王。
我是奴隶,你也是奴隶。
只因为那是一个不受人欺,人人平等的世界。
因为平等,所以自由。
因为自由,所以快乐。
而为何那世界中人会不受人欺呢?
想来想去,答案竟出在自己身上。
因为那个世界没有仙人。
所以仙师才说,那世界不存在于世间,因为这是一个有仙人的世界。
仙,永远凌驾于人,人永远渴望成仙,渴望凌驾于他人。
这便是这世界苦痛的本源。
带着这份领悟,他再去仙师那里,仙师哈哈大笑,说,你比我强,只悟了三千年,可然后呢?
无欺上人说,然后的事情我也想到了,既然我是从孩童口中悟道,那我便去做一个孩童。
仙师问,那你要做一个什么样的孩童呢?
无欺上人答,做一个过家家的孩童,我要做大王,我要做将军,我要做奴隶,我要做我那梦中国度的第一个子民。
仙师并不惊讶,甚至也没有丁点的欣喜,只是很严肃地问他,你确定你要这么做吗?你知道这天下大势,多少轮回,最终都没有逃得过这东西吗?
上人的面前,一个既是也不是,既有也没有,我中有你,我中有我,无法形容,甚至无法被重现的图案,渐渐出现。
无欺上人点点头,我知道,可我只是个玩过家家的孩子,我看不懂,也并不惧怕这些。
仙师点点头,说道,那好,钟无欺,拿着我的法宝,你可以下山去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小师叔
“等……等一下!”
不知道柳瓶儿为何说着说着扯到了什么“大道”,陆然越听越不对劲,赶紧招手示意她暂停下来,然后问道:“我……我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仙者们原本都深深沉浸在方才那“寻道”的故事之中,此时随着柳瓶儿的目光一起,齐刷刷望向了陆然。
徐芙,也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望向陆然。
大家都在等着陆然发表看法,发表关于那个如同“过家家”般“大道”的看法。
“我想问的是,你说的那位仙师,是不是个那么个样子?”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此时的陆然,感兴趣的可不是什么“大道”,而是那故事中的仙师。
他这个问题问得柳瓶儿一愣,“什么样子?哪个样子?何种样子?”
“就是……他很大!”原本很清晰的形象伴着柳瓶儿的话在脑中一再呈现,可要用言语来形容,又变得模糊抽象了起来。
“很大?”柳瓶儿愈发迷惑。
“不仅很大,而且很白!他的一切似乎都是白的,也住在一个白色的世界之中!”
“很白?”多位仙者都站起身来。
“噢,对了,他的脸很有特点。”
“有什么特点?”柳瓶儿和淮黄几乎同时问出口。
“他的脸像人又不像人,哦,对了,他的眼睛很漂亮,像是天亮之前黄昏之后的海面。”陆然终于想起了一些细节,也想到了一个比较合适的形容。
“那他……”柳瓶儿拖长了声调,看向了淮黄。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他叫什么名字?”淮黄几乎倒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将这句话清晰地问出。
“对哦,我干嘛要强调样子,我明明知道仙师的名字。”陆然一拍脑袋,然后轻飘飘地说道:“谢桥。我想问的是,你方才口中钟无欺的那位仙师,是不是谢桥?我觉得他的作风和说话的感觉,有些像他。”
谢桥。
这两个字如同某种符咒,一从陆然的口中吐出,便让这个秘密结界之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美妇人柳瓶儿瞬时又变回了那个身材矮小的老妪,她伸出一截干枯的手臂,微微颤动着,说不出话来。
淮黄原本端坐在正中,猛一个机灵站了起来,看了陆然两眼,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转头又去看他身后那三幅画中间那幅,看了几眼又回过头,紧盯着陆然。
其余十位仙者统统起立,包括之前几位对这段冗长的往事并不感兴趣的那几位。
而那桌上的火焰,室内明明无风,却猛然拔高了许多,也顺势倾倒向了陆然的方向。
所有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陆然,弄得徐芙在那坐着也不自在,她也站起身来,偷偷打量着这些人奇怪的反应,觉得有些害怕,朝陆然身边又靠了靠。
“这……我是说错什么话了吗?”陆然其实明白谢桥这名字非同寻常,可也从没有见到如此大的反应,因此有些心虚,甚至于在想要不要把那最后一滴青乌之血抵在舌尖。
十二仙者集体沉默了许久,才由淮黄开口问道:“然路小兄弟,你方才那番话的意思是,你见过谢桥,见过仙师?”
“是啊,见过。不过他是个巨人,也不是什么【一道】,就是个很巨大的人,在那盘腿坐着。”陆然想了想,还是决定坦诚。
“在何地?在何时?以然路兄弟的年纪,怕不是近年才发生的事情?”淮黄的语气,少了几分警惕,却依然十分紧张。
“确实,也就是三年不到的光景,在夏亚浊海上,我遇见过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遇见,也可能是梦见,总之那时的情形很不寻常。”陆然顿了顿,“还有,我其实叫陆然,然路只是我一时兴起,胡乱在大醮的报名表格上填的名字。”
“原来如此……”淮黄低下头去,默念陆然的名字,似乎是在盘算着什么。
柳瓶儿这时候却有些按捺不住,走到淮黄的身边,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淮黄倒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回答她,的确是该如此,只是……只是……
柳瓶儿恨恨地一跺脚:“只是什么只是,你难道忘了今日我们的本意?难道你忘了那小花?这怎么可能是巧合?这只能是教尊给我们的启示!”
淮黄凝眉又思索了几息,终于一甩袖子,面朝着陆然,就那样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柳瓶儿立即跟上,两人恭恭敬敬地做了个奇怪但是看得出是很是尊上的手势,一同喊道:“弟子淮黄(弟子柳瓶儿),恭迎小师叔大驾!”
他俩这一呼喊,其余十位仙者像是立即明白了什么,齐齐从座位上起身,原地也都齐齐跪了下去。
十二人又同时喊了一声。
“弟子,恭迎小师叔大驾!”
“啊?”这下轮到陆然傻眼了,左看看右看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只好向身边唯一一个还站着的徐芙求救。
徐芙也是惊异不已,但毕竟事不关己,很快便理清了头绪,笑着对陆然说道:“这就叫有缘千里才相会,不过当下第一件事,陆然哥哥,难道你不应该请这些老人家先起身吗?”
“啊,对对对,还请给位先起身,再说话吧。”
陆然慌忙去将淮黄、柳瓶儿扶起。
可这些人再起身,看陆然的眼光,已经大大的不同了。
陆然还从未感觉到,有这么多殷切的目光在偷偷打量着自己。
而这些目光的背后,则是实打实的发自内心的尊敬和亲善。
只是他们同自己一样,陷入了一个未曾设想的境地,有那么一些无所适从的小小慌乱。
“方才……你们叫我什么,小师叔?”
陆然退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开口打破了这层尴尬。
“回小师叔的话,实不相瞒,我等都是无欺上人的弟子,而谢桥,正是无欺上人的仙师,仙师留有遗训,若百年千年之后,有人吐露自己再见过他老人家,那人便是仙尊的关门弟子,因此,我们称呼您为小师叔。”淮黄拱手回答,恭恭敬敬,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啊?没有啊,他没有说过要收我为徒啊,再说了,这世间哪有这样强行收徒之人?”陆然尽力回想那时,确实没有任何关于收徒的对话,只剩下那一双如水的眼睛,就那样一直在脑海中晃动个不停。
第一百四十五章 心中光亮且荒芜
见陆然怔在那里,淮黄第一个醒转过来,拍拍手,示意大家都坐下,然后场内才逐渐恢复了之前那种轻松的气氛。
徐芙也跟着坐下,却发现陆然还站着,拽了一下他的衣襟,他才如梦初醒,不好意思地朝着众人笑了笑,接着坐下,可眼珠还是定定的,还在想着那样一双眼睛。
淮黄的手拿起酒杯又放下,小声喊了陆然两句:“小师叔,小师叔,小师叔。”
连喊了三句,陆然终于回过神来,有些羞涩地一笑,回应道:“千万别这么叫,那不能作数的。那谢桥大仙,也许只是念我可怜,随便出手,救我一命,而已。”
淮黄的脸上,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和蔼和笑容,“陆修士一时无法接受,也是人之常情,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们这位师祖神通广大,他那三条遗训,另外两条可是完全已得到应验的,因此关于你是我等小师叔这件事,不会错,不过我们可以暂时不谈这些,不过有一点请陆修士务必要切记,从今往后,不可在他人面前轻易再提及师祖谢桥的名字,尤其是两教真仙之上的高层,怕给陆修士招来杀身之祸。”
陆然面露诧异:“为何?”
“因为师祖得罪了他们呗。”柳瓶儿已经又变回那个美艳妇人,抢着说出了口。
“得罪?”这还是陆然第一次从他人口中明确听到谢桥跟那两教的关系。
柳瓶儿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转向一旁,一位看着手长脚长的仙者突然起身,睁开了张在两眼之外耳朵上方的另外两只眼,接着便朝陆然稽首,说道:“在下绝瀛城情报局局长周全,见过小师叔,就由我来给小师叔解释这其中缘由。”
原来关于谢桥的一切,这帮仙者所知也是甚少,一切都来自无欺上人的口中,无欺上人曾说过“仙师不被天下所容,包括两教教众”,无欺上人又说“正因为如此,要对师祖的存在保密,一旦有人知道你们是谢桥的徒孙,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无欺上人还偷偷给他们看过师祖的画像,同陆然口中描述的毫无二致,只是看完之后那画便被无欺上人给烧了,所以他们现在只能供奉这样一张画,据说也是师祖的真迹。
这幅画也不是无欺上人所传,而是无欺上人身故后他们偶尔所得,之所以深信这是师祖的真迹,是因为那画中的树,名叫落仙树,根据上人讲述,此树原本只长在师祖的故乡,有驱邪除仙之用,为此上人曾遍寻太耳,并无所获,只是留下图样,吩咐我们后辈继续寻找。
“结果你们没有找到树,只找到了这画?”
再去看这画的陆然,还是觉得这树普普通通,并没特别之处。
可不知怎么回事,眼睛却移不开了,细细看那一笔一划,那墨在纸上晕开,形成了一处处别致抽象的图案。
看着看着,心中突然一亮。
燃起一团火焰那般。
陆然看到了一个自己这几年最为熟悉的图案,不由得啊出了声,然后捏紧了双拳。
竟然是那朵小花。
那朵他曾经日思夜想,反复打磨,连睡觉都揣在身上的小花。
那朵他在最绝望最愤怒之时在那洞穴转角看见的小花。
那朵他含在嘴中,最终送给了那名黄衣少女的小花。
一切似乎都有了关联,从那洞穴中,到那海上,再来到这里,有人在寻找,有人在等待,有人,则在漫长的岁月之前,就已经安排了这一切。
淮黄见陆然终于发现玄机所在,赶紧趁热打铁,“没错,这画中的确有玄机,我就是认出了这朵小花,才在市场中找到了你,而在大醮中邀请你来做客,也是同样的意思,我的本意是想探一探你究竟是何人,没有想到居然是这么大的惊喜,所以你看,你就是如假包换师祖指定的小师叔。”
“是这样吗?”陆然一屁股坐下,心里虽然亮堂了,可仍旧是乱的,所以一脸的茫然。
淮黄见状,继续解释道:“小师叔不必着急,此事的确很是突兀,况且我们这一脉本就无门无派,没有什么门第的束缚,所以小师叔知道有此事就行,无须为我等增添什么责任或是负担。”
那个圆头圆脑的满岛圆也出声劝慰陆然:“是的,无欺上人门下,其实也没有师兄师妹之分,我们都是门徒,门徒之间皆称同志,大家都不分大小,有事则会一起商议。”
陆然点点头,没有吭声。
徐芙见他人实在是有些为难,于是发声打圆场道:“既如此,那就先将什么师叔不师叔的抛到一边,这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可我这个天后的女儿还等着天后之死的真相呢,诸位仙者,谁能为我继续讲下去?”
“对啊,先将那一段故事说完,至于谢桥一事,还请诸位容我多想想再与大家说话。”徐芙这一解围,陆然赶紧附和。
“也是,我们的确有些偏题,还请鱼芙仙子恕罪,就让我先将那一段故事讲完。”柳瓶儿立即接过话来,于是四百年前的故事又再继续。
天后在“不二论道”中最终放弃了自己的“大道”,转而笃信了无欺上人所说的“大道”,最终两人达成了秘密的共识,那就是要以这个无量之国为试验田,看看能不能建立一个“大道”中那样不受人欺,人人平等的国度。
这一场绝无仅有的“过家家”自然是秘密进行,表面上天后仍在筹备登基的仪式,而无欺上人也在同门徒们开始制定一个王国新的制度,一个尽可能人人平等的国家体质,一切似乎都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进行,表面轰轰烈烈,暗地里更是轰轰烈烈,原本这应该是一场长期而隐秘的漫长行动,可就在天后登基之日的前六天,太耳山下突然传来了战报。
战争突然爆发。
夏亚大军三十万,兵分五路,由夏亚帝皇亲自领兵,结教五位真仙压阵,已经攻陷了太耳三关的第一关——剑鼻关。
第一百四十六章 天后之死
四百年前这场小规模战役,在南北大陆千年战争史中,原本只是微不足道的千百次战役的其中一次。
可历史就是这样,往往沧海巨变,都是从沧海一粟开始。
只是世人愚钝,统治者虚妄,历史学家们则醉心岁月史书,久而久之,历史成了故事,故事成了传说,传说,就不再被人相信。
所幸这里不仅有当事者的后人徐芙,这里还有当事者本人仍在追寻真相,陆然觉得,这大概也能算是修仙的好处之一。
柳瓶儿接下来所讲的真相就与徐芙这几日在城中打听的数个离奇版本完全不同。
只是,说是真相,却更加离奇了。
战事一开,环教上下均十分重视,教尊更是下了死命令,命瞋火仙子带领旗下八大天王前去接管前线指挥一职。
仙子不敢怠慢,还豪迈地许愿,不出五日,定杀得那夏亚和结教片甲不留,自己也一定赶回来参加那登基大典。
她将一切大小事务就交由无欺上人,领着八大天王架起腾云便直飞太耳山,万万没想到的是,她这一走,便是天人永别。
就在她前脚抵达前线重耳关的当晚,无量国内就发生了剧变,无欺上人在城西视察天后登基所用之无量法坛工程之际,遭遇了伏击。
这场伏击来得迅猛而奇怪,早先以为畏战被罚至此地监工的无意真仙不早不晚,成了“褪仙人”,不单单是他本人,现场但凡有些修为的修仙人,包括无欺上人座下两位童儿,接二连三,都成了“褪仙人”。
无欺上人持剑力战,但因他之前与山神一战,元气大伤,面对妖祟们的围攻,渐渐力怠处于下风,还好我等留在天后宫的门徒们察觉到异样,赶去将上人救下。
此役我方与那群妖血战一天一夜,最终获得惨胜。无欺上人伤重,以防万一,我们只好将他藏于天后宫中养伤,虽然他还心心念念着要尽早修复那被损坏中断的法坛。
就在当晚,天后宫发生了另一件蹊跷之事,天后一直存放于自己房间之中的仙胎(徐芙),被人偷窃了。
作案人悄无声息,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无欺上人更是焦虑,强撑着起身要去寻找仙胎,被众人劝下之后吩咐道此事暂时不要告诉天后,以免她在前线分心。
然而隔日深夜发生的事情更加叫人觉得匪夷所思,以至于到了今日,我等当时在场之人都不能想通那其中奥妙。
大约快到子时,有人擅闯天后宫,说要找一个故人,那人报上名号,不仅令门房震惊,更是惊动了天后宫内守卫的全体仙人。
那人报的名号,是结教内事宗宗主——仙将战无疾。
排资论辈,也是结教排名前五的大人物,可他此时不在前线战场,怎么会来到此地?
或者应该问的是,他是怎么敢孤身一人深入这往东数百里便是绝瀛岛的环教腹地?
答案居然是无欺上人,他要逼迫无欺上人说一件秘辛。
尽管天后不在,无欺上人重伤,可这天后宫是无量国的中枢要地,岂能任由别教擅闯。
结果便是仙将战无疾一人一枪,杀进了天后宫大殿,他要挟住无辜的侍女,最终逼迫无欺上人现身。
上人已无力与他为敌,战无疾用尽手段,却也没有从上人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
最终,战无疾认定无欺上人所知秘辛,天后必定也知晓,于是他掳走上人,丢下一句让瞋火仙子亲自来救,便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大殿之上。
我等再不敢隐瞒,于是连夜飞信给天后,告知无量国近日接连发生的变故。
天后所在的太耳山下的战事,也是颇为奇怪,天后接了指挥一职,当日夜间便率精兵夺回了剑鼻关,只是这剑鼻关内守卫寥寥无几,仿佛是个空城计,隔日战事更是诡异,原本兵分五路的夏亚三十万大军居然一夜之间重新集结,并且后退了百里之远,探子来报,说对方挂起了免战牌,不知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天后还以为是对方被自己的名声所吓退,抑或是在筹划什么新的计谋,直至收到飞信来发现这是个“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之计,只是她内心有我等同样的疑问,这战无疾,何必冒如此大的风险,就为问一句话?他这样的身份,又究竟是如何躲过本教那多如牛毛的探子眼线,成功到达无量国的?
安排好军务,天后最终还是心急火燎赶回了无量国,一入天后宫门也没进便接收到了战无疾留下的讯息,直奔了近日已经停工的无量法坛,亦就是三日之后,天后登基之地。
战无疾已在此地等候多时,他用法宝将无欺上人困在原地,以他的性命要挟天后说出秘辛,似乎是某个人的去处,天后是何许人也,自然不肯就范,一口瞋火便喷在那战无疾的【白炛仙甲】之上,两人同时蜃现一道,战将起来。
这可能是千年以来,两教最高级别的一场对决,一个是环教的十天君之首,另一个则是结教的护法仙将。
【瞋火剑】对上【涯角枪】。
【穿云带羽】对上【白炛仙甲】。
【无冰鹤】对上【神霄马】。
【无量金斗】对上【散离金剪】。
【八元合一】对上【三元归一】。
……
神兵对神兵。
法宝对法宝。
两人穷尽毕生仙功,拼杀了一个昼夜,只杀得那原本已接近完工的无量法坛化为齑粉,方圆百里到处都是火焰、罡风和符箓残片,天地倒转,四向混乱,几乎再无生灵存活。
最后……
柳瓶儿说道这里,算是出了一口气,顺便偷偷瞄了徐芙一眼。
徐芙听得入神,可面目还算平静。
倒是那个陆然,张大个嘴巴,一时半会也不见合上。
柳瓶儿微微叹了口气,最后调整了一下情绪,终于将这个故事讲完。
“最后天后终于一时大意,中了那战无疾的阴招,被那【散离金剪】剪破了【一道】,被那【涯角枪】击中了【神山】,被那【三元归一气】搅乱了【幻海】,殒命在那尚未建成的无量法坛之上,殒命在她两日后就要登基称王的命定之地。”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不必相信的真相
从始至终,柳瓶儿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徐芙的身上。
陆然同样目不转睛,就等着徐芙听到不痛快的地方,要发疯出格之前,好第一时间将她拦下。
可徐芙直到听完柳瓶儿说完最后一个字,眉头也没有皱一下,泪也没有流下半滴。
相反,她的嘴角反而浮现了一丝久违了的笑意。
陆然听人说过,说人太悲伤是会这样,叫失心疯,这样的人,很可能下一息就会做出可怕的事情来。
所以他也顾不上那点矜持,伸手在桌下,硬生生拉过了徐芙的手,紧紧地攥了在自己手上。
“呀!”徐芙却惊叫了一声,一下从坐席上弹起,接着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一下红了半边。
“徐芙,你别……”陆然慌忙起身,要做解释,本来想说的是“你别悲伤,有我在呢”,可惜,说不出口。
“你你你是不是喝了几杯酒,便动了什么歪念头?”徐芙居然又往后了退了一步,另一手紧紧捂着被陆然握过的手。
“不不不,我只是……我只是想安慰你。”这一桌人盯着,陆然窘迫极了,结结巴巴解释道。
“安慰?有什么可安慰的?”徐芙睁大眼睛,表示不解。
“这……不是讲到了你娘亲之死……”陆然的眼睛睁得更大,更是不解。
徐芙笑了,“噢,你说这个,一开始我的确有些怕,后来想想,过去十八年,我早就悲伤过了呀,所以我听着听着,反而有些高兴起来。”
陆然皱了皱眉头:“高兴?是因为终于知道了真相?”
徐芙笑得灿烂,“高兴的是,我终于知道了谁是本仙子的仇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复仇的目标。”
见陆然依旧迷茫,她又走近了一步,伸手拍了拍陆然肩膀:“等陪你参加完环天大醮,我们便出发去夏亚,去报仇去!”
“我……我们?”
“对啊,我陪你参加大醮,你陪我报仇,很公平,很和睦,很好玩的,不是吗?”徐芙冲陆然挑挑眉毛,转身又坐下了。
陆然也只好陪着她坐下,这时候柳瓶儿又开口说道:“鱼芙仙子不愧是天后之女,性格直爽得很,不过老身的故事并没有讲完,而仙子的仇家,恐怕也不止那战无疾一人。”
徐芙有些意外,但面不改色地笑道:“哦?还有什么厉害人物,请仙者赐教。”
圆桌之下,陆然只感觉有一只细软小手,主动伸到自己掌上。
陆然并没有什么歪念头,将那小手甩开,笑着举起酒杯,迎着举起酒杯的柳瓶儿,猛喝了一口。
柳瓶儿举起酒杯,望向徐芙:“鱼芙仙子,老身在继续说之前,想多问一句,到目前为止,这故事,鱼芙仙子有几成相信呢?”
徐芙礼貌地回礼,也举起酒杯,“那就要先问一句,仙者所说的故事,还有其他人知晓吗?”
柳瓶儿想了想,说道:“天后之死,乃是千万无量国百姓人尽皆知的往事,即使是到了今日,在这绝瀛城中,要找出几个当事者也是不难,此外,仙子的那些仇人们可都活得好好的,以他们的身份地位,仙子若是开口问,我不信他们会撒谎。”
“那在我跟仇人们对质之前,我可以告诉你,你说的话,我有十成的相信。”徐芙将杯中酒,一口喝干。
“那好,可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情,只是猜测,我们作为天后的门人,是相信的,但鱼芙仙子你,可以不信,权当是一些闲话,听一听也就过去了。”柳瓶儿的表情几乎跟方才那提及自己要复仇的徐芙一模一样,她也一口将杯中酒喝干,继而开讲:“仙后的确是死于战无疾之手,但是如同淮老爷子方才所说,无欺上人仙逝之前,曾说自己命丧于环教十宝之手,这是后话,前话是上人其实是现场唯一的目击者,他说他亲眼所见战无疾掏出一匣子,匣中金光一闪之后,仙后喊了一句,此宝怎会在你手上,跟着手上一慢,便着了【散离金剪】,从此殒命,而那战无疾得手之后小心翼翼,又将此宝放回匣中,无欺上人赫然看见那匣子上赫然刻着环教标识‘八元合一’,于是质问战无疾,这是环教至宝,怎会在你手上……”
“所以无欺上人也被战无疾灭口?那他又是怎么将这些讯息告知你们的呢?”这一段陆然听得仔细,同时也发现了一些问题。
柳瓶儿解释道:“战无疾的确跟无欺上人说了句,既然被你看到了,那便留你不得,转而不再掩饰,金光再现,要将上人也烧为飞灰,可上人毕竟是师祖的徒弟,谢桥门人,最善遁走,上人用尽元气,早战无疾一步,逃回了天后宫,因此这些事情,才得以告诉我等。”
“照你这么说,那无欺上人不是逃过一劫?又为何也殒命于此呢?”陆然的表情严肃起来。
柳瓶儿那一双勾人的桃花眼,一下变得黯然,“上人之死,始于与山神一战,重创于伏击,却并不是死于战无疾之手,那是另外一件事了,今日暂且不提,总之这个细节,说明了一个问题,这也解答了两位一开始的疑问,为何我们请二位吃个饭,要来如此隐秘之地,实际上,这是上人的遗训,我们是一直如此隐秘。”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徐芙的娘亲是死于两教合谋?这也的确能解释为何战无疾能出现在此地,可是,为何?”陆然这边看见徐芙此时的神情又有些奇怪,咬牙切齿,拳头攥紧,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居然又有些面带愠色。
“因为什么,我们也一直在想,最大的可能,可能就是天后放弃了论道,在世人面前支持了上人的‘大道’,这被环教视为了一种背叛。”说话的是一直静静聆听,不时还抽泣两声的淮黄。
他一开口,仙者们皆静默。
在座十二仙者,这十二人,是当初围坐在弥留之际的无欺上人面前数百门徒的其中十二人。
四百年过去,也仅剩他们十二人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暗更暗了一些
死寂一般的沉默,让屋内的暗显得更暗。
暗更暗了一些,却又显得桌中央那盏油灯更亮了一些。
陆然在灯火之中,不断看见四百年前那一场大战,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徐芙的娘亲,那时究竟是为何而战,那时她的心中,又在想些什么。
再环顾一周,他又看见十二个小心翼翼的黑影,十二个来自四百年前那场变故下的黑影,他们躲在这里,靠着那一丝光明苟延残喘到了现在。
而现在,就在此刻,他们似乎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化为了另一团意想不到的火焰,这火焰有些熟悉,有些让人畏惧,还有一些动人。
陆然也转头看向那团火焰,看向那个红色头发黑色瞳仁中闪过一抹绯红的仙子。
正是徐芙。
也不知道后来那些柳瓶儿的哪句话,让她听了之后忽然暴怒。
陆然想也没想,上去就想将徐芙死死抱住,困住她两手,让她不能拔刀。
可徐芙的动作比他快多了,【长空】【晓月】一出,两点寒光,却没有目标,只是在虚空中划了两刀。
陆然扑了个空,同时看到正好与徐芙相对的满岛圆在手上画了一个圆,一道半圆形的微光徐徐洒出,正好洒到徐芙的两道刀光之上,刀光颤动了几息,渐渐地失去了原本的锋芒和锐利。
“鱼芙仙子,请息怒,这结阵极其脆弱,稍微动了仙气可就不能保证大家伙的安全了。”满岛圆一脸的和善,拱手道。
徐芙闷哼一声,转眼却看见陆然扑倒在自己脚下,忙关切问道:“陆然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还不是你那刀光太犀利,我……我有些招架不住。”陆然只好睁着眼胡说,爬起来之后深怕徐芙再发作,又说道:“你……不要太过生气,且听仙者们今次将话说完。”
徐芙却摇了摇头,转而环顾了一周,平静说道:“我想不必了,既然是不必相信的事情,也就不劳这位仙者再浪费口舌了,今天的宴席也就到此为止吧,多谢各位招待,多谢各位告诉我娘亲之事,陆然哥哥,我们告辞吧。”
“啊?”陆然更是迷茫,看了看徐芙,又去看了看淮黄、柳瓶儿和诸位仙者。
柳瓶儿和几位仙者的脸上忽然间都蒙上了一层冰霜,只有淮黄面目依旧和善,嘿嘿一笑,说道:“也是,这故事对于你们年轻人,太过冗长无趣,柳十一娘也说得有些累了,就此散了倒是刚好,不过鱼芙仙子还有陆修士,千万不要太过在意沉迷了进去,我等也是遵循师训,实事求是,说了一些实话,此外还希望以后两位能常来,毕竟这位陆修士跟我等也算是同门,关系匪浅,再有就是近日如有什么需求,还请随时与我们联系,无论何时何事,我等一定倾力帮助。”
说完,他冲身旁的满岛圆点点头,满岛圆立即站出身来,冲徐芙、陆然说道:“既如此,那我便来送二位出去吧。”
既然淮黄也这么说,陆然虽然觉得这告辞有些太过突兀,也明明还有许多问题有待解答,却也不好一个人单独留下来,只好起身替徐芙向仙者们道了一个谢,四处张望了一下,却并没有看到门。
“跟我来。”满岛圆看穿陆然的心思,右手指了指陆然后方,左手几乎同步又画了个半圆,微光闪现,陆然看见这密封之地就这样开了一扇圆拱门,走出去正是方才进入的那个宴会厅,只是那门随着满岛圆走出,一息之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满岛圆一路微笑着将两人原路送回,走出这小楼的门厅,载他们来的马车已经候好,徐芙一个箭步跨了上去,陆然则有些犹豫,想对这位圆头圆脑自己颇有好感的仙者说些什么,却无从开口。
满岛圆冲陆然一笑,贴了过来,“陆修士,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啊,没有没有,我只是在想,有没有忘带什么东西。”
“咳咳。”马车厢内传来徐芙两声故意的咳嗽。
“今日,多有打扰,多谢你。”陆然只好也回报一个窘迫的笑容,转身便要登上马车。
俄顷之间,却觉得满岛圆似乎离自己更近了。
满岛圆的脸已经凑了上来,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不像话。
“姐姐偷偷地告诉你,那个环天大醮,你还是别参加,为妙。”
附耳亲亲说了这么一句之后,满岛圆便没事人似的吩咐车夫,天黑,驾车稳当点。
陆然,也不知将话听清了没有,只是怔了一怔,然后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红着脸钻进了车厢之中。
满岛圆眨了眨那浑圆的两只大眼睛,很快隐藏了脸上的笑意,双手举起,往两边画了一个半圆,微光亮起,一道看得见又看不见的圆拱门出现在面前。
两步跨了进去,就又回到方才那个秘密结阵之中,她转头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才松了口气,回到了方才的座位,自顾自喝起酒来。
“走了吗?”柳瓶儿恢复了老妪的样子,正趴在桌前,吃一碗面条。
“嗯,放心,怎么来的怎么回的。”满岛圆有些意兴阑珊。
“这徐芙为何突然要走?她走了,不会去绝瀛岛举报咱们吧,虽然她的确是天后那枚仙胎,可她也的确是环教的人养大的。”小孩子模样的郑直则在啃一片比他人还要长的西瓜,“还好她一来这绝瀛城,我就用我的宝贝跟住了她。”
“我看那小姑娘,不像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之人,而且你们难道不觉得,比起那位陆然,她,更适合做我们的引子?”淮黄此时一副吃饱喝足的样子,已经快睡倒在饭桌之上。
“的确,我们还是要对这位小师叔好点。”一直都没怎么说话的教化局罗白开口说道。
“已经悄悄告诉他啦。”满岛圆拍拍自己那圆滚滚的胸脯。
“最好这几日能将他弄到绝瀛城外去。”另一名一晚上几乎都没有开口的仙者灵图也说了一句。
结阵之中,依旧黑洞洞的,满桌的吃食好像取之不尽,还是陆然他们刚坐下时的样子,桌子中央的那盏小灯将会永远亮着,只是没人发现,那灯火之中,在焰心之内,有那么一刹那,飞过来一只白蛾。
白蛾遇火,化为了一道黑影,悄无声息通过这点点光,洒在了这一片长达四百年的黑暗之中。
第一百四十九章 女人如瞋火
如同看了一场大戏曲终人散,马车再停在万环楼下,已是万念俱寂的深夜。
陆然翻身下了马车,还是觉得有些冷。
一种难以言喻却从脚底开始升至全身的冷。
这种冷,有一成是来自于在回程中他细想那瞋火仙子和无欺上人之死,越想越觉得有些悲凉。
另外的九成,则全都来自于徐芙。
徐芙的忽冷忽热,他早就有所领教,这这一次这种彻骨的冷淡,却几乎一下子就将陆然冰封了起来。
徐芙从上了马车之后,就一直将头别向一旁,一句话都没有说。
陆然一开始还跟她搭话,问她为何突然要走,问她对那场宴席的看法,或是见她都不回答,故意问的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徐芙一动不动,开始还眨眨眼睛看向窗外,很快,便闭起眼睛,装作小憩了一会。
陆然心中的未解之谜,随着身下车轮的滚动,几圈下来,就这样变为了两个。
一个是老问题,徐芙为何不听完最想听的真相,匆匆告辞?
一个是新问题,自己自始至终也没有得罪过她,她为何突然对我这样?
在心中想了无数答案都觉得不尽如意,可这时的陆然,在这小小的空间之中,无人回应,无人印证,无人在耳边叽叽喳喳,再说个不停。
好容易觉得自己有个了个伴的陆然,忽然就觉得自己陷入了久违的孤立无援。
陆然很快觉得有些倦,可他心被这样吊着,又无法合上眼,也休息那么一小会。
就这样像坐牢一般,愈坐愈冷,到最后陆然不禁去想,过去总听人说“女人心,海底针”,难道就是这个意思?
陆然的感觉,真的有几分像那日自己跳入浊海之中,慢慢沉入海底最深处的感觉。
很闷,很疼,很冷。
有无数细如毛发的寒针,就在这马车的座椅之上,看不见,摸不着,可坐在上面,就觉得浑身难受。
所以一直觉得自己非常能“捱”的陆然,车子都没停稳,便飞身下来,赶紧吸了一口车厢外温润的空气。
“哎,到了唉。”陆然回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随意说道。
徐芙,面无表情地缓缓下了车,看都不看陆然一眼,直接往万环楼的前厅走去。
“那,明天再见!”陆然在徐芙身后无声地挥手,热烈地招呼着。
他心里是想留她下来,好好问问清楚的,可他实在有些受不了,受不了这种冷。
冷到他觉得自己胸口那颗【涅血火珠】都快要被浇灭。
好在徐芙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止脚步,三步并作两步,最后化为一抹红雾,就这样消失在陆然眼前。
“她应该是太过于疲倦,以她的性格,明天一早,准会又来寻我。”
陆然最后还这么安慰自己,在门口又猛吸了几口热气,这才拖着自己疲倦的脚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
*
接下来的一连两日,都是休息日,环天大醮的第二轮复选,定在三日后万环楼九十层。
陆然再一睁眼,已是一个艳阳高照的中午,徐芙并没有来,他也不记得昨晚他究竟是何时睡着的,只有身上那套颜色样式都很夸张的红袍,依旧套在身上,陆然伸手摸了摸,还好,至少这衣服是温热的。
这毕竟是夏季。
陆然起身,去打了点水洗漱了一番,换了身衣服,就掏出自己那半袋子铁花,在桌前随意摆弄着,一边玩一边注意听着门外的动静,等待着徐芙来找她。
一直等到太阳西落,没等来徐芙,倒是等来了另一个人。
环天大醮的一八二号选手褚义搓着手,扭着他那女人皮股,满脸高兴地敲了敲陆然的门。
“走,喝酒去?”
“走。”陆然摸摸肚子,早就空空如也,心道,徐芙啊徐芙我可等你一天了,你可不能再责怪我了。
两人结伴,又来到那间无名酒肆,坐定后小二来问:“两位客官,今日喝点什么酒?”
“依旧是苦露?”褚义扬扬眉毛,询问陆然。
“店家,你们店中,可有什么比较烈的,火辣一些的酒?”看来陆然不仅还记得昨夜的冰冷,即使睡了一觉,心中的冰冷也仍未消除。
“那当然有,我绝瀛城可是供奉瞋火娘娘的大城市,我们店中有一种酒,号称南方第一烈,是城中一位真仙所酿,叫瞋火烧,不过这可是仙人之酒,价格方面就有点……”
“尽管上!”陆然三个字说完,桌上也跟着多了一大叠钱票。
望着小二一步三回头谄媚地走远,褚义看出了陆然的心事,伸出那毛绒绒怎么看也不像个女人的手,拍了拍陆然的肩膀,问道:“怎么回事?昨夜你不是跟鱼芙仙子去了仙者的晚宴吗?发生了什么?你的脸,就像是冬天打了霜的白菜。”
陆然当然不可能将昨夜所见所闻全盘讲给褚义听,于是敷衍了几句,说仙者的晚宴只能说是完美,大概是昨天自己贪杯多喝了两杯,今天还没有醒酒。
“那你还点那什么南方第一烈?”褚义缩回手,摸了摸自己现在那寸须不长的下巴,“既然晚宴没有问题,那就是因为鱼芙仙子咯,怎么了,你们小两口吵架了?”
“谁……谁跟他小两口了……”陆然那打了霜白菜般的脸一红,“不过的确是跟……跟她有点关系。”
“哎,这女人最是麻烦,总是耽误我们男人干大事。”褚义将一只脚很习惯地跷在长凳之上,全然忘记了他自己现在,也是个女儿之身。
“褚老爷,你也是活了成百上千岁的人,有件事我是想了又想,怎么也想不明白,不知道褚老爷能否给指点指点迷津。”陆然本不愿开这个口,可他又觉得心中实在烦闷,若是不找人说两句,到了今晚一个人,怕又是要辗转反侧,瞎想八想一整夜。
“如果你问女……女人……那可就问对了,这女人……就如……就如……”褚义抓起桌上的一把花生米,在口中一边乱嚼,一边眼珠滴溜溜地打着转四处打量,想找个什么合适的词来形容。
店小二此时折返了回来,手中托盘上托着几壶如火般红色瓶身的酒。
酒香隔得远远,已经飘进二人鼻中。
“对对对,女人——就如这酒,名为瞋火!女人为瞋火!”
这会儿,褚义眼睛都直了,从那托盘中接下一瓶这小二口中的“南方第一烈酒瞋火烧”,也不等倒入杯中,连瓶就猛喝了一大口。
第一百五十章 怎么就
据说,世间有三种火。
真火,瞋火和子火。
真火就是你能看到一切火,什么灯火花火柴火天火地火放火一把烧了你全家的那种有形之火。。
子火是传说中的原始之火,是天地间的第一个火苗,火点燃了火,世世代代传了下来,已经没人知道它现在在哪里,只是两教都有传说,子之火,既是救世之火,也是灭世之火,因为,人们欠它的恩情,总归是要还的。
而瞋火,则是无名无形无色无味之火。
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真真实实能烧到人的火。
试想一下,当瞋火上身,你却不知,可火只会越烧越旺,或许直到将你烧成灰了,你才能发现。
不知不觉,就让你着了道,坐立不宁,寝食难安,却因为看不见听不着闻不到,又找不到原因。
女人,不就是如此嘛。
看不到,摸不着,够着了,却又猜不透。
褚义一口“瞋火烧”下去,脑中灵光一现,说得陆然一愣一愣的。
他将双手放在自己那不甚挺拔的胸前,做了个极其猥琐的动作,又看得陆然直摇头,一脸嫌弃道:“你说的这些,我还是不太懂,你倒不如直接告诉我,这徐芙,究竟是怎么想的?”
褚义打了个酒嗝,“嗨,知道她怎么想的又能如何,能叫她不去想吗?能叫她改了这脾气吗?”
“那该怎么办呢?”
褚义有些闪烁其词,“呃,我想想啊……嗨,这酒……真不错,对对对……了,你也喝一口,感受一下这瞋火,可能会对你有所帮助。”
陆然愈发无奈迷茫,“喝酒,能让我搞懂女人?难道不是因为搞不懂女人,才喝酒的吗?”
“哎呀,你喝一口,你先喝一口。”褚义起身,揭开另一瓶“瞋火烧”,给陆然倒了一杯。
“这都什么跟什么嘛……”陆然只是抿了半口,忽地闭嘴了。
酒一下肚,好似点燃腹中火。
有噼里啪啦的声音在自己脑中炸开。
啊了一声,他坐了下来,好像回到了昨晚那节车厢,那个冰棺之中。
冰火交替,冷热同时上身。
陆然用冷若冰霜的手抹了一把烫到快要冒烟的额头,一手的热汗,他终于明白了所谓的“瞋火”究竟是什么样的火,他也似乎有些明白了,徐芙那晚,究竟在想些什么。
转头想要去跟褚义说话,却发现酒量一向惊人的褚义,此时已经趴在桌上,嘴里讲着不成句的话,居然醉倒了下去。
来不及嬉笑两句,陆然只觉得自己脑袋一沉,大概是被那“瞋火”烧坏了,嘭地一声,他也一头倒在了酒桌上,不省人事过去。
*
*
夜间不知何时,陆然被渴醒。
喝了一大碗白水,才惊觉自己已经回到了万环楼自己的房间之中。
只记得自己跟褚义都因为那“瞋火烧”喝醉了,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这酒,好猛。”陆然揉揉脑门,继续自言自语道:“难道是徐芙,送我回来的?”
“呵呵。想得到挺美。”一个久未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
陆然的脸上,绽放了久违的笑容,“唉呀,我怎么把你给忘记了,树小姐你见多识广,正好来让我请教请教你。”
“如果你要问那红发女人,那我可要先说一句,不知道不晓得不明白不想回答。”树小姐此时已是人形,双手抱于胸前,撇了撇嘴。
陆然转过身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树小姐,说道:“你也这不是一句话啊,我不问这个,我想问的是,是谁把我从那酒馆给送回来的?”
“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少年,看上去有些不太高兴,眼睛红红的,嘴巴也红红的,还挎着一把很奇怪的剑……”树小姐努力回忆数个时辰前的那一幕。
“是他?”陆然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算不上熟悉但昨日刚刚见过的身影——李春免。
但是他怎么会送我回这里?
且不说他是如何知道我的住处,就是能找到那家破酒馆也实属不易,再说以他那目中无人的性格,能做出这种事?
“他还说真没想到在此地能遇见故人,而且还跟他住在同一楼层,看来这有缘之人,到底还是有缘之人,是我当年轻率了。”树小姐这时又想起一些,学着李春免的样子,一边说话一边点着头,好似个小鸡啄米。
别说,还真是有七八分跟那人相似。
陆然却有些高兴不起来,一方面是因为前几日的事情还没有理清,旧仇人又找上门来,另一方面则是他猛然发现,别看树小姐平时不露头,其实陆然知道的,她知道,陆然不知道的,她还是知道。
于是他假惺惺地说道:“树小姐你虽然有些神出鬼没,可关键时刻,你又总是适时地出现,真不愧是青乌相送的法宝。”
树小姐并不受用,把小脸一扬,说道:“哼,本小姐平日里也要修炼,只是我被青乌大大强行与你绑定后,心意与你多少有些想通,每当你心烦意燥之时,我便也很难受,昨日如此,今晚你喝了那鸟酒,心中也是一会热一会冷的,让我更是十分不好受,这才现身与你说上几句,给你几句人生忠告。”
“那好呀,那请问你,那‘瞋火’之苦,要如何消除?”陆然听到此处,松了口气,接着又迂回去问那同一个问题——徐芙,究竟是怎么了?
树小姐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说道:“罢了,虽然我也不喜欢那红发仙胎,但问题总归是要解决,毕竟你两日后还要参加那什么大醮,其实徐芙的问题,过去你也曾碰见过,你可还几日前记得在那到处是人的热闹大街之上,你是如何做的?”
“我那时候主动去追她了?”陆然回头去一想,对啊,的确,徐芙生气,这又不是头一回。
树小姐点点头:“对啊,所以这问题很好解决,女人都这样,你再去追她回来就是。”
“再……追?”陆然,露出一个万分为难的神情。
树小姐一语将话点破:“所以这并不是徐芙,究竟怎么了的问题,而是你陆然,究竟怎么了的问题,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怎么就做不到了呢?你怎么就做不到同徐芙如同往常那般的相处了呢?”
第一百五十一章 舔狗的一天
陆然只觉得树小姐的话,如同无形之水,终于浇灭了自己心中那团无形瞋火。
树小姐直击了自己的要害。
固然是徐芙先疏离了自己,可最终完全疏离了两人关系的人,也正是自己。
因为自己觉得不知不觉间,他与徐芙的关系,就如那瞋火上身,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他害怕这种改变,害怕两人的关系会因为从陌生到熟悉而伤害到自己。
所以徐芙一旦走开,他不仅不去追,反而找了一大堆理由责怪她个性无常,乱发脾气。
可这是不对的,既不诚实,也不坦然,甚至还可能会在将来的某一天,伤害到徐芙。
陆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虽然道理一点就明,可下一步要怎么做,仍是满脑的浆糊,越是去想,越是觉得最后可能连浆糊都会枯干。
一直在旁耐心等着的树小姐终于忍耐不住,问道:“你还没有想好?我变个人形可不容易,快跟我说说你的打算,我可随时会变回那截枯树枝。”
“打算?”陆然抬起脸,他的脑中,浆糊变成了各种形状,可就是没有任何一个行的通的办法,就连陆然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何。
他,陆然,即使是在遍地人精的鱼市场,也是出了名的主意多,主意大。
“明天你不还是放假吗,你要如何去了结此事?是装作无事发生,主动去找那红发妞示好?还是狠狠心,这就把她甩了,忘记那些俗世的烦恼,一个人好好去赢了这次大醮,好好去修行成仙?”
“干嘛这么绝对,就没有第三种可能吗?”陆然又将头低了下去,小声抱怨道。
树小姐白了陆然一眼,“第三种选择也有啊,你就跟我走吧,离开这地方,咱们找个没人罩没人管的深山,一边修行,一边做山大王,你呢,就改名叫然路,这名字挺好,只是山大王也得搞几个女人在身边伺候,到时候,我真怕你又是现在这副鬼样子,我怕你不行。”
“那哪行呢,我可是下定决心,要通过大醮去环教好好修行一番的,好容易晋级了第一轮,哪能逃呢?我我我……我已经决定不再逃避了!”
树小姐步步逼紧,“那好,那你选择做舔狗还是渣男,二选一,快选一个!”
陆然还试图拖延,“你……你这都是哪学来的新奇词汇?”
“你懂我的意思就行,快选,我数三二一,三二一,快选!”
“那……那就舔狗吧。”陆然看见树小姐的下半身已经开始有些变化,她的时间,的确是不多了。
“青乌大大这是老昏眼花了还是怎么了,怎么找了你这么个优柔寡断,死面疙瘩一般的合伙人,你这样子,想修成仙,怕不是得耗上个一千年?”
树小姐最后丢下这么一句伤人的话,三下两下,又变回了那把树剑。
陆然身上的瞋火虽然已渐渐熄灭,可满腔的烦闷却又不可遏制地升腾起来。
好在他很快与房间里不知从哪飞来的一只白蛾玩了半天,玩到累了,也就安稳地睡了过去。
*
*
第二日陆然醒得很早,想着既然答应了树小姐做只“舔狗”,徐芙不来找他,他就主动去找徐芙。
可惜他虽然已经是大醮的晋级选手,可仍然没有权限出入万环楼五层以上的区域。
诗南、北泉他们住十七层,徐芙是位人仙,因此住在更高的三十三层。
陆然求了半天,那位开机关梯的环教弟子眼睛长在头顶上,话也不说一句,态度极其恶劣。
陆然只得去找住在地下二层的褚义想办法,可褚义房内的同住蝴蝶仙子说他昨晚至今,彻夜未归。
与那蝴蝶仙子纠缠了一会,陆然又回到前厅,前厅处是正门,大多数住在楼中之人,都要从这里进出。
然而待了半个时辰不到,陆然就觉得这招“守株待兔”着实愚蠢,倒不如独自去街上转转,碰碰运气。
就靠“有缘”二字了。
陆然一开始只是漫无目的地乱走,只觉得所到之处,街道明净,行人和善,老人的面目都很安详,孩子们则活泼地在路边玩耍,年轻人们虽然步履匆匆,可脸上眼中都泛着希望的微光。
这叫他忍不住驻足停留,继而想起前晚那个柳瓶儿说起的那段往事,四百年前的这帮人,经过多少努力、变故甚至是牺牲,才有了自己眼中如今这般繁华的都市,那其实是现在的自己很难想象的。
大道不过是过家家。
这看似只是一句玩笑话,背后里,那位无欺上人,可是做好了奉献自己全部的觉悟。
陆然举目向前望去。
如果是眼前这样的“大道”,那的确是值得自己也走上一遭的。
眼前的景象,夕阳西下,华灯初上,人们的脸上带着疲惫和满足,都走在各自归家的路上。
这绝瀛城,此时此刻,就像是换上了一件朦朦胧胧金缕衣,有些看不清了,却显得更加美丽了一些。
不知不觉,陆然已在这座巨大的城中逛了一整天。
可徐芙依旧没有出现。
这时,有七八个打扮艳丽又暴露的年轻女子从自己身边经过。
陆然觉得她们的打扮有些眼熟,多看了两眼之后,想起了一个灯红酒绿适合夜晚的去处。
草花街。小神仙。
那个自己在绝瀛城初次见到徐芙的地方。
就算徐芙不在,还可以问问那洞察天君在不在。
就算那洞察天君不在,那位菡芝仙子就是小神仙的人,她应该有办法,联系到洞察天君。
所以他调转方向,一路狂奔着问路人,又寻到了草花街,像是个饿了不知多少天的色鬼,天都没黑透,便一头扎进了绝瀛城的烟花胜地——小神仙。
找到个眼睛滴溜溜转一脸古灵精怪的小厮,一把钱票塞到他的手中。
“快,快给我找一找菡芝仙子,我……我很急……”
“知道你很急,可哪有急成你这样的客人,你且在这先歇歇脚,喝口水,我去里面禀告一声啊。”小厮赔笑了几声,便转头上了楼。
没等多大会,就看见小厮带着七八个大汉从楼上蜂拥下来,个个手上还拿着家伙。
小厮冲着为首的那人说道:“老胡子,就是这小子,说他要做菡芝老板的生意呢。”
第一百五十二章 愤怒的小马
小厮的话音一落,陆然根本来不及解释,就觉得至少有七八种兵器几乎同时朝着他招呼了过来。
这帮大汉看着身形壮硕,可动作又快又准又狠,陆然哎呦一声,就觉得自己身下树小姐已经变形旋转展开替自己挡了七八下要害攻击,并且腾出手后还反击了其中三名,嘭嘭嘭三声极其有节奏的倒地声。
回到自己手上之后,树小姐呈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形态,一根棒槌,上面镶嵌无数如同犬牙般的铁刺。
这是什么既奇怪又残暴的兵器?
一棒槌下去,就只看见被击中那倒霉蛋屁股绽开了无数血洞。
这应该很疼吧?
看来这树小姐昨晚面对自己的那些怒火,可并没有消呢。
陆然死死攥住树小姐,不让她再主动攻出去,毕竟他的本意,是要来求人家帮忙。
对方为首的那位壮汉,虽然并未受伤,脸上的嚣张气焰却消失了不少,见陆然手上这法宝停了,猛一抱拳,沉声说道:“来者何人,请报上名来,你可知你已经得罪了绝瀛城最不能得罪的人?”
陆然在心中腹诽,你打也打不过,还说什么大话,那你可知我可是跟你们绝瀛城最有权势的那帮仙者们的小师叔?
“在下然路,实非要来冒犯,只是有事想要请菡芝仙子帮忙。”
当然,说出口的,只能是这样客气的话了。
“然路?”大汉略一迟疑,似乎在哪听过这个名字,可的确又不甚熟悉的样子。
那位一打起来就躲了的小厮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跑了出来,在大汉耳边耳语了几句。
“哦,原来是此人。”大汉若有所思,转头问道:“那这位然官人,我问你,你可认得我家主人菡芝仙子?”
陆然想起那晚在楼上某个房间看见那奇怪的一幕,点点头,“认得。”
大汉立即反问:“那主人是否认得你呢?”
“这……”陆然犹豫了,那晚他的确在房中看到了菡芝仙子,只是看到的是……背面,接着被徐芙一闹,自己便追她去了。
“然官人,既然你只是单相思,那还是请回吧,别耽误了你的大好前程,明日还要第二轮复选呢。”大汉的语气现在已经缓和了太多,可态度依旧坚决。
“菡芝仙子!菡芝仙子!我是艾老五的朋友啊,你快出来,我有事找你!天大的事情!”陆然已经看出来了,再说下去也是白说,于是就在这大厅旁若无人地喊叫起来。
把动静闹大,让这菡芝仙子也听见,叫他们这生意也做不成。
陆然,可毕竟是个开过客栈的人。
那边大汉见劝不动这痴汉,摇摇头,终于决定使出杀招,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口中默念咒文。
陆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宝贝,有些忌惮,决定再喊两声,一旦发现形势不对,便立即释放【雾露追忆刃】逃跑。
可没想到他喊了十来句,那大汉还在念咒文,而且是一脸惊慌,满头大汗地念咒文。
一直到一朵几近透明的荷花慢悠悠从楼上飘了下来,一个巴掌大的粉孩儿从花芯中探出头来,跟陆然说了句,菡芝仙子有请,那大汉还在那念咒。
难道是这人太过愚笨,把这咒文给背错了?
陆然想笑,可不敢笑出声,只听见那粉孩儿也念了几句类似的咒文,那布袋总算松开了口子,只一瞬间,陆然看见其中有一只血红的眼睛,那布袋又合上了,合得严丝合缝,并且自动回到了那大汉的怀中。
“陆修士,你的命真大。”粉孩儿咯咯地笑了两声,“不要再看那不祥之物了,请跟我来吧。”
粉孩儿领着陆然,没有上楼,而是直接左转,再右转再左转,期间上楼又下楼又上楼,陆然走了这一遭迷宫,才知道这小神仙亦不是什么凡人地方,而自己当初跟褚义第一次来到此地就能见到这位菡芝仙子,那不过也只是“有缘之人”的一种体现。
终于,粉孩儿推开面前走廊尽头那扇并不起眼的小门,回头对陆然说道:“仙子就在屋中等候,请进吧。”
陆然道了一声谢,撩开门帘走了进去,发现这间暗室,虽然位置对不上,却正是上次自己跟褚义闯进来的那间。
只是原本地上那蒲团不见了,换做一张宽大的坐榻,坐榻两旁,左边一位相貌端庄,无比美丽的仙子,应该就是菡芝仙子。
右边,那像个痨病鬼一样的人,还能是谁,却又是洞察天君艾及巫。
“你怎么会在此地?”陆然对待洞察天君,一向是觉得自己被他占了太多便宜,因此也很不客气。
洞察天君说起话来有气无力,好似方才卸过三千斤渔获似的,“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作为我的投资对象,明日就要二轮复选了,你怎么会来到这烟花之地,还叫嚣着什么要找菡芝仙子,你是不是在那会场出了点风头,有些飘飘然了?”
“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我的确是有事要找菡芝仙子,不,准确来说,我要找的人是你。”陆然并不理会他那些屁话,赶紧道明正题。
洞察天君抬抬眼皮:“说吧,什么事?”
“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徐芙。”陆然也顾不得害臊,开门见山道。
面前,菡芝仙子和洞察天君对视了一眼。
洞察天君立即哂笑道:“你居然还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好,她第一个通知的,会是你呢。”
“她怎么了?”
陆然抬头,看见菡芝仙子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用极其温柔的眼神试图劝阻洞察天君不要用那种语调说话。
然而这一切似乎已不重要。
“她怎么了?”陆然很快就又问了一遍,他脑中似乎此时也只有这个四个字了。
“没什么的,你别担心,徐芙昨日来找过我们辞行,说家中发生了变故,她要回南烂海了。”
菡芝仙子还想尽量用比较平缓的语调去说这件事,却看见面前这少年,转身像一匹受惊而又愤怒的小马,夺门而出。
“这才像个男人嘛。”洞察天君在他走后,才终于悠悠说了一句。
“不过,此时的徐芙,可不是他现在这种境界,能追得上的。”
洞察天君额上的竖瞳陡然睁开,他远远看见,徐芙驾起的那一片红云,早已经飞远在了千里之外。
第一百五十三章 双倍神行,神人空虚
小神仙之外,依旧是人山人海。
陆然认准了了一个方向,便劈山分海,一路狂奔。
徐芙昨日说要离开,那不会等到今日才走。
她已经在回南烂海的路上了。
他能追上她吗?
他不知道。
她又为何要走?
这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她走,他不想让她这样不做告别的离开。
心中那一份不舍,一点担心,一万分的后悔,都化作了了这样一个我不想的念头,化作了他现在不断追寻的动力。
终于跨过一道道人墙,穿过一条条街道,纵情地追。
可他一口气跑出七八里地,才发现自己甚至还未走出这片城区,更别提走出这绝瀛城。
靠自己这双脚,要追徐芙身上那一团御风疾行的红雾,着实有些不自量力。
思来想去,陆然想起一物,连忙从怀中翻出,却是三兄弟临别之时,杨牙赠送的三对甲马。
自己在鲜川国地界,用掉了一对,如今还剩下两对,陆然想也不想,便将剩下两对一齐用了。
左边脚上绑两只,右边再绑两只,而后念动咒语。
“云飞游神,足底生风!”
很快,陆然就又变成了风。
一道飓风。
甲马的眼睛变得血红,快速闪动,好似某种警告,陆然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快速划动,一步抵了过去百步,不过须臾时刻,便出了绝瀛城南大门。
这一次,他的感觉变得更加激烈,不再是过去那般模糊、单调、缓慢、梦幻。
变成了某种极端、执念、欲求和混乱。
身体从有力到无力,再从无力到无穷之力。
可这已经不是属于自己的力量了。
只有感觉再次被放大,可这次的感觉,奇奇怪怪,依旧是心跳得飞快,可那心跳却同身体一样,并不属于自己了。
过去最后还记得口渴得不行,现在只想快点快点再快点。
追上徐芙。
追上徐芙。
追!
徐芙!
一路上,这道飓风,撞坏了绝瀛城南大门的半道城门,撞飞了一群在山上晒月光的老猿,撞翻了几位上晚课的御剑仙人……
所到之处,如同真正的飓风,破坏力惊人。
自然而然,他的身后从甲马现身的那一刻,就已经悄悄跟随了绝瀛城治安局的八位人仙干事。
与前次不同的是,他们得到的命令不是速速逮捕法办此人,而是默默尾随,暗中保护。
八位人仙接到这种苦差事,使出浑身气力,陪着这道“飓风”一口气狂奔了三千多里,直到象曼与鲜川边境之地的一条大河前,才停了下来。
期间为了避免死伤人命,八位人仙出面干预“飓风”的风向,至少有五名挂了彩。
就这样在陆然已经耗干精力,撞晕在一棵大榕树下时,他们也不敢接近去骂他几句,因为局长郑直一再叮嘱,你们只负责跟,到时定会有人来救他,不到要命的关头,不许露头。
八位人仙猫在遍布毒虫的丛林中整整一个时辰,最后终于等来一位仙子,再定睛一看,还有一位道士。
只因这道士来的时候,化为了仙子脚下踩的一张人皮飞毯,因此不曾被注意。
看打扮,这两人应该是窟零洞洞察天君门下,两人在那嘀嘀咕咕讲了一阵子话,大致的意思如下——
都这副样子了,拉回去也没救了。
可师父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算是师父老人家,怕是也无力回天了吧,你看这嘴都歪到额头了。
师父说,就算剩下了一堆烂肉,也要拉回去。
那行吧,师弟你快变化,我委屈点,抱着他,咱们抓紧时间。
师姐,回程可轮到你变了,让我来抱着我陆然兄弟回去。
你好大的胆子!
师姐,我可不知道你偷吃师父药丸和偷看师父日记这回事,我就是太累了,怕回去的时候,再把你俩给摔下来……
“行了,不用这么详细,你们休息去吧。”郑直小手一挥,令八名干事退下,转而问身边那个圆头圆脑的姑娘,“那这陆然,明天还能参加那大醮吗?”
满岛圆揉揉自己那圆滚滚的脸蛋,啧了几声,“这可是大事,我得去请示一下大仙者,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小子还算是有情有义,是吧?”
“有情有义没看出来,但是有点生猛倒是真的,两对顶级甲马,就算是个真仙,用了也得一个月下不了床啊,我们现在还要保护这小子的安全,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啊。”郑直的愁容摆在他那张小脸上,总是有几分滑稽。
“徐芙呢?”已经走到门口的满岛圆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
“徐芙走得倒是干脆,也省了我们不少麻烦,她此时已经到了南烂海,回了鱼神洞,目前一切正常。”
因为情报局局长周全执行密令去了,因此现在的郑直,还身兼了她的职务。
“唉呀,虽然这样就少了很多乐趣,不过,天后的后人,的确还是不要搅这趟浑水为妙。”
满岛圆小小地叹了口气,扭动着圆圆但是极其好看的身形,推门而去。
*
*
小神仙内。
洞察天君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将昏死过去的陆然盼了回来。
之所以没有在陆然冲出去之后立即拦住他,乃是因为他的私心。
之前在他陆然身上开了四百七十余个洞,寻找仙窍未果,为了保住他的命,只好用【涅血火珠】作为陆然的仙窍,为他吊着命。
从此陆然便可以炼气,存气,可以在不知不觉中,将日常中的精气存入【涅血火珠】之中。
赤仙藏力,便是这么个原理。
如今已经过去一些时日,他想要验证一下这法子的效果,因此陆然用了甲马符箓,透支了全身精力,正是一场绝佳的试验。
只有将精力泄尽,才能调用他不经意存在于【涅血火珠】的真气,换言之,不仅试验了法子是否有用,还测试了陆然作为一名修行者的根基,亦或是天分,究竟如何,是深是浅,是否经得住先天至宝的日练月练。
得到的结果很是意外,【涅血火珠】之中,干干净净,既没有真气,也没有杂气,连它原本自带的三分先天之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更令人无法理解的是,这陆然,透支了自己近乎三十年的精力,也只是昏死了两个半时辰,便醒转过来,睁眼第一句话便中气十足。
“哇哇哇,怎么又是你,快把你的脏手从我的胸口拿开!”
第一百五十四章 运气是运气,实力是实力
南历七三四年,新历一四七年,九月初七。
陆然醒在一张香气四溢,建在水池之上的一张巨大圆床之上,而这个房间,居然是半露天的。
抬头一看,屋顶水汽氤氲,远处天空乌云层叠,这是一个阴雨天。
这是何处?
这第一个念头还未消,又听见一旁的花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谁?”
陆然猛地起身,只觉得身体变轻了许多,整个人几乎是飞出去的,一下将那人揪了起来,扔到大床前的一片空地之上。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瘦弱男孩,头戴方巾,穿着长衫,腰间还挎着笔墨,像是个读书人的样子,他一抬头,与陆然对视了一眼,吓了陆然一跳。
这孩子,黑发黑瞳,五官竟有七八分像是自己。
“你是谁?这又是何地?”陆然这才感觉到浑身都在隐隐作痛,尤其是头里面好似住着个打铁的铁匠,叮叮叮叮叮个不停。
孩子忽闪着大眼睛,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只是走错门了。”
“那这里是何处?”陆然当然知道他是在说谎,那故作淡定的表情,自己可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遍。
“这里是小神仙的天字一号房。”孩子这下答得干脆。
“哦,那你是谁?是这里的小厮?”到这里,陆然才回想起之前,自己正是从小神仙冲了出去,要去追什么人。
“是是是,让我去看看客官的早膳准备好了没。”孩子,脑筋一转,连哄带骗,退了出去。
陆然没有去追他,很显然这是个凡人家的孩子,也许真的误入了此地,也许,他真的是个新来的小厮。
陆然坐在床边,快把脑中那铁匠想死了也没想出自己为何又回到了小神仙,好在没多时,诗南从另一个边门推门进来。
“你怎么还在这坐着,第二轮复选就要开始了。”诗南扔过来一套窟零洞的道服,“快换上,师父说了,今天你要代表窟零洞出战,而且经过昨夜对你的诊治,你现在又欠了他一万超凡品的诊疗费和价值三颗满力丹的药费。”
陆然哦了一声,隐隐约约间又记起了他用了两对甲马……最后撞上了棵树。
看来又是洞察天君高超的医术救了他,也罢,既然是他的投资品,那活该他继续在自己身上投入。
陆然木然地换好衣服,跟着诗南从边门出去,那里作为人皮飞毯的北泉正在等待,时间紧迫,他们决定冒风险从小神仙直飞万环楼九十层。
陆然笑道:“辛苦北泉师兄了,不过我想如今再这样飞,应该也不会有人阻拦,昨夜我闹出如此动静,也并没见有人在身后追捕。”
说完,他连打了几个哈欠,贴着诗南那柔软的身子坐在飞毯之上,还搂了搂她的腰。
总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一时心中觉得拥堵,就是想不起来。
飞毯人北泉哼了两声,扑腾了两下,嗖地一声飞走。
陆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阳台旁的墙壁上,开着许多红蔷薇,雨水浇过之后,更加娇艳。
微风吹来,红色飘动,陆然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动了一动。
他终于忆起了徐芙。
*
*
从小神仙去万环楼,用走的,怎么也得一个时辰以上,飞过去,则只须一时半刻。
人皮魔毯北泉也真不容易,哼哧哼哧爬上九十层,那有几个小小露台,就是给他们这种本教子弟留的后门。
经过比上次入场简单许多的检查,南诗带着陆然直奔九十层的中央会场。
与八十九层不同,九十层的会场,是个鹅蛋形的擂台般的设计。
主席台就悬在擂台之上,是个悬浮的玉座,像一艘白色扁舟,飘在一面黑水的湖面上。
而湖中心,是个小小的湖心亭,实则也是悬浮在半空,看样子,那应该是一个擂台。
“还好,师叔们还在念经,你快上去吧。”诗南指了指主席台对面另一艘“扁舟”,看样子,那正是第一场四十八名晋级者所在。
“那个……我要如何上去?”陆然望了望那所谓的玉座,足足有三四丈高。
“这就靠你自己了,那地方不知何人设置了法阵,没有晋级者号牌之人无法靠近,仙力也不能……”南诗话未说完,就看见陆然踩着几根不知哪变出来的树藤飞身去了那玉座之上。
“喂……你低调点啊。”举目望去,果然在那黑压压的场内,激起了不小的喧闹。
在那今日参赛者之中,同样如此。
“唉呀,让我看看是谁这么晚才来,原来是那个比赛前日大闹小神仙,还要菡芝仙子亲自陪玩的然路选手呀!”
“也是那个追鱼芙仙子追到城内鸡飞狗跳,城门都撞塌了半边的然路选手呀!”
“还是那个怎么追也追不上只好回小神仙天字一号房发泄了一宿的然后选手呀!”
奇奇怪怪的流言就这样从几个好事者口中爆了出来,场内哄笑不止。
陆然也不分辨,只是想起自己起床后遇见那个看着像个书生的少年,终于明白这小子潜入进来,就是为了编这些
蜂狂蝶乱的路边新闻来的。
想到这里,他反而面露微笑,借着寻找座位的间隙扫视了这些自己的竞争者们。
出乎自己意料,四十八人中,居然真有好几名倒霉蛋,因为无法跨越那三四丈的高度而缺席的。
这就是说,也许你拥有顶级的运气,可一点实力没有,那也是不行的。
而剩下来的这帮人,则都是要运气有运气要实力有实力的天选之子。
这其中,居然还有两名熟悉面孔。
一名,是前几日在酒馆中将自己送回了万环楼的李春免,他还是之前那副样子,穿了一身灰白色素服,挎着那把造型奇怪的【分水剑】,看上去有些意志消沉,却又都能看出他一定是个高傲之人。
他独自坐在角落,低着头,看也不看周遭一眼。
另一名熟悉面孔,则已经凑了上来,“怎么样,没想到吧,我也晋级了,之前不告诉你,就是想给你个惊喜。”
正是一八二号选手,褚义。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复选开始
“喂,那晚究竟怎么回事,我怎么会被这小子给送了回去。”陆然往后瞥了一眼,悄声问褚义。
“哪晚?”褚义那张不甚好看的少女脸上,此时还写着“宿醉”二字。
“就是我们喝了那个什么神仙酿的酒的那晚。”陆然一时,还想不起那酒的名字。
“瞋火烧?”
“对。”
“我也不记得了,好像一杯就醉了,我再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褚义说到这里,语气中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够了,你不用再说了!”陆然想起自己也是被一个男人送回去的,不禁打了个寒战,不敢多想下去。
此时台上,那几段冗长的开幕仪式业已经接近尾声,对面那高高在上的贵宾席,走上来一位身材矮小的仙人。
陆然记得他,须雨国万雷湖三音天君,台上的贵宾们,就属他身材最为娇小。
身材娇小,可他一开口,字字如同炸雷,直震得场内那些修为不高的修士魂惊魄惕,赶紧捂住双耳。
选手台这里,就陆然身边,居然有两名选手,当场被他这一开口,震得七窍流血,暴毙而死。
陆然,经过褚义的提醒,早早用钱票团了两个纸团,塞在了耳中,就这,还觉得自己仿佛身处在海上风暴之中。
仔细看过去,这三音天君是个老人模样,一头白发随意扎了三马尾略显活泼,一脸的筋肉却又显得严酷不苟,他只是身形娇小,但一身腱子肉无论他穿的道袍有多宽大依旧遮挡不住。
这是一个少见的极其强壮的筋肉仙人。
吼了一声“立即开始”,他便退后一步,换了他的一位同样健美的女弟子上前宣讲第二轮复选第一轮的规则——
一、因为种种原因现存选手三十六名,将分为甲乙丙丁四组,每组九人。
第一条规则还没讲完,选手区立即有人举手表示,明明他数过,还有三十七人,怎么变三十六人了?
健美的女弟子点点头,凭空在台上做了一个“就你废话多,看我不把你头拧下来”的动作,结果那个人的头就真的被拧了下来。
“这下,不就是三十六人了吗?”健美且皮肤黝黑的女弟子粲然一笑,露出了一口雪白又整齐的牙齿。
陆然皱了皱眉,看了褚义一眼,意思是这一轮,看上去,可要比上一轮残酷许多。
褚义捏了捏陆然的手,意思是,你不用害怕,有我在这照顾你呢。
陆然哇咧一声,将他那毛绒绒的小手甩开。
场内,又小小地骚乱了一阵。
女弟子并不在意这些,继续面无表情地报规则。
一、因为种种原因现存选手三十六名,将分为甲乙丙丁四组,每组九人。
二、四小组根据晋级任务难度凶险程度以及选手死亡概率分为甲极难,乙中难,丙中等,丁简单。
三、三十六人在规定时间内自由选择要加入的组别,每一组满九人则不可再加入。
规则就这三条,三十六人面面相觑,问题都很多,却没人再站出来说话。
“既无异议,那便立即开始,限时,一刻钟,一刻钟之后仍未选择者,将自动淘汰出局。”
女弟子一挥手,从袖中飞出四枚黑光,渐渐变大,四个黑色形如醋浅儿大如八仙桌的玉座出现在选手席之前。
四座玉座的中央,依次显现“甲乙丙丁”四个大字。
“来——”
随着三音天君的一声雷霆之声,环天大醮第二轮复选,正式开始!
台下掌声雷动,台上的三十六人,却都沉默了。
因为眼前这轮选择,只是看上去简单,实则非常难。
因为未知。
程度未知,后果未知,对手的想法未知。
未知是一种恐惧,是最大的恐惧。
以过去一轮的经验,选择这四组的结果,必定有好有坏,关键是,你要知道,考官要考的是什么。
陆然略一思索,就要作出选择,他要选甲组,因为他认为最难的一组,不会马上被淘汰,马上被淘汰了,就会少了那些“困难”的戏码,这环天大醮,就会失去了最精彩的部分。
他给褚义递了个眼色,就要第一个冲上前去,却被褚义拉住了,褚义说,不急,还是再看看。
两人这一犹豫,陆然就看见身后一个熟悉的身影飞上了甲组的玉碟之上。
李春免挎着那把奇怪的宝剑,一脸的生无可恋。
此刻,他成为了甲组第一人。
褚义说道:“甲组的确这一轮不会淘汰,但是下一轮就未必了,因此,保险起见,我建议选乙,中难。你要知道,以你我的实力,很难与那些佼佼者竞争。”
陆然点点头,说道:“的确,乙组更适合咱们,但这应该也是大多数人的选择,所以已经晚了,退而求其次,只能选丙组了。”
不等褚义反应,陆然已经拉着他,往前快速两步,踏上了丙组玉牒。
已经是最后两个名额。
乙组玉碟更是在陆然说话的时候,已经挤满了九人。
两组已满,余下的极难和简单,剩下的选手们反复斟酌思量,最终也各取所需。
一刻钟不到,甲乙丙丁四组,每组九人,分组已经完成。
“好——”
又是一声惊雷般的话语响起,三音天君很满意地冲他的女弟子点点头,女弟子得令上前,宣布了这一轮次的结果——
“现在我宣布复选第一轮的结果,选择甲组的选手九人,直接进入下一轮,选择丁组的九人,则直接淘汰。”
“选择……”
乙丙两组的命运如何,女弟子还没说出口,马上遭遇了丁组九人的质疑,凭什么?凭什么这么随意就淘汰掉我们?
健美的女弟子可没空理他们,双手捻诀,让甲组玉碟上升,丁组玉碟渐渐下沉飘远,她的解释是给场内观众的:“为什么?各位可能都没有注意,虽然丁组跟丙组竞争激烈,但丁组才是最快满员的小组,这说明什么不言而喻,我教尊内室弟子,怎么能招些投机取巧,胆小贪生之辈呢?”
现场一片哗然,接着观众席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丁组的玉碟载着那九名选手,越飘越远,直接飘出了这个九十层,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第一百五十六章 鹿儿云
“而你们这两组,虽然不是胆小贪生之辈,却也不是勇敢无畏之人,起码内心有过动摇,因此,你们还要进行下一轮的决选。”健美的女弟子转身用手一指,将手指向全场中央那个擂台,“接下来,你们两人一组,将在擂台上一决高下,胜者同甲组选手一同晋级,败者则淘汰。”
“怎么样才算胜?”乙组有位身材高大的带刀仙人问道。
“对方死亡,失去反抗能力,或者是投降求饶,就算是胜了呗。”他身旁另一位扎个高辫子,长刘海遮住眼睛的女选手接话道。
“没错。我教的对决规则,百无禁忌,至死方休,一向如此。”健美的女弟子略微点点头,补充道:“根据你们之前的选择,规则如下,鉴于选乙组九名选手所选难度更高,因此乙组具有优先选择权,乙组选手可任意选择丙组选手进行一对一的对决,下面,就请第一位登上乙组玉碟的选手选择你的对手,然后开始第一场对决。”
乙组第一人是位少年,陆然一看,这不是海选时排在自己前面那位“全村的希望”吗?
三百九十六号,来自须雨国苗山深处。
此时再去看他背后那把长刀,依旧觉得妖气四溢,让人很不舒服。
少年瞪着那双牛眼,表情极为认真,在他们这一组九人身上扫视。
该不会认出我来,就选了我吧?
陆然心里嘀咕,正巧与那少年的目光撞上,只好小小摆了摆手,打了个招呼。
少年略一皱眉,也不知是是什么意思,总之目光最后转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他用手指了指,“就他吧。”
被指的那人,同样是个少年,只是看上去要养尊处优了许多,一身鎏金黑鱼服,头戴玉冠,腰中挎着两柄长剑。
“这头缠五彩巾的须雨少年还是仁义,你看他选了一圈,避开了老弱女人,而是选了个跟自己年龄实力相当的,另一位挎剑少年,看这副打扮,应该是修仙大家子弟。”褚义在陆然耳边,小声嘀咕道。
“那他为何不选我?”虽然但是,陆然心里其实并不想与此人为敌。
“我方才说什么来着,他避开了老弱女人,你啊,就属于弱的那一类,哦对了,我也正要提醒你,若是你的对手实在太强,千万别硬撑,对方为了节省气力,绝不会跟你客气,一旦你觉得有些不对劲,立即退后投降,这样,还能捡回一条性命。”
“你……你先顾好你自己吧!”陆然恨得牙痒痒,可又无力反驳,转头望见褚义已经目不转睛盯着那中央擂台处。
第一轮复选拼的是个人运气,看来这第二轮,拼的就是勇武了。
整个会场光线都暗了下去,擂台和擂台中央的两个人则像是发着光,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场上两人,一位田野少年郎名叫鹿儿云,一位都市公子哥名叫百里霜明,互报姓名,两厢行礼之后,正式开打!
如同褚义所言,这种时候出手绝不能含糊,上来就是杀招对杀招。
鹿儿云反手就抽出那把妖气冲天的黑金长刀,黑色刀光张牙舞爪,好似一群饿到发狂的豺狼,一只两只三只,一刀两刀三刀,将那百里霜明层层包围在其中。
“别看这乡下小子土里土气,可出手至少也是个人仙级别,【幻海】已成,就等着【一道】显身。”褚义给陆然解说道。
“所以他那刀光中的野兽都是不完全的,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是吧?”陆然也跟着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褚义摇摇头:“那倒不是,只是受了伤的野兽,会更凶猛,他这把刀很有意思,一出鞘,就不是人使用刀了,而是刀驾驭了人,实在是危险得很,还好没有让你我碰到。”
陆然不再说话,转头去看那公子哥如何破局。
百里霜明想也不想,双剑同出,那是一对极其华丽的雌雄双剑,一金一银,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将那四周的黑光霎时驱散。
一剑曦光霁曙物。
一剑冰镜落沧波。
双剑合璧,则明齐日月,诛邪退。
“不愧是修仙大家的弟子,一出手便是顶级神兵【日月雌雄剑】,而且他使得还不是传统那套日练月练那一套,而是自己理解的新招式,也是犀利,两剑就破了那三刀。”褚义继续讲解。
“这么说,你觉得这百里霜月能赢?”陆然摆摆头,“我却觉得那鹿儿云会赢。”
鹿儿云三刀落空,重整战阵,又劈出一刀,这一刀如同一条终于重见天日的黑龙,昂头摆尾,只用庞大的身躯,便足矣让面前人战栗奔逃。
“你是觉得这邪性能盖过那正道之光?”褚义饶有趣味地望了陆然一眼。
黑龙将至,那百里霜明微微一笑,一跃而起,竟要直跃入那黑龙巨口之中,千钧一发之际,他猛一转身,同时双剑出鞘,日剑划出一抹金黄,好似一盏灯笼,引着黑龙左突右扑,上蹿下跳,可就是咬下下口。
这时在灯笼之中,那柄月剑剑尖一寒,凝聚万千破冰之力,直取黑龙的咽喉,直取那鹿儿云的咽喉。
陆然眼睛一亮,笑道:“并不是,只是我觉得若要比起勇,这鹿儿云明显要更胜一筹。”
褚义啊了一声,再去看时,那鹿儿云果真大吼一声,不避不闪,刀锋依旧往下,那刀锋中的黑龙亦是如此,没有一丝畏惧,张开大口,连着什么灯笼,什么曦光,什么剑尖,什么冰镜……都一口吞了下去。
黑龙这一吞,那百里霜明啊了一声,想撤剑,来不及了,剑已经没入黑龙身体,直刺鹿儿云咽喉。
可就因为百里霜明这一声,他的心一乱,手一滑,结果只刺到了鹿儿云的左肩。
但鹿儿云的刀没有偏一丝一毫,依旧是朝着百里霜明的天灵盖劈了过来。
然后硬生生停在在半空之中。
黑龙轻轻吐息,俯瞰着已经这无法逃脱的猎物。
“哈,你怕了。”鹿儿云并不是不怕,他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在脸上滑过。
“是,我输了。”百里霜明的脸色真的如霜,看来他也是真的不愿意为晋级,就这样送了性命。
第一百五十七章 法宝:无穷衣
对决有条不紊,很快,就进行了三场。
第一场胜者鹿儿云。
第二场胜者是位一脸伤疤的瘦高男子,名叫伊摩。
第三场胜者是个小孩,来自罗珠国,自称千杯童子。
现在,轮到了乙组的第四位选手上场,并且选择他的对手。
丙组的战绩,目前是三场全负,看来这这样的选组安排,还是有他的道理。
艺高人胆大。
犹豫,就会败北。
乙组第四名选手是名老翁,头顶光得像个剥壳鸡蛋,不仅光头还光着一双大脚,穿着一身明显偏小露出了胳膊小腿的道服,眉毛胡须都是雪白,脸色却很是红润。
如果不是他那双眼睛实在有些色眯眯的,倒还是有几分称得上“仙风道骨”这四个字。
可他接着极其阴邪地一笑,却又令陆然想到了自己曾在浊海之上碰见的那些内侍。
在心中默念了三声不要选我之后,陆然躲开了这老翁的目光,同时注意到,老翁的目光来来回回,就在他身旁的褚义和另一名女修士身上游荡。
难怪,这褚义现在可是个女儿身,这丙组九人,女子本有四名,两名已经被方才得胜的伊摩、千杯童子击败,还剩下两名,一名是面容娇媚,身材窈窕的美人仙子,另一名就是又黑又瘦又干巴的褚义。
两人根本不具可比性,可这老翁却似乎有些摇摆,两只眼睛恨不得一左一右分开在两个女人身上,好看个痛快细致。
那美人仙子见状,甚至露出她那光滑细嫩的玉足,往前迈了一小步,冲老翁眨了眨眼,发出了邀约。
褚义可太熟悉老翁这种人了,知道自己一旦被选中,那可够自己恶心一天的,所以把头低得不能再低。
在同一组人的不停催促下,老翁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一下决心,内心的喜欢一下全写到了脸上,几乎是留着哈喇子说道:“就就是她了,老夫我,我就喜欢羞涩型的。”
知道的,他是选对决的对象。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在干吗。
陆然望向褚义的眼神充满了同情,但很快又变得坚决。
“弄死他!”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用唇语说道。
褚义好似跳舞,踮起脚尖,原地一转,身下出现一个黑洞,黑洞很快将他整个人吞没,继而又出现在擂台之上,再将褚义吐出。
法宝:【无穷衣】。
九袂大士之宝,原为乌教黑眚所有,褚义一直魂牵梦萦,终于在【浮图】一役中偶得,是个移形换影之宝。
“色老头,来吧。”褚义叉起腰,装模作样地吐了吐舌头。
正在喝水的陆然差点噗了出来,怎么说呢?就觉得还还还还挺可爱的。
老翁哪受得了这种挑逗,似乎也顾不上多想,既然你亮出法宝,那我也亮出法宝就是。
他伸出双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抓取的手势,然后陆然就惊异地看见,他的手指头一根两根三根四根这样飞了出去,一直飞上了擂台,然后他的人才跟着一跃而起,也飞上擂台。
这老翁的宝贝,居然就是他的十根手指。
“老夫乃琉和国十指老人重夫子,还请小娘子多多指教。”老翁微微欠身,身体很有礼貌,可那十根手指齐齐竖在他人面前,总觉有些猥琐,又很像是在骂人。
“哦,我乃无根无门一散修,褚义。”褚义一拱手,算作回应,接着便将一直背在身后在青色葫芦反手捧在了手上。
【十八禁酒】在手,二话不说,先来了一口【孤勇】。
孤勇上身,便要不顾一切往前冲。
“且慢且慢。”重夫子五根手指聚拢,做了个停一停的手势,另外五根手指则在后面蓄势待发,以防万一。
褚义停了下来,“要如何?”
“小娘子如此大方美丽,可以说是娇艳欲滴,跟我在这厮杀,实在是不太雅观,老夫倒是有个提议——”重夫子眉开眼笑,十根指头也在褚义面前好似十个跳舞小人那般抖动个不停。
“有话就说,别耽误大伙的时间。”褚义甩甩自己那干枯的头发,提起那葫芦,又喝了一口【狷急】。
“我看你的宝贝颇有些躲藏的神通,我们就玩一个‘捉迷藏’的游戏你看如何,三十招之内,若我能摸到你十次,则你输我赢,如何?”重夫子的十根手指一起压了过来,此刻,它们已经由抖动,变成了兴奋,相互撞击着发出一些类似响指起哄的声音。
“十次?三次。三十招之内,你能摸到我三次,就算你赢!”
【十八禁酒】的第三口【躁狂】,已经喝进了褚义的肚子。
“要是你赢了,台上让你摸了三次,台下我去寻你,让你摸个够!”
第四口【狂颠】,毫不停歇,又喝了下去。
“好好好!”重夫子的嘴巴快咧到了耳根,露出口中那一排参差不齐的大黄牙,“那现在,就开始?”
说话间,他的十根指头,从十个不同方向,以不同的速度和角度,已经射了出去。
“现在,就开始。”褚义将头一昂,身子一弯,像是向后倒了下去一般,接着黑影出现,他像倒入了一团黑水之中,就此消失不见。
“一招了。”褚义很快就出现在了重夫子的身后。
“确实是好法宝。”重夫子眉头一紧,很快又松开,他也不转身,也不回头,只是那十个指头迅速飞回,十指围成一个圈,越旋越快,只一个照面,便快要到了褚义头顶。
它们要像个圆箍一样,牢牢将褚义箍在原地,不能动弹。
即使褚义能挣脱,它们届时或是收紧或是散开,十指只要有三指碰到褚义,便算是赢。
可褚义身后那道黑影,突然不见了。
褚义也跟着一缩,像被人抽空了身体,变成了细细的一根黑线。
黑线沿着地面黑影,一下被抽走,令那十指扑了空。
“两招了。”
褚义这次,又出现在了重夫子的身侧。
他的脚下,踩着一道小小不过刚刚覆盖了他那少女小脚般大小的黑影。
那就是褚义现在最为得意也最为重要的法宝——【无穷衣】。
第一百五十八章 老幺
擂台之上,褚义和那名重夫子你追我赶,激战正酣。
似乎,褚义占了上风。
因为那重夫子手指再灵活,也追不上光影流转,【无穷衣】的本质不在于防,而在于藏。
“这褚老爷,这么会藏,莫非是个老鼠成精?”这么许久,陆然这才总算是发现了褚义身上的玄机。
可他的注意力,已经不能再放到褚义身上了,因为,下一场要在台上厮杀之人,很可能就是自己。
他先是看看了身旁的组员,个个气定神闲,再去看乙组那几名看着就不好惹的选手,陆然忍不住,摸了摸胸口的树小姐,长长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回忆从浊海至今,经历的每一场战斗,在心中将那些或难忘或震撼的画面细细体味,同时也幻想着与乙组那五人会展开怎样的激斗。
无论如何,可不能输啊。
想着想着,竟然莫名有些兴奋。
只觉得心在跳,火在烧,手,则有些痒痒的。
这种心情也不是第一次有,可却是第一次这么清晰,这么强烈。
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那两个一片黑暗,只有杀戮的船舱之中。
又好像回到了那个遍地天灾与人祸的纷离镇【浮图】之中。
总之,与人殊死搏斗,和与仙人决一死战,并没有什么不同。
自然而然地,他想起了自己过去的那不多的几名“敌人”。
先是想起了赵云之,想起那个身穿赤仙铠,又脆弱又无情又简单的长枪少年,想起他的刺花六式,想起他说他永不落空,想起他最后落空了的那个表情。
接着他又想起了李玩,想起了狮子楼中,他始终笑着,笑着一步杀一人,笑着徒手接住了两位神只的合击,笑着笑着,吞下了一个太阳。
当时只是震惊,有一个问题,却在此时此地蹦了出来——
若我与李玩一战,能有几成胜算?
答案是没有,完全没有胜算。
可这样强大的假想敌,却让自己身上那一团火却烧得更旺了,这下不止是手,全身都痒了起来。
还好这时褚义与那重夫子一战已经有了结果,褚义还算轻松地往后一转,【无穷衣】一动,转眼就转回了陆然面前。
“哼,这个死六指,居然还藏了一根指头,差点被他占了便宜。”褚义上来先暗夸了一番自己,接着发现陆然神情不太对,上前拍拍他的肩,“喂,你不用为我如此紧张吧?”
陆然并不搭话,只是双眼瞪大,紧紧盯着乙组的第五位选手。
那是位标准环教道士打扮的中年男人,黑衣黑须黑道袍,手中提着一把黑鞘的宝剑,略略有些发福。
重夫子已败,现在轮到他点将,于是他向前一步,一眼就看到陆然正恶狠狠盯着自己,急忙抱拳环顾一圈,极其礼貌地说道:“诸位道友,修士,晚辈聂仙成,实在,得罪了。”
然后,他想也没想,选了陆然身旁的另一位中年剑士。
两名剑士在擂台上比了不到二十回,聂仙成便承认技不如人,退了下来。
至此,乙丙两组各剩下四人,比分暂时是三比二。
陆然的目光,又移到了甲组的第六名选手的身上。
那是位姑娘,长相很是喜庆,眉毛眼睛都是弯的,笑起来还有两个梨涡。
她的目光在陆然身上停留了许久,陆然却始终还是恶狠狠,凶巴巴的,不曾缓和半分。
最终,她选了丙组剩下唯一那位女子,也就是对重夫子抛媚眼的那位美人,两人在台上,也是干脆利落,数十个回合,就分了胜负。
长相喜庆的姑娘凶起来,简直不得了。
看得陆然那莫名的兴奋劲都松懈了下来,只觉得这姑娘幸好没有选自己,还有些后怕。
第七场对决,第八场对决,乙组的两人都没有选陆然,更是叫陆然泄掉了胸中大半朝气。
“褚老爷,你不是说,他们会优先选我这样的‘弱者’吗?这是怎么一回事?”现在的陆然,便又回到了之前那个死气沉沉的陆然。
“这……可能是他们能感受到你身上有先天至宝的气息,亦或是他们觉得你是境界已经高到可以隐藏自己的仙阶,是在扮猪吃老虎。”褚义抬起眼,望向乙组上那还站着的最后一人,“好在你这个对手,不算很强。”
“唉,两个老幺之间的对决,有什么看头。”陆然此时简直有些颓然,想着也不用等对方前来点将了,主动沿着浮梯,朝着擂台走了上去。
他的对手,比他还要慢,陆然在擂台上像个傻子一样足足站了两百息,她才慢悠悠走了上来。
叮铃,叮铃。
一边走,一边身上还发出些隐隐的金属撞击之声。
陆然原本想骂几句,定睛一看,却住了嘴。
对面之人是个女人,他原本就是知道的,之前看向乙组时,眼角的余光也扫到过,只是这女人身材不高,一身黑袍还带个黑面巾,有些不太引人注目。
而今两人面对面站着,这女人将面巾摘去,却叫陆然呆立了许久。
如今的陆然,已经不是那个看见狗都比女人多看上几眼的陆然。
最起码他已经知晓,好看的女人固然很多,可像眼前这样绝美的女人,却并不多见。
这是一张他无法形容的惊艳绝伦的脸,他甚至听见身后观众席中都不断有人发出惊呼。
女人眨了眨如同墨黑般的眼睛,微微张动两朵花瓣一样的嘴唇,伸出了那只白到发光的纤细小手。
“你好,陆然。”
她的声音飘飘然的,并不真实,走过来的时候陆然看见她虽然是一身黑袍,可是这黑袍之上,浮动着无数瑰丽又神秘的图案,这些图案像云纹,像烟雾,像海浪,又像是一个一个画面,那些画面还有声音,之前他听见的那些叮叮当当就来自于这些画面。
陆然还是愣在那里,以至于他都没有发觉,这女人喊出的名字,是陆然,并不是然路。
女人将陆然的手牵起,然后将一个物件轻轻放在了他的手上。
却是黑天道人拿走的自己的那个四四四号的号牌。
陆然说不出话来,也不去想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这女人的手,很凉很凉,凉的好像他第一次跟着邻家的大孩子一起跳入的海水。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天绝公主杨绵
“你……是谁?”鉴于最后要去这块号牌的人是黑天道人,陆然本能地觉得,这女人,一定跟黑天道人有关。
既然他的儿子已经出现过,那这女人,难道是他的女儿?
不对哦,徐芙曾说过,那个什么华飞鸟是黑天道人的独子啊。
反正肯定不是什么无名无姓的小角色。
陆然这边在猜想,那边女人忽然笑了一笑,同样是摄人心魄般的笑容,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美好的事情,眼眸似乎更深邃了一些,嘴唇似乎更红艳了几分,声音也似乎更动听了许多。
“噢,忘记介绍我自己了,我姓杨,名叫杨绵。”
杨绵?我还绵羊来,我怎么竟遇见这种奇奇怪怪的少女?
少女这如春风般的一笑,陆然才确定,眼前这黑发黑瞳的女人,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
陆然扬起手中号牌问道:“那我的号牌怎会在你手上?”
“我找他要的。”少女将头转向贵宾席,看向最中央的黑天道人。
黑天道人原本坐着,居然立即起身,神情中不仅恭敬,甚至有些惧怕的样子。
陆然已经知道这少女身份高贵,只是仍然猜想不出她是谁,于是转头看了看褚义。
褚义摇了摇头,意思是我也不认识。
的确如此,全场上能认识这名少女之人,除了黑天道人,不过两个半。
那其中半个,自然是黑天道人之子华飞鸟,他原本在贵宾席的后排神游天外,听见“杨绵”两个字,吓得一个激灵坐直了起来。
一个是现在在观众席的绝瀛岛守藏孔铎,他咦了一声,忙撑起纸扇,挡住了自己的那半张惊异到快失去了美貌的脸。
还有一个是仙者满岛圆,她本来也不认识杨绵,乃是楼中暗探将此信息传到情报局周全那里,周全跟同僚一分析,猜出了杨绵身份,又以极快的速度将信息传了回来。
满岛圆努力平复心绪,装作没事人一样,同样用秘密的手法将信息传给了淮黄。
杨绵,天绝公主,杨三郎之女。
信息就是这么简短,可淮黄那早已不会再起波澜的脸上,依旧露出了一瞬的难以置信。
杨绵这名字虽然全天下并没几人识得,可杨三郎这名字,不管你是凡人仙人,只要你心智正常,开始渐渐懂事,就没有不晓得的。
只因为那是震南八国几乎家家供奉之神,全天下仅有的两位完仙之一,玄高上清上皇上帝八元八面八玉环天元宝天尊南王大道君的本名。
太耳震南之主,环教环天之尊,寰宇至高之仙。
杨绵,是他的女儿,是个隐匿在传说中数千年都不曾显圣的神女,如今,却来到了这里。
居然是为了陆然。
万环楼九十层,三千余人,只有三个半人,知道此间正在发生一件足以改变三界的大事。
元烬山上的天之尺上,天运七灯的熊熊真火,烧得正旺。
而那位老到已经只能千年才睁一次眼的守灯人,突然觉得左眼皮,狂跳。
天运在旋转,运命在覆写,未来在到来。
可即使是现场这数位活了千年的真仙散修,其实也依旧只是无知无觉无谓地又过了一刻钟。
大多数人的这一刻钟,包括当事人陆然自己在内,在万环楼九十层这小小的一层楼中,也只是希望这一场对决早早结束,好进入下一轮决选。
在山呼海啸一般的催促声中,陆然拔出了树小姐,紧握在手。
“好吧,不管你是谁,既然上了擂台,那我们总要分出胜负,才好。”
“哦。”杨绵仿佛思绪被陆然打断,敷衍地回了一句。
她这一愣神,陆然并没有等她,而是先发制人,树小姐在手,以三亿九千万的速度变化,变为了树枪。
陆然一出手,便是天下第一的枪法。
夏天,天下第一。
这是他在【浮图】中自创的招式之一。
他想象这大枪是一道骄阳,面对一片青翠欲滴的丛林,毫不留情,劈砍了下去。
强光为枪身,热气为枪刃,就算是这大地,也要皮开肉绽,爆裂尘烟。
只是招式一出,陆然就后悔了,因为他发现此时的他,虽然没有了那时的绿丹加持,可力道却莫名大了许多,他甚至怀疑,这擂台给他这一枪砸下去,真的会皮开肉绽。
可想收回,也并没有可能。
巨树落地,树小姐出击,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眼看,那杨绵就要结结实实挨上这一枪,她却“咦”了一声,也没有退后,也不见慌张,只是轻轻抬手,捏住了树枪的枪尖。
她的手轻举轻放,甚至都没有真正碰到树小姐,就化解了陆然的攻势,轻轻将树枪的枪头给“推送”了回去。
“我们不比这个。”杨绵面无表情,将手缩回。
陆然这才发现自己根本多虑,这杨绵的实力,绝不输于那个“吞食太阳”的李玩,又是一个自己看不懂的修仙怪。
“那比什么呢?”陆然收回吓得有些汗涔涔的树小姐,既然无法力战,那就看能不能智取咯。
“我来出题。”杨绵的表情,始终平淡,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跟一个极其熟悉之人说话,无须多言,你都能明白的那种感觉。
她从袖中拿出了一块看上去极其古朴的乳白色石头,放在手心,展示给陆然看。
“这是什么法宝?”陆然看见这并不是天然石头,而是一种石器,一头圆一头尖,上面还开着一些小孔。
杨绵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她似乎对陆然不认识此物感到很是诧异,或者说是失望。
“这叫埙,是乐器。”杨绵解释道,“咱们今日在此地就比这个。”
“怎么比?我可对乐器什么的一窍不通,你这不是欺负人嘛!”陆然很快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杨绵似乎狠狠看了陆然一眼,很快眼中又变成一潭死水,淡淡说道:“不是比乐器,比的是你的胆魄。”
“哦?怎么比?”陆然有了一些兴趣,但不多。
“你听我吹奏此埙,若乐声响起之后,你还能回答我的三个问题,那便算你赢。”
杨绵说完,也不等陆然回答个“好”字,捏起那块石头模样的埙,便要立即将之吹响。
第一百六十章 他不是他,谁不是谁
“慢着,你这是什么狗屁比法,你问我三个问题,倘若你问我三个根本无人能答的问题,那我岂不是一上来便注定输了?”陆然伸手,阻止了杨绵吹出第一声乐声。
“你没听清楚我的话。”杨绵解释道:“我说的是,你若能回答我三个问题,而不是回答对我三个问题。”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我回答,不论对错,便算是我赢?”陆然故意提高了语调,好让全场的人都尽量能听见两人的对话。
“正是。”杨绵注视着陆然的眼睛,“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请。”陆然背负起双手,翘首以盼。
那石头状的埙立即被吹起,一阵从缓慢变得急促的乐声从中飘出,小小的声音,很快飘向了会场四处。
贵宾席那几位天君或者修为相近的真仙,不听则已,一听到这乐曲节奏加快,瞬时都变了脸色,有几位还暗自在袖中,捻起了定诀。
观众席则停了下来,静了下来,所有人原本在做的事情说的话统统都慢了下来,他们的身姿目光统统都直直望向擂台中央,好似他们不仅是听到,还能看到那乐曲的形状和颜色,看了两眼三眼,渐渐痴迷。
选手席上,依然如此。
李春免的面前,出现了一个身穿万花大袍之人,可却不是李仮,也不是什么认识的人,而是一个女子,一个看着温柔而又感伤的女子。
褚义则以为自己来到了不知是哪家的藏宝库,放眼之下其中全是自己日思夜想觊觎已久的珍宝,只是这个宝库,黄金铸就,却没有门窗,将自己封得死死的,连个老鼠洞也找不到。
这个万环楼九十层,就因为这几声乐曲,坠入了幻境,又像是所有人都陷入了一场巨大的梦魇。
擂台之上的陆然,在乐曲声飘扬出来之地,并没有太多的感觉,不懂音律的他,只觉得这调子富有变化,萦萦绕绕,并不算好听。
如果非要自己用文雅一些的形容,那就是好像一阵烟,一阵被风吹来吹去的烟,悠悠荡荡,一会儿往东去,一会儿又往西来,但总归是向上的。
似乎周遭的确有什么东西,往天上去了。
“所以,你的问题呢?”虽然不知这杨绵究竟何意,但根据她话中的意思,现在,应该轮到自己出招了。
杨绵那一直以来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些变化,露出了一丝惊讶和疑问,但她不信有人能在这至宝【叫魂埙】的影响之下,仍能自控心魂,所以她很快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天上的水从哪里来?”
“就这么个问题?你还不如问我今天吃了啥呢。”
“别废话,快答。”
“天上的水,我猜,从海里来。”陆然回答得极快,也极其随意。
“你……”杨绵此时已经确认,【叫魂埙】的第一曲“引魂曲”,对眼前这人,并无太大功效。
“好。”杨绵二话不说,闭上眼睛,吹奏出了第二曲——迷魂曲。
引魂曲,就是将仙或者人的念魂、灵魂、仙魂引出体外,所以那些定力不强,仙力不济之人才会外显得如痴如醉。
迷魂曲,则是将这些身外游魂扭曲,迷惑,使之癫狂。
所以这一小段乐曲之中,场内这许多“白痴”,便又成了“疯子”。
疯子在狂笑,疯子在哭泣,疯子在伤害自己或者他人。
一直到了这时,陆然才注意到身边发生了如此惨烈之变化,扫视几眼觉得不对劲,知道是这杨绵吹出的乐曲所致,大喝了一声:“喂!你在干嘛,快停下!”
身体同时往前两步,伸出手来,要夺去杨绵手中的玉埙。
杨绵的眼睛,由震惊转为了暴怒,由暴怒转为了陆然看不懂的淡淡忧伤,就跟那晚在车厢中徐芙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双手还举着玉埙,却从胸膛处伸出一只大手,大手闪着金光,隔着虚空锁住了陆然,不让他再前进半步。
“那我问你第二个问题,地上的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种时候,她居然还在进行他们之间的对决,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人,是从人的肚子里出来的呗。”陆然不假思索。
回答虽然浅显,但陆然除了发疯杀了过来,他似乎也并没有受到迷魂曲的影响,此人的心智,依旧正常。
“你……”杨绵再度欲言又止,脸上再无淡然的表情,她将陆然狠狠推倒在地,用大手死死将他整个身体按住,再凭空招呼了几根巨大的光钉,分别将陆然的四肢钉在虚空之上。
“怎么?比不过,要耍赖?”四肢钻心般疼痛如同海滩边的海潮,一层一层扑打上来,但陆然没有吭声,或许是因为早已习惯,他只是歪头四下看了看,发现杨绵的埙声一停,台上台下那些人,也就恢复了正常。
“我只是怕你一会乱动,伤了自己的舌头。”杨绵的神情,很快恢复了如常,只是他那漆黑的眼底,不经意地泛出了一曾淡淡的金色,同时她整个人也被一层似有似无的金光所笼罩。
“你跟我之间的对决,何必影响他人,冲我来!”陆然此时只能望望天花板,尽力昂起头,冲杨绵大喊道。
“确实是你跟我之间的对决。”杨绵惨笑了一声,第三度捧起了【叫魂埙】。
陆然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这时他眼中忽然暗了下去,一道黑光接着涌了进来。
“公主,且慢。”
有些熟悉的声音和身影同时出现在了擂台之上。
是黑天道人。
“华师兄,有何指教?”杨绵跟他说话的语气,还不如对陆然来得客气。
黑天道人卷起黑云,将整个擂台都藏于其中,“公主,不是我要扫兴,只是这环天大醮是师尊嘱托之事,必须得有个结果,只怕公主你奏起第三曲……”
“你拿他来压我?那你知道不知道,我这也是在帮他?”杨绵看上去,寸步不让。
黑天道人语气则不敢太重,几乎是央求的语气说道:“这里可都是我教精锐,还有几位天君,本城仙者,还有总教收藏之人,你那荡魂曲一出,我怕有人承受不住,坏了修行,再者说,这城中还有百姓,若是传了出去,小则伤了我教元气,大则毁了我教千年大计。”
杨绵猛然抬头,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师兄,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此人,对这【叫魂埙】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黑天道人迟疑了半晌,才回答道:“我想,你也应该已经明白了,他不是他,只是你还不愿意相信,而已。”
杨绵并不说话,只是转头,又看向陆然。
两人就在这团黑雾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什么他不是他,谁不是谁?我不是谁?谁不是我?”
已经将脖子抬到不能再抬的第三人陆然,觉得自己眼睛也不太看得见了,实在是耐不住,连问了四句。
第一百六十一章 破灭三魂之后
陆然的话,如同石沉大海,无人理睬。
接连叫了好几声,同样如此,他这才察觉到原来此时三人已经身处了某种黑色结阵之中。
周遭气氛急转直下,令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还不知道,黑天道人和杨绵两位至高仙之间的纷争一触即发,而无声的较量,则早已经开始。
“本宫决定了,一定要问。”
黑衣少女终于撤去了身上坚冰,淡然地举起手中【叫魂埙】,她已经将黑天道人的忠告乃至他这个人,全然抛在了脑后,此刻,她的眼中只剩下了陆然一人。
荡魂曲一出,陆然只觉得身体随即也跟着一荡。
接着,身下发生了更为剧烈的震荡。
那是黑天道人施法,令这整个结阵动了起来,只看见黑色云雾之后,景物不断变幻,不知飞了多远。
身伴云中飞,本身随着那荡魂曲的韵律,同样浪荡不停,很快便觉得五脏六腑都好似被搅在了一起。
音律高时,浑身烧灼,音律低时,浑身冰冷,最后整个身体,冰火掺杂,极其难受。
陆然只觉得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是自己的一部分,亦或真的是自己所谓的魂灵,想要飞出去而不得,因此在体内乱撞乱飞,以至于全身动荡不安,激荡不止,整个人好似个水上浮泡,摇摇摆摆,随时都会爆开。
杨绵的双眉紧锁,显然并不满意这样的结果,眉头一挑,竟立即将那荡魂曲又吹奏了一遍。
这一遍,节奏更加快,不知要激进了多少。
她这边继续发功,那边黑天道人也只好继续专心持诀,不敢有丝毫怠慢。
黑云一路往西北,所到之处,落下黑雨,黑雨中有妖邪低语,凡被黑雨淋到者,弱者当场暴毙,强者发疯伤人。
一路过去,哀嚎遍地,而这,都拜杨绵这荡魂曲所赐。
【叫魂埙】作为环教镇教之宝之一,就是这么的霸道和难以遏制,当年教尊将此宝送予女儿杨绵,是以为不到两教决战,重置地火水风,杨绵不会再出玄羊宫。
所以数个时辰杨绵显圣,说要去会一会陆然之时,黑天道人虽然并不算太过诧异,心中却升起了无限担忧。
担忧的正是会出现眼前这般景象。
别无他法,他只有施展黑天换日大法,将这两人一同带离万环楼,带离人口稠密的绝瀛城,可一方面因为时间太过紧迫,另一方面又因为杨绵法力太过强大,仓促之下,他也无法控制这结阵的路线和目的地,只得希望杨绵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徒增杀孽。
这边杨绵的第二遍荡魂曲奏出,去看陆然,依旧在那直挺挺憋着,连喊叫都不曾有过一声,可她想看见的东西,那个人的魂灵,那一道久违几千年的光芒,她却始终不曾看见。
踌躇间,就听见那仰面朝天之人咬着牙,言语中似乎带着几分嘲讽般问道:“如果我没记错,这是这曲子的第二遍了,怎么?还不问出你的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怕输吗?”
“闭嘴!”
“闭嘴闭嘴闭嘴!”
纵然此时陆然并不能看见杨绵的脸,可这几声怒斥之后,陆然不敢再吭声了,他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从杨绵的身上涌了出来,这迫力,远超了纷离镇真龙,与青乌几乎不相上下。
比起那【水牢关】后的大幽,却又少了几分惊怖。
杨绵身上,金色开始飞散,黑气开始蜃现,很快如同披上一件面目狰狞的褐衣,尤其是她那双黑瞳,有如同兽角般的黑气从中伸出。
她的气息同样已经改变,陆然听见她喘着粗气,第三次演奏了【叫魂埙】。
这一次,是三曲连奏。
引魂出。
迷魂乱。
荡魂破。
无论如何,一定要在今日,将此人的魂灵逼出身体,看一看。
看一看。
看看他是否是那个人。
至此,黑天道人知道已经无力回天,这法阵已破,黑云被杨绵身上黑气冲散,就此停在高空。
一名原本顶着烈日在村头玩耍的孩子,第一个发现,天空先是飘来一朵好大的乌云,之后,天空忽然破了,漏了。
无数的黑洞之中,先是落下黑色的雨,然后变为红色的雨。
黑色的雨还只是不能碰,红色的雨则像是吃人的妖魔那般,追着人跑,啃食着人的血肉。
孩童眼见着出门来寻他的娘亲,这边哭喊着他的名字,那边变成了一堆白骨。
很快,他就连同整个村镇,被一条血河吞没。
陆然的面前,也出现了红色。
三道血红,两道先落入眼底,一道直接滴入喉咙。
然后,它们在眼底心口化开,在自己全身血脉之中游走,似乎是一路追寻过去,一路毁灭过去。
人有三魂,而这【叫魂埙】,破灭的就是三魂。
陆然清晰地感觉到全身的血脉像是一棵树的根茎那般一路延展下去,细细密密,然后它们全被划开,戳刺,揉捏,一截截被斩断,剖开,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将什么东xZ匿的地方。
如果说之前在【玄牝宫】中被洞察天君刺了四百多个洞,那种痛,叫痛不欲生。
那此时此刻,这种直接钻入心髓的痛,只能叫万劫不复。
“问题!”
“问问题!”
陆然也是肉体凡胎,终于痛到吼叫出声。
因为他感觉,若不是再不喊,怕真的是连自己的魂灵都要被这三道血光给撕碎。
“没有。”
“果然是没有。”
“的确是没有。”
“怎么会没有?”
杨绵好似喃喃自语,连说了四句没有,而后仰天狂笑。
她一挥手,先是松开了钉着陆然手足的那四根光钉。
再一挥手,三道血光分别从陆然双目和口中飞出。
在倒下的一瞬,陆然才看到她现在这个可怖的样子,好像一个海子们都很嫌弃的黑色海胆。
只是这么想着,他的身子已经摔在黑云之上,只觉得自己身子轻得要命,可能比这黑云都要轻上许多。
“问……问吧。”陆然惨笑了一声,他本该抱怨,但他早已经不会那么做了,只是他那几近被摧残成碎渣的身体,他几乎被碾碎了的心中却忽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感觉到,这叫杨绵的少女,好像也并不比自己好受到哪儿去。
“什么?”杨绵转过身来,黑雾生角的眼睛,忽然流出两滴泪来。
“问问题,总归得有个结果。”想了想,陆然平静地说了一句。
“是啊,总归得有个结果。”
陆然看见杨绵就像可知子,又或是是像徐芙那样,伸出小手,重复完自己这句话之后,轻轻擦了擦眼泪。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天下第一能捱之人
黑天道人这道黑云,从绝瀛城往西北一路疾行数千里,最终停在象曼国与罗珠国国界交汇之处的一处入海口,当地有座小城,名叫橡城,有两万人口,在天绝公主在高空之上连吹了三曲之后,整座城已沦为人间炼狱,遍地死伤。
橡城往东二百里,是另一座小城茉城,茉城中有几名修士察觉到橡城异变,正要组团前往查探之时,均被闻风而出的环教道士拦下。
一个穿青衣扎双髻的女娃娃,立在这些吵吵嚷嚷的人群之中,并不是很起眼。
只有她转过身去,露出一双闪着青芒的眼睛,才叫人看了心中为之一颤。
她叹了口气,找了个干净且僻静的城墙根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吃食,有鸡腿、鸭掌、牛心、猪肺、羊肝,还有几个看上去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头颅。
“奶奶的,我订的船,可开不出去咯。”
先将那头颅的两只眼睛抠出来吃掉之后,她开始一阵乱啃。
一时半会,竟将这些熟食连皮带骨全部吃干抹净。
吃饱喝足之后,她抬头看见那一阵自绝瀛岛而来黑云终于停下。
“老水倌啊老水倌,你死了不就死了吗,干嘛还要给人留下点希望呢,这世间,不值得你如此啊。”
想到陆然这二百里之地的高天上,又遭了一次非人之罪,青乌忽然觉得,还真的有些想他了。
*
*
陆然觉得自己,还是不懂女人。
就像几天前他不明白徐芙为何不告而别,现在,他依旧也不明白这位仙子这样的神人面孔,为何也会痛哭出声。
好像她是在苦苦寻找什么东西,她本来觉得这东西是在自己身上,可结果令她失望了。
不懂就不懂吧,反正我现在能动的只剩一张嘴,那就等一等她。
毕竟这对决还未结束,她并没有输,自己也并没有赢。
可接下来,他更不能理解的一幕发生了,杨绵擦完了眼泪,眼中与身上的黑气都渐渐退去,她又恢复了初上擂台的那幅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今次,就不问了。”她抬起那张几乎美到令人窒息的脸,走到陆然身边,轻轻蹲下,柔和地问道:“不过,我还有个额外的问题。”
“什么问题?”陆然看到这双眼睛,觉得那很像是幼年在乌有岛附近看见的海面,蓝到发黑,却又清澈见底,还有星星的倒影在其中闪耀。
不知为何,这双眼睛让他想到了谢桥。
然后他就猛然醒悟过来,是谢桥,她是在寻找谢桥的踪迹。
可谢桥怎么会在自己体内?如果她真的想知道,只要开口问就可以了,为何又要如此折磨人?
一时间,思绪纷乱,女人的声音却又从耳边传来。
“我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陆然。”
“那好的,陆然,你我这场对决,我认输了。此外你还要记得,本宫,天绝公主,还欠你一个问题。”
女人说完这句,便化作一道细长的黑光,拖着一条长尾,好似陆然无数次看到的魂飞极乐,倏然不见。
“喂……”陆然想叫住她问上一问,可是已然来不及。
这时候黑天道人走上前来,笑眯眯看着陆然,“别看了,已经走喽。”
“这位天绝公主是谁?为何找上我?”陆然抬了抬那看上去也摇摇欲坠的脖子,开门见山地问道。
“第一个问题我可以回答,天绝公主就是我教教主之女,玄羊宫的主人,我教天女,这么说吧,她其实可以算作天下第三人。”
这黑天道人,比起上次在纷离镇,似乎又胖了许多,陆然这个角度角度望向他,只看见他不知道叠了几层的下巴一颤一颤。
“那我的第二个问题呢?”陆然在心中盘算黑天道人这一连串称谓的分量。
“第二个我可回答不了,也许只是好玩,也许是看你长得俊,也许——是跟你有缘,谁叫你是有缘之人呢。”黑天道人的话,似乎还想藏着掖着。
陆然心道,既然你不告诉我此事跟谢桥有关,那我也绝不告诉你我见过谢桥以及我知道的关于此人的一切,想了想,他又问道:“那我又有一个新的问题了,为何你说她是天下第三人?”
这个问题,黑天道人倒是不假思索,“天下前两人,自然只能是两教教尊,他结教教主并无子嗣,那我们这位公主,自然就是妥妥的天下第三人。”
“修仙不是凭实力,难道还讲究血统?”
“有时候,的确是。”
“那我问你啊,那你们环教教主和那结教教主,谁是天下第一人,谁又是第二?”
“这……自然是我教教尊。”
“好啊,你足足犹豫了六息才说了是你教教尊!”
“你不要乱讲,天下第一人只能是我玄高上清元宝天尊!”
“你足足犹豫了六息!”
“信不信我在此地就结果了你,送你去那极乐!”
“你足足犹豫了六息!”
“……”
“你足足犹豫了六息!”
“喂,我不说话了,你也要揶揄一番吗?”黑天道人伸手,在陆然头顶摸了一摸,“你这伤也太重了,虽然你赢了这场对决,可你后面的复选,又要如何进行呢?”
“把我交给洞察天君,他应该有办法。”陆然,在言语上占了黑天道人的便宜之后,居然立即有些开心起来。
“说句实话,我这辈子阅人无数,可也并没有见过像你这样能忍能捱天性乐观之人,如果要封神,倒是可以封你一个‘天下第一能捱之人’。这二轮复选,选的若是耐力,怕不是你比也不用比,直接就能进入终选,可惜了,这三音天君是个粗人,比的,是勇武,是气力。”
黑天道人哂笑了两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匣子,小匣子本身就香气四溢,一打开更是香气扑鼻,陆然只是闻了闻,便觉得身上也没有那么疼了,甚至于那早前丢失掉的“体重”,都回来了一些。
“这颗‘救命丸’,本来是留给我自己的,现在就送你了,就当我替公主付给你的补偿。”
说完,黑天道人捏起这枚闪着幻彩的黑色仙丹,就要往陆然嘴里送。
“等等。”陆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这丹,能让人复活吗?”
黑天道人摇摇头,“不能,只是能让人极度虚弱活是弥留之际,回春。”
陆然,还有些不舍,“你塞我怀里就行,我还是想请洞察天君替我瞧瞧,你会送我去吧?”
只是黑天道人趁着他开口说话,已经仙丹扔到了他的口中。
“还挺节约,可你并不知道,你回去之后,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看着仙丹一入陆然之口,化开后陆然双眼一闭,便沉沉昏睡过去,黑天道人捻起仙诀,驾起黑云,往万环楼急赶了回去。
第一百六十三章 第一人
那边是人间惨剧,万环楼九十层的环天大醮会场,则成了一场闹剧。
没人能想到第二轮第一场最后一次对决会是这种样子,上来两人,先是吹了一段小曲,然后说了几句悄悄话,接着说着说着似乎闹翻了,眼看那六号选手玻璃天就要胜了,黑天道人却化作一道黑雾,将众人视线遮挡,又过了数息,三人一同在擂台上,消失了。
一百息过去,一刻钟过去,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贵宾席上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只能推举了本轮复选的主考官三音天君上前主持大局。
三音天君上前一步,一脸筋肉上除了写着“不好惹”,还写着“不情愿”,他先是拍拍手示意全场安静下来,然后就果断宣布,方才那两名选手,六号和四四四号,一同淘汰。
身后立即有人反对,听那有气无力的声音,就知道是那位窟零洞的洞察天君。
“难道一直这样等下去?我们可是今日就要选出最终轮的名单。”三音天君也不转头,只是言语间充斥着愤懑不满的火药味。
是真的火药味。
整个会场一点即着。
“我赞成淘汰。损失两名选手而已,大师兄平日也常说,大局为重,我想他回来之后,是不会怪罪的。”上一轮复选的考官无量天君(环天娘娘)乃是十天君之首,也理应到了她表态之时。
“此事虽然是你们环教教内之事,但既然发生在绝瀛城,既然邀请了我等前来观礼,那老夫觉得,还是应该再等一等,至少要等黑天道尊归来,听一听他的看法。”这位立即站出来驳斥了无量天君之人,正是淮黄。
贵宾席十二人,虽有环教五位天君,但亦有绝瀛城三位仙者,天君们彼此意见并不统一,仙者们可都是一根喉咙出气。
就这样,贵宾席上有人支持三音天君,有人觉得淮黄说的话颇有道理,一时间内,谁也说服不了谁。
环教守藏史的史官屈放是十二人中难得的中立势力,见到此等情景,不得不出来调停,他给出的方案最终得到了两方的一致认同,那就是从历往环天大醮的历程中,看看有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如有,便相信前人的智慧,照办即可。
可问题又来了,历届大醮记录档案并不在这位守藏史屈放的脑中,而远在千里之外的绝瀛岛上,即使用最快的千里传音之法,也得等那边守藏室有人查阅了资料再将结果告之,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两到三炷香的时间。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位屈放有意拖延,总之这十一位贵宾再加上观众席上之人,全场三千余有头有脸的仙界人物,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干等着。
那位六号名叫玻璃天的奇怪女选手来历不详,因此,怨气便都撒到了四四四号然路选手身上。
更别提这然路选手,在这几天本就在城内小有名气,遭人嫉恨。
坊间给他的定语是来历不明、背景深厚、荒唐好色以及现在的藐视仙教,无法无天。
所以黑天道人带着陆然再度在擂台出现之时,全场观众包括选手们不知在何人教唆之下,开始整齐划一地喊了起来。
“然路!滚下台!”
“然路!滚下台!”
“然路!滚下台!”
然路,救命丸吃了下去,这时还昏睡着呢。
好巧不巧,这时候那守藏室的资料也已经传了回来,屈放想了一想,还是上前去请示了一下黑天道人。
黑天道人嘿嘿一笑,原来是这样,可惜有些过往,我也不太记得了,那就念来听听吧。
屈放的一名随从走上擂台,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大声念道:“根据我收藏室百名守藏搜查勘验,已经确认过去三十余届环天大醮之中,并无任何一次有选手脱离与会现场的往例,因此,也并没有相关规则办法的记载。”
此话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陆然,就这样成为了三千年来,环天大醮上,(疑似)因为打不过就逃跑的第一人。
当然,这只是群众们的想法和说法,实际情况是,就在这一浪一浪的震天喊中,陆然轻轻睁开了眼睛。
这一声声的“然路”,令他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他这才发现,全身上下,就像新的一般,有些过去的伤疤,似乎都不见了。
不仅如此,气力也很充沛,就连这几日心情的阴郁,都明显轻松了许多。
一会看看自己的身子,一会又看看台下有些人几近癫狂的呐喊。
如同黑天道人所说,陆然的优点,就是耐受得住,所以他不慌不怒不急也不怕,他,确认了自己已经没事了之后,冲台下,笑了一笑。
他这神秘的一笑,日后引发了无数的遐想,可在当时当日的场内,却大大激怒了一些人,这些人摩拳擦掌,恨不得能一拥而上,手撕了眼前这位名声大噪处处惹人嫉恨的“幸运儿”。
可当黑天道人就此举起了陆然之手,宣布他为丙组最后一名胜者之后,这帮人立即像泄气皮球一般安静下来。
场上场下,鸦雀无声。
所以陆然,接下来又成为了三千年来,环天大醮二轮复选黑箱操作第一人。
很快,离擂台最近的选手席中,有个沙沙的声音,竭尽全力,大喊了几声。
“然路!然路!然路!”
不用说,肯定是褚义,他晃动着那细小的少女臂膀,第一个为第一人欢呼出声。
“然路!然路!然路!”
身后贵宾席,也有一个中气十足,声音可谓十分嘹亮之人跟着喊了起来。
这人陆然也晓得是谁,正是仙者宗事局满岛圆,那个浑身上下都很圆的女人。
意外地,观众席上,也有个人振臂高呼。
陆然此时的眼睛,不知为何变得极其敏锐,一眼就看到黑压压人头之中,有一位少女。
茄子妹,当初第一轮坐在他身侧的那位本地修行,她的名字,叫做红豆。
“然路!然路!然路!”
她极其地高兴,踩在座椅上用力地甩动手臂,在她的带动下,观众席那些墙头草们立即倒戈,一时间“然路”这个名字响彻整座万环楼。
观众席的一角,有一位头戴方巾的瘦弱少年,正手执笔墨,在一个画板上努力描绘着眼前这一幕。
这孩子,黑发黑瞳,他抬起头时,五官竟有几分像这事件的主角——然路。
也就是被这欢呼声淹没了,高兴了没多大会儿,就皱起了眉头的陆然。
第一百六十四章 红花未开春已来
这样的时刻,也不是没有。
那年他在那一百人的船舱中作为唯一的幸存者被两名军士从死人堆中扯出来的时候。
他那在那至今不知是何处的“三零二二”中,猛然醒悟,参破了那恼人的循环之后。
在没有遇见回寰和可知子之前,他独自在何来客栈,每日打烊了之后的闲暇时光。
诸如此类,或者在别人眼里,这是奇迹,是胜利,是奇遇,是某种获得。
可陆然,一直以来,却觉得这些,都是孤独。
一种天地之间只我一人,无人可分享,无人可倚靠,无人可念想的孤独。
他既习惯了这种孤独,却又害怕着这种孤独。
好在此时此刻,他站在这擂台之上,心中那个冰冷国度,总算有了一些变化。
小小的火焰,不知在何处,悄悄地已经被点燃。
可能是因为回寰、杨牙,可能是因为可知子,可能是因为徐芙,甚至有可能是因为褚义。
正因为想到这里,他才笑了一笑。
正因为想到这里,他才又再度皱起了眉头。
少年马小盐,绝瀛城说书人的徒弟,这会儿他放下了纸笔,学着陆然那样,也皱起了眉头。
沉吟许久,他终于借着袖中那袋夜光石的微光,在今日的素材簿写上:“然路,面目可憎,先是畏战逃跑,后再暗箱操作,还买通托儿媒子为自己现场造势,其言行乖张,愚弄大众,不知所谓,实乃修行界一大败类,仙贼也。”
……
有黑天道人作保,守藏室也并无先例,三音天君只好作罢,本次复选二轮也算是完满结束。
乙组丙组最终结果六比三,选出了进入下一轮的九人。
至此,本次大醮还存留选手一十八名,简单清扫会场之后,最后一轮比试马不停蹄地展开。
三音天君面色阴沉,手中托着一件宝物再次上台。
没有开口,先是将这件宝物往已经搬空的会场中央一扔。
一座看着古意盎然的七彩玉台转了几圈,逐渐变大,最后像盏巨大的灯台,又像个挂灯般倒挂在天花之上。
“【四景八时灯】,乃是三音天君镇山之宝。”
身后小声有人在跟身边人解释。
“看来这一轮,是要动真格的了。”
陆然抬头,看见这宝物的确是个“灯”的样子,中间一盏彩灯,四边又有四盏小灯,分别是红绿黄白四色。
只是作为“灯”,未免有些太大,总占地,有方才那擂台的七八个大小。
陆然正惊异着,就看见那五盏灯的灯罩像开花般缓缓展开,很快,一朵四色花瓣的巨型花样便悬浮在会场中央。
“这是个园子吗?”陆然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这其实还是个擂台,一个更大的擂台。”褚义全神贯注地盯着这朵花,看着一些图案设施开始渐渐在那些花瓣上浮现,“你看,四个不同颜色的方型,是四个小擂台,中央这个圆形,则有可能是第二层试炼之地。”
“你是说,先四方,后中央?”随着细节不断完善,陆然很是认同褚义的看法。
两人的猜测在这盏大灯终于停止变化之后得到了验证,三音天君以一种无人看清的速度跳上了那灯的中央,也就是那个圆形的花芯之地。
因为那原本是一盏闪着七彩幻光的主灯,所以此时三音天君的脚下也有七彩的云雾翻腾。
“这是终点,亦是各位要夺取的据点。”三音天君一开口,声浪惊人,“而这四方,好比四方城门,是各位的目标。”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四方上下这么一笔划,“但同时,亦是各位要守护之地。”
“本轮的规则依旧简单,四景之地,四座擂台,你们一十八人自行选择一座,先上者则为守擂人,后上者则为攻擂人,两人对战,一场定输赢,赢着继续守擂,输者则直接淘汰,四景之地每一擂台最终获胜者只有一名,最终将有四名选手晋级本轮复选,与我共处这中央地,赢得现时之奖励。”
讲完规则,三音天君拍拍手,将双眼一闭,就地盘腿坐了下来。
“那要是在一方淘汰了,还能参加另一方吗?”选手区有人发问,然而不等天君回答,他身旁就爆发出了一阵不大不小的哄笑声。
所有人都只有一次机会,输了一次,就被淘汰,而如果你站上台去,也是如此,你就只能赢,直至再无人上来挑战。
“那最早上台的四人,要面临车轮战,那是不是应有一些特殊待遇?”又有一名看着较为沉稳的潦倒道士问道。
“没有。”三音天君睁开眼睛,“不要再问多余的问题,勇敢之人此时已经在擂台上了,诸位只要记得,本天君在此,自然会绝对公平对待诸位。”
“想象自己是一位要入城的将军,诸位请谋动起来!”
随着这一声舌绽春雷,整个会场间再度弥漫起浓重的火药味。
再去看那四座擂台,分别有红绿黄白四色烟雾升起,烟雾中或是火光冲天,或是狂浪不止,或是人影绰绰,或是妖气森森……
几乎每眨一次眼睛,擂台上就变幻一次,正如三音天君所说,若没有过人的勇气,还真入不了这样的城,登不上这样的擂台。
“我怎么觉得,第一个登上擂台之人,未必就一定吃亏。”沉思了许久的陆然,开口对褚义说道。
“我也觉得,应该是有些隐藏的好处,只是这天君不说,跟咱们玩心机,万一真没有呢,那第一上台的人,过早暴露了自己的身世功法,又要面临车轮战,怎么可能坚持到最后。”褚义摸了摸现在已经并不存在胡须的下巴,“这是一出空城计啊。”
“不,这是一个真正的勇敢者游戏。”陆然的目光,此时已经紧紧锁定了一个人。
与那些蠢蠢欲动却并不行动的人不同,此人从一开始,就打算第一个上台去,去做那第一个击穿城门之人。
这人今天穿了一身素衣,浅黄浅绿浅白浅灰掺杂,好似春天里雾气萦绕的一片远处山林。
就是没有红色。
就算没有红色。
陆然记得这个背影和身形,也忘不了那把奇形怪状的宝剑。
红花还未开,但春天已来。
李春免作为甲组选手,第一个冲进了四景之地的春天之地,做了全场第一个守擂之人。
第一百六十五章 瞒天走水
李春免一踏上那灯座化作的擂台,擂台上的背景,便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原本只是几抹红绿色烟雾,此时忽然百绿千红,好似千树万树上的花朵商量好了一般,在同一时刻绽放。
繁花之下,花丛之中,有春雷阵阵,有春雨细细的声音,有一江春水流动的声音。
“啊。”看见此景,陆然惊叹了一下,原本攥紧的双手,松了一松。
“看你的眼神,你似乎认识此人?”褚义在一旁,察觉了陆然的焦灼。
“何止认识,简直是有血海深仇。”陆然的语调虽然很低,但难免有些咬牙切齿。
褚义收回一直注视着那擂台之上的眼睛,说道:“你该不是想要在此地报仇吧?”
“我还在想。”
褚义再度从陆然那墨黑的眼中,看到了那令自己害怕的两团火焰,“此人实力并不强,赤仙未满,但不知你注意到没有,他跳上那擂台之后,擂台的背景便不同了。”
“我看出来了,先上去之人,好比先占领了城池的军队,就有了地利的优势,现在这擂台已经是他的领地了,所以说,守擂之人,先声夺人,凭一个勇字,势必会实力大增。”陆然眼睛一眨不眨,手却又慢慢攥紧。
“所以,既然对方占领了先机,那我们就要有些耐心,等观其变,先观战几轮,再做决定。”褚义的目光又转向另外三座此时还空着的擂台,似乎在做更深远的打算。
“可是……”陆然本来想说,可是我觉得这轮复选,拼的就是一个“勇”字……
话未出口,就看见身旁有个红色身影如同一朵落花,又像是一束红缨,飘飘忽忽,游游荡荡,就上了擂台。
“看来咱们这十八人中,也是有许多豪放勇猛之人的。”陆然白了褚义一眼,“都怪你,害我错失了手刃仇人的机会。”
说话间,因为有了第二人,第三人第四人紧随其后,很快,四座擂台上,守擂人全部到位。
一时间四座擂台中风云流转,景物变幻,四场战斗几乎同时开打,直看得褚义恨不得能多生两双那滴溜溜转的小眼珠。
陆然的目光,则一直盯着李春免,盯着他和他的那位攻擂人。
那名挑战之人,也是名少年,年纪大约十四五岁。
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他今日身穿一身红衣,一脸的傲气,竟颇有几分陆然初见李春免时那般模样。
就连李春免本人,都愣了一愣,先是一脸狐疑地看着这少年,然后又看了看现在这般灰头土脸的自己,哼笑了一声。
运命就是这样,处处狭路相逢。
就算此时李仮突然从天而降,落在这擂台之上,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大约是抱着跟李春免相似的想法,陆然也跟着,哼笑了一声。
“夏亚春免。”李春免微微颔首,自报了姓名。
他已经不要了李姓,却仍骄傲地将夏亚二字放在抬头的最前。
“本小仙乃是老骊山追日仙君之子,司晓。”红衣少年昂起面孔,双眼锐利如刀。
“那,咱们是点到为止,还是不死不休?”陆然居然从这个李春免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丝谦卑。
“那当然是不死不休。”司晓的语气狂傲,话音一落,一柄细长的宝剑已经出鞘,用一种慢悠悠有些瞧不上人的速度,刺了出去。
陆然正在诧异,这少年言行是挺狂,可手上功夫却并不咋地。
他这剑,莫说李春免,对面就是个死物,怕也是没什么伤害。
但李春免的脸上,一丝松懈也没有,他默默注视着这一记慢剑,眼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一丁点,一丁点可能在这场战斗之间擦出的火花。
的确是火花。
等到陆然看到火花起之时,那慢剑刚好快到了李春免跟前,腾地一声,那原本黑沉沉的剑,着起了火来。
火不是突然着起来的。
火原本就在这剑中。
这柄慢剑,一下烧起大火,自剑尖至剑柄,霎时像刚从火炉中被淘气的烙铁条,七八种红色同时燃烧起来。
而火起,剑势也变得快如火势,焦急、无情以及不可抗拒。
接着,在噼里啪啦的剑鸣声以及剑身点燃真气所散发的烟雾中,这剑的剑尖出其不意地也悄然变了。
形状有些像公鸡的鸡冠,又像是不断变化的火焰本身。
“好一柄出其不意的火焰剑。”
陆然在心中赞叹,可他也并没有太多替李春免担心,因为他知道李春免并不怕火。
当然,他也不配自己替他担心。
拥有分水剑的李春免的确是不怕火,他只是希望这火能烧得更旺一些,将眼前这一切烧得更透一些。
所以他只是看着慢剑变快剑,快剑变火剑,火剑变成【七火燃真剑】。
他那位出了事就将自己择干净的前师父光明洞无明天尊在教授他【分水剑】之时,就曾告诉过他,这世间有几把神兵,将是你的死对头。
【七火燃真剑】便是其中之一,这少年一出场,他便认出了这把剑,他只是在等,等这个少年意气风发,将这火烧到极致,烧到自己身上。
所谓“引火上身”,过去的他可能不知何意,现在的他,却有了刻骨铭心的体会。
他也了解像过去的他一般骄傲的人,必定会犯一个错误,那就是如果要烧火,那火越大越好,如果火烧起来了,那便不要停。
反正自傲之人,总会认为,自己能随时抽身而去。
火是我的火,绝不会烧到自己。
所以那少年司晓的火,已经快烧到了自己眉头,他才举起了双手,用胳膊,狼狈地挡了一挡。
火焰很快烧着了自己的衣衫,和司晓的心。
司晓觉得自己这一招“瞒天走水”,已经赢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个无名的夏亚散修被烧成一团炭灰的模样。
他高兴极了,于是将剑中之火,范围提高了十倍。
一时间,这擂台之上的繁花世界,变为一片火海。
伴随着这些花叶在火中的惨叫,李春免在其中左躲右闪,烧出了浑身的洞。
这惨叫声令司晓更是兴奋,于是他又将剑中之火,热度提高了十倍。
火海,变为火狱。
这是司晓自从得到这把神兵以来,也不曾企及的境界。
他高兴地哇哇乱叫,直到他发现,有一些火,烧到了自己的眉毛。
第一百六十六章 抽刀断水也断头
司晓觉得自己眉毛一热,然后便是整个脸,整个身体,等他惊叫出声,他已经成了一个火人。
与此同时,一道水幕忽然从脚下升起,形成一道水幕,将面前那人包裹了起来。
那位原来在火中奔逃之人,转过身来,手持一柄造型奇怪的宝剑,目光凛凛地看着他。
对视的一瞬,身上火势变得更大更猛更热。
可自己现在才是火中人。
那叫春免的青年,怎么反倒成了隔水观火之人。
水。
我也需要水。
出于最后的本能,司晓朝着李春免迈了一步。
可这一步,恰恰迈入了这场十倍大火十倍热度的最核心之处。
七火燃真,灰烬不剩。
李春免面无表情,看着面前之人就这样烧成了灰,热流将这黑灰白灰扬起,很快消散不见。
司晓一死,一点红光疾飞极乐,那火焰扑腾了几下,随着【七火燃真剑】铿锵一声落地,也跟着就熄灭了。
李春免这才挥动【分水剑】,收了那道水幕,他看了一眼满地的黑灰,脸上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厌恶,轻轻摇了摇头。
很快,这座擂台上背景再次变幻,土壤萌芽,百花齐放,脚下原本流淌着一条小溪,变为了小河。
“看来,守擂人不仅是先占据了地利,赢了一场后还叠加‘人和’,他,明显变得比之前更强了。”褚义见第一场尘埃落定,或许是害怕陆然冲动,赶紧转过头来点评。
“的确,的确比之前更强了。”陆然口中的之前,指的却是两三年前浊海之上的那个春夏交接之日。
看来这两年他也经历了许多,既苦练了仙功,也磨练了心性。
“你,要上了吗?”褚义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的确很担心陆然会败下阵来,可眼前这景象,好似个混乱的战场,只有一山更比一山高,没有硬实力,想要去往决赛,被淘汰只是迟早的事情。
看来看去,四组里面,目前还就是这个春免的实力……最差。
一个计划很快在褚义心中形成,他转头又问了一句:“你,还不上吗?”
没想到陆然硬是将眼中那即将燃起的火焰给按了下去,摇了摇头,“再看一场。”
“好好好,再看一场。”褚义近乎谄媚地笑了笑,习惯地搓了搓手,继续去关注全局的形势。
目前擂台一和擂台四都分出了第一场的胜负,也就是说,十八个选手中,还剩下十六人。
陆然仍在关注李春免的擂台一,或许是因为此人出手太狠,目前还没有第二位选手选择上台攻擂。
等待之中,陆然看见那自己认识的鹿儿云上了擂台四,与一名手拿长棍的大辫子仙,进行了一番苦战。
足足等了半刻钟,全场又淘汰了三名选手之后,才有一人,面带微笑,不慌不忙,上了擂台一。
那是位玉树临风的老者,看样子足有百岁,却还是一副修仙弟子的打扮,一身鹦鹉绿色的短打,头上扎个同色的布冠,身负一把同样鹦鹉绿的长剑。
照例互换了姓名,两人客气了两句,正式开打。
老者是名剑修,长剑出鞘,只看得陆然眼前一亮,好似一道春光从树荫倾泻了下来。
这是一套极其明媚的剑法。
一名垂垂老矣的老人,在清冷的早春院中晒太阳,他的眼都快睁不动了,可这时突然有一道阳光穿过几片树叶,落到了他的眼中。
阳光,始终是那么明媚。
好比自己四五岁时,也在这院中玩耍,那时这棵树还小,可透过树叶的阳光好似并没有丝毫的改变,还是那么明媚,叫人心中突然光亮高兴了起来。
可惜,明媚之后,必有阴影,当这太阳西沉,当时光磨人,一切急转直下。
当你生命开始步入黑夜。
剑法变得萧索、冰冷、空旷而且孤寂。
好像在告诉你,你就要失去这一切了呢,你就要失去这明媚了呢。
剑法的情感起伏,让与之对战的李春免神魂恍惚,虽然他仍是个年轻人,可同样为情所困。
情感上一慢,动作上就会出破绽。
老者的剑法,是凝聚时光的杀人法,在你并不经意的日常时刻,给予你最致命的一击。
第一场与那司晓作战,李春免看似狼狈,其实只是被火烤了一烤,并无大碍,反倒是在一胜后实力大增的第二战,上来就吃了个大亏。
那是因为老人在台下观察得细致,他多年修仙拜师,总是不得仙师垂青,身边的师兄早已开门列宗,身边的师弟是换了一茬又一茬,甚至于他都自创了剑法,突破了赤仙,仙师们还嫌弃他天资低,学习慢,将之拒之门外。
可今日,这反倒成了他的优势,因为他在一生修仙,都是跟少年混在一处,因此,他自诩,最了解少年。
因此,他一眼就看出了李春免的故作淡定。
李春免是一个有心事的人。
他的心事是不能见光的,更别提在他这“明媚剑法”之下,拿出来如此暴晒。
可他到底还是悟性不够,还是低估了李春免,低估了一名从云端坠落的少年,心中的恨意。
李春免的心事的确有一段时间,是不能见光的。
可后来,他更害怕的是,忘记这心事,忘记这恨意,所以他后来忍着蚀骨钻心之痛,时不时将它们翻出来,还撒上盐,晾晒。
他知道,这些恨意是这世间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唯一,是他永远的粮食,他不能让这些粮食变质。
那许多个时日,他一边晾晒,一边抬头望天,那时他就早已经明了。
一个惧怕阳光之人,要如何重回那云端高天之上?
所以李春免定定心神,反手出了三剑。
分水之剑,过去那位师父只教了自己三式,称为“覆水三式”。
取水式,取天地之活水。
运水式,散活水以强击。
如水式,灭有形于无形。
那位师父说,这三式够你学上千年,怕你也不能完全参悟。
可李春免觉得自己等不了千年,他是个年轻人,他恨不得马上立即就去这灭门之仇。
于是他创立了第四式。
恨水式。
人生长恨水长东。
抽刀断水也断头。
分水剑卷着一股水浪,明明是剑,又是水刀,朝着那名老者剑光最明亮之处,斩了出去。
第一百六十七章 再看,一局。
这一招“恨水式”,半刀半剑,卷起一股狂浪,闹出了极大的动静。
惹得褚义原本在盯着另一场两名女仙之战,都分心看了过来。
剑、刀、水、恨倾泻下来,同样不讲什么情面。
而与这些同时倾泻下来的,还有那位老者已经快一断为二的残躯。
陆然等了半天,除了一道骇人的伤口,并没有看到自己熟悉的“魂飞极乐。”
“修行不够,赤仙都未到,所以他的魂极其微小,甚至于肉眼看不到。”褚义看出了陆然的疑惑,解释道。
“他的打扮,有些奇怪。”陆然总是对这样的老人家,有一些特殊的好感。
“没有天分的修行者,不能晋升,所以一直只能学徒打扮,像他这样练了一辈子,也能练出几招犀利的剑法,可你看,依旧敌不过有天赋之人短时间随意自创的一刀。”褚义倒是不咸不淡地说着,接着便又想到陆然,问他:“怎么样,你上吗?还是我去?”
褚义的计划很简单,不管是擂台几,自己找个弱角色,上去把他挑了,然后再让陆然挑战自己,这期间只要两人一直在台上打,一直打一直打,打到其他三组都决出胜者且台下再没可威胁之人,自己再故意输掉。
这样就完成了二教主交待的任务,自己也就可以从这绝瀛城全身而退。
至于什么环教教主内室弟子这种事情,他自己,那是连想都不曾想过。
所以他是不希望陆然贸然上去攻擂的,即使他心里早就有所察觉,陆然这个“有缘之人”,真不仅仅是“有缘”这么简单。
“再看一局。”
陆然的话,再次给褚义吃了颗定心丸。
这一轮下来,十六人再去四人,还剩下十二人。
守擂者四人,攻擂者八人。
如同褚义所说,守擂者四人,目前来说,属李春免最弱,刚刚攻擂成功的鹿儿云次之,另外两名,一名是一位手拿彩色摇铃的女炼术士,一名是坐在一只巨大葫芦之上的炼丹士,两者均从上一场比试中轻松获胜,实力深不可测。
这时攻擂者阵营就发生了非常市井滑稽的一幕,余下八人除了一位青年剑士上了鹿儿云的“擂台四”,其余七人则排着队,等着挑战李春免。
“再看一局。”
“再看一局。”
“再看一局。”
随着陆然连说了三句“再看一局”,攻擂者八人,被鹿儿云淘汰一人,李春免一连淘汰了三人,还剩下四人。
相较于台上的李春免已经杀红了眼,分水剑快变成了分血剑,陆然却似乎越来越冷静。
见陆然依旧一动不动,褚义转头问另外两人:“就剩我们四人了,要不,我们一人选一个?”
“好……”一位额头上已经冒汗的选手马上应承道,很显然他等到现在,并不是因为他在等时机,而是他一直在害怕。
可如今退无可退,他本来想找个软柿子捏,此时看到李春免连胜了三场,不仅气力不减,反而在擂台的作用下气势如虹,他掏出方巾擦了擦汗,丢了魂似的东看看西看看,最后鬼使神差爬上了擂台二,他将要挑战那名年纪不大但出手狠辣的女炼术士。
另一名选手的看法与他雷同,只是他并不是害怕,而是认真分析了一番形势之后对陆然说道:“这位兄弟,君子有成人之美,我就不跟你抢这擂台一了。”
这人文质彬彬,身形挺拔,看上去仙气十足,令人难免心生好感。
他潇洒地转身,缓缓踱着步,走向了最远处擂台四上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鹿儿云。
“就是就是,早点上台,早点胜了,早回家去!”褚义还在后面假模假样地撺掇了一句,可身子却一动不动。
陆然问他:“你怎么还不上去?”
“我就不去三号擂台了,那炼丹士估计我打不过,我还是先去帮你再探探仇人的虚实吧。”
褚义说着,就要蹿上擂台一,被陆然一把拽住衣摆:“别,你再输一把,我可就真打不过了。”
“你行不行啊?”褚义趁机一手紧紧握住陆然的手,另一手在怀中掏啊掏,掏出一枚仙丸模样的东西,“吃了它,我花大价钱从夏亚军中搞到的。”
陆然摆摆手,“不用。我能赢。我连决赛对手都想好了,就是那位头戴花布的‘全村’的希望。”
“你一定要吃下去,你这半吊子功夫,至少买个保险,保你不死。”褚义死活不松手,要将这仙丸硬塞入陆然口中。
“等等。”陆然这才惊异地发现,褚义手中这枚仙丸,有些眼熟。
指甲大小,翠蓝色中略微有些杂质。
陆然声音高了起来,“你刚才说你从哪弄来的此物?”
“我从夏亚一个叛逃的军头手中搞到的,怎么?”
“看来这世间,的确是有命运一说啊,这贼老天,真的一切都给你安排好了。”
陆然接过这枚药丸,放在嘴里大口咀嚼起来,仿佛是将那浊海之上屈辱的一日也放在口中咀嚼。
“今日我必报仇,你可看好了。”
陆然回头一笑,双目之中,火焰腾地燃起。
“乖乖,也就是一年不见,这人似乎长进了不少?”
褚义在心中惊叹,虽然最终还是被陆然抢了先,但他仍然并不打算去往擂台三。
他只要等陆然赢,他再上去跟他随便笔划两下然后输掉就可以了。
正准备好好欣赏自己最关注的这一场大战,忽然听见最远处的擂台四发出了一声惨叫。
是方才陆然提到的那个鹿儿云,他从擂台上被那名文质彬彬让了陆然一手的那名选手击下台来,那人手捧着一只小兽,像是只鸟,又像只貂,栗色的皮肤,绿幽幽的眼睛。
文质彬彬之人手一松,那小兽就扑了过去,小兽一挥爪,那利爪一下放大数倍,闪着绿光,锋利无比,一爪下去,叫那鹿儿云披露肝胆,肠子洒落一地。
鹿儿云身后妖刀哐啷一声,与他的身体几乎一同坠地。
与此同时,一道青光,疾飞而去。
褚义看到面前陆然转头,瞪大了双眼。
他眼中之火,已经烧到了背后。
身形一颤,陆然掏出了那把奇奇怪怪树枝一般的剑,一脚踏上了擂台。
第一百六十八章 难道我没有勇气
观察了陆然许久,有时候褚义也觉得迷糊,总觉得这小子是在扮猪吃老虎。
没有修炼过一天神山,却又能随意调动那一片火海,那可是人仙才能开始寻觅的幻海。
天分不高,却有大妖赠送法宝,没有仙窍,立即有天君生造,无亲无故,可结交之人,又都是仙界贵胄。
就连他这个仇人,一身的贵气还未完全消散,又已经隐隐有了真仙之姿。
以褚义多年的识人本领,绝不会看错,过不了三五年,这名为春免的二十四号选手,必将成为两教新生代的佼佼者之一。
只可惜,今日这一战,他跟陆然,怕是只能存活一人,也算是提前决战了。
虽然说不出什么理由,他还是觉得,陆然的胜算,要更大一些。
也许就因为,他觉得陆然,已经开始懂得如何使用自己体内之火。
那鹿儿云被【风生水起兽】一截为二之时,陆然忍不住【幻海】沸腾,身后都冒出火来。
可他一迈上擂台一,那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包括褚义最害怕的,陆然眼中的那两团无名之火。
此时台上的陆然,不说气定神闲,起码也算是心平气和,他也没有立即与李春免开打的意思,反而主动打了招呼。
“大殿下,好久不见。”
听见这久违的称呼,李春免缓缓睁开了双眼。
“终于等到你了。”他居然没有生气,同样心平气和的说道。
陆然继续撩拨他的心事:“你的事情,我都已经知晓了。”
“你的事情,我却一无所知。”李春免则是如无其事地回答。
“我刚看了你好几场对决。”见李春免不上套,陆然只好换个话题。
李春免则直截了当进入了主题,“我今日不想杀你,我们走个过场,你就认输下台算了,如何?”
陆然笑了笑,“你这话说的,怎么叫人下得来台嘛,不如你认输,我今日饶你一命,如何?”
“算我求你。”李春免也笑了,只是笑容十分苦涩。
“求我?那你可得好好学学怎么求人了。”这话猛地从李春免口中说出,还真是让人意外。
李春免眼中,闪过一抹绯红,诚恳道:“如果你真的知道我的事,那你应该明白,此次大醮对于我而言,有多重要。所以我恳求你,后退一步,我们两人,说到底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无非是互相讨厌。所以,我恳求你。”
“你这话说得有那么点意思,可是我想问你啊,你现在这么强,连赢了五场的你更是强得吓人,那你为什么还要低下头来求我呢,你只要像之前一样,用你的分水剑杀了我,不就得了?还是说,你其实已经油尽灯枯,只是样子唬人?”
说这话的陆然,一直在李春免身上打量,他已经连战五场,皮外伤难免,一身素衣也已经破破烂烂,脸上全是血迹,头发也披散下来,与自己心目中那个衣着华丽、一脸傲气的“红鸡”,那位大殿下的形象已经相去甚远,完全是两个人了。
连他那双气充志骄的眼睛,都变得浑浊了许多。
可正是这份浑浊,却让陆然觉得,他是个自己现在很难战胜的对手。
如同一块宝石,就是要经过无数打磨,才能散发出最璀璨的火光。
至少在这个时刻,陆然在李春免身上看到了了这样一种“我绝不会输”的火光。
唏嘘之间,李春免开口说话:“我不杀你,不想再与你为敌,是因为你已经死过一次了,在那浊海之上,你陆然,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是吗?”
“而我,能理解这种痛苦,毕竟,我也是个死过一次的人了,我想,我们两个要是死第二次,也不应该死在彼此手上,对吧?从我在第一轮复选的会场见到你之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从第一轮复选开始?”陆然沉默了,也犹豫了。
他发现台上的李春免已经不是那一日的李春免了,可两三年过去,他陆然,却似乎还是那个陆然。
还是那个遇见问题,第一时间就想要逃,哪怕是去死,也不过是一种终极的逃跑手段。
不。
不应该是如此。
我不是早就想好了吗,不能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又动摇。
陆然忽地自嘲似的笑了笑:“你说的可能对,但我也有我的看法。”
“请说。”李春免伸出一只手。
陆然目光闪动,“你我固然有仇,但那是场外,如今我们在这万环楼,是奔着同一目标来的,那就是晋级下一轮,你说这胜利对于而言,很重要,难道这结果对于我就不重要?既然我们在这擂台上相遇,第一轮我们都有极好的运气,第二轮拼的却是勇气,你有勇气第一个站上擂台,你有勇气请求我让条路给你,难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勇气?我也是有勇气之人,我也要堂堂正正与你在这擂台上一决高下,我觉得擂台之上,放下私怨,首先是要做一个胜者,至于报仇什么的,那是附加的,倒是真的可以往后稍稍。”
李春免释然一笑,想了想,问道:“你这人的确拥有极好的运气,也算是有些悟性,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别的地方太突出,那你在勇武上面,就会差上那么一点?”
“那得比了才知道。”陆然将手中树小姐一甩。
“我求你也不行?”一直坐着的李春免终于站了起来,他也提起了【分水剑】。
【分水剑】长长地“嘟”了一声。
“她说她还有一点小期待。”李春免解释道。
“那你问问她还记得我不?”陆然戏谑道。
“她说不记得了。”李春免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又立即反问:“那我们几时开打,还是要再多聊几句?”
陆然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问道:“我还有一个问题,前几日我在一个小酒馆,喝醉了酒,后来听人说,是你把我送了回去,可有此事?”
“是我。”李春免点了点头。
“我想问你,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又为何要将我送回万环楼?”
李春免抖抖眉毛,一瞬间又变得有几分很是骄傲的样子,啪嗒了两下自己那依旧红艳的嘴唇,笑道:“我忘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如水如火的战斗
“忘……忘了?”
陆然一怔,也不知这李春免是认真作答还是说了一句玩笑,正要追问,就感觉这擂台之上,身前身后之景物,发生了骤变。
三音天君镇山之宝【四景八时灯】所幻化的四座擂台,实际就是四座地形气候有所差异的战场。
战场,总是瞬息万变。
宝贝,却令这种变化更加极端,不仅令胜者更强,也将那些败者的法宝、符箓甚至于肉身在极短的时间,融入了自身,变成了环境的一部分。
陆然一踏上这擂台,便察觉到一些异样,很像他两年前踏入纷离镇那座“八仙楼”,只觉得周遭的花花草草,山山水水都是活物,都在呼吸低语,都在暗地里窥视着自己。
所以景物骤变,陆然就知道,是李春免动了。
总不能一直在这聊天,总要有人先出手。
看来,就算他的自傲被磨灭,可这急躁的天性,还是很难更改。
就好像自己,总在关键时刻,思绪乱飞,甚至去想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李春免已出剑。
他一出剑,所以整座擂台上的春天,才会不见了。
因为水分全部被抽干。
李春免一剑从下往上撩过来,划过之处一切都干枯如槁,五指状的剑尖带着五道水柱,直接冲向了陆然四肢外加那还在瞎想的脑袋。
“好吧,我收回我对你的看法,你这人,还是那么令人讨厌!”陆然下意识只得往后一躲,跟着在这擂台上变着方向狂奔了起来。
躲着躲着,忽然意识到不对,这五道水像长了眼睛,一阵围追堵截,便叫自己在这小小擂台上无处可躲。
“你以为这里只有你会玩水嘛,你可别忘了老子是什么!”
陆然一转身,手中树小姐同时回头,以四亿七千万年的速度吸了一肚子水之后,顺势化做一条冲锋舟,迎浪而上。
陆然就踏在这冲锋舟上,狠狠骂道。
原来李春免方才一直同自己聊天,不是叙旧,也不是什么良心发现,而就是让陆然放下戒备,好给他异常突然又猛烈的一击。
好在你有阴险计谋,人有逆天反应。
【分水剑】左突右冲,五股水合成了一股,甩成了一条泥鳅,可就像匹野马遇见了好骑手那般,陆然也在浪尖上左来右去,旁人看似凶险,实际不过只是陆然曾经的日常表演。
陆然,永远都是一名海子。
海子,是大海的孩子。
这小小风浪,他还嫌来得不够大哩。
台下的褚义,这才明白陆然之前为何如此淡定,能一局一局耐心看下去,看着这李春免越来越强。
陆然根本不怕水,只怕水不够大,毕竟,他是曾经徒手穿过了【水牢关】之人。
至此,褚义才算放下心来,看着李春免手中【分水剑】舞得水水生风,浪头一浪高过一浪,可陆然依旧在浪尖之上,可以说是玩得不亦乐乎。
然而,这是在战场之上。
战场,总是瞬息万变。
就在陆然一声“呜呼”之后,身下的水忽然不见了。
出现的迅急,走得更加悄无声息。
舟没了水,便是一块废木板,废木板在半空之中,便只有往下坠去。
陆然一脚踏空,不仅身子失去平衡,还被那“废木板”重重敲了一下脑袋。
“唉哟”一声,陆然就要跌个狗啃泥。
但李春免肯定不止是想让他跌个狗啃泥这么简单,他早就准备好了后招,从他第一场赢了那【七火燃真剑】之后,便注意到了陆然在台下,一直定定看着自己,那眼神好似昨日重现,好似在那艘战舰的甲板之上,那一天陆然被绑住被羞辱被嘲弄,同样是这样的眼神。
是一种就算你能伤害我,可并不能击败我的眼神。
所以那时他就已经盘算好了要怎么对付他,他当然也不会忘记陆然是一名海子,那一天,陆然从他手中接过了【分水剑】,成为了千年以来分水过关第一人。
那是他生平第二耻辱的一日。
李春免不惜之前冒险与人苦战,将自己这得意的这一招藏了起来,就是为了在这一刻,留给陆然。
这世间也许的确有水杀不死的人,可并不存在用剑杀不死的人。
所以在水突然消失之后,陆然开始下坠之后,李春免的左手,多了另一把剑。
水做的剑。
水剑悄无声息,无色无味,甚至不成形状,看着软软地,朝着陆然的胸口刺了出去。
陆然着实没有想到。
一是没有想到李春免早已经练成了无剑之剑的水剑。
二是没有想到这看着软绵无力的一剑,竟有这么锋利!
三是没有想到,自己胸口那【涅血火珠】,除了做了个暂时还没什么用处的“仙窍”,还有别的功用。
千钧一发之际,水剑就要没入自己胸口,【涅血火珠】兀自转动起来,接着从中吐出一团火来。
火势滔天,区区水剑,很快消弭于无形。
李春免一惊,他也没有想到,这陆然两年未见,虽然仙力没有长进多少,可法宝,倒也收入颇丰。
他更是没有想到,这世间居然有仙人可以将一件至宝完完整整放入一个人体内,而这件法宝,居然还会喷火。
不止会喷火。
那【涅血火珠】从陆然胸口喷出一大口绵绵不绝的胸口,将陆然整个人托了起来,让他飞在半空之中。
然后还从中伸出两只火手,抱住树小姐,将它交还给陆然。
接着又自己从火珠中掏出了一柄刀,一柄剑,分别握于胸前。
从旁人的视角看过去,就好似陆然忽然从胸口生出了两只火臂,威风凛凛手持神兵,好似一名四臂神人下凡。
一时间,观众席贵宾席都议论纷纷,有人说那是宝贝,有人说这名然路选手不得了,居然这么早就寻得了【幻海】,已经开始蜃现了【一道】。
就连洞察天君,原本在那有滋无味地坐着,此时都站了起来,死命盯着陆然胸口,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陆然,当然也不知道究竟为何会这样,可能是这火珠本身就这样,也可能是褚义那枚蓝色药丸发挥了功效,总之他看到李春免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决定再诈他一诈,挑衅地笑道:“可是我还学会了玩火,你呢?”
第一百七十章 腹中的朋友
当前这种情景,李春免难免想起了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只出现在星空之下。
亦或者是说,他出现的地方,就有星空。
李春免至今仍没有看清男人的脸,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清楚他的来历。
但李春免觉得他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因为李春免已经没有其他可以信任的人。
那男人让他来此地,他便来此地,让他参加大醮,他便参加,让他第一个跳上擂台,他便第一个跳上擂台,不为什么,为的,就是这份信任。
也正是怀着这份信任,他才能在这几乎完全摸不到门道的擂台上,连胜到现在。
只是如今面前这小海子,被自己水剑一激,从胸中伸出两只火手,像个怪物邪祟那样在自己面前哇哇乱叫。
他没有了办法,因此,想起了那个男人。
因为他的体内也有某种东西,拜这个男人所赐。
男人说,这东西他炼化多年,只是自己无福消受,所以要赠送给“有缘人”,也就是自己。
几年以来,李春免还记得李仮在长烟号上说过的那句“天下修道之人,顶尖资质者,有两种,一种叫‘完美之人’,一种叫‘有缘之人’”,如今这两种人他都深深领教过,一是眼前的陆然,二是那让李仮起了谋逆的李玩。
曾经李春免也想做个完美之人,可男人那句话,让他动摇了,其实做个有缘之人,也未尝不可。
所以男人将那物件放入他手心之时,他只是借着星光略微看了两眼,便遵循男人的意思,一口将之吞了下去。
现在回想,这物件应该是个半活物,通体黑色,像某种动物的獠牙,又像是尾黑鱼,气味还略有些血腥气。
吞入口中之后,它便在自己身体中游走,像是在探索,最后在腹中定居下来。
如今已它经住了一段时日,李春免从开始的有些痛苦,到无知无觉,再到渐渐觉得它已经成为了自己的好朋友,甚至是自己的一部分。
只是他一直没有明白男人所说的那句“有天它会开花结果”是什么意思,今日在此地,看见陆然胸中藏着一件会吐火的至宝,他才幡然醒悟。
男人赠送的,便是类似的力量,是可以去跟眼前这团涅火相持的力量。
可男人并没有说如何“开花结果”,也没有说如何唤醒这位朋友。
李春免有些着急,面对陆然的那两截巨大的火臂咄咄逼人而来,不得不往后退了两步,拍了拍肚子。
啪啪两声之后,并没有任何回应,只看见那一把硕大的火刀临头劈了过来,而那把火剑则正攻向了那位“朋友”的住处。
自己的腹部。
与此同时,这陆然手中那把树一样的兵器,陡然变成了一杆长枪,长枪循着火剑火刀的间隙,给予自己要害处就是致命的三枪。
这小海子,别的没学会,狠毒是真狠毒。
李春免暗骂一声,手中【分水剑】连甩五下,甩出五道水幕,其中三道挡住三样兵器,另外两道水幕拖延时间,供自己逃跑外加思索对策。
幸亏他连赢数场,在这【四景八时灯】的加持之下,积累了几乎使之不尽的仙气。
陆然这边,看似是个胜势,其实也有些窘迫。
一方面,他想不通为何自己胸口火焰一出,那李春免就愣在了那里,愣了半天还奇怪地拍了拍肚子,拍肚子也并不是什么杀招,而之后他更是使了无比华丽的一剑——
五道水幕,却是用来躲藏、逃开。
另一方面,自从胸口陆然胸中那两只火手出现,陆然觉得自己就好像被绑在了一辆战车之上,这两只火手一刀一剑,拉扯着自己的身体不得不与它们一直猛攻,陆然只得变出树枪,双手握持,以维持平衡。
几轮攻击下来,陆然累得够呛,反而不是因为追杀李春免,而是为了拿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可李春免一直用水遁,一直绕着擂台逃,间或很是焦急地拍两下肚子。
陆然不得不打起精神,决定三两下了结掉李春免算了,虽然这样离他设想的“堂堂正正一战”相去甚远,可像这样被一对“疯手臂”拖着乱战,实在也是有些吃不消。
而擂台本身,此时也发生了意想之外的变化,整个擂台本来是一副春季景象,渐渐变得燥热起来,很快植物枯死,湖泊干涸,风都热得只停在两人头顶盘旋。
因为李春免畏战,陆然占了上风,【四景八时灯】中的擂台一,迎来了一个旱季。
赤地千里,万物遭殃,而李春免终于躲无可躲。
此刻他就像一队败军,退至了一处山谷之处,却发现面前是条死路。
火剑火刀一左一右,封住出路。
正对面,则是他累得气喘吁吁的宿敌,杀红了眼的宿敌。
李春免听见【分水剑】发出嘟嘟之声,它也是累了倦了,身上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
“你动手吧。”李春免将手垂下,将【分水剑】靠在自己腿上歇息。
“我现在可不能保证一枪致命,手有点抖。”陆然此时,用枪身将两只火手死死往后勒住,它们俩挣扎不过,才渐渐消停了下来。
“动手吧。”李春免把头一撇,闭上眼睛。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陆然眨眨眼睛,“我问你啊,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呵呵,我真忘了。”李春免又将眼睛睁开,但是满眼的嫌弃。
“喂,你该不是趁我睡着……”陆然正用着全身最后的力气,拦住那两只火臂。
“呸呸呸!你也配!”李春免气到跺脚,想了想,说道:“那晚,我也喝了那‘瞋火烧’,之后的事情,就不记得了。”
“说假话,你这辈子就别想再回夏亚!”陆然还是有些不信。
“可以,如果我说谎,这辈子永不回夏亚去!”李春免居然真的举起手,对天发誓。
“可惜了,你若不是生错了家庭,没准,我们会成为朋友。”陆然忽然一本正经起来,一伸手,树枪的枪尖却抵上了李春免的胸膛。
“我可不觉得,一不觉得我生错了家庭,二不觉得我们会成为朋友。”李春免不进反退,枪尖抵进了他的肉中,留下几滴鲜血。
“那就极乐再见吧!”
陆然就要攒劲往里刺去。
“等等。”
一个很尖像个小孩又像个女人的声音,忽然在两人之间说话。
仔细一听,这人,就在李春免的小腹之中。
第一百七十一章 死鱼复生
细小又尖利的声音来自暗处,起初陆然还以为是树小姐,后来发现不是,声音来自李春免的腹中。
“是谁?”
陆然察觉到某种既奇怪又熟悉的气息,收了攻势,长枪缩回手中,胸前两只火臂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同时停了下来。
李春免更是满脸高兴,重拾起【分水剑】,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的胸口在流血,可他全然不顾,低着头对自己肚子笑着温柔说话。
“你醒啦。”
“你怎么受伤了?”腹中的朋友声音很小,就是李春免本人,也勉强才能听清。
“不碍事,一点小伤。”李春免温柔回答。
“是不是最后一场了,怎么打了这么久?”腹中的朋友很是关切。
“遇见一点小麻烦,你不用担心。”李春免原来也有谦逊客气的时候。
“要不要我帮你?”腹中的朋友终于说到了关键一句。
李春免却沉默了。
“要不我帮帮你?”
李春免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定,轻轻点了点头。
他这一点头,叫一直远远看着的陆然,吃了一惊。
陆然也有他的“朋友”,新朋友【涅血火珠】似乎慢了一慢,两只火臂居然第一次,往后退了一退。
老朋友树小姐则是极其不寻常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好似在警示着什么。
陆然忽然有所醒悟,后悔自己方才犹豫了那么一两息,没有将李春免刺死在当场。
李春免点头之后,他便已经不是李春免了。
他成了他的朋友。
抑或者说,他的朋友占据了他的身体。
因为李春免眼中那一抹红色,先是变为白色,最后变为黑色。
以陆然多年“海子”的经验,那已经不是人的眼睛,倒像是一条鱼的眼睛。
而且还是死鱼。
李春免身上的作为炼气士作为人的淡淡红光,瞬时间,全消失了。
他一动不动,面无血色,地垂着头,似乎在等待什么。
陆然立就动了,因为他察觉到了危险,某种难以令自己安宁的危险。
自从那两只火臂出现,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出手。
树枪直直刺出,擒贼先擒王,这一枪刺的正是李春免那位“朋友”。
枪身轻易没入李春免体内,却像被吸入泥潭,要不是树小姐以三亿四千万年的速度让自己脱了层皮,怕是要整根被那“朋友”吞没。
如此几枪下去,陆然总算明白了人们所说“累脱了几层皮”,并不浮夸。
“你这人,好凶。”那位“朋友”,忽然开口说道。
陆然看到,它用的却不是李春免的口,而是在李春免的脖颈处,裂开了一道黑色血口,说话的,是这道黑口。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陆然大喝一声,至此,他才确信眼前的李春免,已经被人夺了三魂。
“我是李春免的朋友啊,他打不过你,便请我帮帮忙。”
黑口说话,声音极小,陆然都有些听不清,他在脑中快速飞忆过往,终于灵光一现,手中树枪,再度朝着“朋友”在的腹中刺去。
只是这次枪尖并没有刺入,而是在快抵近之时,嘭地一声爆开,爆开成一株千枝万枝的树冠,树冠自行成网,无数条韧性十足的枝条将李春免和他的“朋友”整个包裹了起来。
接着陆然大吼了一声“你们也来”,两只火臂这才如梦初醒,左右开弓,火剑火刀同出,将这枝网整个点燃起来。
涅血之火,是真火的一种,火焰热度是普通火焰的三十倍,却又很容易控制,不会伤及火焰之外。
要让死鱼不可复生,那便捕了它。
再烤了它!
“是火。”
“朋友”的语气,有些久违的惊喜。
但它并非能躲开火,也并非不怕火。
如此高的烈焰很快烧透了李春免的全身,先是衣服与身上物件,然后便是毛发皮肤骨头。
李春免此时,是察觉不到疼痛的,像一尾真正的死鱼,任由火烧遍全身。
陆然开始还觉得有些残忍,直至他终于听见一声小小的却极其清楚的惨叫,他才醒悟过来,李春免已经死了,他烧的东西,是他体内那个邪祟。
火越烧越旺,“朋友”的叫声越来越凄惨。
陆然那种“危险”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他觉得此时自己处于一种很难的局面,若是自己不烧下去,这邪祟迟早会从李春免的体内出来,若是自己烧下去,也会导致这邪祟出世。
最终,不是自己赢不赢下这一场的问题,而是会殃及场内每一个人的灾祸。
陆然将目光转向台下,再转向贵宾席,才发现除了个别几位大佬面色凝重,大部分人都觉得陆然已经胜了,只是手段有些残忍,还在折磨李春免。
他心急如焚,再转头看见擂台全景又发生了某种改变。
身边已成火焰之海。
火海之中,李春免那早已经烧为黑炭的身体,本应该消瘦下去,忽然膨胀了一些。
“好热,但是吃的好饱。”火海之中,“朋友”再度开口。
他的声音轻柔而又诡异,似乎只有陆然一个人听得到。
“说起来,咱能这么快醒过来,还得谢谢你呢,你那一枪,可点破了那层该死的封膜,你这小宝贝,可鲜嫩着呢,给了咱亿万年的活力,啧啧,真是不错,等我出世了,第一就是要了她,再要了你胸中那点火,还有你口中那滴血,还有这满场的炼气士道士们……啧啧,我真是幸运呢。”
“朋友”的话,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
涅火,有些烧不动了。
两只火臂渐渐垂下。
树小姐也抖动得更加厉害。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陆然的声音颤抖,恐惧已经令他将青乌的第三滴血抵上了喉咙。
“啊,你已经不认识我了吗?这是何朝何代?这世间,已经没有人认识我了吗?”
“朋友”有些震惊地问陆然,陆然看到,与此同时,李春免那烧焦了的身躯,又膨胀了一倍。
有无数也像树枝般的黑执叉从其中飞速地伸了出来,从树网的网洞之中伸了出来。
它们太过锋利,所到之处,束缚,自动崩解。
树小姐有些招架不住了。
网要破了。
死鱼要复生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没那种命
陆然的树网中黑枝杈一出现,贵宾席上,有人坐不住了。
首当其中便是洞察天君,不过他并不是因为担心陆然,而是他十分熟悉那黑枝杈,研究“褪仙人”这段时日,这些像角不是角,像甲不像甲的“黑枝杈”,是一名“褪仙人”开始“褪化”的显着特质之一。
可是也很奇怪,台上那位红唇少年,明明赤仙境界都不到,他又能往哪褪呢?
洞察天君向黑天道人建议道:“这二十四号和四四四号这场对决,可以停了。”
“不行。最精彩的正要开始,怎么能停?”不等黑天道人说话,本场主考三音天君一挥手,拒绝了他的提议。
“这可是‘褪仙人’,会感染的,搞不好便是大事!”洞察天君第三只眼往上一翻,双手同时亮出了刀钳。
他的确看着消瘦,可脾气却一点不输这健壮如牛的三音天君。
“怎么?过过招?”三音天君当然也不是样子货,亮出自己一根粗壮如大腿的手臂,一手臂的符箓刺青,像一条吞了小兽的花蟒,关节一动,发出噼里啪啦烈火烧干柴般的响声。
洞察天君自不相让,手中刀钳交错同样发出嗡嗡一般的震响,就差要将他那两只怪手甩露出来。
“都消停一点!”
一道黑光升起,黑天道人喝退了二人,转眼却看向了无量天君。
浑天娘娘略微欠了欠身:“据我观察,的确如此,四四四号选手原本已经赢了,而那二十四号体内的确有‘未知之物’,还是先收了他,以防不测。”
“既是如此,也该当场诛杀了才是。”三音天君看来并不情愿让李春免这个养分被人带离出【四景八时灯】。
“欸,三音师兄此言差矣,这二十四号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对我教还有用处,依我看,大家就卖我个面子,让我带回栖心谷给他关进无心牢,看看他会有什么造化吧。”
说话的,却是本次大醮之中,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九袂天君。
黑天道人略一沉吟,说道:“也好,想是洞察师弟那边早已经人满为患,你那无心牢倒也是另一种思路,就劳师妹出手,再辛苦跑一趟吧。”
洞察天君,统领环教过半医仙,而九袂天君则主攻心医内经,平日也做一些心伤脏乱的研究。
虽然被黑天道人暗戳戳嘲了句“人满为患”,等于是在说意识天君“束手无策”,意识天君倒也不在意,除了教主所赐【神农翁】中的那三十六粒药丸,确实对于“褪仙人”一事,本教的确一筹莫展,而窟零洞已经不堪重负,那些仙徒们太易感染,人力严重不足,已经接连发生了数次仙徒自裁事件。
所以他反而要谢谢九袂天君,等于她这是做了一件好事,还保全了百年来他最大的投资品——陆然。
意识天君收了兵器,朝九袂天君拱拱手,感激道:“有劳师妹。”
黑天道人和无量天君同时发话,三音天君也不好再说什么,闷哼一声,花臂膀一缩,掐了个诀,让那【四景八时灯】的擂台一,让出一条通路。
九袂天君嘻嘻一笑,口中吐出一道粉色巨大泡泡,同时整个人追着这泡泡腾空而起,一身粉色裙带飘洒开来,好像一朵艳美桃花,轻飘飘往李春免、陆然所在的擂台一飞去。
擂台一原本全是火焰,霎时变了模样,又变回春天之景。
遍地是花,到处有水,处处繁荣,只有陆然一边手持着树小姐苦苦束缚着李春免的身体,一边还在听那位“朋友”喋喋不休讲话。
好在粉色泡泡一到,立即将李春免的整个裹住,陆然听见那位“朋友”唉呀一声之后,彻底闭上了嘴巴。
同时树小姐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解散,缩了回来,倒退了不知几亿年,又变回一根枯树枝。
陆然怔了一下,就看见一团粉色从天而降,九袂天君甜美地笑道:“怎么这么巧呢,又见面了呀。”
“这……”面对这样的问题,陆然真有些无法回答,只好腼腆地一笑。
“我可是救了你,你将来可得好好谢谢我。”九袂天君嘟起小嘴,竟然撒起娇来。
“那……那是自然。”陆然只好拘谨地拱拱手,表示了感谢。
九袂天君嬉笑了起来,仿佛身旁这一切并没有什么,伸出一只手来,捻了两道仙诀,就看见那包裹住李春免的粉色泡泡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作一粒糖果模样的粉色药丸,留在了九袂天君的手心。
“那个……他还能活吗?”陆然忽然觉得李春免有些可怜,问了这么一句。
“那要看他自己的造化咯。”九袂天君掏出一个小瓷盒,并不是很小心,随意地将那枚糖,甩了进去。
“恭喜你,成功晋级了最终决选,你我,说不定几日之后,就成师兄弟了喔。”
九袂天君最后留下一个只有少女才会有的标准笑容,头也不回,粉衣飘飘,回贵宾席去了。
台上,有人大声宣布,春天擂台目前守擂人,为四百四十四号选手——然路。
此外,夏天擂台秋天擂台冬天擂台的三位守擂人,也已经一一就位。
陆然在人群中去找褚义,却发现褚义并不在刚才的位置。
再低头一看,春天擂台的景色不知不觉又悄然改变,此刻陆然身处一座不过一丈见方的孤岛之上,四周都是海水。
很快,陆然找到了全场最后一位仍未上台参与决选选手褚义的去处。
他竟然去了二号夏天擂台之上,要去挑战那位手拿摇铃的女术士。
陆然哪知道他是见陆然不知怎么三下五除二赢了李春免,这就拿了一个总复选的名额,心中忽然一动,想着我也是有实力之人,也是千辛万苦一路走到了这里,就这样让了岂不是太过可惜,奶奶的去搏他一搏,说不定老子也是个天选之人。
结果,当然是被那女术士打得屁滚尿流,要不是有无穷衣,也是要命丧擂台之上。
“唉,真是没那种命啊。”
赛后,捉住陆然让他为自己那全身的伤涂药的褚义,拍了拍自己干瘪的屁股,可怜但是没有楚楚地抱怨道。
第一百七十三章 我说的愁是什么愁
南历七三四年,新历一四七年,九月初七。
这一天傍晚时分,陆然赢得了环天大醮最终评选的入场券,虽然过程不尽如人意,但结局就是如此。
绝瀛城中心市场的一处宅内,深夜里依旧灯火如昼,人们来回奔走,在讨论、抄写、誊录着什么。
一个房间之内,马小盐的面前,放着两张空白纸张,一张光滑如镜,洁白似雪,另一张则粗糙了许多。
想了一想,马小盐在似雪的那张纸上写上了如下信息——
【四景八时灯】之中,冬季擂台擂主李陌君来自长英国,四十二岁,炼羽士,豢养了两只仙兽,一曰【风生水起兽】,一曰【飞黄腾达鸟】,机缘上上,勇力上中,就是可惜了被他挑落下马的那位鹿儿云。
此人综合评价上下。
秋季擂主名叫赖帕儿,又叫赖赖居士,三百一十八岁,来自罗珠国的炼丹士,拥有法宝【苦难葫芦】,机缘上中,勇力上上,综合评价上中。
夏季擂主是四人中唯一一名女性,十六岁,炼术士,名叫万隐心,来自琉和国,乃是琉和万刃山万氏神女,拥有至宝【万氏十符】,机缘上上,勇力上下,综合评价上上。
春季擂主然路(已查实真名为陆然),十八岁,夏亚人士,无门无派,无炼气基础,有法宝【万变树】和洞察天君之宝【涅血火珠】,机缘上上,勇力中下。
综合评价……
马小盐犹豫许久,最后在后面郑重添上“下中”二字。
然后他立即换到另一张糙纸,在上面写下如下标题——
环天大醮再次黑箱操作!然路选手的真正身份令人震惊!
何至于此!前夏亚太子之子被环教天君制成糖丸!
神女还是剩女?万氏孤女苦苦隐瞒真实年龄,竟然是为了一个无法启齿的秘密!
……
审视两遍,觉得很是满意,这才小心翼翼收起另一张纸,将这张写满耸动新闻的糙纸捧起,往楼上总编室送去。
马小盐,绝瀛城二手市场门口得宝楼说书人之徒,《绝瀛早报》花版史上最年轻的主笔,而过了今晚,交了最后一稿,他将拥有一个新的身份。
一个自己在三天之前,自己连在梦里都不敢想的身份。
*
*
南烂海。
十鼋岛中最靠近南的一座小岛之上。
徐芙自从回来之后,每逢得空,便站在此地,朝着绝瀛城的方向眺望。
到底在望些什么,不言而喻。
头上戴花的甄贾玉递上一封信笺,在一旁感叹道:“这陆公子还真是仙缘不断,好在有惊无险,这内室弟子的名额,唾手可得了。”
徐芙望了一眼信笺上的剪报内容,眉宇间并没有开心起来,反而更觉焦虑。
沉默良久,徐芙才对着绝瀛城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可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说起来,我一直想问却不敢问,好好的,你为何独自一人回来了?”甄贾玉很小心很小心地问道。
“我……”徐芙下意识先是点头而又摇头,最后才带着一丝恐惧的语调说道:“我看见了不该看见之物,看见了不想看见之物。”
*
*
仙者山庄,无息密室之中。
十二仙者,再次齐聚。
过去数百年他们聚集在此的时间,怕是都比不上这几日。
会议,自然是正治局淮黄坐镇,内务局柳瓶儿主持。
会议的主角却是装备局公输斗,情报局周全以及工事局秦无假。
三人是带着沉甸甸一个箱子来的。
箱子之中,满当当全是纸做的花,拿在手上薄薄一张。
样式,就跟陆然相赠的那枚铁花一模一样。
十二仙者,每人手上捧着一把,细细看过去,闻一闻,摸一摸,简直是如痴如醉。
最后,在淮黄的带领下,十二人集体起身,恭恭敬敬地朝着身后悬挂的三幅画,拜了三拜。
*
*
陆然,迷迷糊糊地赢了李春免,迷迷糊糊地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回到了万环楼地下五层,又迷迷糊糊被环教的小小童子请去了万环楼六十层暂住,这才终于得到了片刻安宁。
可安宁之后,想得更多,千头万绪百种愁一时间全都涌了上来,让他又觉得有些寂寞。
刚好这个时候诗南、北泉约他去草花街玩耍,说是洞察天君也要去,陆然想了想,说有些累了,就拒绝了。
他忽然想起褚义被那位女炼术士万隐心打得抱头鼠窜之后,人群中也没有再见到他的踪影,他会不会在等着自己?
他换了套平日不大穿的兜帽长袍(忘情宗陆平生所赠),悄悄摸到了褚义所在的地下二层。
一推门,好家伙,这褚老爷正半裸着身子,抱着个酒瓶,呼呼大睡呢。
你说的输是什么输?
我说的愁又是什么愁?
陆然也顾不上男女有别,将他唤醒,等着他换了一身衣裙,再提议两人再去小酒馆喝一杯。
两人一路拉扯着,又来到那个他们熟悉的无名酒馆。
其实这酒馆,原本也有招牌,只是年久失修,老板也换了几茬人,生意一般,也就这样混了过来。
这间店的原名,叫做“无欺间”。
不知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在腔调这是一家诚信不欺客的店。
“这名字我知道什么意思。”听完店小二的解释,陆然拍了拍胸脯,“这是‘一个没有人欺的人间’的意思,是根据无欺上人的名讳取的。”
小二笑呵呵应承着,显然对此并不知情,也不关心。
整个店中,四五桌客人,个个无动于衷,看来这绝瀛城,的确早就将无欺上人遗忘。
“喂喂,怎么还没有喝,人就已经开始说胡话了。”褚义看到陆然眼中,自己那惧怕的火焰,一闪而过,接着便是莫名地粲然一笑,“伙计,那就先来几壶‘瞋火烧’,别的酒,一概不要。”
“对,今天是个要庆祝的好日子,咱们不醉不归!”褚义依旧,见风使舵。
片刻之后,三杯“瞋火烧”下肚,两人都飘飘然起来,觉得自己变得很轻很轻,在一名极其貌美却从未见过的女子引领之下,两人上了这间酒馆过去不曾上过的二楼。
第一百七十四章 幻影美人,二入太虚
陆然、褚义跟着那位陌生美人,顺着一把小小的木梯爬上了二楼,发现这里黑蒙蒙的,空间很狭小,个头稍微高点的陆然,腰都有些挺不直。
三人立在一起,显得有些局促,陆然站在美人的旁边,看不清美人的脸,只觉得美人好似很轻,很软。
她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陆然跟她贴的这么近,却几乎没怎么感觉到她的存在,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臂,她也没有什么反应。
一阵沉默之后,美人熟稔地点上了一盏油灯,屋内渐渐明亮起来。
她羞怯地一笑,伸手指了一个地方,让陆然和褚义看过去。
那是一座神龛模样的矮桌,桌面上供奉的却不是什么神像,而是很多的酒瓶酒杯,略微数了数,怕是有上千个。
看见这些酒具,褚义喜欢得紧,但出于礼貌,他也只是远远看着,不敢贸然上手。
陆然却在这一堆酒具之中,发现了一些奇异的东西。
有两只泥偶,不甚精致,但是做得栩栩如生,两人的样貌陆然都见过,并且深深印在了脑海之中。
这两人,一人身着蓝袍,一人穿红衫,一人面容如无量大海般沉静,一人笑起来像一团欢脱的火焰。
虽然少了一狮一豹两大坐骑,陆然还是一眼认出了这正是无量天君和无欺上人的造像。
难怪小二说这间酒店曾叫“无欺间”。
陆然将自己的发现告诉褚义,褚义捏着下巴问道:“这无量天君我知道,可是无欺上人,又是哪路神仙?”
“朋友,哦不,应该说是战友。”这故事有些冗长,陆然一时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
褚义歪着头,思索了一阵,“所以说,这其实是个供奉的神堂,那么问题来了,怎么会把我们带到此地的,又想要做些什么?”
陆然摇摇头,表示自己也稀里糊涂,转头看向那美人,希望能得到解答。
借着灯光又看了她两眼,陆然对褚义使了个眼色,两人仿佛都明白了什么。
这美人的长相,与那位泥偶“无欺上人”,简直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般。
尤其的那对眉眼,风流缊藉,世间少见。
八成,这美人正是这位“无欺上人”的后人,所以才会在此地设这么一个小小的神龛。
想到那位在仙者们口中曾在此地叱咤风云的大仙,如今也只剩这点念想,陆然不免有些唏嘘,开口问那美人:“不好意思,请问一下,你带我们上来,是有什么事吗?”
美人依旧不说话,只是笑了一笑,然后转身不知从哪捞出来两根焚香。
“你这是要我们祭拜一下这两位前辈?”
陆然伸手,将焚香接了过来,就在与美人两指触碰之际,他惊讶地发现,这美人并不是实体,而是个幻影。
而褚义从他手抢过一根焚香,表示自己要先上香之时,他更是察觉,原来他自己跟褚义也不是实体,也是两具幻影。
他问美人,美人依旧笑而不答,只是退在一旁,静静等着。
现在去看,她的笑容很奇怪,好似苦等多年,终于迎来盼得什么好日子那般喜庆的笑。
这边无果,他又去找褚义求证,褚义说这可能是那“瞋火烧”的效用,传说这世间确实有这种离魂酒,可让人灵魂暂时离开身体,看来他们两人是被人下了手段,带到了此地。
陆然想了想,又问,那我们的身子岂不是还在楼下酒桌之上?我们该不会回不去了吧?
“既来之,则安之,她既然让咱们上香,那咱们就听她的,让褚老爷我来替你上这头柱香。”褚义眨巴眨巴他那不大的眼睛,抄起那根焚香,用灯火点燃,然后虔诚地拜了三拜,再将香分毫不差地插在了两座塑像前的香炉之上。
整个动作既专业又连贯,褚义见陆然一脸惊艳,笑着说,我过去躲在一间道观中修炼,光是看人上香,就看了上百年。
陆然点点头,表示自己一定比他更虔诚,眼睛却盯着那根香翩翩升起的香气。
这根香倒是实物,那灯火也是实物,只是陆然不知道为何自己现在是个魂灵,却仍然能闻得到这淡淡香味。
这根焚香烧了好大会儿才终于燃尽,然而褚义所期待的“有一些变化”,却并没有出现。
轮到陆然,他收起了脸上笑容,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根焚香,小心翼翼地学着褚义的样子,一板一眼准备点香。
不知是否是错觉,那盏灯火一闪一闪,某个刹那,陆然仿佛看见那两座泥偶中的其中一座,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拿起燃香,学着褚义行礼的时候,又仿佛看见,那位“无欺上人”,嘴角微微动了一动。
等到他将那根香完美无误插到了香炉之中,再一抬头,就看见那“无欺上人”似乎变大了,变得真实,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了自己的面前。
那一瞬间,小小神堂之中斗转星移,陆然只觉得身前身后景物围着自己转了几圈,就来了一个新世界。
一片茫茫的白色虚空,到处都是白色,很多很多白色。
“这是什么地方?”褚义不知从哪里,气喘吁吁找了过来。
陆然一时间,都没有发现他在这其中,变回了那个小老头的模样。
“这里……我好像来过。”陆然左看右看,只觉得自己对这个地方,既熟悉又陌生。
“这里是……死地太虚!”很快,他便找到了记忆中的那个正确答案。
“死地?我们这是死了?”褚义一下慌了,四处张望,很快他指着不远处一个红色的身影说道:“快看,那里有个人!”
陆然的眼睛被晃了一下。
后背觉得一凉。
腹中有道闪电落下。
心则从未跳得这么快过。
他狂奔了过去。
因为他知道,这世间谜团虽多,可终归有一个人,能帮他解答。
那人曾在太虚之中。
他现在又回到了太虚之中。
这是他设想中还要历经千辛万苦亿万时间才能到达的地方。
可他跑了几步,就发现了有些不对劲,那个无限白之中的红色身影,似乎比他还要着急。
他以更快更急的速度,也朝着陆然,飞奔了过来。
第一百七十五章 传话
红色身影快得吓人,简直是在疯跑,眨眼之间,便与陆然撞了个满怀。
陆然很快确认了心中想法,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仙者山庄那位画中人,方才神堂中的那座泥偶,那位曾说出过“大道不过是过家家”的钟无欺。
无欺上人。
陆然这次没有发愣,而是神采奕奕地上前,抓住了无欺上人的手,将心中积攒多时的问题一一问出。
“你为何在此地?”
“我为何又来到此地?”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上一次我遇见那人,自称谢桥,他究竟意欲何为?”
“他为何救了我,又送我去那三零二二的世界?”
“那一九九九的世界是不是他送我去的?”
“还有还有,三百年后天后战死之后,你明明逃过一劫,为何也殒命此处?”
……
这一连串的问题一下问出口,陆然已是气喘吁吁。
对方同样气喘吁吁,面容原本很焦急,看见陆然似乎比他还急,也小小地愣了一下。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潇洒地甩了两下他那件极其漂亮繁复的红色道袍,展开眉头颇为豪爽地笑道:“嘘,你先听我说。”
“为什么?”陆然,一个答案也没有听到,多少有些不满。
“因为时日无多,因为时日无多呀!”无欺上人还在笑着,伸手指了指头顶。
陆然抬头望去,虚空中一处熟悉的金光,熟悉的天门,门上是熟悉的“极乐”二字。
他的意思是,他即将要奔赴“极乐”?
不容陆然多想,无欺上人一下近前,两只有力的大手一下握住陆然的肩膀,沉声说道:“时日真的不多了,有件事,要拜托你!”
“我?”陆然原本试图挣脱,很快发现两人都不过是幻影,无欺上人抓住的是幻影,自己挣脱的也是幻影。
“是你。能来到此地,说明你是我同门中人,既是同门,你有义务帮我传这句话。”
“同门?传话?”陆然傻张着嘴巴,脸上全是疑问。
“是,请这位小同门,帮我传句话给师尊。”无欺上人那张风流潇洒的脸,忽而变得庄重。
“师尊?传话?”陆然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位传说中可以“论道”的人物,这两句话说得竟然像自己那样不靠谱。
“时日真的不多了!”无欺上人再次重复了这句话,“师尊就是谢桥,我想让你再见到他,替我传句话。”
“哦,那如果我答应了你,你可要一一回答我的问题才好。”陆然终于有些懂了,开始讨价还价。
“好好好!”无欺上人的语气开始变得焦急,陆然看到,他的手虽然还紧紧握着自己那幻影身躯,可身子和腿却已经飘了起来。
就要飘向那“极乐”!
果然是时日无多!
陆然试图用手抓住无欺上人那渐飘渐远的前襟,但那只是幻影,他根本抓不住,所以他急急喊道:“你有什么话要我转达,你快说吧!”
“嗯!好!”无欺上人又笑了起来,他这次的笑,太过通透,陆然看在眼里,何止动容,简直是胆裂魂飞。
这是在这寂寞之地苦苦等了数百年终于等到了之后的久违一笑。
所有的寂寞、痛苦、乏味、无聊、怨恨、失望、绝望……都终于熬了过去的久违一笑。
陆然,能体会这些。
却不曾也无法做到像这样一笑而过。
陆然忽然觉得很敬佩眼前这个人,敬佩他的这一份豁达,所以他赶紧收起杂念,定定心神,不再去看不再去管无欺上人那渐渐不再受自己所控的身躯。
他只是静静等待着无欺上人开口,他要自己带的话,一定很重要,一定是他最重要的一件事。
可无欺上人却犹豫了,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痛苦,很难过,好像几百年的笑容笑过了之后,几百年的苦痛折磨又一下涌了上来。
他渐渐地,像一个孩子那样,竟然还有几分扭捏。
“你快说啊!你要我向谢桥转达什么?”
陆然却更加心焦,他只觉得面前无欺上人的幻影不知不觉已经被拉长了一些,越来越长,无欺上人的幻影,快要变成了一根飘带的样子。
“是啊,这位仙人,你再不说,可真说不成了哦。”此时,从远处追来的褚义也在陆然身后说道。
无欺上人回头看了一眼那就快要将自己卷进去的金光闪耀之地,露出了一丝鄙夷的神情,转过头来他仍然笑了一笑。
最后的笑。
这是一个无论何人见到都会觉得十分单纯美好的笑。
如果不是他的身体又变得更长了一些,甚至他的长袍已经有些进入了那“极乐”之中,陆然和褚义都觉得,自己可以一直看他就这么笑下去。
可惜时日无多了。
“如果……你再见到师尊……”无欺上人边笑边说道,“噢,不是,你一定要再见到师尊,那时候,麻烦你……”
“极乐”已经迫近于三人之幻影面前,陆然看见,在金光之中,最前面的云层之上,有几个金色小人,手拿着绳索,正在将无欺上人的半截身子往里面拽。
就像是它们吊了一尾鱼,如今正在将鱼拖到岸边。
“麻烦我什么?”陆然大声疾呼,再度伸手去拉扯无欺上人的身体。
可那是一道幻影。
“麻烦你……麻烦你告诉师尊,徒儿我……我尽力了,还差那么一点点……运气,麻烦你……麻烦你帮我跟他说一声……”
金色小人面露狰狞,收线的速度更快了。
陆然来不及喊出声。
“对……不……”
第三字甚至没有说出口,无欺上人的身体就以极快的速度几乎“滑”进了那“极乐”世界之中。
一入极乐,他的人形幻影立刻镀上了一层光辉夺目的金色,“极乐”也即时飞远,很快就飞到了这白色虚空之外一个极其深远不可到达的虚空之中。
陆然目视着无欺上人那金色的幻影从长变短,从短变小,又从小,变回了无。
而那些金色小人,早就消失不见,这金色世界之中,那道大门和远处的繁华都市也再度若隐若现。
第一百七十六章 残魂
“对……对不起?他方才要我传的话,第三个字是不是‘起’?那句话是不是对不起?”
望着无欺上人像那样几乎是被拖着进入了极乐世界,陆然先是大喊了一声,然后很快发现他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徒劳,最后他有些颓然地坐了下去,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头问身旁一直在那定定看着无欺上人消失之地,到现在仍是一动不动的褚义。
听见陆然说话,褚义才回过神来,一脸的惊魂未定,用颤抖的声线回答:“应该就是,可这么强大之人,何至于此?”
“嗯?什么意思?”陆然不仅情绪有些失控,脑袋也有点犯迷糊。
“然哥儿,你方才看见了没?”褚义伸出了干枯的手掌,指了指虚空处,此时那里原本应该是“极乐”所在之处,如今只剩下一片白。
“极乐”世界不见了。
“不见了?”陆然这才发现,虽然这是他第二次看见这“极乐”,可自己似乎对它的印象并不深刻。
他甚至忘记了当初谢桥不许他去往“极乐”之后,两人谈话之时,他看见那个“极乐”世界是不是也如今天这样,转眼消失不见。
“我也是第一次看见‘极乐’。”褚义顿了一顿,走过来贴着陆然坐下,微微地皱起了面孔,认真说道:“可我的感觉并不是很好,人人都知道,人也好,仙也好,死后都会魂飞极乐,都说那是个终极享乐之地,是天堂,我也想过自己死后会去向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几百年来想了很多很多次,可我今日亲眼所见,却觉得这极乐世界,绝不应该是这等样子。”
“你是说那些看着有些诡异的金衣小人?过去我曾见过一次‘极乐’,可其并没有这些小人。”听见褚义分析,陆然稍微来了点精神,想了想又说道:“我感觉这些小人不是很友善,有些奇怪,好像是他们在强迫无欺上人去往极乐,无欺上人也不知为何,无力反抗的样子,他本来应该有很多话要讲……”
“不是强迫。是抓捕。”褚义接口道:“这些小人一看就是等候多时训练有素的样子,怕是一旦无欺上人出现,那‘极乐’上的天门便会,那些小人就会用某种手段,将他抓捕回去。”
“你是说无欺上人一直在这太虚中躲藏,就是为了不去‘极乐’?而他因为我们的到来,不得已现身,才导致被抓了去?”陆然惊叫,差点咬到了舌头。
褚义点点头:“正是。而且那已经不是无欺上人的灵魂了,最多就是一缕残魂,他用他的法力藏起了这一缕残魂,就是为了等待这一时刻,出现一个人,帮他传话。”
陆然有些激动:“正因为是残魂,所以他才一直说自己时日无多,他知道就那么几息的工夫,他就会被带走,而我因为见过谢桥,去过太虚,所以我们才能通过那个泥偶像来到这里?来到无欺上人的太虚?”
“不是因为泥偶,也不是因为那个美人相邀,而是因为那酒。”褚义纠正了陆然。
陆然又开始有些迷糊:“瞋火烧吗?你的意思是,我们喝了那酒之后,等于灵魂出了窍,然后来到了此地?可上一次,我们也喝过这酒,怎么就没什么大碍呢?”
“我想,那位谢桥和无欺上人这样的大隐仙,必定有他们同门相认的秘法和印记,而你,虽然你不记得或是尚不能知晓,可你,就是那个能作为印记操作秘法从而进入他们秘境的人,就是他们的同门,而无欺上人之所以这么做,也许是在等他的师父,也许就是在等你。”褚义说着说着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直直看向陆然。
“在等我?就为了让我帮忙传上一句‘对不起’?”褚义的这番话,陆然其实有些没听懂。
“那我就不好猜测了,也许这位上仙想说的就是这一句,也许重点并不是他要你传话,而是传话给了你。”
“欸,这又是什么意思?”琢磨了半天,陆然还是不得要领。
“意思就是你跟他们有缘呗,你还别说,我还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也来不到这太虚,看不到这极乐。”褚义也觉得今晚的话有些多了,捋了捋自己那回来了却又摸不着的胡须,又说道:“这事就是个插曲,可能也不重要,你也别多想了,我们到时候回去了。”
“回去?怎么回去?”话到此处,陆然不禁又想起了谢桥,想起了他冰河般的眼睛和那双随时要把自己压扁的大手。
“时日无多,时日耗尽,就会回去,那毕竟那只是那位上仙最后一丝残魂,坚持不了多久喽。”褚义拍拍屁股,站起身,四处这白色的太虚中打量,感叹了一句,“这个地方和那个什么‘极乐’,我可都不想再来喽。”
无穷无尽的白色之中,有淡淡香味的一阵轻烟从脚底升起。
当烟雾升过了两人头顶,弥漫在两人眼前之际,两人回到了那间小小的神堂。
神堂之中,陆然插上的那枝焚香即将燃尽,其他一切依旧照旧。
那个不会说话的美人立在一旁安静等候,陆然注意到,似乎只有那个无欺上人泥偶穿的红袍,看上去好像褪掉了一些颜色。
陆然正要同那名美人说话,好歹人家等他们到现在,一开口却发现那美人的脸也开始渐渐模糊,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这女人,应该小二口中烧制瞋火烧的女仙人,她,也是一缕残魂,这样的美人,实在是有些可惜。”褚义在身后,嗫嚅说道。
陆然则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将矮桌上无量天君和无欺上人那小小的泥偶像拿了起来,放入了自己怀中。
他已经想好了,无量天君这座,他要送给徐芙。
无欺上人这座,他则要拿给淮黄。
时日无多了。
他在心中默念这句话。
然后他看着身边除了褚义的各种景象,一点点的,像缕缕残魂那般,也逐渐的消失不见。
狭小的神堂就这么变成了无尽的虚空,无尽的虚空之中,最终只剩下了那盏香火。
香火也快要燃尽。
时日无多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缩地大仙、房子、任便之眼
那炷香熄灭之时,陆然和褚义也渐渐醒来。
就醒在数个时辰之前他们喝酒的那张酒桌之上。
店内已经灭了灯,只留下一名睡眼惺忪的小厮看守。
小厮看两人醒了,立即走上前来,嘴里抱怨道:“两位爷可真能睡,喝不了烈酒就喝点清淡的,赶紧把账结了,小的还要赶回家去歇息。”
陆然揉揉眼睛,望见面前桌上一片狼藉,几只“瞋火烧”的火红酒瓶东倒西歪,格外刺眼。
“我记得你店中小二曾说过这‘瞋火烧’是本城一位真仙所酿,那位真仙,现在所在何处?”褚义却拿起一只酒瓶,抓住了那小厮的一只手,大声问道。
小厮吃了一惊,大约是没怎么牵过姑娘的手,也没见过嗓门这么大的姑娘,他急忙往后挣脱,却不想褚义此时也松了手,于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这……小的也不甚清楚,只听掌柜说过这些酒酿是上上上任的店主所留,那位店主同时也是酿酒的真仙,如今已经死了,也或者是离开此地了,总之这来源绝对正宗,掌柜说因为存量不多,所以一定要卖个好价钱!”小厮就那样倒在地上,吞吞吐吐,可怜兮兮地说道。
褚义没好气地说道:“好了好了,那你快起来,带我们去你们店二楼看看去!”
小厮起身,往天花板上看了一眼:“二楼?咱家店是五间平房,并无二楼啊。”
褚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发现他所言不假,接着便又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便将你们店剩下的‘瞋火烧’都端上来吧。”
“这位仙子,您二位上一顿酒钱还没结呢,而且……而且咱们店已经打烊了!”小厮眼看有些急了。
“我们是打包。”
一直没有说话的陆然,放下了手中方才细细观察的酒瓶,在桌上拍出了一叠厚厚的钱票。
……
在褚义的不住埋怨陆然浪费声中,两人出了酒馆的时候,已是午夜。
褚义提议将买来的最后八瓶“瞋火烧”都放入自己那【金屋藏】之中,陆然则说,放是可以,只是我现在想找你要一件宝贝,我记得你给我介绍过一双可以登山的鞋子。
“【摇崖鞋】,你要它?”褚义找到个僻静地,再用无穷衣将两人牢牢裹住,最后再度掏出了那个金光闪闪的法宝【金屋藏】。
陆然现在已然明白,这其实就是何柔玉所说的“私人洞天”,是仙人们用来放自己各种法宝、物品的地方。
“你就说,你想干什么,我帮你找找有没有更合适的宝贝。”褚义虽然一贯小气,但他早就视陆然为自己的“大贵人”,所以这时候是难得的大方。
陆然告诉他,自己就是想找一件可以赶路用的宝贝,因为自己看仙人都是飞来飞去的,自己靠两只脚,着实有些浪费时间。
“怎么?难道你想去找鱼芙仙子?”褚义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女人身子有女人身子的好处,起码多了一份敏感,一下看破了陆然的心事。
“是,我是想去找她,但不是现在,等我赢了那大醮,再找个机会去见她。”陆然也不隐瞒,看来他的确是把褚义当做了朋友。
褚义嘿嘿一笑,开始在那黄金柜中翻找,嘴上还在调笑着:“鱼芙仙子固然好,可是我老褚也不错呀,然哥儿,你要不考虑一下?”
陆然已经不需要用言语拒绝,别过了头去。
“找到了。”
褚义翻找了半天,终于在柜中找到一物,随手就扔给了陆然。
并不是那什么【摇崖鞋】,而是小小的一件法宝,米色带点灰,仔细一看,居然是一只还活着的蜗牛。
“这是……?”
“【缩地大仙】,此物两教都有炼羽士驯化,不过近两百年已经很罕见了。”褚义不咸不淡地回答着,手没有闲着,还在【金屋藏】中翻找。
“如何使用?”陆然将那只蜗牛凑在眼前,发现黏黏的,并不是很可爱。
“使用的时候,就将大仙含在口中,默念‘缩地大仙,劲速劲速’,再往你要去的方向迈腿就行了,哦,当然,你现在在洞天之中,不要使用,不会有效果。”
褚义的话还没说完,回头看见陆然已经将【缩地大仙】吐了出来。
“我就说嘛,不要那么急躁!再给你这个。”褚义又抛出一件细小的东西出来。
“这又是什么?”陆然接过来一看,是间微缩的房子,虽说只有指甲盖大小,但里面家具设施,一应俱全。
“房子啊。”
“你给我房子干吗?再说,这是人住的房子吗……”陆然再看看另一只手那【缩地大仙】,似乎明白了什么,改口问道:“可是大仙不是自带房子的吗?”
“大仙跟人一样,没人会嫌弃多一套房子。”褚义的回答让陆然无力反驳,接着他又扔过来一物,慌乱中陆然没有手去接,只好一口将这东西叼在了口中。
“这叫【任便之眼】,是一个叫任便之人的眼睛,噢,当然,任便也可能不是人。”这次不等陆然发问,褚义主动解释了。
“呕……”陆然一口将那东西吐在手中,看上去像一颗风干了的紫葡萄,却又留着眼睛的样子,还在冷冷看着他。
陆然干呕了半天,“有什么功用?该不是这位大仙的干粮吧?还是它别的什么,被子?车子?”
褚义被陆然弄得哭笑不得,“你不是想见鱼芙仙子吗?【任便之眼】,食之,可以见到想见之人,不过据说效果仅能持续一炷香的时间。”
“那也给这位【任便】也搞间房子呗。”陆然忽然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这没有,不过普通的丸药盒子我多了去了,你自己挑一个吧。”眨眼间,褚义用双手捧出上百个大小各异的丹药瓶子、盒子出来。
陆然最后挑了一个火红色上面烧着一些奇奇怪怪纹饰但看着很是顺眼的小瓷瓶,半个拇指大小,正好将那【任便之眼】装在其中。
“褚老爷,你真是好人。”
“那你为何不娶了我?”褚义忽然将那长干瘦的脸凑近。
“褚老爷,你其实是个老头子唉!”
“你又知道,你试过吗?”褚义,抛了一个陆然身平见过最令人害怕的媚眼。
“褚老爷!快放我从这乌漆嘛黑的地方出去!啊呜……不要……”
第一百七十八章 总要将故事讲完
在万环楼六十层人仙套房中醒来,陆然第一时间想到的,仍是褚义那张干涩拧巴的脸。
一名黑瘦少女,身心里住着个不知活了多久的老头子,此时嘟起个嘴巴,正对你示爱。
两人所处的空间又极其狭窄,很难不人贴人人碰人人戳人,现在想来,简直是幽闭恐惧。
还好小爷我大手一挥,就破了他的【无穷衣】,这才算逃出了生天。
陆然在心里嘀咕一句,翻身下了床,发了一会呆,直至看到那两只泥偶被整齐放在床头,才想起今日会是极其忙碌的一日。
第一件事,便是按照昨日所想,要去找淮黄,将无欺上人的泥像送给他。
第二件事,便是再约褚义去城中逛逛,褚义说既然被淘汰了,不日他便要离开此地,走之前要带陆然好好淘一淘这寰宇第一城城中的宝贝。
第三件事,想去见见洞察天君,问问那两只有些蠢的“火手臂”是怎么回事,要如何才能在实战中更好利用。
第四件事,至少……至少再来上半壶“瞋火烧”。
如此一二三四,陆然果断选择了二,毕竟有了二,四也就不远了。
可是去了地下二层之后,敲了半天门,发现褚义并不在其中,问了一下左右隔壁的人,一个说他不知情,另一个人说褚义昨晚根本就没有回来过。
这时候有位仙仆模样的大妈推着个清洁车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掏出一大串钥匙,寻寻觅觅一会,将褚义房门打开了。
陆然一看,里面一片混乱,却又是一副人去楼空的模样。
这褚老爷,昨晚竟然收拾了细软,不告而别了!
陆然怔怔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那个仙仆将房间打扫完毕,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他才算醒转过来。
出了万环楼,在熟悉又陌生的街头逛了一会,实在是想不通现在的人儿,徐芙也好,褚义也好,怎么都这么喜欢不告而别。
难道这是仙人界的一种风俗或是潮流?
突然之间计划二和计划四都成了泡影,陆然实在无处可去,继续逛下去还要被一些路人指指点点,只好找了个僻静地,掏出了那枚满岛圆赠送的铁叶子。
那就先执行计划一。
毕竟是做官的仙人,满岛圆就靠谱了许多,在原地等了不到六十息,陆然这枚“邀请函”,便得到了回应。
只是这次来的不是马车,而是一匹他从来也没有见过的牲口。
像马,但是要略大一圈,背上有三个看上去像小山峰般的肉疙瘩。
“这种生物,叫三峰驼,小师叔你不是从罗珠国来吗,这是只有罗珠国才有的异兽,你没有见过?”
骆驼上的灰袍女人,圆圆的脸,圆圆的身材,甚至连眼睛也是圆圆的。
她也不下来,反而让那三峰驼跪了下来,然后把手往前一伸,邀请陆然也坐上来。
“别……别叫我小师叔。”陆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握住了满岛圆的手,被她轻松一拽,坐到了骆驼第二个和第三个驼峰之间。
“不让我叫小师叔,那就叫你大红人吧,大红人,你是怎么想起来联系我的?”满岛圆也不回头,挽起缰绳念了句“走”,那硕大肥壮的三峰驼便缓缓起身,开始朝着一个方向慢慢行走起来。
“也别叫我什么大红人。我就是有件东西想拿给淮老爷。”
陆然本来想说“送”,觉得不妥,那两个泥偶,毕竟不能算是自己的东西。
“哦?那正好,上午我见过大仙者,他也提及要再约你见面。”满岛圆也没问那是什么东西,只是甩了下缰绳,改变了一下三峰驼的方向。
“哦?找我做什么?”这一下,差点把陆然从驼背上甩了出去。
“他说,找你,要把那个故事讲完。”满岛圆鞭子一挥,那三峰驼居然就在这人头攒动的大街上狂奔了起来。
是哦,无论后天大醮终选的结果如何,总要将故事讲完。
三峰驼开始发力,飞一般的速度之中,陆然的心,却渐渐安定了下来。
……
三峰驼速度虽然惊人,但是坐在后座的陆然,则成了一名真正的“惊人”。
惊讶的并不是速度,惊讶的是在驼背上一路看过来,绝瀛城的景色之巨。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从空中俯瞰这里,只是每换一条路线,他都会再次被眼前景象震撼一次。
虽然不过都是些房子、大厦、街道、路车、行人、树和草,猫和狗,可陆然总觉得这样的风景要远胜过自己曾见过的那些神奇的仙人洞府。
说不上为什么,或许只是因为这样平凡的景象才能彰显这座城那些千万平凡人的存在。
城市也好,乡村也好,平凡人,才是这个天下真正的主人。
经年累月,世世代代,一砖一瓦,造就神迹。
时至今日,陆然还是觉得自己,喜欢人,要多过于仙人。
“我跟你一样,也很喜欢这里的人!”
一直没说话满岛圆突然转过头来,好像猜中了陆然的心事一样,圆圆的脸上展开了一条好看的弧线。
……
两人今日去往之地,却不再是仙者山庄,而是自南往北到了城中央二手市场之后,猛然掉头,再一路往东。
绝瀛城的东边陆然曾跟徐芙一起去过,不过两人只在靠近二手市场那一块闲逛流连过,再往东,据说是海,并没有继续往前去。
满岛圆带陆然穿过那座仅次于万环楼的高耸建筑“瀛洲酒店”,来到了绝瀛城最为混乱的东面——鹅肠街。
这里的风景,又叫陆然大大吃了一惊。
这是一个难以简单用几个词汇概括的区域,陆然第一眼看到的,只有混乱两个字。
可这混乱之中,与绝瀛城西面“无仙地”那种井井有条的平民窟相比,又多了许多繁华、妖艳、神秘和奇趣。
在这里,陆然一眼看过去,至少看到了十七八个不同风格的各色建筑,还都是高层大厦。
更别提这狭长如“鹅肠”的一条大街,数十丈宽的路面上或横三竖四或有条有理盖起来的各式民房。
你可曾见过,有一家人,四代三十五口,却住在大街中央一棵大树中的情景?
根本找不到路,亦或者到处都是路。
更别提走在街面之上的这些行人,穿红戴绿,三头六臂,十有八九,都不是人。
“现在是正午,到了晚上,等这里的灯都亮起来了,那才叫真正的绝瀛城一绝。”
满岛圆走到这里,命令三峰驼放慢了脚步,缓缓往没有路的街面随意踱了过去。
陆然看见,这头驼第一脚下去,就踩死了一只大如脸盆,全身褐黑色,看着无比的恶心的一只虫子。
“确实,应该晚上来。”陆然将头别了过去,喃喃地说道。
第一百七十九章 鹅肠街,点上一盏灯(改)
“我们要去哪儿?”
说出这句话的陆然,眼前几乎同时在发生七八上十件不可思议的事。
比如:
一位红皮绿发的魁梧汉子在教他几乎原样缩小的笨蛋儿子偷邻居家晒的咸八爪鱼。
一对夫妻吵架,两人一共有七只手八只脚,七只手都抄起家伙,一言不合就互砍对方,最后却伤及了在路边摆摊卖自己头发的路人。
两名剑仙,加起来都不会高过陆然,他们在街道中间的一块路牌上比剑,路牌下,则稀稀落落站了几名正准备将他们逮捕的治安局暗探。
……
诸如此类,还有一些陆然来不及看,还有一些他则是看也看不懂。
“你听说过吗?鹅肠街,牛肝巷,往里走就是羊心殿,羊心殿,羊心殿,三郎来了也发癫,老鹿来了把命减。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羊心殿’。”满岛圆回头一笑,用一段童谣解答了陆然的问题。
陆然又看到一间貌似饭店的屋内,光天化日两帮人斗得你死我活头破血流,而店门口,有几个半大孩子,虽然肤色样貌都不尽相同,却在和谐地排着队踢毽子。
“三郎?老鹿?”陆然看了好大会,才回过头来问满岛圆。
“这你都不知道?”满岛圆有些惊奇地回过头来,眼睛瞪得更圆。
“是什么厉害人物吗?”陆然却只注意到她脸上的肉直晃动,也不知这满岛圆是怎么长的,莫名觉得有些憨憨的美。
就……就怪可爱的。
“三郎,杨三郎,环教教主。老鹿,吕拂,结教教主。”满岛圆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听到这个答案,陆然连连咂舌:“那这童谣的意思是这地方就连他们两人也无法染指掌控?”
满岛圆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不方便说得很明白:“夸张啦夸张,但的确如你所见,比起绝瀛城其他区域,这一块可真的是两教之中也是全天下最自由的地方。”
“何止是自由,简直是疯狂。”
陆然又看见一个赤脚小子,长得颇有几分像杨牙,头上还有个独角,少年在嗷呜呜地跑着,后面一群面目可憎的大汉则哗啦啦在后面追着。
看着看着,忽然想到了小时候自己在海边,偷了别人家的渔获,也曾这样玩命地奔跑过,陆然的嘴角不自觉上扬了起来。
满岛圆又笑了笑,没有再说话,继续指挥着三驼峰慢腾腾前行,这条没有路的路的确如鹅肠那般弯弯绕绕,一不小心,他们又踩到了一队运货的鼠通快递。
鼠通快递迅速又将被冲散的队伍组织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差人去盘点货物,第二时间便派人爬上三峰驼,与满岛圆叽里咕噜不知商量了什么,才满意地离去。
陆然有些好奇,问道:“这老鼠仙,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们不是冲撞了他嘛,我让他取证回头去宗事局找我赔偿。”满岛圆的话似乎习以为常。
“赔偿?”
“嗯?我不是说了吗?我们不是冲撞了他们的车队吗?”满岛圆回过头来。
“可你不是仙者吗?不是局长吗?”
“对啊,所以我让他们去局里找我赔偿。”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陆然忽然发现,是自己有些局限了,用了过去的认知衡量了眼前的事物。
“这就是绝瀛城啊,我是仙者,但也是居民,居民就要守居民的规矩。”
好在满岛圆又以一个无比有亲和力的笑容,缓解了这份尴尬。
陆然又默默在驼背上看了一会路边风景,发现这地方的确混乱,可秩序同样并存,秩序就隐藏在这混乱之下,是这些混乱表面坚硬的基石所在。
这正是这街上的人们看上去都很安逸,就算被人拿刀追着,脸上也带着笑容的原因。
陆然若有所思,开口问满岛圆:“这地方的确有些意思,与我去过的城镇都很不同,甚至比我梦中的城镇还要更自由热闹一些,可是我想知道啊,这里的人儿,生活在这种地方,可这些人的脸上,却看不见担心或是害怕呢?”
满岛圆圆圆的脑袋停了一下才转了过来,圆圆的双眼变得烁亮,笑道:“哎呀,小师叔,怎么突然问起这种问题?”
“没有,我只是到了一个地方,就喜欢观察路人,看看他们的脸上的表情,感觉就能看出他们过得如何。”陆然被她这样盯着看,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去。
“是这个样子的。”满岛圆也往四处看了看,又继续注视回陆然,仿佛看到了什么稀罕物件,那是一种充满期许的目光。想了想,她如是说道:“过去二手市场附近有间酒店,叫‘无欺间’,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一个没有人欺的人间?”昨日后半夜酒店里小二的话,再一次在陆然脑海中响起。
满岛圆很是惊讶:“你居然会知道?”
“何止知道,我还喝过‘瞋火烧’,两次。”
“‘瞋火烧’?天哪,小师叔你真不愧是个‘有缘之人’。”这下满岛圆的嘴,也张大成了圆形。
“所以,‘无欺间’,这就是答案?”陆然原本还有些小得意,此时却赶紧用问题堵住了满岛圆的嘴。
满岛圆是什么面面圆到之人,立即明白了陆然所想,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没错,这就是答案,这就是上人教给我们的答案。”
“如何做到?如何才能做到‘一个没有人欺的人间’?”陆然猛然抬头,目光同样烁亮,好似有火焰突然点燃。
一路以来,经历这么多,心中那个世界,总觉得黑暗多光明少,总觉得光明越来越少,到了这里,忽然明亮了许多。
像是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陆然觉得他终于触及到了这世间的某种本质。
三峰驼停了下来,这也是陆然第一次看见这个脸蛋圆圆之人,表情变得如此严肃,她可是连之前在台上帮自己与人争斗,都是笑着的。
满岛圆没有转头,而是伸出两根手指,“其实要做到‘无欺间’,说起来难,做起来更难,无非只有两个字——公平。”
第一百八十章 牛肝巷,许下一方愿
“公平?”说出这两个字的陆然,声音有些颤抖。
“就像这两根手指,手指和手指,也许不一样长,也许颜色不一样,也许功用也不一样,可是手指和手指是一样的,不应该有任何区别。这绝瀛城鹅肠街,你脚下这片土地,也是一样,这里的人,他们从五湖四海而来,来之前他们是逃犯、妖人、或是失败者,来了之后他们依旧是逃犯、妖人、失败者,而我们,同样也是逃犯、妖人、或是失败者,并没有什么高贵之处。这这里,犯法就惩戒,杀人就偿命,你建设房子就得到房子,你种一束花就得到一束花,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更没有几千年来的人仙之间那些不可逾越的等级,在这里,人是人,仙人也是人,两根手指,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这种公平,要如何维系?”陆然也伸出两根手指,努力去领会满岛圆话中的意思。
“很简单,在此地,人杀人,我们就杀杀人的那个人,仙人杀人,那我们就杀仙人。”
满岛圆说得轻描淡写。
陆然却听得心惊肉跳。
好一个“没有人欺的人间”!
好一个“仙人杀人,那我们就杀仙人”!
或许还有些懵懂,但满岛圆的大致意思,他已经听懂了。
或许这就是他一直所想,但未曾总结过,未曾说出口的那句话。
他怔怔望了满岛圆那圆圆的背影一路,难以相信自己在这所谓的寰宇第一都市,见了那么多大人物大仙人,而最令他心生佩服的,居然是这样一个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人。
整个人都很“圆”的女人又从前方两个驼峰中回过头来,冲陆然说道:“快看,这地方自由得,白天也会有这样大的飞蛾。”
一只身形可以称作是巨大的飞蛾,通体白色还带着令人眼熟的几处黑色斑点,在两人的头顶盘旋了几圈之后,飞向了头顶的太阳,而后消失不见。
……
鹅肠街走到中间地带,路走没了,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看得出,这一片区域,应该就是绝瀛城东部中心,这里的房子普遍很大,也规整了许多,一看就是经过了好好规划。
“鹅肠街,牛肝巷,往前走就是羊心殿,这里,便是dc区牛肝巷,因为这个区域的形状从高天看过去,像一块牛肝。”到了一个看似入口的地方,满岛圆命令三峰驼原地停下,招呼着陆然下来,“接下来的路程,得步行了。”
陆然翻身下来,望见前面的确有个路障,竖着块摘牌,上面写着“私人领地,仙人禁入”八个通用字。
揉揉眼睛,没有写错,写的的确是“仙人禁入”,而不是“闲人禁入”。
正疑惑着,路障后面呼啦啦站出来十来个打扮花哨但看上去都是狠角色的“守卫”,守卫们看见满岛圆来了,各个脸上都露出亲昵且敬慕的笑容,有个跟陆然差不多大的穿得像个彩色拖把的小子,屁颠颠跑出来,接过了满岛圆手中的驼鞭,眼巴巴盯着满岛圆,一时还不愿意离去。
直到满岛圆喊出了他的名字,又跟他寒暄了两句,他才心满意足地牵着三峰驼走了,接着守卫群中爆发出一阵阵粗俗的笑声。
“别理他们,我们走吧。”满岛圆还有些不好意思,迈开大步,就朝着巷内走去。
陆然冒着这些人如枪林弹雨般的妒忌眼光跟在身后,一句话也没有敢多说。
两人往里走了几步,陆然问道:“到了这里,怎么突然有人把守?还有这么大的房子,难道是给什么野人巨人住的不成?”
满岛圆解释道:“因为这里都是私人领地啊,这些房子也不是住人的,而是工厂,门口那些人,就是这些工厂聘用的保全。”
“工厂?”这个词汇,似乎只出现在那三零二二的世界。
“鹅肠街里面大大小小的帮派,有上百个,他们总不能都靠偷窃、打劫为生,总要有些谋生的法子,于是他们就创立了工厂,将这些人收集起来,生产商品,卖往震南八国,乃至夏亚。”
“所以那个房子是?”陆然顺手一指。
“噢,那是个皮具厂,多皮族皮毛丰厚,再生速度也快,他们割自己的皮做成皮鞋皮具,尤其是女性臀部的皮质,最为值钱。”
“那这个呢?”陆然又指向另一幢红房子。
“这是个药厂,仙人需要仙丹,可普通人也需要治病用的药丸,牛肝巷的药厂招聘了许多炼丹不成却炼成了药品的炼丹士,炼丹总伴随着爆炸,所以这个房子是铁皮制成,刷红漆,是警示一般人不要靠近。”
“那……那这个呢?”陆然终于看到一个体型较小,且洞门大开的绿色房子。
“那是物流工厂,方才我们路上碰见的鼠通快递,就是他们旗下,工厂生产出来的货物,运往其中,再通过数量高达千人的炼羽士通过一些善飞能跑的异兽,将之运往各处。”
的确如此,就在两人谈话的间隙,陆然就看见有三名头插雉翎的蒙面人骑着数只彩色大鸟从天而降,很快装载好相应货物之后又立即冲天而起飞远,三人或四人一队,看着好不潇洒自由。
“真帅。”陆然口中,发出由衷的欣赏。
“对于炼羽士而言,这没什么的,等你后日赢了这大醮……”
满岛圆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仿佛想到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赢了大醮如何?”
满岛圆怔了一怔,很快又恢复了那圆圆的笑脸,“我是说你赢了大醮,便可以去学个炼羽术,到时候收服个灵兽,也可省去整日腾云奔波之苦。”
陆然回报了她一个笑脸,“唔,那的确很爽,不过我还没有考虑过之后的事情,多谢你的建议。”
满岛圆的表情又变得有些不太自然,她往前大大迈了一步,避开了陆然的视线,往前一指,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对了,我们就快要到了,你看,前面拐个弯,我们就来到了那‘羊心殿’,大仙者,就在那等你。”
第一百八十一章 羊心殿,拥有一个家
今日对于淮黄来说,绝对是自己活了八百多岁重要的一日。
但肯定不会是最重要的一日。
九月初八,已是初秋。
有几片银杏叶,已经飘飘然落了下来。
而对面之人,手中的那枚棋子,也毫不留情,重重落了下来!
“哈哈,大仙者,你又输了!”
绿发红脸的老人简直兴奋过了头,原地翻出去三个跟头又翻了回来,原本就红彤彤的脸更加红润,还腾腾冒出许多水汽。
“哎呀,不玩了,玩到现在就没赢过。”
一如往常,淮黄惨败耍赖,然后便被一群老头老太像众星捧月般围了上来。
七嘴八舌,有抱怨的,有报平安的,还有邀请淮黄去喝喜酒的。
难以相信,许多年前,在这同一棵银杏树下,这帮如今都已经子孙满堂的老者,幼年时生平第一次下棋,也是跟面前这个身穿黄衣,面容和蔼且普通老人。
多少年时光,就这么过去。
这里是羊心殿。
许多年前,这里是一片渺无人烟的荒地,唯有一棵数十人抱的银杏树耸立于此,后来无量天君来了,在这里盖上了房子,后来无欺上人来了,在这里开设了学堂、医馆,再后来,仙者们在此,设立了工厂。
淮黄今天来此,与这些老朋友叙叙旧,只是顺便。
他还有两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办,其中一件,就是在此地,等着陆然。
等着跟陆然,将绝瀛城的这个故事讲完。
目之所见,大树树荫所指之处,有两个身影,其中一个很圆,一个很瘦,总算是缓缓出现。
“老朋友见过了,是时候去见见新朋友了。”
淮黄起身,抖抖落在衣衫上多年的落叶,迎了上去。
……
满岛圆完成任务,便急匆匆走了。
淮黄给陆然解释了为何以这颗银杏树为中心,这一块区域,被称为“羊心殿”。
一是这里本来有座小山坡,叫羊心坡。
二是这棵大树就叫羊心银杏,它的叶子,就很像羊心。
三是传说这棵树下曾是一位君王儿时玩耍的地方,有一天,还不满五岁的君王对自己的小伙伴如是说道,他日我若称帝,必封尔等为大将军大相国和大太监。
四是因为本地势力最为强大的四大帮派“绝党”“跑路帮”“外道门”“破风营”的总部都设立于此,就围绕着这棵羊心银杏下的这一片空地,四大帮派纷争不断,此地成了他们绝佳的谈判和解的缓冲地带。
总之,如同所有的地名一样,难听有难听的缘由,好听有好听的原因。
陆然跟着淮黄,一路看了过去,看见那些造型古怪的总部高楼,看见高楼之中匆匆忙忙的各色异人,忽然有些明白了淮黄为何要在这种地方与他见面。
以仙者们一贯小心谨慎安全至上的风格,要么就是仙者山庄那种层层戒备的要塞,要么就是眼前这种鱼龙混杂,炼气士多如牛毛的市井之地,更别提这一路上这么多仙人开设的工厂,看似随意,其实每一间都精心安排了位置。
这是一个阵,那二手市场也是一个阵,无仙地也是一个阵,这些都是仙者们用数百年时间精心布下的法阵。
只是,他们究竟是在防范些什么?连跟陌生人闲聊几句,都要如此小心,怕被人听了去。
陆然想起在【浮图】之中,黑天道人曾以指举天,叫他不要多话,难道,他们防备的都是……老天?
今天的天气,的确不太好。
淮黄走到一处小院前,停下了脚步,然后轻轻叩了叩一扇灰色的大门。
“这又是何处?”陆然在身后小声问道。
“家。”
“谁家,是你家吗?”
“不,是你家。”
“啊?我家?”陆然又不懂了。
“是啊,难道你已经忘记了,当初你给我那枚铁花,我说要送你三五套房子。”淮黄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他这个身份年纪都不应该有的坏笑。
陆然也跟着一笑,说道:“我当时以为您在开玩笑嘛,没有想到到了今日,您还在开玩笑。”
淮黄忽然有些感慨:“你这个孩子,就是有些太过实在,又不懂得人生在世,有些事,是要去争一争的呐。”
门,哗啦一声打开了。
正好这动静,掩饰了陆然的一阵慌乱。
他差点哽咽。
你这个孩子。
这一句话太久没有听到。
太像阿爷曾经说过的话。
“别傻站着了,快进来看看吧,这就是你的家了。”
淮黄伸出一双皱巴巴的大手,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陆然走进院子里,四下张望,依旧有些心荡神迷。
愈是看下去,愈是迷糊。
这院中景色,这房中摆设,乃至这外墙木头的纹路,居然都与他曾在二手市场之中梦想的那个“家”,几乎一模一样。
“我们就在这里,聊会天,好吧?”
淮黄所指,是院中矮树下的一方石桌,石桌旁,正好有几只石凳。
两人一左一右坐定,不一会儿有个美妇人端来一壶茶,再轻放上两个茶杯。
“听说你有事找我?”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茶,却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
淮黄眼笑眉舒道:“你先说吧,我的话,会有点长。”
陆然点点头,自怀中掏出那两个泥偶,说道:“这两个泥偶,是我的城中无意所得,其中这只天后娘娘,我想哪给徐芙,而这位无欺上人,我则想将它送给你们。”
淮黄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接着便是无比的严肃和郑重。
陆然还有些随便地递了过去,他却恭恭敬敬起身,将原本已不太能弯折的身子足足弯折成了个“亻”型,才伸出双手将泥偶接了过去。
陆然看见他苍老的身躯在不住地颤抖,紧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大仙者淮黄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念完了那诵经一般的低语,又足足在那立了两百息,才叫出了那一声。
“师父。”
他这才敢长出一口气,睁开眼睛,注视着这一尊泥偶。
他依旧这样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仿佛石化在当场,又好像是一下想到了很多很多。
直至陆然看到一朵熟悉的小白花,一朵纸花,不知从何地被风吹进了院子。
花,落在了淮黄的手心,落在了无欺上人的身旁。
第一百八十二章 图案的力量
“这纸花?”
陆然从淮黄袍上捡起那朵纸花,惊喜地问道。
他这一开口,淮黄才从方才那种震撼中抽身出来,咳了一声,脸色却阴沉了下来。
“淮老爷,怎么了?”
淮黄连忙又堆起笑脸,“哦,我不是对小师叔生气,我是生气做这个纸花之人,太过随意,将它泄露了出来。”
“这有什么用吗?”陆然再次将纸花放在手心端看,自己过去三年看得够多了,与那铁花,只是材质上的区别。
淮黄也望着陆然的手心处,却沉默了起来。
“淮老爷,我记得你曾经说过,绝不会欺骗自己的朋友。还有,请不要再叫我小师叔。”陆然见他说话有些吞吞吐吐,心中也有几分不快。
“是是是,那我以后就叫你陆兄弟吧,陆兄弟,你先请坐,容我想想,该怎么跟你演说。”淮黄一伸手,招呼陆然坐下。
陆然一口将杯中一杯苦涩的茶水喝干,然后等着淮黄开口。
淮黄没有坐下,而是伸手要过陆然手中的纸花,又再次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才对陆然说道:“陆兄弟,可曾记得密室之中,那三幅画?”
陆然点点头。
“可曾记得中间那幅画中的那棵树?”
“记得,叫落仙树。”
“这就是落仙树的花,虽然是仿制的,但它依然是落仙树的花。”淮黄用一根手指,轻轻托起纸花。
“嗯,你之前说这落仙树驱邪除仙之用……等等,除仙?”陆然忽然意识到,那时候他太沉醉于天后与上人的故事,忽略了这个重要的细节。
“是的,落仙花能搅乱仙人仙魂,压制仙人【幻海】,道行低一些的仙人,还无法在一定范围内遁走。所以,这是一种力量,一种可以和仙教对抗的力量。”
淮黄的眼神告诉陆然,他所言不虚,他绝不会欺骗朋友。
想了一想,陆然又问:“可这只是仿品,跟我磨练那些铁花一样,样子货,无非就是个纪念物,又能有什么别的功用呢?”
“力量,未必一定存在实物之中。”
话音刚落,淮黄指间那纸花猛然旋转起来,旋起一股水气,水气氤氲开来,渐渐有了实物的样子。
“力量,其实也存在于图案之中。”
“力量存在的图案之中?”
陆然有些没听懂,只是跟着纸花的飞速旋转,站了起来。
眨眼之间,那朵纸花变成了真花,变成了他在乌有岛洞穴尽头,看见的那一株小花。
小花很快,又变成了一朵云花。
淮黄继续介绍:“你看,这朵腾云,就是那纸花所化,但我,并未使用任何术法符箓,也没有消耗丝毫仙力。”
陆然还是不懂,但这样的神奇一幕,自己是见过另一人施展的,那人虽然也并不算费力,却到底不如淮黄这般从容简单。
那人可是陆然打心眼里觉得厉害的许翚。夏亚的大国师。
陆然有些欢欣雀跃,笑道:“这如何操作?请教教我。还有,这样的纸花,请给我几打!”
“陆兄弟,你要学这个,需要些时日,今日我们就先将别的事情了结了吧。”
“怎么,要去哪里?”陆然也是聪明,看见腾云,就知道淮黄另有安排。
“咱们去一个比这里还要安全的地方,将绝瀛城四百年前的故事,真正地讲完。”淮黄领先一步,已经踏上了那腾云。
“我来找你,也正有此意。”陆然高高兴兴,也踩了上去,只觉得这朵腾云,比起他人,要踏实稳定了许多,难道这就是淮黄口中那“图案”的力量?
两人就要动身,淮黄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怀中将方才陆然赠予他的上人泥偶又摸了出来,放在手里仔细一看,高兴地笑出了声。
陆然不明就里,赶紧凑上去看,就看见淮黄在无欺上人的泥偶上摸摸索索好一阵子,最后从上人的泥巴身子上扣下一块来。
“淮老爷,你怎么把这泥像抠坏了?”
陆然正要责问,一枚只有米粒大小的物件被淮黄兴高采烈地放在了陆然的手心。
凑近一看,是一只葫芦,一只小小的鹅黄色的瓷葫芦。
陆然猛然想起那日密室之中,柳瓶儿说描绘的一幕场景——无欺上人截住了山神岌父,三五个回合之后便用一只瓷葫芦照住了山神,然后再用桃木剑将那擎天巨人削成了枣核大小的泥胎,这泥胎,最后就收进了葫芦之中。
难道那个厉害的葫芦,就是自己眼前这个?
不等陆然发问,淮黄解释道:“没错,正如陆兄弟心中所想,此葫芦就是上人曾用来收服山神的宝贝,名叫【九土葫芦】,上人仙去之后被其后人带走,下落不明,没想到会以这样的形式失而复得。”
陆然有些难以置信:“可这无论怎么看,还是枚泥胎嘛。”
“陆兄弟,我方才跟你说过什么话来着,你要试着相信并理解。”淮黄的目光越过泥胎,看向陆然的眼睛。
“我明白了,力量,也存在于图案之中。”
陆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淮黄则伸出手将陆然摊开的手慢慢合上了,“陆兄弟,这可是个不得了的宝贝,是上人总是随身携带的三宝之一,你可要妥善保管,切勿丢失。”
陆然连忙假模假样地推辞,“不不不,这么贵重的东西,是你们师尊的宝贝,怎么可以这么随便就送我?”
没有想到淮黄的眼中闪过了那么一丝忧虑,但马上又豪爽地大笑了两声,说道:“我,大概是用不上这些咯,还是你跟它比较有缘。”
“那……”
“那你就好好收着,将来必有大用。”
“不,我是想问,那么无欺上人那把桃木剑在哪呢?我这人有点小毛病,就是爱齐整,就怕这成套的东西落了单,这两件宝贝应该是配套的对吧,你只给了我一件,那我心里可有得难受了以后。”
“哈哈哈哈,小师叔,哦不,陆兄弟,我喜欢你的这份爱齐整,这【桃木剑】和【归天牌】,还是得看你的造化,咱们找了几百年,杳无音讯。”
淮黄笑得更加开怀放肆,动动手指,腾云缓缓升起,载着两人,嗖的一声,往西而去。
第一百八十三章 结局后的结局
又在天上飞了一次的陆然,终于得以一窥这座大城的全貌。
临近黄昏,天暗下去,灯亮起来。
整座绝瀛城,也好似一颗四角明星,一点一点,一片一片,亮了起来。
陆然见这腾云一路往西,不禁问道:“难道我们是去往无仙地?”
淮黄点头,“是啊,我们……再去看看天后。”
“可去那里,无遮无挡的,淮老爷你难道不怕……”
淮黄笑笑,“有桩奇怪的事情,上次没来得及跟你和鱼芙仙子说,很奇怪,本教在此地遍布耳目,可偏偏天后造像那一片区域,好似有什么禁忌似的,他们不大敢进入,后来经过我们多年的验证,我们猜测……”
“什么?”
“我们猜测,只是猜测,因为本教教尊在天后战死之后变得非常厌恶她,乃至于对她的造像也是如此,因此仙教内部也达成了某种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绝不会去天后像前跪拜、祭奠,甚至是活动。”
“这杨三郎,倒蛮小心眼的。”
“嘘……咱们还没有到呢,小心说话,待会再说。”
……
片刻之后,无仙地。
淮黄带着陆然绕了一圈,来到无量天君造像之正面。
悬于半空,淮黄先行跪拜礼,陆然慌忙要跟上。
淮黄却说不必,按辈分陆然与天君应是同辈,无须行此大礼。
陆然表示无所谓,心里却又想起徐芙,想着徐芙的面目,跟这尊斑驳的石像,竟如此相像。
祭拜之后,腾云这才往上,同样来到上次自己同徐芙所去之地,天君的道冠处,那里其实本就是一处观景台。
观景台上,遍看绝瀛城灯路如星轨,灯如繁星,陆然这才收了思绪,忍不住赞叹淮黄以及他所代表的一众仙者。
淮黄笑着说不敢当,沉吟了片刻,问陆然道:“你可知绝瀛城有多少人口?”
陆然摇摇头。
“七百万户,总人口突破两千五百万。”
陆然依旧摇头,大城市他的确去过,可待的时间都有限,即使是三零二二中那样的幻想都市,因为活动范围有限,他对于一座城市的“大”和“人多”,其实还是没什么概念。
淮黄于是随意报出几个数字——
“光幼童就有两百万。”
“主干道四千条。”
“猫有六百万只,狗则有七百万只。”
“外道仙,邪仙人,妖人加一起足有百万之众。”
“每日在猪脸湾来往的货物以亿为单位计算。”
……
如此具体,陆然方才感受到这份宏大,由衷地赞叹道:“真不愧是寰宇第一都市!”
淮黄的脸,并不高兴,反倒有些惆怅,笑容也变得苦涩,“陆兄弟的眼中,看到的,的确算是繁华,只是我站在这里,看到的,却都是牺牲。”
“四千条路,每条路上都有我过去那些老友和同志们的鲜血。”
“鹅肠街上,四百年来与外道仙的大小千余战,我方死伤同样惨重。”
“猪脸湾与海盗汪早一战,仅一天时间,我方折损赤仙三百,人仙六十,真仙三名。”
“每以律法诛杀一名环教仙人,我方必要付出相应等级的十倍人手。”
“所以人们歌颂城市是以智慧与勤劳建立,其实还缺了两样东西,那便是血与泪。”
……
陆然静静听着淮黄所说,有些搞不清楚这究竟是他来到此地触景生情,还是这就是他一早准备好的说辞,想了想,只得开口安慰道:“虽然我并不能够真切体会这些牺牲,但我想,结果总是好的,他们没有白白牺牲,换来了这千万人的安稳生活。”
“可我觉得,并不值得。”淮黄的语调陡然间变得有些冰冷,“而且就当下的情形而言,我甚至觉得,我们这几百年来的努力,算是失败了,我,或者说我们,对不起上人。”
“失败?”
“对不起……上人?”
一时之间,陆然震惊地再说不出话来。
一阵风吹来,一轮未满之月升上天空,却将面前淮黄的身影衬托得小了许多。
淮黄挥了挥袖子,示意陆然同他面对面坐下,面容才渐渐平和下来。
“来吧,让我们将四百年前未完的故事讲完,再看看这失败,究竟是从何而来。”
陆然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粒铁花,摊在手心给淮黄看了看,然后就那样攥在手心,轻轻地坐下。
四百年前那些对人间仍有欢喜的仙人故事,于是在这位莫名愤怒的老人口中,再次继续。
这是结局的结局。
无欺上人被结教战无疾以环教至宝重创,化作一道黄光遁走。
战无疾没有去追寻,乃是因为按照既定计划,绝瀛城中诸位环教天君、真仙已经陆续赶到绝瀛城,要参加原本计划中的登基大典。
而天后之死的消息已在民间传开,数百万民众走上街头,广泛举行了盛大的祭奠活动,最终,他们愤怒地包围了那时还只有五层的万环楼,喧嚷着要环教滚出绝瀛城。
作为当时绝瀛城实际的管理层,淮黄一方面在寻找无欺上人的去向,另一方面也的确对这种民众运动束手无策,只得尽力维持住治安,不让有些别有用心的从中作梗,让局面更加混乱。
一开始仙教派人前来,想与这些民众和解,但愤怒的人群失去了理智,冲撞了那位当时在教内举足轻重的人物,于是仙人开始用法宝、符箓等对这些示\/威的人群进行了镇\/压,那时的绝瀛城中,外道仙比现在还要多,两方混战了十五日,形势愈发混乱。
环教原本并不慌乱,因为登基大典,教内战力基本全聚在那幢五层小楼中,别说是这百万人,再来十倍,也是没有丝毫压力,可能当时他们教内对此亦有分歧,也可能是他们并不想多造杀孽,所以他们选择了拖,消耗掉这些凡人的耐心,人群自然散去,毕竟在他们看来,人这种低级品,是最容易动摇的。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个月之后,来自北方前线的战事,首先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原本两教设计害死天后之后理应撤走的夏亚军队,突然调转了路线,又杀穿了回来,领军的,正是那位手中持有结教十宝之一的战无疾。
第一百八十四章 去升旗
战无疾出手,接连重创了环教镇守太耳山的三位真仙,同时夏亚大军也两线突破了太耳三关,几乎同一时间入侵了震南最北面的长英、契贝两国,这是数百年不曾有过的糟糕局面。
前线战况危急,仙教再不能后院起火,可偏偏这时震南另外五国又纷纷向仙教发出请援,大意是时局动荡,妖祟丛生,对仙教的庇护表示怀疑,请求仙教加派人仙真仙前往。
如此内忧外患,绝瀛岛仙教上那几位大人终于有些坐不住了,于是派出教内第二人黑天道人急匆匆赶至万环楼,宣告天下,说要与这些民众的代表谈判,和平解决事端。
可这样一来,反抗的民众却犯了难,因为他们彼时的领袖乃是一介凡人,面对对方那样神只一般的人物,他有些畏惧,也不知该从何谈起。
黑天道人也明白,跟这样的人谈了也是白谈,于是又退了一步,说那就让你们国家有威望的官员来跟我谈,什么都可以谈。
无量国这边更是为难,因为无量天君已殁,无欺上人踪迹全无,天后宫中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一直数到第十一人都害怕日后清算,不愿意强出这个头。
就在黑天道人决定动用仙兵,武力镇压的前一晚,无欺上人终于拖着几近垮塌的残躯,出现在了天后宫,众人这才知晓,上人在这段时日,遍访了震南八国,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得到了八国之中七国的支持,这才让彼时的无量国两百余万民众,逃过了一劫。
作为名义上当时无量国的第二人,无欺上人自然义无反顾地承担了谈判的重担。
他与黑天道人隔日在天后宫见面,正式谈判则在现在的无仙地,也就是那搭建了大半又停工了的登基大典之地。
谈判持续了七天七夜,只有他们两人密谈,没有人参与,也没有人旁听,甚至于连本教守藏都无法进入两人的结界。
就好似是另一场不二论道。
七天之后,总算传来好消息,两人最终代表两方,达成了十条协定,史称“有量宣言”,从此世间再无无量国,却多了一个绝瀛城。
协定之中,包括了无量国改名绝瀛城且实现完全自治;绝瀛城设立“仙者”作为新城市的管理机构;仙教出资出力建造高达百丈的无量天君纪念石像;仙教允许外道仙、妖人等不被各国认可之族类在绝瀛城营生……等等。
仙教甚至同意了不在此地设立大观,仅仅是在城南之地,建立一座高楼,作为结教人士北出绝瀛岛之后的第一个落脚点。
“那无欺上人可真厉害,这么说下来,你们这方岂不是完胜?”
一直屏息听到此处的陆然,终于长出了一口气,颇有些兴奋地插上了这么两句话。
淮黄抬起眼睛,笑容依旧苦涩:“看上去的确如此,接下来仙教也的确遵守协定,几乎完全没有越界行为。”
陆然觉得故事真正的结局已经近了,追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说你们最终失败了?还有,无欺上人这时不还活得好好的,后来为何又死了?是因为伤重?”
淮黄摆摆手,叫陆然坐下,不要太过激动,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又继续道:“如陆兄弟所知,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无欺上人还是仙逝了,就在全体绝瀛城民众包括我等都觉得取得了大胜利全城狂欢了七天七夜之后的那天清晨,无欺上人一人独自去往了仙教的万环楼,一个时辰之后,上人的死讯,便传遍了整个震南,传遍了整个太耳。”
“可那样,民众不是会再揭竿而起,要仙教给一个交代吗?”陆然难免激动地又站了起来。
“不会。因为无欺上人的死,与仙教无关,他是自己散去了仙魂,折损了一道,搅乱了幻海,打碎了神山,他是在万环楼楼顶的露台之上,面朝北方,自绝身亡的。”淮黄的身子,却一下佝偻了下去。
“那这一定是环教所逼!难道上人临走之前,就没有留下什么话吗?”陆然将双手攥紧,转头看向南方。
万环楼,此时像一座幽灵,依旧岿然不动。
“没有。什么都没有留下,甚至于连他有后人,还都是从陆兄弟你口中得知。”淮黄的语气之中,开始出现一种心如死灰般的哀伤,“只是他在出门之前,曾遇见一名使女,使女跟他打招呼,问他去哪儿,他说,他要去升旗去。”
“升旗?”
“是,一开始我们也都不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过了许多年,直到那八十八层的万环楼落成之时,上面飘起了一面环教的黑旗,我们才懂得了上人的意思,上人升的,是自己那面旗,他想为这绝瀛城的人,留下一面不会磨灭也不会忘却的旗帜。”
陆然恨得咬牙切齿,“这上人……为什么一定非要这么做不可呢?活下来,带领你们难道不是更好?还是说他已经知道自己并无多少生的可能?为此贡献了自己最后能贡献的东西?”
淮黄也望向那万环楼,似乎那天那个场景,那面旗帜,还在那个地方。
良久,他才开口说道:“许多年后,我们这帮学徒尽心尽力,遵循上人生前嘱托,终于将绝瀛城发展成了千万人口的大城,一切都步入正轨、蒸蒸日上之后,我们才开始对那段往事,进行了调查,为此我们发现了当时黑天道人和上人之间,还有一个隐藏条约,那就是上人必须在七日内自绝,且仙教可以完全抹灭掉上人的一切,包括他的功绩事迹、他的师门家人,以及他的存在,这也正是为何你在如今的绝瀛城看到任何与上人相关存在的理由,更不会有人记得四百年前,除了无量天君,还有一个无欺上人,而无欺上人,才是真正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那名仙人……”
“他娘的!”
淮黄正说到动情处,猛然听见陆然一声怒骂。
“这已经不是什么降旗了!这简直是夺旗、毁旗了!”
“这帮天杀的仙人!”
“这帮天杀的仙教!”
淮黄眼见这名青年,两眼圆睁,黑色瞳仁之中的万环楼,熊熊燃烧起滔天的火焰。
第一百八十五章 来劝退
淮黄在心中默数,足足六十息,青年眼中的火焰才渐渐熄灭。
“所以说,正因为万环楼的存在,且一直会存在下去,才会让上人失败?让你们这些后继者失败?”
平静下来之后,陆然如此说道。
淮黄点点头:“毕竟,人们只会相信他能看见的东西。”
“而万环楼会永远存在,仙教会永远存在。”
陆然突然起身,先是将手指向万环楼,然后是西面、东面、北面,是四面八方。
“不仅永远存在,而且无处不在。”
淮黄看着陆然这颇为浮夸的动作,没有说话,只是自嘲似的笑了笑。
他这一笑,陆然也跟着他笑,只不过却是开怀大笑。
“那就将他们,将这些仙人,全部消灭掉好了!”
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开怀大笑,说出了这样的话。
原本应该是句玩笑,淮黄看着看着,却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陆然说出这句话,不是偶然,而是发自陆然肺腑,只是今日有了场合,将它宣泄出来。
他是真的曾经这么想。
他是真的一直这么想。
这青年,以他这段时日的观察,可是一位敢想敢做之人啊。
陆然,也是一位敢叫日月换新天之人。
淮黄有些恍惚,觉得陆然站在那里,好像是一面旗。
不止好像,简直就是。
淮黄觉得心中有些尘封已久的情愫涌上心头,有一点热,有一点痛。
他难以抑制地想起无欺上人自绝的那日,那万环楼露台上那个红色的身影。
是他吗?
不是他。
只是他们是一类人。
淮黄有些伤感,又有些高兴,这份高兴让他在一瞬间下定了决心,要将另一件自己犹豫了许久的事情告知陆然。
他装作若无其事,笑着说道:“故事讲完了,但老夫我还有一件事,算是一句劝告吧,还请陆兄弟静听。”
“请讲。”陆然还在笑着,表情变得无比轻松,仿佛心中许多拥堵,被他说的那句话,一扫而空。
“老夫想劝陆兄弟,后日大醮总决选,退赛。”
“啊?退赛?”陆然转过头来,接着就联想到,那日去仙者山庄,回程之时,那满岛圆也在他耳边说过类似的话。
“因为老夫收到可靠情报,后日总决选,那个人会出席。”
“哪个人?”
淮黄用唇语说了一个“杨”字。
“杨三郎?”陆然却没有什么禁忌,直接将这三个字喊了出来,“那又如何呢?本来就是选他的弟子,他亲自来,也是合情合理,有什么不妥吗?”
“不是……是因为他比较特殊……”
“特殊?难道他是什么妖怪或者灾星,但凡他出现之地,就会招致灾祸,看他一眼,就会死?”
淮黄咳嗽了两声:“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位大人,我也没有见过,只是感觉不是很好,总觉得有祸事发生……总之,我替陆兄弟担心,觉得陆兄弟参加这次大醮,并非是好选择,不如提前抽身,再图打算。”
“嗐,淮老爷你难道是什么掐指一算,大事不妙,多虑了呀,你想我是谁,轮机缘巧合,大难不死,那我可太有心得体会了,我倒是十分期待见见这位教尊的,毕竟我要是赢了大醮,就得管他叫师父了不成?”陆然不以为然,很显然,在大醮这件事上,他的决心,很难动摇。
“陆兄弟,我想你并没有明白其中的恐怖,你想想,那鱼芙仙子为何匆匆离去?”淮黄见说服不了陆然,只得搬出了徐芙,这情报亦是早上才收到,说徐芙仙子之所以不告而别,就是因为她得知了教尊会来到此地。
“你是说徐芙,是因为杨三郎才跟我不告而别?怎么可能!就以徐芙那性格,那地位……再者说,她若是真的知道了点什么,没有理由不告诉我的嘛!”陆然眨眨眼睛,已经起了疑心,“淮老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这……”淮黄几乎哑口,他有心想救陆然一回,可眼下他既不能将一切和盘托出,也不能说谎欺骗,搬出徐芙一事,反而更是暴露了自己……
很快,另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淮黄的心中渐渐成形。
淮黄这么想着,正准备将这话题结束,忽然觉得后背一凉,接着听见陆然叫了一声,手朝天一指。
转过头去,无仙地之上,无量天君的巨大脸庞前,立着一黑一灰两个人影。
两个人影陆然都认识。
灰衣矮小如孩童那个,绝瀛城治安局郑直。
黑衣高大魁梧那人,却是徐方。
真是说徐芙徐方就到,可陆然还忍不住在心中问了一句——
他,怎么来了?
见那两人有些正在对峙,就差拔刀相向,陆然急急招招手,喊了一句:“徐方,我在这里!”
“我知道你在这里。”熟悉又不耐烦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郑直,请让徐仙君过来。”淮黄这时挥挥手,吩咐道。
郑直领命,退到了一旁。
徐方来到近前,先是对着淮黄拱了拱手,道了一声,“见过大仙者。”
淮黄也早已经起身,回了个礼,“见过徐仙君。”
“我有事找他。”徐方开门见山。
“徐仙君请便,正好我与陆小友也谈得差不多了。”淮黄像是突然变了个人,转头又冲陆然拱手道:“陆小友今日我们就言尽于此,我们改日再叙旧情。”
话一说完,他甩甩衣袖,竟然带着郑直,就这么走了。
陆然也不管他们,只是抢先调笑徐方:“看来,你并不是很受欢迎嘛。”
徐方一脸的疲惫和愁容,想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长出了口气之后,他上去就拽住了陆然的手,说道:“别废话,跟我走。”
“跟你走?去哪?”陆然挣脱不能,哀嚎出声。
徐方报出了一个稀奇古怪从未听过的地名。
“去干嘛?”
“离开此地就行,在我身边就行。”
“别开玩笑呀徐仙君,后天我还要参加大醮呢。”硬来不成,陆然只好堆起笑脸。
“就是要带你走,让你参加不成环天大醮的。”
“娘啊,你们今天都是怎么了,怎么都跟我在这件事上有过节,这环天大醮是长角了还是长牙了,怎么就又不能参加了呢?”
软的硬的都不行,那就卖惨。
陆然像滩烂泥那般,躺倒在那观景台上。
第一百八十六章 来得快,去得更快
如果不是因为徐芙,徐方现在真想一刀砍了眼前这小子。
褪仙人一事愈演愈烈,震南八国已无一幸免,再加上边境之国契贝内发生了内乱,说当下这是个多事之秋,实在是再恰当不过。
近日他又重回了历山国,历山与须雨边境处原本有位隐退的真仙,名号散冲真人,是徐方的老同事,也是一名“杀人仙”,此人原本过着与世无争的隐居生活,却没有想到在自己孙儿百岁宴之时,遭遇突变,居然毁了道心,成了一名“褪仙人”,这“褪仙人”不仅在一日之内将当地小镇数千人屠戮殆尽,事后更是一头扎进了两国边境那绵绵密密的雨林之中,专门袭击过境的路人和商贩。
徐方怀揣教尊所赐【神农翁】,在雨林中追了他七天七夜,不是要追捕他,也不是要杀死他,而是想救这位老朋友一命。
然而一道徐芙所发的信焰,又急急把他召回了南烂海鱼头洞。
徐芙这孩子,她央求徐方将陆然带回南烂海,却又死都不肯说出缘由。
有时候,大腿拧不过胳膊,徐方无奈,好容易回趟家,板凳都没坐热,就又急急奔赴绝瀛城。
等到了这无仙地,看见眼前这一幕,徐方心中原本就许多猜测,现在又添上新的疑虑,难道是因为陆然跟这些仙者搞到了一起?
据说教尊本人此时就在绝瀛城中,他老人家的确喜欢绝瀛城,可并不喜欢绝瀛城这些仙者。
再加上陆然这小子天生“惹事精”的特质,所以徐芙担心的是这个?
“听我的话没错,你小子我看着脸色黑沉,怕的确是将有大祸临头。”
“呸呸呸,我看你的脸色,比我黑上不止十倍!”
“你若是担心洞察天君那边,我可以帮你去说,保证他不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你这小股东,可没有指使人家大股东的底气!”
“跟我走吧,现在你两个好朋友,可正在契贝国遭罪,难道你不想去助他们一臂之力吗?”
“他们吉人自有天相,你不必假好心!”
“那……那就当是为了徐芙。”
“等我赢了大醮,我自然会去找她算账!”
“算账?”
“对!算一算她为何不告而别,外加无端冷落!”
徐方停下质问,伸出大拇指,然后又继续道:“你还真当你是天命之人,能毫发无损,一直赢下去?”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就是想知道,我这‘有缘’到底能用到何时才会变‘无缘’,所以你看,我更得走完这最后一程不是?”
“你……”
“你什么你……自从得知你有了个女儿徐芙,我怎么觉得你婆婆妈妈了许多。”
……
一段并不见成效的劝阻,让徐方的脸,由四条横线,几乎变成了四条竖线。
陆然,依旧紧紧抱着一根石柱,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你不要来硬的啊,可别忘了,我可是知晓你秘密之人,那三餍娘娘山……”
徐方扶额,没有更进一步,只是忽然打了个响指。
高空之中有个黑影随即现身,陆然不太看清此人的面目,只模模糊糊感觉到是个大红脸,同样红的鼻子高高隆起,好像……好像一只站立了起来的红皮狗。
那人的声音颇为柔顺,“徐师兄,我一直在呢。”
徐方又板起面孔,问他:“师弟,刚才我跟这小子的对话,你可都听全了?”
“是的,徐师兄,一字不差,我全部听见了。”
“那将来你可要在芙儿面前给我作证,不是我不上心,而是这小子太倔了。”
“是的。这小子的确倔,倔牛一只。”那人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徐方眨眨眼,又说道:“我都动刀了,他也不走。”
眨眨眼,说话间,鱼丽刀出刀又回手。
悄无声息的刀法,名字却叫“剑出”。
陆然只觉得自己身上的衣服,被恰到好处地割开了几条长口。
那人的声音依旧没有变化:“是的。师兄都动刀了,这倔牛还是一动不动,不仅倔,反应也慢得像一头蠢牛。”
陆然正想反驳那人跟牛究竟是有多大的仇怨,还未开口就听见徐方叹了口气,调转腾云,说了句,既如此,师弟,我们这就赶回历山去。
“好的。”那人的速度极快,徐方还未走远,他人已经飞上高空,一瞬时便无影无踪。
这两位天君,跟玩似的,来得快,去得更快。
“啊喂喂,你们都走了,那我怎么从这里下去?”
没过多久,观景台上,便传来了陆然这么一声无能、无力也无人能听到的,怒吼。
*
*
高天之上。
红脸长鼻的道士疾行了一会,停了下来,等着徐方。
他的身份不言而喻,环教十天君之一的无闻天君,因为善追查,本次追捕褪仙人散冲真人,便被徐方征召,当了搭档。
徐方赶上来之后,无闻天君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徐方动动嘴唇,“有话要说?”
无闻天君摸了摸自己那足足有八九尺长的红鼻子,沉吟了一会,道:“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感觉?”
徐方几乎都快将陆然一事抛到了脑后,这天君偏又提起,于是有些不快地回答道:“什么感觉,你是说我对这些小辈,太过客气?”
“不是说那少年,那少年面孔不详,的确将有大祸临头,但我想说的却是别的。”
“哦?是什么?”徐方停下脚步,脚下那朵黑云也跟着停了下来。
无闻天君却在这四下无人的高空之上左看右看,长长的鼻尖一直抖动,直至确认周遭安全了才开口说道:“你难道没有感觉到,方才那地方,有股熟悉的味道?”
“我又不是你,鼻子没有那么灵。”徐方白了无闻天君一眼,却也压低了声音。
“是尊上。”无闻天君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出这三个字。
徐方眉头一凝,语调也轻了许多:“你的意思是说……”
无闻天君点动鼻尖,“本次环天大醮,本来就办得蹊跷,完全没道理,我觉得芙儿的直觉应该是对的,两日后,绝瀛城要出大事。”
“所以不仅大师兄和环天去了绝瀛城,还带上了谢眠?”徐方,很快被无闻天君点醒。
“是啊,师兄,闻不到不是你的错,可难道你这都不能发现吗,那绝瀛城的人气,也未免太过于蓬勃兴盛了吗?”
无闻天君有些情不自禁地捂住嘴巴,才不至于将猛然间满溢而出的口水搞得到处都是。
“那香气,可真是叫人垂涎欲滴呢。”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不知如何降下
与此同时。
绝瀛城西北千里之外。
橡城。
青乌整整找了一天半夜,好容易在这几被灭城之地,找到了一名全须全尾只是有些悲痛欲绝的船夫。
说起来,这船夫也够惨,杨绵的【叫魂埙】一出,此地百姓十不存一,他虽然因为外出上工得以幸存,可新婚的妻子和尚未满月的一对龙凤胎,却都死于那血河之中。
连三人尸身都他没有寻得,整座橡城,十七八个村庄遍地血肉,已如那传说中的炼狱。
使了三颗快乐丸才让这船夫忘却了伤痛,乐呵呵跟在自己身后已有了半天,终于才找到了一艘堪用之船,稍微整备一会,就要带着青乌去往太耳大陆的西面,天下的另一座海——浊海。
“喂喂喂,三教主,等等我!”
一个沙哑的少女声先从身后处远远传来,三五息后,人也气喘吁吁地赶到。
青乌一眼就认出这是宛山下纷离镇那只老鼠精,闷哼了一声,问道:“你来此地,做什么?”
褚义狂奔千里,赶紧擦了擦那一脑门汗,露出了两颗与肤色并不相衬的门牙,有些谄媚地回答道:“小……小的受二教主所托,来追三教主,想劝三教主去那绝瀛城一趟……”
青乌冷笑一声,将他的话打断:“那本大仙若是不去呢?”
褚义这边急急接上话,那边单膝跪落在地,头低低说道:“那就让小的紧跟着三教主,平日做牛做马,跑跑腿,带带话什么的。”
“上来吧。”青乌用手一指,不是那岸边的船,而是一块看着还算平坦的大石。
“好嘞。”
褚义这一声应答,颇为古怪,有一些兴高采烈,还带着一些凄惨惨。
接着他便以不带任何犹豫的飞快动作,四肢朝下,趴在那大石之上。
头微微昂起,好似一只狗。
青乌脸上,露出一丝欢喜,飞身上了“狗背”,轻轻拍打了一下褚义现如今那贫瘠的屁股,骂了一声:“变身了女人,你还是那么难看,鼠辈就是鼠辈,做干粮都让人倒胃。”
褚义转头吐舌一笑,就差“汪汪”叫出两声。
一时三刻过后,满面笑容的船夫走上前来,捧着腹大笑道,主人,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海。
褚义于是乖顺地载着青乌上了船,船离岸的前一刻,青乌忽然问了一句:“陆然,他还好吧?”
“有缘之人,登科在即,又有多位仙子青睐,天君护航,在这绝瀛城声名大噪,还有二教主三教主在暗中相助,可不好着呢!”褚义这话,说得一点不假,就是有些馋兮兮的。
“可今次,可是一场两千五百万条人命的造化啊,他能顶得住吗?”青乌往身下望去,有些难以相信这梦幻般粉黛色的海水,竟是如此死气沉沉。
“不至于,不至于,这结教,还不至于此。”眼下的褚义已经无法摆手,只得拼命地摇着头。
“我也觉得还不到时候,但那可是结教。”青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二哥叫我去绝瀛城干吗来着?”
褚义一直等到船儿开了一阵,到眼前海水由粉黛色变为了胭脂色,才敢回答。
“二教主说,要你助他一臂之力,杀了他!”
“谁?”
“就是那个谁,那个结嘛。”
“哇哦,那幸好我没去。”
*
*
陆然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打完了喷嚏,他还是没能想到从这天后冠顶下去的办法,可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无法说走就走,离他而去之人。
树小姐。
他足足喊了她三十声,树小姐大约是睡着了,死活没有反应。
这时候肚皮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陆然将怀中法宝器皿一股脑掏了出来,摆了一地,又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坚持找褚义要那【摇崖鞋】,这【缩地大仙】,显然只能缩长短,却不能放高低。
其他诸如杨牙赠送的【甲马】,只能叫自己两腿不停往前跑,照样对这高处无用。
其他诸如什么【辟火珠】【雾露追忆刃】……一概如此。
手中最后捏着那枚米粒大小的【九土葫芦】,又去乱想淮黄所说什么“图案的力量”,也都是无功而返。
陆然心中焦躁,混迹仙人界快两年了,除了这一堆用也不会用的“法宝”,自身,似乎没有任何进步。
这也正是他一定要入内室的原因之一,他也曾想过死皮赖脸跟着徐方、或是去找许翚,甚至是洞察天君,可总觉得这些人遮遮掩掩,自己若要一窥这修仙界的全部,必要从修仙界最本源之地开始。
要么元烬山,要么绝瀛岛。
两者看似泾渭分明,实则大差不差,但选择绝瀛岛,至少让自己少了个“认贼作父”的心中芥蒂。
眼下,并不是思考什么去建立一个“无欺间”的伟大时刻,甚至也不是一个谋划如何去复仇的爽快时刻,甚至这都不是一个继续去解开过去与未来之谜的高光时刻。
眼下,就是一个想尽办法从这高达百丈的巨像下去的时刻。
这就是他拒绝了徐芙徐方和淮黄的深层原因。
从零开始,学习仙法,才能靠自己在这险恶的世道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想其他的事情。
也就不必像现在这样,捣鼓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方法——也不是下去,只是如何引起别人的注意。
陆然用【雾露追忆刃】放了一阵烟雾,烟雾越来越浓,以至于全绝瀛城的人都看在眼中,好事者越来越多,关于无量天君的那段过往,于是又被人零星提起。
可除了已经被吩咐过不要惊动陆然的本地治安局,在确认了这无仙地有烟无火并不是火灾之后,也并没有人想起来,要到天后巨像的头顶来看一看。
或许也有几个闲人看见浓雾中有个人影,可那些人又怎么会想到,既然能登上如此之高地之人,却又没有能下来的本事呢?
陆然在烟雾中等了许久,等待的过程中几乎将所有能想的事情都想了一遍。
等到绝瀛城四面的灯,都一盏盏灭了下去。
等到自己又困又饿,只好平躺下来,节省体力。
直到整个无仙地一片黑暗,陆然也闭上了眼睛。
今晚,就这样在这过一夜,天后的头顶为床,星星为食,也不失为一种新奇体验。
迷迷糊糊睡了一小会,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从一个角落极其不真实地响起。
“这位修士,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这里晚上凉,修士还是早点回去歇息。”
一个小老头,手上拿着扫把和簸箕,看样子是个打扫观景台的清洁工。
普普通通一个老人,跟仙人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你……你你你你是怎么上来的?”陆然一个激灵,翻身起来,他其实想问的是,你是怎么上来的,你又要如何才能下去呢?
“这位修士,那……那边有楼梯。”小老头还有些害怕,将手指向了这天后道冠的另一边。
第一百八十八章 地中生风
等到陆然一路默念着“老头子都可以那我一定也可以”下完这一百多层楼梯。
数以万计的楼梯。
陆然暗暗发誓,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这样爬楼梯,再下次,他要用飞的。
揉揉小腿肚,他决定在无仙地先找点吃食,再雇辆车回万环楼去。
后天才是总决选,明日还有一日空闲,陆然盘算着先美美睡一觉,其他的就再说。
进了一间脏兮兮的小食店,一抬头看见三个熟悉的身影,围坐在一方小小的矮桌前。
诗南、北泉以及洞察天君。
诗南的笑容有点甜。
北泉只是轻轻招了招手。
洞察天君则三只眼睛都闭着。
陆然意识到不妙,转头就要往外跑,可惜纸片人速度比他更快,挡在了门口。
“唉呀,我跟北泉要回窟零洞了,特意来跟你告别的。”诗南说话,甩动那条乌黑发亮的发辫,模样很是亲切。
“顺便我还有几句话要交待。”洞察天君的接话,就稍显得有些冷酷。
陆然无奈,只得在这方桌空着那个方位坐好,这一坐下,只觉得两腿不听使唤,抖动个不停。
三人都不说话,陆然只好自己给自己点了一碗面,然后主动开口问诗南:“怎么不等总决选结束再走?”
“这……”诗南欲言又止,显然是没想好说辞。
“噢,这不是前几日又送进来数十名褪仙人,窟零洞实在缺人手,我两人只好先回去,否则仅凭师叔一人,怕掌控不了局面。”纸片人北泉的话,说得得体,但显然是背过的。
陆然吸溜了一大口面条,又看向洞察天君,问道:“那天君你呢,你有什么话要说?该不是也是来劝我后天不要去参加大醮的吧?”
洞察天君原本歪着头,做冥想状,听见话语三只眼睛猛然睁开。
两只人眼定定不动,一只怪眼滴溜溜转个不停。
“那倒不是。”洞察天君说话,依旧有气无力,“虽然可以预料那天你依旧会很惨,但我只是怕总决赛之前找不到你人影,有几句警告,要告诉你。”
“那我放心了,我吃着,你说着。”陆然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半碗面已经下肚,他开始在面汤中挑出葱花,抖落在碗边。
洞察天君使了个眼色,诗南、北泉立即起身,一个将店内老板伙计都请去了后厨,另一个则是将本来就不多的两名食客赶了出去。
陆然想想觉得有些好笑,这绝瀛城说是寰宇第一自由之都市,很多时候,却连说几句话,都不自由。
“你现在的身子,有了仙窍,虽说已具备修仙的条件,但因为你不懂炼气之法,所以你在台上与人打斗,还都是用凡人蛮力,这样效率太差,我教你个口诀,短期内可让你聚气,届时你再发力,至少也有个赤仙之力,不至于蛮力用尽,却伤不了敌人分毫。”洞察天君的声音越说越细小,就像个随时能断气痨病鬼。
“你说不了大段的话,就直接说重点,别一口气喘不上来,人没了。”陆然体贴地拍了拍他的背。
天君三只眼极其一致地翻起白眼,然后从袖中拿出一张信笺模样的纸,递了过来。
陆然接过来展开,看见上面就写着四句话,区区十六个字——
“地中生风,火从水来,先天一气,清浊自分。”
“这……我默念就可以?”陆然想起了青乌所教的“绝对符文”。
“当然不是……你要自己去悟,心中透彻,一切自然就在眼中。”洞察天君指指自己那第三只眼,目光一下变得凌厉无比,接着便一把夺过陆然还捏在手里的信笺,放在面前烛火上,烧了个干净。
“喂,我还没记住呢。”嘴上这么说,陆然心里却赶紧将这几句默念数遍。
“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句。”洞察天君起身,像是终于解脱似的,揉了揉脑门,快步走向门口。
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说道:“噢,对了,那【涅血火珠】若是再擅作主张,替你出战,你就用此法,抽了他的气力去别处,让他知道你的厉害,他自然会好好侍奉你。”
“什么?侍奉?他?”
“喂喂,哪个他?男的女的,还是妖祟?”
不等陆然询问,洞察天君跟着门外两名徒儿,已经走得飞快,没了踪影。
没过多久,陆然在屋内听见一声巨响,听见小二说天上有个红色的铁球在飞。
看来诗南、北泉两人的确是乘“红山力士”,回了窟零洞。
这洞察天君,莫名其妙,这时候传授什么仙诀,还如此神神秘秘。
想到这混乱又颇为倒霉的一天,陆然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足足又吃了三大碗面。
一碗解馋,一碗管饱,一碗去去烦恼。
结果结账的时候,小二颤巍巍地小声说道,方才那三位仙爷的账,也请仙爷一并结了吧。
一问,好家伙,这三人光面,就吃了七十六碗。
还有浇头、小菜、水果,洞察天君还打包了三瓶辣椒油。
难怪别人都说,洞察天君是结教第一抠门。
陆然倒也不是心疼,只是觉得好笑,另外,出于好奇,他也打包了一份辣椒油。
从面馆出去后,已是午夜,无仙地地面已经没几个行人,陆然腹中虽然饱了,双脚却更加酸胀,脑袋也跟着酸胀,为了叫车,他只得往一处看着还有些热闹的暗巷中走去。
越往里走,越觉得不对。
这暗巷中,来来往往之人,或贼眉鼠眼,或眉目轻浮,全都是男人。
街道两旁则是一排排大小不一的门面房,其中亮着几盏粉色的暗灯。
暗灯之前,多是帷幕。
帷幕之后,则是女子的身影。
曲线玲珑婉转,隐隐约约,可见可不见的多色倩影。
可以确定的是,这些女子,穿的衣服不是很少,就是根本没穿。
糟糕,自己误入了真正的烟花之地。
陆然咽了咽口水,想快走几步,从巷子的另一头走出去。
这时候身旁一道帷幕忽然拉开了一条缝,缝中探出一颗娇小的美人头来。
好一张黑白分明,看着叫人舒心的美人面孔。
美人轻启朱唇,咯咯地笑道:“这位小哥哥,快进来玩一玩吧。”
第一百八十九章 水从火来
“你在同我说话?”陆然反手指着自己鼻尖,下意识问了一句。
“对啊,就是你,快点进来,我少收你钱。”美人一手将帷幕又拉开了一些,另一手也将抹胸拉开了一些。
陆然望着那片雪白,足足愣了十余息,才慌张摆了摆手,“不不不,我只是想问问路,请问……”
一听是问路,美人眉眼一转,语气也大变:“玩不起就快滚,别耽误老娘做生意!哪有来这种地方问路的,寻老娘开心嘛这不是!”
抹胸不仅又拉了上去,她还把罩衫拢了拢,眼神散了散。
陆然这才移开了自己视线,可心里又有些不舍,想自己走了许久,好容易有个人跟他搭话,于是他掏出几张钱票,学着旁人轻浮的语气,笑道:“我问路,但是不白问,我付钱。”
没想到美人以为他还是在消遣自己,更是怒从心头起,抄起门旁一把破败扫帚,连撕带打,就要赶陆然走。
陆然还是第一次看见一个女人,一前一后,反差如此巨大,简直像两个人一般,心想自己惹不起,还是换一家换个人问问吧,拔腿正要走,忽地听见那粉红色门面房中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声,然后那人说了一句极其平常但又非常撩人的话来:“小白,他要问路,你就让他进来问呗。”
声音宛转细巧,像唱歌一样,七分魅惑之中却还带着那么两分亲切,叫人忍不住想去看一眼这声音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人,还是那勾魂夺魄的女妖精。
叫小白的美人听见屋内人说话,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抹胸又松了下来,只见她双眼忽然又变得明亮,明亮中带着一点点渴望,渴望中又带着一点点可怕。
那是要吃人的眼神呐。
“是啊,小哥哥,进去坐一坐,再说嘛,你要问路,我们就给你指路嘛。”美人小白的抹胸,快掉到了肚脐眼。
陆然进退维谷。
一是那房中的声音令他心痒痒的,二是他并不想出入这种场合。
最后咬了咬牙,将心一横,就进去看一眼,问完路就走!
跟着美人左摇右摆颇为风骚的身姿,进了屋中,却发现屋中并无旁人,美人说阿姐在里屋呢,快随我进去。
她掌起一盏灯,带着陆然进了一扇门洞,又进了一扇门洞。
像迷了魂似的,心中想见那声音主人的意念越强烈,对周遭的感觉就越冷漠。
直至不知穿过多少门洞,陆然被带自一个真正的洞面前。
美人小白,此时换上了一套奇怪的装束,像将一个素色花瓶穿在在身上,全身都被遮蔽,只有面部被半透明的琉璃罩罩住。
“进去吧。阿姐在里面等你。”按了一个类似门铃的按钮,圆洞的门,缓缓打开。
“好的呀。”陆然的脸,似笑非笑,迎着面前的一团黑暗,想也没想,一脚就踏了进去。
*
*
最先发现陆然失去踪迹的人,是洞察天君。
原本他只是有些寂寞,心血来潮,想看看陆然是否出了无仙地,回到了万环楼。
他定位陆然的方法不言而喻,只因【涅血火珠】到底是自己的看家宝贝,与自己心意相连,所以只要稍微观想一下,便可知道陆然的大致方位,甚至猜测得出,他此时在做什么。
只因为无仙地是个灵气贫瘠且被教尊憎恶之地,所以方才他们师徒三人才没有找准陆然所在位置,足足在巨像下的面馆等了一个多时辰。
可当他此刻在万环楼套房中念动那十六字真言,一遍不得,又念了一遍,才发现,自己隐隐看出陆然头顶上的灾祸,居然就在今晚。
陆然和【涅血火珠】早已经达成了一致的心跳脉动之声,居然就这样在自己眼皮底下,不知为何,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过了一个时辰之后,徐方也遭遇了几乎同样的困惑。
千里奔袭,赶回两国边境之地,得知手下人仙又跟丢了目标,无闻天君勃然大怒,说要独自去找些吃食,徐方不觉得饿,只是望着月亮,忽然有些忧心起年轻人。
徐芙还好,还在南烂海,想必此时已经睡了。
只是陆然身上那道“诸寂”玉牌,百呼都没得到回应,一定是出了事情。
原来送他这块玉牌,本就是对他的来历、出身不太放心,想用此物作为监视之用,只是没想到,如今时间久了,再加上徐芙的因素,虽然明知道这小子是个强运之人,心中不免还是多了几分担心。
徐芙,虽然并不是徐方亲生,数十年相处下来,却也学了不少徐方的多愁善感。
当然,她并没有在陆然身上放什么追踪之物,她意识到陆然出事,全凭女人那奇怪的直觉。
在梦中被惊醒之后,她看向屋内向南的灯火,灯火并不微弱,却有些朦胧不清。
她突然意识到,还没有等到大醮最终日,陆然,就已经出事了。
就连青乌,在那海水由红转黑之处,都竖起耳朵,轻轻皱了皱眉。
只有她身下的褚义,无知无觉,只是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然后被青乌狠狠地鞭打了几下。
噢,对了,全天下关心陆然的人,还有他那两位兄弟,回寰和杨牙,两人眼下的境遇,可能还不如陆然。
那是一场苦战,雨战,雨中的苦战。
总之,陆然到现在可能自己也没有发现,在环天大醮的前一日,他被两名烟花之地的女人,绑架了。
*
*
洞穴之中,别有洞天。
不仅不湿冷,还亮着许多灯。
这是一个巨大的灰色房间,除了房屋中央有根一人粗的灰色立柱,其余空空荡荡,像是个仓库。
房间还连着其它房间,所有墙壁都刷着灰色墙漆,都没有窗户。
这种灰色,陆然原本应该非常熟悉,只是现在的他,有些迷失了心智,没有办法过多的去思考。
他的面前,立着一个人,看身高,像个是女人。
这女人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像是把一只橙红色的花瓶穿在身上,连面部都没有露出来,只是眼鼻口处,用白色颜料随意涂画了两笔,大概是为了区分前后。
她的胳膊上,同样像穿着某种瓶子,手上则戴着夸张巨大的手套,手套上套着一根黑色的绳子。
“委屈你在此地待个两天。”
那令人心痒痒的,像唱歌一样好听的女声终于再度响起。
“是你呀,我……我是来……”
陆然说完这句话,一下清醒过来,忽然意识到自己也穿了一身花瓶样的衣服。
还未开口质问,那根黑色的绳子忽然凭空跃起,在空中自动打了个结,又打了个结,速度快到陆然来不及躲闪,就把他给绑在了房间中央那根灰色柱子之上。
第一百九十章 先天一气
在眼前甩动之时,那的确是一条绳索。
真绑到自己身上,陆然却发现,那是一条蛇,一条黑色的蛇。
如果真的是蛇,看它这样将自己左缠右绕的形态,未免蛇身也太长了一些。
可这东西的的确确是活物,它一直在呼吸,身子一张一缩之间,上面黑色如漆的鳞片也都会跟着微微阖动。
陆然倒不觉得它吓人,毕竟自己是海子出身,什么鳞片没有见过。
就是这东西力气大得很,自己左脱右挣了好一阵,它纹丝不动,甚至呼吸还变得更缓慢均匀了一些。
陆然不再管它究竟是绳是蛇,猛然一抬头,冲面前那人说道:“喂,你就那么一直看着,就不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吗?”
那身穿橙色花瓶之人原来就一直站在不远处,用那几笔潦草画出的两只斜眼睛,一直静静看着这边。
听见陆然说话,他也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
“你能听,说明你至少也是个人妖,那我问你,你是谁?”陆然试图靠“嘴巴”脱身,同时将这人以及房间内细细打量了一番。
那人这次手都不摆了,只是套着花瓶的头还是朝着陆然的方向,也不知他这样究竟是否能看见。
“让我猜猜,你肯定不是洞察天君的人,也肯定不会是徐方的人,那就只能是……”
那人也不等陆然将话说完,掉头就走,笨重的身躯,走得极其缓慢。
见这人要走,陆然有些慌乱,只得一口气说出心中猜测:“好了,满岛圆姐姐,你不用装了,我知道是你!”
“哦?”那人回过头来,上一句还是那种勾人的声音,下一句却变换到了陆然熟悉的瓮声瓮气圆里圆气的声音:“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将那头上的“花瓶”脱了下来,果然是仙者满岛圆。
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此时眯了起来,一副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的样子。
陆然嘿嘿一笑:“你一进来,我就觉得你的身姿很熟悉,你摆手的动作,也很熟悉,等到你要走,露出了你那圆圆的脚后跟,我就已经确定了是你,再加上……”
满岛圆也跟着他笑:“再加上不是洞察天君,也不是徐仙君,那就只能是我们仙者了,对吧?”
“毕竟淮黄老爷子刚刚劝过我呢不是。”陆然脸上,很快由晴转阴,严肃问道:“可是,为什么?”
满岛圆还在笑,末了回了一句:“我等会再来。”
转身,居然走了。
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叮嘱道:“小师叔,你身上之物叫【绳蛇】,是一条异兽,你若是不跑,则会平安无事,你若是挣脱了它,跑了,那它可就不论你逃到何处,都会一直追着你,一直追到你没命,你明白?”
空荡荡的房间里,静了几息,接着传来了陆然“不要叫我小师叔呀”的忿忿喊声。
一道圆圆的门随即重重合上,圆圆的脚后跟,再看不见。
……
数个时辰后。
陆然不管不顾,先睡了一觉。
这种程度的囚禁,对于他,其实不算什么。
十八岁之前,他已经将关于坐了足够一切的监牢,包括其中的折磨、寂寞、烦躁、妄想和虚无,一切一切关于囚禁的负面,统统经历过了。
他估算着时间,与洞察天君在面馆吃面时,应该是子时。
误入烟花巷,与那名叫小白的美人说话之时,应该是丑时。
现在他睡了一小觉,所以现在应该是寅时。
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满岛圆应该快回来了。
不出所料,又过了差不多一千二百息,陆然听见面前那扇圆圆的门晃动了两下,然后缓缓打开。
满岛圆还是那一身橙色花瓶般的装扮,只是这次将那同样花瓶状的“头盔”捧在了胸前,她脸上同时带着笑意和倦意,走到了陆然旁边,二话不说,先一屁股坐了下来。
“你去哪了?”陆然无意识地问了一句。
满岛圆并不回答,只是脱了一只手的巨大手套,然后伸手在那极其宽大的“花瓶”中摸啊摸,摸出一个水囊,递了过来,这才开口道:“渴了吧,喝点水。”
陆然突然有些感动。
满岛圆其实一直待他不错。
于是他伸出嘴来,饮了个痛快。
“你慢点,慢点喝,喝这么多水,一会我看你怎么小解。”
满岛圆圆圆的眼中,的确也有那么几分宠溺。
陆然根本不管,直至将囊中水喝到一滴不剩。
然后开始管闲事般地问道:“话说,既然已经被我认出来了,你为何还要这般穿着?”
“因为这里很特殊,炼气之人进入,法力会大大折损,可偏偏这地方又是要地,要守护,所以……”满岛圆倒也不避讳,直接说明。
“让我再猜一猜,这里之所以能屏蔽炼气之人的气息,是因为这灰色的墙壁?”来了个话搭子,陆然显然来了精神。
满岛圆点点头,“是。这墙壁同咱们第一次见面那个密室一样,都是‘落仙树’的树干所造。”
“可淮黄老爷子不是说,这树连无欺上人也遍寻不得,你们却用来造墙,你们这是……找到了一片森林啊。”陆然撇撇嘴,表示不信,要么是淮黄说谎,要么是满岛圆说大话。
满岛圆看出他心中所想,解释道:“活的树的确没有找到,但是死的树我们从二手市场找到了一截。”
她随意笔划了一下,一截大约相当于她自己小臂长短。
“就这一截,磨成粉,掺在墙灰中,就有奇效,这一截我们也是节省了几百年,分成了三份,一份用在仙者山庄,一份用在此地,还有一份……留作备用。”
“所以此地,应该是一个避难所。”
陆然再度一语道破了天机。
满岛圆怔了一怔,嘟起了滚圆的樱桃小口,“呦,之前没注意,小师叔这人,还真是有洞察力,是的,这里的确是避难之地,也是为了小师叔,才首次开放。”
陆然狡黠一笑:“那我把方才的问题再问一遍,我记得淮黄老爷子可说过,你们无欺上人门下,可不会欺骗朋友。”
“什么?”
“可是,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第一百九十一章 清浊自分(上)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
满岛圆又脱了另一只手的手套,将两手托在自己那圆圆的腮下,她自己揉搓着自己的脸,同时圆溜溜的两颗眼珠子转个不停,仿佛是在思考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般。
许久,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确实想不出什么好的回答,只好如实说道:“大仙者交待的,说你一定不会听劝,所以命我将你关在此地。”
陆然却被她这样小姑娘般的动作逗乐了,“我知道我知道,我想问的是,大仙者究竟为什么这么害怕,怕的是什么?又或是说,他究竟是在秘密谋划什么?”
满岛圆揉脸的动作停了下来,表情开始变得痛苦又极其生动。
闭上了眼睛又立即睁开了眼睛,她极其诚恳:“正如小师叔你所说,我不能骗你,所以,我只能说,我或许知道一些,但不能告诉你,还有就是,我所知的确有限,只是隐约察觉到大醮总决选那日,也就是明日,会有大事发生。”
说完她便起身,戴上那巨大的手套,套上那橙色的圆头盔,丢下一句“我会再来”,便又消失在那圆圆的门洞之中。
她走之后,陆然试图去拼凑整件事完整的经过,却发现自从来到绝瀛城,各种明线暗线,种种猜测,可能性都很大,可又都缺少关键的实证。
而意外,几乎随时都在发生。
几乎每个人都对自己说,将有大祸临头,他们个个神秘兮兮,说话藏着掖着,令自己觉得自己好像乘上了一艘命运的小船,在漆黑不见底的水面之上航行,这一天,来到了一个群山环抱的转弯之处。
转弯之后,会有什么?
水面之下,又有什么?
这些疑问,令自己迫不及待想要去到那一天,那大醮现场,去感受一番。
还有,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了许翚。
想到在许翚的幻中,自己见到的那些种种人间惨剧。
许翚曾说,一切都因你而起。
一切,都因我而起。
他本来不曾在意,直至【浮图】结束,心中才隐隐有了异样的想法。
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这个“大祸”,指的不是什么环教或者仙者,这个“大祸”,指的是他自己?
带着这个疑问,那陆然更是要去总决选,只有亲眼所见所感,他才能体会,所谓的“灾祸”,究竟是什么。
接下来的问题便是,满岛圆,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
昏昏沉沉又睡了一会,陆然估计,满岛圆又去了两个时辰,此时,外面应是辰时,天大亮了。
满岛圆照例坐到了陆然旁边,脱去头盔手套,又递过来一只水囊。
“不是应该吃早饭了吗?”陆然问她。
“大仙者说这两天只能给你喝水。”满岛圆一脸倦容,看来这两个时辰,她去了外面,也并没有闲着。
“其实你不必过两个时辰就来的,怪辛苦的,反正我也不会逃。”陆然觉得时机已经有些成熟,一个困倦的人,很容易卸下防备。
两句话满岛圆都没有反驳,这说明此时就是辰时,而满岛圆也被要求每两个时辰,就来此地,照看一下自己。
面对陆然忽然的体贴,满岛圆有些意外,原本一直瞪得圆溜溜的眼睛此时微微眯着,笑了笑:“也不是全是任务啦,我自己也放心不下你,这儿就你一人,还被绑着,我怕有什么意外之人,闯了进来。”
说着说着,满岛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要不,你在这睡会,你可以睡在我的腿上,我给你当枕头。”
陆然吃力地挪动着因为被绑起太久已经有些麻木的双腿。
假装。
满岛圆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圆眼睛跟着也停了一停。
她很快摇了摇头,笑道:“不不不,我坐地上就好,其实我也不困,只是心中有些烦躁。”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来聊会天吧。”陆然很自然地引入话题。
“聊天?你不是想套我话吧?”满岛圆毕竟是名官员,也是名人仙,这点警惕心还是有的。
“不是不是,就是普通的聊聊天,家长里短那种。”
陆然手乱摆,眼乱眨,又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好吧,那聊什么呢?”满岛圆平日公务繁忙,就算碰见过类似的情景,那也是几百年了。
所以,她心中升起了一些久违了感觉,一种情愫,一种年轻人才会有的……悸动。
陆然借坡下驴,“那就从你开始聊起吧,咱们这是第六次还是第七次见面了吧?我对你,除了那么表面的身份,其余的,还一无所知呢。”
“哪有那么多次?”满岛圆圆圆的脸,渐渐泛起了自己都未察觉的红晕。
“有的啊,在万环宇环天大醮上就有两次,仙者山庄一次,那鹅肠街一次,如今这里你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这是第二次见你了。”
陆然掰起指头,计算两人见面的次数。
这一次,或许不是假装。
“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满岛圆念叨着陆然这一句,忽然有些出了神,一时间痴坐在那里,好半天都没有动弹。
……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
两人聊了没有多久,满岛圆便又起身离开。
她的原话是有工作要盯,去去就来。
陆然于是在等待的过程中,将聊天中满岛圆的透露的信息,整合了一下。
大概就是说这个一切都很圆圆的妹子,自小便在仙者之中长大,她的父亲是前代仙者,一位真仙,与她母亲一同牺牲于三百年前与海盗汪早一战,那时候满岛圆还是个吃奶的孩子,不得已只得交由了淮黄抚养,淮黄是个男人,多有不便,后面又交由柳瓶儿,可柳瓶儿性格急躁,也不适合养育小孩,无奈之下,满岛圆便在仙者山庄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同时她也是一名修仙天才,二十岁不到已经修成赤仙,二十二岁就修得人仙。
青乌曾说赤仙强体,人仙空明,想这满岛圆就是因为得道太早,又出入一众仙者之中,因此她的个性中,虽有圆滑的一面,但底色,却还是极为单纯明快的一个人。
而这样的人,死脑筋,但是见不得眼泪。
满岛圆的内心,至少从目前来看,极其容易动摇。
第一百九十二章 清浊自分(中)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
午时。
满岛圆的确很忙,作为绝瀛城宗事局的一把手,今日出城的仙人,已经达到了百年来最高的峰值。
莫非是环教的人都收到了风声,才会提前疏散掉一些精英人士?
不太可能。
要么就是绝瀛城外,发生了大事。
要么就是环教内部,发生了大事。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算好事。
满岛圆看了一眼桌上的计时仙,又看了眼计时仙旁边那两个雪白的馒头。
圆圆的脸蛋上,不自觉地绽现了两个时辰绷紧的工作之中,久违的笑容。
*
*
二手市场附近。
绝瀛岛守藏孔铎,在忙着吩咐一位店铺老板,务必要将他今日淘到的几件古董打包运出。
三日前他收到师父飞信,说明日的总决选有变,要他即刻回绝瀛岛。
但他最终还是决定留下来,因为他在整个大醮的会场之中,发现了一个逸材,一个自己很感兴趣的“有缘之人”。
四四四号选手然路。
亦或者是【浮图】的胜者陆然。
略一调查,此人大约就是师父口中曾提到的那个命定之人,与天下苍生的福祉,息息相关。
他当然也知道,师父说的“危险”,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危险,同样也会降临在陆然的头上。
他想留下来,也就是必要的时候,想着自己或许,或许能救他一命。
毕竟师父和整个太耳大陆,等这一天,都已经等了太久。
*
*
两个馒头下肚,又喝了点水,陆然觉得,活过来七八分。
但为了逃脱这什么“绳子蛇”,他只好装作窘迫的样子,偷偷自己憋着气,将一张平日里煞白的脸涨红。
皮厚之人,脸一红,很容易就被发现。
“怎么了……是不是……要小解?”满岛圆很快,就撞到这棵树上。
“不止……”陆然更是咬紧牙关,快自己把自己憋死。
“这……怎么办?”满岛圆慌乱起来,心中想的是也不是不能让他就地解决,只是他就地解决了之后,两人以后,还要怎么相处?
十万火急中,她犹豫了两息,就念动咒言,让【绳蛇】松了大半。
等陆然能站起身后,【绳蛇】只剩下松松一道,缚在陆然腰间,满岛圆将蛇尾攥在手中,像牵着一只小狗,指挥着陆然穿过两间同样半圆结构的灰色屋子,来到一地。
陆然知道这就是茅房了,心中一直觉得奇怪,这人修成仙,都可以上天入地了,却还要上茅房,着实难以接受。
简直是一息就破了那些大人物的功。
陆然提提裤子,装作羞涩,“那……我进去了啊,你……你不要偷看!”
“谁要看你!”满岛圆才是真的羞涩,一跺脚,背过身去。
手中的【绳蛇】又放松了一些。
陆然蹲在坑上,只好假戏真做。
极度尴尬的场面之中,隔着一层不薄不厚的灰木板,他突然开口问道:“满姐姐,你是单身吗?”
满岛圆心想哪有这种人,在这种情景,问这样的问题,直教人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好沉默不语。
然而陆然的问题就像连珠炮,一个接着一个——
满姐姐,你平时回家都忙些什么呀?
满姐姐,你平日里都爱吃些什么?
满姐姐,城中你可有喜欢的去处,介绍给我?
……
“你就不能……解决完了……再问嘛。”满岛圆圆圆的面孔,此时快成了个西红柿。
“那……还有一个最为关键的问题。”
“你……快说。”
“满姐姐,身上可有草纸?”
满岛圆,简直要昏过去了。
……
尽管如此,陆然还是未能找到逃脱的机会。
【绳蛇】虽然放松,哪怕只有一道,他仍是无法挣脱。
而且这些房间之中,的确如满岛圆之前所说,落仙树的粉末限制了法宝的使用,树小姐什么的也派不上用场。
好在满岛圆跟他的关系,明显更熟稔了一些。
他得知了满岛圆迄今仍住在仙者山庄,仍是单身,算是本城之中,着名的大龄女仙子。
她爱吃的东西,跟她本人也很像,像什么汤圆啦麻球啦贡丸啦,哦对了,还有橘子。
她爱去的地方,是牛肝巷上的一家杂货铺子,铺子的老板很有意思,总能从“工厂”中淘到一些废弃的或是打样或是次品的新奇玩意,有时候是件首饰,有时候是个法宝,有时候则是个玩偶,老板美其名曰这是“被遗弃的孤品”,这些东西,才是这世间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而问到她喜欢的人,她则想了又想,支支吾吾,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总之,陆然已经悄悄将直呼她的姓名,改为了满姐姐。
满姐姐啊满姐姐,你要如何才能放我出去呢?
……
又是两个时辰过去。
满岛圆带着一身疲惫,但还是如约而来。
陆然问她,吃过饭了没。
她摇摇头,说今日简直忙傻了,只好申时不到,就将四方城门关闭。
可仍有仙人不顾禁令,冒着被治安局捉捕的风险,各种强行出城。
不仅是治安局的牢狱中已经塞满了人,宗事局中,未处理的当日卷宗,直接将自己办公桌堆满。
陆然听见她逐一讲述外面的热闹,忍不住鼻子一酸,重重叹了口气:“唉,外面好热闹!”
哽咽了两下,眼泪实在装不出来,也就没有硬挤。
“热闹,但是危险!”满岛圆的语气变得温软,“还是这里清净。”
停了一停,她又想起什么来,继续说道:“还有件事,还与你有关呢,城中有几群追仙族,在宗事局门口大喊大叫,简直像一群饿了三五年的乞丐,希望可以由我们这里搞到环天大醮总决选的入场券。”
陆然表示不理解,“她们想看仙人斗法?”
满岛圆圆圆的眼睛停在陆然的脸上,“不,她们是为了去看你。”
陆然眨眨眼睛,“看我?那她们不是注定要失望……哦,不,是心碎。”
“那倒不会,本来就不可能给她们搞到票。”满岛圆白了陆然一眼,这才将目光从那张还算好看的脸上,终于移开。
第一百九十三章 清浊自分(下)
满岛圆待了不大会,还是走了。
依依不舍。
陆然也有点不舍。
倒不是对满岛圆的离去不舍,而是面对她逐渐炙热的眼神,有些不舍。
不舍得如此欺骗她。
可他在几次闲聊中已经搞清楚了自己目前的状况,要想出去,真是有些棘手。
他所在之地,极其隐秘,即使是仙者,也仅有淮黄、柳瓶儿和满岛圆三人知晓。
而那缚在身上的【绳蛇】,非得满岛圆亲口说出的咒言,才能解开。
因此,只有让满岛圆心甘情愿,主动放了自己,这也是自己唯一想得到的出路。
可距离明日辰时,也就还有六七个时辰,六七个时辰,不说谎的前提下,要如何赢得一名女仙人的心?
陆然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但他到底不是个情场浪子,觉得还是不太做得到。
做不到,便算了罢。
还是等哪位神秘人在最后一刻突然破墙而入,再有惊无险地送自己去会场好了。
那样还来得轻松一些。
至少心中,不会有亏欠。
就这么办。
有缘之人,陆然,我相信你一定能拥有这样的气运。
*
*
满岛圆照例回到宗事局加班。
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她发了会愣。
不是为了陆然,她是忽而想到为何这样繁忙的一天都快要结束,自己却还没有见过大仙者淮黄。
不仅是淮爷爷,柳瓶儿柳奶奶也没有露过头。
难道,仙者们一直说一直说那一天,真的要来了?
正在犹疑间,有属下敲门,说门外有人求见。
不速之客,就这么出现。
满岛圆看见了一个红发红眼睛,一身红衣红裙的少女,像美人从画中走了出来,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一见面,徐芙就十分慌乱却又咄咄逼人地,撂下了这么一句话。
“你还不知道吗?陆然他……他失踪了。”
*
*
酉时已经过完。
来到戌时。
在去探视陆然的路上,满岛圆一直想起徐芙。
想起她与她那惊人的美貌与并不相衬的那一阵慌乱。
跟她离开绝瀛城的时候一样,她来得也很匆忙。
甚至连头也没梳好,衣衫上的几根衣带,也系歪了。
情报显示她早就回到了南烂海,如今却又折回。
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只因为她心中,到底还是放不下那个人。
就是自己一会要见到的那个人。
虽然到底还是没有也不可能告诉她真实的情况。
可满岛圆心中,忽然对这个环教娇女,升起了一些无名的羡慕。
她害怕自己在陆然面前暴露,于是这次又将那套橙色的甲胄穿好,甚至连头盔也重新戴好。
就让一切回到最开始的样子。
她这样想,轻轻开启了那扇紧闭的灰色大门。
“满姐姐,你来啦。”
对外面的世界浑然不知的陆然,此刻就像只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
欢欣着,雀跃着。
不是假装。
哪怕自己饥肠辘辘,满岛圆也并没有带点吃食过来。
他热情地拍着自己仅能够得着的一块对面,招呼满岛圆来坐,同时关切地问道:“满姐姐,你怎么又如此全副武装,是不是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
“没,没什么,就是一时习惯了,又给穿上了。”
满岛圆原本打算例行公事,看上一眼两眼就走,可真走进了这间屋子,似乎一切又都变了。
这是个只有她跟陆然两人存在的世界啊。
满岛圆坐了下来,脱下手套头盔,报以陆然一个极其勉强的微笑。
陆然却好像忽然对她这套甲衣产生了兴趣,问她:“说起来,你这身衣服,还有方才那位小白仙子的衣服,是怎么回事?为何在此地,要穿这样的衣服?”
“哦,这个……”满岛圆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淡淡解释道:“这身衣服,我们称它叫【太空衣】,太空是一种蚕,它们吐出的丝,不仅是世间几种最坚韧之物之一,还具有抵消仙力对抗法宝无视符箓之功效,以我们现在所处之环境,穿上这件衣服,我们仍可以随意使用仙术或者法宝的,但是敌人却会被大大削弱……”
太空衣……这名字怎么有些熟悉?
陆然的思绪,不免回到了三零二二世界之中,隐隐约约在街边的海报上,似乎也曾有类似的字眼出现。
顿了顿,陆然开口问道:“那为什么你这件,要做成橙色的?”
满岛圆不假思索,“那是因为我喜欢橙色呀,那是日头的颜色,也是橘子的颜色,平日里总要穿灰,就特别委托工事局给我造了件橙色的。”
“我也喜欢橙色,火焰的颜色,跟海水正好相反。”陆然眼中,也透露出欢喜。
然而欢喜越升越高之后,他又说道:“可我更喜欢红色,红色鲜艳,是烈日,是猛火,浓得化不开,像一个梦那般。”
满岛圆的眼前,那名穿红衣红裙,连头发眼睛都是红色的仙子又再度出现。
像烈日。
像猛火。
像一个被自己惊扰了的美梦。
满岛圆起身,对陆然说自己还有最后一轮当值,就要立即离开。
“那好呀,我等你。”
更喜欢红色的人,并没有发现眼前这人圆圆的脸蛋上,已经挂上了一丝忧伤。
陆然,仍陷入在那一场红色的美梦之中。
*
*
时间稍早一些。
徐芙找遍了万环楼,去问过了黑天道人、谢眠还有洞察天君。
可依旧没人知道陆然的去处。
她又去了褚义原本住的地下二层,一问才知道褚义早就溜了,而不久前,陆然还来过此地。
听徐方和洞察天君话中的意思,就是陆然绝对不会听劝,所以他一定还在绝瀛城中。
万般无奈之下,她找到了那位治安局局长郑直,可郑直说他忙得焦头烂额,并没头绪,就将她推给了满岛圆。
郑直的原话是,他们两人不久前还一起去过鹅肠街,乘坐的还是同一匹三峰驼。
她又气又急,直接去找了满岛圆。
满岛圆却说,陆然跟淮黄老爷子走了,至于之后,她就不知情了。
徐芙追问淮黄的去处,满岛圆只说,她并不知道,又说已经联系了同事会在全城寻找,请自己回万环楼等消息。
徐芙,怎么可能在屋中干坐。
她一个人,悄悄摸进了鹅肠街,来到了牛肝巷,最后站在羊心殿的那棵大树之下。
还真的看见了淮黄,小老头一个人在树下,手中攥着一只酒杯,正在那不知做着什么美梦。
第一百九十四章 仙者,大仙者
徐芙没有丝毫犹豫,上前,将淮黄叫醒。
淮黄打了个哈欠起身,看着还有几分迷糊,歪头笑道:“咦,是鱼芙仙子,你怎么回来了?”
碍于身份,徐芙不好立即发问,只好笑脸相迎,“大仙者,如果我说我是巧遇,您会不会不信?”
淮黄总算将两眼彻底睁开,却不接话,只是将头又歪向另一边,又问道:“鱼芙仙子,那你当初,为何又要走呢?”
徐芙察觉到淮黄有些不对,想是他酒醉还未醒,也没多想,只是上前,想搀扶一下这位老人。
没想到被淮黄一下推开,他将头终于拧正,紧接着又问了第三个问题:“鱼芙仙子,你当真在意他人的安危吗?”
徐芙愣了愣,才发现这是淮黄对于自己之前不告而别的指责。
真是奇怪之人,我伤害的是陆然,关他什么事!
徐芙决定不理,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大仙者,请问,您知道陆然此时在哪里吗?”
淮黄依旧顾左右而言他,“鱼芙仙子的确是天后的女儿,可陆然,却未必真的是无欺上人的信徒呀。”
徐芙有些生气,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刀柄,“大仙者,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淮黄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穿透寂静的夜,显得有些鬼魅,“鱼芙仙子莫怪,老夫只是一时惊诧,跟你开玩笑呢。”
徐芙这才松了口气,“哎呀,大仙者,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陆然他不见了!我已经寻了半天了。”
淮黄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背过身去,反手甩出一张发着绿光的通行符箓。
“仙子,请听老夫的一句劝,既然已经走了,就不必回来,还请拿着我这张符,连夜出城去吧。”
徐芙目光转动,总算明白了淮黄的意思,冷笑道:“从大仙者的口气来看,大仙者看来是的确知道陆然的去处咯。”
她没有去接符箓,反而将双刀从腰间抽了出来。
淮黄抬头看向头顶那片半黄半绿的银杏叶冠,语气恳切,“仙子是天后之女,我不能欺骗你,我的确知道陆然的去处,但我不能告诉你,我只能告诉你,无论明日发生什么,我都会护他周全,不知这么说,仙子可否满意,可能信得过老夫?”
徐芙忽然笑了,“就凭你那传说中的赤仙之力吗?”
仙人界一直都有传言,堂堂绝瀛城大仙者淮黄,地位崇高,但实力却不行,其实只有个赤仙品级。
淮黄明白徐芙话中意思,也只有跟着她无奈地笑了笑,“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徐芙不再废话,【长空】【晓月】瞬时同出。
两道海蓝色弧线极其凌厉,在虚空中画出一个月牙形。
月牙如刀,穿花寻路,划破长空。
淮黄却还是背对着身子,一动也不动。
徐芙望见淮黄身后那巨大的银杏树似乎晃动了一下。
或金或绿的满树枝叶都往淮黄身上拢了一拢。
徐芙感觉到,自己这两刀,恐怕要落空了。
霎时。
又听见“噗”“噗”两声。
并不是,居然砍中了。
一道月牙般的血痕,出现在淮黄背后。
淮黄,仍是一动不动。
只是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能躲开,却为何不躲?”徐芙收了两刀,退了两步。
淮黄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些歉意,微微笑道:“鱼芙仙子,并不是因为你是天后娘娘的女儿我不好出手,而是因为我,的确是个赤仙品级,我就是躲不开,你听到的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徐芙震怒,震惊加上恼怒,“那你又为何要这样?你只要告诉我陆然所在就行,我是要救他出水火,又不是要加害于他。”
淮黄抬头看向天空,黑云密布,真正的月牙儿隐匿不见。
“来不及了,他走不了了已经,但你却可以,拿着我的符箓,快走吧,鱼芙仙子。”淮黄又甩出一张闪着绿光的通行符箓。
“你……你告诉我呀,我只是想与他在一起而已,哪怕是一起面对那即将而来的大灾祸!”
徐芙,居然屈膝,跪在了淮黄面前。
淮黄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徐芙试图做最后的尝试:“你难道不怕,我把你们仙者那点事情,全部捅给那个人听吗?”
“不,你不会的,因为你比我更清楚,那个人,远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残酷,还要恐怖。”
淮黄踩着自己的鲜血缓缓走了过来,伸手将满脸是泪的徐芙扶起。
*
*
与此同时。
万环楼九十八层。
一张巨大的圆桌。
黑天道人在左,浑天娘娘在右,而中间的位置,是空着的。
洞察天君、三音天君、九袂天君也按照座次坐定。
绝瀛城中,环教品级真仙以上者,一共九位,已尽数列席。
这是一次秘密会议。
议程原本只有一个,那就是等待着教尊驾临。
原本他们只需要在此静候,因为一个变故,不得不添加了一个新的议程。
只因为教尊曾经口头指示内定的那位选手,在总决选的前一天,消失了。
那个人,自然就是陆然。
“事情就是如此,尽管我与【涅血火珠】联系紧密,但仍然无法得知陆然的去处。”作为最早发现此事的洞察天君,摆了摆手,意思是别问我,我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守藏屈放也是此刻才知道原来环天大醮有这么个内定名额,惊异之下也只好出谋划策,说道:“既然连洞察师弟也无法察觉这位选手所在,也说明这选手不是自己逃了,而是被人给藏了起来。”
“也有可能被人宰了已经。”三音天君嗓音极大,整间房间到处都是他的余音。
“那不至于,人虽然会死,可【涅血火珠】却难以破灭,应该就是被人刻意藏起来了。”千水真君谢眠,教尊六大亲传弟子之中,排行第三。
“那么,在这无量之国中,还有什么势力是能做到在咱们眼皮底下无知无觉将人和宝贝都隐匿起来的呢?”浑天娘娘在黑色面纱之下,哼笑了一声。
“仙者。”
下一息,至少有四位真仙,几乎同一时间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第一百九十五章 子时,新天,从喝酒开始
子时一到,便是新的一天。
开心的一天,难过的一天,将成为回忆的一天。
亦或是,末日来临的一天?
至少对于守藏史屈放来说,这将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一天。
对于那三名即将来到环天大醮总决选的选手而言,亦是如此。
李陌君。赖帕儿。万隐心。
李陌君作为炼羽士,已经悄悄在夜色之中出了门,为他那两只仙兽,去觅得两份绝佳的早餐,【风生水起兽】喜欢胖乎乎的小姑娘,【飞黄腾达鸟】却是个奇葩,喜欢罹患绝症的读书人。
炼术士万隐心,此刻正跪立在牛肝巷中一间工厂内部的一间祠堂之前,此乃万氏仙族在绝瀛城的最大产业。三千尺见方的祠堂中央,此时有三十六座流光溢彩的祖先牌位悬于她的头顶,每一炷香的时间便调转一个方位,此法名为“现祖同尘觉光大法”,可在今日抽调三十六位万氏真仙之仙力,为她一人所用。
赖赖居士赖帕儿,没什么势力,但炼丹士往往是仙界最为难缠的对手,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们能从葫芦中掏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药丸来,而为了这一天,赖帕儿准备的顶级丹药就有五颗,其中三颗蓝紫,两颗赤黑,他胸有成竹,因此这会儿正在自己那个【苦难葫芦】上熟睡。
三个人,都认为自己是天选之人,唯有第四位选手陆然,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却被活活饿醒,此时却还在等着满岛圆的到来。
……
满岛圆的确有些晚了,只因为在下班之前,又被郑直耽误了一会。
郑直带来的消息并不让满岛圆意外,但是细节却令人无限遐想。
徐芙不仅找到了大仙者,居然还出刀伤了大仙者,结果大仙者非但没有怪罪她,还带着她回了自己的住所。
满岛圆想了想,告诉郑直,并不是大仙者带着她回到了住所,而是徐芙脸皮厚,一直跟着他。
郑直一拍大腿,直呼还是师姐通透,然后他又递过来一张手绘的堪舆图。
堪舆图显示的位置是在羊心殿附近,用红笔标记出了十几处地点。
满岛圆自小就在鹅肠街长大,自然一眼就看出,这十几处标记地,都是工厂。
郑直说这是方才手下才送来的,说是有人在秘密生产一些什么。
有人?满岛圆将目光从堪舆图转向了郑直。
郑直报出了柳瓶儿的名字。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神中几乎同时出现了同样的疑问——
你,是不是背着我,知道点什么?
……
无聊的等待之中,陆然什么都想,一会儿想想儿时在后巷无意中看见一位嬢嬢洗澡忘了关窗,一会儿想想青乌也不知长高了没有,一会儿又想想若是将【缩地大仙】大火烹之,再浇上蒜泥,会不会也很美味?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徐芙。
之前与满岛圆说起自己喜欢红色,都只是脱口而出,其实并不是因为徐芙。
而现在,肚中空空,脑中也空空,一切都空空之际,徐芙就这么闯了进来。
徐芙的不告而别,虽然突兀,但也并不是完全无迹可寻。
是在听完四百年前“天后之死”那段往事之后,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或是想到了什么。
这种自己察觉不到的东西,很可能是一种危险,这种危险令她做出过激的反应,逃回了南烂海。
虽然这种做法的确有些不妥,也欠自己一个解释,但从结果来看,她逃走了,安全了,只能是一件好事。
因为随着时间的临近,陆然也察觉到了深深的不安。
那种最为恐怖的,未知的,叫人心中生出了空洞的不安。
一定有事发生。
或者将要发生。
自己也一定要想办法赶赴万环楼总决选的现场。
陆然这边刚决定要再试一试,那边紧闭的灰色大门,便再度缓缓地向上打开。
满岛圆拎着餐盒和酒,表情有些颓然地走了进来。
这一次,她竟然没有穿那太空衣,也不是她平日穿的制服,而是一身素衣,颜色灰白,并不是她喜欢的橙色。
陆然这才看到她的身材的确很圆,但其实圆得很匀称,也很好看。
满岛圆将餐盒打开,烧鸡、蹄髈、炸鱼、菌子、花生米等七八个菜摆了一地,旁边还配着米饭和酒,酒壶上写着“昔日”二字。
“这是怎么回事?吃完酒,难道要杀我?”
陆然正饿着,哪经受得起这样的诱惑,这边调笑着,那边奋力挣脱着【绳蛇】。
“哎呀,有些忘记了,你这样的确不太方便。”满岛圆捻起仙诀,可因为没有穿太空衣的缘故,看得出她废了很大的劲,一脑门汗出完,【绳蛇】才略微松了一松。
“这样就可以啦。”陆然解放了双手,也顾不得找双筷子,徒手就拎起一只鸡腿,往嘴里胡赛。
满岛圆微笑着坐定,又从怀中掏出了两个精致小巧的酒杯,将那名为“昔日”的酒倒满。
陆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称赞道:“这酒甘甜。”
顿了顿,却不见满岛圆举杯,她只是傻傻看着自己狼吞虎咽。
陆然有些拘礼,问道:“你怎么不喝呀?”
满岛圆忽然有些羞涩,回道:“我不大会喝酒,平日里也不喝。”
陆然颇为惊奇,自从浊海出世至今,他还没有见过哪位仙人不喝酒,不爱喝酒。
心头一热,觉得这可是个好机会,立即顺杆子往上爬:“是不会,还是从未喝过?”
满岛圆像个被人揭了短,低下头去,声音也变得很低:“从……从未。”
“你说什么?大声点。”陆然假装没听清,言语中却有了几分瞧不上的玩笑意味。
“我说从未喝过!”
满岛圆眼睛瞪得圆圆,伸出一只圆圆的手来,捏起那杯酒,二话不说,就倒进了喉咙里。
一股混合和甜蜜与苦涩的液体像着了火,从唇口滑落入腹部之后,就在那里慢慢燎烧起来。
“挺好喝的!再来!”
“再来就再来!”
陆然也没有料到不费吹灰之力,居然达成了目的,殷勤地又往前奋力挪了挪,给两个酒杯再续上那迷人的液体。
新的一日,从喝酒开始。
第一百九十六章 假如今天就是末日
说起这方世间之酒的奇妙之处,陆然曾问过褚义。
褚义说酒这东西,又叫“玉液”,“玉”乃何物,升仙之材。
哪怕你是位真仙,做到了肉体如云,喝下凡人酿的酒,贪杯之后,依旧不免一场醉。
陆然又问,那岂不是我只要天天喝酒,只要喝不死,岂不是有一天就能凭醉酒成仙?
褚义翻了翻那时他那并不明亮甚至有些浑浊的少女瞳仁。
“不然你以为我是为何才能跟你在一起喝酒的?”
……
那么小的杯子,满岛圆喝了三杯,就已经醉了。
陆然是五杯。
喝醉酒的两人,性情不说大变,但都外放了许多。
所谈的话题,自然也宽泛放肆了许多。
一桩一件,点点滴滴,从震南说到夏亚,从夏亚又说回震南,果然是到了午夜后就可以彻谈人生。
然而满岛圆抱怨最多的,还是工作。
对于她而言,抱怨工作就是抱怨生活。
二十二岁便加入宗事局,已经无从计算年份,只知道自己三十年前的一天,已经升无可升,成了名副其实的局内一把手。
所谓宗事,便是代表绝瀛城的千万凡人,与仙人交涉,处理仙人相关的事务。
三百年来,满岛圆所见各种荒诞之事无数,诸如什么招魂饲鬼、着魔化妖、杀妻取卵、炼丹填海之事层出不穷,一度让满岛圆怀疑修仙的意义,以及让她深深认识到,仙人的本质还是人,更纯粹的人。
既然是纯粹,也自然就会有更纯粹的好人,和更纯粹的坏人。
可令自己万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却是,世间明明好人居多,可到了仙人这里,却见不得几个好仙人?
为了私欲,还是本质如此?
还是就是因为修行本身的作用?
满岛圆再为两人倒上一杯,像是在问陆然,又像是在问自己。
“可能因为做坏人,比较容易吧?”陆然接过酒杯,一口喝干,然后傻傻笑道。
满岛圆也跟着他傻傻问道:“比较容易?”
陆然歪歪头,“要活这么久,总要选择一些容易一些的活法呗。”
满岛圆翘起大拇指,“不愧是然哥儿,通透!”
不知不觉,满岛圆离陆然越坐越近,两人之间,连称呼都改了。
至少在喝醉的这段时间,两人的关系,前所未有的,接近无限的在靠近。
*
*
时间经过丑时,来到了寅时。
少年马小盐算是起了个大早,仔细洗漱完毕,用好早餐,再换上他最为喜欢的那件蓟粉红上绣满兰花的四季长衫。
然后他就在等,等鸡鸣破晓之时。
等待的间隙,他忽然想起了然路,现在他已经知道那人真名叫做陆然。
那也是他第一次躲在暗处观察此人。
那人跟一名女妖仙(褚义)喝了不知什么烈酒,一杯下去,就颓然醉倒在桌上。
然而一时半刻之后,他居然又醒转了过来。
然后他开始发疯,挨个将那酒馆之中的客人骚扰了个遍。
最后他锁定了一位同他年纪相仿的修士,后来得知这位是环天大醮的二十四号选手春免,陆然骚扰春免,口中说些“自己空虚寂寞冷”“你的眼睛可漂亮了”“你是不是跟我一样想家了”之类的话,被那春免选手臭着个脸像抗死猪一样抗了出去。
那时他就在想,像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晋级下一轮。
可没想到,这样的人,居然一路全凭运气,误打误撞,进了总决赛。
简直岂有此理。
不过,到了今日,那一切已经不再重要,因为自己,已经提前拿到了一个这些修仙者拼了性命也未必能得到的东西。
一个内室弟子的名额。
马小盐望着面前放着的一枚黑如夜色,似有亿万星辰在其中的铁面具,咂咂嘴,笑得像只修行了千年的老狐狸。
*
*
“阿姐,前面,去不得了。”
船夫眨了眨那几乎已经完全陷入眼窝深处的眼睛,用开裂成了几块的舌头舔了舔同样裂成一片片的嘴唇,停下了摇橹,痴痴地对着青乌说道。
这片海域,海水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粉红,天地间同样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粉雾,有淡淡的花香之气。
“知道了。”青乌点点头,拍了拍身下褚义的屁股,叫他去看前方不远处。
大约两三里地之外,有一个庞然大物,擎天彻海,耸立在那里。
“【水牢关】吗?”褚义不是傻子,这等神迹,只能是那传说中的开天至宝。
青乌没有说话,只是有些不开心地咬了咬后槽牙。
褚义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一直以为,只有浊海才有【水牢关】,怎么这清海,也有?”
“第一,【水牢关】是为了隔绝太耳、太乙两洲。第二,这方世界,是圆的。至于这第三……”青乌没好气地解释道:”你仔细看看,这【水牢关】中,有什么?”
褚义定睛一看,只见重重水幕之后,有个同样庞然大物金光乱闪,若隐若现。
“那是?”纵然对这些金光有几分熟悉,可褚义也看不出那物件到底是什么。
“那是什么宝贝?”褚义只觉得其中精光烁烁,似乎蕴藏着无限法力。
青乌没有回答,只是眯起两道青光,舔了舔嘴唇,悻悻道:“罢了,咱们回吧。”
褚义大惊小怪道:“啊?就这么走了?费了这么大劲来到此地,就是为了看这一眼?”
“看来下次再来,还是得带上咱们然哥儿才行。”
青乌转身一笑,命那船夫调转船头,二妖一人魈,回橡城去。
*
*
满岛圆说自己活了三百年,可能都没今天这几个时辰说的话多。
陆然却说,要是这么算的话,自己已经不知道活了几千几万岁了。
满岛圆笑道,可能真的是这样,只要有朋友,有酒,便有说不完的话题。
陆然拍拍胸脯说,朋友会有的,我可以介绍我的两个朋友,哦不对,是两个兄弟给你,以后我们四人一起,或许再加一个褚义,我们五人一起痛饮美酒,直至天光。
说到天光,外面的确已经天光,不觉间,来到了卯时。
满岛圆看了眼屋顶某个秘密之处的计时,心中猛然一动,跟着人也有了几分清醒。
她问了陆然一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问题。
“假如今日就是这方世界的末日,你想要做什么?”
第一百九十七章 小船划过幻海
“假如今天就是末日?”
“我最想要做什么?”
“啊哈?”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陆然先是愣了一愣,然后扳起指头,琢磨了起来,“如果我有家,我想我会选择回家。”
“可是我有家吗?我并没有家,所以我不能回家。”
这就放下了一根指头。
“如果我有爱人,那我会想去找我的爱人。”说这话的时候,陆然心中,有两个模糊的虚影,一闪而过。
“可是我有爱人吗?我也没有爱人,所以我不能去寻找我的爱人。”
又放下了一根指头。
“那我便去追求我的梦想吧。”陆然笑了起来,“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去海的另一边去看一看,可这梦想两年前已经实现了,海的那边还是海,海的那边的那边或许有岸,可我如今,却已经不太想去了。”
“所以我也没有梦想,没有梦想,自然也不能去追求梦想。”
再放下一根指头。
“那还有一些俗气的东西,比如金钱比如美食,比如这一杯酒?”陆然端起酒壶又放下“不,酒固然是个好东西,可我并不想最后一刻,是醉着的。”
“所以我也不能去喝酒,其实,世间之大,我其实无处可去。”
再放下一根指头。
然后陆然面带淡淡的悲伤,看着满岛圆。
“可是你还有一根手指没有放下。”满岛圆眨眨眼睛,呼出一口圆圆的仙气。
陆然也眨眨眼睛,“是啊,末日来临了,我总得做点什么不是吗,所以我还留着它,我还要再想想,在我想的过程中,我想先问问你,那你呢?你要怎么度过?你又要做点什么?”
这个问题,在与郑直交换完心得之后,满岛圆就已经想过。
答案不言而喻,只是说不出口。
她选择来到了这里,与陆然喝酒。
满岛圆尽力让自己显得从容淡然,笑道:“我啊,就顺其自然呗,如果我在工作,那我就继续工作,如果我在睡觉,那我就翻个身继续睡,如果我在和朋友喝酒,那就再喝一杯呗。”
说完,她便端起酒壶,又倒上两杯酒。
“啊,没了,这是最后两杯了。”
满岛圆已经有些熟稔地举起酒杯,敬了陆然这最后一杯。
不仅从容淡然,还说出了心里话。
“可你难道没有想要之物,没有相爱之人,没有梦中之地,没有不去做,就会遗憾之事吗?”
陆然接过酒杯。
满岛圆想也不想,摇了摇头。
陆然将这最后一杯酒饮尽。
然后缓缓抬起眼睛,凝神望向满岛圆。
“这世间哪有你这样的仙人,哪有你这样的人,哪有全为别人而活,不为自己而活的人!”
四目交接,火花四溅。
“你说什么……为自己而活?”
满岛圆忽然心中一颤,接着便感觉到自己的幻海之中,从远处划来了一艘小船。
在这密室之中,有落仙树的作用,自己连调动【神山】都很困难,更别说被人一句话就带入了【幻海】。
小船之上,有位英俊非凡的少年,他的面孔有几分像陆然,却并不是他。
少年伸出一只手来,笑容像是要将人完全融化的暖阳,声音则是那让人心旷神怡的清风,他的两只金色的瞳仁,则像两轮明月,同时挂在天上。
他说:“跟我一起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可好?”
“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满岛圆重复呢喃着这一句,来不及细思量,就要伸出手去接受这一份邀请。
手伸出,却已然来不及。
少年,小船,乃至于幻海,倏忽之间,已成那镜中花,水中月,成为了泡影。
只有那个那个被自己困住此地的少年,还停留在原地,还在看向她,同她说话。
“你说什么,要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满岛圆回过神来,摆摆手,说自己可能有些醉了,想到什么别的事情。
心中满满的都是惊异,惊异之后,又生出许多憧憬。
憧憬这个词,原本并不会出现在自己心中。
那个少年是谁?他为何会出现?世间怎么可能有人,能在一位人仙的【幻海】之中来去自如?
恍惚间,听见陆然的催促,“喂,你想到什么了,快把这杯酒喝了,让我来讲给你听,我想到了。”
他亮了亮那一直还未放下的尾指,“我想到了,如果末日来临,要做什么。”
*
*
鸡鸣之时,又名破晓,是为卯时。
马小盐终于等到这一刻,从容起身,拿起那副黑铁面具,戴在了头上。
两个感觉。
一阵小小的酥麻,好似面具上长了无数猫的舌头,舔舐着自己的脸。
接着,他便忘记了自己。
走出门外,院中的几只雄鸡首先看到了他。
准确来说,是看到了那个黑铁面具。
它们立即被驯服,然后整齐列队,排在马小盐的身后。
之后的一路上,皆是如此,不仅是动物,甚至是人,乃至于在附近游荡的仙人,也都是如此,立即被驯服,乖巧地跟在他的身后。
马小盐所租的小屋,离万环楼不远,可就这短短的半刻钟路程,不过走了三五条大街,马小盐的身后已经跟着数以万计的仙、人、狗、猫各种灵物动物。
这些仙、人或者灵物按照种族分成几列,整齐划一,追随者黑铁面具的主人,像一支声势浩大的游*行队伍,很快便将所有通往万环楼的街道,围堵个水泄不通。
马小盐走到万环楼下,轻轻举起手来,原本吵闹喧嚷的队伍一下全停了下来,接着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被集体定身在那里。
一时间,连周遭的气流都凝固了起来。
从头至尾,马小盐始终将黑铁面具高高昂起,没有转过一次头。
这时,他终于抬头看了一眼万环楼的绝顶之处,又像是望了望天。
终于,他背起双手,缓步进了万环楼。
直上了九十八层。
九十八层上,以黑天道人为首的环教一行人,此时统统俯首跪拜在地。
他们等待的就是这一幕。
那黑铁面具一出现,便是教尊亲临了万环楼。
“吾等环教诸小,恭迎教主圣驾!”
众仙齐呼,伏拜不起。
第一百九十八章 新世界
羊心殿。
淮黄旧居之中。
鸡鸣之后,在屋内静坐了半夜的大仙者淮黄,伸了个懒腰,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屋内另一个角落里,徐芙那两只瞪得像铜铃一般的红眼睛。
“鱼芙仙子,你整晚没睡,就这么瞪着我啊?”
“……”
“鱼芙仙子,我劝你还是赶紧回南烂海,现在还来得及。”
“……”
“那好吧,鱼芙仙子,我带你去吃些早餐,那牛肝巷的牛肝粥不错,吃完,你就跟着我去万环楼吧。”
“……”
“鱼儿已经入网,你要想见陆然,怕也是只能在那个地方了。”
淮黄透过窗户望了望天,今天并没有个好天气,阴云已经低落,且朝着南方,越聚越多。
院中,情报局局长周全已在门外等候了多时,有重大情况要亲自报告。
徐芙等到他们商议完毕,这才从屋中走了出来。
*
*
满岛圆再次偷看计时。
卯时过半。
还有一个时辰不到,本期环天大醮总决选就要正式开赛。
四名选手只剩其三,很快便能完成决选。
只要再混一混,自己也算完成了大仙者交待的任务。
至于自己跟郑直都怀疑的那个“大事件”,抑或是“末日”,来或不来,就随它去吧。
她托起下巴,饶有兴趣地听陆然说话。
陆然像个孩童般依旧举着那根尾指,天真地像个孩子般,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方才说如果末日来临,你就顺其自然,如果要工作就继续工作,想玩耍就继续玩耍,而我那一件想做的事情,其实跟你一样。”
满岛圆点点头。
“我也要顺其自然地进行,所以我想要去环天大醮,去完成这场总决选。”
满岛圆在心中啊了一声,心想这小子怎么又将话题给绕了回来啊,不动声色地问道:“为了有始有终?”
陆然捏了捏下巴,“也不止是有始有终?”
“那是因为放不下那些名利的诱惑?”
陆然皱了皱眉头,“其实也是可有可无。”
“总不能还是为了梦想?”
陆然呵呵一笑,“我的梦想,可绝不是修仙。”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满岛圆将那张圆圆的面孔凑近,做出一副极其严肃认真要与人仔细探讨的样子问道。
陆然也霎时间变得严肃起来,坐直了身子,酝酿了一会,这才终于说出了终极的答案:“为了掌控我自己。”
那根尾指终于放下。
满岛圆诧异地将视线从陆然的手转到他的脸上,表示不解:“什么叫为了掌控你自己?”
“就是字面意思呀,掌控我自己,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去喜欢的地方,喜欢自己喜欢的人或物。”
陆然情不自禁,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满岛圆坐直身子,“我还是有些不懂,难道现在的你,不能掌控你自己吗?”
“不能。”陆然斩钉截铁地回答:“当然是不能。先不说两年前浊海之上的惨剧,就说我去了纷离镇,就被迫参加了【浮图】,青乌虽然走了,却又来了徐方徐芙两父女,我原本是想去南烂海,却被带去了窟零洞,就在我想留在窟零洞之时,他们又安排我来了此地参加环天大醮,好容易进入了总决选,却被你绑来了这里……自从我来到所谓的这个仙人界,一直如同一艘无舵的帆船,风吹到哪,我就跟着去哪,可风,没有问过我的感受,风,也不会在乎我的感受。”
“可所有人,即使是仙人,不都是这样过日子的吗?”
二十二岁开始不食人间烟火的满岛圆,尽力在想象陆然这段话平静下的汹涌,还是无法完全感同身受。
陆然摇摇头,脸上还是平静地笑着:“不一样的,你至少还有家,还有仙者这个组织,而我,没有家,没有组织,甚至没有根。”
“没有家,也没有根?”满岛圆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方才自己【幻海】之中,那位乘船而来的少年。
少年独自的海中飘摇,没有终点,又失去了起点,那的确是难以想象难过的生活。
“没有家,也没有根,所以也不知道去哪,也无法决定自己去哪,最后的结局,只是随风消逝而已。”
少年的结局,无非是被大海吞没。
“可我,想要停下来,找到目的地,找到根的所在。”
满岛圆看见眼前这少年的眼中,顷刻之间,就这么燃起火来,火势熊熊,将他原本黑色的瞳仁映照成了金色。
“在那艘夏亚大舰的船舱之中,我就曾暗暗发誓,我陆然,绝不会再被人关在这样的监牢里,可好容易从船舱生还,没几天却发现自己又进入了另一个监牢,于是我选择了与那时的一切同归于尽,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更为离奇荒诞,我发现我连去死都不受自己所控,我进入了另一个监牢,我历尽千辛万苦又回到此地,很快我就发现人世间原来才是那个最大的监牢,我不愿再被束缚,再被关押,再被绳索困住脚步,所以我拿起了青乌施舍给我的剑,我在世间行走,我忍受,我战斗,我积极去追求……这一切的一切,无非都是为自己找一个出口,我要逃出这个监牢,掌控我自己。”
“可仙教,何尝不是另一种监牢?”
满岛圆凝视着两团火焰,看见陆然渐渐变成了【幻海】中那般模样。
“仙教只是这监牢的栏杆,这也正是我从被动变为主动,一定要参加本次大醮的原因。”幻海之中,金瞳少年继续说道:“我在夏亚的都城曾见到过一个人,这个人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原来仙教并不是坚不可摧,他们依旧有许多惧怕的东西,比如青乌和她身后的乌教,比如那个人在谈笑间吞下了日月,比如还有一个更为神秘更为强大的谢桥……我渐渐冒出了这样的念头,我要去追寻这种力量,找到这力量的源头,这种念头到了今日,甚至比我要复仇来得更为迫切,而参加环天大醮,赢得总决选,不过是种手段,是拆了那两条栏杆的手段。这方世界,不止眼前,不止两教,也不止只有南北。”
“我想要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少年伸出一只手,瞳仁中的金色令人神魂荡漾,不知不觉间,满岛圆觉得自己化身成了一只小船,就在这无边的金色中,荡漾,荡漾,一直这样荡漾下去……
“你呢?你有没有想过,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一句话,将她唤醒。
满岛圆在自己的【幻海】之中,突然发现长久以来,自己面前都有一面无形之墙,而这面墙如今因为少年的话,因为少年的火,忽然崩塌了一角,露出了墙后的世界。
一个自己从未想过见过的新世界。
第一百九十九章 更上一层楼
如果说此时的绝瀛城中,还有人并没有被此时的环天大醮吸引,那天绝公主杨绵,绝对算上一个。
她循着气味而来,在无仙地无量天君的巨像前停下了脚步。
在陆然曾去过两次的观景台上,比起万环楼越来越明亮,她更关心的是,天还未完全亮起,却又暗了下去。
她在寻找陆然。
原本她早就回到了绝魂宫,心血来潮想将陆然捉来细细盘问,却发现他已经踪迹全无。
找到这里,那陆然的气息一下乱了,这个地方到处都是人的恶臭味以及某种不易察觉但更令自己讨厌的气味。
陆然铁定就在此处,在这万家门脸之后的某地。
算了,有父亲在此地,或许半日不到,这地界已经化为乌有,自己就不必再多事了。
待了不到二十息,天绝公主化作一道黑虹,往西南而去。
*
*
所有人,更上了一层楼。
万环楼九十一层,是间光明宏伟的大殿。
假如万环楼是位巨人,那这大殿,就相当于巨人的眼睛。
绝瀛城中,似云似雾的高天阴霾,已经将整座城市淹没。
这里却是个绝对光明的仙人之地。
十位贵宾,分两列立在左右,满岛圆并没有出现,而是换了另一位仙者——工事局局长秦无假。
万环楼三十六名核心骨干,七十二名大堂倌,则围绕在贵宾们的身前。
再外围的,便是绝瀛城中一众环教子弟,其中守藏孔铎、徐芙也在其中。
大殿的中央,有尊巨大无比的八元归一样式的宝座,那无穷无尽无限无垠的光明便是从这宝座上发散出来,照得一切似乎都无所遁形。
马小盐戴着那枚黑铁面具,就端坐在上面。
全场人员几乎都身穿繁复隆重的环教黑色道袍,连徐芙都不例外,只有他马小盐还穿着凡人服饰,蓟粉红的长衫上,绣满了兰花。
他已经忘记了一切,只知道自己现在是教尊,是天上,是玄高上清大道君。
是玄黄宇宙之中,唯二的完仙之一。
万人依次跪拜之后,马小盐轻点了一下下巴,示意本次总决选,正式开始。
黑天道人上场主持,宣布本次总决选的所比类目以及规则。
到了总决选便无须很复杂,简简单单两个字——斗法。
两人为一组,胜出者即赢得最终胜利。
也就是说,本次环天大醮的内室弟子名额,有两名。
四名终选选手的分组以上一场【四景八时灯】中四座擂台为依据,春对秋,夏对冬。
第一场,便是夏对冬。
炼术士万隐心对上炼羽士李陌君。
这样的安排只能是因为陆然的突然失踪,以及教尊曾说过,要留给陆然一个内定名额。
黑天道人并不着急,既然教尊说过要收陆然为徒,那么必定成真,无非是实现过程会有些曲折出入。
他拍了拍手,仙座之下便浮现出一座圆形莲台,那便是今次这四位选手,最后的舞台。
李陌君显然已经迫不及待,再度朝上方拜了三拜,大喝一声,就飞身而上。
万隐心也不遑多让,手中两只彩色铃铛与嘴角一同扬起,踩着一张符箓,几乎同时间,落到了他的对面。
李陌君啸叫了两声,【飞黄腾达鸟】张开一张血口,踩着亮出一对利爪的【风生水起兽】,二兽同样发出骇人啸叫,像是一唱一和在唱什么曲调,这边唱着,那边两兽飘忽分开,啸叫也跟着分开,变得极其难听,两兽一左一右缠斗而来。
万隐心【万氏十符】几乎同出,两道封住两只仙兽的攻势,另外八道则是封住了整个莲座。
一时之间,竟在教尊与这众多的环教教众之前,画了一个本教的“诸天皆善,八元归一”图案。
李陌君闷哼一声,口中啸叫更加急迫,两只仙兽抖抖鳞毛,激亢了何止十倍……
这原本应该是极为精彩好看的一场斗法,可正是因为陆然的缺席,场内的许多人,看着看着,却又都有些神游天外。
黑天道人和千水真君对视一眼,都在心中暗暗嘀咕,这师父真是有趣,都这种时候了,居然又玩耍了起来,还以这样的面目示人,今日可有好戏看了,且等着吧。
无量天君则想着赶紧结束这一切,这地方对自己敌意太大,不宜久留。
三音天君所想,跟她大差不差,选出一位内室弟子,就是给自己又寻了位强敌,并不是什么好的机缘。
洞察天君则在心中一直咒骂,这天杀的小子,难道真的拐了我的法宝,就此消失于茫茫人海?
九袂天君,在关心她不久前与人立下的赌约——有缘之人,陆然,到底能不能在最后一刻,赶来?
这也正是这殿中大部分人的想法,因为赖帕儿身边那个刺目的空位,已经明确告诉了世人,这场总决选,出了事故。
果然人不可能一直走运,哪怕是所谓的“有缘之人”陆然,也是如此。
就连孔铎也在心中疑惑,这位陆然选手,难道真的探得了什么风声,就此遁了?
我孔老七,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他将目光转向身旁不远处的徐芙,鱼芙仙子只是目不转睛盯着入口处,眉头都不皱一下。
陆然,到底会不会来?
这个问题,在这环教精英群聚的大殿之中,大概只有淮黄一人能够回答。
可他的注意力,却在另外一个人身上。
全场四位客人,一位是代表凡人的摆设,三位仙者,注意力都在那一个人身上。
三人不断用密语交流,问题只有一个。
那个坐在大殿之人,究竟是不是教尊本人?
亲眼所见,仍是无法确认。
淮黄示意两人静观其变,不要擅动,等这场面,发生变化。
自第一眼见到陆然,一个酝酿了六百年的伟大计划就在淮黄心中扎下了根。
如今,是到了发芽的时候了。
随着一声阴惨的叫声,台上两人,已经分出了胜负。
两兽一人,被【万氏十符】最厉害的三道【捕天符】牢牢困住,再以七道【真火符】将之烧成三块黑炭。
一道绿色疾光,往虚空飞去。
万隐心双手合十,念了句“诸天皆善,祝道友早登极乐”,极其漂亮地拿下了此次斗法,正式成为了环教教主的内室弟子。
第二百章 太空人陆然
第一个名额已经落定。
三劫余生的运气、非我莫属的勇气和命世之英的灵气。
三者缺一不可,万隐心才能走到这一步。
马小盐自宝座之上缓缓起身,举手捻诀,万隐心的面前,赫然出现一道金光熠熠的圆门。
万隐心想也不想,一步踏入,就此消失在圆门之后。
马小盐再缓缓坐回,铁面具中如星空璀璨般闪过刹那光辉。
黑天道人再度上场,宣布第二场决选正式开始。
简直有些迫不及待,赖赖居士赖帕儿一拍身下那硕大葫芦,略一提劲,跃上了莲台。
一息,两息,三息。
陆然,并没有出现。
七息,八息,九息。
陆然,还是没有出现。
赖赖居士一人站在那里,闭目养神。
虽然此刻他觉得自己众目睽睽之下,很像个丑角,可只要陆然不来,自己能躺赢,丑角就丑角了嘛。
他只需要在这等,用不了多久,这殿中自然有人会失去耐心,来帮他说话。
实际情况,则完全不同于他的想象。
百息之后,全场依旧静默无声。
他们依旧在耐心地等。
他们当然不是在等陆然,他们在等的人,只能是马小盐。
只能是那宝座之上的那位仙人。
马小盐终于啊了一声,用一种不断变换声线,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的声音说道:“啊,还有一位选手呢?是没到吗?”
他开口之后,大殿之中,所有人几乎才敢喘上一口粗气。
淮黄三人几乎在一瞬间通过密语交流确认。
宝座上之人,是杨三郎本人的概率,至少增加到了七成。
黑天道人躬身上前,回答了教尊的问题:“回教尊,的确如此,四四四号选手然路,还未赶到现场。”
马小盐侧身问贵宾席那位守藏室史官屈放:“过去可有先例?”
屈放上前行礼:“回教尊,过去三千年历史之中,并无先例。”
“既无先例,那便再等一会吧,他,会来的。”语毕,马小盐再度坐直身子,心中却闪过了一丝疑虑,奇怪,为什么我堂堂一位大道君,要这样等一名环天大醮的选手?
这念头转瞬即逝,接着他便听见异常整齐和响亮的一声“喏”。
大道君无须有任何回应,一动不动,即可。
所有人也只好跟着不动,众仙就这么在此地不尴不尬地翘首企盼着陆然的到来,而最难受的,还得是台上的赖赖居士。
唯有淮黄三人,继续密语交流,这次他们将那宝座上之人真身的概率,提高到了八成。
光阴如滴水。
终于。
马小盐脸上那黑铁面具呈现出绯红之色,闪动了三下,然后众人看见教尊猛然抬头,一指前方,“你,终于还是来了。”
全场之人刚刚才一面倒地望向教尊,紧接着便又是一面倒地望向大殿门口。
大殿门口,一个仿佛将花瓶穿在了身上头上的臃肿之人,一身的橙色,像一团在地上翻滚着的火焰,没头没脑地连滚带爬,闯了进来。
三劫余生的运气、非我莫属的勇气和命世之英的灵气。
还得加上这一份时不我与的神气。
陆然,掌控了自己,终于还是来到了此地。
宝座之上那人真身的概率,来到了十成。
……
两刻钟之前。
陆然讲完精心编排的那一段话,的确也是真心话,只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满岛圆的反应有些奇怪,就是睁着那原本已经很圆的两只黑色瞳仁,除了瞳仁里面的流光,她一动不动。
就像是“入定”了一般。
陆然一时间,也只想到这个词,也不敢唤醒她,也不敢触碰她,只好傻傻看着她。
等着她。
好在没过多久,满岛圆终于啊了一声,似是找回了魂灵,圆圆的眼睛,转动了几下。
在焦急与平静之间已经来回切换了无数次的陆然,终于出来口气,又微笑了起来。
就在他要开口再说点什么之时,满岛圆却突然起身,对他视而不见,甚至是仿佛已经将他遗忘掉那般,独自走了出去。
陆然讪然道:“喂……我方才说的话,你听了,就没有什么感触吗?”
一刻钟之前。
满岛圆折回来之时,脸上的表情并不轻松。
脸上湿漉漉的,好像是洗了把脸,又好像是哭过。
她将头盔再度戴起,这之后陆然便再没有看清楚过她的表情。
只是她手中捧着另一套“太空衣”,却令陆然心中明白了大半。
满岛圆手一扬,【绳蛇】已经完全解开。
陆然站起身,刚要说话便被打断。
“来不及了。快穿上此物,从这里出去往东南,路,你认识的?”
透过厚厚的头盔,满岛圆的声音变得闷闷的,有些听不清。
陆然觉得,此时的她,仿佛变得有些陌生。
然而还是听话地将那件同样是橙红色的“太空衣”穿在身上。
陆然嗫嚅道:“我想说……”
“来不及叙话了,记得,无论发生何事,如果你能回来,我在此地等你。”
满岛圆亲自将那圆圆的头盔,给自己戴好。
陆然觉得这“太空衣”上身之后,浑身的活力不仅回来了,甚至于像服了什么仙丹那般,远远超过自己平常。
一时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还未完全反应过来,满岛圆便将她从那个圆圆的门口,给推了出来。
……
好在这个密室并不算大,循着标识,很快走了出来。
出口之上,是间小屋,走出小屋,陆然才发现这小屋就建在无量天君巨像之下,是一间堆满了扫帚拖把的工人房。
四处望望,发现不对,天怎么这么低暗。
心中咯噔了两下。
一下,是以为自己出是出来了,可早错过了总决选的时间。
二是,他发现这已经无处不在的黑云,跟纷离镇【浮图】之时,那盘旋在天顶之上的【落魂云】,非常相似。
好容易碰见一个人,问了才知道,自己并未错过环天大醮,距离辰时,还有一刻钟不到。
陆然将【缩地大仙】含在口中,再将腿上贴上两张【甲马】,口中默念“缩地大仙,劲速劲速”,便飞速朝着万环楼方向奔去。
至于方向,不用考虑,这也是高楼的好处,云层再厚,总还能看见个尖尖头,更何况,那万环楼现在闪着耀眼的光芒。
陆然一路躲着那些莫名其妙大雾天出门还非要去往万环楼附近凑热闹的阵阵人群,这才晚到了这么久。
万环殿上,他自人头之上的高空之中,跌跌撞撞却不偏不倚,正好停在那座斗法的莲台之上。
站定身子,望见面前黑压压的道士们,陆然脱下头盔,抱在胸前,学着可知子那样皱了皱眉,抬头问道:“怎么是你?”
第二百零一章 天花乱坠
“怎么是你?”
“怎么不是我?还能是谁?”回答陆然的,是莲台一直故作淡定的赖帕儿。
这边应着话,那边这位赖赖居士已从袖中滑出一粒肉丸大小的红色仙丹,大口放在口中咀嚼。
“你等一会,我问的是他。”
然而陆然反手将赖帕儿轻轻往后一扳,却险些将他从这莲台上甩了出去。
陆然回过头去,看见赖帕儿苦瓜一样的面孔,很是意外地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大手,“咦”了一声,没有料想到这太空衣上身,力气竟会变得如此之大。
然后他转过头去,目光穿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依旧看向原先问话的方向。
我问的是他。
是宝座之上那人。
虽然戴着面具,但陆然还是一眼就认出此人就是之前偷偷跟着自己写花边新闻的那个熊孩子!
看上去,他的身份非凡尊贵,他是谁呢?
“喂,我问你话呢。”
怕有人再误会,陆然又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他那已经恢复了黑铁色的面具。
既然想知道,最好的方法,就是开口问。
宝座之上的马小盐低下头来,仿佛在同时间也往他身上看了过来,却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一个是姗姗来迟的闯入者,不明就里。
一个是迟疑观望的主人家,隔雾看花。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像是久别重逢的两位老友,又像是狭路相逢的一对仇敌。
大殿之中,原本因为陆然的到来有所缓和的气氛,陡然间再度紧绷了起来。
十来息之后,有人站出来冲马小盐行礼说话,才算是转移了陆然的注意。
“教尊,既然然路选手到了,那么第二场斗法,便应尽快开始,以免再耽误良辰。”
这种时刻,敢为陆然出这个头的人,也只能是绝瀛城的大仙者淮黄。
今日他的装扮格外隆重,一反往常穿了件宽袍大袖的黑色道服,前后都满绣了代表绝瀛城的四角星图案。
他这一提议,很快得到了教尊的认可,教尊轻轻哼了一声,算作了回应。
方才马小盐其实也并非只是盛气凌人,而是陆然问的那个关于“为何是你”“你是谁”这样的问题,让忘记了自己的他自己,一时难以回答。
教尊既然点了头,黑天道人立即跟进,上前一步,高声宣布,第二场斗法,正式开始!
陆然还未回过神,刚察觉到淮黄今天有些不大一样,转眼间却在人群中看见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居然是徐芙。
徐芙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绝瀛城。
此时此刻,她就在这里,又是一个距离自己十步之遥之地。
陆然想对徐芙笑上一笑,说上两句话,却发现根本张不开嘴,只得用眼神表达。
可他的眼神一碰上徐芙的眼神,心立即乱了。
方才在那密室之中花了一夜时间整理好的思绪,一下被揉乱,洒翻,天花乱坠。
那是陆然这一生见过最复杂的眼神,慌张、惊怕、犹豫、不安、不宁、懊悔、埋怨、难过……等等。
其中却又掺杂着淡淡的欣喜、欢慰。
像一道漩涡,转个不停,看不清,心中更是暧昧不明。
不清不楚。
既是也不是,既有也没有。
陆然忽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想退缩。
甚至想逃走。
就在此时,莲台之上,他真正的对手,赖帕儿却已经看准了时机和杀机,悍然地出了手。
水缸大小的【苦难葫芦】被他徒手扔了过来,紧接着而来的,是两个蒲扇大的拳头。
陆然反应再快,也只是躲得过那大葫芦,脸上、胸口却结结实实中了两拳,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两步,险些掉出莲台。
好在他终于也掉出了与徐芙那吓人的眼神之外。
陆然,心中居然还有些庆幸。
再一摸脸,却发现脸肿了半边,而身上则因为穿着【太空衣】,反倒是毫发无损。
没有立即反击,陆然起身第一件事,便是要先拾回中拳之时没有拿稳,滚到了一旁的头盔。
这位对手,陆然在上一场观战之时,就觉得他“快”“狠”“准”,实力远强于自己曾交手的任何一人。
而他方才当自己面吃下的仙丹,更令他现时实力大增,自己要赢过他,必定要借助【太空衣】的相助。
赖帕儿显然也已经看出【太空衣】的厉害,知道不能让陆然戴上头盔,以达到这件新奇宝贝的完全体。
【苦难葫芦】调转身形,再次如大山压顶,朝着陆然目前最脆弱的头部,砸了过去。
同时两只顽石般却灵活如游蛇般的拳头,像是两只活物那般,一只从左下,一只从身后,突袭过来。
陆然,只得抱头鼠窜。
一边,不断变换着方向角度,只为靠近那头盔所在。
另一边,却极其意外地从厚重的【太空衣】之下,掏出了树小姐。
树小姐一出手,便是七亿八千万年的疯狂生长,化作一把三面树盾,正面死死挡住那巨大葫芦,同时两边还封住了顽石拳头。
这还不够,树盾之后,居然还有余力射出几根花刺般的红色箭矢。
“咦?”赖帕儿察觉到有些不对,躲过箭矢,往回退了一步。
陆然趁机,将身子再一缩,再往地上滚了几滚,这才终于将头盔戴好。
再想去收回树小姐,也发现有些不对劲,翻滚之间,树小姐已经由树盾变成了一辆车的样子。
马车?
不,是一辆威风凛凛的战车。
上插旌旗,前有长戈,后放弓弩,最下方,则是个夸张至极的独轮。
一时间,刀枪剑戟同出,伴着流矢飞石,树小姐仅凭自己,就把赖帕儿逼得有些招架不住。
怎么会这样?
是【太空衣】的功用?
是有人暗中相助?
陆然有些看不懂,只觉得自己诧异之间,树小姐似乎又暴涨了几分,身上刀剑又多了许多。
已经由战车,变为了一座小小的武库。
“唉呀妈呀!”
赖帕儿这头,吃力应付,已是挥汗如雨。
【苦难葫芦】还能勉强挡住几下。
两只灵活千变的“泥拳头”一伸出,便被树枝幻化的利刃削去一截,再伸出,再被削去一截。
“是肿么回事?”
赖帕儿甚至急得将内心话讲了出来。
不过很快,他跟陆然,几乎都同时发现了这一切的真正奥妙所在。
第二百零二章 等等等等
奥妙,往往就存在常理之中。
赖帕儿现在是“土”,而树小姐是“树”。
土生万物,树小姐之所以越战越勇,是因为每一次与赖帕儿的交手,都不是真的在交手,而是在汲取养分。
这一切,都要拜开战之前,赖帕儿吃下的那枚仙丸所赐。
【后土丹】,超凡品黑色丹药,以九百九十九种地精之物炼化,服后,可借后土之力,化泥胎之身。
赖帕儿上来就吞下一颗,本是为了克制陆然胸中【涅血火珠】,却没想到被树小姐逮了个正着。
心中暗骂一声,赖帕儿念起“物生诀”,只好借助法宝,先挡上一挡。
咒言一出,【苦难葫芦】一撤一蹲,挡在树小姐身前,先是挨了几刀剑,眼看也要招架不住。
然而就在这大葫芦晃晃悠悠,将倒不倒之间,形势忽然大变。
大葫芦长出了手,许多许多的手。
这些手握住了树小姐伸出的刀剑,狠狠地捏住,死死地攥紧。
树小姐如同被人擒住了手脚,浑身紧绷起来,发出了“吱呀”“吱呀”类似树枝折断的怪声。
所谓【苦难葫芦】,不是指这葫芦会给人带来苦难,而是这大葫芦的名字,叫做苦难。
所以这大葫芦,接着便又在上肚的位置,长出了口眼,样貌也的确“苦难”。
树小姐猝不及防,只得牺牲掉那些枝叶,将自己先从那些怪手中挣脱出来。
两个半活物各自后退一步,互相打量起来。
一个沙沙作响,一个呼呼怪叫,竟然又战作了一团,全然不顾台上另外两人,才应是此次斗法的主角。
陆然手中没了树小姐,想要进攻,一时也没了章法,只得眼睁睁看着赖帕儿身形忽然变大,全身冒出浓稠的泥浆,泥浆越抹越厚,一层一层成了座泥巴屋的样子。
想做缩头乌龟?
陆然自然不会在那干等,伸出穿着【太空衣】的大手大脚,要徒手将这泥巴屋搅烂。
想了想,又都缩了回来。
这身橘色【太空衣】,是满岛圆送自己的礼物,他不愿让它沾上眼前这些污浊。
于是他就往后退了退,插着手,抖着腿,就在那干等着。
于是全场三千大小神仙、七十二名大堂倌、三十六位核心人仙以及数位天君、两位教尊亲传弟子,甚至教尊本人,也只能在那干等着。
除了那两只半活物依旧你来我往,在台上打得不亦乐乎。
史官屈放将手藏在自己的长须之下,轻捻着自己花白的须尾,努力在记忆中思索,确认自有环天大醮以来的一千八百余年,眼前这一幕,不曾有过先例。
他只得自说自话地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位然路选手,当真有实力,面对这样的强敌,竟然颇有君子谦让之风,居然能如此耐得住性子,这样也能等下去,可真值得在我教在教史上大书特书一笔。”
他身边的洞察天君不以为然,笑道:“我可以跟屈长史打赌,此人绝不是谦让,而是这里出现了问题。”
洞察天君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身旁的千水真君谢眠看见了,只是从鼻尖中发出了一声冷笑,却没有说点什么。
黑天道人此时却在犯难,他一只暗箱操作的手都已经伸了出去,陆然却硬生生将之停了下来。
这一停下,又忽然让他心生犹豫,帮陆然一把,是教尊原来的命令,可教尊现在就在此地,自己还要出手,会不会搅了他的雅兴。
那,还是再等一等。
黑天道人不敢回头,只是侧目看了看大仙者淮黄,淮黄此时目不转睛盯着莲台之内,盯着陆然,脸上还带着几分忧心忡忡的样子。
淮黄,看上去也在等。
总之,从贵宾席开始,因为陆然在等,所有人都在等,等待的过程之中,全场开始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疲惫感,这种疲惫感甚至大大超出了教尊在上的压迫感和紧张感,令这些平日里早习惯了无空虚的仙人们,忽然觉得很无聊。
那种完事了之后深深的空虚感。
时间就这样一息一息地过去,空虚就那样一层一层地袭来。
场上,似乎只有三个人依旧精神抖擞,在等待着结果的出现。
教尊、陆然和赖帕儿。
三个此时都看不见脸的人。
教尊,一动不动。
陆然,等待的过程,唱跳和起舞。
赖帕儿则在泥胎中心急如焚。
他十分后悔,他需要这薄薄的泥胎中,花一刻钟的时间将之前那粒仙丹的仙力排空,再补上一粒新的仙丹。
作为一名天才炼丹士,过去的岁月里,赖帕儿最不缺的,其实就是定力和耐性。
可现在,却是他生命中最不淡定的一刻钟。
因为在这一刻钟之内,只要陆然想,随时可以无视自己百年修为,随意击杀自己。
所以陆然为什么没有动?
不仅没有动,似乎还在等?
不,他不是在等,他是在玩弄我,让我放下戒备,再出其不意,将我辱杀。
这样,这位四四四号选手,才更能在众人面前展现出自己那卓绝的洞察力和良好的心态。
他在享受全场关注的目光,在享受捏死对手那一刻的满足。
隔着泥胎的赖帕儿,只看见身穿橘色大空衣的陆然,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在自己周围游走、盘桓,还在唱着什么奇怪的家乡小曲。
火焰欺近,我就会死。
火焰袭来,我就会死。
火焰包围,我就会死。
赖帕儿一动不动,只是出了一身的冷汗,又出了一身的热汗。
他紧盯着面前火焰。
他计算着时间。
他不断回忆起过去他以为几乎已经忘记的事情。
他在等待自己死的那一刻。
时光从未显得如此漫长。
赖帕儿几乎咬碎了满口牙齿。
然而死亡并没有来。
那火焰真的在等。
这世间居然有人,在如此重要的场合,放下了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
赖帕儿不敢相信这一切,擦了一把混满了泥浆的眼泪。
然后他掏出另一粒顶级黑色仙丹,一口吞下,想了想觉得不够,又将身上其他各色仙丹倒在手上,看也不看,一股脑倒入口中,好一顿大嚼特嚼。
赖帕儿大吼一声,从泥胎中破壳而出。
刚好一刻钟过去。
等待中的陆然,咦了一声,转过了头来。
第二百零三章 乱乱乱乱
泥胎忽然破了。
陆然转过身来。
全场的无聊就此终结。
就连最意兴阑珊的幻影天君都略微打起了精神。
莲台之上,赖帕儿如同脱胎换骨一般,又变成了个火人。
【喂火丹】,超凡品赤色丹药,以九百九十九种易燃之物炼化,服后,真火不侵,瞋火不扰,可获得一道【火王】之力。
【火王】是极其霸道难求的一道,亦是赖帕儿此次大醮最厉害的杀招。
虽说就相性而言,【火王】与陆然体内那枚【涅血火珠】多少有点相近,但赖帕儿认为,火亦有强弱高低,自己此时,可是【火王】。
若不是脚下这莲台是教尊亲赐,【火王】早就焚尽了这大殿内的一切,就算是这三千神仙,怕也是难逃一劫。
想到这里,赖帕儿忽然想起自己决定参加大醮之后,有位美娘子前来赠丹,娘子眼中无限自信无限不舍,告诉他——
此丹服下,真仙,不在话下。
真仙都不在话下,又何须惧怕眼前这个穿着一身奇怪盔甲的赤仙都未到的小子。
他的确有一身的机缘,可难道我就没有吗?
想到这里,赖帕儿怒吼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陆然,已经完全转过身来,望着面前熊熊火焰背后那个已经面目全非的赖帕儿。
心中想的是,对不住了满姐姐,看来这衣服要跟着我遭罪了。
他正要抢先出手,试试对方成色,手抬到半截,却又放下了。
赖帕儿身上的火,原本亦是橙红之色,忽然这些火中又燃起许多其他的火来。
五颜六色的小火花,并没有什么攻击性,反而有一些好看。
“放……烟花?等了这么半天你就给我们攒了这么个花活?”
陆然伸出了生平最为笨拙的一个大拇哥,再抬眼一看,整个人忽然僵在那里。
他看见了一个熟悉却不应该出现在此地之物。
就在噼里啪啦的小火花和火人身后的半空之中。
“花?”
上场之后,陆然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惊异之色。
“花?”
火人透过陆然头盔上的透镜,同样也感觉到了惊异。
陆然转头望向场上贵宾席,望向淮黄。
淮黄没有看他一眼,而是突然也转过头去,他一转头,仙者罗白、仙者秦无假也一同转头。
有三样东西跟着从他们的袖中、手中和口中飞出。
“不要!”
两个极短极短的音节迅雷一般从陆然口中喊出。
可还是来不及。
这两个音节之间,大殿之上,一万件事情,正在同时发生。
第一件事,便是陆然看见的“花”,在眼中,又多了几朵。
不知从何处进入,又不知为何落下的花,以极其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入侵了这里。
第二件事,便是三位仙者同时转头,同时攻向了身后宝座上之人。
罗白口吐一口白雾,秦无假的袖中,源源不断像蚕丝一样的黑色飞线吐了上去。
而淮黄的手中,甩出一枚银灿灿黑沉沉的暗器,暗器飞出去就燃烧起来,正是陆然之前送他的那枚铁花。
铁花变为“火花”,“火花”遇见白雾、碰上飞线,便开始轰轰烈烈地爆炸。
就爆炸在教尊的头顶之上。
三四五六件事情几乎同时发生,黑天道人化作一道黑光,扑向了淮黄。
千水真君谢眠则拔出一把细剑,卷起一道同样细细的水浪,刺向罗白。
秦无假的身后,则出现了三音天君那筋肉爆裂的一双拳头。
可他们三人,都被一个高大的娘子拦下。
黑面纱,白头发,左手【运命盒】,右手【真理剑】,黑袍褪去,露出灰衣背后一个四角星的刺绣。
无量天君,环天娘娘,既是十天君之首,环教第一战力,同时也是绝瀛城另一位大仙者。
所以黑天道人、千水真君、三音天君在击杀目标之前,均是眼前一黑,一道命运的大河随即出现在面前,三人都被挡了一挡,要想杀敌,得先过河。
然而贵宾席上,还有三位环教天君,洞察天君绕过无量天君,目标同样是淮黄,却被一个商人打扮的斯文老人拦下。
举父公司大掌柜言鹤一,一出手便不遗余力,【一道】蜃现,乃是一只金光十头罔象,十对獠牙,挡住洞察天君的一副刀钳。
九袂天君并未参战,只是吹着粉色泡泡,分开层层爆炸的云雾,与万环楼三十六位人仙一道,去护住教尊本人去了。
全场一直低调不显山露水的那位幻影天君,则循着那些白花飞进来的方向,一飞冲天而去,他是全场第一个遁走之人。
场面顿时大乱,就算七十二名大堂倌手持绳索、棍棒尽力维持,也于事无补,三千神仙,各自奔走逃窜,远离爆炸中心,往大殿的各个角落四散开来。
莲台之上,陆然已经顾不上再去看淮黄,甚至顾不上去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目光在混乱的仙人中寻找那一抹熟悉的红色,寻找比起眼前的乱乱乱乱,自己更为关切的那个人。
好在她没有慌乱,也没有再逃走。
徐芙就站在原地,甚至还往前靠近了自己几步,面容平静,与陆然的目光相碰之后,嘴角还微微翘起,笑了一笑。
她在等,等陆然一动,她就跟着他动。
这一次,她决心,不再丢下他一个人,独自离开。
“徐芙,你先离开此地,我随后就来,我们在老地方见!”
然而,陆然挥了挥大手,就这样安排了此时他应做的倒数第二件事。
徐芙还有些犹豫,却看见赖帕儿卷着一团凶焰如猛虎,一下就将陆然扑倒。
“你快走!你不走,我没有办法专心做事!”好容易将猛虎推开,陆然朝着徐芙大喊道。
“我……不走……”徐芙正欲接话,猛虎又变蛟龙,又是一道凶焰,烧得陆然在地上,连翻了三个跟头。
“快走!信我,此地不宜久留!”这边滚着,那边还惦记让徐芙走。
不知从何而来的“花”,越来越多,落在仙人的头上便炸开了花,花炸开了便是火。
徐芙眼见身边一位人仙,伸手碰了那“花”,便炸没了半边身子,然后另外半边身子,燃烧了起来。
咬咬牙,徐芙化作一团红雾,是整个大殿之中,第二个遁走出去的仙人。
第二百零四章 葫芦葫芦
徐芙走了,陆然才放下心来。
才从这一片大混乱之中,理出一些头绪,整出一根经络,以及找出眼下最重要的一件事。
那便是还手。
把刚刚因为心神不宁,被赖帕儿揍的每一下,都还回去。
抬头望去,大殿之中,“花”越来越多,爆炸越来越响,王座周遭,越来越热闹。
陆然出手了。
他一拳击在了一朵“花”上。
一拳将“花”击落在了赖帕儿的身上。
嘭的一声,【火王】也给炸缺了一块。
接着便是嘭嘭嘭嘭嘭嘭!
咣咣咣咣咣咣!
炸开了花,炸翻了天,炸得赖帕儿几乎无处可躲。
火,的确有强弱高低,可火,归根到底,是因为爆炸而生。
陆然现时比起赖帕儿,虽然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可陆然了解眼前这“花”,究竟是什么。
落仙树上落仙花,仙人见了直喊妈。
原来这就是淮黄口中,图案的力量。
即使是仿制的纸花,只因为外形一致,哪怕你只是看了一眼,同样有搅乱仙人仙魂,压制仙人【幻海】,让仙人无法遁走之神奇功效。
更别提赖帕儿这个倒霉蛋,泥丸之后又吞了火丸,纸花遇火,只会炸得更欢。
所以到了此时,随着“花”越来越多,几乎铺天盖地般朝万环楼而来,赖帕儿越是想躲越是躲不过,嘭咣嘭咣嘭咣,可怜好好一位【火王】,眼看要被炸成了几十团残火。
陆然,也在此时才明白,自己这身【太空衣】的究极意义。
“花”停在陆然的身上,不仅不会爆开,反而转手就成为武器,不仅可以当暗器随意甩出,还可以各种折叠组合。
只是此时,并不是研究玩耍之时。
趁着赖帕儿惊魂未定,陆然在他面前耍起了戏法,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一会儿匍匐在地,一会儿又高高跃起。
追,拿,摘,放,存。
就这么一会儿之后,陆然怀中已经满满捧着一大捧纸花,就连自己的视线都被遮挡。
想也不想,朝着赖帕儿的方向,一股脑地丢了出去。
轰!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并不如陆然所想,赖帕儿没有炸成个筛子,而是连着身后【火王】,被炸上了天。
天,天花板。
陆然很不满意,顺手又在空中接下一阵花雨,然后顺势也同样将赖帕儿这个火人和【火王】接住。
赖帕儿不明何意,却又因为【太空衣】而挣脱不能,只得怪叫一声,大声呼喊莲台另一角已经与树小姐战到忘我的【苦难葫芦】。
但是哪还来得及。
陆然突然有了灵感,既然当初自己在【水牢关】下可以徒手分海,那么如今,借助【落仙花】之力,他是不是同样可以分火?
他要手撕了赖帕儿。
随着一大捧纸花在自己臂弯中炸开,果真如此,陆然在火中,先是看到了一张极其惊异丑陋的脸,然后又在这张脸极度恐惧之时,将这张脸连同身体,一下撕成了两半。
“唔,像撕一张海带那么容易喔。”
望着赖帕儿以及一道【火神】左右各一半还在地上蠕动的半截“火身”,陆然忍不住腹诽一句。
然而就在他准备奔向宝座之下,去管淮黄一事之时,有个熟悉的大物,落在了自己身后。
是那只大葫芦,他终于听见了赖帕儿的呼救,抽身出来。
与此同时,树小姐也追了过来,一身的凌乱和伤口。
陆然有些心疼,招呼她过来,将太空衣拉开一条口子,让她进入其中,再躲进自己怀中,休息一会。
而另一边,【苦难葫芦】痛哭了几声,浑身气得直发颤,紧接着忽地在陆然面前,躺倒了下来。
“怎么,这是下跪求饶?”
陆然有些难懂,也不愿再多纠缠,正要转身离莲台而去,却发现并不是如此。
这什么妖怪葫芦,居然还有后手!
只见大葫芦从后背伸出两只手来,拔掉了自己葫芦嘴上的软塞,露出一个拳头大的孔洞。
孔洞之中,猛吸起一口回气,三下两下,居然将原本已经散乱四处的“火人”赖帕儿给吸了进去。
一吸进去,大葫芦立即站定,扭了几下,似乎是将腹中之火给摇匀,接着便出现了令陆然觉得既恶心又麻烦的一幕。
葫芦的上肚,原本就有一张脸面,下肚这时,渐渐又浮现出另一张。
不是赖帕儿,还能有何人?
赖帕儿的最后杀招,便是与这名为苦难的葫芦合二为一,借这先天之物之身,寄放仙魂。
也就是说,作为一名人仙,虽说还未修得【一道】,但他为了寻求仙丹之力,却早早修得了摈弃肉身之法,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以仙丹为肉身,炼化成真仙。
这看似是一种投机之法,实则比起传统的寻山入海法,更为精妙,而支撑这份精妙的,正是因为他得到了自己师尊亲传的【苦难葫芦】。
或者可以这么说,这【苦难葫芦】,其实就是他师父本人,用同样的方法,寄魂于这大葫芦之中。
陆然当然也不明白这些炼丹士的奇门之术,只是觉得面前这葫芦原本就已经很是难看,如今一张脸上叠着另一张脸,可以说是丑陋无比。
“别挡道呀!”
照着两张古怪的大脸,一脚就踢了上去。
【苦难葫芦】往后一滚,师徒俩四只眼睛上下一对,立即达成了共识。
既然已经被逼上了绝路,那么一定要杀了眼前人,名正言顺得了内室弟子的名额,才能借助教尊法力,令二人魂灵分开,再重新找两具上好的肉身。
“师父,他这身服装水火不侵,不如等我将屁股烧热,然后你再吸入一大口浊气,我们将他活活压死!”
“为师怎么教你的,出招要出其不意,你这么说出来给人听去了,你说我是照办的好,还是想别的法子好?”
还未开打,两人居然互相埋怨了起来。
埋怨归埋怨,身上却并未松懈。
陆然看见这大葫芦嘴中冒着浊气,小肚之中似乎有乌青之水,大肚之中却有红紫之火。
两张脸,一张面带杀气,一张目露凶光,在水火交融的一个刹那,急速翻滚起来,朝着自己,撞了过来。
第二百零五章 两个男人
陆然皱了皱眉。
摇了摇头。
心中骂了一句,到底还是要浪费我的时间。
气急,但没有败坏。
只是想将自己分成七块。
一块要抓紧时间去看一看淮黄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另一块还要去告诉黑天道人或者那位面具人,这场对决,我陆然,胜了。
之后,或许有战斗,或许有人死,或许有什么奇迹,或许又有什么震动天下的事情发生。
我管得了就管,管不了我就走。
因为最后,我要完完整整地去找徐芙。
或许,还分出一块,去找满岛圆。
……
几乎将所有可能发生之事都乱七八糟想了一遍的陆然,藏在头盔之下的脸上,忽然噗嗤一笑。
然后他伸出两手,将那飞驰而来的那枚大葫芦牢牢抱住。
任你放出烟、毒、酸、水、火,我有【太空衣】。
你要撞死我,我便把你抱紧,把力全卸到地面。
然后就在你苦苦挣扎不能动弹之时,用双脚将你死死钳住,腾出两只手来。
两只手在面前随便抓上两抓,便是满手的纸花。
会爆炸的纸花。
最后,将这些“花”一枚一枚塞进那空洞洞的葫芦嘴中。
一枚两枚十枚二十枚……
直到葫芦大小肚上两张面孔都吓得煞白,开始求饶。
“第八十三枚。”隔着头盔的透镜,陆然面露难色,皱眉道:“实在塞不下了。”
“还有,怎么还不爆炸开来?”
如果全场三千神仙,不被那场意外的刺杀所搅乱,那么所有人都应该来看看这样的画面。
陆然轻描淡写,却好似言出法随。
怎么还不爆炸开来?
马上就炸给你看。
嘭嘭嘭嘭嘭!嘭!嘭!
嘭——
一开始葫芦身上,只是炸开一条裂缝,裂缝处透出十万色的各种光华。
然后陆然使出【太空衣】的怪力,将这葫芦丢在了大殿上空。
一声巨响,十万光华一起炸开。
如同在这殿中,放了一场亿万响的烟花。
烟花碰见从外入侵而来的纸花,如同蜂攒蚁聚,火上浇油,立即引起了更大更多的爆炸。
连绵起伏如同涨潮般迭起的大爆炸。
就连诸位天君、众位神仙也不曾见过的超级大爆炸。
直炸得万环楼开始有些摇晃。
天尊亲自施法加持的环天殿,被炸缺了一角。
浓重的各色烟雾之中,间或就有疾光,追着赖帕儿师徒一红一黄那两道,飞往了极乐。
陆然,确定了对手的确已死,这才迈出了莲台,朝着烟雾之中最深最浓重的大殿中央,教尊的宝座之地,缓缓走去。
……
巨大的爆炸声,令一路向北而去的徐芙,都在红雾中回过头来。
不止是九十一层,整座万环楼,都在漫天纸花的不断撞击中,着了火,冒出滚滚黑烟。
不只是万环楼,整座绝瀛城的上空,此时都在飞舞着雪花般的纸花。
徐芙随意拈起一朵在手心,认出这花的样式,自己曾在仙者密室之中见到过。
她终于意识到这或许不是一场意外,而是密谋已久的一场奇袭。
这些仙者,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理想?还是为了理想而复仇?
徐芙还太年轻,不想去深究,甚至不想去过多关心。
此时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有一个人。
所以她揉揉眼睛,决心不再回头看一眼。
既然陆然让她去老地方等,那她就去老地方等。
很快,她就飞跃了无仙地,来到了自己生母的巨像之上。
双手合十,正欲将眼睛垂落,不去看高空之上那黑云低压下来的阴影。
一只本不该出现此时此地的金色小蛾,悄然停在了她的肩头。
“芙儿,不必怕。”
慈祥又熟悉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接着那男人便现了形。
徐芙面朝北方,并没有回头,只是看见右侧的漫天黑云之上,有一只巨大金环从天而降,像一只巨大的眼睛那般缓缓盘旋着。
一个激灵打下去,徐芙的身子跟着软了下去,有一种熟悉的恐惧和畏怕不知从身体的何处翻涌了出来,然后便开始在她全身上下游走,很快便控制她的全身。
徐芙的身子越来越软,先是趴了下去,然后索性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全然没有了任何仙女的矜持和气度,将头埋进地里,只露出一头火红的头发。
身穿金袍的男人原本有着世间最为意气风发的面孔,此时忽然暗沉了下去。
“小缘子,你也想不到吧,我们的女儿,会是如此的胆小。”
他往前一步,伸出一只大手,轻轻拨开徐芙的头发,摩挲着她的后颈。
鱼芙仙子,则将头埋得更低,更低,就连无声的啜泣,也不敢发出任何的动静。
*
*
绝瀛城以东。
自高天上突然降下的巨大金环之下,有一名神情俊逸的男人,默默走向鹅肠街。
往日里热闹非凡的混乱大街,如今家家门窗紧闭,大道上空无一人。
然而更令人奇怪的是,这名男人,从金环中降临,几乎身无寸缕,全身都是光着的。
只有腹部似乎挂着一面金色的镜子,手掌和脚底的部分,贴着类似金箔的装饰。
他就这样旁若无人(实际上也的确无人)地在大街上走着,甩动着一头齐腰的飘逸金发,每走两步似乎还会停一停,整理一下自己头上实际并不存在的“头冠”,以及身上并不存在的“衣服”“宝带”,同时还会跟身边“不存在的人”说上几句闲话。
他的目标,本是羊心殿。
源源不绝袭击万环楼的纸花,正是从那其中飞出。
现在,他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在这条大道的尽头,看见了真真正正的人。
不止一名,而是整整三十七名。
绝瀛城治安局局长郑直,以及他属下的三十六名下属。
男人走近,摸了摸下巴同样也并不存在的胡须,问道:“怎么就你一人?”
郑直不答话,反过来一脸正义地说道:“案犯叶幻,环教幻影天君,你涉嫌在闹市妄用仙术法宝,以及在公共场合行猥亵有伤风化之事,你可承认有此事?”
“原来你知道我是谁啊。”男人嘿嘿一笑,从腰间,抽出了一把不存在的剑。
第二百零六章 就等你了
万环楼,在这寰宇第一城中,究竟是怎么样一种存在?
是高不可攀的神仙境地?
还是让人噤若寒蝉的一位监视者?
是寰宇第一高楼这一种独特的象征和相望久了那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还是每每目光所及,都暗暗咬牙恨恨诅咒的一根眼中钉?
两千五百万绝瀛城居民,可能不会有太多人想这么许多。
也可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各自的答案。
唯一能确认的是,“十二仙局”历年来的数百万公务人员中,期盼着万环楼倒掉的人,四百年来,绝不在少数。
尤其是那些自认为继承了无量天君的豁达和无欺上人的无私奉献的那些“门徒”们。
死去的人早已经用命魂证明,仍活着的人,还要历经考验。
只是没有人想到,这一场绝不逊色于环天大醮总决选的考验,就在今日。
只是即使是十二仙者们,也至少有七位在今日鸡鸣之前,不知道这万环楼,将会在今日倒掉。
万环楼,将在今日倒掉。
万环楼,将在今日倒掉!
除了郑直留守鹅肠街,满岛圆去了无仙地,其余七位仙者甚至不用互相打个招呼,几乎同一时间,都追着落仙花飘逸的轨迹,齐齐奔赴万环楼。
与此同时,“十二仙局”最为精锐的“五仙军”“觉仙卫”“朱仙营”“卓仙班”各一百零八人,身穿陆然同款灰色【太空衣】,于地面与空中,同时封锁了万环楼的进出。
其余各色人等,在全城二十八区,严阵以待,正在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白花现,仙人绝”这句口号绝不只是喊喊而已。
“推倒计划”一直都在推演、改进、保密和完善。
只是除了淮黄,没人知道,这计划,将在今日执行。
为何会在今日执行?
答案,已经不重要。
十万仙者,百万门徒,此刻心中都只有同样一个念头。
——杨三郎,将在今日伏诛。
——万环楼,将在今日崩塌。
……
这一路,陆然走得很缓慢。
到处是烟雾、残肢和仙人的呼喊声。
有几道熟悉的灰色身影,闪电般逆行而来,很快加入大殿中央战团。
身边的花还在爆炸。
眼前的宝座周遭,升起一团硕大黑光。
黑光之中,光芒闪耀,击打声无数,令人无法直视,心生畏惧。
陆然的脑中,不断回想方才那令自己来不及震惊的一幕——
淮黄、罗白、秦无假三位仙者,同时对了王座那面具少年出了手。
那是踌躇满志,同时充满了无限希望和绝望的一击。
陆然觉得有些头疼,可事情已经发生,宝剑已经出鞘,路,已经接近了终点。
伸手接过飘来的一枚纸花,放在手心,再一次,细细端详。
穿过一段又一段黑暗,当初是他第一个发现了它,并将它带出了那大幽的眼中。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花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功用,不知道它原来,是一种武器。
他只是觉得它好看,在那样的地方,它还好好地生长,这让那时无望的自己,心生出点点希望。
就是这两个字吧。
希望。
这花,也是淮黄他们的希望。
也是无量天君的希望。
也是无欺上人的希望。
也是绝瀛城所有人的希望。
花,就是这样的东西吧。
要开放,也会枯萎。
只要有人记得他们开放时的样子,花就完成了它的使命。
如同现在自己,又想起那个洞穴之中,初见它时的样子。
那就让自己再看一眼,这花在此地,怒放的样子吧。
陆然捏爆了手中纸花,也捏爆了心中恐惧,一步踏入眼前黑光之中。
场面,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混乱一些。
也要利好一些。
两大阵营,三大战场。
首先令陆然惊异便是环天娘娘竟然站在了仙者一边,在王座之左,原本是以一敌三,后来另有三名仙者赶到,七名真仙,鏖战不止,一时难分胜负。
看着游刃有余的黑天道人中途还脱出战团,跑来跟陆然搭讪,关切道:“方才一轮斗法,是你赢了?”
陆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黑天道人脸上洋溢着“成了”的幸福表情,拍了拍陆然的肩。
“以后就在咱们环教,好好干!”
一句话,将陆然准备拔剑而出的所有激情,又按了回去。
然后他往后一滚,黑光闪现,又重新加回原先的战团。
陆然的目光,追随这道黑光,才发现,原来整个宝座四周,早就被黑天道人的黑光所笼罩。
黑光拢住烟雾,似乎成了实体,而这些实体,却可以将那些无尽的纸花挡在黑光之外。
“环教第二人”,在处处都要以实力说话的仙人界,绝不会只是虚名。
所以对于仙者们的局面,的确是比想的好一些,但本质上,仍是个大大的坏局面。
尽管宝座的右手边,那位陆然并不熟悉的举父公司言鹤一,在与洞察天君的缠斗之中,明显是占了上风。
洞察天君可能是失去了至宝的缘故,面对十头罔象的轮番攻击,开始有些应接不暇,或者他正在疲于逃命。
陆然知道这位天君精于算计,或许现阶段,逃命,才是他最好最划算的选择。
因为,全场的关键,并不在这里,还是在中央之地。
在那个宝座之上。
陆然咬牙切齿,终于将视线转向正中。
七对二。
七位仙者,淮黄、柳瓶儿、罗白、灵图,还有三位,陆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七位仙者,神通尽出,一齐攻向王座上之人。
两位环教仙人。
九袂天君挡在面具少年之前,划出一个不大不小,刚刚好护住两人的心形泡泡。
九袂天君之宝,又名【浮泡】,原本是世间最脆弱之物,却被她炼化成了世间最坚固之防具。
幻世如泡影,浮生抵眼花。
九袂天君用虚,将两人的实,彻彻底底,完完全全,藏了起来。
而他身后那位少年,从始至终,始终高坐在上,不曾挪动过分毫。
他的脸上的那个发光面具,自从淮黄出手,就开始陷入了夜一般的深沉,死一般的幽暗和无一般的空洞。
直到他看见了陆然,才摇了摇头,少年清脆的声音从面具后,透过【浮泡】,传了出来。
“就等你了。”
马小盐如是说道。
第二百零七章 存在之剑与幻影天君
“就等你了。”
骤变之后,这是宝座上之人,第一次开口说话。
立即令黑光之中的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从宝座之上,再转到陆然身上。
陆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很是不解,很是困惑地问道:“为什么是我?”
再指向宝座上之人,“又为什么是你?”
……
“为什么是他?”
金袍男人那几乎完美的容颜之上,闪过了一丝老父亲才会有的淡淡忧悒。
很快他又释然:“也是,怎么会不是他呢?”
他转过身来,望着鼓足勇气开口跟他说了一句话的小女儿,在恳求自己要饶那小子一命之后,依旧惊怖地不敢起身,甚至不敢抬头看自己一眼。
他有过很多很多女儿。
徐芙,甚至都不能算他较为喜欢的那一个。
可女儿,毕竟还是女儿。
虽然她并不是在自己面前出生,也没有成长在自己身边,从仙胎算起,四百余年,父女两人相处的时间,不过须臾。
上一次还是如昨日的十四年前,在绝瀛岛之上,徐方带着徐芙前来听讲,多管闲事的徐方,将徐芙一人丢下。
为的就是给他们父女相认,创造时机。
可这孩子,一见到他便哭,没有来由地哭,哭得惊天动地,哭得整座绝瀛岛上都不得安生。
所以她哭得越大声,他捏住她那细软的小手的大手,就越用力。
他那完仙手印,蕴含天地杀机,万千恐怖,岂是一个四岁孩童可以承受的?
可他一看见她那火红色的头发,碧蓝色的眼睛,看见她那鼻尖的弧度,嘴角的曲线,就忍不住想起那位瞋火仙子。
她的红头发埋在自己胸前,就好像一团真火。
她的蓝眼睛与自己对视,仿佛让他又看到了那时的天空。
当他与她一起,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亿万年前,又做了一回人。
啊,那感觉,实在是太过美妙,实在是有些想念。
实在是忍受不住,想要与之亲密接触。
他在心里舔了一下嘴唇,从徐芙的身上胯了过去,先是抬起了她的手,温柔地问道:“这两只手,徐方花了十年的时间,总算将它们修复。”
徐芙不敢抬头,不敢说话,只是身子,不自觉又颤抖了两下。
然后,他又抬起了她的脸,接着将她整个人也一并抬到了半空之中。
强大的迫力逼迫着徐芙四肢僵直,眼睛自觉地与这个金袍男人对视。
那一张她看了一眼再不想看第二眼,世间她最害怕的一张脸。
“你方才求我了,是不是?”男人微笑,露出与常人并无二致的两排洁白的牙齿,“我想听你,再求我一次。”
巨大的疼痛就这样自男人的指尖从徐芙的下颚传到了她的全身。
那是一种她永远不能忘记的疼痛。
雷电灌顶。筋骨尽断。百兽噬身。
一千把剑插在她的胸口。
十万个人在她身上踩过。
十四年后,她想运功抵抗,她想大声求救,她想逃。
可她很快发现,她同十四年前一样弱小、无助、只能任人摆布。
只因面前这个男人,是这天下万物的主宰。
“快说吧,我想再听一听。”
男人的指尖,又略微往上托了一托。
徐芙那似玉如花的少女脸孔,皱成了一张纸,眼泪鼻涕全部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流个不停。
她的身子在半空中徒劳地挣扎抽动,像一条离开了水垂死挣扎的鱼。
“求……求求你……放……放放放……放过……陆然。”
徐芙断断续续,说着自己都听不清楚的话。
“还有呢?你怎么不叫人呢?徐方,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男人的手指,再度往上一托。
眼泪鼻涕已经流干,徐芙的脸上,现在满是殷红的血。
“求……求求……你……父……父父父亲……大大大人……人……”
金袍男人终于开怀大笑,笑声传出,就连脚下的无量天君巨像,都随之颤抖。
“林有缘,这果然是你的女儿,连你们流出的血,颜色都是一样。”
男人舔了舔指头上徐芙的血,表情从兴奋高兴很快变得犹豫,再变得平静,然后他化作一只黑色蝴蝶,消失在越来越深重的无限黑云之中。
……
鹅肠街。
黑云越来越低。
渐渐形成了漫天遍地的黑雾。
神情俊逸的男人做了一个抽剑的动作。
抽了一把不存在的剑。
然后他又假模假样,将这把不存在的剑收回了同样不存在的剑鞘之中。
速度很快,快到就像不存在。
不存在拔剑收剑这个动作。
下一息。
一瞬息。
仙者郑直的胸口之上,却突然多了一个窟窿。
却是一个实实在在如假包换的窟窿。
速度太快,以至于郑直先看见血在眼前飞起,才看见胸口这个窟窿。
“怎么可能……”一向话多的他,此时居然只能说出这样四个字。
心中所有的念头也都变成了这样一个。
同样都是真仙,怎么可能相差这么多?
自己可是连【一道】都未来得及蜃现。
“因为此时教尊在我身边,所以便有了可能。”
“因为我这柄【存在剑】是教尊所赐,所有更有了可能。”
“因为我不过是教尊的一道幻影,所以绝对有了可能。”
“存在……”郑直大吼了一声,“到底何种存在!”
然后他就在原本不存在的地方,也就是幻影天君的身后,看见了另一道幻影。
幻影,即是存在。
明明是胸口中了一剑,仙者郑直,却死于头颅爆开。
他身后的三十六位人仙,又名绝党三十六仙,根本不清楚面前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道疾光,飞入了黑云之中。
抄起法宝兵器,三十六人一拥而上。
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另一道幻影。
幻影天君叶幻,此时漫步走近了牛肝巷羊心殿的一间工厂之内。
工厂之内,有一些奇异的机器正在紧锣密鼓、一刻不歇地生产者那些白色的纸花。
这边出厂,那边就通过一排排巨大的风箱将之吹往远处。
“存在,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图案,也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可是,圆和环,才是世间最强大的力量。”
幻影天君伸手往天上轻轻一拽,高天之上,那一枚比整个绝瀛城xc区还要大的巨大金环,就这么砸落了下来。
(绝瀛城两千五百万人口,算上黑户,大致面积相当于武*汉?)
第二百零八章 射杀真理的那日
“那个小孩死了,头爆炸开了。”一个头戴方巾的孩子,虽然被吓得捂住了眼睛,却忍不住还是透过指缝偷偷望向窗外。
“那不是小孩,我爹曾经告诉过我,他是一位仙者,是位手段了得,为咱们捉坏仙人的大人物!”另一位小孩,留着利落的短发,皮肤黝黑,一说话露出四颗尖牙,很明显是从北方来的异族小孩。
“那这么说,那个光着身子,颠佬一样的人,就是坏仙人咯?”又一名扎着双髻,长得颇为惹人喜爱的女娃恨恨地接话。
“没错,就是坏仙人!”“就是杀了仙者的坏仙人!”“坏仙人!滚出鹅肠街!”
……
一时间,这座地下室里躲藏着的一十八名孩童,围堵着那一面堪堪可以看到外面情况的地上窗,七嘴八舌,吵嚷了起来。
他们的身后,站着一位满面忧愁的青年,青年的目光,此时才从窗外大街上方才那惨烈的一幕回到这房间,干咳了两声,敲了敲面前桌子,高声说道:“好了,好了,不要再看了,坏人已经走了,都回来吧,咱们继续上课。”
虽然都不太情愿,娃娃们还是听话地挪动身子,回到了各自的座位。
还未坐定,那个皮肤黝黑的孩子就举手问道:“先生,你怎么不用你的剑,去杀了那位坏仙人?”
小手,往青年背后指了指。
青年刚拿起书本,听见小孩这么一问,先是一怔,接着明白过来,小孩所指,是指自己身上也背负着一把宝剑。
自己,虽然是这鹅肠街杂家学校的一名教师,但同时,他也是一名赤仙,是一名剑仙。
“这个嘛……”青年暗自叹道,我总不能说,我根本不是那人的对手,不想也不该去白白送死之类的这种话吧,正为难着忽地灵机一动,于是极其端正严肃地说道:“因为,我的任务,是教你们读书,而打败坏仙人的任务,则应该是仙者们的任务,而你们的任务呢?”
“我们的任务,便是好好读书,天天向上!”坐在最前排的一位同学立即抢话道。
一众同学,立即学着他的话,很快,小小的课堂上,附和声一片。
那位扎着双髻的女童眨眨眼睛,举手说道:“就是,就是,就算死了一位仙者,咱们还有十一位仙者,还有一位大仙者,他们会保护我们的,打死那些坏仙人!”
提问题的孩子坐下了,大大的眼睛中是满满的信任,全场的孩子也一样,尽管外面黑云迫近,他们的眼中,仍有无限的光明。
无限的光明,还是无辜的光明?
青年先生心乱如麻,却又被眼前这一幕深深感染,借着转身在板子上写字的间隙,偷偷地抹了一把眼泪。
今天要讲些什么呢?就讲一讲眼前之事?讲一讲今日,其实就是那最后一日,是末日?
不,这帮孩子,连生死都不能理解,有何必让他们知道这么多?
就当这是平常的一天,如常地度过好了。
“现在让我把课本翻到八十三页,今日我们要讲的是《八识规矩》……”
一只只小手吃力地翻动书本,或许还有人根本没有带书,也有人在跟领座说话,还有人在开小差,还在将头转向那扇小小的地上窗……
忽然之间。
青年眼角之中,黑云已经贴到了地面,压进了这地下,阴影让这原本就不亮堂的地下室,变得更暗。
整个屋中很快陷入完全的黑暗。
紧接着。
一道刺目的金光,穿透了这完全的黑暗,穿透了自己的身体,穿透了他面前的一切,在整个地下室,在这幢四层小楼,在这整条鹅肠街,缓慢地荡开了一个大大的金环。
一切都并未消失,只是都变得粉碎。
四百年兢兢业业建设的房屋、道路、树木、动物,人和人所拥有的一切,仙人或者妖祟多年的苦修炼化,这其中的财富、文化、历史,每一个人或者物的故事……
整条鹅肠街。
统统变得粉碎。
六百万条灵魂,成群结队,一齐飞向高天之上那缓慢旋转的黑云之中。
在那缓缓转动着环教的开天至宝——【落魂云】。
……
从东面吹来的风,忽然停了。
通过大殿被炸缺了的一角,陆然看到,东北方向,不断有金光在闪耀。
源源不绝的那些纸花,开始变得渐渐稀少,直至完全没有。
仙者们的脸上,无不震惊,难过,抑或是愤怒。
宝座上之人,依旧岿然不动,他没有回答陆然“为什么是我”这个问题,只是吸了吸鼻子,仿佛还有些痛心,轻声说道:“两位徒儿,诸位天君,还有史官,到我的身后来。”
黑天道人、千水真君以及洞察、九袂、三音三位天君,不带丝毫犹豫,都用自己的方式,以最快的速度站到了宝座后方。
守藏史屈放,望了陆然一眼,也默默走了过去。
而与之相应的,便是在场的九位仙者和那位大掌柜几乎同时也站到了宝座之下,站到了淮黄和环天娘娘的身后。
场面,就这样变得泾渭分明。
却唯独把陆然,夹在了两个阵营的中间地带。
陆然左看看,右看看,还觉得有些尴尬。
宝座上面具人这时再度开口:“无量,你还有机会,选择站在对的那一方。”
环天娘娘一把扯掉一直戴在头上的黑纱,露出一张惨白如灰的面孔,全黑的瞳仁跳动了几下,淡淡地说道:“不用了,今日我要好好学一学,如何做真正的无量天君。”
她站稳身姿,将胸膛高高挺起,双手持宝,看上去,整个身形,似乎又高大了几分。
有一些细细密密如同茎叶脉络的黑线在她的脚底浮现,竟然渐渐形成了一朵落仙花的样子。
宝座上的人,叹息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再停下之时,脸色的黑铁面具骤然变成金色,一道夺目金光从其中飞出。
金光一路贯穿。
先是那无数的如同命运般交织的黑线。
然后是环天娘娘手中的【运命盒】。
再折射到她另一手的【真理剑】。
【真理剑】碎成七块,每一块再折射出七道金光。
四十九道金光,瞬息间将环天娘娘的真身射出了四十九个洞。
四十九道金光穿过去之后,再重新汇聚成一束,在环天娘娘同样瞬息蜃现的【一道】【九星天罗大司命】的胸口之上,留下一个可怕的,巨大的,绝无法再愈合的伤口。
“这些落仙花是真有些恼人,要不是因为它,杀一名叛徒,还能再快上一息。”
面具上的金光很快褪去,又恢复了那般黑沉沉冷冰冰的质感,就如同宝座上之人的话语。
陆然看见一道黑光,从自己身旁,疾飞了出去。
(快了,快了,就快了。)
第二百零九章 杀死那个环中的陆然
以陆然现实的修为,对于眼前这一幕,除了大大的震撼,还有许多不理解。
第一个不理解,那便是环天娘娘号称环教十天君战力第一,却为何会被那戴面具的少年一击即溃?
同样都是仙人,差距怎会如此之大?
第二个不理解,那便是淮黄口中“图案的力量”究竟来自何处?又是如何发挥作用?以及这帮仙者似乎并不具备搏杀面具人的实力,为何还要白白浪费性命?
第三个不理解,则基于前面两个,如同一直以来自己所想,自己对于这仙人界的诸多不理解,往往都来自于自身的匮乏,直到今日,他来到这关乎千万人生死存亡的危险境地之中,他也仍然是个门外汉。
可偏偏又为何在今日他一脚已经踏进正式修行这扇大门之际,偏偏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难道这,也是因为自己是那什么劳什子“有缘之人”的缘故?
陆然心中,已是无限混乱,有个声音在心中不停地提问,到处在寻找答案。
狠狠咬了一下舌头,那人才消停了片刻,陆然趁机,望了望左边。
失去了环天娘娘的仙者阵营,目前还有十一人,十一人面对环天娘娘之死,并不惊异,也不畏怕,反而个个人眼中都燃起火来,大有一副要“并肩战至最后一人”的悲壮感觉。
而他们的领头人淮黄,还是当初自己在二手市场见到样子,耷拉着眼,普普通通,也就是看上去比普通老人温雅和蔼了一些。
但就威武和气势而言,可能还不如自己的阿爷。
可是他领先众人半个身位,稳稳地站定在前,像一杆标枪一样挺直了腰杆,又像一根箭头那样昂头看向对面,这份领袖气度,却又是阿爷身上没有的。
陆然心生恻隐,想开口跟他说点什么,但心中那个声音再度出现,一直叫喊着“看看右边”“看看右边”,陆然于是又转头,看向右首边。
右边宝座和宝座之后,一共有七人。
与左边仙者们同仇敌忾的气氛不同,这七位环教真仙脸上的表情,则各不相同。
黑天道人在微笑,两片薄薄的嘴唇像两把弯刀,微微翘起,这种时刻,看得人心中,有些不寒而栗。
千水真君一直半阖着眼,嘴角同样也笑着,只不过那是一种轻蔑、自傲的笑,他根本没有将眼前人,放在眼里。
三音天君的脸一直筋肉颤动,两只红色眼珠也同样在眼眶中滚动不停,鼻中则喘着粗壮的气息,就像一头被激怒了的老黄牛。
九袂天君盘腿悬于半空,摇头晃脑,左顾右盼,一贯的无邪面孔,看到陆然在看她,还给了他一个大大的飞吻,一个粉色心形泡泡在飞到陆然眼前三步左右的半空,碎开。
洞察天君,还是那幅病恹恹的样子,歪着头,一手托着腮,昏昏欲睡。
那位史官,脸上虽然挂着一丝忧虑,但也只有那么一丝,更多的,则还是兴奋。
一种即将目睹“了不得的大事件”的那种兴奋。
总之,这六人,虽然表情各异,去又都有几乎一模一样的某种态度。
那是陆然极其熟悉的一种态度。
轻视。
这六人,无一例外,他们都很轻视对面的十一人。
高高在上的那种轻视。
就像猛兽对猎物。
人类对草芥。
而他们之所以如此,可能并不是因为他们自觉实力碾压了对方,而仅仅是因为有个人,此时,正坐在他们身前。
那个戴着面具的第七人。
那是一个看不见连,没有表情的人。
对于这位“教尊”,陆然也是极其不理解。
他明明就是前几日自己在“小神仙”中遇见的那位少年,可戴上一个面具,怎么就成了环教的教主了?
还是说,这黑铁面具才是教主本体,少年,不过是个躯壳?
可他这种叫人看一眼就浑身发抖,一想到立即思维混乱的感觉,又的确和之前自己遇见的那位“天绝公主”,有几分相似。
看向这两人的同事,陆然都有一种“魂灵出窍”的感觉。
这是什么神通?
使的是什么法宝?
吃的是什么仙丹?
用的又是什么术法?
还是说,那是一种幻?一种自己破不了的幻。
陆然越想越糊涂,仿佛在一条首尾相接的路上一直走一直走,就这样陷入一个循环之中。
一个环中。
陆然低头一看,居然在自己胸口,看见一个环。
环教的环。
心中那个声音的主人终于显现出了真容。
陆然吓了一大跳。
那人居然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或者说那就是另外一个自己,穿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衣服,眼神中同样有火。
那人那环中走得满头大汗,越走越快,走了一圈又一圈。
根本找不到出口。
陆然看得既生气又痛心,想叫他停下来,忽然间听见那宝座上的面具人开了口:“那你呢,陆然,作为本次环天大醮唯二的胜利者,你觉得你自己,应该站到哪一边呢?”
陆然心中那个环中的陆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回答是——我当然应当站到您的身后。
——我当然应当站到教尊您的身后。
陆然皱了皱眉,本人却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那厚厚的太空衣手套,往自己的头盔上重重地敲击了一下、两下、三下……
心中的那个陆然,虽然还在环中,但已经巨大的晃动已经让他闭了嘴,他被摔倒在地,抬起头来冷冷地看向自己。
“我……”陆然开口,艰难地说了一句,“我要再考虑,考虑……”
其实他早就开始在想,一直在想,脚下这一步,该往哪边迈。
是往左还是往右。
左边这些仙者,其实跟自己也并不相熟,只是陆然觉得他们都是好人,与自己亲近,是自己的同类。
同时,他们也代表着正义。
右边那些环教仙人,未必就是完全的邪恶,有时候他们只是这残酷世间的一种具象,同时他们代表着力量,自己若要消灭这种残酷,就必须依附、利用或者是消化这些力量。
左边,已是死路。
右边,仍有无限可能。
“这个选择,很难吗?”
环中的陆然,气愤不过,又对他大声呼喊。
这个选择,当然不难。
可那是对普通人而言。
我陆然,并不是个普通人。
至少在水牢关决心赴死之后,就不再是个普通人。
如果是回寰,肯定要选择与仙者并肩作战。
如果是杨牙,肯定要站在本教的这边,荡平反叛。
而我是陆然,我两边都不选。
我不会再做任何无谓的牺牲。
陆然做了一件全场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事情。
他将头盔脱了下来,然后定定看向宝座上那戴着面具之人,定定看向那黑铁面具。
混乱与绝望如同尖刀,一下将他的脑袋生生地划开。
他觉得有魂灵从中飞了出去。
那个环中的自己不喜欢的那个陆然,兴高采烈地飞了出去。
可一来到身体之外,遇见那些落仙花爆炸后的粉末,便立即萎了下去,缩成了一团。
很快,便死了个干干净净。
“我两边都不选,两边都不帮,我就同他一样,坐在这看戏。”
陆然咬着牙忍着从未感受过头痛,用手指了指那位史官屈放,接着一屁股坐在了原地。
(看,看得懂嘛各位大大……)
(教尊没有表情,开口说话)
第二百一十章 我是谁和你是谁
“看……看戏?”屈放没有想到会被陆然点名,先是觉得讶异,而后,忽然觉得有些羞臊。
读书人脸皮薄,被后生一下踩到痛脚,是会这样的。
可陆然并没有就此话题继续,而是将头转了回去,这一次,他既不看左边,也不看右边,而是不偏不倚,直直看着中间那一片虚空,仿佛那里有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界限似的。
“今次,我来当一次评审,你们,请随意。”
为了表示公平,陆然几乎同时伸出两手,一只往左,一只往右,做了邀请的手势。
两边的各路神仙,都被他这句话惹得哈哈大笑。
当然,有的人是发自内心觉得好笑,有的人是气到发笑。
但就是陆然的这番话,这个动作,却让屈放蓦然想起一件差点被自己遗忘的事情来。
本次大醮举办之前,从绝瀛岛出发的前夜,他的那位不怎么讨自己喜欢的上司,也就是守藏室最高长官李洱,曾来探望他。
言谈之间,那位两教传奇人士、仙界第一史学家、教主的亲舅舅,提了这么一嘴。
“若是你在此次大醮之中,见到什么穿着古怪,言语也古怪,行为也古怪之人,无论其是生是死,请将他的名字告诉我。”
穿着古怪,言语古怪,行为动作更是古怪之人,莫非就是眼前这位四四四选手?
联想之前两场复选,屈放用藏在袖中的手中,悄悄写下了“然路”二字。
屈放正想着此事,那边的大仙者淮黄突然开了口,呵呵一笑道:“这位然路选手果真有意思,确实如此,不选,才是上策,当然,还有上上策。”
“什么上上策?”陆然头也不转,只是开口问道。
“逃跑。古人云,好人不立危墙之下,然路选手,希望你日后也能如此聪慧,你可以不站在好人这边,但也绝不要站在外人那边,如果有人逼你,那你就跑。”淮黄也不看向陆然,他的目光,始终紧盯着宝座上之人。
陆然听出他话中有话,意思大概是,我们并不相熟,你陆然,此时千万不要站在我们这边。
这老头,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想着要保护自己,怕自己头脑一热,也将小命,送在此地。
“大仙者,几日前你邀请我去你们山庄赴宴,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你说,要我为你们的计划,贡献一份力量,你说的计划,该不会就是今日,方才所发生之事吧?”陆然将计就计,脸上泛起愠色,言语中带着嘲讽。
“可你不没同意嘛。”淮黄的语气也变了味。
“还不是因为你们,确实没有实力。”陆然也不甘示弱。
“呵呵,说到底什么有缘之人,都是狗屁,还不是只想吃仙教那碗狗屎的哈巴狗!”淮黄,太过投入,突然开骂。
陆然也没有想到淮黄会如此,又不想骂回去,只好揶揄了一句“我不跟你们这种将死之人一般见识”,便闭了嘴。
“天生没有仙窍的残疾!”
“被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雏儿!”
“思想古怪又僵化的年轻人!”
“吃饺子不蘸醋的大逆不道者!”
……
然而淮黄似乎来了劲,一种比一种更稀奇恶毒的辱骂从他口中源源不绝而出。
两方人士都始料未及,同时也都是大开眼界。
陆然,闭口之后,一动不动。
说了不动,就不动。
最后,就连宝座上之人都有些听不下去,开口说了话。
“奇怪,你明明觉得他们今日都会死,为何还要假惺惺保持中立?直接来我们身后,岂不是更好?”
话,并非是对淮黄而说,宝座上之人,将头上面具转向了陆然。
“我不是假惺惺,我是真的不打算选,或者说,今日,我不高兴选。”陆然,依旧一动不动,只是抬了抬眼睛。
宝座上之人,闷哼了一声:“那还不是因为,过了今日,你也无须再选。”
陆然不置可否,忽然问道:“你,究竟是谁?”
宝座上之人明显愣了一下,身形也垮了那么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威严中又带着玩味的声音,“这个问题,好久没有人问过我了。”
他将双手捧于面具之前,好似捧着一面镜子,接着那面具之中出现了一张脸,又一张脸,无数张脸。
“这个问题,在过去的某一段时间里,我几乎每天都要问一问自己,可是到了今天,还是没有答案。”
面具猛然高高仰起,无数的脸骤然消失不见,黑铁色的面具中,再度变得一片死寂。
沉默了一会,他说,“或许,我可以是任何人。”
“或许,你任何人都不是,你,根本不是人。”陆然依旧没有看他,不看那个面具,心中那个陆然就不会走入环中,就不会死而复生。
“或许你说的也对,我,不是人,至少现在不是。”面具后,那声音还在就这个问题在纠缠。
良久,他才低下头来,面具之中,忽然出现一个笑脸。
极其简单的两个点,当做眼睛,一条向上的半圆弧线,就是嘴巴。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声音变得高亢,“虽然我不知道我是谁,可我知道你是谁呀,你,陆然,你也不是人呀!”
陆然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拖延时间,听到这一句,浑身一颤。
心中那个陆然忽然从无边的黑暗狱门之中,伸出了一只手,冒出了一句话。
——快去问问他你是谁,你的身世。
“那……我是谁?”陆然一手按住胸口,将那只手按了回去,同时急切地问道。
“做了我的徒儿,我自然会告诉你,哦,不对,你已经是我的徒儿了,那等我带你回到绝瀛岛,再找个时间,告诉你。”面具下的声音,此时又变得极其平缓。
“为什么现在不说,还是说,你是在骗我?”陆然低头,发现面具下的声音平静下来之后,心中的人或者声音,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宝座上之人冷笑了两声,声音又变得极其轻视,“那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在场的其他人,没有资格听去半个字。”
“哦。”陆然,学着可知子那样,皱了皱眉头。
(大决战之前的废话,还是很有必要的……嗯嗯……)
第二百一十一章 算两笔账
听完了陆然和宝座上之人那云山雾罩的对话。
谁究竟是谁,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淮黄再度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宝座上之人,的的确确就是环教教主本人,那位曾有着“不是人”这一诨号的杨三郎。
第二件事,那就是这位杨三郎,至少在今日,不会杀陆然。
因为一教之尊,绝不会在这三千徒子徒孙面前食言。
这让他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也终于可以让他,带着他的同事们,可以在今日,放手一搏。
出手之前,他做了最后一次确认,算了一笔帐。
这是从他青年之时做“账房先生”时养成的习惯,到了今日他成了这座大城的管理者,依旧如此。
一切,究竟是如何发展成今时今日这个局面的?
置两千五百万人的性命不顾,去搏杀杨三郎,这笔账,究竟值不值?
如果天后和上人还在,他们会给出什么样的建议?
这位名叫陆然的青年,能不能寻到仙尊谢桥的足迹,能不能继承天后、上人,以及……我们这些人的遗志?
陆然啊陆然,一切正是因你而起。
那一日,原本只是发生了一件好事,一件坏事。
好事,是在秦无假不懈努力钻研之下,【太空衣】终于实现了小批量的量产。
坏事,则是万环楼正式朝仙者们下达了请帖,本次环天大醮,将提前八十年举行,举办地,就选在万环楼之上。
翻阅过往资料,环天大醮对于仙人,固然是桩盛事,但对于凡人,却往往都是一场灾难。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预示着无欺上人死后的两方相安无事的四百年安宁,开始出现了动荡。
那天的会议开得很久也争吵得很激烈,那几位激进派恨不得立即抄起家伙,一把火烧掉那高楼,再一路杀上绝瀛岛去。
淮黄最后勉强同意开始执行“推倒计划”的准备工作,其实内心还是万分犹豫。
虽然筹划了四百年之久,可是所有人都知道,这计划,能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
更别说还有那么许多前置的几乎不可能达成的条件。
会议结束后,淮黄觉得心头烦闷,便想着照例去二手市场转转,解解闷,顺便也去跟消息最为灵通的二手贩子们,探听探听讯息。
然后他便偶然在一间店铺门口看见了陆然,看见了他藏在怀中的那些铁花。
那真是救命的花。
虽然他只是在一幅画中上见过此花的大致样子,但还是一眼就认出这就是自己多年苦苦寻找的落仙花。
无欺上人曾多次强调,面对仙教这样强大的势力,只有找到落仙花,才可与之一战。
就算没有本体,找到一件描绘生动真实的图谱,一页画本,一件雕塑,也未尝不可。
因为落仙花对于仙人的迫力,不仅仅是其自身,哪怕只是看了一眼,仙人也要折损掉三成功力。
有了这等霸道的先天之物,就算仙教有十二天君、七大弟子、有世间唯二的完仙,依然可以与之一战。
所以淮黄在远处看了很久,看那朵花的样子,看那个青年百无聊赖坐在那里苦等。
确认了之后,淮黄心中的火焰一下蹿起老高,经过咽喉,直上了天灵盖。
这把淮黄吓了一跳,上一次感觉心中有火焰燃起,还是天后与上人的那一场“不二论道”之时。
出于谨慎,他小心地与陆然接触,攀谈,没成想,这青年,最后,竟然将这世上最为珍贵之物,很随意就送了自己。
那一日,就这样除了发生了一件好事,一件坏事,还发生了一件如此了不得的大事。
因为陆然送了他一朵花,让他下定了决心,正式开启了那筹划了四百年的“推倒计划”。
隔日,又传来了更加令人振奋的消息,他们在环教的内线传来讯息,本次环天大醮,教主杨三郎,将在总决选那日,亲至。
这样除了落仙花,“推倒计划”的另一个必要条件居然也不可思议地轻易达成。
要知道这位杨三郎,即使是四百年前绝瀛城的那场惊天危机,都没有露过半个头。
传说中,他更是数千年都不曾走出过绝瀛岛那个万绝崖。
“推倒计划”,不仅仅是要推倒万环楼,最终,而是推倒两大仙教。
所以落仙花是“推倒计划”的工具,而两大完仙,便是计划的最终目标。
两日之内,“工具”和“目标”几乎是从天而降,好像有什么神人,早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切,只是在这一刻,将它们一齐塞入了自己手中一般。
所以淮黄在环天大醮上再见到那位送花青年之时,幡然醒悟,这位青年,就是那位神人。
一切冥冥中自有注定。
淮黄,自从上人仙去之后,等啊等啊,苦啊苦啊,等的就是这一刻。
于是他一面让工厂们马不停蹄开始生产“工具”,另一面则开始与那位神人接触,并且拉近距离。
再等到神人与徐芙一同赴宴,一番交谈下来,才发现他竟然真的与仙尊有缘。
那这位青年,何止是神人,按照仙尊遗训,那简直就是仙尊降世,上人复生,就是命里那个会出现救众人于水火的小师叔。
淮黄那时,就已经暗暗认定了青年的身份。
如果说他前半生是为了等待天后的召唤,等待上人的教导,那么他的下半生,等的就是这个青年。
他就是那琉璃水,息壤土,就是那燎原火。
是在无欺上人仙逝之后,又再度燃起的希望。
过去他曾同仙者们无数次谈起“推倒”计划,每次说到关键之处,总觉得有些后怕。
如今他终于明白他或者他那些同事,之所以害怕,是因为早早地,他们没有了希望。
有了希望,便不再害怕任何失败。
于是那晚之后,工厂的机器没日没夜开始加班,开始为了计划的完成,囤积大量的“工具”。
淮黄觉得自己的命运,就像工厂那些机器上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便再难停下来了。
他终于等到了陆然。
等到了今日。
等到了跟环教“算账”的日子。
也等到了自己算“自己”这笔账的日子。
这一笔买卖,已经无所谓是赔是赚。
只因为,那位名叫陆然的青年,会活下来,记住这一切。
也改变这一切。
(好人黏唧唧的内心戏,也是必须有滴……)
第二百一十二章 反抗一切需要反抗之物
淮黄往前迈了一步。
棋盘之上,棋子往前,便是有一方,发起了攻势。
所以原本在旁若无人说着话的面具人和陆然都将头转向了淮黄。
面具人“咦”了一声,似乎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
而陆然之所以身动,是因为棋局一开,作为本次总决选裁判或者评审,自然要开始关注局势。
可是淮黄往前迈了一步,并未立即出手出剑或者出招。
他客客气气,甚至还有几分恭敬地冲那宝座上之人,打了个招呼,“教尊大人,您好。”
宝座上之人用手端正一下那枚面具,冁然一笑道:“今日,我的确很好。”
淮黄也跟着一笑,“可是,接下来我要说的,可就不那么好了。”
“哦?你是想说,你们要刺杀我这件事?”宝座之上之人故作诧异,接着便又继续笑道:“这件事,哦对了,叫什么‘推倒计划’,对吧,这件事只有对你们而言,是坏事,对于我,早早就是逗闷解乏的一件好事。”
淮黄听到“推倒计划”计划四字,脸色微变,“看来教尊已经明白我等今日的目的,只是我突然有些好奇,教尊你是如何知道的,又是从何时知道的?”
那人的面具,闪过几点红绿之光,“昨天?徐芙和那小子去了仙者山庄后夺命逃出绝瀛城的那晚?再往前的一些辰光,还是四百年前,钟无欺死后跟你们交待的遗言的那一刻?”
“无须问何时,我无时不在。”
淮黄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也无须问何地,我无处不在。”
淮黄往身旁左右看了看:“难道,我们内部一直有密谍?”
宝座上之人忽然仰天长笑,“淮黄啊淮黄,你是怎么回事,还未开战,居然先怀疑部下,你知道为何钟无欺就必须死,而你就可以安然在此地度过四百年吗?不是因为你没有钟无欺的修为法力,也不是因为你没有谢桥那老家伙的授业,单纯是因为你这个人,没有领袖的才华,掀不起多大的浪花来。”
淮黄回过头苦涩一笑,“的确如此,所以是我连累了大家。”
众仙者都没有说话,只是行动一致地无声回答了他,他们彼此都更贴近了一些。
眼中越过淮黄的肩,只有对那宝座上之人无尽的恨意和厌恶。
宝座上之人则是隔着面具,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面具上方才对着陆然出现的那个笑脸再度出现。
笑容,似乎更灿烂了一些。
“你们这些人,真的是世间最好玩也最好笑的一类人。”宝座上之人的语气,有些感慨,“好玩是因为你们喜欢反抗,善于反抗,也敢于反抗,好笑,则是因为你们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你们反抗的,究竟是什么。”
淮黄忽然反问:“究竟是什么?”
“是不仁。”不等宝座上之人回答,身后的柳瓶儿忽然开口。
“是不公。”这一句,出自罗白的口中。
“是猖狂。”声若洪钟之人,是秦无假。
“是贪婪。”灵图说完,还将手中拿的银算盘,锵锵两声归了位。
……
“我们要反抗的东西,不止这些,而是一切需要反抗的东西。”
淮黄,最后淡淡做了总结。
“一切,那也正是我。”宝座上之人,忽然站起身,张开双臂,面具之中,金光迸现。
“你们要反抗的,正是我。”
风和云,忽然都停了。
那些落仙花,再也飞不到此地。
落在地上的火已经尽数熄灭,烟雾渐渐散去。
面具之中,金光盛烈,渐渐没有了形状,叫人根本无法看清。
“我喜欢我这个字眼,无时不在是我,无处不在是我,不死不灭是我,无穷无尽是我,万古不朽是我,永世不改不变的还是我,我就是这世间本身,是命运之主宰,是因果之化身,是万物之主,是万王之王,是万仙之尊……我不会消亡也不会改变,你们要对抗这样的我?你们自己想想,你们能有多少胜算?”
金光中的声音,忽而咆哮,忽而尖啸,忽而语重心长,忽而暴烈如雷。
忽远又忽近。
少年马小盐,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漂浮在一大片金色的光芒之中,已经渐渐被那面具吞噬,他用最后残存的意识,打了一个嗝。
“嘻——嗝!”
就在那众人面前已经开始慢慢变大的“面具”之后。
所有人都被他那巨大的迫力逼迫得开始往后退,包括环教那一众真仙天君。
倒是陆然实在没有忍住,呵呵笑了两声。
再去看那尊面具,几乎一瞬间变得足足有三人之高,通体黑色身后却衬着万道金光,千朵金云。
不是幻光,那金光和金云,似乎都是实体,巨大的力道,一下将整个万环楼整个九十一层以上的部分整个掀起,直飞冲天之后,轰地一声,落在不远处此时一处人群聚集之地之上。
巨大的气浪拔地而起,这一幕,令陆然深深明白了,什么叫做“碾为齑粉”。
“你是尊,你是王,你是一只臭流氓!”
狠狠地骂了一句,陆然也不得不往后退了几步,此时,那面具不再壮大,金光虽然依旧璀璨,但双眼也已经渐渐有所适应。
那黑铁的面具之上,像被炸开的平静水面,一张又一张的脸似乎是想从中脱出而不能,于是都在痛苦的呼喊或是求救,陆然一眼看到了那位当初跟踪自己的那位少年的脸。
如同在黑铁浇灌的泥潭之中,马小盐的脸,有些迷茫,有些惊慌,还有些绝望。
陆然如同看见了当初那个在黑暗船舱中的自己,攥紧了拳头,久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是……情报局第二任局长,断风道人原入风,他在一次外派任务中,死于琉和国。”
“这是……宗事局第七任副局长宛小来,她死于两名妖怪仙的械斗之中。”
“这是……我曾经的侍卫铁千迅,他的尸体被人发现在鹅肠街的垃圾桶中,分成了八块……”
“这……这些,都是我们曾经莫名死于非命的……同志啊!”
淮黄的眼中,不再如往常那般浑浑噩噩,陆然第一次看见他那长久的刻意隐忍之中,也燃起了火。
第二百一十三章 子火斗瞋火
淮黄的眼中有火。
手中也有火。
念完那几个名字,他就从袖中甩出了八团火。
八团落仙花一般的火。
火焰纯蓝,似冰,陆然从未见过。
但它们组成的图案陆然却觉得有些熟悉。
低头一看,脚下的地板上也都浮雕着这种样式。
诸天皆善,八元归一。
环教的教徽。
八团火好似八颗星,围绕了一个圆。
火与火相连,化为一个巨大纯蓝的火圈。
也就是一个环。
火环一下将那巨大的面具围了起来。
甚至于面具之后的环教一众也困在其中。
大殿的角落之中,有环教仙人认出了这个标志,立即不顾危险,伏地跪拜。
却听见久违没有出声的黑天道人在面具之后怒斥,“不要跪拜!不要直视!能走就走!”
话音未落,就见两三个弟子无知无觉,头上,身上都着起火来。
纯蓝火焰,以极快的速度燃尽,即使是仙,也化为粉尘。
粉尘落地,或是扬起,再度让这如今已经是露天的大殿,化为一片火海。
场面再度大乱,仙人们各显神通,腾云的腾云,借风的借风,生光的生光,可踏出了万环楼之后,却又被四个方向“十二仙局”最为精锐的“五仙军”“觉仙卫”“朱仙营”“卓仙班”拦住了去路。
退无可退的三千人仙,已经被那“火环”烧死了小半,剩下的大半仙力大损,退无可退,也只剩奋力突围这一条路可走。
一时间,四方都是各种喊杀之声。
而蓝火,则已经往下烧着了整座万环楼,同时也烧到了陆然的脚边。
陆然依旧一动不动,火起之后,他本也想躲一躲,但很快发现,这蓝火,对自己无效。
不是因为【太空衣】,而是因为自己到目前为止,虽然有了“仙窍”,但仍未修炼过,仍是个凡人。
弱,原来还有这样的好处。
所以他依旧在这“棋盘”中央,这一个绝佳观战的位置。
火环熊熊,焰光狂裂。
蓝火中那面具似乎有些受阻,黑铁之中,一张张大小不一,扭曲恐怖的人脸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有一张大嘴。
大嘴开口问道:“这……是‘灭空无极大阵’?”
淮黄神情肃穆:“教尊好眼力,不过还是少了两个关键之字。”
大嘴咧嘴一笑,吐出了那个两个字,“子火。”
淮黄大吃一惊,手中急急捻诀,那困住面具的八团蓝色火焰开始转动,越来越快,最终在面具之上,组成了一朵巨大的落仙之花。
无数之火,多重燃烧。
连那一片虚空,都被爆裂成几块碎片。
那巨大面具之上,忽然又多出了两条眉毛,然后,它,轻轻皱了皱眉。
“我还以为,‘子火’已经不存在于现世了。”
原来,这犀利的蓝火,就是那日喝酒之时,褚义口中曾说过的“子火”。
子火,就是原始之火。
是救世之火,也是灭世之火。
今日陆然亲眼所见,这的确也是能将这些仙人烧成灰烬的恐怖之火。
“看来,这世间,也的确还有教尊也不知道的事情。”淮黄此时也拧紧了眉头,将全神贯注在那越来越快的“火环”之上。
火环之中,面具没有立即说话,像是有些痛苦似的,扭动了几下。
而他的身后,那些大境界大修为的真仙天君们,则有些笑不出来了。
那面具被火烧得有些难耐,抖动得更加厉害,突然间身躯又变大了一倍,黑铁铁的表面之上,青筋暴起,那张一起变大的嘴巴忽然大喝了一声,动怒道:“可‘子火’,也不能伤我分毫!”
“让一名赤仙伤了我,那岂不是我成仙以来,最大的耻辱?”
声若惊雷,直震慑得身后的六位天君真仙史官,纷纷拜服在地,不敢抬头看一眼。
面具之上,有了口和眉,此时,又骤然,睁开(生出)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叫陆然一眼就想到极乐之中,那白衣大仙谢桥的那一双。
只是谢桥那一双如太古之水般平静,而这一双则如洪荒之火般悸动。
但他们眼中蕴藏的那种古意、原始之感觉,情绪之充盈,又几乎是一模一样。
完仙之眼。
谢桥的目光,叫人平静,而这面具上这一双眼,叫人狂躁。
令人畏怕。
陆然忍着内心狂跳,忍着心中那枚【涅血火珠】也兀自燃烧的灼热,看着那面具上的一双眼之中,居然也喷出了火来。
两团如同幽冥之火的黑色之火。
黑火张牙舞爪,极其狰狞蛮悍,很快将整个面具和面具之后的六人都吞入腹中。
然后,它也将淮黄打出的那八团“子火”包围。
接着,便是火与火的厮杀。
火烧火,火斗火,火战火。
那巨大如花的蓝色火环,先是外圈多了一道黑边,接着黑便开始侵入了蓝。
火环越转越快,两种颜色开始互动、相持,开始抵死纠缠。
无数之火,无数次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争斗同时在其中发生。
开始两火还旗鼓相当,有来有回,三两下之后,那黑火便占据了上风,那个蓝色的火环,像被染上了点点黑色,很快便蔓延到各位。
蓝色火环,出现了晃动、变形和扭曲。
岌岌可危的样子。
“这是什么火?居然能让原本如此犀利的‘子火’也落入下风?”
陆然咬紧牙关,忍着同样被那黑火烧灼的剧痛,在心中发问。
“是瞋火,这是天后的有形瞋火。”看见此形势大大不妙的淮黄,却像读懂了他的心那般,下一息,做出了解答。
瞋火,原本应该是无名无形无色无味之火。
但以瞋火仙子不世的法力,则可将瞋火加以仙力,化为实体火焰。
实体之火焰,入了五行,可根据情况所用,以无限增大其威力。
瞋火仙子,曾经炼出了红、橙、黄、绿、紫五色之火。
而这位教尊,作为瞋火仙子的授业恩师,自然也可以炼出五色火之上的黑白二火。
这其实早在淮黄的意料之中。
眼看那蓝火快要被黑火吞噬殆尽,嘲讽的声音再度从面具之中响起。
“瞋火怎么可能与子火平起平坐,甚至占尽上风?还不是因为你天资太差,四百年还是名赤仙,还不是因为使用瞋火之人,是我。”
(周末愉快!)
第二百一十四章 子火除一剑
“还不是因为我是这世间最强之人!完满之仙!”
随着那巨大面具的呵斥,黑火继续攻城略地,蓝火环则有些招架不住,奄奄将熄。
淮黄见状不妙,并没有往前施法,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现在!”
紧接着随着他的一声低吼,陆然看见极其不可思议的一幕,同时也瞬时明白了淮黄在天后巨像之上,曾跟他说过那些话的涵义。
——陆兄弟的眼中,看到的,的确算是繁华,只是我站在这里,看到的,却都是牺牲。
——四千条路,每条路上都有我过去那些老友和同志们的鲜血。
淮黄身后一直静默不动的八位仙者,依次上前,义无反顾——
【幻海】中蜃现【一道】,而那些或潇洒或威武或俊逸或可怕的【一道】,与八位仙者的真身一同疾飞入那八团蓝色火焰之中。
仙者们一进入蓝火之中,便瞬时被这霸道的子火,瞬时烧成了一道黑灰色的人影。
而他们的【一道】,却留在火团之中,好似在这火中,留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图案。
“这……”面对这突如起来的变故,陆然还是没有笃定到可以无知无觉,所以惊叫出声。
那些黑灰色的人影,不久前还在酒桌上与他对饮,嬉笑怒骂。
不久前还一一跪拜在他面前,称呼他为小师叔。
如今就这样,几乎无声无息,奉献了生命,化作了几道萧索枯瘦的影子。
陆然低下头去,不忍再看,却听见淮黄就势又低吼了一声:“你们,可好生捱住了!”
蓝色火团中有人大笑,还有人居然回答了一句“放一万个心好了”。
欸,没死?
陆然自泪眼中抬起头,只看见面前那一个个火团之中,八位仙者或掐诀念咒,或递出兵器,或与身后【一道】共显神通。
蓝火起死回生,开始反扑,黑火如遇一场飓风,瞬时被吹得无影无踪。
“变化之阵?”巨大面具上本来已经消失的双目猛然,两道黑火再度从瞳中喷出,只是这次的目标,不再是蓝火,不再是大阵,而是淮黄本人。
淮黄,毕竟只有赤仙之体,两道黑色瞋火,足够直接要他的命。
“不错,是变化之阵,教尊大人,听过‘灭空无极子火大阵’,但肯定没听过我这个新阵法。”淮黄不躲不闪,言语中还比方才,淡定了许多。
黑色瞋火到了他的近前,立即被他身后闪出一人挡住。
却是柳瓶儿。
柳瓶儿背身而出,她本就矮小,两道恶龙一般的瞋火直接无视了她,要贴着她的头皮和肩颈而过。
过是过了,只是过而不达。
两道瞋火犹如两条恶龙,一下被柳瓶儿扼住了喉咙。
再被一下过肩扯摔在地。
然后柳瓶儿甩动了几下自己那干瘦如竹竿的两根细胳膊,将两道瞋火甩在地上抽打数下,最后这两道瞋火,居然乖乖地像两条羽带一样被柳瓶儿披在了身上。
柳瓶儿转过身来,陆然看见她手中拿着一蓝一红两只圆环,那黑色瞋火,正是被那圆环制伏,套于其中,乖乖就范。
巨大面具抬抬眼睛,“流火仙子的流火之术,名不虚传。”
柳瓶儿对这位教尊,则明显不那么客气,“少废话,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这边骂完,那边不忘数落淮黄:“老头子,你还在等什么!”
手中双环同时一震一闪,两道黑色瞋火如云烟般很快消散,重回无形无色。
淮黄听见柳瓶儿的话,精神为之一震,他略略往后又退了一步,站定,昂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他将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色道袍连着内里的灰色单衣一并震得粉碎,露出了一副过于瘦弱的老人身躯。
一副前胸后背乃至手臂腋下都画着符箓的身躯。
“这是什么炼化之法?”面具上的眉头再度皱了皱,疑惑道。
淮黄没有回答,反而将眼睛闭起。
而后他身上的符箓突然亮起,与那蓝火一模一样的,如冰的蓝色。
纯净到可以照出魂灵的蓝色。
“这也不是子火甲,倒像是将子火吞入了腹中,游走到经脉之中。”面具上的眉头,拧住,不动了。
淮黄的前胸之上,显现出一个跟面前蓝火环一模一样的【灭空无极子火大阵】,八团蓝火,盈盈跳动。
而他的后背之上,却显现出另一个陆然不曾见过的图案,八个蓝环,一环套着一环,像大海中的海漩涡,八团火在不同的蓝火上游走,像是在包围、在歼灭。
陆然看得仔细,但是越看越觉得惊心动魄。
这符箓并非是画在身上的,而是刻在淮黄身上。
也并非只是刻在皮肤之上,而是刻在血肉、经脉,甚至于骨头之上。
淮黄,是一个炼器士。
但他至今,只是一个赤仙。
无法寻得【幻海】,无法锤炼【一道。】
因此,他将自己的肉身,炼成了一个法阵。
这既是一种无奈之举,也是世间最为高明的一种隐藏。
是无欺上人仙去的那个夜晚,淮黄就隐隐下定的决心。
“哦……我好像想起来了!这个变化之阵,来自于那个刁(三声)人,叫‘子火八……’”面具像是被自己所想之事吓了一跳,忽然大喊一声,声音又渐渐小了下去。
亿万年时间过去了,确实记不清了。
然而这时,淮黄忽然睁眼,将面具未说完的名字不全。
“子火八道除一大阵!”
后背上的八个蓝色火环随即亮起,八团火汹汹燃起,终于各自找到了应在的位置。
它们并成了一条线!
仿佛八星连珠一般,八团火汇聚力量于一道,一道再从后背上的符箓传至淮黄两臂,两臂传至手指。
陆然看见淮黄的手指内侧,居然也有镌刻的符箓。
手指捻诀,一道蓝环射出,穿过柳瓶儿,与面具之上的蓝火环融为一体。
“灭空无极子火大阵”,立即变阵。
八位仙者,领动【一道】,架起子火,一环套起一环。
八环列位,八火连珠。
“我想起来了,是【子火除一剑】!是【子火除一剑】”
面具之上的那张缺少一只鼻子的脸上,到了现时,总算是出现了一丝慌乱。
(流火仙)
第二百一十五章 一时光明*
子火除一剑。
好个奇怪又犀利的名字。
黑天道人和诸位天君面面相觑,均表示闻所未闻,但也都知道,这世间,能叫那“面具教尊”失态的东西,可并不多。
子火就是那蓝火。
可是剑在哪呢?
这一点,陆然倒是晓得。
剑就在图案之中。
就在自己眼中。
八环相聚,八星连珠。
八位仙者,八道相接。
那八团蓝火环环相接,像一串宝珠悬于巨大面具头顶的图案,就是那把剑。
一把燃烧着八层子火,燃烧着八位真仙仙魂的除灭之剑。
除却世间一切之剑。
子火通透的蓝,无形深透的刃。
如矿出金的利,载瞻星辰的芒。
世间最快最锋利的东西,不过就是光。
以光为剑,便是开天至宝【子火除一剑】的真义。
只是淮黄将至宝之神,炼化成了同意的法阵。
淮黄,虽然修炼四百余年,不过仍是个赤仙。
可他还同时也还是这半座天下天赋最为卓绝的炼器士。
这些,虽然陆然也是多年后从别人口中才得知,可眼前这个淮黄以自身、他人仙魂【一道】,以原始子火所炼化的这个蓝色法阵,的确深深震撼了他。
虽然他并不知道这力量究竟有多么雄浑强大。
可他,透过那撕裂天顶黑云,撕裂天幕的蓝火,看见了一时的光明。
八团火越聚越紧,火焰越来越猛,幻梦一般蓝色的光,越来越快。
一道蓝色烈焰火柱犹如天罚般,超诣之剑,以肉眼不能企及的速度,轰然落下。
激荡一声,穿破了那巨大的面具右眼,然后将面具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击,即中?
一击,即中。
击中而且致命。
陆然禁不住在心中叫了一声好。
因为他看见那面具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可要杀一位完仙,哪有这么简单。
所以他看向面具之后的黑天道人一行人,以作确认。
那伙人原本跪伏在地,如今蓝火太盛,他们不得不彼此靠得更近,因此也没了秩序,显得多少有些狼狈。
然而,也仅仅只是狼狈。
居然都没有人抬起头来看一眼。
也没有人往后退一步。
这帮真仙心中,都明镜一般,教尊,不可能就这样草草而败。
如果教尊在这大阵之中,也只顶住一击,那么他们,连逃也不必逃。
而以过往他们对教尊的了解,若是胡乱查收,触怒了天威,反而才是吃不了兜着走的大蠢事。
所以他们不动。
就像那个被蓝火刺穿眼睛的巨大面具一般,一动不动。
只有淮黄依旧万分警惕地苦苦维持着大阵,柳瓶儿和言鹤一则一左一右,为他护法。
八位仙者在子火之中,苦苦支撑,维持着尖刃持续向下,维持着剑光不减不灭。
如此一息,两息,足足三百息过去。
面前的一切如同一个静止的画面那般,苦苦不出结果。
只有子火在无限燃烧,也快将陆然周遭包围。
忽然。
那似乎已经死绝的面具睁开了那只尚在的眼睛。
然后面具之上,同时长出了鼻子和耳朵。
至此,这面具终于从“面具”,变得更像一张“脸”。
一张面容绝美此时却已经带着伤的脸。
“你们,去个人,去宰了淮黄。”
他下达了命令,然后从一只独眼、两只鼻孔、两只耳朵和嘴巴之中,吐出了六团火。
红、橙、黄、绿、紫和黑。
六团瞋火。
红如血,橙如日,黄如金,绿如梦,紫如雾。
黑色,则是一名领头的将军。
六火往上疾飞,与八星中的八位仙者乱战一团。
同时。
三音天君得了命令,蜃现了【一道】,那是一个无头独脚的果体巨人,左手持着一面巨斧,却是他的另一条腿,右手拎着一面圆盾,却是他的头颅。
【一道·天刑者】
叱咤喑呜两声,天刑者巨斧开路,劈开蓝火,圆盾反手往下就朝淮黄的头顶砸去!
淮黄目不斜视,全身符箓尽数亮起,尽力维持着【子火除一剑】的完整。
而他左手边的言鹤一已经高高飞起,同时【一道·金光十头罔象】,十九根戳天獠牙齐齐飞出,将三音天君挡在淮黄五丈开外。
右手边。
柳瓶儿身形未动,就看见一道黑光欺在近前。
很快,黑光便将柳瓶儿瘦小佝偻的身躯完全吞没。
心惊肉跳之间,却又见到黑光中乍现两道丝线般的红蓝之光。
红蓝之光,渐渐撕裂黑光,最终化作两道几乎无边的火翅,一红一蓝,插在了一位面如青玉的仙子背后。
柳瓶儿蜃现【一道·流火毕方鸟】,将面带微笑,手持【黑光焠风旗】的黑天道人,连同一道黑光甩到百丈外的高天之上。
淮黄,深深地叹了口气。
手上重新捻诀,【子火除一大阵】中的那把“剑”,随着他手动,也旋了一旋。
剑光带风、追风,乘着风。
一环一灭。
瞬时便将那六色瞋火斩成无数碎片。
陆然只觉得面前好似青天白日,又看见了一眼的流星。
转瞬即逝。
瞋火已破。
淮黄再换手,再捻诀。
大阵之中,再出一剑。
这一剑比起第一剑,精准无比,也狠厉了许多。
又是震天撼地的轰然一声。
一剑洞穿了那巨大面具之上的另一只眼。
透过眼,直插入整座万环楼楼体之中。
“呜啊啊啊!”
也不知这面具感不感觉到痛,反正它极其痛苦地叫唤了一声。
淮黄再回手,再重新捻诀,再出了一剑。
全身符箓流转到了极限,淮黄的身上,也开始燃起蓝色的火苗。
这一剑从万环楼之中拔出,再斜斜挥出。
一块黑沉沉的铁块从巨大面具之中,飞了出去。
那是那面具那张脸的鼻子。
“呜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更为痛苦的呼喊。
整座万环楼颤动了两下,开始下沉、崩塌。
被推倒。
陆然心中大喜,不论如何,至少眼前的情况,是一个胜势。
然而。
就在他松了一口气之时,有一个人悄无声息,像一水,溜到了淮黄近前的地板之上。
一滩银灿灿的水中,生出一个穿银袍的面如静湖的青年,这青年超凡脱俗,面目极其伟岸英俊。
英俊到即使他是偷袭,你也不觉得他有什么错。
他手中握着一把同样超凡脱俗的英俊之剑,如一道细细的银色水流。
轻轻一剑,他将淮黄的双手,一并斩落在地。
第二百一十六章 千水真君*
淮黄失去了双手。
可与那大阵的连接仍未断。
斩断了手,还连着筋。
斩断了筋,还有一腔热血相连。
淮黄的鲜血从双臂断口处涌出,开始如红花般耀眼,转眼变成沉郁幽静的蓝。
蓝色血,燃起蓝火,与【子火除一大阵】上的蓝火,连成了一片。
于是【子火除一剑】再出一剑,这一剑,削去了那面具新长出的一只耳朵。
银袍的青年诧异了不过一息,立即变换了身形。
银色的水在蓝火中看似缓慢地移动,实则快得惊人。
如水流般银色的细剑划开一道弧线,同时也划开了火海。
陆然先是看到这一幕,有些熟悉,莫名让他想到了【水牢关】,想到了谢桥。
接着才发现,这银袍青年,这一击,要斩的,是淮黄的人头。
千水真君真君谢眠,又叫极水真君,他的师弟猫七七,还给他取名——快快剑。
因此他很看重效率。
当然还有命中率。
剑已出,他等着淮黄人头落地。
每个敌人的脖颈粗细、硬度、防御力度都不同,因此每次人头离开身体的速度,也都不尽相同。
他想知道,这一次能不能更快。
快快剑,最重视的,当然只能是速度。
然而有一种东西,比他的【水牢剑】的速度还要快。
还要决绝。
那便是一颗想要救人的心。
和一个少年最为原始自然的冲动。
前者,正是挨了三音天君一斧仍不管不顾回过头来救淮黄的言鹤一。
后者,则是完完全全食言了的陆然。
言鹤一已经祭出仅剩的十一根【戳天獠牙】,将那一剑,从十一个方向死死挡住。
陆然则是三步并作两步,直冲到淮黄之前,张开身穿【太空衣】的宽大臂膀,将其完全挡住。
谢眠面色微变,嘴巴抿了一抿,剑也没有收回,只是往回一撤一甩,换了一式天女散水。
那把银色细剑真是如同散出去的水那般,碎成了无数水滴。
水滴亦是剑。
击打世间最为坚固的【戳天獠牙】之上,瞬时留下无数细密的空洞。
滴水能穿的,又何止只是顽石?
至柔之物,无声无息,消弭的就是世间的这些坚硬。
只是在千水真君的神兵剑术之下,将这一切的速度,提到了极致。
就如同树小姐瞬时爆发出几亿年的生长活力,才可以随意将形态变换。
陆然看见那又像实物又像是光辉的【戳天獠牙】,眨眼睛便被水滴滴穿,甚至是将之融化,损毁。
仿佛一瞬间,即是过去了一亿年。
水滴,再度汇聚成一把亮着银光的剑。
【戳天獠牙】却碎成了细粉和光,就碎在陆然的眼前。
而那【金光十头罔象】与言鹤一,则有些难以置信地停了一停,愣了一愣。
他这一愣神,身后还在追杀他的三音天君并没有丝毫犹豫,一把粗糙干硬如同一块巨大腊肉般的巨斧从天而降,硬生生地将【金光十头罔象】连着身下的言鹤一斜斜地,劈成了两半。
极其野蛮粗鲁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的,劈成了两半。
人,断成了两截。
【一道·金光十头罔象】,消逝于无形。
一点黄光,从残躯中疾飞出去,又隐没在高天的黑云之中。
陆然舔了舔嘴唇,实在是觉得有些热。
汗,已不知流了多少,全身上下,也不知道干了几回。
他先是看向高天之上的另一处,那里,一团黑光与两道红蓝流火仍在激斗。
柳瓶儿,已无法抽身。
然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淮黄,淮黄紧闭双目,仍稳稳站立在原地,双臂挥动,仍在维持那法阵。
地上,身上,虚空之中,到处是血化作的蓝火。
火只要连成一片,便不会轻易熄灭。
淮黄仍在战斗!
现在,只剩下我一人。
陆然掏出树小姐,抖擞精神,准备迎战面前两人。
“怎么又是你?”三音天君长呼出一口真气,同时他身后那果体巨人【天刑者】手中的人头盾牌,则张开了一张颇为吓人的血盆大口。
“这小子,交给你?可以吗?”千水真君连头也不转,手中细剑,仍然指着淮黄的头颅。
三音天君扭头看了谢眠一眼,闷哼一声,笑道:“好差事都是你做,得罪人的事情,就交给我是吧?这位可是教尊钦定的新弟子,就算他此时站在仙者那边,你叫我又能拿他怎么办?”
话音一落,他跟着便收了【一道】,双手抱于胸前,就站在那,用一种极其放松甚至还有几分友善的目光看着陆然。
还冲陆然轻轻点了点下巴,“我就在这看着你,你随意。”
陆然这边,虽然一时也不知道这三音天君怎么突然转了性子,但少了这个强敌,总归轻松了一些,他也点了点下巴,转身面向那位千水真君谢眠。
谢眠并不生气,只是将手中细剑收了回去,飘飘然朝陆然转了一个方向,低下头,粲然一笑道:“可惜了,你本有机会,成为像我一样的仙人。”
“成为你这样只会偷袭只会占人便宜只会溜须拍马的仙人?”陆然这时,忽然想通了三音天君那奇怪言行的缘由,在那硕大头盔的透镜之下,面色极其难看地,撇了撇嘴。
眼前这位谢眠,人与剑的确都令他惊艳,并且他的举止言行,的确有几分像那位自己在极乐看到的仙人谢桥。
但陆然就是不喜欢他,在草花街徐芙亮出【九环令】后,第一次见到此人,就很不喜欢。
不喜欢他那种孤绝的闪耀,不喜欢那份闪耀之后的空洞。
现在,更不喜欢他这副惺惺作态的嘴脸。
而谢眠,当然也感受到了这份不喜欢,只是他有他他的想法。
他知道陆然来自于【水牢关】下。
他也知道陆然与青乌一同大闹了宛山【浮图】。
他也很不喜欢他与徐芙搞在了一起。
但三音天君的话一点不假,这陆然,毕竟是教尊不久之前钦定的内室弟子,要杀他,需要慎重。
事情,虽然要办得快。
办之前,却得慢慢想。
所以他沉吟了几息,于悠然间,再度出剑。
这一剑,不偏不倚,恰好挑翻了陆然所穿【太空衣】的那顶头盔。
“那作为师兄,就让我代师尊,先来来验一验你的成色。”
第二百一十七章 等你走入火中
“试试就试试!”
陆然可不会坐以待毙,谢眠话音刚落,他已经起手,将树小姐化作一柄长如参天青松的树枪,一枪刺出。
一亿三千万。
三亿四千万。
六亿七千万。
升龙虎扑,一声棒喝!
这是他在【浮图】中与那位刺雪枪赵云之对战之时,琢磨出的招式。
讲究的就是一个先声夺人。
树小姐将亿万年的活力与厚重连根拔起,一并往谢眠身上砸去。
可谢眠既不躲也不闪,眼睛都并未眨一下。
水形一散,再聚合,最后他稳稳站在树小姐身上,压住整个树枪的枪头。
“从来只见水生树,几时见过树存人?这宝贝真不错,可惜的是你,真是太弱了!”
谢眠又笑了,这一笑,倒不是轻蔑,反倒是有些可怜,就好像一个一身筋肉健壮无比的壮汉,低头看见有一只蚂蚁,在啃食自己的大腿上的腿毛之时,脸上露出的那种表情。
你这么弱,是怎么敢出现像这样在我眼皮底下的?
我替你,感到悲哀。
陆然自然是认得这种眼神的。
所以眼前这个谢眠,更加令人讨厌。
可当下这状况,可以说已是无计可施,他一枪刺出,便被眼前人踩在脚底,拔不出抽不回,像被钉在了一堵无形之墙上。
凭树小姐自身之力,也是动弹不能,甚至不能再变换一次形态。
陆然咬咬牙,果断选择了弃枪,凭借着【太空衣】,他高高跃起,挥起拳头,要重重朝着谢眠那张脸砸下去。
然而只砸到了一滩银色的水。
万千银色水珠在眼前迸开,万千水色,重重晃了晃陆然的眼睛。
陆然想到自己可能近不了谢眠的身,却没有想到,自己会被那一点点的水色所伤。
水色,就是水的颜色。
有人会说,水是无色的。
可一个出海无数次,甚至是在海中长大的人,永远不会这么觉得。
水是有颜色的。
在浊海上那个乌有之岛上,年幼的陆然曾因为贪玩,在那独自度过了几个夜晚。
一天之中,他就曾看见,水的颜色,变幻了一亿次。
或者说,有一亿种颜色,同时藏于水色之中。
陆然不知为何会这样,但那时,他觉得这颜色梦幻、绚丽,是自己见过的世间最好看的事物之一。
所以他不敢相信,有一天,有这么一个人,竟然只用水色,就伤了自己。
双眼剧痛袭来,眼前从一片朦胧到完全黑了下去,陆然啊呜一声,摔倒在地。
谢眠这才从树小姐身上下来,轻轻踢了树小姐一脚,将她送回了陆然身边,他伸出一根手指,说的话,更加的饱含同情,“这【太空衣】的确犀利,至少压制了我三成功力,可对付像你这样的弱者,莫说是一成,我只要用一根手指,便足够杀你千百遍。”
“也许用不了一根手指,一个指甲盖吧。”想了想,谢眠自顾自笑了起来,收起那根原本伸出的食指,换了小拇指,“还是小拇指的。”
陆然此时,双眼虽然渐渐恢复了一些光亮,却依然看不见。
只是摸索着将树小姐重新捧在了胸口。
他沉默着,也在思索着。
忽然觉得,谢眠的话,不无道理。
两者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么大。
是一滴水和大海那么大的差距。
所以他将原本已经抵在喉间的青乌血,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一滴,还是要等到真正的绝境再用。
况且,以他对谢眠实力的估计,也许就算用了青乌血,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他的目标,并不是与谢眠一较高下,而是要救淮黄。
凭着一些模糊的蓝,他将头转向了仍在尽力维持着大阵的淮黄,大声喊了一句。
“淮老爷,你还好吧?”
一直心无旁骛的淮黄,操纵着【子火除一剑】又消掉那“面具”的一角之后,缓缓睁开双眼。
“小兄弟,你这是何苦呢。”
他的面色有些凝重,却并不痛苦。
“你就告诉我,现在,要怎么救你。”
陆然虽然呲牙咧嘴,也还算乐观。
淮黄苦笑道:“无须救我,我早就知道今日我会死,我也希望今日能与同志都死在一起,只是你,大好前程,无限未来,你不应该在此地送命。”
陆然打趣道:“说句不吉利的话啊老爷子,我觉得能与你死在同一天同一个地方,是一种荣幸。”
淮黄忽然抱歉道:“抱歉啊,老夫现在还顾不上你,我的目标,始终只能是那个人。”
甩动残臂,那蓝火之剑一刻没停,仍旧在追着那尊面具砍杀。
陆然眼角忽然有些湿润,心想,你已经救我一次了,反倒是我没本事,护不住你。
他心中这一软,对面谢眠可并没有闲着,手中水银般的细剑又快又准,飘忽两剑,又削去了淮黄的两腿。
陆然听见两声飕飗剑风,眼前却只能看见面前光亮,抖动了一下。
然后扑通一声,淮黄似乎摔倒在自己面前。
看不见,陆然只好开口问。
“老爷子,你……你怎么了?”
“没事,感谢千水真君,如我所愿。”淮黄这边咬牙回答,那边吃力在地上爬动身躯,仍在维持大阵的运转。
手下这一剑,狠狠将那巨大面具,削去了小半。
谢眠收剑,似乎没有叫陆然看到方才一幕,还有些不爽,转头对陆然说道:“我知道你还有杀招,或许是个逃跑的法子,可这淮黄,如今已被我削成了人棍,他呀,依我看,还是别逃了,就跟这绝瀛城一起完蛋,不再留有后患,岂不也是一桩好事?”
谢眠的心思,其实并不难猜。
他想要陆然来一个请君入瓮。
请君入火。
他要激怒陆然,激怒陆然全力攻向自己,使出所有杀招,自己褪下【太空衣】,然后自己步入火中。
如果陆然失手,伤了自己那是最好。
如果乱战中陆然自己杀了他自己,那是最最好。
最差的结果,就是陆然掉进这大殿的子火之中,被活活烧死。
总之,他想要陆然死,但不能死于自己的手上。
怕陆然还不够愤怒,他于是又添上了一句:“可惜了,陆然,你看不到这精彩的一幕,我方才削去了黄淮的双脚,下一步,是他的那话儿,我想知道,他的那个地方是不是也炼化了符箓,那里喷出来的血,是不是也能化为子火,操纵这个法阵?”
又是一声极快极其动人心魄的飕飗剑风声,依然还是只能看见一点点光的陆然,并没有暴怒,也不再开口问话。
他只是睁着一双此时变得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谢眠,看着那一抹水色,看着水色的颜色不停地在改变,非常平静地坐了下来。
(作者是真的不是有意要虐然哥儿,只是各位大大都知道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
第二百一十八章 惨胜
陆然并不知道谢眠的心思。
但他明白一件事,谢眠说的这些话,无非是要激怒自己。
不管谢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他要做的,便是反向操作。
冷静,是慌乱的唯一出路。
这是他在那暗无天日的船舱中,用无数次的死亡和重来,得出的体会。
所以他坐了下来,静待局面的进一步发展。
至少要等到自己的眼睛,能再恢复一些。
接着,他便又听见“噗噗”两声。
谢眠再度出剑。
“真是个老顽固,这样还能运转阵法,那我看看你没了一双眼睛,还行不行。”
陆然知道,这两声噗噗声,是淮黄的眼球爆裂之声。
但他只是吸了吸鼻子,并没有动。
“那你这鼻子,也别要了吧。”
又是“嗖”的一声。
陆然只是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还是没有动。
接着他听见那面具倒是更加凄惨叫了一声,这表示着淮黄依旧还能维持法阵,依旧仍在战斗!
与此同时,陆然的眼睛,能看见的程度,大约已经恢复到了五成。
“老头子也没几颗牙,可这舌头倒是利索得很,那便也不要了吧。”谢眠的话,又在耳边阴恻恻传来。
在他动手之前,淮黄忽然开口,“小师叔,你看到了没,还差一剑,我就要成功了!我就要替你报仇了!”
他这句话,好像是说给一位故人,但那晚在仙者山庄的仙者们都知道,他这句话,其实是说给陆然听。
告诉陆然,你不用担心我,我大仇将报,那位教尊,将与我同时殒命于此。
陆然当然听懂,他这次,悄悄捏了捏拳头,但人,还是未动。
眼睛,恢复了七成。
他已经看到一道银光向下,那是谢眠出剑。
“嘶啦”一声,有块血肉从淮黄口中甩出,“啪嗒嗒”落到地上,被周遭的子火一烤,又发出滋滋的响声。
紧接着,是那空中的蓝火环极其精妙地歪了一歪,好似从一个奇妙的角度,【子火除一剑】,在那巨大面具的身上,又画了一个环。
蓝色剑火所到之处,巨大面具的黑铁真身发出巨大的金属切割声,有一些黑红色的汁液从中流出,巨大面具那张本来就支零破碎的半张脸,就这样被整体挖了下来。
环毕,脸落。
落到地上,碎成了千百块黑铁状的碎片。
碎片在同样黑色的地板上挣扎了不了几下,便都僵直不动了。
真,真胜了?
真杀了那面具怪?
真的杀死杨三郎了吗?
陆然的眼睛,这时已差不多恢复了九成,可他却有点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可他看见已经成为一个“肉人”“血块”的淮黄,将那一直苦苦维持的断臂,放了下来。
那子火大阵与那把光剑仍在,陆然看到那八团子火之中,有几位仙者的剪影,做出了胜利的动作。
“真是胆大妄为,看来你这张老脸,也不想要了!”
然而喘不过两息,谢眠的声音再度响起,听着,已经隐隐有了一些不快。
嘶啦啦。
淮黄的整张面皮被谢眠急速的一剑给旋了下来。
淮黄,已经无法发声。
只是寻着谢眠的声音,狠狠睁着两只已经空下去的眼洞,尽力张大嘴巴。
口中,虽然已没有舌头,却仍有他一笔一笔镌刻的符箓。
一道幽蓝中带着一丝血色的子火,直冲谢眠的脸上。
谢眠虽然用水形避开,但身形,也多少显得有几分狼狈。
这一幕似曾相识,陆然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也曾这样,口吐怒火,去烧巨目天君的脸。
更重要的是,已经这般模样的淮黄,他仍在战斗!
陆然,终于又站起身来。
接着,他做了一件令谢眠十分感到欣慰的事情。
他将身上那件橘色的【太空衣】脱了下来。
正要走向淮黄,猛然高空中有道红蓝相间的流光,坠落下来。
是流火仙柳瓶儿,她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淮黄的身边。
不,她是有意落在他的身边。
柳瓶儿的状况并不算好,【一道·流火毕方鸟】已被黑天道人击碎,衣衫褴褛的身体之上,到处都是类似黑天道人所发黑光的黑斑,脸上沿着左眼,也有一块巨大的黑斑直连到后颈处,且这些黑斑,还在缓缓生长。
陆然本想开口说点慰藉之话,又见谢眠与黑天道人几乎同时再度逼近,还好那法阵仍高悬在顶上,八位仙者立即调动子火剑,拦住谢眠以及追击而来的黑天道人。
陆然向前一步,看见柳瓶儿面朝着淮黄躺着,似乎也是动弹不得。
“你……”柳瓶儿话未说出,晶莹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淮黄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吃力地转过头来,用残肢在地上,往柳瓶儿这边爬了过来。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跨过血与火,他爬了许久。
陆然想上前帮他,终究还是不忍心。
不忍心破坏他们两人这最后的亲密接触。
柳瓶儿费力伸出双手,等淮黄靠近了,把一把将他抱在自己娇小的胸口。
淮黄支支吾吾,还想,再说点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终于成功了。”柳瓶儿对淮黄说话,始终都像是在哄一个孩子般温柔的口吻。
陆然知道,他们是同志,但又不仅仅只是同志。
柳瓶儿闭上眼睛,脸上带着笑容,轻轻抚摩着淮黄的肩头,话声温柔。
“你别开口了,啰嗦了几百年,在今天这样的日子,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吗?那天你算错了百年来最大的一笔烂账,被天后骂了个狗血淋头,你坐在如漫天霜雪的乱账堆中,一口一个,我究竟哪错了,我究竟哪错了,而我,刚好有事,从走廊上路过……”
“说起霜雪,我还是等到了这一天,我终于能带着你,回夏亚去过一个冬天,去看看白头山,我们一起在雪地上,打个滚儿。”
“我……先走一步,等着你。”
柳瓶儿的话越来越短,声音越来越小。
等到陆然察觉到不对劲,那黑斑已将她整张脸覆盖。
一道红蓝相间的微光,从黑斑中疾飞而出。
柳瓶儿,竟然还走在了淮黄的前面。
第二百一十九章 团灭
面具已死。
柳瓶儿紧随其后。
淮黄生不如死。
面对如此惨胜,陆然再发不出一言,只是默默走向淮黄,将脱下的【太空衣】披在他的残躯之上。
火,立即蹿了上来。
陆然觉得内里的衣衫被点燃,自己的毛发、皮肤,都被点燃。
这火,烧得他好痛。
另一种火,烧得他的心更痛。
淮黄还活着,竖着一双耳朵,已经察觉到陆然就在他的身边。
他朝着陆然,艰难地将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又无声地蠕动了几下,似乎在重复一个字眼。
环?
他说的是环?
并不是。
他说的是玩。
也可能是万晚弯碗完绾腕。
不,都不对。
他说的是丸。
药丸的丸。
想起方才柳瓶儿弥留之际,说起她与淮黄的初相遇,陆然忽然也想到了他与淮黄的初相遇。
最后,他送了淮黄那枚铁花,而淮黄,回赠了他一粒药丸。
北泉曾告诉陆然,那是一枚辟火珠。
辟火珠,顾名思义,可以避火。
原来淮黄从那时起,就已经预见了这一天。
这辟火珠,并非是一般的辟火珠,蓝白色质,正是淮黄亲自炼制的子火珠。
世间仅有一颗。
至少在此等环境之下,是绝对的至宝。
陆然在怀中摸摸索索,终于找到此物,拿在手中又看了一眼那有些熟悉又奇异的珠中花纹,想也没想,倒入口中,含在舌尖。
淮黄从那时到现在,想表达的意思其实一直都很明确。
那就是,他希望陆然,能在此役活下去。
陆然不明白,既不明白事情为何发展至此,也不明白淮黄他们为何一定要在此地拼上性命。
但他好像明白了活下去的意义。
也明白了自己接下来究竟要怎么做。
所以他又掏出了一火红色的瓶子,从中倒出了正在瑟瑟发抖的【缩地大仙】。
同样含在口中,他上前将淮黄背在身后,正要念咒辟火而逃,身后猛然传来连环巨响。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眼前的一幕,令他又是懊恼,又是惊怕。
恼的是情急之下,他选择了逃,但他将那八位生死未卜的仙者,抛在了脑后。
惊的是身后那高悬在天的蓝火法阵,因为失去了淮黄的加持,再加上与黑天道人和谢眠两大真仙的正面交锋,出现了晃动。
不过三五息。
法阵终于在一道黑光的强击之下,一击溃散。
宝剑、光、火、各位仙者们的【一道】以及火中各人被煅烧的身影,一下碎裂开来,四散各处。
这团凄惨惨的蓝色子火,终于到了要燃尽之时。
在那漫天碎片之中,黑天道人和那谢眠也并未闲着,他们趁胜出击,一左一右,以一个圆环包围之势,继续追杀那原始八团子火之中的仙者。
很快便得手。
左边黑天道人黑光在手,连环四掌,将情报、装备、教化、文献四局的仙者击落在地。
右边千水真君剑光如蛇,水线经过之处,捐税、发展、监察、工事四局局长即刻殒命。
斩杀那面具之后,本就是气竭形枯的八人,也算是用了最后的力气,再替淮黄挡了一挡。
八位仙者,【一道】消逝,终于在完全熄灭的子火之中,化为八团风吹即散的深蓝灰烬。
八道各色疾光,结着伴,互相搀扶着,疾飞高空。
至此,绝瀛城十二位仙者,仅剩下淮黄和满岛圆两人。
陆然,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回头去看这一眼。
这三五息的时间,本应该是这八位仙者耗尽最后一丝气力,为自己争取到的逃命时间。
陆然回过神来,拔腿就要跑,但到底还是来不及。
四面八方,乃至头顶之上,突然出现了水。
有【缩地大仙】的加持,撞了上去,也于事无补。
水是柔的,你推了它一把,它就会反过来也推你一把。
这种感觉,陆然既熟悉,又有些陌生。
有三个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字眼,猛然涌上心头。
水牢关!
这如同个布袋将自己完全包裹住的水,就像浊海之上的【水牢关】!
只是不知为何,如今的自己,倒有些像那日手拿【分水剑】怒发冲冠的李春免。
他居然无法在水中自由出入了。
正在疑惑,令人讨厌的声音从头顶的水中传来。
谢眠笑道:“过去传闻,你能自由出入【水牢关】,我根本不信,如今亲眼所见,果不其然,你连我这‘水袋’都出不去,就别见人就吹嘘自己。”
“不是,你这人,要杀便杀,如此折腾做作,究竟是要做什么?”陆然背着淮黄,很难抬头,但他知道,这谢眠,此时就在他头顶的水上。
换句话说,谢眠此时正将自己与淮黄踩在脚下。
谢眠还未回答,又听见黑天道人在旁假惺惺地说道:“对啊,师弟,我觉得你多少还是有点针对我们这位未来的小师弟。”
“大师兄此言差矣,我这是看他身子骨弱,用‘水袋’,替他挡一挡这‘子火’。”谢眠,则是立即甩出早就想好的说辞。
黑天道人哼笑一声,道:“师弟,别的不说,你人好,这是我们都知道的。”
谢眠笑而不语,只是目光一凛,同时陆然瞬时觉得面前的“水袋”之中,似乎更开阔了一些。
但仍四处碰壁,还是出不去。
然后,陆然忽然感觉到了不对。
他觉得有些热。
是水温越来越高。
然后他才发现,身旁透明之水中的那些蓝色,不仅仅是水之后的子火。
子火,也在水中。
子火,不愧是原始之火,居然是能将水也点燃之火。
本来他口中含着“辟火珠”,能避开一部分的子火,如今将“水袋”点燃,烧得愈发旺盛。
水牢,变成了水火牢。
最重要的是,他背着淮黄,几乎无处可躲。
无奈之下,只得先将淮黄放下,放在这“水袋”的中央,再盖上太空衣。
自己,则用树小姐在水中乱撞,却是为了躲避火。
“不得不说,可是师弟你,好心总是办坏事。”黑天道人在原地看了许久,终于又开口说话。
谢眠笑了,笑的像冰封了万年的冰雪,终于开始融化。
“师兄,那时候,【水牢关】下,您是不是,眼花了?”
第二百二十章 杨三郎
面对谢眠那半开玩笑一般的问题,黑天道人没有回答,只是脑中,想起一些关于陆然的画面来。
在他浩瀚而漫长的一生里,这几个画面并不见得有多令人难忘,只是相隔时间未免有些太过接近,最近他三次下山,三次都与眼前这小子,颇有关联。
第一次是在【水牢关】下,隔着水幕,他看见有一个少年,像一条垂死求生的鱼,从夏亚的金色大舰“长烟号”,跳了下来。
原本只是道灰影,忽然这道灰影在下坠过程中,燃起了火来,橙红色的火与蓝色的海水混为一体,将那一片海面都燃烧沸腾,就跟眼前这一幕一模一样。
事后,他翻阅情报,才知道这个少年名叫陆然,是一名结教钦认的“有缘之人”,所谓有缘,是指他可以自由出入【水牢关】。
当时他并未在意,结教的“有缘之人”,千年来,多如牛毛,早就被本教情报视为某种“烟幕”,而且此次事件的核心乃是夏亚的继位之争和那枚石丸。
等到第二次他再见到陆然,最为惊异的倒不是他与那上古大妖青乌搞在了一起,也不是他那一组居然侥幸得了【浮图】,而是事后回想,惊异于以他的资质,居然不能被【浮图】所标记。
每一个猜测,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可能,那就是陆然的身份,绝不寻常。
果然,后来的情报显示,陆然此人,与两教之中最神秘最隐晦也最不能公开提及的那位谢桥,有着莫大关系。
这也正是今时今日,谢眠处处紧-逼,要将陆然置于死地的原因。
谢眠,谢桥后人,只是他本人除了在教尊面前,从不提及任何有关家族渊源一事,黑天道人一直觉得他的身份可疑,只是教尊认可,他也不好过多猜忌。
只是眼前这一幕和方才谢眠的种种行为,就令他更显得可疑。
等等。
奇怪,这陆然,也不是什么自己人,自己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分神,去担心起他的安危来了?
黑天道人猛然惊醒,收起心中那一点点悸动起来简直有些莫名的恻隐之心,往回撤了一步。
即使是自己,靠近这团子火,亦不免有些觉得燥热。
更何况【水袋】之中,本就存有一种【风水】,风助火势,水火同熬。
陆然现在的状况,世间能救的人,已经屈指可数。
这谢眠,做得有些太过明显,陆然这次,死或者不死,其实都对自己有利。
如此一想,再去看那水火中左突右冲,如热锅中的蚂蚁般的陆然,心境,就爽利了许多。
子火,越烧越热。
蓝到发紫。
陆然挥汗如雨,坐立不安。
他想去看看淮黄的状况,可并不敢,这火势,一旦掀开【太空衣】,仙人得立即烧成灰。
他又想去叫一叫树小姐,想借助树小姐之力,在这水幕火海之中,弄出一个洞来,好逃走。
可树小姐浑身发烫,全身脱水,眼看着就要变成一截枯枝。
青乌血,原本就存在喉咙之间,但因为他喉咙已经干到无法吞咽,已经根本起不了作用。
陆然这辈子,死过无数次,濒死过无数次,生不如死的日子,一大把。
眼下这种,绝对是这无数次可以排到前三的死法。
枯死。
风蚀水淋,日烤土催,一点点枯下去。
喊了两声“青乌救我”,又喊了两声“大仙救我”,便连说话,都再难发出声音。
因为陆然的口中,甚至都没有了口水。
坐不住,躺不平。
陆然赶在意识尚清醒之时,调整了自己的位置,首先将脸朝向北方,朝向了夏亚陆家村的方向。
其次将一只手高高举起,这是那晚在前程镇,他与回寰、杨牙告别之时,三人握手在一起再高举火把一般的姿势。
这样,等两人来替自己收尸之时,好有个参照。
这一次,陆然是真的感觉到不妙,同时在对死亡早已经麻木了的现时,忽然感觉又回到了当初,他竟然又有了一些恐惧,还多了一点不舍。
但火越烧越旺。
水越来越少。
眼皮,也越来越沉重。
终于,一片黑暗极其缓慢地盖了上来,像一张被子,先是从脚,盖上了小腿,然后是大腿、腹部、胸部、脖子……直到脸。
忽然有人大笑。
从很远很远处。
笑声像是在唱歌、打鼓、击剑、奏乐,像是一支乐队,像是一支军队。
仙乐飘飘。
然后有香气,是花、是土、是水、是人、是兽,是家家户户烟囱中炊烟的味道。
陆然猛然睁眼。
抬头看见一道光。
比之前那谢眠那道水色还要多十亿色的一道金光。
“水袋”不见了。
子火也不见了。
黑暗也不见了。
陆然的面前,只有一个巨人,遮天蔽日的一个巨人。
一名金袍男人,披头散发,长相无比俊美,头上悬着一个碗口大的金环(相对于巨人的头颅而言的碗口)。
他一出现,立即将之前漫天的黑云驱散,或者说,所有的黑云几乎一时之间,都躲到了他的身后。
而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原本还站在陆然头顶的谢眠,统统在原地,行最庄重的跪拜大礼。
就连在万环楼外围仍在跟绝瀛城仙局精锐殊死对战的环教子弟,也立即放下兵刃,现场跪拜。
他们对面的仙局精锐,见到这等神迹,也同样痴痴地放下兵刃,一同跪拜。
整座绝瀛城,只要还活着的普通人,只要他们见到这巨人,也立即被金光所慑服,当场放下手上一切,只顾朝这巨人跪拜。
绝瀛城建城以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陷入过这等停滞。
也从未像今日这般光荣和神圣。
只因为他们都知道,这金光中的大仙人,是谁。
“你是杨三郎?那,那面具是谁?”陆然勉强坐起身,仍有些不敢相信,弱弱地问道。
巨人猛然睁眼,眼眶之中,赫然有四只瞳孔同时亮起。
一只金色,一只红色,一只蓝色,一只银色。
四只瞳孔之中,都有万古不朽的光芒在其中流动。
陆然认得这种不朽的感觉。
心中一下变得很难受很空。
这才是杨三郎本尊,“推倒”计划,到底还是失败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熄灭
金袍男人没有回答陆然的问题,伸出一只大手,摊开手心,然后从中走下一名仙子。
一头如火的红发,一身似血的红衣。
不是徐芙还能是谁。
可眼中这徐芙,显然是受到了惊吓,一脸的潦倒落魄,惨白凄凉,还有几条看着就让人无比心疼的泪痕。
她极其麻木机械地从那巨大如船的手中走了下来,也不看陆然一眼,站到了黑天道人身后,离得远远的。
“徐芙!”陆然叫了她一声,但她听见陆然的声音之后,仿佛更是惧怕,身子又往后躲了躲。
于是陆然转头怒不可遏地冲那金袍男人吼道:“你!你对她做了什么?”
金袍男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又忽然张开了一张巨口。
陆然看到他口中一片金黄之色,接着从那金黄之色中,又吐出一个人来。
这个人,看着眼熟,却又是方才那位坐在王座上的少年。
只是他的面孔之上,双眼俱瞎,鼻子、耳朵都被割了去,整个头也被削掉半个,其余伤痕无数。
可他的身体,包括他身穿的那件绣满了兰花的蓟粉红的长衫,一丝不乱,如同崭新。
陆然想了想,惊觉了一个令人震惊却极其符合逻辑的事实,既然这少年戴上了那枚代表教尊的“面具”,那么“面具”在【子火除一剑】上受的伤害,自然少年也要一同承受。
不太懂这金袍人为何要这么做,只是看着这个自己曾见过的少年,觉得有些恶心,还有几分可怜。
马小盐躺在地上,脑袋受到重创,根本无法起身,只是时不时抽搐一下身子,口中流出一些黄白液体,说一两个无意义的呜咽之词。
“这两只弱鸡,气死我了。”
一道忽远忽近的从未听到过的人声忽然在四处响起,带有悠长的回声,整座绝瀛城,都听见他在说话。
陆然虽然没搞清楚所谓“两只弱鸡”,究竟是谁,抬头,却看见那金袍之人并没有开口。
“徒儿们,各位诸善,各位绝瀛城的居民,都先起来吧,本尊在此,无须再惊慌,且听我跟大仙者说几句话。”
话声依旧,陆然又看到那巨人朝自己这边看了过来,脸上微微笑了一笑。
巨大的手捻起一个巨大的“净诀”,捻起一道金光照向陆然和他身后【太空衣】之下的淮黄。
一个巨大的八元合一的环,将两人圈进其中。
环中,不管是那原始之火,还是那谢眠引渡的风之水,几乎一同熄灭。
万物都开始休养生息。
陆然觉得自己被子火烧掉的毛发、皮肤似乎又都长了回来,体内又开始流动着温暖又充沛的气血,枯掉的身躯开始恢复活力,一息更比一息觉得有力气和精神。
他很是兴奋地掀开了【太空衣】的一角,确认无事发生之后,才慢慢将整件衣服拿开。
结果,大失所望。
淮黄的身体并没有恢复,甚至于在方才那段时间之中,变得愈发虚弱,几乎就是在苟延一息。
他听见陆然叹息一声,微微晃动两下残肢,似乎是要跟陆然说些什么。
“怎么会这样?怎么他不能恢复?”
陆然顾不上去想这动作的含义,只是抬起头来,大声冲着金袍男人质问。
“大仙者用自身炼阵,早就伤了根本,他的命魂与法阵一体,早就碎成了万片,如今,怕是已经都快成为了齑粉。”雄浑悠远的声音再度响起。
“那要怎么办?”陆然在一瞬间失去了理智,朝着金袍男人的脸,怒吼了一声。
那声音依旧没有起伏的样子,“他叫你扶他坐起,他要同我说话。”
“都这样了,还说什么话?还怎么说话?”陆然依旧在怒吼,但同时也赶紧扑了上去,将断了四肢的淮黄扶起,让他靠着自己,坐好。
淮黄居然还有气力,调皮地蹭了蹭陆然,大概是想劝陆然不要生气。
陆然再也没有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金袍巨人忽然拍了拍手,笑了起来,说道:“很好嘛陆然,本尊我都不记得多少年了,终于又招了一个仍会流眼泪的弟子。”
“谁要做你的弟子,谁就去做,反正我不要!”极度愤怒与悲伤的陆然,原本心中那个绝对不会动摇的目标,会一直燃烧下去的那道火苗,也就此熄灭。
“作为有缘之人,经过了仙人三气这等试炼,见到了那条运命的河流,难道你现在还不明白吗?运命要给你的东西,你永远无法拒绝,你拒绝,便会招致毁灭,这毁灭不是单单毁灭你,而是毁灭与你有关的一切。”
金袍巨人的话,不紧不慢,说得陆然心惊肉跳。
他只好不自量力地像个小孩子那般还口道,“我不明白,我只明白一件事情。”
“嗯,什么事情?”
“我明白了,你是一个话很多的人。”
“哈哈哈哈哈,今日果然是好戏落幕却又收获颇丰的一天,那本尊今日我可要多讲几句,毕竟,这样的高兴的日子,可不常有。”
金袍之人忽然开口放肆大笑,他这一开口,口中金光四溅,从高空落到绝瀛城各处,立即燃起大火。
陆然原本还想再骂两句,眼角的余光之中,却看见令人惊异的一幕。
淮黄,居然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咧开嘴巴,回敬了金袍巨人一个笑。
一个大大方方,一如往常那样的笑。
一个真诚的笑。
然后他转过头来,用同样的笑容,看着陆然。
陆然看看淮黄,再看看巨人,再回头看看淮黄,终于明白了淮黄这个笑容的含义。
擦了一把眼泪的手往天上一指,陆然说道:“教尊!你不是说要跟大仙者谈谈?他现在还听得见,而我,来替他回答你的话!但是请你动作快一点,我们等不了太久。”
淮黄用力地点了点头。
金袍巨人眼中四色瞳仁左右转动了起来,停止了笑容。
雄浑悠远的声音随即响起,只是其中,又掺杂了一些难以言说的伤感和沧桑。
“就让我从四百七十三年前的那个夏日说起,那一天在绝瀛岛南天宫中,我因为午睡时做了一个不祥之梦,与瞋火仙子大吵了一架……”
第二百二十二章 传染
说起来,这环教教尊杨三郎的确说话算话。
他说了今日要多说几句,就真的多说了几句。
在场所有能与之接触曾与之接触过的天君、弟子,都不曾见他像今日般,说过这么多的话。
或许是为了他曾爱过的瞋火仙子。
或许是因为他今日实在是太过高兴。
也或许,是因为陆然。
总之他讲的这个故事,不算久远,只是故事的主题,却又的确都算是某种永恒。
这是一个关于爱情、梦想和自由的故事。
杨三郎与瞋火仙子相爱,开始很是和睦美好,一位是高高在上万世长青的天尊,一位是冠绝当世天资无双的仙子,两人住在绝瀛岛再之后的南天宫之中,真的就像天空中两朵闲云,过着无忧无虑甜蜜如蜜的生活。
然而日子久了,瞋火仙子开始觉得无名烦闷,在天宫之中,整日唉声叹气,变得非常不快乐。
杨三郎知道这是仙人的“长生病”,是连自己,至今也并不能完全祛除的一种顽疾。
这种毛病,只能靠自身调节,如果控制不当,还会影响他人。
也就是说,这种孤绝和忧郁,会传染。
因此,两人的关系,也渐渐变得有些冷淡。
之后的某日,杨三郎午后忽然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从一棵柿子树上摔了下来,地面上满坑满谷的柿子,烂成泥河,他就在这泥河之中挣扎,越挣扎越是下落,无数的柿子泥从他的口中眼中涌了进去,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会被区区几颗柿子给困在那里。
杨三郎几千年都未再做过梦,所以觉得这一定是个不祥之梦,于是讲给身边的瞋火仙子听,没有想到瞋火仙子对他爱理不理,极其冷落。
杨三郎一怒之下与瞋火仙子大吵了一架,并且动手打了瞋火仙子,之后,他便独自下界,找个人多之地,撒气去了。
七年之后他回来,发现瞋火仙子居然还在南天宫等她,只是独自生活了七年的她,已经憔悴得像具尸鬼。
杨三郎觉得无比心疼,两人于是坐下来相谈,瞋火仙子说我在这七年之中,终于想清楚了我的症结所在。
原因就在于杨三郎无所不能,永远正确,时时都控制着他人,对待爱人,更是如此,恨不得能附身在瞋火仙子的身上,与她共生共存。
正是这种关系,令自己失去了自由。失去了自由,所以也就失去了欢笑。
杨三郎有过许多女人,聪明的美丽的强大的弱小的,可从没有人在他面前提及“自由”这两个字。
于是他反问瞋火仙子,所以你是要弃我而去?
瞋火仙子摇摇头,不是,我只是想要追求自由。
杨三郎是何等人,怎么会不知道她口中的“自由”是何物,但他还是充傻装楞地问道,你我坐拥半座天下,到处都是自由,你怎么会有如此的想法?
瞋火仙子还是摇头,说,我也不清楚,但我总觉得身体之中,每每触及【幻海】深处,总觉得,那其中,少了一些什么。
杨三郎又道,那的确是会少了点什么,因为你只是真仙境界,等你补完这道缺,就成为了完仙,可要修成完仙,谈何容易,没有千万年的付出,没有那一点点所谓的“机缘”,没有天尊我的指导,你怎么可能成功。
瞋火仙子依旧摇头,说你说的,跟我说的,不是一件事。
杨三郎开始喋喋不休,宇宙洪荒之内的事情说了个遍。
瞋火仙子只是静静听着,再不发一言。
杨三郎努力压制自己不耐烦的心境,甩门而去。
又是七年过去,杨三郎在人间游荡之际,在一个异族的篝火晚会上,忽然想起瞋火仙子的脸来。
再去看她,瞋火仙子依旧在南天宫中,只是现在已经从尸鬼,变成了骷髅。
杨三郎难以相信以前那个珠圆玉润简直水灵到不可方物的环教第一美人,居然变成了这般模样,几乎泪洒当场。
瞋火仙子请求道,说让我去人间走一遭,去找一找我所缺失的那件东西。
杨三郎心中虽然一万个不情愿,但到底还是念在她曾服侍过自己一阵,最终点了头,同意了她出宫去人间。
后面那一段故事,便与淮黄以及柳瓶儿所说的关于绝瀛城的那段往事,有所重合映照。
瞋火仙子从天宫出世,便来到了当时的无量国,也就是现在的绝瀛城。
因为仙子的容貌,一时很难恢复,她开始只敢在这座王城边缘的山中游走,并被人发现,称她作“怪物”“骷髅人”。
后来芜山脚下有对善良的猎人夫妇收留了她,给她取名“有缘”。
在两人精心照料之下,仅仅一年之后,她的身体便恢复如常,恍若得到了新生,变成了一个出落得令满山山花都黯然失色的俊俏姑娘。
最重要的是,她不仅觉得自己身体好了,就连那说不清的“长生病”,也竟然好了大半。
每日在林间穿梭,在草地上打盹,在小溪边饮水,在没有灯火的晚上,抬头数星星,这些事情,都让觉得很自由。
造弓箭、磨柴刀、猎野兽、剥兽皮、摘菌子、织布、做饭等等这些凡人间的琐碎事情,也都很自由。
虽然她生活的地方,其实还是狭小,活动的范围,也不过就是那座山前山后,可她却觉得,自由并不是看地方的的大小,自由是看你在其中,是否感觉到无拘无束。
瞋火仙子的仙力渐渐恢复,不仅恢复,功力大增,每每在【幻海】中游弋,都觉得自己修炼多年,一直觉得自己缺失的那个部分,在水面之下,蠢蠢欲动,似乎就要冒头。
他回去将这些事告诉杨三郎,杨三郎见她已经恢复如初,也很是高兴,当晚便与她欢好,并且鼓励她继续在人间游历。
又过了一年,春分的前一天,瞋火仙子在人间的爹爹忽然生了急病,死了。
仙子忧伤了好久,娘亲却在有一天突然告诉她,爹爹死了,那么每月的赶集,便得你替他去了。
就这样,仙子带着一些山货兽皮,来到了城市,来到了她最终寻找到自由的地方。
第二百二十三章 迷藏
城市,就是一场巨大的捉迷藏。
有的人躲,有的人追,还有的人,早已经与城市融为一体,成为了城市的一部分,成为了那些无处不在的供人隐蔽之物。
可既然是捉迷藏,是游戏,那这城市,便应该是人间最热闹,也最为自由的地方。
瞋火仙子在往返城中几十次之后,对杨三郎表达了上述的看法。
杨三郎半躺在床榻之上,抚摸着瞋火仙子红如玫瑰的秀发,说道,城市固然是个好地方,却也是个无底洞,是需要人命去填的,最重要的是,一座城市如果变得太大,留存得太久,那是极其危险的。
瞋火仙子笑道,危险,应该也是自由的一部分,是自由的应付的代价。
杨三郎笑而不答,只是说了句,你喜欢就好,然后俯身亲吻住仙子那愈发娇艳欲滴的两点红唇。
又过了一年,仙子在人间的“娘亲”去屋后小溪打水不慎溺水而亡,仙子在人间没了至亲,留在原地又只会徒增悲伤,索性变卖了家当,独自一人搬到了城市生活。
那时候绝瀛城还叫无量城,城中有位老国王世代统治此地,又因为这是座最接近绝瀛岛的南方都市,也是震南千年以来人仙联系最为紧密的一座城市,因此城市虽然不大,却格外繁荣。
瞋火仙子住在城中最为繁华的中央大街,彼时那里有剧场、斗兽场、北方来的戏院、东方来的马戏团,还有各种商业和游玩之地,好不热闹。
居住了半年之后,仙子开始尝试在这座城的每个角落里穿梭流连,自己与自己,玩着那捉迷藏的游戏。
她发现了城市最迷人之处,在于城市本身,就像一个婴孩,它仍在不停地生长,并且在每个生长的过程之中,又充满了未知的诸多惊喜。
于是瞋火仙子在此地,看过了一季一季的花开花落,认识了许多新生的孩童,还与城中的每一只猫都极其熟络。
城中的人,不论是仙是妖或是什么奇怪之物,只要有灵性的,也都喜欢她,他们称呼她为“扶桑仙”“红仙子”“迎着夕阳奔跑的小玫瑰”“至善至美瞋火娘娘”等等。
那一段岁月,是仙子一生中最为快乐、放松、自由的岁月。
当你醒来,便意识到昨日过了多么美妙的一天,想着想着,便又笑了,因为今日,将比昨日更加美妙。
这座城市之中,还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惊喜,在一个同样意想不到的角落里,在等着我?
这一段岁月,也是瞋火仙子与杨三郎感情极具升温乃至升华的一段日子。
谁不喜欢一朵在朝霞、晚霞、星光中都对你微笑的红玫瑰呢?
那位天尊说到此处,难掩真情,几近哽咽,然而怀念之后,他的脸立即变得冷漠而又残酷,因为好日子过完了,苦日子自然就会接踵而至。
瞋火仙子在一次次与城市的迷藏之中,渐渐发现了城市迷人的背后,同样也有阴影,而这些阴影之中,则爬满了令人恶心的曱甴和蛆虫。
恰逢无量国老国王驾崩,继承的那位献王,四十八岁没有出过王宫,却娶了四十九房老婆,而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开始大肆选妃,宣称要在一年之内,将后宫,拓展到百位。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选妃”运动自上而下,极其不可思议和荒唐地开始在这座城市之上运行,一时间,生产停滞,孩子们上不了学,老人们看不起病。
几乎一夜之间,仙子发现了城市表面的自由之下,是早已盘根错节,一重一重的锁链。
那几乎通宵营业的剧场,其实不过是有钱人用来猎艳的场所,那些“演员”“名伶”,每个人来到这里,背后都有一段不能言说的辛酸血泪。
那每晚给人带来欢乐刺激的斗兽场,输赢并不掌握在拼上性命的选手,而只在于外围庄家的胃口。
人们供奉仙人,仙人以仙术回馈凡人,可这些回馈也只是落得少数人的口袋里,这些回馈,甚至一直在帮助他们人chi人。
街上哪怕卖的一棵菜,仙人拿去三成,恶人再抢去三成,剩下四成,最后不过给卖菜人赚几根烂叶子,以此度日。
而最叫仙子不能理解也大为震惊的却是这城市中的多数人,对这样的生活,不仅不觉得委屈愤怒,甚至还觉得庆幸满足。
要你的女儿进宫去选美就去,要打她就打她,要糟践她就糟践她,最后还给你一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尸首,你也只是感叹一句“命不好”,就此作罢。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这样没有火气?
怎么可以这样不愤怒?
瞋火仙子是想也想不通,问也问不懂,只好回来南天宫,讲给杨三郎听。
杨三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开始只是劝仙子何必跟凡人过不去,他们如何,都不影响你作为仙人的自由。
仙子不觉得杨三郎正确,但嘴上也只是说,跟他们相处得久了,有了感情,觉得有些可怜。
当晚,仙子的餐桌之上,忽然多了几道菜。
杨三郎一一讲解给她听,这是你屋后那只养了百年大猫,这是你初次进城与你交易兽皮的那条人鱼,这道菜就更厉害了,你见过那许多初生之人,你可知他们最珍贵的东西,是在哪里……
瞋火仙子当然明白杨三郎的意思,天尊大人虽说整日将“诸天皆善”挂在嘴上,可这诸天之中,并不包括人。
她也想就此作罢,可接下来的数月,她夜不能寐,“长生病”复发,总觉得那座城市就像是她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无时无刻不在呼唤着她。
她忘不了夜间在窗外看见远处不知是谁房间中,点燃的一盏灯火。
那曾经让她无比安心,觉得自己在那一刻,不是孤独一人。
所以她痛定思痛,又去找了杨三郎,告诉杨三郎,她想凭自己的本事,建造一个新的王国。
一个属于瞋火仙子,完全自由,到了夜间会点满灯火的城市。
第二百二十四章 坏人与败类
创建一座属于自己的城市。
那是每一个城市中人的梦想。
但又的确不是人人都会去追求都能去追求的梦想。
所以说瞋火仙子很是幸运,因为她不仅是此世代最有天赋的真仙,最终还得到了全天下最强大最有权势之人的支持。
杨三郎告诉仙子,你放手去做,要是不成功,咱们就把那块地给夷平,再重新开始。
瞋火仙子那时还以为他是在说玩笑话,却没有想到,杨三郎,从来不讲笑话。
总之,这一份事业,如火如荼般展开,连瞋火仙子自己都没有想到,建立得如此顺利。
初期,为了借用“环教十天君”之力,瞋火仙子化身“无量天君”,在整个震南招兵买马,训练培养了一大帮后生晚辈。
夺权,极其容易。以瞋火仙子之力,一人砍翻禁军,力战王室四大天师,最后当着文物百官之面,将那献王连同王后王子一同斩杀于王座之前。
除恶,也并非难事。一把火将那些剧院、酒肆、庄园、工厂、黑牢焚烧殆尽,将那自称是乌教后裔的“十二天妖”和数百年盘踞此地的“六大家族”赶尽杀绝,很快便使全国上下做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最难的,也正是瞋火这等仙人最不擅长的,却是治理。
瞋火仙子理想中的城市,人人有饭吃,有衣穿,生病了能得到治疗,仙人与凡人和谐相处共事生产,家家户户,在夜里都点得起灯。
对了,最重要的,还要人人都有自由。
就这么简单。
可又怎么会这么简单。
在这城市的王座上,屁股都还没坐热,瞋火仙子就发现别说什么“自由”,就“吃饭”这两个字,实际操办起来,都难如登天。
瞋火仙子无奈,只得又回南天宫去求助杨三郎。
杨三郎告诉她,这正是他从来都不派仙人作为一国之君、一城之主的原因,过去你与仙人往来,觉得一切尚好,那是因为仙人修心,都是越练越单纯,可人不同,人这一辈子都在追求复杂,且会越来越复杂,你是看不透他们的,也是总是会看错他们的,因为那是一种污染,也就是说,修炼成仙的过程,是从人变成“好人”,可没有修炼的人,慢慢也会改变,变成一个“坏人”,是的,成不了仙人之人,最终都会变成坏人,一个坏损了的、被污染了的人。
瞋火仙子听得似懂非懂,问他,那要怎么办才好?
杨三郎很是怜爱地刮了一下仙子因为着急仰起的小小鼻尖,笑道,你这么聪明,能想不到?你就让坏人去管理坏人,原来那些官员、那些地主绅士,你就继续起用,坏人对付坏人,有的是办法。
瞋火仙子心中觉得杨三郎这话不太对,可又不知如何反驳,之后杨三郎又派了几位绝瀛岛守藏亲自来无量国传授所谓“驭人之术”,这国家居然真是就这样运转了下去,并且真的是一副蒸蒸日上的样子。
“无量国”改名“绝瀛城”,尽管瞋火仙子心中总觉得不对,但她的那个拥有一座城市的梦想,也算是实现了。
故事至此,还算圆满,如果不是那位仙人的突然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那位仙人,自然就是无欺上人钟无欺。
用杨三郎的话来说,无欺上人的出现,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他和他那位阴魂不散的师父,就是找到了瞋火仙子罹患“长生病”的这个机会,趁机接近了她,给她灌输一大堆“大道不过只是过家家”“什么是真正的极乐”“人人平等,没有仙人的世界”等等污浊的思想,令瞋火仙子变得狂热,渐渐疏远了自己,从而导致病情愈发严重。
那可是瞋火仙子怀有身孕的时期。
这两个外道仙,歪门邪道,王八蛋,居然在瞋火仙子怀有我天尊之女的情况下,玷污了她,污染了她,令她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所以才让我忍痛,联合了结教,将她打杀于登基前夜。
杨三郎的故事讲到这里,牙呲目裂,面目很是愤怒,言语中也不再那般淡定从容,他开口大骂无欺上人,说他才是杀死瞋火仙子的罪魁祸首,骂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陆然开始听得一脸懵,捋清楚了之后则是满腔的愤怒。
他绝对没有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徐芙居然是杨三郎和瞋火仙子的女儿,这也的确解释徐芙的性格,以及她之前为何不告而别。
有这样一位父亲,谁不害怕?
他绝对没有想到的第二件事,是杨三郎居然亲口当着数千教众的面,承认了瞋火仙子是他所杀,还大言不惭把责任推给了无欺上人,他一点不怕不懊悔,甚至还觉得自己无比正确!
他绝对没有想到的第三件事,就是这杨三郎,口口声声说什么“诸天皆善”,其实也是个人面兽心的邪祟仙人!
天下的乌鸦,看起来大概确实是一般黑。
陆然忍无可忍,突然跳起,用手指着杨三郎的鼻尖,怒骂道:“真不要脸!”
杨三郎“嗯”了一声,瞳中四色瞳仁翻转,看向了陆然。
陆然一口气,骂了个痛快,“你这个虚伪胆小市侩狠毒无情好色还打女人的渣男!”
诸位天君、真仙都堪比石化,只有徐芙站在原地,身子不自觉,抖动了两下。
陆然还在继续骂,气得家乡话都冒了出来,“你这个坏仙!禽兽!表子恩子!”
杨三郎的表情忽然平淡了回去,接着笑了一笑。
陆然又将他方才所说故事中的罪行重复了一遍,“你打女人!明明是你杀了瞋火仙子,你却栽赃给无欺上人,你简直不是人!明明这城中这么许多人都膜拜你,敬重你,你却当他们是猪猡,是臭虫!你简直是我见过最败类的败类!”
杨三郎仰天大笑,“陆然,你果然有趣,难怪我那整天不怎么开心,早早就得了跟她娘亲一样毛病的女儿,会跟你搞在一起。”
说罢,他与陆然的目光,就在同一时间,都停在了徐芙的身上。
第二百二十五章 怎么样
徐芙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只得将头低得不能再低。
红,是因为杨三郎讲的那个故事,揭露了她内心最大的羞耻,她觉得自己好似被剥光了晾在众人之前,更何况,陆然也在其中。
白,还是因为畏怕,又恨又怕,果真如此,娘亲死于那个男人之手,如今男人旁若无人似地亲口承认了这一切,更甚者,陆然的命,现在也在他股掌之中。
她很乱,脑中有个红发的年轻女人一直在其中奔跑,脚步声啪嗒作响,响个不停。
虽然此时她一动也不敢动,可她又想逃了。
看就在这时,陆然却拔出了树小姐。
不仅拔出树小姐,还喝住了杨三郎。
“喂,你有什么,就冲我来!”
杨三郎转动目光(他每转动一次目光,身后黑云就会电闪雷鸣张牙舞爪一番),笑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乐于见你跟芙儿搞在一起,你现在既是我的徒儿,又是我的女婿,咱们是一家人了不是,这是你天大的荣幸,你应当觉得高兴。”
陆然,立即啐了一口,“我呸!做你的徒儿,我可还没有答应!”
“那女婿呢?”
“这……”陆然迟疑了,急忙望了徐芙一眼,才支吾道,“这个……这个以后再说!现在不是扯这些家长里短的时候!”
杨三郎点了点头,“那现在要说些什么?”
陆然沉默了,是啊,四百年前的故事,反反复复已听了好几遍,后面便是失败失败失败,不值得一讲再讲。
他又想起不久之前淮黄在瞋火仙子的巨像上,跟他说的那句话。
就当下而言,我们可以算是失败了。
真的完全失败了吗?
并没有。
虽然瞋火仙子死,无欺上人死,十二位仙者已死了十位,淮黄,大概率也会死。
可是我陆然,至少还完完整整在这里,我在,便不算完全失败。
“说说吧,你想要怎么样。”
陆然想了想,开口问道。
这故事到了今日,虽然的确是败了,却也还是缺一个最终的了结。
在场的所有人,也都在等着这一场了结。
“我想怎么样?”杨三郎忽然将那张巨脸贴近,歪着头,伸出了一只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是个好问题啊,重要的的确在这里,一切的一切,的确都在于我想要怎么样。”
巨手猛然挥动,伸出两根手指拎起徐芙,将她重重甩到了陆然身边。
“第一,我想要你要了她的身子,就在这里。”
陆然上前一步,赶紧将瑟瑟发抖的徐芙抱起,淬了一口,“噫,真变态,你当我是你这般的禽兽嘛,另外,咱们俩之间的事情,能不能牵涉到女人?”
“做不到就说做不到嘛,只会骂骂咧咧就没意思了。”杨三郎笑了,露出满口金黄,又继续讲道:“第二,我要夷平绝瀛城,要看看换个人来统治,还能不能再发展成寰宇第一都市。”
一只巨手往天举起,杨三郎不是在捻诀,而是打了一个响指。
神情俊逸的男人听见这个响指,笑了一笑。
小心翼翼,抽出了那把不存在的剑。
“瞋火仙子,得罪了。”
一剑挥出,绝瀛城西面,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隆声。
瞋火仙子的巨像头颅,被他一剑从颈部削断。
接着另一只巨大的金环从漫天黑云中轰然坠下。
速度极慢,但无仙地的人们依旧无从躲闪。
无数的呼喊声,太过微弱,全部被那金环发出的轰鸣声和建筑的崩塌声掩盖。
陆然强作镇定,左手搀住徐芙,右手扶稳淮黄,才不至于惊叫出声。
实际眼前这前所未有的震撼一幕,也已经叫他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不跟你那看不见的朋友,说说发生了什么?”杨三郎的面孔,上一息还有些戏谑,下一息忽然变得无比慈祥,语气也变得缓和许多,“第三,我要给你和你的朋友,一个最终选择的机会。”
杨三郎目光转向淮黄,“就先从你开始吧,淮黄,你能听见我说话,就点点头。”
淮黄,轻轻点了点头。
又是一个响指过后,面前那巨大的嘈杂之声陡然不见,万物都静了一两息之后,忽然又有声音响起。
起初只有一两声,啊,呀,唉,呃……全是人声。
接着这样的声音越多越多,越多越急促,这才听得真切,这是人的惨叫声。
老人、男人、妇女、孩童还有只会嘤嘤的幼儿。
这是无仙地那些凡人在瞋火娘娘巨像下,在自己的房子的废墟下,不断挣扎求生的惨叫声。
杨三郎闭上眼睛,表情很是享受,娓娓说道:“其实,我有一度,也极其喜欢这座城市,觉得的确在瞋火仙子的努力下和那位外道仙的邪法子之下,这些人渐渐没有那么坏了,至少人口是在蹭蹭地往上涨不是?至少比结教任何一座城市都要庞大繁荣不是?至少将来用来炼宝,培育了不少仙材不是?可错就错在,这城市太大了,藏着的东西太多了,尤其是那钟无欺给你们这些人带来的那个东西,那个复杂的东西,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自由,自由是什么呢?瞋火仙子到死也不懂,钟无欺说了半天不清不楚像个骗子,自由可不是什么能随便捉迷藏,也不是什么狗屁平等,更不是什么没有了仙人,没有仙人的世界你们都没有见过,那才叫一个恐怖,自由啊,其实是一个环,一个可以自由伸缩但并不能随心所欲的无形之环。”
“自由啊,是别人给予的,不能偷不能抢,也没法藏。”
“自由,是我杨化赐予给你们的,最不值得你们去索求的东西。”
“诸天皆善,叩谢环天之尊赐我等以自由无限!”
听到此处的黑天道人,二话不说,立即跪拜在地。
其余人等,只要还喘着口气的,纷纷学他,一并跪倒在地。
“诸天皆善,叩谢环天之尊赐我等以自由无限!”
一时间,拜谢声传遍整座绝瀛城、整个太耳之南,甚至传到了夏亚。
陆然,还特别突兀地站在那,左边看看徐芙,徐芙轻轻喘着气,右边看着淮黄,淮黄艰难地摇了摇头,他自己,则是从鼻子里闷哼了一声。
第二百二十六章 雨、风、花的声音
杨三郎挥手,示意众人起身,然后继续面向淮黄。
“你都听见了吗?推倒计划,的确就在今日执行,只是,推倒的不仅仅是万环楼,而是这整座城。”
淮黄的脸,只剩下血污和空洞,而再没了表情,他听见这些声响,身子止不住地颤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可推倒这座城的,与其说是我,还不如说是你。”
淮黄身上的颤抖,变成了震荡。
“如果你没有妄念,愿意与我教相安无事的话,至少今天这些人,再活两三个世代,是完全有可能的。”
震荡终于平息,淮黄开始大口的喘气。
“可惜,你遇见了那朵花,你遇见了你身边这位‘有缘之人’。”
这一句,叫淮黄吐出一大口黑血。
“你不必悲伤,更没有理由愤怒,你要追求你的自由,可推倒计划从一开始,不就把这些损伤都计算在内了吗?你这城中两千五百万人,很多人早就拥有了自己应得的自由,可因为你们几千人甚至是只有几百人的执念,如今,将失去一切,你,淮黄,难道真的没有一丝悔意吗?”
淮黄,不能说话,也没有了表情,可陆然在他旁边,却深切感受到,他的确犹豫了。
他连呼气都停止了几息。
也就是说,杨三郎并没有乱讲,淮黄的确是抱着牺牲整座城的风险,开始了“推倒计划”,而这一切的源起,居然是因为他与自己在二手市场的相遇。
这一刻,淮黄在想什么?
而我,又应该想些什么?
陆然的心忽然乱了,他不能理解也不能拆破这种复杂。
一瞬间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本不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东西。
一个图案。
一个既是也不是,既有也没有,我中有你,我中有我,无法形容,甚至无法被重现的图案。
图案转瞬即逝,陆然眼前的淮黄,突然坚定地摇了摇头。
意思是,我并不后悔。
杨三郎跟着淮黄的节奏也轻轻摇了摇头,这一摇头便从眼中、口中洒出许多的水滴般的金光。
金光落到各处,就燃起弥天大火。
无辜的人,在火中奔逃、挣扎,最终都被燃为灰烬。
杨三郎也有些走神,他想起了那个晚辈钟无欺,当年钟无欺与黑天长达七天七夜的谈判,他其实化身为蝶,就在现场。
他有多喜欢这个天资卓越的后辈呢?
恨不得将环教教主这一位置,立即传位与他。
可他到底跟自己不是一路人,到底是一个坏掉的仙人,是一个复杂之人。
钟无欺有句话他记忆犹新,多年来常常想起,他说——对于你们两教而言,死,是一种奉献,对于我这种人而言,死,也是一种奉献,而且是一种最为彻底的奉献,区别就是奉献的对象不一样,将命魂奉献给你们,你们会变得更强大,将命魂奉献给他们,却能换来他们的不后悔。
仙人最高阶为完仙,而人也有最高阶,是曰完人,不后悔之人,便是完人。
若我的死,能换千万不后悔的之人,我便是赚了,那这座城,便是一座不会令人后悔的城,这些人,也终将寻找到真正的自由。
不后悔,何尝不是一种最高阶的自由。
……
大致的意思如此,这后辈的言行如此光明,令他想到了当初那个同样自认为自己无比光明之人,已经到了幻海浮尘,一道万千,顶后生光的准完仙境地。
差一步,便是寰宇第四人。
不愧是那人的徒弟。
杨三郎不可遏制地想起钟无欺,接着想起钟无欺身后那人,不禁也打了个冷颤,回过神来,想到那钟无欺的仙魂早就入了自己腹中,成为了一道美味,早就与自己合为一体,又不禁伸出一只巨手,摸了摸自己那今日同样吃得饱饱的肚皮,得意地笑了笑,然后猛然再张开大口,让更多的金焰落下。
绝瀛城再无安定之地,明明是个青天白日,却仿佛堕入了永夜炼狱。
到处是黑暗。
到处是照亮黑暗给你看的火。
红、橙、黄、绿、紫、黑、白。
真火、瞋火、子火。
无数条灵魂闪着凄惨的火光,疾飞高空之中的【落魂云】。
场面,比起【浮图】之中,酷烈了何止百倍千倍。
杨三郎转动眼珠,最后一次大声地问淮黄:“我给你最后的机会便是,你俯首承认你的确后悔了,并且愿意入我门下,相应地我便恢复你的肉身,将这座城市的废墟交还于你,让你做新绝瀛城之主,不知你意下如何。”
淮黄听见这话,一动不动。
他同时听见,整座城市在燃烧,在崩塌,在死亡的声音。
他好像还听见另外几种声音,雨的声音,风的声音,花的声音。
雨声过后,瞋火仙子推门走了进来,问他,你能算好这笔账吗?
风声过后,他迎面遇见了无欺上人,他问上人,你去哪儿?上人笑呵呵地说道,我要去升旗。
花声过后,他看见了陆然,陆然站在一棵金光四射的巨大落仙树之上,冲他伸出一只手来,说道,走,让我们将这些仙人,全部消灭掉。
还有,还有便是火的声音。
流火仙柳瓶儿跟自己斗嘴了一辈子,有些话念念叨叨,听得耳朵都长了老茧。
最后她说,我先走一步,等着你。
火,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淮黄忽然觉得眼前一片光明,他好像又能看见了。
不过只是能看见火。
红色的,橙色的,绿色的……蓝色的。
方才那四人,如果在此地,升起旗帜,他们,应该都是红色的。
可我淮黄,喜欢蓝色。
蓝色虽然有些忧郁,可蓝色也是子火的颜色。
子火,是希望。
“推倒计划”没有失败,至少还留下这蓝色的子火,和我这面蓝色的旗帜。
最重要的是,我不后悔。
相信你们也一定不会后悔。
面对杨三郎的逼问,这一次淮黄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趁着陆然不注意,发动体内的符箓,发动了早就封存在符箓中的一点子火,往眼前那一片忧郁又令人着迷的蓝色之中,滚了进去。
第二百二十七章 在你死我亡之际
子火烧尽一切,包括痛苦。
淮黄,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回答。
不后悔。
面前子火摇摆,焰心之中,淮黄那残缺的身体像一朵蓝色的小花,短暂地焚烧,短暂地开放。
然后,是迅速地凋零。
枯萎,直至消亡。
陆然还未喊出声,就看到一点蓝光从子火中飞出,原本速度极快,又猛地回了头。
它跌跌撞撞,冲破强大的引力,最终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停在了陆然原本伸出却又僵住原地的手上。
陆然几乎哽咽,他知道这蓝光不是别人,正是淮黄最后一丝残魂。
“快跑。”
忽然间。
若有若无。
陆然仿佛听见这残魂开了口,这一声关照之后,它便再没有气力挣扎,再没有丝毫的拖沓,直奔着高天上的黑云而去。
陆然默默地点了点头,收回了那只手,同时已经将青乌那第三滴血抵在了喉尖。
可他无法立即发动。
一是因为他身边还有一个徐芙。
二是因为四处望去都是烟与火,都是黑云,都是环教中人,他不知应该找谁借。
三是他还是厘不清这杨三郎的真正实力,万一青乌之血对他并没有效果,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可若青乌之血都没有办法,那也谈不上白白浪费,只能白白去死了。
他还不想死,所以他昂起头,主动问杨三郎。
“那我呢?”
“嗯?”杨三郎对淮黄之死,并没有太大的意外,心中几乎不起波澜,反倒是方才想起的那位故人,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仿佛亿万年时间之中,又活了一遍。
“你?”
“对啊,你方才不是说,要送我和我的朋友,一人一个,最后的选择?”
陆然这边跟杨三郎说着话,那边将徐芙又搂紧了一些,同时脑子在飞快地思考,寻找逃生的方法。
可杨三郎转动三色瞳,几乎一眼就将他看穿,冷笑道:“你现在喉咙里有一滴蓄势待发的青乌之血,但我劝你不要妄动,既不要想着能杀出重围,也不要想着可以藉此逃出生天,今日能在此地救你的,只有本天尊一人。”
“哦。”陆然应了一声,忽然拉着徐芙一起,颓然,坐下了。
“哦?”杨三郎有些没懂。
陆然解释道:“你这么厉害,我放弃挣扎了,你说说看呗,我愿意做的就去做,我不愿意做的,你就看着办呗。”
杨三郎浅浅一笑,“有缘之人的想法,就是要胜过淮黄这种复杂之人,的确是这样,随缘,自然顺遂,强求,自有天收。从【浮图】之时,我便关注你了,‘有缘之人’这种说辞,原本我也不信,可你的所作所为又让我很是好奇,就想养着你,看看后面还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可后来你跟淮黄跟那钟无欺一类搞在了一起,我又后悔了,今日原本在此地,我的确是打算除掉你这个隐患的,可你看,随缘让我改变了这个想法,甚至让我许出了承诺,我杨化杨三郎,说一不二,绝不食言……”
“可你作为一个老大,话未免有些多了。”陆然听着听着,忽然长叹了一口气。
“嗯?”杨三郎被陆然噎了这么一句,不怒反笑,“对对,就是你这种劲,可太有那种味道了,像你这样好玩的人,我是几千年都没有遇见了,好怀念。”
“喂,你这样,是在浪费大家的时间!”陆然有些不耐烦地,别过了头去。
杨三郎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徐芙,三色瞳一转,忽然开口问徐芙:“芙儿,我问你,你可想跟着面前之人远离此地,远离人间,回你的南烂海抑或是重新找一块福地?你若是点头,我便有法子,让他对你,言听计从。”
徐芙,缓缓抬起了一直低垂的头。
他没敢看杨三郎,而是转头看了陆然一眼。
“我我我我愿意!”很快,她像是才反应过来那般,急急地说道。
陆然一脸惊讶,正要说些什么,又看见徐芙如遭雷击那般,从自己的臂弯中一下跳脱了出去。
“不不不不不!我不愿意!我讨厌这个人,我要跟他,永不再相见!”
徐芙猛然跪了下去,将头重重磕在此时已经被烧得滚烫又坚硬的云石地板之上。
一下,两下,三下……
殷红的血从她同样殷红的头发中往前流出,好似一条红色河流的无数分支,又像一棵红色的树,瞬时开枝散叶,生长壮大。
陆然呆了两息,立即明白了徐芙的心意,穿过火海要将徐芙扶起。
“徐芙,你不必这样,不就是个死字嘛,我不怕,你也不要怕!”
徐芙不理会他,反而用仙力将他重重甩开。
一团幽蓝子火,迅速将两人隔开。
“果然是林有缘的女儿,下贱!既然你不想让他死,那么死的,就只能是你了!”
杨三郎勃然大怒,巨手挥出,一个巴掌重重打在徐芙的脸上,再将徐芙朝着更远的地方扇飞出去。
一道血线翻飞,再碰见火,便形成许多团火。
这些火,如重楼,如群山,如一道道关卡,彻底将陆然和徐芙两人隔绝。
徐芙踉跄着起身,全然不顾自己站在火中,身上有火,血流成火。
“求教尊成全!”
她又跪了下去,比之前更重地磕下头去。
“求教尊成全!”
一下,两下,三下。
整个世界忽然寂静无声,也失去了颜色。
“求教尊成全!”
整个世界只剩下砰砰砰的叩头之声,只剩下如同一朵火焰般的红色长发,一起一落,还在烧灼。
“哇啊啊啊——”
陆然捂住了双耳,闭上了眼睛。
“陆然,我给你的两个选择,要么你死,要么徐芙死,你选一个吧。”
杨三郎的声音如同锁魂厉鬼,追随而来。
然后从他眼中,爬出一条金色巨蛇,巨蛇闪着两只如黑夜炬星般的眼睛,顺着那巨大的身形,爬到了徐芙的身边,很快便将徐芙紧紧缠住,同时在她的头顶上张开一张血盆巨口。
巨口不停洒落金粉,金粉落在爆热的虚空中,便如当初的落仙花一般,爆炸开来。
“求……”
“求……”
“求……”
徐芙,连跪求,都再求不得。
“哇啊啊啊——”
陆然只得惨叫,来阻止自己去听,去看,去想。
来阻止自己去选择。
“哇啊啊啊——”
第二百二十八章 第三滴血与倒转之泪
“哇啊啊啊——”
陆然声嘶力竭的一声声狂吼,纵然凄厉,可对他面前这群仙人而言,实在是司空见惯,不以为奇。
各个都是千年修为以上的真仙,一个崩溃的凡人而已,谁人不曾见过那么几个?
尤其是那位没人知道修为深浅早已经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的大道君杨三郎。
别说是凡人,过去曾在他面前崩溃的仙人,又何止千千万万。
有些人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再一把屎尿一把泪咧。
有些人还一边捧着自己的肝肠一边将自己的头拧下来了咧。
所以杨三郎见到眼前这一幕生离死别的戏码,第一反应,竟然是有些失望。
什么狗屁“有缘之人”。
不过又是个吓一吓就惊没了魂灵的弱鸡罢了。
不过又是个玩不起一玩起来就垮掉的废材罢了。
远不及淮黄的万分之一好玩。
更不及钟无欺的十万分之一有趣。
抬抬手,他决定还是要陆然去死,徐芙,毕竟是自己的女儿,以后若自己再想起瞋火仙子,还派得上用场。
杨三郎两个指头捻起完仙手印,一个“妙诀”,一个正向之诀。
谁说正向之诀,不可以杀人?
完仙,便是随心所欲,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唯一的问题,是要这陆然怎么死,怎么个死法,才能在徐芙心中,留下一个最为难忘最为震撼的画面呢?
杨三郎,略微沉吟了那么一息,动作慢上了那么一息。
“哇啊啊啊——”
又一声惨叫过耳,陆然又低下头去,再抬起头,眼神却忽然变了。
他眼中忽然燃起了火。
不是真火,不是瞋火,也不是瞋火。
那是太阳之火。
杨三郎的三色瞳仁快速转动起来,这令他想到了更为久远的一些往事。
而这时,陆然却已经以他都不能阻止的速度突然发动。
青乌之血。
雷霆万钧的速度,瞬时分开火海。
分开面前的一切,甚至是虚空。
可却不是攻向杨三郎,也不是奔去护住徐芙。
这一滴血,直接射向了教尊身下的千水真君谢眠!
没有人能想到会是如此,谢眠本人更是猝不及防,他“啊”了一声,低头往胸口看了一眼。
一滴血落在他的胸口,瞬时在胸口烧出一个碗口般大小的洞。
谢眠这才下意识伸手去捂。
可哪里还捂得住。
青乌之血,不止在他胸口,而是冲破了他的【神山】,在他的【幻海】之中,烧出一个洞。
谢眠的【幻海】之中有着什么,陆然并不知晓。
可眼前一幕,的确如陆然所预料那般顺利。
千水真君,千水谢眠,开始漏水。
如同汪洋大海一下被人倾覆,先是淹没了这一片崩塌的平台,接着便是无处不在的水。
这些水,也并未乱流,而是随着陆然口中默念的【绝对符文】,沿着青乌之血铺设的管道,统统流向了徐芙。
水汇聚了水,保护了水,团结了水,化作一只巨兽,甚至于一下将盘踞在徐芙身上的那条金蛇冲走。
接着这些水便坐地而起,紧紧相拥,集结成型,最后生生不息,化为一道四面密不透风的水墙。
一座小型的【水牢关】,就这样屹立在火中。
火不灭,水也不灭,只见到那条金蛇在水牢之外上下游走,并不能进去分毫。
这计划,奏效了。
陆然长出了一口气,再去看那谢眠,虽然已将胸中那大洞补上,也堪堪关闭了【幻海】,一下失了不知多少仙力,已经顾不上面子礼数,就地打坐,调起气来。
其余人等,诸如黑天道人,终于不再一脸麻木,眼中都隐隐有了惊讶之色。
最为高兴的还是杨三郎,虽然这时陆然眼中的火焰已熄,可他心中另外一团熄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火,却死灰复燃了。
陆然用青乌之血,借了千水真君的【一道·千水】,这是连他都不曾想过的伟大创举。
而且他居然还用这短暂借来的水和仙力,几乎完完整整复刻了一个【水牢关】。
绵延万里的“神迹”,世间最为雄壮牢固的囚牢,就连自己都无可撼动之物,居然在转眼之间,几乎被这小子完美复刻。
只是规模上,小了一点。
但是对水的控制力度、水的柔度硬度,还有那神神秘秘的仙人气息,几乎跟二海之上那个本体,并无二致。
这需要何等的观察力和灵性?
这又需要多少那令人无从寻觅又不可捕捉的气运?
倘若他借的力不是来自谢眠,而是我杨三郎呢?那是不是真正的【水牢关】,亦可破?
是不是自己,还能在完仙之上,更进一步?
杨三郎觉得自己又有些动摇,可转念一想,这样的人,的确危险,还是不要节外生枝。
因为心血来潮,自己干的蠢事,还少吗?
况且,自己话已经说出去了,陆然与徐芙,今日,只能活一个。
谁生谁死,还是看天。
也许,也不用看天。
陆然眼见徐芙已暂时脱了险,一脸的开心,冲着杨三郎说道:“看样子,徐芙是死不成了,那么便只有我死这一条路了。”
他将双臂展开,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平和之笑。
“我已经选好了,请你也痛快点!”
他知道此时徐芙被重重水幕所围,看不到也听不到这一幕,所以他不再有顾虑,也放下了担心。
他觉得,他也可以做到那三个字。
不后悔。
我陆然,今日将与淮黄、将与众多仙者,将与瞋火仙子,将与无欺上人,一起。
一起葬身绝瀛城。
比起自己两年前葬身鱼腹,或者反反复复死在黑暗之所,似乎还不赖。
陆然闭上了眼睛。
杨三郎忽然暴怒,他再次改变了主意,因为他极其讨厌陆然此时的表情,你叫他大义凛然也好,叫他视死如归也好,都令人极其讨厌。
那是一种要将人的眼睛照瞎,内心烧化的感觉。
光明的感觉。
四色瞳在杨三郎双眼中同时出现,金色红色蓝色银色在其中上下翻转,渐渐形成两个飞速旋转的圆环。
他眨了一下左眼,一道四色极光从中疾出,一下就将陆然辛苦借力建成的【水牢关】刺破,水流殆尽,一直在旁环伺的金蛇立即上前,再次将徐芙围在身下。
陆然来不及震惊,就看见杨三郎又眨了一下右眼,另一道四色极光已经来到自己跟前。
陆然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一滑,身子,仿佛碎了。
他跌倒在一片火中,接着发现,一片火,变成了无数的火。
金色红色蓝色银色的火。
“你只知道这世间有【水牢关】,但是可知这世间还有比【水牢关】更残酷的囚牢,就是我眼中这【瞋光阵】,陆然,你将被火烧灼而死,将被光照射而死,将被热消融而死。我,成全你的不后悔。”
杨三郎转过身去,举手往天上,又打了一个响指。
“我们回吧。”
神情俊逸的男人这次听见响指,愣了一愣,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之后,他才缓慢地掏出了那把不存在的剑。
高天之上,黑云愈发膨胀,无数的金光在其中冒了头,好似光明即将重临世间。
但并不是这样,这些金光,正是之前那落到地上,毁掉一切的金环。
就连此时在阵中的陆然都看见,无数的金环如同下了一场金光的雨。
完全的毁灭与彻底的灭亡一齐落下。
整个世界却仿佛归于了永恒的沉寂。
两千五百万甚至更多的人,一同隐没于这无声的黑暗之中。
只有更高空之上的【落魂云】,将在此地,持续转动下去。
杨三郎终于满意地恢复了绝世的那张笑脸,甩甩金袍,转身化作一道金光,飘然而去。
金蛇叼起徐芙,同样化作一道金光,追了上去。
一行人,各显神通,十色光华散开,也很快作了鸟兽散。
整座绝瀛城,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或许,只剩下了火。
还有两个仍活着,静静看着这一切发生的人。
神情俊逸的幻影天君人叶幻,在等着火烧尽这一切。
【瞋光阵】中的陆然,在等着被四道瞋光消磨至死。
陆然,知道他已经失去了一切,也无须再拥有一切。
他找到了一些熟悉的感觉。
他开始做过去无数次“死”得不痛快之时,他都会做的事情。
他唱歌。
那是他小时候阿爷经常在落日之时唱给他听的一首童谣:
红色的云儿…红色的晚霞
红色的小姑娘…遇见了一个男娃娃
男娃娃的脸呀…小姑娘的手呀
红色的朝霞…红色的夏亚
红色的头发…红色的果儿
男娃娃的花儿…送给女娃娃来吃呀
女娃娃的梦呀…有男娃娃的泪呀……
唱着唱着,陆然觉得有些倦了,伸出手一揉眼睛,一滴眼泪不知怎么顺着手滑到了地面。
啪嗒。
眼泪落在光中,摔碎了。
碎成了无数块。
忽然间天旋地转。
眼泪也倒转。
摔碎的眼泪,摔成了无数块。
无数块的眼泪再落下,再摔碎。
再落下,再摔碎。
眼泪在四道光中,上上下下,颠颠倒倒,弯弯绕绕,碎成了更多的无数块。
一场豪雨,就这样落了下来。
(《地海燃灯》第三卷·《双灯记》·完)
第一章 开车
陆然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大梦。
梦的前半段是泪,是雨,是水。
梦的后半段是光、是热、是火。
是杨三郎眼中将自己困住的四色瞋光,渐渐变为人间的十万八千色,最终又变成了一团红。
一团像徐芙发色那般摄人心魄的红。
接着,一切好似渐渐平息下来,水落下,火熄灭,光芒渐渐消逝。
陆然觉得自己始终荡漾在那一片红色之中,自己越变越小,就好似在一锅柿子汤中漂浮着,漂浮着,不知飘了多久,不知飘了多远。
然后某一天,忽然靠了岸。
陆然猛然睁开眼睛,面前依旧有一片红,却是实物的红,不仅看得见,也摸得着的一片红。
那是一条盖在自己身上红色的毛毯。
而自己,则是睡在一张逼仄的小床上。
小床,在一间同样逼仄的房间之中,房间的另一头,还有另一张自己从没见过的双层床。
房间收拾得还算整洁,可因为地方实在太小,到处塞满了各式物件,而显得极其拥挤。
以陆然过去的经验,他马上明确了以下几件事——
第一,比起被人在绝瀛城救了的可能性,他应该是又“穿越”了。
第二,他这次穿越的人家,并不如“三零二二”中那家,来得富裕。
第三,这房间的主人,从晒在屋内的那些奇异样式的衣服来看,一定是个女人。
这般想着,他撩开那些花花绿绿,颇有些奇怪的“碎布头”,光着脚,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结果,一眼就愣在那里。
眼前并没有妖魔鬼怪,可这玩意,看上去远比妖魔鬼怪要来得致命。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没穿衣服的女人。
更准确来说,是一个只穿了一半衣服的女人。
也就是说,这女人上半身还穿着两根带子一片布,可下半身,则什么都没有。
幸好她背着身子,要是她转过来,陆然只能怀疑,自己这一定是遇见了什么不干净的女妖祟。
可说归说,想归想,这毕竟是他活了十八岁从没有见过的风景,两只眼睛如同被人施了“定诀”,就没有从那一块儿移开过。
那女人对于陆然在身后,毫无察觉,反而有些陶醉地哼着奇怪的小曲,手上则是忙个不停,似乎正在做菜。
切菜、打蛋、翻炒、加水……等等,随着女人身体的颤动,陆然觉得自己的小心脏也跟着七荤八素地颤动。
“请……”
“问”字还未开口,女人又颠了两下锅,颤动已成了剧烈的抖动,陆然赶紧闭上眼,将头扭向了一边。
这时候有个孩童的声音从另一个角落里传出,“三姐,我就说二哥带回来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吧,他一醒,就偷看你的皮股!”
那两个陆然提也不敢提,想也不敢想的字,就这样从一个孩童略显稚嫩的口中说了出来,也不知是羞愤还是兴奋,陆然的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有个小小瘦瘦的身影站起身来,掐着腰,朝着陆然,深深投来了极其鄙夷的目光。
青……青乌?
陆然心中一动,细细一看,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说话的小姑娘,身形的确跟青乌有几分相似,但青乌是一头黑发扎了两个髻,这小姑娘则是一头黄毛,扎了个双马尾,两人的面貌也并不相同,青乌的脸,是那种非人的冷漠,而这个小姑娘,眼睛大得出奇,就是不高兴地斜眼看别人人,别人也觉得她是在笑着的。
换言之,青乌是个女娃的身体,却长了一张大人的脸,而这小姑娘就是普通小姑娘的样子,只是有些过分可爱罢了。
陆然想要解释,这时候那背向自己的女子听见女童说话,将身体转了过来,眯起眼睛看了陆然一眼,然后甜美地一笑,仿佛跟陆然极其熟稔那般,问了一句,“你醒啦?”
陆然只觉得有几个大字,忽然从脑中涌了出来,很快这几个字便如脱缰野马,架着一辆叮叮当当破烂不堪的马车在自己的身体内横冲直撞,根本停不下来。
这几个大字,叫,她转过来了。
她,转,过,来,了。
那马车突然加速,再停不下来,陆然的眼睛也根本停不下来,往下看看白得发亮的一双腿,往上看看白得发光的一张脸。
一头微卷的长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散乱垂在额头,眉眼弯弯的,鼻子小而翘,不知是抹了什么粉,还是她有些害羞,娇俏的红唇轻轻一抿,一道淡淡的绯红飞上了她的脸颊。
陆然,见过许多仙子,可这般叫人上头的活色生香,也就是在徐芙那里,自己曾见过冰山一角。
而今,整座冰山都在眼前了,实在是叫人吃不消。
眼在瞟,心在跳,整个半身都在燃烧。
“姐,你看这人,三分钟没有眨过眼睛,整个人都直了!”那女童实在是看不下去,一跺脚,小嘴撅得不能再高,再次凶狠地说道。
被她称作“姐”的女人捂嘴一笑,不仅没有意识到这样不好,反而扭了扭她那细不过两拳的腰肢。
“还有你,姐,你快把裤子穿起来呀!”女童掉转头过去,又是一声好骂。
就是这声好骂,才将陆然一下骂醒,眼下可不是被美色所迷的时候,可还有一大堆问题摆在自己面前。
他有点依依不舍地最后看了两眼那位“姐姐”,正要开口发问,忽然又听见一声开门的声音,紧随着又有一个女声从门外传来:“姐,那人醒了?”
话音到,人也走了进来,果然又是一位姑娘。
这位姑娘的年纪介于那位好看的大姐姐和双马尾女童之间,十七八岁的样子,童花头,戴着一副“三零二二”世界中自己那位父亲陆走天也同样戴着的两个圆圆的镜片在眼前,看着十分的文气。
她走进房间,将手中捧的几本书和身后的背包卸下,去洗了洗手,然后独自坐到了屋中唯一的桌子面前,就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冥想那般。
全程都没有看陆然一眼,仿佛刚才那关切的话,并不是出自她的口中。
好看的大姐姐见她如此,脸上又泛起温柔的笑意,居然冲陆然走了过来。
她,走,过,来,了。
陆然心中一驾野马烂车,再度不受控制地出现。
这种时候,开什么车!
可任凭陆然心中如何骂,那车,都停不下来。
“喂,你跟五妹妹帮忙去端菜,我去穿件衣服,有什么话,我们边吃边说。”
好看的大姐姐就这样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因为屋内狭窄,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反正两人就那样“蹭”了一下。
陆然只觉得心中那辆车,直冲上了天灵盖,将自己那点疑问和别的什么宇宙洪荒过去未来,一并碾压得粉粉碎,拼也拼不回来。
(都说开车涨人气,本卷开始,先开二十章车车好不好咧?)
第二章 枪港三姐妹
人有四个,饭菜却只有三份。
陆然接过好看的大姐姐递过来的一双筷子,迟疑了一下,这才终于说出醒来后的第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不吃吗?”
大姐姐的睫毛同她的身材一样修长且上翘,她的眼睛里则有几点温暖的灯光,轻眨了两下好似有星星在其中闪耀,甜甜一笑,甩动两截藕一样白的细手臂,说道:“原来你不是个哑巴啊。”
“不仅不是哑巴,还是个痴汉哩!”双马尾的女童就坐在陆然的对面,一双大眼直溜溜盯着陆然,“给你吃你就快吃!还在看,还在往那里看,再看,就把你眼睛挖出来,挂在窗台外面喂麻雀!”
陆然赶紧收起目光,皱了皱面孔,夹起面前盘子中一块类似土豆的食物,犹豫了一息还是放入了口中。
竟是意外的好吃。
陆然这才惊觉自己早已是腹中空空,一时间什么别的心思都没了,埋头狼吞虎咽起来。
吃了没两口,就看见自己对面的另一位姑娘,也即是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童花头,一下站起身来,将面前盘子推到对面大姐姐面前,丢下了句,“我吃不下了,剩下的给你吃。”
说罢她便起身,去到了饭桌后一张小小的书桌前,开始温习功课。
话,虽然说得冰冷,可盘中恰好剩下的一半饭菜,却还是温热的。
大约是习惯于这个妹妹这般脾性,好看的大姐姐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有些难为情地望了陆然一眼,接过盘子,说道:“抱歉啊,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醒了,就准备了三个人的饭量。”
陆然点点头,又是想要说点什么之际,发现自己看向大姐姐的目光立即被另一道凌厉的目光截断。
双马尾的女童一边有些笨拙地划动手中一把勺子,将自己盘中餐食也划拉出一部分,给那位大姐姐,一边悻悻地说道:“其实,是因为我们没有钱。”
陆然差点一口饭没忍住,喷在饭桌之上。
“你这人,胆小、好色,而且还不讲卫生哩!”双马尾立即报以无情的嘲笑。
“你……你说我好色、不讲卫生,这我都忍了,可是这胆小,你是怎么看出来的?”陆然终于忍不住了,回了她一句。
双马尾立即变脸,厌恶的脸上一时闪过许多狡黠,笑道:“你昨天一晚上都缩成个鸡仔状,一副怕死了的样子,口中还喊了几句不要啊我不要,这不是胆小这是什么?”
陆然回想了一番,方才的确做了一个长梦,顿时哑口无言,只得闷哼一声,继续埋头干饭。
“小孩子口无遮拦,这位……这位小哥,请不要介意。”好看的大姐姐见状,起身给陆然倒了一杯水,问道:“对了,小哥,你跟二哥是什么关系,为何他会将你带回家中?”
陆然听她这么问起,努力回忆了一番,也是一无所获,于是抓了两把头发,支吾道:“这……这……我不太记得了。”
“看他这个鬼样子,头发这么鬼长,人这么鬼瘦,不是个烟贩子就是个偷渡客!”双马尾又悻悻地说了这么一句。
“五妹,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好看大姐姐骂起人都是如此温柔,转头看陆然表情有些不自在,又安慰道:“小哥你别怪她,她就是嘴巴不饶人,既然你是二哥带回来的,那就是他的朋友,你尽管住在这里好了,等过几天二哥回来,自然一切都会搞清楚的,不客气的,就当是在自己家。”
陆然有些感激地点了点头,心中原本藏着的无数问题也跟着涌了上来,正要开口问几个最为要紧的,就听见大姐姐先他一步,问道:“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陆然。”陆然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
三位姑娘几乎同时放下了一同高高竖起的耳朵,脸上的表情却各不相同。
好看的大姐姐问道:“大陆的陆,自然的然?”
陆然点点头。
“不是罗婆洲来的偷渡客嘛,居然是个北人?”双马尾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那位童花头原本奋笔疾书的左手,也慢了那么几息,直至停了下来。
好看的大姐姐忽然伸出一只手来,“你好,陆然,欢迎到我们家做客,我们家是五兄妹,我是三姐,名叫李丽真,这位,是家中最小的妹妹,灵真,那边在读中学的,是四妹,叫……”
“李慧真。”童花头转过头来接话,还扶了扶眼镜。
“啊,你好,你好,你好。”陆然站起身,想了想,也伸出手来,跟那只柔软的小手握了一握,再客气地跟三姐妹都打了招呼,心中接着又犯起嘀咕,怎么又是一家姓李的?
不论如何,李丽真、李慧真,李灵真,这三个名字,也记下了。
接下来,陆然没有再说话,直至将盘中最后一粒米也扫清入了肚,才主动起身要求帮大伙洗碗,他一边收拾一边问三姐丽珍,“那么,这里,究竟是何地?”
三姐妹听见这个问题,都愣了一下,这问题看似平常,却非常古怪,如同一个人问别人,人是什么呢?如同你问一位来修冷气的大叔,大叔,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这不该是一个身在此地之人应该问出的问题。
“这里……是枪港?”三姐丽真试着说出那个最正常的答案。
“我就说这人,伤到了这里吧,失忆了这是,肯定是之前给人揍惨了,你看他一身的伤痕,胸口还有那么一大块淤青。”最小的妹妹灵真先是指了指自己的脑壳,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最后用一种很是讨好的口气转头问那位童花头,“四姐,你学问高,你给他说说呗,书上怎么说?枪港在是什么地方?”
“枪港市,简称“港”,新夏共和国枪港特别市,位于震南大陆南部、瀛江口以东,西与千门隔海相望,北与四广之地相邻,南临南海瀛山群岛,以管辖土地形状呈枪型得名,区域范围包括一龙、新凤两大区和周围256个岛屿,陆地面积1111.86平方千米……”
四姐慧真,头也不回,手上也不停,甩开腮帮子立即熟练背了出来。
听着这些空洞的数字,陆然心中的第一个猜想,这才终于得到了确认。
“那么,这里又是什么年代呢?”陆然试图,将这一次的“穿越”,再跟过去两次,联系起来。
“现在是一元历1896年,我们历史老师说,这将是本地近百年来,最为重要也最为混乱的一年。”
依旧是慧真,给出了答案。
三零二二,一九九九,一八九六,似乎数字在越变越小。
陆然在心中嘀咕,忽然听见那个双马尾小女孩灵真,又咕哝了一句,“今年是不是重要的年份,我不晓得,我只晓得今天,也是三姐要去万乐门舞厅,开始当舞女的日子。”
第三章 我来自异世界
舞厅?
这是一个陆然不曾听见过的词汇,但依据那个五妹灵真那张气鼓鼓的小脸蛋来看,大概不是个什么好地方。
陆然也是贫苦出身,知道这样的家庭,一个漂亮的女人要出去讨生活,最拿得出手的东西,应该指的是什么,所以他转过身去,避开了三姐丽真投来的既羞涩又有些灼热的目光,打开了水龙头,准备开始洗碗。
三姐只好将目光转向灵真,这一次,她再不留情面,骂道:“小孩子家家,什么都不懂,学也不肯上,话倒是挺多,话这么多,又不见你去外面说去!”
“我……我……我呜呜呜呜……”也不知她这几句话戳到了灵真什么痛处,她到底是个孩童,一时委屈不已,瞬时哭了鼻子。
“有那个时间,在家里干干活,别一天到晚在做闲事,说闲话!”丽真大约是气不过,又补上一句。
换来的,是一场意料之中的嚎啕大哭。
陆然几乎与慧真同时转身,慧真抬起手腕看了看,悠悠地说了句,“三姐,你要迟到了呦。”
的确,不知不觉,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正是恋酒迷花将要开始之时。
丽真听到这话,像支快箭一般冲进了里屋,门也不关,脱衣变装,抹粉涂唇,几乎变戏法般完全成了另一种装扮。
陆然顶着灵真那还挂着泪珠的杀人眼神,有些心虚地说道,我,我只是关心,只是关心。
这边灵真一跺脚,别过头去,意思是你要看就看吧我不管了,那边丽真则已经像完全换了个人似的,穿着一件穿了还不如不穿的露骨裙装,已经到了门口,正扶着墙,换上了一双极其夸张的红色高跟鞋。
丽真临走前,给陆然丢下了一句,你人生地不熟,不要乱跑,乖乖在家等我或者二哥回来,陆然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铁门“咣当”一声重重关上,接着走道中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下楼声。
“哦。”
盯着那扇绿色铁门看了半天,陆然才慢慢吐出这么一个字,然后转回身去,在一个水池前摸索着将碗洗了,再将桌子擦了个干净。
然后他便又回到先前的餐桌旁坐下,看见慧真点着一盏台灯,还在那伏案学习,而那个一直气鼓鼓,穿着一身绿格纹像只小青蛙那般的灵真,虽然已经停止了哭泣,却独自在另一个角落摆弄着几只玩偶,全然也没有理睬自己的意思。
这样的环境,虽然有些冷清,却另有几分祥和,陆然倒是有些喜欢,只是人不能闲,一闲有些问题就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内心便觉得无限烦躁。
陆然悄悄起身,想趁着两姐妹不注意,偷偷溜出去转一转,到了门口才发现,这门从丽真走时,从外面反锁了起来。
“喂,你不要试图逃跑!丽真让你乖乖呆着等她,你就乖乖呆着等!”
身后,灵真的小嗓门大约是哭过了,略有些沙哑。
“可是,我无事可做啊!”陆然折返回来,悻悻坐下。
“你等着!”
灵真放下手中玩偶,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三个箩筐,两个大的,一个小的,在陆然的帮助下,有些吃力的一一摆在桌面之上。
“这是什么?”陆然从其中一个大筐中拿起一个硬邦邦却非金非石的半透明小玩意,仔细一看,心猛然一沉,这不是绝瀛城中那“落仙花”的样子吗?
“这叫发饰,你把这些小珠珠,用这个胶水,粘在这个塑料花上,就按照这个样品来,学得会吗?”
灵真这边解释着各个筐中部件的功用,那边随手做了一个样品,展示给陆然看。
陆然的手脚并不算笨,做海子的时候织起网来,那也是又快又好,他很快就上了手,也做出一朵几乎一模一样的塑料花来。
灵真的脸上终于又绽现了笑容,夸了陆然两句,便跟陆然在桌前,你一朵我一朵,好像是在比赛,两人就这样忙活了起来。
陆然一口气做了十余朵,见灵真对自己的态度有所缓和,这才开口问她:“可是,我们做这个干什么?”
灵真不假思索地回答:“卖钱啊,我不是说了嘛,这是发饰,可以去工厂里换钱,十个一分钱。”
陆然也不知道这方世界一分钱是多少,只是看样子应该不多,想了想,又问,“那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灵真摇摇头,“我平日不大出门的,而且只有上城区才有花店。”
想了想,她转头去问了慧真,“四姐,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慧真并没有回话,而是又奋笔疾书了一会,才整理好书包,最后也坐到了餐桌前,拿起一个半成品,同样熟练地操作起来。
“向日葵,不过这种颜色很罕见,只有沙漠里小片绿洲才会生产,又名月光花。”
这时,她才娓娓道来。
慧真的年纪跟陆然相仿,长相其实也非常出众,甚至是三姐妹中五官最为好看的那一位,她的表情很平淡,说话的时候嘴巴几乎不动,一双黑眼睛看不到底,浓郁得让人有些望而生畏。
她像可知子那样的“真”,却又比可知子多了一些冷。
“喂喂,你这个色鬼,连我还有三天就要成年的四姐也不放过?”
由于离得很近,灵真凑上前去,狠狠拧了一下陆然的鼻子。
陆然痛得叫出了声,辩解道:“不是啦,只是她,长得有些像我的一个朋友。”
“啊呸,这句本来就是色狼的标准台词!”
“真的是这样……我真的是想起了一位故人。”陆然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那你想起你是从哪来到枪港的没有?”这句话,却是来自面无表情,手上仍在忙不停的慧真。
陆然愣住了,猛然间发现自己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自己都搞不清楚那个拥有夏亚和震南那方世界,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世界。
“装失忆,吃豆腐,也是你们这种色狼的惯用手法!”
灵真,还在耳边叽叽呱呱,吵闹个不停。
慧真,扶了扶眼镜,眼镜后那一望无底的黑色之中,泛起了几道轻易不能被察觉的涟漪。
陆然咽了咽口水,终于找到了一个还算合适的说辞。
“我……我来自异世界。”
第四章 夏日浮冰
话说出去,陆然便有些后悔。
却见慧真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手艺活始终没有停下。
灵真却是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哈哈哈,异世界,你怎么不说你来自于奥兹?”
“怎么不说你来自蜀山?”
“你干脆说你就是个鬼,来自阴间,不是更好?”
“这都是什么地方,我是认真的,我来自一个叫太耳的地方,你们听说过吗?”陆然挠挠头,一脸的诚恳。
“太耳是什么异世界?我只知道蜀山中有把剑,叫‘太乙分光剑’,是不是听着很厉害!”说到这里的灵真,像变了个人,之前对陆然的反感也好,嫌弃也好,讲到了自己感兴趣之处,顿时荡然无存,她脸上也终于露出了这个年纪应有的天真笑容,开始给陆然讲解道:“这太乙分光剑也不是什么顶级仙兵,蜀山中最为厉害的,还是那柄南明离火剑……”
如此一发不可收拾,陆然隐约听到了许多熟悉或者不熟悉的词汇,但他知道,那什么蜀山,肯定不是自己所在的那方世界。
三人坐在桌前,一边做着手工,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虽然慧真还是对他抱有一些戒心,但灵真还是无意吐露了许多现时的情况。
他们一共兄妹五人,丽真二十二岁,慧真十七岁马上满十八,灵真,只有十三岁。
丽真原本在家附近的茶室做工,但她觉得赚钱又少老板又吵,三天前,她被一个叫“德华”的男人抛弃之后,决定去当舞女。
灵真因为性格怪癖,加上家里穷,只上了两年学,便被学校退学在家,平日里无所事事,做点零活,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则是用一个叫做“留声机”的机器,听故事。
慧真,读的是枪港最好的学校,即将卒业,因为成绩极其优异,准备进入更高的学校进修。
丽真去当舞女,主要也是为了慧真的学费,以及想帮灵真再找一所学校读书。
三姐妹之上,有两个哥哥。
二哥,就是昨晚将陆然带回来之人,灵真说他是一名角头,也就是一个混混。
大哥,陆然也问了一句,但灵真听见这两个字,脸色一下就变了,慧真则死死盯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乱说话,看上去,相较于三姐,灵真更怕这位沉默冷清的四姐,赶紧又将话题转回二哥身上,她竟然颇为得意地说,二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陆然没有再问,只是学着慧真那样,也摇了摇头,心里却在想,灵真到底是个小孩,懂也不懂,这世间就不可能有什么“好”哥哥会放任自己妹妹去当舞女,若是为了养家,那他更是该死。
慧真大约是察觉到了陆然心中的愤慨,做完了手中一枚发饰之后,又抬腕看了看,对灵真说,“时间不早了,要睡了,灵真,你先去洗澡。”
灵真这时倒是乖巧,爬下椅子自己去里屋找好换洗的衣服,去了旁边一间小小的浴室。
水流哗哗声传出来之后,陆然才发觉这个叫枪港的地方是个异常炎热之地,并且此时他们正身处夏季,屋内屋外都没有一丝风,汗水早将自己身上穿的一件白衫前胸后背浸透。
陆然擦了一把汗,眼神无意中与正看向他的慧真对视,这姑娘眼神好冷,好远,好像浊海冬日的一片海。
好想让人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然而对视不过几息,陆然便败下阵来,他将头低了下去,有些尴尬地说道:“你们睡得,有点早……”
“不早了,我明天要早起上课,你也睡,接着灵真去洗澡,我去给你找衣服。”慧真的话,简洁明了,边说边利落地将桌上做工用的箩筐、工具收好,放到角落后立即转身,去了里屋。
陆然这才发现这是一个多一丝不苟的姑娘。
她的头发笔直黑亮,没有一根杂发乱发,身上穿的衣服虽然有些旧了,却整整齐齐,连衣褶也见不到几个,她的裙摆始终在膝盖下两指的位置,即使走动、弯腰、蹲下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最惊异的是,她的身上,好像从她进门到现在,没有流过一滴汗。
真像一块冰。
陆然心中这么腹诽道,自身却觉得更加闷热,胸口那个【涅血火珠】,腾的自顾自旋转了起来。
慧真这时已经折返,并没有觉得陆然捂住胸口有什么不妥,只是轻轻嘱咐了一句,“这是我哥的衣服,你要爱惜一些。”
“二哥的?”陆然伸出双手,接了过去。
“大哥穿过的。”慧真面无表情,开始回到她做功课的那张小桌前收拾。
“谢谢。”
慧真没有回他,只是收拾收拾着,忽然将头昂起,望向了天花板的角落。
顺着她的目光,陆然看到屋内天花板之下的墙面上,钉着一个小小的神龛状的小木盒,木盒之中,似乎供奉着什么神灵,神灵的旁边,还有一幅小小的肖像画。
因为屋内只有两盏台灯,因此看不太清楚。
这便是两姐妹口中的“大哥”?
放在这种位置,似乎只能是个死人。
陆然不敢吱声,只好在心中叹了口气,气叹到一半,就听见浴室门帘被哗啦一下急促地打开,灵真湿着头发、穿着一件绿色睡裙从里面兴冲冲地跑了出来,直接跑到陆然的面前,竟然还拉起了他的手。
“你一会换下的衣服,就放在马桶旁边的那个黑色的篓里,不要乱放,不要跟我们的衣服混到一起,听到嘛?”
灵真的态度,转变简直令陆然有些无所适从。
“洗完澡你就进来睡觉,今晚,你就跟我睡,我们轮流讲故事,听电台,直至睡着。”
捏着陆然的手晃了晃,露出了非常友好简直是讨好的少女表情。
“啊?”陆然不懂,愣在当场。
灵真嘿嘿一笑,又摇了摇陆然的手,“好不好嘛,好不好嘛,陆然哥哥——”
陆然,话也不敢说一句,只是看向了将头也转了过来的慧真。
原来,这世间并不存在完全不会融化的冰块。
陆然清楚地看见,一滴晶莹的汗水,从慧真的额头滑了下来,既弄乱了她的头发,也弄脏了她的白衫。
“灵真,你又来了啊。”
就连她说的话,温度都提高了几分。
第五章 睡觉难题
灵真大失所望。
可慧真依旧眼神如冰。
灵真湿着头发,鞋也不穿,跑回了里屋,伏在那张双层床的下层,埋头大哭。
陆然茫然不解,却到底碍于自己是个陌生人身份,不好去管姐妹俩家里的私事,只好像根木头那样,杵在一旁。
慧真在那盯着灵真看了几息,忽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愣着干嘛,快去洗一洗,然后上床睡觉。”
陆然如释重负,终于逃脱了这古怪压抑的气氛,拿着慧真给的衣服,快步进了那间小小的浴室。
在浴室中摸索了半天,才打开冷水冲了冲身体,一方面觉得轻松了许多,另一方面却又想起更多的杂乱思绪。
来这方世界发生的那场浩劫……
满是火与水的世界……
淮黄、柳瓶儿、黑天道人、谢眠……
当然还有那位杨三郎,还有徐芙。
想到徐芙,不免想起方才那位少女灵真那充满渴望,纯洁无瑕的一双眼睛。
还有灵真那有些孤绝倔强的一张薄唇。
还有丽真那令人惊叹的一双美腿。
两者是真是假,是梦是幻,轮番在脑中上演,已经有些令自己难以分辨。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那些水,从头顶的龙头上洒下,再从自己指缝中流走,那种触感,极其真实。
等等,水?
陆然污浊繁重的脑海,猛然泛起一道亮光。
那我岂不是可以在此时此刻就回到太耳去?
陆然仔细回想过去两次成功回去的“要素”,遵循着“从哪来,回哪去”的原则,伸出一手,将面前之水,从一道分为两道。
然而他在两道水的缝隙之间穿梭了数次,并没有能成功回去。
难道是水量不够?
陆然将水龙头乱拧,除了改变了水温,水流始终大不起来。
还想再试试,就听见浴室门口有人用力敲了敲门。
“别玩水,浪费钱。”
陆然只得作罢,擦干身体,换好“大哥”的遗物,走了出来。
慧真捧着个面盆在门口等他,本来有些走神,看见他这一身熟悉的打扮,瞳孔不免张大了几分,她低下头去,说道:“你去睡吧。”
陆然又走到那个餐桌前坐下,笑着说道:“不用了,我不是刚醒,我今晚就用这两张椅子凑和凑和。”
“不行。你进去睡,就睡你醒来那张床。”慧真摇摇头,居然还有些急了。
虽然不太情愿,但陆然发现自己似乎很容易被慧真拿捏,就是不太忍心拒绝她,也不太想与她争吵。
于是他起身,冲慧真说了句那好吧,便走进了里屋。
屋内亮着一盏昏暗的黄灯,再次观察这个小得几乎都挪不开屁股的小房间,两张床上的三张床位不言而喻,双层床下铺,灵真面朝墙壁睡在那里,上铺,看那一丝不乱的风格,定是慧真的床铺。
而另一边自己醒来的那张铺着红色床单盖着红色毛毯的那张,肯定就是丽真的床铺。
慧真让自己睡这张床铺,那意思难道不是让自己跟丽真睡一张床?还有昨晚,昨晚这一个房间,三女一男,又是怎么睡的呢?
陆然,毕竟现在只有十八岁,一屁股坐到床上之后,又有几种莫名好闻气味扑鼻而来,很难不想入非非了一阵子。
直到慧真洗完澡,穿着一袭白睡裙进来,像一片白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才醒转过来,尴尬地问候道,“你,好了啊。”
真是一句愚蠢的问话,却也换来了慧真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那个……我睡这里,今晚你姐,难道不回来了吗?”
这一句,更是愚蠢透顶。
“不知道。”慧真头也不回,只是从床边的柜子上拿起一根造型奇异的棒子。
“你想得倒是美哩,三姐要是回来,当然是会跟我睡!”这时,一直在那生着闷气的灵真忽然扭头,再次点破了陆然心中那点小九九。
“我……”陆然有口难言,谁叫他的确这么想了来着。
慧真转头,面无表情看了陆然一眼,再对灵真说道,“走,跟我出去吹干头发,不要湿着头发睡。”
灵真哼了一声,又立即背过身去,缩到墙边。
慧真在那站了足足十息,小小的房间里,紧张的气氛已经快要凝固,随便一点火星,都能燃起一场大火。
陆然不是没有见过大场面的人,可眼前这一幕,却依旧令他感到深深力,甚至想要逃开。
然而他刚起身,慧真猛然回头,目光锋利得像一把冰锥,冰锥上则刻着“坐下”两个大字。
陆然乖乖坐下,就看见那看着非常娇小瘦弱慧真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扑到了灵真的床上,一手揪着灵真的衣领,一手挥舞着那根奇怪的棒子,几乎是用拖的,将更加娇小瘦弱的灵真拖了出去。
间或,陆然又看见慧真再次回头,这次那把目光的冰锥之上写着“不要管”三个大字。
房间的门,被嘭地一声,重重关上。
不久后门外传来某种巨大的轰鸣声,像是在高空腾云时才有的粗壮风声。
刚洗完澡,凉快了没多久的陆然,很快就再次感觉到了汗流浃背。
一刻钟后,轰鸣声猛然消失,再接着姐妹俩居然说笑着走了进来,只是看见陆然,脸上的笑容就又都没了,灵真乖巧地爬上了床,慧真盯着陆然也躺下之后,熄了屋内的灯,摸黑也上了床。
两人开始还聊了几句话,大都是在关心姐姐丽真的话题,很快慧真便没有动静,借着点点月光陆然悄悄往上看了看,这位四姐慧真,就连睡觉的姿势,也非常标准,完完全全一个平躺的对称型。
灵真又在下铺翻了几翻,最后在枕边掏出一个小方盒子,小方盒子里有个女声似乎是在讲故事,故事正讲到一名叫英琼的少女在几番奇遇之下,得到了一把宝剑……
陆然躺在床上,听了一会觉得索然无味。
心中有许多话和无数的问题想找人问一问,说一说,却又害怕打扰。
又过了没多久,方盒子中的故事还在继续,灵真却也沉入了梦乡。
夜,并不算寂静。
窗外有虫鸣,有猫狗在叫,有车子驶过的呼啸声,还有一些不知是什么东西发出的爆炸声。
陆然在数了一万八千四百三十五条鱼之后,还是睡不着。
想想往事,一团乱麻。
想想明天,又不知道自己在瞎期待什么。
陆然,这是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失眠”,睡觉,成了一件天大的难事。
就这样瞪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虚影,熬到了后半夜。
终于有了些困意,鱼儿已经数到了三万六千五百二十四条半。
最后一条鱼,眼看就快要游进陆然那即将合上的眼皮。
忽然跳飞出去。
漆黑之中,有个小东西像一只灵巧的猫,不知不觉中已经爬上了他的床,摸索着贴住了陆然,朝他的怀中钻了进去。
第六章 春色之梦
借着月光一看,陆然几乎要惊叫出声。
是灵真。
她像一只猫儿,一条大鱼,像一株新生了幼牙的某种绿色植物,悄咪咪爬到了自己睡的床上,就这样睡在了自己的身旁。
屏息观察了许久,陆然确认,她的确是睡着的。
呼吸均匀,怕是自己对自己所做之事都浑然不知。
推了她两下,她反而更往里靠了靠,脸上还带着一些不明意味的笑。
陆然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海上,同村有个比他大几岁的海子就是这种毛病,好像叫“夜游症”,说是不要惊扰到他们,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陆然试图起身,想要跨过灵真去往屋外,刚略微坐起身子,就听见头顶之上忽然有个阴恻恻的女声说话。
“不要动。”
陆然于是就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让我来。”
阴恻恻的声音二度传来,陆然这才听出来,这是慧真的声音,只是不知为何,她变换了一个腔调。
慧真从她雪白的床铺上缓缓坐起,坐得笔直,长发垂落眼前更看不清面目,就真的很像故事中前来索命的女鬼。
还未来得及收回目光,忽然“女鬼”转过头来,斜斜往下望了陆然一眼。
陆然在来的那个世界,是不相信什么“鬼魂”的,可这是个异世界,那就不好说了。
他闭上眼睛,心中想着那我不看她,是不是会对她好一些,至少自己心里上会好上一些,可紧接着他又觉得身边的灵真,又往里挤了挤,同时双手双脚都朝他压了上来,磨蹭了几下,陡然又停了,灵真再不动了。
陆然就这样被灵真压住了半边身子,挣扎了几下无果,只好找个相对舒适的姿势就让她这么抱着,眼睛也不敢睁开,因为慧真突然又开始说话。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白露横江,水光接天……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仔细听来,不是念诗,更不是颂咒,原来是在背课文。
只是在这等情景之下,她这样的姿态,这样的语调,背这样萦萦绕绕抑扬顿挫的文章,属实有些吓人。
好在她成绩大约不错,很快一篇课文背完,也就没了声响,陆然这边好容易熬到这里,已是满头大汗、浑身酸痛,居然有了几分困意,迷迷糊糊昏睡了过去。
没睡了多久,陆然就做了个梦,梦中的他也在睡觉,不过是睡在一棵树上,还没有睡着,山中忽然下了一场大雨,陆然觉得脸上有些凉飕飕的,于是就在这半梦半醒间,睁开了眼睛。
这一下,几乎将三魂都吓没。
慧真穿着一身白衣,挡在床前,睁大两只眼睛,俯身贴在陆然的面前,那凉飕飕的感觉,却是她在对着他吹气。
不,那不仅仅是吹气,而是好像吃饭时,饭菜有些热了,吹上一吹,在开始大快朵颐之前,满腔的口水,眼看要滴出嘴角。
那凉飕飕的感觉,不止是吹气,还有慧真的口水!
“你……你要做什么!”陆然再也耐受不住,低吼出声。
“要抱抱。”
这似乎是陆然第一次看见四姐慧真笑,这笑容原本十分甜美好看,可陆然却只觉得万分毛骨悚然。
慧真说完,不给陆然任何反驳(逃走)的机会,也扑上了这张小床,压在了陆然的另一半身体之上。
……
陆然这辈子,享受的尽是这样的“艳福”。
这下又不知熬了多久,不敢动不敢怒也不敢言,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鼻中,则是莫名清甜的女人香气,在脑中努力与自己那点人之常情的非分之想苦苦搏斗并且默念了九十三遍“起床后我就离开这里”之后,陆然在天光微亮之时,终于觉得困意袭来,因为无法伸懒腰,所以他伸了伸舌头,以示放松。
然而就在此时门外却传来了一声沉重悠长的关门声,接着便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有人在外面的房间走来走去,翻来覆去,不知在忙活些什么。
不久,那脚步声小了也近了,陆然迷迷糊糊间,看见一个极其好看的女人,好像是昨晚那位不穿衣服的丽真,此时她也并没有多穿几件衣服,浑身的烟味酒气,同样的两眼惺忪,想也没想,就直接倒在了陆然的身上,将他死死的压在身下。
——起床后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这是昏睡过去的陆然,脑中最后清醒的意识。
……
再醒来,天光已经高悬,来到了新一天的中午。
三姐妹全都消失不见,陆然如同做了一场带了点春色的噩梦。
只是浑身的酸痛加上莫名的头痛又提醒陆然,那绝对不可能是梦。
他翻身下床,转头看见丽真就睡在隔壁下铺,只在胸前盖着一层薄毯,纤细的手脚都露在外面,脸上还带着昨夜的残妆,大约也是在做什么不妙的梦,眉头微微皱着,两片红唇也随之微微阖动。
走到客厅,却没有见到旁人,只是听见昨晚自己洗澡的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
这个时候,还有人在洗澡?
陆然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在门口故意咳嗽了两声,然后就听见水声中传来了灵真那稚嫩的小嗓音,“门是开着的,你进来吧。”
再三考虑之后,陆然推门而进,看见小小的灵真蹲在水池边,正在搓洗衣服,此时她手上拿的,正是昨晚他换下的那件。
“你醒啦?我给你做了饭,就在锅里,你热一热就能吃啦。”灵真看上去比昨日要熟络了不少,上来就给陆然一个大大的笑脸。
陆然也只好挤出一点笑容,问她:“我问你,我来的时候,穿的那身衣服还有身上的物件,都在何处?”
灵真想了想,回答道:“衣服我刚洗了,晒在露台上,你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还有一截枯树枝,我放在窗台下的柜子上。”
陆然点点头,故作无事缓缓退出浴室,然后拔腿奔向了那个窗台。
的确,他原本身上那些东西,钱票、金叶、符箓、法宝一应俱全,被整齐地码放在一处。
摸遍了全身上下,发现这方世界的衣服,连半个口袋也没有,好在这柜子之中有个布袋,陆然二话不说,将那些东西一股脑塞进这个洗得发白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袋,蹑手蹑脚走到门口。
因为丽真在里屋睡觉,门,果然没有反锁。
陆然轻轻地打开铁门,轻轻地溜了出去。
第七章 真探
出门之后,陆然才发现自己身处一幢十层左右的大楼之中。
惊奇的是,别人都是城中有楼,而这里,居然是楼中,有座城。
回廊之下,举目望去,仿若个巨大的天井,天井之中,居然有许多店铺、摊档,甚至还有汽车在其中穿行。
这些,陆然并不算陌生,三零二二,一九九九,一八九六,数字越小,城市就越显得落后。
若是以太耳的历法算,此时应该是新历一一四七年,所以这里必定不是太耳,难以相信七百年后,太耳那样的世界,会发展成这样的面貌。
七拐八弯在这迷宫一般的楼道中终于找到下楼的楼梯,陆然一路往下,最后穿过一个贴满广告、告示的大堂,就来到了方才在楼上望见的那个天井之地。
因为也没有想好要去何处,陆然在原地张望了一下,看见一间铺子门头上写着一个大的“当”字,想起自己包中还有几块金角(金块),先去换些钱票再说。
可他一脚刚踏出那个门槛,忽然从侧方冲出了一个打扮颇为奇怪的人,一伸手,将他拦下。
大热天,这人还戴着一顶黑色大檐帽,穿着也是一身黑,却在胸口至腰间绑着一根白皮带,皮带上披毛戴角串着许多古怪的玩意。
在太耳,只有道士才会这般打扮,可在这方世界,陆然知道,他们有个统一的称呼,叫真探。
这位真探三十来岁,身材高大,目光锐利且凶悍,挥动手中一根黑色的铁棍,示意陆然举起双手,靠墙边站好。
他啐了一口,“陌生面孔,小子,哪来的?”
陆然当然不能再说什么“我来自异世界”这种鬼话,只得含混其词道:“我,我从楼上下来。”
“从楼下下来?几号楼哪一户?”
黑色铁棍敲在陆然头部附近的墙壁上,锵锵两声快要将陆然的耳膜震破。
陆然只得实话实说,“我……我没注意。”
“没注意,还是根本就不知道?来,把身份证拿出来。”
棍子又敲了上来,真探的另一手,还从腰间摸出一副银色的手铐。
“我……忘带了。”
陆然已经在打算,如果这真探要拷他,他就立即将其撂倒,然后往大门口逃跑。
接着他就看到真探的脸色一变,同时握住手铐的手也提了起来。
“雷骆哥哥!雷骆哥哥!”
熟悉的童声忽然从头顶之上响起,灵真从四楼的窗户之上探出了半个身子,叫了这位真探两声。
叫雷骆的真探手放了下去,抬起头,勉强地笑着回应了一句。
“是灵真啊,等我把这只‘水鼠’捉回去,再来你家看你。”
“不不不,这人不是什么‘水鼠’,是我二哥的朋友来的,只是他原来住在乡下,这是第一次进城!他是要来探望我们的。”灵真急得直摆手,声调都提高了不少。
“小愚的朋友?”真探的脸上,仍有几分狐疑,但态度却一下缓和了不少,又问道:“你确定吗?这小子怎么看怎么可疑。”
“确定的确定的,是不是啊,陆然哥哥?”灵真的小脸,笑的可甜了,冲着陆然,就是一通乱眨眼睛。
陆然心领神会,略微挤出一个笑脸,冲那位真探说道:“没错的,大人,我刚从乡下来,第一次来,不太认识路。”
“你的意思是,你是要进这双喜大厦,而不是从中走出来?”真探手中的铁棍放下又拿起,朝陆然身后的大堂一指,问道:“何伯,是这样吗?”
陆然这才注意到原来他经过的那个大堂有个石台,石台后面居然有个很胖的老人在那里打盹,老人似乎被真探这一句话给惊醒,咕哝了两句“是啊是啊”,转头又呼呼睡了过去。
黑衣真探这才算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冲陆然说了句,“既然人生地不熟,就不要乱跑,现在外面可不太平,你可要替小愚多照顾照顾他的妹妹们。”
陆然点点头表示明白,回头就要上楼。
真探也转身要继续巡逻,一抬眼就看见不远处两个卖菜的小贩一言不合,就地扭打了起来。
“妈的,让不让人消停!”
真探立即提起铁棍,大步赶了过去。
陆然原本并没有心思去管这等闲事,只是无意中看了一眼,这一看,着实有些吃惊。
只眨眼间,黑衣真探已经来到了两名小贩的近前,根本不废话,抄起铁棍就打,打完这个卖菜的,再去打那个卖鱼的,最后将在地上哀嚎打滚的两人赶至一处,再一起打,人打得快断气了不说,顺手还将两人的摊档一并打烂,菜叶子与水产飞了一地。
周遭看热闹的人虽然越聚越多,却没有一人敢上前劝解,只是冷冷看着这一切,仿佛是来捧场一般。
这时那真探也打得累了,停了下来,目光如狼,凶狠地环视了一遍这些围观的摊贩,接着从皮带上取下一个呼哨,狠狠地吹响在这天井,同时所有楼上的窗户都跟着打开,从中探出密密麻麻的人头。
“今日,因为‘菜强’与‘虾酱’扰乱市场,寻衅滋事,所以加收一次利是!”
哨声结束,真探声若洪钟,整个大楼与天井的人听到他这么说,几乎脸上都露出了某种晦暗痛苦之色。
真探脱下头上那黑色的大檐帽,托到手上,往前一伸,那群围观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开始在口袋中摸索,然后各自取出钱票,自己排好队,将那些钱票都一一放在了那大檐帽之内。
同时,大楼中的居民也跟着下了楼,手上各自都带着钱票,排成了另一个队伍。
“你是外来的,不用交钱,还是快点上去避一避吧。”
石台后那个胖老头大概是又被吵醒,忽然在身后跟陆然这么说道。
陆然伸手指了指,“他们这是?”
“你别问了,刚才那位阿瑟不是跟你说了嘛,现在这世道,可并不太平。“
陆然见他也起了身,颤巍巍从前胸的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票,也就没有再问。
然后他就看见,丽真光着脚,身上披着自己之前盖的那条红毯,手中同样拿着钱票,急匆匆跑下楼来。
第八章 海怪
丽真望了陆然一眼。
眼神中带点自怜,带点哀怨。
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然望着她那修长的背影,眼前一黑,面前忽然出现一片海。
一片潮湿又神秘的海。
他有些懊悔自己的方才的不告而别,好在现在也还可以补救,于是登登登登又上了楼,原路返回。
灵真还是靠在窗前,往下张望。
“你在看什么?”陆然几乎悄无声息,来到她的身边,将手中的布袋,轻轻放下。
灵真扭过头来,“我在看,雷骆驼帽子的钱,可真多啊。”
答案出乎陆然的预料,灵真口中的“骆驼”二字又忽然让他走了神,令他想起了不久前自己跟满岛圆乘着一匹骆驼走过鹅肠街那幅景象。
残阳如血,似乎是在预示着绝瀛城最后的结局。
“你怎么不问我为何要看钱?”
见陆然忽然发愣,灵真回过头,将他再带回这方世界。
陆然腼腆一笑,“我猜,是因为你们没有钱。”
昨晚灵真说过的话,正好做了问题的答案。
灵真先是点点头,继续去看那大檐帽中的钱,咂咂嘴,道:“将来,我也要挣这么多的钱。”
然后她猛然回过头来,瞪着陆然,“好呀,你学我说话。”
陆然望着她这般娇憨模样,会心一笑。
很快,楼下交钱的队伍,便排到了丽真。
丽真睡眼惺忪,飘飘忽忽,到了那真探的身边,嬉笑着跟他说了两句。
那真探对她的态度,显然客气殷勤了许多,想是因为她实在是长得漂亮,言语间被他揩了几下油之后,居然没有收她的钱,就让她回了。
“你们认识?”陆然靠在窗边,觉得看得眼睛有些痛,“还有,为什么要交钱给这人?”
“他是个条子,给条子钱,不是应该的嘛,这叫‘利是’钱,每天要交的,每周要交的,还有像现在这样临时要交的,大惊小怪,你们北方没有吗?至于我们认识不认识,当然是认识咯,这双喜大厦的每个人,都认识雷骆驼,雷骆驼自然也认识每一个大厦里的人,所以你这一逃走,不就被他捉住了嘛。”
灵真的语气,总有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老成。
陆然撇了撇嘴:“什么逃走,我只是想出去逛逛,那我问你,既然是都相识,为何他别人的钱都收,又为何偏偏不收你家的?”
灵真慧黠一笑,从一直站立的矮凳上连蹦带跳,到了陆然近前,伸出一根手指,正指向了陆然的脑袋。
“啧啧,为什么不收,你们这种臭男人会不知道?你应该感谢他不收,这样你晚上就不用吃剩菜剩饭咯!”
说罢,她便转身回到了餐桌之上。
陆然哑口无言,只是看她又开始继续粘那些“落仙花”,便也坐了过去,帮起忙来。
“像那真探收一次‘利是钱’,咱们要粘多少朵这样的花?”
本来埋头作业的灵真很是兴奋地抬起头来,“这个我还真算过,要粘两万四千个,赚的钱,大概可以交一次‘利是钱’!”
“多少?”
“两万四千啊。”
“你一个人做,要做多久?”
“这我倒没有算过,但我最高的记录,一天之内我做了七百朵呢!”
“也就是说,他临时收一次的钱,要你这样的……不眠不休,做一个月?”陆然,省略了“童工”那两个字。
灵真似乎习以为常,“是咯,做条子的,是这么赚钱的。”
说完,她似有似无地抬头,往天花板上望了一眼。
陆然这才想起,那地方有个小小的神龛,里面有张画像,白天终于看清楚了一些,神龛中供着个不认识的手拿大刀长须男人,而那个画像上,则是面容英武,看上去一脸正气的年轻男人。
如果自己没有看错,这男人似乎跟方才楼下那位真探穿的是同样的制服,这男人应该就是三姐妹从未提及却又经常想起的那位大哥。
正琢磨着,铁门吱呀响了起来,丽真光着脚,嘴上骂骂咧咧回来了。
灵真起身,关切地问道:“三姐,你骂谁呢?”
“还不是大厦里面那些男人,妈的,每天视奸我。”丽真将身上披的毯子随便一扔,又露出了里面经典的“不穿裤子”样式的打扮。
灵真皱起面孔,不知在想什么,忽地伸出一只手来,“那钱呢?”
丽真将手伸进上衣中,摸索了两下,掏出两张钱票,塞到灵真手上,语气温柔,“昨晚第一天上班,就碰见个大方的客人,给了不少消费,今天晚上不做饭了,等慧真回来,我们出去吃排挡。”
灵真收了钱,仿佛忘了昨晚还在对丽真出去做舞女冷嘲热讽,跳起老高,接着赶紧去一边端来一盒餐饭,讨好道:“三姐,你饿了吧?这是我特意给你做的,你吃了再睡吧。”
陆然在那边想起这是他逃走之前,灵真做给他的餐饭,倒也是不好说什么,只是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两声。
丽真这才注意到陆然,眼睛转了转,说道:“灵真不是说你走了吗?怎么还在?对了,我方才在楼下看见个人,跟你长得好像,我还奇怪,怎么会有这样像的人,不过这人也跟那些臭男人一样,色色地盯着我看,恨不得用眼睛吃了我!”
陆然眼前又是一黑。
那一片潮湿又神秘的海,忽然被人投入大量的石块,一下澎湃开来。
搞了半天,什么哀怨,什么自怜,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原来,这丽真,根本连自己的长相也没记住。
这时,丽真却走近了一些,她接过灵真手中的餐盘,用手从中夹起一块叉烧,放在嘴中慢慢咀嚼了两下,又将那沾上油脂的手指放在手中细细地吮吸着,一边吸着手指一边靠近了陆然。
澎湃之后,海怪出现。
“不像你,你就不会这样看我,你的眼神里,好像有一团火,又好像有一片海。”
丽真的手,一下摸到了陆然的后腰,然后从后腰慢慢摸索过去,穿到了另一边握住了陆然还算健壮的臂弯,继续道,“你知道不知道,能拥有如此好看的一双眼睛的男孩子,可并不多见。”
第九章 融化
从此,“海怪”便成了丽真在陆然心中的代名词。
海怪接近了。
海怪舔了一下自己的脸。
海怪用手脚缠住了自己的手脚。
海怪去睡觉了。
海怪的妹妹一脸坏笑,看着陆然满脸涨红,挥汗如雨。
脸上却带着莫名的,幸福的笑。
灵真敲敲桌子,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咚三声。
“好了,别傻笑了,她这种尤物,对所有的男人都一个样,什么你的眼睛很漂亮,你的肌肉很有安全感,你的钱,让我整个人都在发抖哦。”
少女坐在餐椅上,晃动着两条纤细得不像话的少女腿。
“尤物?”陆然转过头来。
“小说故事里不都这么形容吗?比起那什么娼妇、浪荡货,这应该算个好词吧?”
“你……”一时间,陆然无言以对。
灵真眨眨眼睛,“你什么你,还在那往里看,人家都睡了,你没事干,就帮我干活。”
陆然点点头,“我先吃口饭。”
……
整个下午,陆然哪也没去,也没有乱动心思,而是花了一些时间,从灵真的口中,大致拼凑了这方世界的境况。
这座海滨城市虽然不大,人口也少,却很特别,特别就特别在它其实是一个“租界”。
甲国通过某种手段“租赁”了这里,统治着这里,但这里生活的人,却来自另一国乙国,也就是灵真曾提到的“北人”。
有北人,自然有北国。
甲国富裕,技术先进,北国曾经也是个大国,只是如今处于积弱之时。
而慧真口中所谓“百年来最为重要也最为混乱的一年”,就是因为两国之间的租约,将在一年后到期。
这本应该是件好事,可住在这里的人,因为离开母国实在太久,再加上甲国的人在撤走之前,花了不少心思使绊子
,就使得这里的人,心中产生了猜忌,以及畏怕。
就好像一艘船,航行到了一半,突然说要调头返回原地,很难不叫人心中产生迷茫。
当然,这些家国历史的问题,不可能是灵真这个小姑娘能涉及的范畴,只是陆然根据她说的话,所进行的猜想。
总之,枪港市的现状,极其的不稳定,富人们都在准备逃离,穷人们则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而陆然方才在楼下所见的“利是钱”,倒也并不诞生于这种背影,而是二十年前,由外来的统治者亲自设计并且将之发扬繁荣的生财之道。
关于这件事,其复杂性,亦是靠着灵真口中那点情报和陆然一个小海子的见解,自然很难归纳厘清,陆然只是明确两个重要的信息:
其一,全枪港的“真探”虽然有几万名之多,每天就像鱼市场的老板那样不间断地搜刮百姓,但人手远远不够,所以他们就与本地的“社团”“暗门”合作,这些“社团”做着最肮脏的生意,欺榨着跟他们同样苦出身的穷人,是这座城真正的恶势力。
其二,这城市就这样以人的身份划分成了甲人、真探、暗门、平民四大阶级,这四大阶级互有联系,形成了极其牢固的大鱼吃小鱼般的残酷社会,在这样的社会中,平民的日子苦不堪言,眼前这李家三姐妹就是最好的写照,而甲人这种外来的统治者,只是贪些钱财,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迟早要走,最坏的就是真探与暗门,他们互相勾结,坏事做尽,是这城市最大两只害虫,两颗毒瘤,同样也是难以撼动的两座大山。
对了,还有第三个对于陆然而言,很重要的信息,那就是这方世界,没有仙人。
是有一些装神弄鬼的道士之类,但是如同灵真口中说的那种“蜀山剑仙”,却只是存在于故事之中。
陆然开始还略感欣慰,仔细一琢磨发觉不对,既然这已经是一个无欺上人口中“没有仙人的世界”,可为何还是有人会被欺辱?
想来想去,觉得这件事太过于宏大复杂,非自己所能想,况且自己对此世界究竟是真是假都尚未明确,还是少管点闲事,多找找回去的路,来得实在。
然而想归想,可陆然这整个下午,三姐妹作为主角,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一会儿想到丽真做舞女,被几个脑满肠肥的人在昏暗处狠狠地欺负,一会儿想到慧真走在街上,被几个暗门子弟吹着口哨推搡到了暗巷,想起灵真去市场买菜,脸上带着深深的无奈,说道,是因为我们没有钱……
陆然,盯着手中那朵塑料花,又兀自想起那一天,那个到处都在毁灭爆炸的万环楼上。
在此世界,这花叫做向日葵,又叫月光花。
无名愤怒的小火苗像一颗种子,又悄悄在陆然身体的最深处种下。
……
慧真很准时,灵真看着一个时钟,说她一分钟之内必定到家,她就果真推开了那扇铁门。
见她回来,陆然友善地跟她打招呼。
她虽然还冷着一张脸,态度却跟昨日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有意思的是,她有些不敢看陆然的眼睛。
难道真的因为我长了一双如此好看的眼睛?
陆然说不上来怎么回事,心有些乱跳,接着又想起昨晚那令人惊怕的一幕。
慧真起得早,一定发现了她自己的问题所在,所以现在,有些难为情。
灵真也跟慧真打招呼,从胸前口袋掏出丽真给的钱,得意地说道:“四姐,今晚不用吃炒饭咯,今晚去吃‘龙记’!”
慧真应了声好,放下书包,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便铺开课本,先写上两页功课。
丽真听见动静,这时也已经起身,依旧是豪放地只穿着一件小衫,腰下只系着条毛巾,光着脚丫,要先去冲个凉。
“慧真,别写了,去换件好看的衣服,吃过饭,我再带你们去买几件新衣服。”
路过慧真的书桌,她停了一停,笑容,融化在夕阳中。
“好耶!给这个大陆仔,也买两件吧!”灵真更是高兴地又蹦又跳。
“噢。”慧真头也不回,笔头不停,只是不知从哪吹来一阵风,小小地吹乱了她的头发。
南方的夜晚,总是来得早而缓慢。
陆然,很难相信眼前这一幕,会是虚幻。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舒服、平静,有着小小的幸福感的生活。
第十章 食饭
两刻钟后。
尽管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但陆然却觉得,眼前这个大排档,似乎跟自己与回寰、杨牙去过的一九九九年的花城,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只是眼前这条油麦街,大厦更高,招牌更亮,人,也显得更为聪明和紧张。
龙记茶档,在此地经营二十余年,当年以招牌上一条硕大的红色“灯龙”出名,如今这条张牙舞爪的红龙,上面已满是油烟,两只眼睛都不亮了,因此又被街坊称为“瞎龙饭店”。
“这里的豉汁炒蚬、酒煮花螺、鼓椒鹅肠,还有大肚婆炒饭,都好好吃的!”
丽真和灵真正对着一张粉纸选菜,灵真则开心地直搓手,嘴上还不停给陆然推荐。
陆然则有些心不在焉,坐下之后望向南方,心中便又开始盘算着要尽早“回去”。
根据吹在面上的海风的湿度,可以判断此地离大海不远,还有,如果这是在太耳,那么,今夜将会有一场大暴雨。
目前看来,只是单纯的水并不能让自己回去,那么他需要的其实正是这另外两种水。
雨和海。
三零二二中,他跳海而出。
一九九九中,他们一行三人,则从一场雨中回到了聚八仙。
接下来,便是要不要“跳跃”的问题,如同“水”和“跳”都是回去不可或缺的条件,那么自己是从在雨中的大厦上跳下,还是直接找个港口,往海中跳呢?
仔细一眼,似乎也不对,自己还是没搞清楚“从哪来,回哪去”这句话真正的含义,原本以为这个“哪”指的是水,其实并不是,这似乎还取决于自己来的位置。
而今次他第一次掉落之地,自己并不记得,还得问问这三姐妹口中的那位“二哥”。
正好这时第一个菜已经端了上来,陆然尝了一口,味道确实鲜美,于是佯装不经意地提了一嘴,“这么好吃的菜,怎么不叫二哥一起来吃?”
话一说出,三姐妹面色都微微改变,灵真很是高兴,藏不住的笑脸转向丽真,“对啊,对啊,三姐,我们好久都没有跟二哥一起吃饭了。”
丽真全然当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是刚拿起筷子的手,又放了下去。
一息之后,她自顾自笑了一笑,又拿起筷子,冲着陆然笑道,“二哥平日太忙了,而且此时我们也联系不到他。”
“我们可以给他打电话……”灵真似乎还有些不甘心,但面对慧真那要吃掉人的眼神,声音只好渐渐小了下去。
“那他总归要回家的吧?”虽然看得出两个姐姐都不太愿意提及这位“二哥”,陆然还是装作很焦急地问,“我这边还有事等着他回来帮忙呢。”
灵真夹起一口菜,放入陆然的碗中,同时人也往陆然这边靠了靠,小声嘀咕道:“是啊,二哥把人扔给我们,要我们养着这个北人,实在是有些奇怪,过去他也从不曾往家中带回来人过。”
“灵真!”慧真放下筷子,目光冷冷扫射灵真与她旁边的陆然,陆然不敢直视,只好低头吃菜。
“后天,后天他一定会回来。”慧真眼波转动,跟着又补了一句,“后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
“对哦!”灵真一拍桌子,几乎要一跃而起,跟着手中一柄勺子掉落地上,哐当一声,碎成几截。
“这下好了,要赔钱了。”丽真有些无奈地起身过来,先检查一下灵真的手有没有受伤,然后将勺子的碎片处理了一下,对陆然说道:“小妹就是这样,陆然你不要跟她太近乎,她没大没小的,回头再伤到你。”
“不会。”得到了想要答案的陆然,扬起嘴角笑道,“谢谢你,这家饭店的饭菜真好吃。”
丽真原本笑着,听见陆然突然的一声道谢,突然显得有些局促,小脸阴沉了下去。
陆然知道自己这是说错话了,正要起身道歉,丽真已经自己调整过来了,依旧笑起来,高昂起脸和身子,回到了座位。
三姐妹不再提及二哥,便又融洽起来,相互说着一些陆然听得懂或者听不懂的话题,一时间欢笑无数,却令陆然更想起太耳来。
“陆然,你几岁了?”丽真很快察觉到陆然的神情有些落寞,转头问候。
“我十八。”陆然不假思索。
“生日是哪月?”
“七月七号。”
“阴历?”
陆然并不懂什么叫阴历,所以含糊地点了点头。
丽真欣喜起来,“七月七生日,七夕节唉,这日子不错。”
陆然也不懂什么是七夕节,但知道是个吉利的日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跟着笑了笑。
“现在是阴历九月了,那你满十八了,可以饮酒了,我们叫两瓶啤酒来喝喝。”丽真突然抛出一个陆然根本接不到也不敢接的媚眼,然后转身往排挡的门面之中走去。
她前脚刚走,后脚陆然就看到有三名男青年,有些贼眉鼠眼的感觉,坐到了他们的邻桌。
三个人年纪都不大,应该比自己都要小一些,他们都穿着紧身发亮的奇装异服,发色则是奇怪的红、黄、紫,一个人耳朵上有一排硕大的耳环,另一个则像个牛道士,在鼻子上穿个闪闪发亮的银环,还有个人双臂都有刺青,三个人打扮得就像是【浮图】中那些外道邪仙,看着就不像好人。
而且他们的腰间腿侧鼓鼓囔囔,一看就是带着家伙在身上。
三人点了菜,一人点上一根烟,六只眼睛百无聊赖,就开始在周围乱瞟乱看。
很快,他们就注意到了慧真、灵真,有个青年朝着这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嘴中乌里八糟说了几句浑话,接着三个人便笑做一团。
慧真,眼都不斜一下,只是夹起一筷子青菜,放在碗中,一根根挑起来,放入口中。
灵真却忽然一拍桌子,转过身去,跟那三个人呛声道:“你们在那边笑个屁啊,知道不知道大安小愚啊?那是我二哥。”
三个人起初见到有人挑衅,怒不可遏,等听清楚灵真的话,愣了一愣,彼此对视了一眼,却又老老实实都坐下了,之后就连说话都小声了一点。
“怎么样,我二哥,可不是一般的混混。”灵真冲陆然扬了扬眉毛。
陆然这才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但还是有些后悔没有带树小姐出来吃这餐饭。
第十一章 枪战
“你们二哥,叫愚夫?哪个渔夫?”
渔夫,愚夫,音同鱼芙。
将注意力从那三个怪人身上转回来的陆然,听得格外真切,转头就问。
“不是啦,‘愚夫’只是个绰号,我二哥,名叫小愚来的,嗯嗯,李小愚。”没什么城府的灵真,也立即顺口答道。
陆然点点头,“确实,叫‘小鱼’,的确就少了那么几分气魄。”
“是大智若愚的愚。”原本在一根一根品尝豆芽的慧真,突然抬起头,补充道。
陆然接着随口一说:“那你们大哥呢?难道叫大愚?李大愚?”
不想就连灵真的脸都一下黑了下来,狠狠地剜了陆然一眼。
慧真,仿佛察觉了什么,眼睛低了下去,却没有再说话。
陆然也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会搞得场面如此尴尬,于是起身搓搓手,摸摸头,笑道:“姐姐怎么进去那么久还没有出来,我去看看去。”
他一甩头,刚迈出前脚,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回头看了一眼。
原本腥甜的海风中,有另一股恼人的腥气正在快速地接近。
已经到了眼前。
三辆方头车,两黑一白,齐刷刷猛地刹停在路边。
恼人的腥气正是车中下来的一二十个黑衣人。
其中正面下车的几个黑衣人,目标极其明确,却是方才同慧真吹口哨那三个染发的杂毛。
三个杂毛极其警醒地起身,飞快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黑衣人不止眼前这六七个,左边右边都各有一小队人,堵住了他们去路。
所以他们只有往后退,如果能退到“龙记茶档”之中,或许那里有个后门。
所以这三人想也不想,踢翻了面前的餐桌,然后他们几乎同时都做了一个令陆然睁大了眼睛的动作。
他们拔枪就射。
对面的黑衣人人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几乎比他们三人还要更快拔枪。
砰砰砰砰砰。
电光火石,枪声四起。
陆然呆了一呆,过去他虽然也知道“枪”这种东西,甚至在三零二二世界中,在游戏中还开过那么几枪,可现实之中,却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用枪。
以及用枪杀人。
枪火亮起,便有人应声倒地。
这种兵器的速度、精度、杀伤力都极其可怕。
最可怕的是,似乎无须经过修炼,普通人随便也能上手。
普通人?
陆然猛然回神,想起身旁还有慧真、灵真两姐妹,于是猛然抬脚,啪啪两脚,将身旁的另外几台餐桌也一并踢倒。
“躲桌子后面去!”
听到陆然这一声低吼,两姐妹才反应过来,往桌后一藏。
慧真挡在灵真的前面,而灵真抱住慧真的胳膊,已经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你们不要出来!也不要乱动!”
陆然选的这个完美死角,本应该能避开两方枪中射出的大部分流弹,可他并有没算到,那三个奇装异服的杂毛是人,是会动的。
一时间,三人已经毙命一人,有一人还在原地火力抵抗,第三人则抱着一个包袱,就往陆然他们这边疾奔而来。
“滚出去!”陆然想也不想,张开一腿,就踢了出去。
那人顺势往下一滚,从陆然的腿下,也滚到了桌子之下。
陆然上前,要将他再甩出去,可那人手中有枪,照着陆然,砰砰两枪。
好在慌乱之下,他已经失了准头,陆然左腾右挪,也算安然躲过。
然而现场的第三方,留了两人与另一名杂毛周旋,余下几人循着枪声,一齐围了上来。
死角,这下变成了另一种死角。
真正的死角。
砰砰砰,又是几枪招呼过来。
黑衣人中,还有有名手持一把“大家伙”,枪口眼睛对准这个方向。
陆然知道这东西十分厉害,如同仙人手中瞬时打出去许多暗器的某种致命法宝。
自动步枪。
可能比彼世界的法宝还要厉害!
黑衣人无须瞄准,照着那拎着包袱的人、陆然以及那些桌椅后的慧真、灵真就射出了一梭子子弹。
一梭子觉得不够,很快又添上一梭子。
即使躲在桌面之后,第三个杂毛还是应声带着七八个枪眼倒下。
陆然躲也只觉得那一寸多厚的桌面在那枪口射出的子弹面前就像一张纸壳般,一瞬时,已是千疮百孔。
再来一轮,肯定挡不住。
陆然现在,是万分后悔,没有带树小姐出来吃这餐饭。
然而此时陆然最不想听到的的声音,那已经渐渐熟悉的一声尖叫,夹杂在一片混乱的枪战声中,极其清楚地传到了陆然的耳中。
先是慧真“呀”了一声,接着便是灵真喊了一句“四姐”,开始爆哭。
陆然回头一看,慧真的白裙之上,已经渗出了一大滩红色。
两姐妹,不知道是谁中了枪,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娘的!”陆然大吼了一声,举起身下一把靠背椅,朝那几名枪手扔了过去。
趁着他们下意识躲的那一息半息,陆然飞身冲了出去。
他愤怒至极,很想将这几人活活锤死在面前,可他明白,当下要救慧真灵真,最好的选择,是先引开这帮枪手。
所以他夺了那个被死了的杂毛紧紧抱着的包袱,往两姐妹相反的方向狂奔。
那群黑衣人要的就是这个包袱,所以他们调头便追,陆然只觉得身后枪声不断,子弹乱飞。
他就拿那个包袱挡了一挡。
可这一挡,对方更加着急。
枪声更加密集。
包袱俨然已经被打成了个蜂窝。
蜂窝中有某种白色粉末从中漏了出来。
“你们就为了这种东西杀人?”
陆然沾了一手一身,人已经出离愤怒,索性将手中包袱一扬,将其中一袋袋已经破损的“白面”掏了出来,然后四下乱洒一气。
“既然你们想要,那就给你们呗!”
纷纷扬扬的白色粉末一下飘扬开来,形成一阵白色烟雾。
那群黑衣人忽然都有些看傻了,一时间停下了追逐的脚步,接着慢慢逼近,试图将陆然围在其中。
“丢!”为首的那人脱下了即使是杀了几人也没有脱下的黑色眼镜,凶悍阴狠的眼中尽是惋惜和恐惧,双手一挥,骂道:“不管是哪条道上的,杀了他,再说!”
七八杆样式各异黑洞洞的枪口,同时对准了陆然。
白色粉末在乱飞,枪火点燃在眼前。
好似下了一场细雪。
雪中绽开几朵红梅。
这是陆然倒下去之前,眼中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
第十二章 再度坠入雨中
六个小时之后。
陆然很快醒来。
醒在一张白色的床铺之上。
抬头望见天花板上也是一片白。
四处几乎全都是白色物件。
身上也有一片。
左肩连着半边胸口,再到左大臂,被白色的布包裹住。
轻轻一动,疼痛难忍。
既然会疼,便还是在这方世界,并非是又来到了【极乐】之中。
想了一想,虽然一点都不记得,但最后,自己应该还是中了枪。
提及中枪,立即想起那三姐妹,自己看上去是得到了救治,那两姐妹呢?
是否也逃出了生天?丽真,究竟又是去了哪里?
拔掉身上几根不知有什么功用的软管,陆然下了床,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左边,有几个身穿白衣的人在忙碌,右边则是条死路,一扇硕大的铁窗之下,有两个人,借着月光,正在交谈着什么。
两个人,陆然居然都认识。
男的那人,将大檐帽捧在手上,脸上带着虚伪的关切和根本掩饰不住的轻浮,正是之前陆然在双喜大厦楼下看见的那名真探雷骆。
女的面容有些憔悴,瑟瑟发抖,更显得楚楚可怜,正是方才要去拿酒喝的丽真。
雷骆掏出一卷钞票,塞到丽真手中,接着顺势将这个几近哭到全身发软的女人,揽入了怀中。
陆然咳嗽了一声,踩着脚下极其不习惯的一双拖鞋,啪嗒啪嗒迤逦着走了过去。
听见声响,雷骆警觉地将丽真往自己身后一掖,从腰间掏出枪来,指向陆然。
“什么人,举起手来!”
陆然也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只是看见枪,听话地举起了手,同时放慢了脚步。
好在丽真及时认出了他,哆哆嗦嗦道:“别,这是我哥的朋友,是……是我们家来的客人。”
雷骆哦了一声,等陆然走到向光处,这才收了枪,脸上却很是不爽的样子,“是你小子啊,你小子算是命大,居然这会就下得了床,这样,明天上午我就派个人来,带你去局子里录个口供。”
陆然不响,只是看向丽真,看她这样子,有些情况,恐怕不妙。
雷骆的面孔变得更加难看,眯起眼狠狠看了陆然一眼,戴起大檐帽,丢下了一句,“你们聊,我还有公事。”
起步就走,路过陆然身边,故意撞了一下陆然受伤的肩,疼得陆然没忍住,直接怪叫出声。
“她们呢?”慢慢走近丽真之后,陆然轻声问道。
丽真靠在墙边,尽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慧真在楼上,四零八号病房,灵真在陪着她。”
陆然点点头,垂下头去。
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良久。
丽真长出了口气,支撑起身体,对陆然说道:“你现在也需要多休息,回去躺着吧,不用担心,我这就去给你们缴费。”
“那……我去看看慧真。”
丽真的身影已经走远,陆然才跟着说了这么一句。
他的脚步很慢,不是因为受伤了觉得虚弱,而是内心觉得难过和烦闷。
难过的是,遇见这三姐妹不过两天,就发生了这等意外。
烦闷的是,他极其不喜欢面对这种场面,尤其面对的还是三个这样的弱女子。
为何每个世界,往往总是弱者,更会遭受到这样的打击。
陆然很快,就将这满腔的怨恨找到了合适的对象。
那就是运命。
或者说,是那些掌控运命之人。
也即是,送他来这方世界之人。
先不管这人究竟是不是谢桥,陆然先是劈头盖脸,将他和他的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个遍。
一级台阶,骂一句。
然而骂着骂着,心又乱了。
越是不想面对,那些不堪,越是历历在目。
先是绝瀛城中死去的那些人,仙者们,还有淮黄。
再有【浮图】中那些该死不该死的仙或者人,还有可知子。
过去那些生离死别的场面,一幕幕忽然在眼前重现,根本停不下来。
够了。
这样的痛苦,的确不想经历更多。
可过往的经历告诉他,逃避,只会将这些伤害埋得更深。
你总会在某处醒来,然后继续走上这样的道路。
所以,陆然尽管走得很缓慢,脚步,却并没有停。
还有另外一种强大的力量,也在驱使着他向上,不断地向上。
此时此刻,他内心也同样万分挂念慧真和灵真。
穿过四零七,陆然来到四零八的门口。
门虚掩着,陆然听见里面安静地出奇,不久后又传来几声灵真的啜泣。
陆然伸手想要敲门,又悬在半空。
心中有艘小船,晃晃荡荡,然而风吹得好好的,忽然停了。
“不想再看见那样的画面”和“对慧真、灵真的挂念”分别在船头和船尾相持,陆然还是没能做出最后的选择。
忽然间左手边变得明亮。
一道闪电在窗外划过。
沉闷的雷声接着响起。
这是今天吃饭前,自己就已经预料到的大暴雨。
要下大暴雨了。
对啊。
陆然心中一动两动三动,开始跳个飞快。
对啊,我未必要向前或者是向后,我还可以像过去那样,选择下落。
往下去!
从这两难的船上,坠下去!
一场大雨,极可能就是我回去那方世界的契机。
就此回去,是所有结局中,最好的那一种。
即使不行,那么摔死过去,一切如三零二二世界中那般重复,那是不是可以推倒重来,避免方才那个选择,慧真灵真就不会受伤,而自己也就不用推开那扇门?
又一个闪电落下的同时,陆然转头就跑。
往楼上的楼上跑。
跑得飞快。
什么都没有多想。
将一切都抛到了脑后。
很快,他来到了这间住院楼顶层的天台之上。
高天之上,电闪雷鸣。
雨,随时都会下下来。
陆然望见眼前这个叫枪港的地方,夜景辉煌,漂亮得不像是真的。
是的,这么漂亮的地方,不可能是真的。
这么漂亮的三姐妹,不可能是真的。
一滴雨,仿佛是自己在绝瀛城中最后留下的那一滴泪,终于滴落在陆然的脸上。
陆然选择了与大雨,一同落下。
谁比谁更快落地?
我陆然真的能回去吗?
这一次,陆然最后看到的景象,是无数的雨,像有仙人从天上泼下来的无穷水墨,一下给面前白日里被晒到发烫的柏油马路和马路上的整座城市,刷上了一层均匀无比、格外相融的无限水色。
还一双看着有些熟悉,却始终想不起来是谁穿过的一双硕大黑色皮鞋。
第十三章 无法抱紧的火焰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病?刚中完枪,又跳楼自杀?”男人的声音,极其暴躁。
“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他是我哥的朋友。”女人的声音气息微弱,还有些语无伦次。
“算了,我也不是怪你,我也被吓了一跳,好端端走着路,一个大活人从天而降,摔在面前,够吓人的,我还当是仇家要给我一个警告。”
“对不起,医药费等我上班领了钱,会一起还给你。”
“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情,我早就让你不要去舞厅上班,你不听,现在慧真搞成这样,你就别去了,钱的事情好解决,眼下两个妹妹都离不开你。”
“嗯。”
“话说回来,你哥呢?出这么大的事,也不露头来看一眼?”
“已经call过他了,还没有回复,可能是太忙了。”
男人张口就骂,“妈的,一个混社团的,能忙到哪去,他这个人,就是死脑筋,不然哪至于今天你们三姐妹,日子过得这么惨。”
“嗯。”
女人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嗯?丽真?”
而陆然迷迷糊糊中搭了一声腔,再度从一张白色床铺上醒来。
“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抬眼就看见一双熟悉的大皮鞋朝着他的铁架床猛踢了两脚,“是不是有病!”
“是你啊。”陆然回忆起自己落地之后,那奇怪的视角之中,最后看见的这双皮鞋,却原来是在刚走到这大楼门口的雷骆。
“是我?我他妈的要不是看你是个病人,我他妈在这里就崩了你!”
想想也是,好好走着路,暴雨之中忽然头顶掉下来个人来,什么样的汉子也禁不住这等惊吓。
所以陆然不响,充傻装楞。
雷骆在那足足骂了半刻钟,最后又标志性地压了压大檐帽,对丽真说,他醒了,你也放心了,也去睡会,我晚点会再来。
丽真点点头,目送他骂骂咧咧地离开。
“怎么回事?”确认雷骆走了之后,丽真面露关切。
“我……”陆然语塞,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试验某种“轮回”所以跳的楼,可一时也编不出什么好理由。
“被人挟持了吗?为了毁灭证据?”可能是觉得陆然摔得不轻,这会儿的丽真说话格外温柔,“亦或是撞到了脑袋?还是撞邪了?”
陆然想了想,最后挑了个较为接近实情的答案——
撞邪。
丽真一听,不仅当真,还有些怕,捂住了面孔,声音都跟着有些颤抖,“你别说你别说,我怕的。”
陆然哈哈一笑,动作幅度一大,又牵扯到身上插的一些软管器械。
他忽然想起方才听到的那两人的对话,抬手一问,“这些玩意,很贵?”
丽真这才放下手,“是不便宜,不过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陆然伸手就拔掉了这些管子,跳下了床,“走,我们回家去。”
丽真又是担忧又是惊吓地说道:“回家去?你现在不能离开医院,太危险了。”
陆然笑了笑,“我没事了,不信你看。”
这边说完,那边原地翻了三个跟头。
“真的没事?”丽真将信将疑走了过来,先是摸了摸陆然的头,又捏了捏陆然枪伤的胳膊,最后还将手放到陆然的腕上,搭了一会脉。
“好像确实没什么大碍。”
丽真的脸上,终于又露出了让人心醉的笑容。
可这笑容转瞬即逝,她歪了歪头,问陆然,“可是,你要回去做什么?”
陆然的想法很简单,“我身上有些钱,可以给你拿去还给那人。”
“都说了钱的问题暂时已经解决了,就算你真的好了,但你还是得住院观察的,所以……”丽真突然又上前一步,牵住了陆然的手,将他牵到了床边,“所以你还是在床上躺着吧。”
“床……上……躺……”
“躺……床……上……”
“上……床……躺……”
陆然只觉得自己摸到了一种世间最柔软之物。
一双女人的手。
或许是因为两人已经如此之近。
或许是因为丽真的眼中有火花,而自己眼却是那么的干涩。
或许是陆然坐下之后,恰好将脸停在了一个绝妙的位置之上。
陆然咽了一下口水,胡乱重复着丽真的话。
丽真却又更近了一步,侧过身子,试图让陆然就此躺倒。
可这下,春光大泄,曲线更加立体丰盈。
看得陆然眼睛涨涨的,赶紧闭了起来。
丽真眼中的火花,烧到了陆然的眼中,很快烧到了胸口,陆然感觉到原本已经不再转动的【涅血火珠】,猛然跳动起来。
陆然也跟着猛然立起。
伸手将丽真往外挡了一挡。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没准,没准我是个坏人呢!”
丽真的笑容,纯真而又妩媚。
陆然在之后的数千年里,都再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也再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那些仙子,要么太过纯真,令人忌惮。
要么太过妖媚,令人厌倦。
“二哥从不交坏朋友,这是其一,其二,灵真说当时的场面非常混乱,可你却勇敢站出来,保护了她们。”
或许是丽真也发现两人过于近了,说着说着,脸跟着红了,但也可能是她太过于悲伤,因为接下来她忽然身子一软,就倒在了陆然的怀里。
“都是因为我要喝酒,而在茶档里,又遇见了熟人……”
陆然从未如此真实感觉过一个人的存在。
她的窄肩,她雪白的背,她的腰肢,她的膝盖,她皮肤的温度,她体内有血液在流动,有一颗心脏在跳动。
她在急促地喘息。
她的眼泪,开始是热的,穿透了自己身上那件条纹衫,落到了自己身上之后,又变得湿湿的,凉凉的。
可陆然,仍觉得自己这时,抱着一团火。
还是一团无法抱紧的火焰。
犹豫再三,他轻轻将手,一只放在了她的后腰,一只放在了丽真的头发之上。
“不怪你,要怪只能怪那些枪手。”
“走吧,我们去看看慧真和灵真。”
窗外一片幽蓝,天边则泛起了陆然许久都不曾见过的鱼肚白。
第十四章 新计划
跟着丽真,陆然再度来到四零八病房门外。
丽真轻轻推开门,陆然看见慧真躺在一张白色床铺上,而灵真,则趴在床尾,睡着了。
“慧真,原来没事?”陆然也看不懂床铺旁那些仪器,只是觉得慧真呼吸均匀,像是在沉睡。
“灵真没事。”丽真轻轻摇头,“慧真虽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却不知道要什么时候醒过来。”
“醒过来?”陆然走近,这才发现慧真的状态,的确不太好,用自己的话来形容,那就是气若游丝,半死不活。
“说是伤到了神经,有可能变成植物人。”丽真的语气,忽然间沉重无比。
“植物人?”陆然却是没听懂,转过头来。
丽真上前,握住了慧真的手,“就是可能这辈子都再醒不过来了。”
“不会的,会醒过来的,我就醒过来过。”
陆然蓦地想起在窟零洞【玄牝宫】的类似经历,忽然咧嘴一笑。
“啊!”
丽真那一直愁云密布的脸上,终于崭露了一丝不一样的表情。
……
看过慧真之后,陆然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同样,就在他明了慧真当前情况的下一息,一个新的计划,也立即开始生根发芽。
陆然先跟丽真商量,他在这看着两姐妹,叫她回去休息好再来换他。
天大亮之后,陆然才看清,就算丽真再好看,此时的脸色,也只能用“难看”二字来形容。
丽真却说她走不了,一会还要等医生来会诊,如果确认慧真真的成了“植物人”,那还要转病房,要办一系列的手续等等。
她还关切陆然的身体是否真的无恙,在目睹了陆然一口干掉四只叉烧包之后,再两口干掉一块糯米鸡之后,立即交出了家中的钥匙。
陆然的向丽真表达的意思很简单,他要先回家去拿好自己的东西,再去找雷骆。
冤有头,债有主,要去问问雷骆那些黑衣枪手的身份。
当然,这只是表面,陆然当然也有了一些更深层次的想法。
——既然“雨中下坠”并不能令他回去,那么他在这方世界要待的日子,将是自己难以估量的。
——这方世界虽然没有仙人,可陆然非常明白自己来到这世界,本身就是一种“仙人显灵”,自己能来,也能离开,正说明这种“显灵”会影响这世界,所以这种显灵也一定也能用在慧真的身上,只是需要时间去寻觅“仙迹”的存在。
——当然还有一种没有得到验证的法子,那就是再度让自己去“死”,死之后让过去两天重来,可这样的重复,早令陆然感觉到厌恶,况且他在【三零二二】那三十年中,也试图救过他那位好友李夜星,可成功的次数,屈指可数。
综上所述,陆然原本计划跟这方世界划清界限,不要过多纠葛的快闪计划,宣布告吹。
新的计划是,积极探索这方世界,一是为了找到回去的路,二是为了找到能救回慧真的仙迹。
两者合二为一,都需要大量精准有用的讯息。
所以雷骆这种老真探,就成了陆然最好的问询目标。
靠着一路问人,陆然迷路数次,终于在正午时间,摸瞎回到了双喜大厦。
看到了大堂石台后那位胖胖的保全依旧在打盹,陆然在心中嘀咕句“终于找到了”,算是长出了口气。
怕打扰到人家,他蹑手蹑脚经过他身边,又轻轻地沿着楼梯上了楼。
保全何伯,却在他踏上楼梯之后,睁开了一只眼睛,斜着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陆然来到七楼,甲二十四,正是三姐妹家的门牌。
开门进去,径直来到窗前,捞起之前“逃跑”准备的背包,从中将自己需要的物件一一掏出。
第一件事,便是试着叫出树小姐。
然而叫了半天,树小姐也只是抖抖瑟瑟两下,并没有给出太大的回应。
先天宝贝都如此,那【雾露追忆刃】也一样,光华尽失,绝对符文都派不上了用场。
同理,褚义送的那两件宝贝,【缩地大仙】在房子中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任便之眼】,干枯得像颗……大耳屎。
至于三十八万南币,在这方世界,怕只能当草纸用。
还好,他在绝瀛城用回寰赠的金票换的两块大金砖,金闪闪的,还跟从前一般闪亮,发着令人心安的金光。
陆然盘算着将金砖卖了,卖得的钱,一份给丽真作为医药费,一份贿赂真探雷骆,再留点零花,没有了树小姐,那最好还能有余钱,买把枪。
这么想着,他又翻出几件自己不常用的家当。
一件【宝贝子母甲】,完好如初,可陆然并不觉得这玩意能挡子弹,况且,这儿的天气,可太热了,根本穿不住。
一本【结教炼气入门】,书本身很完整,可在那方世界没什么用,想来在这方世界,应该也是一样。
最后还有一件小东西,几乎被陆然遗忘,这会儿却忽然闯进了陆然的视线。
【九土葫芦】,自己在“无欺间”那阁楼之上神龛的泥偶身上所得,淮黄却说这米粒大小的东西,就是无欺上人曾用来收服山神的那件至宝的本体。
无欺上人法力如此强大,那这件总归要比之前那些“哑火”的宝贝强点吧?
陆然将它放在手心,细细一看,忽然猛拍了一下脑袋,不对啊,这东西本来应该是土红之色,怎么现在变成幽蓝色了?
而且这幽蓝之色,不正是方才自己跟丽真在那病房之中,往外望去那天空、那城市的颜色?
只是巧合吗?
陆然将这小小的幽蓝葫芦捏在指尖,对着窗外明亮的日光,朝里面看去。
幽蓝之中,模模糊糊有个图案,有件东西。
图案的力量。
轻轻变换角度,图案也跟着变化角度。
几近变换,图案渐渐清晰,物件渐渐成型。
那是陆然熟悉的东西,是一艘船,一艘还没有建好,船底的木板还没有钉完,是翻过来船底朝上的一艘大船。
真的是一艘船吗?
这又是什么哑谜?
陆然正觉得有些头疼,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沉闷的敲门声。
第十五章 死亡面具
未曾多想,陆然将【九土葫芦】往包里一塞,去开了门。
门乍开了条缝,突遭暴力拉扯,接着两名精壮汉子一前一后闯了进来,试图一下制伏陆然。
陆然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往后一退,身子一让,让他们扑了空。
精壮汉子身后还跟着四五名黑衣真探,毫无意外,他们纷纷拔枪。
“你被捕了,举起手来!”领头的居然是个年轻女人。
如此逼仄的房内,确实躲无可躲,陆然又怕损坏了三姐妹家中物件,于是乖乖举起了手,只是口中问道:“为什么要抓我?”
女真探表情有些奇怪,仿佛跟陆然曾见过似的,最后眨眨眼睛,一挥手,吩咐道:“拷上,带回去审问。”
*
*
两炷香时间过去。
陆然戴了手铐,坐了警车,此时正在一间小小的审问室中,真正地做了一回“罪犯”。
审他的人正是方才那名女真探,刚刚才起身离开。
原来是因为昨天傍晚他同三姐妹一同出去,一夜过去,却只有他一个人回来,楼下有人看见,怀疑他谋财害命,这是回来席卷财产,这才报了警。
陆然告之实情,女真探将信将疑,说要出去询问同事。
没多久她折返回来,脸上带着陆然在此地从未见到过的抱歉,将陆然无罪释放。
“我们见过吗?”卸下手铐的陆然,往门外走时,猛然回头问了一句。
他始终觉得这女真探看他的目光有些特别,有意无意的,似乎藏着什么隐情。
“没见过,只是你这件衣服,我见过。”女真探目光清亮,“这是我师父的t恤。”
陆然想起天花板下神龛之上那张小小的画像,那个面容英武的男人。
这些探子,还是师徒制的?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黑衫,上面画着个男人的剪影,戴着奇怪帽子,手中叼着烟斗的一个鹰钩鼻男人。
“这是谁?”
“福尔摩斯,你不知道?”
“很有名吗?”
“嗯。”
“他干嘛的?”
“呃……也是一名真探。”
“也?”
“你这件衣服,1884年《死亡面具》上映时的限量周边,全枪港市可能仅此一件,还有主演的签名。”女真探扶了扶眼镜,眼神忽然变得犀利起来,“我说的也,就是这摩尔摩斯是一名真探,而这件衣服原本的主人,也是一名真探。”
“噢。”陆然咕哝一声,腹诽道,说破天,也是一件死人的衣服。
女真探收起桌上的文件,“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别的事,我让同事送你回去。”
“有。”陆然转转眼珠,“既然来都来了,我想见雷骆。”
……
一番交谈下来,陆然才算搞清楚,全枪港市有一百零八间真探局,雷骆属于真探高层,并不在此区办公。
甚至于,昨夜那场枪战的案子,也并不在此地受理。
“那么,我就去那家警局,那雷骆说要录什么口供。”弄清楚状况的陆然,起身要走。
女真探那厚厚镜片后的眼睛变得贼亮,“我送你去。”
陆然自然看得出她另有所图,转念一想也不是不行,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叫安吉琳,你呢?”女真探忽然伸出一只手来。
“我叫陆然。”
陆然愣了一下,继而明白过来,伸出手,跟她握了一握。
然后他看见这位一直强行板着面孔的女真探,卸下了伪装,终于发自内心地偷偷地,笑了一笑。
*
*
三刻钟后,安吉拉带着陆然来到了另一间无论位置还是装修都更为宽敞豪华的真探局。
雷骆依然不在,出了外勤。
又一刻钟后,陆然录完了口供。
也没什么太有用的讯息,那个探员就是问了问陆然当晚的情况,火并的两方各有多少人,各持了什么武器之类,都见到多少伤亡之类。
对于陆然而言,他最想知道的两伙人的身份,探员不仅绝口不提,甚至还让陆然小心点,出去了不要乱说话。
所以等他出了真探局大门,那个安吉琳邀请他共进午餐时,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首先,他身上没有一毛钱,其次,他还要这位会开车的女真探送他回去。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看出了这位真探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他可以跟她交换情报。
又一刻钟后,安吉琳开着一辆大轮车,停在“翠绿餐厅”门口。
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好,陆然照着图片,胡乱点了几个菜品,而安吉琳说她减肥,就点了一杯奶茶。
结果三分钟之后,她就立即续了一杯。
两人边吃边聊,将消息汇总。
根据陆然对当时现场的描述,安吉琳分析说,那并不是什么黑道火并,而是追杀内鬼。
也即是说,那三个怪发少年,跟那些追杀而来的黑衣杀手,是同一个暗门。
很有可能是因为三个怪发少年偷了门子里的货物,招致的杀身之祸。
但是有个最大的疑点,既然这三个人是在逃亡,可陆然却觉得他们并不慌乱,反而个个脸上都有种“劫后余生”要庆祝一番的惊喜,他们是大摇大摆开着一辆看着很贵的车,来到那间茶档的。
“歪(why)?”安吉琳皱紧眉头,将奶茶杯中的吸管不停地逆时针搅动,每隔数十息,便要吐出这么一个奇怪的字。
陆然四处看了看,“哪里歪了?”
安吉琳停下手边动作,“我说的是歪(why),不是喂,也不是歪。”
陆然摸了摸下巴,“说到歪,我想起来了,那三个人之中,有个黄毛,他的鼻子,就是歪的。”
“黄毛,歪鼻子?”安吉琳猛然起身,差点将面前的第八杯奶茶给推倒,惊讶道,“那人,是不是还有点驼背?”
陆然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不是他们开的那辆车颜色很特别,是橙红色的?”
陆然又点了点头。
“你等我一下。”安吉琳急切地从腰包中掏出一个小本本,在上面飞快地画了起来,很快一个人的样子便跃然纸上,“你仔细辨认一下,是不是这个人。”
“我天,你画得好好,就是他,没错,这种怪样子,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陆然也跟着她激动起来。
“糟糕,玩蛋!”
安吉琳一屁股又坐下了,一脸的震惊之后是长长的茫然,许久,她一伸手叫住店小二:“唔该,丝袜奶茶,再来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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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悬案
陆然盯着安吉琳一口干掉半杯奶茶。
不禁感叹同样是女人,怎么个个都不一样。
比如眼前这个女人,虽然跟慧真都戴着眼镜,眼镜不一样,感觉也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在这发愣,一点反应也没有?”安吉琳倒比他先一步发问。
陆然摆摆手,“啊?我在等你告诉我啊,怎么个糟糕,又怎么个完蛋?”
安吉琳喔了一声,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又在那个小本本上画了起来。
不一会儿,另外两个人的样貌也活灵活现出现在陆然眼前。
陆然当即确认,“这个人是红头发,这个人则是紫色头发,没有错,那天晚上,就是这三个人。”
“三个人都死了?”安吉琳的脸上,掩盖不住的大吃一惊,甚至是大吃了数惊。
陆然点点头,“十有八九。”
“完蛋完蛋完蛋。”
吃惊之余,安洁琳显得有些焦躁,又伸出手来,“奶茶一杯,唔该。”
“喂,这茶你倒是不停喝,这胃口你别不停吊啊,你倒是跟我说说,究竟是哪里完蛋?”
安洁琳扶扶眼镜,指着刚才那第一张画说道:“这个黄毛,名叫白浚,是白豪的独子。”
接着他又指了指第二张画,“这个红毛,叫马盼归,他的父亲,是马家三兄弟之中的老大马如龙。”
“还有这个紫毛,虽说不是黑道二代,身份却更为显赫,四大探长颜刚的儿子颜叙。”
安洁琳说到这里停顿下来,一脸期待着陆然听见这样几个名字,惊掉下巴的表情。
没想到陆然皱皱眉,眨眨眼,表情还没看她喝奶茶时来得惊讶,默默地问道:“都是谁?”
“不会吧?你一个混暗门的人,连这几个人都没有听过?”
“我不是什么暗门的人,我只是……”陆然原本想说他只是被李小愚“捡”回来的异乡人,想了想觉得不妥,改口道:“我只是小愚的朋友。”
“那你是做什么的?”安洁琳不愧是真探,嗅觉敏锐,立即追问。
“我,是一名渔夫。”陆然不假思索,几乎脱口而出。
“不对呀,就算你是三岁小孩,只要在枪港,也应该听过这几人的名字才对啊。”安洁琳开始有些怀疑了。
“我……刚来这里没几天。”这句话,陆然倒是回答得坦然。
“哦,你从上面来。”
陆然也不知道安洁琳所说的“上面”究竟是哪面,只是附和着,点了点头。
“哦,那难怪。”安洁琳回想起多年之前,隐隐听大愚师父提过,在上面还有许多亲戚,而这些亲戚,多是在宁波撑船的。
上面,就是地图的上面,也就是枪港以北的广袤大陆。
此时此刻,那里还跟这里,还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既如此,我给你普及一下枪港市的一些常识,哪些人不能惹,哪些人不能沾,哪些人是既不能沾,更不能惹。”安洁琳左右看看,确认了一下茶餐厅内并无闲杂人等,就从原本陆然对面的位置,坐到了他的旁边,凑近了小声地跟他说道:“枪港人,喜欢排资论辈,尤其喜欢一个‘四’字,四大家族,四大银行,四大天王等等,我们要说的两个四大,一个是四大真探,另一个是四大暗门。”
“四大真探,包括韩乐,吕森,颜刚和最近半年风头正劲的雷骆,他们把控着整个枪港的真探界,是这块地头真正的控制者,往上是一些不管事只分钱的甲国上司,往下则有五万本地真探弟兄,包括我,都是他们的下属。”
“所以你也收‘利是钱’?”听到这里的陆然,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安洁琳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不收,就会被他们赶出真探局。”
陆然跟着也点点头,“明白,那你继续说。”
安洁琳清清嗓子,继续道:“四大暗门在指的是义真、洪升、龙盛、字和这四个本地地下社团。枪港市这个地方分为两大块,连接大陆像握把和扳机的那块,叫一龙,独立成岛像枪身枪头的那块,叫新凤,两者由三座大桥相连,全枪港一共分为十五区,其中一龙有七个区,新凤有八个区,因此枪港市的行政规划又被称为‘七上八下’,四大暗门依托地形就在这十五个区里各自经营自己的生意,他们受到四大真探的庇护,却又不完全受他们所控,为了争抢地盘,这四大暗门几十年来彼此争斗不断,像昨晚你经历的那一类事件,几乎每天都会在枪港的各个角落里上演。”
“你这么说我有点明白了,是因为昨晚死的那三个怪毛,身份实在太过特殊,所以你才如此惊讶紧张,是吗?”听到这里,陆然放下筷子,插了一嘴。
安洁琳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身份特殊这是自然,关键的是,像这样三个人,又究竟是怎么搞到一起的呢?要知道,眼下义真白豪正在跟洪升马家隔江开战,他们的儿子却死在了一起,还带上个真探总长的儿子,这下整个枪港,怕是要腥风血雨,血流成河了。”
陆然理了理安洁琳的话,又问道,“还有个问题,既然什么白豪和马家是开战状态,他们的儿子看着却关系非常……非常亲密,那么杀他们的枪手,会是谁派的呢?”
原本陆然就是想套套安洁琳的话,套出那群黑衣枪手的身份,好找机会去找到他们,讨个公道,没有想到在安洁琳的口中,这件事成了一桩悬案。
面对陆然的问题,安洁琳不说话了,再度用吸管逆时针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奶茶。
陆然这才察觉,她搅动的并不是奶茶,而是奶茶中那几块沉底的冰块。
很快,安洁琳拍了拍桌子,猛然起身,搅动吸管的手擦过鼻尖推了一下眼睛上那硕大厚重的黑框眼镜,胸有成竹地说道:“一般来说,判定这种买凶杀人案的主谋,有一个原则,那就是谁得利,谁就有最大的嫌疑!”
陆然抖抖眉毛,“你是说龙盛、字和这另外两个社团?”
“不,还有韩乐、吕森以及,雷骆。”
第十七章 不爱钱
安洁琳送陆然回双喜大厦,开着署里那辆老掉牙却依旧可靠的老款路虎。
坐在副驾的陆然,惊讶地看着她手脚齐飞,娴熟地指挥着身下这头铁马,在数条拥挤的干道上横冲直撞。
安洁琳的脸上,写着两个陆然一直不懂也不曾拥有的两个大字,那就是兴奋。
与陆然交谈过后,她立即制定计划,先送陆然回去,接着她马不停蹄要奔赴下一个目标所在之地——瞎龙饭店。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案发现场,往往会留下最多的线索。
“这件事情原本其实与你无关,为何你会如此……执着?”陆然原本想说“如此起劲”,又觉得话中似乎带着嘲讽,因此换了个用词。
“枪港是全世界人口密度最大,生活节奏最快,最有效率也忙碌的地方,这样的地方,人人都爱钱,像我们刚才说的那些,甲国人、真探高层、四大家族、四大暗门,明争暗斗,狗苟蝇营,机关算尽,不惜抛弃一切,都是为了钱。”安洁琳极其潇洒地单手转动方向盘,路虎车猛然朝一个窄巷中滑了进去,“你再看马路旁边这些人,小贩、开餐馆的、送货的,银行柜员,股票操盘手,也都是一样,栉风沐雨,委屈逢迎,出卖自己能出卖的一切,也都是为了钱,在这里,时间都不再时间,时间也变成了钱,所以这些人越来越快,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唔。”陆然若有所思,跟着想起自己之所以来到这里,听这女真探说这些话,说到底,似乎也是为了钱。
“我就不一样,我不爱钱,我爱的是这个地方,这所城市。”安洁琳忽然话锋一转,“所以你问我为何如此执着,那是因为我想知道真相,关于这座城市的真相。”
“真相?”陆然并不知道安洁琳作为一个当今真探界的异类,这是把他当成了知己,平日里她独来独往,根本没有人可以说这些话,陆然只是忽然被这句话所打动。
每个人都有自己在世上忙碌的理由,我陆然也有。
开始的时候,我的确是为了钱卷入是非之中,但现在,我也应当明确我真正想要的。
其实无非也是那两个字。
不是变强,甚至也不是复仇,而是真相。
我想要知道世界的真相。
无论是哪方世界。
没想到今日,这件即使是在绝瀛城陆然也没有想清楚的事情,会这样被一个认识不到一两个时辰的女人给一语点破。
“那你呢?”安洁琳见陆然表情有些痴然,忽然问了一句。
“我,我跟你一样,我也不爱钱。”陆然微微笑了一笑。
“其实,真相有很多个,我最想知道的那一个,就跟你身上这身衣服有关,跟他们李家有关。”安洁琳眨眨眼睛,似乎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嗯,是什么?”陆然觉得自己积极了不少,将身子坐直。
安洁琳一脚刹车将车稳稳停在路边,“今天来不及告诉你啦,我得再回趟大安局,等下次,我再约你喝奶茶。”
一张卡片递到陆然手上。
上面写着,枪港皇家真探:安冉、一些数字和陆然不认识的字符。
“哦对了,这些钱你拿着,替我转交给丽真。”
安洁琳又从车上找出两捆钱,交到陆然手上。
*
*
陆然回到三姐妹的住处,花了点时间将刚才追捕被弄乱的房间打扫清理了一遍,然后收拾好自己那点家当,放在背包中,背着下了楼。
走过大堂时,那个保全何伯正在同人闲聊,看见陆然过来,忽然将脸一别,有些鬼鬼祟祟的样子。
陆然都走出了门口才猛然醒悟,转身回去,指指点点道:“原来是你。”
何伯腼腆一笑,立即将自己又躲进了那大理石柜台之后。
陆然走到楼下的时候,又是一个下午四五点的下班时间,各种摊贩早已经将天井街面占据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别人家烧菜的香味。
陆然走进之前看见招牌的那间当铺,里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穿着跟这方世界人不大一样的灰色长衫,也戴着一副眼镜。
那人没见过陆然,见他穿着也很破旧,还背着个女式背包,就差没有把他往外赶。
陆然倒是很随意,这边看看,那边问问,发觉这里面也都是一些平常贵重之物,他想看到的“宝贝”亦或是“有仙气之物”,全然没有。
“喂喂,这里是当铺,不是跳蚤市场,没有东西要当,就请别处逛去呗。”大约一刻钟后,老板终于按捺不住,开始赶他。
陆然看到此时不仅店里没其他人,路边人也稀少了,这才一边打开背包,一边问道:“老板,金子要不要?”
老板看见一道金光,唰地从背包中闪现出来,脸也唰地变了,立即笑盈盈地起身,也往门口看了看,然后领陆然来到柜台后面。
“这位客人,你拿出来吧。”
陆然掏出了两块金砖的其中一块,放在桌子上。
老板的脸霎时也变得金光闪闪,只觉得眼前亮得都快睁不开。
当了快四十年当铺伙计的他,一眼就知道这东西绝对不一般,可他又的确没有见过这么亮的金子。
拿在手上,沉甸甸的,仅从质感上来说,这的确是一块金子。
“我验一验啊。”老板冲陆然谄媚一笑,吃力地拿起金块,找了个容易下嘴的地方,咬了一口。
果然是真金。
可这色泽如此鲜亮的黄金,自己的确从未见过。
好险,刚才自己差点就亲手把财神送走。
再端详了一遍,又在这金块的下方,发现了一段铭文。
不仅是真金,很可能还是个古董,是块宝贝。
但经年累月的职业素养让老板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惊讶和狂喜,他放下金块,还给了陆然,还皱了皱眉,露出了极其惋惜的表情:“是金子,但是杂质有点多,纯度实在有些太低。”
对面的傻小子,倒也看不出着急,只是将金子又放回了桌子上,低头想了想,问道:“老板,你就直说吧,这块金子,能换多少杯奶茶?”
(说一件悲伤的事情,下午关掉电脑,再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将电脑锁屏的密码给忘记了,用了各种办法,一直解到晚上九点才在准备重装系统之时猛然回想起来……)
第十八章 有钱?有病!
“奶,奶茶?”老板一愣,他不明白陆然还对这方世界的货币没什么概念,只当这青年是开了个玩笑。
略一思量,他伸出一只手,展示给陆然看。
“五……五杯?”青年皱了皱眉头。
“不,五万。我称了下,这块金子666克,今天的黄金市价是102.35一克,你是典当,所以要打个折扣,一口价,五万块。”老板开的价,按照普通黄金算,算是十分厚道。
“成交。”陆然想也不想,当即拍板。
原本他还以“奶茶”为单位衡量,低头突然看见柜台中有一朵琉璃做的发饰,也是一朵花的模样,接着想起灵真教自己粘的那些塑料花,灵真说过,那些发饰可以去工厂换钱,十个换一分钱。
那么五万,算是个大数了。
“五万,加上这个小玩意,行吗?”
心头这么一动,陆然跟着指了指那朵琉璃制的山茶花发饰。
忽然觉得这东西与灵真那小姑娘很相衬。
“呃……”老板将头伸过来望了一眼,看见那是个古董发饰,也值个一两千块。
咬咬牙,装作为难的样子,笑道:“这位客人好眼力,这可是店里为数不多的前朝货,也值个三五千块,不过既然客人你喜欢,就赠予有缘人吧,只是客人以后还要什么好东西,可不要去了别家。”
“那是自然。”
接过老板递过来的发饰,放在手里,迎着夕阳,陆然是越看越是喜欢。
然后,蓦然抬起头,问道:“老板,你刚才说,赠予给谁?”
老板极其上路地拿出钱款,又额外赠了陆然一个装首饰的小盒子,笑着回答道:“我说,赠予有缘人啊。”
“哼。”
也不知自己这句话究竟哪里说错了,老板头一次看见这位面善的青年脸上那根本掩饰不住的不屑。
然后,打了个哈欠。
……
半小时后。
荣兴当铺的老板周润发确定了这块金块实属宝贝,年代怕是要在战国之前,甚至可能是神话时代。
金块底的那一行铭文,与其说是文字,不如说是图案,又有些像道家的符箓。
思忖再三,他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久违的电话。
“诚叔,你要的‘仙人’之物,我想我终于还是等到了。”
*
*
怀揣着两笔巨款,陆然一个人第一次学着人家坐了电车,总算没有在城中迷路,顺利回到了那间医院。
天色已晚,陆然来到熟悉的四零八室。
慧真,还是没有醒过来。
丽真不在房内,只有灵真在旁边的一把躺椅上,怔怔地望着窗外。
听见陆然推门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问了她才知道,丽真已经收拾收拾,去舞厅上班去了,说是后半夜会回来,到时再跟她换班。
又问她晚上吃饭了没,她从身后摸出一包饼干,“唔,这个可好吃了,橘子味的。”
分出一块递给陆然。
陆然尝了一口,的确是橘子的味道,可是却一点都不好吃。
陆然伸出一只手,“走吧,跟着我去吃饭去,喝奶茶。”
灵真摇摇头,半天才挤出了一句:“不,我要在这守着四姐。”
“那,你在这等着。”陆然想起,来的路上,有几间外卖的餐厅。
一刻钟后,陆然拎着几客快餐饭折返回来,灵真是真的饿了,狼吞虎咽吃掉一客半,还喝了一大杯奶茶。
“陆然哥哥,你把金子卖掉了啊。”灵真终于找回了一些状态,主动跟陆然说起话来。
“你怎么知道?”陆然夹起一大块叉烧。
“我就是知道呗。”灵真眨眨眼睛,看着陆然大口吃饭的样子,忽然笑了,“算了,告诉你吧,其实你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是我帮你脱的,为了安全起见,我们查过你的东西。”
“啊哈?”陆然停下了腮帮子,实在难以想象那是怎么样的画面。
好在这种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陆然定定心神,尽力不去想自己那白花花的rou体,问:“那你们,查出什么了吗?我是不是个大好人?”
“没有,你的那些东西都很奇怪,就连那两块金子,姐姐们都说是假的,只有我知道,是真的。”灵真吧唧两口,吞下一根菜心,“是不是好人,目前还看不出来,但是我知道你现在,是个有钱人!”
丽真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陆然现在那鼓鼓囔囔的两个口袋里露出的半打钞票。
“没有错,灵真,我们,现在有钱了!”
陆然放下盒饭,掏出口袋中所有的钱,又从包里掏出方才卖掉金块得来的五万块。
“我们,有钱了!”
灵真捧起一捧钞票,一脸的不可置信,笑中带着眼泪。
陆然则准备将保重的首饰盒拿出来,给她一个终极的惊喜。
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长相很是斯文的年轻人推门进来。
“灵真,听说……”
见到满地的钞票和陆然,他愣了一下。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一样,小心翼翼地指了一指陆然。
“听说……你又回来了。”
“你说的是我?”陆然也指了指自己,他并不认识此人。
“医生哥哥,你来啦。”倒是灵真起身喊了他一句。
声音甜甜的,跟陆然说话时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是他,他是陆然哥哥。”
确认了陆然就是陆然之后,这人的脸一下严肃起来,一把拉起陆然的手,“你跟我走一趟吧,我带你看一样东西。”
陆然一头雾水,回头看了看灵真,灵真冲他点了点头,“我忘了告诉你了,医生哥哥来了几趟了,说一定要找到你。”
就这样,陆然将“礼物”又放回了背包,跟着那名医生下到了三楼。
三楼左拐有间小小的办公室,两人走进去之后,医生关好门,伸出一只手,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瞿仙。”
“我叫陆然,你应该是知道的。”陆然同他握了握手。
瞿仙从抽屉中拿出一个信封,从中抽出几张黑色上面显白印的图片,然后用不容别人质疑的声调冷静又清晰地说道:“是的,陆然,我找你是要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情,你,很可能已经得了绝症。”
第十九章 接踵而来的有缘人(一)
“绝症?”
陆然下意识摸了摸肩头,伤口的包扎仍在,按下去也还隐隐作痛,可这,算不得绝症吧?
毕竟自己这只手不久之前,还轻松举起过两块金砖。
名叫瞿仙的医生抽出一张黑纸,指着上面一处白点,神情极其严肃,“胸腔扫描,有大面积阴影,已经确诊是肺癌。”
陆然扫了一眼,虽然没有看懂,但那阴影的形状独特,两颗同样大小的珠子叠成一个葫芦形状,紧密相连,正是洞察天君放入他体内的宝贝【涅血火珠】,也就是所谓的仙窍。
“是看这里吗?”陆然神情淡然,伸出手往黑纸上指了一指。
“嗯。”瞿仙面容沉重地点了点头。
“那,有得治吗?”陆然笑了笑,调皮一问。
瞿仙摇了摇头。
陆然瞪大眼睛,“那你这么着急找我?”
瞿仙清清嗓子,“我找你,是因为作为医生我有义务告知你的身体状况,因为你的时日无多,所以请你珍惜,不要留有遗憾。”
顿了一顿,见陆然面无表情,只是有些出神,他又补充了一句,“毕竟,你还这么年轻。”
“那还能活多久?”猛不丁,陆然转转眼珠,问了一句。
“乐观估计,三个月吧。”
“那要是不乐观呢?”
“一个月。”
“那足够用了,谢谢你,翟郎中。”
陆然面容极其轻松地转过身去,推开门,自顾自走了。
瞿仙这才将一直插在白大褂口袋中的双手抽了出来,擦了擦手心的汗,长出了口气。
做了急诊五年医生,每每这种宣判病人死亡的场面,他还是十分紧张和害怕。
只是像刚才那位年轻病人,他的反应,却是自己从未见过的。
轻松,真正的无所谓,就好像已经死过了一次似的。
的确也有些奇怪,他的身体素质明明很强,二十岁不到,怎么就得了这样的绝症?
还有,他方才为什么叫我郎中?
瞿仙回到座位上,出于职业习惯他将陆然的那些ct片子拿在手上,又核实了一遍。
他忽然惊叫出声。
手中那张“肺癌”的片子,那个阴影,刚才明明不是这个形状。
见鬼了真是。
*
*
陆然微笑着回到了四楼。
想着那位年轻郎中一本正经说话的样子,想着他说自己还有一个月好活,虽然这种事情其实开不得玩笑,但还是很好笑。
或许,这就叫时代的局限性。
陆然脑中也不知从哪蹦出这么个词,接着就是灵光一现——其实自己的存在,在这方世界,也是一种“仙迹”,或许,不用等他主动出击寻找,自有“有缘之人”会找上门来。
自己还有一个月时间好活,将来倒是个极好的脱身理由。
这么想,所以觉得轻松,又想到回去就要将礼物送给灵真,更是有些小小的期待。
推开四零八室的门,里面忽然变得很静。
慧真在睡着,灵真也趴在床边,睡着了。
所有的钱,都整整齐齐按照大小面额理好,放在了病房的床头柜上。
陆然在那呆看了两秒,心中顿时又觉得有些感伤。
这时,窗外又忽地热闹起来。
电光一闪,雷声轰隆隆。
又要下雨了。
陆然轻手轻脚走进房间,将门窗关好,将屋内的大灯关掉,只留一盏床头灯。
然后他席地而坐,就这样静静看着这两姐妹。
他觉得这样的画面很美,可又说不上来美在何处。
可他至少觉得这一刻很平静,很温柔,也很寂寞。
他应该看着这一幕,也慢慢地困倦,躺下,睡上那么一会。
可恰恰相反,他莫名其妙,开始心慌。
心慌得不得了,好像今天是个什么重要的被自己遗忘的大日子。
暴雨将至。
人的命运未定。
睡美人和得了绝症陷入迷城的自己。
如同一场雨在等待着另一场更大的雨。
忽然。
雨下了下来。
陆然也终于知道自己在慌张些什么。
如注如流的暴雨声也不能阻挡的巨大动静,至少有十辆车停在了这间医院的楼下。
车中涌出至少四十人。
十人守在了门口。
剩余三十人都上了楼。
二楼。
三楼。
又有十人守住了四楼的楼梯口。
其余二十人在走廊上张望之后,朝这个房间蜂拥过来。
二十人中有个人拿着根拐杖,走路的时候,拐杖撞击地面会发出有规律的“咚”“咚”的声音。
有人在小心翼翼的说话。
有人捧着重物在喘气。
还有曾在龙记饭店听见的某种子弹上膛的声音。
陆然睁开了眼睛,死死盯住门口。
只要有人推门,他便立即冲过去,先挡在两姐妹的面前。
然而并没有人推门,只是有个人,极其礼貌地,敲了敲门。
陆然犹豫了两息,站起身来,应了一声“来了”,然后走过去一点点轻轻将门拉开。
门外,只有一个人。
一个跛子。
他的身形高大,穿着很显高档的全套西装,一双眼睛好似蛇鹫,阴沟鼻,阔嘴唇,脸上大小伤疤,不计其数。
这人的身上透着一股狠得不能再狠的劲头,然而此时他却很和善。
甚至还有点沮丧。
“你找谁?”陆然用眼角的余光看到走廊里十来个都带着家伙的彪形大汉,左右依次站定,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请问,李慧真是在这间病房吗?”那人微微颔首,眼睛借着室内微光往里看了一眼,但还算是很有礼貌。
陆然也不回答,只是警觉地问:“你是谁?”
那人脱下帽子,微微一欠身,表示尊重,“噢,我叫白豪,是慧真哥哥的朋友,听说她病了,我来看看她。”
白豪?
义真白豪。
陆然想起安洁琳曾说过,眼下枪港四大暗门最为春风得意之人,就是眼前这个跛子?
昨天晚上的枪击案,死掉的那个少年,还有一人,是他的儿子。
他来是要做什么?他说慧真的哥哥,又是哪个?
陆然心思涌动,却依旧堵着门,“慧真已经睡了,你们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吧。”
说着,就要关门送客。
“欸——”白豪眼疾手快,一下将门挡住,“那至少让我们把东西放下,再走吧。”
他一转头,走廊里那二十余名大汉,便呼啦一下子,统统围了上来。
第二十章 接踵而来的有缘人(二)
“喂,她们两姐妹都睡着了,你们小心点。”
陆然眼睛这帮人凶到要每个人都要冒出火来,不想节外生枝,让开了一条道路。
十二个彪壮的汉子,全身黑西服,两人一组,扛着六个硕大的花篮走了进来,瞬时让这白净的房间变得花哨拥挤起来。
陆然也不知这是什么习俗,只是一再嘱咐这帮人时轻手轻放,不要惊扰到别人。
花篮放下,白豪使了个眼色,身后立即有个手下从包中掏出十来捆钞票,堆在慧真床尾旁的边桌之上。
“一点小意思,给妹妹看病用。”白豪将目光转向慧真,问陆然,“病情如何?”
“还不错。”陆然不知他的来意,随口回答。
“需要钱的话,尽管来找我。”白豪目光转动,又停在灵真身上,忽然问道:“丽真呢?”
“不知道。”陆然回答得很是干脆。
白豪有些尴尬,强憋着火气,从怀中掏出一根雪茄,手下见状立即掏出火机要帮他点上,却被他一扬手甩了个耳光。
“妈的,病房里不准抽烟,不知道嘛!”
“你有什么别的事吗?没有的话,东西也已经放下了,请回吧,病人,需要休息。”陆然最讨厌这种恃强凌弱的场面,因此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
“妈的,怎么跟我们老大说话的!”
三五个白豪的手下蠢蠢欲动,却被白豪挥挥手给拦下。
白豪笑了笑,露出半嘴金牙,盯着陆然瞧了一会,问道:“对了,你又是谁?”
“我……我是李小愚的朋友。”这个问题,陆然还真不好回答,支吾了半天才给出答案。
没想到他这话一出,全场顿时哄堂大笑。
白豪做个“嘘”的手势,“都安静点,这里是医院。”
可他的嘴角,却瞧得比在场所有人都还要高。
“其实我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同妹妹们聊聊天,叙叙往常。”
白豪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陆然身上扫视,扫到他左肩之时,眼光一下变得锐利。
“对了,昨晚龙记茶档,你是不是也在场?”
陆然点点头,他终于知道白豪来此的目的,十有八九,是为了自己的儿子。
没想到白豪眉头一皱,小声问道:“那现场,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土黄色的包袱,包袱里有一包包的白色粉末?”
“见过,但是那些粉末中枪后,都撒了。”陆然很意外,白豪关心的居然是那个布袋子,是那些白色粉末。
“撒了?”白豪有些意外,“总不至于全撒了,那最后那个包袱呢?被什么人夺去了?”
陆然摇摇头,指了指自己肩头的枪伤,“那我就不知道了,中途我就中了枪,昏了过去。”
白豪点点头,接着陷入了沉默。
陆然也才跟着想起,将那土黄色包袱中白色粉末洒了大半之人,正是自己,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小子,你不会对我撒谎吧?你,应该知道是我白豪是做什么生意的吧?”这时候偏偏白豪回过神来,慢悠悠说了这么一句。
“知道。不会。”陆然强装镇定。
白豪伸出一手,轻轻搭在陆然左肩,大拇指正好抵在陆然枪伤的伤口之上。
重重按了下去,捻了两下。
陆然咬着牙,没有痛叫出声。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白豪嘴角轻轻上扬,“那些白色粉末在你面前飞起来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比如什么呢?”
“比如,佛祖,亦或是,仙人?”
“仙人?没有。”陆然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过几天等慧真醒了,我再来。”
白豪松开手指,领着数十个手下,转身就走。
门被一名手下轻轻关上。
陆然揉揉左肩,正要去回想白豪那番话的意思,突然身后有个声音,悠悠传来。
“我看见了。”
陆然回过头去,“灵真,你原来早就醒了。”
“是啊,因为我怕他,所以我装睡。”灵真歪着头,小小地苦着个脸。
陆然正要问她看见了什么以及又在怕什么,忽然听见门口一阵骚动。
走廊中,两拨人不偏不倚,撞到了一起。
义真白豪和真探雷骆。
两人客套地打了个招呼,雷骆率先发难,“阿豪,你儿子可不是在这间医院停尸,你来这做什么,想搞事?”
白豪这时总算抽上了那根雪茄,一口烟气吐出,“我听说这案子原本也不是划给雷老总辖区的,又是为何呀,难道是雷老总又想拣个大功劳,再往上走一走?”
雷骆闷哼一声,“雨天路滑,阿豪你一会还要过海,还是得小心点,小心有来无回,小心有人来找你算账。”
“彼此彼此,雷老总,七月半就要到了,你也要小心有人来找你索命。”
白豪咧开大嘴的同时,也大步向前。
两人擦肩而过之后,两边的人都放下了紧迫,同时也放下了藏在暗处握着枪械的手。
雷骆一人进入病房,今日的他,看来有些疲惫,一屁股坐在了慧真的病床边上,开口第一句话居然也是“丽真呢?”
“雷骆哥哥,你来啦,我姐,上班去了。”对于雷骆,灵真并不害怕,主动跟他打招呼。
雷骆的面孔抬了抬,似乎有些生气,但也没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些钱,放在桌上,问道,“慧真,是不是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不,四姐会醒来的,因为陆然哥哥说过,他也是这样,最后醒过来了。”
原来,自己与丽真说的话,灵真全都听了去。
“是吗?”雷骆斜眼看了陆然一眼,陆然对他回以一个有些讨好的微笑,“雷……雷大哥……”
“你想说什么?”雷骆掏出一支香烟,猛吸一口。
“我想问一下,伤害慧真的和我的凶手,捉到了没?”雷骆既然是接手这桩案子的真探,那么他应该有很多陆然不知道的情报。
“没。”雷骆只回答了这么一个字眼,便不再说话,默默坐在那吸完了整根烟。
雨,终于小了一些。
他起身,伸出一只手给灵真,“灵真,既然慧真醒不过来了,我带你回家去睡吧。”
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陆然一眼:“我会留两个兄弟守在门口,你负责今晚在这守着慧真,直至我明天把灵真送回来。”
第二十一章 接踵而来的有缘人(三)
灵真除了有些不放心那些钱,没有丝毫犹豫,就跟着雷骆回家去了。
只剩下陆然一人在病房中,陪着灵真。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没多大会,门外又有骚动,这次进来一名儒雅的中年人,梳着油头,戴着个黑框眼镜。
他自我介绍叫颜刚,是枪击案发生片区的真探长,刚巧路过此地,就想进来问候一下。
他倒是没有再塞钱,而是带来了两名医生,两名医生各种讨论之后,得出了同样的结论,那就是要想慧真醒过来,得有奇迹发生。
陆然记得颜刚就是被枪杀三少年之一颜叙的父亲,但他佯装一问三不知,坐在那假装瞌睡。
颜刚倒的确没有表现出想问什么的意思,最后留了一张名片和一句“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默默离开。
又过了一会,门外的排场似乎更大了一些,来了一对中年高壮的胖子,一对双胞胎。
他们自称是马家兄弟,双胞胎陆然见过许多,可能同样长这么圆的,实属罕见。
马家兄弟就一点不含蓄,上来敲敲打打,逼问陆然那天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陆然实话实说,他也的确一无所知。
就算马如虎拿着枪抵着他的头,也是如此回答。
最后马如龙忽然痛哭流涕,跪在了陆然面前,说他一把年纪了,就这么个独子,现在白发人送黑发人,说他也不是想要那件货,他就是想查出杀他儿子的幕后主使是谁,然后将他活剐在龙记茶档门口。
陆然起身,半天也扶不起这等庞大身躯,只是说自己是个外地来的人,来到此地不过两三天,实在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何况那些人还蒙着面。
陆然又说,破案不破案,你们应当去找真探们,为何会来到这里?
马如龙不出声,马如虎一拳捶在门上,“现在的条子哪有心情破案,都等着捞最后一笔,好跑路呢!”
这一拳,声若洪钟,似乎震得整幢小楼都抖了一抖,原本都安歇的病房灯,接二连三地亮起。
陆然还下意识看了一眼慧真,慧真,依旧没有醒。
“小兄弟,我最后还有件事要问你,你可记得那儿子,当时,有没有说过什么话?”马如龙扶着病床,艰难起身。
陆然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回忆了当时,马盼归,也就是红毛,似乎的确是三人之中较为活跃的那人。
他们调戏了慧真几句,似乎又不是调戏,而是因为他们相识。
后来灵真拍着桌子祭出了二哥的名字,三个人就不说话了,似乎也并不是因为他们害怕了,而是因为他们的身上,发生了一些什么变故。
想起来了,陆然一拍脑袋,“那个红发少年,对那个紫发少年说了一句,你别碰我的宝贝。”
对的。就是这句。
说得极其黏腻,叫陆然听了喉咙一紧,一口茶水呛在口中。
他一说完,马如龙忽然捂着脸,一副不愿相信的样子,冲了出去。
马如虎用枪屁股狠狠敲了敲陆然的头,“d你老母,这一段,说出去就割掉你耳朵!”
门口和楼下好一阵跄跄济济,一大波人很快地来了,又很快地去了。
陆然愈发对这件事感到好奇,尤其是那句“你别碰我的宝贝”,究竟是哪种宝贝?
是不是自己想的那种宝贝?
正琢磨着,又进来了两名护士,两名护士是例行查房,替慧真量了体温,检查了一下设施仪器,便轻手轻脚走了。
不多时,其中一位眉眼弯弯的小护士,还送来一条毯子,对陆然说你陪床的话夜里凉,别冻感冒了。
她特别强调,毯子是瞿仙医生让她送来的。
护士前脚刚走,又溜进来个卖保险的,叽里呱啦说得舌头都要冒烟,最后被陆然赶了出去。
他走后,陆然觉得困得不行,可刚合上眼又听见有人敲门,这次来的自称是个记者的青年,手上拿着个奇怪的机器,说是要给陆然拍一张照,陆然本不想配合,但忽然想起绝瀛城那个叫马小盐的少年,明白这种人信息最为灵通,所以作为交换,他全然将马如虎的警告抛在了脑后,告诉了青年一些关键的讯息。
作为回报,记者告诉了他目前已知的一些讯息,首先三个少年的关系,极其暧昧,但是其实全枪港的暗门、娱乐八卦圈子都知道三人是三角恋爱的关系,三人并不管两家还在开战状态,整日苟且鬼混在一起,但也也因为总是争风吃醋,整日也是风波不断,三人的父亲其实暗暗都知道这一切,可别看他们人前英雄,个个手下都有几万人,可面对这样的下一代,照样无计可施。
所以记者说出了最接近的可能的推测,简单来说,就是不知是白浚还是颜叙偷了自家的货,在龙记茶档等待买家出手,却被不知哪方势力给抢了去,三人同时归了西,去极乐世界继续三角恋。
然后,枪港即将大乱。
听到这里的陆然,心中猛然一动,“你们这边,也有极乐世界?”
“对啊,又叫天堂,噢,对了,这三位少年进不了天堂了,他们要下地狱的。”这位记者一边在纸上奋笔疾书,一边刻薄说话。
陆然追问,“地狱?为何进地狱?地狱又是哪里?”
记者摊开双手,“这里,枪港市,这里就是地狱。
“当然,这里,也是天堂。”他忽然又有些自嘲似的笑了笑。
陆然知道他这话是一种比喻,却还是有些乱,想了想又问他:“既然你已经推测出了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还要来找我?”
记者的眼睛中闪现出一丝得意,“不止是你,我刚还找了丽真。你问为什么,答案很简单,我需要细节,需要细节来将这个我猜想的故事填充,细节会让新闻报道显得更丰富,会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就是如此,一定是这样,比如你这句‘你别碰我的宝贝’就很细节,甚至可以用来做这篇宝贝的副标题。”
“可真相未必真的如此。”陆然心中清楚,从方才来的那些人的种种行为举止中,就看得出,此事绝不如此简单。
“真相?”记者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眼下的枪港市,这个社会,不需要真相。”
第二十二章 接踵而来的有缘人(四)
这名男记者的嘴脸,与白天的那位女真探安洁琳,实在是大相径庭。
陆然忍不住拿两人比较。
一个说她要寻求真相,一个说这世道根本不需要真相。
两个人的话,陆然其实都相信,只是从内心深处出发,自己还是更欣赏安洁琳多一些。
想了想,他决定将这事件再闹大,给这把火再添一把柴,让更多的力量卷裹其中,这样他所要追求的“仙迹”,说不定就会尽早现身。
他将那几位大哥,几位探长来过的信息也装作不经意透露了出去。
男记者狡黠一笑,从记事本上找出一页,在陆然面前晃了晃,“这我都知道,我在门口蹲了半天,不然怎么会拖到现在才上来。”
陆然不得不惊叹,这人比自己想象中要聪明许多,想了想,他又将这事件中“灵异”那个部分添油加醋,讲了一遍。
不想这个记者摇摇头,说这样的话,就要素太多,模糊了新闻的重点,又笑着说,这世道,人都自顾不暇,没人关心那些鬼事。
陆然点头表示明白,又问道,那如果我就是对这些“鬼事”感兴趣,又应该去哪里找寻呢?
记者想了想,给出了几个地名,文武庙、宝林禅院、慈云寺、乌大仙庙等等,说都是本港着名的香火胜地。
陆然暗暗记住了其中一个“乌大仙庙”。
记者讲完这些,也扔下一些钱和一张卡片,说了句小伙子你新闻敏感性不错,以后有什么好线索,随时联系,就告辞了。
半刻钟后,陆然正在感叹终于理解了那名女真探所说的那句“人人都爱钱,时间都变成了钱”这句话,忽然听见楼下渐渐停掉的雨声中,传来一声巨响,然后门口那两名雷骆的手下,留下一人,另一个人风驰电掣地奔袭下楼。
天亮后听丽真说陆然才知道,医院的后巷,昨夜,死了一名记者。
……
记者走后很长一段时间,陆然终于得到了一些安宁。
呆呆看了看慧真,捏了捏她的手,搭了搭她的脉,还调皮地挠了挠她的脚心。
有些累了,坐在躺椅上,将过去未来现在又混杂一起乱想了一会,时间过得飞快,这就来到了后半夜。
这个时间,居然还有人来。
还不止是一人。
第一位访客,自称“六叔”,是个穿着古朴、杵着拐杖的瘦高老人。
他说他是“字和”的话事人,按照礼数,丽真三姐妹是同门的遗孤,出了事,理应关切照料。
他的出现,预示着安洁琳提及的全港四大暗门,在同一个雨夜,居然已经来了三家。
六叔的出手最为阔绰,他说他今晚手气极好,赢了一幢大厦,这一手提箱的钱权当是个彩头,还又额外掏了几万块给陆然,说是见者有份。
陆然觉得这人颇为奇怪,哪有人探望病人,却是满面春风像这般意得志满的,难道他就是那个“得利者”?
这样的念头很快就被打消,尤其是陆然见到了走廊之上那五个穿着暴露打扮妖娆的舞小姐之后。
这就是个言行夸张豪放,且到了这把年纪依旧精力无限的老流氓而已。
可他又的确很重感情。
他说他想单独跟慧真说几句话。
陆然只好出去跟一走廊的暗门子矮骡子说说话。
有人递上来一根烟,陆然学着别人的样子,猛吸一口,呛得差点背过气去。
不过也并非完全没有收获,听这些人闲聊,陆然还是拼凑出一个跟三姐妹相关的关键讯息。
三姐妹的大哥李大愚是位传奇人物,他是黑道出身,是六叔的门徒,却被派去在真探之中卧底,因为太过于出色,居然六七年就混到了真探界高层,一度位列“四大真探”之首,成为枪港第一位“本土总探长”,颜刚、吕森是他当时的左右副手,四大暗门中有三门的老大都是在他的提携帮助之下出人头地,他几乎摆平、平衡了各种势力,就连那些洋鬼子甲国人都维他马首是瞻,一时风头无两,甚至被人称为“枪港真正的港督”“地下皇帝”。
可他这样的身份,再加上他本人性格刚烈,并不贪钱,又几乎注定了他会走向悲剧,大约三年前他同样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街头枪战,凶手在隔壁劫金店,他恰巧在楼上咖啡厅与人喝咖啡,听见动静拔枪便去追劫匪,不想三名劫匪原本已经跑掉,不知为何忽然调头回来,用重火力在街头几乎将他打成了筛子,三人再吞枪自杀。
杀手身份至今也没有查明,这是另一件悬案。
李大愚死后,雷骆才上了位,四大暗门乱了一年多,各种火并之后重新划分了地盘,然而人死如灯灭,李大愚的一个弟弟、三个妹妹并没有得到这帮人的任何照顾,反而为了撇清嫌弃,再没有人跟他们有任何交集,这也就是为何李大愚身前几乎坐拥全港财富,三个妹妹如今却依旧过着赤贫生活的原因。
至于三年后的今日,这帮人为何打了鸡血一般接二连三前来示好,这些小喽啰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陆然也没有想通。
他听得一肚子怒火,但既然这也是一桩悬案,他决定再找安洁琳去问问。
六叔如释重负地推门而出,立即被那五个妖艳的女人围了起来,他居然还冲陆然挤了挤眼睛,留下一句话,你这小子,倒是有几分李大愚年轻时候的感觉,要是想混暗门,就来打虎山下找我。
然后他两手都不闲着,使劲在左右女人的身上捏了两把,嬉笑道:“哦呦,这么一会,就湿掉了!”
陆然皱着眉头轻轻将门关上,回到摇椅上坐好。
猛然间,他想起了什么,跳起身来,在慧真的身上,仔细检查了一番。
没有错,慧真的身子,被人动过了,所以她现在的睡姿,跟之前,有了较大的变化。
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最多就是色老头心术不正,手脚有些不干净。
绝不会如此简单。
最后陆然终于发现了异样的地方,在慧真的身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些白色的粉末。
这些白色粉末,有些像盐,摸上去有些粗糙,味道极苦,还会间歇发出一些肉眼也不易看出的微光。
肉太岁。
一个诡异的名字在陆然的心头,涌了上来。
第二十三章 接踵而来的有缘人(五)
肉太岁。
仔细想想,当初在宛山之中碰见的那种诡异之物,除了喜欢往人身上挤,似乎并没有什么别的危害。
相反,它还是炼复生之丹的一味仙材。
但毕竟现在是不同世界,只是感觉相似并不能说明眼前这些粉末,就是肉太岁。
以防万一,陆然还是找了张纸头,叠了个口袋,将粉末收集起来,包起来,放到了房间离慧真最远的一处墙角。
好在慧真人小小的,挪动起来并不费太多力气。
可陆然还是觉得有些累了,忙完这些,脑子一片迟钝,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可这种时候,居然还有人来。
有个很轻的声音轻轻敲了敲门。
陆然假装没有听见。
片刻之后,门被医院的护士推开,跟着进来一个一身正装,拎着一个巨大公文包的短发女人。
短发女人在屋内四下扫视,视线最后停留在陆然身上。
“喂喂喂,我只是个护工,你来得也太晚了,这女人的姐妹,早就走了。”陆然,决定先发制人。
“我找的不是她,是你。”女人不苟言笑,自报了家门,“我叫蔺瑶,是大成律师事务所的合伙律师。”
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陆然并不知道“律师”是何职业,所以也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哦了一声,“你有什么事?”
女人又从公文包中摸出一张画片,递了过来。
“这是?”陆然这才起身,跑去等下仔细看了看,画片上一片金黄之色,上面是一些符箓。
“这块金子,是不是你今日下午四时五十八分当给了荣兴当铺的老板周润发,价钱是五万枪币加上一枚前朝垒丝烧蓝镶珐琅山茶花发饰?”
听上去,这位律师说话相当职业。
“看上去……好像是。”陆然不太明白女人的意图,随口敷衍道。
“不要好像,是,还是不是?”女人双眉一竖,目光冷冽。
“是。”看得陆然一哆嗦,在躺椅上坐正。
女人继续询问,“昨日五点十六分你又去了佐根道两百八十二号龙记茶档三十七号桌子吃饭,同李丽真、李慧真、李灵真三姐妹一起,并且在五点三十四分隔壁桌遇见了白浚、马盼归、颜叙三人,然后五点四十一分,该地域,发生了枪战……”
“是。”陆然一下被她的气势压倒,这精确的讯息可比自己去局子录的口供时还要更加详尽。
难道所谓律师,是真探的上级?
女人点点头,收回画片,又问道:“周润发说你还有另外一块金砖,你带在身边吗?”
“嗯。”陆然看到女人的目光已经扫到了他放在躺椅脚边的那个背包,只得弯腰下去,将背包打开,将另一块金块拿了出来。
“可以给我看看吗?”女人嘴上是问询,手上已经戴上了从公文包中掏出的白手套,和一个圆圆的镜子。
“你能帮我举到亮光下吗?”女人显然不愿意放下手中那个巨大的公文包。
陆然无奈只得按照她的要求,将金块举到一盏壁灯之下。
女人拿着圆镜,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查看了一番,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满意的微笑,很快又平淡下来,道了一句谢谢。
“肯定不会有错,毕竟是王家出品。”陆然低声应了一句,又将金块放了回去。
“这么说,你知道这块金砖的来历咯?陆然。”女人很清楚地道出了陆然的名字。
陆然挠挠头,“也不能说是知道,大概吧?”
女人再现了杀人的目光:“请不要说模棱两可的话,知道还是不知道?”
“知道。”陆然没好气地回答。
女人像小鸡啄米那般轻轻点了点头,终于道出了自己的来意。
“五百万枪币!第二块金砖,卖吗?”
多少?这才半天不到,翻了一百倍?
这其中,有妖怪啊。
陆然一脸惊异,却摇了摇头,“不卖。”
女人笑了,笑声令人莫名胆寒,“呵呵呵呵,猜到你不会卖的,我也是随口开了个价。”
陆然摊手,你当我傻啊。
女人收起笑容,表情瞬时变得极其正经,从包里掏出一张卡片,递了过来,“好了,不兜圈子了,我今天是来替人送请帖的。”
陆然顺手接了过去,丢在一边。
女人走了很久之后他才想起这件事来,打开一看,上面简简单单写着几行字,还颇为正式。
恭请陆然先生
于1886年8月24日晚8点
莅临丼水湾68号
出席晚宴
署名,李世诚。
“这是谁呀?”
陆然想也没想,只是忽然有些后悔,五百万,能够三姐妹喝一辈子奶茶了。
自己要是说“卖”,那女人又该如何应对?
想到那女人,不寒而栗,今晚来了这么多暗门子、大佬、打手,许多人一看身上都背着命案,了真正叫陆然觉得有些怕的人,就是这个叫蔺瑶的女律师。
一晚上这房间内就像是县官升堂,悬案无数,着实有些乏了,陆然望着窗外的天,渐渐浮起了一层朦胧的曦光。
困意,也渐渐浮了上来,浮过了眼睛,淹没了陆然的大脑。
陆然做了一个梦,梦中他成为了一位真仙,建立了自己的山门。
这天,是他一千岁的生日,他的徒子徒孙,同僚本家,亲朋好友都来祝贺。
本来是个大喜的日子,到处都挂红绸、点红烛,整个山门,仿佛一片红色的海洋。
忽然间,眼前火红的数千灯笼一齐熄灭。
黑暗中这帮徒子徒孙、同僚本家、亲朋好友,跟着一齐都变了脸。
他们拔出了刀剑,露出了爪牙,全身上下散发着邪恶不堪的气息。
陆然在腰间摸来摸去,没有摸到树小姐,只摸到一块金砖。
想也不想,一金砖砸了出去。
遍地哀嚎,火焰四起。
画面再一转,整个山门除了他和火,再无活人。
然后他抹了抹脸上火烧的黑粉,下了山。
在山脚下的一条小溪旁,他碰见了一名少女。
少女在溪边洗脚,开始只是一个背影。
陆然等了好久好久,她就是不转过头来。
心急火燎之际,他决定飞身穿过小溪,再转身看他。
可就在他转过身,即将看清楚那少女面容之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奇怪的鸡叫。
他就此惊醒。
今夜最后一个有缘人,此时,身披朝阳,已经来到了医院的楼下。
第二十四章 冠英伏妖
少年道士在不远处的天台上,冒着不停落下的大雨小雨,就那么站了一夜。
念了一夜清净咒。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急急如律令。
终于等到一轮朝阳升起,清晨甲子时。
万物苏醒,阳气初生,阴气开始退散。
少年道士往嘴里塞了一颗饭团,从天台上一跃而下。
落在平顶之上。
然后他噎住了。
磕磕绊绊来到了医院楼下。
手中八宝罗盘指针分毫未动,一直朝着一个方位抖动。
一层一层寻摸上去。
一层有个药房,药房中有几个怨声载道的年轻药师,很显然并不是正主。
二层诊疗室,已经排满了等待看病之人,有几个人一眼看过去早已大限将至,念几句救苦往生咒,赶紧离去。
三层检查室,全是病气,与盘中所示至阴带阳所向不符,有位老婆婆,还一口黄痰吐到自己身上。
四层一上楼梯,眼前有迷雾,鼻下有腥气,确定就在这层,那妖祟,就在眼前了。
罗盘指针跟心跳一起剧烈跳动。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急急如律令!
再念上一遍静心咒。
朝着右手边一间病房一间摸了过去。
腰间三清铃严阵以待,身后桃木剑则蠢蠢欲动。
这一役,定要鬼妖丧胆,精怪忘形!
先杀魔神,再斩邪光!
口中念叨不停,手中罗盘终于直直停下,小道士也终于找到了妖祟的藏身之所。
四零八室门口。
原本的计划是像师父过去那般,一脚踹开门,左手摇铃,右手一剑斩下去,同时在屋内结印,不让妖祟逃走。
可道士眼前的木门上,有扇小窗。
他忍不住,先朝窗内看了一眼。
病房中满满当当,如同个花房,但是很静。
有两个人在其中安睡。
一名女病人,和一名看上去跟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少年。
少年道士刚松了口气,再定睛一看,却又吓出一身冷汗,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那青年的身上伏着一团冲天的妖气,橙红之色,自己从未见过。
像一朵花,又有些像火焰,但更像一只藏在巨大尾巴下的妖兽,埋头在青年身上啃食。
而那青年,根本不是靠在床边休息,他似乎也在啃食那位病人的精血!
时不我待!
人命关天!
少年道士咬咬牙,又往口中塞了个饭团,一脚将门踢开。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左手摇铃,晃动心神。
右手持剑,斩断妖源。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少年道士口中念咒,一剑朝着陆然低着头露出的脖颈砍了下去。
“斩妖缚邪,度人万千!”
“断!”
“断!”
“断……”
少年连说了三个断字,可手中桃木剑却并未真正碰到陆然的后颈,而是悬在半空,无法再进一寸。
他竟然在砍空气!
可即使是砍空气,陆然也有所感觉,猛然惊醒,第一时间就是将头往下一缩,然后整个人从剑下先往下再往后一滑,然后两手再一撑,往后一倾,什么也没有多想,顺势踢出一脚,正踢在少年道士的腹部。
少年道士同样身手敏捷,肚子往里一缩,同时手中剑,又刺出去三剑。
霹雳。雷神。隐名。
三剑都刺的是陆然头顶中的虚空。
陆然急退,不能往慧真的床铺退,就只有往另一旁遍布的花篮上退。
少年道士顺势转动身形,就站在慧真床铺之前,他的目的,竟也是先护住这位女病人。
“你他娘是谁?”陆然一手抓住一只花篮,勉强站定身子。
“妖孽!伏诛!”少年道士眉头一紧,并不回答,刷刷刷又是三剑。
神方。黄神。神师。
刺向陆然右肩之上。
嘭嘭嘭,刺入花中,一挑,花叶四飞,好似在不大的房中,下了一场花雨。
陆然心中奇怪,少年攻了他两三次,剑术精准,但两次的目标,又都不在自己的身体之上。
难道我身上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陆然扭头上下看看,睡了一会,已恢复了精力,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
“好生厉害的妖孽!”
少年道士低喝一声,于落花中再出三剑,陆然只好再退,再躲。
三剑催花,接着便是三座花盆倒地。
“等等,有话好好说。”以陆然的身手,已经确认眼前这道士对自己无害,他最担心的,还是影响到慧真。
少年道士并不理他,反倒是对自己的剑术胸有成竹的样子,三剑之后又三剑,再三剑,一共九剑递出。
雷帝。雷发。雷更。雷郁。雷夔。雷顺。雷粦。雷骨。雷牛。雷波。
九剑之后,他终于收手,有以下诸多原因。
其一,他发现他进来之后连攻了一十八剑,并没效果,而那团橙红邪气,不仅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重,甚至由“死气”,逐渐转为了“活气”。
其二,他发现对面那被邪气上身的青年,神智极其清楚,看清楚他的剑路之后,雷讳九剑中的六剑,他居然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眨。
其三,他发现身后那名少女是丢了魂魄之人,再打下去,请来各位真官守备,冲撞了她的离婚,怕是再难醒过来。
其四,门口两个去吃早点的雷骆手下的真探此刻已经赶了回来,两根黑洞洞的枪管正对着自己。
收起桃木剑,挂起三清铃,抽出腰间太极拂尘,少年道士单手行礼,面色严峻:“贫道冠英,在此地伏妖,请两位居士,行个方便。”
两名真探对视一眼,满眼都是疑惑,其中一人较为老成,放下了枪,回了个礼:“小道长,怎么捉妖捉到医院来了?不知道长是何门何派,仙山何处?”
“贫道是本港道士,现在锣鼓山青云观修行。”少年道士回答得彬彬有礼,从怀中掏出一张铭牌,递了过去。
真探上手一看,确认无误,招呼另一名同事也放下了枪,微笑道:“宗教界的事情,我们管不了,可是这里是医院,病人都需要静养,如若捉妖,还请小道爷换个空旷之地,如何?”
少年道士点点头,又转头看向陆然,“这位居士,听贫道一句,跟我出去走一趟吧。”
第二十五章 道长,你行不行啊
两名真探闯进病房之后,陆然才得以看清这名少年道士的模样。
一头乱发,双眉如刀,目光如炬,高鼻梁,厚嘴唇,一脸的雀斑以及一副正义感十足的好人形象。
只是他的打扮,在这方世界,的确与众不同。
百家衣,外罩一件古旧的蓝色暗花纱大袍,浑身上下挂满各种法器包囊,脚底下,则是一双露趾的草鞋。
这人,看来就是前几日灵真口中,这方世界中装神弄鬼的那种道士。
可是,这间医院这么多人,他为何偏偏找上了我?
想要知道答案,看来只能跟他走上那么一趟了。
“我可以跟你聊聊,但是不能去太远。”陆然回头看了依旧安睡的慧真一眼,再转头冲少年道士说道。
少年道士躬身行礼,带着陆然上了这幢小楼的天台。
“贫道冠英,有礼了。”
“法号冠英?名字呢?”
“额……姓名也叫做冠英。”
“那好吧,在下陆然。”
“陆居士,见谅。”
“冠英道长,为何?歪(学着女真探安洁琳的样子)?”
冠英席开门见山,将自己为何来到此地,又为何一见面就拔剑相向的缘由一股脑地说给陆然听。
原来冠英本就是个捉妖的道士,前夜在自家观内打坐,忽然在雷电之中,端见远处一道橙红的邪光,心中一动,接着便推测出这是妖星降世,于是收拾妥当,一路循着邪气而来,进而找到了陆然。
“什么?推测?邪气?道长你就是这样捉妖的?”陆然听完,简直是火冒三丈,“而且你收拾什么宝贝,要收拾整整一天?还有,你明明看到房内还有个病人,为何还要拔剑?”
“来一个?”冠英却从袍子中掏出两只饭团,递了一只过来,“修行之人,下一趟山不容易,贫道要先准备几天的吃食。”
接待了各色人等一整夜,陆然还真是有些饿了,也没多想,接过来一颗,一口咬掉大半。
“而且,说实在的,贫道……还有些怕,要做些心理建设。”冠英拿起手中那颗,咬了一小口,继续道:“贫道对于卜卦的确不精,但贫道师父可是位神算,他也曾说过,妖星降世,天下将大变,而我在至阳之时,一站到病房门口,就看见你身上邪气冲天,趴着一只妖兽,这位陆然居士,你很危险,你知道不知道?”
“所以你刚才出剑,只刺我身旁,就是这个缘故?”陆然已将饭团吃完,扭头假装往四处看了看,“妖兽?何种妖兽,在哪里?”
“可能是祸斗,也可能是头狰狞……还有可能,是九尾。”冠英显得有些心虚,毕竟他口中这些所谓妖兽,他也没有见过任何一只,只是幼年凭借师父手中一本《白泽图》了解到一些,而且这时来到屋外之后,陆然的头顶原先那巨大尾巴如火焰缠身的巨兽,又变了个模样。
现在看上去,好似一朵火烧云,又像顶帽子,倒扣在陆然头上。
“道长你这道术不咋样嘛。”陆然见冠英脸上涨得通红,像个撒谎被人一眼看破的孩子,没忍住调笑道。
“是真的,陆居士请不要轻视,我师父说过,妖兽上身,开始人不会有什么感觉……可后面……可后面……”
“可后面什么?”
“后面师父,他还没有教……”冠英的声音小了下去,人却往后退了一退,因为在他的视角里,陆然一说话,身上那朵红云便会跟着晃动,看着……怪吓人的。
“是真的有吗?”陆然见这道士不像假装,自己也定定心神,又往头顶看了看,头顶只有一片蓝天,几根电线,电线上停着几只麻雀。
其中一只麻雀,忽然张开翅膀,向下飞去。
陆然心中一动,对啊,这道士说的前夜,那不就是自己从身后这天台跳下去的那夜?
难道是自己真的触及了什么神秘,这神秘虽然不足以送自己回去,却惊动了这位冠英?
“那你有没有什么妖祟显形的符箓法宝,用一用,让我也看看?”陆然决定,给这小道士最后一次机会。
冠英一拍手,“有的!”
一刻钟后,冠英满头大汗,口中从念念有词,到默不吭声。
陆然抬头,还是那片蓝天。
“道长,你行不行啊?不行就算了吧,我还要下去照看病人。”陆然,开始替冠英着急。
“我……我……唉,要是我师父在这里就好了。”冠英一跺脚,反倒生了气,生的是自己的气。
“那你就去请你的师父啊!”陆然其实有些失望,要是遇见个真修士,那没准自己还能借他的仙力回去,可惜了,这到底是一方仙力缺失的世界。
“我师父……”冠英急得快要哭出来,“我师父……半个月前羽化了,就是死了……”
不等陆然开口,小道士不争气的眼泪就这么夺眶而出,“师父死后,铲除妖星,保护枪港的重责就落到我身上了……可我……可我……”
“可我不争气……我害怕呀……哇啊啊……”
嚎啕大哭。
陆然也没料到方才还凶悍地对自己连连出击之人,忽然哭成了个泪人,恍惚间他鼻子也有些一酸,有些感同身受,仿佛自己失去至亲的那一幕又重现自己眼前。
他忽然发现,这叫冠英的少年,有些像自己。
何止是像,简直就是这方世界的另一个自己。
可这又能如何呢,自己也不过是个过客,迟早是要走的。
思来想去,用手往自己头顶一指,如此安慰道:“其实,这种妖孽,不除也罢,我刚才骗了你,其实这东西小时候就跟着我了,并没有什么,我还不是生龙活虎的,还有你看这个——”
陆然将上衣撩开,露出胸口那一块,“我还被个怪人埋了个法宝在这里,不也没事。”
冠英原本哭得正伤心,听见陆然说话往这边看了一眼,一眼看过去就跳将起来,将眼泪一抹,脸凑了过来,仔仔细细盯着陆然胸口那个碗大的红色印记。
印记之下,正是法宝【涅血火珠】。
“我滴乖乖,陆然居士,怪不得你头顶邪光,丝毫没有丢散精血,你这是要被人炼成僵尸了啊!”
冠英张大嘴巴,又忽然笑了。
陆然再次被他逗乐,“僵尸是什么?”
“驱邪我并不擅长,但是斗僵我可是学得不错,让我告诉你啊,这僵尸分为八种,紫僵白僵绿僵毛僵飞僵游尸伏尸不化骨,此外还有两种旱魃,这旱魃由来已久,最早追溯到上古时期,本是位天神……”小道士兴奋地都忘了自称贫道,从宽大的袍子中掏出一本破烂的册子,照着上面的文字,读了起来。
陆然眨眨眼睛,看见方才那只从电线上飞下去的麻雀从另一个方向又飞了回来。
他忽然觉得,这位叫做冠英的小道士,还是有那么一些用处的。
第二十六章 跟屁虫
“什么僵不僵的,是我方才说得不够清楚嘛,我没事的啊,而且这怪人其实也不是什么怪人,而是一名仙人。”
陆然伸手,挡在冠英手中那小册子前,也打断了他的话。
“仙人?这位居士,你说你曾遇见过仙人?”冠英如梦初醒,脸上泪痕闪亮。
陆然本想说何止见过,还见过很多很多呢,转念一想言多则不真,所以只是小小地点了点头。
冠英擦了一把脸,眼中丝毫没有怀疑,一连串的问题接着问出。
“在哪见过?”
“嗯,很远很远的地方。”
“北地?”
“就算是吧。”
“那位仙人,可有什么大神通?”
“那神通就多了。”
“快讲给我听听。”
“以后吧,以后再说。”
“可陆居士你这一身的邪气不散不破还是不行啊,要不……”
“要不什么?你要做什么?”
“要不我跟着居士北上一趟,找到那仙人,帮居士度厄除灾,我也好……”
“你也好什么?你要做什么?”
“我也好求得一两件法宝,再为我师父报仇!”
“报仇?”话讲到这里,陆然在冠英的眼中看到某种熟悉的东西。
一个少年眼中能有的最炽热的那种东西。
两团复仇的火焰,冉冉升起。
陆然原本只是心血来潮,随口一说。
现在却觉得情何以堪,不太好当面拒绝。
主要是不太忍心。
“对!报仇!”少年道士这时,往前一步,又捏紧了拳头。
陆然只得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冠英忽地高高跳起,翻了个跟头,就像他身后那几只莫名高兴的麻雀。
“好耶!”
陆然故作深沉,“那你先说说看,你的仇家是谁,又打算如何报仇?”
冠英狡猾一笑,“以后吧,以后再说。”
陆然转身,“那走吧,还要回去照顾病人,另外,再来一个。”
冠英有些困惑,但还是照着陆然的要求,又原地翻了个跟头。
“是再来一个饭团啊,道长!”
……
回到病房之中,现场一片忙乱。
两名真探指挥着几名保洁,将两人之前弄乱的房间清理干净。
陆然开玩笑叫冠英赔钱,冠英两手一摊,说修行者不知道什么是钱,饭团都是要饭要来的。
但冠英很不好意思,脱掉长袍,开始帮着清理。
没过多大会,丽真回来了,一身的酒气,有力无力地提着个方型纸盒。
冠英一看到这纸盒,怪叫出声,“哇,今天有人过生日啊!有蛋糕吃!”
陆然这时才想起前天枪战之前,慧真在餐桌上曾说过,后天是她的十八岁的生日。
也就是今天。
丽真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好,眼角似乎还有些淤青,她虽然并不知道冠英是谁,还是友好地笑了笑,用手往后一指,“今天,是家妹的生日。”
冠英的目光原本一直停在那生日蛋糕之上,循着声音往上一看,看见丽真的脸,竟看得有些两眼发直,将手在自己身上那脏兮兮的百家衣擦了一擦,伸了出来:“女居士万福,贫道青云观首座冠英,幸会幸会。”
丽真只好伸出手,与他握了一握。
这一握,冠英眉头一凝,故弄玄虚道,“居士的手有些凉啊,这是气虚体弱的表现,本首座有个方子……”
陆然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来,将两人分开,“心中暗骂这个色道士,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自己方才根本不应该可怜他。
“以后再说,以后再说。”陆然将床头、桌上那些钱规整好,递了过去,“这是我卖了宝贝换的钱,还有这些是昨晚来的访客给的,应该够慧真看病用了。”
丽真的脸上看不出一丝高兴,听见这番话反而显得更加疲惫,放下蛋糕,一屁股坐到了慧真的床尾,脱下了脚上一双细高跟的鞋子。
冠英都看得呆了。
陆然却看到不止是眼角,她的大腿、小腿都有淤青。
“让我来猜猜,都有谁来了。”丽真一边揉着脚底,一边询问昨晚的访客。
凭着记忆,陆然一一告之,丽真靠在床边,听了几句便开始走神。
忽然间,她猛然坐起,“灵真呢?”
“灵真给雷骆昨晚带回家休息去了。”陆然起身,将身后躺椅让给丽真,“你太累了,先休息一会吧。”
丽真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摇了摇头,“九点还约了医生。”
陆然点点头,又关切地问道:“你受伤了?”
丽真摇摇头,眼神闪躲,不愿说话。
气氛,在陆然这种不谙人情的焖冬瓜面前,再度变得尴尬。
好在房内这时还有第三人。
小道士冠英的目光已经在慧真脸上停留了很久。
掐指一算再算,口中也念念有词。
忽然,他回头问了一句,这位妹妹的名字是?
陆然暗暗出了口气,忙回答出慧真的全名。
年龄呢?
这次是丽真回答。
出生时辰呢?
丽真想了想,说了一个时间。
“哎呀!”冠英激动的直击掌,“这位妹妹命主廉贞,身主火星,今年本有流年不利,血光之灾,却又偏偏会遇见天乙贵人,很快,便可以逢凶化吉,陆居士你无须担心,这位姐姐你也无须担心!”
“真的……”陆然本要怀疑,却看见丽真简直有些喜出望外,一下站起,上前拉住了冠英的手,赶紧改口,“真的是这样的,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我也一个曾昏迷过数月然后醒来之人。”
“没错,本首座的流年卦象一向很准,当地的街坊,人称‘冠半仙’,是也。”冠英趁着丽真不注意,冲陆然挤了挤眼。
陆然也只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没错!方才这位道爷已经在天台上给我施了法,收了我身上的邪气,我原本胸口闷堵,心绪不宁,如今好多了,就连忘记的许多事情,都想起来了。”
丽真的心情似乎好了点,挤出了一点微笑:“那冠英法师,今天我请你吃蛋糕,还请你以后也多多照顾慧真。”
冠英露出了一个比现在外面雨后放晴的好天气还要灿烂的笑容,激动地说道:“没问题,反正我从现在开始,都是要跟着陆居士的,他走到哪我就到哪,我们同行同睡同吃,这样我才好帮他那一身邪气驱逐干净嘛,姐姐你放心好了,陆居士的姐妹,也就是本座的姐妹,自然是要照顾妥当的,看,我方才已经将‘回魂符’找了出来,一会就贴在妹妹的床头……”
从这一刻开始,陆然开始明白了,冠英这个跟屁虫,一时半会,他是甩不掉了。
第二十七章 生日(一)
病房外。
陆然揪住在医院走廊中伸头缩脑,四处探视的冠英,“道长,你方才的话,是认真的吗?什么叫流年不利,什么又叫天乙贵人?”
“我冲你挤眼,你还真当我作假啊,道爷我别的事情可能乱讲,这八字流年可不能乱批,那位妹妹,流年不利是真的,至于天乙贵人嘛,倒也未必是假的。”冠英转过头来,一双杏眼,紧紧盯住陆然。
陆然两眼一翻,指着自己的鼻子,“喂,你说的那什么天乙贵人,该不会是我吧?”
“陆居士,你看你,头顶邪气三千,胸口生僵一团,还有这么多离奇机缘,又认识这么漂亮的姐姐妹妹……话说,陆居士的你快将生辰八字告诉我,我也来算一算。”
“滚蛋啊你。”陆然一把将冠英推开。
两人接着同时听见一阵门锁转动的声音,医生瞿仙从病房中走出。
看见陆然,他礼貌地笑了笑。
陆然开口直奔主题,“慧真,怎么样?”
瞿仙低下眼睛,摇了摇头,上前轻轻拍了拍陆然的背,“你进去好好安慰安慰她,还有你自己也要保重。”
瞿仙的眼神,很不妙。
陆然只觉得心里一下变得空落落的,却又有些暖缓缓在上升,他呆了几息,直到瞿仙都走远了,才道出了一声“谢谢”。
冠英这时凑了上来,也才后知后觉问了一句,“那位睡着了的妹妹,到底生了什么病?”
……
病房内。
丽真正在数钱。
看见陆然和冠英进来,不等陆然问,她先开了口。
“瞿医生说慧真已经确诊,通知我们今天搬到六楼看护病房,但我想明日再搬,因为今天不搬,慧真就还不算是植物人,我想让她在这间房间,过完十八岁的生日。”
“好。”陆然点点头,安慰的话却是一句说不出。
“搬到楼上好,这间房间方位不佳,本就不利于恢复,本首座方才下楼之时顺便看了一眼这医院的风水,那里位置就好很多,一个明堂样式,视野更为开阔,房间要是朝北的话,开窗见山,又是个延年健好之相。”冠英说得头头是道,再度缓和了气氛,也算是又救了陆然一回。
“真的?”丽真听了,明显受用,脸上浅浅浮现笑容。
冠英跟着她笑了一笑,之后又故作严肃地做了个单手合十状,“真的。用臭和尚们的话来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再说,本首座不敢也不会骗这么漂亮的女居士。”
丽真被他这怪模样逗乐,转身却对陆然说道:“陆然,能不能麻烦你回家去一趟,帮我再拿些东西,再把灵真也带过来?”
“好。我这就走。”
陆然拔腿要走,给冠英使了个眼色,冠英却无动于衷,甚至一脸茫然。
“喂,你不是说要跟我同行同吃同睡的嘛?”
“贫道觉得,比起陆居士,这位姐姐更需要贫道一些些,嗯,一些些。”
……
最终。
陆然骂骂咧咧出了医院,骂骂咧咧上了巴士,骂骂咧咧走进了双喜大厦。
爬楼梯的时候,忽然释怀。
自己是要走的,这冠英虽然痴痴傻傻,却是把好手,他若是能跟丽真她们做朋友,将来也是能帮不少忙的。
这飞醋,吃得真是不明不白,也不应该。
掏出钥匙,推开铁门,进到里屋,发现灵真一身的汗,还在床上熟睡。
轻轻开了点窗,陆然退了出去,接着便开始按照丽真的吩咐,收拾了一些令他大开眼界的女人细软,接着又回到客厅,喝了两口生水,就坐在餐桌前等着灵真醒来。
将昨晚接踵而来的几波人又在脑中回想了一遍,接着胡思乱想了一通,想起一个他很陌生却又颇为感兴趣的事来。
生日。
生日就是出生之日,就是冠英问的那什么生辰八字。
可过生日是怎么个过法?
是像陆家村村长那位老父亲做寿那样,每个人上前磕个头,就能领两粒糖那种过法?
陆然无从想象,因为他从未过过生日。
以往每到七月初七,阿爷也只是去村头买点面条,用鱼汤下面,喻意长寿有余。
而阿爷本人的生日,他则从未提及,更别提庆祝了。
这一想,不免又想得远了,过去和未来轮番出现,陆然的思绪很快就跳到了多年以后,他也修成了真仙,历经了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阿爷所在,揭开了那最初的秘密……
忽然,楼道里出现一个从未出现过的脚步声。
脚步声强力而欢快,接着这人还吹起了更为欢畅的口哨。
声音转瞬即近,陆然往门口望去的同时,面前那扇绿色铁门已经被这人一把推开。
一个染着黄毛,叼着香烟,戴着大金链子手拎着几袋杂物的小混混出现在门口。
他一眼看见陆然悠然自得地跷着脚坐在那边,而他面前的餐桌上,堆着几件凌乱的女人衣物。
“*你妈的!”
黄毛火气腾地升至最高,将手中香烟和刚买的半只烧鹅一袋橘子以及另外几个纸袋子猛然扔在地上,一个饿虎扑羊,就奔着陆然而来。
但他的身手比起上午那位冠英道长,差了太多。
陆然轻轻一闪,他就扑了个空。
他狼狈起身,拳脚并出,但毫无章法。
陆然躲也没躲,反手一拳,轻松将他撂倒。
黄毛翻身爬起,嘴角不争气地流出鲜血,但态度依旧嚣张,“你他妈是谁,怎么会在我家,还动手打我?知道不知道我大安愚夫是谁?”
知道了这人原来就是三姐妹二哥李小愚,陆然想也不想,又是一个响亮的巴掌。“原来是小子,那打的就是你!”
“你他妈到底是谁,我他妈混洪升的,你混哪里的?”
李小愚虽然人在往后退,可嘴巴依旧很硬。
房间狭小,他很快退无可退,被陆然一把揪住衣领,啪啪啪又是三个大嘴巴子。
“老子混……老子混青云观的!”
陆然灵机一动,报上了名号的同时,又举起了自己那簸箕般大小的手掌。
李小愚眼中满是不解和惊恐,“道,道爷,你为何来我家,偷我妹妹的内裤?”
“哇呜呜!”陆然气得嗷嗷乱叫,“看来你还是不知道我为何打你!”
一个巴掌刚刚举起,忽然听见另一旁有个迷迷糊糊的声音说话。
灵真揉着眼睛,已经走到了近前,“陆然哥哥,你为什么在打我二哥?”
第二十八章 生日(二)
在灵真的极力劝阻之下,扭打在一起的两人,总算住了手。
误会,并没有就此完全解开。
但两人至少算是重新认识了一下对方。
三姐妹的二哥李小愚,黄毛,皮肤很白,看着弱不禁风不输回寰的干瘦,长相还颇为英俊(这李姓一家人基因都极为优秀),目前是洪升四三二草鞋,混的是大安、三角咀一带,因为劈友时喜欢穿一件防水连体衣,手持一把斩鱼刀,所以江湖上人称“愚夫”。
三天前他在三角咀出了事,所以去了千门岛避避风头,今天也算是冒着风险回到了家,因为他昨晚忽然想起,今天是四妹慧真的生日。
可没想到一回家便被一个头发潦草,看着浓眉大眼却有些黐线的小子给揍了,这口气,身为暗门的他,原本是绝对不可能忍的。
可就是眼前这小子,却一口气给出了两个他不得不忍气吞声的理由。
第一,妹妹出了事,身为哥哥,居然到现在才知道。
第二,身为家中唯一的男人,居然让三个妹妹,一直以来过着这样的生活。
面对陆然的指责,李小愚无话可说,灵真却极力偏袒他,怪陆然出手太重,很乖巧地去冰箱找到冰袋,给李小愚敷在脸上。
然后,她提出了一个这两个大男人都完全忽略了却至关重要的问题。
“不对啊,陆然哥哥,是我二哥那天晚上把你送来的,你们两个,不是朋友吗?”
“谁跟他是朋友!”两人异口同声,彼此对望一眼,脸上渐渐都升起疑问。
陆然回想起来,的确如此,三姐妹都说过是自家二哥将自己送到了此地,否则她们也不可能让家中住着这么一个危险的单身男性。
可这李小愚,怎么却像完全不认识自己一样?
李小愚也很奇怪,灵真是不会对自己撒谎的,那就必定是自己将当时昏迷的这小子送了回来,可是他却一点都不记得有过此事,他甚至不记得三天前的深夜,他曾经回过家。
三方再将时间线捋了一遍,最后李小愚一拍大腿,说,我知道了,那天晚上我喝断片了,还下了很大的雨,我就是后来在福记门口出的事,当晚就立即坐船去了千门。
陆然这才知道,作为一名枪港暗门,滥赌、酗酒那是标配,大烟、犽片也不足为奇,而所谓断片,是指人喝得大醉之后,将所作的事情,完全给忘记了。
也就是说,他是在何时何地,如何在大雨中遇见陆然,又如何将陆然领回了家,为什么要这么做等等等等相关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
而这其中,却藏着对于陆然要回去另一方世界,至关重要的信息。
看来今后,自己不仅要对这黄毛好点,还得护着这黄毛的周全,在他想起来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
陆然在心中腹诽,想了想,又问灵真,“那你哥那天晚上,说过什么没有?”
灵真紧锁眉头,仔细回忆,“没有,他就是说了一句,照顾好这位兄弟,水都没有喝一口,就走了。”
李小愚立即抢话,指了指自己那张被揍花了的英俊面孔,“你听到没有,虽然我不记得了,但那天晚上好歹也是我救了你,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那……谢谢?”陆然哭笑不得,尽力去回想,记忆里关于那一晚,也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在这方世界睁开眼之前最后的记忆,就是一片红海。
自己漂浮在一片红海之上。
再之前,便是万环楼之上那一场恶战,他用掉了青乌的第三滴血,救下了徐芙,最后在【瞋光阵】中,他落下了一滴眼泪。
眼泪碎成无数块,倒转再倒转,就这样化作了一场雨……
他的思绪很快被李小愚的话打断,“说起来,那晚也的确邪门,虽然我跟你的这件事我不记得,但是之后发生的事情,我却记得很清楚……我就是因为那件事,才去了千门避风头,没想到,家中出了事。”
李小愚欲言又止,陆然追问,“是什么事?后来你身上,又发生了什么?”
李小愚抬头将目光望向天花板上那个小小的神龛,摇了摇头,“那件事跟你们无关,还是先说说慧真的事情吧。”
尽管灵真也在场,陆然想了想,还是将上午丽真所说的情况,告诉了二人。
灵真想必是听懂了,低下了头去,很快便开始了啜泣。
李小愚听着听着,面容逐渐严峻,在问了陆然几个问题,骂了几句很是难听的脏话之后,起身便要走。
“丢,回去找弟兄们,干他!”
却被陆然伸手,一把给拽了回来,按死在座位上。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知道了那些枪手的身份?”
陆然并不相信这个叫“小愚”的人,会如此聪明。
“丢,能干出这种事情的,除了白豪那个疯子,还能有别人?”
果然,他是凭感觉,猜的。
尽管如此,陆然还是回想了一下那位白豪的样子。
那一定是位狠人,可他那晚身上的那些沮丧,又的确不像是装出来的。
而且他在乎的似乎并不是儿子之死,反而是那些白色的粉末。
以及那个现场,是不是曾出现过什么异样的东西。
对了,白豪曾提了一句什么祖,以及仙人。
这么说起来,他如此反常,还真的有可能是他。
毕竟,他也没有亲口告诉你,他的沮丧,是因为死了儿子,而不是那个包袱丢了。
陆然看着李小愚,跟面对小道士冠英那时候的感觉一样,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对于自己而言,会很有用。
他松开了手,用一种不容人拒绝的口吻说道,“要报仇,不着急,但是今天,你必须先去医院一趟。”
李小愚此时望着陆然,一下清醒,一拍大腿,“对哦,我怎么样也得先去看看慧真的情况。”
陆然点点头,“而且丽真说了,要大家一起给慧真,好好过一个生日。”
“好呀好呀,也给大哥说一声吧。”灵真靠着桌子,用力擦了一把眼泪,也抽噎着提议道。
陆然和李小愚,齐齐将头转向天花板。
第二十九章 生日(三)
如今再去看神龛中这张相片,感受大不相同。
上次只觉得这男人看着好生正气,如今知道了他的背景故事,又觉得他有些可怜,像是个戏文里的悲剧角色。
英雄无恨,恨的只是总是走上末路。
李小愚找来焚香,态度极其虔诚肃穆,先是拜了拜那位手持大刀的神只,再拜大哥。
“大哥,保佑丽真找个好人家,保佑慧真度过难关,保佑灵真健康快乐每一天。”
陆然看了他一眼,这段许愿里,李小愚唯独没有关照到自己。
灵真吵着也要上香,李小愚点上一根香,交到她手上,再将她举高,让她也祭拜了一番。
“大哥,今天是四姐生日,你的那份蛋糕,我会帮你吃掉的,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陆然看不得这样的场景,独自来到了楼道等待。
英雄无恨,英雄怎会无恨?
……
三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医院找丽真一起过生日。
陆然带着灵真走大堂,李小愚却说他的行踪不能暴露,自己走了一条秘密路径,三人约定在双喜大厦前一个街口汇合。
等不了多大会,李小愚开着一辆小车停在路边。
灵真兴奋得不行,在车后座爬上爬下,说大哥去世之后,就再没坐过轿车。
“你买的?”陆然又捏起了拳头。
“借的啦。”李小愚急忙否认。
……
这间医院,叫圣玛丽亚医院。
圣玛利亚是一个人的名字,她的雕像,就矗立在医院洁白的大门之上。
在陆然看来,这造像有些像震南契贝的风格,也即是回寰的国家。
但李小愚告诉他,圣玛丽亚是甲国人的什么圣母,与我们老广,其实无关。
李小愚对这间医院,轻车熟路,直接摸上了四楼八号房间。
可却被房门口一位邋里邋遢正在跟几名真探玩纸牌的小道士挡住了去路。
好在李小愚也是洪升草鞋,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两名真探跟他打了个招呼,陆然带着灵真又赶了上来,两人这才没有大打出手。
“丽真姐睡着了,你们不要去打扰。”
小道士冠英此时,可以用一首经典的枪港歌曲来形容——《护花使者》。
“我进去看看,我会很安静的。”
灵真却从陆然和李小愚的身后钻了出来,今天的她,格外乖巧。
“呀,好……可爱的妹妹。”冠英松开了牢牢攥住门把手的手,然后冲另外两人说道:“你们俩,去走廊那边歇着去好了。”
然后,他转头继续去跟那已经换了一班的三名真探打牌。
李小愚挽起袖子,对陆然说道:“你别拦着我,让我来狠狠教训教训他!”
陆然皱起眉头,“丽真是真需要休息,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聊聊呗,我有些话,想问你。”
李小愚有些忌惮陆然,闷哼一声,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好呀,上天台?”
听见“天台”两个字,冠英也转过头来,将手中纸牌一扔,“那走吧,我也去。”
……
夜晚临近。
三人在医院的天台,沿着楼板的边缘,坐成一排。
面前是维多利亚港湾,身后则是群山。
脚下的行人与车往来不迭,脚步匆匆的返家时间。
陆然将昨晚来过的人,那些疑点,讲给李小愚听。
李小愚一路听下来,满脸惊讶,跟着便是不停地咒骂,说是这帮人最没义气,有几个人大哥去世那时候都没有露头,如今却统统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十分可疑。
而且眼下暗门的形势很是紧张,大战一触即发,他们每个人出行都要冒极大的风险,由此可见这件事的重要性。
李小愚的看法,还是没有改变,他认为这不过是义真白豪或者白豪与别的势力谈好的“苦肉计”,白豪这两年声势浩大,要猛龙过江,一统枪港的暗门,所以,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陆然和冠英的看法较为接近,两人却认为这件事可能并不是简单的暗门斗争,可能涉及某些更为神秘的存在,而问题的关键在于当时那三位少爷手中那个包袱,包袱中的白色粉末究竟为何物,而现在,这个包袱又去了何处。
白色粉末,李小愚一口咬定是精神幻片,而且数目巨大,这刚好与洪升门内上月丢失的一批货相符。
至于包袱所在,三人则一致认为,身为此案的真探,雷骆一定知道它的最终去向。
说到这里,陆然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到病房,值得庆幸的是,昨天夜里,他在慧真身下发现的那些肉太岁般的白色粉末,仍在窗台一角。
赶紧拿上去给李小愚查看,虽然陆然并不能确定这粉末和那晚在龙记茶档看到的粉末是同一种东西,可至少能确认,这些粉末,是不是精神幻片。
不想李大愚擦了一点放在口中尝了尝,表示这并不是精神幻片,却也说不出这是何物。
这时候冠英看在眼里,要了过去,细细看了看,忽然一拍大腿道,我知道这是何物,这是丹灰。
然后在另外两人的一脸诧异下,冠英介绍说,类似的东西他在整理自己师父遗物的时候看到过,师父留下个小葫芦瓶,瓶中就装着一些这种东西,他一开始也不知道是什么,直至有天他翻阅古籍,上面详细介绍了炼丹,他才知道,这些珍珠粉末般的东西,是丹灰,也就是炼丹之后,剩下的渣滓。
陆然眼前一亮,“那现在这些东西在哪呢?”
冠英点点头,“师父仙去之后,我将他的东西都跟他埋在了一起,就在青云观后山。”
陆然又问,“你师父还留下什么别的奇怪的东西没有?”
冠英想了想,“你这么一说,的确有几样东西是挺怪的,不过也都被我一起埋了。”
“那我们明日就去……”陆然欲言又止。
“他想说,明日我们就去掘了你师父的坟头,把这些东西挖出来!”李小愚一脸的兴奋,接着问冠英,“你师父是不是两个月前,死在了白豪赌场之中的那位老道士?”
“你怎么知道?”冠英的面色,一下阴沉了下来。
第三十章 生日(四)
“这件事在暗门子还挺轰动的,说是有位怕是有一百岁的老道士,不知怎么找上了白豪手下双花红棍的茬,两人就在白豪的赌场大打出手,老道士命丧当场,据说死得……有些惨。”
李小愚说完这段话,看着冠英的面孔渐渐收敛不住,整个人在那微微颤动。
“一位出世的道士,怎么会跟暗门拼命的?”陆然很是不解。
李小愚侃侃而谈,“我也只是听人说起,至于这件事的真假,我也不能保证,只是那位双花红棍,从北面来枪港也就两三个月,这可是邪门人物,可能是那老道士欠了赌场钱,也可能只是他运气不好,冲撞了煞星。”
“邪门,怎么个邪门法?”陆然警觉地问道。
李小愚睁大了眼睛,“这家伙是练武的,一龙擂台你知道吧,这家伙来到枪港后,两个月打了四十四场,四十四场不败!”
陆然忽然转过头来问冠英,“……所以是这个人,杀掉了你的师父?”
冠英的面色此时已经极其难看,可以说是又有些害怕,又有些生气,他先是冲着陆然点了点头,继而像是自言自语般的说道:“那人的确很能打,也的确很邪门……”
陆然正要追问,李小愚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雷骆来了。”
楼下,停了两辆小车,两辆大车。
下来七八个便衣真探之外,还有两队全副武装的军装真探。
陆然忍不住嘲讽,“来这么多人,也是来给慧真过生日的吗?”
李小愚站起身来,伸手往下指了指,“你们看,这前面几条暗巷,这左右几间宾馆、牌室里面都是各路人马,今晚,是有大事要发生。”
“我们下去吧,看看雷老总要怎么说。”
陆然也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尘,“走吧,我也有些好奇。”
“等等我。”
许久之后,有些失魂落魄的小道士冠英才怔怔地起身,追上二人。
……
楼下病房内,除了正上来的雷骆,还来了另外一名访客。
也算是陆然在此世界的熟人了,正是那名爱喝奶茶的女真探安洁琳。
安洁琳正在同丽真、灵真说话,看见陆然来了,顺手递上一杯奶茶。
而丽真一看见李小愚,情难自禁地扑到了他怀里,陆然也总算在她的脸上,看见了眼泪。
李小愚拍了拍丽真单薄的肩,“不哭不哭,哥一定会帮慧真报仇的。”
灵真原本也想加入这个家庭拥抱,可拿起一杯奶茶后忽然转了向,走向了小道士冠英,瓮声瓮气地问道:“你怎么看上去不是很开心的样子?你是不是真的是个道士啊?”
冠英原本的确有些沮丧,忽然间展开了笑颜,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更是惊叫出声,“这什么神仙水,怎么这么甜!”
然后他掏出身上最后一个饭团,塞给了灵真,“我如假包换的青云观首席弟子,小妹,你也尝尝我观中的素斋。”
灵真接过去,狠狠咬了一口,“好好吃!”
此间的病房,虽然本是个愁苦之地,但这一刻,却又因为这些人,滋生出了一些温馨。
有人重逢,有人在哭,也有人在笑。
而令人讨厌的人,也一如往常,很不识相地推开门来打扰。
雷骆一进入房中,便大喇喇地坐到了陆然昨夜用来陪夜的躺椅之上,点上一根香烟,仿佛他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甚至可能是这个家庭的主人),脸上似笑非笑,打量着房间内的一切。
“你来这做什么?”
问话的人是李小愚。
实际上方才在天台之上,陆然就隐隐感觉到,李小愚很不喜欢雷骆,到了现时,果真如此。
雷骆长长吐出一口香烟,笑着说道,“我听说,今天是慧真的生日。”
李小愚目光如电,“那又关你什么事?”
雷骆猛然起身,从口袋掏出一叠大票,甩在李小愚身上。
“慧真的治疗费、住院费都是我出的钱,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李小愚默不作声,只是手慢慢伸到后腰藏着的匕首。
“好了,今天是四姐十八岁生日,你们两个,要么出去吵,要么坐下来,等着吃蛋糕!”
谁也没有想到,出来打圆场的,居然是个头小小的灵真。
丽真见状,上前拉住了雷骆的手,语气柔软道,“雷大哥,来的就是客,不要跟我二哥一般见识。”
陆然和冠英,也上前一步,架住了李小愚。
雷骆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也知道小愚这几日有些不顺,不会怪他的。”
在一旁一直默默看着这一切的安洁琳也出来说话,“既然如此,那赶紧切蛋糕吧,我快饿死了。”
“好呀,好呀。”丽真和慧真一齐附和。
于是一块看着极其漂亮诱人的双层草莓蛋糕被摆在在慧真床尾的平板桌上。
灵真认认真真数了数,插上了十八根蜡烛。
点燃蜡烛,拉上窗帘,陆然这才知道“过生日”是怎么一回事。
跟着其他人唱了一首只有一句歌词居然连冠英都会唱的歌。
祝你生日快乐。
丽真说,灵真,你帮慧真许个愿吧。
灵真说,不,我还要帮大哥吃蛋糕,让二哥帮四姐许愿吧。
李小愚双手抱拳在鼻下,捣鼓了半天,说,我许不出来。
房间内所有人都被他逗笑了,就连雷骆,都露出了仿佛不应该出现在他脸上的笑容。
最后还是灵真许的愿,她很是神秘地说,她这个愿望一定能够实现,但是她绝对不会说出来。
陆然不懂,就问了一句为什么?
冠英伏在他身上,有些嫌弃似的说,你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连我这个道士都知道。
说出来,许的愿就不灵了哦。
陆然被他激怒,说道,那我也要许一个愿!
房间内,再次传出一阵阵欢快而满足的笑声。
所有人,一齐吹灭了蜡烛。
灯光再亮起。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齐停留在了慧真的身上。
慧真睡得好香甜,她的嘴角,似乎也是在笑着的。
丽真轻轻地对她笑了一笑,温柔地说道:“慧真,吹完蜡烛许完愿,你就已经十八岁了哦。”
窗外,一阵狂风忽然吹起。
黑云涌动。
今夜,又将有一场倾城的暴雨来袭。
第三十一章 慧真仙子,梦境5362
“恭喜恭喜,慧真仙子,今日你已证得赤仙,可随师尊下山行道去了。”
声若闷雷的声音忽远忽近,极其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但是十分突然。
慧真心头一沉,发现此时自己半跪在一片黑砖之上,抬头看见有位身穿黑袍的高大之人,好似个神官模样,手拿着一面黑色镶着金边的铁片,笑容可掬地在等待着她。
你是谁?
这又是什么地方?
我……又是谁?
许多问题一下涌了上来,来不及细想,身旁有人轻轻用手肘戳了戳她。
“慧真,快快谢恩受箓。”
听见提醒,慧真接过那面铁牌,倒头就拜。
“谢……谢恩。”
黑袍大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往旁边迈了一步,闷雷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恭喜恭喜,德华仙官,今日你已证得赤仙,可随师尊下山行道去了……”
慧真这才喘了口气,四下查看了一下自身,发现自己穿着打扮都极其古怪,头发长了许多,身后,还背着一把看上去极其危险的红色宝剑。
忽然就想起了灵真,想起了灵真夜里总是听一些仙侠故事,难道自己,现在是身处在仙侠世界之中?
再回忆起来,便是一家人高高兴兴去吃饭,接着发生了枪战……
直至冗长的受箓仪式结束,慧真才算接受了这一现状,原来自己是在梦中。
可她偷偷掐了一下自己,还是会疼。
再说,哪有梦,是彩色的?
人群三三两两,已经渐渐散去,可是这一切若不是梦,这些人又怎么会踩在云朵上飞?
而自己,作为慧真仙子,此刻又该往哪里去?
还是那位叫德华的男人提醒了他,他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却时时刻刻想把人占有的笑容。
不至于说令人恶心,可这让慧真很不舒服。
德华说道:“慧真仙子你怎么还在这愣着,你的师尊,在那都等着急了。”
他将手一指,慧真于一众黑袍道士之中,看见了那个人的所在。
他背对着大典,席地而坐,身上则穿着全场唯一一件灰袍,宽大得好像身上裹了一张被子,头上,则戴着一顶同色的斗笠。
不知为何,这背影,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十分可靠。
慧真眨眨眼睛,迈动步伐,朝他而去。
一步迈出,觉得自己从未如此轻盈过,原本跑个八百米要喘上半天的自己,肉眼可见不短的一段距离,自己一半走着一半飘着,很快来到了那人的近前。
慧真想起方才黑袍人说的那句话,酝酿了几秒,开口喊道:“师尊。”
那人回过头来,年纪并不大的一位青年道士,浓重的眉毛,双眼中有两团令人惊心动魄的火焰,熠熠生辉。
“慧真。”他的嘴角略微翘了翘。
“师尊。”慧真不知为何又叫了他一句,心中却有一些小小的高兴,自己的这位“师尊”,居然不是个老头子。
还有一点点,一点点帅气。
“来吧,我们上路。”
师尊起身,大袍一挥,脚下立即升起一团火云。
他伸出手来,邀请慧真。
慧真云里雾里,一脚踏上,居然稳稳当当。
师尊二话不说,驾云便走。
风声呼啸,各种颜色的云朝自己相反的方向疾行,但并不会冲撞到自己。
反而可能因为脚下是朵“火云”的关系,这些风也好,云也好,落到身上,还有些暖暖的。
慧真过了好久,才终于压制自己不再往脚下看去,不尖叫出声。
然后,才怯生生地问道:“师尊,我们去哪?”
师尊的回答不咸不淡,“去哪儿都可以。”
“那……师尊,你叫什么?”
“你这丫头,你又将为师忘了?”
“嗯……”慧真回答得毫无底气。
“听好了,可不许再忘记。”
师尊忽然转身,请她吃了一记爆栗子,继而发出了一阵爽朗又宠溺的笑。
“记住了,本座道号,燃灯。”
……
云上的时间,同样过得飞快。
“师尊师尊,我们为什么一直追着月亮飞?”
“不是我们追着月亮飞,而是月亮在跟我们一起飞。”
“师尊师尊,此时我们脚下是何地?”
“唔,让我看看,哦,我们脚下这座城,过去是个叫纷离的小镇,现在,它叫太极城。”
“师尊师尊,那边为何有一座粉蓝色的山?”
“哦,那是咸山,咸山的旁边,就是甜湖。”
“甜湖?是可以喝的湖吗?”
“傻徒儿,天底下所有的湖,都是可以喝的,但唯独这座甜湖,不可以。”
“为什么呢?”
“……”师尊沉默了。
“为什么呢,师尊,那那座咸山,又为何叫咸山,是因为山里面特别咸吗?”
“……”师尊真的沉默了。
“师尊?你怎么不说话了?”
“慧真,为师有没有告诉过你,为师不太喜欢话多的女孩儿?”
慧真不说话了,好容易接受了这副身体、这个世界,难免千万个问题一下翻涌出来,成为一名好奇宝宝。
可她自己都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多了,赶紧闭了嘴,这又是一个新的问题,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太希望惹这位师尊生气。
她安静了下来,只是望着脚下不断飞逝的景色,思绪又回到了枪港市双喜大厦那一盏小小台灯下的书桌前。
“慧真,你怎么又不说话了?你来说说看,我们师徒二人,这次要去哪里游历修行?”
不让慧真说话的师尊,这时却又主动开了腔。
“慧真?”
“慧真?”
“慧真?”
师尊连问了三遍,慧真才开口说道:“师尊,我想做个话少的女孩儿,所以我听师尊的。”
“哈哈哈。”师尊抚胸大笑,将长袖一甩,“那咱们这次,就去那咸山甜湖走一遭吧。”
脚下火云急停调头,惊得慧真一把抓住了师尊的另一只长袖。
面前,有一座酷似烟囱,通体在月光中发出梦幻蓝光的山,山脚下,则是更为梦幻一座粉红色的湖泊。
月亮,调转头来,继续跟着师尊的脚步。
有一群奇怪的鸟儿,口中唱着不成段路的小调,排成一个奇怪的奇形,飞在前方。
“师尊师尊,你,能把你的斗笠给我戴一戴吗?”
第三十二章 暴雨欲来
圣玛丽医院四楼。
走廊尽头。
雷骆点上一颗烟,搔了搔头皮,对面前的安洁琳笑笑,“师妹,好久不见。”
安洁琳并不领情,嘴角泛起一丝轻蔑,“师兄,这么大阵仗,知道的是要保护人证,不知道还以为你在保卫枪港总督呢。”
雷骆继续惨笑,“等会还有从其他区调来的武装真探,这么大阵仗,上次还是捉捕大贼王乌蝇那一役。”
安洁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师兄,这件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按理说,这点精神幻片的货物,就算是那三位大佬的儿子都丧命当场,也不至于会发展如此,我可是在来的路上看见四大家族都派了人马聚集在附近。”
雷骆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看向窗外天空远处,“今晚,怕是又有一场大暴雨。”
安洁琳切了一声,“师兄,不至于吧,一点消息都不能透露?那我可去找韩老总问问咯。”
“找他也没用,这案子现在总督亲自过问了,而且是等级是绝密。”雷骆转过头来,神秘地看了过来。
安洁琳惊奇地睁大了眼睛,“鬼佬介入这事干嘛?他们此时难道不是应该在卷铺盖,准备走人了吗?”
雷骆招招手,示意安洁琳更靠近一些。
安洁琳往前半步,就听见雷骆在她耳边小声地说道:“不止是港督,我无意中听到的,这件事关于他们甲国那位至高者,说是她要秘密来港。”
“至高者……那位女皇帝?”安洁琳的脸由惊奇变成了震惊,“这怎么会……这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雷骆耸耸肩,猛抽了一口香烟,“小师妹,我的建议是你赶紧远离这个是非之地,还有,小师妹你的身上,还是这么香,还是有着八十年代鱼蛋牛杂和椰子汽水的味道……”
……
病房之中。
众人刚刚分食了蛋糕。
陆然觉得,这仪式未免有些太过温馨动人,只可惜,分给他的那块蛋糕,有些太小。
然而甜美只能是瞬间,过后只能又落入烦恼。
李小愚说他感觉到了危险。
冠英说他的寻妖罗盘嗡嗡作响。
就连丽真,今晚都觉得有些不对劲,打算不再去舞厅上班。
灵真,一直坐在慧真床头,憋红了一张小脸,一句话也不说。
安洁琳跟雷骆聊完天,进来说要带她先走,她也不愿意,只是依旧那样,望着天花板出神。
雷骆,进来说了几句不疼不痒的安慰话之后,则一直站在窗前往下看,看着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而周围的暗门子,越聚越多。
终于,李小愚焦躁难忍,忽然掏出腰间匕首,一下抵住了雷骆的脖子。
他动作太快,雷骆来不及躲闪,却很镇定,“小愚,你要干嘛?”
“你他妈的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们?我们又不是凶手,是受害者,这些人到底想要干什么,你他妈的快点告诉我们。”
李小愚的情绪,不是一般的激动,引得丽真赶紧过来抱住他,而灵真则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想知道……”“吗”字还未出口,雷洛脖子一缩,身体往前一撞,再一个擒拿手,一手捉住了李小愚拿刀的手,另一只手将那把匕首震飞。
哐当一声,小刀划着地板,停在陆然脚下。
“你他妈的什么才能学学你大哥,遇见事情,能不能冷静点!”
雷洛一拳揍在李小愚中午已经被陆然揍过一遍的脸上。
连带丽真也被他巨大的力道,甩到了慧真的病床,再摔倒在地上。
这下陆然、冠英都看不下去了,两人一左一右,围了上来。
雷骆啐了一口,眼神像匹凶狠的饿狼,说道:“外面那些人要做什么,即使是我们有很多线人,也不是很清楚,但有一点是明确的,他们今晚要在这里生事,所以你们几个不想像慧真这样,都要听我的。”
“小愚,你带着灵真从后门先走,但不要回自己家,去我家。”雷骆说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了小愚。
小愚默默接下,没有再吭声。
“丽真,你今天可以在这里守着慧真,但是绝对不能走出这一层楼,就连去厕所,也要找人陪着。”
丽真刚刚起身,脸上还带着惊吓,但她也没有反对,点了点头。
雷骆最后看向了怎么看怎么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陆然和冠英,“至于你们这两个大路仔,此事其实与你们毫无干系,我建议你们不要蹚这趟浑水,还是早点走的好。”
“是哦。”冠英摸了摸后脑勺,又望了望陆然,“陆……陆居士,你怎么看?”
陆然朝着雷骆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一屁股坐在了房内唯一可以供人休息的躺椅之上。
一道闪电,伴着巨响,陡然划破天空。
“这件事,还真的跟我有莫大的关系。”
*
*
枪港私立大学。
图书馆。
顶楼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这里是一处园林,与图书馆外在的红砖式英式建筑可谓格格不入。
但在枪港市,只要你有钱,你可以办成任何事。
男人,就是这幢图书馆的捐赠人,同时,他也是这间大学的拥有者。
此时,他就在这有花有树有鱼有鸟的中式园林中的一处亭子间,喝一碗白粥,配上了十八种小菜。
亭子外面,站着一个女人,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大成律师事务所的合伙律师,蔺瑶。
与亭子里男人淡定自若的浅尝轻辍不同,蔺瑶虽然站得笔直,但是眼神很是焦灼。
好在他们要等的人,及时出现在了门口。
男人光头,一双眼睛很像一只金鱼,面白无须,看着普普通通,像个街边卖漫画的报摊老板。
可就是这个人,手握着枪港市五万真探,是黑白两道真正的“皇帝”,他就是枪港真探总署总探长韩乐。
韩乐走近,冲蔺瑶点点头。
蔺瑶一伸手,“快点去吧,爷叔等得有些久了。”
韩乐面上和心中都是一紧,小碎步跑上亭子,也不敢坐下,只是站在一旁,像他那些属下、暗门老大一样地点头哈腰,好似一只哈巴狗儿,讨好地说道:“爷叔,不好意思啊,来晚了,都怪那几个洋鬼子拉着我开会。”
亭中的男人嗯了一声,这才放下了手中那枚看上去沉甸甸的金调羹。
第三十三章 富贵变天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男人的手习惯放在桌上,手指轻轻弹动,那是他年幼之时在柜台上拨打算盘太过频繁所留下的习惯。
“是是是,只是咱们的命和富贵,都在爷叔您的身上,爷叔,你就是我们的天。”韩乐总探长赶紧接上话来。
“然而,又要变天了。”男人却抬头望向头顶的玻璃帷幕,望向天空,话锋一转。
韩乐脸上的笑容顿时不见,“可是,北面不是承诺,六十年不变吗?”
男人的目光变得冷峻,“那六十年后呢?”
“这……”韩乐略一迟疑,心中在想,六十年后,你这老家伙早入土了,还搁这操心呢。
脸上却仍然带着笑,说道:“所以啊,爷叔,下个月我就卸任,准备全家移民东南亚。”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忽然问道:“阿乐,你今年几岁了。”
“五十七岁。”韩乐不假思索,接着不知怎地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爷叔,您呢?”
男人也很意外,抬眼望了韩乐一眼,吓得他立即低下头去,“爷叔,我不该多嘴。”
“五十七,正是过去了快活年的坎上啊,爷叔就不同了,爷叔五十七岁之后的每一天,都在坎上。”男人此时的目光,却柔和了一些,“说起来也不怕你知道,今日正是爷叔八十岁的寿辰。”
“啊?”韩乐两腿一软,竟然当场跪下了,连磕了三个响头。
“爷叔万寿无疆,福如东海。”
韩乐没什么学问,半天憋出来这么一句。
“起来吧。知道我今天叫你来做什么吧?”男人扶了扶额,这才将谈话进入了主题。
韩乐干净利落地点了点头,“知道。请爷叔放心,今日子时,一定将阿爷要的东西,送到扳机岛。”
男人将放下的金调羹再度拿起,放在粥碗中轻轻搅动,接着有些莫名其妙地,念了几句英文诗句。
“要变天了
国王被送上了断头台
十八岁的翠鸟在过去的纷扰中鸣叫
昨日如一滴雨水
十六位刽子手排队等待
等待明日盗火者眼中的火焰……”
韩乐一句也听不懂,也一声都不敢吭,直到看见男人手一挥,他再度开口道:“没什么事,你就退下吧。”
“好,爷叔吃好,阿乐这就退下了。”
韩乐吊着的一口气这才松下,转身要走,却看见蔺瑶急匆匆走了进来。
蔺瑶在男人耳边悄声说了点什么,男人略一沉吟,又将韩乐叫住。
一张相片摆在韩乐面前,上面有个头发很长,像个摇滚乐手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叫陆然,来历不明,今晚在圣玛丽医院,我不希望看见他掉一根毫毛。”
男人多年来一直喜欢故弄玄虚,很少听见他发出这么明确的指令。
韩乐暗暗吞了吞舌头,今晚的行动实在是棘手,怕是他当上真探开始到现在的四十余年,最难的一次。
*
*
十五分钟后,雷骆接到韩乐的电话,韩乐在电话中提及了一位叫“陆然”的人,说他是重要线人,务必要保护他的周全。
雷骆想了半天想不起此人是谁,又问了手下才知道,陆然就那天晚上从这间医院天台之上跳下来居然大难不死的那位李小愚的朋友。
滚他娘的,老东西下个月就跑路了,还在这发号施令,这种时候,谁还管得了他指定要护住的人。
被洋总督接见过的雷骆,此时当然有不买账的底气,只是对于今晚将要发生之事以及那一起蹊跷的案件,实在是有些没有头绪,于情于理,这都是一桩怪事。
三个少年虽然身份特殊,但关于三人的花边绯闻是一直都有,如果说是其中一家的家长实在受不了舆论,选择了自我清理,说是说得通,但未免太过戏剧,少了那么一些真实性。
至于三个人身上那批货,估算了一下,不过区区百万港币,也不值得有人雇三十名全副武装的悍匪来抢。
而原先兄弟们开会一致认为的是有人在其中挑拨作祟,就是要让天下大乱,好在其中浑水摸鱼的说法,似乎在今晚,也并不成立。
新的疑点将之几乎完全推翻,一是为何四大家族为何不但没有反目开战,反而联合了起来一致寻求了同一个目标,这目标也很奇怪,竟然是作为受害人出现在现场的李家三姐妹,这是为何?
还有一个疑点是法医科的同事发来报告,已经死亡的三位少爷,死亡时间对不上,且比枪战的当晚,至少要早了整整三天,检验科的报告也有疑点,说是三位少爷的身上、胃中和那些精神幻片其中,都检验出同一种粉尘,这种粉尘是某种化学实验生成物,也可能是某种药品充分燃烧后的残留物,用个通俗的词来说,就是灰烬,极有可能是香炉灰。
这样,这件案子,似乎又涉及了玄门。
玄他妈的头,我看是真他妈的邪门。
雷骆一回头,就看见那名自己要保护的“陆然”和一名小道士一起抢着坐在一张躺椅之上,正痴痴傻傻看着丽真的背影。
*
*
有一间酒店。
有一间,是酒店的名字。
晚上八点,本应该正是这酒店最热闹的时刻。
然而此时这酒店之中,空空荡荡,一片冷清。
只有二楼最靠里的包厢门口,稀稀落落站了四五十个人。
包厢里人就更少了,义真白豪,字和剐六,龙盛周旺,还有洪升的三马,一共也才六个人。
这便是枪港的四大暗门了。
上一次这六人坐在一起吃饭,还是十年前白豪刚出道,韩乐做的东。
四分天下之后,明争暗斗不断,还以为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坐在一起,大家心平气和,吃上这么一顿饭。
能容纳近三十人的巨大餐桌上,只有一盆菜。
百菜百味,共冶一炉,这是一道“帝王菜”。
炉火苒苒,热气滚滚。
六人之中,与此事件干系最浅,最置身事外的龙盛周旺终于站起身,打破了室内的沉默。
他朝着对面的字和剐六拱了拱手,“六叔,您看,今晚这道‘百鸟归巢’,这菜,要怎么吃?”
第三十四章 你的儿子*了我的儿子
“怎么吃?”
六叔起身,脱下身下那件长衫,露出一件粉底黑花的夏威夷衬衫,黑花之下,印着两个交缠在一起的喷火女郎,再加上他两条大花臂,左腕处纹了个“仁”字,右腕则是个“义”字,画面多少都有些诡异,但好在其余五人,多年来也已经习惯。
六叔抄起一双筷子,在盆中夹起一块墨鱼,“各位既然已经上了桌,就算这是一盆屎,咱们也得睁着眼吃下去。”
龙盛周旺其实比六叔小不了几岁,头发却已经花白,他今日穿着颇为正式,全套杰尼亚白色亚麻西装,turnbull & asser定制的酒红色丝绸衬衣,脚下却不伦不类地穿了一双木屐。他也站起身来,拿起筷子,却不落下去,面带困惑地问道:“乐哥不是下月就卸任了吗?咱们有必要,下这个血本嘛?”
他的对面,是人高马大的马家三兄弟,三人今天都穿得很随意,polo衫,太子裤,太平道何记逾晖手工制作的皮鞋。
马如龙穿红衣,率先起身:“韩老总是要走,可又不是全香港的真探都要走,咱们暗门子天生被他们钳制,又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马如虎是他的孪生弟弟,穿黄衣,他紧随其后,说道:“趁这个机会,大家亮亮招子也是挺好,毕竟韩老总要走了,也是要变变天了。”
穿绿衣的马如燕是三弟,却比两位哥哥还要高出大半个头,他也是与会六人之中最年轻的一人,他倒是不管不顾,不仅拿起筷子,还端起了碗,夹了一大筷头在其中,狼吞虎咽,两口下腹。
“韩老总走了,恐怕这枪港的天下,就要姓雷了,不过这样也好,我们今晚,也要让姓雷的看看,雷声再大,没咱们这些黑云,那雨,也是下不下来的。”
马如燕这句话一说,六叔、周旺都是眼前一亮,但手上筷子仍是不动,两人几乎同时,看向了桌子上唯一还稳如泰山坐在那的白豪。
“阿豪,你表个态呗。”六叔说完,抬抬了右手臂,故意给白豪露了露那个硕大的“义”字。
白豪还是昨晚那身打扮,圆领汗衫,绸灯笼裤,一双龙头布鞋,身上金项链、金戒指、金手环等等四五件金器点缀,很普通,却难掩霸道之气。
他歪嘴一笑,缓缓起身,露出一口橘皮黄牙,“事情发生在你老马家的地盘,你们想怎样就怎么样咯,我反正会叫几个个弟兄去配合配合。”
刚拿起筷子,就听见马如龙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酒杯碗筷嗡嗡作响,“妈了个巴子,白豪你什么意思?这是韩老总指派的任务,你想浑水摸鱼?”
“是坐享其成。”马如虎赶紧在他耳边纠正。
“是,难道你想坐享其成?”马如龙脸上青筋暴起。
白豪依旧笑眯眯的,拿起了筷子,夹起一只蟹脚,放到了马如龙碗中,“兄弟,我只是觉得奇怪,你说,费了咱们这吃奶的力气,为的却是那种东西,而且,咱们家里的那件案子,还没有给我们一个令人满意的交待不是,所以我的意思是,咱们意思意思就行了,别回头假戏真做了,伤了大家的和气。”
“你他妈的就是会说漂亮话,谁他妈跟你还有和气,我告诉你,自从你的儿子*了我的儿子,咱们两家的梁子就算是结下了,今晚有种你就别派人来,你派来的人,我保证他们有来无回,个个扑街!”
马如龙伸手就将面前的碗摔到了地上。
候在包厢外的小弟们虽然听不到里面人的谈话,听见这动静,引发了不小的骚动。
包厢内的其余四人听见马如龙说的这句话,却都呆立在一旁,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连马如龙的两个亲弟弟,脸上都是红一阵白一阵,表情复杂至极,这大哥,一激动,竟然连这种话都说了出来。
六叔和周旺脸上也全是尴尬,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哥,如今像被泼妇泼了一痰盂的污物那般,实在是有些挂不住面子,好在这事跟他们的确也无关,所以他俩不说话,只是看着白豪,看他如何给出反应。
白豪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也将手中筷子一扔,猛拍了一下桌子,骂道:“干你娘,你以为我的儿子*了你的儿子,我就高兴了嘛,我他妈的恨不得他干了头猪!说起来,我们要感谢那些大路仔,他们这是天降奇兵,救了我们老哥俩,否则他们再乱搞下去,我们还怎么在江湖上混下去?”
拍完桌子,他就坐下了,这表示白豪不愿再提及此事,算是服了个软。
马如燕这时候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悻悻地说道:“豪哥,你这话说得,你的意思我那大侄儿,还不如一头猪?”
马如龙的脸色更加难看了,马如虎也站了起来,两人四只拳头都已经捏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咱们这两个儿子,全部都猪狗不如!”
白豪面不更色,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一旦打起来自己肯定不是这三兄弟的对手,那只有往外跑,而外面,自己带的人还是足够的,车子则停在后巷,车子中还有几杆刚到货的毛子枪。
六叔这时候才算回过神来,招呼着马家兄弟坐下,“儿子们的事情,不是今天的议题,咱们今天可是来捧乐哥的场的,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是啊,过了今晚,你们两家再开一战好了,地点我都给你们选好了,瞎龙饭店门口,你们看如何?”周旺也跟着附和,还不忘再添油加醋一番。
马如龙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大蠢话,大大的蠢话,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拳头也已经捏紧了,我洪升的话事人怎么可以临阵退缩呢?
是可以的。
因为总华真探长韩乐这时已经走进了包厢,一屁股坐到了主位之上。
“诸位大佬,今晚我要当一回导演,我们要演一段经典的剧目,叫做《三岔口》,诸位今天都是演员,就将其余的事情,暂且忘记了吧。”
第三十五章 推手穿云
约翰·莫里斯,甲国人,枪港市为数不多的外籍真探长。
这差不多是他来枪港的第十年,也是最后一年。
凭着他过于十年对于这片土地的印象,他觉得用两个字可以形容枪港的一切。
矛盾。
东西方文化的碰撞,资本与小农经济的融合,现代与传统的博弈,以及人心在这其中的摇摆。
就比如今晚圣玛丽医院门口的这些人。
这些从根子上说仍是北国的枪港人。
他们有时候无比团结,简直是坚不可摧,不可战胜,不可奴役,可放眼全世界,又没有任何一个民族,比他们更擅长于内斗。
“查理,今晚我赌五百块,义真白豪胜。”
约翰·莫里斯在医院二楼的窗台上,放下了望远镜,对身边人说道。
查理·布鲁克,另一名外籍真探长,他手中拎着一袋红皮花生,紧张时,就放几颗在口中咀嚼,他摸了摸腰间的左轮手枪,冷笑了一声道:“谁赢我不知道,反正今晚雷骆,肯定会是个输家。”
……
雷声轰隆隆。
圣玛丽医院门前的金百利道,四大暗门的门徒们,趁着夜色,已经陆续走上街头,暴露于灯光之下。
此地地盘属于洪升马氏,因此他们来的人最多,前街后巷一千余人,都提着长枪大刀。
他们的对面,自然就是过江龙义真白豪下属的五百余人,白豪的手下,船夫码头讨生活的居多,所以他们都带着鱼枪和杀鱼刀。
此外的邻街,同在北岸的字和六叔则埋伏着七百人之多,这七百人手持短斧,身负小刀,像极了戏文中躲在暗处的刀斧手。
而同样过江的龙盛周旺,人数最少,只有两百人不到,可他们却有一支四十人的“手枪队”,这两百人,一百人在金百利道的另一侧暗巷之中,另一百人连同“手枪队”则在圣玛丽医院之后的小树林埋伏。
表面上情况就是如此,洪升与义真小字辈们的恩怨上升到了两大暗门的对决,而龙盛和字和则在暗中窥伺,期望坐收渔人之利。
这些事情,对于本港人士,早已经见怪不怪,只是今晚走上街头的人,着实有些多了。
光四大暗门,就来了不下三千余人,再算上圣玛丽医院门口的三百真探,暗门子里至少还穿插着三十名便衣真探,至少五家报社的数十名记者。
还有更多暗门子的外围后援,看热闹不要命的民众,各国搜集情报的几十名探谍以及七八个涉世未深却觉得这种情况很酷今晚乱起来就会在这里丢掉性命的傻孩子,正在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赶来。
总之,雨还没有落下来之前,整条金百利道,电车都已经停运,商铺已经关门,早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
“乖乖,你是这么多人,今晚,都是为了来杀人灭口?为了弄死这样两个弱女子?”
陆然站在窗边,表达了自己切实的不理解。
“今晚月色不明,天狼多芒,实属兵乱之祸。”
冠英却意外的沉稳,只是往怀中一摸,饭团已经吃完了。
他俩身旁的雷骆没有说话,只是又点上了一根烟。
多年的真探生涯让他感觉到巨大的危机正在临近,但同时他又觉得有些莫名的兴奋,这样的情况的确百年不遇,同样也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
方才他刚刚确认,甲国的驻军已经开始调动。
现在,就等着第一个巴掌或是第一滴雨落下来。
小小的病房内,丽真又趴在慧真的脚边,睡着了。
两个人恬美的睡姿,好像教堂壁画上画的两名天使。
想象着装甲车开上马路的情形,雷骆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必要的时候,就算她们真的是天使,也是可以牺牲的吧?
……
圣玛丽医院门口,两支队伍从街道的两头开始缓慢往中间推进,到了大约两三米的地方停住。
原本嘈杂喧哗、焦躁不安的气氛忽然凝固。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小头领们走上前去,亮出家伙,甩给对方的小头领一个凶狠的目光。
对方的小头领只能报以更加凶狠甚至凶残的目光。
几个照面下来又都有些疲乏,于是又各自退回队伍。
所有的人都在等。
所有人内心的想法都不一样。
可所有人心里又非常清楚,今晚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所以所有人又都在期待。
期待那个打响第一枪的人出现。
期待命运的推手在身后狠狠地推自己一把。
……
“当上真探的第一个月,巡逻的时候,我就遇见了两个帮派为了三个档口在街头械斗,当时我记得成老六就在现场,那时候字和还叫兴和,给我吓坏了啊,两帮人就跟对方杀了自己全家似的,全他妈不要命,刀砍在身上就像在砍木桩,没有一个人喊疼,血染红了半条街,不断有残肢碎肉在我面前飞过……我他妈的六发子弹打了三发这帮人还在砍,不得已我只好爆了一个当家的头,砰地一声,那人的额头出现一个血洞,他跪倒在地,转头狠狠瞪着我,可是就这样那帮杀红了眼的暗门子根本不怕,反而两帮人一齐抄着刀就奔我而来,后来要不是我的同事李大愚……我怕是四十年前就死了。
有一间酒店之中,韩乐忽然说起往事,“那时候你们这帮暗门子是真狠,也是真穷,现在你们就不行了嘛,你们那些手下,有多少人没摸过刀,没见过血?时代在进步,人却越来越孬种,你们养着这样的手下,不觉得每天都在花冤枉钱吗?”
六位大佬面面相觑,一言不发,也不敢发一言。
“今晚,应该让那些洋鬼子们、资本家们、让那些良好市民们见识见识你们到底什么叫暗门子,什么叫暗社会了,告诉他们,他们的‘利是钱’没有白交,不仅没有白交,而且还要多交。”
韩乐抬腕看着表,现在是八点十分四十秒。
二十秒后,时间来到八点十一分。
八月十一日,是自己的生日。
“不等雨了,现在开始吧。”
韩乐下达了命令。
六位大佬一直凝结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各自掏出电话拨通。
与此同时。
陆然和圣玛丽医院里里外外的所有人,都看见有一束巨大的烟花从海湾对面的太平山顶冉冉升起。
嘭地一声炸开。
正所谓,一支穿云箭——
第三十六章 出头亦或丧命之日
烟花乍起。
命运终于忍不住出了手。
大事件往往就是这样,从一个小人物的无心失误开始。
朝伟,花名“九指龟”,洪升一名新入伙不到半年的四九仔。
他本应该站在后排,阴差阳错,被人挤到了洪升副香主“草爷”的身旁,烟花猛地炸开之后,他受到了惊吓,手上拎着的刀子往前一挺没收住,就划到了身前的“草爷”。
“草爷”觉得背后一凉,下意识便是往前一退,伸到背后一摸,一手血,他就骂了一句,“丢你老母,扑街不要命了,砍死你!”
他本是骂向朝伟,但在对面的视角可并不是如此,而是他往前迈了一步,挥舞着手中长刀,一边骂着街一边对手下人宣告了开战。
对面的渔夫们当然不甘示弱,等的就这一刻,提起鱼枪迈开步子就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这时候“草爷”才知道自己表错了情,想去追究朝伟已经来不及了,想想自己这方好歹人数占优,于是咬咬牙,身先士卒冲了过去。
两道潮水般的人流就这样在金佰利道正式相撞。
嘭的一声开始。
无数的细小战场如同飞溅开来的水珠,同时开辟。
“草爷”出手快又狠,眨眼间撂倒了三五名落单的义真渔夫,但同时他受伤在先,很快又被对面三名鱼叉手重创,当场倒地不起。
三名鱼叉手干掉了洪升“草爷”,气势大胜,往前一步,便盯上了朝伟。
朝伟这还是第一次参与劈友事件,尿都吓出来了,照着空气笔划了两下,就拔腿往后跑。
但他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厮杀,根本无处可逃,一个趔趄脚下不稳,摔倒在地。
一名紧追过来的鱼叉手照着他的肚子就来了一叉,但这名鱼叉手的身后,两名洪升刀手一左一右包抄过来,两刀下去,废掉了鱼叉手的两只手。
两名刀手来不及庆祝,调转头又跟另外两名增援而来的鱼叉手拼杀在一起……
乱战。苦战。死战。
倒不下杀不完的敌人前仆后继。
撕心裂肺般的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我要活下去”的声音这一刻始终占据着大脑。
两道潮水分别将对方吞没,水珠落了一地,人也倒了一地。
难再聚集。
……
“这帮人来真的啊,真打啊。”
四楼的陆然,虽然只能看见楼下一角,虽然这种场面自己其实经历过了无数次,还是觉得人与人之间,何至于此。
“无量天尊,本道爷也是第一次见啊。”冠英一直在陆然的身边,眼睛一直半闭着,不敢看太久,隔一会还念一段救苦往生咒:“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生,枪殊刀杀,跳水悬绳明死暗死……由汝自招敕就等众,急急超生,敕就等众,急急超生!”
至于雷骆,则一直在望天,自言自语问了好几声,“雨,怎么还不下?”
终于二楼的约翰·莫里斯在无线频道里喊道,“雷骆,你在哪,干什么呢?赶紧下去指挥扫尾。”
雷骆干脆利落回了句“yes,sir”之后,关掉无线电,叫来两个手下,交待了两句,转头对陆然和冠英说了句“不要让任何人进这个房间”,便噔噔噔下了楼。
三分钟后,楼下哨声响起,三百军装真探手持盾牌、橡胶棍分成十五个小组,开始清理面前的残局。
大声公中,不时传来雷骆暴躁的指挥声。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死人先不管,先把活人全部拷起来!”
可就在这种混乱渐渐被扫清,一切将要结束之时,真探之中,接二连三,传出几声呼喊。
洪升和义真仍活着的社员们,居然此时团结起来,转而开始攻击真探。
都等不到雷骆下命令,二楼上的查理·布鲁克拿起大声公,用蹩脚的白话喊道:“不要心慈手软,给我狠狠地揍!每个人先打一顿,再送进局子!”
雷骆往上翻了翻白眼,接了一句,“该开枪就开枪,查理探长给我们批条子!”
很快,就响起了枪声。
一声之后,便是停不下来的无数声。
枪声,仿佛是另一种信号,很快,令雷骆和两位监工的洋大人头疼的事情发生了。
雨没有下下来,火却烧了起来。
以圣玛丽医院为圆心,半径三公里,至少有六个方向,九处地方,都烧了起来。
与火灾同时而来的,还有至少十七起报案。
抢劫案,强奸案,偷窃案,还有三位婆婆凑巧在同一时间弄丢了自己养的狗。
“丢,这是声东击西!”雷骆淬了一口,拔枪走上了街头,“都别管闲事,先抓这些暗门子人,救火什么的,打电话给消防局!”
话声一落,又觉得眼前一闪,数十名不知哪来的记者从冲了出来,拿着相机一顿乱拍,将他方才那一幕抓拍了下来。
“丢,第三队,先去把这些记者抓起来!”
雷骆再次发号施令,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天。
这雨,怎么还不下?
头顶的确没有一滴雨,却看见两个洋大人,约翰和查理,完全不听他的话,正忙着调兵遣将,四处救火。
火势大了之后的一刻钟之后,三百军装真探已被分散四处,圣玛丽医院的正门已经极其空虚,从那些火焰之下的暗巷子中,七百字和的刀斧手神不知鬼不觉涌了出来,开始不顾一切往圣玛丽医院的正门里冲。
一二十名便衣真探在医院大堂将他们拦住,与此同时,龙盛二百余人在“手枪队”四十名枪手的带领下,翻墙进了医院的后院,悄悄从消防梯已经摸上了医院的二楼。
砰砰两声枪响,留守消防梯的二位真探倒地,医院二楼宣告失守。
约翰和查理听见动静,带着数十名手下从二楼另一侧包抄了过来。
“丢,不止声东击西,还有调虎离山。”
可他现在再想回到医院之中,却发现正门已经被字和的人牢牢堵住。
“好了,现在下一幕,双龙夺珠。”韩乐在盘菜中极其巧妙地夹起了一颗小小的鸽子蛋,一口甩入了自己口中。
第三十七章 暗战1
枪声已经很近了。
陆然最后伸头望了一眼楼下,嘈杂、混乱和莫名的拼杀,仍在继续。
他再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病床。
病床已经空了。
这是雷骆的安排,虽然陆然并不喜欢,却觉得倒也是个隐藏的好办法。
慧真被换到了五楼病房。
丽真则去了别的房间暂时躲避。
这间四零八号病房,只剩下了冠英和陆然自己。
“喂,枪这种东西,要怎么破?”犹豫再三,陆然还是问出了口。
龙记茶档的枪击案发生之后,陆然一直在想破解“枪”这种武器,那种手枪倒还好,那种可以连发的“长枪”,射速太快,着实无解。
“不……不知道啊。”冠英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我……我是来捉妖的,又不是来打仗的。”
“青云观首座,不止于此吧?”陆然望着冠英,仿佛看到了两年前的自己。
他将手一伸,“那有什么能杀人的利器,给一把?”
冠英原本颤巍巍地想奉上那把桃木剑,终究没有舍得,而是给了陆然一柄三清铃。
“这个,怎么杀人?”陆然摇了两下,连声音都不甚清脆。
“这也是师父临终的遗物,至少……至少可以壮壮声势,挡挡刀枪。”
“行吧。”陆然想了想,还是从包袱中,拿出了树小姐,虽然这方世界她已经神奇全无,至少用得顺手。
二楼的枪战如风卷残云,已经结束。
两名外籍真探连同数十名手下在龙盛手枪队的强大火力之下,几乎无一生还。
三楼把守楼梯口的六七名便装真探也很快失守。
热兵器时代,火力为王,战斗就是这么迅速而残酷。
龙盛的手枪队,本就不是一般的打手,而是周旺精心培训的一群杀手,他们原本一向谨慎,不大对真探出手,只是今晚不知怎么邪气上身,大杀特杀之后,似乎痛快了许多。
血,渐渐热了起来。
他们的目标,当然还要往上。
四楼的楼梯口很暗,上面没有开灯,安静地有些不太真实,手枪队先派了两人探路,确认没危险了之后大部队才首尾警戒着鱼贯上楼,依照事先熟悉的路线左转,寻找四零八室。
砰!砰砰!砰!
身后忽然有人开枪,却是那些穿着白衣的医护,黑灯瞎火,一时分不清有多少人。
手枪队此时还剩三十余人,被卡在楼梯之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得拔枪还击。
既然分不清楚哪些是真医护,哪些是便衣假扮,那就全杀了。
手枪队的重火力来自“三角集团”,远远强于真探们手中的史密斯·韦森m10和格洛克17、19,因此很快便被压制,压制之后,便是毫不留情的射杀。
四零八房中的陆然,不仅听到枪声已经来到近前,而且也听到那种连发的“长枪”恐怖的哒哒声。
“道长,你小心点。”陆然攥紧树小姐,冲冠英点了点头。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门的两旁,陆然顺手还关掉了全部的灯。
“陆居士……我有一计……”黑暗中的冠英眨着两只硕大的眼睛,刚想说下去,就感觉到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
陆然想也不想,一脚伸出,就将要闯进来的第一名枪手绊倒在地,那人一个惯性没收住脚,正好一头撞到铁窗的玻璃之上,嗷的一声惨叫出声。
接着陆然甩动树小姐,照着他身后第二名枪手的面门狠狠地抽了两下,趁那人痛苦捂脸之时,一脚狠狠踹了下去,就看见面前走廊上一众枪手好似一摞纸牌,挨个倒了下去。
慌乱之中,有人乱开了几枪,还伤到了自己。
这几声枪声令陆然想到了什么,回头一看冠英则是照着那方才那第一个进来枪手的屁股也是两脚,那人就这样卡在窗户之上,昏死过去。
楼下枪声渐渐小了,接着又是“轰隆”一声巨响,像是大门被人挤倒了,随后是震天动地的冲杀声,听这动静,是那七百刀斧手已经冲破了医院一楼大门。
听见走廊的枪声,陆然猛然想到什么,对着冠英大喊了一句:“在狭小地方,他们不敢开枪!他们要的不是灭口,而是活口!”
“原来如此。”
冠英折返回来,手中桃木剑业已经抽出,那门口原本就倒得七零八落的手枪队,刚一站起,便被他学着陆然的样子猛击了一下头,又疼得缩了回去,躺回地上。
几年之后,冠英陪着灵真去了海洋公园,玩了一种叫“打地鼠”的游戏,不由得想起了今晚之事。
伸一下头,敲一下头,再伸一下,再敲一下。
冠英和陆然,就这样玩耍起来,简直是有些不亦乐乎。
但是对方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的确任务目标绝不能有闪失,不能在狭窄空间乱开枪。
但更不能就这样被两个手无寸铁的小子挡住了去路。
一名枪手借着对面房间的灯光,看清了慧真床的位置,照着反方向精准地给了陆然和冠英一梭子子弹。
两人只得往另一边躲闪。
再转头的时候,至少六支黑洞洞的枪口分别对准了两人的头。
而且离床铺很远。
房间内,灯光大亮。
陆然这才看清,所有的枪手,之所以这么狠辣,是因为他们都蒙着面。
“妈的,怎么是空的?”
领头的枪手定睛一看,知道上了当,一枪托砸在了陆然的脸上。
他挥挥手,吩咐后面的人四层每个房间都检查一番,然后又转过头来,眼睛来回在两人的身上扫。
也许是因为陆然和冠英的打扮都有些奇怪,令他迟疑了一阵,没有立即开枪杀人。
这时候冠英冲陆然挤了挤眼,忽然喊了一声:“无量天尊!”
枪手还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倾。
冠英又说道:“大佬,都是自己人,都是自己人啊,方才太黑,我们还以为是条子们摸了上来。”
枪手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识问道:“那你们是谁?”
冠英一拍大腿,“我们也是,今晚来执行任务的啊,大家都是同门。”
听到这里,陆然眼睛一亮,立即接话道,“是啊,是啊,但是没有想到扑了个空。”
枪手眼中还是狐疑,手中端着的枪却落了下来。
“是这样吗,那你们是混哪个字头的?”
第三十八章 暗战2
韩乐放下筷子,望向周旺。
“阿旺,你怎么一口都不吃?”
周旺刚放下电话,接到最新战况,他们想要的东西,并不在预定地点,四十名“手枪队”却已经折损了一半。
“韩老总,我……我今天有点闹肚子。”周旺面带菜色,微微起身。
“你这种小鸡胃口,难怪你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差。”韩乐目光转动,停在白豪身上,“你看看人家豪哥。”
白豪是苦力出身,无论何时都是好胃口,此时他的碗满满当当,而他专注狼飧虎咽,连电话都不接。
此时,义真过江的五百人,全须全尾没有受伤的,不到五十人。
“韩老总,你胃口也不差嘛。”白豪难得停下嘴巴,嘿嘿说了一句。
义真这五百人不过是前菜,义真真正的精英,玩枪的三百精英,还在港口边的货船上待命。
“我喜欢啃难啃的骨头。”韩乐笑了笑,在盆菜中挑挑拣拣,居然夹出了一颗鸡头。
“我们三兄弟,则只是喜欢吃肉,吃肥肉。”马如燕代表两位哥哥,也算是表达了洪升的态度。
洪升在现场的一千余人,死伤无数,现在又是真探们重点围剿对象。
但因为占着地利,倾巢而出的洪升社员还有两三千人,又在外围街区拉起了一个更大的包围圈。
“我老了,有口汤喝喝就行了。”字和六叔拿起调羹,真的舀了口汤,慢慢喝下腹中。
字和七百刀斧手尽管折损了不少,但他们已经成功闯入了医院,控制住了所有进出口的要害之地,目标,也是唾手可得。
“雷骆,不是喜欢玩偷梁换柱这一套嘛,是时候唱出那最阴毒的一出戏了。”
韩乐食完鸡头,又盯上了一只鸡爪,觉得今晚差不多够了,就到此为止吧。
这六个人,一道“百鸟归巢”,吃的是菜,说的却不仅仅是菜。
就像今晚这场大戏,就连韩乐都不能真正的了解,还以为“慧真”不过是个借口,实际上是爷叔想藉着这桩事件,在回归之前,重新划分势力。
于是各个心怀鬼胎,私心乱摆,却不成想今晚爷叔真正想要的,就是李慧真,就是那个已经是植物人的十八岁少女。
*
*
“我们……很明显,义真的人。”冠英的回答有些不够爽利,作为一名出家的道士,对暗门子其实并没什么了解,但他牢牢记得师父死于义真的红棍,所以就谎称了自己与陆然是义真的人。
“对,我们混义真的。”怕对方怀疑,陆然附和得斩钉截铁。
枪手看了眼陆然,居然没有任何怀疑,“臭卖鱼的,我告诉你们,今天就算了,下次你再碰碰我们字和的人,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既然目标不在此房间,枪手招呼同伴,掉头就走。
冠英疑惑地看了陆然一眼,“抽卖鱼的,什么意思?”
陆然也奇怪地摸了摸下巴,“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难道自己脸上,写着“渔夫”两个字不成?
轻松不过两息,陆然忽然意识到丽真、慧真还未脱离危险,忙叫上冠英,追了出去。
走廊到四楼大堂的情况,令人诧异。
一方面龙盛的手枪队没有找到“慧真”,正加派人手,逐一房间查找。
另一方面字和的刀斧手已经攻占了医院的下面三层,开始往四楼挺进。
两帮人,就这样再度对峙在楼梯口,却有些分不清对方是敌是友的状况,就僵持在那里。
陆然并不知道丽真去了哪里,但他知道慧真就在五楼,可此时面前走廊已经被这些暗门子围得水泄不通,再要走楼梯上去,根本不可能。
“只能爬墙了。”冠英看在眼里,提醒陆然。
两人于是又折回房间,从破了的窗户往外看去,好在这是一幢老式建筑,爬起来并不困难,容不得多想,两人分头,各自开始爬楼。
这时楼下街上的情况又发生了变化,三百军装真探已经将街面清理了七七八八,再加上从偏远分区增援而来的二百真探,五百人全部持枪,已经反包围了医院这幢大楼。
或许是因为死了两个老外,驻地的甲国军队一千余人,开着坦克、装甲车已经进了城区,正在朝金佰利道进军。
吃了这颗定心丸的雷骆站在冲锋车下一个死角处,用大声公朝里面的暗门子喊话:“你们已经被军队包围了,赶紧缴械投降,赶紧缴械投降!”
为了减少伤亡,探匪双方现在在一楼划出了一个安全区,真探们不攻进去,字和的人守在一楼到二楼的楼梯口,双方都在等上头进一步的命令。
陆然一边感叹事态居然升级成了这副样子一边轻松爬上了五楼,五零八也是病房,陆然顾不上一屋子惊慌失措的病人和家属,一脚踢破玻璃就进了房间。
冠英很快跟上,一身的道士装扮吓得室内两人当场休克过去。
五楼暂时还算安全,两人穿过病房,来到走廊另一端,这地方陆然来过,是医生瞿仙的办公室。
慧真,一早被转移到了瞿仙办公室,就藏在书架之后瞿仙平日用来午休的一处隐秘之地。
推门进去,就看瞿仙失魂落魄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还挂了彩。
“慧真呢?”感觉不妙的陆然一个箭步来到书架旁,猛然拉开那副白色窗帘。
里面只有空荡荡的一张临时病床,慧真,不见踪影。
“慧真呢?”陆然一把将瞿仙揪起,又重重扔了回去。
“他们也是翻窗走的。”冠英走了过去,细细查看了一番,走过来告诉陆然。
陆然瞪了瞿仙一眼,跟着也走到窗口,视力极好的他一眼看见有四五名短打打扮的黑衣人,在黑夜中并不明显,但他们肩上扛着白色长条物件却很清晰地在快速移动,那样一个人形,应该就是慧真。
“娘的,我去追!”陆然想也不想,就要越窗而下。
“喂喂喂,陆居士,这里是五楼!”冠英眼疾手快,一下将他拦腰抱住。
瞿仙这时候终于回过神来,急急跑了过来,说话再也看不见一点过去的文雅和平静。
“陆然,别追了……那帮人,会飞的。”
第三十九章 终于落了下来
“会飞?”
陆然头也不回,只看到那群黑衣人速度极快,但还远不到飞的境地。
只是他们穿过树林,去到公路上了一辆面包车,这时陆然就明白,再也追不上了。
转过头来,坐到瞿仙对面,仿佛两人初次相识那副场景再现。
“说说,怎么回事?”
瞿仙吞吞吐吐,显然是被吓坏了,大致的意思是说,那四五个人是破窗进来的,身手非常敏捷,等瞿仙发现身后动静,慧真的身子已经被被单裹紧,一半送出了窗外,瞿仙要去抢,被其中一人一个手刀打昏过去,迷迷糊糊间,他看见四五人就像四五只大蝙蝠,飞出了窗外……
“这窗户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吧?窗帘也拉着?”冠英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现场,问道。
瞿仙点点头,“是啊,我平时休息,怕光,窗户两三年都没有开过,一直拉着窗帘。”
“不对啊,这里面有两名真探的?他们人呢?”陆然回想起一个重要细节。
瞿仙又摇了摇头,“别提了,就是这两个人,把那帮‘蝙蝠’给招来的。”
“死内鬼!”陆然和冠英几乎同一时间,从嘴里狠狠吐出这么个字眼来。
*
*
“老江湖们都说,最恶毒的计谋,是趁火打劫,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最恶毒的计谋,还是反间记,过去李大愚那一役,就是最好的佐证,六叔,你说,是不是?”
韩乐吃饱喝足,放下碗筷,很自在地瘫坐着,自己在给自己揉着肚皮。
“可还是不如雷老总高明,谁能想到雷老总也在暗门子也安插了暗门,简直是神来之笔,所以反间,变成了无间嘛,大愚,死得不冤。”
六叔只是行事浮夸,但在座的六人之中,资格还是最老,的确也配得上“老谋深算”四个字。
韩乐被夸得有些高兴,望了望另外三人,又说道:“豪哥吃得真香真爽,你们这三匹马今晚这肉的确有些不够吃,阿旺就最差劲了,实在不行,让厨房给你上一碗白饭吃吃。”
“不过,我已经吃饱了,先走一步。”
已经得到确切消息目标已经得手的他,的确没有丝毫留恋,过了今晚,办了爷叔的事情,三天后他就直飞加拿大去找中介看别墅去了。
此后,江湖再与他无关。
最好,连故事都不要留下。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回头说道:“我知道今晚肯定有人赚了,有人赔了,有人呢,一根毛的好处也没有捞到,但我希望各位能明白一件事,我韩乐虽然人要走了,但是爷叔不会走,诸位在枪港的几万弟兄也不会走,枪港这七百万人也不会都走,今晚,你们都帮了爷叔,爷叔会念你们的好,赏你们一口饭吃的,所以,收尾,还请各位配合点,收得干净利落一些。”
五位江湖大佬一同起身,尽管心情各不相同,但都恭恭敬敬地一同拱了拱手,一齐说道:“恭送韩老总!”
*
*
韩乐走后五分钟,真探局最高层的总探长,甲国人詹姆斯便下达了对圣玛丽医院的总攻。
催泪弹开道,防暴队手持重武器随后,再后面依次是特种队、武装真探、便衣真探。
一层又一层,冒着浓重烟雾,开始收网,一车一车地往上拷走暗门社员。
雷骆站在装甲车前,放下了大声公,淡定的看着这一切,忽然听见楼上有人叫他的名字。
冠英用脏腻的道袍掩住了口鼻,大声疾呼:“咳咳……雷探长,慧真被人劫走啦!”
雷骆心头一紧,但很快又松弛下来,问道:“那丽真呢?还有那个长毛小子呢?”
“咳……咳咳,陆居士去六楼找丽真了,不知道啊……咳咳……看起来,烟雾已经升到了五楼。
“好,你在那别动,我派人去接应你们!”雷骆对着楼上喊道,然而直至冠英消失在窗口,他仍然一动不动,也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
现在医院里面太过混乱,太过危险。
而过了今晚,不管结局如何,他的身份地位都将再上一个台阶。
别说慧真,就连他忍了很久都没有上手的丽真,也不值得他冒这个风险。
想着想着,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抹不去的笑意,抬头看了看天。
看,老天都赏脸,这雨,还是没有下下来。
……
陆然还在找丽真。
凭直觉,凭自己那只对气味敏感的鼻子。
六楼。
某个房间。
陆然终于抢在烟雾上升到六楼之前找到了丽真。
丽真的身下有人。
准确来说,是有一个人也像包粽子一样用床单将丽真卷了起来。
丽真拼命挣扎,又踢又咬,但那人无动于衷。
此时,医院的电源已经被切断,借着一点外面的微光,陆然看见那人转头,看了自己一眼。
那是一张多么可怕,铁青色,没有生气的脸!
这人的身形也不太正常,又不是太耳大陆,这方世界哪来这般妖祟的高大身躯。
那人看了陆然一眼,全不在意,转头就要走,他的方向,竟然也是窗户。
他也要带着丽真破窗而出!
陆然来不及多想,抽出树小姐,啪啪啪三剑递出。
那人唔了一声,又回了一下头,但是并没有停下脚步。
在没有任何仙力的这方世界,树小姐打到身上的那点疼痛,对他而言,还不如挠痒痒。
陆然一个滑步想要超过那高大之人,想用身躯挡住在他的面前。
但他那水壶般大小的手一挥过来,又准又猛,一拳就是将陆然击飞到天花板上,再狠狠摔到墙壁之上,最后跌落在地板之上。
陆然觉得自己的骨头,大概是断了几根。
这等力量,绝对不可能是人!
无法再起身,陆然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高大之人像一头大象般一下冲撞开了那扇铁窗,然后抱着灵真就这样从六楼跳了下去。
数息之后,一声巨响。
是他轰然落地的声音。
接着便是声如雷点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雷声之后,那场迟来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第四十章 真·撞鬼
再醒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冠英也在身边。
与四十六名粗俗带伤一脸茫然哼哼唧唧呱噪不停的暗门子社团成员关在一起。
“呵,这地方我熟悉。”陆然忍不住自嘲道。
“然而,关咱们何事?咱们是受害者。”小道士冠英在一旁静坐,末了念了一句无量天尊,眼也不睁。
没多久有真探来巡视,见陆然醒了,便顺手将两人捞了出去,照例又是一通例行问话,只因为两人是最后接触到慧真、丽真两姐妹的人。
两人这时对雷骆还抱有一些信任,所以都一一如实回答,在做笔录那位真探将信将疑或者不信只疑的目光中,两人交待完毕,被放回了空荡荡的午夜街头。
下过暴雨的夜晚,灯光一照,好似漫天的繁星,来到了地面。
“现在去哪?”人生地不熟的陆然,问冠英。
“陆居士,实不相瞒,我……我想回家。”冠英的回答有些令人意外,却又完全就是应该出自他的口中。
“不回!”陆然一把搂过冠英,心中却也在想,老子比你还想回家去哩,可眼下,得先救回那两姐妹吧。
最终两人经过商议,决定先回双喜大厦,去找李小愚和灵真汇合,再做打算。
然而陆然是个路痴,冠英虽然有些寻龙点穴的本事,却是个死脑筋,完全不知道这世间还有一种叫“计程车”的东西,两人一路问了两名酒鬼,走了足足一个小时,还不知离双喜大厦有多远。
走到一处骑楼之下,陆然因为觉得骨头疼,提议歇一歇。
冠英定睛一看,说陆居士你身上的的妖祟之气,又重了三分,怕是命不久矣。
陆然一把将冠英压在墙边,两人莫名扭打在一起。
“我叫你命不久矣!我叫你命不久矣!”
“陆居士,弄丢了两位姐姐妹妹也不是我的错呀,你不用拿我撒气,也不是陆居士你的错呀,实属是我们实力不济呀!”
冠英边退边喊,全然不顾骑楼上有人往楼下暴力地扔下酒瓶、花盆和垃圾。
直至有一辆小车,歪歪扭扭,却又明显奔着两人而来,最后一下撞在骑楼那硕大的石柱之上,冒出一阵同样歪歪扭扭的白烟。
李小愚同样歪歪扭扭,从驾驶座上下来,揉了揉眼睛,言语急促。
“丢,我在这几条街转了几圈了,终于找到你们了,你们晓得吧,灵真,也丢了。”
陆然放下了揪住冠英道袍一角的手,张大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
时间倒退五个小时之前。
李小愚开着车带着灵真,两兄妹长时间不见,一路上有说有笑上了山。
雷骆的家是半山豪宅,升了探长一年之后购置,但由于工作繁忙,平日也没有机会享受,都是两个老妈子在照料。
山路漆黑又幽静,一路上除了三只野猪,一对骑机车上山搞浪漫的情侣,李小愚几乎再没碰见过其他的事物,但雷骆的房子也的确不好找,车子时不时就得放慢速度,在一片黑压压的山林中寻找那么一丝丝门头微弱的光亮。
然而山路越来越陡,灯光越来越少,周遭的一切越来越幽静,令李小愚心中渐渐有些发毛,就连灵真在后座都渐渐闭上了嘴巴,有些紧张兮兮地时不时往车窗外瞟去。
一个超级三角大拐弯之后,诡异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先是灵真站起身子,在后座上喊了一句,“有人!”
李大愚抬眼也看见了,的确有一个人,于是赶紧踩了刹车。
车速变慢,李大愚看清那的确是一个人,一个长发白衣,背对着车子,站在马路中央摇头晃脑还一跳一跳的人。
鬼呀!
尽管不想提及这个字眼,这个字眼还是鬼魅一样猛然又激烈地出现在脑中,且越来越清晰。
灵真吓得整个人抱头睡倒,牙齿咬得咯咯响,浑身都在发抖。
李小愚猛踩刹车,打算就此掉头,可这时无论他怎么踩,车子还是往前,就好像是被那人给吸着走一样,车子不仅没有停下来,反而开始加速,直直朝那白衣人而去。
李小愚根本来不及反应,越是惊慌失措,越是手脚不听使唤,眨眼间就只看见那白衣人猛然回头,这人的眼睛……居然是金色的。
一片耀眼的金色。
接着是“嘭”的一声,车子将这人撞飞出去十米开外,这才终于停了下来。
李小愚手握方向盘,脚还踩在刹车上,就以这样的姿势愣了许久,才想起后座还有灵真,急忙回头去查看。
灵真吓得不轻,但仍不敢露出头来,只是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二哥,你……你把鬼撞死了啊?”
“不是鬼,是鬼,怎么可能能撞死?”李小愚自己给自己暗示鼓劲,松开安全带,下了车,冲灵真吩咐道:“你待在车上别动,我下车去看看。”
强忍着不适,李小愚走近那个躺倒在路边的白衣人。
那是个眉目清秀的年轻人,看着不会超过二十岁,穿着一身白衣白裤白袜白鞋,头发留的比自己还要长。
是个喝醉酒的摇滚乐手,大概。
李小愚这么想着,把手放在年轻人鼻下探了一探。
没……没气了?
再确认一遍,的确是没气了。
李小愚四处看了看,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决定了,既然人已经死了,那就跑吧。
于是他拔腿往后跑去,可刚跑出去三米,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李小愚的脚步一下变得软了下来,变得缓慢。
“啊——”身后那人拖了一个长长尾音,好似是在伸懒腰,打了一个哈欠。
妈的,还是撞见鬼了。
李小愚不敢回头去看,只得迈着根本迈不动的脚步,打算回到车上,赶紧带着慧真跑路。
“衣服又弄脏了。”
白衣人忽然极其清楚地说了一句话。
“喂,你别跑,弄脏了我的衣服,你说该怎么办?”
李小愚快哭出来了,好在他离车门就差了两步。
“想跑?”
一道白光快如闪电,一下闪到了自己面前,挡在了车门之前。
“鬼……鬼哥,饶……饶命……”
李小愚闭上眼睛,举起了双手,一下跪倒在地上,倒头便磕起头来。
第四十一章 算盘
“然后呢?”冠英真是听在耳中,急在心头。
陆然却若有所思,盘算着,算上这只“鬼”,这一晚,可出现了三次他原本以为这方世界不存在的超凡世界。
许翚的一句话忽然浮现于脑海,再也挥之不去。
许翚曾说过,所谓因果,便是因你而结果。
而末日,是因你而起。
所以过去这一切,三姐妹的飞来横祸,是否也是因为我陆然而起?
这个问题,一时很难有答案,也可能永远没有答案。
陆然,心头忽然一热,想到了问题的另一面,脸上不自觉地笑了一笑,转头也问了问李小愚,“然后呢?”
李小愚继续讲了下去。
说他赶紧给那“鬼”磕头,不想那鬼并不领情,甚至完全无视了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一下将车子后排的门像撕一张纸头一样给撕了下来,扔到了路边。
然后那鬼居然又开口说话,却是对着灵真,他问她,“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灵……灵真……”灵真简直吓得魂飞魄散,将头深深埋在座椅上,只用屁股对着那只鬼。
“灵真,李灵真,那就对喽。”白衣鬼仿佛自言自语,接着将手一伸,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灵真便到了他的手上,他将灵真抱起,便要离开。
李小愚当然不会坐视鬼抢走自己妹妹,这时也顾不上害怕了,照着那鬼的后背,一脚就踢了出去。
可鬼就是鬼,背后有眼,根本没有回头,那鬼抱着灵真,极其敏捷飘忽地躲开了他这一脚。
接下来他愈发疯狂的拳脚,也是一样,每次都觉得要击中了那只鬼,却又总被他以神奇的身法躲开。
面对李小愚的纠缠,白衣鬼终于有些不耐烦,回过头来,狠狠看了李小愚一眼。
李小愚觉得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做暗门子,凶悍之人不是没有见过,可这一双眼睛,瞳仁中闪过金黄,根本就不是人类的眼睛。
人类的眼神,最狠不过告诉你,你再惹我,我便杀了你。
而这鬼的眼神,直接就能杀人。
看一眼,肝胆惧寒,魂飞魄散。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这人,掳走了你的亲妹妹?”
冠英再也忍不住了,插嘴问道。
“等下,这‘鬼’还有什么别的特征吗?”陆然却明显对那只“鬼”感兴趣,怎么听都觉得这白衣鬼,像是另一方世界的邪道仙人。
“我想想。”李小愚再回忆起那双眼睛,还是觉得有些后怕,半天才回过神来,道出了一个关键信息,“不过,那鬼后来报了他的身份,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并不是鬼。”
李小愚看了看冠英,还有些迟疑,要不要说下去。
冠英和陆然一齐将眼睛睁大,逼近了李小愚。
“那人说他是义真的双花红棍,说要我救灵真,就去义真的大本营。”
李小愚两眼一闭,原封不动将白衣鬼的话说了一遍。
冠英果然吓了一跳,跳出三人这个谈话圈子,一人缩在了墙角。
陆然仍在原地,一动也没动,只是揉了揉太阳穴,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
一个小时之后。
三人坐着李小愚重新搞到的一辆小车,回到了双喜大厦。
讨论了一夜,并没有实质性的结果。
事情,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昨晚那场大乱暴,四大暗门的真正目的,居然真是冲着三姐妹而来。
但是为什么,不知。
只是可能跟之前的龙记茶档枪击案有关。
但这件枪击案加上冠英师父之死以及昨晚那抢人的怪人,已经涉及了玄门,完全不可以常理来看待。
目前已知的讯息并不多,也就是义真那只光明坦荡的白衣鬼不太正常,泄露了自己的身份,除此之前,慧真和丽真落在哪方势力的手上,根本一点线索都没有。
可义真大本营,并不是三人目前想闯就能闯的。
冠英提议再去找雷骆,但被李小愚和陆然同时否定。
李小愚说雷骆这个人,最为急功近利,他会比我们更着急去寻找三姐妹,因此不用找他。
陆然说雷骆这人心术不正,他的确有那个意思想要保护三姐妹,可他也是故意将三姐妹分开,让形势更加复杂的罪魁祸首,他原本应该是想将三姐妹作为筹码,一笔一笔押上去,可没想到人家有厉害的“鬼”,彻底坏了他的如意算盘。
陆然又说,算盘打得叮当响的人,是不会在乎算盘的死活的。
冠英说那他只好去找那“白衣鬼”拼命去了,为师父报仇,说不定还能救下慧真妹妹。
李小愚从家中马桶的水箱中居然摸出一把枪,上了膛就要跟着冠英一起去。
两人被陆然拦下,陆然说我就问你们一个问题,既然这几伙人的目的是三姐妹,为什么他们选择了昨晚,而不是前晚,前晚那间医院可是洞门大开,没有一个真探把守。
两人表示不解。
陆然说,这表示他们的背后,一定还有个上峰,有个始作俑者。
而这个始作俑者,我想,也应该已经出现过了。
陆然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小小的卡片,一张请柬。
冠英拿在手里,看了一看,疑惑地问道:“李世诚,是谁?”
听见这个名字,李小愚一把将请柬夺了过去,反反复复确认了,眼中的震惊无以复加,“李……李李李李世诚?”
“究竟是谁?”冠英好奇得不得了,陆然也有些翘首以待。
“李世诚,枪港首富呀,枪港,又叫李家港,你们两个,是Et来的吗?”
陆然的反应还是比冠英要大一些,“看看,这身份,做实了幕后黑手,不是吗?”
“兄弟,你可以啊,你这个智力,颇有我大哥当年的风采,说起来,你长得也跟他有几分相似。”李小愚眼睛一亮,跟着就往身后的神龛上拜了一拜,又继续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你跟那只白衣鬼,也有那么几分相似。”
“小愚哥哥,你的看法没错,这陆居士身上的妖祟,已经由一团灰色,快变成黑色了。”冠英别的没有,就是嘴巴甜,还有些自来熟。
陆然不置可否,淡淡笑了一笑,说道:“我,忽然有了一个计划。”
第四十二章 扳机
“如同所有的开始一样
结局其实永远都不会到来
尤利西斯眼底的仍有着一片星空
闪耀着叶梦色
永恒即将再一次黯淡下去
恰如灵魂将灭
也即将重新燃起”
李世诚刚过完的八十一岁生日,在美国,在美国的一间医院中度过。
给他心脏搭桥的美国医生韦恩,世界第一的超高水平,但仍然不肯承诺他三年以上的术后存活期。
他念完这首英文诗,在露台上抬头看了一会星空,接着便迎来了好消息。
蔺瑶还是金丝眼镜,高跟西服,步伐坚定平稳地走了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老板,目标已经得手。”
“哦?是韩乐办的?”
无论是韩乐,还是另外三大探长,四大龙头,他们都称呼李世诚为“爷叔”。
只有身边人才叫他“老板”,比如蔺瑶。
蔺瑶轻轻笑了笑,回答道:“是龙十五出的手,他们将已将目标送到岛上去了。”
李世诚精神为之一振,可以说简直有些迫不及待,很快便朝着不远处挥了挥手,“走,我们去看一眼。”
一名面目清秀却满面刺青的青年推着轮椅从一旁走了出来,扶着李世诚上了轮椅,再推着他上了电梯,三人乘坐电梯一路往下,来到这幢世纪山间豪宅的负三层。
这里一般并不启用,打开三扇厚重如银行金库的防弹门,灯光大亮之后,一辆既熟悉又陌生的交通工具出现在面前。
这居然是一辆地铁!
李世诚的家中,居然直通了一条秘密地铁专线!
只有一节车厢,车厢自然是精心改装过的,拥有全套急救医疗设备和七天的生存循环供给,一共只有十个座位。
专属司机,专属乘务,专属的维修养护人员24小时待命了二十余年,但自从这条专线建立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启用。
如此昂贵和奢侈的成本,只可能发生在李世诚这种枪港首富的身上,当然,也因为枪港地铁的拥有者,也正是他本人。
秘密线路从丼山丼水湾出发,途径一龙丼田、赢门、汉德三个小区,基本与丼汉跨海大桥路线平行。
只不过两条线路,一条在地下,一条在海上。
两刻钟后,这辆命名为“长生号”的电车平稳地停在了秘密站点,站点旁边早就停好了全球最为奢华的私人游艇“女王号”,又一刻钟过去,李世诚终于在凌晨四点,登上了扳机岛。
扳机岛的得名,来自于枪港市的地形,顾名思义是一个扳机的形状,位置也正好在枪港这把枪的扳机之处,四十年前李世诚刚刚涉足地产业不久后买了这个岛五十年的使用权,当时还与另外两大家族闹出过不小的风波。
二十年前,尤利西斯度假山庄正式开工,这工程一干就是二十年,一直到今天,对外仍宣称并未完工,早已成为枪港市的一大谈资,世纪遗珠。
同时,也是世人公认的荒废之地,禁止进入之地。
原本,这里的确是作为旅游胜地开发,但是工程进展一度中断,原因是因为在岛上发现了神奇之物,而这神奇之物有些邪性,死了不少工人,直至五年前,一位从北方来的法师,道出了扳机岛的玄妙,才让李世诚觉得,这笔投资着实不亏,不仅不亏,甚至大赚,不仅大赚,甚至冥冥之中,似乎早就安排了什么。
如今,这里其实早就为这位法师修缮完毕,只待天时地利人和之日,方可大展拳脚,再创人生辉煌。
想到这里,李世诚就看见了龙法师带领一帮弟子在码头处等候他的到来,夜静悄悄的,伸手不见五指,龙法师的眼睛好似两盏烛火般引人注目。
二十年过去,李世诚再没有见过像他这样金色的,好像画中真龙一般的犀利眼睛。
“老板,已经安排妥当,请去看看她吧。”龙法师除了双目如灯,还有两条长如龙须的黄胡子极为引人注目。
“嗯,去看看吧。”李世诚颤颤巍巍从轮椅上起身,拒绝了龙十九的上前搀扶,用极其缓慢艰难的脚步,登上了这座扳机岛,慢慢朝那形如老龟晒背的岛中央走了过去。
*
*
“我的计划,便是先兵分三路,再直捣黄龙。”
陆然伸出三根手指,再攥成一个拳头。
“冠英,你想要回家你就回家去,找找你师父的遗物,再回忆回忆他身前有说过什么没有,如果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一并拿出来。”
冠英点点头,“好哦,说起来,的确有很多事情可以去问问师兄。”
“你还有个师兄?”陆然和李小愚几乎异口同声。
“对,我忘记说了,我们师徒一共三人,师父仙去之后,师兄负责看守山门,我负责下山除妖赚点……赚点生活费,顺便找机会给师父报仇。”
陆然知道冠英不会说假话,点点头表示明白,又将头转向李小愚:“小愚哥,你就回社团去,打探打探消息,必要的时候,如果可以,就去问问你家老大,知道不知道什么内幕。”
李小愚有些犯愁,“嗯,我也正有此意,江湖事还得江湖里找路子,眼下这一场仗打下来,社团里正是用人之际,倒的确可以跟老大谈谈条件,只是,可能需要一笔钱……”
陆然翻出背包,掏出几沓钱递了过去,“丽真被掳走之后,我特意回房间拿的,够不够?”
“可以啊,你虽然是个大头虾,没记性,但是脑子还是醒目的。”李小愚伸出大拇指,再次狠狠夸赞了陆然。
“至于我嘛,我想到一个人,或许可以帮我……那什么一下。”陆然说的这个人是那名女真探安洁琳,她口中经常提及那么一个词,但他一时想不起来,于是他指了指自己身上这件穿了两天已经微微有些发酸的t恤。
“抽烟斗的洋鬼子?”冠英显然不认识此人,也不明白陆然的意思。
“福尔摩斯?”因为哥哥李大愚的缘故,李小愚自然认识这个戴帽子抽烟斗的剪影,想了想,“是推理,你的意思找她帮忙推理?”
陆然点点头,“我觉得此人,比雷骆更值得信任。”
李小愚也点点头,“嗯,的确,如果说整个枪港真探界,唯一能信任的人,也只有她了。因为她是我哥一手带出来的人,还暗恋我哥好多年。”
“我看出来了。”陆然顺着李小愚的目光再次望向神龛中那个看着正义凛然的男人,忽然觉得,他的嘴角,似乎笑了一笑。
“哦,你们说的是那个戴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红头发姐姐啊,我们一起吃过蛋糕的。”冠英这才忆起两人说的是谁,又呆呆地问了一句,“她的名字叫福尔摩斯?”
第四十三章 朋友
冠英坐电车回了家。
此时正是清晨上班时间,赶时间的人不仅挤在电车上,也挤在枪港繁华道路的每一条街面上。
冠英还从未见过这许多人,这让他觉得有些晕晕的。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好像师父多年来一直挂在口中的“红尘”二字,忽而具象了起来。
冠英从小在清云观中长大,下山的路虽然不远,但他长到了十七岁,这是第三次下山。
第一次下山时冠英还小,师父说冠英得了疫病,这是带他下山看病。
第二次下山便是师父出事之后,有真探寻到山上,让两师兄弟去认尸问话。
第三次便是今次,虽说下山的目的是为了报仇,并不算好事,可没想到了认识了陆居士这个活神仙,不仅身怀异禀,而且能掐会算,将一切安排的明明白白,实在是一种幸运。
过去的冠英,觉得自己这一生,要么像师父那样整日捉妖除魔,忙碌了一辈子,要么像师兄那样整日打坐诵经,落得许多清闲,如今看来,似乎还有第三种、第四种……还有许多许多种活法。
山下的确如师父说的那样,有妖魔,有诱惑,有老虎,但山下却也有山上绝看不到的风景,绝无法想象的神奇际遇,更不用说,山下,还有朋友。
一些可以将自己带来的饭团分享出去的人。
朋友。
冠英在电车后座上将这个词念了不知多少遍,直到那个看着很凶的司机扯着身子转头大喊了几句,“喂喂喂,终点站青牙岭到了!乘客,请全部下车!”
全部乘客,指的是冠英一人。
冠英下了车,拍了拍身上灰尘,抬头望了望面前山岭之上,有一幢金碧辉煌的寺庙。
“嘿嘿,朋友。”
今次冠英没有叹气,也没有抱怨,虽然腹中空空,立即开始爬山。
一个小时之后,冠英来到这座寺庙的正门,大门紧闭,上面写着“青牙禅院”四个鎏金大字。
“呸,明明是我观来先此地的好吧,最后连山名都给改了。”
冠英淬了一口,继续往山里前进。
原来这香火一看就极其旺盛的寺庙并不是“青云观”,而是间佛家禅院。
青牙禅院,虽然建立时间不到百年,但已是本地鼎鼎有名的香火胜地,每逢初一十五,朝山进香的车队一直排到山脚,到了夜晚,亮起的车灯犹如长龙。
相比之下,青云观何止是落寞,简直是被彻底遗忘的所在。
哪怕它创立于蒙元时期,至今,已传了四十代。
可斩妖除魔到底是苦差事,比起祈福还愿,早已不适应当下的时代。
饿着肚子的冠英,又走了一个多钟头,才来到了青云观前,回到了自己的家。
听师父说,青云观也有过兴旺之时,不过那都是乱世,山下的人没有法子,有人上山来避祸,有人来求神仙,有人来找解药。
最多的时候,观中有大殿八座,斋房六十间,有上千弟子在此间修行。
冠英一直相信师父所说,虽然眼前这座破败的道观房子也没剩下几间,可冠英却时常能感受到那些师祖们的存在,他们那些了不起的气韵残留。
师父,师祖们,冠英回来了。
冠英在长长的石阶上庄重地行了个正礼,开始往上走,推开三重门,穿过三清殿,直接来到后院静室。
这个时间,师兄应该在此间诵经。
果然如此,冠英的师兄建英此时面对墙壁,口中诵念《黄庭》,已经入定。
冠英站在一旁,等了一会,不敢发出声音,可到底饿到了肚皮不答应,肚子一直咕咕叫个不停。
建英既不睁眼,也不回头,只是笑了一笑,“厨房有些吃的,师弟先去吃口饭,再来说话。”
冠英像一只山中的野猪仔,拔腿就跑,去厨房吃了碗泡饭,这才又回到静室。
建英这时已经转过了身子,盘腿坐在榻上,一脸期待地看着冠英进来。
建英面白无须,双眼下垂,看着十分和蔼可亲,只是不知为何,他头发从三十岁开始就变得雪白,因此他明明只有四十多岁,看着却像个老公公那般,却有那么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冠英,此次下山,降了什么妖啊?”等冠英坐到自己平日打坐的位置,建英开口便问。
“没……没有。”
“那可曾赚得一些钱?”
“没……没有,我只是交到了几个……几个朋友。”
“朋友?那你继续交下去好了,回来做什么?”
面对冠英越来越虚弱的回答,建英渐渐收起了笑容。
“我……”冠英还在想,要怎么开口说这件事。
建英长长叹了口气,“师弟啊,不是说好的吗?你负责下山赚钱,我负责看守山门,实不相瞒,师父留下那点钱财,也就够为兄维持山门一年半载,是再养不活师弟你了。”
“我知道,师兄,我不是回来吃饭的,我……”冠英忽然想起临走之前,陆居士的背包中有许多钱财,忙改口道:“我……的确接了一个大活,也就是我那位朋友,那位朋友妖祟缠身,出手也极其大方,只是我,只是我……”
“只是什么?以师弟你的功力,难道还能有什么妖祟是降不得的吗?”建英的脸很快阴转晴,笑着说道。
“只是我需要借观中的几件东西,方能回去继续伏妖。”冠英决定采用迂回的法子来说出真实的诉求。
建英脸上立即布满了阴云,“哦,是什么?”
冠英将心一横,“能让我……看看师父的遗物吗?”
“师弟,我能问问,这位居士,能出多少……吧?”建英没有明说,只是做了个钱的手势。
“我也不知道,大概这么多吧?”冠英也有两指,笔划了那么一下,大概是那么厚一沓。
建英眉开眼笑,也像山中的野猪那般跃起,从怀中掏出钥匙,带着冠英,来到了师父的卧房。
“咯,除了那些你已经拿走的除妖的法器,师父剩下的东西,都在里面了,你自己看。”
冠英推开门,进入到这间自己曾无比熟悉的房间之内,发现里面已经落满了灰,甚至有蜘蛛都开始结网,想起了师父已经不在这世间,冠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第四十四章 师父
师父生前一向清贫。
不大的卧房一眼到底,如同师兄所说,的确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早前自己已经整理过一遍,有些东西都随师父一齐埋了,现在剩下的都是一些师兄硬要留下来的实用之物。
冠英打来一桶水,一边打扫一边细细在其中寻觅,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倒是想起许多关于师父的点点滴滴。
师父落葬那天没有流下的眼泪,到底是没能留住,今天全流了出来。
打扫完毕,冠英锁好门,转身发现师兄建英就站在对面瓦檐下,眼眶也是红红的。
“要的东西,寻得了吧?”建英轻轻地问。
冠英摇摇头,“师父的东西,别处还有吧?”
建英想了想,“没了,师父东西本就没多少,多数都随他老人家一起埋了。”
冠英咬了咬嘴唇,一跺脚,奔到后院就抄起一把锄头。
“喂喂,你要做什么?师父那些东西,都是他的一些纪念之物,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冠英扛起锄头就往后山走去,建英则在他身后边追边喊。
冠英头也不回,“但是我记得,的确有那么几件奇怪的东西,好像是法器之类的,只是当时没有看清。”
建英腿脚并不利索,追得有些吃力,“哪有什么法器,就是十五瓶丹药,二十四张符箓,一只银手镯,一双金耳环,还有六本道书残卷,六百本过期漫画,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嘛!”
“还有什么?师兄你记性可是真好。”
冠英加快脚步,这这样的山间小路,他如鱼入水,简直是健步如飞。
建英追赶得愈发吃力,还要呼喊,“还有……还有一打六十年代的车票船票,还有一把青铜短剑,还有几块不知道是什么生物身上的骨头,还有……还有一坛子各个年代都有的铜钱。”
“还有吗?还有吗?”冠英离后山那块坟地已经不远,那里至少埋着青云观三十位以上的师祖。
“还有还有,还有一千四百五十六块钱,还有一枚掌门玉牌,还有还有,还有一小袋金豆子……”建英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说完这句,忽然停了下来,声音也小了下来,“还有……的确还有一件颇为奇怪的东西,是师父最后一次除妖走之前,留给我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气息也越来越弱,冠英却听得极其清楚,人也停了下来,扛着锄头,转了回来。
“师兄,那你带我去看看吧。”
……
十五分钟后,冠英决定收回之前那句话。
一个人再清贫,哪怕是个乞丐,只要他活得足够久,那也会留有许多遗物。
很多根本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却可能是他从不曾提及的重要回忆。
冠英皱了皱眉,“师兄,你不是说,这里面的大部分东西,都烧给师父了吗?”
建英原地击掌,一脸庆幸的样子,“幸亏我当时犹豫了,我就想师父这些东西没准将来还有用处,你看,果不其然。”
“那这里的东西,有几成没有烧给师父或者陪师父落葬?”
“七……七成。”
“到底是几成?师兄,事已至此,请说实话。”
“八成……”
“嗯?”冠英转身,又要去拿锄头。
建英直摆手,“别,别,我告诉你实情,十……十成。”
“师兄还是老成。”冠英不再追问,而是望着这一屋子满坑满谷的“遗物”,倒吸了一口凉气,打算先去找建英再讨一碗饭吃,再回来翻找。
半个小时后,冠英回到这间库房,一面叫建英去找他口中那颇为奇怪的东西,一面在这些杂乱无章的旧物之中寻觅那陆然口中可能的“超凡之物”。
这件事原本很难,这些物件别说冠英,就连建英很多都不知道来历,更别提在这成千上万的琐碎中找出与前那三姐妹的关联之物,简直是大海捞针。
但冠英有冠英的办法,冠英自小就对气味敏感,因此师父说他是一名天生的除妖道士,因为除妖捉鬼如同郎中看病,也讲究望闻问切,冠英凭着一只鼻子,在这房间一嗅,还真给他找出了几件可疑的物品。
第一件,自然就是一瓶丹药,说是丹药也不准确,而是一瓶炉灰。
建英说他也不知道这是何物,只知道这东西在师父身上有些年头了,怕是得有个二十年朝上,至于这是什么作用,他就不得而知。
冠英打开瓶塞,浅浅闻了一闻,这灰白色的粉末有淡淡的血腥气味,跟慧真身下不知是谁洒下的粉末,气味基本一致。
第二件东西,是那一副金耳环,看样式八成是女人之物,可师父是童子出家,一生也不曾跟女人有过什么关系,为何遗物中有这么一件东西?
而且这耳环之上,萦绕着不小的妖气,难道是师父过去降妖,别人给的报酬?
建英说这件东西他在师父仙去之前,从未见过,最后是在给师父换寿袍之时从他身上抖落的,可见师父对此物件的重视程度。
虽然十分不舍,建英最后还是同意将这副耳环交予冠英带走。
暂时。
第三件东西,是那柄青铜短剑,那是一眼就让人觉得是宝物的东西,建英说这剑是青云观第一任观主灵云子所传,剑身刻有铭文“既生亦无,结如环梦”,虽不知是什么意思,但代表着他们这一脉的传承,因此此剑绝不可离开青云观。
冠英点点头,他的确没有在此剑身上再看见闻见什么特殊气味,想是祖师爷将此剑带到了此山,便再没有用过它,因此这剑虽然摄人心魄,却已经荒废太久,没有任何的杀伤力可言了。
第四件东西是一本残卷,原本应该有七卷,记载的就是本门修炼之法,原本应该分为“身、心、气、剑、灵、光、幻”七卷,如今少了“灵”“剑”“心”三卷,建英说这个你倒是可以带走,但是这残卷太过精妙,可不太容易看得懂。
冠英虽然觉得这件东西与三姐妹其实也无关,但还是满怀欣喜收下,他在屋中又扫视了一遍,问道:“师兄,你说的那件奇怪之物呢,怎么还没有找到?”
建英此时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画册、漫画中翻找,手上停了一停,“你容我想想,毕竟这些东西都重新归置过,让我想想,那天师父都跟我说过些什么。”
第四十五章 魂字
建英的思绪回到七日之前,甚至更早。
七日之前的一个傍晚,师父把他叫到跟前,先是问了问冠英在后山练功的情况,又问了问后面几日斋饭的安排,最后又问了问建英的岁数。
“就这些?”冠英不解,这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吗?
“师弟,这说明你对师父的了解还是不够。”建英摆摆手,又问道:“我问你,在你心目中,师父是怎么样一个人?”
“嫉恶如仇?”
“正义凛然?”
“一个活到了九十岁还爱看漫画《古惑仔》的老顽童?”
冠英的答案一一被否定,建英最后笑了笑,道出了他的答案。
“师父,他是一个无心的人。”
“师兄你乱讲,师父对我们这么好,别人都说他是个热心肠,帮别人驱邪捉鬼也都是收点成本钱,他怎么会是一个无心之人?”冠英张大了嘴巴,根本不懂师兄在说什么。
建英还在笑,“师弟,师父的确将一身的看家本事都传授了你,可那是师父的外在,师父的内在,一直修的就是‘无心’,所以你方才拿走的几本残卷,那本‘心’字卷,是师父亲手烧掉的,我当时就在他身旁。”
“无心?什么是无心?”冠英还是听不懂。
“其实我也不明白,我觉得所谓无心,大概就是师父常说的一句话,不要放在心上。”建英目光闪动,重复道,“不要放在心上,就是心上一切皆无,一切皆无,就是师父要修的道。”
“这样,那师父应该是没有修成。”冠英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建英叹了口气,“是啊,师父虽然放下了山下半条街的铺子,放下了全家七十三口老小,放下了一八六三年的孙小姐,放下了与那些洋人的血海深仇,可他在这青云观,却又多了两个放不下的徒儿。”
“师兄,你说的这个我懂,可是你说的这些,跟我的问题又有何干系?”冠英听得眼眶已经发红,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正因为师父知道放不下我俩,所以平日不大关心我们的生活起居的,那天晚上他问起这些,其实是有更多的话想说,但是因为‘无心’,他没有说更多,只是最后提了一句,他要下山去捉一只大妖,还要我以后好好的照顾你。”
“可他既然没有说,师兄是如何发现那奇怪之物的呢?”
建英停下翻找的手,定定望着冠英,“师父修的是‘无心’,可那晚,他却心事重重,我从未见过师父如此,他从来不问生活琐事,叫我去也就是给点钱财,或是吩咐我采买一些日常,那晚他说的那些话,更像是在跟我告别,我察觉到了异样,因此多看了他两眼,还好一个心事重重的人,是很难伪装自己的,所以,我顺着他有意无意的目光……”
说到这里,建英身躯一颤,像是忽然从梦中惊醒,“我想起来了,我想起那个奇怪之物,藏在什么地方了。”
冠英从没有见过建英的行动如此之快,很快出了这间杂室,又回到了师父的卧房。
开锁,进门,建英一手便将师父床旁的一个柜橱挪开,挪开之后里面挂着一幅画,冠英认得,上面画的是“何仙姑得梦成仙”,建英将画移开,露出里面墙上糊的一层报纸,只是画后的这一块与墙面混不到一块,想是后来有人补上的。
建英没有丝毫犹豫,一拳便将面前墙面掏了一个洞出来,接着便从墙中的暗格掏出了一件东西。
这想必就是建英口中一再提及的那件奇怪之物。
那是一个很少见的圆形漆盒,看着年份有些久远,两面的太极图案虽然依旧黑白分明,但都有了不同程度的磨损。
建英小心翼翼将漆盒打开,露出里面鲜红色的内里,冠英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等鲜红的颜色,觉得心中一阵翻腾,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退了退,才又凑近。
盒子里,除了几张看着枯黄古朴的纸头,再无他物。
纸头通体呈圆形,只有饺子皮大小,看着很轻薄,拿在手中,在灯光下,呈现了某种半透明的胶质感,就好像是某种动物的皮。
“这……是什么皮?”冠英望了建英一眼,脱口而出。
“这……不好说。”建英拿起一张纸头,定睛一看,吓了一跳,又拿起另一张,再拿起一张,就这样,他将三张皮纸反复反复看了几遍,脸色愈发难看。
冠英同时也看到,三张皮上都写着同一个字,字迹一模一样,只是字迹的颜色略有不同,“这是个‘魂’字?师兄,这是何物?镇魂符?敕魂符?还是什么师父收获的邪物?”
建英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这是何物,但我当时第一眼看见这三个字,就觉得身体里一空,好似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似的,之后的事情,就有些记不清楚了。”
“给我一张看看。”冠英也拿起一张皮纸,放在手中细看。
这个“魂”字,字体很奇怪,并非传统样式,倒像是一具图案。
笔划之中,有一些好似经脉的暗纹,又有些像冠英在山下看到的地铁线路图。
“不对啊,我方才明明看见这里有个回字样式,怎么一眨眼,变到了这里。”冠英喃喃自语,发现了奇怪之处。
“这就是奇怪之处,这三个字,会变的。”建英斩钉截铁,“虽然我已经忘记了我上次看到这三个魂字它们的样子,但是有一点我还记得,这三个字,当时,是青绿色的。”
“现在,却变成了红色?”冠英这才注意到三个字的颜色,这一注视,手中那枚皮纸上的字,颜色又发生了改变。
冠英激动起来,“这里面有水在流动!”
建英的语调却变得沉重,“这不是水,是血。”
“师兄,你是说,这是邪物?”冠英将手中的皮纸又拿得离自己更近了一些,“可是我,并没有在这上面感受到丝毫的妖祟之气啊,我只是感觉到,感觉到这东西,这东西,它……它在呼吸。”
第四十六章 红玫瑰与白玫瑰
听见冠英的话,建英一脸惶恐,“你的意思是,这三张皮子上,有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冠英摇头道:“并非,我的意思就字面意思,这三张皮纸,是活物,你可以把它们当成一种南洋蛊虫,只是再具体,我就不懂了。”
“总之,不值什么钱,是吧?”听见“蛊虫”二字,建英往后退了退。
冠英却拿起另外一张,放在鼻下闻了一闻,这一闻,又吓了一跳。
这皮子上的香味,竟然有些人的味道,这味道还十分熟悉,细想一下,正是四零八号病房那位一直沉睡妹妹身上的香味。
慧真。
“值钱不值钱,我不知道,但这东西,肯定不安全。”冠英顿了一顿,还是将话说了出来,“师兄,这东西交由我暂时保管,我拿去给那位陆居士看一看,可好?”
这一次,建英倒是十分大方,“你尽管拿去,连这个漆盒一起好了。”
“多谢师兄。”冠英露齿一笑,便立即将三张魂字皮纸小心翼翼放回了漆盒,再找来一个包袱皮将漆盒包好,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建英,“这么古怪的东西,师兄既然见过,为何方才不直接告诉我所在,还要兜个圈子?”
这个问题建英有些答不上来,但也绝不是敷衍,他想了半天,说他应该是给忘了,因为冠英提起,他才又回忆起来。
冠英没有深究,只是笑建英还是那么丢三落四,说着背起漆盒,就要连夜下山。
“师弟,明日再走吧,天黑,山路不好走。”
“不,师兄,姐姐妹妹们生死未卜,我还是尽快下山去跟居士们汇合。”
“那师兄去做饭,你吃饱了再赶路,顺便,再做几个饭团给你带着。”
也不等冠英答应,建英已经挽起袖子,退出了师父的卧房,转而奔向了伙房。
“那,那我去看看师父!”冠英的话还没说完,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一顿简单的斋饭,花不了多长时间,建英这边做着饭,开始的时候脑中还在想那三张皮纸,想着那上面的“魂”字,想着那皮子的质感,那字形的笔触,想起师父最后一次下山的那晚,两人说过的话……
想着想着,他就将这些事情迷迷糊糊,忘了个一干二净,等到冠英吃完饭跟他告别,他已经忘记了冠英为何要下山,也忘记了冠英带走了那个太极图案的漆盒。
这是师兄弟两人,今生的最后一次见面。
*
*
时间倒退一些。
李小愚也是坐电车去的堂口。
偷来的那辆车,原本停在大厦后街,不见踪影,想是又被人偷了一次。
门口,都是穷街坊,借辆单车都要了他们半条命,实在是下不去手(口),于是随便找陆然借了几百块,坐五站电车,去三角咀赫莲娜道,洪升的湾北堂口,就设在那里。
暗门子的堂口,一般都在发廊、酒楼、赌场、仓库的密室之中,一般都有两个门,那个用来逃命的后门,就是“暗门”,又因为是密室,一般无窗,整日要点灯,所以也是“暗门”。
湾北堂口,就坐落在一间棋牌室的三楼,楼梯口最里的一间八十平的密室。
李小愚在这间名为“喜悦”的棋牌室门口来回转了八圈,抽了半包烟,还是没有鼓起勇气,上楼去。
四天前,也就是他喝断片了将陆然捡回家的那一晚,在这里,发生了一件糗事,现在想起来,还令他有些头皮发麻。
这件事说来也是离奇,李小愚在社团中有个拜把兄弟,人称“黑鸡”,人如其名,瘦瘦黑黑,但是为人极其仗义,替李小愚挡过刀,代过罪,属于过命的交情。
“黑鸡”在社团中负责皮条生意,那天晚上从南洋要来一批“新货”,“黑鸡”被马如龙派出去收账,实在没有空去接收,就委托李小愚在楼下接人,见面的信物,是那些女人,会手拿一朵白玫瑰。
李小愚一口答应,“黑鸡”接着又交待了第二件事,说他的一位网友今天晚上也会来找他,两人约的也是“喜悦”楼下,那女孩手中,会拿一朵红玫瑰。
李小愚一开始记得很清楚,如果是南洋女人,那就是白玫瑰,如果是“黑鸡”网恋了三年的女网友,那就是红玫瑰,可中途上楼吃了个饭,喝了两杯啤酒之后,又来了片精神幻片,忽然就记不清楚了,只记得玫瑰,不记得红白。
没多久就有几个女人手拿红玫瑰在马路对面徘徊,还指着李小愚窃窃私语,李小愚就想,这肯定就是那帮南洋女人到了,想也不想,就上前搭讪了一番,一番话说下来,稀里糊涂把这几个女人送到了四楼。
四楼,就是洪升的鸡房所在,此时,正是一天当中,生意最好的辰光。
李小愚将人送到,接着又在楼下等到了一位手拿白玫瑰的女人,这女人言语粗俗,虽然李小愚不太喜欢,但她毕竟是好兄弟“网恋”了三年的女人,他也不好说什么,于是在隔壁排挡给她点了几个小菜,一瓶啤酒,还自作聪明替兄弟买了九十九朵红玫瑰,一会等兄弟回来,要让他们两人好好浪漫浪漫。
这一天说来也的确离奇,黑鸡收账也不顺利,回来的路上还遇见了车祸,等到他一切都安排妥当,兴冲冲赶回来的时候,才发现李小愚认错了人。
九十九朵红玫瑰撒了一地,白玫瑰女人被一巴掌扇倒在地,落了一地的眼泪。
这时两人再慌忙赶上四楼,红玫瑰,也就是带着几个女同学来见黑鸡的女网友,客人都已经接了几个。
李小愚面如死灰,黑鸡转头就要找他拼命。
两人扭打在一起,李小愚赶紧甩锅,说是黑鸡没有交待清楚。
四楼鸡房乱成一团,一时间群鸡起舞,好不热闹,最后甚至惊动了洪升的师爷“芥末蜂”,芥末蜂将两人一顿乱骂,命两人分开,这才算得以消停。
黑鸡转头去安慰他的网恋对象,李小愚则乱步走到了另一个街区,后来就喝多了酒,再后来就断了片,醒来之后,就按照师爷的意思,去了千门避一避。
李小愚回想起那晚发生之事,忽然觉得有些滑稽,又想到几个妹妹还不知死活,想到第一次见到陆然时他说的那些话,再没了犹豫,推开那扇玻璃门,登登登便上了楼。
第四十七章 麻将
此时是上午,暗门子暗门子,都是天快黑醒来,天黑了才开始活动,因此这时的“喜悦”三楼,本应该是大门紧闭,但今天的情况并非如此。
昨夜一场大战,如今令这里又繁忙又热闹,寻人的捞人的救人的认人的人进进出出,李小愚好容易看见一名熟人小犹大,便上前去打了个招呼,问他知道不知道“师爷”在哪里。
“师爷”就是三角咀的舵把子,是仅次于洪升三马的高层,李小愚跟他比较相熟。
小犹大身上也挂了彩,看见李小愚,大惊小怪地将他拉到了角落里,开口满是关切,“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怕‘黑鸡’找你拼命?”
昨夜圣玛丽医院的大乱暴,李小愚并不在现场,现在见到小犹大这副糗样子,才知道陆然和冠英所说的并不夸张,转而也关切地问道:“兄弟们,都没事吧?”
“基本都没事,多数在牢里,少数在医院,只有……只有……”
小犹大忽然身子一软,一下扑到李小愚身上,李小愚有些嫌弃地将他扶起,问道:“只有什么?”
“只有‘黑鸡’,我记得‘黑鸡’昨晚被两个卖鱼佬给堵住了,两刀捅下去,肠子流了一地,但他睁大个眼睛,就是不倒下去,好像有什么事死不瞑目那样,对的,对的,‘黑鸡’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所以你回来也就没事了……”小犹大原本哭丧个脸,先是抹了两把泪,忽然又嘤嘤地笑了起来,那表情看上去简直可以说有些诡异和恐怖,接着又说道:“师爷就在四楼鸡房四零八房间,你快去吧,呜呜呜……”
小犹大说到最后,又哭了起来,这种情况,李小愚可见过不少,再次论证了昨晚那场“战役”之惨烈,然而小犹大伤的最重的,应该还是脑子。
李小愚将小犹大扶到椅子上坐好,没有多想,便直上了四楼。
“黑鸡”之死固然令人心头一颤,鼻头一酸,但这小子实在也是个混蛋,早就该死了,眼下,没有什么比三位妹妹的下落,更为重要。
四楼是鸡房,李小愚来得不多,问了一下门口两个早起的嫂子,李小愚找到四零八房,直接推门进入,“师爷,我有事想问……”
话说到一半,眼前的一幕,令他愣在了当场。
他简直怀疑自己的脑子也出现了问题。
这间鸡房不同于这层楼的任何一间,抬头便是几扇巨大的落地窗,窗下什么家具都没有,没有床,没有洗手的小台子,倒是有一间自动麻将桌。
麻将桌前,坐了四个人,他们居然在这打麻将。
外面乱得好像发生了世界大战,他们居然在这打麻将。
他们,不是别人,正是师爷和洪升三匹马。
四个人并没有因为李小愚的到来停下来,背靠着门的师爷头也不回,就知道是李小愚到了,问道:“小愚,你回来了啊?”
“是啊,师爷,得到消息我连夜赶了回来。”李小愚慢慢走近了那张麻将桌。
“是吗?”师爷这才将头偏了一偏,别看他叫师爷,其实他比李小愚大不了几岁,是个长相斯文,穿着得体的年轻人。
“是啊。”李小愚这时候,只能死鸭子嘴硬。
师爷盯着李小愚,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有说话。
李小愚心中立即绷紧了一根弦。
这时候麻将桌上的另一个人突然开口,“师爷,你平时就是这么教手下的?”
师爷阴沉的脸色这才放松下来,“小愚,大哥在这,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
“啊,是是,我太紧张也太意外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龙哥、虎哥,燕子哥,还请多多担待。”
李小愚并不能分清马如龙和马如虎,但还是按照辈分,给三人各鞠了一躬。
双胞胎兄弟(包括方才说话那位)眼也不抬,点了点头,就算知道了。
马如燕倒是不咸不淡问了他一句,“小愚,听说你将好兄弟的女人卖到了鸡房?”
这下马如龙、马如虎没忍住,爆发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笑容。
师爷也带着笑,说道:“你找我干吗?”
李小愚只好继续陪着笑,“我就是来问问,现在社团这么乱,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事情。”
师爷抬抬手,打出一张牌,笑道,“你在旁边坐会,我们这一圈还有两把就结束了。”
李小愚点点头,转身坐到了房间一角。
以这四人桌上桌下的筹码和烟灰缸里的香烟屁股来看,这四人这场麻将已经打了许久,甚至昨晚那边在开战,这边就是在这里边打麻将边指挥,也说不定。
这四人,三局结束,不过瘾,要再来一圈。
李小愚只有等,竖起耳朵在旁边等,这四人边打边说话,时不时还露出一些李小愚想知道的信息来。
马如虎胡了一把之后,忽然说道,“爷叔要的是那个残废,我们抓了她的姐姐有什么用?”
一句话,让李小愚如坠冰窟。
马如龙接着说道:“这就是一张牌,谁知道哪天,就有用了。”
马如燕则对两人使了个眼色,摇了摇指头。
马如虎一拍桌子,“扑街,我知道,我故意说的,他能拿我怎么样?”
马如龙立即接话,“是啊,都是为了社团,我们哪个人没有为了社团牺牲过!”
师爷没有敢说话,一直到这圈牌结束,他都没有怎么再说过话。
这个讯息,在李小愚心头爆炸开始,李小愚觉得自己好像吞下了一颗炮仗,却还要不动声色。
是啊,他们三个人谁不知道李小愚是李大愚的弟弟,而他们两兄弟下面,还有三个妹妹。
所以,这句看似无心的话,其实就是马如虎故意说的。
要的就是,李小愚服从于他们三人的淫威。
李小愚将头深深埋下,假装自己昏睡了过去,只是偶尔瞟一眼看着地板上那四个人的影子。
如果可以,他想将这几个人影子都给一起大卸八块了,但是他忍住了,无论如何,他要先知道丽真的藏身之地,再去找到陆然,然后救出人之后,再来找这三匹马拼命。
第四十八章 乌大仙庙
一块麻将骨碌碌翻着身,带着一股邪劲儿,滚到了李小愚脚边。
李小愚将之拾起,发现那是一张红中,红中的意思就是击中靶心。
李小愚觉得自己的靶心也已经被击中,但他却不能立即掏出枪来反击。
李小愚起身,故作轻松地走近麻将桌,将这张红中还了回去。
李小愚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那么,那个女人,现在被关在何处?”
红中被甩到牌桌之上,同样骨碌碌翻了两翻,最后正面朝上,红字,触目惊心。
牌桌上的四人都愣了一愣,马如龙震怒起身,马如虎眉眼阴沉,马如燕面无表情,而师爷,立即出来打了圆场。
“什么女人,李小愚,我警告你,大哥们的话,不是你应该听的,大哥们的事,也不是你应该管的,滚一边去!”
李小愚哦了一声,转身又回到了原先在座位上,再不发一声。
这次,他抬眼,看向天花板上一直闷声转动的一台老式风扇。
然而马氏三兄弟彼此相视了几眼,忽然一齐开怀大笑。
马如龙说道:“有胆色,那我们就告诉你你们家女人所在之地。”
马如虎说道:“有脾气,那就看你有没有胆量去闯这龙潭虎穴。”
马如燕说道:“就在胜和团,你快去吧,我们洪升这件事,就交由你全权处理,但是,在事态完全结束之前,你不可以放这女人走。”
“多谢大哥!”李小愚再度怀疑是自己听错了,看见师爷也冲他点了点头,这才松开了放在身后摸枪的手,起身再鞠了一躬,转身就往门外走。
他一转身,立即觉得身后有人开始动作,他不敢回头只是加快脚步,想要尽快走出这扇门。
身后,传来“砰”“砰”“砰”三声枪响。
马氏三兄弟手上各持一把手枪,光天化日,就在李小愚背后肆意开了三枪。
李小愚双腿一软,整个人却没有停下,而是像飘飞了起来,直直冲出了门口。
下意识往右边一口气狂奔到进来时的电梯口,李小愚才呼出了这口气,心脏狂跳不止,而整个后背,已经湿透。
再回头去看走廊尽头那扇门,两旁墙壁上的弹孔清晰可见,而房间之内,则传来了马氏三兄弟如同马嘶般的放肆笑声。
李小愚擦擦脸上的汗,想也不想,按动电梯,逃之夭夭。
……
李小愚走后,师爷打出一张对家要的绝张,再也忍不住,问道:“可是这样放他走,不是让兄弟去自己打自己吗?”
马如龙闷哼一声,“那边可是大傻成在守着。”
马如虎一脸的轻松,“这女人昨晚已经审过了,没什么用,现在,反而是负担。”
马如燕则有些讳莫如深的样子,“反正咱们也陷入了死局,倒不如让他去穿针引线,说不定能变废为宝呢,喔,对了,单吊七万,我胡了。”
*
*
时间再次稍稍回退。
陆然跟冠英和李小愚分别之后,便独自去了真探所找安洁琳。
因为去过一次,路不难找,意外的是这一大清早,明明还不到上班时间,这间上次来还有些冷清的真探所,如今已是是人山人海。
不难联想,这一切,都是因为昨晚那场大乱暴所致。
的确,从昨晚到现在,全枪港的二十四间真探局五万真探已经进入了日夜不休的“作战”模式,无论是雷骆还是安洁琳,都是彻夜未眠,各自在忙着手头最要紧的事情。
接待处忙到头发都乱了一名女真探告诉陆然,安洁琳七点钟接到一起报警,至今未归。
陆然于是手拿着女真探抄给他的地址,辗转来到了三太子道。
三太子道是绝对的枪港市中心,面向维多胜利港,是大安、汉德两区交界的黄金地段,又被称为“金融街”。
金融是什么,陆然并不懂,但是这一区高楼林立,到是颇有些三零二二那方世界的感觉。
真是叫人觉得有些晕眩。
陆然不知道纸条上的盘古大厦究竟在哪,只得一路问人,但这里的行人要么脚步匆匆根本不理人,要么面带讥讽说着一些听不懂的怪语言,穿的衣服也都跟头顶这些建筑一样,灰蒙蒙的,将天空也照得灰蒙蒙的。
就在这满眼的灰蒙之中,陆然无意中发现一幢奇异的建筑,隐藏在这层叠的高楼之中,远远地发出了一些奇异的色彩。
起初陆然并不觉得有什么独特之处,直到他看到那三角形的建筑的基座之上,那一抹他绝对不可能忽略的青色。
绝不会错,那是青乌之色。
陆然想起那晚死在圣玛丽医院门口那位记者提到的一个地名——乌大仙庙。
难道便是这里?
腿脚已经不听使唤,陆然冒着的士司机的臭骂,横穿了马路,直接来到了这建筑的门前。
这的确是一座庙宇,庙宇的门前巨大的牌楼之上挂着一块金匾,上面写着“乌大仙庙”四个大字。
陆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接着忽然发现了一个重要的关联信息,那就是迄今为止他去过的三方世界,文字都是相通的,所以他才可以在这里任意活动,一路找到这里。
穿过牌楼,虽然仍隔着围墙,但这间庙宇的大体形象已经在眼前清晰。
这是一个三段式的木制古代建筑(相对这方世界这个金融街而言),第一印象,像是一棵精心修剪过的松树,分三段式,一段更比一段枝叶茂盛。
最上段是白色,中间一段是红色,而最下段,则漆成了大片大片的青乌之色。
这颜色可真漂亮,一如那年在【水牢关】下,陆然带着青乌逃出生天之后,回头看时,眼中那一片海水的颜色。
难道这里,才是我今次回去的关键所在吗?
陆然抬起双脚,简直有些迫不及待,就要往里面进。
要看看这庙中,究竟供着什么神,哪位仙。
“喂喂,这位先生,进去参观请先买票,成人票三十,儿童票以及学生票十元,旁边窗口售卖。”
一位头上戴着防晒帽,胳膊上戴着袖章的胖女人,手中拿着一根细细的棒子,一伸手,将陆然拦了下来。
第四十九章 盘古大厦
虽然不是很情愿,陆然还是掏钱买了张成人票,找安洁琳固然重要,可他的脚步到了这里,的确有些迈不动了。
进去之后,穿过一个小小的通道,庙宇便在眼前一览无余。
远处看着大,近看反倒小了许多。
小小的一幢三层三色的古建筑,应该就是这座庙宇的主殿,而周遭关联的几间平房,似乎都是后盖的。
走进主殿,最大的感觉是空旷,从外看是三层,里面却只有一层,三层楼楼从中间被打通,环形楼梯则绕成一个圆形设在四周,使得进去的人抬头看,觉得自己仿佛跳进了一个口小但是底大的洞中。
而洞的中央,也就是寺庙供奉之地,放的并不是神像,也是一幢房子,是另一间庙。
这是一座庙中之庙。
门口的铭牌解释了为何会这样,原来这三色楼建于隋唐时期,而三色楼里的这间石头小庙,隋唐时期发掘出来,年代不详,根据后人推测,属于公元前九千至一万年,属于上古时期。
“隋唐”“公元前”“上古”这些年代概念陆然并不了解,但他一眼就看出,这房中那间石庙的风格与这方世界格格不入,倒是有几分像陆家村村口那间地神庙。
最为奇怪的是,这间石庙是背对着陆然进来的殿门,陆然转了一圈,才来到石庙的正面,看到了里面供奉的神灵。
从左往右,居然有三位神的神像。
陆然愣了一下,跟着很快回忆到,没错,不止一个人的口中都提过,乌教有三乌。
很明显,中间那位可能就是“大乌”,披头散发,人首蛇身的男人形象,一脸的愤怒,长有六臂,六只手各持造型各异的法宝。
“二乌”便显得有些诡异,头发梳到脑后,一张脸似男似女,眼睛鼻子嘴巴都像是拼上去的,很不和谐,却又显得完美,赤裸着上身也是如此,一半的肩膀宽阔,一半的胸口凸起,“二乌”没有下半身,或者说他以一个伏地的姿势昂起头颅,隐去了下半身。
祂只有两只手,却像蝎子的两只大鳌那样反人类结构般的高高举起,手拿的东西也很奇怪,左手好像是一把伞,右手,则像是一把巨大的剪刀。
至于“三乌”的形象,陆然一眼看过去,先是忍不住叫出了声。
然后,他学着杨牙那样,呲了呲牙。
跟自己预想的一样,“三乌”神像除了头上多出了一对鹿角,手上拿着一副碗筷之外,就是青乌浊海上岸之后,变成人形那个样子!
既神秘又神气,既淘气又阴气,明明是个可爱漂亮的小女孩,却并不让人觉得她是人。
还有她眼眸中同样透出的青色火光,那是能将人心看透也烧透的一对眸子。
可惜隔着围栏,陆然此时忽然有了一种想要上前去摸一摸她这样一张脸的冲动。
不得不承认,纷离镇一别之后,他的确还有些想她。
四下看看没人,他越过栏杆,朝那石庙走去,等靠近了,他伸出手来。
“妈妈,那边有个咸湿佬,他在摸乌大仙的身体!”
忽然,有个稚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一个也扎着双髻,穿着小背心小裙子的可爱女孩拽了拽妈妈的衣摆,大声地喊出了声。
*
*
被赶出了乌大仙庙的陆然,很快来到了盘古大厦。
他的本意是想触碰一下“三乌”,看看有没有什么情况发生,验证一下这是否是他此次能回去的契机。
然而这方世界的孩子被教育得很好,一下就将他“活捉”。
陆然在盘古大厦的电梯厅等安洁琳,想到这里,还少少地笑了一笑。
直到安洁琳气喘吁吁从电梯中出来,接到了陆然。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安洁琳今日看来确实疲惫,黑眼圈又重了许多,但眼神依旧清亮。
“我去了真探署,还拿了你的名片。”陆然扬了扬手中的纸条和名片。
纸条让他来到了这里,名片让他打了第一通这方世界的电话。
陆然冲安洁琳笑笑,“有些事情,等你有空了,想问问你。”
“根本没有空,所以,跟我上楼,边走边聊。”安洁琳转身在电梯面板上,按了一个数字。
观光电梯一直往上,陆然望着脚下景物快速地变小,变得迷糊,不免思绪出了神,想到了不久之前,同样也是九十九层的万环楼。
大约是为了缓解尴尬,安洁琳搓搓手,介绍道:“盘古大厦,中环第一高楼,李世诚最有名的产业,站在盘古大厦顶楼,可以俯瞰整个枪港。”
“李世诚?”熟悉的名字再度出现,也让陆然回过神来。
“对啊,李世诚。”安洁琳不是欲言又止,而是这三个字,似乎足以说明一切。
陆然刚想问点什么,只觉得脚下电梯稳稳停了下来,“叮”的一声,铮亮如镜的两扇大门随即打开,而面板上的数字,停在了97层。
“走吧,先跟我去看看这件案子。”安洁琳也不谦让,径直走了出去,在前面带路。
两人在犹如迷宫的大楼里弯弯拐拐,进了一间已经被真探封锁起来的房间,安洁琳解释道:“这也是属于李世诚盘古公司旗下的会计师事务所,今天早上接到的报案,说是在晨会期间,有一名员工忽然在桌下拿出了长刀,将在会议室的三名同事砍死。”
两人一进入事务所大门,陆然就闻见了极大的血腥味,隔着磨砂玻璃看见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里,血迹几乎飚满了整面墙壁,更有一些血迹从地板缝隙开始往外渗透出来,正朝着陆然现在所在的方向。
陆然皱了皱眉,问道:“人抓住了吗?”
“人就在现场,当场就被赶来的同事抓获。”安洁琳开始带着陆然朝那个房间走去。
“那就是铁证如山的一桩杀人案,为何你在此地花了这么长时间?”陆然知道安洁琳是出了名的神探,觉得此时此地,她不应该为这种普通案件浪费精力。
“你看了现场,就知道了。”
说话间,安洁琳已经推开了房门。
第五十章 断案
推开门,陆然见到了生平第一个案发现场。
死人,他见得足够多,可这般模样的死人,很难不让人再次腹中翻涌,差点吐了出来。
这应该是个会议室,房间的中央有个巨大的桌子,三名受害者就被人像摆了三盆盆景一样摆在桌子的中央。
中间的那位受害者,披头散发,死不瞑目,身上挂着另外两人四只断手,加上他自己的六只手臂,各拿着一些钢笔、印章等办公用品,有些张牙舞爪的意味,他的下半身则是被某种怪力拧成了麻花状,又很像是一条蛇,他整个身体,是被一根大腿骨支撑着才能立住不倒。
左边的那位受害者是个年轻女人,半裸着身体,胸前少掉一块,头发被凶手蘸着鲜血梳到了身后,已经凝结成块,她的脸最为奇怪,一半是很干净,另一半上则披着另一个人的一张脸皮,血红的一张脸皮,这使得她看上去就只剩下了半张脸,又或者是半男半女……
等等,半男半女?
看到这里的陆然,已经明白了什么,赶紧将目光转向了第三名受害者。
第三名受害者原本应该是个干瘦矮小的老人,此时他的头上被粘连上了两颗心脏,做成了两个发髻的样子,眼眶则已经被挖空,里面似乎灌满了墨水,青色的墨水从中流出,洒在他身上,还散发出诡异的荧光……
“所以你知道了吧,这不是普通的案子。”
安洁琳掩着口鼻,幽幽地说,转眼却看见陆然的脸上,不仅没有一丝惶恐害怕,反而显得兴趣盎然了起来,熟悉的探求真相的炙热光芒从这乱发青年的眼中迸射了出来,好像两道撕裂了黑暗的火光,腾地燃起。
陆然忽然转头,“我想见见凶手。”
安洁琳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凶手还在这里?”
陆然笑了笑,“直觉。”
安洁琳撇撇嘴,“那你的直觉可不准,人已经带回署里了。”
“哈。”陆然有些窘迫地笑了笑,将目光又转了回去,心中腹诽道,不应该啊,我明明感觉到了那股强烈的杀意,就在这几个房间之中。
再仔细查看一番,终于还是给他发现了蹊跷所在,他在最后一名受害者的身下,发现了一点点白色粉末。
如果不出意外,这些粉末,应该跟当时医院之中,在慧真身下发现的那种粉末,是同一种。
当时他收集了一包,现在还带在身上。
“这是什么?”安洁琳看出了陆然有所发现,凑了过来。
“我们换个地方再谈。”陆然将粉末捻在指尖,狡黠地笑了笑,“这下就算你没有时间,也必须跟我好好聊一聊了。”
*
*
安洁琳亮出了真探证,乌大仙庙的工作人员才同意放陆然二度进入。
一见到那三尊神像,一向镇定的安洁琳也忍不住在这种场合喧哗起来。
“歪?!”
还是那句陆然熟悉的话。
陆然摊手,表示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有,看吧,我并没有骗你。
安洁琳一路“歪歪歪”,领着陆然来到盘古大厦下面的一间咖啡屋。
咖啡,是陆然生平,喝过最难喝的东西。
但安洁琳一口干掉一杯冰美式,立即又去续了一杯。
“说说看吧,你都知道些什么。”安洁琳打起精神,掏出了纸和笔。
陆然想了想,说道:“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只是我来找你的路上,刚好进了那间庙,刚好看到那几座神像,然后又刚好来到了命案现场,发现两者居然意外地一模一样。”
安洁琳停下手中的笔,“你的意思是,这是个巧合?”
陆然点了点头,“无法解释的事情,只能暂时说是巧合。”
安洁琳抬起头,笃定地看了陆然一眼,说道,“对于一名真探而言,从来不存在巧合,一切的巧合都是精心设计,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其中的关联和线索。”
陆然若有所思,开始盘算要如何告诉安洁琳,这件事诡异的并不是两者的巧合,而是乌大仙庙本身。
“你的眼中有些迟疑,或者说,有些顾忌,你还知道些什么?”安洁琳火眼金睛,一下将他看穿。
陆然坐直身子,口吻极其真诚,“我的确知道些什么,但却不知该怎么跟你说,只能这么跟你说,我曾经去过一个地方,在那个地方,这乌大仙庙里供奉的三位神仙,是真实存在的。”
安洁琳原本轻柔的眼神,渐渐严肃郑重起来。
以她多年识人的经验,陆然说的话,十有八九,全是真话。
“也就是说,二者的相似就像那三位神仙的存在一样,是巧合,也是一种玄妙。”
“玄妙?你该不会编什么这三位神仙上了凶手的身,然后显灵出世给世人以警告这种恐怖聊斋故事吧?倒不如说是这个凶手在那间庙里得到灵感或者是刺激,精神分裂了才干出了这样的恶性杀人事件。”理性让安洁琳选择了不相信陆然的话,同时她给出了一种她认为科学的可能。
陆然没有听懂“精神分裂”“聊斋”,问道:“你是说凶手疯了?”
“是啊,这样解释,倒还更合理一些。”
“我……我没有骗你。”陆然从背包中找到了那包粉末,“凶手疯没有疯我不知道,但是这包粉末又该作何解释?它同时出现在慧真的床下和案发现场,也有可能出现过在那个枪击案的现场。”
“这不是精神幻片,你知道这是什么?”安洁琳接过纸包,打开,闻了闻,也尝了尝。
陆然摇头,“我不知道,但感觉有点像某种生物的皮质,磨成了粉。有没有办法,可以查出这东西的来源?”
“可以送去物证科化验。”安洁琳在笔记上划了两笔,口中自言自语,又喝了一大口咖啡,忽然,她抬起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噢。对了,今日你不是来帮我提供线索的,而是有事来找我帮忙的,对吧?”
“是啊,我来这里,是想让你,帮我们找两伙人。”陆然点点头,这才醒转过来,对啊,比起在这里断案,找到三姐妹,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第五十一章 去追
“对,我来这里,是想让你,帮我们找几个人。”
陆然被安洁琳的话点醒,立即调转话头。
眼下最重要的,并不是解谜,而是救人。
“我们?”
陆然的语气开始急促起来,“就是我本人,李小愚和那位你见过的小道士冠英,昨夜我们三人分别在医院和山上,弄丢了丽真、慧真和灵真。”
安洁琳会心一笑,“我刚说过什么来着,一切的巧合都是精心设计,三姐妹的走失,也是一种佐证。”
陆然点点头,“只是我们原本以为他们的目标是慧真,没有想到……”
“说吧,找什么样的人,你……你们手上,都有些什么线索?”安洁琳摆开架势,准备开始推理。
陆然先说了医院中发生的事情,那一队劫走了慧真的“飞人”,安洁琳没有丝毫情报,只是说这种事情跟方才的命案一样,可能都是玄学,他们的背后可能是任何人,所以这条线索,暂时没有任何用处。
劫走丽真的人倒是得到了明确的答复,陆然不过简单描述了两三句,安洁琳就画出了那人的形象,还附上了姓名。
成猛,绰号“大傻”,现年三十五岁,洪升第一红棍,是名身高两米三的巨人,他师从河北沧州丁氏八极拳,后来又拜了峨眉山下腐身道人为徒,1876年来的枪港,手上有命案四起,涉及暴力事件无数。
“洪升是马家兄弟那间暗门子?”陆然脑中浮现出那一晚,那一对唯一冲他大呼小叫不甚礼貌的中年高壮双胞胎。
“准确来说,大傻成只听命于马如燕。马如燕,是这对龙虎双胞胎的弟弟,是洪升真正的话事人。大傻成这人身上案子太多,平日都躲在暗处,一般只在‘胜和团’一带活动,我可是跟了他好几年。”安洁琳颇有些得意地将信息补充,然后又续了一杯咖啡。
“胜和团?”这一趟果然没有白来,陆然有些激动地提高了声调。
安洁琳将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几笔下去,一张简易的枪港地图就呈现在陆然面前。
大致在西北区域划了一个区域,安洁琳讲解道:“胜和团是个地名,枪港五六十年代的工业区,如今是个贫民窟,位置大约就在井山、元安、朗安三区交界之处,是一个三不管地带,也是洪升的大本营。”
陆然盯着这张地图,却被地图中央处另一个地方所吸引。
“这里,是哪里?”他用手指了一下,看样子,那应该是一座岛。
“扳机岛,对了,也是李世诚的产业。”安洁琳下意识回答了一句,发觉不对,用笔头狠狠地敲了敲桌子,“喂,不要问无关的事情,你要去救人,知道怎么去吗?”
“坐……坐电车去?”
“你一个外来人,知道坐哪路电车呢?”
“我先去找李小愚带路,然后……坐电车?”
安洁琳扶额,但陆然的话又挑不出毛病,只得再将笔记本翻开一页,问道:“那么,掳走灵真的人,又是谁呢?”
陆然于是将李小愚撞鬼的故事复述了一遍。
“义真最新崛起的双花红棍?我听说过这个人,但还没有见过。”安洁琳眨眨眼睛,开始落笔。
一分钟后,她果然在纸上画了一只“鬼”,一只没有面目,在黑夜里白到发光的“鬼”。
陆然也眨眨眼睛,他忽然在想,这只“鬼”,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
*
冠英赶到双喜大厦的时候,发现李家门虚掩着,陆然和李小愚却不知去向。
餐桌上,用一只饭碗,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有两条留言。
第一条,等不及了,我先去胜和团,具体地点是十九号仓库。
请速速赶到。
落款是李小愚。
第二条,我也等不及了,我去追李小愚了。
落款是陆然。
冠英想了想,还是觉得将那漆黑带在身上最为稳妥,急急奔了出去,去追去追李小愚的陆然去了。
*
*
李小愚的急迫,始于他在那个麻将房听见的那个地方。
胜和团。
毕竟是社团中人,提到了胜和团,就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大傻成。
昨晚听见陆然讲述,一时间李小愚还未能将那个掳走丽真的巨人与此人联系起来。
现在想想,暗门子里魁梧高大的人是不少,可是能被称为“巨人”的,仅此一人。
大傻成就坐镇胜和团,大傻成就是掳走了丽真那个怪人。
大傻成还有另外一个绰号,叫“屠夫”。
屠的,就是女人,漂亮的女人。
光李小愚知道的毁在他手上的女人,至少有七名。
有一次,李小愚就在楼下,整间大楼,都回荡着楼上某个房间一个女人凄惨又绝望的喊叫声。
但他当时身旁的兄弟们,包括师爷在内,听得津津有味,他们都在笑。
李小愚简直不敢再想下去,飞奔下楼,先是借了辆单车,又在三合道抢了辆出租车,一路狂奔向胜和团。
*
*
陆然本来还在念叨那只“鬼”,安洁琳却忽然想起关于大傻成的那几件案子,于是提了一嘴。
陆然还是警觉,一下意识到丽真可能有凶险,也不再与安洁琳细问,起身就走。
安洁琳在后面追上他,告诉他,赶时间,就坐计程车,你可以一直加钱,司机就会一直加速。
果然如此,一刻钟不到,陆然就回到了双喜大厦。
看到了李小愚的纸条,陆然意识到事情果然开始朝坏的方向发展,心中更是焦急,等不得冠英,于是也写了留言,继续乘出租车继续加钱,这才来到了胜和团。
然而仅仅是外围。
那中年司机明明车子开得不要命一样的,可到了胜和团外围,突然软蛋下来,一脚漂移将车子调头,放下了陆然。
“你自己进去吧,这地方,没有出租车敢去的。”
陆然,抬眼看看面前这乌泱泱的各色建筑,看看墙壁上颜色早已不再鲜艳的涂鸦,看着一只大老鼠带着一窝小老鼠堂而皇之从自己脚旁路过。
“搞什么啊,这不就是另一间狮子城寨嘛。”
陆然打了个哈欠,最终选了一条飘着奶油香味的小路,走进了胜和团。
第五十二章 双门
飘着奶油香味的小路,并没有什么人。
下午三点,正是一天中最为困倦的时刻。
陆然走到一个岔路口,不过见到一位老妪,两三个在街边玩耍的孩子,几名没有生意枯坐的生意人,还有一只屋顶上惊慌失措望着自己的花猫。
这实在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地方,实在是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
可陆然的心,也实在是有些焦急。
一路问过去,可每当他提及“十九号仓库”这个字眼,对方要么冷眼相对,要么嘭地把门关上,就连那位在门口晒咸鱼的老妪,拿起咸鱼就要往陆然的心口刺去。
最后还是那几个孩子,给他指了指方向。
再往西北,有一排极高极大的厂房,陆然一间一间找了过去,直至他抬头看见一个巨大的阿拉伯数字19,才停了下来。
厂房外墙原本是白色,年底久远的关系早就变成了铁灰色,铁灰色之上到处都是锈斑,好像一名病人皮肤上长满了疥疮,有一种让人望而生畏的恐怖感觉,又,有些让人好奇。
陈旧的底壳之上,“19”这个数字却显得很新,像是昨天才刷上去的一种血红色,迎着夕照的光,看上去还有些晃眼睛。
陆然知道,这是宣示势力范围的一种手段,对于整个区域的人来说,这两个数字,就是一面旗帜。
越是接近,周边越是寂静,可真的接近,仓库中的喧嚷声,又渐渐大了起来。
陆然估计,屋中,至少有二十二、三人,其中,就包括昨晚那名面如死僵的巨人。
他清晰听到了那人异于常人那种如牛马般的喘气声。
其中也有几名聒噪的女人,但他却完全没有听到丽真的任何声音。
焦急,变成了十万火急。
陆然贴着墙角,绕着仓库潜行,很快便发现仓库有一个出口,一个入口,出口洞开,但却有几名枪手把守,枪手之后,停着几辆汽车。
而入口则在房间的另一头,虽然被封死,但那门上的铁皮已经极其薄弱,可轻松破开后供人出入。
这帮人的主力包括那名大傻成,都在仓库的中央,丽真如果真的在其中,应该就被他们护在中间。
可自己只有一个人,在法宝仙术都失灵的这方世界,他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办法,可以以一当二十,更何况,对方手里不仅有枪,还有个自己根本打不过的巨汉。
所以,最好的方法,是将这帮人给引出来,制造混乱,再从混乱之中,寻找机会去救灵真。
他正这么想着,忽然觉得脑后一阵凉风,他回手就是一拳,却被那人一把抓住了胳膊。
“嘘,是我。”
眼中,映出李小愚那张白皙病态的一张脸。
陆然因为太过紧张,居然将此人完全抛在了脑后。
陆然用简洁的话将他的想法同李小愚讲了一遍。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你看。”李小愚将手一指,陆然就看见19号仓库旁边的20号仓库边上,升起了一缕黑烟,三五息后黑烟一下升高,接着冲天的火焰冒了起来。
19号仓中的人很快发现了异样,但他们也不是傻子,只是派了两个人出来查看,发现火势并不会烧到这边之后,两个人便又进了19号仓,且再没有出来过。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两个人都知道不能再等下去。
李小愚咬咬牙,“那就直接在19号仓,再放一把火,我正好还有半桶汽油。”
陆然点点头,“放完火,你就去那正门出口处拖住他们,我从入口处进去,找机会接近丽真,带她走。”
李小愚掏出手枪,“好,你救了丽真,能走就立即走,不要管我。”
“好,那你注意点,正门有几辆车,你要是能劫一辆车……”陆然已经开始朝后门处摸索过去。
李小愚跟着一起先绕到了后门,接着绕到了仓库的另一侧,一把火放下去,再翻过围墙,从正门再次走了进来。
门口的两名暗门子,原本都是跟他称兄道弟之人,如今远远看见他,都警惕地掏出枪来,面色阴沉地将他拦了下来。
其中一名还算客气地说道:“小愚兄弟,你回去吧,老大吩咐过,不能让你进仓。”
“喂,你们湾北的,怎么到我们胜和团来了,规矩懂不懂,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嘛,快滚。”另一名则明显没有将李小愚放在眼中。
砰的一枪,李小愚一枪打在了那出言不逊之人面前的地板之上。
“去叫大傻成出来!就说是龙哥发话,胜和团,现在由我全权负责!”
……
另一边的陆然,先是等火烧起来。
然后听见里面一阵骚动,骚动还未平复,一声枪响从前面传来。
接着有人从前门一路小跑到了仓库中间,叽里咕噜说了一段话。
陆然趁着骚乱,已经在后门上开了个可供一人大小的狗洞。
他摸进去的同时,听见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开往前门,很显然,那气如牛马的喘气声越来越远,大傻成也在其中。
陆然的耳朵还是可靠,后门处果然是薄弱环节,并没有人把守。
借着仓库中废弃的几台机器做掩护,陆然很快摸到了仓库中间地带。
那是相对来说比较空旷,摆着几张沙发、座椅,甚至还有两三台正在播着卡通片的电视。
大傻成只留下了三个人守在这里。
陆然,一眼就看到了丽真。
是一个背影。
丽真反手被绑在一张椅背之上,人,一动不动。
陆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连同那【涅血火珠】都停跳了几息。
过去无数类似的画面突然一同出现。
心中最不想也最不应该的想法冒了出来。
然后,他听见前门喧哗大作,李小愚一个人跟他们对骂起来。
是时候动手了。
是时候动手了。
在心里连着喊了自己两声,陆然才回过神来,冲上前去,用最快最准最狠的手法将那三人接连放倒。
然后,他转过身去,面对着丽真。
丽真光着脚,身上只批着一条毯子,脸上带着伤痕,仿佛睡着了。
第五十三章 僵尸剑法
“丽真,我先帮你解开绳索。”
陆然喊着丽真的名字,那边抓紧时间,帮她解开身后的绳索。
“丽真,快醒一醒,我们马上就走。”
丽真还是没有醒,倒是身上的毛毯滑落了下去,露出了遍体鳞伤的身体。
“丽真,真的别睡了,快跟我走……”陆然赶紧闭起眼睛,摸索着将毛毯又给丽真盖上。
“丽真,得罪了。”
上一息陆然将丽真抱了起来,下一息他忽然停了下来。
丽真的身体,软得像一条死鱼。
丽真的双眼,再也睁不开了。
“丽真!”
尽管陆然不想,但这个名字,还是撕心裂肺般地从陆然口中喊了出来。
……
大傻成很快出现在门口。
李小愚将手中的枪又握了握紧。
大傻成的脸色一向不太好看,这一刻,就显得更加阴晦,露出了一个只有在粗制滥造的恐怖片中才出现的笑脸,说道:“小愚兄弟,你是说老大叫你来的?”
“是的,龙哥虎哥燕子哥在一起时,是他们叫我来的。”李小愚点点头,同时默数了对方人数,算上大傻成,前门刚刚好二十人整。
“你……等我……确认一下。”大傻成掏出一只“大哥大”,拨了一个号码。
嘟嘟嘟……
无人接听。
麻将结束后的三马,此时应该都在补觉。
大傻成语气还算客气,就是说起来话来有些含混不清,“小愚兄……弟,你看……看……没人接电……话,要不……这……这样,你先先先回去,晚晚晚晚点再来?”
李小愚笑了,“可是燕子大哥命我来接管此地,要是耽误了大哥要办的事情,你能担待得起吗?”
“他……他要你来做什么?”大傻成已经有些犹豫,但依旧警觉。
“要我来关照一下昨晚你在医院抓回来的女人,那是我的妹妹。”李小愚干脆开门见山。
听见“妹妹”两个字,大傻成仿佛如梦初醒,与手下人对视了一眼,嘴上并不承认,“妹……妹妹?这里面都都都是家伙、还有有有幻片,哪有什么妹妹,你要是说女女女人,咯,都都都在这里了。”
大傻成一摆手,身后闪出两个衣着暴露的太妹,在那冲着李小愚搔首弄姿了一番。
“不管有没有我妹妹,我作为咱们洪升草鞋,进去看一眼,歇歇脚,成哥,你应该不会反对吧?”李小愚迈开步子,佯装就要往里进。
实际上,他竖起耳朵,在听里面的动静,盘算着陆然是否已经得手。
“不行。这这这里是库房!”
大傻成身形一动,往前踏了一步,李小愚觉得眼前地面都跟着震颤了两下,接着他身后那帮人也抽出刀枪,围了上来。
“大傻成,你这样就有点不够意思了。”李小愚没有退让,反而将枪口对准了大傻成。
“呵呵呵。”大傻成忽然笑了,伸出一只巨手,握住了李小愚细细的枪管,“别别别说兄弟不够意思,兄弟我已经爽完了,已经结束了,你可以回回回去了。”
李小愚一时没有听明白他这句话,只是四下看了看,看到大傻成的几名手下眼神复杂,似乎带着一些愧疚或是害怕。
一个坏念头,在心中就这样炸开。
接着,他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那是陆然的声音。
“丽真!”
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丽真——
丽真!
李小愚的身心,一下被和两个字占据,接着他看见一个人,敏捷地像一头猎豹,从仓库里往外冲了出来。
那人手上拿着好似一根树枝,正在以一种李小愚看不懂的熟练姿势杀人。
眨眼间,对方便有三五人倒地。
“李小愚,开枪!”
那人终于近了,脸上带着泪痕血痕,眼中燃着一团火。
李小愚心中对于丽真的呼喊终于停止,也明白了大概发生了什么,手中的枪,再没了犹豫,砰砰两枪,带着怒火的子弹接连射出。
只是他的枪管还握在大傻成手中,大傻成虽然没有料到身后杀出个人来,但他反应极快,手臂往上一扬,先让李小愚两枪落了空,再一脚踢中李小愚腹部,同时另一手做了个抓手,要去夺李小愚手中的枪。
李小愚身手并不差,借势往后一退,手往旁边一闪,跟着在地上一滚,枪虽然脱了手,却没有落入大傻成的手中。
大傻成看见李小愚枪脱了手,便不再搭理他,将注意力转向了陆然。
就在他跟李小愚拉扯这一招半式间,那个从里面杀出来的人,已经几乎将自己的兄弟们全部放倒,就连那两个娘们也没有放过。
挥挥手,两名手下抡着步枪,走向了李小愚。
大傻成转身,居然从裤子中,抽出了一柄剑。
一柄细剑。一柄真真正正此世界道士的用剑。
陆然这时,夺了一人手中的冲锋枪,极其精准地砸到了李小愚身前。
“李小愚,照顾好你自己!”
说完这话,他又放倒一名大傻成手下,昂首,再度看见了那一张铁青色没有生气的脸。
“好……好好好。”
大傻成咕哝一声,已经出剑。
水壶大小的手和只有他一根手指头般粗细的剑。
大傻成练的本是八极拳,觉得八极拳还不够阴狠,又练了这套僵尸剑法。
剑风了无生气,像是在陆然面前划了一个死字。
陆然本是奔着他那晚那巨大的力道去的,想与他尽量贴身作战,因此反而撞上了剑锋,t恤上的福尔摩斯头像,被划成了两半。
“这剑法,还可以。”陆然一眼将这套剑法看透,僵尸剑法的套路,就是模仿死僵追人,追着人味跑,没有章法,盲目地冲,不顾一切地冲,只要目标仍在,就一直冲下去。
尸山骨海,最终用绝望将对方淹没。
但陆然最不怕就是这个。
陆然于是也冲,对着大傻成的剑冲,对着尸山骨海冲。
反正也死过一万次。
反正也不知道这次死了之后,还能不能再重来(要是死了还能重来,那也不错)。
反正今天在此,一定要为丽真报仇。
第五十四章 开始,复仇
冠英赶到19号仓库的时候,目睹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血火遍地。
剑光将尽。
浓雾之中,陆然手持着一根枯树枝,生生插进了一名巨汉的眼睛之中。
势如捣蒜。
轻快,疼痛,且致命。
然而陆然并不解恨,枯树枝还在往血肉里探索,搅乱和破坏。
巨汉终于闷哼了一声,手中一把细剑脱手,落在地上锵啷一声。
但陆然还未停下,他这时就像一位顽皮的幼童无意发现了蚂蚁的巢穴那般,冷酷又快乐地摧残着巨汉的身体。
直至他的体力达到极限。
“陆居士!”冠英终于按捺不住,叫了他一声。
陆然从那巨大的身躯滚落下来,全无感觉地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滚,全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然后冲着冠英咧开一张血口,却没有说一句话。
冠英忽然从心底最深处,生出了一些没来由的惧怕。
这样的人也许不是妖魔上身,也许他本身就是妖魔。
冠英转眼,看向另一边的李小愚,李小愚双目茫然,站在雾中,同样也朝着陆然的方向。
冠英问他,“李小愚,发生了什么?”
李小愚被他一喊,如梦初醒,对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自己还没有亲眼确认过。
他开始跌跌撞撞往那雾里火里跑去。
他一跑,冠英就跟着他跑。
两人跑到仓库中央,一片狼藉之中,都一眼看到丽真。
丽真被陆然放在一条长沙发上,面容安详而平静。
但是一动不动。
“大,大姐姐?”冠英忍不住上前,问了一句。
李小愚却不敢再前进半步,不敢相信不能相信不愿相信。
冠英已经贴近了丽真,伸出手,要探探丽真的呼吸。
手一伸出,自己也屏住了呼吸。
两行泪,没来由地从眼眶中滑出。
李小愚,还是一动不动。
冠英,开始伏地而哭。
浓烟滚滚,铁皮仓库中温度不断升高。
灯已经灭了,天空也变得昏暗。
有警笛声由远至近。
陆然这时候手持火把,从身后出现。
“冠英,你抱着丽真;李小愚,你去开车,真探马上就到,我们现在,得走了。”
“嗯。”冠英痴痴傻傻,横抱起丽真,朝库房正门走去。
“李小愚,你只有活着离开此地,才能给你妹妹报仇。”
陆然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李小愚猛擦了一把眼泪,去追冠英去了。
三分钟后,一辆蓝色的庞蒂克火鸟载着这四人,冲出了19号仓库,冲出了胜和团。
……
呼啸而至赶往胜和团的警车里,一名便衣真探问后座的颜刚。
“探长,要不要拦住他们?”
颜刚一脸倦意,取下了黑框眼镜,揉了揉眼眶,很显然,他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休息。
枪击案,圣玛丽医院,以及现在的胜和团,都在他管辖的范围之内。
更别提,他刚刚丧子。
“不用了。让他们走吧,也让这团火,往别的地方也烧一烧。”颜刚将眼镜戴回,“通知消防署,控制火势,不要烧到居民区,19号仓,让他们三个小时后再进场。”
*
*
火鸟在路上极速奔驰,但李小愚心中并无方向。
出了胜和团一直往西,没过多久,居然看到了海岸线。
与丽真一同待在后排的冠英立也不是,坐也不是,怯生生地问道:“那个……我们现在,要去哪?”
李小愚的心还是没有平静下来,脑中还回荡着方才陆然说的话。
“直接去做掉三马,报仇!”
他调转车头,准备回到赫莲娜道,“喜悦”棋牌。
“不,我们去医院,去圣玛丽医院。”
一路上不发一言,一直紧盯着前方的陆然,忽然开了口。
仿佛醍醐灌顶,李小愚僵硬地笑了笑,“对啊,去医院,丽真还有得救!”
……
圣玛丽医院。
昨晚骚乱了整夜,今日也并未完全恢复,门诊暂停,门口被拒马挡住。
李小愚开着车生生撞了进去。
陆然面无表情地对前台的护士说,麻烦你,找瞿仙瞿医生。
几分钟瞿医生从楼上下来,看见三人,开始还有些奇怪,再看见丽真,忽然脚下不稳,摔了一跤。
等他爬起来,面对着李小愚和冠英投来的殷切目光,也只得悲伤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丽真,是不是可以先在这里待一阵子?”
陆然的脸上依旧平静,他想起之前在这间医院里,曾听见两名护士聊天,其中一人说,有位病人死了,送去了太平间。
丽真的确是死了,要报仇,总不能带着一具尸体去闯那些龙潭虎穴。
瞿仙这个人,面善,那时候看丽真的眼神简直是无限喜欢,所以,暂时将丽真托付给他,是陆然能想到,最好的选择。
果然,瞿仙很快就明白了陆然的意思,忍着悲伤叫来护工,用一辆担架车,将丽真运进了医院。
瞿仙怅然若失地说了一句,交给我吧,便追了上去,亲自推着车子往里走。
陆然不再留恋,转身回到车中,对车下还未搞清楚状况的李小愚说道:“李小愚,接下来,有两条路,第一,我们去把灵真找回来;第二,我们继续去报仇,是你的妹妹,所以,你来选。”
“我……”李小愚还未反应过来,一时语塞住,不知该如何选择。
陆然又喊了喊呆呆望着瞿仙背影的冠英,“冠英,这件事其实与你无关,接下来,可能会有杀身之祸,要见血,你可以选择就此离开。”
“我……”冠英属实给吓到了,搓了搓手,也愣在当场。
“我只给你们十息的时间。”
陆然的面孔,平静又可怕,好像一片飓风来临前的深海。
“去报仇!毕竟我知道三马今天晚上会在哪里,但是那位义真红棍,就不一定。”
李小愚三息不到,给出了答案。
“我……跟你们去!”冠英捏了捏拳头,也在七息的时间,下定了决心。
臭和尚们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无量天尊。
更何况自己要也要与那义真红棍为敌,去查师父的死因,倒是若没有陆然这位“活神仙”,自己毫无胜算。
“那好,那就还是原计划,三路合一,直捣黄龙。”
陆然伸出三根手指,再攥成一个拳头。
开始,复仇。
第五十五章 灾星
人的开悟,往往都是一瞬。
午夜梦醒的一瞬,飞鸟越过头顶的一瞬,终于得到了也同时失去的一瞬。
末日来临的一瞬。
陆然的这次的突然开悟,是因为丽真的死。
黑暗的仓房之中,一束光从屋顶漏下来,恰好照在丽真的脸上。
那仍是一张陆然在天上人间仙人界曾见过的,最美丽的一张脸。
这束光打在她的脸上,好似陆然小时候在台下看的社戏,照得她光辉圣洁,仿若是这世间的一名主角。
或许,她曾经是。
但陆然这样看着她,觉得很不真实,不是因为看戏,而是觉得找不到焦点,陆然猛然抬头,忽觉晃眼,他禁不住,伸手挡了一挡。
一束更加明亮更加巨大更加璀璨的光不知从哪个地方哪个方向哪个空间照射了下来。
直直照在陆然的身上,照得他,也好似是一名主角。
没有好似,陆然已经明白了,自己,就是一名主角。
而且是唯一的主角。
而自己身在每一处,都是舞台。
观众,是所有人。
写剧本的人,将自己藏了起来。
而自己,的的确确就是那该死的主角。
他一出现,所有人身上的光芒,都自动黯淡了下去,他们会因此失去了焦点,失去了生活,失去了生命,失去了一切。
他们,自动往后退了一步,成了无足轻重,可以随意被舍弃被糟践的配角。
慧真,因为他而变成了植物人。
丽真,更是不明不白丢了性命。
这就是宛山之中,许翚所说那句话的真正涵义。
异象之中,幻影之中,许翚说过,这一切,将因你而起。
末日,将因你而起。
对于慧真、丽真而言,现有的一切,算不算末日?
对于绝瀛城的十二位仙者,对于满岛圆,对于淮黄,算不算末日?
对于纷离镇,对于【浮图】中的二万八千六百三十七人,对于可知子,算不算末日?
再往远一点说,对于当日船舱中的那一百个无辜懵懂的普通人,对于不知去向的李月玄,对于环天大醮中最终化为了一颗药丸的二十四号选手李春免,这些变故,算不算末日?
当然算。
这些,已经不是巧合,也不能简单用因果关系来解释。
这些,是一种特质,是一种运命,是一句诅咒。
每一个遇见自己的人,只要他不够强大亦或是命格稍微差了点,便会被卷入其中,轻者麻烦缠身,重者失去生命。
而在那场幻之中,自己见到的那场大洪水忽然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很快光也不见了,黑暗都不见了,一切的一切,主角还是配角,都在洪水之中。
沉浮。挣扎。绝望。死去。
他现在才想起,这种末日景象,还曾多次出现在自己童年的梦中,只是被他有意识地给忽略掉了。
难道这样的洪水,是真的,真的会来到?
难道这样的末日,是真的,真的也是因为自己?
灾星。或许,自己是个灾星。
灾星末日,末日灾星,这两个词开始没来由地在陆然脑中盘旋,久违的头疼又开始出现。
火,再度在陆然心头燃起。
他很快便发现与以往不同,这一次心头燃起的这团火,永不会再熄灭了。
就如同陆然接下来一遍遍没有意义却痛苦的自问。
为什么。
为什么灾星,会是我?
为什么末日,会是我?
我要如何知道,我是我?
这样的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
呼。
想到了这里,陆然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李小愚刚好一脚刹车,火鸟,停在一条热闹的夜市旁边。
“陆居士,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冠英大约是见陆然眉目之间,终于缓和了一些,上前关心道,“陆居士,你方才额头有些烫,怕是有些邪风入了体,咱们去前面吃点热的,出出汗。”
“嗯。”陆然下了车,心中想的是万万不可再与冠英或是李小愚走得太近,却还是不自觉和善地笑了笑。
……
李小愚轻车熟路,带着两人走街串巷,开始往城市最秘密的深处进军。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一间名叫“利惠”的菜市场。
许多年前,马家三兄弟的父亲,在菜市场里卖猪肉。
三兄弟从这里起家,开始做的,是一间烧腊店。
有人说他们家的烧腊,卖了一些特别的邪货,三人也因此名声大噪,后来,三人便跟了当时洪升的“九七爷”,再后来,便四分了枪港市的天下。
三兄弟,后来将总部设在大安,但每逢初一十五,他们还是会回到利惠菜市场对面的小屋之中。
猪肉马虽然死了,可三兄弟的嫲嫲却还活着。
今晚,既是十五,又是中元节,李小愚断定,三兄弟一定会回来此地,陪老嫲嫲吃餐饭。
李小愚偷偷跟踪过三马几十次,这是一件他绝对能确定的事情。
枪港的市场一般都开得很晚,这个时间,很多人刚下了班,会顺手再买点小菜,回去烧一烧,吃一餐好饭,慰藉一下一天的劳累。
李小愚用手指了指一扇紧闭的朱红大门,门头很小,但是重新修缮过又显得很新,因此在一排老旧破损的矮屋中,特别抢眼。
“就是这里了,他们一般七点半会到,八点半就离开,现在是六点四十,我们还要等四十分钟在这里。”
陆然点点头,看了看李小愚,又看了看冠英,目光被市场里的一间小店吸引。
那是一间服装店。
“我们都去换一身衣服。”
说完,陆然走了过去。
二十分钟后,李小愚换掉了那一身黑灰和血迹,冠英换掉了那显眼的一身道服,陆然,则是挑了一身极其抢眼的红衣红裤,外面大夏天的,还罩了一件同样红色的风衣。
李小愚有些看不过去,“铁锣湾最骚最潮的古惑仔,怕也是搭配不出来这一身。”
冠英则是有些不放心,“陆居士,我们一会,可是要去杀人,你这样,会不会太醒目了点?”
陆然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有些冷酷地说道:“记住,今天所有杀的人,都算在我的头上,胜和团和这里,你们两个,根本来也没有来过。”
第五十六章 猪皇
李小愚一路上轻车熟路,带着两人走街串巷,开始往城市最秘密的深处进军。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一间名叫“利惠”的菜市场。
许多年前,马家三兄弟的父亲,在菜市场里卖猪肉。
三兄弟从这里起家,开始做的,是一间烧腊店。
有人说他们家的烧腊,卖了一些特别的邪货,三人也因此名声大噪,后来,三人便跟了当时洪升的“九七爷”,再后来,便代表洪升,四分了枪港市的天下。
三兄弟,后来虽然将总部设在大安,但每逢初一十五,他们还是会回到利惠菜市场对面的小屋之中。
猪肉马虽然死了,可他的母亲,也就是三兄弟的嫲嫲,却还健健康康的活着。
今晚,既是十五,又是中元节,李小愚断定,三兄弟一定会回来此地,陪老嫲嫲吃餐饭。
李小愚偷偷跟踪过三马几十次,这是一件他绝对能确定的事情。
枪港的市场一般都开得很晚,这个时间,很多人刚下了班,会顺手再买点小菜,回去烧一烧,吃一餐好饭,慰藉一下一天的劳累。
李小愚用手指了指一扇紧闭的朱红大门,门头很小,反复的修缮又让其显得很新,因此在一排老旧破损的矮屋中,特别抢眼。
“就是这里了,他们一般七点半会到,八点半就离开,现在是六点四十,我们还要等四十分钟。”
陆然点点头,看了看李小愚,又看了看冠英,最后目光,扫向菜市场旁的一排门面房。
那里,有一间小小的服装店。
“我们都去换一身衣服。”
陆然语调深沉,迈开步子,就走了进去。
二十分钟后,李小愚换掉了那一身黑灰和血迹,冠英换掉了那显眼的一身道服,陆然,则是挑了一身极其抢眼的红衣红裤,这大夏天的,外面还罩了一件同样红色的风衣。
李小愚终于有些看不过去,撇嘴道:“铁锣湾最骚最潮的古惑仔,怕也是搭配不出来这一身。”
冠英还是不太放心的样子,“陆居士,我们一会,可是要去杀人,你这样,会不会太醒目了点?”
陆然还是忍不住笑了笑,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狠狠盯着两人的眼睛。
“记住,今日所有杀的人,都算在我的头上,胜和团和这里和以后我们要去的地方,你们两个,根本来也没有来过,去也没有去过。”
……
说了那番话后,李小愚一直闷声不响,只是领着两人来到过去他常待的一间餐厅二楼。
冠英则一直在追问陆然,“陆居士,这是为何呀,既然我们三人同行,那便是要一同承担的。”
陆然不搭他的话,闷声干掉了面前一大碗鱼丸粗面。
七点二十分,市场的入口传来骚动,马家三兄弟带着二十来个兄弟,开着五辆车,大摇大摆回到了利惠市场。
火烧胜和团的消息早就传到三马的耳中,损失已经派人去清点,对于李小愚的追杀令也已经发出,饭还是要吃的,嫲嫲要是生气了,那日子更不好过。
大暴乱之后,各方都在虎视眈眈,想吃掉对方,这时候本就如临大敌,千防万防,不如不防,多带几把枪,暗门子,讲究的就是一个听天由命。
三兄弟都是粗人,孝顺大概是他们身上仅剩的美德,当然,这其中,也有别的原因。
坊间都传说,马家三兄弟的嫲嫲,在屋里洗澡的时候,有一只金猪闯了进来,嫲嫲用澡盆将它扣住,从此马家便鸿运当头,三年不到的时间,三马的父亲马奔不仅开出了一间枪港第一的烧腊店,自己的身材也肥了三圈。
还有一种说法,说嫲嫲捉到的那只金猪,是山上的野猪,而且是猪皇,这猪皇传说中来到家中,家中必生富贵,但同时,家族之中也要有人以精血喂养,而马家自然就是三马的父亲马奔,马奔也的确短命,生下马如燕后不久,便暴毙在家。
马奔死后又三年,三兄弟的母亲也跟着去了,也是暴毙前三个月忽然变得无比肥胖,用街坊的话说,那就是“胖得已经没了人形”“胖成了一头活猪”诸如此类。
闲话往往都不是空穴来风,马家接二连三又死了四五人,都是秘密出殡,连夜送去火葬,坊间都说他们家供着那猪皇,而这猪皇虽然旺生意,但也极其邪门。
到了后来,马家的人几乎死绝,只剩下了老嫲嫲和三兄弟,亲戚也不敢再跟他们来往,倒是烧腊店的生意越来越好,因为另一个传言,说吃了他们家的烧腊,人就会走运,一时间在枪港开了二十几间连锁,赚的钱多到有人看到,堆满了马家的阁楼。
三兄弟很快长大成人,个个身材魁梧肥大,也都是一副猪相,他们越来越有钱,后来又加入了暗门,在暗门里也是混得风生水起,街坊邻里这些话便说得少了,到了现在,利惠市场这一片的人,有两个字提都不敢提,一个是“猪”字,另一个,就是“马”字。
秘密,自然烂在了三兄弟的心里,马如龙马如虎下了车,径直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嫲嫲,我们回来了。”
马如燕四下看了看,周边两家早已经是空房,对街上一排小铺,也都识相早早关了门。
一切都如往常,一切也都会如往常。
马如燕这么想着,那扇朱红小门被吱呀一声打开,从里面探出一只干枯消瘦的手来,是他们请来照顾嫲嫲的菲佣,甘珀。
“老爷们,回来了。”
甘珀的手上,掌着一根蜡烛,用不熟练的白话,低声说道。
三兄弟排成一排,逐一挤进房间。
门嘭的一声关上。
蜡烛也随之熄灭。
甘珀躲进了一个柜子之中,闭上了眼睛,捂住了双耳。
三兄弟则一边哼哧哼哧地上楼,一边开始脱衣服,很快,便都一丝不挂,露出一身油光锃亮的肥肉出来,在一片黑暗之中,发出一些惨白的粉白的光泽和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三兄弟上了楼,忽然一个个四肢朝下,脸上渐渐浮现了诡异的笑容,最终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喘息,他们欢脱地爬行了一阵,最终停在了一间房间的门口。
第五十七章 恐怖故事
房间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油灯古老,灯光显得更加古老。
古老朦胧的灯光,给整间屋子笼上了一层厚腻化不开的黄雾。
黄雾之中,马家三兄弟的老嫲嫲,就坐在那里,面容枯槁,奄奄一息。
在她轮椅的另一侧,也就是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正对着的,则是一方贡桌,那盏油灯,就在这贡桌之上。
油灯的后面,放着几个带照片的牌位,牌位再往上,则供着一只铁制的异形笼子。
铁制的笼子之中,似乎囚着一只兽形的塑像,藏在格栅之中看不清楚,只看见一团微弱的黄光中透着两点红,想必那是两只眼睛。
这点微弱的光正好投射在面前那块大石头上,这块石头表面光滑,整体黑青色,造型像一艘扁舟,又有些像一具掀掉了盖子的棺材。
它的中间,是空的。
由于室内太过昏暗,不大看出其中存放着什么,只看见一片如粥的白色,同时还散发出一些奇怪的气味。
油脂的香味,香料的香味,酒香味,甜味酸味苦味辣味咸味。
本来都是香气,混在一起,则成了一股难言的恶臭。
就好比一个人吃饱了山珍海味,之后因为醉酒,吐了你一身那同款的味道。
这气味盘旋在这块石头之上,如同那盏昏黄的灯光,已是日久岁深,可谓“醇厚”。
“嫲嫲,我们回来了。”
脱光了衣服,趴在地上像头肥猪的马如龙作为大哥,领着两位弟弟,朝里面唱了一声。
门开着,但没有得到嫲嫲的命令,他们不敢擅自进入。
老嫲嫲听见动静,轻轻晃了晃脑袋,但是没有睁眼。
也许她根本已经不能睁眼。
她张开嘴巴,露出两片可怜的牙床,吧唧了两下。
忽然,她居然站起身来,仿佛是被人一下拎了起来,颤抖着从身下拿出了一根铁棒。
这铁棒,锈迹斑斑,看上去也是十分古旧。
老嫲嫲颤巍巍举起铁棒,再次张开那如空洞一般的嘴巴,她的眼睛也跟着睁开,但睁开后也还是一片黯淡。
嘭嘭嘭三声。
铁棒敲击在那块巨石之上。
又是嘭嘭嘭三声。
老嫲嫲的力道不大,但是声音在这狭小的房间中极其清晰。
老嫲嫲的嘴巴张到了最大,忽然开了口。
“啰——”
“啰啰啰啰啰啰啰——”
她忽然高唱起来,仿佛一下年轻了一百岁,声音中充满了热情和活力。
“啰啰啰啰啰啰啰——”
这是召唤猪猡的声音。
“啰啰啰啰啰啰啰!”
门外候着的三兄弟,小弟马如燕最先有了反应,他也跟着哼叫了两声,然后撒开了蹄髈,开始朝着那块石头冲刺。
“啰啰啰啰啰啰啰!”
“啰啰啰啰啰啰啰!”
另外两兄弟一前一后,生怕被被人抢了先,也欢叫着抢跑起来。
两人撞到一起,各自发出“噜噜”一声闷叫,一时间同时目露了凶光,亮出了獠牙。
但两兄弟的目标,还是那块大石头,是大石头中的那些恶臭之物。
泔水。
眼前这些怪诞离奇的景象,终于露出了真容。
这便是马家的秘密,也就是猪皇的秘密。
谁能想到,在外面叱咤风云,有七万弟兄的洪升三马,居然会在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回到祖屋,扮成人猪,在祖先的牌位之下,在老嫲嫲的赶猪棒抽打之下,争先恐后地在一个石头做成的石槽之中吃泔水?
谁能想到?
不仅想不到,即使亲眼所见,怕是也不敢相信,不能忍受。
只会彻底的崩溃。
李小愚就是如此,他捂着鼻子上了二楼,一眼就看见白花花肥腻腻的三坨大屁股。
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三个肥胖的趴在地上的人,看身形,就是刚刚进去的马家三兄弟无疑。
又走近了一步,再一看,心中已经发毛,分不清那是三个人,还是三只鬼。
忽然,听见身后动静的其中一人转过头来,怔怔看了李小愚一眼。
那明明是马如虎的脸,李小愚绝不会搞错的一张脸,但他却有些不认识了,那两只眼睛失去了光彩,那平日凶悍的嘴唇上挂满了食物的渣滓,整张脸上完全没有了马如虎一贯的凶狠、跋扈和精明。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天真,一种无谓,还有贪婪。
“啰啰。”
马如虎哼了两声,看见了李小愚当做没有看见,又将头转进了食槽之中,继续他的胡吃海塞。
李小愚再抬头,望见那位老嫲嫲停下了手中的赶猪棒,诡异地对她笑了一笑。
“啰。”
“啰?”李小愚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再次看过去,双手捂紧嘴巴,手中的枪都掉落到了地板上。
老嫲嫲的眼睛忽然有红光一闪,李小愚跟着看到她的脸上,密密麻麻长满了黑灰色的的鬃毛,她的鼻子不知何时让人削了去,如今只剩下两个朝天的孔洞!
“猪——”
不知道李小愚想说什么,冠英回头,只看见他两腿一软,整个人往后一仰,居然就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的确有妖怪。”
冠英点点头,已来不及去拉住他,只在自己现在身上的那件并不合身的夏威夷衬衫后面,抽出了那柄桃木剑。
与李小愚不同,诡异怪异的事情他见得多了,可那食槽中不知存放了多少年的泔水,着实也让他有些经受不住,他伸出一口,蒙住口鼻,瓮声喊道:“呔!何方妖孽,快快现身!”
马氏三兄弟被他这句话一吓,都跳将起来,硕大的身形,震得楼面抖动不停,天花板上有一些重物接连落下。
冠英定睛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没有认错,那是一些人骨。
有几颗头骨,咚咚咚落下,骨碌碌乱滚。
“好邪门的地方!”
冠英念起《天地解秽咒》。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只念了四句,就看见贡桌之上,黄光大显,一声不大却极其惨厉的嚎叫,响彻耳边。
接着。
一道红光,划起一道尾焰,从自己身后风驰霆击一般冲了过去。
陆然一剑刺出,在老嫲嫲的喉咙上,刺出了一个碗口大小的洞来。
“啰!”
第五十八章 杀猪
“啰!”
老嫲嫲最后发出这最后一声猪叫,接着整个人便朝着冠英,一张猪脸,长手长脚,直直地砸了下来。
她手中那根赶猪棒也随即落地,发出哐当当当的声音,在地板上一下滚出很远。
听见声响,跳起来又开始在食槽中忘情饫餍泔水的三兄弟,极其不情愿地抬起了笨拙的头颅,脸上无一不显露出同一种非人的奇异表情,天真,无谓,还有贪婪。
然后,他们继续埋下头去,接着吃。
仿佛吃,是比老嫲嫲之死,是比世间一切事物都更重要的事情。
冠英后退一步,再也无法容忍,桃木剑递出,斩妖除魔,就在今日。
然而他身后有个红衣人,带着一团火,比他动作快得多,他手上那本枯树枝,原本细细长长一根,忽然变换成了一柄杀猪刀,干脆利落的一刀,就朝着食槽边离自己最近的马如虎斩了下去。
冠英往旁边一躲,剑也回了手,惊异地说道:“无量天尊!陆居士看来你真的是修成了!”
……
时间略微往回一些。
冠英和李小愚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冠英开了口。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桌子的对面的陆然正在喝面汤。
“方才陆居士你从服装店出来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冠英此时的装扮,上面绿色夏威夷花衬衫,下面一条白色沙滩裤,像个来度假的美国高中生。
“什么叫都算在你们头上?”李小愚的打扮,则像是个染了黄头发的草稚京。
陆然将眉头皱起又舒展开来,“因为,我与你们不同。”
“有什么不同?因为你得了癌症?”李小愚,在送灵真去雷骆家中的路上,听灵真无意中说过。
这样劲爆的消息,冠英居然没半点反应,只因他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陆然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嘴巴还未闭上,却从其中,飘出了几点火星。
“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们,我来自异世界。”陆然把当时跟三姐妹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异世界?”李小愚的第一反应,当然是不信,可眼前这一幕,却又让他立即放下了怀疑。
“陆居士……你,你居然在喷火?”冠英甚至往后躲了躲。
“我想,我应该很快就能控制。”陆然拿起桌上的一块面包,真的从胸中吐出了一团火,火焰开始很大,险些烧到对面两人,接着便真的被控制住了。
两三秒时间,面包就在李小愚和冠英的面前,活生生烧成一块黑炭。
“我来自异世界,我是要回去的,因此,这边的因果或者律法,对我,不会有约束。”
……
陆然方才察觉到那团火出现之后,立即也察觉到另外一件事。
有了这团火,便有了仙力。
有了仙力,他体内的【涅血火珠】便又重新转动起来,【涅血火珠】转动,树小姐便也有了生气。
也就是说,他梦见自己是那颗灾星之后,突破了这方世界的仙力稀薄。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这种突破,却在陆然的身上,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涅血火珠】一刻不停地转动,聚集了许多涅火。
用洞察天君所教的十六字真言,陆然将涅火发散到身体各处,开始还觉得有些难以控制,后来他忽然想起那个梦,那个梦中,岩浆是他的血液,焚火是他的皮肤,他可是火的本体,是火神。
抱着这种念头,再辅以“地中生风,火从水来,先天一气,清浊自分”十六字真言,在服装店买衣服之时,他已经觉得自己有些会了。
所以为了应景,也为了更吸引他人的注意,他才选了这一身红色的衣服。
他相信送他来这方世界之人,一定有自己的安排,所以他的想法很简单,一方面他要时刻注意身边之人的安危,另一方面,他要帮他们把难办的事情,都办掉。
有了控火之力,树小姐也勉强恢复了两成状态,再面对洪升那些暗门子,简直就是砍瓜切菜般轻松。
枪这种东西虽然厉害,但是一碰见陆然的涅火,还不如孩童手中的弹弓。
疼还是有点,但已没了之前的杀伤力。
所以陆然天神下凡一般踩着流火,以冠英和李小愚都看不懂的身法,一路上简直是飞火流星,很快将守卫们全部撂倒,再杀上了二楼。
……
时间再回到定格之时。
不等冠英出手,陆然一招便结果了那位猪脸老嫲嫲,接着树小姐变成一把大砍刀,照着马如虎那粗壮的颈脖就生生砍了下去。
马如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陆然,脸上却带着不屑。
过去无数次被人伏击,被暗算,无论是刀枪,很少有人能伤得了他这层厚皮。
猪皇庇佑,铜皮铁骨。
不然你以为洪升那位九七爷,看中了三兄弟什么?
“啰啰。”
马如虎挑衅地哼了两声。
火光四溅。
马如虎意识到了不对,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刀带着涅火砍下去,没有骨头断裂的声音,也没有鲜血飚出,有的只有一身闷响和滋滋冒油的香气。
火焰之刀。
熔化一击。
肉与血瞬时烧干,化为炭灰。
马如虎猪头落地。
他的两个兄弟终于意识到不对,马如龙猛然亮出獠牙,猛然朝着陆然撞击过来。
马如燕居然直立起来,开始往门外跑去,他想要去拿枪。
冠英回过神来,提剑,将他挡住。
那边陆然手中的杀猪刀并没有闲着,一刀,先是削去了马如龙的两只前蹄,又是一刀,削去了他的后蹄,最后中间来了一刀,将马如龙从中间活生生劈成了两半爿。
手段确实有些残忍,但以陆然对于暗门子的了解以及眼前这怪异一幕的判断而言,这三个不人不鬼的怪东西,死不足惜。
更别提,他们是害死丽真的罪魁祸首。
陆然收起思绪,看向那边的冠英,渐渐已经处于下风。
“冠英,蹲下!”
冠英听话,立即蹲下。
陆然一刀横着划了过去。
“杀猪,这样的杀法,似乎有些不对。”
马如燕直立着身子,双手正要扑上来,整个人,被火焰刀一刀拦腰截断。
上半身冲了出去,下半身则往后倒下。
将刚从楼梯下爬上来的李小愚,又给撞飞了下去。
第五十九章 下一站天王
李小愚真正进入二楼暗室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
冠英哆哆嗦嗦,脸上半是惊恐,半是崇拜。
陆然,一时看不清面孔,只看见他手中拿着一爿木片,上面的血迹如同三马身上那些伤口,已经被火灼干,凝固成黑痂。
“丢,你也不留一个给我!我也要报仇!”
李小愚很不开心,上前踢了踢地上那几摊白花花的血肉。
“话说,这家人,还算是人吗?”
见陆然不理他,他又转向冠英。
“想看一眼吗?”
陆然忽然开了口,然后手中木片似的的兵器扬了起来,腾地像变魔术一般变出一团火来。
火放在贡桌之下,很快将桌布点燃,桌布连着油灯、牌位一齐也烧起火来。
“你……”李小愚有些不解,却被冠英拦下。
火势终于烧到贡桌最高处,那俯瞰着马家历代祖先的异形笼子。
笼子原本应该是铁的,一碰见火,却像个易燃物一样腾起至少半人高的火焰。
火焰之中,那一团微黄,像是块金属又像只小兽物件,眼睛变得更加血红,吱吱吱地叫了起来。
火光一照,金属小兽的面貌昙花一现,与其说那是一只猪,倒不如说那是一只刺猬,像枚长了脚的海胆,嘴角两只巨大的獠牙,则又令人想起儿童画册中史前的猛犸象,只有一双血红的眼睛,叫人一眼看过去,绝不想再看第二眼。
好在它很快被火势吞没,全身赤红,先是成为了火的一部分,最终化成了一滩铁水。
“我们走。”
陆然看到火焰终于蹿上了房梁。
“等等。”冠英急奔下楼,他记得楼下还有个吓晕了的菲佣,他把她背了出去。
“要不要这么狠?杀人还要放火?”李小愚则拿起地板上一串车钥匙。
“放火,是为了告诉这周遭的住户,祸患已除,他们可以松口气了。”
陆然头也不回,从二楼走廊旁的一扇小窗,跳到了街心。
早听见动静在悄悄窥探的好事者们,从黑夜中的四面八方纷纷向他望了过来,有一位,手上似乎还拿着相机。
陆然,学着在中环巨大广告牌上的天皇巨星刘福荣那样,歪着头,朝她比了一个V。
*
*
几乎崭新的一辆黑色平治600与几辆迎面赶来的救火车擦身而过。
李小愚开车,冠英与陆然一人一个老板座,半躺半坐在后排。
“我们接下来去哪?”
冠英这辈子都没坐过这么舒服的座椅,摸索着打开了按摩功能。
“是不是要找个地方,先躲一躲?”稍稍平复了高亢心情的陆然,这时候反倒担忧了起来,也总算是恢复了如常。
“托你那把火的福,不用了。”李小愚在后视镜瞥了一眼陆然,“三马挂掉的消息十五分钟便会传遍枪港,现在整个洪升,乃至黑白两道肯定都在谈论这件事。”
冠英有些不解,“那我们不是更要躲?”
李小愚解释道,“四大暗门,洪升那几位堂主,此刻肯定不会来找我们麻烦,因为他们要忙着选新的话事人,否则就会被其他三家吃掉,其他三家呢,根本不会闲着,今晚便会开始扫荡三马的地盘,至于真探们,你觉得大战在即,他们能闲着?所以,我们此刻反而很安全,想去哪就去哪。”
陆然点点头,“所以,应该问的不是我们接下来要去哪,而是我们应该去哪。”
“义真!”李小愚和冠英几乎同时给出了答案,“当务之急,是去救慧真!”
“既然这帮暗门子都是敌对,那我们……那陆居士砍了三马,岂不是成全了另外三家,那可不可以以此为由头,我们直冲义真的总部,去找白豪要人?”
最近三年,白豪风头之盛,就连冠英这种三年都下不了一次山的小道士,都听过他的大名。
“是啊,我们之前想去找那白衣鬼,可白衣鬼劫走慧真,难道不也是白豪的意思?慧真到了白豪手里,怕是同样会被转移,所以我们一直计划去找白衣鬼是不对的,我们要找的,也应该是白豪。”
显然,陆然觉得冠英的话,有些道理。
“此事,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白豪此人,跟一般人不同,他认死理的,他觉得我们这种……”李小愚下意识回头看了后座的两人一眼,“我是洪升的人,我带了两个人,去把洪升的话事人干掉了,那我就是叛徒,白豪不会跟叛徒说话,相反,他只会反过来先帮仇家报仇,清理门户。同理,如果是白豪派人抓的慧真,那慧真就哪也不会去,一定是由此人保护着,待在什么秘密的地方,因为白豪认死理,他觉得这个人可靠,就会将最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处理,而且必定会让此人负责到底。”
“嘁,可人又不是你杀的,是我。”陆然有些明白了,白豪这人,有点像杨牙,认死理,没得商量。
“那么,照你的意思,我们还是要去找到那个白衣鬼,那么,我们去哪找呢?”冠英摸摸下巴,将问题又给绕了回来。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不过在过江之前,我们需要先吃饱肚子。”
李小愚一脚油门,车子飞快地朝左边一条小路滑行过去,最终,随便停在一间快餐店边上。
过了刚才那条街,这个地界,便属于字和的势力范围。
天色已晚,三人的确都有些饥肠辘辘,一坐下,店里就走出一位女伙计,手上拿着纸笔,很热情地问道:“三位,想吃点什么?”
这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这姑娘,身形太过壮观,令三人纷纷想到方才惠利市场那间暗室。
顿了好久,李小愚才问了一句,“有什么好吃的,推荐一下嘛?”
姑娘很认真地开始介绍,“额,咱们家的烧腊不错,今天正好还剩下半扇乳猪,那个皮好脆的。”
“不不不,不要。”
“那来个沙姜猪手?”
“不要。”
“呃……那来点本店最有名的滑蛋叉烧,这个一点都不肥的……要不然,就来个红烧猪尾,爆炒猪耳朵?”
“老板,来几个素菜吧,今晚,我们真的是一点肉,都吃不下了。”
最后劝住了她没有再说下去的,是小道士冠英。
第六十章 仙宫
草草吃了饭,饭饭吃了草。
反正意思都是一样。
去过马家那间暗室,这会儿还能吃得下,才是怪事。
结了账,三人没有回到车上,而是在街头漫步。
李小愚说的那个卖信息的地方,是间夜店,离这里并不远。
这会儿已经快十点,那地方,居然还未开门。
三人就当散心,朝着那边慢慢步行过去。
街上行人不少,但多是各地来的游客,各种肤色,各种身份。
这样一条不起眼的街,繁华程度,丝毫不逊色绝瀛城那间二手市场。
“怎么样,繁华吧,枪港。”作为本地人的李小愚,试图调节一下气氛。
“哇,过去我在山上,夜晚偶尔登高,就能看见山下这些灯光,那时候我觉得无比好看,可我现在真的置身这些灯光中了,反而觉得还是远观更加好看,走得近了,幻梦具象了,美是依旧美的,可是总觉得有些不对,好像那时候看到的灯光与这儿的灯光,并不是同样的灯光,可明明他们是同样的灯光。”
冠英长篇大论说了一通,又好像没说。
就好像他看见了这些繁华,又好像没有看到。
陆然,也终于不再去纠结那个梦和那团火,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名灰西装的中年人身上。
中年人老实巴交的一张脸,吸引陆然的是他身上挂着一条绿色绶带,上面依稀写着什么“民主”之类的词汇,他手上还拿着一叠传单,身后还有个助手模样的女人拿着一面旗子,中年人每看见一个路人走过,便递出一张标准的笑脸,极其认真地鞠一躬,再散出一张传单,口中一直重复“请选28号杜其峰”这句话。
不管路人是否感兴趣,他的态度始终端正,和善,甚至有些虔诚。
“他为什么叫别人选他一票?”看了好一会的陆然,走了一个街区,才开口问李小愚。
李小愚挠挠头,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啊,甲国人搞出来的玩意,大概的意思就跟我们暗门子选堂主一样吧。”
“能给我讲讲吗?”陆然觉得,他在那人眼中看到了此世界人眼中少有的真诚和坚定。
“这些事情我不懂呀。”李小愚忽然停了下脚步,“我只知道暗门子选堂口,选上了之前咱们都是兄弟,选上了之后他们就成了我们的老大,能选上,靠的是资历和实力,但是演技,也是必不可少的呀。”
“也是。”陆然明白了自己为何对那人特别在意,因为那人虽然一脸光明,却令人心生厌恶,他有些不懂,究竟是为何。
还是暗门子透彻,整段话完全没有提及“虚伪”,却很好解释那种感觉的本质。
“还有啊,如果这是好的东西,甲国人统治这地方几十年了,为何现在才给安排?”
李小愚补上一句,用手指向对面马路,“我们到了。”
一幢白色小楼,上面挂着小小的几根灯管,组成了两个中文字。
仙宫。
灯管跳动了两下,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接着毫无预警地侵入了耳中。
“这地方……真吵。”
在陆然看来,这种地方,跟绝瀛城的花楼“小神仙”,没什么两样。
这其中的女子,甚至还不如那边的女子,露得多哩。
就是音乐声实在是够大,够吵,够让人躁动。
冠英直接在门口站住,不敢动了。
两分钟后,他跳下了舞池,跟着几个妹妹跳得火热,全然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今天人还算少的,因为暗门子都忙着抢地盘去了。”
李小愚带着陆然,穿过舞池,来到里侧,走上楼梯,来到一排包厢门口。
“你在这等我。”李小愚在陆然耳边说道。
包厢门口就是两名手持冲锋枪的外国守卫,李小愚上前跟他们嘀咕了两句,被放了进去。
陆然一首曲子还没听完,李小愚就闪了出来,两人退到门口,才把事情讲清楚。
原来李小愚所谓的“情报”,是要靠买的。
但是对方开价太高,理由是义真现在要吞并洪升,所以他们当家红棍的去向非常重要。
“要不,跟他们杀杀价?”陆然算了算,他包中还有钱币不到三十万,远远不够。
李小愚则恶狠狠地盯着陆然的胸口,陆然说话的时候,会从其中时不时蹿出火来,却不会烧及他的衣服,很是神奇。
李小愚使了使眼色,“要不,让这帮子国际间谍,见识见识你的手段,烤烤他们?”
“人家明码标价,又跟咱们无冤无仇的,这不好吧?”陆然摇了摇头,想了想,又说道:“既然是情报,那我们去找一找安洁琳?”
李小愚一拍大腿,转身又进了夜店:“对啊,真探们有真探专属的情报来源,我去叫冠英出来。”
陆然望着墙壁上挂着那一蓝一红“仙宫”两个字,又陷入了某种沉思之中。
*
*
三马的消息,白豪是第一时间得知的人之一,他一直在利惠市场安排了眼线,眼线冒着大火确认过了,三马惨死,凶手是个穿红风衣的年轻人,他跟这洪升“愚夫”还有另外一个面生的小孩,最后开车奔着东面去了。
消息一传开,白豪便失去了联系。
无论是韩乐,还是韩乐身后的甲国高级真探,还是字和六叔,龙盛周旺,打过去的电话,他统统都不接。
依照惯例,四大暗门倒了一门,势力便要重新划分,重新划分,靠的不是打,而是坐下来谈。
但白豪这次不想谈了,韩乐要走了,字和六叔已经老了,龙盛周旺在忙着洗白,唯一还有能力跟自己对抗的三马居然在家中暴毙,真是天降良机。
白豪从北边来到枪港几十年,做了暗门子之后一直想做的一件事,到了今晚,似乎终于有了点要成了的意思。
白豪想要在回归之前,一统枪港的暗门,别人都在怕,他却不怕。
因为他有信仰,有信心,最重要的,他杀手锏。
他有能震慑住一切,哪怕天塌下来也能帮他撑住的力量。
今晚,吞下洪升,势在必行,义真所有的船,都已经出港,就等着鱼儿自己游到那一片水域。
第六十一章 魂魂魂
安洁琳的电话,很久才有人接听。
果然,她还在真探署加班。
三人马不停蹄,开着平治600,直奔了洁琳办公室。
车上陆然不禁想到,就应该先找安洁琳,听李小愚的话,结果又耽误了不知几个时辰。
当然,这话他没有说出口,李小愚毕竟是三姐妹的亲哥哥,内心肯定比自己更着急。
安洁琳所在的汉德真探署离仙宫不远,一刻钟之后,李小愚将车子停到后巷,三人通过门卫,走上了四楼。
此时已是凌晨,真探署依旧灯火通明。
不是这帮真探们敬业,而是今日真探高层开了会,洋真探们愤怒地下了死命令——
三日之内,扫平四大暗门!
形势就是这么不断变化着。
有陆然的地方,战事就会开始吃紧。
安洁琳见陆然来了,赶紧将三人迎进自己的办公室,将门窗都关紧,面目有些紧张地说道:“电话里说不就可以了,非得到这儿来,你知道不知道,这楼里,现在有多少真探想要抓你们三个?”
冠英赶紧凑了上去,帮安洁琳倒咖啡,“是陆居士说,电话里的话,他不能相信。”
陆然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先寒暄了两句,“说起来,之前那件案子,解决了吗?”
“结案了已经。”安洁琳将咖啡递到陆然手上,转头拿起桌上一份文件,递了过来,“哦对了,刚送来的,我还没来得及看,关于那些粉末的检验报告。”
粉末,指的是同时出现在慧真身下和盘古大厦命案现场的那种珍珠粉状的粉末。
陆然拿起报告,看了两眼,看到一些诸如“致幻”“菌群”“神经”之类的字眼,但并不是很懂。
“还是你给我讲解一下吧。”
安洁琳回到座位,理了理思绪,“意思就是这种粉末,属于某种菌类,至于何种菌类,需要生物学家进一步鉴定,这种菌类,具有致幻作用,盘古大厦那名职员,就是被影响,所以杀了人。”
“菌群粉末,就是蘑菇粉?”陆然皱皱眉,提出了疑问,“什么蘑菇,这么厉害?那样的情景,很难相信是一名致幻之人能完成的。”
不等安洁琳回话,冠英抢话道:“我知道,这叫降头术,就是一种蛊虫,通过蛊虫可以控制人,做任何事。”
安洁琳看看冠英,目露赞许,“小道长有些见识,是这样的,这属于玄学了,而我们枪港真探,信仰的是大甲女皇,是不讲玄学的,所以,只好写个罪犯‘精神失常’的结论,草草结案。”
陆然想了想,继续问道:“可慧真身下的粉末怎么解释呢?难道植物人也可以操纵?还有,那一晚那几位暗门子大哥话中的意思,是不是枪击案当日,那三名少年身上所带的,就是这种蘑菇粉?”
“这正是我接下来想说的,你推测的没错,我查阅了雷骆那边的卷宗,枪击案那晚,三名少爷身上带着的粉末,的确就是这些菌粉,而不是常见的精神幻片,至于慧真,应该是有人想操纵她,但是可能失败了,所以才会发生大乱暴,才会将她掳走。”安洁琳抬起头来,“但是很奇怪,作为物证的那个背包和里面的大量的菌群,第二天从真探的物证库中,不翼而飞了。”
“所以,查清这些粉末的来龙去脉,也就查清了整件事情,也就知道该找谁算账了。”陆然说完,瞥了李小愚一眼。
李小愚从进来之后不发一言,只是把人深深埋在一张沙发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那般。
冠英这时一拍大腿,忽然从另一张沙发上站起。
“慧真!慧真妹妹!”
他颇有些夸张地叫了叫慧真的名字,然后从背后的双肩包中拿出了那件在青云观找到的漆盒。
“我忽然想起来,这件东西,或许也与你们说的事情相关,与慧真妹妹有关。”
随着冠英一点点揭开包袱皮,陆然一见到这东西,脑子嗡的一声。
这件漆盒,与【浮图】之后,青乌将整座宛山祭起,抬手获得的那件宝物不说一模一样,但也有七八成相似。
“陆居士,你见过此物?”冠英看出陆然神色不对。
陆然定定心神,“大概见过类似的图案。”
冠英哦了一声,“这就是个普通的‘太极’图案,我要给你们看的,是这里面的东西。”
漆黑打开,三张皮纸出现,陆然看到了好大一个“魂”字。
冠英分别递了两张皮纸给陆然和安洁琳,又拿起第三张放在自己手心,说道:“这是我师父私藏之物,不知是什么材质,之前我只是觉得这上面有些慧真妹妹的香气,方才我听了你们说的话才恍然大悟,那香气其实是粉末的香气,而这三张皮纸,可能也是降头术所用的降头。”
安洁琳将皮纸看了又看,没有发表意见。
陆然手一碰到那东西,瞬时便又被震慑了一下。
这东西的手感,跟纷离镇上那八仙楼,那只活物,那只何独俗炼化的邪物,地龙一模一样。
那一晚,陆然和可知子一起将手放在八仙楼墙壁上,那感觉,仿佛就在上一刻。
这三张皮纸,也是某种活物,很大概率它们同那些粉末同源,它们都来自于同一种邪物,诸如肉太岁,诸如八仙地龙,亦或是冠英口中的什么降头。
陆然的目光,最终停在了那个“魂”字上,这个字又是什么意思?
三张皮纸上,三个字型虽然略有不同,但毫无疑问,都是魂字。
魂魂魂。
陆然的思绪依旧停在那个夜晚,那也他初次体验了“仙人”,用了一滴青乌之血的夜晚。
青乌在那之前,说过什么来着?
魂魂魂。
陆然看看冠英的手上,又看了看安洁琳,三个魂字。
如同又向天借了一道闪电,劈开了陆然蒙昧混乱的心境。
“我想到了。”陆然喃喃地说道,“我想到了,魂魂魂,即是三魂,青乌曾给我解释过何谓仙魂,仙魂是第四魂,也就是区分人与仙的关键条件,第四魂在三魂之外,魂魂魂便是三魂之内,魂魂魂便是三魂,而三魂为人。”
第六十二章 三魂、雪、悬案和几种关联
“三魂为人。”
陆然目光炯然,继续解释道:“这是我来的地方的说法,意思一个完整的人,是由命魂、念魂、灵魂三魂造就,命魂就是肉身,念魂则为意识,灵魂很难解释,青乌说那是一种力量,又说那是命魂、念魂的根本,是最为重要的一魂,总之这三张纸上的字,令我想到了这个,由此也间接证明了这三张魂字与那些粉末,来自同一个地方,甚至它们就可能来自于我来的地方。”
冠英被陆然说得一愣一愣的,不由地问道:“陆居士,你说的地方和你来的地方,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飞升之地,仙人界?”
陆然摇摇头,“我也不清楚,我甚至不清楚这方世界,究竟是不是真的,而我,又是不是在梦中。”
冠英猛掐了一把自己,“会疼,所以不在梦中。”
安洁琳被他逗笑,继而想起了什么,问冠英,“可以问问吗,这三个魂字,你师父是何时何地得到的吗?他有没有提过,它的由来或者是名称之类相关的讯息?”
冠英摇摇头,“师父仙去的突然,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
安洁琳转而看向陆然,“那你呢,既然你说此物可能与你来的地域有关,那你知道不知道此物可能会有何作用?那些粉末,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顿了一顿,她又补充问了一句,“还有,青乌是谁?”
“这……”陆然只觉得一时千头万绪,简直无从说起,想了想,回答道,“我也说不清楚,毕竟我在那边也不算是什么修行者,对于这些玄学的事情,虽然见过几件,但所知并不会比你们更多,至于青乌,青乌就是乌大仙庙供奉的第三尊神像,她,是我的朋友。”
“乌大仙庙?”冠英仿佛在陆然的话中发现了什么,“这我倒是听师父说过,师父说全枪港市最古老的寺庙,就是这间乌大仙庙,无从考证年代,怕是要到上古时期,师父还说过那三位神只跟我们本教三祖有莫大的关系,可惜我当时不太感兴趣,没有多问,陆居士你居然说那位供奉是你的朋友,你果然是个活神仙呐。”
陆然没有接话,还在苦苦思索。
安洁琳忽然眼睛一亮,笑道:“其实咱们说到这里,线索已经都串了起来,粉末,魂字,乌大仙庙,他们都有唯一的关联性,这个关联性,就是你,陆然。”
她的目光在陆然身上停留,继而转向冠英和李小愚,“也可以说,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一切,因我而起。
再次听到这句话的陆然,脸上的震惊,不亚于之前在车里,梦见自己是个灾星。
安洁琳继续说道:“在你们来之前,我做过调查,搜寻了过去三十年的卷宗,发现了几件跟‘粉末’有关的案子。”
“一八六五年银华大厦收购案,僵持不下之时,银华集团老总宋银华一家惨遭灭门,宋银华送到医院已经神志不清,用纸笔写了一个‘雪’字,后来检验科在其家中,就发现过大量白色粉末,现在想来,所谓的‘雪’,原来是指的这种。”
“一八七三年三角咀赫莲娜道烹夫案,案犯声称在事发前夜也看到枪港下雪,还说曾见到雪地中有三头野猪在觅食,在她的指甲缝中,曾检出一些粉末,而就在两个小时前,洪升三马被发现死在祖屋,据同事说现场如同杀猪,你们既然是开着马如龙的车来的,想必应该知道点什么。”
“一八七五年丼水湾女学生失踪案,当晚有数十名高中生在丼田山夜游,在山间看见三个有半山高,头戴尖帽子的‘白人’,其中有一名‘白人’也看到了他们,朝他们吹了口气,学生们描述好像吹了一口雪到他们身上,所有人很快都不省人事,等他们醒来,发现其中少了三名女学生,其中两人,还是一对双胞胎。”
“再就是三年前,一八九三年,中环沪生生金店大劫案,李大愚就是死于这场街头枪战,八名劫匪无一活口,当时就在其中一名劫匪的鞋底,曾检出不明白色粉末。”
“这几件案子,包括前几日的盘古大厦杀人案,不出意外,都与那些粉末有关。”
安洁琳一口气讲完,用目光询问另外三人。
冠英长出了一口气,“说不定我师父之死,也与这种粉末有关,只是我们师兄弟,不曾那么细致查验过。”
陆然皱起眉头,“说起来,你师父,是怎么死的?”
冠英咬咬嘴唇,“我师父,他就是死于……义真那名红棍的拳脚之下,我们去领尸的时候,填的报告上写着,心源性猝死。”
陆然拍了拍冠英,转头看向安洁琳,“这几件案子,都与粉末相关,可你为什么说,一切,因我而起?”
安洁琳目光闪动,“我的直觉告诉我,虽然‘粉末’一直都存在于枪港,但是因为你,这些不安分的东西,变得更加活跃了,简直是蠢蠢欲动,你想想,从你醒来到现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情,停过没有?”
陆然沉默了片刻,说道,“的确是,但这粉末,明显是冲着丽真她们三人而来的,我只是恰好卷入了其中,至于乌大仙庙,也许是另一个巧合,不然,他们要抓的人,就应该是我?”
安洁琳目光又静了下来,忽然看向了陆然,“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帮人也不知道真正的目标是谁,而他们,很可能搞错了目标?”
陆然和冠英都陷入了沉思,安洁琳又说,“但还有一个关联,可能也是巧合,陆然方才说过,三魂为人,而李家,刚好有三姐妹,按照陆居士方才的解释,丽真在胜和团遭遇了不幸,算是失去了命魂,慧真变成了植物人,算是没了念魂……”
“而灵真的名字之中,有个灵字?”
陆然几乎跟冠英同时脱口而出。
三人的目光对到一处,几乎有噼里啪啦的火星子随即燃起。
就连在沙发上一直阖着眼睛,仿佛沉沉睡过去的李小愚都打了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他举起了一只手,“我,有话要说。”
第六十三章 小石头
“其实我想说的话就两件事,我觉得事情其实可以更简单一些,你们一直苦苦寻求的线索和关联,若都与陆然有关,那便无须在此地多做联想,实际上,我们只要接下来一路追随陆然,自然会水落石出,真相大白。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就更简单,陆然,你可别忘了我们来之前的目的。”
李小愚的话,言简意赅,进门之后,他一言不发,看似睡着了,其实是在平复内心的伤痛。
那毕竟是跟他最为要好的三妹丽真。
但悲伤之后,他还是强行打起精神,毕竟慧真、灵真还不知去向,还等着他去解救。
所以他觉得三人在此地漫天分析,悬案一直扯到三十年前,着实有些浪费了时间。
他这两句话也瞬时将陆然点醒,的确如此,眼下重要的,不是真相,还是救人。
于是陆然话锋一转,“对,安小姐,我们来找你,是有件紧要的事情,我们想找你,帮我查一个人的下落。”
“找谁?”安洁琳似乎对安小姐这个称谓不太习惯,皱了皱眉头。
“那人,叫什么名字?”陆然才发觉,自己竟然还不知道那名义真红棍的名字,于是看向冠英和李小愚。
没想到这两人面面相觑一番,也都表示,虽然各自都跟这人有血海深仇,可这人到底的名讳,两人也是一无所知。
最后还是安洁琳问道:“是不是义真最近崛起的那位双花红棍,一龙擂台四十四场全胜那位?”
三人齐齐点头。
“要说名字,我也没有印象……好像是姓石……这人据说来自东南亚,泰拳选手,别的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可以问问我们在义真的线人。”
安洁琳拿起电话,“说吧,你们要问什么?”
电话挂断,安洁琳面露难色,“真是奇怪,这位石先生居然……居然失踪了,线人说他两个小时前,与白豪大吵了一架,然后人就消失了,白豪找到现在,他还是没有出现。
陆然急忙追问,“那灵真呢?”
“线人说他带着名十来岁的少女走的,应该就是灵真了。”
听见这句话,三人也算松了口气,这说明灵真还活着,只是好容易找到的线索,再度中断。
“那我们再继续,推理?”陆然坐回沙发上,摆开了一个要彻夜长谈的架势。
“不推理了,已经四点了,我看你们也都累了,我请你们吃夜宵,吃完,再给你们找个地方睡一觉,明天上班有了新消息,我会通知你们的。”
安洁琳换上皮鞋,拿起外套,带着三人,从后门处,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真探署。
*
*
两个小时之前。
义真遮打道总堂。
白豪挂断电话,心情很是不错。
接连三个电话,传来三个消息,都是好消息。
义真的猛龙过海,战绩不俗,在洪升几个反骨仔堂主的支持下,凌晨两点之前,洪升十六堂,已经拿下九个,剩下七个都是顽固派,这节骨眼上也并不团结,房子都叫人拆了,还在那争大位。
接着老婆打来电话,说三小子今天考试得了个满分,还说煲了他爱喝的枸杞牛尾汤,就等着他忙完回家喝汤。
最后打来电话的是韩乐,韩乐电话里急躁得要命,恨不得从电话另一头顺着电话线爬过来,按着他的头把这件急事给办了。
韩乐要的,自然就是李家最小的那个妹妹,李灵真。
消息,也是自己放出去的。
白豪这个人,一向秉持着“别人有的,我也要有,别人没有的,我更要有”这种霸道想法,才能在枪港这地方从一名苦力,一路走到今天,成为一龙独霸的暗门大哥。
所以那晚圣玛丽医院门口那场大戏,白豪最后发现,阿爷和韩乐要的是李家的四姐李慧真,马家兄弟要了三姐李丽珍,那他白豪也不能空手而回,所以他派了小石头,在雷骆的家门口,劫走了李灵真。
他也不知道这李灵真有什么用处,只是别人都这么做了,他也要做,总是会有用处,说不定哪天就因为这种“多余”的举动,大大的讹别人一笔。
暗门子里,就属白豪最喜欢干这种拆台要挟、见缝插针、趁火打劫的事情,所以,他崛起的速度也要远远快过其余三家。
这几招就是好使,果不其然,韩乐的电话很快打来,语气里虽然带着命令,但更多的则是恳求,白豪在电话里装作勉为其难地与他谈了半天,最终用灵真换了韩乐的一句承诺,那就是在他与洪升开战期间,韩乐会按住字和和龙盛,让他们只能眼睁睁看义真吃掉这块全港最大的地盘,最肥的肥肉。
一想到今晚,离自己的“理想”大大前进了一步,白豪难掩兴奋,一把推开了在他身上仍在兢兢业业作业的两个女人。
“滚滚滚,去叫小石头来见我。”
手持mp5冲锋枪的手下原本正看得入神,一个激灵打起,赶紧开门,在走廊里,打电话给此时其实就在这幢楼顶楼的小石头。
大约十分钟后,名叫小石头的年轻男人,一身白衣,带着灵真出现在白豪面前。
“老板,你找我?”小石头的北方话并不标准,语速太慢太轻,像是不太敢使劲的样子。
白豪一把将青年揽住,一口烟喷在他的脸上,“干爹托你再办件事呗。”
小石头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别,老板,我上一个最不喜欢的人,就是我爹,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好了。”
白豪笑容可掬道:“我托你送件东西,去这里。”
一张纸条,塞到小石头手心。
小石头摊开一看,“送什么东西?”
白豪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一根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就是这小娘们,务必要送到,外面乱得很,我派人用船送你们去,记住,千万要小心,千万要亲自送到。”
“你说送什么东西?”小石头似乎没有听清。
“送那个妹妹呀!”白豪的语气,有些不快。
“不行!那地方邪气,不行!”
小石头断然拒绝。
“丢……”白豪一句脏话还未出口,忽然觉得口中一咸,然后鼻子一热,一拳已经招呼在了他的脸上,瞬时绽开了一朵血花。
“不行!”
小石头拉起灵真的手,两个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出了房间,在一片枪声之中,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六十四章 慧真仙子,梦境5364
“师尊,为何这店中的食物,各个清淡无味?”慧真仙子提起一支小小的醋罐子,“就连这香醋,也跟白水似的。”
燃灯师尊像个孩童似的托着下巴,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面馆门口有几个孩子在打闹。
他没有回答慧真仙子的问题。
慧真仙子挑起碗中一片蒜叶,“就连这蒜叶,咬起来像在吃草,也没有一点点香气。对了,师尊,我们要去那咸山甜海,为何不腾云过去,却要兜这么大个圈子,走了整整一天,却来到这么个古怪的村子。”
燃灯师尊一动不动,眼中那几个孩子打得热闹,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慧真仙子回过头去看了看,嘴上还在继续抱怨,“还有这究竟是什么肉,怎么这么难吃,就是本仙子的皮带都比它好吃一百倍……不,一万倍……欸,师尊,不对劲,那几个小孩不是在打闹,是在……杀人!他们要杀掉那个倒地的小孩!”
燃灯师尊还是不动,只是从怀中排出五枚金币,叠得整整齐齐。
“慧真,吃饱了,我们便继续上路。”
师尊终于开口,说完话,起身便走。
慧真慌忙地戴好斗笠,背起双剑,拿起包袱,紧紧跟上。
师尊走得很慢,要追上他不难,难的是身为赤仙,在地上行走,难以控制速度,慧真也刚熟悉这具身体,如何跟在师尊后面又保持恰当的距离,其实很难,走得也很辛苦。
好在慧真聪慧,距离很快拿捏得当,慧真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小孩开始还反抗,现在已经渐渐不动了。
“师尊师尊,我们这样,岂不是见死不……不救……”
慧真的声音凝在了喉间,眼前的一幕忽然变得难以言喻,甚至有些恐怖。
那个挨打的孩子不动了之后,打他的孩子并未散去,而是以他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圈。
这群孩子表情怪诞,个个脸上都带着一些饥渴,其中还有两名女孩,她们不停在舔舐自己因为殴打而变得血肉模糊的拳头。
忽然间,所有孩子都笑了,那被围在中间倒地孩子的身体突然肿胀起来,开始像只大狗,很快胖如牦牛大小,最后那肿胀终于破了,从一片血肉中,长出一株血色的植物来,植物长到一人高就停下了,开枝散叶之后,结出一些结晶状白花花的果实来。
那群饥渴的孩子似乎等的就是这种果实,一拥而上,分而食之。
虽然已经走远,慧真还是听到许多恶心的甚至令人心惊胆寒的吮吸声。
慧真忍不住上前,拉了拉燃灯师尊的衣角,“师尊,那是什么?”
“是盐。”
师尊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前方。
一扇圆形石门,突兀地立在进山的大道正中,但是只有门框,因此像有人在这里,画了一个圆圈。
石门的门头上,写着“无味村”三个略显稚朴的大字。
“无味村?是方才那个村子的名字吗?难怪他们的食物,都没有味道,可那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慧真脱下斗笠,忍不住还是望向方才那个方向。
那群得了盐块的孩子各自舔了几口之后,已经解了渴,四下做了鸟兽散去。
而那个孩子,那株血花,在极短的时间内已经枯萎衰败,颓倒在地,最后连同孩子的尸体,化为了路中央的一滩血水。
师尊没有回头看,但是慧真明显感觉,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那孩子,是个倒霉的魏姓人。”
“魏姓人?噢,师尊,我明白了,无味村,‘无味’音同‘无魏’,所以,他们杀了他,可是……可是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世间,的确有许许多多的为什么,师尊给你的建议是,少问,抓紧上路,路上,自然会有你想要的答案。”
师尊说完,便又大步向前,他那件火红的道袍摆动起来,好似一团在风中飞舞的火焰,衬着面前那一片绿林黄花,竟有些意外的好看。
慧真穿过了那扇石门,忍不住还是回头,她看到门的这一头,也写着三个字,就如同她猜想的那样,这次那三个字是“无魏存”,“村”字换成了“存”,意思却更显得恐怖了几分。
“可是师尊,为什么……”
“不要再问了慧真,我们要在天黑之前,赶到甜海去。”
……
两人一路往山里去,沿着一条精心修缮过的山道。
绕了几个弯,一路上渺无人烟,只有一些鸟兽,还有各种各样的花。
慧真一路上忍住了诸如“这山中到底住着什么人”之类的问题,只是近乎贪婪的浏览风光,一会儿摘下一朵花戴在头上,一会儿拾起一块石头别在腰间要留作纪念。
又转过一座山,之前在天上看到的那座粉色的巨大湖泊,贴着地平线,忽然跃入了眼帘。
天上看那么一点,离得近了却发现这湖泊大得惊人,难怪师尊一直叫它甜海。
师尊在一处非常适合眺望之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看慧真一眼。
慧真赶紧低下头,好在戴着斗笠,挡住了自己大半的面孔。
师尊慢悠悠开口说道:“慧真,沿着前面那条路下山,日落之前,我们便可以到达甜海。”
“嗯嗯。”慧真如同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不过,在真正去往甜海之前,师尊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嗯嗯,师尊请问。”
“慧真啊,师尊想问问你,慧真的心里,可有喜欢的男子?”
“啊?”慧真措手不及,怎么回事,这师尊不叫别人问问题,自己怎么倒是问了这么隐私的问题。
“慧真?”师尊见慧真没有反应,略略提高了音调。
“没……没有!哦哦哦哦哦,不,有的……大概或许可能是有的。”
慧真一急,胡乱答了两句。
想了想自己在枪港那十八年里,似乎的确没有过什么喜欢的人。
可是这方世界呢?
慧真略微抬了抬眼,可师尊的斗笠,挡住了视线,只看得见师尊的红袍那片模糊的红。
“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师尊的语气,似乎还有些焦急。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慧真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因此将头低得更低。
“没有就好。”师尊转身,衣袍甩动,便开始往山下甜海走去。
慧真站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有些接不上呼吸的感觉。
“慧真啊,师尊带你下山行道,有两句真言要传授于你。”师尊并不回头,只是潇洒地挥了挥手。
“师尊您请说,慧真听着呢。”
“这第一句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第二句呢?”
“奇外无奇便是仙。”
“啊,师尊,是什么意思啊?”
第六十五章 女皇帝
彭秦,英文名paisley,港府的服务人员,私底下称呼他为佩奇。
作为枪港历史上最后一位总督,他这几年,可谓过得很不舒心。
一切,还是源自于失去。枪港虽然在他和前几任总督的治理下,民生保障依旧裹足不前,但耐不住这方水土的人民勤奋上进,三十年来,枪港经济突飞猛进,被誉为亚洲四龙之一,此时的枪港,正可谓遍地都是黄金。
一下从这小小黄金之地的土皇帝,要回去母国去做一名每天在议会上跟人争吵的议员,彭秦心中的落差,不可谓不大,而更为糟心的是,如今百年已经过去,原本陷入孱弱的北国终于缓了过来,眼看就要翻身,作为无法凭实力获得续签的最后一任总督,他总觉得自己身上背负“失败者”这一标签,似乎他本人同曾经的日不落帝国一样,都开始了不可遏制的衰败,走向了下坡路。
最后一年,彭秦考虑的更多的,还是如何将这土地上巨大的财富在交还之前,一一打包带走,这一点,不仅是对帝国负责,也是对他个人前途的经营,因此他同他的前几任一样,对于黑暴势力,只要对方给足保险金,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况且,必要时候,他可以两只眼都睁开,而且睁得大大的,不再闭上。最近,他有意将枪港的暗门子一网打尽,这样自己既捞到了功绩,又给继任者埋了雷,同时还能再发一笔不小的财,东方大国有句俗语叫“卸磨杀驴”,甲国有句俚语叫“Strike the iron forceps by yourself”,大致也都是一个意思。
可坏消息接踵传来,先是圣玛丽医院死了两名甲国真探长,接着义真白豪不顾韩乐的警告和行动,正在吞并另一家势力的地盘,与此同时,经济上他制定的邀请“十大富豪”去甲国投资置业的“离港”计划,十人中仅得了两人的认同,首富李世诚更是连会议都没有参加,坊间小报更是离谱,不仅在暗处煽风点火港府无能,今早的报纸更是用醒目的字样给自己又贴上了一个新的标签——
扑街。
扑街总督。
然而这一刻,彭秦根本无瑕顾及这些麻烦事,对于这个上午而言,彭秦还有另一件比天还要大的事情要处理,他要去接机,大甲帝国的女皇帝带着他的亲王老公,正在飞往枪港的飞机上。
上午九点十五分,港府三位司长连同总真探张詹姆斯以及一位不太露面的军情处要员,已经候在了彭秦的办公室外。
十分钟后他们一同奔赴甲国驻军所在的丼田军营,女皇帝本次是秘密到港,因此飞机只能停在军事机场。
十点零八分,皇家专机准时降落在丼田机场,机舱打开的那一瞬,彭秦的心中突然开始无限激荡,他终于在三十年后,再次目睹了这位世界上最有权势之人的尊容。
七十岁的女皇帝神采奕奕,一如电视或者画报中的那样慈祥,缓缓步出了机舱,她的身后则是是他同样已经年长的亲王夫君,两人一前一后,也彰显了两人微妙的地位差别。
随着女皇帝缓缓步下舷梯,随行人员随后一一出现,彭秦在人群既看到了熟悉的面孔,也看到了另一名奇怪的陌生面孔。
熟悉的面孔是他读剑桥时的同学盖伊·麦克林,此人被誉为“剑桥五杰”,如今他掌管“军情九处”,跟随彭秦来接机的那位戈登先生,便是他的下属,彭秦有些高兴,但更多的还是诧异,女皇帝出行,是会带情报人员,但这种情报头子亲自侍奉左右的情况,在女皇帝四十余年的帝王生涯和之中,实属罕见。
另一名陌生的面孔则更让彭秦对女皇帝此次的行程打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那是一名高大的僧人,亚洲面孔,彭秦也不清楚他的宗派,只看到他身穿一件酱紫色的僧袍,整个右肩连同异常粗壮的手臂都裸露在外,像是个不怒自威的武僧,不由得让人回避目光,不能直视。
接机仪式隆重而又简单,接着便是两方人员的互相行礼和介绍,同样三十年未见的老同学盖伊还是那副神秘莫测的样子,跟他握手拥抱的时候,还搞怪似的捏了彭秦一把,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至于那名僧人,下了飞机,他便一直站在远处闭目念经,不看任何人一眼。
很快,女皇帝便在军营内的司令部接见了彭秦,这种速度也令彭秦觉得有些太过着急,简直有些迫不及待,他十分忐忑地独自走进了那间椭圆形的办公室,心中则一直盘算着该怎么回答一会女皇帝可能提出的问题。
椭圆办公室里,女王坐在麦弗逊司令那硕大的办公桌前,亲王以及皇室人员不知去向,她的身边一左一右,分别站着老同学盖伊·麦克林和那位亚洲面孔的僧人。
彭秦觉得气氛有些诡异,刚坐下,女皇帝就开了口。
“彭秦,上次见你,还是在剑桥大学博士毕业典礼上,对吧?”
“您真是记忆力惊人,三十年前我的确在典礼上瞻仰过陛下的真容。”彭秦惊讶极了,那场毕业典礼,与会人数数千人,当晚接受女王祝福的毕业生不下百人,这老太太七十岁高龄,居然还能一字不差记住自己的姓名,实在是有些让人受宠若惊。
女皇帝浅浅微笑,话锋却一转,“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到这片土地了。”
“不,枪港这片土地,将世世代代受到女皇的庇佑,枪港人民,也必将世世代代拥护女皇陛下。”彭秦急忙接话,甚至起身做了个屈膝礼。
女皇帝也起身,将目光投向窗外,“这真是个好地方,山海之间,永夏之地,东方之珠,万国的中心。”
“是,作为此地总督的我,深知这是个好地方。”彭秦不知道女王要说些什么,只得随声附和。
女王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只可惜,这地方,一年之后,就要还给人家了。”
第六十六章 寻找一具幽灵
果然,归还枪港的问题,还是从女皇帝的口中说了出来。
彭秦低头不语,也着实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女皇帝已经完全背过身去,将整个人沐浴在正午的骄阳之下,目光则看得更为深远。
忽然,她长叹一声,语气变得平常而又古怪:“还就还了吧,我大甲帝国,不缺这点地方,只是这地方有些东西,别处还真是没有。”
彭秦赶紧接话道:“陛下谦虚了,我大甲号称日不落帝国,占据全球四分之一的土地,他北国有的,我大甲一样也有,我大甲有的,他北国可真不一定有。”
女皇帝笑笑,语调忽地又有些颓废,“北国人总说,造化弄人,这句话我们大甲就没有,也的确如此,这最后一年,原本平稳度过也就度过了,的确不值一提,可偏偏这时候,那个东西,它……它居然出现了。”
“那个东西?”彭秦下意识反问一句,女皇帝提到“那个东西”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颤动了起来,彭秦想不到有什么东西还能让这位年过七旬几乎坐拥世界的女皇帝如此心潮澎湃。
如果有,那一定是某种可以改变世界的神圣之物。
可女皇帝人已经在这里,就说明那个东西的确存在。
不仅存在,而且这个东西,此时此刻,就在本地,就在他总督的这块土地。
彭秦的好奇心已经快提到了嗓子眼,浑身各处开始隐隐作痒,他咬着牙关,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身体维持住仪态,努力维持住自己的绅士风度。
好在女皇帝并没有让自己苦等太久,很快她转过身子,目光再度从容坚定,命令道:“彭秦,限你三日之内,在枪港,为本皇帝寻找到那个东西。”
“遵命,陛下。”彭秦单膝跪地,“可是陛下,请告诉属下那个东西是何种物件,又要在何处寻觅呢?”
“一具鬼魂。”女皇帝极其平静地吐出了一个词。
“一具……鬼魂?”彭秦虽然低着头,可只是看见他那双浓眉,就已经能看得出他的疑惑。
“一具鬼魂。”女皇帝第二次说出这个词汇,清晰而又郑重,生怕彭秦没有听清或是误会,“具体的你同我身后这两位先生商议,本皇帝只要一个结果,好的结果。”
一具……鬼魂?
一具……鬼魂!
彭秦还在琢磨这个单词的究竟含义,记忆中似乎并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经历、见闻可供自己理解女皇话中的意思,无论是表意还是什么深层次的涵义。
这时候办公室一直紧闭的大门被人礼貌而缓慢地拉开,女皇那名精明干练极其高挑的女侍卫官领着两名侍女走了进来,恭敬地行了个屈膝礼,“陛下,午膳已经准备好了,请跟随我去餐厅用膳。”
女皇没有再说话,甚至没有再看彭秦一眼,跟着侍卫官,在侍女的搀扶之下,缓步走了出去。
“呼。”
一直等到女皇消失在走廊尽头,盖伊·麦克林才松下了那张一直板着的面孔,走上前来,亲密地揽住了彭秦的肩。
“好兄弟,这次帝国的荣耀和重担,可全都压在你身上了。”
彭秦虽然此刻心旌摇曳,但作为东道主,他还是客气地问了一句,“不如我们也去用餐,公事我们晚点再谈?”
盖伊回头看了一眼那位僧人,僧人依旧不发一言,只是人已经坐在了一旁的小型会议桌旁。
“叫人送进来吃吧,像我们当年午餐会那样。”
盖伊摆摆手,已经打开公文包,掏出笔记,先是稳稳坐到了僧人的对面,然后伸手介绍道:“介绍一下,这位是藏布禅师,他是……女皇陛下的宗教顾问。”
彭秦恭敬地朝僧人鞠了躬,但僧人面如生铁,别说回礼,就连正眼都未曾瞧过自己一眼。
“那,我们从何开始?”彭秦只好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问向盖伊。
盖伊的确是个念旧之人,从他用的这本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的笔记本就能看出,这绝不可能是当年那本,可看上去又跟三十年前盖伊用于记录各种离奇事件的那一本一模一样。
恍惚之间,彭秦看见盖伊从笔记本里取出两张小小的纸片,大约六十四开大小,看着有些年岁了,纸张的边角都已经发黄翘起。
彭秦走近,看见那是两张小型地图。
一张是北国地图总略,另一张正是枪港地形图。
盖伊将那张北国地图推到彭秦面前,“在回答你关于‘幽灵’的问题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尽管问。”彭秦点点头。
盖伊动动手指,“彭秦你觉得这北国的疆域,从地图上看,像什么?”
“像什么?你是指这个形状吗?”得到了盖伊肯定的彭秦笑了笑,“还能像什么,像一只大公鸡呗,他们本国人都这么说。”
盖伊也笑了笑,“那毫无疑问,枪港的地形,则像是一把枪。”
彭秦点点头,“那是毋庸置疑,盖伊你到底想说什么?”
盖伊在脸上浮现了他年轻时候独有的那个笑容,狡猾、神秘,还带着一点点恐吓意味的那个笑容。
“我倒是觉得,北国的地形,更像是一颗心脏,而这里——”
他将手放在那颗“心脏”的右下角。
“——这小小的一个点,枪港,就是击中这颗心脏的一把枪。”
“这个比喻倒是有点巧妙。”彭秦看了看两张地图,又看了看盖伊的脸,似懂非懂地应承道。
盖伊又抓起那张枪港地图,放在北国地图之上,放低了声音,“至于那具幽灵,幽灵只是一个代号,它可能是一个代号,一件实物,一种科技,一个人,一头野猪,当然,它也可能真的是一具幽灵,我们所知的只有这些以及确认了它已经在枪港出现。”
盖伊的手指突然发力,狠狠抠在那张北国地图之上,直至将北国的疆域上抠出了一个巨大的漏洞,漏洞越来越大,很快,北国便在地图上,四分五裂,成为了几片碎纸片。
“这具幽灵,就是射向北国那颗心脏那把枪的子弹,唯一的,且致命的那一颗。”
第六十七章 电话,虫
安洁琳给三人选的住处,并不隐蔽,却很舒服。
名字叫顺风大饭店,可却是间小小的旅社,小小的旅社里一切东西都小小的,如果说非要有什么东西是大的,那大概便是老板娘的脸盘。
然而这样的休息正是三人都需要的,一夜无话也无梦,这一日正午前后,三人陆续醒来。
迷迷瞪瞪,先去觅食。
坐在街边,吃上一客肠粉,陆然才想起来一件事。
那就是上次穿越(这个词还是在三零二二世界的游戏中学会的),也就是跟回寰、杨牙一日游的那次,来的地方,似乎离这方世界不远,因为这里的风土、语言、饮食都很接近,区别的可能只是年份。
他又仔细回忆了一番,又问了问李小愚。
得知了两方世界的区域,相差不过是数百里路。
时间上,则相差了三年。
虽然李小愚解释了为何一九八六(实际应该是九,六)的枪港要比一九九九年的花城还要先进发达,但陆然还是有些没有弄清楚其中缘由,只是在想这两次穿越之间的关联,是越来越近有迹可循有人精心安排的呢?还是说是完全随机?
想来想去发现并没有头绪,反而让问题更加复杂,不过这倒是提醒了陆然另一件事,那就是三人要学着一九九年世界中那样,先去买一部手机。
不愧是此时全亚洲商业最发达之地,半条街还未走出,手机已经到手。
摩托罗拉Star tAc,世界上第一部折叠手机。
李小愚先打了个几个电话,表情微妙,昨夜洪升被义真扫荡,堂口的兄弟们要么做了反骨仔,要么四散逃往了各处,赫莲娜道湾北堂口的堂主“师爷”,被人一枪打死在“喜悦”棋牌室门口。
所得的关于妹妹的消息,微乎其微。
陆然接着拨打了安洁琳的电话,但是无论是办公室座机还是她的手机,都一直无人接听。
最后轮到了冠英,冠英摆摆手,我们观里没有电话,我不需要打电话。
陆然悻悻地要将电话收回,忽然突发奇想又将电话塞给了冠英。
“谁叫你打回家去了,我叫你打个电话给一个人,问他一句话。”
“打给谁?”
“打给白豪,问问他,他们家那位双花红棍,找到了没?”
“啊?”
“白豪给我留过电话号码,你打最合适。”
“那……我试试?”
嘟……嘟……嘟……
“找哪位?”电话那头,传来白豪虚弱而又不耐烦的声音。
“请问是白豪吗?”冠英的声音哆哆嗦嗦。
“是我,你哪位?”
冠英忽然提高了音调,一口气问出那个问题。
“白豪,你们家那位双花红棍找到了没?”
电话那头,白豪先是愣了一下,很快怒气冲天地回了他一句,“你他*的千万别让我逮到你是谁!”
电话哐当一声被强硬地挂断。
冠英交还了电话说道:“看来,白豪也没找到。”
*
*
青牙岭。
青云观。
“我再问最后一遍,洞中的物件,去了哪里?”
一位黄毛黄须身穿黄色素袍的老人,看上去非僧非道,瞪着一双同样金色犀利的眼睛,对着面前的建英问话。
建英被两个全副武装的黑衣人按在地上,抬起脸已满是血痕。
“我不知道!”他咬咬牙,问再多遍,也还是这个答案。
一记枪托再次击打到他的身上,跟着便又是一顿暴风骤雨般的殴打。
“够了。”黄袍老人抖动着他那古画中龙须一般的胡子,一伸手,从袍中拿出一个小瓶来。
白色粉末很快灌入了建英的口中。
老人捻动手指,口中念了一段咒文。
建英原本虚脱躺在面前,整个人忽然弹跳起来,接着他的四肢忽然扭动起来,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咯吱声,再伏下去的时候,建英整个人变得极其扭曲,四肢长短不一,撑起他背朝下的身体,头却跟身体完全反转,建英整个人,已经扭成了某种靠四肢爬行的怪物,像某种画册上才能见到的奇异虫子,脖子足足有被拉伸了过去是三四倍之长!
建英的脸一下塌陷下去,瞳仁变成了红白相间的恐怖颜色,他一张口,牙齿便顺着唇边窸窸窣窣地掉落出来,他似乎想说话,又似乎想闭上嘴,这样一挣扎,五官几乎移了位,显得更加恐怖,最后一颗牙齿掉落之后,建英终于用了最后一点气力和理智,用了自己最后一丝生气,吐出了两个字。
“冠英。”
*
*
“禅师,至于去哪找那具幽灵,只能仰仗您的魔法了。”
盖伊·麦克林与彭秦商量完毕,便抬手示意那位高大的紫衣禅师,到了你表现的时候了。
他用了魔法这个词,是因为在他看来,这位禅师的来历和他的本事,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只能以魔法世界的标准来看待。
他用眼神告诉老朋友彭秦,睁大眼睛,接下来,请看好戏。
紫衣禅师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有着一双东方人最为标准的丹凤眼,黑色的瞳孔深邃而又沉静,他开口用最为标准的伦敦腔,说了一句谢谢。
“要找到幽灵,就要先找到尸体。”
他将那张幸存的枪港地形图轻轻拿到面前,扫视了一下对面的两位甲国重臣。
“找尸体,要么借助猎犬,要么借助乌鸦。”
“如果猎犬和乌鸦都束手无策的话,那就只好借助蛆虫。”
他说完这句,忽然打了个嗝,接着像是吃了什么不洁之物那样开始恶心,很快他从喉咙中吐出了一只手指大小,白色的蠕虫。
一只比毛毛虫还要大,还要恶心,真真正正的蛆虫。
他小心翼翼将蛆虫放到桌上,蛆虫虽然没有眼睛,却在那东张西望了一番,最后,也不知它是怎么感知到的,奔着那张地形图而去。
“火是不灭的。”
“虫是不死的。”
“凡有血气的,都必留下痕迹。”
禅师念完这四句偈言,那蛆虫也在地图上停下了身子。
它抬起头颅,重重地在地形图上的某个位置,敲了三下。
盖伊和彭秦同时看见那位置之上,正写着“九龙城寨”这个地名。
第六十八章 再分头
“话说暗门子里混蛋的人真不少,在去过三马家之前,洪升元安有个堂口,堂主叫‘三豹’,他有个表弟跟着他混的,叫‘豹牙’,这小子有多混蛋呢?他看上了一个妹妹,妹妹还在读中学,他死缠烂打,每天放学去门口找她不说,还去人家家里骚扰,后来人家实在受不了,就将妹妹北上送去了内陆,这小子从此彻底疯狂,有一天磕了点幻片,跑去人家家里,开始只是骂骂咧咧,揍两下那家人的小孩子,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兽性大发,关上房门就在妹妹家里一通行暴,那简直就是鬼子上了身,妹妹家中五口人连同一只狗,统统没有逃过他的魔爪,最惨是那位年逾七十的嫲嫲……”
三人回到旅社之后,一整个中午和下午,李小愚都在喋喋不休讲他在暗门子里碰见的破人破事。
冠英没心没肺地跟他搭着话,两人一人一张床上躺着,聊得还算是津津有味。
陆然有些明白李小愚的处境,他在这种时候讲这些无关的事情,除了打发时间,主要还是想缓解一下自己的焦虑。
安洁琳的电话仍旧没有拨通,倒是有位兄弟回拨过来,说外面白豪放出了追杀令,说是李小愚勾结白豪杀了马家一家四口,叫他不要出门,有许多人在街头乱转,就等着领这笔赏金。
三人只能在这狭小潮湿的房间里干等。
干等,一直都是陆然的强项。
陆然先是将冠英带来的那个漆盒拿过来研究了一番,盒子是个普通盒子,盒子里的皮纸固然奇异,陆然却也看不透,只是觉得再去看时,跟昨晚第一次看见之时,有了一些不同,可硬要说不同在哪里,他也说不上来。
或许只是因为白天和黑夜视觉上的差异。
还有一个颇为奇怪的地方,就是那漆盒上一黑一白如同两条鱼龙互追的“太极”图案,他看久了,会头疼。
为了缓解这种头疼,陆然开始梳理过去几日发生的事件。
重点在那晚圣玛丽医院,慧真病房中的那些访客。
一个名字忽然在陆然心头闪过。
李世诚。
盘古大厦李世诚。
扳机岛李世诚。
“李小愚,今天是几月几号?”
陆然开始在背包中寻觅那晚那位女律师送来的请柬。
李小愚停下了他口中正在讲的“烂赌鬼阿桃”的故事,想了想,反问道:“8月29号,怎么了?”
“找到了。”
陆然很快找到了那张小小素雅的请柬,上面的日期,正是八月二十九号。
正要张嘴说点什么,手边的电话忽然响起。
陆然顺手接起,耳边响起了安洁琳有些急躁的声音。
“我是安洁琳,你是?”
“噢,我是陆然,新买了一部电话。”
“我猜到是你们,所以开完会,第一时间打了过来。”
(李小愚和冠英这时凑了上来,李小愚示意陆然将电话递给他,然后,他按下了免提。)
“陆然你听好,我就几分钟的时间讲电话。”安洁琳言简意赅,“现在,有两条线索,第一条是确定的,关于灵真,昨晚和今早,都有人在‘九龙城寨’中见过一个年轻人带着灵真,这是其一,其二是方才我们全港至少有过半的真探都接到了命令,今日落日之前,要全方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包围城寨,目的不明。”
“第二条线索不是非常确定,只是我例行跟线人碰面时,线人提供了一个讯息,说是李世诚的‘长生号’前两日首次出站使用过,而他的‘扳机岛’上,最近多了很多访客,我立即联想到了盘古大厦那起诡异的杀人案,接着我又查了查出入境记录,被我查出近期枪港来了很多古怪的游客,接着我又想起那晚在圣玛丽医院门口,我曾经见过的一辆白色法拉利,车牌01,正是李世诚私人律师蔺瑶的车,种种迹象表明,李世诚也跟此事件密切相关,而我怀疑,那晚你们在医院看见那些会飞的人,就是李世诚从内陆请来的龙三十三,又称‘龙法师’。”
陆然等安洁琳一口气说完,才问道:“你的意思是,本来我们还不知道要去哪儿,现在一下出了两条靠谱的线索?”
安洁琳顿了一顿,“是,两条线索都很清晰,只是都很难查,九龙城寨那地方真探都进不去,进去了也只能抓瞎,你们去了也是大海捞针,李世诚就更别提了,势力之大,你们怕是想近他的身,都难如登天。”
“那倒未必。”陆然冲李小愚和冠英扬了扬手中请柬,又在电话里问道:“安姐,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先查哪一头?”
“我没有权利选择,这个选择,你还是交给李小愚吧。”安洁琳的回答干脆利落,“就这样,不管查哪边,你们都必须马上行动,我感觉到形势越来越紧张了,有大事要发生了。”
电话接着啪嗒一声,挂断了。
而三人对着那部小小的手机,一同陷入了沉默。
良久,冠英小声嗫嚅道:“依我看,咱们还是去那九龙城寨,万一咱们运气好,说不定晃个两圈,转角就碰见了呢,再说,慧真妹妹那副身子……”
“冠英,还是让哥哥来选吧。”陆然将冠英的话打断,同时将那张晚上八点李世诚的请柬塞到了李小愚手上。
李小愚低眼看了看,很快下了决断。
“看来,我们需要再次分头行动了,因为白豪已经发出了追杀令和悬赏,我不太好在九龙城寨出现,所以我跟陆然去丼水湾赴宴。”
“而冠英道长,麻烦你先去九龙城寨打探,如果安洁琳情报属实,那灵真应该没有性命之忧,所以道长只是打探,不必出手,有消息立即通知我们,我们到时,再想办法赶过去。”
“我一个人去九龙城寨?我一个人去找那双花红棍……”冠英的声音渐小,看上去还有些为难,但最终他还是捏了捏拳头,“行,我去!”
“那看来,我们还要再去买一部手机。最好,一人一部。”
陆然,显然很满意李小愚的这番安排。
第六十九章 九龙城寨,妖魔腹
冠英几乎是追着日落,赶到了九龙城寨外围。
他眯起眼睛,看着面前这巨大如兽的城寨,深深叹了口气。
一路上全是从各条路线明里暗里赶来的真探。
安洁琳的情报果然不假,可这次的阵仗,肉眼可见的比起那一晚在圣玛丽医院,不知轰轰烈烈了多少倍。
这惹得冠英有些心虚,有些害怕,也有些担心。
师父仙去的这两个月里,冠英始终觉得有些头重脚轻,抬头看天,好像天缺了一块两块,两脚踏地,又觉得大地软绵绵的,踩上去很不真实,自己像随时会陷进去。
整个世界变得歪歪斜斜,失去了直线。
两个月里,就连去别人家中度厄除难的那几次,也都心不在焉,草草了事,根本没有遵从师父生前“好好念经,老实除妖”的教诲。
冠英始终觉得,师父没有走远,转天他回到青云观,就又能在丹房看到他那雄健的背影,冠英不想也觉得自己并不能继任师父的衣钵,他还是太弱小,他还是害怕每一次下山。
可是后来,他遇见了陆然。
也不知为何,那个雨夜,他见到了陆然之后,与他在天台聊了那么两句话之后,心忽然定了。
倒也不是因为见识了陆居士那神奇的体质,和他那睁眼说瞎话丝毫不脸红的本事。
纯粹是因为觉得跟他亲近,觉得他跟自己相像。
觉得他虽然跟自己一样的也是个倒霉鬼,却从未在他身上看到丝毫抱怨。
他的眼中,总有希望,总有火光。
陆居士,是个值得信赖之人。
是个……温暖的人。
那日天台之上的情景,仍旧历历在目,陆居士被他质问,反倒过来安慰了自己一通,还伸手找自己要了饭团,想到了这幅场景,冠英忽然不那么怕了。
捏了捏身后的桃木剑,他一脚迈出,终于在门口徘徊了将近一个钟后,踏进了九龙城寨。
……
九龙城寨这地方,冠英原本是不怕的。
过去师父也曾提过此地几次,说全枪港最古老的三处地方,便是青云观、乌大仙庙以及就是这里,最早曾作为军事要塞的九龙城寨。
既然曾有历代军人镇守,又加上这里人口密度全球第一,所以,邪祟之事并不多。
人怕鬼神,可鬼神怕的,是人多。
冠英怕的,是自己运气太好(或者是运气太不好),遇见了那名煞星,那名双花红棍,那个自己的仇人。
虽然陆然和李小愚一再跟他说过,只要找到他的去向就可以。
但冠英怕自己这一次控制不住,会冲上前去。
这种冲动,也叫少年意气,也是遇见陆居士之后,才慢慢开始在心中萌动、累积。
一个月前,冠英曾悄悄去过义真总部,去过师父也去过的那间赌场。
可他同今天一样望而却步,自始至终,他不敢踏进那座赌场一步。
原因有两个,两个原因,都足够令他浑身发抖,不能自己,只想转头跑掉。
第一个,自然是因为他不愿相信,师父,就死在前面这幢小楼中。
第二个,是他远远看到泼天强大的妖气,那妖气比起陆居士头顶那团要大了百倍千倍,比起自己过去见过的所有异常所有诡谲加起来还要浓重,还要令人胆战心惊。
那一晚冠英转头跑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再回头看,这才惊觉不止那幢小楼,而是整条街区,都笼罩在那无处不在的妖气之中。
浓重的黑暗气息,完全的黑暗气息,就藏于黑夜中。
光明也射不穿的黑暗气息,偶尔闪现的几条金线,又仿佛有什么更为可怖的妖异隐匿窥伺在其中。
那晚之后,哪怕他十分渴望,他都不愿再涉足一龙岛,有几次他在新凤的海边往岛上眺望,渐渐觉得,那妖气已经无法无天,已经将整座岛,吞入了腹中。
而今日他一走进这座城寨,走了不到十步,同样的感觉忽然涌了出来。
抬头不见天空,只有一层层从楼盘最高处叠下来的无数道黑影。
四处风声瑟瑟发抖,它们同样无处可躲,只有一遍又一遍在原地呜咽。
冠英四处看了看,觉得面前无数的窗户,像无数的眼睛,它们也同样对他投来了好奇又警戒的目光。
冠英闭上眼睛往前一步,忽然释怀。
那时他逃离了妖魔的爪牙,可现在,他浑不知觉,却早已踏入了妖魔的腹中。
既然已经踏入,那便再无回头的必要。
为了陆居士和自己,自己只能勇闯。
走吧,走下去。
冠英走进一条窄巷,想象这是妖魔的一条肚肠。
他在巷口停了停,最后进了一间小食店。
“老嫲嫲,来一碗云吞。”
“老嫲嫲,你可曾见过一个白衣青年,带着一名十岁的漂亮女孩,从这里走过?”
……
老嫲嫲老眼昏花了,耳朵也不太好使。
她一会说有,一会说没见着,最后还多找了冠英三块五角钱。
冠英这时已经走到这条巷子的尽头,调头回去还钱之时,又发现了几条隐蔽的小路。
师父在他小时候经常给他说一些神仙故事,其中冠英最喜欢的一位人物,叫咸道士。
咸道士有句名言,叫仙人好绝顶,妖魔肚肠多。
眼前这么多岔路,小路,死路,正应了这句话,这妖魔,肚肠的确多。
吃饱了的冠英,没有那么怕了,反倒自己给自己逗乐了。
他干巴巴笑了两声,走着走着,脚步忽然慢了,停了。
等一等。
肚肠?
赌场!
对哦,怎么才想到呢,这位红棍,大妖魔,他喜欢赌场。
命运从不失手,老天自有安排。
要不我冠英来这城寨,陆居士他俩,怕是三天三夜也别想找到那妖魔,找到灵真。
冠英再次转头,欠了云吞店嫲嫲三块半,往城寨深处,去寻找赌场去了。
天色转暗,九龙城寨内同样陆续亮起万家灯火。
若你是个会飞的仙人,此时你在半空中,就会发现,九龙城寨外围一圈的灯光,要远比城寨里面亮。
一个巨大的光圈,像一条发光的绳索,已经将城寨这只妖魔死死地套牢在原地。
九龙城寨正门处,总督彭秦,总真探长詹姆斯,总华探长韩乐,探长雷骆,督察真探安洁琳……全枪港五万真探的一半,此时实到人数两万六千四百七十五人,三层人墙,五层封锁线,已经完全包围了城寨。
韩乐越过詹姆斯,凑到彭秦跟前,用蹩脚的英文问道:“sir,下一步行动,要如何进行?”
彭秦的脸色略显疲惫,很不高兴地皱了皱鼻子,命令道:“先围个三天,只许进不许出,不要让一只苍蝇一只曱甴跑出来,否则,你休想安稳退休!”
第七十章 痛哭的人
比起冠英,陆然和李小愚去丼水湾赴宴的过程,曲折了许多。
李小愚想法很简单,他出门去再去搞辆车,回来接上陆然,两人一路开上富人区,最后凭请柬进入李世诚的家,大功告成。
然而他前脚刚出顺风大饭店,就被两个交趾人盯上了。
甲国人这十年大量引入的交趾人羯荼人印度人,都是些不要命只要钱的狠角色,两人跟着李小愚走街串巷,越跟越紧,目光也就更凶狠,最后直至将其逼入一条死路。
李小愚无奈,只得开枪警告,但那两人就好像碰见了女人越叫越是兴奋的尾行变态,脸上和脸下,都显得更加激动和狂喜。
感谢摩托罗拉,好在李小愚之前边走边打电话通知了陆然,陆然循着电话里的声音,屁股冒着火找到了他,这才救下了他。
在后巷没有交谈几句,很快陆然就感觉到有更多的不明身份的人,被那声枪声所吸引,正朝这边蜂拥而来。
两人后来躲进了一个礼拜堂,陆然看到讲台后供奉着一位男神,他的长相,不知为何,有些像那玄高上清环教教主杨三郎。
商议来商议去,李小愚决定让陆然见识一下,什么叫做金钱的力量。
查号台查来的电话首先打至盘古大厦物业处,对方开始以为是恶作剧,在李小愚再三强调此事的重要性之后,对方答应上报,说是十五分钟后回电。
艰难的十五分钟,一群交趾人叽里呱啦叫唤着在门外来回寻觅,幸亏他们走远了,电话才准时地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这次是盘古大厦顶楼办公室的负责人,他问了李小愚几个问题之后,也是说要往上汇报,十五分钟后再给他们回电。
这十五分钟,两人在牧师的讲台之中,发现本小画册,等着也是等着,那就看看呗,看看这个叫忧木*的岛国女人,皮肤,究竟有多白。
电话再一次响起,这一次打来的是个女人,她正是李世诚半山豪宅的管家,他只是问了请柬背面上一串数字,便请他们再等待五分钟。
五分钟,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蔺瑶那干净利落的声音。
“你们两个就在那里不要动,十分钟后,自然会有人去接你们。”
整整十分钟后,一小队荷枪实弹的保安公司雇佣兵推开了礼拜堂的大门,礼拜地朝着空气问了一句。
“请问,谁是陆然先生?”
“我听过一个说法,你只需要通过6个人,就可以找到任何你想要找到的人,李世诚就更好找了,你看,我们只通过了3个人。”
李小愚先从讲台后面站了出来,这时,他终于敢大声说话。
陆然对他的这种理论不置可否,他倒是觉得,这个李世诚的确不简单,他的人,上到贴身律师,下到一个小小的物业,全部都守时、高效的可怕。
“他就是陆然,我,是他的经纪人。”见陆然不接话,李小愚往身旁一指,开始跟着来人往外走,他可真是憋坏了。
雇佣兵很是谨慎,用唯一露在外面的两只眼睛在陆然身上仔细打量,确认了无误之后才挥了挥手,这队人立即变换队形,将两人全方位保护起来,接送了出去。
门口,应电话里李小愚的要求,果然来了一支车队。
前后都是卫士、悍马这样的大家伙,队伍的中间,则停着三辆连号牌的黑色劳斯莱斯。
每一辆劳斯莱斯的车门处,都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司机,司机身穿标准制服,头戴礼帽,纯白的手套仿佛是几分钟前刚刚才换上。
陆然注意到三辆车后座都是空的,也没有多问,随便上了一辆。
李小愚四处望望,发现街头四处都是那些呲牙咧嘴的交趾人,看着个个依旧凶神恶煞,却都像被套上的套索的恶狗,再不敢接近半步。
“看吧,这就是金钱的力量。”
李小愚讪讪地说了这么一句,跟着陆然上了同一辆车。
……
车队很快离开闹市,径直开往丼水湾。
老板座上的李小愚从这辆车子的豪华程度说到丼水湾富人们的穷奢极欲再说到李世诚的发家史,就是从一朵塑料花开始。
陆然听得仔细真切,却依旧希望像之前那样,尽量跟李小愚保持一段距离,所以他一言不发,只是将头别向窗外,看着道路两旁的风景。
李小愚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起来,很快他也陷入了同样的沉默。
这样的空间,一个人沉默,属于正常,两个人都沉默,世界一下变得寂静无比,反倒尴尬奇怪了起来。
陆然甚至不敢将头转过去看李小愚一眼,他只是竖着耳朵,听李小愚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下来,又突然开始急促。
果真如自己预料的那样,又过了一会,陆然听见了李小愚抽动了两下鼻子。
或许是这部车的隔音效果真的太好,这种抽噎声,虽然没有那么撕心裂肺,却格外有感染力。
一路追到这里,接连失去了慧真、丽真的巨大悲痛还未得到过释放,其实一直都在两人的身体之中。
或许陆然这一路走来,已经对死亡陷入了麻木,可李小愚再也无法掩饰,忽然抱头而哭。
他用双手紧紧捂住脸庞,似乎是不想让陆然看见他的眼泪,可他捂得越紧,眼泪越是快速地从指尖流下来,流到手臂上。
他索性就松开了手,将头靠在车窗上继续哭,他的鼻子嘴巴都不动,只有眼泪像一汪泉水那般不停地从眼底涌出来,流下来。
男儿泪,很快浸透了他的半个身子。
陆然不得不转过头来看着他,心情复杂,但是手足无措。
上一次他见到有人这样泪如雨下,哭到全身发软,还是可知子殒命之时的回寰。
那时候他可以跟回寰一起抱头痛哭,可是,现在,他却不可以这么做了。
一旦他认定了自己“天煞孤星”这种设定,就再回不去了。
于是他将头又转了回去,将眼中的两团火焰,狠狠心,也收了回去。
李小愚不知哭了多久,直到车子开始走上盘山路,而夜色渐渐灌满了车厢。
“我们,快到了。”李小愚忽然悠悠说了句话。
“嗯。”陆然轻轻地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陆然,我知道,你其实没有义务帮我。不过这个时候,你想不想听听,关于我们家的故事?”
透过车窗的倒影,陆然看见李小愚坐直了身子,他那么认真地跟自己说话,这一刻在自己的眼中,他不再是有几分像自己的好兄弟回寰,而是像极了李家天花板下神龛中供奉的那位男子。
第七十一章 我们普通的一家
“我们的父母,都是建筑工人,十年前双双死于一场工地事故。那个工地说来也怪,一直死人,还一直要盖,前前后后盖了十来年,死了的工人,光我知道的,就有五名,除了爹地妈咪,还有三位爹地的工友,那座大厦现在就在中环,已经成了枪港的标志建筑之一,你应该已经见过了,就是那座好像一位巨人正在双手擎天的盘古大厦。”
“父母死后的很多年里,我在街头游荡,每每看见这座大厦,都觉得看到了我的父亲,看到了他在此地仍在受苦劳作,却要被人当做一道风景瞻仰,一方面我的内心充满了对这座大厦这座金钱城市的无名恨意,一方面我又时刻告诫自己,绝对不要走你父亲的老路,做一个老实巴交靠双手吃饭的人。”
“或许是因为家中还有三个妹妹的缘故,我不时常想起母亲,但我觉得相比父亲,她算是幸运的,因为即使化作了鬼魂,化作了那该死的大厦,还是有父亲站在她的身前,呵护着她,替她挡风遮雨。是的,我总觉得母亲也在那幢大厦之中,他就在父亲的身后,她不露面,是因为她一向是如此害羞,是怕我们看见了她,会难过。”
“我的大哥李大愚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父母死后的第二年,也就是他大学毕业的那一年,他用掉了父母一半的抚恤金,让他们住进了纸皮石殡仪馆,他没有说明原因,只是说家中太挤了,父母亲辛苦了一辈子,去了那边,要住得好一点。我也是三年前才明白他的真正用意,可我却没有让他去陪父母,所以陆然你在我家,还能看到我的大哥,那是因为我们都舍不得他,我们不愿他离开那个家。”
“说起我的大哥李大愚,你应该有所耳闻,可今天在这里,我要郑重跟你介绍一下他,大哥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聪明、最重感情、最具有正义感也最傻的人,这么跟你说吧,不止是认识他的每个人,就算是枪港这座城市,也得有十万分的幸运,才能拥有这么一个人。”
“大哥从小的志向其实就是当一名除暴安良的警察,但他最后却听从父亲的安排,读了工科,大哥很有热情,说给枪港建高楼,同样也是为市民服务,所以他的成绩照样拔尖,大四那年,他拒绝了来自北美的大学邀请,他迫不及待想进入父亲的行业,去做一名大厦设计师,哪怕去画一扇窗户,他也觉得很开心。可如你知道的那样,他的梦想最终也毁于大厦,我记得那天我跟在大哥身后,他跑得比谁都快,冲向了那间满是泥泞的工地,雪白的担架上沾满了血与泥,我们的父母就冰冷地躺在上面,后来我拼命的哭,拼命的摇晃他们的身体,大哥却只是昂头看着那座未完工的大厦,他没有流下一滴泪,从始至终,我没有见他流过一滴泪。”
“那晚之后,家中的重担一下子卸到了大哥的身上,大哥本就半工半读,现在又要再当三个小孩的父母,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无数个天蒙蒙亮的时刻,我起床小便,都看见大哥已经在一边读书一边准备早餐,大哥说,小愚你再去睡会,再去睡会,我听到这令人安心的声音,爬上床还能继续上一个美梦,可那一年大哥每天最多也只能睡四个钟头,但大哥就是大哥,他总算咬着牙带着我们兄妹五人安然度过那一年,没有叫我们四个饿过一天肚子。”
“那年的除夕枪港特别的冷,慧真灵真都说他们看见了窗外有雪花飘过。那一年,大哥24岁,我14岁,丽真13岁,慧真8岁,灵真刚刚2岁多,刚开口说话。”
“新年开年不久后大哥有天很晚回家,饿到我们四个小孩开始在冰箱里翻做菜用的花生酱吃,但大哥带来了好消息,他说他遇见了一个贵人,这贵人会改变我们的生活。大哥一向说话算话,果然没几天,家中来一位嫲嫲,开始由她照顾我们的生活,再后来我们见到大哥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只知道他开始工作,他很忙,他没有以前那么开朗爱笑了,又过了一阵子,明明已经毕业的他,又回到了学校,他读了警校,没多久居然如愿做了真探,两三年后就升了职,一路顺风顺水,直至做到了华人总探长那个最高的位置。”
“我也是后来混了暗门子才知道这其中的猫腻,大哥是被人选中的‘卧底’,也就是说,他虽然后来做到了最大的真探,却仍是暗门子,是字和六叔的干儿子,想想也是,那个年代要做真探,又升得那么快,背后没有人或者钱支持,这怎么可能?”
“但我们的生活,因为大哥这危险而不能说的工作,的确算是有了着落,虽然大哥是个不捞钱的真探,也是个不捞钱的暗门子,但他那些还算过得去的薪酬也足够支付我们日常的开销,还能攒下一些钱说是将来要送慧真出去读书,如此,过了几年相对安稳的生活。”
“可随着大哥的官职越来越高,这种安稳开始动摇,一方面是大哥自身的心态发生了动摇,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有人不希望看到大哥努力维持的平衡局面,大哥的心态是他已经做到了这么高的位置,不想再做暗门子,而是想真正的做一名真探,为民谋利,他开始想真真正正实现自己儿时那崇高的理想,所以他努力维持着黑白两道的局面的平稳,只有减少打打杀杀,减少各种摩擦,老百姓才能少吃点苦,才能过上安全安稳安心的生活。”
“可这两件事,都足以让暗门子杀他一百次一千次,六叔表面虽然忌惮他现在的身份,背地里却对他恨之入骨,因为他早就摆脱了他的掌控,甚至反过来钳制住他的种种行动,另外三家包括一些工商界的人士也是如此,因为他们都渴望混乱,在混乱的街头赚钱,在混乱的市场中赚钱,在混乱的年代中赚钱,混乱,是最能赚黑心钱却不被发现惩罚的基本条件和保护色。”
“所以,尽管不知道是谁,但是他们,派人用一种近乎嘲笑的手法,做掉了他。”
“大哥死的那年秋天只有三十一岁,我跟丽真都已经成年,那时候我人在千门,虽然离得不远但却赶不回来,因此大哥的后事全靠丽真一个人在操办,大哥这一生轰轰烈烈,却又活得比谁都简单,他没有什么遗产,也没有什么情人爱人挂住,他死了,只剩下未达成的理想,未完成的复仇和一个弟弟,三个妹妹。”
“是的,家中几个小孩,可能只有我一个人一直替大哥觉得不值,在他风生水起的那几年,能捞的钱一分都没有去捞,能报的仇也没有着手去报,应该照顾的弟弟妹妹们,也没有好好的照顾到,我一直在想,命运真正的残酷之处,不在于他不给你什么,而在于他给了你好处的同时一定也暗自标好了代价,不等你事后明白还是不明白,他都会如约而来,某年某月末日,他翻翻账本,心血来潮,一枪正中你的眉心之后,才开始要你连本带利,还他的债。”
“然而死人的债好销,活人的债却还要继续存续,说完了我们家的死人,是时候再说说活着的人了……”
(李小愚说到这里,停顿了许久,可能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家中,死去的人已经不止父亲母亲和大哥,现在还要算上丽真,还有慧真,她又算什么呢?但很明显,他仍旧不太愿意承认过去几天内发生的事实,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的三个妹妹,也是世间最好的妹妹,这点陆然你应该也认同,因为我发现你喜欢她们每一个人,对吧?”
“丽真是大姐,她虽然比我小一岁,但有时候我觉得,她比我成熟多了,可以说父亲母亲死后,大哥撑起了这个家,而丽真像个真正的大姐姐那样,拉扯两个妹妹长大,同时也照顾着我这个哥哥。因为年纪相仿的缘故,我跟她关系最好,当然也争吵得最多,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她突然变得很温柔,你冲撞她麻烦她甚至故意惹她生气她都不在乎,她会歪着头笑笑,然后转身去做她要做的事,只有我知道她这是戴起了一个笑脸的面具,因为我还在家睡觉的时候,有许多个夜晚,我起床小便,撞见过几次她坐在马桶上哭泣。”
“噢,对了,丽真还有个不得不提的特别之处,就是特别漂亮,这点她当然从小就知道,以至于你有时候觉得她的轻浮也是天生的,但其实不是,丽真小时候比慧真还要安静,比灵真还要敏感,她小时候就像是商店里橱窗里的娃娃,是一位完美不可亵渎的白雪公主,可她后来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我想是因为她发现她的漂亮能让人开心,别人开心了就会给她好处和方便,她需要这些好处和方便,因为家中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性格别扭的哥哥,这个家中需要有个社交能力强的人,来让这个家庭不被人遗忘,不被人抛弃。”
“漂亮的身体,是丽真跟这世界交换友善的筹码,且是她唯一的筹码。”
“所以丽真后来喜欢上了跳舞,甚至决定去舞厅上班,她是真的喜欢跳舞,她说当她转动起来,会有些晕眩,感觉像喝醉了,这能让她在那片刻,忘记很多事情。”
“因为这件事情,后来有些懂事了的灵真经常跟丽真吵,灵真不理解丽真,但她知道学校里同学们的流言蜚语很难听,很伤人,所以灵真就上去跟他们理论,跟她们厮打,是的,灵真可不管对方是比她高上两个头的男孩还是比她高两个年级的学姐,灵真是个勇敢的女孩,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的女孩,也是最让人心疼的小妹妹。”
“后来,灵真被几位串通起来的家长们集体投诉之后,被迫转了学,换了新的学校,没过几天也并没有改善,灵真又因为一些可笑的理由被要求转学,但我跟丽真也无法负担她再去更好的学校继续读书,这时候灵真自己出来说,既然是我的错,那我就自己承担,她选择休学在家,自教自己读书,平时还做些手工活赚钱不说,她还负责给两位姐姐做饭吃。”
“所以灵真并非是不懂事,我倒是觉得那时候只有十来岁的她,太过于懂事,她在用她的方式维持我们这个家的某种尊严,以她自己的牺牲来帮助家中的其他人。”
(讲到这里,李小愚的话被突然的刹车给打断了片刻,他下了车到前方事故处查看,最后回来说前方的悍马不知道撞到了什么野生动物,可动物已经逃了,他絮絮叨叨地自顾自讲完,又酝酿了一会,直至车子再度发动,他才继续说了下去。)
“我之所以先说灵真,将慧真放到了最后,是因为慧真是我们家现在最重要的人,也可以这么说,慧真简直不像我们家的孩子,她的身上既没有父亲的迂腐也没有母亲的孱弱,没有大哥那样理想化也不像灵真那样会看清自己,她是个完美的孩子,漂亮、成绩好、为人处世低调、做人心态平和,各方面都堪称完美,就是街坊口中那种‘别人家小孩’。”
“我也不是说她将来能给这个家带来什么好处,我其实看重的是她的内心,她是我们家五个孩子中唯一一个内心完好的没有受到过什么重创的人,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她十年前没有因为那场变故改变过,三年前大哥去世了,她依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她的心中虽然也有悲伤,但是没有怨恨,她没有对这世界感到失望绝望,所以我觉得她会有一个光明璀璨的未来。”
“每个家庭都要有这么一个人吧,过去是父亲,后来变成了大哥,现在则轮到了慧真,她就像家中炉灶上的火,水管里的热水,就像一盏灯,她是家中的希望,是我们心中的珍藏,是想起她之后,就又能咬咬牙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陆然兄弟,我知道我这么说你会笑话我,但我真的如此,我就是靠这点希望,靠心中那点点珍藏,才能活下去。”
(说到这里的李小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喝了一口车上的矿泉水,舔了舔嘴唇,擦了把脸上若有若无的泪痕,最后说了这么一段。)
“终于,轮到介绍我自己了。我,李小愚,可以说是这个家中最不重要、最没用、最可有可无之人,我既没有大哥和慧真那样会读书,也没有大哥和丽真那样的责任心,我也没有试图为家族挽回点什么尊严,为家人们付出些什么,我从始至终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要做什么,自己究竟生活在怎么样的一个境地之中。”
“我曾经想过要替父亲母亲报仇,但我寄望于大哥动手,大哥死后,我也想为他报仇,所以我加入了暗社会,可我到底不如大哥,我是一个无用之人,我也就只能在其中瞎混混,我后来发现,给大哥报仇不过也是我一个可笑的借口,我其实是被暗门子里那些人渣的气味所吸引了,因为,我跟他们是同类,因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所以今时今日,我们家,才会发生了这样悲惨的事情。”
“但是,如同我刚才所说,每个人在每个家庭中都应该有自己的位置,比如慧真是一盏灯,丽真是一扇窗,灵真是一把靠背的椅子,我也应该有自己的位置,我不应该是那个可有可无之人,我是父亲母亲的孩子,是大哥的弟弟,是三个妹妹的哥哥,我也是家中的一份子,我应该会我们共同的家,做点什么。”
“陆然兄弟,感谢你听我像个女人那样,絮絮叨叨讲了这么多,我这么做,是想要给自己打打气,我想要救回慧真和灵真,我想要做家中的那扇大门,我想保护她们,不再让她们受到伤害。”
“我今年24岁,已经长到了那年失去了父母的大哥那时的年纪,现在,该轮到我张开双手,来保护这个家了。”
第七十二章 宴无好宴
“说完了吗?”
望着李小愚自我陶醉的伸开双臂,陆然的话就显得冰冷得有些无情。
倒不是说陆然这人,经历得多了,失去了同理心。
而是李小愚讲到了一半,陆然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
原来不止是冠英有几分像自己,这李小愚,话少的时候没发现,现在他絮絮叨叨起来,还真的跟过去的自己,很像。
那一年他跟青乌从须雨国上岸,有长达一年的时间,他也是各种絮叨,把过去几个月、三零二二中的每一天,还有自己小时候那些琐事,反反复复讲给青乌听。
到了后来,他一开口,青乌就往他嘴里塞满食物,要是手边没有食物,就塞上野草,或者是石头。
青乌为什么这么做,陆然的揣测,大概是她根本对人类之事,早就没了兴趣。
所见所听,皆为过往。
所以不想再听,多听多说,只是徒增悲伤。
可李小愚跟自己一样,两人到底不是什么大仙,而是人类,人类就是这样啊,情绪会堵塞在心口,说出来,才能继续喘气。
“说完了。”李小愚此时的笑容,腼腆的像个孩子。
“咱们是不是到了?”陆然探头往李小愚那边的车窗望了望。
劳斯莱斯极其平稳地停了下来。
“是到了。”李小愚也装作无事发生,不等司机来拉门,自己就下了车。
一幢极其简约雅致的山间别墅出现在两人面前。
蔺瑶带着一众仆人就在二十米开外的大门口处等候。
冠英不在,陆然只得试着自己调动体力涅火,升至眉间,想看看这地方是否有什么不妥。
然而看着看着,只觉得眉心一阵巨痛,眼中乌漆嘛黑的夜还是乌漆嘛黑,别墅还是那个寻常的别墅,并没有生出手脚,倒是只有几只夜莺,从后山的树上飞起后,忽然消失了踪迹。
李小愚小声嘀咕,“别看了,全世界最严密的安保,你看他们的同时,可能有几十个探照装置已经把你分析得一清二楚。”
陆然撇撇嘴,不置可否,忽然对着前面,吐了吐舌头。
表情一丝不苟的蔺瑶这时已经走了过来,伸出手,同陆然礼貌地握了握手。
“现在正好是晚上7点59分,陆然,看来你是个准时的人。”
陆然回报了她一个颇为礼貌的微笑,嘴上说道:“肚子有点饿了,请柬上说是晚宴,应该有饭吃吧?”
“当然。”蔺瑶的嘴角有些生硬地往上翘了翘,“一切早已准备就绪,请跟我来。”
陆然指了指身边似乎故意被蔺瑶冷落的李小愚,“这是我朋友李小愚,跟着一起进去,没有什么问题吧?”
“当然。”
蔺瑶没有看李小愚一眼,转身踩着一双红底细高跟,步入了大宅。
大门之后,三进院子,第一进是个池塘,第二进里放了些雕塑,第三进进去,是一方巨大的花园。
一座完全透明的方型房子,坐落在草坪中间。
因为是夜晚,里面亮着灯,可以看到房子的正中,放着一面圆桌,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
“天地会餐厅,贝大师1888年夏天的杰作。”蔺瑶不无得意地介绍了一句。
陆然也看不懂风水,只觉得那房子黑暗中也看不出什么好处,大概晚上躺在里面看看星空,应当会有那么几分惬意。
李小愚在身后小声嘀咕,“贝大师是世界着名建筑师,盘古大厦也是他的作品。”
陆然回忆了一息,才回应道:“那幢大厦,可够丑的。”
“可不是嘛,张牙舞爪,怪形怪状。”李小愚撩撩头发,好像方才在车中说的那番话,不是他说的那般。
蔺瑶走在前面,略微皱了皱眉,却也没有回头替大师鸣不平。
三人很快来到门前,两位仆人极其恭敬优雅地从两边拉开两扇巨大的玻璃门,与此同时,房内餐桌上的四个人,几乎同时都站了起来,目光先是望向蔺瑶,最后齐刷刷定格在陆然和李小愚身上。
都是陆然熟悉的目光。
他们应该也是今晚的客人,他们此时一定都在想,这李世诚李先生,怎么还请了这样两个人?
虽然接下来他们又会想,既然是李先生请的客人,那一定会有他的说法,万万不可轻慢了人家。
但礼貌只是伪装,那不止是轻视甚至是厌恶的四双眼睛,不会说谎。
陆然挑挑眉毛,看见桌上还空着一个位置,就让李小愚去坐。
李小愚也不客气,上了桌,就开始了一顿自助餐。
陆然冲蔺瑶眨眨眼睛,“蔺小姐,给加个座吧。”
那几个人尴尬极了,脸上示好的笑容都僵在那里,有位戴着眼镜斯文打扮的男人,手都已经伸出来了,停在半空,又只好缩了回去。
蔺瑶不动声色,真的招呼佣人给陆然在李小愚旁边加了个座,又上了两份新的套餐。
小餐桌原本就不大,原本四人有说有笑的一场社交会,就这样变成气氛窘迫的团餐会。
蔺瑶立在陆然身后,依旧得体而礼貌,她举起桌上一杯酒,“李先生今日身体有点不适,就不陪各位吃饭了,等饭后请各位移步李先生书房,李先生另有招待。”
四个人不敢有丝毫怠慢,纷纷起身,举杯。
李小愚和陆然,狼吞虎咽之际,也装模作样,举起酒杯,权当混一个气氛不冷场。
蔺瑶皱了皱眉,也觉得这样实在有些难堪,于是摆出她标志型的笑脸,说道:“对了,让我来给你们互相都介绍一下。”
“这位,杨远志先生,‘鸭火’网站的创始人。”
最开始那位伸出手的斯文年轻人,点头向陆然和李小愚示意。
“这位想必两位都很熟悉,我们枪港当下最红的巨星,方梅小姐。”
方梅小姐今日淡妆素衣,但气质仍然脱俗,她冲两人友好地笑了笑,倒是没有什么架子。
“这位,是枪港日报的总编辑羽白先生,同时,他也是当今最被追捧的小说家。”
小说家羽白五十岁左右,衣装相当考究,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第七十三章 鉴宝会
因为羽白的身份,陆然多看了他一眼,他发现这个人有些意思,他原来并不是只轻视自己,他是轻视在场的每一个人,甚至包括蔺瑶。
“拽什么拽啊,他写的书,暗门子里可流行了,基本上三五页就开始下半身那点事。”李小愚凑过来对着陆然耳语,他做了个让女明星方梅直翻白眼的下流手势。
“最后,是我们枪港的骄傲,新晋的奥林匹克会金牌也是全港第一块金牌得主,帆船手李珍珍小姐。”
李珍珍看着跟慧真差不多年纪,脸上却写着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淡定,很明显,她此时还沉浸在夺冠的喜悦和骄傲之中,对着陆然和李小愚高昂着下巴,仿佛是在等待着两人的赞美。
然而这两人一句话没有说,反倒是彼此碰了个杯。
蔺瑶看到李珍珍脸上失落的表情,于是瞬时就将手往陆然和李小愚这边一撇,笑道:“这位陆然,来自北方,是名灵童。他身边的是他的经纪人,叫李小愚。”
“这年头,喇嘛也有经纪人了吗?”开口嗔怪的人,是女明星方梅。
蔺瑶没有搭话,只是丢下两句客套话,接着就从餐厅的另一扇玻璃门离开,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不知道我们还要等多久。”短暂的沉默之后,方梅再度开口。
美国人杨远志就在她右侧,他这次不远万里受邀来到枪港,还未搞清楚今晚来此地的真正目的,所以他开口问道:“诸位,你们有人知道,今晚李先生请我们来的用意吗?”
李珍珍一脸茫然,“不是请我们来,颁发奖金的吗?”
方梅往四下看了看,确认此时玻璃房中仆人都已经走远,然后才捂住半张嘴,极其小声地说道:“我听说,今晚,是鉴宝会。”
她话一出,杨远志脸色大变,“可,鉴宝会不是七年一次嘛,如果我记得没错,三年前,就在这宅子里,不是办过一次吗?”
一直闭着眼睛好似在念经的小说家羽白也睁开了眼睛,“的确如此,三年前我有位朋友受邀参加过鉴宝会,他说的与会的人员我都还记得,李振番之子李家豪,摇滚明星黄嘉乐,着名词人也就是我朋友黄簬,青云观的无玄子,以及……”说到这里羽白顿了一下,好似有些想不起来那最后一人,他在那回忆半天,使劲搓了搓他那稀疏的头顶,最后总算是想了起来。
“以及当时枪港的华人总探长,李大愚。”
陆然谁也不认识,直至羽白提及青云观无玄子,才停了停腮帮子。
李小愚倒是一直饶有兴致抬着头在听,毕竟李家豪、黄嘉乐、黄簬这如雷贯耳,且很难将他们联系在一起,听到无玄子的时候李小愚还未明白这人就是冠英的师父,也就略过了,然后,他听见了那个他可以说是最为熟悉的名字。
大哥。
羽白也没有反应过来,只当是那几位名人聚在一起的消息太过劲爆,所以那个黄毛小子一直饿狼般地盯着自己,他继续说道:“三年前的确有过一次鉴宝会,这不会错,黄簬当时还戏称过去的鉴宝会总有几位美女,他这次却五个都是男人,简直是阳盛阴衰到了极致……”
杨远志看来是位极为聪明细致之人,他接过话茬,“我如果没有听错,方才蔺律师提过这位小哥,你的名字是李小愚?”
他的态度一向是四人组中最好,所以李小愚相对也礼貌地点了点头。
杨远志扶了扶眼镜,“那那位李大愚,是你的?”
“亲哥哥。”
杨远志噤声了,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羽白这时又开口说道:“杨先生你不用过多联想,这应该是个巧合,这位李小愚先生并不是本次鉴宝会邀请的对象,他只是陪这位红风衣先生来的,除非……”
“除非什么?”这时方梅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嗫嚅着嘴唇。
“除非这位李小愚先生,就是为了自己哥哥而来。”羽白的目光恰好与李小愚相碰,李小愚倒是一脸坦然,他的确不是为了大哥来此地,他是为了慧真。
不过,得知大哥曾来过李宅,他的内心的确十二万分的吃惊。
“羽先生,我可不是要窥探李小愚先生的隐私。”杨远志见这两人脸上都有些紧迫,出来打了个圆场,问李小愚,“这位小哥,那你知道不知道,今晚,究竟是不是鉴宝会?”
“什么见宝会不见宝会的?我根本听也没听过。”李小愚终于吃饱喝足,靠着椅背,揉了揉肚子。
“是啊,什么是鉴宝会?”实在是听得一头雾水的李珍珍,终于加入了这场谈话。
羽白的脸上,轻蔑地一笑,但是没有回答。
杨远志倒是想说话,却被方梅抢了白,“我只知道,三年前来参加鉴宝会的人,李家豪、黄嘉乐、黄簬后来陆续都死了,娱乐圈的人私底下都在传说,说他们就是在这间宅子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方梅的声音越说越小,直至被杨远志摆摆手示意后面有人来了。
仆人们结队而来,撤下他们的餐盘,换上甜点和新一轮酒水。
看来李先生还要准备一段时间,才能接见他们。
仆人下去走远之后,杨远志表情严肃,“来之前,我查阅资料,对‘鉴宝会’有一定的了解,当然,我说的只是一些网上的传言,各位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就是住了几十年的老枪港,有什么说错了的或者不完全的,还请补充。”
方梅点点头,小姑娘李珍珍喝了口酒,兴奋得不行,仿佛即将要经历一场华丽的冒险。
羽白阴沉着脸,双手撑着下巴,低低说了声“好”。
李小愚将一杯香槟爽快入肚,“请说,我很有兴趣。”
只有陆然,头也没有抬过,还在那继续吃一块甜到发腻的栗子蛋糕。
杨远志再次四下确认了一下,这才不疾不徐地说道:“网上有人说,鉴宝会,实际上是一场赌博,一场关于好运和厄运的赌博。”
第七十四章 捞针
“我们都知道,李先生从商的第一桶金,靠的是开塑胶厂,而真正发迹,却要归于六十年代的地产业,诸位可能不知道的是,李先生的鉴宝会,其实在他开塑胶厂的那年,也就是他二十四岁那年,已经开始。”
“七年一届,到今天李先生八十一岁,鉴宝会总共已经开了八届,最早的几届我们当然不可考证,最近的三届则基本上已经被本地八卦杂志翻了个底朝天,诸位或多或少当然也应该了解一些,简而言之,李先生的鉴宝会从开始到今日,的确是社交活动,但又不局限于社交活动,种种迹象表明,李先生信仰了某种教派,鉴宝会的明面的确是鉴宝,是李先生私人的爱好,后来则变成了是李先生给予年轻人改变命运的一个机会,但实质上,根据我掌握的情况,鉴宝会很可能是是一个仪式,是一场祭祀。”
杨远志讲话非常富有磁性,时不时会在关键处停顿,观察一下其他人的反应,然后再继续。
“祭祀?所以说,那些八卦杂志不是乱写,来参加鉴宝会的人,真的会被借去气运和阳寿?”方梅的声音,愈发哆哆嗦嗦。
“都市传说你也信?”羽白先白了身旁的方梅一眼,又望向杨远志,“杨先生,你言之凿凿,似乎并不全是听说,既然今天咱们都上了同一艘船,有什么实证,就请明说了吧。”
“对啊对啊,你还知道什么,请不要保留,全数告诉我们吧。”坐在杨远志和羽白中间的方梅,很明显朝着杨远志那边挪了挪椅子,看那样子,恨不得能钻进杨远志的臂弯里,或者是坐到他大腿上去,好像这样她才能安心听下去。
杨远志扶了扶眼镜,朝方梅微微一笑,身子却还是笔直朝前,他继续说道:“我说过,我来之前通过网络搜集了大量关于鉴宝会的传闻,但很多如同羽白兄所说,的确大多数都是都市传说,都是拙劣的编造或者流言的转述,一千条信息中也找不到一条真实可信的,但现在的网络时代,大海中是真的可以捞针的,最终经过我手下数据小组的仔细分析辨别,我们还是找到了一根真实存在过的‘针’。”
“发帖人自称胶伯,Ip地址来自芭提雅,他发帖称他参与过第二届李先生的鉴宝会,那时他作为塑胶厂的副厂长,与会人员还包括一名厂内的女会计,一名粤剧名伶,一位中学生,还有个神秘人,全程黑衣蒙面,也没有说过一句话,那次鉴宝会鉴的宝贝很普通,几件古董最早也不过到明代,也没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部分,李先生那时正值壮年,对于古董收藏也是刚入门,几个人既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也没有什么冲突争执,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正常的,那就是他与女会计都觉得,那天的李先生,与平日里他们见到的李先生,不太一样,用女会计的话说,他有些‘鬼上身’,鬼附在他身上,还不熟悉和适应李先生的身体。”
“总之,当天还算顺利,胶伯只当这是李先生个人的情趣,自己不过是陪老板玩乐,所以事后也就将此事淡忘了,大约两周后他去新凤岛出差,路过一户办丧事的人家,他无意识往里看了一眼,这一眼简直给他吓没了魂灵,这户人家死的是儿子,不是别人,正是那晚跟他一起参加了鉴宝会的那个中学生。”
“胶伯那时候还觉得只是巧合,也没太当回事,直到晚上他回到家,睡前想听一段广播,打开广播第一条,就传来那位粤剧名伶的死讯,新闻语焉不详,也没说人是怎么死的,就说被人发现,意外亡于公寓之中。胶伯算算时间,应该跟那位中学生死于同一天,这下他再不敢去想什么巧合不巧合的事情了,在沙发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早去厂里,去找他们同厂的那名女会计。”
“整整一天,女会计不见踪影,没有来上班,也没有请假,那个年代要联系一个人并不是那么方便,胶伯一直熬到下班,从厂务那要了女会计的住址,急急忙忙赶了过去,去了发现女会计家中也没人,跟街坊打听了一圈得到的消息更令人震惊,女会计昨晚在家用刀,整整捅了新婚不久的丈夫三十七刀,丈夫当场毙命,女会计被真探连夜带走了。”
“胶伯在惶恐中又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在真探局的看守所中见到了女会计,然而这时候的女会计已经神志不清无法跟他有任何交流了,胶伯很详细描述了女会计当时的惨状,仅仅两三天不见,她也已经变成一只‘鬼’了,头发脱落了大半,两眼突出像随时要掉出来,鼻子嘴巴和牙齿全都歪了,两条胳膊上全是自己用手抠出来的血印,她业已经完全认不出胶伯了,口中一边流出恶臭的黄水,一边说着一些支零破碎不知所云的话,她总在拉长了音调在说一个字,好似是水牛才会发出哞叫声,又好似是在叫人滚,许多年后,胶伯才明白她说的究竟是哪个字,她说的是‘魂’字,她拖长了尾音,一直说的都是魂魂魂魂魂魂字。”
“不对啊,照你这么说,胶伯是怎么活下来的呢,还去了泰国,还有那位黑衣神秘人,又是谁?”听到这里,羽白忽然插了一句话。
方梅听得正入神,转头回了羽白一个白眼,“能不能听杨先生说完,再提问题?”
杨远志笑笑,伸手示意两人别在这吵起来,继续讲述道:“胶伯当然交待他是如何逃过一劫的,他说他与女会计见面后的第二天,身体也出现了状况,发烧,头疼,四肢不由自主地颤抖,还大小便失禁了,他本就是北方逃到枪港的难民,在这无亲无故,所以接下来的两天,他不吃不喝,打算躺在床上等死,直到那天晚上,那个神秘人出现在了他的床头。”
第七十五章 遇者死,当者坏
“胶伯这样形容那神秘人,神秘人一来,不禁令人想起一部国外的电影,电影中主人公将要死了,一名黑衣黑帽的死神扛着一把硕大的镰刀,像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床头,是的,那个神秘人就像死神一样突然出现,却又让胶伯整个人突然平静了许多,身体跟着也恢复了一些,就在胶伯试图下床跟他说些什么的时候,一个恍神,那人又消失不见了,只在床头留下一个奇怪的地址。”
“胶伯不明白这人的用意,可他知道他如果继续这么躺下去必死无疑,于是打起精神,拖着微弱的身体找到这个地址,那里是个鱼市场,他敲开一扇门,门后有个瘦得可怕的男人,一见到他就用奇怪的傣语咕哝着,你迟到了,未经他问上两句话搞搞清楚状况,便被塞到了一艘捕鱼船的夹舱之中,就这样胶伯带着一身的鱼腥味被送去了泰国,他虽然失去了所有,但却捡回了一条性命。”
杨远志像个循循善诱的老师那样,将故事讲完,然后扫视一下全场,等待其他人的发问。
陆然和李小愚依旧一言不发,而如同听了个鬼故事的两位女性,脸色都不太好看。
女明星方梅哆哆嗦嗦地问,“也就是说,参加完鉴宝会,要是想不出事情,可以选择离开枪港?”
运动员李珍珍则有些懵懵懂懂,“我还是有些不懂,为何参加完鉴宝会,人就会死?”
羽白的眼中始终带着审慎,清了清嗓子,再度提出了质疑,“杨先生,首先我们不去管这位胶伯的身份,也不去管他讲述的那些故事之真假,我们回到鉴宝会本身,据我所知,鉴宝会的最近几届,除了最近的第八届,第七第六第五甚至第四届可还有不少人是活着的,非但活着,而且鉴宝会之后,这些人才算是真正迎来大运,事业人生都迎来高峰,这也是实情,有许多人都成了社会名流,所以杨先生你觉得你的调查,是否还是有些单薄?胶伯和他这一届的会友的悲惨命运,或许真的只是巧合,或者我也用迷信的角度去解释,是否,是因为胶伯这些人,命不够硬?”
杨远志意味深长地看了羽白一眼,悠悠地说道:“羽兄的意思是说,我在编故事?难道我一开始没有说清楚吗?鉴宝会,实际上是一场赌博,一场关于好运和厄运的赌博。”
羽白撇撇嘴:“我只是觉得,网上的帖子,可信度太低了,历届鉴宝会与会人员几十名,就算胶伯的身份是真的,为何杨兄要盯着这么一个不重要的小人物调查呢?”
杨远志忽然冷笑了一声,“原因,我想羽白兄是知道的,只是依我看,怕是羽白兄不方便说出来罢了。”
羽白接着嘿嘿一笑,“杨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也有些听不懂了。”
杨远志翘起嘴角,“羽白兄方才说过,第八届与会人员,有位是你的朋友,那位枪港才子,大词人。”
羽白点点头,“是,黄簬是我的朋友,三年前最后一届鉴宝会参与者之一。”
杨远志有些步步紧逼的意味,“那么羽白兄,黄簬现在如何?”
羽白的语气毫不相让,“黄簬在鉴宝会后的三个月后死于肺癌,但这说明不了什么,任何人肺癌晚期,也活不过三五个月。”
“可是,与他同期的李家豪同年死于枪杀,黄嘉乐同年死于舞台事故,李大愚同年死于探匪枪战,只有青云观的无玄子没有死在一八九三年,可他最终也没有逃过厄运,据我所知,两个月前,无玄子在一场捉妖法事中,死于心梗。羽白先生,我想问的是,你的朋友黄簬,生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些什么?”杨远志眼神一下尖锐,死死紧盯着羽白。
羽白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黄簬的确说过一些关于鉴宝会的话,但……”
“但是什么?”不等杨远志说话,方梅抢先接了话。
“我们见面之时,已是他弥留之际,我就问问他有什么想跟我说的话没有,他一直摇头,似乎想说的话很多但说不出一句,最后我听见他用极其轻微的声音念了两句古文,遇者死,当者坏。”
“遇者死,当者坏?什么意思?是说他因为遇见了鉴宝会,所以才会死?”这次抢话的是李珍珍。
羽白摇摇头,“黄簬兄一生放浪豪迈,实在不好揣测,他念完这两句古文,又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他说‘我看见了’,连说了三遍,却没有说他看见了什么。”
“‘遇者死,当者坏’出自西汉辞赋家枚乘的《七发》,形容江涛的宏伟,意思是遇见它的都要死亡,阻挡它的都要毁灭,故事本身也很有意思,是一位王子的客人通过讲述了七件事,治愈了王子的怪病的故事……”杨远志此人,十分博学,立即给在座诸位解释了一番,并且对羽白继续发问,“羽白兄,你怎么知道黄先生最后说的这段话,是关于‘鉴宝会’呢?”
因为杨远志这份学识,羽白似乎对他有些刮目相看,沉默了一会,他终于说出了实情,“我跟诸位说句实话,想必诸位也都收到过类似的提醒,那就是参加鉴宝会一事,万万不可告诉他人,但黄簬那时就告诉了我,不仅告诉了我,还告诉了我他为什么要去参加鉴宝会的缘由。”
“他是为了给自己治病?”
听了一路的陆然,这是第一次开口,就问了这么一句。
羽白有些讶异,还是点了点头,“没错,为了治病,黄簬半年前确诊了肝癌,后来散尽家财得到了一个鉴宝会的席位,用他的话说,这是最后的办法,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可他不还是死了?”李小愚也半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
“不,黄簬没有死,他此刻,就在我的身边。”
羽白摇了摇头,很缓慢郑重地扶了扶眼镜,将头忽而转向了一旁的虚空。
第七十六章 请柬
所有人都望向了那片虚空。
即使是陆然,眼中带着三分涅火,也并未在其中看到什么独特之处。
可羽白那神情,那眼神中对于挚友的那份情感,又绝不像是演出来的或者假装,他是诚心实意地向众人,说出了他的秘密,介绍了他那未死的密友。
“给大家介绍我的老友,黄簬,虽然他至今都没有再跟我说一句话。某天晚上,他就这么悄然出现在我身边,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个不愿离去人间的亡魂,于是我去了青云观请教了无玄子,可无玄子却跟你们在座的这些人一样,对黄簬视而不见,反倒说我的精神出现了问题,我的精神没有问题,黄簬也的确就在我身边,只是他不是亡魂,而是一个警示,在你们看不见的黄簬出现的三个月后,我也诊断出了癌症,在最恐惧绝望之际,要不是老朋友在身边陪伴,我也坚持不到今日,坚持不到奇迹出现的今日。”
羽白的话,开始有些悲伤,说到朋友两个字,又有些温暖,到了末尾,则忽然高亢兴奋起来。
可众人看他的目光并没有改变,最多就是年龄最小的李珍珍眼中,从通篇的怀疑中,多了那么几分怜悯。
但他们无一人开口接他的话,就这么一个个面色诡异地看着羽白发言。
最后,还是陆然开了口,问羽白道:“所以,你来参加这什么鉴宝会,也是为了治病?”
羽白已经有些泪眼婆娑,点了点头,“是,也是想送我的朋友,去他应该去的地方。”
陆然点点头,转头看向其他人,“那你们呢?你们三位来参加鉴宝会的目的又是什么?”
杨远志、方梅、李珍珍侧目相视,却并没有人站出来,回答陆然的问题。
陆然笑了笑,“既然各位不肯像这位老伯这般坦诚,我还有个问题,各位不妨探讨一下,以防止鉴宝会开始之后,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各位追悔莫及。”
“陆先生,请问。”已经沉默了半天的杨远志终于开口,算是代替另外两人表明了态度。
“听了诸位方才的言论,我觉得各位一直在说的,都是结果,却忽略了一个同样关键的地方,那就是开始,诸位,我想问的是,诸位是通过什么途径,才能得以才参加这所谓的鉴宝会的呢?”顿了顿,见这几人脸上仍有疑色,陆然补充道:“我就是被一张请柬邀请来的,至于原因,我想是因为这会议的举办者,察觉到了我身上的异常。”
想了想,陆然轻轻搓了搓手,忽然从手心搓出两团半人高的火焰来。
火焰转瞬即息,火光照亮众人脸庞的一瞬,除了李小愚,另外四人都露出了狂喜惊异的表情。
羽白眼中原本那些作为文化人的自傲此时荡然无存,反倒是对着陆然滋生了一些相见恨晚般的莫名欣喜,他不假思索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是我自己求来的,一开始我试图联系李先生本人,未果,后来我又去找了蔺律师,被告知此事不经她手,最后我实在走投无路,上了青牙山,苦苦求了青云观的无玄子,无玄子道长见我可怜,又病患缠身,最终慈悲为怀,送了我一张转运符,没想到只过了三天,我就收到了请柬。”
“转运符?”陆然皱皱眉头,听到这里他早已经发现,无玄子,就是冠英的师父,这位老道士,跟鉴宝会、李世诚,以及这一系列神秘事件都有着莫大的关系。
“就是普通的转运符,可能是无玄子道长的法力强大,总之,我就是如此收到了这张请柬。”羽白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封面跟陆然那张一模一样的请柬,展示给众人看。
“我好像什么都没做,就是在夺取冠军的第二天,在亚特兰大,我收到了请柬。”李珍珍拿起身下一个双肩包,也从中掏出一张请柬。
“我……我这张请柬,原本是别人的……可……”方梅也从手提包中取出请柬,但说起话来,却是吞吞吐吐。
其他人除了陆然,却都是一副听懂了的样子,李小愚小声给陆然解释,这位女明星方梅身陷桃色新闻,八卦杂志都在传一周前,有位娱乐大亨死在她的床上,抬出去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这种事情通俗易懂,也就是说,方梅是个替补,而她欣然前来的目的,很可能就是因为想要化解这次危机。
最后,陆然和其他人,一同看向杨远志。
杨远志目不斜视,依旧是初见时那般淡定,他喝了口水,不紧不慢,接上了他方才被打断的故事——
“诸位,话讲到这里,我发现除了这位陆小哥,大家还是觉得这是个故事,并没有重视起来,羽白兄关于‘胶伯’故事的质疑我也能理解,我想说的是,我其实将过去八届所有的幸存者都调查了一遍,有许多人下落不明,最终排查下来有九位与会者仍健在,我找机会一一与他们都见了面,结果是什么你们知道吗?这些人几乎都或多或少患上了一些精神疾病,要么言语不详乱说一通,要么则是嘴巴闭紧,一言不发,怎么问都不开口。”
“这就是为什么‘胶伯’的帖子极其重要,因为他是为数不多的开口者之一,当然,我也去了泰国,寻觅到了他的住处,可我还是晚了一步,当我跟私家侦探赶到门外的时候,枪响了,胶伯就在我们敲门的前一秒,吞枪自杀了。”
“我们在翻找‘胶伯’遗物的时候一无所获,唯一的收获,便是这个——”
杨远志也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张请柬,跟另外几人的一模一样的颜色样式,但却显得老旧了许多,一看便是经历了时间洗礼的老物件。
“空白的?”羽白接过去,翻开一看,惊叫出声。
“是的,一张空白请柬。但我却不是因为这张请柬才来到这里,今年四月,‘鸭火’在纳斯达克上市当晚的庆功宴里,我收到了另外一张请柬。”
第七十七章 龙头道人
杨远志说完,又掏出另外一张请柬。
这张除了被邀请人的名字写着“杨远志”,跟陆然那张,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陆然看着这一新一旧两张请柬,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杨远志:“这么说,你调查鉴宝会一事,发生在你真正接到正式请柬之前?”
陆然这一提醒,羽白最先回神,立即接话道:“可能不止是之前,看杨先生这副架势,怕是青年时代甚至更早就开始了这份研究调查。”
“那是自然,不然以我今日的身家地位,何必来此地冒险。”杨远志居然也不否认,而是小心翼翼又将两张请柬收回,他接下来说的话就好像他才是今晚的主角那样,再一次震惊了所有人。
“我等这一天,的确等了很久,就从我父亲死的那个晚上开始。诸位,我父亲参加完第三届鉴宝会虽然远赴了湾岛,但却依旧没有逃掉惨死的命运,那天晚上他在电话里给我说了跟黄簬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他说他看到了,他终于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羽白的声音情不自禁地抖动着,问完话他目光呆滞地看向身边虚空,看向那个别人都看不见的黄簬。
杨远志压低了声音,一些十分神秘却又让陆然感觉无比熟悉的话语,开始从他的口中吐出。
“他说,他看见了掌管命运的……仙人。”
接下来杨远志再说的那些话,陆然便没有仔细听了,他发现“仙人”两个字一出,杨远志包括听他说话那几人,脸上的表情,达到了出奇的一致。
羽白在担心,李珍珍在害怕,方梅有些云里雾里,而杨远志本人,则充满了愤懑。
后来,他们的表情开始相像,直至完全一致,他们都兴奋了起来。
那是一种并不发自内心,甚至有些病态的着迷。
喊了几句,无人再理睬陆然,几人齐刷刷转头,看向玻璃房之后那幢亮着灯的大宅三楼。
陆然转头看向李小愚,李小愚的表情虽然不似另外四人那般痴迷,眼睛却也有些发直,眨也不眨,嘴唇微张,似乎在凝神想些什么。
玻璃房中,一定发生了什么。
陆然转动脑袋,四处查看,终于在面前这张餐桌的四个桌角,发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
白色的粉末像是一群白色蚊蚁,又像是一层霜冻,在桌腿上攀附,生长,一点点蚕食。
“喂,你们几个,都冷静冷静,听我说……”
陆然无法,只得再度调动体力【涅血火珠】之力,从双手再度燃起两团火焰,试图吸引几人回神。
火焰一亮,几人的确回过了头来。
只是同时,灯光也大亮,几十盏射灯同时亮起,照得玻璃房中如同白昼。
蔺瑶的声音像是从地底那般传了上来,“各位,李先生已经准备好了,请跟随‘知客’往里走。”
众人望向通往大宅深处那唯一的一套玻璃甬道。
一名身穿道袍打扮奇异的高瘦之人,不知何时,已经站立在了那里。
……
道人的奇异之处,在于他头上,罩着一具灯笼。
陆然也不懂这是何故,只觉得这灯笼做工材质都属上乘,一只龙头的形状也还算是栩栩如生,只是半透明的内胆之中若隐若现一颗黑乎乎的人头,有些诡异,还有些滑稽。
道人的前胸后背的衣服上都纹着一个“龙”字,手中提着另一具醒目的红色八角灯笼,回头一眼,龙头灯笼中两只龙眼睛跟着鬼魅般地亮了一亮。
“请跟我来。”
步伐吊诡夸张,道人引路上前。
原本已有些意乱情迷的几人被这不阴不阳不清不楚的声音一下拿捏住,都不敢再多说半句话,顿时都感觉到了某种大难临头的意味,缓缓排成一队,跟在道人身后。
陆然排在队伍最前,已经有所察觉,这道人虽然换了身衣服,但他那种怪异走动的样子陆然绝不会忘记,几天前,圣玛丽医院抢走慧真的那帮会飞的人,他们落地之后在地上狂奔的样子,就是如此。
道人不止一人,他们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组织。
所谓的“飞行”也好,眼前这种怪异的身法也好,头戴的奇怪灯笼也好,都是这种组织的一部分。
用太耳大陆的一贯讲法,那就是一座山门。
安洁琳电话里提及的那帮内陆奇人。
龙三十三,龙法师。
一些线索就这样极其自然地衔接了起来,但接下来的事情,似乎变得更加棘手,也充满了危险性。
现在,陆然最关心的事情,就是慧真是否在这大宅之中,如果在,在何处?
而自己,有没有本事从这些人手中,救出慧真,带出李小愚?
摸了摸藏在长裤中的树小姐,陆然想也不想,上前拍了拍那龙头道人的肩膀。
龙头道人专注引路,根本没有想到身后有人会来这么一出,一转头,龙头灯笼上两只龙眼瞪大,纸作的血盆大口张开,里面露出一个面露疑惑的少年人长满雀斑的脸来。
少年脸上疑惑,手上却条件反射地高高举起一记“龙爪手”,只要这么不轻不重地按下去,陆然的天灵盖恐怕不保。
但他知道这些人都是重要的客人,到底还是忍住了,收了手,雀斑脸少年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你……你要干吗?”
“我有点内急。”陆然原本双手护在头顶,见少年放下手,展眉一笑,同时也要将双手放下,原本极其自然,只是放下的过程中忽然手势一变,反手推了出去。
带着一些【涅血火珠】上的法宝之力,推了雀斑脸少年一把。
少年的脸上听见陆然说话,轻松了不少,但身体上并未松懈,可以说是本能地用极其诡异奇怪的身法躲开了陆然这一推。
先是像滑了一跤那般下半身滑了出去,接着上半身才跟了过去,摇摆了几下,勉强站定。
“你你你你……在做什么?”龙头之中,雀斑脸开始有了一丝警觉,两只龙爪手虽然没有举起,却已经背在了身后。
第七十八章 地狱寺庙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太大力了?我内急……”陆然小小摆着手,装作无辜的样子。
雀斑脸的龙头道人有些摸不着头脑,龙爪手抓起又再度松开,嗔怒道:“你你你你就不能忍着点嘛,这里哪有厕所,我我我我也不知道啊。”
“那……那你能让开一条道,让我过去找一找嘛?”陆然带着哭腔,就差挤出了两滴眼泪。
原来这条建筑大师设计的玻璃甬道太过狭窄,只可供一人的宽度在其中行走活动。
“噢噢。”龙头道人龙头乱点,正要闪开半条路给陆然,忽然惊觉不对,师父说过,要带着这几人去到宝库,后面还有半句,不许他们乱跑。
“不行,你不不不能自顾自乱跑,忍忍忍一忍吧?等进去之后……”
龙头道人敷衍了两句,提起八角灯笼,转头就走。
这一次,他走得更快,不是因为替陆然着急,而是师父还交代过,良时吉日,务必不要耽误。
然而身后那内急之人,真的急到火烧眉毛,道人只觉得后脑一热,透过玻璃的反射,他似乎看见背后那人瞬间吐出了一团火,转头却看见陆然捂着肚子,窘迫又无助的样子,还有些好笑。
陆然挤眉弄眼,“我急……真的急。”
龙头道人哭笑不得,嘟囔道:“不许玩火,玩火,不是更憋不住?”
他再度回过头去,这次脚步走得更快更急。
他一转头,陆然的表情,终于回归了自然,他自以为的那种冷酷的样子。
至此,他算是完全测出了这道人的成分,也就是比冠英手脚更为利索点,对于陆然体内的仙力涅火,道人则完全没有察觉。
像龙头道人这样的身手,即使他真的会飞,陆然也觉得,如今有了法宝的加持,自己对付上七八上十个,不成问题。
问题在于,龙三十三这座山门,今晚在这大宅之中,会有多少这样的道人?
这些人中,会不会还有更多高阶者的存在?
这方世界,是不是会有徐方那样的真仙?
无须多想。
答案,就在眼前。
……
玻璃甬道的尽头,是一间大宅。
这间宅子应该也是精心设计过的,与其说这是一间山间豪宅,倒不如说,这是一间抹去了特征的仓库。
方方正正的门楼般的设计,一层广阔高深,但却简单,二层面积虽小,却复杂繁复,像顶宝冠扣在一楼之上。
一扇十人宽的钢铁大门自下而上,徐徐打开。
但里面黑洞洞的,似乎门的里面,还有好几扇门。
龙头道人举起八角灯笼,往里间一挑,一起围上来的众人才勉强看清,大宅里面,居然是一座宅院。
一间处处渗露着古朴气息的古代大宅。
“这是一座古代道观!”
羽白在陆然身后小声感叹。
“什么朝代的?”
谨慎而低沉的声音,则来自杨远志。
“太暗了,看……看不出,怕是先秦还要更早。”随着细节的渐渐浮现,羽白的语气渐渐不再那么肯定。
杨远志哼了一声,再次给众人展示他那惊人的索引能力。
“一八七四年,李先生从古徽州老家深山之中,曾买下了一座无名寺庙,想必就是我们眼前这座。”
“买下一座寺庙?”
“要怎么买?又怎么运回来的呢?”
两个女人,接连发出了质疑声。
羽白黑暗中也不忘白了这两人一眼,“只要你有钱,有的是办法,拼积木都玩过吧,拆下来分批运回,再组装起来。”
杨远志点点头,“是,据说当时进山的各种工程车辆,整整有四百辆之多,为此,还专门修了一条山路。”
两个女人脸上都露出惊异之色,不再多话。
陆然心中明白,此世界的寺庙等同于太耳的道观,都是供奉神仙和修行之地,他抬头往那扇已经不知岁月千疮百孔的木门上望去,心中居然泛起一丝熟悉的意味。
抬头看去,极为素净的木门之上,还有个匾额,却是一块空匾,上面没有半个字或是符号,果然是个无名道观。
踌躇间,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两名道人一左一右,也穿着奇异的道服,一人牛头,一人马面,都是跟龙头道人相似的灯笼头。
“师弟,师尊们等得有些焦急了,快带客人们进来吧。”
牛头声音闷沉,却是个女人的声音,她摆摆手,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龙头道人回头看了陆然一眼,发现这人已经不急了,正抬头研究这寺庙的廊檐上的雕饰。
他也没多想,提着八角灯笼就在前面引路。
木门的后面是个庭院,庭院正中还有一扇稍小的木门,稍小的木门后还有一扇更小的木门。
一路仅凭着龙头道人手中那盏小小的灯笼,灯光晦暗,无法看清周遭,陆然太熟悉这种感觉,因此走得坦荡。
李小愚紧跟陆然,刚见识过马家祖宅,倒也还好,只是一只手,紧紧拉着陆然那件红风衣的后摆。
其余几人显然被这种环境吓得不轻,他们四人排成一排,杨远志在最前,羽白在最后,两个女人在中间,恨不得抱在一起,浑身上下连眼珠子都在发颤。
“你们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羽白咬着牙,哆嗦着问前面三人。
“你不要说。”不等女人开口,杨远志回头低吼了一声。
“我感觉,我们现在好像,在一层一层地进入地狱,哦不对,是进入阴曹地府。”
“呀——”年纪最小的李珍珍,再也忍不住,尖叫起来。
诡异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很快这既是大宅也是寺庙之中的某处,有个同样的声音也学着李珍珍叫了一声。
还要声嘶力竭,一直到喊破了轰隆那种绝望的女声,一声两声三声。
声音越来越小,却此起彼伏,完全停不下来。
“捂住耳朵,快走!”
杨远志惊呼,开始带着四人队伍往前疾走。
很快他们追过了陆然和李小愚,贴着龙头道人的背后,可那些声音并没有减少。
“诸位不要怕,是回声。”龙头道人转过头来,提起八角灯笼,照亮了自己那具灯笼一般的殷红龙头,“我们已经到了,这就是最后一扇门。”
这下,更恐怖了。
第七十九章 万目睚眦之地
三重门之后,是一间神堂。
从外面勉强看出轮廓,是一个鼎形。
所以,要进入神堂,等于就走进了一只鼎的内部,所以还得爬一条软梯。
也就是说,这间神堂是像个悬空的盒子一般,被封闭在这间大宅之中。
“像不像个悬棺?”
又是羽白在小声嘀咕,但到了这里,已经没有人接他的话了。
几人在上面数十名灯笼头道人的帮助之下,终于顺利爬了上去,也就是来到了这“大鼎”的底部。
最后一个人爬上来之后,道人们通力合作,又将这“大鼎”的底部给完全合上了。
很明显,这“大鼎”原本是密封的,这个供人出入的“门”,是后来开凿,新装上去的。
门一关上,几盏幽幽的长明灯忽然亮起。
“现在照明会对这个房间造成损坏,因此光线稍微暗了点。”
蔺瑶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众人循着声音往上望去,才发现他们所处的并不是一条走廊,而是大鼎底部一个四面台和整个房间边缘的间隔处。
蔺瑶就在四面台的一角上,低头看着他们。
“请上来吧。”
各人听到话语,沿着四面台的四面台阶,开始拾阶而上。
四面台的中间,有一张桌子,桌边坐着的人,自然就是李世诚李先生。
但众人首先被吸引并不是他,而是这房间的内部,这“大鼎”的内部。
房间这四面墙,与其说是墙,倒不如说是四面看台。
阶梯状的看台,被隔成了无数个座位,每一个座位上,似乎都放着一尊雕像。
这些雕像有的容易辨认,什么大日毗卢遮那、婆罗贺摩天、三清三圣、圣父圣子,有些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却又令人一眼震慑,心生无限敬畏。
四面墙,千万个座位,千万仙神,可谓真正是满天神佛,三十三天,全神俱在。
而这些神佛之下,则有四条面目奇异模糊的巨兽,像是青龙白虎之类,作为坐骑将这些神佛托起。
仙神与巨兽,无一个怒目圆睁,紧紧盯着房屋中间那四面台。
再往上,四方各立着七八个道人,同样个个头戴纸皮灯笼,猪牛羊马狗鼠兔各有,便是之前那龙头道人的同门,这七八个道人在四个方向,各簇拥着一个大道人在当中,大道人全身笼罩在纸皮之中,像穿了一身硕大的铠甲,将其显衬得足足有两人之高,这四名大道人分别顶着羊、鹿、虎和一具猴头,四具怪异繁复的纸头颅,八只红色眼睛,同样狠狠盯着中间那四面台。
房间的屋顶(大鼎的盖)之上,悬挂的却都是各式神兵利器,密密麻麻,千千万万,上面无一不带着血迹血肉,列阵排兵,杀气腾腾,也正对着那四面台。
这时陆然已经站到了四面台上,抬头望着这忽明忽暗的一切诡状殊形,忽然有了一种感觉。
这座寺庙,这座大鼎,是一座囚牢。
亿万仙神,千兵万刃,万目睚眦,也不过都是看守,是一种手段。
他们要看守、镇压、围攻、控制的某种东西,就在四面台上,或者曾经在四面台上。
而今,这四面台上,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位身形有些佝偻的老人。
桌子看上去很奇怪,造型可以说非常拙劣,五边形的桌面下面却有七八条粗细不一的桌腿,材质也有些奇怪,炭黑色,不是木制,也不是铁的,黑沉沉的,像是某种石头。
多看几眼,就发现这桌子,有时候与暗处融为了一体,有时候又闪亮着微光,将暗处照亮。
可无论这桌子如何变换闪光,桌面上始终漆黑一片,因此桌子上坐着的那个老人,脸就一直在阴影里,与这满房间的神仙一样,叫人看不太清楚。
但已经全员站上四面台的六个人,却又都明白,这位老人,就是李世诚李先生本人了。
“天顶一粒星,地下开书斋。”
“书斋门,未曾开,阿奴哭欲食油?……”
李先生看见六人站定,便开口说了话,一开口,居然是用家乡话,念了两句童谣。
台上的六人都不知他是何用意,只有同为潮汕人的方梅很自然地接了下去。
“油?未曾浮,阿奴哭欲去牵牛。”
“牛未醒,阿奴哭欲掠草蜢,”
“草蜢卜卜跳,阿奴气到嘴翘翘。”
黑暗中李世诚似乎笑了一笑,拍手称赞道:“方小姐,你接的好呀。”
方梅甜甜一笑,“李先生您好,同为潮汕人,哪有不会这首童谣的道理。”
李世诚干笑了几声,这才伸出手一一招呼。
“你们五人,请根据自己的喜好,随便坐吧。”
这时,蔺瑶不知从哪走了出来,走到李世诚身后,将他往后退了半个身位。
李世诚居然是坐着轮椅来到的此地,他一后退,奇怪的五边形桌面之下,形势一下明朗起来,五个石墩子般的座位在五方显现,显然正应对着收到了邀请函的五人。
“可你们怎么有六个人?”
李世诚忽然警觉地问了一声。
蔺瑶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无妨,那你,就跟我一样,作为一个旁观者,好了。”
李世诚的声音,倒是有那么几分长者的慈祥感觉。
李小愚藏在金色长发下的面色却是非常难看,至少陆然看来,李小愚的目光自从见到了李世诚,便充斥着恨不得上去将其生吞活剥的恨意。
李小愚应该还没有发现那些纸皮灯笼的道人就是掳走慧真的真凶,他只是从方才几人的讲述之中,认定了一个可能——
李大愚之死,并非偶然,而是因为他参加了这诡异邪门的鉴宝会。
陆然用眼神告诉李小愚,不要冲动,然后他最先挑了一个方位,坐了下来。
以李世诚的位置为五面台的最北角,他选了离他最远的南面,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个方位,离他们方才进入此地的那扇门,距离最为接近。
他一坐下来,就看见这五面台之上,摆着一个物件,被一块厚重的黑布盖着,只觉得形状,像是一块圆石。
他一进入这里所产生的种种熟悉感觉,便是来自这个物件。
第八十章 三个问题
李小愚看了陆然一眼,也算是听话,垂着头,站在了陆然身后。
陆然此时在正南面,他左手边往上是女明星方梅,方梅旁边是最讨厌她的文化人羽白,羽白之左,便是李先生和站他身后的蔺瑶,然后顺时针依次是杨远志、世界冠军李珍珍,最后再回到陆然。
四面台上,五面桌前,一共八人,恰好围成了一个圆。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那块黑布以及黑布掩盖的物体之上,所有人也都在期待什么时间李先生将这块黑布揭开,然后传说中鉴宝会便会正式开始。
这样紧张神秘的时刻,李先生原本一脸庄重肃静,突然却干咳不止,隔着暗光,众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内外的震颤,就连多次去过肺癌重症科的羽白,都不禁有些心惊胆战,害怕等不到李先生揭晓秘密,他就这样先咳死在当场。
坊间一直在谣传李先生日前生了一场大病,看来不假,李先生现在的身体就像台风夜暴雨来袭时的一座破庙,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
李先生身后的蔺瑶,此时熟练地掏出一枚喷剂,喷在了李先生口中,三五秒之后,李先生才算平息下来,却仍大口喘着粗气。
“李先生说,此次鉴宝会,你们派一个代表,代替他揭幕吧。”
蔺瑶觉得不能再等,抬腕看了看手表,如是说道。
室内太暗,几人费力地对望一眼,最后还是杨远志站了出来,“我离李先生比较近,那就由我来代劳吧。”
杨远志脱去外套,挽起衬衫的袖子,极其郑重地将手放在了那块黑色幕布之上。
没有人反对或者是出声,众人都几乎同一时间,屏住呼吸。
杨远志的手在黑幕上摩挲两下,忽然像是被什么毒虫咬了一口那般,又缩了回去。
他将头转向李先生,多年来他苦苦寻求真相,如今终于站到了这个人的身边,他开始发问,“李先生,揭幕之前,你难道不应该向我们解释几句何为鉴宝会,又为何要请我们几人来鉴宝吗?”
依旧没有人反对,相对于知道幕布下的物件,众人也好奇“鉴宝会”本身。
李世诚虽然已经停止了咳嗽,但身体似乎有些难以自持,他艰难地低低举起了一只手,始终无法举高,最后只好微弱地从口中吐出了一个“好”字,又极其吃力地往身后转了转头。
蔺瑶走上前来,一束光有意无意,恰好照到她的身上。
“我来替李先生回答。”
此时的蔺瑶已经不再是过去那种商业精英的打扮,而是拿掉了标志型的金丝眼镜,换上了一身紧身的运动装束,手上还有些突兀地戴着一副黑色手套。
她一张口,杨远志没有说话,倒是方梅用鼻子哼了一声,羽白则小声嘀咕了一句,“就凭你?”
拿掉眼镜的蔺瑶忽然变得甜美可亲了许多,一笑,更是讨人喜欢,她将一手很自然地搭在了李世诚的肩上,李世诚则伸出一只枯瘠的手,也拍了拍她的手。
蔺瑶用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视众人,“各位不用担心,我能全权代表李先生跟各位沟通,交流,因为我不仅是李先生多年的贴身秘书,同时也是他的亲生女儿。”
她讲到这里,李先生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轻轻而又吃力地点了点头。
爆炸性的讯息一出,方梅和羽白的不屑气焰立即消逝无踪,文艺圈就是这样,比起豪门权贵,他们天生就是要矮上半个头。
反倒是李小愚在陆然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呀,我以为是情妇,搞了半天是私生女。
作为科技新贵的杨远志却一直微笑看着蔺瑶,这种讯息对他而言可谓是波澜不惊,他自有更关心的事情,所以他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那我就开始发问了。”
蔺瑶冲他婉丽一笑,“杨先生,请。”
杨远志点点头,“我不会耽误大家许多时间,我挑了三个问题,我想这三个问题,也应该是都是大家最为关心的三个话题。”
“第一个问题,鉴于过去的种种传闻和资料,我想问下,我们五人,参加这样的鉴宝会,会有生命风险吧?李先生,能保证我们的人身安全吧?”
“你问是两个问题。你问你们今天坐在这里,有没有生命风险,我的答案是不清楚,因为这一届跟历届都有点不同,这一届的时间,有些乱了,你也不用问我有什么不同,时间为什么乱了,这我和李先生也都不清楚,至于第二个问题就比较肯定,李先生不能保证诸位的安全,进了这里,没有人能保证他人的安全,包括李先生自己也不能。”蔺瑶似乎是提前准备好的答案,一点也没有犹豫,回答得干净利落。
杨远志明显对蔺瑶的回答不是很满意,脸色铁青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那我来问第二个问题,我想问的是过去八届鉴宝会,总有人遭遇灵异,死于非命,这是何故?而你们又是如何挑选每一届的与会者的呢?”
“杨先生不愧是科技新贵,每次说问一个问题,结果都问了两件事。”蔺瑶的语气变得有些调侃,“你这次的两个问题我想先回答第二个,八届鉴宝会,其实分为前四届,后四届,前四届李先生还未起家,都办得潦草随意,因此与会人员也极其不稳定,所以才会有许多意外发生,后四届鉴宝会换到了这无名庙后,明显好转了很多,与会人员虽然也有意外,但那真的是意外,或者说,与会人员在这里得到了莫大的好处之后,付出了应付的代价。至于如何挑选与会者,用李先生的原话来说,四个字,心血来潮,一开始是李先生身边的人,想到的人,看见的人,遇见的人,后来李先生便在报纸头条上选择,通过法师的卦象选择,以及通过将近四十年对于与会者的追访信息来选择。”
“选择的方式到了后来,极其丰富,因为李先生想要尝试更多的可能,但总体无非还是那两个字,无论是精心筛选还是随机选择,诸位,无非就是缘分二字,诸位能到了这里,无非都因为诸位,都是有缘之人。”
第八十一章 各人心愿
陆然只觉得蔺瑶和杨远志的对话极其无聊。
问的人神神叨叨,答的人答非所问,听得陆然昏昏欲睡。
可那一句“有缘之人”,还是将他从脑中一团将熄的火焰之中,惊醒了过来。
陆然,又回到了五面桌之上。
杨远志面色有所缓和,他发现蔺瑶的回答虽然有些避重就轻,但说的,应该都是真话。
鉴宝会基于“神秘”二字而来,这种神秘,就连李先生这样的神人,或许也不能完全参悟。
过去二十年,调查“鉴宝会”听来的查到的记录的或真或假的种种神秘,也都是如此。
匪夷所思,但其中有一些真实,它们就这样发生了。
杨远志顿了顿,又问道:“那么,李先生办这个鉴宝会的目的呢?李先生,要的是什么?”
蔺瑶轻笑道,“杨先生,这是第三个问题吗?”
杨远志摇摇头,“不算。但这个问题,也很重要。”
“那就当额外赠送一个问题给诸位。”蔺瑶昂首扫视全场,“李先生的目的,每次都不相同,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总是听见某种呼唤,这种声音呼唤着他去寻找合适的人,有趣的人,有缘的人。大家坐在一起,在宝贝的注视下,大家掏出真心,说说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渴望,然后,宝贝就会听了去,有时候宝贝会帮大家实现愿望,有时候宝贝不会,李先生自始至终,都是个听众,他最开始也的确没有什么心愿,可五人聚会之后,他往往也能得到宝贝的馈赠,宝贝的馈赠越来越贵重,相应的李先生找来的与会者也就越来越高质量,这里的高质量可能指的是各位的精神力专业能力青春活力等等,具体是什么,李先生其实从未搞清楚过,他觉得宝贝在意的,可能是这个人的魂灵,可魂灵到底是什么,你我又有谁能清楚呢?总之,李先生的目的,就是为了获得更多的馈赠。”
“你的意思是说,李先生为了自己的私欲,找来了一届一届像我们这样的人,然后将我们出卖给了所谓的宝贝,这不就是同魔鬼做交易吗?李先生,不就是与魔鬼交易的中间人吗?”沉默许久的羽白,忽然悠悠地插了一句话。
蔺瑶看了一眼羽白,面无起伏地继续说道:“也可以这么说,但李先生从未强迫过任何一人,每个人最终都是自愿参加的鉴宝会,自愿跟魔鬼做了交易,诸位,是不是这样呢?今天你们来到这里,我告诉你们,宝贝可能会实现你们的一个愿望,无论这个愿望是什么,你们有谁,是会起身离开呢?”
陆然原本以为至少有两三位与会者会选择离开,左右看看,无一人有起身的意思,相反,他们的眸子之中,或多或少,都燃起了一些渴望。
又或者,是贪念。
蔺瑶丝毫也不避讳,继续她的宣讲,“杨远志先生,虽然你创立了当今世界最为炙手可热的公司,可同时因为你本人的血统和身份,你在渐渐失去对这间公司的控制,而你想要的也许不仅仅是夺回公司,而是得到一个不会被人剥夺轻视的身份。”
探后她转向李珍珍,“李小姐你这个年纪照理说应该无欲无求,否则也很难在竞技体育上打破世界纪录,但你跟我都清楚,你所处的环境是多么的恶劣,长久的侵犯让你难以再坚持下去,可不停地追求速度却又是你唯一能逃离痛苦的方法,你渴望的,是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解脱,这个愿望并不过分,很容易实现,对吗?”
接下来便是陆然。
“陆先生你有些特别,我们一时之间,竟然查不出你的背景,但我想不管你究竟来自哪里,你在枪港这段时间都一定会爱上这座城市,所以你想在这城市拥有一个合法且体面的身份,也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对不对?”
陆然抬抬眼睛,没有吱声。
总觉得这女人讲的都是废话,也就更无须再多解释。
蔺瑶很自然再看向方梅。
“方小姐你有两个心愿,排名第一的心愿居然不是为了自己现在身处的那场危机,你居然想让那位故去的巨星死而复生,为什么呢?是因为你少女时期对他的迷恋吗?还是因为你的演艺生涯中,若是与这位巨星合作,就能迎来你想象中的完美呢?你想着只要能与真正的巨星合作,而且这位巨星死而复生,过去几十年娱乐圈都不会有这样的新闻,你就能翻红,翻红了,所有的问题便也跟着能迎刃而解,是不是?”
方梅同样没有回答,只是定定看着蔺瑶的眼睛里,早已经闪着许多,晶莹的泪光。
“你的另一个心愿就现实了许多,你想让危机解除,让所有阻挡你的人去死,比如那位富商的太太和一众要将你剥皮蚀骨的家人,你的经纪人,那几位比你年轻更富有活力和卖点的新人女星,这里面居然还包括你那索求无度的母亲和一无是处的哥哥,甚至还有你保姆车上的司机,公司楼下朝你的背影意淫的门童……你恨的人可真多啊,可这些心愿,其实也很好实现,对吗?”
泪光之下,方梅居然轻轻而又认真地点了点头。
最后,蔺瑶的鼻尖,朝向了羽白。
“羽先生为了来参加鉴宝会,可是费了不少周章。可你其实你身边就有一张活的请柬,但是你忽略了,这张请柬便是你的朋友黄簬,黄簬之死,原本是他自己的命数,可你那晚在他的病房之中做了什么,这件事怕是只有你自己清楚,所以你的心愿最为离谱,你跟别人说你为了治病,其实并不是,你只是不想去到那个地方之后,还要碰见黄簬,你的心愿是想要让你的朋友现在就离开你的身边,死后你们也永不再相见,是这样吗?”
羽白的身躯微微颤抖,转头望向身边虚空。
黄簬一直就在那里,脸上带着微笑和令人无法忍受的友善。
“至于为什么,我想,可能是因为你们年少相识,他处处都比你要优秀许多,得到的也比你更多,你嫉妒他,嫉妒到发了狂,即使他活不过你,先你而去,你依然发现,他的影响仍是无处不在,你更是疯狂,你的心愿既简单却也是最难办到的,你要去一个没有黄簬的世界,你要回到还不曾认识黄簬的过去,你要在自己的脑子中和这方世界中,彻彻底底删掉这么一个人,不然你羽白就不是羽白,而只是黄簬的好友羽白。”
“羽白先生,你要找回你见到黄簬之后就失去了的长达四十余年的青春,这便是你的心愿。”
第八十二章 陆然的问题
羽白听了蔺瑶的话,汗透后背。
可他的面孔,却明显轻松了许多。
许多年了,终于有人说破他的心事。
简直是有些欣喜若狂,甚至于他的身上,出现了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属于年轻人的明媚。
蔺瑶低眉,收回全部的视线,只看向桌上那块黑色幕布。
“诸位,你们的心愿,宝贝都已经听见了,可是能不能实现,宝贝它会有自己的想法。”
“等等……”
杨远志又举起了手,“我又有了一个问题。”
蔺瑶笑道:“对,你说了要问三个问题,这是第三个问题。”
一向以沉着冷静示人的杨远志,此刻已有些局促,他咬着牙,话声也已不如刚进来时那般有底气。
“这不是第三个问题,不过第三个问题在蔺小姐,不,在李小姐方才那番诉说之后,已经不那么重要,我突然意识到一个新的问题,方才李小姐说出我们各自的心愿,我相信肯定也都说中了各位的痛点,可是不知各位有没有仔细想一想,除去羽白兄的心愿,除去方小姐的第一个心愿,剩下我们这些人的四个愿望,何必通过对这未知的宝贝许愿呢,这些事情,如果拜托李先生,至少在枪港这个地界,也是很容易解决的,对吧?”
这句话就算没有惊醒梦中人,却再次掀起不小的波折。
就听见李先生呵呵笑了两声。
“凭什么?”蔺瑶仅仅用了三个字就回答了杨远志,“李先生是个生意人,而且他这一生,只做稳赚不赔、利润可观的生意,你们觉得时至今日,你们会有什么东西,是李先生想要赚取的吗?”
“而且,说了这么多,诸位难道还不明白吗?宝贝,有他自己的心愿,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各位带着心愿而来,也总要给宝贝留下点什么,不是吗?”
杨远志长叹了口气,转头看了看蔺瑶,蔺瑶低下眉眼,只关心幕布之下的宝贝,不再看他。
再看向李世诚,李世诚此时半阖着眼睛,也只剩下了一个冷漠的表情。
杨远志突然犹豫了起来,觉得自己是场内最后仍保有理智之人,他有些觉得,如果只是为了保住自己对于公司的控制权,却要付出什么更大的代价,其实并不划算。
知道了真相之后,这笔生意,不是非做不可。
他这边还在盘算,那边的羽白却有些如饥似渴,再不能等。
“不如,就让我来代替杨先生揭幕吧。”
伴随着蔺瑶嘴角同步浮现的笑意,羽白已经伸出手来,以极快的速度抓向了那块黑色幕布。
杨远志大叫一声,却知道已经来不及阻止羽白,只得第一时间,先闭上自己的眼睛。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空气凝固了几秒后,就听见羽白也怪叫了一声。
“你做什么。”羽白跟着怒斥了一声。
“这位先生,请先等一等,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问这位老人家。”
并不熟悉的声音,应该是来自于整晚都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那位陆姓青年。
杨远志睁开眼睛,果然是此人,青年这时整个人已经快要跃上台面,将一只大手重重按在羽白的手上,嘴角则带着那么一丝丝不羁不屑不那么高兴的微笑。
杨远志这才发现,这青年穿了一身红衣红裤,外面还罩着一件极其夸张的红色风衣,说话的时候,衣衫摆动,在这黑暗之处,好似一团火焰也在轻轻摆动。
这造型和这场景,你不说,还真以为他是在拍一部夸张的史蒂芬周的喜剧电影。
但他的确关键时刻救了自己,于是杨远志对他友好的笑了笑。
可陆然的眼睛却直直盯着李先生,和他身旁的蔺瑶。
蔺瑶还未开口,李先生先开了口。
“问。”
言简意赅的一个词。
李先生的眼中,原本已经一团幽冥,冥冥中他似乎也见到了一团火焰,觉得精神为之一振。
陆然也不拖泥带水,直接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慧真,在哪儿?”
“慧真?”李先生有些迷茫,转回头去看蔺瑶。
“慧真?”蔺瑶眼珠一转,佯装不知。
慧真?
其余人一头雾水,慧真是谁?
如此关键时刻,这人怎么上来就跑题?
陆然冷笑一声:“现在怎么不坦然告之了,如果我没看错,那晚在医院会飞的人,就在我们头顶吧?”
蔺瑶皱了皱眉,笑道:“那晚在医院,我就觉得你这人有些危险,但资料显示你又没那么危险,现在看来,你的确很危险,你是不是那老道士请来的强助?要来坏我们的好事?”
“老道士?什么老道士,我只是慧真的朋友。”陆然知道,蔺瑶口中的老道士多半指的是冠英的师父,但他的确也与自己无关。
“那你能找到这里,也的确了得。”蔺瑶抬腕看了看表,“可我也必须明确的告诉你,无论你是谁,你都救不了那女孩。”
蔺瑶抬手,头顶四面墙上,万神突然开眼,纸皮道人龙三十三,小道人们闻讯而动。
他们抽出的不是刀剑拂尘,葫芦符箓,而是枪。
清一色的美式m16型自动步枪,枪身全部层层缠绕降魔除祟真符。
黑压压的枪口,全部对准了陆然和他身后的李小愚。
李小愚也只能掏出腰间那柄可怜兮兮的鲁斯pt-92手枪,暗暗骂了一句。
“你小子怎么翻脸比我还快!”
陆然并不回头,只是从指缝间生出火来,一下将桌面上照亮。
“那就别怪我,毁了你这最后一届鉴宝会!”
火焰在五方桌上蔓延,可那块黑布不知是什么材质,被涅火包围,却并未被引燃。
羽白的手还被陆然压着呢,一时间痛得嗷嗷乱叫,陆然不忍,松开了手。
火光照得蔺瑶的面色阴晦,她几乎就要第二次举起手来,要求龙三十三那几个顶尖的灵能狙击手,将陆然当场射成个筛子。
“别开枪!他……他是那个人。”
然而李先生睁开了眼,眼睛瞪得大大的,精神好到几日之前,昨晚根本没有再度进入icu抢救。
“你……你是那个人……”
李先生将手高高举起,枯瘠苍白的手指指向陆然的心口,那团火燃起之处。
第八十三章 燃灯
“哪个人?”
李先生的话,引起了陆然的兴趣,所以他的动作,慢了一慢。
他原本的打算,是劫持李先生,换回慧真。
“父亲,他肯定不是那个人,那个人五十年前是个年轻人,可现在五十年已经过去了,他不可能还是个年轻人,而且长相,也完全不一样,不是吗?”
蔺瑶的话,将李先生从妄想中惊醒。
“你们说的那个年轻人,是不是第二届鉴宝会那个黑衣人?”警觉的杨远志这时问了一句。
李先生和蔺瑶都没有回答他,李先生双手举在胸前,做了一个即将要伏地跪拜的姿势,口中断断续续地说道:“那……那我还有……还有……”
不等他话说完,蔺瑶没有犹豫,举起了手。
陆然跟着也迅速行动起来,他先是回头一脚,将李小愚踹下了四面台。
这样李小愚也就离开了头顶阻击道人的射击范围。
然后他飞身跳上五面石桌,跨过桌上那人头大小的宝贝,试图跃到李先生身边。
枪声追着他的红色风衣,砰砰砰砰砰砰砰,七八枪全部扫射在五面台南面。
奇怪,这帮道人,全然不顾其他人死活也就罢了,似乎他们也并不担心台面上的宝贝。
陆然轻轻一拳,将蔺瑶击飞。
李先生并不惊讶,他依旧维持着原来那个动作,双眼茫然空洞。
他在这种时候,竟然有些痴呆了。
来不及细想,陆然只想要绕到李先生的轮椅之后,再扼住他的喉咙。
可当他一落下,立即被两人在黑暗中,踢中了四脚。
李先生身后的一片暗处,飞踢出来两个黑衣道人,头上的头罩,也是黑色的。
一只黑熊,一只熊猫。
龙十一和龙十七。
两人的身手相当可以,陆然遭了埋伏,上来就吃了点小亏。
但毕竟他现在涅火傍身,涅血护体,所以他手往后一挥,一条火龙划出,挡住龙十一和龙十七接连不断的拳脚攻击。
枪声也并未停歇,照样肆无忌惮在陆然头顶和身后响起。
道人们也很惊讶,许多场硬仗打下来,“刀枪不入”的对手的确有,但也都是靠着血肉硬抗,这位红衣人,就算射出的是高功加持过的道术子弹,也是真的近不了他的身。
两招之后,龙十一和龙十七陷入苦战,红衣青年手搓的那条火龙,仿佛有了生命那般,追着两人烧,两人一身纸装,很快被烧得四处灭火,自顾不暇。
陆然回首,正要去制服住轮椅上的李先生,桌面上,另外一件不该发生之事已经发生,且已经无从挽回。
黑色幕布已经被人揭开。
羽白、方梅和那位一直云里雾里在混的李珍珍,同时出了手。
最后还是李珍珍有速度和力道,一下朝着东北方向,扯下了幕布。
幕布之下的宝贝,乍一看,是一只玻璃杯子。
再一看,两端镶着抽象难认的青铜装饰,又很像是一盏灯。
灯罩之下,一团雾白,里面白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这是……”
杨远志还在惊异,羽白那边已经嘭地一声跪地,开始许愿。
他这么一动,方梅和李珍珍立即学着他的样子,同样倒头跪拜,不敢直视那宝贝。
“下,下雪了?”
杨远志的声音微微开始发抖,他眼中那盏灭掉的宝贝灯盏,似乎渐渐要亮起,白蒙蒙的灯罩之中,翻起了白雪。
然后,整个房间之内,也就翻起了白雪。
陆然此时背对着桌面,忽然停下了手上的一切动作。
那些飞舞的白色的并不是雪,而是粉末,是陆然一路追踪到此的白色粉末。
这种令人致幻,甚至改变人心性的白色粉末,原来就来自这件宝贝。
陆然的心,好像眼前的一片“雪”,忽然沉到了底,一个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开始在这沉底处生出,沸腾,然后开始旋转。
陆然艰难地试图转头。
四面台上下,各种混乱已经在上演。
原本还以为自己可理智到最后一刻的杨远志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刀来,将另一手按在五面台上,然后照着自己的拇指,就切了下去。
一根断了之后,便继续割食指。
他身边的李珍珍则开始叫嚷着冷,一边叫冷却又脱光了衣服,她躺倒在地,全身抱紧,好似现在正处在真正的极寒之地,没过多大会,她的发间眉梢,居然真的结上了一层层厚厚的冰霜。
方梅的境况更是夸张,她爬上了五面石台,口中说着一些不可能出自她这种玉女明星的挑逗话语,然后她伸出一条明显不正常的长舌,抱住那个宝贝,开始忘情地舔舐,最后,她试图将那个柱状的水晶瓶子,完全吞入口中。
然而砰的一枪,一颗大口径的道术子弹,以迅雷之势,将她的嘴巴以及半张脸整个轰飞。
墙上的阻击道人,不能允许有人这样亵渎这样一件宝物。
羽白的手,在空中乱舞几下之后,忽然背过身去,他好像在同他那不存在的朋友在狠命地拥抱,亲吻,他一个人似乎要把自己箍紧,身上发出霹雳啪犹如放鞭炮般的关节碎裂声。
反而是被陆然一脚踢下四面台的李小愚,并没有出格的行为,他只是忽然盘腿坐下,幻想自己手中在弹着乐器,唱起了一首奇怪的歌曲。
“我爱你不爱
我爱你不
爱我不爱
我痛你不痛
我痛你不
痛我不痛
我爱你不痛
我痛你不爱
不痛不爱
美少年是我
怎么从来不察觉
身边平凡样子太多
内心美丽又如何……”
难以置信的是,李先生放下了双手,开始摇头晃脑,跟着李小愚唱。
被揍飞的蔺瑶此时也已经醒转,她这时的头上,也已经套上一具纸皮套,是一只花猫。
“趁宝贝显灵,杀了那红衣服的人!”
黑暗之内,高墙之中,龙三十三,除了虎羊鹿猴四位大仙人,几乎倾巢而出。
千兵万刃,万目睚眦,这次全冲着陆然而来。
陆然总算知道这些道人头上戴着这些滑稽的头罩是用来做什么的了,他也知道现在的情况很不妙,但他此时不能也不想有任何其他的动作。
他只想回头看那个宝贝一眼。
但是他又有些害怕。
他不知道这害怕从何而来,从那艘大船的底仓出来之后,即使是面对大天尊杨三郎,他也没有如此害怕过。
或许,这种害怕,跟另外几名与会者一样,不过只是一种幻觉。
但身上的【涅火宝珠】都在怕,此时在胸口急急翻滚,恨不得能滚出他的身体,滚得远远的,因此,扯得陆然的胸口,还有些疼。
可最终,陆然还是艰难地回了头。
他看到了无数的白色粉末。
还有一盏灯。
他也觉得这宝贝,是一盏灯。
他看了这灯一眼。
灯中的雾似乎在慢慢消散。
陆然眨了眨眼。
雪,居然停了。
灯,好似被人点燃,灯光一下亮起。
第八十四章 囚犯囚笼
灯光亮起之后,也从某种角度验证了,那的确是一盏灯。
灯罩之中,白色的雾开始散开,之后却是红色的雾,黑色的雾,灰色的雾,搅乱人心神的雾。
所谓的层层迷雾,大概就是形容这种景象,可陆然不太敢相信,这么小一盏灯,似乎装进的,是整个世界的迷雾。
雾之中有什么,依旧看不清。
雾之外,所有人仍在继续自己身上那疯狂的举动。
只有陆然愣住了。
他接着揉了揉眼睛。
他看见了一个图案。
或者说,在这样的夜晚和这样的地方,他终于看清楚了这一个图案。
那个图案!
一个既是也不是,既有也没有,我中有你,我中有我,无法形容,甚至无法被重现的图案。
陆然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图案。
他试图回忆这一路以来——
在浊海金鼎之中四面猴的打斗之时。
在初见石丸之时那个洞穴之中。
在许翚的幻中。
在纷离镇青乌的宝贝【太极】出世之时。
在夏亚都城【镜母】的提示之下。
陆地的尽头,九死桥上,李玩所见的浮雕之中,最后那一个画面。
仙师数万年前,为无欺上人授业传道之时,仙师身后的云纹所现。
淮黄与环教教主对峙之时,自己的心念之中。
绝瀛城两千五百万生灵的上空。
不,还不止这些时刻。
这个图案,仿佛是世间万物,过去未来,宇宙洪荒,太乙太耳,一切尽在其中。
陆然觉得如痴如醉,亿万年在眼前流淌过去,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所有在时间中的,所有在空间中的,所有自己无法想象的,走马观花,往复上演。
这个图案,就藏在灯罩的迷雾之下。
你看不清,不是因为迷雾,而是因为他本来就没有面目。
他是有,但更是无,他是一切,是一生,是一道,是世界开始之时的那一个。
那个一。
可真的是如此吗?
陆然终于回过神来,又动了动眉毛,转了转眼珠。
五官七窍,同时喷出了涅火,这火焰瑟瑟发抖,一如之前,唯一能在次方世界显灵的宝贝,此时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想要逃离此地。
陆然对着这些火焰,摇了摇头。
真的是如此吗?
这灯中的东西,便是人仙都会渴望的那个“一”吗?
终极、真理、起源、鸿蒙、创世纪、大爆炸……这就是祂曾用过的名字吗?
可既然这是世间最为本源的宝贝,自己为什么感到莫名的厌恶呢?
而周遭的人,扭曲着失了魂,变了形,丧了命,这又有哪门子的神圣可言呢?
这是祂的真面目吗?
祂,会有面目吗?
陆然笑了,同胸口的【涅血火珠】说道,同腰后同样缩成一团的树小姐说道,同他身上的火焰说道。
“不,这不是。”
“这一次,我看见了这个图案,看清楚了这图案的本质。”
灯光一闪,灯罩之中,那看不清的无形之物,似乎跳动了一下。
四面墙上的诸天道人,龙三十三,则从十面八方,业已经近身。
新一轮的刀剑、拳脚、子弹随之呼啸而来。
“我看清楚了你!”陆然再次对着那盏灯大声叱喝。
双手往外一挥,划开一个半圆。
火海狂卷,火焰如飞弹,纸皮道人纷纷抱住纸皮头,啸叫着四散逃窜。
“虽然我还叫不出你的名字,但我想我大概知道你是谁,你是什么,反正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火焰落到各处,整个暗室,变得有些透亮。
杨远志已将自己活活刺死。
李珍珍已成为一座冰雕。
羽白仍活着,但他已经不算是个人,他已将自己的身体扭曲成了一个肉球,然后脸贴着地面,神经兮兮地小声窃笑着。
“你是怀疑,你是妒忌,你是怯懦,你是虚伪,你是贪婪,你是骄横,你是狂暴,你是无目的,你是无知觉,你是愚蠢,你是混乱……”
“不,你比混乱还要混乱,你比无常还要无常,你比坏还要更坏。我想我已经猜到了你的名字。”
那盏燃灯,灯光随着陆然的话语大变,白光一闪一亮,好像在呼吸,好像在期待着等待着渴望着陆然喊出那两个字。
“但我不能说出你的名字,我怀疑我一说出,你便得到了解放。”
陆然扬眉转目,将眼下这混乱境地再狠狠地扫视了一遍。
“如果我没有看错,这地方,是你的坟墓,或者是囚笼,你被关起来了。”
灯火忽然停止了跳动,同时整间寺庙的时间,似乎也停了下来。
不,不是时间停了下来,而是原本这其中所有的人、万千神像、零散物品包括时间和空间,都不见了,消失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无穷无尽无声无息的黑暗。
还有陆然和那盏灯。
“我不知是何人将你关了起来,但我猜想,你在这世界一直潜伏着,等待着,就是为了出去,只是这方世界的人灵性不够,悟性不够,他们猜不透你,念不出你的名字。”
渐渐的,刺目的白色灯光之下,有什么东西隐现出来。
无形无状,像一团黑云在膨胀,又像一颗心脏,在其中跳动。
“你问我是怎么发现你的?那是因为我一进到这个房间,就闻到了那刺鼻的气味,这气味,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流血的刺鼻气味,我曾在【水牢关】那个血雨之夜,闻到过,而且永不会忘记。”
黑云的氤氲剧烈起来,心脏的跳动开始癫狂。
黑暗中,白色的粉末如雪,从灯中一粒粒飘了出来,停在虚空之中。
“至于你的真名,我不一定猜得对,但我知道一点,眼前和这方世界一切的谵妄和混乱都来自于你,却也困住了你,这方世界的人太过愚钝太过满足,因此没有办法看到你的真身,更别提寻找到感受到你的存在,而这方世界的更多人,其实早就将你遗忘了,对吧?”
“一方世界的遗忘,是比这座灯做的囚牢,是比方才那座青铜房子所作的囚牢,还要更大更难逃脱的囚笼,对吧?”
灯中的黑影急促地停了下来,数息后祂又开始了各种变幻。
金钱,宝剑,美人,王座。
“你想引诱我?可惜了,这些我都不需要。”
黑影露出了獠牙,成千上万张怪脸鬼脸痛苦的脸在灯上的水晶壁上显现。
“又想恐吓我?我忽然有点明白了,那个一直送我来来去去各个世界之人的用意,他将你关在这里,但他既不能让人发现你,却也不能让人遗忘你,因为随着日积月累,你的影响力会逐渐变大,当这方世界陷入完全的混乱,那自然会有人不停呼喊你的名字,到时候,你还是能重归自由。”
“那个人,是在提醒我或者别的什么人,每一个人世间之所以都如此让人痛苦,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存在。”
第八十五章 倒影照镜内谁在批苹果
“所以我又猜了,带我来此地的人,不仅仅是为了让我认识你,他的最终目的,是要消灭你。”
“虽然我也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用意,我觉得他是想寻求帮助,可我这样的人,除了在这嘲笑你两句,能帮得上什么忙呢?但我也知道,因为你的存在,这绝不可能是偶然,是巧合,是什么所谓的缘分,或者也有可能,是你吸引着我来到了这里,用了我所喜欢珍爱之人的性命。”
“所以,你不用妄想我会放你出去,如果可以,我想当场就在此地,将你消灭。”
……
白色粉末,如同那年冬天夏亚盛都下的那场雪,扑天盖地,很快将这一片黑暗都覆盖。
陆然,像对着一个久违的老朋友那样,对着这座灯说着话。
灯中那个阴影偃旗息鼓,像是个斗败了之人,躲在光芒的一角,苟延残喘。
直至白色粉末完全将无边的黑暗吞噬,那阴影又站了起来。
黑天变成白夜,那盏灯,变幻了新的颜色,变成了一盏散发着黑光的灯。
黑的血色,血色的黑。
黑光之中,白色的人形显现。
“你幻化成谢桥,又有什么用?”
陆然有些猜不透这灯中诡物的想法了。
人形变幻,这次是阿爷的样子。
“你莫不是想说,谢桥就是阿爷,阿爷就是谢桥?”
人形再变幻,却是杨三郎那张巨大的金色面具。
“杨三郎是你的故人吗?”
金色面具之后,却是徐芙踩着一艘长舟,长发飘飘。
“总不会是说,徐芙是杨三郎的女儿,而杨三郎是你的儿子吧?”
徐芙的长发欺近,好似波涛朝陆然涌来,波涛之上,站着两名少年。
一名手拿细剑,一名头上长角,看来是回寰与杨牙。
“哦,我明白了,你还是在要挟我,若我不放了你,你就要弄死所有与我亲近或是相关之人,对吧?”
回寰与杨牙跑开,画面中留下一个可知子。
长大了一些的可知子。
“……”
陆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可知子一转身,更为熟悉的两个人影,从远处慢慢走来。
陆走天,徐翠西。
“……”
陆然不得不延长了这一段沉默。
后来,画面中出现了一扇门。
门后面,似乎传来欢笑声,传来了方才出现过的那些人在一起欢笑的声音。
紧闭的门。
陆然的渴望,一门之隔。
“唉……”
陆然忽然叹了一口气。
“别白费力气了。”
“这样的好事怎么会轮到我?”
“快让我回去吧,我还要去救慧真灵真。”
白光一闪,灯灭了,然后它使劲摇晃了几下,这是这灯中之物唯一可以发出的声响,可能是在表达他的愤怒。
咣当一声,陆然回到了那个密室之中。
时间似乎并没有过去分毫。
只是方才的涅火已经熄灭了大半。
陆然开始在残局中寻找李先生、蔺瑶和李小愚。
但得到了休息的龙三十三重整了队伍,又将他围了起来。
有风不知从何吹来。
风吹过处,纸皮头罩中的道人们纷纷红了眼睛,摆出奇怪的身形,口中发出人不应该发出的呜咽吼叫之声。
是那灯吹出的邪风,影响了它们。
隐隐中,陆然听见李小愚还在歌唱——
“I see what I want to see
You see what you want to be
倒影照镜内谁在批苹果
给我知道我看见的正是我……
声音之后,跟着李先生那虚弱又苍老的合唱。
“……美少年一个
发现唱歌得到更多
没有得到的也多……”
两人原来在那奇异五面桌的桌底,抱着彼此的头颅,正在忘情高唱。
陆然明白,想要李小愚恢复正常,只有带他远离此地。
想要李先生道出慧真的下落,同样如此。
可未必只有李先生一人知道慧真的去处,密室之中,除了蔺瑶,这帮道人作为帮凶,一定也是知情者。
他接着往桌上望去,就看见蔺瑶。
蔺瑶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衣衫不整,猫咪头套破烂不堪,从中露出半张满是黑灰的脸来。
看上去她所受影响并不大,神智清楚,只是她紧紧抱着那盏灯,脸上全是惊恐。
碰见陆然的目光,她好像再也顾不上八十一岁高龄的李先生,转头就跑,朝着密室往下的那扇缓缓打开的舱门跑去。
她这一跑,道人们又围上了一层。
同时,陆然感觉到头顶上,有什么大物也随之活动了起来。
是头顶四面墙上那一直稳坐的四位大道人。
四位大道人原本只是纸扎的仙神,不知是否也是受了那灯的影响,全部都变换了模样,由原本光明庄严的白身一下被刷上了幽冥般的黑色。
鹿道人的头角比他的身形还要更长。
虎道人口中生出两条臂膀长的獠牙。
羊道人的手中长出无数蜿蜒的角刃。
猴道人的脑后则又多了另一个头颅。
鹿道人一下扶起了蔺瑶,将她稳稳托在手心。
猴道人则是拎起了李先生,将其放入了自己的两个脑袋中间。
羊道人和虎道人则站在龙三十三天之后,像两座门神,将陆然逼到了墙角。
陆然脱下风衣,脱下罩衫,裸露着上半身,准备再发涅火,烧尽眼前一切。
但胸口那【涅血火珠】,竟然有些转不动了。
不仅火珠转不动,陆然觉得自己开悟以后那体内似乎用不完的赤仙之力,也有些见底。
纸皮道人们的攻势,眼见着凌厉了许多。
来不及去想为何如此,陆然只得抄起树小姐,陷入苦战。
偏偏这时候,李小愚好像是忽然醒了。
“丢,你怎么抢走了我的麦克风!”
看来,并未醒,只是猴道人打断了他的歌唱,令他愤怒起身,想也不想,拔枪就射。
猴道人倒是有些感应,双目一瞪,就从身后抽出了一根巨大纸棒。
一棒下去,李小愚头颅裂开,魂飞魄散。
那奇怪的歌和歌声,就此消失了。
“你看看,给过你那么多机会,你不要,非要按照的方式来,现在,又害死了一个吧。”
鹿道人手中的蔺瑶语气冰冷,全然已不是她本人。
“你之所以猜出了我的真名,是因为你也是我的一部分,这个世界,都是我的一部分,你还不懂吗?”
第八十六章 冲阵
“你看看,给过你那么多机会,你不要,非要按照的方式来,现在,又害死了一个吧。”
鹿道人手中的蔺瑶语气冰冷,全然已不是她本人。
“你之所以猜出了我的真名,是因为你也是我的一部分,这个世界,都是我的一部分,你还不懂吗?”
“你他娘的给我闭嘴!”
陆然开始朝着李小愚倒下的方向疾冲。
虽然来这里的路上,陆然就有所预感,但事情真的发生了,还是令人难以接受。
虽然他也知道这不过是那灯后阴影的诡计,但自己还是陷入了其中。
也不是因为陆然觉得亏欠他,亏欠他们一家,而是陆然在李小愚车中痛哭之时,发现李小愚,简直就是这方世界的另一个自己。
所以李小愚之死,如同是那猴道人杀死了一部分的自己。
如同杀死了自己。
悲伤还未来得及出现,暴怒已经冲昏了头脑。
陆然只想反击,拧下那猴道人两只黢黑的头颅,捉回李先生。
将李小愚的“麦克风”还给他。
虽然陆然并不清楚什么是麦克风,为何李先生,会变成了李小愚的麦克风。
陆然如同一位陷入绝境苦战的将军,他开始冲阵。
龙三十三训练有素,立即识破,于是防守阵型展开。
五人一组,六块盾牌,三面围堵。
更别提他们的身后,还站着羊、虎、猴三位大道人。
鹿道人和蔺瑶,则在最后压阵。
陆然试着往外冲了一冲,树小姐在手,因为不能变化,只能当剑刺挑而出。
一名持剑的鸡头道人扑闪双翅,迎了上来。
两支长兵器,一左一右,找机会就刺向陆然要害。
但这不是杀招,真正的杀招在于这块盾形的最后两名持枪道人。
两名道人,两只棕熊头,各手持两把微型冲锋枪。
两梭子弹,直接封掉陆然腾转闪挪的两条路线。
他只得吊诡地斜着身子,将自己贴到死角,再转到近前,这才放倒了一名持矛的道人。
一击,已经中了一枪在小腿上。
顾不得疼痛,陆然绕过鸡头道人的剑围,拼着半条命,一脚踢断了一只棕熊的手。
嗷呜一声,一把Ump-45应声掉地。
持剑道人猛回头,给陆然的后背,又开了个窟窿。
剩下的一柄长兵器,奇怪的钢叉,也在陆然的后腰,留下三条血痕。
还未喘口气,陆然想要一击致命,彻底解决另一名枪手,一剑送出,却刺空了。
与此同时,另外几组道人看见破绽,立即变换阵型,围了上来。
第一次冲阵失败,包围圈反而变小。
陆然被围困中央,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类似的场面,过去曾见过一些,但一般都是被围困那人实力碾压一众,喽啰们只敢虚张声势,并不敢真的上前。
但也有例外。
盛都城外的狮子楼中,陆然三兄弟都曾亲眼看过石丸被困。
那石丸是怎么杀出一条血路的呢?
首先是勇,敢于先出手,这点陆然做到了。
然后是猛。
石丸出手,不存在还留有活口,手段也极其残忍,但恰恰是这种残忍,大大震慑了对方残存的力量。
石丸因此得到了喘息。
陆然擦擦脸上血迹,心中有了一些领悟。
第二次冲阵开始。
陆然高高跃起。
把自己当成一个铁球,重重砸向了包围圈最为密集坚固之地——
也就是对方的枪口之上。
对方没有见过这种打法,犹豫了一息半息。
一息半息陆然已经到了跟前。
一剑快准狠,刺穿了一名枪手的喉咙。
大量的鲜血如一股泉水流出。
陆然张嘴接了一口,立即吐在另一名近前道人的纸皮之上。
道人眼前一片血红,在自己的尖叫声中被锋利如刀的树小姐,割破了喉咙。
陆然眼前,同样一片血红,他擦也不擦,照着血红中一道阴影就是一剑,血窟窿出现,血窟窿倒下。
瞬时之间,陆然连杀了三人,他果真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拾起一名道人掉落的纸皮头套,套在了头上。
这下,他同那些浑身是血的道人,几乎没有太多的区别了。
可心中,陆然却开始打鼓。
不对啊,那李玩连杀了几人,越杀越勇,敌人是越散越开。
可自己,勇猛是勇猛了,浑身却像被灌了铅铁似的,不仅疼,而且累。
自己怎么,这么快,就用尽了力气?
第三次冲阵,便没了章法。
东一剑,西一剑,只是带着道人们游走,再没实质性的进展。
如此几个来回,那边蔺瑶有点看不下去了,一招手,虎道人往前一步,加入了厮杀。
虎道人手中一柄马槊,原本应该也是纸扎,现在却变为了极为危险的黑金材质。
一槊冲下,震得整个青铜屋子嗡嗡作响。
七八名道人被这惊人力道砸飞四处,而在他们中间的陆然,侥幸逃过一击。
陆然试图跃起,以敏捷取胜,却发现以自己现在的凡人之力,竭尽所能,也碰不到对方的膝盖。
对方以高打低,再加上地面还有一堆杂兵,自己没有丝毫胜算。
当初李玩……不用考虑李玩了。
李玩面对同样两尊天神一样的金光巨人,面对九阴九阳,他的选择——
是吃掉它们。
这是自己做不到甚至想不到的。
但还是要试一试的。
第四次冲阵,自杀式冲阵。
陆然一剑,刺在根本刺不进的虎道人的小腿之上。
换作以前,树小姐略一变化,这条腿便保不住了。
可现在,只有蛮力。
只有最后一点点蛮力。
剑尖终于没进去了半寸。
可却拔不出来了。
陆然也像个桩子,被定在在原地。
一时间,刀枪棍棒找准机会,一股脑呼啸着而来。
虎道人低头,马槊像一只捣药的棒子,砸了下来。
陆然只得弃剑。
但还是重重着了一记。
血肉横飞在半空之际,陆然控制不住地回想过去自己见到或者亲身经历种种的打斗场面,还是觉得,那一个世界更好。
至少,不会败得如此狼狈。
如果能回去,我一定要好好修行,炼气。
要像李玩那样,谈笑间,冲破这杀阵。
(看完了本章建议大家学着陆然,冲一冲…… ̄w ̄=)
第八十七章 龙法师
陆然重重撞在身后鬼神墙上。
一口久违的鲜血吐在面前。
挣扎了两下,发现挣扎不动。
索性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然后感觉虎道人那冰冷的马槊按住了自己的头顶,让自己的脸贴在冰冷的青铜地板之上。
蔺瑶的声音也远远地从头顶传来。
“怎么样?只要你叫一声神的真名,就饶你一命。”
还以为蔺瑶被那灯中诡影附了身,原来她只是变换了一番面孔。
李先生在美国心脏手术的那晚,在手术室外,白色粉末下在蔺瑶无聊等待的手心,蔺瑶忽然也听到了那个虚弱声音的呼唤。
从此她满脑子便只有“接班”两个字。
如今李先生已经是油尽灯枯,蔺瑶觉得是时候了,是时候做这间无名寺庙新的主人,是时候做神的新的仆人了。
是时候,将神唤醒了。
但陆然一声不吭,像是死了过去。
“给他点苦头尝尝。”
蔺瑶对着羊道人下了命令。
羊道人颔首,上前,抬起手上角刃,轻易戳穿陆然肚肠,将他挑至悬空。
那张诡异至极的黑羊脸,本来就是纸扎的,带着一种扭曲抽象的感觉,两只幽冥般的红眼睛,死死盯着陆然。
忽然它一张口,朝着陆然垂下的头颅和躲避它的眼睛,吐出一团恶臭极苦的汁水。
“什么玩意,真臭。”
装不下去的陆然,不得不睁眼,又不得不马上闭眼,再闭口。
汁水散发的气体,根本让人睁不开眼,而汁水中紧接着又爬出许多蛊虫,它们开始往陆然脸上的孔洞之中攀爬。
“呸呸呸!”陆然从口中吐出三五只这种肉红色但沾满黑绿臭汁的小虫,“别别别,我最害怕虫子!”
“那你肯说了吗?”躲在四座大道人身后的蔺瑶,言语间欣喜了起来。
“说你妹!”陆然这次再张口,将口中几只爬行较快的虫子咀嚼了两下,咽入了腹中,“臭得过瘾!臭得过瘾!”
“臭得过瘾啊!”
“……”
蔺瑶是牛津哈佛双博士学位,平日也自诩见多识广,但面对这样的场景和狠人,她竟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了,憋了半天搞起了科普威胁那一套,“这虫子叫‘滚尸虫’,只长在最阴暗贫瘠之地,它们有个几个特点,第一个是只吃人肉,活人死人都可以,第二个是繁殖很快,一个小时之内,一只成年虫,可以繁殖一百万只虫卵,第三,这种虫雌雄同体,自己交*配,自己受*精,神造了它们,就是为了让它们吃人和繁殖。”
“你的意思是说,这是完全的害虫,跟你口中那位神一样,是需要被消灭的咯?”陆然已经感觉到有东西在啃自己的手指、后背和面皮,但嘴上,可能认怂。
“……”
蔺瑶再度无语,只得放出更狠的话来,“当然,我们会留着你的大脑,然后用最高新的科技,从你的大脑中,再找出神的真名来,到时候你仍保留意识,可你只剩下一个大脑了……”
蔺瑶说得自己都不寒而栗,陆然却哈哈大笑起来,“那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你们办了八届,哦不,是九届什么鉴宝会,也算是明白那玩意真正的用途了,那么简单的两个字你们猜不出?不是猜不出,是因为你们这种人,说了千遍万遍,却不知道是你们自己不具备解除囚笼的本事?”
“我们怎样的人?”蔺瑶被呛得有些急眼,眼珠一转,转头命令羊道人,“再给这位陆先生,加点量!”
羊道人得令,再度张开羊口。
陆然睁眼偷偷看了一眼,好吓人的一张面孔和嘴巴,但他也只得咬紧牙关,依旧硬捱。
心中已经在想,若是我只剩下一个大脑,那有没有仙人,比如那位意识天君艾老五,能将我再还原成有手有脚的陆然?
想多了,还是先迎接这一大口蛊虫臭汁再说吧。
然而时间一息两息这么过去,除了那什么虫子依旧在钻在咬,羊道人仿佛失去了活力,静止在原地。
陆然正在诧异,就听见一声悠长深远的“无量天尊”,有个人缓缓从屋内那唯一的出口处飞跃而上,然后缓缓踱步,走了过来。
他一走过来,四座大道人除了虎道人,都有些偃旗息鼓的意思,甚至原地跪坐了下来。
龙三十三的小道人,原本好像一群观望悲剧闹剧的路人,此刻,个个昂首挺胸,恢复了秩序。
陆然悄悄睁开眼,看见一位神气的不得了的老道人,站在了蔺瑶的面前。
老道人双目如烛火般闪亮,两条长如龙须的黄胡子一丝不苟,他头戴一顶龙头形状的纸冠,一身黄衣,看上去不像个反派角色。
“瑶儿,李先生呢?”
他一张口,关心的却是李先生。
原来不是自己的救星,而是反派中的反派。
蔺瑶从鹿道人的手中落到地面,显然她不敢再居高临下对此人说话。
陆然惊奇地发现,这老道人的确与众不同,他一进来,那盏灯后来恼怒之后施加到众人的影响,竟然暂时得到了压制,包括自己身上那些虫子,他们也都停了下来,甚至陆然能感受到它们的整齐划一,成千上万只米粒大小的虫子,它们好像同一时间转了身,看向那老道人。
龙法师。
龙法师就像另一盏灯,暂时压制了此时蔺瑶拎到手中的那盏黑灯。
“对啊,父亲……父亲在哪?”蔺瑶假装自己刚醒转过来,慌张地四下寻觅。
龙法师似乎正承受着不小的压力,但仍面不改色,掐指算了一算。
猴道人动了动,自己从自己的两个头颅之中取出了李先生,双手捧着,献到了龙法师面前。
“既已如此,瑶儿,放下神灯,我们走吧。”
龙法师转身,龙三十三尚存的弟子们,立即过来几人,抬起李先生。
“可是,可是父亲不是已经……”蔺瑶明显不愿意顺从龙法师。
李先生这身子,哪还能禁得住这般折腾,怕是早就咽了气。
“李先生尚存一口气,正好完成转魂大法。”龙法师头也不回。
“可是,可是这姓陆的小子,差一点就要吐露了真神的真名……”
“你是不是忘记了,这世间,有的是硬骨头?”
“那……等我杀了他?还是留他在这里,让真神一点点将其吞灭?”
“随便你。”
“那还是杀了他,免得夜长梦多。”
蔺瑶很快下了决定,抄起身旁一位纸皮道人手中的符文冲锋枪,照着陆然就是一梭子。
她的枪法显然很烂,一梭子也只有一发子弹勉强擦着了陆然的胳膊。
所以蔺瑶又走近了一些。
“虽然我不知道你从哪来,但我知道你要往哪里去。”
第八十八章 真神、真名、鱼叫魂
蔺瑶忽然狞笑,龙法师已经走到了悬梯边缘,陆然发现,龙法师对于这间密室的控制,因为距离和位置,发生了变化。
陆然胸口好容易转动了两圈的【涅血火珠】,又停了下来。
蔺瑶已经走到了一个绝对不会射偏的位置,再度举起了枪。
“最后一次问你,愿意不愿意配合?”
陆然微笑着,摇了摇头。
“那就下地狱去吧!”
蔺瑶的枪口举起,陆然皱了皱眉,第一次在此世界看见这种纯机械的枪,就感觉到了,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如同李小愚唱的那首歌,“我会死在舞台╱我会死在K房╱我会死在班房╱我会死在烧饼馍(Shopping mall)……”
没想到我陆然,在此世界,会死于枪下。
陆然开始考虑,在此世界重来一次的事情。
要是没有重来……要是没有重来……倒也不赖。
枪口的火光已经冒了出来,是直接重来还是迎来倒也不赖的大结局,即将揭晓。
陆然渐渐合上眼睛……是有些累了,是想要休息一会了。
枪声如雨,子弹已经射出。
然而,更为巨大的声音也随即出现。
梆的一声。
好似一声巨大的钟鸣。
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快要震穿陆然的耳膜的巨大声。
接着,便是子弹七零八落落地的咣当之声。
陆然难以置信又有些欣喜地又睁开了眼睛。
满地的子弹竟然是被这巨大的声波给震落。
蔺瑶的枪管居然也被震弯,她一脸惊恐地维持着射击的动作,全然顾不上双耳之中,流出了血来。
“都不要动。”
龙法师原本已经快要走出密室,声响却让他停了下来,但也许是他有些畏怕发出声响的东西,所以他连头也不敢回。
第二声声响很快到来。
却很轻。
这次是咚的一声。
密室之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跟着龙法师一动不动,不发出任何声音。
几息之后,外面的东西见没有回应,便又敲了一下。
咚。
又是几息过去,终于传过来几声瓮声瓮气的人声。
“那个,请问,里面有人吗?”
蔺瑶回过头想要回话,就看见龙法师无声地举起了手,示意她不要出声。
可陆然确认了外面那是个人之后,尽管并不熟悉那个声音,却还是如获救赎,大声呼喊了出来,“有人的!有人的!”
想了想,觉得还不够,立即扯着嗓子大喊起来,“救命啊!救命!”
外面那瓮声瓮气的声音,听起来是个半大的孩子,忽然有些怯生生的问了一句,“是……是你吗?”
“是……是我。”陆然也不知道这人话中的“你”是谁,但还是一口应承了下来。
十几息过后,那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和激动,问道:“陆……陆然?”
“是!是我!”陆然快要哭出来了。
“等等,等我确认一下。”那人窸窸窣窣,似乎掏出了一本书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翻了几页。
“是陆地的陆,燃烧的燃吗?”那人的语气,变得谨慎。
“是陆地的陆,但是是自然的然?”陆然的语气,则十分的不确定。
奇怪的事情见得多了,可这一会,两人这样对话,可有些太过奇异,甚至有些搞笑。
“是自燃的那个燃吗?”那人又再问一遍。
“是自然的然啊。”
“我说的自燃的燃,是自己烧起来的那个燃,是这个燃吗?”
“什么烧起来了,我说的自然就是自然的那个自然,大自然,我自然,你自然的自然……”
“我懂了,原来你不是那个自燃的燃,而是那个自然的然,那不好意思啊,我认错人了。”
陆然也不明白那人是怎么听懂这段绕口的,但感觉到他有些失望,甚至想走,只好赶紧改口道:“欸欸欸,你别走,别走,我是那个燃啊,自燃的燃,燃烧的燃,燃灯的燃!”
“那就对了。”那人的语气轻松了下来,“陆燃,那就对了!”
声音甚至有些雀跃。
“对咯,那你是来救我的?”陆然有些哭笑不得,但知道此人来历不凡,毕竟之前那气场碾压一众大小道人的龙法师被他三声叩门声吓得到现在屁都不敢放一个。
来人忽而严肃起来,又翻了两页书。
“听好了,陆燃,我奉命在此流火天旋之年前来救你于混沌之前!”
“是。”陆然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不仅是因为得救,还是因为这人随随便便,便说出那盏灯中诡影,那蔺瑶口中真神的真名。
混沌。
陆然其实也不知道这个词汇是何时出现在自己脑中的,也许是偶然听到看到的,也许,它本来就如同蔺瑶所说,原本就存在自己的脑海之中。
也是,它自己都不止一次跟自己暗示过,它是这世界的一部分,那自然也应是陆然的一部分。
这时候的陆然还没能明白那灯中诡影的危险和强大,他只是来到此世界之后,第一次察觉到了某些可以匹敌真仙之上的力量,他觉得这力量超越了徐方、黑天道人,但不知道相比杨三郎如何。
但假使他能有万环楼之上,杨三郎之力,那也是毁天灭地的大神通,这方世界如此清平,也是万万承受不住的。
至于陆然是怎么知道不能喊出它的真名,则源自于童年的某种经验,在陆然的老家,海子们会在七月出海,七月七日到达海的尽头(现在陆然明白了,那就是【水牢关】之下),然后所有的船会停成一个漩涡状,等到子时,便会开始举行“鱼叫魂”的仪式,所谓“鱼叫魂”,便是呼唤死人的名字,主要是都是枉死大海之人,因为枉死,叫名字时候有个讲究,不能叫此人的真名,而是要叫不同的名字,比如死者是张三,那只能叫李四王五钱六孙小川之类,绝不能叫张三。
据说叫了张三,就等于叫了他的魂,他阴魂不散,就难以去往极乐。
这个古怪的仪式同混沌的名字一同出现在陆然的脑海,至于原因,陆然想,很可能是因为初次见到这两样事物,是因为它们都是某种漩涡的样子。
混沌,即是漩涡。
包含一切又吞噬一切的漩涡。
第八十九章 天命者与守岁
“天命者陆燃,请仔细聆听以下戒律,以免他日天谴地怒,人神共诛,万劫不复!”
陆然还在回想过去,室外之人那瓮声瓮气又极具压迫的话声又再度传来。
“……是。”犹豫了两息,陆然决定,还是先活下去再说。
“天命者穿越诸天,不得轻易泄露彼世界天机,违者六亲不存,魂灵不续。”
“是。”陆然心里一咯噔,难道所谓“灾星”,是因为自己几乎逢人就说自己穿越过?
“天命者穿越诸天,不可强行改变彼世界天命,违者六亲不存,魂灵不续。”
“是。”陆然还在琢磨第一条戒律,下意识回答了一声。
“天命者穿越诸天,不可将彼世界天运据为己有,违者处极刑,罚其与混沌、行愚之流为伍。”
第三条看上去惩罚得最重,意思就是会将你跟那灯中诡影关在一起,但是行愚又是什么?
“是。”还是留待以后慢慢去想吧,陆然不想让那人等太久,急急地回答道。
“好。”来人回答得干净利落,“现在天命者陆燃,你可以走出来了。”
“走出来?还得问问这帮人答应不答……”陆然笑到一半,忽然接着欸了一声。
不知不觉间,密室之中,除了那盏灯还在闪烁,所有的人或者事物似乎都陷入了某种静止。
完完全全,实实在在的静止。
陆然甚至看见一只滚尸虫悬停在半空之中,粉红色的肉翅也停止了拍动,上面的纹理组织清晰可见。
这虫子,竟然有十六只翅膀。
整整数到十息,陆然确信十六只翅膀,没有一只动过分毫,才信了眼前这一切。
他开始试着挣脱羊道人那角刃。
一个人要把自己从一把阔刀上拔出来是极其狼狈和疼痛的,陆然现在就是这样。
于是他嗷嗷乱叫了两声。
外面那人听见声响,关切地问道:“天命者,你不要紧吧?”
“喂喂,听到的话,还不进来帮忙!”反正也是被救,索性再不要脸一些。
“抱歉。戒律规定我不能靠近混沌。天命者,只能靠你自己了。”
“那你喊两句,给我加加油,鼓鼓劲!”
“……”瓮声瓮气的声音沉默了几息,还是极其做作地喊了起来——
“天命者!陆燃!加油加油!”
“加油加油!天命者!陆燃!”
“天命者!陆燃!你是最棒的!”
“最棒的天命者!陆燃!加油!”
……
“好了。我下来了。”
那人喊了七八句之后,嘭的一声,陆然落到了地面,朝着外面说道:“但是我走不得了,我得爬过来,你得多等会。”
“不要紧,我等你,我们此时有的就是时间。”那人不急不躁,想了想,又问道:“那,还要我给你加油鼓劲吗?”
“不……不用了。”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嘭的一声,陆然从那密室底部的门洞落了下来,落到了李先生那间大宅的水泥地面之上。
“天命者,你还得再往我这边爬一段。”
瓮声瓮气的人低了低身子,朝陆然亲切地招了招手。
“我……”陆然想骂人,但最终差点哭出了声,“我……我下次再也不多管闲事了!”
那人就站在那里,像一个假人,自始至终,没有挪动过分毫。
陆然渐渐爬了过去,渐渐看清了他的面目。
来人身材很矮小,怕是只有五六岁孩童那般高,身体圆润得像个皮球,因此他很费力地弯腰,才能看见在地上爬行的陆然。
这人全身穿着黑衣,连脸都覆在一块黑布后面,只是在黑布上面,画了一只极其简单竖过来的眼睛。
“你好啊。”陆然终于爬到了这人的脚下。
那人没有退让也没有要扶陆然起来的意味,倒是热情地回了他一句,“你好啊,天命者。”
“你是谁?天命者又是什么?你为什么要救我?”陆然一口气,问出三个问题。
“天命者,你别急,我们有的是时间,一个一个来回答问题。”
离得近了,陆然才看见,这人的身体虽然圆润,但弯腰并不费力,甚至有些说不上来的优雅。
“首先我是谁,我不是谁,我是一个人。”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是一个人。”陆然艰难翻了个身,这样他就不用再费力抬头,而只要躺平就可以看着对方与他交谈。
“我的意思是,我的名字叫做‘人’。”
“啊?所以你的姓呢?你叫张人杨人还是陆人?这名字谁给你取的?”陆然差点笑出声。
“没有姓,就叫人,我们所有的守岁,都叫人。”黑衣人语气一直认真且平淡。
陆然越听越觉得那块黑帘的后面,应该是个小孩,“那好吧,那什么是天命者呢?”
“我只能告诉你,天命者是被选中之人,天命者背负天命穿梭在世界与世界之间。”
“什么样的天命呢?”陆然听得又开始有点迷糊。
“天命者的天命是最高的天机,我这种低阶守岁,无从得知。”
“低阶守岁?那还有高阶?你们,究竟是谁?”
“我已经告诉过天命者你了,我们是人。”
“我天……”陆然吐了吐舌头,“你们的确是人,跟那些喜欢打哑谜的人,根本没有区别。”
那人似乎点了点头,“现在我来回答天命者的第三个问题,营救天命者陆燃的任务早在此世界六千年前就已经下达,上峰命我在此地此时等候,至于原因,我想只能是我等守岁的职责所在。”
“所以说,你在此地,等了我六千年?”夸张的事情陆然见过不少,但此时此刻,他还是觉得有些吃惊。
那人不假思索道:“也不是全在等你,我在此世界,也过过几年像样的生活。”
“所以……你就是第二届鉴宝会出现过的那个黑衣人?”陆然忽然想起了什么,追问道。
“好像是参加过一次,在那灯还没有进入房子之前。”那人也跟着若有所思。
“好吧,我知道再问下去就有些不礼貌了,最后一个问题,接下来,要怎么办?”陆然摊开手,“我这样,能恢复吗?”
“也是,我只是接到救你的命令,上峰却没有指派之后的行动。”黑衣人顿了一顿,“抱歉,我是第一次出来执行守岁,还不是很熟练。”
第九十章 十万个为什么
守岁与他所谓上峰的沟通很是奇特,说话间,他坐了下来。
然后他的黑衣上开始出现几圈绿色波纹,波纹持续往上,好似在持续发送讯息。
不久后头顶传来几声轰隆隆的雷声。
有蓝色波纹透过屋顶折返回来,雷声与两道波纹持续大约三五十息后,守岁重新优雅地站立起来。
“上峰回电,要我将你恢复后,让你自行离去。”
“那来吧。”陆然双眼一闭,等着再遭一次罪。
守岁点了点头,伸手在却往自己身上摸去。
原来他这身黑衣服的前襟处,有一个巨大的黑色口袋,如果不撑开,根本看不清。
摸啊摸,守岁摸出一把奇形怪状的枪来,照着陆然那烂如破筐的肚子就来了一枪。
陆然先是感觉肚子一热,接着便是全身一同微微燥热起来,还有些痒,整个过程并不痛苦,轻轻睁开眼,陆然只看见一束淡淡的绿光将自己笼罩。
三五息之后,一切果然恢复了原样,就连之前破掉的衣服,都重新回到了身上。
【涅血火珠】再次有力而均匀地转动起来,陆然一时间觉得活力无限,一个鲤鱼打挺,重新站立起来之后,只觉得之前鼓动全身的精力,不仅回来了,似乎比之前还要更加饱满。
“好厉害的宝贝,这不比那谁谁艾老五强多了?多谢你啊,人。”路人嬉笑着抱了抱拳,表示感谢。
守岁身子往后轻轻一仰,也是一副开心得意的模样。
可陆然就抓准了他这个不好防备的身姿,以极快的速度往前一探,同时伸手就去拉守岁脸上那块黑帘布。
守岁猝不及防,那块帘布还真被他一下揪在了手中。
但是扯不下来。
陆然急忙伸出另一手,挡在守岁喉间,这么做是为了防止守岁伸手捂脸,另一手极快往上一撩,将黑帘布彻底撩开。
飞快看了一眼之后,结果令陆然大吃一惊,首先守岁被陆然揪住脸帘,根本就不慌,甚至没有躲,身子动也没有动,其次是他掀开布帘之后,什么都没有看见。
布帘之后,是空的。
只有一个头颅的形状印在后面的包头布上。
陆然很想将手伸到这空的地方再试探试探,但万一人家就是个透明人呢,那岂不是很没有礼貌?
想了想,陆然放下双手,后退了一步,继续行了行方才那个抱拳礼。
“抱歉,我实在是太好奇了。”
“抱歉,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看。”守岁说话一直不温不火,平平淡淡,这一句,突然有了些讽刺的意味。
陆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聊下去了,杵在那里。
对方却微微鞠着身子,很期待的样子,等着陆然再开口。
如此尴尬之际,陆然几乎要再问出几个古怪问题之际,口袋中被遗忘的手机忽然叮铃铃响了起来。
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冠英的声音,“陆神仙,陆哥,救我!快!”
接着便是一阵杂音还有两声不是很清晰的拷打声,电话,被挂掉了。
陆然再回拨过去,却是嘟嘟嘟的忙音。
一时之间,陆然忽然想起了血肉模糊,无知无觉倒下去的李小愚。
他立即向守岁询问,“你能救救别人吗?”
守岁摇了摇他那也许并不存在的头,“因为你是天命者,所以你才有救。”
言下之意,李小愚或者丽真、慧真死了或者傻了,连面前这种神奇之人,也无法可救。
所以,冠英更不能再出事!
守岁似乎看出了陆然的心事,不紧不慢地说道:“看来天命者,遇见了新的麻烦。”
还未等陆然再开口求助,他又摇了摇头,“守岁只负责拯救天命者,但不能听命于天命者。”
陆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房子中的房子,那座青铜做的寺庙,问道:“那里面的人怎么办?”
“不愧是天命者,就是宅心仁厚,连自己的敌手,也要关心上一番。”守岁似乎学着陆然的样子,冲陆然抱了抱拳。
“你想什么呢,我只是担心他们不死绝在此地,后面还要来追杀我。也不对,他们死绝了,我要去哪找到慧真的踪迹呢?”
“天命者自有天命,非天命者是感觉不到方才这一切的,天命者离开后,一切会恢复如常,只是天命者,也就是你陆燃,会以任何人都无法想到的方式,在一瞬时,消失在他们的眼前。”
“好吧。”陆然重重叹了口气,“顾不上那么多了,就是有些可惜,要不是为了冠英,我真想把你捉起来,先问上你十万个问题。”
“十万个问题啊,我等守岁寿命有限,恐怕也无法一一作答。”面对玩笑话,守岁还是一本正经,回答道:“不过我知道这时代有本书,叫《十万个为什么》,天命者可以找时间一看……”
陆然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向天花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呐,天命者,我们就此别过?”
等了许久不见陆然有动静的守岁,有些拘谨的问道。
这人,的确是六千年第一次出外勤,处理事情,难免有些生疏。
“喂,要走了吗?那再赠送个服务呗?”听见他说话的陆然,转过头来,坏笑两声。
“呃……什么服务?”守岁面露难色,但手已经在胸前的口袋摸索。
“尽快,送我去我想去的地方。”陆然也不知此时冠英在哪个方向,只好向天上指了指。
“我懂了。”守岁摸索了几下,掏出一根炮仗模样的东西,大约有手臂粗细。
“你要把我炸上天,飞过去?”
“或许是这样使用的。”守岁并不确定,“但我们这种低阶守岁,只有三级以下的道具。”
陆然接过炮仗,拿在手里把玩。
“等我告诉你这枚‘星’的使用方式……欸欸欸,天命者,那里不能碰!”守岁几乎要惊叫起来,要不是不能离开这个圈,他怕是要跳起来去追陆然。
因为陆然此时已经冲破了钢筋水泥的天花板,到了天上。
这一晚,所有丼水湾未睡的人,都看见了奇异的一幕。
有一颗流星,不是从天而降,而是往天上直飞而去,也就是三五秒的时间,流星划了一条极其漂亮的尾焰,消失在天空的一角。
第九十一章 金钩坊
枪港其实很小。
陆然被那颗“星”包裹着,一团橙红中带着蓝的火焰,没用到三百息的时间,几乎横跨整个一龙区域。
极有特点的南粤夜景,所有的霓虹高楼,尽入眼底。
但陆然无心欣赏这些。
一方面他念着冠英的安危,另一方面他还在回味着方才的种种奇遇。
这个夜晚还未完全结束,却已经经历了太多——
夜宴怪谈、寺庙探险,邪神祭祀,混沌现身……最后是守岁的救援。
而他自己,则是三次冲阵,精疲力竭,眼睁睁又看着一名熟人死在面前,自己也差点人没了,最后居然又毫发无损在天上飞。
各种信息多如牛毛,根本理不清。
而直觉告诉自己,这一切根本没有结束,这个夜晚,还有下半场。
想到这里,陆然停下思绪,因为飞到这里,身下的夜色,猛然黯淡了下来。
一座规模并不算大的城寨,只闪着几盏微弱星点的灯,出现在身下。
还未来得及细看,寻找个着陆地点,“星”陡然下降,将陆然砸在城寨中心地一处天台之上。
“这玩意,可比腾云快多了。”
一头撞在几盆盆栽之上的陆然,揉揉脑袋,拍拍尘土,从一堆奇异的火光中站了起来。
……
九龙城寨之外。
一开始是两名高处负责了望的真探发现,天上出现一颗闪动的流星。
接着夜班真探们七八千人,都亲眼目睹一团疑似不明飞行物的火光落到了城寨中央的位置。
在同辆车休息的雷骆和安洁琳,此时已经爬上了车顶。
“在什么位置?”雷骆扬了扬手中一张城寨的平面图。
安洁琳拿着望远镜看了又看,最后在平面图上画了一个红圈。
雷骆看到红圈之中,醒目的三个手写字——金钩坊。
而安洁琳镜片后的那双乌溜溜的黑眼珠,则闪过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纷杂,惊喜和忧虑都有那么一点。
……
两人百米开外,环荣大厦十六层。
彭秦和他的老朋友盖伊,还有那名番僧,面前也摆着同样一张平面图。
那只蛆虫刚爬到金钩坊的位置,就被身穿酱紫色肤色也同样酱紫色的僧人抄在手心,一口吞入腹中。
“两位恩主,看来我们得走一趟了。”
僧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说的却是一嘴地道的伦敦腔英文。
盖伊·麦克林立即回礼,“请大师先行一步,我们简单部署一下,立即跟上。”
僧人礼貌转身,步伐极其迅猛矫健,不等盖伊再说点什么,人已经消失在这间写字楼的门口。
彭秦有些难以相信地看着窗外,又看了看那张被蛆虫爬过已经黏答答臭不可闻的图纸,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就是陛下所说的‘幽灵’?”
盖伊不置可否,却从腋下的枪套中拔出了手枪,也开始往门口走。
出门朝右另一间房间内,有数十名中情局的干探在随时等着他的召唤。
“需要我跟去吗?”多年的文职生涯,早已经大腹便便的彭秦,早已经跟不上老同学。
盖伊头也不回地说道:“你留在此地指挥吧,另外再派一些飞虎真探,跟在我的探员身后吧,看来今晚,我们要硬闯九龙寨了。”
“派多少?”彭秦果然还没有走两步,就开始气喘。
“全部。”
……
陆然站在天台之上,听见不止一户人家在房内骂人。
“这都几点了,让不让人睡觉了?”
“干什么不好,做小偷?去哪偷不好,来我们九龙城寨?”
“什么,不是偷东西?那偷人也要看时间不是,哪有这样嚣张的!”
……
惹得陆然只得弯下身子,躲在那几盆长势甚好的盆景后面,大气不敢出一口。
可偏偏盆景后面跑出两只猫来,一只体型偏壮的花猫,一只体型较小一些的白猫。
花猫冲着陆然,喵呜乱叫了一通,仿佛是在跟小白猫控诉,看吧,平日里在这里发出怪声、踩坏绿植,偷咸鱼并不是我,就是这个红皮的小子。
而那只小白猫,一开始还看着花猫,后来就只眨着一双水汪汪发着微光的美瞳,一脸无瑕地盯着陆然。
陆然试图用自己同样无瑕的眼神,劝说花猫不要叫,又担心街坊骂得更难听,因此将身子压得更低,他这一低头,忽然在花丛之后,看见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
一块招牌,上面写着金钅方三个残字,上下还装饰着扑克牌和骰子的图样。
李小愚和冠英讲过的话突然在脑中浮现。
冠英来此地,是为了寻找义真那名双花红棍。
冠英的师父,就是在双花红棍的手上丧命,地点,也正是一间赌场。
方才冠英的求救电话之中,除了拷打声,还有骰盅里骰子晃动的声音。
看来,那名叫“人”的守岁的东西果然都神奇,说了要送我去想去的地方,就真的一步到位,将我送到了门口。
陆然回头冲那两只猫咪轻声说了句再见,便穿过花草,从天台上一跃而下,直落在赌坊的正面。
背后花猫喵的一声,仿佛在说,看,我没说谎吧,这就是个粗鲁的人呐。
白猫却猫步轻俏,追到了天台边缘的水泥围墙上,继续看着陆然的背影。
大约是听见动静,有两个疤脸的汉子开了门,在门口四处探视了一下,就看见陆然一身红衣,像某种精神失常的流浪汉,也在他们的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
其中一名汉子狠狠瞪了陆然一眼,腰间拔出手枪对着陆然笔划了两下,说了句,要饭的,滚开啊,转身便要进去。
这间隙陆然已经看到了屋内人头攒动,烟雾缭绕,生意看上去很好。
又听到几句骂声,跟冠英电话中背景声的几乎无二,再透过【涅血火珠】的感官提升,陆然几乎确定,冠英就在这间赌坊之中。
“喂,我想进去玩几把。”
陆然叫了两人,冲他们故作青涩地笑了笑。
“去去去,我们这里都是玩大的,不招待乞丐!”持枪的汉子一说话就瞪大眼睛,他还是觉得,陆然的打扮,像个神经病亦或是专门在午夜揽客的牛郎。
“我有钱。”陆然卸下背包,掏出两捆港币。
“那快请进,快请进!”持枪的汉子与另一名汉子对视了一眼,语调和身姿都立即放低了许多,可以说有些谄媚地将陆然迎进了这间金钩坊。
第九十二章 无耻之徒
赌坊的门很小,内里却是很大一间平层。
外面七八张台子,里面有几个隔间,一眼看过去,张张桌子都挤满人,生意还真是不错。
陆然过去从未去过赌坊,但在海上的岁月,可没少见船上的海子们赌博。
尽管两个世界的赌博方式不尽相同,但赌博这东西,说到底,无非是比大小,比运气。
所以陆然在门口那个汉子的引荐下,很快坐到了一张台子之上。
赌博的规则很简单,三个骰子,由庄家在封闭的骰盅中摇晃,玩家则盲押大小。
陆然的手气很背,上来就连输了三把。
三把之后,陆然加大了筹码,却放慢了下注的速度。
那汉子见陆然坐定了,是要持久战的样子,便放下了戒心,又看了两把,便就又回到了门口。
五把全输的陆然,来到了第六把,他这次找旁边的大白腿女郎借了一根香烟点上,一通操作下来,终于将这赌场这一层打量个清清楚楚。
显而易见,这一层就是普通的赌坊,可既然是赌坊,那跟窑子啊花楼啊澡堂都一样会有贵宾室,这一层四个隔间的尽头有块小小的门帘,门帘后应该是往上层的楼梯,门帘前同样坐着两名精壮汉子,两人也不避讳,枪套跨在脖子上,长枪则抱在胸前。
陆然心里这时候只拿得出两个方案,第一,靠【涅血火珠】的蛮力冲进去,可这样肯定打草惊蛇,回头再给那人带着灵真、冠英跑了,不太妥当。第二,便是制造混乱,让那两名看守挪一下屁股,自己偷偷溜上去。
可要如何制作混乱呢?陆然首先想到放一把火,简单有效,可这房中几百号人,火小了没有用,火大了怕是要误伤不少人,可若是别的,比如找别人打上一架,那自己就很难脱身了……
正为难的时候,眼下这局骰宝已经开宝,陆然当然买了大,还是输了,而他身旁那位大白腿女郎则连赢了三局,桌面上的钱堆得像座小山,她又甩给陆然一根香烟,隔空给了陆然一个大大的飞吻,还抖了抖大胸脯子给陆然一饱了眼福。
一口烟差点把自己呛死,陆然转过头去,不敢再看,再掏出一捆港币,胡乱押了个……大。
这时候身后的一桌忽然发生小小的骚乱,这种情况在赌坊应该也很常见,一名看上去三四十岁的赌徒输光了筹码,有人说他是连押了三十六把小,庄家却连开了三十六把大,他怀疑庄家作弊,被赌坊的打手们连推带搡,拖下了桌子。
打手们倒没有赶他出门,只是放任他躺在冰冷的地上,过了一会见无人理睬,他居然又爬了起来,开始在赌坊中四处闲逛,最后他停在了陆然和那名白裙女郎的中间,一会看看那女郎,一会看看赌桌上的战况,像只哈巴狗一样,一脸的痴态。
陆然心中忽然有了一计,这一把又输了之后,他便借口这方位点子背,要换个台面玩玩,拎包起身之后,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其实是小声在那人耳边说了一句,“要弄点钱吗?跟我来。”
那人脑子倒也灵光,面不改色保持着距离跟着陆然进到屋内另一角的卫生间,四下无人之后,陆然悄声说了两句,递给了他一些钱。
那人出了洗手间,坐到了陆然走后空出的座位,而陆然,则晃到了最里面的一个隔间里,看人家在玩牌九。
没过多久,那边果然起了争执,原因倒不是那赌徒输了钱耍赖,而是那名白衣女郎控诉赌徒占她的便宜,两人坐得近,赌徒的手脚不干净。
赌徒并不申辩,只是又讲了几句无赖话,气的那女郎直跺脚,胸脯子乱颤,一众赌徒哪能放过这等热闹,纷纷凑上去也热闹热闹,纷乱中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出手,一把扯掉了女郎的外衣,好家伙,这女郎里面竟是真空的,女郎孤身一身,实在遮挡不住,索性撒开手破口大骂,矛头却直指向原先那名赌徒。
那名赌徒这时“据理力争”,也是没完没了,说着什么又不是我扯你的衣服你这是捏软之子诸如此类的话,反正就是不让事件平息。
围观人的人这样大饱眼福,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在场内拱火之人,赌坊的打手们来了,甚至想挤进去看两眼也都挤不进去。
场内几乎大半人都涌了过去,那两名门帘前持枪的汉子原本还有点定力,那边热度高涨起来之后,两人再也按捺不住,也凑了过去。
陆然就在旁边等着,两人屁股一动,立即调动涅火,以比起赤仙有过之而不无不及的速度,闪进了门帘之后。
门帘之后,并不是向上的楼梯,而是向下的楼梯。
还未往下走,陆然先听见几声颇为豪放的笑声。
“刚才是灵真妹妹,现在轮到你了,冠英。”
被提到名字的冠英,没有回答,却发出了扑通一声。
陆然小心翼翼开始往下走,渐渐看见又看见一个门帘,门帘之后,似乎是一张赌桌,赌桌之上,则堆放着一些杂物。
豪放笑声的主人就在这些杂物之后,背朝着门帘。
此人身材高大,长发,白衣,背影看着竟然还有几分熟悉。
再走近了一点,看见那人低下头去,伸出一手。
而他身下,冠英正裸露着身体跪在他身前,只看见个头顶,在那晃动着脑袋。
这畜生,究竟在做什么呀!
陆然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已经捏了树小姐在手,两团涅火无声无息出现在手腕之上。
又看到了远处有张沙发,沙发上灵真躺在那,身上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破洞背心,光着腿脚,像是昏死了过去。
这畜生,究竟都做过些什么呀!
最后两步,陆然几乎将刚刚恢复的气力一散而尽,用此世界人不能理解的速度,朝着那白衣人就飞扑了过去。
陆然当然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树小姐已经递出,他这一剑,就要给这四十四场不败的擂台霸主,来过透心穿!
第九十三章 意外之人
巨大的力道卷着一阵急风,先是撩开了那厚重的门帘,接着吹乱了桌上的杂物,等到那白衣人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陆然这一剑,可是随便斩断过马氏兄弟那非常人的猪头。
陆然等着那样一朵熟悉的血花出现,然后再一个翻身,尽快救下冠英。
可陆然的剑,就在最后半寸要到达白衣人后背之时,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陆然要它停下来,是那个人忽然伸手,往背后做了个掏的动作。
他这个动作看似随意,好像是要挠痒痒,实则是一下捏住了树小姐的剑尖。
陆然很是惊异,此时他至少有赤仙之力,可这人头也没回过,仅凭感觉,就封住了他的剑势。
更准确点来说,是捏住了他的冲势,卸掉了他的怒气,更是瓦解了他的杀意。
陆然明白这是又遇见了一位不凡之人,看来这方世界之大,怎会没有仙人,是自己当初想当然了。
这么想着,速胜不太可能了,陆然就想收剑再战,可树小姐被那人两根指头捏得死死的,陆然试了几次,抽身不能。
一气之下,一团涅火从另一手甩出,烧到那人手腕附近。
涅火一出现,那人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口中“咦”了一声,但是还是没有转过身的意思。
冠英还在那埋着头,听见那人发声,也抬头往陆然这边看了一眼。
眼中一团迷茫,但他还是认得陆然的,于是他也“咦”了一声。
这下陆然更是着急,只得弃剑,飞身上了赌桌,打算肉搏。
但那人的动作比他要快多了,他提前预判了陆然要弃剑的动作,在那之前,捏着树小姐的剑尖往上一挑,陆然连着树剑就这样被挑飞了起来,划了一个半圆,摔落到白衣人的正面。
陆然脑中嗡的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落地立即翻身起来,目光随即朝白衣人的脸上扫去。
那人也朝着陆然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还是陆然先开了口,“居然……是你?”
白衣青年虽然面露了几分疑惑,却也认出了陆然,但是他没有说话,因为他虽然认出了陆然,却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该称呼你为同乡人?”白衣青年思索了半天,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陆然却想到了方才自己进门之前看见的那一幕,依然觉得怒火难消,一拳就挥了过来,“你这畜生,究竟都做过些什么呀!”
这一拳,当然打不到白衣人的身上,他轻轻推出一只手,包住了陆然的拳头,茫然地问道:“什么畜生?我又做了什么?”
陆然被他一挡,身体几乎被他又控制住,这才冷静下来,看到冠英还跪在那里,他虽然裸露着上身,但并未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那人的裤子好好穿着呢!
冠英这时候才算反应过来,回过头,对陆然咧嘴一笑,“陆居士,你……你怎么来得这样快?”
陆然忽然有点明白,自己可能是被耍了,破口大骂道:“喂,不是你向我求救嘛?还有,你们两个,在这做什么?”
这一顿吵闹,直吵得身后灵真也醒过来,打着哈欠,说道:“陆然哥哥,你来得真够快的,还有,你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白衣青年听见两人说话,明白来人就是冠英和灵真口中的那位“异人”,于是松了手,说了句,“误会了,是自己人。”
冠英见陆然一脸茫然,赶紧起身解释了一番。
原来几个时辰之前,冠英同样要找赌场,谁知道冒冒失失找到了别家,怀疑对方刻意隐瞒,与对方大打出手,落下了伤却也惊动了这位白衣人。
白衣人(冠英说到这里开始称呼他为石大哥)出面将局势摆平,冠英惊奇地发现灵真完好无损地跟在她身后,还跟他有说有笑。
灵真自然很快认出了冠英,跟石大哥说明情况之后,石大哥带他回到了金钩坊,三人一交谈,石大哥说冠英的师父并不是死于他手,而是真的死于心脏梗死,冠英看见这位石大哥白玉一般的干净面孔和无瑕眼色,选择了相信他,三人接着又谈起陆然,说起陆然来自异世界,而且的确不是凡人,石大哥就让冠英打电话给陆然,骗他过来。
冠英还是单纯,一一照办,再等到与灵真闲聊到灵真睡着之后,石大哥又说或许可以帮冠英快速疗伤……这才有了陆然闯入之前,透过门帘看到的那一幕。
“冠英你说的话,我当然相信。”陆然揉了揉被白衣人捏得有些痛的手,接着往那人的脸上一指,冲冠英和已经凑上来的灵真说道:“但是此人不姓石,也不叫什么小石头,此人的姓李,名叫李玩!”
“李玩?”冠英和灵真都望向白衣青年,但这毕竟是在彼世界,两人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李玩哈哈大笑,“我果然令人过目不忘,没错,我是叫李玩,小石头只是我的绰号,道上的名字。”
冠英和灵真都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像看傻子一样看向陆然。
李玩也看向了陆然,“同乡人,我也见过你。”
“谁跟你是同乡人?”陆然大受震撼,这一夜的下半场,可比上半场还要刺激,不过他虽然心中波澜万丈,脸上却装作风平浪静,甚至还有些无所谓。
“怎么不是同乡了?你忘了我的来处?夏亚吴苏省吴山县吴海镇陆家村出海正南三百里乌有之岛上,那时候我就见过你,只是你不知道罢了,当然,还有夏亚城郊狮子城寨狮子楼中,你跟两名个色少年假扮那狮子帮的帮众,混在人群之中……后来溜之大吉。”李玩的脸上全是笑意,看上去他对陆然的到来,十分高兴。
可他这样的轻描淡写,反而让陆然觉得很可怕。
他能说出一番话,再加上他方才出手之犀利,证明此人定是李玩无疑。
这枚石丸有多危险,狮子楼上那些令人惊叹的画面,过去那段时间,可还都历历在目。
而今他怎么会来到了这里?
他成长了许多,似乎也更可怕了许多。
最为关键的是,他是好是坏,站在哪一边?
第九十四章 李玩如水
李玩的出现,让陆然一下沉入了回忆海里,半天都没有再浮上来。
可如今的李玩,在这方世界最尔虞我诈的黑道混了许久,心智上早不再是那个仿若儿童的傻殿下,所以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让冠英又回到之前的位置,却没有让他再蹲下,只是朝着他的肩头轻轻拍了一拍。
一条细长的黑血喷涌而出。
不是喷溅而出,而是像条乖巧的长虫,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然后顺着李玩的手势爬到了地面,最后化为一摊血水。
“子弹已经取出来了。”李玩脸上些许的欣喜,应该不是装的。
但他再露这一手,分明是告诉陆然,这方世界对于陆然的限制,在他的身上,似乎并不存在。
冠英被李玩这么一拍,顿觉轻松了许多,却看见陆然杵在那里,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了一声:“陆居士,小愚兄呢?”
灵真也凑上来问,“对啊,我哥人呢?”
陆然这才算浮了上来。
“额……我们来到这里之前,他说帮会里有要事,因此单走了。”
不得已,只能先糊弄过去。
冠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灵真则有些失望的样子,反倒是李玩接了一句“现在的洪升,的确有很多大事要事”,算是转移了话题。
四人坐下,各自交待了分头行动的前因后果,陆然简单叙述了他们赴宴的经过,当然,为了瞒住灵真,他的故事改成了陆然小愚大闹鉴宝会,吓死李先生喝退了蔺瑶之后全身而退的结局,听得冠英和灵真连连拍手称快,一时高兴不已。
当然,最重要的讯息是,慧真的确还在蔺瑶手上,只是在哪里,并没有头绪。
“在东面。”李玩忽然插话,“大约十分钟前,我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往东去了。”
“东面?”李玩看向冠英,冠英摆摆手,“我不熟的,不知道的。”
灵真则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枪港那么小,我们就一直往东去,不就行?”
冠英和陆然都认同他的看法,李玩却摆摆手,“咱们现在走不了。”
“对哦,这城寨昨天傍晚被围起来了,只许进不许出。”冠英一拍脑袋,附和道。
“咱们不会偷偷找个空子,溜出去嘛?”灵真到底是个孩子。
“恐怕也不行,因为我感觉到了另一股强大的力量,已经将我们包围了。”李玩怕这三人没听明白,“我们,就是指这间赌坊,这间地下室。”
话音未落,有个持枪的汉子冒冒失失掀开门帘,闯了进来,颇有些急促地说道:“石头哥,不好了,外面有警察,将我们包围了。”
李玩抬抬眼睛,语气淡定,“知道了。我们不就是赌个钱,没什么大事的。”
汉子摇摇头,“怕是没那么简单,来的都是些全副武装的飞虎真探,今次,看来是我们招来了什么大犯要犯。”
李玩笑着看向陆然,“那就是你喽,你来之前这帮人只是在外围,并没有想着进入,你来之后,他们呼啦一下子全进来了。”
陆然点点头,表示可能是蔺瑶从中作祟。
李玩对那汉子说道:“知道了,我马上出去,把他们都拦在门外,进来了,不好处理。”
汉子得了命令,端起枪,面带兴奋地走了。
回头过来的李玩问陆然和冠英,“咱们,带着这女娃娃,还有地方可去吗?”
冠英只想到了顺风大饭店,陆然却想到了冠英一直提起的青云观。
李玩沉吟了一会,笑道:“城内怕是很难待下去了,咱就去山上吧。”
“既然已经包围了,怎么去呢?”
这样的问题,必然只能是冠英问的,陆然当然领教过李玩是头什么样骇人的怪物。
李玩的眼神原本清澈如水,忽然这水变得深不可测,他先看了看陆然,说道,“你现在不弱,所以你一会护住冠英。”
陆然点点头。
“冠英你就跟着陆然,陆然你再跟着我,往青云观方向,跑。”
深不可测的水面之上,再泛起令人心生恐惧的涟漪。
“别的什么你们都别管,我开始跑,你们就跟着跑。”
李玩伸出宽大的臂弯,抱起灵真,“妹妹就我来保护。”
灵真像是极其信任李玩,就靠在他胸膛上,眼也不眨。
“你确定?”冠英还有些难以相信,看了看陆然。
陆然点了点头表示确定,如果李玩真的站在自己这边,那他肩上的担子,一下减轻了大半。
李玩在,冠英和灵真的安危,绝对可以得到保证。
想到这,陆然脚步轻快了许多,跟着李玩,四人一同走出了地下室。
一层的各种赌博已经停止,所有人缩在了地下室门口最后几个隔间里,见李玩出来,全部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道路。
李玩脸上似笑非笑,倒是手上抱起的灵真的表情颇为冷酷,两人缓慢穿过人群,人群中甚至有人发出“哇塞”的赞叹之声。
而陆然和冠英,很明显,只能做为两个小跟班,乖巧地跟在身后。
快走到前门门厅处,李玩叫两人在此地等候,他带着灵真,继续走到门口处,唤回了十几名正在跟警察对峙的义真兄弟。
此时的金钩坊门口,可谓人山人海,就是春节游神时,也不见得有那么多人。
最外层,港府最为精锐的特种真探,飞虎真探,一水的美式单兵装备,个个都是精英。
飞虎真探后面是韩乐率领的便衣真探,以七八辆防爆车为掩体,同样是严阵以待。
便衣后面,军装真探手持防爆盾和长武器排成三排,作为最后一道防线,同时,也为了不放走任何一个嫌疑对象。
总探长韩乐亲自坐镇,三大探长雷骆、吕森、颜刚尽数到场。
港督彭秦虽然没有在一线,却也在高处一所征用的民房里看着这一切,他的身边,当然还有军情六处的少将盖伊·麦克林和那位从进入城寨之后太阳穴就一直高高隆起的僧人。
李玩抱着少女灵真,走出了门口,仿佛门前这一排排长枪大炮不过是夜晚里自己家庭院里开出的繁花,他一眼就盯上了韩乐,冲他点了点下巴,“这位先生,这么晚了,这么兴师动众,有何贵干?”
第九十五章 吹一口气
韩乐被李玩点名这么一问,反倒有些被动,他本来想把锅甩给雷骆,让他去负责这场既师出无名也颇为凶险的抓捕,他没有想到里面的人会主动走出来跟他们搭讪,他更没有想到这个人,一眼就找上了自己。
“嗯,我们怀疑这幢楼里有人私藏重犯,因此我们要进去逐一排查。”
但毕竟是个老真探,冠冕堂皇的官话还是随口就说了出来。
“韩老总你这是何必呢,里面都吃韩老总碗里一口饭的自家兄弟,放工了来这里休闲休闲的,哪有什么重犯,韩老总自家的地盘,怎么可能出重犯?”
李玩的话,不仅仅是说给韩乐听,也是说给他身后的所有人听的。
韩乐已然十分为难,收黑钱其实在场的真探兄弟们人人都知道,但这毕竟是个正式场合,他可不能顺着李玩的话说下去一口承认,再说自己身后还有彭秦和那个甲国来的大使看着呢,这青年这样说话,搞得跟自己很熟,而自己根本不认识他,上来先吃了个暗亏。
“这位市民,配合我们真探执法办案是每位枪港市民的职责,请让一让,让我们的飞虎进去搜查!”为了遮掩自己的慌张,韩乐扯过身旁一名便衣手中的大声公,对李玩喊话。
李玩没有丝毫要退让的意思,看着灵真,浅浅一笑道:“可我并不是枪港市民啊,我连身份证都没有,早叫你们给我发一张,你们不发,好嘛,你们现在过不去了。”
他打开一手,拦住身后的入口。
“……”韩乐再度语塞,只好将方才那句套话,又说了一遍。
“石头兄弟,这里不逞英雄的时候,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你抱着的灵真考虑吧。”韩乐旁边的雷骆当然一上来就认出了灵真,只是选择了现在才开口说话,“你让开,将灵真还给我,那也就不存在三猪岭儿童失踪案,你要知道,劫持儿童,可是重罪!”
李玩扭头看向雷骆,“你认识我?”
雷骆点点头,“我跟你老大是好朋友。”
“你认识我,可我不认识你啊,至于白豪,他,不再是我老大了。”提及白豪,李玩的表情,居然还有那么一丝丝忧伤。
雷骆感觉李玩有所松动,正要想着怎么继续劝说,可那边韩乐有些急不可耐(也许只是怕这种场合被抢了风头),一招手,四五名飞虎真探已经围了上去。
距离够近,四五名飞虎都是格斗好手,瞅准李玩的手脚就要先将之制伏,有一名的专属目标,则是救下灵真。
结果,当然是很惨。
连涅火全身的陆然都近不了李玩的身,这四五名好手换成四五个打十个的叶问也是白搭,李玩或许是出了手,或许是没有出手。
陆然在他身后都没有看清楚,只看到金光一闪,那围上来的四五名真探像被惊飞的鸡群,以自己都不相信的角度和力度,飞散到了四处。
韩乐此时已经知道李玩是义真的双花红棍,一龙擂台四十四场不败记录的保持者,是个武术好手。
但他知道的还是太少。
于是又是两队飞虎扑了上去,你再能打,十个壮汉蛮牛一般冲向你,那也顶不住。
但还是金光一闪之后,飞虎变飞鸡,很快李玩的面前,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
“哇哦。”冠英看了看始终淡定的陆然,禁不住赞叹出声。
李玩和陆然不同之处在于,陆然的头顶有朵庞杂臃肿的气云,也就是冠英口中所谓的邪气。
但李玩没有,李玩的头顶上干干净净,因为气都在他体内,他是枚石丸,也是十心八肺之人,他时时刻刻都在吸取天地万物之灵气,为己用。
这时的冠英,即将见识到彼世界所谓“仙人”真正的可怕。
韩乐连吃了两次瘪,决定对李玩开枪。
一方面当然是为了在一众下属面前争回面子,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耳返里面,港督彭秦已经下了命令,拿下此人,此人就是这次的目标。
彭秦下达了命令之后望向盖伊,盖伊则用眼神询问那名僧人,僧人的目光,自从李玩出现,就再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上,他点了点头,郑重地说道:“没错,这就是那位幽灵阁下。”
“正因为是幽灵,所以开枪也杀不死,可他手上,还抱着个女孩,难不成那女孩,也是幽灵?”
彭秦还在自言自语着,盖伊却已经举起了望远镜。
第一批射出的,是橡皮子弹。
李玩微微笑,吹了一口气。
无形的墙完成了无形的阻挡,子弹如一千只断翅蚱蜢,在空中急刹车,头朝下,纷纷坠地而亡。
“换真弹!”番僧在耳返中忽然怒吼。
真的子弹,上来就是对付一支恐怖组织小队的弹量。
数以万计的子弹像愤怒的火雨,以闪电般的速度,往李玩和灵真的身上招呼过去。
可这些,对于李玩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李玩还是吹了一口气。
一口金气。
金气之中,氤氲生出一面镜子。
【镜母】。
【镜母】一到,虽不及当初在一鼎山之下怀镜真人使用时那种万千光芒。
但也足够照得面前一众人,一时睁不开眼。
镜子出现不过一瞬,在子弹呼啸而过的瞬时,碎成了几万块。
每一颗子弹,都射入了一片镜子的碎片之中。
也就是说,【镜母】将这些子弹,都吞入了口中。
“都说了叫他们不要进去,怎么都这么不听话呢?”
李玩的话,是说给灵真听的。
灵真也没有见过李玩施展过如此神奇的手段,只当是做了一场美梦,梦中来到了仙侠的世界,然后看了一场绚烂的烟火。
“真……真漂亮。”
她一开口,李玩更是开心,于是又吹了一口气。
【镜母】的碎片们像是得了命令,纷纷扭动身躯,发出了一阵风铃般好听的声音。
然后它们,又将吃进去的子弹,吐了出来。
速度更快,精度更准。
“再给你们一点教训,以后不要随便就把人家围起来搜查,要尊重别人的隐私。”
第九十六章 大光明王
李玩的话说完。
子弹们就像长了眼睛长了翅膀,又回到了那些飞虎真探的身上。
只不过本来是在弹夹中,枪管里,现在则飞入这些人的手臂上,小腿处。
砰砰砰砰砰,无数细小血花,就这样爆开。
陆然觉得,来到这方世界,李玩下手,还真是仁慈了太多。
但这些受了伤的飞虎和那些未受伤的真探可不这么想,面对面前这种未知的存在,恐惧让他们选择了加大弹药,二次射击。
一场长达三分钟的齐射就这么倾泻而出!
李玩笑得更开心了。
不过这次他没有再吹气,而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手指转了个圈,再反写了一个“一”字。
转了个圈,是让【镜母】那些碎片跳着舞又融合到了一起。
反写了一个“一”字,是让【镜母】完全在自己面前延展开来。
就好像是一面无限长的镜墙,或者更像一卷画幅在真探们面前豁然打开,画幅是镜面的,闪着光,镜子的两端无限延展,变大,又变得灵活,最后这面长城般的镜子像两只手,一下将这些子弹、真探或者他们身后的一切,包围了起来。
真探们除了骚乱,还是骚乱。
这镜子的质地虽然如纸般柔软的,可子弹打不动啊。
没有人能想到,原本是他们包围一个人,后来他们却被这个人给反包围了。
仅仅用一面镜子。
镜中的世界,如此真实。
还有人不死心,继续顽固射击,然而已是无用功。
韩乐的耳返中,传来了彭秦慌张的指挥,“全员原地休整,重整队形,等待救援。”
彭秦的身后,一道紫色的身影如同迅电流光,一闪而过。
彭秦和盖伊同时感觉人要被扯飞了出去,而两人面前那扇大落地窗,早已经只剩下一些碎片残渣。
紫色的电流正是那位番僧,人称“露电法师”,别看他看着三十来岁,实际年纪则超过百岁,年轻时他在杭州修行佛法,后来去了西天尼泊尔学习密*宗,六十岁有所小成,却因为历史原因叛离了故土,最后来到了欧洲,成为了甲国皇室的供奉。
面对李玩这样诡异之人,他胸有成竹,认为那不过是某种幻术,大障眼法。
露电三十三岁就修成金刚境地,彼时恰逢乱世,金刚出手,降妖除怪,无往不利。
六十岁他习得密宗大光明咒,已可穿梭无间,降伏一切罗刹、鬼神、天龙八部等一切魔障,清除无明业障、瘟疫、痛苦,免一切毒恶邪法。
如今他百岁高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修为到了何等地步,因为他太久没有出过手了。
紫色电光,如梦似幻,很快映入镜中。
露电已经来到近前!
浮浮流兜阿吒伲知浮流兜睺睺睺睺若浮流兜!
大光明咒第一句一出,众人皆醒,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苏摩帝浮呋兜呼呼阿吒那浮流兜纱呵!
大光明咒第二句一出,露电法师双掌结印,已经分开面前【镜母】。
嗡阿摩伽尾噜伽拿嘛哈母德拉吗呢!
大光明咒第三句一出,露电法师已经劈开金光,来到了李玩面前。
叭德吗叽发拉钵拉发尔打亚吽!
大光明咒复现人间,一切罗刹、鬼神、魔障都将无法遁形——
露电法师,掌心由紫变白,一掌就要拍上李玩的头顶。
“妖孽!伏法!”
他已经可以想象李玩皮开肉绽,跪地求饶的画面。
但李玩又怎么可能被他击中?
李玩眨了眨眼睛,金光如龙,小小地嘶吼了一声。
然后他转头对灵真说道:“妹妹,先闭上眼睛。”
看灵真乖巧闭上眼睛,李玩也伸出了一掌。
他当然不是要跟那慢得出奇的僧人对掌。
他只是一掌,发出了一道金光。
金光一现,大光明也得黯淡下去几分。
“不容易啊,终于在此世界见到了像样的炼气士。”
金光愈盛,李玩眼中的凶光就愈来愈迫人。
“可既然是仙人,见了本殿下,为何不跪!”
金光罩到露电头顶,露电的金刚手,颤颤巍巍,无法行动。
双腿不听使唤,一下跪了下去。
金光之中,露电看到一尊大光明王,但不是慈悲面容,而是一副凶相。
这大光明王的面孔,与这名青年的面孔完全重合,简直别无二致!
“你……”露电不敢再心生怠慢,口中诵念,“我佛,唵阿弥迭哇舍……”
他就要俯首跪拜,却被金光托起,悬于半空之中。
他欣喜万分,早就忘记了身上的使命所在,只以为这大光明王,今日就要度他,脱离这苦海。
然而他错了,大光明王(李玩)的脸上本是睥睨一切的孤傲,忽然更偏向了厌恶。
“你的身上,可流着不少无辜之人的血呢,真的不少呢。”
金光照到露电的脸,露电简直是喜极而泣,“所以,所以才要我佛的超度啊!”
他在内心狂吼狂喊,数百年来,他苦修功法,不惜滥杀求成,如今,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金光从他的眼睛,进入了他的肌肤,进入了他的血脉,进入了他的魂灵之中。
露电感觉到那种强大的力量在体内流转,生长,治愈自己,那是真正的颠倒众生的强大之力。
然后,他想给大光明王,露出一个感谢满足的笑容。
嘴角刚刚翘起,他忽然裂开了。
他不再是他,他变成了许多个他。
金光将露电法师撕成了碎片。
血肉横飞,伴着金色电弧,就这样在几千真探之前。
就这样在彭秦和盖伊远远的注视之下。
李玩收手,金光消失,他的脸上,再次呈现出一种街头混混的感觉。
就像踩死了一只蟑螂,没什么所谓。
“喂,妹妹,可以睁开眼了。”他颇为温柔地说道。
灵真睁开眼睛,看了看周遭,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动动小嘴,问的话却是——
“喂,石头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跑路?”
李玩笑得像个孩子,“是哦,光顾着耍帅,忘了本来要干嘛了。”
他朝身后大声喊道:“那个叫陆然的小子,听好了,我们要开始跑路了。”
第九十七章 火鸡、山猫、超自然现象
在门厅处看热闹的两人,原本是在闲聊。
“陆居士,这位石头先生,可太厉害了。”
“他叫李玩。”
“哇,石头先生刀枪不入啊。”
“那应该是个法宝。”
“哇,这面镜子,究竟能伸出去多大?”
“那应该取决于使用者有多强。”
“陆居士,你应该打不过石头先生吧?”
“唔。”
“还好我方才没有不分青红皂白给师父报仇,要不,我可惨了。”
“哦。”
“陆居士,你看,来了个强敌,这僧人,修为一看就高深。”
“是吗?”
“哎呀,这僧人怎么跪下了。”
“呵。”
“哎呀,这僧人怎么裂开了。”
“嚯。”
“死秃驴,死得好呀!”
“嗯?”
“你听,石头仙人叫我们跟上他,陆居士,你可要紧紧捉牢我呀!”
“滚呀你。”陆然板起面孔,一下往前推了冠英一把,“你自己跟你的石头仙人走吧!”
冠英并不是省油的灯,一个前空翻,再跟一个前空翻,又乖乖立在地面。
“陆居士,我还是觉得你更和蔼可亲啦!”
这时候李玩又在前面喊了一句,“你们两个在后面说什么闲话呢,走呀!”
从真探们的视角去看,一位明显是己方的僧人(异能者)出现,划破了那诡异的镜面,去挑战了那奇怪的抱着女孩的青年。
可他看着强悍,却并没有近得了青年的身,他一掌拍出,最后却像是看见了佛祖那样忽然虔诚跪地。
然后那青年也不知说了什么或者是做了什么,僧人被完全虐杀,成为了一摊血肉。
然后那青年说了什么要跑路,镜子忽然又再合拢,不仅合拢,而且这次又多出一个盖。
许多年后,灵真形容那场面,就像是一群裹上了锡箔,即将进入烤箱的火鸡。
总之围在金钩坊的数千真探就觉得自己被镜子包围了,很快,镜子一样的头顶上,下起了镜雨,瓦片大小锋利如刀的镜子,无穷无尽,开始往人的身上掉。
趁乱,李玩已经用【镜母】做了一个登天梯,他踏上梯子,还不忘回头催促气喘吁吁的两人。
陆然提起三口涅火,两口在脚底,一口在拎着冠英的左手,但追上李玩的脚步,仍有些吃力。
“往上走?然后呢?”陆然在后面追问。
“还没想好。”李玩头也不回,轻描淡写。
“大哥,没想好你跑这么高?”陆然在后忿忿道,“我们可还带着两个拖油瓶呢。”
拖油瓶灵真用手一指,“我们先去那幢楼的楼顶。”
李玩想也不想,迈开大步,一步登上那高楼楼顶。
“步子迈那么大,小心扯到蛋!”陆然简直有些咬牙切齿,这镜梯又滑又抖,他还拎着冠英,很难保持住平衡。
冠英:“呜呼!好高!好爽!”
然而更高空之上,接着传来巨大的机器轰鸣声。
地面部队已经失去指挥之后,彭秦手足无措,但盖伊·麦克林似乎还有后手,他一个电话,调来了半个中队的武装直升机。
六架山猫直升机,已经是枪港驻军的全部,足以体现女皇陛下对此次“幽灵计划”的重视。
由于接到的命令是最危险的S级,四架山猫,隔着数百米已经开始对着李玩开火,四门20毫米机炮毫不留情的扫射了过来。
李玩此时,还在思索如何“跑路”,猝不及防,居然被几发爆裂的弹片击中。
当然,只是碰到了他的衣服。
但是,弹片同时还小小擦到了灵真。
“我今天本来很高兴,真不想大开杀戒啊。”李玩砸砸嘴,俯身将灵真护在身下,猛然抬头,两道金光从眼中射出,直接将最前面两架山猫击毁,其中有一辆,完美被被这道金光分割成了两半,当然,里面坐着的鬼佬海军士兵,也是一样。
这时候另外四架山猫本还有逃生的机会,但鬼佬飞行员和士兵都不信邪,四枚80毫米火箭弹已经发射出舱。
“娘的,你小心点。”看到这速度惊人的热武器,陆然还有些心虚。
但李玩又怎么可能会被这种东西击中。
陆然的话音未落,就看见方才那两道金光又折返了回来,速度比火箭弹更快更不讲道理。
左边一划,右边一切,再上下搅动几下。
四枚火箭弹就像四枚大得不像样的烟花,在高空中炸开,有一个鬼佬飞行员被吓得当场弹射,又一架山猫伴着其中几名鬼佬士兵的哭喊,坠落在九龙城寨外面的一个停车场。
李玩和灵真,当然仍是毫发无损。
十分钟不到,露电大师身亡,山猫飞行队损失过半,地面真探损失更是不可计数……一向沉着老练的盖伊·麦克林也禁不住离开了观察位,看向一旁的彭秦。
彭秦从没有看到这位以“冷静冷酷冷峻”老同学流过这么多的汗,他的脸就像水洗的一样,双眼充满了惊恐和怀疑。
“依我看,这是超自然的力量,我们还是让他们去吧。”彭秦小声地询问他的意见。
“不!”盖伊终于回过神来,抄起手边望远镜,“让外围真探们全数开进九孔城寨,我再调重武装部队过来,他就算真的是一支幽灵,真是北国人说的那种神仙,今晚,我也要将幽灵关进笼子,将神仙的双腿打断!”
“可是,深河对面,北国的军队可密切关注着我们这边的动向呢……”彭秦再次提醒。
“这是女皇的命令!你现在去给詹姆斯下令!就现在!快去!”然而盖伊已经咆哮着朝他喊话。
彭秦一声令下,外围的接近两万真探已经开始蜂拥往金钩坊方向挺进。
此时站在高处的陆然,当然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李玩就看到更远处,有职业军人和军用车辆,也在频繁调动中。
陆然有些幸灾乐祸地问道:“想到怎么走了吗?”
李玩没好气地回答:“没,老实说,我有点烦了。”
“我倒是有个想法……”陆然欲言又止。
冠英在旁边划拉着手脚,“陆然居士你别为难石头仙人啊,快告诉我们!”
灵真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咱们还是先离开这地方再说。”
第九十八章 已经过去的一夜
“你见过飞机吗?”
陆然本想为难一下李玩,可眼见冠英、灵真都已经“叛变”,只得速速开口问道。
“飞机?”李玩极其轻微地拧了拧眉头,“我方才打下来的,不就是飞机?”
陆然用一手在夜空中笔划,“不是这种,是那种鸟一样的,带两个翅膀,飞在高空的。”
“你说那种啊。”李玩一下想到的,是义真总堂楼下有间游戏厅,游戏厅里就有飞机大战的游戏。
“可是我们去哪搞一架呢?你真当我是那位鹰头雀脑啊,能无中生有啊。”
“你果然是石头脑袋。”陆然哂笑间,已经拎着冠英,追上了李玩和灵真,现在他们之间,只差一个台阶的距离。
“你用这玩意变来变去的,那你变一架飞机啊!带我们飞上高空,飞走啊!”
“变一架飞机?”李玩眼睛一亮,“变一架酷炫的飞机!”
酷炫这词汇来自于游戏厅里同他经常一起打游戏的胖男孩,胖男孩技艺高超,总说自己是个酷炫的男孩,杀的都是酷炫的包丝。
李玩听懂了什么是酷炫,可还没听懂什么叫包丝。
无论如何,李玩明白了陆然的意思,但还是觉得有些难以操作,因为游戏里那些酷炫的飞机,只是一个图像……只有一个图像,似乎就要将【镜母】变换为实物,远远还不够。
而且,这要消耗的气力,着实有些多了。
李玩转头,瞪了陆然一眼,然后忽然觉得,脑子里,此时忽然有一架飞机飞了过去。
陆然嬉皮笑脸,可算给他逮到了奚落的机会。
“是不是没有那种本事呀?”
陆然这么说着,他左手边拎在半空的冠英简直开始有些亢奋,伸开双手当做机翼,开始模仿飞机滑行的样子,“变飞机,好耶,我还从未坐过飞机。”
“我也是。”灵真的眼中,似乎也充满了渴望。
“我……试试。”
声音中终于出现迟疑,可动作并未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应该是这样的,既然里面坐人,那飞机应该是中空的,里面有座位,甚至有床。”
李玩的话一出,陆然就觉得身下的阶梯,变成了座椅。
冠英那边也是如此,沙发般的银色座椅稳将他托住,缓缓放落下来,他现在跟陆然并排而坐了。
而第一步开始了之后,李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或者说,在他浩瀚的一生里,有什么记忆被唤起。
“我记起来了。”
接下来的一切变得熟练、流畅,甚至是自然。
就好像【镜母】本身就是李玩的法宝,李玩用着它早已经千遍万遍,熟烂于胸。
陆然甚至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眨眨眼,就发现一行四人已经坐在了“飞机”之中,如同来到了环教经常用来远行的“红山力士”内部,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接着,陆然的眼前和身下都是银光一闪,原先那围住了一众真探的无限镜面,瞬时不见。
真探们的头顶之上,九龙城寨的上空,一架璀璨无比,造型极其夸张,几乎照亮了半个枪港市的“飞机”,嗖的一声之后,冲破云霄,很快消失不见。
“这……这不是UFo吗?这……这不是外星人吗?”人群中,有真探忽然朝着天上大喊了一声。
“还是魔术?”也有人提出质疑,但看到自己身上的伤口,立即不作声了。
……
一时间众说纷纭,大多数人其实根本不关心这些,只是在庆幸这该死的任务,总算要结束了。
混乱中,总探长詹姆斯找到韩乐,让他做收尾工作,韩乐找了半天,雷骆、颜刚早已经消失不见,吕森居然还受了伤,韩乐最后只找到了安洁琳。
“安洁琳,你指挥一下现场。我……好疼。”
韩乐摸着屁股后面一大滩血迹,自己找了个担架床,躺了上去。
不远处的一间民房之内,彭秦还在远远眺望着狼狈大撤退的三万真探,而他身后的盖伊,则坐在一把看上去颇为女性的化妆椅中,已经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至此,神仙不仅没有被打断腿,反而长了翅膀飞走飞远,“幽灵计划”变成了“幽浮事件”,彻底宣告失败。
……
但陆然的这个惊奇夜晚还在继续。
枪港确实太小,李玩以游戏里科幻飞机为原型造的银色飞行物,可以说三五分钟便可以到达冠英的家。
可冠英是个路痴,他连续指了三次路之后,李玩去到地面虏了个清晨起床的送奶工指路,这才算是找到了青牙岭。
冠英原本开开心心推门而入,想跟师兄介绍自己的朋友,尤其是这位令人大开眼界石仙人李玩。
一踏进观门,冠英就觉得不太对劲,他的右眼,使劲跳了一下。
黎明前的青云观,一片死寂,到处都是黑蒙蒙的。
过去的平静祥和,似乎都不见了。
冠英挤出一点笑容,跟身后的陆然他们解释,“我师兄一向早起的,不过看来昨夜他有些贪睡。”
笑容还未展开,冠英像是明白了什么,忽然快走了几步。
观内各室洞门大开,一副遭了贼的景象。
陆然看见李玩的眼睛闪了一下,小小地叹了口气。
他自己,也闻见了一些不那么令人舒心的气味。
再往里走,一切就已经明了,院子里,一个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人,已死去多时。
冠英一下瘫倒在地。
陆然本想开口问点什么,看见李玩贴心地用手遮住了灵真的眼睛,对自己摇了摇头。
然后,他带着灵真走了。
陆然留了下来,看着冠英在那坐了好久,没有哭,也不说话。
直到天微微亮了,他才起身,绕着那具尸体,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三圈过后,他似乎终于确认了什么,一下跪倒在尸体之上,声嘶力竭地朝天怒喊了一句——
“建英!”
然后他就又不说话了,就默默趴在建英的身上,一直哭,一直哭。
陆然就站在原地看着冠英,一直哭,一直哭。
他希望冠英像这样狠狠地哭一场,他希望冠英也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哭不出来的悲痛,也哭出来。
眼泪,是用来洗心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到太阳完全升起,完全爬上了对面的山峰,冠英似乎才止了哭声,缓缓起身,开始在四处寻觅,将建英散落四处的身体给拼凑完整。
陆然站在檐下,感觉此时的阳光有种不合时宜的灿烂和温柔,完全完全洒到了冠英和建英的身上。
陆然忽然在想,此时的冠英,是不是很像那日从大船底仓出来的自己,就连这头顶的日光,呼吸的空气,就连自己的一根头发,都是痛苦不堪的。
可这,就是运命啊,运命最喜欢赠予人类的,就是痛苦。
这一夜,好像已经过去了。
都过去了啊,冠英。
陆然有些累了,揉了揉眼睛,然后他在自己的瞳仁之中,在眼前眼皮合上的一瞬间,看到了一团火焰,在这一夜的火焰燃烧殆尽之后,在那些过去的灰烬之中,陆然又看到了那个图案。
那是一个他已经能看得见,看得懂的图案。
一个藏在李世诚家中,藏在此世界之中,名为混沌的图案。
无限温柔的阳光之下,白色的粉末如同许多白色的小蝶,正在冠英的身边飞舞。
陆然已经知道了,杀死建英的凶手是谁。
第九十九章 慧真仙子,梦境5366
下山的路颇为顺遂,果真如同师尊所说,天黑之前,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甜海边上。
慧真很难形容眼前这幅美景。
这里的夕阳,竟然是粉色的。
不仅是夕阳,竟然连岸边的草木,也都粉色的。
有成对的叫不出名字的粉色羽鸟,唱着婉转的歌儿,不时地飞起落下。
慧真还看到芦苇中的青蛙、螃蜞、蜘蛛身上,或多或少也都带着粉色。
粉色清澈的海面之下,几只如同头戴粉色花冠的鱼儿自在地漫游其中。
慧真用手一指,“师尊,这美如仙境的地方,一定住着仙人吧?”
师尊眯起眼睛,往那边望了一眼,又望了望慧真在夕阳也被映照得粉扑扑的脸,他没有回答慧真的问题,却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慧真,你可曾发现,此地有什么蹊跷?”
慧真调皮地原地转了两圈,又仔细搜罗了一遍,才回答道:“师尊,这地方这么多粉色,虽然好看但不符合常理,应该是有妖邪作祟,师尊方才才说过,事出反常必有妖,对吧?”
慧真答完,颇为得意地偷看着师尊,心想这马屁拍得不着声色,实在是巧妙,没想到却换来了师尊淡淡的一句。
“不对,再看。”
灵真于是再转了两个圈,又是蹲下身又是跳起来,最后说道:“师尊我看到了,这海的中央,有一间房子,蹊跷就在这里,这里不该有这样好看的房子,这应该是一种障眼法,是妖邪骗人吃人的手段。”
“不对。再看。”
灵真这次认真了,不仅转了圈,跳了高,还来回四处跑动了一阵,最后还脱了鞋下了海……许久之后她回到了师尊身边,“师尊,我这次真的知道了,这里叫甜海,所以这海水,居然是甜的,还有那芦苇,还有那青蛙慧真也舔过了,都是甜的,慧真那泡了海水的脚,恐怕也是甜的,还有些发腻呢,所以,这地方的蹊跷就是——这个地方——太甜了!在这么甜的环境之中,生态被破坏了……”
师尊的目光似乎一直在灵真的脸上停留,他也不知道慧真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是从哪学来的,作为惩戒,他袖中飞出一把小小的扇子,轻轻地打在慧真的头上。
“难道你就没发现,这儿的草木也好,鸟鱼也好,甚至是虫子,脚边的石头,都是成双成对的吗?”
“啊?是这样的吗?”慧真又转了两个圈,“还真是欸,师尊,这里东西都是成双成对的,你找不到单着的……”慧真忽然想到了什么,因此没有话说完。
你找不到单着的人,可师尊和慧真,不就是两个单着的人吗?
难怪师尊之前问慧真心中是否有中意的人,原来是蹊跷就在这里。
等等,这里的一切都是成双入对,那自己跟师尊……
慧真已经有些想入非非,师尊却开始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所谓甜海,是个洞天,所谓洞天就是仙人之地,是区别于人间地的地方,这地方受仙人的影响,你所看到景象也是基于此,仙人地隐藏山川湖海之中,凡人也只有偶尔才能肉眼可见,所以他们给洞天,起了个另外一个名字,叫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啊,我知道的……很美的名字。”慧真有些痴痴地望着面前这片粉色海。
教尊的目光随着慧真转头而转向,继续解释道:“但为了防止凡人进入,许多仙人的洞天都设有禁忌,比如你眼前这座,它的禁入条件就是,如果你心中有了爱欲,是不能进入此地的,如果你是单身一人,也是不能进入此地的。”
慧真这一次,很快发现了师尊话中的蹊跷,“这……不是矛盾吗?一个心中没有爱欲的人,那必然是单身之人,如果一个人不是单身,那必然心中就有过了爱欲……”
师尊斗笠下嘴角,好像笑了一笑,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噢,慧真懂了。所以这座洞天的主人,就是不想让任何人进入。”慧真思若涌泉,“而因为我们是仙人,所以我们不用遵守这座洞天的规则,所以能进到这里,看到这般美景。”
“实际上是,这座洞天的主人,对仙人也设了限。”
“嗯?那……”慧真的心,一下乱了,按照师尊所说的禁忌,自己肯定是没有过爱欲的,但自己肯定也是单身,这怎么说呢?难道师尊也是一个心中无爱欲之人,这,这不可能……
难道两个无爱欲之人,就不能在一起吗?
我和师尊,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难道不就是在一起吗?
难道两个在一起的人,就一定要有爱欲吗?
慧真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粉红色的夕阳照进她眼睛里,有些冰凉,慧真觉得心口那里,也有些冰凉,有些痒痒的,她放低声音,问师尊:“那师尊和慧真之所以能进入这里,是因为……我们两个在一起,所以……所以不算单身?”
师尊的扇子再一次打在了慧真的头上。
“当然不是!是因为师尊的法力强大,破了这座洞天的禁忌。”
“哦。”慧真的语气,明显的沮丧了许多,但她的脸,似乎更烫了,还好慧真可以将它埋进夕阳里。
师尊此时,正好看向了远方,他继续说道:“其实,说是禁忌,也不是说凡人或者是仙人就一定不能进入,但进入之后,会有一些恶果。”
“师尊的意思是,进入这里的鸟也好,虫也好,草木也好,都会变成粉色,变成粉色之后,它们就失去了情欲,我们看到的所谓成双入对,不过只是单纯的陪伴?”
“不止如此,如果一个无情欲的人进到此地,就不会再有情欲,渐渐就会忘记自己是个人,最后化为这洞天的养料。”
“那有情欲的人呢?”
“会直接变成养料。”
慧真忽然想起来的路上,那个村子里被围殴之后变成了“盐花”的魏姓少年,所谓养料,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
但慧真又想起了另一件更有趣更重要的事情,于是她抬头问师尊:“师尊师尊,那你的心中,可还有情欲?”
斗笠下的脸毫无波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是欲言又止。
“师尊师尊,你的脸怎么也红了,粉红粉红的。”
第一百章 复盘往事
陆然在观后的静室找到李玩。
李玩饶有兴致,正在翻看床头放着的一本小书。
书名《第一次亲密接触》。
他身后的灵真,盖着道士的被服,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
见陆然走进来,李玩放下书,问道:“那小道士呢?”
“让他一个人哭一哭,疯一疯,静一静,再睡上一觉,就好了。”
陆然去旁边方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你好像对于这种事情,很有经验。”李玩歪着头,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异人,定定地看着陆然。
陆然毫不客气地回怼他,“你不是更有经验?”
“呵呵。”李玩干笑两声,没有再接话,而是转回头去看着灵真,似乎想起了什么好事,嘴角逐渐上扬。
“你肚子饿吗?”陆然又开口问李玩,“我比较能捱饿。”
“捱饿,我应该也比你也更有经验。”李玩转过头来,古怪莫名的笑容随即绽放。
“我现在要去挖个坑,一会帮冠英把他师兄葬了,你跟我一起去吧,我有些要紧的话,想跟你单独谈谈。”
也不等李玩答应,陆然丢了两句话,转身就走。
“正好。我也有些事情,要问问你这个同乡。”
李玩翻身下床,还不忘回头将那本小说,塞进了口袋里。
……
陆然也不懂何为风水,最后就在青云观后山找了处无遮无挡的空地,二话不说抡起铁锹,就开始挖地。
李玩在一旁,四下看看,倒也没有多余的话,就坐在一旁的土坡上,一边看着陆然干活,一边将口袋里的小说又翻了出来。
“你就这么看着啊,你快来帮忙!”陆然指了指自己脚下,另一把铁锹。
李玩撇撇嘴,“喂,你忘了我是何等身份了吗?你见过干农活的皇子吗?”
“可我也没见过看网络小说的石丸啊。”陆然拾起铁锹,朝着李玩扔了过去。
李玩看见这飞来的铁锹,本来还昏昏欲睡,陡然又兴奋了起来,“怎么,想跟我过两招?”
“过你个头啊,我能打得过你?”陆然挖起一锹土,往李玩身上甩去。
“我……我有洁癖。”李玩说是这么说,但人拎着铁锹,已经从土坡上下来了。
陆然眼也不抬,“你是石头,你能怕泥土?”
“我是石头,我能挖自己?”
“你挖那头去,我们两个一起挖,挖深点,动作快点!”
“不,我偏要挖这头!”
……
半个时辰后。
坑已经挖好,但因为陆然坚持不能用仙力,此时的李玩也不再提什么皇子不皇子了,跟陆然一样脱了上衣,大汗淋漓地躺平在一旁的草地上。
两人的肚子都不争气的你一声我一声地叫唤起来。
“喂,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李玩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天上的一朵浮云之上。
“为表示公平,我们一人问对方一个问题,直至没有问题,可好?”陆然却闭着眼睛,只是伸出一手,感受山风在指尖流动。
李玩可不客气,第一个问题如此随便就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要穿着这么难看夸张的红色?”
“呃……是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和火力。”陆然如实回答,马上回敬了一个问题,“现在轮到我问了,你是怎么来到此世界的?”
“这……你要我从何说起呢,狮子楼那夜之后,又发生了一些事,那就从我遇见猫剑仙那一刻说起吧……”
李玩没有料到陆然如此直接,不过他的确也没有对其隐瞒,在他心中,陆然虽然不是朋友,但绝对不算敌人,甚至可以说还是自己的恩人,没有陆然,石丸就还是那个在大幽体内的石丸。
“这么说,你是被‘水’带来这世界的,那我想我大概明白了。”陆然点了点下巴,放下了吹风的手,“该你问了。”
李玩眨眨眼睛,立即敏锐地追问:“你……你明白什么了?”
“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陆然忽然有些心虚,“我说的明白,是指我跟你有过类似的经历。”
“所以这种穿越,你不是第一次经历?”李玩意识到自己终于等到了要等之人,从草地上坐起。
陆然看到李玩那一身腱子肉在自己面前晃了晃,吐了吐舌头,“算上这一次,是第三次。”
李玩简直有些欣喜若狂,一把握住了陆然那瘦弱无比的肩头,“这么说,你知道回去的方法咯?”
陆然点点头,“也许吧,但请你稍微轻手一点,好吗?”
“噢噢噢。”李玩简直高兴到了天上,虽然松开了手,人却更近了,一直笑盈盈的,恨不得用自己的脸贴上陆然的脸,“我方才是不是连问了三个问题,现在轮到你连问三个了,快,快问,我一定不会隐瞒,全部告诉你!”
陆然显然不太适应他这突然的热情,嫌弃地往后撤了撤,“你往后一点,男男授受不清不晓得嘛,你让我想想。”
这一番交谈下来,陆然发现这李玩凶归凶,但平常说起话来,跟冠英、李小愚或是回寰、杨牙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但他毕竟不是人呀,他毕竟是最初那许多谜团之中关键的一环,陆然想啊想,想到了三个长久以来最想得到解答的问题——
“夏亚李氏为什么要去寻找石丸?”
“石丸你为什么会在大幽的脑袋里?”
“你是否认识谢桥?”
已经往后退了很大一段距离的李玩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样问的表情,但之后又显得有些局促,因为他发现这三个问题,除了第一个,后面两个,他似乎完全答不上来。
“第一个问题很简单,夏亚需要力量,李仮需要力量,结教需要力量,而我,就是力量本身,嗯,第二个问题嘛,我也很想知道,我虽然记得很多事情,但也忘记了很多事情,我在变成石丸之前这一段就统统给忘记了,我明明记得我原本应该是个人,是谁把我变成了石丸呢,又是谁把我困在那大幽眼中的呢?是不是你口中说的那位完仙谢桥呢?对了,这就涉及了第三个问题,第三个问题答案很明确,我不认识谢桥,就算如你所说,我是被谢桥救下,来到了此地,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也许只是因为,我们都见过了那【水牢关】。”
水牢关。谢桥。回去那个世界。
陆然的意识,已经回到了那个午后,那大船之中,那海上海下,一如过去自己无数次回忆起来那样,仍旧是迷雾重重。
第一百零一章 友情,它像个火盆
李玩看着陆然。
李玩看着陆然一半的脸上是痴迷,另一半,则全是失望。
李玩只得绞尽脑汁想了又想,最后开口说道:“但我还有一条线索,那日回航之后,也就是你跳海之后,大船上来了只老虎,就是他带走喜欢你的那个夏亚女娃娃,也就是他囚禁了你的小女朋友青乌,我觉得这大老虎肯定跟谢桥有关,你可以去找他问一问。不过我也不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但等我回去,凭我皇子的身份,天下之大,找一名那样的老虎妖仙,应该不难。”
“不用了,我知道老虎去了哪里,他们去了太乙之地。”
陆然的思绪终于在李月玄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停了下来,李玩这一番话虽然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却意外地在千头万绪间揪出了关键的那几条线索,那条通往真相的路其实一早就存在,只是被自己忽略了。
可这下却轮到李玩迷糊了。
“这名字我可太熟悉了……”在口中反复将“太乙”念叨了数遍,李玩的脑袋,不知为何,又开始隐隐作痛。
陆然见他有些不对劲,随意地说了一句,“听说那里是妖魔之地,说不定你就来自那里。”
李玩揉了揉太阳穴,打起精神,“也是一种可能。”
他定睛看了一眼对面这个黑发瘦弱,脸上似乎半永久挂着忧虑的青年,忽然觉得有些亲近,有些话,接着便冲口而出。
“自从我从大幽中被唤醒后,我便便常常感觉到,我感觉我脑海之中存着一个放着‘太乙’的空洞,这个空洞中本来有着无限之物,但是,这些东西现在被人挖走了,所以我脑中就这样空了一块,但这无限之物的形状还在,还在提醒我,提醒着我的曾经,我得到过的,我失去过的……其实我的脑袋中,空了不止一块,我的脑袋就像块发面,里面全是这样的空洞。”
陆然想象不出那是什么画面,他脑海中,此时忽然出现一片岛礁,几块石头,于是他自然地调侃道:“可以想象,海边到处都是你这种,嘛,一块空洞的石头。”
“好呀,你又暗戳戳嘲讽我。”李玩作势,又往陆然这边凑了凑,指着他的鼻子问道:“那你呢?”
“我?”陆然拨开李玩的手,自己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就是我啊。”
“屁来,那你就是一个将法宝挂在胸前冒充仙窍的假仙人!”李玩目光往下,他早就看到李玩胸口的皮肤之下,那个旋转不止的【涅血火珠】。
陆然也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胸口。
没忍住,他笑了。
“好像个火盆哦。”
李玩哈哈大笑。
“确实像个火盆。”
李玩那豪迈的笑声穿透山谷,就好像还有人在跟着他笑。
陆然忽然也被感染了,从原本的苦笑,也跟着放肆大笑。
两人足足笑了三百息,笑的四周的鸟儿全飞起,野兔全归巢,蜘蛛都停下了织网,才渐渐停息下来。
“怪胎。”陆然抢先说出了那两个字。
“看起来,还是拥有共同目标(指要去太乙寻找真相)的两个怪胎。”李玩几乎不假思索地跟了一句。
陆然有些意外地看向李玩。
李玩也有些不解地看着陆然。
有些事情,跟他们想象的有些出入。
李玩依旧在笑,笑得没有一丝丝过去他身上的邪气,他伸出一只手来,他是要永远占据主动的,“我觉得,我们可以做……呃……做朋友。”
他自己不知道,他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羞涩。
半透明的黑眼睛里,明亮的金色,闪闪发着光。
陆然犹豫了两息,最后还是伸出手,跟他握了一握。
“是,是可以做朋友。”
两只手,在一个灵气稀薄的道观后山某位道人的坟墓前,紧密地握了一握。
但这就是这两人永远的一握了。
再没有然后了。
许多年后,亿万光年,永远。
还是李玩最后先松开了手,他望着比自己表情还要尴尬了十倍的陆然,一把搂过了他的肩。
“那么,好朋友,你是会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回到夏亚的,对吧?”
……
这个上午,两人讲的话,大概都比两人这两三年里,讲过的所有话还要多。
从浊海分道扬镳之后,两人一南一北,一环一结,都经历了诸如奇遇,当诸多线索、脉络和故事互相咬合,关于太耳世界,终于在这两名涉世未深的年轻人面前,初现了端倪。
太耳大陆,被太耳山脉分为南北两境,北境是夏亚和结教,南境是八国和环教,但太耳,并不是那个世界的全部。
那个世界,应该同这个名为“地球”的世界一样,大部分地域,是海洋。
所以有了【水牢关】。
【水牢关】是一道城墙,是一种保护,但也是一种隔绝。
【水牢关】之外,除了海和海中的大幽,已知的,还有一个妖魔之地,叫太乙。
而要知道这世界到底如何,其实也不难,如同这个世界的人那般飞到月亮上去,飞到高空之上的太空上去,据说,那样就可以一览世界的全貌。
这样,明白了【水牢关】保护了什么,隔离了什么,或许就能找出那位上古完仙谢桥真正的目的。
那可能不仅仅是无欺上人所说的,是为了建造一个没有人欺的世界。
这位神秘但几乎无处不在的谢桥,让陆然和李玩都相信,他们的两次相遇不是偶然,而是谢桥精心的安排,问题是,谢桥为何要如此安排,谢桥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谢桥,究竟想让两人做什么。
这答案,应该与两教也息息相关。
结教的秘密,无非就是教主本尊那不想被人知道的腌臜过去。
环教的秘密,却是全教上下都心照不宣的恶臭勾当——落魂。
这些,原本可以一边修炼,一边慢慢调查,用李玩的话来说,就是当问题出现的时候,答案也就已经在某处了,只要他们一天不放弃,那总有水落石出,照亮黑暗的一天,可偏偏两人好死不死,都以最快的速度惹怒了两位教尊,等于招惹了整个世界的强人,等于亲手切断了前路。
但两人又都渴望回去太耳,这方世界不过是个临时的避风港,有许多事情,还等着两人去做。
两人,都还有心中牵挂之人。
第一百零二章 天体电磁流体研究会*
敲门的人令人意外,居然是安洁琳。
她今天一身便装,眼镜外面又戴着个墨镜,看见是陆然来开门,她既温柔又神秘地笑了笑。
陆然却觉得她这身打扮有些熟悉,问道:“你……你是不是刚才就来过?”
安洁琳毫不隐瞒,“没错,我也是天体会成员,刚才我就混在人群之中,已经来过一次。”
“那……进来再谈吧。”陆然探头看看,确定四下再无旁人,给安洁琳让出一条通道。
安洁琳摆了摆手,“不用了,就在这里说吧,我是偷偷溜过来的。”
不等陆然再开口,她有些急迫的继续说道:“昨晚在城寨之中,我看见了灵真,现在她应该同你们在一起吧?”
陆然点点头,他这才意识到,昨晚李玩大闹九龙城寨,安洁琳也在那些真探之中。
“我来是要告诉你,我找到了慧真的下落。”安洁琳从挎包中掏出一张便笺纸,递到陆然手里,“日落之前,一定要救出慧真,否则,就再没机会了。”
她往里警觉地看了一眼,补充道:“去之前,先把这里面的麻烦事处理干净。”
不等陆然问话,她便急匆匆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陆然心中一下冒出无数问题,跟着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名好像无处不在的女真探,会不会才是本次事件真正的幕后黑手?
但还是救慧真更重要,陆然没有多想,迫不及待将便笺纸打开,发现上面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扳机岛。
……
回到院中,看见李玩黑着个脸,正在研究该怎么搬运建英那好容易拼起来的尸体。
陆然走过去,直接将纸条递上,“你知道,这座岛在哪吗?”
没有想到李玩看到那三个字,立即反问陆然,“方才门口敲门的人,是安洁琳小姐?”
陆然也很意外,“你居然认识安洁琳?”
李玩笑了笑,“何止是认识,当初我来到这地方,仙力还未恢复,就是安洁琳救下了我,带我吃了一顿饱饭,最后还推荐我去了义真。”
也是她?“真正的幕后黑手”这个念头再度出现了陆然脑海。
陆然不动声色,想了想,又问道:“那不应该啊,以你那识人的本事和惊人的记忆力,安洁琳昨晚也在九龙城寨,方才那个什么天体会,她也混在其中,你怎么都没有察觉?”
“你小子知道什么叫六界吗?”李玩口中,吐出个新词。
陆然当然只能摇摇头。
李玩嫌弃归嫌弃,但还是如实道出缘由,“也是,你毕竟没炼过气,赤仙都不到的境界,让我简单告诉你,【神山】之下,有【六界】,我到了这方世界,六界只有两界能用,只剩下了【力】和【断】,所以,我无法再一眼万年了,本殿下现在的观察力,也就比灵真强那么一点点。”
“所以,你看不到建英身上有异样?”陆然听得有些迷糊,于是就想确认一下。
“你是指他的死状惨厉?对于我而言,这是平常。”李玩的回答,倒是很平常。
确认李玩的话无误,他真的看不到那些白色粉末,陆然又陷入了沉思。
李玩见陆然半天不说话,捏了捏拳头,“混蛋啊,到底是什么啊?”
“没什么,一些吊诡之气而已。”陆然回过神来,想起安洁琳的话,觉得不应该再浪费时间,于是赶紧将话题找回,“不对啊,我问你话呢,那扳机岛在哪,你知道吗?”
李玩轻蔑一笑,往东边看了看,“我当然知道,我们矮骡子就是每天在街上闲逛,从咱们这一直往东过海就是,跟我那晚感觉到的强大力量的方向位置一致。”
陆然点点头,决定立即行动起来。
“快,去找一床被子来!”
“啊,找被子干吗?”
“将建英包好,埋下,然后我们就去那扳机岛一趟。”
“好。”李玩答应得干脆,转身就往灵真和冠英睡觉的静室走去,没两步却又折返了回来,大脸贴上陆然的脸,“你的意思是,就我跟你去?”
“对啊。”
“按照你的说法,那岛上之人,是不是就是李世诚、龙法师,就是灵真、冠英的仇人?”
“对啊。”
“那我们这一趟,既是救人,也是复仇,可既然是复仇,难道我们不应该带着他们两个去?”
“这……”陆然明白了李玩的意思,但是却陷入了新的困惑,琢磨了一会,还是不知道李玩的话,是对是错。
“如果要寻仇,无论如何,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李玩说到“寻仇”,忽然一本正经起来,“你的理由应该是这帮人针对你,迫害你身边的人,对吧?”
陆然摸摸下巴,“你这么说,似乎也没有错。”
“我的理由则有两个。第一,他们这帮人栽赃给了我,冠英的师父来找我,并不是要跟我起争执,而是来求助,他说安洁琳介绍他来此地,要我去帮忙除一大恶,这大恶,就是所谓龙法师,可惜的是,他来的时候已经吊着最后一口气了,最后死在我面前,却被所有人误会,你说,我该不该去寻仇?”
“那,第二个理由呢?”陆然心中却在腹诽,这都是什么歪理。
“第二个理由很简单,本殿下没有帮成老道士,总归是要帮小道士,总归要帮一帮我新交的朋友。”李玩眼中,金光一闪,有些得意,还有些期待。
“这两个理由都挺好,但问题是,你去复仇,不是我叫你去的吗?”陆然也是年轻人,他渐渐发现,对付李玩,也要用胡搅蛮缠这一套。
“那更得去了,朋友邀请啊这可是!丢!你知道什么叫为兄弟两肋插刀吗?”李玩就差当场骂街,这几个月的社团生活,可不是白过的。
“总之,冤有头,债有主,应该带着他们两人一起去,他们难道不比我们,更需要一场复仇?”
“这……”陆然还是有些犹豫。
“放心,有我在,那龙法师,翻不了天。”李玩,拍拍胸脯,再次打了包票。
陆然本来的想法,其实就是借着李玩的神力,早去早回,不要给冠英、灵真再平添烦恼,但李玩的话其实也有他的道理,这能报仇的时候不报,日后,是会憋出病来的。
最后,陆然想了又想,考虑了再考虑,琢磨了又琢磨,才说道:“那……那还是问问他们两个本人的意见,再说吧。”
“好!我先去找被子!”
这边的李玩气个半死,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还自言自语似的嘀咕着,“我怎么交了这么个婆婆妈妈的朋友,不对,我怎么交了个这么个婆婆妈妈又弱鸡的朋友!”
陆然,则无奈地望着建英身上的白色粉末起起伏伏,跟着李玩的身影,他只好苦笑了两声。
第一百零三章 寻仇的理由
敲门的人令人意外,居然是安洁琳。
她今天一身便装,眼镜外面又戴着个墨镜,看见是陆然来开门,她既温柔又神秘地笑了笑。
陆然却觉得她这身打扮有些熟悉,问道:“你……你是不是刚才就来过?”
安洁琳毫不隐瞒,“没错,我也是天体会成员,刚才我就混在人群之中,已经来过一次。”
“那……进来再谈吧。”陆然探头看看,确定四下再无旁人,给安洁琳让出一条通道。
安洁琳摆了摆手,“不用了,就在这里说吧,我是偷偷溜过来的。”
不等陆然再开口,她有些急迫的继续说道:“昨晚在城寨之中,我看见了灵真,现在她应该同你们在一起吧?”
陆然点点头,他这才意识到,昨晚李玩大闹九龙城寨,安洁琳也在那些真探之中。
“我来是要告诉你,我找到了慧真的下落。”安洁琳从挎包中掏出一张便笺纸,递到陆然手里,“日落之前,一定要救出慧真,否则,就再没机会了。”
她往里警觉地看了一眼,补充道:“去之前,先把这里面的麻烦事处理干净。”
不等陆然问话,她便急匆匆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陆然心中一下冒出无数问题,跟着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名好像无处不在的女真探,会不会才是本次事件真正的幕后黑手?
但还是救慧真更重要,陆然没有多想,迫不及待将便笺纸打开,发现上面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扳机岛。
……
回到院中,看见李玩黑着个脸,正在研究该怎么搬运建英那好容易拼起来的尸体。
陆然走过去,直接将纸条递上,“你知道,这座岛在哪吗?”
没有想到李玩看到那三个字,立即反问陆然,“方才门口敲门的人,是安洁琳小姐?”
陆然也很意外,“你居然认识安洁琳?”
李玩笑了笑,“何止是认识,当初我来到这地方,仙力还未恢复,就是安洁琳救下了我,带我吃了一顿饱饭,最后还推荐我去了义真。”
也是她?“真正的幕后黑手”这个念头再度出现了陆然脑海。
陆然不动声色,想了想,又问道:“那不应该啊,以你那识人的本事和惊人的记忆力,安洁琳昨晚也在九龙城寨,方才那个什么天体会,她也混在其中,你怎么都没有察觉?”
“你小子知道什么叫六界吗?”李玩口中,吐出个新词。
陆然当然只能摇摇头。
李玩嫌弃归嫌弃,但还是如实道出缘由,“也是,你毕竟没炼过气,赤仙都不到的境界,让我简单告诉你,【神山】之下,有【六界】,我到了这方世界,六界只有两界能用,只剩下了【力】和【断】,所以,我无法再一眼万年了,本殿下现在的观察力,也就比灵真强那么一点点。”
“所以,你看不到建英身上有异样?”陆然听得有些迷糊,于是就想确认一下。
“你是指他的死状惨厉?对于我而言,这是平常。”李玩的回答,倒是很平常。
确认李玩的话无误,他真的看不到那些白色粉末,陆然又陷入了沉思。
李玩见陆然半天不说话,捏了捏拳头,“混蛋啊,到底是什么啊?”
“没什么,一些吊诡之气而已。”陆然回过神来,想起安洁琳的话,觉得不应该再浪费时间,于是赶紧将话题找回,“不对啊,我问你话呢,那扳机岛在哪,你知道吗?”
李玩轻蔑一笑,往东边看了看,“我当然知道,我们矮骡子就是每天在街上闲逛,从咱们这一直往东过海就是,跟我那晚感觉到的强大力量的方向位置一致。”
陆然点点头,决定立即行动起来。
“快,去找一床被子来!”
“啊,找被子干吗?”
“将建英包好,埋下,然后我们就去那扳机岛一趟。”
“好。”李玩答应得干脆,转身就往灵真和冠英睡觉的静室走去,没两步却又折返了回来,大脸贴上陆然的脸,“你的意思是,就我跟你去?”
“对啊。”
“按照你的说法,那岛上之人,是不是就是李世诚、龙法师,就是灵真、冠英的仇人?”
“对啊。”
“那我们这一趟,既是救人,也是复仇,可既然是复仇,难道我们不应该带着他们两个去?”
“这……”陆然明白了李玩的意思,但是却陷入了新的困惑,琢磨了一会,还是不知道李玩的话,是对是错。
“如果要寻仇,无论如何,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李玩说到“寻仇”,忽然一本正经起来,“你的理由应该是这帮人针对你,迫害你身边的人,对吧?”
陆然摸摸下巴,“你这么说,似乎也没有错。”
“我的理由则有两个。第一,他们这帮人栽赃给了我,冠英的师父来找我,并不是要跟我起争执,而是来求助,他说安洁琳介绍他来此地,要我去帮忙除一大恶,这大恶,就是所谓龙法师,可惜的是,他来的时候已经吊着最后一口气了,最后死在我面前,却被所有人误会,你说,我该不该去寻仇?”
“那,第二个理由呢?”陆然心中却在腹诽,这都是什么歪理。
“第二个理由很简单,本殿下没有帮成老道士,总归是要帮小道士,总归要帮一帮我新交的朋友。”李玩眼中,金光一闪,有些得意,还有些期待。
“这两个理由都挺好,但问题是,你去复仇,不是我叫你去的吗?”陆然也是年轻人,他渐渐发现,对付李玩,也要用胡搅蛮缠这一套。
“那更得去了,朋友邀请啊这可是!丢!你知道什么叫为兄弟两肋插刀吗?”李玩就差当场骂街,这几个月的社团生活,可不是白过的。
“总之,冤有头,债有主,应该带着他们两人一起去,他们难道不比我们,更需要一场复仇?”
“这……”陆然还是有些犹豫。
“放心,有我在,那龙法师,翻不了天。”李玩,拍拍胸脯,再次打了包票。
陆然本来的想法,其实就是借着李玩的神力,早去早回,不要给冠英、灵真再平添烦恼,但李玩的话其实也有他的道理,这能报仇的时候不报,日后,是会憋出病来的。
最后,陆然想了又想,考虑了再考虑,琢磨了又琢磨,才说道:“那……那还是问问他们两个本人的意见,再说吧。”
“好!我先去找被子!”
这边的李玩气个半死,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还自言自语似的嘀咕着,“我怎么交了这么个婆婆妈妈的朋友,不对,我怎么交了个这么个婆婆妈妈又弱鸡的朋友!”
陆然,则无奈地望着建英身上的白色粉末起起伏伏,跟着李玩的身影,他只好苦笑了两声。
第一百零四章 养狗千日
三分钟后。
李玩惊恐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静室中传了过来。
“陆然!你快进来!”
陆然大吃一惊,一路飞奔过来,却发现静室之中,并没什么大事发生。
只是李玩垮着一张脸,见到陆然,他如临大赦,“他们,醒了。”
陆然再看向冠英,灵真。冠英脸上带着怒气,而灵真还未睡醒,有些发懵。
“我们方才说的话,他们两个都听到了。”李玩走到陆然身后,放低了音调至最小,“这种场合我……不太擅长,就交给你了。”
“喂,你没有乱说话吧。”陆然身子往后仰了仰,声音居然比李玩压得还要低。
李玩先是摇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不明意味地干笑了两声,结果陆然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看见他拽起床上一床被子就要往外走。
“两位居士,还是让我来吧。”建英忽然开了口,他整个人此时都有些虚脱水肿,低着一张面孔,“还有要去报仇一事,请务必带上我。”
“好。”陆然走上前去,拍了拍冠英的肩,然后冠英下了床,亲自找了一床最好的被子,跟着李玩走了出去。
陆然长出了半口气,又走到灵真旁边,坐在了床沿。
剩下那半口气,就要看灵真的了。
冠英毕竟是个除妖降魔的道士,生死就算没见过,听也听过许多,因此就算他悲痛欲绝,也只是一时。
可灵真毕竟只有十来岁,要让她知道短短几天之内,除了慧真依旧生死未卜,大哥和大姐又都死于了非命,难以想象她要如何承受。
果然,灵真揉了揉眼睛,开口就问道:“陆然哥哥,我大姐,怎么样了?”
“噢,丽真受了点伤,现在在在瞿医生那……治疗。”陆然只得撒了个谎。
“那我二哥呢,陆然哥哥,你能帮我把二哥叫到这里吗?我……我有点想他们了。”灵真的小脸蛋上,说不出的委屈。
“好。”陆然一口答应,“不过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要去救慧真,但是……那地方可能会有些吓人。”事已至此,陆然也想明白了,他们三人都去了扳机岛,总不能留灵真一个人在这观内。
“只要是跟着石头哥哥就……”灵真迟疑了两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只要是跟着石头哥哥和陆然哥哥还有冠英哥哥,我都不会怕的!”
*
*
时间回到三个小时之前,陆然昏迷之时。
丼田军营。
司令官官邸。
一夜无眠的盖伊·麦克林单膝跪在一张十八世纪中叶的波斯地毯之上。
他的面前,高座之上,只能是那位面带愠色的甲国女皇帝。
女皇帝的桌面上有个小型的播放机,此时画面中,正重复播放着昨晚九龙城寨金钩坊前,那些匪夷所思的画面。
录像带送到这个房间之后,女皇帝将这些画面一看再看,几乎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来枪港之前她对于露电法师的信誓旦旦还有所怀疑,如今这画面中那位伟岸英俊的东方男子所施展的种种神通,令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世界,心中更是又生出无限向往。
“幽灵计划”的本质其实就是效仿两千年北国那位祖龙皇帝,是“寻仙计划”。
北国有仙人,而仙人有长生之法。
哪国的皇帝都一样,都贪恋这人世间。
但现实同样摆在面前。当初能轻易击败东方巨人的飞机大炮在这录影中统统失去了作用,就连露电法师,跪地求饶,也没逃过那男人的一击……
女皇帝终于从那些画面中抬起头来,“找到了吗?”
盖伊·麦克林不敢怠慢,立即回话,“基本锁定了范围,但那是群山之地,我们失去了露电法师的庇护,靠那帮真探,怕是不好进行搜捕。”
“派军队去。必要的时候可以放火烧山,逼那人现身。”女皇帝多年来训练的气度语态,一直沉稳平静。
盖伊面有难色,“可就在三十分钟前,北国那边召见了我国大使,要求我国就近日枪港发生的异动做出解释和说明。”
“不管他们,继续执行计划。”除了沉稳,女皇帝一贯保持下来的,还有傲慢。
“可是昨晚九龙城寨的动乱还没有结束,各界人士都在通过各种手段给政府施压,要求政府说明情况,更有数十万激进份子,甚至已经包围了总督府。”盖伊一早上得到的情报,远比他此时口中所说的要严重得多。
然而上位者并不关心这一切,女皇帝的威严不容抗拒,“派那些黄皮真探狗们去跟他们对峙,这方面彭秦就比你有经验多了,北国人不是有句俗语,养狗千日,用狗一时,是不是这么说?”
盖伊低下头,他当然不敢纠正,于是选择了沉默。
女皇帝说话间,又转头去看那一段录像,口中命令已经下达:“派两个营的陆军精锐,所有空中力量出动,分成五十个小队,分区域搜索。”
“遵命。”盖伊知道再无转圜余地,是到了为帝国尽忠的时刻,正要退下之时,却看见女皇帝的侍官急匆匆从边门走了进来,在女皇帝身旁耳语了两句。
两分钟后,总督彭秦带着两名北人走进了这个房间。
彭秦介绍两人,一名是皇家真探,一名是本地乡绅。
他甚至没有提及两人的名字。
这两位北人不是别人,正是雷骆和白豪义真。
别看平日里两人都是趾高气扬,自觉在枪港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见到了真正的大人物,那是真的倒头就拜。
盖伊刚才还觉得女皇帝形容他们为“狗”有些过分,现在则当场就被上了生动的一课。
女皇帝命两人起身,彭秦同样恭敬地鞠了一躬,禀报道:“这两人说他们有情报要提供给陛下。”
彭秦看向雷骆,雷骆看向白豪。
白豪起身,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陛下,我们有一个关于神仙的情报,想要献给陛下。”
女皇帝的目光没有移开过原地,始终停留在播放机的屏幕上,屏幕上这时李玩眼中射出两道金光,同时两架武装直升机像纸糊的那样,很快被击毁落地……
女皇帝仿佛在喃喃自问,“你们的情报,指的是昨晚那个男人吗?”
白豪当然知道“那个男人”指的是谁,当然只能是他如今恨之入骨的李玩,他的语调终于恢复了正常,甚至比起以往还要更加咬牙切齿。
“陛下,我要告知的情报是此时此刻在本地一个无人岛上,有人正在进行‘还魂’的邪术,而陛下口中的那个男人,势必将会出现在那个现场。”
白豪抬起头,一双饿狼般的三角眼,恶狠狠地盯着屏幕上那个一身白衣,被镜光所包围的男人。
第一百零五章 他看见了雪
“须臾四面火光来,欲下回梯梯又摧……”
李世诚奄奄一息,但到底还未气绝。
苟延残喘之际,他竟然还不忘念了两句诗,可惜第三句还未念出,人又昏迷过去。
数名在旁严阵以待的医护一拥而上,开始对他进行新一轮的抢救。
这间不输于全球任何一间顶级医院的抢救室,处于扳机岛中央山脉的地下掩体之中,如同白豪所说,日落之后,这里要举行一个秘密法事。
这也是李世诚成为首富之后,布局多年,耗费无数心血钱财,找到的人生终极解决之道。
抢救室再往下三层,本是个天然溶洞,李世诚七十年代末曾被人绑架至此,没想到最后因祸得福,不仅结识了那时刚刚出关的龙法师,还意外撞到了龙法师口中这座“还阴复阳”之福地,再后来他斥巨资从甲国人手中租下这座荒岛五十年的使用权,表面虽然一直闲置,但内部的工程,自八十年代中叶开始,就再未停止过。
此时这个天然的溶洞之中,一个巨大的三角形法坛已经成型,龙法师手下残存的龙三十三天和李世诚旗下盘古公司的工人,还在做最后的调试工作。
龙法师和蔺瑶此时就在溶洞上方一个半透明的操作间,看着这一切。
蔺瑶转身回到沙发之上,端起一杯红酒,“喂,老头子有什么魅力,你非救他不可?”
龙法师没有回头,淡然道:“你以为这换魂大法,人人都能承受?没有李先生这种化星返贵的罕见命格,没有他这二十年的不断收魂,怎么可能会有今日之法事大成?”
“是吗?那请问法师,本小姐又是个什么样的命格?”
一条白皙光滑的腿伸了过来,龙法师觉得有什么柔软之物,朝着自己的后背,温柔而又肥厚地扑了上来。
“蔺小姐,请自重!”
龙法师陡然将身子挺直,眼中瞳色,金黄如兽。
……
李先生再度醒来,发觉眼前已经一片模糊。
但当这片模糊的灰黑之中,出现了两团熟悉的金黄色,两只黄瞳,他顿时安心下来。
他意识极其清楚,知道昨晚“取魂之夜”已经成功,所以他才会被送往这里。
送往这里,然后才能去往下一站。
如今他的命运就如这座岛的名字,扳机岛,子弹已经上膛,就差最后扣动扳机这一下。
目光如炬之人熟悉而温暖的声音传进了耳中。
“还差十分钟落日,度过这个夜晚,老朋友,你将得到,你想要的。”
李世诚像个即将得到糖果般的孩子那般,露出了一个恬静无比的满足笑容。
……
龙法师最后握了握老朋友的手,转身乘坐电梯,下到最底层。
还有十分钟。
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就连唯一的掣肘蔺瑶小姐,也已经被龙十九龙二十七,看管了起来。
今夜,没有人能阻止这场法事。
龙法师忽然觉得有些紧张,但其实这种紧张一直都存在,从他意外遇见李先生的那个夜晚开始,他就一直很紧张。
他年轻的时候在北国跟随一名道人修道,跟着道人走南闯北靠替人降服那些看不见甚至可能并不存在的妖魔鬼魅生活,他一度觉得师父不过是一名江湖骗子,直至师父死的那晚,他亲眼看见师父的肉身化身为一只七彩斑斓足足有脸盆大小的蝴蝶,然后无数怨魂跟在身后一同振翅高飞到天际,他才知道,并不是不存在,而是他看不见。
师父最后问他想不想学点真正有用的道术,留给了他四张符箓,叫他去南方一个叫枪港的地方找同门的师叔教授符箓的使用方法,师父说这一门大道之术是真正的回天之术,可惜要参透,需要许多机缘。
他至今也不知道这四张符箓到底是什么材质,最顶级的生物实验室最后也只是给了某种未知生物表皮的论断,但他第一次摸到这些符箓的那个夜晚,他得到了那些出家人不应该得到的慰藉和快乐,否则在那样的年代,他才不会历经万苦,最终来到枪港。
他找到了那名同门师叔,可师叔却说,方法早已失传,说这四张符箓是不祥之物,他苦苦哀求,在观门口跪了七天七夜,那位百岁高龄,似乎已经看穿世间一切的师叔才答应,帮他找一条途径。
师叔派他去往了这个溶洞,要他在溶洞中待上三天,师叔要他等的,居然是一场雪。
结果他等到第三天的午后,还是没有看见雪,却意外等来了几个人,几名绑匪。
李世诚便是这帮绑匪的肉票,绑匪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溶洞之上的某个他们看不见的旮旯里,还藏着一名道士。
绑匪们将李先生藏在此处,居然也没有派人留守,结果他跳下溶洞,解救了李世诚。
李世诚自然感激零涕,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李先生慌忙逃命的时候,回头无意问了他一句话,他问的话是——这里面这么大的雪,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他震惊极了,因为无论他怎么看,这溶洞之中,无非都是黑暗和四处漏进来的一些光,光中飞舞着的那些粉尘,实在不能称之为雪。
李世诚接下来说的话更令他震惊,他说他家中有更多的雪,他的家中有一个会下雪的宝贝。
他跟着李先生回了家,在李世诚旗下一件塑料厂的秘密房间之中,他看见了那盏灯,他说不清楚那盏灯中那个虚影是什么,就像他也不知道师父死后,跟着那只蝴蝶的那些无数颜色模糊形状模糊的光影是什么,也许是妖邪,也许是神灵,也许是什么大罗真仙的气,九天上仙的宝,抑或是庙宇中供奉着的,传说中被遗忘了的,某位神只的魂灵。
但那天晚上,就在李世诚旁边,他看见了雪。
看见了许多许多的雪,过去和未来每一个之中,飘起过的雪。
师父留下的四张符箓,那个同自己一样,高兴极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剧烈地颤动。
李先生告诉他,只有他在,那些雪才会出现。
他那时候就明白了,他的后半辈子,并不是要追随那位对他不疼不爱的师叔,而是这位戴着一副黑边眼镜,看着甚至还有那么几分憨厚的商人——李世诚。
第一百零六章 三魂转术
接下的一切都顺风顺水,在那灯中之物的加持之下,李先生的生意可谓蒸蒸日上,商场上简直是所向披靡,而他在“神明”和金钱的双重扶持之下,学会了很多异术,终于不再是当年那个逃港者,成为了影响两岸三地乃至整个灵能界的“龙法师”。
经过多年的钻研和九十年代初期高新科技的加持,当年师父口中那门可以转日回天“大道之术”,也终于有了本质性的突破。
这门术法,记载于南宋王应麟,世人皆知他所撰《三字经》《玉海》,殊不知他还留下一本手记,叫《失魂记魄》,手记中记载了王应麟一生博览古籍残卷所看到遗漏之事,其中就有《竹书纪年》中遗失的《穆天子传补遗》,说的是西王母曾传了周天子四道符箓,一门术法,这便是师父口中的那门“大道之术”,名曰《三魂转术》。
彼时李先生跟他早已经差不多拥有了世间的一切,但那盏灯中灯火憧憧,似乎又总在预示着什么,后来李先生终于不敌岁月,确诊了绝症,一切的治疗和异术都再不能救他的性命,李先生无望之际,想起这门“大道之术”,便向他求助。
他这时已经参悟这《三魂转术》,简单来说,就是换魂,将一个人的三魂换到另一个人的身上,只是说着简单,操作起来却是另一回事,尽管有着近乎无限的金钱和那位神明的帮助,依旧缺少了一件东西,那就是师父口中的机缘。
《失魂记魄》中记载,《三魂转术》有三大必要条件和一道天机。
三大条件,一是转魂之人必须是将死之人,二是被转魂之人必须是失魂之人,三是转魂之时必须处于天灾人祸、阴魂炽盛之时。
这三大条件并不难达成,难的是那一道天机。
何谓天机,天之启示。
而天什么时候会发出启示呢?
这种问题,就好像在问天什么时候会下一场更大的雨一样。
不知道,只有等。
《失魂记魄》原文记载的,就是这么几句。
所以在近几年,他去往了海外,继续寻找天机,而李先生则仍寄望于自己家中那位“神明”……
一直到七日之前,那盏灯,给出了李先生的启示。
几乎同一时间,他从不离身的那四张符箓,忽然发出了令人难以相信的,欢快的鸣叫。
在等着他回到枪港的间隙,李先生立即开始着手寻找“失魂之人”之人,同时开始制造“阴魂炽盛”之时,他将目标锁定在了枪港的黑道。
恰逢回归之前,甲国政府几乎完全放松了对他们的管制,这时候让他们乱起来,再容易不过。
于是李先生将大量的白色粉末通过韩乐送到了白豪的手上(因为白豪此时已经基本控制了70%以上枪港的粉档),可偏偏白豪的儿子白浚和另外两名“少主”胡搞到了一起,白浚以为这是一袋精神幻片,就顺手将它偷走,想换点钱花花……
李先生将计就计,就派枪手在“龙记茶档”的门口,将这三位少年枪杀,李先生惊喜地发现,不仅枪港的黑道即将掀起新一轮的腥风血雨,无意中在现场还寻得了一位除了性别,堪称完美的“失魂之人”,果然最后“神明”还是眷顾了自己。
于是这位名叫李慧真的少女,就在那个大动乱之夜,被龙三十三捉到了扳机岛上,只待龙法师的归来和李先生身体状况的完全恶化……而李先生为了感谢那位“神明”,则临时组织了一场“鉴宝会”犒劳那位神明,却不想遇见了那名奇怪的红衣少年陆然,少年不仅搅黄了鉴宝会,还重创了李先生,最后居然还能全身而退。
他认为,陆然的出现,也是启示的一部分,因为他李先生才得以成为三大条件之一的“将死之人”。
所以三大条件,一道天机居然在一时间都已经具备,《三魂转术》简直是迫在眉睫,他觉得自己心中那份紧张,已经到了最后最关键的时刻。
浸淫道术多年,他才深知师父和师叔的强大,可只要他完成了这等转日回天之术,那么普天之下,他便会是最强的法师。
更何况,他也已经到了风烛残年之时,他知道自己,终究也要用上这道法术的时候。
那么就让李先生为自己去趟趟路,毕竟这一生,他都是跟在他身后的。
想到这里,随着法坛三角三柄巨大的白烛被同一时间点燃,龙法师这才收起了回忆,整个人,又回到这溶洞之中。
这巨大的三角形法坛,七年前便已经建好。
正三角形之中,套着一个倒三角,那整个法坛,其实是由四个三角形组成。
书中记载,这叫三魂台。
龙法师眯起眼睛,扫视那三角上的三个三角形之中,各有一个魂字,一个绿色,一个蓝色,一个红色。
长吸一口气,他还是放不下那份紧张,但时辰已到,他不能再耽搁了,手持法剑和法铃,他走入那三个魂字中间那一个倒三角之中。
三个魂字跟着他的身姿,接连亮起。
人有三魂。
绿色是终会凋零磨灭的命魂。
蓝色是充满鲜花刀刃的念魂。
红色是永世不死不灭的灵魂。
所谓“三魂转术”,便是将李先生的灵魂、念魂转入李慧真的命魂之中。
“孩儿们,开始吧。”
随着龙法师一声令下,两队道人立即开始行动,其中一队从溶洞旁的一座石室之中,推出了一辆担架车,身穿蓝色素袍的李慧真就沉睡在担架车上,她被放在绿色魂字的三角之中,位置就在龙法师的右手边。
另一队人则从上层的电梯中接到了李先生,他此时睁着双眼,却已经失去了大半的意识,只是口中还念叨着一个“活”字,他被龙三和龙六从担架上搀扶着,放倒在龙法师的左手边,也就是蓝色魂字的三角形内。
龙法师口中念念有词,从怀中掏出了那四张符箓。
符箓四散开来,正好停在四个三角形之上。
三道光从正中那张符箓中飞出,正是绿蓝红三色。
红绿蓝三色各自飞入另外的三张符箓之上,三张原本枯黄色的符箓,陡然各自变幻了颜色。
符箓中透出三个不同颜色的“魂”字,三魂聚集,成为一个人的形状。
龙法师法剑一出,就戳在李先生头顶那张蓝色符箓之上。
第一百零七章 破九龙
蓝色符箓并非是被法剑戳破,而像是张开了一张口,将剑尖整个吞入。
剑尖发出一声凄厉的金属啸叫声,伴随着李世诚一声同样凄厉的叫喊声。
李世诚整个人微微悬浮,面无血色,双眼凸出,四肢已经僵硬地往下垂落。
所谓“将死之人”,就是这般模样。
龙法师法剑回撤,那张诡异的大口随即消失,接着符箓之上出现两个人形的虚影。
法剑再出,法铃接着摇动,两个虚影懵懵懂懂摇摇晃晃地从符箓中站了起来,蓝色的那个,抱住了龙法师法剑的剑尖,红色那个,则被法铃的声音吸引着,飞去了红色魂字的三角形之中。
至此,第一步,抛弃李世诚的命魂,完成。
龙法师已是大汗淋漓,却有些沾沾自喜般地笑了起来。
长久以来身上的那些紧张,卸去了一半,举起法剑,他将法剑贴近脸庞,仔细看着剑尖上那个蓝色虚影小人,这便是他一生最重要的好朋友李世诚的念魂。
“须臾四面火光来,欲下回梯梯又摧,烟中大叫犹求救,剑上魂灵将欲飞。”
他将方才李世诚没有念完的诗句补完,但改了最后一句。
那蓝色虚影小人像是听懂了似的,在剑尖上睁着一双空洞般的眼睛,摇晃着脑袋。
“老朋友,别着急,我此时心中,比你还要着急,还要高兴呢。”
龙法师在心中如此腹诽,不再耽搁,立即摇动法铃,口中念动咒文。
慧真身上,浮着的那张绿色符箓,闻声即动,飞到了慧真的脸上悬停。
诡异的事情同样发生,那符箓之上,伸出了两只勺子大小的手来。
两只小手,在慧真的脸上极其猥琐的乱摸乱拍了一通,最后似乎发现了要去往之地,一只停在慧真的鼻孔之前,另一只在慧真的耳朵边上试探。
龙法师只要再摇动一下法铃,这两只手便会从这两个洞中伸入慧真的脑中,继而找出慧真的念魂和灵魂。
但龙法师不自觉又停滞了一下,因为在他还没有摇动法铃之前,他忽然觉得脚下的地在摇。
是整座扳机岛都在摇动。
地震?
龙法师的第一反应便是这个,但明显不是,枪港这个地方,历史上从未记载过有地震。
那便是有人入侵了。
但龙法师一时也想不出是什么样的庞然大物,能造成这样大的动静。
就在他迟疑之际,龙五从外面急匆匆赶到,边跑边喊道:“师……师父,有怪物。”
“什么怪物?”龙法师双目一瞪,“莫要慌张。”
龙武气喘吁吁,语无伦次道:“那……那晚那个红衣青年,带着他的……帮手,又……又杀回来了。”
此时的扳机岛上中央山脉的一处山体前,陆然、冠英和灵真一字排开站在后面,而李玩在前面,正在一拳一拳地击打山体。
他每打一拳,便增加十倍的力道,山体摇晃的幅度,也就增加了十倍。
随着又一阵剧烈的晃动,龙法师看向了门口,简直有些难以置信。
这可是李先生花重金加固过的山体,光是大门就由五米厚的合金钢铸就,当初的标准,就是能防核弹的。
龙法师决定不管,先将法事完成。
“你们师兄弟先去大门顶住,我还需要一时……”
然而话没说完,两道人影,一黑一白,已经冲了进来。
白色身影骂骂咧咧,一拳将拦在法阵旁边的龙五、龙十六、龙二十八捶飞,然后才不是很满意地说道:“这才百倍力道,门没破,山却先破了。”
红色身影速度稍慢,但他的目标很明确,一下冲到龙法师近前,一柄歪歪扭扭的树剑挑刺过来,龙法师猝不及防,手中法铃被来人一剑挑翻。
那人接着口中吐出一团红火,照着那张绿色符箓便是一顿烧烤,那符箓像是真的有生命似的,一痛,便缩回了两只手,然后团成了一个球,还发出了一些令人烦躁的莫名呻吟声。
红色身影这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了口气,口中一连说了三次,“幸好赶上了,幸好赶上了,幸好赶上了。”
然后他伸手抱起法台上的慧真,转身就往回跑,跑到那白色身影之后。
这两人的身后,一名穿着熟悉道服的小道人带着一名少女,也急匆匆都门口处赶来。
龙法师见状大怒,想要去抢慧真,却被那白衣青年堵在台上,手中剑尖还有着李世诚,又不能挥出,只得大喊了一声:“龙三十三,何在?”
龙三十三,在李家大宅已经折了十五人,方才又折了七八名,如今只剩下不到十人了。
人少有人少的打法,这仅存的九人,却是龙三十三的精锐,也是龙法师留在这个重要之地最重要的看守力量。
随着机械运转的声音结束,溶洞的上层,空出一个环形的大洞。
大洞之中,一条纸龙盘着硕大的身子,从上方缓缓降下。
如同李家大宅那面万神强上的大道人,这条纸龙也是龙法师同样的不传秘术,名曰借纸还魂之术。
纸龙完全落下,来人才看清,这并非他们所理解的那种龙,这是一条没有龙身但有九个造型各异龙头的九头龙!
九龙原本排成长队,而今忽然叠起一座三角状的龙头山来,九名龙道人坐镇其中,带有符箓加持的九挺重武器毫不犹豫,朝着闯入的四人便开始无情的扫射。
破甲灭灵弹如同坠雨倾泻,根本令人躲无可躲。
可他们面对的人,是李玩。
李玩挥起一手,划出一条弧线,弧线中银光便是一闪,镜面如海,任凭你多少雨滴,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然后他踩着这片海,飞身起来,一拳便朝着九座龙头轰出。
还是区区百成力道。
一拳揍九龙。
九座龙头,纸屑与金属,人肉和鲜血如摧古拉朽之势,往龙法师的身上全部砸去。
“好厉害!”
龙法师法剑一挥,一张巨大的黄纸符箓凭空出现,勉强将自己和法阵护在其中。
龙法师知道,他这一生遇见过的所有斗法者和敌人加起来,都抵不过眼前这名白衣青年厉害。
龙法师咬牙切齿地问道:“来者,请报上名来。”
第一百零八章 七星斗九龙
“我的名字,你不配知道。”
李玩双拳抱于前胸,都懒得抬眼看龙法师一眼。
龙法师堪堪挡住李玩那一拳,已经回过神来,法剑在手,接着“唉呀”怪叫了一声。
然后他突然双腿跪地,沮丧地垂下了头。
法剑之上,原来抱着剑尖的那条代表着李世诚念魂的蓝色小人,被他刚才挡李玩一拳那一下,只剩下了一些残躯。
“哇呀呀呀!”他又恼火起来,像个恼羞成怒的孩子,一剑接着递出,这次不用再有什么顾忌。
剑一出,剑身之后,同时出现一把纸剑。
纸剑比法剑更快,抢先来到李玩面前。
李玩望着那比自己身体还要宽的剑身,啧了一声,“我就说你不配嘛。”
迎着剑刃,一拳挥出。
但这把纸剑似乎就等着他这一下,拳头与剑刃相碰之时,纸剑碎了。
分开成了七十二把形色各异的小剑。
小剑各个锋利无比,照着李玩裸露的手臂狠狠扎了过去。
“雕虫小技。”
李玩眼也不眨,拳头也不必收回,只是拳头不停,放缓,缓慢地往前推动,又推进了大约一寸。
【很多拳,比百成力道多那么一点点之力道。】
一寸就够了,一寸之内,天昏地暗,风暴骤起。
所有的东西被卷飞、偏离,最终狠狠落下。
七十二柄纸剑,好似七十二只瞬时被暴风折毁的飞鸟,纷纷下坠。
龙法师身下的法坛,落下无数锋利如铁的纸剑,像一个新的包围圈,将龙法师围在在中央。
“你……”龙法师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来了,一招下来,他已经明白,他的确不配,甚至不配做此人的对手。
现在的关键,已经不是方才想的要给李世诚报仇,而应该是如何设法脱身。
这时一旁抱着慧真的陆然开口说了话,“喂,李玩你在磨蹭什么,尽快解决,我们要走了。”
李玩回头白了陆然一眼,“真正的寻仇,还未开始呢。”
他再看向了仍旧黑着一张脸的冠英,“你说,是吧?”
冠英点点头,上前一步。
陆然已经明白了李玩的意图,抱着慧真往后退了一步,同时对冠英说道,“如果我没看错,这位黄胡子,就是杀死你师兄的凶手。”
冠英又点点头,也抽出了身后的法剑。
今日他一言不发,全副武装,就是为了给建英报仇。
李玩满意地一笑,一抬手,方才那柄七十二柄纸剑就地拔起,再统统插到了溶洞四方厚厚的石壁之上。
脱困后的龙法师,睁大一双黄瞳,恶狠狠地看着冠英。
“无玄子居然有两名弟子?”他发出了一声感叹。
无玄子,就是他逃港来枪港投奔的那位师叔的弟子,他们年轻时曾有几面之缘,后来龙法师为了得到完整的《三转魂术》,也曾明里暗里找过他,但无玄子软硬不吃,坚持其师父并未留下什么术法。
他最后还是死于龙法师之手,死于龙法师身后那位神明之手。
那些白色的粉末,是从那灯中源源不断爬出的蛊虫,这些蛊虫小到肉眼不可见,只有当它们聚集,有一些特殊之人才能看见一些白色如粉状的物体,这些虫子跟它们的主人一样,没有名字,于是周天子给它们起名无名虫。
但王应麟却给这虫子加了一个“王”字,叫无名王虫。
“你的师父,的确死于我手。”事已至此,龙法师嗅出一丝逃生的可能,“我,严格意义上来说,也是你的师叔。”
“那我今日便要在此地清理门户。”冠英的话,斩钉截铁。
“等等……”龙法师见这位师侄提剑就要上,立即伸手,他的话却是问向李玩的。
李玩这时不知从哪搬来了两把长椅,一把给了慧真,一把自己坐了,他怀抱着灵真,正等着看好戏。
“我先问清楚,我同这位道上的小哥无冤无仇,今天找我寻仇之人,是这位青云观的小道士,对吧?”龙法师的语气,忽然又有些讨好的意味。
李玩这次终于理会了他,点了点头。
“那……若是我赢了他,是不是就可以从这里……离开?”龙法师问得简直有些小心翼翼。
尽管李玩的表情变得无比轻蔑,但他还是再次表示了肯定,“没错。”
“喂。”陆然皱了皱眉,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你别管,等着看好戏。”李玩又白了陆然一眼,然后低头对灵真温柔说道:“接下来,让我们来看一出爽文,冠英哥哥复仇计。”
听见李玩这么说,龙法师黄瞳一亮,说道:“那样就好!我料想像你这样的大人物,不会说话不算话的。”
他对着李玩说话,同时人已经跳下法坛,却对着冠英快准狠刺出了一剑。
带着三十年历练的阴毒一剑。
冠英啊了一声,想退已经来不及,只觉得眼前出现一条硕大的黄龙,黄龙并不是用庞大的身躯撞向自己,反而像一条毒蛇那样,在暗处猛然蹿出,咬了自己一口。
情况如龙法师预料的一样,这位师侄的身手,比起那位白衣青年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自己一剑,便伤了他一只胳膊。
他决定不给冠英喘息的机会,这次,照着冠英的胸口便是又一剑。
龙法师自创的九龙剑法,刚才那一式,叫黄龙化蛇,现在这一式,叫黑龙啖心。
冠英的面色更加难看,啐了一口,忍住剧痛,拿剑来挡。
终于在陆然的心惊肉跳中,躲过了这一剑。
冠英的剑法,就是道门最常见的七星剑法。
招式也就是简单的白猿献果、仙人指路、叶底藏花等等。
冠英的实战经验,可以说是没有,自小在师父的庇护长大,这怕还是他第一次与人搏命。
冠英有的,怕是只有一腔怒火!
他没有再躲龙法师的第三剑,两人对攻一剑,龙法师虽然先伤了冠英,却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
两个照面下来,冠英已经伤了两处。
一向擅长观战的陆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个劲地朝李玩使眼色。
李玩此时却不看他,他比谁都更关注冠英那虽然纯熟却缺少了实战的身手。
锵锵锵又是几个回合下来。
冠英今次,只中了一剑,龙法师一式红龙甩鬼,擦到了冠英的脸。
冠英擦了把脸,便要再战,这时李玩忽然站了起来,冲着冠英努努嘴,“喂,冠英,你师父就教了你这种东西?拿出点真本事啊。”
冠英不知道李玩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回头啊了一声,手上跟着停了一停。
“你们门派,就没有什么厉害的招式功法吗?”李玩还在喋喋不休。
“有啊,只是师父去得突然,还没有来得及教给我们。”冠英大声地回答,此时他已经有所适应了龙法师吊诡的剑法,一式凤扫梅花成功化解掉了龙法师的一招青龙吐秽。
李玩接着问道:“那,它们叫什么名字啊?”
第一百零九章 身、心、气、剑、灵、光、幻
“叫……叫什么来着?”
冠英紧蹙眉头,一时语塞,但龙法师可不会也同样站在旁边发呆。
他瞅准机会,立即出剑,一式银龙追儡,横切冠英前胸。
同时另一手撒出一把纸镖,镖身发出炫目的银光,盯住了冠英的四肢。
冠英只能顾一头,身子往后撤,四肢便无处可躲,一下子,冠英的手脚上,便插上了几枚发着诡异银光的纸镖。
但龙法师这样的双重攻击,忽然令冠英想起了他与建英的最后一次谈话。
建英说了本门修炼的是残卷,少了三卷,还剩下四卷。
叫什么来着?
七个字,像七条发着光的鱼,一下游进了冠英的脑海。
身、心、气、剑、灵、光、幻。
“是身、心、气、剑、灵、光、幻,是七卷真经!”冠英忽然激动起来,大声告诉李玩,“是身、心、气、剑、灵、光、幻!”
“收到!”李玩的嘴角,肉眼看见地翘了一翘,略一思索,“你再坚持七息,哦,就是七秒钟。”
七息?
什么意思?
陆然放下慧真,走到李玩身旁。
“你什么意思……冠英他撑不过七息的。”
“嘘——”李玩示意陆然不要多问,然后他闭起了眼睛。
一息。
冠英虽然不知道李玩到底要如何,但他知道李玩是个神人,于是他决定死守。
龙法师的想法同冠英一样,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于是他决定下死手。
二息。
龙法师九剑同出。
黄龙化蛇、黑龙啖心、红龙甩鬼、青龙吐秽、银龙追儡……
九龙同现,这一式,叫做群龙无首。
无首之人,只能是冠英。
冠英即将被斩首。
三息。
冠英哪见过这阵仗,但他见过陆然斩猪妖!
陆居士那时的身法已经很犀利,但那猪妖的身法,更令人难忘。
冠英学着马家兄弟,在地上滚了一滚。
九龙相争,无从下口。
冠英躲过必杀一击。
四息。
龙法师当然不止这一个杀招,九龙升天,如九盏暗灯高悬。
龙法师摸出九张符箓。
先甩出一张。
红龙吐火。
一团火,追着冠英这个滚地球燎烧起来。
五息。
冠英不吭声,跳出火坑,居然反手,还了一剑。
龙法师怒目圆睁,黄瞳崩裂,甩出了第二张符箓。
苍龙泄水。
两条水柱,朝着冠英两肩,灌了下去!
六息。
冠英刚遇火烧,又逢水溺。
将痛苦难受全忘记,冠英摇摇晃晃站定,长吸入一口气。
只要有口气,就不算败了。
还剩一口气,便是七息。
然而龙法师也默数到这一刻,慌张中三张符箓同出。
黄龙行土。白龙吹雾。黑龙落铁。
冠英闭上眼睛,决定硬捱这漫长一息。
好在时间永远公平,一息就是一息,七息终于到来。
李玩与冠英几乎同时睁眼。
几乎同时眨了眨眼睛。
“冠英你听好。”李玩眼中,金光飘溢。
“嗯。”冠英几乎用尽了身上最后一点气力。
但随着李玩之后每喊出一句,他的气力便不可思议地往上走了一阶。
“身、心、气、剑、灵、光、幻,既是七门功法,也是七种招式,也是七把剑,七重境界,冠英你听好,我只说这一次。”
冠英无力再说话,在心中,用力点了点头。
李玩再无多余的话,开始授业。
“身,身似烟霞无定所。”
冠英起身,突然单脚站立,双手先合十,然后右手三指搭上左手大鱼际处,双手游走如鱼,接着变换了步法,一时间真的躲开了呼啸而来九龙剑中的水火铁土雾。
冠英的身子,变成了一团烟云。
有影有踪,但永远捉摸不定。
“心,心如蝉鸣不入秋。”
忽地一声蝉鸣入夏。
冠英只觉得心中忽然长了一棵树,一棵长青的参天大树,树在夏日之中,在正午时分最炎热的时候,树上有一只仅有一只硕大的金蝉,金蝉一刻不停,叫得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快,一声比一声更令人烦躁。
冠英的心,越跳越快,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开始觉得整个耳边,却从未如此安静过。
他的身手也变得更快,越来越快。
他快,别人就慢,他终于能轻易躲过龙法师攻来的一剑。
“气,吐出自足成虹霓。”
静下来之后,冠英终于明白,何为炼气,过去师父总说气无定型,炼气的关键,便是让气有形,不仅有形,还要有光,还要有色,有光色才可被为我所用,有光色才可伤人。
冠英气吐长虹,长虹不可断,因此冠英的气不会断。
龙法师已经看出不妙,不得不真正开始搏命,剑花挽得飞起,九龙开始最后一场饕餮夺食,场面已经变得血腥难控。
李玩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一切都已与他无关,他继续授业。
“剑,不杀狐狸及鼷鼠。”
嗯?
听到这句,冠英一愣,不杀狐狸及鼷鼠?
但马上顿悟,不杀狐狸及鼷鼠,要斩傀儡九头龙!
冠英开始庆幸自己无论被打压得多惨,都没有弃剑。
他眨眨眼睛,看破了眼前剑花,看到了剑花之后,九龙剑法的真相。
九龙之乱,在于鸢飞戾天,追蜗名蝇利。
这九条龙,本就是死龙,借的无非是死去的龙威。
因此要斩去的,是它们与龙法师的联系。
所以冠英这一剑,刺向了龙法师手中那柄法剑。
这一剑,就连陆然都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但李玩依旧面不改色。
“灵,思妙天随神鬼哭。”
冠英一剑,刺中了龙法师法剑,那剑哆嗦两下,居然就地折断。
龙法师大惊失色,将手中符箓一下洒出。
但名利一断,九龙皆反,龙咬龙咬作一团,再无杀伤之力。
冠英灵光一现,抄起龙法师断剑,一下戳入龙法师体内。
龙法师叫苦不迭,手中另外半截断剑也扔了,一下瘫倒在地。
“光,一镜一光万千明。”
龙法师已败,但他这样的人,仍要垂死挣扎。
他摇动身上法铃,原先法台之上那四张诡异的符箓一下赶来,悬停在他与冠英之前。
冠英手握断剑,被这几张符箓一挡,便扎不下去了。
第一百一十章 断剑法师的诞生
冠英认出了此物,这四张符箓,与师父珍藏的三个魂字,乃是同源。
就像这世间之光,也是同源。
冠英已然明白,这七张符箓,也是同源。
冠英从怀中掏出自己那三张魂字皮纸,甩到面前。
三对四。
双方试探性地走了走过场。
相互打量了一番。
忽然齐齐振动,接着七张符箓聚集到一处,很快统一了战线。
果然,是到了归源团聚之时。
冠英念动师父曾传授的咒文,接着大喝了一声,“听令!”
七张符箓排成一队,在冠英面前转了两圈,好似很恭敬地朝着冠英弯了弯腰。
接着,它们便飞到冠英身后散开,冠英身后一片光明,仿佛是神像背后的某种背光。
这七张符箓,正是青云派分崩离析之后散落的至宝,【七魂符】。
不知历经多少时日,经历多少次的隐藏和抢夺,今日这宝贝,终于得以完整。
宝贝重聚之时,亦是青云派清理门户之时。
冠英双手持剑,不由分说,双剑照着龙法师,齐齐戳了下去。
“最后一个字了,最后一句了。”
见大局已定的陆然,感慨地说道。
而李玩,也毫不犹豫念出那最后一句。
“幻,终知终日梦为鱼。”
念完这一句,李玩才睁起眼睛,眼底金光渐消,他又恢复了一贯的嬉皮笑脸。
陆然阴阳怪气地赶紧凑上来问了一句,“这什么口诀,哪学的?”
“我?还用学?”李玩悄悄附耳陆然,“我瞎编的,别告诉冠英。”
“你……”陆然的眼睛一下直了,看了看李玩,又回去看冠英。
“别管什么幻不幻的。我只知道,我这两剑扎下去,这老妖道会死。”
身后七张符箓发出七色光芒,将冠英面孔映在光彩之中,有些看不清,他好像笑了一笑。
“别……师侄……”龙法师伸出一手,求饶的话还没有说出口。
两柄法剑,一长一短,一柄无玄子穿传冠英的,一柄自己的,全部没入身体。
或许是因为冠英太过用力,那柄长剑竟也给别成了断剑,而原先那柄断剑,则有大半碎在了龙法师的体内。
龙法师眼中黄瞳一下灭了下去,人完全瘫倒下去,没有符箓的加持,他只剩一身枯骨,七日之后,他的三魂将同他的躯体一同开始腐烂、消散,再无回天的可能。
白色的雪忽然从他身上出现。
那是无数的无名王虫。
它们聚集、张望,开始寻找下一幅身躯。
“下……雪了?”
第一次复仇成功,第一次杀人,冠英还有些惊魂未定。
“烧了它们。”
这下,连李玩也看见了这一团一团的惨白色,他冲陆然使了个眼色。
陆然赶上前去,长吸一口气,催动【涅血火珠】,张口,吐出一团涅火。
火烧雪。
火烧虫。
白雪变了黑灰。
“你怎么知道它们怕火?”陆然回头问李玩。
李玩坏笑道:“猜的。”
好吧,怎么知道的,已经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这一切,已经暂时告一段落。
李世诚已死,龙法师更是成了一具焚尸。
这神州界,从此多了一位用断剑降魔的七言法师。
陆然看着冠英,由衷替他感到高兴,也由衷替他觉得难过。
冠英看着陆然痴痴望着自己,不发一言,惨笑了两声,上前拥抱了他一下,然后忽然转向北面,扑通一声跪下,终于大声喊出了憋了许久的话。
“师父、师兄,冠英替你们报仇了。”
少年流干最后一滴泪,从此便能坦然做大人。
“等会再煽情,还没结束呢。”跟灵真一起背对着两人不看这种画面的李玩,忽然悠悠地说道:“还有一场硬仗。”
他话声未落,轰的一声,又接着一声,溶洞外的山体剧烈晃动了两下。
“有什么庞然大物,将我们围住了。”李玩挑了挑眉,明显高兴了许多,“要不,你们先走,我再陪他们玩玩?”
陆然也不问外面有谁,只是看了眼慧真,又看了眼灵真,“可是我们,要怎么走呢?”
“这……”李玩抱起灵真,人已经冲了出去,“环教教主的手下你都活下来了,你自己想呗。”
“喂,你把灵真带着干什么?”陆然根本来不及劝阻,李玩睬也不睬他,已经鬼魅般飘远。
“只要是李居士,那一定没事的。”冠英这时反倒拍了拍陆然的肩膀,说道。
用枪港市的新闻标题来形容,冠英现在可是李玩的头号粉丝。
“那好吧,冠英,你会游水吗?”陆然,只好自己想办法。
就在冠英傻眼陆然跟着傻眼之际,溶洞的一角,传来了电梯启动的声音,很快从其中一部中走出一个女人。
这女人并不是蔺瑶,而是安洁琳。
陆然可谓又惊又喜,“你怎么在这儿?”
安洁琳还未走近,外面又是一声巨大的轰鸣,山体再次遭受重创,开始有些摇摇欲坠,细碎的岩壁渐渐往下抖落。
“来不及跟你们细说,来,保护好慧真,跟我走,我先带你们出去。”
安洁琳此时一身黑色紧身衣,手持一把黑枪,跟之前文弱的文职真探简直是判若两人。
陆然抱起慧真,冠英收了符箓跟在身后,两人都没有时间再废话,在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中,紧跟着安洁琳。
安洁琳似乎对这里面的设施构造极其清楚,领着他们乘坐电梯一直往下,沿途还干掉了几名准备逃亡的龙三十三,最后,几个人来到地下一座站台上,一辆钢铁制成的长龙出现在几人面前。
“我坐过,这东西,叫地铁。”
不等陆然开口,冠英抢先道出了这玩意的名字。
“不要停下,去驾驶室!”安洁琳一息也不停歇,直接冲向“龙头”的位置,两人仓促跟上。
一分钟后,这辆名为“永生号”的海底列车迅速从扳机岛下方开出,驶向李世诚在新凤区的另一据点。
此时的扳机岛,已经被英国皇家海军一艘“卓越”号轻型航母、一艘古董特拉法尔加胜利号战列舰,四艘“谢斯菲尔德”级导弹驱逐舰以及八艘23型护卫舰等等接近三十艘各式护卫\/补给舰艇包围。
这支舰队,战力堪比数十年前南美海战中皇家海军出动的舰艇数量。
枪港开埠以来,从没有人在女皇港见到过如此之多的巨舰大炮。
最为关键的是,这不是在展示武力或者演习,巨舰的炮火,毫不留情地一发一发轰在这座表面上没有人居住的小岛上。
就连在水面之下的地铁中的几人,跑了很远,都仍能感受到那一次次如同巨龙咆哮般的震颤。
“李玩不会有事吧?”陆然还是禁不住,又像自言自语般地问出了口。
驾驶座上的安洁琳回过了头来,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想,不会。”
第一百一十一章 无敌舰队和无敌之人
皇家海军的传统,写着四个字,两个字叫“无敌”,另外两个字叫“骄傲”。
这些水兵们,绝大多数都是当年甲国如日中天的那支无敌舰队的后人,每个人在童年或多或少都听家中那些战绩彪炳的长辈讲过过去的故事,关于“枪港”的由来,皇家海军几艘炮艇,在近海架起几门大炮,几炮之后便打开了这座“白银之国”的大门,几千人带着几杆枪在这世界上人口最多最富有的国家犹若无人之境,一路烧杀抢掳,遭遇对方反抗也仅仅只是“反抗”,那一次比一次更为夸张的战损比,令所有回来的舰船都装满了来自东方的奇珍异宝,整个欧罗巴都在传说,东方遍地都是白银铺就的道路,可他们的军队,却还拿着烧火棍。
很快,他们就轻易攻破了这个国家的首都,那里的珍宝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们见到了世界上最豪华最漂亮的一座花园,只要曾去过那里的士兵,都用“天国”来形容那座花园,可他们最后烧掉了这座花园,他们烧掉了天国,只因为他们掠夺来的财富,足够他们回来,建立另一座天国。
更为荣耀(讽刺)的是,这白银之国被劫掠之后,非但没有反击,反而像个哈巴狗那样前来媾和,于是那个时代最为荒谬的事情发生了,被劫掠者不仅要不回原本属于自己的财产,反而要赔偿劫掠者在劫掠过程中的损失,为了表示诚意,他们不仅同意开放所有的口岸,赔偿巨款,甚至还同意割让租借了土地。
枪港,就是条约之中,最为璀璨的也最为荣耀的收获,它既是明珠,但更是那个东方巨人那个民族的一颗高丸,捏在别人手中,时时刻刻令人坐立不安,脸上更是刻上了难以抹去的耻辱二字。
而这无上的荣耀,属于皇家海军,属于在场这几艘继承了当年那些战列舰番号和舰名的军舰,听听它们的名字吧,“万能号”“胜利号”“望厦号”“南京号”……尽管百年之后,世界已经不再是那个野蛮掠夺的世界,但皇家海军的荣耀不会因此折损,皇家海军的骄傲不会因此折损。
至于皇家海军的无敌,那当然丝毫不会改变,数十年前,同样的场面,皇家海军刚赢了一场近代最为漂亮的胜仗。
所以你可以想象那些水兵们的兴奋和狂喜,尽管他们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为何要向这样一座荒岛开炮,但源自童年源自骨子里那种对于掠夺的渴望令他们根本不想停下手,属于过去的荣光将在今日重现,枪港是属于女皇帝的枪港。
全场唯一忧心忡忡的人,可能就是盖伊·麦克林。
眼前这荒诞的一切,是自己来枪港之前,万万没有预料到的。
即使亲眼见到那种神秘力量,他还是有一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而在这种不真实之外,他还陷入了另一种深深的疑惑。
拥有这等力量的北国,是何以沦落到百年前那种任人宰割的境地的呢?
而现今的北国,究竟还拥有多少类似的神秘力量呢?
这对他这种坚定的皇家荣耀派,对于他们计划打断回归,与北国开战的秘密计划,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
他甚至不觉得自己,还能活着回到女皇帝身边,接受她那雷霆般的震怒。
又一轮齐射过后,本次联合舰队的司令官约翰·戈登走了过来,询问道:“处长,岛中走出两个人来,要不要派人登岛?”
盖伊心乱如麻,一时也无从下令,点了点头,却不说话。
约翰等了足足两分钟也不见他说话,正了正自己的帽子,“懂了,轰飞他。”
一声令下,六门“维克斯”114mm舰炮,十二枚“海标枪”舰载导弹,一瞬间倾泻而出。
炮弹齐飞的对象,居然是两个血肉之躯的人类。
“对面就是一座柏林防空塔,此时怕是也成了一堆瓦砾了。”约翰不无得意地对着盖伊夸赞道。
盖伊并未搭理他,他只是在指挥塔的观察窗内,目不斜视,盯着那座岛的方向。
他在等待那神奇的光芒出现。
果然,一分钟不到,作战参谋慌慌张张朝两人跑来,将作战报告递上。
“全部……没有命中?”约翰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盖伊,“你不是说只是个超能力者吗?”
盖伊叹了口气,“我说的就是超能力者。是像超人那样,眼睛里可以射出激光,洞穿坦克的那种超能力者。”
“可那是电影!”约翰看着纸面上的数据,还是不肯相信。
“我也不愿意相信,可是他妈的就是这样的。”盖伊忽然前所未有地暴躁起来,狠狠地摔了手中的望远镜,“停止全部攻击,给我派一队海军陆战队,我要登岛。”
……
扳机岛上。
李玩抱着灵真,坐在滩头的一块大石头上。
岛上已是一片火海,树倒了,野兔熟了,到处都是烟雾和刺鼻的气味。
“灵真,你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攻击我们吗?”
李玩展开四道金弧,将灵真与自己包裹其中。
灵真点点头,“我知道,他们是怕了石头哥哥。”
李玩笑笑,“是啊,人们在面对这种未知的力量,通常只有两种想法,一种就是惧怕它然后不惜毁灭它,另一种就是不惜一切手段占有它,用它去摧毁别的事物。”
“可惜他们不知道,我是个好脾气又讲道理的人,他们应该派人,跟我坐下来谈一谈。”谈笑间,李玩一弹指,一道银色水滴般的【镜母】飞了出去,又一架山猫直升机在【镜母】穿过之后,在空中就发生爆炸,接着坠入大海。
“好耶。”灵真这个年纪,的确还不懂什么战争的残酷,只是在为这位无敌的李玩拍手叫好。
“石头哥哥,你可真像书中说的蜀山侠客那般厉害。”灵真,也想不出什么华丽的辞藻来称赞李玩。
“你还别说,这大船上射出的炮弹和‘铁剑’还是有些威力,但是本殿下,可是一人能灭一国的存在……”
李玩本想狠狠地自夸两句,忽然听到了什么动静,停了下来。
“咦,居然有人来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李玩的野望
盖伊举起双手,默默朝李玩这边走来。
李玩冲他勾勾手,示意他再接近一些。
过去几个月混在新凤铁锣湾,当了几个月矮骡子红棍,金发碧眼的人见过不少,但眼前这个,有所不同。
他好像比那些人还要高大健壮,好像比那些人还要聪明一些。
“你好。”盖伊用标准的北方话同陆然先打了个招呼。
李玩摸摸下巴,无视了他的友好表现。
“呃……”盖伊顿了顿,“鄙人是甲国军情六处处长少将盖伊·麦克林,同时亦是甲国女皇陛下的全权特使,鄙人替女皇陛下向先生问好。”
“女皇帝?美貌吗?”李玩转过头来,终于正眼看了一眼盖伊。
“放肆!”此时盖伊身边的一位驻港陆战队员,用不太熟练的白话大吼了一声,举枪就射。
但他的头颅比子弹还要更快地爆开。
“问好,你们就用这个跟我问好?”一枚子弹极其乖巧地飞入了李玩的手中。
这一队陆战队员顿时乱了,对视一眼,纷纷举枪要射。
“都把枪放下!”盖伊赶紧举起手,下达了命令,“你们……先回到登陆艇上等我。”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单膝跪地,恳求道:“请殿下原谅士兵们的无礼和傲慢。”
这下轮到李玩有些意外了,“殿下,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凭我多年侍奉皇家的经验。您身上有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贵族气质。”盖伊拍起马屁来,丝毫不输彭秦。
“是吗?就我,还有贵族的气质?”李玩对着灵真指了指自己,“但是我好像的确是一位皇子。”
灵真毫不意外,但还是瞪大了眼睛。
“起来说话吧。”李玩转头,面向盖伊,“但是你得后退两步,你虽然不像那些多毛猴子们一样讨厌,但你们,唔,一样的臭。”
“噫——”灵真假装捂了捂鼻子。
盖伊鼻子都要被气歪,但他也只好屈辱地往后退了三步。
“说吧,你找本殿下,是来投降的吗?”李玩说完,就玩起了灵真的手指甲。
“不……不是。”那一瞬间,盖伊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本是来跟李玩谈判退兵的,现在他觉得他可以跟李玩做朋友。
不对,是做李玩的仆人。
面前这青年,姑且当他是个超凡的人类,虽然他手段犀利,但并不是不能沟通的异类或是疯子,方才他说“你是来投降的吗”这句话就像一块大石,一下落到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那一方池塘之上,溅起惊人的水花,而后,涟漪久久不散。
盖伊自童年伊始,便开始滋生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那便是回到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是。”盖伊脸上藏住那难以掩饰的笑意,忽然改了口,接着他双膝跪地,他知道这是东方拜见帝王的礼仪,伏地跪拜之后,他继续说道:“但我不是来投降的,我是来投奔大人您的。”
这下轮到李玩意外了,“投奔,什么意思?”
“我要做大人的属下,为大人办事,忠诚于大人。”盖伊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但他对于眼前之人的崇敬简直到了顶礼膜拜的地步,“我想将生命奉献给大人。”
李玩看了看灵真,灵真也不知道这洋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冲李玩,伸出了大拇指。
李玩道:“那你可以先让这些舰船,退下吗?”
想了想,怕盖伊误会,“我倒不是怕它们,只是我在这要是一不小心团灭了他们,将来受罪的,还得是本地的百姓。”
“大人仁慈。”盖伊低着头颅,“属下的确可以强行让舰队撤回,但恐怕……”
李玩眉毛一扬,“恐怕什么?”
“恐怕属下回去会被撤职,这样大人就会失去一个强有力的情报机构,属下目前所属的国家,曾经号称日不落帝国,几乎拥有整个世界的一半,属下还想借他们的力量,为大人所用……”
这洋人,入戏还挺快。
李玩逗笑他,“咦?你怎么知道本殿下想征服整个世界?”
“没错。属下就是想助大人一臂之力,做一个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征服者。”盖伊简直喜出望外,心在狂跳,嘴角不自觉开始抽搐。
让这日渐无聊的世界快去死吧!
终于找到了一位真正的元首,一位真正的君王!
“听着很诱惑啊……”李玩察觉到盖伊这份狂热,有些没绷住,哈哈大笑道,“可是本殿下,需要借助你的力量吗?”
“这……大人确实强大,但是大人身边总归也要有人可供使唤,毕竟全世界可有着五十八亿人口将来要等着大人来统领。”
“是嘛。”李玩颇为玩味,渐渐又变得有些邪性,“可是,如果本大人想要一个只有本大人和本大人朋友存在的世界呢?那你呢,你愿意帮本殿下毫不留情地干掉你几乎所有的同类吗?就从你们那什么甲国开始?”
“我愿意。”盖伊的回答,几乎不假思索。
“你撒谎。”李玩的眼睛,看到盖伊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所以,谈判破裂了。”李玩站起身来,对着灵真,也对着盖伊,也对着自己,说道:“五十八亿人固然庞大,可这方世界,有些太无趣了。”
“所以……您……您不要我吗?”盖伊小声而又虚弱地问。
“你抬起头来。”李玩吩咐道,“等我征服了另外一个世界,再考虑你说的事情吧。”
“那……我将众生等待大人的召唤。”盖伊再次近乎虔诚的跪拜。
“有件事,的确需要你办。我要离开一阵子,我希望这个妹妹和她身边的人,你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李玩看向灵真,灵真就像自己记忆中那朵纯白的小花般地笑了一笑。
“遵命。”
盖伊的声音让李玩从短暂的回忆中回转过来,他望着不远处海面上还在不断迫近的钢铁巨兽,看着天空中遮天蔽日的各式飞机,看着甲板上那些来回奔忙的水兵们,想象了一下如果留在这里,要跟这种玩意一直作战的情景。
确实会很无聊的。
“那接下来,处理一下残局吧。”
李玩抱起灵真,整个人腾空升起。
双瞳幻金,手中也捏起一团金芒。
盖伊还未反应过来,嘴巴刚吐出一个音节,只觉得金芒已经到了眼前。
从未有过的痛感震颤全身,盖伊只觉得自己骨头碎了七八十块,整个人飞了出去。
第一百一十三章 热战之后
盖伊飞了出去的同时,李玩也飞了出去。
抱着灵真。
身形似一阵金色烟霞。
烟霞所到之处,炮火停止。
钢铁融化,人头落地,所有阻挡,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我得给我这方世界的忠仆,留下一条后路。”
他笑着对灵真如是说道,接着挥出一拳。
来这方世界以来,最多使出过百成力道,一拳打穿了那名空手道高手的肚肠,后来为了安宁,他畏畏缩缩,只敢两成三成这样继续打擂台,好不爽快!
但今日不同了,他知道面前的,是堂堂灭国之力。
所以他第一次朝着并排对他开炮的无敌舰队,挥出了万成力道的一拳。
一拳毁五舰!
“万能号”“胜利号”“南京号”……
一艘“卓越”号轻型航母、一艘“谢斯菲尔德”级导弹驱逐舰、两艘23型护卫舰,还有那艘代表着皇家海军无上荣耀的古董特拉法尔加胜利号战列舰……
甲国人全傻了,忘记了抵抗,甚至忘记了逃。
像被那杆传说中奥丁的那柄巨大的永恒之枪击中,一道巨大的圆形伤口沿着枪尖挥出的直线,带着无边的气浪,竟一下将这五艘钢铁战舰硕大的船身像一串鱼蛋那样串了起来,然后齐齐洞穿。
那艘老古董特拉法尔加胜利号,根本难以承受这种强大的力道,瞬时连同船上一切,包括四百名水兵一齐,化为四溅的碎末。
“哇!”在李玩怀中的灵真一向淡定,此时也禁不住大喊大叫,“好像大哥带我们去玩的过山车!”
“哈哈哈哈,这样应该有足够的理由,让那位臭臭的洋鬼子回去交差了。”李玩望着灵真,露出一贯的得意表情,“那我们,来点更刺激的,抱紧了,妹妹。”
灵真哇哇哇哇乱叫,抱紧李玩。
李玩没有低头看一眼,脚下两点金芒点亮,像电影里某位内裤外穿的男人一样,腾空而起,直飞高空。
间或,还撞飞一架来不及躲避的山猫直升机和一架赶来支援的狂风战斗机。
犹豫了两息,李玩在空中翻飞了几个跟头,最后还是朝着青牙岭青云观方向飞去。
……
转瞬之间,海天倾覆。
盖伊·麦克林已经失去联系,约翰·戈登成了这次特别行动的唯一指挥官。
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遭遇这样的局面,此时他身下的“卓越”号轻型航母正要断为两截,他所在的指挥塔处已经倾斜,到处都是混乱和手下们慌乱的求救声,指挥台上却传来两名狂风截击机飞行员的通讯。
“长官,我们已经锁定那个金光中的人,请示要不要开火,请示要不要开火。”
金光。白衣人,黑头发。
约翰几乎带着恐惧地想象那个画面,云层之上,一个人身带金光,身穿白衣,他一头黑发,身边伴飞着两架全副武装的喷气式战斗机……
约翰眼前忽然浮现出了另一个形象,每个礼拜日,他都会去教堂,那个熟悉的神像,那个总在注视着他的子民的那个形象……
约翰啊了一声,仿佛顿悟了什么事情,立即回答。
“停止一切攻击和跟随!立即返航!”
“停止一切攻击和跟随!立即返航!”
“停止一切攻击和跟随!立即返航!”
*
*
李世诚这列“永生号”,最终停在了新凤岛最南端的南牙岛,那里有李世诚的另外一处产业,号称南方第一世界第七的深水港——南牙港。
水下列车停在港口一处巨大货仓的下层,安洁琳似乎对一切都很熟悉,领着陆然、冠英,带着慧真一路从下往下,没多多久,四人已经乘上了一艘小艇,朝着枪港西面的海域驶去。
“我们要去哪?”终于稍稍平复下来的陆然,问此时也在熟练操作小艇的安洁琳。
“回青云观,但我们得绕了一下路。”海风吹散了安洁琳的长发,陆然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有些像青乌,一样地很难接近,不可捉摸。
“为什么?”陆然一问,忽然听到一声巨响,然后两声、三声……
小艇的身后,枪港以东的海域,此刻正在进行一场前所从未的热战。
“现在,你懂了吧。”安洁琳回头,笑着看了看陆然。
“是李玩。”陆然回头,看见无数的火光与烟雾之中,有熟悉的金光闪过。
“李……大哥真的好犀利!”冠英撑着虚弱的身子,还不忘插了一嘴。
陆然回头看了冠英一眼,绝不是因为冠英叫李玩大哥而叫自己居士而皱眉说了一句,“李玩这人,很危险。”
“我同意你的观点。”
没想到,这次,安洁琳站到了自己这边。
……
快艇停在一龙新凤之间的浅水码头,再换车,这次安洁琳开了辆货车,让冠英和慧真去了货厢休息。
路上安洁琳看似很随意地问陆然,“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陆然还在对货车广播中的时事新闻感到震惊,什么军事演习,根本就是李玩单挑钢铁舰队,这不是自己一直梦想着却没有做成的事情嘛。
顿了一顿,想了一想,他才回答,“还真不知道,虽然救回了慧真,可似乎要做的事情,还是不少。”
“想好怎么跟灵真说了吧?”安洁琳看起来,果然是什么都知道。
“李小愚好解释,就说他自己不要回来,最多灵真就是恨他两句。”陆然紧锁了眉头,“就是丽真……”
“说是出国治病去了。”安洁琳给出了一个解释,“等灵真几年,再让冠英给他讲讲道,或许她到时候可以平静接受。”
“是啊……现在灵真唯一能依靠之人,只剩下冠英了。”这句话,陆然原本接得很自然,忽然想到有什么不对,去问安洁琳,“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跟李玩,都会走?就不能我留下照顾灵真吗?”
安洁琳狡黠地笑了笑,转头看向陆然,“那是因为你的眼睛能喷火,而李玩他根本就不能算是个人呀!”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真的知道些什么呢。”陆然,还有那么一点点失望。
安洁琳眨眨眼睛,黑色的瞳仁中清白无垢,满是期待和信任,“我现在,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想请你,在最短的时间内,送走李玩。”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个机会
一路上,整座城市都在骚乱,令陆然不禁想到那座他还没来得及关心的绝瀛城。
安洁琳像是故意似的,还从闹市区转了一圈,这弄得陆然原本一肚子问题,一句也问不出来。
回到青云观的时候,李玩带着灵真,已经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等了他们许久。
“不对啊,既然李玩在这里,这附近为何如此平静?”陆然无视了李玩的问好,转头问安洁琳。
“甲国人已经放弃了‘幽灵计划’,女皇帝此时,应该已经登上了回国的飞机。”刚得到讯息的安洁琳,平静地说道。
陆然点点头,事已至此,李世诚与龙法师双双死在扳机岛,慧真已经救回来了,跟李玩有关的危险也暂时得到了解除,是到了要回去的时候了。
安顿好慧真,陆然本想找上安洁琳,再一起去找李玩,
但安洁琳急匆匆要走,说是非常时期,真探总部要开个紧急会议。
“你去搞定他,也只有你,能搞定他。”安洁琳毫不避讳对陆然的肯定。
“……”陆然只好捏了捏拳头,“我试试。”
此时的青云观,冠英说还是有些累,想去睡会,醒了要给大家做饭团吃。
灵真终于不再缠着李玩,说要守着慧真。
正好让陆然和李玩,有了再次独处的机会。
还是那座后山之上,只是现在这里,多了一座新添的坟头。
陆然远远看见李玩蹲在一棵树下,面朝着树干,双手抱着树,肩膀不住扇动。
李玩居然在哭!
陆然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伸出手,放在他这位“朋友”的肩上,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李玩没有回头,却好像情感的洪水一下泄了闸,哭得更是耸动。
他用手往旁边一指,陆然看见他脚下放着那本小说,果然还是那本《第一次亲密接触》。
“呜呜呜呜,轻舞飞扬最后死了,呜呜呜呜,我的轻舞飞扬……”
李玩转过头来,脸上果然闪着晶莹的泪光,不像是演的。
“只是……个小说呀……你又不是三岁小孩……”陆然可不知道怎么劝人,这句话刚说出口,心中另一个声音又忍不住腹诽道,说起来,李玩从石丸到现在这幅样子,的确差不多也就三年,所以,他到底还是三岁小孩。
“呜呜呜呜……”李玩似乎心有不甘,猛然拿起丢弃一旁的小说,贴在脸上仔仔细细又将那几页看了一遍,再一把扔在地上。
“呜呜呜呜……的确是死掉了……呜呜呜呜……”
陆然看在眼里,开始觉得这李玩跟杨牙有几分相似,看了一阵又觉得完全不一样,杨牙那叫“无邪”,但李玩,却是“全性”,李玩不是人,但是他将人的各种个性,都学到了极致。
战,要战个痛快!
哭,也要哭到尽情!
陆然想了想,问了李玩几个问题。
“小石头(陆然总觉得李玩这个名字取得不好,太随便,叫玩哥哥玩弟弟玩兄弟都不好,所以从此以后,陆然都叫李玩小石头),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为何我们来到一个新世界,但你却听懂这里的人说话,还有看懂这边的文字?”
李玩一怔,接着摇摇头,“不知道。但是等一下……你叫我什么来着?”
“小石头。你有没有发现,这方世界的人虽然物质很丰富,拥有得也很容易,可没几个人的脸上,拥有快乐?”
“这……这关我屁事。”
“小石头,你为何打架的时候,非要带着灵真?”
“……我不想说。”
“那小石头,你可有什么办法,能让灵真的姐姐醒过来?”
“……没有,这女孩的念魂已经在当日碎成了千万碎片,这些碎片就像那些无名的白虫,小如尘埃,早已经飞散四处,除非你有结教教主【化魂壶】那样的开天至宝,否则……”
“是这样,那小石头,你肚饿吗?”
“不饿。”
“那你口渴吗?”
“嗯,有一点。”
“那你要嘘嘘吗?”
“喂,你找我有什么事,你直接说不行吗?”李玩终于站起身,早就忘记了之前还在哭泣,现在的脸上,挂着一脸的嫌弃。
世间最极致的那种嫌弃。
陆然笑了,果然对付李玩,还是得用胡搅蛮缠这一招,绕着绕着,李玩就会被带入沟中。
“你坐。”陆然让李玩靠着大树坐下,自己就坐到他的旁边,“去救慧真之前,你曾问我,会不会告诉你回去的办法。”
“对啊,你肯定知道。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看出来了。”
“那我现在就送你回去,可好?”陆然,不动声色将真正要问的一句,问了出来。
“好呀!”李玩一下又蹦了起来,却转头看了一眼陆然,面露难色。
极致的为难一定带着极致的委屈,就连陆然看到李玩的脸,都忍不住心生了怜意。
陆然还以为李玩要说舍不得这方世界或者舍不得灵真之类的话,但没有想到李玩问了陆然一个问题。
“然哥儿,你的愿望是什么?”
陆然愣住了,他问这个干嘛,是要提前许愿,报答自己吗?
想了想,陆然摇摇头,“我原本是一个没什么愿望的人,可到了今日,我的愿望太多啦,一时竟不知哪个才是最想要实现的那个。”
李玩的眼神一下变得无比锐利,“我只有一个愿望,吞并震南,一统太耳,让结教环教统统去死!”
“可以想象。”听到这里,陆然已经觉得不再意外,非常合理。
这正是最初,夏亚皇室寻找石丸的原因。
“可那样,以然哥儿的性格,一定会与我为敌的吧?”李玩又切换了委屈面孔。
“应该是吧。”陆然也站了起来,故作潇洒地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所以你不想回去,是因为你不想与我为敌?”
“不是这样。”李玩又忽然豪爽地笑了起来,“我只是不想骗你,因为现在然哥儿,你得到了一个千载难逢,将来不再可能会有的机会,那就是将我困在这里,救下太耳那亿万生灵。”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安排我们同时来到这里的人,他的目的,恰恰就是如此?”
第一百一十五章 回去
“这……”
尾音足足拖了十一息,陆然才做了决定。
“不,还要要送你走。”
李玩的猜测,不失为一种可能。
再联想到李世诚家中那座寺庙,那万目睚眦之地,那盏灯……
这个猜测,看似更接近了真相。
不妨大胆猜测一下,何止那座寺庙,这整个世界,都是那名为虚影小人的囚笼。
那么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将李玩和自己送来的那人,假设那人是谢桥,假设“混沌”也是被他所困,然后他用同样的手法,将李玩也送了进来,目的就是为了将李玩再次囚禁。
那么【水牢关就】不仅仅是为了阻挡大幽,也是为了阻挡李玩?
但细细一想,并不对。
如果是为了囚禁李玩,那何必要送我陆然进这方世界呢?如果任凭自己当日死在绝瀛城中,那李玩岂不是注定走不出此地(或者很难走出此地)?
还有,如果是为了囚禁李玩,那谢桥根本不需要救他,就让他在九死桥上死在环教教主的手中,岂不是更好,何必费这番周折?
所以,李玩的话,说对了,也没有说对。
谢桥的确救了两人,但他救两人的动机和目的,仍未明确。
或许是为了让两人见到那名为“混沌”的神明,或许只是无意安排他们两人戏剧性的相遇,或者这谢桥,在下一盘陆然根本无法窥探的大棋……
重重悬疑,其实一直悬在陆然头上,陆然早就选择了不去多想,但这时因为李玩,陆然不得不去又想了一遍,这一想,他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那就是李玩的去留问题。
现在,关着李玩这个囚笼的钥匙,握在自己手中。
自己的选择,决定着太耳大陆,未来的命运。
送李玩回去,依照他的话,南北之战将难以避免。
可留李玩在这边,李玩发起狂来,甚至没人能阻止。
想到这里,答案似乎自己浮出了水面。陆然决定听从安洁琳的话,放李玩回去。
他话一说完,看见李玩长长出了一口气。
“怎么?这么不喜欢这方世界?”陆然试图缓和一下自己的情绪。
李玩眨眨眼睛,“不,我害怕的是,你拒绝我。”
陆然半开玩笑地说道:“你,一言不合就杀人的石丸,会害怕拒绝?”
看见李玩的表情陡然认真起来,瞳中甚至闪过看一抹冷酷的金色,陆然深呼一口气,“我拒绝,你就会杀了我?”
李玩郑重地点了点头,“是。”
“哈。”陆然有些自嘲似的笑了笑。
李玩昂起头,避开陆然的眼光。
就是嘛。
谢桥怎么会把这么重大的决定交到自己手上呢,自己又怎么可能胜任如此重要的角色呢?
看来李玩和自己,都是想多了。
……
“那么,现在就走吧。”陆然还在想些有的没的,李玩已经打定了主意。
“啊……那就走呗。”陆然醒转过来,顺口问道:“要不要先去跟冠英、灵真告个别?”
“不了。两个凡夫俗子,没什么好说的。”李玩回头看了一眼青云观,此时天快要暗了,观内的伙房居然升起了阵阵炊烟,这份景象,好像有些熟悉,令他想到了夏亚城外的一个朋友。
“是冠英说晚上做饭团给我们吃。”陆然察觉到李玩脸上,还是有些藏不住的留恋。
“不了。我更想吃皇宫里的鹿肝油饼。”李玩转过头来,往前走了一步。
“那好,我还要再坐一次飞机。”陆然在他身后,咧开大嘴,笑着跟上了他。
……
“还记得你是从什么地方来这里的吗?”银色飞机之中,陆然问李玩。
“记得,一座桥上。”李玩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你来了这么久?就没有想过要回去看看?”
“啊?你的意思是……回去的地方就是我来的地方?”
“差不多。”
“就这么简单?”
“这么简单?你想得到吗?”
“我……”李玩呲牙咧嘴道,“我杀了你信不信,这下我们还要掉头……这个枪港啊,真是太小了。”
“再小,也有这么许多人,而一个人,其实就是一方世界。”陆然,忽然发出了感慨。
“所以,我已经征服了这方世界。”李玩,也大言不惭跟了一句。
“啊?”
陆然当然表示不解。
“按照你说的啊,一人一世界,征服这些世界,未必是要他们都听我的,而只要让他们记得我,而我,此时,已经进入了全枪港百姓的心中。”
李玩所指,自然是指他大战无敌舰队一事。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之后,自然有人会抹掉你的存在,就算有些人亲眼目睹,留下众生难忘的记忆,可人没有下辈子,时间长了,你还是会被遗忘。”
李玩转头看着陆然,“到底是个新生命,来让我这种万年不死的神仙告诉你一句真理,重要的永远不是记得或者是遗忘,而是你存在过。”
“存在……过?”陆然,一时还听不懂李玩这句话。
“我们到了。”李玩忽然站起,接着银色飞机开始下坠,下坠过程中迅速变小,回到李玩手中,变为一片小小的银片。
李玩可谓潇洒地落到了桥面之上,陆然则一屁股摔到了桥中间。
“好了,接下来要怎么样?”李玩靠在桥的栏杆上,看着陆然被一辆驶过来的汽车司机乱骂。
对于这个地方,夜晚七八点钟,是最忙碌的时刻之一。
“接下来,其实我也不清楚……”陆然抬头看了看天,“也许是靠下雨,也许是靠刮风。”
桥下,有一艘小型运输船放慢了速度,正从桥洞底下经过。
李玩忽然看到桥头那边,有一家书店。
“等我去买几本小说……带着路上……”
还有个“看”字没有说出口,李玩人已经消失不见。
陆然走过来的时候,只看见栏杆之下,有一滩海水。
又一艘运输船在桥下经过,发动机卷起一阵细浪,居然能卷起那么高,一直卷到桥面上。
陆然喃喃自语,“原来这李玩,是被浪打来的啊,果然是很浪。”
……
(真正准备离开的人,只会挑一个车流攒动的夜晚,随意说要买上几本小说带回去看,便再也不会回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未了之事
李玩走了之后,陆然独自去了那家书店,找老板推荐了几本小说,想着以后自己回去了,若还能见着李玩,就送给他。
之后他乘小巴士,几乎跨越整个一龙七区,回到青牙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今日的枪港城区,一片混乱,每个人的头上,确确实实都笼罩着一片所谓“世纪末的阴云”。
但此时的青云观,与安洁琳说的话相符,甲国人放弃了那什么计划之后,山中再度恢复了往日的清净,以至于陆然可以放心使用涅火之力,往山上狂奔。
灵真已经睡了,冠英还在等他。
三个饭团下肚,冠英才问起李玩的去向。
“走了。”陆然试图轻描淡写带过此事。
“啊,这就走了吗?我还未来得及向他道谢。”冠英的平静,出乎陆然的预料。
陆然问冠英,“那他教你的那些,你都学会了吗?”
冠英摸摸头,“也不知道学会了没有,但是那几句话,我都记在心里了。”
说完,冠英就起身,拿起一截干树枝当剑,要演示给陆然看。
“不急不急,留待以后慢慢学。”陆然像个真正的前辈那样看着冠英认真地笔划,口中不忘一直鼓励,他忘了他其实比起冠英,也大不了几岁。
冠英笔划到“气”字时,突然停了一停,问陆然:“陆然哥哥,那么你呢,你什么时候走?”
……
这一夜,久违的一个香甜无梦的长觉。
醒来,用院子中的井水洗了把脸,听见冠英和灵真在伙房有说有笑。
进去一看,忍不住抱怨道:“又吃饭团,冠英你可要多学点厨艺啊。”
冠英嘿嘿的笑了,灵真却帮腔道:“冠英哥哥做的饭团,好吃的捏。”
灵真,没有问陆然,李玩去了哪里。
冠英趁着灵真不注意,向陆然眨了眨眼睛,那意思,不言而喻。
陆然将身上的钱都留给了冠英,拿起一颗饭团,说今天有事,要去找安洁琳商议。
见冠英面色有变,他解释道:“晚点就会回来。”
冠英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好呀,我们做好饭,等你回来。”
陆然没有说谎,他的确是要找安洁琳,为了几件未了之事,不知为何,他觉得安洁琳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他觉得他的气质,同绝瀛城的满岛圆,有几分相似。
口中叼着饭团出了观门,刚走了一小段路,就看见一大帮人又熙熙攘攘正在往山上爬。
为首的那人,陆然认识。
枪港天体电磁流体研究总会,会长张国荣。
一想就明白了,昨天傍晚李玩又变了银色飞机,这帮人眼睛真尖,不知又循着什么,找到了这里。
不过,这次,他并没有在人群中,看到安洁琳。
陆然有些失望,胡乱给那位老人指了指路,继续下山,又走了一段路,在一个拐弯处,与一辆上山的机车从身边擦身而过。
陆然还觉得那车手的身形有些熟悉,不想那机车一个原地掉头,居然开了回来。
安洁琳取下头盔,冲他明媚一笑,“下山,找我?”
陆然愣了足足五息,才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
“上车。”安洁琳打开后座,递过来另一件头盔。
……
还是那间翠绿餐厅。
还是两人初次见面,那两个位置。
陆然这时才发现,从这个餐厅往外望去,可以看见那幢代表着李世诚的盘古大厦。
不等陆然开口,安洁琳抢先说道:“李世诚之死,李家还在隐瞒,但也瞒不了多久了,蔺瑶从扳机岛逃了出来,但现在她面对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也是焦头烂额。李世诚虽然将自己一生最大的秘密分享给了她,却也将一生的财富,全留给了儿子。”
“能不能帮帮我,再去一下李世诚的别墅,丼水湾六十八号。”面对好像能洞察人心思的安洁琳,陆然也毫不隐瞒,说出自己在这方世界未了之事之中,最为重要的一件。
“那是私人领地,我没有办法帮你。”安洁琳照例喝了一大口奶茶,接着说道:“但你可能也不需要我帮你,如果我的情报没有错,蔺瑶这几日都在那大宅之中,你只要上门拜访……”
陆然明白安洁琳的意思,蔺瑶同陆然一样,也需要一个收尾,她也需要明白,在大宅之中在扳机岛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在我去之前,还有一件事情……”陆然心中一件事落了地,又提起另一件事来。
“只要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我都可以跟你说,也可以帮你。”安洁琳的笑容,七分真诚,还有三分,则带着期待。
然而陆然接下来的话,还是让她有些意外。
第二件叫陆然放心不下的,仍是灵真。
冠英虽然可以照顾灵真,但冠英自己还是个孩子,又是个道士,带着个妹妹,总归有些奇怪。
所以,陆然拜托安洁琳想办法照顾灵真。
安洁琳想也没想,就拒绝了陆然的请求,理由是自己的工作性质,决定她没有办法抚养小孩。
想了想,安洁琳说她可以帮忙联系福利机构,但她对这种资本主义世界的福利机构,并不看好。
而且,如果这样,丽真和李小愚之死,是肯定瞒不住的。
还有慧真,那样的话,慧真又要让谁来照顾呢?
安洁琳最后总结,这样的大事,孩子自己反而会有主意,为何不再去问问灵真自己的意见呢?
“你是说,全部跟她坦白?”陆然还是难以接受这个提议,主要是不想看到灵真受伤的样子。
“我是说,问她愿意不愿意暂时跟着冠英生活。”安洁琳强调了“暂时”两个字,然后回头伸了伸手,“唔该,再来一杯奶茶。”
陆然看着她再次将一杯浓得化不开的奶茶一口喝掉一半,然后抬头问道:“你在这方世界的未了之事,还有吗?”
陆然看着她的黑头发黑眼睛,不高却挺直的鼻梁,小巧又单薄的嘴唇,忽然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十四五岁那年陆家村,村口有户人家,有个爱喝米汁的女孩儿,就是这副模样。
陆然眨了眨眼睛,“的确还有一个问题,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你是谁?”
第一百一十七章 没有了
“我?”
看得出来,这其实是个安洁琳期待已久的问题。
“枪港皇家真探局女真探。”
“天体电磁流体研究会副会长。”
“花花小区猫猫狗狗协会唯一一名专业饲养员。”
“福尔摩斯的粉丝。”
“爷叔奶茶第7832号会员,牛津大学历史系博士,飞天蟑螂的苦主……”安洁琳越说越有劲,“怎么样,也算是个有趣丰富的人吧?”
面对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陆然有些眼花缭乱,“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些……”
安洁琳还在装傻充愣,“那你问的是哪些?喂……难道你问的是三围什么的……”
“不,不是……”陆然真的没了脾气,为了缓解尴尬,他也起身,叫了一杯奶茶。
一口喝下去,确实好喝,但是这种甜,一下就腻住了喉咙,这让他更说不出话来了。
“你去过了李世诚家,对吧。”安洁琳见他不说话了,冲他使了个眼色,继续说道:“那你应该明白,有些事情,是不可以说的。”
陆然点点头,“我就是觉得当时太过混乱,可能忽略了什么,所以想再去确认一下。”
“注意安全。”安洁琳强调了一句,想了想,又接上了方才的话题,“其实陆然你只要明白一点,我们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座城市和这座城市七百万的普通人,我是真心为了他们好,为了他们能度过难关,最后平稳回家。”
安洁琳提到“回家”两个字,忽然让陆然想到最开始在李家,慧真给他解释这个地方的由来和特殊性,这个地方,未来最重要的两个字,正是回家。
“我想我知道了。”陆然猛然醒悟,接着蘸着奶茶杯上的水汽,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安洁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拿起奶茶杯,跟陆然碰了一碰。
“不管怎样,我祝你一路顺风,并且,永不再回来。”
“好的。祝我一路顺风,并且永不再回来!”
陆然举杯,与安洁琳在这方世界,提前告别。
*
*
丼水湾。
第二次来这里,陆然才发现,枪港这地方,富人和穷人的差距,可能比太耳那里普通人和仙人的差距还要大。
要不是他们邀请,你想靠近这一间间大宅的门口,那都要吃尽苦头。
短短一段山路,陆然走到傍晚,才来到68号的门前。
敲了敲门,门房出来一位保安,陆然开门见山说要见蔺瑶,一开始几乎被无视,直到他一拳在那扇铁门上拍出个手印来,导致整个李宅警报声大作,保安才又重新露了头。
几分钟后,一名看着有几分面熟的中年男人,将他迎了进去。
蔺瑶,就在当初鉴宝会成员闲聊的玻璃房中等他。
见面之后,陆然并不客气,直接提出本次来的目的,第一,要回李小愚的尸体,第二,他想再进那间寺庙看了看。
蔺瑶的面色,晦暗而潦倒,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长久以来,她虽然早就盼着李世诚去死,可李世诚真的死了,她才发现,这个她没有什么感情的父亲,虽然也并不是很疼爱自己,却是自己在这世间唯一的倚仗。
抓起一支酒瓶,甚至无须往酒杯中倒,蔺瑶咕哝咕哝就往下灌,一边灌一边说道:“都没了,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陆然往大宅深处看了一眼,这个傍晚的李宅,跟那个夜晚的李宅,其实并没有什么肉眼看上去的不同。
“什么都没了……寺庙没了,神明没了,尸体没了,爸爸没了,一切都没了……”蔺瑶喝醉了,开始痴痴地笑。
陆然的感觉不太好,立即起身,朝着玻璃甬道尽头那间“仓库”跑去,一眼看到原来安保森严的大宅如今门户大开,所有的门都开着,还有工人在其中出入,似乎是在搬家。
陆然冲到门后,定睛一看,里面居然空荡荡的。
那座大宅,那座李先生从北方搬来的寺庙,像从没有存在过一样,不见了。
点起两团涅火在手,陆然走到这座大宅的中央,四下环顾一圈,有几名工人正在拆外屋的窗户之类的,但是这房子里曾有的一切,的确消失不见了,只是陆然还能闻见一点那令人难忘的香火和腐烂混合的独特气味。
寺庙不见了,那晚在这的许多死去之人也不见,那盏灯自然也不见了,难怪蔺瑶说什么神明没了,尸体没了……
陆然把火烧旺,试图在地上寻找到一些白色粉末,寻找到那些无名王虫。
但它们,也没了踪影。
“我就说吧,他们都不见了,都不见了……哈哈哈……”这时候,蔺瑶拎着一瓶酒,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陆然身后。
“是不是,你把他们都搬走了?”陆然回头,眼中两团烈火,紧盯着蔺瑶。
“我?怎么可能呢?这可是座大庙,当初运进来光是组建就花了一年零七个月时间……再说了,神明要是没了这做庙的供奉,是要发狂的,那就会死更多的人……”蔺瑶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那样,“那晚你们与龙法师鏖战之时,我偷偷溜了回来,我很乱,我本想来拜拜神明,可我打开大门,就发现这里面已经空了,什么都没了……”
陆然看见蔺瑶这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她并没有说谎。
“神明一定是生气了……所以他自己走了……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有什么人能做到让那么大一座寺庙在我家消失……”蔺瑶说出了自己的猜测,然后一屁股坐到了陆然面前,拿起酒瓶,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
“没有了,是好事。”陆然对蔺瑶说了一句,转身就往门外走。
李小愚消失在这间大屋之中,听起来总比李小愚横尸在这间大屋之中,来得好听。
“你……你要走了吗?”
背后,蔺瑶颤巍巍地叫住了陆然。
“带……上我……好吗?”
只有绝望之人,才会提出这么不切实际的请求。
“不,我觉得你,还是留在这样的世界里,比较好。”
陆然的声音,变得冰冷。
他没有回头,只是朝门口大步走去。
他的耳中,传来蔺瑶小声的啜泣声和远处工人作业的声音。
脑中,忽然变得一片空白。
好像他的脑中,那个古怪的灯中虚影,也没有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门口之时,突然听到一个无比熟悉,苍老的声音,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小然……”
第一百一十八章 慧真仙子,梦境5368
燃灯师尊没有回答慧真,而是脚踩一团涅火,朝甜海中央那座同样粉色的大房子飞去。
慧真没来得及,被甩在身后。
想要追,又对这甜到发腻的水面却步。
好在身体的记忆还在,慧真念动咒语,调动气息,身后一紫一红两把宝剑同出,像两只伶俐的鸟儿,悠荡着停在面前。
慧真有些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后来发现根本是多余,两把宝剑就像长在了慧真脚下,又稳又快,蹿飞出去。
“师尊,等等慧真!”
师尊头也不回,直到落到那房子院前,才停了一停,等了等慧真。
“哇,好漂亮的房子啊。”慧真一落地,就被这动画电影才有的梦幻屋给吸引了。
用世纪末的词汇,叫少女风,或者,还混搭了一些古风。
不知是何种粉色的木头搭建而成的结构,屋顶铺着同样粉色的茅草,院子里种着玫瑰、牡丹、月季……还有几株桃花,总之都是粉色的花朵,明明各有季节,却全部齐齐盛放着。
慧真还在欣赏,就听见师尊冷冷地朝屋内呵斥了一句,“快滚出来!”
屋内一片死寂,没有人回应。
师尊笑了笑,一扬手,从指缝洒出几团火来,火焰洒到那些花木之上,顿时燃起熊熊火焰。
慧真心想,师尊好生霸道,人家屋主说不定外出了呢,你就这样烧人家的屋子。
念头未消,慧真就发觉那些花花树树有些不对劲,它们被火一烧,开始还纹丝不动,几息之后忽然接连乱舞起来,这些花树,不仅长出了手脚,还发出了一些意义不明的怪叫,最后,它们竟然都逃难似的,一头扎进了那甜腻的湖水之中。
“他……他们是人?”慧真简直惊掉了下巴。
“不,是花妖,他们是这屋中人的徒弟。”师尊摆摆手,示意慧真不要大惊小怪。
“徒弟……就是像慧真这样的嘛吗……”慧真像是悟到了什么,身子往后,躲了一躲。
师尊哈哈大笑,“放心,师尊不是变态。”
话音落下,他再度扬起手来,手中原本五条火焰化成一团巨大火球。
“好话不说二遍,本道士数到三。”面朝大屋的正门,师尊下了最后通牒。
只数到一,屋内就传来一声酥到骨子里的女人声音,“燃灯师尊,请宽待奴家片刻,待奴家整好衣衫,梳好头发。”
师尊毫不怜惜地报出了“二”字。
大门随即吱呀一声打开了半扇,慧真探头看见里面也是粉红一片,正对着门有一张大床,大床上,有个女子似乎刚刚起身,露出同样粉嫩嫩的肩膀和胳膊。
画面之香艳,就连慧真这个女孩子,看了也要下意识捂住眼睛。
但那女子就这样掀开粉粉的薄被,在师尊喊出“三”之前,走到了门口。
女人长了一张极其妩媚的狐狸面容,但有些老态,他跟师尊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了一丝惊怕,接着谄媚地说道:“是什么风把师尊给吹到奴家这里来了呀。”
她瞥了一眼慧真,“呦,师尊的口味变了呀。”
这一句话,让慧真对她的好感一下荡然无存,慧真狠狠瞪了她一眼。
师尊接着便道出了女子的名字,“甜夫人,可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名叫甜夫人的女人一下笑开了花,试图朝师尊这边靠过来,但被师尊轻轻推开,她一跺脚,娇嗔道:“当然记得了师尊,这些时日,奴家时时刻刻都想着念着师尊的教诲,因此将这片洞天经营得万物丰茂,井井有条。”
师尊斗笠下的嘴角轻轻上扬,“是吗?那山脚下的村子是怎么回事?”
甜夫人又往前凑了凑,“那是我造福这一方百姓的善举呀,那儿的人,就靠着从甜海水中提取香料,养家糊口哩。”
师尊再度伸手,将女人推开,闷哼了一声,“是吗?无味村?”
“是啊,无味村刚开始只有四五户人家,如今是整个县里最富的村子。”甜夫人眼中的暧昧就像这甜海的水那样,腻到化不开。
慧真这时,实在是看不下去,站到了两人中间,替师尊发问,“可那个村子的人,吃的都是无味的饭菜,为了一点盐就可以杀人,还有,‘无味村’和‘无魏存’又是什么意思?”
甜夫人见到慧真过来,脸色立即变得难看,很是嫌弃地往后退了退,“哪来的没毛仙子,这么没有规矩的嘛,无味村就是无味村,那些人赚到了钱,自然要吃一些苦头,顺便要帮本仙子做点事情,对不对?就像那两个人一样。”
“哪两个人?”慧真立即发现了甜夫人话中的疑点,追问道。
她一上前,甜夫人皱着眉头,掩住口鼻,又往后了两步,接着说道:“仙子,不该问的别问,燃灯师尊难道没有交给过你吗?”
慧真有些生气了,就差抽出剑来,骂道:“师尊才不会像你这样说话呢,师尊也想要问你的责,就在今日,那无味村可是死了一个魏姓少年!”
“活该!”甜夫人居然淬了一口。
“你才活该!你不仅活该,而且自私自利!你……而且不知检点!”眼看着慧真就要摆开架势,与这甜夫人开展一场骂战。
师尊攸然上前,按住了慧真的肩,然后将慧真整个人藏在了身后,他的目光很是温柔,却又突然闪过电光,一息之间,他死死盯住甜夫人的一双媚眼。
甜夫人本已祭起一道杀招,被师尊这么一看,一下慌了神,于是借势想一下瘫倒在师尊的身上。
师尊仅仅伸出一根手指,便隔空将她扶正,接着说道:“我们有言在先,夫人请放心,只要那盐公子不死,我便不会对你怎么样。”
提到这位“盐公子”,甜夫人性情大变,脸上的逢迎消失不见,出现了一张歇斯底里的泼妇面孔,“我告诉你老道士,山下那些人是我的供奉,他们替我办事,这可是得到过教廷的允许,教廷的新规你也知道,在我的洞天之中,你已经不可能杀我。”
“哦?是吗?”燃灯教尊扬了扬眉,慧真看到他的眼中,有两团杀人的火焰,腾地燃起。
第一百一十九章 人工具工具人
小然。
这世间曾这么叫过自己的人,能这么叫自己的人,只有一个。
阿爷。
所以那是阿爷的声音。
所以陆然不得不回过头去。
这一回头,他就又看见了那盏灯。
灯中的虚影小人,这一次,换成了一张脸。
一张他无数梦回,绝不会忘记的苍老面孔。
阿爷。
阿爷就这么隔着那盏灯,一如往常,表情平静地看着他。
“阿爷!”陆然叫了一声。
阿爷笑了起来。
“阿爷!”陆然又叫了一声。
阿爷的脸忽然骤变,似乎有些痛苦。
他身后那个虚影小人忽然出现,他从身后揪住阿爷的身躯,狠狠地让他吃痛。
虚影小人没有面孔,只有一张硕大的嘴巴,那嘴巴往上弯折,朝着陆然笑了笑。
嘲笑。
“阿爷!”陆然再叫了一声。
眨眼间。
阿爷已经消失不见,那张嘲笑的嘴也已经消失不见,那盏灯也已经消失不见。
“阿爷……”
陆然忽然泪如泉涌,冲了过去。
他来到蔺瑶旁边,来到那盏灯又亮起的位置,在光影中虚空中在一切可能的存在中,摸索、寻找。
然而一无所获。
陆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继而放声大哭。
心里有十万个疑问,可疑问在这一刻,似乎已经没那么重要。
蔺瑶在旁边,从未见过有人哭得如此撕心裂肺的她,反而镇静了下来,她轻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陆然的后背。
陆然猛然转过身来,捏住蔺瑶双肩,使劲摇晃她瘦小的身体,“你方才看到了吧?”
蔺瑶飞快地眨眨眼,“看到什么了?”
“看到那盏灯。”
“没有啊,哪有灯,那盏灯,已经跟着那座寺庙,一起消失不见了啊。”
“你真的没有看到?”
“没有。”
蔺瑶与陆然,不过是第三次见面,但她却莫名对这个青年产生了信任,产生了好感,她内心忽然有了个冲动,很想拥抱他,但她终究没有伸出手。
“没有就是没有吧。”
沉默了一会,陆然再度开口,他垂下了手,擦了一把眼泪,接着倒吸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胸口。
“好险,好险!差点上了当。”
差点一喜一悲一惊一怒之后,喊出了那两个字眼。
蔺瑶并不知陆然口中所说的上“当”是什么,只觉得这名青年的面目,又可亲了一些,她甚至情不自禁笑了一笑。
但陆然此时,丢下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转身就走。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
*
出了李宅,陆然只身走路下山。
走到半途,忽然有个出租车司机从后面停下,问他要不要搭便车。
陆然坐上车,才发现车后面坐着一个年纪跟自己相仿,但文质彬彬的男青年。
男青年,正在哭哩。
车子开了一会,司机有些不耐烦地对坐在副驾驶的陆然说道,这小子爱上了丼水湾豪门的小姐,可有得他哭了。
陆然当然不是很明白,为什么爱上一个小姐,就有得哭了。
但这个青年令他想起了另外一个人,就如同方才那一瞬间弱小无助的蔺瑶,令他想起了丽真。
他告诉司机,自己要改一下目的地,要去往圣玛丽医院。
丽真,还独自一人躺在这间医院的殓房。
到了医院已是深夜,陆然在前台问过值班护士,上了五楼,找到了瞿仙瞿医生。
瞿医生对于陆然深夜要求进入太平间看望丽真的要求很是惊讶,但也很理解。
因为他作为一名理智至上的医生,也有好几次难忍的冲动,想去看看这个女人。
太平间里,冷冰冰的冰柜面前,丽真的脸,虽然没有了血色,却还是那么的生动,甚至还带着那么一点美丽。
再看一次,还是那么一张令人惊艳的面孔。
“太可惜了。”瞿医生难免发出感叹,其实慧真住进这家医院不久,瞿仙就对丽真一见倾心,但谁能想到两人的缘分如此之浅。
“如果我说,她是因为我而死呢?”陆然转过身去,淡淡说了一句。
瞿医生抬头看看陆然,语气也很平静,“人死不能复生。你再苛刻自己也是无用,更况且你自己还生着病……”
“可我如果告诉你,这世间的确存在着起死回生之术呢?”陆然惨淡地笑了笑。
“站在医生的角度,我会说你是在传播迷信,但站在一个朋友的角度,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并且……”瞿仙目光真诚。
“并且……我需要你的帮助。”陆然这时才发现,这座城市,可信任的人,又多了一个。
果然,瞿仙回以他的,正是一个值得信任的眼神。
两人于是在这冰冷的奇怪地方,将一些事,又说了一遍。
商议下来,陆然发现,瞿仙比自己还是聪明了那么一点。
他不仅考虑到了丽真,还考虑到了慧真。
瞿仙让陆然先将慧真送到医院,医院有专人照顾,只需要在医院存一笔钱。
至于丽真就麻烦了一些,在暂时不能告诉灵真的前提下,只能通过安洁琳或者什么人运作一下,让她的身体,也一直存在这间医院。
瞿仙承诺,在陆然回来之前,一直照顾这两姐妹,但前提是,陆然能回得来。
“等我找到方法,我肯定回来。”陆然看看瞿仙此时,眼中燃起莫名的希望之火,笑道“咦?你方才不还说我是个病人吗?”
“你真当我是个庸医啊,你的片子我后来又仔细看过,我还没有见过长得这么规整的癌症呢。”瞿仙扶了扶眼镜。
“所以,你是真的相信我能救回慧真和丽真?”
“你这个人身上,充满了离奇的巧合,如同你自己所说,你如果能带来死亡,那你就一定也能带来生机。”
“能带来生机吗?”陆然重复着瞿仙这句话,在这冰冷之地,竟然也从心底生出一些别样的热烈。
“啊嚏!”瞿仙反而打了个喷嚏,“这地方真冷,我们走吧,我比不了你这种胸中有火焰的神人。”
“瞿医生,我还有一个问题。”陆然叫住了他,“我想问问你,作为此世界的人,你觉得,人是什么?仙人又是什么?”
瞿仙目光往上,不知在看些什么,可能是那盏不怎么亮的顶灯。
“作为一名医生,我会告诉你,人是一个生命体,是碳基生物,是这星球上最具有智慧的生物。”
“那作为一名普通人凡人呢?”
“那我觉得,人,很可能只是一种工具。”
“工具?”
“假如我们把进化拟人化,那么人类也好,其他生物也好,都是进化的工具。”
“那……仙人呢?”
“按照你的描述,仙人是不想做工具的工具,但其实他们只是更高级的工具。”
“那么,人也好,仙人也好,他们又是什么人的工具呢?”
“这……我不知道。”
“你早就回答了啊,人或者仙人,都是进化的工具。”
第一百二十章 最后一块石头
告别了丽真和瞿仙,陆然一个人在深夜的枪港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尽管因为白天扳机岛的“军演”,晚上八点开始,施行了宵禁,但街头的普通人似乎并没有将这种事情过多地放在心上。
这份深夜里接近子时的热闹,在太耳的世界简直不可想象:某个街区的一片空地上,下夜班的职员三三两两坐在小吃摊前夜宵喝酒,其中还混着几名赌徒或是古惑仔,而值班的真探们就在他们不远的拐角处抽烟,旁边的巷子里还有几只穿着暴露的流莺在招揽生意……
陆然挑了家生意冷清的小摊,叫了一份炒粉一份炒饭一份炒面和一瓶啤酒,吃着喝着,那个计划,好像某种设定了时间的脑中,一下从自己脑海之中,完全浮了上来。
那是一个关于如何尽量不留遗憾离去的计划。
一份炒粉一份炒饭一份炒面和一瓶啤酒。
陆然望着面前这四样菜码,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吃饱喝足之后,陆然就近找了间旅社,赶走了两三个七荤八素的艳俗女郎之后,来到枪港这许多天,他终于美美地睡了一觉。
陆然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成了一名来自异乡的水手,独自来到枪港打拼,他租房租在了李家三姐妹的隔壁,从而认识了这三姐妹。这三姐妹是双喜大厦的门面和骄傲,丽真参加了枪港小姐的选举,是本届的最大黑马,慧真考上了枪港大学,至于灵真,她还是有些自闭,但她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大哥是名正直且受人尊敬的真探界精英,二哥虽然表面上看是个混混,但他其实是真探方的卧底……
这一家五口,过着所有普通人都过着的美好生活,在时代的发展中买了楼,成了家,立了业,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另一半,虽然日子平淡偶有波浪,但每个人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进……
有许多美好的瞬间,真实得令人心颤:陆然和丽真一起跳过舞,陆然踩了丽真的脚,丽真在他的耳边咯咯地笑;陆然因为断了粮去灵真那借米,灵真拿出她做的九百九九十九朵塑料花摆在桌上,然后将整张脸埋了进去;慧真教陆然骑自行车,两人路过一间小店,慧真说陆然你的背包太旧了,我送你一个新的,然后慧真过了几天,真的送了陆然一个新的……
那个背包,就跟陆然现在放在枕边的那个旧背包,一模一样。
*
*
起了个大早,陆然赶回了青云观。
上山的一路上,冷冷清清,连松鼠也没有几只,算是恢复了往常。
推开门,就看见冠英和灵真都在院中,冠英在练功,而灵真在一旁看,不时也笔划两下。
默默看了一会,冠英才发现他回来了,说了句,你怎么神出鬼没的,算是打了招呼。
灵真见冠英不练了,也凑到陆然身下。
果然,她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问,石头哥哥哪去了。
“李玩啊,他碰见两个老朋友,就跟两个朋友眉来眼去勾肩搭背地走了。”见到灵真,原本想好的说辞一下全忘了。
“陆然哥哥,你骗人。那你说说,石头哥哥的两个朋友都是谁?”灵真,毫不留情地揭穿陆然。
“呃……叫轻舞飞扬和痞子……痞子徐……”陆然只好临时从记忆中拼凑出两个名字。
“你果然骗人,这两个人我知道……是小说里的人物。”灵真垮起小脸,一如两人初见时那样。
陆然看看冠英,“你好去做午饭去了,让我跟灵真说几句话。”
……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
陆然终于跟灵真讲明白了李玩的来龙去脉。
灵真似乎并不难过,可能她习惯了家中的两个哥哥经常这样不告而别,但她似乎对“回来”更为在意,连问了陆然几声,那李玩哥哥,还会回来吧?
见陆然一时语塞,她又追问,那小愚哥哥,又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丽真,又什么时候回来?
陆然只好将话题又扯回李玩身上,说,李玩一定会回来的,他亲口说的,因为他最喜欢灵真了。
真的吗?
灵真眨眨眼睛。
真的啊,你可别忘了,他可是跟人打架也要把你抱着。
嘻嘻。那倒是的。
陆然见灵真笑了,立即开始试探,“灵真,你也知道,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们要将慧真再送到医院去。”
提到了慧真,灵真脸上的笑容仿佛凝住了,她点了点头。
“然后我见到了那位瞿仙瞿医生,他说丽真的病要送到北方去治疗,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灵真垂下了眼,又点了点头。
“而小愚哥哥要为了姐姐们赚钱奔走,所以也不会有时间经常来看你。”
灵真咬了咬嘴唇,抽了两下鼻子,但没有哭出来,还是点了点头。
“所以……如果让你跟冠英哥哥生活一段时间,然后若是有什么困难,瞿医生可以照顾你们,你觉得……”
“我愿意。”
没有想到灵真不等他将话问完,就从屋檐下的台阶跳了起来,跳到了刚才冠英练功的几块青石之上。
“我愿意的,陆然哥哥,我要跟着冠英哥哥学习道术,我要做一个像李玩哥哥那样强大的人!”
灵真以手为剑,真别说,她笔划两下,还真是有模有样。
嗨嗨嗨!
身!心!气!剑!灵!光!幻!
心头悬着的最大的那块石头,就这样落了地,陆然面带微笑,看着灵真摆动身体,画面美好的就像在昨夜的梦里一样。
“等等,你跟冠英哥哥学道术,要像李玩哥哥那样强大,那我呢?”
“哈哈哈,像陆然哥哥那样……”
“喂,你需要想那么久吗?”
“像陆然哥哥那样,对每个人都那么好。”
“……这有什么好学习的?”
……
最后,灵真接手了冠英操作下一片混乱的厨房。
甚至都不用陆然开口,冠英已经跟着陆然开始往外走。
“我们去看看建英。”他对陆然,也是对灵真说,“然后我再带陆然哥哥去见见我师父。”
灵真像个保姆似的冲他们摆摆手,“别跑太远,一会回来吃饭。”
陆然忽然觉得脚底有些软,至少在这一刻,他有些不太想离开这间房间。
第一百二十一章 因为暗世界
冠英师父无玄子的墓,是建英一手操办的。
很明显,建英是一个能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之人。
陆然给师父上了炷香,拜了拜。
冠英跟师父念叨了两句,也没再多说话。
陆然有些奇怪,只是一夜过去,冠英似乎变得“懂事”了,还不是一点半点。
“冠英……”走在身后的陆然,叫了叫冠英的名字。
冠英没有回头,但是好像猜出了陆然的心事,自顾自回答道:“因为我昨晚我在静房中,忽然想起了师父和师兄,我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他们两个人,但是我想起了师兄最后跟我说的话,他说师父所炼之法门,叫做‘无心’,无心,就是不将一切放在心上,我就一直去想,到底什么是不要将一切放在心上呢?后来就想到了陆居士你,我终于想明白了,所谓不放在心上,那就是放在心下呀,就是将一切都放在心底,陆居士,你就是一个将什么都放在心底之人。”
“将一切都放在心底之人?”陆然被冠英这段话说得一愣,停下了脚步,琢磨了一阵其中意味,会心地笑了笑,“冠英啊,你这是在说我不够坦诚?”
冠英回头,做了个鬼脸,“不是,只是觉得陆居士的演技很拙劣,你好像在隐瞒着什么东西,一直以来故作轻松,实际则有些辛苦。”
“你个小道士,自己还没学到什么道术,倒想来点化我?”陆然学着杨牙那样,呲起牙齿。
冠英继续嘻嘻哈哈,“陆居士,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你有了心事的吗?”
陆然意识到了冠英不是在开玩笑,变得严肃起来:“因为我……话变少了?”
“当然不是。”冠英伸手,指了指陆然头顶,“是这里,变化了。”
陆然抬头,依旧是一片晴空,有一朵小云,巧合停在自己上方。
“过去你头顶这妖气,橙红之色,可自从你诛杀那几头猪妖之后,这橙红之色,有了杂质,好像有些阴郁之气,进到了其中,这师父教过,是妖气郁结的征兆。”冠英讲解得头头是道,“而李玩出现之后,你这个杂质越来越多,郁结越来越严重,眼看,这橙红之色,快变成黑红之色,陆然居士,你怕不是真的要妖变了……”
“别扯这些……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陆然将冠英的话打断。
冠英嘛,不愧是跟自己相像之人,说起话来,同样喜欢拐弯抹角。
“我没有,我只是担心陆然居士。”冠英转回了头去,“肚子有点饿了,我们回去吧。”
这下,陆然却不干了,人就是这样,你让他好好说,他不说,你说你不想听了,他又上赶着要讲给你听。
“等等,你是不是想问扳机岛,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是说,你想问问我跟李玩之间的事情?”
“难不成,你知道了我那个炒饭炒粉炒面啤酒计划?”
……
连着反问了七八个问题之后,冠英终于再度回过头来,“陆然居士,其实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究竟在害怕些什么?”
“害怕……什么?”陆然说不话来了,接着便尴尬地笑了笑。
这问题他当然有答案,可这答案,却有些说不出口。
总不能说我害怕的是我的一个梦,一次想象,一种猜测吧?
但冠英目光如针,这一针蓄谋已久,精准无误地,刺到了陆然的最痛之处。
陆然低头,看见冠英师父的墓上,刻着的“无心”两个字,而刻这两个字的人,此刻就躺在另一边不远的上坡上。
今日的天气真好啊,黄色的尘土在大太阳的照耀下,竟变成了一粒粒细小的白色尘埃,纷纷洒洒,像下了一场微型的雪。
陆然想起这一路上看见许多次这样的雪,从开始的枪击案到丽真死去的场景,从医院的病床之下到那诡异的猪妖之家……最后画面来到了那座大屋中的寺庙,那座囚笼之中。
所有的雪,就从那里来。
每当有这种细雪出现,整个世界都会暗下来,细雪刺眼,那盏灯就躲在这一时的黑暗之中。
然后,他忽然想起那名守岁,全身黑色的守岁,没有一丝光存在之物,他也身处黑暗之中。
是黑暗。
陆然有所惊觉,自己怕的,原来的黑暗本身。
原来他害怕的,并不是那灯中虚影,而是他早就以为已经习惯了的暗无天日,是那名称呼自己“天命者”的守岁。
是黑暗。
就像这几年他一直梦见那【水牢关】后的大幽,他怕的并不是大幽,而是那些大幽用黑暗与血色撕开了的海洋与天空。
陆然怕的是黑暗,是那个船舱。
是有缘之人,是因果之结,陆然,怕的是宿命。
陆然觉得有些天旋地转,他伸手,叫住了冠英,“我……我害怕……这一切,都因我而起。”
他情难自禁,终于坦诚而出。
“陆然居士,不必害怕。”冠英走了回来,用身躯替陆然挡住那炽烈的日光,也挡住了日光下的片刻的黑暗。
他收起那种要把人看穿的目光,重复了一遍,“陆然居士,不必害怕。我师父曾说过,这一切,无非是个巨大的梦境,人,永远不必为梦境惊慌。而且人啊,就是会做梦,晚上做梦,白天何尝不是也在做梦呢?人的一切也是在做梦,吃饭睡觉在做梦,行路修炼也是在做梦,离开也是在做梦,死亡,也是在做梦。”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梦?”这个假设,陆然其实并不是没有想过,但他却听得有些糊里糊涂,“等等……你这不是诡辩吗?”
冠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呢,我也没听懂,但师父有句话我听了觉得很有意思,那天我打坐,打着打着睡着了,醒了师父就问我,做了什么美梦呀,师父我也做了一个梦,我们两个一合计,我很惊奇,我们竟然做了同样的一个梦。”
“这只能说明你们平日里做的事情,是一样的。”陆然不懂,这有什么好惊奇的。
“不,厉害的不是我跟师父在同样的时候做了同样的梦,而是师父他的话,师父说,既然是一样的梦,那么冠英,是你来到了师父的梦中,还是师父去了你的梦中呢?”
“这……是什么意思?”陆然还是没有听懂。
“我也不懂。但我觉得这句话好厉害!”冠英冲着陆然挑了挑眉,神秘地笑道:“这句话我也可以用来问问陆然居士你。”
“问什么?”
“问这个梦啊,陆然居士,假使我们现在就做同一个梦,你能分清楚这一切吗?你能分清楚是我冠英在你陆然的梦中,还是你陆然在我冠英的梦中吗?”
“这……我分不清,因为我们根本不在梦中啊。”陆然越听越糊涂。
“错了,正因为陆然居士你在梦中,所以你不会觉得自己在做梦,但是旁人就看得到这一切。”冠英却越讲越精神。
“不对啊,如果你冠英在梦中,那你又是如何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的呢?”
“我就是知道,你看我掐自己,根本就不疼。”冠英皱着眉头,狠狠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好像……是不疼。”陆然也试着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好像是不怎么疼,他有些将信将疑,“所以,我们现在真的在梦中。”
冠英拍拍胸脯,“真的,我们在梦中。”
啪的一声,陆然冷不防一巴掌拍到冠英的脸上。
“疼不疼?疼就不是在梦中。”
“不……不疼。”
“不疼,你捂住干吗?”
“我……我这是习惯。”
“松开,让我另一边脸,再来一下。”
冠英拔腿就跑。
“走吧,梦中遇见的朋友,我要带你去看个东西。”
一刻钟后,陆然手中捧着一瓶丹药。
“这是你师父的遗物?”
“对啊,打开看看。”
陆然打开,再次看见那些细雪,只是如今它们像是死了或是睡了,静静躺在丹瓶之中。
这些正是那灯中虚影用来控制人心的无名之虫。
它们不是幻觉,它们死在了这瓶中。
“你看,这不过是一些虫子的尸体。”冠英说道,“那邪祟在我的梦中,几日之前,已经被除去了,只是在你的梦中,还存有他的残影。”
陆然摇摇头,还是没能明白冠英的意思。
这可把冠英急得直摇头,一把夺过了陆然手中的瓶子,随意地一倒。
一堆白色粉末落地,然后再没其他的变化。
冠英看着陆然,许久,才开始说话。
“冠英不太会表达,冠英只是想告诉陆然居士,一切如梦,正因为你闯入冠英的世界,冠英也因此闯进了陆然的世界,反之亦然,不仅仅是你陆然闯进了丽真的世界,闯进了慧真的世界,闯进了李小愚的世界,也因为他们同时闯进了你的世界,没有什么只因为你,也因为我,也因为他们每一个人。这东西,看不见的连接,叫缘分,是因果循环,是天理命数,我们每个人都各有一二,就好像我们都拥有不完整的梦,相加相减才让这梦境得以完整。”
“所以,你不能独占这份梦,梦总有好的部分坏的部分,当然可能是因为你,但肯定不全部因为你,也是因为我,因为丽真、因为慧真,因为李小愚……因为这世间的每一个人……”
“陆然居士,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这个世界。”
“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这个世界?”
陆然将信将疑,眨眨眼睛,短暂的黑暗过去,这一次,果然如冠英所说,再没有细雪扬起。
不是因为细雪没有扬起,而是因为短暂的黑暗过去。
第一百二十二章 慧真仙子,梦境5370
“哦?是吗?”
燃灯师尊眼中涅火一亮,身形就动了。
手中忽然多了一柄造型奇特的小剑,小剑腾地燃起火来,一剑戳向那甜夫人。
甜夫人目睁口呆,接着面孔一沉,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她与慧真一同看到火剑斩到了自己身后的糖屋之上,霎时便将屋子点燃。
“这下,你回不了头了。”甜夫人脸上再没有一点甜,阴狠而又暴躁地吼了一句,立即开始了反击。
诡异地念了几句咒言,她上半身忽然朝前塌了下来,一张美背朝天,接着背上立时长出数十条手臂,手臂上各有一只小手,各捻仙诀,数十道梦幻般的光线,划着弧线,射向师尊。
作为一名一息之差迈入真仙境的人仙,她的实力不容小觑,否则也不会占有这“甜海”“咸山”两大洞天。
与之相比的师尊,似乎就……就差了那么点意思。
一开始师尊嘴角露出笑意,飞身起来,小剑挥动,斩落几根光线,光线燃起火来,落入甜海之中,仿若烟花坠海,还有些好看。
但很快随着那手臂中射出的光线越来越多,几乎铺天盖地,师尊有些应接不暇,就……中了几下。
中了几下就一发不可收拾,中了好几十下,好几百下……
那几乎是慧真眨眼间的事情。
接着慧真就发现原来那些“光线”不是真的“光线”,而是某种甜腻好似糖浆的物质。
糖浆一条一条一道一道,很快将师尊裹成了一枚“糖人”,师尊挣扎了两下,火剑都掉入了甜海,就不动了。
慧真大喊两句师尊,师尊被无数糖浆弧线组成的一张大网,锁定在了海面之上,并没有再回应慧真哪怕一个音节。
这一直装酷神秘兮兮的燃灯师尊,就这么……败了?
然而慧真来不及再去多想,因为甜夫人此时那张伏在地上像一只昂头乌龟般的扭曲面孔,已经阴恻恻地,转向了自己。
“都说燃灯是最近千年天赋最高修为最为深不可测的杀人仙,可也就如此嘛,挡不了我轻松一击,当然,我这一击也在此地修炼了五百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对付像他这样的好事者。”甜夫人语气居然有些轻松,说着说着忽然吐出一条长舌,长舌上也挂满了梦幻色的黏稠如糖浆的口水,她猛吸了一口这种口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更是朝着慧真投来了垂涎的目光,“这位没毛仙子你的身子可真诱人啊,五百年没有享用过这样的美餐了,先把心肝肺做刺身,再把大腿胳膊放点糖腌一腌……”
慧真听了,当然很害怕,夹紧了身子,但自己身后,已经退无可退。
“你……你要做什么?”她颤抖问出一句废话,颤抖着从身后抽出了两把紫红宝剑。
但是好像无论如何都拉不开架势,就已经怕成了这个样子。
她忽然很后悔,因为多看了这地方一眼,就让师尊带自己来到了此地,结果就送了两个人的性命。
这可是慧真仙子第一次下山啊喂。
“你……是我要吃我?这可是重罪!你确定吗?”她鼓足勇气,胡乱说了几句,想再拖延一阵。
甜夫人倒是被她这么一说,愣了一下,但很快大声地浪笑起来,“对啊,就是要吃你,今日既然都杀了一名环教真仙,那再吃个环教弟子,两罪并做一罪,依照本教教律,可能就无罪了呢,此外我还要跟你分享一个有趣的常识,像你这样的少年仙子,在害怕的时候,肉会发紧,放了血后,就更可口了呢……”
“你你你你你……”慧真知道,逃无可逃,只有死战一条路可走了。
双剑在手,凭借身体记忆,就要将它们掷出,既然那十条手臂中的糖果幻色难以避闪,就先戳瞎这甜夫人的一双眼睛……
然而刚想到这里,身后忽而飘来一阵笑声。
是师尊。
慧真简直喜出望外,回头去看,师尊这尊“糖人”还是牢牢被定在网上,但是他的头,左右转动了两下。
糖人说话了,是冲着甜夫人,“夫人,我也要告诉你一个有趣的常识。”
甜夫人眯起眼睛,“你果然留有余力,但我也要告诉你,我这甜光,顾名思义,叫甜美的时光,时光是什么,时光是消磨一切的利刃,你被这甜光包围,就算你是名真仙,不出一时三刻,骨血也都能给你全部消磨掉。”
糖人师尊叹了口气,“夫人,你知道为何你得不到那位‘盐公子’的欢心吧?”
“为何?”甜夫人高高昂起头颅,目光中一丝温柔闪过,是满满的杀意。
“因为你话多。”
接下来,师尊似乎是被糖液卡住了喉咙,咳嗽了两声,继续道:“你让我在弟子面前,把常识说完先,在本教中,你要杀一名真仙,不管你有没有成功,你都是死罪,至于你要吃掉本教的弟子,不管你吃没吃,也都是死罪,两罪并罚,不是不罚,而是要将你,一时间杀死两次。”
“你胡说!本教教规,诸天皆善,债多不还,你当教尊的话是放屁?”甜夫人几乎歇斯底里,背上十二只小手齐齐发动,将糖人的外面,再裹上一层“甜光”。
“话可都是你说的,你说要杀真仙,要吃了本教弟子,你说教尊说话如放屁。”
大约由于糖壳又厚了一些,师尊的话声变得又小了一些,“但是教有教规,仙有仙法——”
尾音拉长,师尊的声音骤然变得清晰明亮,“你要吃了我的弟子,我必然不能留你!”
“本杀人仙,自有我杀人的规矩!”
话音未落,慧真转头,就看见糖壳已破,接着是网破,甜光尽散,一道剑光,像唱着歌儿,冲出了甜海。
剑光带火,划出一条幽蓝中带着橙红色的硕大直线。
一剑过去,甜夫人背上的十二只诡异的手臂被齐齐砍断。
剑光不停,将甜夫人身后的梦幻屋也斩为两截。
所有断口之处,燃起火来,甜夫人还未来得及呼喊,那穿透过去的剑光又折返了回来,这一剑,径直朝着甜夫人那错愕懊悔的头颅飞过。
剑光之处,只有分离,分离之际,还伴着火。
师尊这时已经从那海面来到了这小屋之前,慧真这才发现他一尘不染,原来师尊只是假装入网。
“本仙尊说话算话,说杀你两次,就杀你两次。”
师尊低首,朝向甜夫人滚落的头颅,那是好一具惊慌错愕的美人头颅。
师尊,吹了一口气。
那头颅便燃起火来,一时半刻,燃烧殆尽,这头颅烧出的灰烬,竟也是粉色的,如晚霞初生那般,最后随风飘散到这甜海的每一处,继而此时的甜海,到处都是火焰。
梦幻屋熊熊燃起的大火之前,师尊手中那柄一息变幻千万种样子的小剑,已经消失不见,他重新压了压斗笠,背影还是那样高大而神秘。
师尊压低了嗓音,“慧真,回去如果师爷让写报告,你知道应该怎么写吧?”
慧真还张大着嘴巴在惊叹呢,愣了足足七八息,她才恢复笑脸,说道:“知道,就写师尊以弟子为饵,击杀了甜海甜夫人,为民除害,享誉天下。”
“错了。你要写,甜仙吃人,偷袭燃灯,燃灯忍痛,方杀夫人。”
师尊说完,嘴角明显抽动了两下。
“师尊……你的文采真的是够烂的。”慧真跟着他的嘴角抽动,“但是慧真全部记住了。”
师尊满意地点点头,脚下又生出一团火来。
“那我们走吧,去咸山看看那位可怜蛋。”
……
当时在天上,慧真没有看真切,只道甜海之后,便是咸山。
没有想到走近了一看,才发现咸山之后,仍是甜海。
这甜海就像个甜甜圈,是套在咸山之上的。
换个比喻的话,这甜海就像个手铐,死死拷住了咸山。
咸山只有孤零零一座山峰,山上上下都被白雪覆盖,不见生灵,一副衰草寒烟的景象。
“这不是雪,这是盐。”师尊给慧真解释,“只因为这座山的主人,叫盐公子。”
慧真这才看到这山体的确跟普通的山不一样,粒粒结晶,根本就是一个长条状的大盐块。
师尊的火云一直升高,最后来到这盐块的顶端,这里有一口小小的山洞。
山洞之前,睡着一只狮子不像狮子,秃鹫不像秃鹫的野兽,这野兽通体红色,像一团火焰那般一刻不停地抖动羽毛,死死盯着山洞的洞口。
师尊带着慧真落下,见了师尊,这野兽居然倒头就拜,师尊同它说了几句,它便振翅高飞而去。
师尊看了慧真一眼,还是带着她打开了一扇白色的小门,带她见了那位盐公子。
山洞小得可怜,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口深缸,缸中放着一些粉色汁水,想是那甜海的水。
盐公子就被锁链锁在这深缸之中,说是公子,但这人浑身赤*裸,头发花白,没有五百岁也有三百岁,这人,简直是一块完全风干了的腊肉,哪还有半点公子的样子。
师尊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也是提醒盐公子,有人来了。
盐公子听见声音,极其缓慢或者说是吃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片血色,眼球眼白混为一体,也不知道到底还能不能看见物体。
“是……是谁?”盐公子虚弱地问了一声。
“是我,燃灯。”师尊报出名号,接着捻动仙诀,就听见铿锵几声,盐公子身上的铁链尽数断裂,他终于又恢复了自由。
“我好像来晚了一些。”师尊如是说道。
猛然恢复自由身的盐公子似乎还有些不习惯,他仍旧坐在那个缸中,一动不动,好像在努力回忆些什么,良久,他才问道:“多少年过去了?”
“五百年不到。”师尊回答道,“五百年前我寻找百味仙子魏小姐的踪迹,来到过此处,就是那时候,这地方,多了一座甜海。”
盐公子点点头,又去回忆了几息,这次猛然抬起了头,“那……魏小姐呢?”
“应该是死了。”师尊说起来话来,似乎丝毫不留情面,“被挫骨扬灰,应该就洒在了甜海之中,甜海,就是为了掩盖她的气息而注满。”
盐公子并不悲伤,他现在的样子,也无法更悲伤,他只是陷入了更为长久的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慧真都将这三个人的故事脑补了七八个剧本之后,盐公子才长叹了一口气,问道:“那她呢?”
“杀了,就刚刚,两次。”师尊似乎就在等他问这个,还补充道:“也是挫骨扬灰。”
“哦。”这次盐公子没有再陷入回忆,但他表情似乎也没有更轻松,只是皱着一张脸,淡淡说了一句,“燃灯师尊,你说说看,这……这是何苦呢?”
“盐公子,我就是要来告诉你,你们的恩怨已了,你重获自由了。”
这句说完,教尊便潇洒地转身,大步朝洞外走去。
慧真只得朝盐公子尴尬一笑,拔腿跟上。
“谢谢。”盐公子也朝着慧真笑了笑,可那是多么令人难过的一个笑容啊,他又说了一遍,“谢谢您,燃灯仙尊,想想五百年前,我们不过是一面之缘……”
师尊忽然停下脚步,慧真看到他转过头来,嘴角划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线。
“要谢,就谢谢这位慧真仙子吧,要不是她心血来潮要来此地,要不是她跟你们有缘,可能再过五百年,我也想不起来还有你在这受苦。”
慧真忽然觉得很糗,脸刷的红了半边,赶紧摆手道,“不用谢,不用谢,盐公子你好好休养,我们再见。”
“嗯,我们再见。”盐公子这次的笑容,似乎好看了那么一些。
“燃灯师尊,再见。”
……
火云再升起,两人又往北,飞了一阵子。
师尊忽然停了下来,整整斗笠,摸着下巴,接着悠长地叹了口气,“唉,男人真苦。”
慧真对这句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既然师尊开了口,慧真岂能放过这个找师尊叙话的机会。
“师尊师尊,这三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的故事,又是怎么样的呢?”
“唉呀,如此狗血的故事,你还是回去问你师娘好了。”
“师尊师尊,你是不是,什么话都会跟我师娘说?”
“……”
“师尊师尊,那我师娘下个月生日,你有没有想好要送她什么礼物?”
“……慧真,你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师尊,《德道经》上说,救人要救彻底,我们为什么不带走盐公子呢?”
“慧真啊,都说了他叫盐公子,盐公子盐公子,那咸山,才是他唯一的家啊。”
第一百二十三章 在回归之前回归(第四卷《暗社会》·完)
青云观的大通铺又硬又冷,但陆然这一晚,没有再做梦。
第二天醒来,冠英已经带着灵真开始早课,早饭是灵真做的,陆然也想不明白,同样是饭团,为何今天早上的,就特别好吃。
陆然起身,跟冠英打了招呼,说是有事情要去办,便独自下了山。
陆然的确有事情要做,而且还有两件。
第一件,便是寻找回太耳的方法。
根据以往的经验,陆然已经知道,穿越异世界的要素是水,从第一次他跳浊海到李玩被浪花卷来卷去,无一不验证此事,除了水,还有另一个要素,便是谢桥口中的“从哪来,回哪去”这六字真言,但陆然这次却有点找不到方向,一是他记得他来之前那万环楼上已经没有了水,他被困在那【瞋光阵】中,只有火光热,而透过这火光热,整座大城也只有遍地燃火,所见之处,哪来的水呢?
既然不知道哪里有水,那就从另一个要素着手,去找“从哪来”的这个“哪”,这个虽然也很抽象,虽然不曾忘记自己当时来之前,是在一座崩塌的大厦中的一束光中,可这“一束光”“崩塌的大厦”,在枪港这样的现代化都市,一个是太多,一个是太少,也根本无从寻觅,好在还有李小愚这条线索,是李小愚将他捡回了家,因此要去找李小愚曾去过的地方。
总而言之,回去的方法未知,得瞎猫碰见死耗子。
得看他这个“有缘之人”的招牌还亮不亮,灵不灵。
至于第二件事情,即是所谓的炒饭炒粉炒面啤酒计划。
这件事为了不给冠英灵真添后患,必须瞒着他们进行,而这计划本身也必须在枪港本地四处游走,因此两件事情并成了一件,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陆然整日都在枪港街头奔走,去见一些他想见的人,一并寻找李小愚当天的踪迹。
这期间冠英和灵真相处得不错,瞿仙也在跟陆然谈话后的隔日就接走了慧真,而陆然每天起床就出门,有时候天黑也不回来,间或还拉着冠英、灵真一起去城里玩耍,一天天日子过得飞快。
陆然,开始有点明白瞋火娘娘当年的那句话。
——城市,好像是一所巨大的迷藏之所。
而他,就在这座充满矛盾与快节奏的城市中,在一次一次的捉迷藏中,收益匪浅,关键是,得到了休息。
陆然来的时候,是夏末,转眼过了一个秋,来到了枪港的冬季。
过了元旦,来到了一八九七年,这一年,对于整个枪港和枪港人,那将是划时代的一年。
陆然的炒饭炒粉炒面啤酒计划已经完成得七七八八,李小愚生前的路径也摸索得轻车熟路,陆然还学会了骑摩托车,但回去的机缘,仍是没有寻得,也没有遇见。
这一天陆然来到了三角咀赫莲娜道,洪升的湾北堂口就设置在这里。
据说这是李小愚在躲去千门之前,最常出入的场所之一。
洪升那名古惑仔的原话,那间“喜悦”棋牌室的三楼,就是我和愚夫哥,上班的地方。
其实这地方,陆然来过不止一趟,上午下午晚上都来过,晴天雨天台风天也都有,可这附近并没有什么“崩塌的大厦”,因此陆然每次来这里,百无聊赖蹲上两刻钟,听见楼上总是传来古怪的女人声音,也就悻悻地离开了。
但今晚似乎有点不一样,“喜悦”棋牌室的门口,挂上了一面红色的旗子。
陆然不认识这面红旗,但他在此地这么久了,关于这面旗帜的意义,他还是略知一二的。
城市都要回归了,自己也该到了回归的时候。
陆然盯着这面旗子,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他想起第一晚在三姐妹的家中,做的那个梦。
梦的前半段是水,后半段是是火。
但梦的结尾,四色瞋光,变成了一团红。
然后他就荡漾在在那一片红色当中。
然后他醒过来了,看见眼前是一片丽真给他盖上的红色毛毯。
是红色。
除了水,除了崩塌的大厦,还有第三个要素!
是红色!
陆然有所觉悟,开始在街上寻找,很快他发现了除了很多家都新挂出的红旗之外,这片街的街角,还有另一种红色。
街角,有间花店。
店前最醒目的位置,摆着一大束红玫瑰。
就是这种徐芙一般的红色。
陆然走了过去,此时正值交通高峰,十字路口拥堵着行人车辆,很是闹忙。
有一辆货车,满载着红玫瑰,正朝里驶进,想是到了某种节日前夕,是来给花店补货的。
陆然盯着这一车厢的红色,正想着要不要躺上去试一试,一低头看见一个小孩,手捧着一件积木,判若无人地从车下面走过。
货车司机看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猛打了方向盘,车子朝一旁倒了过去。
这时陆然已经冲了过去,但这孩子离货车实在太近,他只能在万分之一息间,伸出树小姐,将小孩往安全的地方一挑,但自己也飞起出去。
车子也往一旁甩飞出去,一车的红玫瑰随即飘洒开来,陆然透过几近遮蔽天空的十万支玫瑰,看见有几束光透了进来,照在自己身上。
而那个孩童已经摔倒在了地上,他手中的积木是乐高6097,名字叫蝙蝠领主的城堡,这座刚搭好城堡,同孩童一起,摔了个粉碎。
“一束光”
“崩塌的大厦”
“徐芙般的红色”
三个要素都齐了。
此时飞在半空的陆然,惊喜地发现了这一切。
要回去了吗?
并没有。
陆然还是重重摔到了地上。
居然还不行?
陆然起身,朝那个摔倒的男孩走去,想要将他扶起,安慰他几句。
那小男孩,看上去并无大碍,自己翻身爬了起来,他爬起来之后,第一眼就看见自己的“作品”摔得七零八落,这哪忍得住,哇呜一声就哭了出来。
他一哭,陆然就看见一滴晶莹的泪水,划过了他的小脸。
是的,一滴泪水。
陆然自己都没有发现,要素里面,还有一滴泪水。
泪水也是水,谢桥的仙术,怎么会少得了水。
一滴泪水,倒映出一切。
“一束光”“崩塌的大厦”“徐芙般的红色”,以及整个回归前的枪港市。
陆然,就这样,比枪港还要早一些,完成了回归。
*
*
陆然离开后的第二个月,灵真在冠英师父留下的遗物之中,找到了四张奇怪的纸头,上面分别贴着四张便签,分别写着“炒饭”“炒粉”“炒面”和“啤酒”,两人研究了半天,发现这是陆然的笔迹,而那四张纸头,则是辉丰银行本票,每张五百万,一共是两千万港币。
陆然离开后的第五个月,枪港回归前夜,安洁琳接过了同事递过来的一张报纸,上面粗红标题写着“前枪港华人探长颜刚于昨夜病逝于暹罗芭提雅”,安洁琳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太多的感触,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有几个被人用线划掉的名字,韩乐、雷骆、蔺瑶、周旺……安洁琳停了一停,似乎想起了什么,最后终于将这份名单上最后一个人颜刚的名字也划去。
陆然离开后的第六年,圣玛丽医院神经科主任瞿仙创造了医学奇迹,在圣玛丽医院住院长达六年之久的少女李慧真,在一个雷雨之夜,再度睁开了眼睛。
*
*
(《地海燃灯》第四卷·《暗社会》·完)
第四卷总结
老规矩,人少,先占个坑,回头再来细细回味。
正好又感冒了,养几天继续第五卷,陆然然要开始受虐,啊不,要开始修仙了。
敬请期待!
第一章 天下新秀
绝瀛城。
雨已经下了整整九十九日。
这是金环降世,无量天君巨像崩塌,全城几乎尽数被屠灭的三个月之后。
今日,终于放晴。
有两个人,凌晨时分进了城,像从炼狱走了一遭,受尽了苦难,最后终于来到了他们的目的地。
万环楼。
遗址。
这里本应是一片废墟,但此时,却被黑天道人留下的一团黑光所笼罩。
黑光冲天,即使两人之前身处千里之外的鲜川的英华城,也看得清清楚楚。
据仙教的情报披露,黑光来自于仙罚之日,乃是一道法阵,目的,是为了困住重新出世,再度祸乱了绝瀛城的“十二天妖”。
至于真相,没有人在乎,也不允许有人在乎。
这两个人,来自震南最为畅销的花边杂志,名曰《天下仙人》,年长一些的文士,是副主编全斗民,年轻的则是他的助理和执笔,名叫安倍太。
他们当然不是为了寻求绝瀛城覆灭的真相而来,他们来此地的目的,是为了下月要在《天下仙人》刊登的一篇特稿。
每年年末,这些期刊都要出一些年终总结类的评比,而《天下仙人》最为受大众喜欢的一项类比,便是关于“仙界新秀”战力高下的排行榜,名曰“天下新秀榜”。
今年,震动整个太耳大陆的最大事件,便是绝瀛城的“环天大醮”,以及之后绝瀛城的覆灭。
全斗民得到某些线报,万环楼这道黑光之后其实并不是什么“十二天妖”,而是本教教主设下的一道【瞋光阵】,而真正被困住的那个人,名叫陆然。
两人不远两千里,冒着生命风险,来到此地,正是为了这个叫陆然的新秀。
“老大,不是我多嘴啊,这……真的值得吗?”安倍太累得像一只狗,直吐舌头,他站在一块巨大的地板碎块之上,拿出身后的水壶,望着面前那密不透风的黑光,问全斗民。
全斗民接过安倍太递过来的水壶,小小抿了一口,然后说道:“这期的稿子难办,每年都要有点新花头,去年历山浮图事件之后,我们主打报道了回寰杨牙这两兄弟,今年虽然他们两人仍有故事可讲,可这是读者们预想到的故事,就缺少了点吸引力。”
“这契贝的故事还不够精彩啊?夺嫡之争,姐弟死斗,再加上点宫闱之乱、乱伦故事,还有仙人指点……哦,对了,还有兄弟情深,那意识天君的得意弟子杨牙,可是在这场乱斗中,丢了一只眼睛……”安倍太这边说着,那边支起一块画板,开始照着眼前的景象,做起了画。
“又乱说,太啊,你要切记,我们新闻人追求的是光明健康,积极向上的新闻,再说了,我们搞的是战力榜,不是你整日想的那些绯闻花边。”全斗民逐一卸下行囊,就近找了个还算舒服的地方,坐了下来。
“要说战力,那就不得不提一下咱们这张预榜单目前排名第一的这位仙子了,这位万隐心仙子,来自万刃山万氏仙宗,身份尊贵,背景雄厚,最为关键的是,这可是堂堂正正赢了‘环天大醮’的人物,是百年来又一位正式确认为本教教尊内室弟子的仙子……”安倍太语气中充满艳羡,接着话锋一转,“只可惜她早早去了绝瀛岛,我们是没有机会一睹她的仙姿,更别说安排一个深入的采访……”
安倍太正说着,全斗民递过来一张纸头,他放下画笔,定睛一看,怪叫出声,“呀,哪来的?”
纸头是一张【存照】,【存照】上是一位衣不蔽体的仙子,仙子躺在一位身材魁硕的裸身男子身上,只是画幅有限,看不见那男子的脸……
“这……这这这就是那位万氏神女?”看样子,安倍太的确给惊到了。
“废话,花了老子大价钱。”全斗民咧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笑道,“这算不算光明健康,积极向上的新闻?”
“算!可太算了!”安倍太觉得自己的眼睛简直从这张【存照】上无法挪开,于是摸出一颗钉子,将存照钉在在画板之上,就这样一边看着仙子,一边继续作画,过了一阵子,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回头问业已经开始整理资料的全斗民,“老大,你说这陆然,还活着吗?能在黑天道人黑光中活四个月……据说里面还有教尊的什么瞋光大阵,这真的是一名赤仙不到之人能捱得住的?”
全斗民抬起头,想了想,回答道:“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要来实地看一眼,一是亲眼见识一下这两大阵法的厉害,二是给我们这个榜单的背影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毕竟,四个月过去,这里仍然是太耳这场风暴的最中心,是所有人仍在津津乐道的地方,最后,咱们杂志社可从没说过,死人不能上榜。”
“还是老大厉害,我懂了。”安倍太回头给全斗民竖了个大拇指,再转过头来,继续看那道黑光,继续作画。
恍惚间,黑光之中,似乎闪过了一瞬别样的光芒。
像火光一闪而过。
安倍太又抬起头来,喃喃自语道:“或许……或许这位陆然,真的是位天命之人呢?”
“说起天命之人,说起来,我们那位李主笔,有没有将李玩的稿子写好发来?”全斗民听了安倍太的话,想起了什么,继续道,“那位李玩,才是天命之人,才露面不过两三年,已经打杀了结教十二仙之一的怀镜真人,被结教惩戒去了地尽头的‘九死桥’,居然月前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回来的第三天,就在自己的府邸与前来寻仇的十位人仙大战了一场,我们今次选题,如果这位‘陆然’兄弟靠不住,还真的只能靠这位敌国皇子。”
安倍太点头称是,“还有李玩那位五哥李江流,也是不俗,半年前晋升赤仙,五个月后,居然又晋升了人仙,此人手上还拥有【血光如意】【强水钟】两大结教至宝,实力不容小觑,毕竟是元烬山几百年给出最高评价‘天人无双’的唯一人,而且关于此人的故事,也可多着呢……”
全斗民听得为之精神一振,坐起身子,笑道:“太,把我们今次评选预排的名单再跟我对一下,我觉得,很有必要做出一些调整。”
第二章 以牙还牙
安倍太手上不停,这幅“万环废墟图”已经打好了框架,正等待描绘细节。
嘴上他也没有闲着,“那我们就从高往低开始排,老大,我来提名,你提出异议。”
全斗民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毫无争议的魁首,李玩。”
“至于第二,我排的是李江流。”
“第三,依旧是去年那位须雨无名氏,这应该也没有争议,虽然他身份神秘,但今年可是实打实力战过须雨国真仙。”
前三,全斗民都是微微点头,的确,三者都是公认的强,但三者之间的差距也同样巨大。
“至于第四嘛,我想颁给万氏神女万隐心,抛开实力不谈,咱们得给本教一个面子。”安倍太目光扫向画板上方,那张【存照】,着实挠得他心痒痒的。
“嗯。毕竟她这个讯息,我们花了大价钱,排名低了,篇幅就会少,而且前四都是男性,有些仙子,会有意见。”
“至于第五嘛,原本应该是契贝王子回寰和隐幽湖杨牙,但我提议将那位新任无量天君的弟子严法三放置此处。”
“能服众吗?”全斗民这是第一次发出了质问。
“有争议,岂不是更好?”安倍太转过头去,看了他身后的老师一眼,“严法三即使是对于仙教鹤组(环教情报机构),都是新鲜的存在,但我有确切的信源,毕竟老大别忘了,我也是来自琉和国,严法三是满海祖师的唯一弟子,三个月前才拜师,是个顶顶的新鲜面孔。”
全斗民插话道,“三个月前才拜师?那岂不是没有实战成绩?”
安倍太转回头去,“有。严法三是天才中的天才,炼气不足七日就下山回乡斩妖,在家乡夏沟,不仅斩了盘踞在山中数百年的妖祟,还与一名路人打了一架。”
“哦?是谁?胜了败了?”
“败了。”安倍太先回答了后面的问题,卖着关子道,“但那位对手,对他赞赏有加。”
全斗民放下手中炭笔,“太,你就别卖关子了。”
安倍太颇为狡猾地笑了笑,“好的,老大。那名仙人,名叫徐方。”
“好!那就定这个严法一为第五名!”全斗民一拍大腿,几乎激动地要站起来。
“老大,人家叫严法三。”安倍太又将头转回了画板。
全斗民却说了下去,“那么接下来,第六和第七,应该就是回寰和杨牙两人了,去年让杨牙压了回寰一头,今年是不是得给他们哥俩换一换位置?”
安倍太点点头,“是可以考虑,不过得慎重考虑,这两人的仙族可真难伺候,有时候一个词没用好她们可就会给编辑部寄刀子,最近他们还起了个什么‘以牙寰牙’的组合名字,依我看,不如在罗珠中央大街搞个投票箱,让她们投票得了……”
“怎么,你还嫌我们编辑部门口不够拥挤吗?”全斗民调笑道,“不过这可能真是个好办法,想象一下全震南各国的读者们乘着各种交通工具挤破北珠(震南八国之一罗珠的都城)城,那可是对本国经济的一次难得的提振。”
“最好,能将两人邀请到北珠城,开个见面……会……”安倍太的话音突然变小,猛然抬头间,他看见画板之后,那道黑光之后,突然多了两个身影。
“老……老大,你你身边可有……”安倍太突然牙关打颤,结巴了。
“有什么?”全斗民脸上还带着方才的笑意,一抬头也看见那两个身影,顿时呆住两息,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嘴上咕哝了一句“真是说谁到,谁就会到啊”,便从行囊中掏出存照集,按照事先标注好的索引,翻找了起来。
这时安倍太已经放下画笔,凑了起来,两人的视线同时停在存照集的某一页上,又一同往上看向那两个身影。
“是……他们吧?”安倍太悄声问道。
“应该……是吧?”全斗民并不敢肯定。
两人还在这比对,另外的两人却似乎早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存在,其中一名穿墨绿色长衫的青年,已经风一般地来到了两人的面前。
青年只有一只眼,两朵倒晕眉上,却长了两只角。
两人被吓得一动不动,因为两人分别与青年对视一眼,都感觉到了,这位青年,很生气。
是会杀人的那种生气。
“你……你好,杨牙。”
安倍太伸出一只手来,全斗民却看见杨牙的手中,忽然多了一样兵器。
那应该就是他们在文章中无数次提到的神兵【龙马鞭】。
全斗民不知杨牙是何意,只好跟着安倍太,挤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但杨牙的手已经举了起来。
还好一道金光及时赶到,先是一团金水飘了过来,金水很快化成了一个耙耙,一下抓住了杨牙那蠢蠢欲动的手。
金光的主人随即赶到,那是一个金发金眸,浑身散发着“美貌”二字的华服青年。
不用说,此人一定就是契贝国的王子仙子,阿契贝·回寰。
回寰脸上带着笑,抱歉地说道:“两位受惊了。”
杨牙不愿意放下举起的龙马鞭,转过头,瞪了回寰一眼。
回寰看也不看他,只是跟这两人说话,“看你们的装扮,你们是记者吧?”
全斗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一脑门子都是汗,他赶紧擦了一把,拉着安倍太后退了一步,这才回答道,“殿下好眼力,没有错,我们是《天下仙人》‘天下新秀榜’的主笔和记者。”
说着话,安倍太递上了两人的名帖。
回寰很礼貌地拿在手上,念叨道,“《天下仙人》啊,小时候很喜欢看的。”
这时他转头看了一眼气鼓鼓的杨牙,一手往那边指了指,“在下是养剑山剑仙回寰,这位是隐幽湖意识天君的弟子,杨牙。”
杨牙闷哼一声,将头转向一边,手却放了下去。
全斗民见危机已经解除,想要上前攀谈几句,“二位,这是来看朋友来了?”
“是啊是啊。”回寰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面小小的黑幡,“请两位后撤至少十里,大师伯的法宝着实凶猛,两位都是凡胎,离得太近的话,怕是会有性命之忧。”
第三章 落瞋光
回寰手中那面黑幡,大有来头,来自于环教大师兄黑天道人,黑天道人在宛山因为青乌曾亮相过至宝【黑光焠风旗】,这小小的黑幡,正是来自于这面旗帜,简单点来说,这黑幡是那面黑旗的一部分,一块布头。
像这样的黑幡,黑天道人一共有二十面,别看这小小的一面,却也凝聚了黑天道人毕生功力的二十分之一,那也是一股足以改天换地、撼动山河的巨大力量。
回寰看着杨牙拎着两名《仙人天下》的记者退出了足足十五里之后,这才对着万环楼遗址那道黑光,小小挥动了两下黑幡。
黑光起,黑光散。
那道通天的黑光,极其驯服极其容易地就这样消失在黑幡之中。
回寰小心翼翼,收起黑幡,然后便在一堆断壁残垣间寻觅起来。
杨牙猛不丁出现在身后,呲起两颗尖牙,生气道:“好呀你这个死金毛,又不等我!”
回寰没有理睬他,只是手一扬,千金万金化作两只金鸟,一只飞高,一只飞快,在这片诺大的废墟中替自己多长两双眼睛。
“别闹,快用你那狗鼻子,闻闻老大在哪。”
杨牙哼了一声,原地停下了,脚步虽不动,但“狗鼻子”还是忍不住,抽动了两下。
半刻钟后,两人在一堆石柱之中,发现了他们口中的老大,也就是陆然的所在。
乱七八糟的石柱,堆成了一座墓的形状,陆然以及困住他的【瞋光阵】,就被埋在这墓底,只是现在原本那应该夺目绚烂的十万八千幻色,几乎肉眼看不太出。
“看来,大师伯所说,应该是真的。”回寰转头,想跟杨牙交流一番。
“少废话,快搬吧。”杨牙还在气头呢,别过脸去,掏出【变妖葫芦】。
【变妖·力熊】
身形瞬时暴涨了三倍,棕色头发垂到了腰际,看上去就像一只真正的棕熊。
棕熊两只脸盆粗的胳膊左右开弓,那些根根足有千斤重的石柱就像是普通人家中的柴火,被他一下扒拉开许多,还有几根,更是直接翻飞到了天上去。
回寰有些庆幸方才支走那两名凡人,不然这两人被这些石柱轻轻碰一下,怕也是小命难保。
这么想着,回寰召回【千金万金】,再变换为一大一小两只硕大金手,帮杨牙处理掉更为杂乱的一些碎石,忙活了一阵,【瞋光阵】终于露出了真容。
从感官上来说,【瞋光阵】的样子,跟黑天道人的【黑光阵】简直有天壤之别。
【黑光阵】造化自然,无形无势,像风。
【瞋光阵】一看就是人造之物,是雕饰,是刻画,是一件艺术品。
“好漂亮的阵法。”回寰忍不住开口称赞,“看似五面四光,实际是十亿位面,十万八千色在其中,难以想象那一日,教尊震怒之时发出的景象,有多么惊人的夺目绚丽。”
杨牙凑着鼻子上前闻了一闻,说了句“原来光是没有味道的啊”,接着把回寰方才想讨论的话题又翻了出来,“大师伯说得没错,要不是教尊撤了法力,这东西,我们可近不了身。”
回寰金瞳之中,已经有些痴迷,“要不要把那两名记者抓回来,这等神迹,可是很值得存照留念的。”
“我看不必了。”杨牙这时,已经恢复了人身,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把手状的银器,拿在手上才能看出,那是一枚刀柄。
杨牙念动仙诀,刀柄之上,就长出刀身来。
这刀身,似乎也是一道光芒的样子,却也有些区别,这刀身更像是一条街道,街道的一半是阴影,另一半却铺满了骄阳。
这正是隐幽湖意识天君的看家法宝——【落光刀】。
“再好看的东西,不打破它,怎么救老大?”
“等等!”回寰眼见杨牙一刀就要劈上去,赶紧举双手阻拦,“让我再看两眼,再看两眼。”
“看你个头啊,我还要接老大去绝瀛岛吃午饭呢!”杨牙管不也管,一刀劈下。
但回寰及时往前了一步,正好挡在他刀锋之前,他也只好举着手,半路停下。
“就看一眼。”
“看个屁!”
“我有所领悟!”
“不许领悟!”
如果刚才那两位记者还在,看见眼前这一幕,其实两人的排名问题就会很容易解决,实际情况是,回寰还是略差杨牙一筹的,只见杨牙一手轻轻捏起回寰的后领,很轻松地将他往后一甩,同时另一手中的【落光刀】重重落下。
光与光相刹那碰撞,两道光绞到一起,接着都碎了。
十亿位面,碎成十亿块。
回寰瞪大了金瞳,杨牙四只尖牙全露,两人都愣住了一息。
这十亿块的瞋光碎片之中,他们仿佛看见了许多。
无数个光影投射出他们的过去、现在,甚至还有未来。
“这……这就是教尊的实力吗?要不是教尊撤去了九成九的法力,这柄师父的珍藏至宝,怕是要折在这里了。”杨牙手中的【落光刀】,光刃虽然已经撤回,但他的手,却忍不住在颤抖。
“所以我叫你再多看看,再动手。”回寰半是埋怨半是安慰,上前拍了拍杨牙的肩膀,“现在不要慌了,快来看看,这是不是咱们老大。”
【瞋光阵】一破,从里面滚出一个人来,但这人滚下的姿势不太雅观,头朝下,屁股朝上,而且这人还穿了一身橙红色的盔甲,头上戴着一顶全封闭的圆盔。
两人让这无意识的小橙人平躺下来,才通过圆盔前面透明部分确认了这就是陆然。
摸索着替陆然取下了头盔,杨牙从怀中摸出一粒黑色丹丸,放入陆然口中。
然后两人再把陆然放平,一左一右盘腿坐下,好像两尊门神,就在那里边吵架边等。
黑天道人说过,放出陆然,还要给他服下【一元丹】回魂,至于回魂的时间,可能三五息,可能三五月,也可能他压根不会再醒过来。
“你猜猜,老大要有多久才能醒过来?”
一百息后,杨牙已经有些沉不住气。
“我猜啊,还要等那个人到来。”
回寰闭上了眼睛,开始在脑中想象教尊和徐方共同的女儿鱼芙仙子的模样。
第四章 醒来
结果,回寰没等来徐芙,倒是看见之前那两名记者,去而复返。
全斗民近乎谄媚地朝两人打了个招呼,上次安倍太看见他这般样子,还是罗珠国洞察天君因为一些误会,驾临编辑部。
安倍太也能理解全斗民为何这般,其一,像他们这样的凡人,别看做的是跟仙人们有关的工作,可到底也没人见过几个神仙,其二,眼前这两位青年仙人,无论怎么看,都比那个看上去像个瘾君子般的洞察天君,要更赏心悦目,更像仙人一些。
安倍太支开画架,重开新篇,画着画着心中难免嘀咕:看来两人中间那位睡着的橙衣人就是那位名叫陆然上榜选手,坊间都传闻三人关系匪浅,却没人提到,这无论何种角度去看,都是最弱的陆然,却很可能才是三人真正的老大。
眼前这幅画面,就说明这一切。
如果没有搞错,就连那位一直乱动不得安生的赤仙杨牙,都也只是带着几句怨言在那枯坐,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而那位实在是美貌到令人不敢落笔的王子仙人,则是坐定之后,发丝都未飘动过一根。
更令人赞叹的是,接下来的十五天,陆然仍旧未醒,两人也没有挪窝,虽然期间两位仙人争吵不断,但仍在此地守护。
这十五天,可好好地给两名记者积攒了无数的素材,而因为手上一手素材太多,回寰杨牙又是最具人气的一对选手,两人不得不暗暗商量要提高两人的排名,当然,原本排名第十的陆然,如今因为这场邂逅,也往前提了整整两名。
期间,还有一些花絮,也非常值得拿出来展示,供读者们赏味或是遐想。
比如第三天,全斗民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的洞察天君,忽然乘坐巨大的力士从天而降,在那跟回寰杨牙交待了两句,又匆匆离去。
第五天,来了两名少女,一名青色的眸子,一名看着有些鬼祟,两人就地跟回寰杨牙吃了顿酒,又飘然离去。
第七天,“杀人仙”徐方驾云而到,他在那对着沉睡的陆然骂了几句极其难听的话之后,气鼓鼓地走了,他走之后,回寰和杨牙不知为什么吵了起来,甚至小范围地大打出手。
第九天,洞察天君居然又来了一趟,这次他带了几位弟子,用法宝给陆然全身来回检查了几遍,最后皱着眉头来,皱着眉头又走掉了。
第十一天最为夸张,新任无量天君带着巨目、无闻、三音统共四位天君大驾光临,但只是云端露了个头,看起来他们对这两位小辈不是很客气,但他们对于那位醒不过来的陆然,也的确是很在意。
这之后一直到第十五天,便再没有什么重磅人物在附近出现了,有的不过是一些国家的碟探,凑热闹的人仙和一群不明就里到这里来淘仙人垃圾的垃圾汉。
说来也是奇怪,全斗民和安倍太来之前,绝瀛城下了几个月的雨,他们到了万环楼废墟之后,居然一连晴了十五日,直到第十六日,子时一过,月隐高空,才又开始飘起了蒙蒙细雨。
雨下起来了,两人还是未离去,回寰大约是用了他的成名神兵,造了把金色大伞,两人带着陆然,就在伞下挤了挤,继续等。
这天夜里有位两人都不认识的仙子趁着夜色而来,仙子一身红衣,像一道红霞,又像一团火焰,一下将这方圆数十里的孤寂雨夜,染上了颜色。
看上去回寰和杨牙二人并不认识这位仙子,但他们应该知道她是谁,两人互相推搡,但没有人敢上去跟她搭话,最后两人只好从伞下撤了出来,散开在两边,淋着雨,给仙子让了一条路出来。
十六天来,两人还未给任何人像这般让开过靠近陆然的身位。
红衣仙子一言不发,只是在那金伞之下,静静看着那名沉睡人,一刻钟之后,她起身驾云离去。
全斗民说,仙子走的时候,可是流下了一滴晶莹剔透伤心的泪呢。
安倍太却说,老大你眼花了,那不是眼泪,那只是一滴雨水。
全斗民笑了,是眼泪是雨水你难道不知道该怎么写吗?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新闻人追求的光明健康,积极向上的新闻?
安倍太一拍脑袋,老大,是我浅薄了。
就在两人这一番添油加醋,言传身教之后的又一刻钟后。
雨下了不到一个时辰,忽然停了。
雨一停,回寰便要收伞,杨牙想去生火。
两人一动起来,几乎同时都察觉觉得身后有动静,那个一直沉睡的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像恐怖戏码里起死回生的恐怖角色那样,陡然坐了起来。
杨牙先回头,叫了句“妈呀”,扔了手中干柴,朝陆然扑了过去。
回寰虽然没有出声,但他也顾不上一地的湿滑,一个滑跪,也来到了陆然的跟前。
三张不同肤色发色长相相去甚远的面孔,就这样呈一个三角之势,贴了在一起。
然而贴不到两息,回寰和杨牙还未来得及开口,却被陆然一手一个,将两人又推了出去。
陆然还有些迷糊,左右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再转头四下看了看,抬头望了望天,最后视线又回到面前两人身上。
陆然痴痴地问,“我……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回寰坏笑一声,“那当然是在做梦,怎么样,这个梦,美不美?”
杨牙藏起牙齿,抽动着鼻子,“老大你终于醒了,你不知道这十五天我们等得你好苦,在这地方,活动不开,还要每天看金毛的脸色……”
“真的,回来了啊。”陆然越过两人,看到不远处的全斗民师徒二人,但是这两人,似乎并不是方才那一抹红色。
但他来不及思考了,漫长的梦境和久别的重逢,让他一下没有把持住,第一个带头哭了出来。
他一哭,杨牙马上跟上,回寰叹了口气,到底也还是把别过去的漂亮脸蛋转了过来。
三张脸再次贴到了一起。
哭作了一团。
“这下,看来三人的排名,都要往后稍稍了,是不是?”
全斗民将一切看在眼里,问安倍太,转头却看见安倍太手捏着画笔,擦着眼泪。
全斗民其实自己,也是身平第一次,看见仙人落泪。
第五章 重逢之后就将女人完全忘记
仙人有泪不轻弹,除非实在忍不住。
三人抱头哭了一会,陆然才发现杨牙没了一只眼。
杨牙露出两颗尖牙,笑道:“在罗慕斯,被一名隐身剑仙戳破的,当然,那名剑仙的下场,比我惨多了。”
回寰脸上也带着歉意,“还是我们想得太简单,而敌人太狡猾。”他看向杨牙,“我欠杨牙的。”
杨牙忽然神气起来,“那以后少对我呼来喝去的。”
回寰像可知子那样皱了皱眉,“你管住你自己,没有人想要说你,我又不是你娘亲……”
“你当然不是我娘亲……我娘亲可妖怪。”杨牙撇撇嘴,没有亮出尖牙,却吐了吐舌头。
“你看就是你这副样子,怎么能怪别人不说你?”
“你看看你,刚见到了老大,你又开始说人!”
“你无理!”
“你取闹!”
“好你个半妖!”
“好你个娘炮!”
两人脸上泪还没干呢,差点又干了起来。
陆然原本还有些伤感,见到这熟悉的一幕,愁绪顿时烟消云散,他一左一右揽过两人,冲回寰笑笑,再冲杨牙笑笑,再自己看着头顶两片阴云笑笑。
“你们不要再吵啦。”
……
“三个人先是抱头哭了一阵,接着嬉闹了一阵,再接着,赤仙杨牙,变了一只青绿色的大鸟,另外两人乘着他,朝南去了。”
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回程的全斗民和安倍太,在陆然三人走了之后的一刻钟后,对那位去而复返的红发仙子如是说道。
红发仙子一脸的失望,看得出她同样极其疲惫,同他们道了谢后,她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才化作一道红霞,也朝南而去。
高天之上,一朵连徐芙都不能察觉的黑云,悄悄跟上了她,也朝南而去。
“奇怪,明明日头已经要落了,怎么比上午还要更亮了一些。”
给自己最后那幅“三仙重聚图”画上最后一笔的安倍太,望了望地面,如是说道。
*
*
绝瀛城再往南,有一座小城,临港而建,所以又叫望瀛港。
这座小城隶属于环教,是本教中人来往绝瀛岛必经之地,是一座中转站。
杨牙驮着两人来到此地,目的有很多,但眼下最迫切的,是找一间酒馆。
兄弟重逢,有说不完的话,若再加上美酒,天底下实在想不出比这更快乐的事情。
这间名叫“不思凡”的酒馆,柔玉仙子何柔玉带着回寰来的时候,回寰不过六岁,看的是师父在这里面可劲儿地调戏男人,喝遍全场,而那时候的自己,喝的是奶。
然而这一次,三人算算年纪,都已经成年,可以痛饮整晚。
既然这是仙人地,供应的酒也很不一般,只有一种,号称天下最烈,名曰“荡魂”。
陆然只喝了一口,就觉得浑身发烫,三魂跟着颤栗,但人,别提有多高兴。
杨牙就更显糗态,一杯下肚,他坐在了,汪汪唧唧喵喵哞哞呱呱哈哈学着各种动物叫,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要说酒品,还得是回寰,回寰始终优雅,哪怕跟人拼酒,也小口慢喝,但他喝完酒脸一红,却喜欢摸人,于是他摸着陆然的手,陆然拉着杨牙不让他冲到别人桌子上撒野,三人将过去一年半发生的事情重头好好地说了一遍。
回寰和杨牙这一路,并不顺利,罂真·阿契贝可不是什么三两下就能解决的敌手,好在杨牙在去的路上觉得不对劲两人折回了隐幽湖,拿了【浮图】那些教尊赏的法宝,再搭上了杨牙一只眼睛,最后契贝国两方精英混战,几乎损失殆尽,才终于以微弱的优势拿下罂真和她背后的反叛势力,目前契贝国由回寰的三叔郎茨·阿契贝执政,只等到秋天登基为王,同时查明罂真一党反叛罪行,再行判决。
陆然也将他在两座城的经历讲了一遍,只是隐去了“天命者”和“守岁”那一段,因为他自身对于那名“守岁”所说的那些戒律,还有些不太清楚,但他又发自心底觉得这几条戒律非同小可,他已经在一八九七的枪港犯了许多类似的错误,所以现在格外小心。
说完了过去,便问到了现在,回寰解释了二人为何出现在绝瀛城,其实陆然的行踪,因为涉及“环天大醮”,回寰和杨牙一直借助教内的信源关注着,拿下罂真的当晚也正是绝瀛城覆灭的那日,两人收到消息,就在讨论要去绝瀛城,无论如何,要亲眼去看看情况。
但当时仙教已经下了最严厉的密令,不许环教仙人赶去绝瀛城,两人无法,只能先处理完回寰的宫廷琐事,再慢慢往绝瀛城的方向赶。
大约二十日前,两人已经赶到象曼国与绝瀛城边境之处,在边境想法子越过仙军的封锁之时,黑天道人找到了他们。
黑天道人透露了环教一件天大的秘密,那便是绝瀛城一役之后,教尊心有感动,决定云游四方,走之前他令黑天特赦了陆然,而黑天道人觉得,此事应该交由陆然的两位兄弟去办,最为恰当。
“教尊去云游的意思是?”听到这里的陆然,问了一句。
“我知道,云游就是不做教主了,四处去游玩,呱呱。”杨牙抢先回答。
回寰这次居然没有反驳杨牙,而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据说,上次教尊云游,可是经历了四百年才回来。”
“等等……”陆然一下坐直了身子,“你是说环教将会好一阵子没了教主?那我这个教主亲传弟子,还学什么仙术?”
“本来就不用学,你跟着我去隐幽湖,我让我师父教你,哞哞。”杨牙拍拍胸脯。
“去去去,别听他的。”回寰白了杨牙一眼,“这个我还真知道,你还真当所谓教尊亲传弟子,是跟教尊学道啊,不是的,绝瀛岛有专业的教师,黑天大师伯的原话是,只要你去报上名号……”
“原来如此。”陆然点点头,“那还有什么乐趣可言,看来是要重新考虑一下接下来的行程了。”
“不不不,这绝瀛岛,可跟你想的绝不一样。”杨牙有些焦急,摆摆手,“无论如何,老大你要去待上个三年五载,好好感受一下。”
第六章 分
“呼呼?三年五年?好好感受一下?”陆然佯装颇有兴趣。
“我……也说不清楚,我只是跟着师父去过那么一次,但如果是我,绝不会放弃这次机会,喵喵。”杨牙的确有些醉了,已经有些抬不起头,每说一句话,末尾都要学一声动物叫。
回寰接过话茬,但言语也已经有些飘忽,“杨……杨牙说得没错,因为身份的原因,我幼年曾在绝瀛岛修行过两年,虽然那时我年幼,但也知道,那地方好,不同于人间,那地方……”回寰似乎尽力想形容,可能的确有些醉了,半天也没找到个合适的词,“总之,那地方大不一样……”
“究竟是哪不一样啊……”陆然这边,上一息还思如泉涌,下一息忽然这泉水便堵住了,咕哝了一句“那就去看看呗”,一头栽在桌面上的一盘花生米之上。
“嗯,去……去看看。”回寰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你难以相信这么一位美男子,能打出那样巨大的鼾声来。
尤其是这如雷的声音中,还不时掺杂着杨牙的汪汪唧唧喵喵哞哞呱呱。
店家在那看了他们半天,到底还是有些担心,过来逐个拍了拍他们,但没人搭理他,正在为难之际,酒馆的二楼一位客人将他叫了上去。
这人一看就知道是位低调的漂亮仙子,她甩出几枚仙币,不仅帮三人结了酒钱,还吩咐店家晚上帮他们安排一下住处。
仙子也是女人,女人啊,就是如此,一旦跟你有了距离,即使是心中再有念想,也很难再主动迈出靠近的一步。
……
一夜荡魂。
隔日晌午三个人在对街一间客栈醒来,陆然和杨牙一时还未察觉,还是回寰想起昨晚喝酒似乎还没结账,跑去一问才知道有位仙子替他们结了账,还安排了住处。
回寰心中大叫一声不好,赶紧跑回客栈告诉陆然。
陆然顿时清醒,痛骂两人,徐芙来过,你们为何不早告诉我。
杨牙瞥向回寰,“为何要早告诉老大?”
回寰也有些不解,“对啊,为何要早早告诉你,鱼芙仙子是来过又走了,但在那里风餐露宿等了你十五六天的,可是我们啊。”
“你……你们……”陆然简直语塞。
“难道,在老大心目中,鱼芙仙子比我们两兄弟,更重要?”杨牙与回寰对视一眼,再看向陆然,陆然已经胡乱穿好了鞋,不说一句话,径直冲了出去。
回寰无奈又神秘地笑了笑,“我觉得某种程度上而言,的确是的,鱼芙仙子比我们重要的多。”
……
旅店老板还真知道昨夜那个女人的去处。
是女人自己留的地址。
女人啊,就是如此。
陆然跟着地址找了过去,是另一间旅社,但女人不在,店家说看到她一早就出门去了。
今日三兄弟本就闲来无事,于是在回寰和杨牙风风火火找到陆然之后,三人回那间“不思凡”一人小酌了一杯“荡魂”之后,开始在街头漫无目的的闲逛,看有没有运气,碰见那位仙子。
昨夜过去、现在都已经聊过,过去是轻描淡写的,现在是云淡风轻的,该轮到谈谈未来了。
在畅谈未来之前,杨牙提出先将宝物分掉,所谓宝物,就是指之前寄放到隐幽湖的【浮图】奖励。
一份回寰事先拟好的名单,放到陆然面前——
【香蕉】一根(被九袂天君拿走)
【复生塔】两座(赵幻英和慈幻真人各拿了一座)
【一元丹】三丸(巨目天君拿去一丸,杨牙在契贝国用掉一丸,陆然出了【瞋光阵】后用了一丸)
【地火水风四大符箓】四张(全在)
【造化莲花】五朵(徐方拿去一朵,契贝国回寰用掉一朵,剩三朵)
【定珠】六颗(杨牙大战隐身剑仙已全部用掉)
【宙光天击】七发(全在)
【黄金树】八座(全在)
【万全心法】九章(全在)
【九环令】十道(契贝国回寰用掉一道,剩九道)
“不好意思,我们当时为了求生,用掉了部分奖励。”回寰一脸歉意,他甚至不经意瞥了杨牙那只黑色眼罩一眼,尽管昨日他们两人说得云淡风轻,但陆然现在突然体会到了那一份惨烈。
“没事,兄弟用了就是我用了。”陆然笑笑,“这些东西我真的就想要那一根【香蕉】,其他我也看不上,也不会用,就还放在你俩身上好了。”
“不,你这一去绝瀛岛,肯定有用得着的地方。”回寰招呼着杨牙打开行囊,在一间海边的小饭馆的餐桌上,一一将宝物取出,分类,放好。
这些宝贝,两人用了几次,才算知道【浮图】这个奖励,有多丰厚。
就眼前这些,怕是一位环教天君一生也攒不到这么许多,如今却像摆摊一样,光天化日被摆在了台面之上。
望瀛港可是仙人之地,在这儿,餐馆跑堂的可能都是赤仙级别,宝贝一现世,立即引来了大量仙人前来围观。
“喂,低调点。”陆然望着这一时间也不知从哪来涌出来的艳羡人群。
“放心,这里不是绝瀛城,没人敢抢,他们也只是看看。”回寰毫不在乎,“而且,我们还可以一边选,一边等着那位徐芙仙子自己找上门来。”
“就是,我们光明正大挣来的,有什么不好见人的?谁要来造次,先给他来一发【宙光天击】。”杨牙说完,一扬手,那一枚闪电形状的牙签大小的【宙光天击】就轻易给他那么扔了出去,正扔到三人面前那一片浅海之上。
轰隆一声,炸起大片海水。
顺着杨牙的手势,正好泼了这些看热闹仙人一身海水。
这帮人敢怒不敢言,毕竟这三个小鬼桌面上,可还放着【九环令】,而且是整整九道!
这让陆然想起三人宛山分别之后,还没出历山国,自己就被人伏击的经历,的确,你不显摆,难道别人就会认为你身上没有好宝贝吗,抢的就是你,抢不到东西,弄死你的人,也是一种收获。
“好吧。那就让我们坐下来,好好分一分吧。”
第七章 旋
东西其实不多,但三兄弟就在这片海滩,分了整整三天。
陆然是因为谦让,回寰和杨牙却觉得自己已经够强了,想多留点给陆然。
过程实在有些好笑,因此我们在这里直接讲一下结果。
还剩下九道【九环令】,回寰给陆然当场展示了一番,再用掉一枚,望着那害虫般不断从望瀛港各处涌来的赤仙人仙真仙,陆然明白了回寰口中那句“这东西好用并不在你可以使唤别人,也不是在于用来借势作威,而在于你可以恶心这些仙人,你看,我可以叫他们在此地开个裸*体大会”,回寰用心良苦,因为陆然要孤身一人去绝瀛岛修行,像他这样白板背影之人,难免被人挤兑,但有了这【九环令】就大不一样了,你可以恶心甚至玩弄这些仙人,而仙人不仅不会记恨你,反而要感激你。
“感激?”陆然即使看见眼前这荒唐一幕,还是将信将疑,最后还是听话,收下了四枚【九环令】,而回寰和杨牙各拿了两枚。
【万全心法】有九章,是九张小卡片,又像是小抄,此物杨牙问过师父意识天君,意识天君说所谓“万全”,便是通用之宝,无须学会,只要照念,便可驱动天下九成九的法宝、符箓、阵法……
九章全在,没什么好说的,三兄弟一人分了三章。
【黄金树】的本质就是钱,是可以开花结果的仙金,这棵树手指头大小长短,三年一开花,三年一结果,可结出黄豆大小的金豆。
这件宝贝三兄弟争论了许久,倒不是三兄弟都贪财,而是因为陆然和回寰觉得,这东西跟回寰的法宝相生,要回寰全拿了去但回寰不愿,最后八座,回寰拿了六座,陆然和杨牙一人一座,留作日后行路的盘缠。
【宙光天击】是攻击型法宝,类似一道天雷,可以不限时节地点随意使唤,威力巨大但却是一次性的,恰好杨牙之前用掉一枚,三兄弟也各分了两枚。
【定珠】这东西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可让真仙以下生灵静止十二个时辰,回寰和陆然都说杨牙实在太过浪费,但杨牙不为所动,那位隐形剑仙,可是让自己吃了前所未有的鳖,第六次才定住他的真身,为此,杨牙还是付出了一只眼睛。
说起杨牙的眼睛,回寰已经恨不得还半条命给他,但杨牙本人并不在乎,他在契贝国这一役,还损失了一只手,却被【造化莲花】救了回来,由此可知,当初这张礼单,是按照宝贝稀有度来排列的,只要人不死,【造化莲花】可在一个时辰之内,再造肉体,也即是命魂。
当初徐方拿去一朵,用他的话来说,他的刀太快,怕误伤了好人之后,还有得救。
总之,这是关键时刻能保命的东西,正好也剩下三朵,三兄弟各分了得一朵。
在网往上,就剩下了【地火水风四大符箓】,这个也是争议最多的宝贝,鉴于礼单上的【香蕉】【复生塔】已被分走,能极大增进功力的【一元丹】已用完,这四张符箓,便是目前四人手上,最为珍贵的法宝。
地火水风,乃是两教教义都写明的四大元素,乃万物之根基,天地之命魂,人仙之微末,是所有法宝、仙术、生灵的本源,亦是维持整个世界运转的最根本的系统。
四张符箓本身并不特别,是所有炼术士入门必学的四大基础符箓,但如同陆然一直强调的什么“图案的力量”,不同人的笔迹不同,那符箓自然也有所不同,这四张符箓,笔法多变诡谲,妖异华丽,有让人一眼慑服的直感。
没错,这四张基础符箓正是出自杨三郎之手,传说是杨三郎证得完仙之后所作,虽然眼下意义不明,也尚未知道要如何使用,但三兄弟一致认为,这是这批奖励之中,分量最重的一份法宝。
三兄弟对此物的分歧并不是四张符箓三个人分配不公,而是回寰主张四张符箓要齐全,可以交由一人保管,比如陆然;而陆然和杨牙则觉得无所谓,凑齐了四张还不是要用,不如一开始就分开,最后回寰没有拗过这两根大腿,陆然想了想,放弃了火符,选了水符,杨牙抢先,选了土符,回寰最后得了风、火二符。
如此整整在沙滩上“炫耀”般地分了三天宝物,围观的仙人的确很多,但回寰的一举两得之计却并没有奏效,那个女人,也就是徐芙,并没有因为这三兄弟三天内在这座港出尽了风头而找来,她甚至没有再回去那间客栈,也没有在那间“不思凡”再出现过。
那个女人,就像那天在绝瀛城,再次完美地同陆然错过。
……
晚间,三兄弟再聚“不思凡”,只是今晚,喝的不再是“荡魂”,而是“旋舟”。
分了宝物如同分家,分家之后,便是分手。
杨牙想出的“分宝贝”事由,虽然又拖延了三天,但未来可不跟你商量,总是自作主张而来。
陆然去望瀛港码头问过了本教仙官,仙官说登天大船三日后便到,再等要等一年,因此三人将在三日后,再度分别。
其实不用回寰、杨牙相劝,陆然也是必然要去绝瀛岛走一圈的,为自己,为了他在杨牙背上离开之时不敢回头看一眼的绝瀛城,为了“无欺间”,为了再好好认识这个有仙人的世界。
而回寰当然也有自己非做不可的事情,为母亲和哥哥波拿报了仇,也卸下了身上的担子,是时候去将可知子找回来了,回寰在来之前得到了一些新的关于玉族的线索,只是这线索居然在夏亚北方那片冰封荒原,他决定在这个冬天出发,这样春天便可以开始探索。
至于杨牙倒不是因为在契贝国吃了亏而不愿再跟回寰同行,而是因为隐幽湖意识天君座下有一条铁律,隐幽湖弟子终生不得踏入太耳冰原,无法,杨牙要么回隐幽湖,要么自行寻找去处,杨牙想了又想,决定了自己一个人四处去逛逛,走到哪算哪。
“我知道一个好去处。”陆然跟回寰对视了一眼,两人一同报出了那个地名,“琉和国,曲别山。”
杨牙的脸唰地红了,却没有否认,“反正琉和离这里近,就先去看看。”
陆然和回寰哈哈大笑,杨牙起身,扯着嗓子冲酒保大喊道,“老板,再来一打‘荡魂’!”
第八章 阻
北方的黑夜,总是来得要比南方更早一些。
夏亚盛都城。
清净书院顶层。
李玩回来之后的数月,日子虽不算太平,但总算又重新步入了轨道。
许翚在白童子送来的一干讯息中,发现了颇为有意思的一条。
——环天大醮获胜之人冲破【瞋光阵】,携手养剑山回寰、隐幽湖杨牙,三少大闹望瀛港。
信源时间,是一个时辰之前。
“望瀛港啊。”许翚起身,目光落在身后一张太耳堪舆总图之上,望瀛港在南方大陆的最南边,再往南,则是一片海,一片空白。
“看来,这小子亏还没吃够,铁了心要入环教啊。”许翚的表情,令人有些难以捉摸。
一旁的白童子问道:“先生,咱们要有动作吗?”
许翚又坐了回去,拿起面前公文继续翻阅,数十息之后,才重新抬起头来,问道:“白霞,望瀛港有我们的人吗?”
白童子似乎就在等着这个问题,不紧不慢地答道,“有位烂酒鬼,还有一位赌剑仙,还有一位杀人仙。”
许翚的脸变得有些忧愁,“这三人啊,白霞,我想找个人去劝他一劝,你说派谁去好?”
“先生,我不是已经告诉您了吗?”白童子白霞是一位看上去五六岁的胖小子,脸庞胖胖的,眼睛小小的,给人感觉一直在笑,颇为喜庆。
“那就让烂赌鬼去吧,这样我也好跟教尊有所交代。”许翚眼望虚空,仿佛看到三百年,那一名爱赌钱的少年。
“三百年未见了啊,也不知道他的酒量,到底增长了没有。”
白童子没有接话,也望向那片虚空,就好像他也看见了那位故人。
*
*
今晚的荡魂酒虽然烈,但陆然到了下半夜,忽然醒了。
回寰这边摸着杨牙的耳朵,那边打着鼾,杨牙不知梦见了什么,咯咯咯地在偷笑。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这几日跟两兄弟玩得有点疯,直到现在才发现,从绝瀛城覆灭开始算起,已经过了两季。
现在,应该是南方的春季。
春季是自己的出生季。
从新历一一四三年开始,又过了一年,已经过去了接近五年。
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二十岁。
想起那位夏亚百花军参谋寻到自己之前的那个春季,某天晚上也是这样下着雨,他跟阿爷说笑,说到二十岁的时候,自己要娶个白嫩的婆娘,还要买上一艘大帆船,如今看来,竟然有一些不真实感。
陆然走到门外,将手伸出长廊之外,感受稀稀落落的雨滴落到指尖再滑落下去。
今晚没有月亮,却亮得出奇,那些雨滴最后落到院中的一从红花中,竟然闪着星点微光。
陆然忽然想起了徐芙。
为何?是因为那一抹红色,还是记忆中那句白嫩的婆娘?
陆然甩甩头,想把徐芙从脑中甩出去,但是无济于事。
想念一旦开始,便一发不可收拾。
又甜又酸,又酸又甜。
直至陆然想起了一件东西,还在绝瀛城之时,他找褚义要过的法宝。
——【任便之眼】,是一名修炼出千里眼的仙人之眼所炼化,食之,可以看见想看见之人。
但陆然已经有些迫不及待,闭起眼睛,吃下了另一双眼睛。
再睁开眼,并无异样,雨还是在下,近处是院中花圃,远处有一座巍峨入天的巨大港口。
刚想埋怨褚义给了假宝贝,又觉得不对,他眨了下眼睛,就在那一瞬,眼前景象似乎有所改变,但再睁开眼,一切就又消失不见。
试验了几次,陆然嘴角露出微笑,到底是宝贝,这玩意儿,竟然要闭着眼才能使用。
闭上眼,眼前的景象立即不同了,先是一片漆黑,眼珠(心念)略微动动,景象就跟着动动,近的地方,陆然看见绝瀛城一片漆黑,有人冒着雨,在废土堆上唱歌,远的地方来到一座王都,那里的奢靡歌舞居然这时候还未停歇,陆然还看到了一些人的家中许多不可描述之事,接着,他在心中默念了徐芙的名字。
黑暗中的视线一下被拉高,如同在高空俯瞰,接着它自动搜索了几处,最后停驻,接着视线慢慢拉近,陆然终于看见了那一抹熟悉又鲜艳的红色。
徐芙的眼睛低垂着,像是在想心事,又像是睡着了。
她的脸一半暗着,一半亮着,这说明她面前有一摊火。
她在何地呢?
这么想着,视线就跟着逐渐拉远。
看样子徐芙此时是在一间破败房子之中避雨,但是无从分辨这是何地。
徐芙坐的地方,应该是一处台阶,台阶的另一头,居然还有旁人,居然还有一大群人。
一看领头之人那夸张的打扮,陆然便记起了他的名字。
华飞鸟。
身披黑甲,背插靠旗,头上两根天牛须,正是绝瀛城中他见过不止一面的黑天道人之子——华飞鸟。
华飞鸟的身后,起码还有另外五十人,这五十人身穿多彩羽衣,像一支乐团,或坐或站,整齐划一。
华飞鸟跟徐芙保持着距离,但他的眼神却肆无忌惮地盯着徐芙,他歪着头,这边看了一阵子,接着变换了个角度,又往另一边看去。
他身后的“乐团”,就跟着他的节奏,像这样不停转动着脑袋,脸上则带着令人看了甚至有些发怵的标准笑容。
这华飞鸟,居然是带着五十人,一起在“看”徐芙睡觉!
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变态!
骂完这一句,陆然就让那视线缩进,再缩进,直到停留在一个最合适的位置。
陆然自己,也在这样的角度,整整看了徐芙一刻钟!
只可惜这宝贝真的如褚义当初所说,只有一炷香的时效。
一炷香之后,陆然恋恋不舍地睁开眼睛,疑问这才爬上了心头。
不对啊,看来徐芙并不在这个港口,否则以华飞鸟那种阵仗和派头,前几日自己早应该看到他,而且回寰使出【九环令】之时,华飞鸟也并没有出现。
可徐芙若不在此地,那酒馆中又是帮他们三兄弟买单又是安排了住处的女人,又会是谁?
他这么想着,忽然这个回廊的对面,一片漆黑之中,有个人朝着他笑了笑,一排牙齿亮如锆石,那人招呼道:“你也睡不着吗?那跟我一起再去喝一杯吧。”
第九章 请
要是放在平常,陆然肯定理也不理这人,但这次或许是因为见到了徐芙,他有些鬼使神差,朝那人挥了挥手,直接走了过去,就这样进了一名陌生人的房间。
陌生人看着三十来岁,头发却已经有些灰白了,人又高又瘦,但有些文弱,脑袋后有一条大辫子,直拖到腰际。
这大辫子陆然有几分熟悉,实际上这个人的这副样子陆然也很熟悉,跟随阿爷跑船的时候偶尔会遇见北边来的船队,船队上有些人,就都留着这样的大辫子,印象中那几个跟自己打过照面的北方船员跟眼前这人长相也有七八分相似,只不过眼前这人的黑眼圈更黑,双眼更加无精打采,脸上更是瘦到几乎没有什么肉。
“你是夏亚人?”陆然环顾了一下房间,这房间比起三兄弟那间豪华三人房,虽说在同层,但实在相差太多,屋内一床一桌,连第二张坐人的椅子都没有。
陆然瞥了一眼桌子上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又问道:“你不是要请我喝酒,酒呢?”
那人有些羞涩地笑了笑,竟然从自己脏兮兮的怀中掏出了一副同样脏兮兮的酒具,但酒杯也只有一个。
那人倒了一杯极其浑浊的液体,递了过来。
陆然想也不想,一口喝下去,一股廉价酒的异味直下胃脘后又直冲后脑。
“喂,这可不好喝啊,走,我请你去对面喝。”陆然实话实说,同时注意到这人攥着酒瓶的手,暗暗较上了劲。
就是这双手。
陆然忽然想起这些北方船员有一个独特的称谓,阿爷叫他们赌子,如同海子,赌子们靠在近海运营赌场为生,赌子们每个人本身也都是赌徒,他们可以随时随地甚至拿自己的性命跟人赌斗,因此,赌子只有两种,一种是暂时的赢家,一种,是永远的输家。
眼前这位,明显是位输家,陆然注意到他两只手,至少缺了四只指头。
“我……我叫金洗。”那人见陆然盯着自己的手看,倒也不避讳,伸出左手要跟陆然握手,果然是缺了大拇指和中指。
他说:“这个点,望瀛港是买不到酒的,最多出门往右第七条巷子里,有卖甜酒的。”
“我叫陆然。”陆然大大方方跟他握了握手,“酒我已经喝了,那我就先告辞了,改日有机会我再回请。”
金洗听见陆然要走,忽然有些慌了,一步上前,伸出一只袖子拦住了门,“等等。”
陆然已经看出这位金洗并不是什么普通人,手已经放到了身后,好在被劫过一次之后,树小姐是跟他形影不离的。
金洗见自己有些失态,尴尬地笑了笑,放下了手,这才道明了目的,“其实,我还有一件事,要请这位小兄弟帮忙。”
“请说。”陆然倒是对这人,产生了一些兴趣。
那人邀请陆然坐回桌子上,然后蘸着口水,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写出了“陆然”两个字。
“是你吗?”他尽力睁大一双满是血丝萎靡的眼睛。
陆然点点头。
金洗似乎编排了一下措辞,说道:“我就直说了,有人托付我,来找你商量一件事情。”
“什么事?”陆然笑了,这当中果然有事,自己真的就不可能在普通的一天在普通的地方偶遇一个普通人,跟他喝上普通的一杯酒,两人做个普通的一炷香的朋友。
金洗想了想,似乎还不确定别人的委托,从袖中拿出一张小纸条,贴近在眼前看了看,才又说道:“他希望你,不要去绝瀛岛学道。”
“啊?”陆然设想了差不多七八种猜测,就是没想到,这人是来传话的,而且传的是这一句话。
陆然都不用考虑,直接回绝了男人。
男人并不意外,点点头,又掏出了那张纸条,还是那样几乎贴在眼睛上,读了一遍。
“阻止夏亚吴山县吴海镇人士以及环天大醮获胜者陆然赶赴绝瀛岛学道。”
这一次,他念了出来,而且是仔仔细细,一字不差地念了三遍。
“喂,你这样把秘密念出来,真的好吗?”陆然在一旁,倒不觉得生气,但是有点糗。
为了拯救这种尴尬的气氛,他主动开口,“让我来猜猜,你方才口中说的受人所托,这个人是谁。”
不等金洗回答,陆然抢先说出了那个名字。
“许翚。”
金洗有些意外,“你……认识许先生?”
“何止认识,关系好着呢。”陆然可是长出了口气,既然是许先生的人,就相当于解除了警报,因此他对金洗的态度也客气亲昵了不少,“那就麻烦这位仙人,去告诉许先生,我心意已决,这绝瀛岛,我是去定了,请他务必不用担心,我有我的考量和打算,此外,还麻烦你同我向他和蓝童子红童子问好,等我日后有了空闲,定会再去盛都拜访。”
金洗听得很认真,但他的神情渐渐有些不对,听完陆然吐出最后一个字,他就像变了另外一个人,如果说他开始有些畏畏缩缩像一只好赌的鼠辈,再一抬头则像是斗笼里凶狠好斗的斗鸡。
金洗的眼睛还是一副睁不开的样子,但其中的杀意,却有些藏不住了。
“话我定会传到。”金洗沉声道,“但任务我也一定要完成。”
“传话的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吗?”陆然往后退了一步,左手再度摸向后腰。
“任务是——”金洗甩出手中一直攥着的小纸条,“阻止夏亚吴山县吴海镇人士以及环天大醮获胜者陆然赶赴绝瀛岛学道。”
他忽然笑了笑,“杀死,也是一种阻止。”
“喂,你不要乱来,我跟许翚的关系……”陆然有些不明白,许翚的人,还有这般不讲道理的?
“三百年了,我终于等到了一个任务,我一定要完成它,一定要细密周到无懈可击的完成它。”
金洗的手中,忽然多了一个彩色的木球,像是小孩子在路上玩的茕球。
陆然认识这东西,这是一个赌局,是骰子的祖宗。
面前的房间忽然暗了下去,但不是烛火熄灭,而是陆然进入了金洗的幻中。
第十章 赌
十八条白线,九横九竖,在陆然脚下展开。
陆然好似踩在一块黑色幕布,不,好似踩在在了一块黑色棋盘之上。
而金洗,终于像清醒过来那般,目露精光,整个人飘在这棋盘之外。
法宝【九骄棋】
幻术【伤死局】
“这是幻术?”
眼前一暗,念头一闪,陆然知道不妙,树小姐已经出手。
三亿七千万年的朝天生长之力。
剑尖生花,剑底发芽。
上破幻境,下破法宝。
这是陆然在【瞋光阵】中新悟的招式。
——一树追日,又叫追着日。
但是好像没有什么效果。
树剑往上,被黑光吞没半截,往下,那黑色棋面,纹丝不动。
更为重要的是,陆然发现,九横九竖之中,他被困在了一个方格子之中,下半身,不能动弹了。
调动【涅血火珠】也是一样,再看棋盘之上,六十三个方格均为虚白之色,只有脚下这枚,是实在的绿色。
看来,自己是变成了这棋盘中的一枚棋子。
既然打不得,那便找他谈谈吧。
“我有些不懂。”陆然收了树小姐,举起双手到耳边做了个“半投降”状,朝天上喊道:“喂,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
金洗如今高高在上,正要好好享受这场赌局,听见陆然喊话,停了一停,不耐烦道:“你想问什么?”
陆然问道:“你方才说的话,我不太懂,明明许翚的命令只是阻止我,你为何要强行给自己加戏,要杀我?”
“不是加戏,而是接到命令就已经想好的应对。”金洗冷冷一笑,朝下点头示意道,“难道你还没有发现吗?这已经是一个赌局,你陆然,正是这场赌局中的棋子。”
“既然是赌局,那你的对手是谁呢?”陆然佯作四处看了看。
“我自己。”金洗回答得斩钉截铁。
“果然是个赌子。”陆然低低感叹了一句。
“听到“赌子”两字,金洗脸色微微有了些变化。
陆然发现这话有用,于是继续道:“我小时候,见过你们的同族,上过你们的赌船。”
金洗严峻冷酷的面容有所松懈,“赌船啊……”
他没有说下去,但表情上渐渐出现了“无比怀念”的意味。
陆然趁着金洗嘴角浮现出微笑,决定继续出击,说道:“既然我们两人颇有渊源,那我大不了就不去绝瀛岛了呗,我不想跟你在这打。”
“哈哈哈。”金洗忽然笑了,面色又回到之前那般冷酷,“你撒谎。”
陆然干笑两声,“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商量商量。”
“赌局一开,便没得商量,落子岂有反悔?更何况你只是棋子。”金洗重新托起那枚茕球。
他正要屏息将这多面球体掷出,陆然发动了突袭。
九亿四千万年的速度,树小姐化为双手剑,双手剑划开弧线,所有的枝杈离开树干,化作一场利刃之雨,尽数朝金洗闪击而去。
这是陆然在进入这间房间前想到的招式,叫乱雨出云。
既然人动不了,那只能用远程攻击。
但金洗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淡定,似乎预判到陆然的行动,笑道:“我说你撒谎吧,在赌局中,什么都可以用来欺骗,唯有一双眼睛,眼睛不会说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跟我是同类,也是一名赌徒。”
乱雨并未有一滴能击中金洗,在金洗面前三尺处,纷纷坠落,很快消失。
“但你还是没有理解我的话,我已经说了在这场赌局中,你是一枚棋子,棋子想要伤害棋手,只有一种方法。”金洗顿了一顿,“那就是在对手的手中。”
多面茕球已经掷出。
“而我这次的对手,是我自己。”
看着金洗神秘地笑了笑,陆然仿佛明白了什么,也跟着笑了一笑,说了一句,“所以你实际上,已经伤害了自己。”
多面茕球在棋盘上滚动几下,停了下来。
正面朝上,写着两个字,疾风。
陆然还在数着茕球有几个面,还在看这些面上还写着什么别的字样,忽然不知从哪吹来一阵狂风。
树小姐被吹个精光,陆然人被卷起,旋了足足十八圈,才重重落下。
“第一掷,还算可以接受。”
等到陆然缓过劲来,发现金洗与他一样,也被一场看不见的大风吹过。
与自己想象相符,金洗是靠茕球上的惩罚取胜。
金洗虽然也有些狼狈,但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茕球回到手上,他打算二次掷出。
“等等……”陆然举手,“棋子没有人权,但棋子总得知道,这游戏的规则是不是?否则你玩得也没有乐趣?就像你要我死,也要让我死得明白对吧?你号称是个‘赌子’,难道这点职业素养都没有?”
陆然的问题极为关键,无论作为棋手还是敌手还是棋子,不知道规则,那就只有等着被闷杀。
金洗点点头,暂时收回了茕球放在胸前,然后解释道:“这盘棋叫【九骄棋】,两人对局,玩法很简单,双方各掷茕球,掷中哪面便遭受哪面上所写之劫,如对方不能渡劫,另一方获胜,如果有人掷出‘极乐’,掷出人魂飞极乐,则对方也会获得胜利。”
“这么简单?也的确够危险的。”陆然看到这多面茕球上,至少有六个面,都写着极乐。
也就是说,金洗的运气不太好,他本可以一掷就取胜。
但陆然觉得不对劲,举手又问道,“既然当局掷出‘极乐’的人会死,那么你自己跟自己赌,除非你运气极好或者有什么手段操纵这个球,不然你掷出极乐自己去死的概率未免有些太高了,这是什么奇怪的赌局?这么说,你便永远不会掷出极乐,你赌的就是你比别人能熬?”
金洗摇摇头,“不,我并不比人更能熬,我也没有办法操纵这茕球,我更没有办法改变‘极乐’出现的概率,但我觉得我自己会赢,我可以这么跟你说,我自己跟自己赌,是为了防止有人怕死,半路逃跑。”
“你的意思是,你是在赌命?”陆然还是没理解,赌命的人不是没有,一直赢的人也不是没有,可是对于金洗而言,自己跟自己赌命,输的是自己,赢的也是自己,这是什么玩法?这有什么意义?
难道面前这人,有两条命不成?
陆然看看脚下棋盘,再抬头看看金洗和他手中的那枚十八面体,忽然有些明白了金洗这个赌局的高明之处。
第十一章 棋子、棋盘和陆然
“是棋子。”
陆然抢先在金洗第二次掷出茕球之前,说出了他的看法。
金洗果真停了一停,问道:“怎么说?”
“你这场赌局的核心,不在于谁赢谁输,而在于棋子和规则,规则规定棋子要带棋手受过,茕球十八面全是劫难,所以目的或许不是分输赢,而是无论如何,要让棋子去死。”陆然哂笑,“这就是你自己要跟自己赌的原因,因为棋子只有一种情况下不会死,那就是没人跟你赌,赌局黄了。”
金洗听着听着,甚至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
陆然想了想,继续说下去,“而且我猜,这法宝或者是仙术,你肯定留有后手,也许你输的一瞬也是你赢了,赌局已经结束,只有棋子死了,而你并不会再受影响,或许一开始,你就已经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了。”
“没错,这就叫庄家通吃。”金洗的脸上,开始出现赞许之意,“怪不得许先生要阻止你入环教,你小子还算有点悟性,但正因为如此,证明我原先的计划是对的,今日,你难逃这一劫。”
陆然笑笑,“不,这可不是悟性,我只是善于观察,据我观察,这世间能真正称之为赌徒的人,只有两种。”
金洗追问道,“哪两种?”
“我不告诉你。”陆然调皮起来,“想知道,就别杀我。”
金洗也跟着笑了笑,“那是你想多了,赌局一开,棋子必败。”
话音一落,手中茕球便已经飞出。
陆然叹了一口气,然后在脑中飞快想了想两个人。
这世间真正的赌徒只有两种,一种是知道自己不会败的人,比如那日【水牢关】下的伏王李仮,一种是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机会赢的人,比如绝瀛城中,那名叫淮黄的炼器士。
但这两者,似乎本质上也没有什么不同。
棋子陆然,选择了不再挣扎或者抵抗,他选择坐了下来。
茕球落地,正面之上,显露两个古字,刀山。
方格之中,顿时从六个面中伸出无数利刃,刀刀入肉。
陆然皱紧眉头,一言不发,看着金洗。
“你的运气看来不错,这茕球有十八个面,十二面生,六面死,你已经连续逃过了两劫。”金洗面露痛苦,他的身上同样插满了钢刀状的利刃,“只是我有点不理解,你既然能这么快道出赌局的真义,怎么又这么快放弃了挣扎,难道你就不想赌一把吗?”
“赌一把吗?”陆然又笑了,“我已经在赌了,我赌的是你,你这边的赌局一开,可在这房间之外,这港口之内,另一场赌局同时,也已经开启,而那场赌局,才是你今天真正要赌上生死的一战。”
“好好好。”金洗也跟着陆然笑了起来,“不仅有悟性、运气,看来你还有聪慧和胆识,但你这样的人,将来也会吃尽苦头,就像我这样,幸好,你遇见了我,而我,愿意用三百年的时间来赌这一把。”
“少说废话了,快掷吧。”陆然闭上了眼睛,“让我看看命运的河流,是不是每次都会流经我这个有缘之人的门前。”
金洗闷哼一声,手中茕球第三次掷出。
重重掷出。
茕球在空中翻滚之际,金洗心中忽然闪过一丝疑惑,有缘之人,这个词有点熟悉……但年代太过久远,他有些记不清了。
三百年前,他作为一名悟性、运气、聪慧、胆识都俱佳的结教弟子,在许翚的亲自面试下,被派来了此地,说要执行一项绝密的任务。
但到底是何种任务,许翚说他也不知道,或许是要等一名“有缘之人”。
三百年过去了,许翚的话已经变得久远而又模糊,他在憧憬了数十年之后,就已经不对这任务抱有期待和想象,漫长的等待让他过着无比单调痛苦的生活,让他渐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从一个赌徒,变成了另一种赌徒。
前者赌命,后者也就是打发打发时间,他再无法感受到过去赌局中那种刺激、爽利和痛快,因为他们的任务要求他们要安全,要保证自己和同僚的绝对安全,为了任务,这是绝对不能赌的事情。
三百年过去,他已经是个老望瀛港人了,人人都认识他,是个鲜川路的烂赌鬼,家徒四壁,靠着帮人打打零工为生。
直到数个时辰前,任务突然毫无预兆地降临,他用了不到十息就做了决定,他不仅要完成任务,还要搅起风浪,他要赌他能逃离这个地方,就算不能找回过去的生活,至少也能换个新的活法。
这,便是陆然口中所说,一旦他动用法宝开启幻术,便是另一个赌局的开始。
望瀛港是何地,是环教大本营的入口,是咽喉要地,岂能允许结教弟子在其中潜伏?
金洗其实三百年前就知道,所谓任务,只有一次。
不成功,便成仁。
他们,不过是棋子。
而他这颗棋子,三百年来,都在等着这一刻的来临。
等棋手开棋,赌局开始,他要寻找机会,反将棋手一军。
所以他一定要杀了陆然,杀了陆然,赌局就会翻天覆地,棋盘毁了,棋子才有机会逃出生天。
而这叫陆然的小子,就没能想到这点。
作为棋子,他放弃得太早了。
金洗这么想着,茕球已经落地,越转越慢,很快就要停下。
以过去自己数以万次的经验,这次,必定掷出的是“极乐”二字。
棋子将死,这一局,即将结束。
这时,他看见陆然,睁开了眼睛,但不是看那茕球,他也不是看向自己,他往棋盘外,往天上看了看。
不对。
不对。
金洗顺着陆然的目光,往上一望。
一片漆黑之中,似乎多了一片漆黑。
不对!
这小子,不是没能想到这点。
而是一早就想到了这点。
他有他自己的赌局。
他知道他自己绝不会输。
他也是一个赌徒,他是那种知道自己绝对不会败的赌徒。
漆黑之中。
果真多了一片漆黑。
那是一只无形大手。
大手轻轻拍了拍,拍了拍桌面。
九横九竖十八条横线,顿时倾覆,乱成了一团。
棋盘被毁了。
无形黑手,捉起陆然的脖颈,将他拎了起来,拎出了法宝【九骄棋】之外。
第十二章 绵与圆
尽管陆然已有八分肯定那黑色大手的主人是谁,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果然是她。
类似的这种透黑暗的黑,独特的至暗气息,陆然只在三个人身上见过。
杨三郎,黑天道人,还有就是此时出现在身后的少女。
杨三郎之女,天绝公主杨绵。
“不得了。”金洗往后退了一退,已是满头大汗,先对陆然说道:“我还当你真是无惧生死,原来是有人在暗中庇佑,你知道吗?这算是作弊。”
接着他又抬头望向杨绵,问道:“来者何人,请报上姓名。”
杨绵骑着一头浑身黑色的角山羊,整个人藏在巨大的斗篷之下,透亮的黑色眸子只是盯着陆然,并不发一言。
陆然原本一直都很淡定,很久之前他就感受到了这股子气息,知道有人在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开始他以为是黑天道人,直到那黑暗真的降临,他才分辨出来,这是不久前差点了破灭了他三魂的那名少女。
陆然费力地回头,看着杨绵,看到她那双不动的黑色眸子,忽然慌乱起来,他意识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于是拼命在半空中乱划着手脚,冲着金洗大叫了一声,“快跑!”
金洗刚收了法宝【九骄棋】,正要撤掉幻术【伤死局】,却发现这片幻已经撤不回来了,那骑羊少女一来,黑暗便塞满了整个房间。
陆然的一声快跑,终于令他想起一些记忆中的片段。
那还是他来南方之前的一次培训,许翚告诉他们,在南方潜伏,遇见“三黑二绿一蓝”,一定要逃,不顾一切地逃命。
眼前这一片黑暝,应该就是那三黑之一了。
金洗立即想跑,可来不及了。
回想之时,就是灭顶之时。
金洗过去曾幻想过的一切,任务成功后胜利大逃亡亦或是任务失败后被俘他咬紧牙关受尽折磨,这些统统都没有实现,也不会再实现了。
另一只黑色大手在金洗身后悄然出现,一下将他捏在掌心,送到了杨绵近前。
杨绵眼也不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一气吹过,陆然只看见金洗的人化为了一道黑影,然后这黑影化为黑灰,化作了黑烟,三两息之间,消失在黑暗之中。
“你……”陆然原本下意识想质问杨绵为何乱杀人,转念一想这都是废话,于是改口,“怎么不留个活口,问问他有没有同党。”
“他说错了一句话,你也没有想明白。”杨绵的目光黑沉,“你们都说他这道仙术,自己跟自己赌,输赢都是自己,其实不对,还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两边一起赢,另一种是两边一起输。”
“那你就不能让他赢两次?”陆然没好气地看着杨绵,“你能不能先放我下来?”
“我刚才救了你,你就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杨绵口气愠怒,但陆然只觉得身后陡然轻松,然后他就摔到了地上。
准确来说,他是从金洗的幻中,摔到了杨绵的黑场之中。
陆然爬起来,两只眼睛直勾勾向下,看着杨绵。
杨绵一直目视前方,她身高本就小巧,坐在山羊之上也勉强够到陆然的小腹,因此陆然只看到她的头顶。
气氛,有些冰冷。
“你……为何要救我?”僵持了数十息,陆然才主动开口说了话。
“我在等你的回答。”杨绵咕哝了一声,已经调转了黑羊头,准备要走。
“陆然,既然【瞋光阵】中你也可以不死,在成为真仙之前,你要好好活下去。”
丢了这么一句话后,杨绵已经只留给了自己一个背影,黑光铺设出一条道路,她连人带羊,已经消失了大半。
“喂,该不是说什么为了你活下去吧?该不会是说什么从此以后,我这条命是属于你的了吧,是这么老套的说辞吗?”陆然忍不住揶揄道。
“不,是为了谢桥。”
杨绵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但她的声音还是无比清晰悠远地传到了陆然的耳中。
“简直莫名其妙……”等陆然回过神来,已经回到了原本那间简陋的客房。
只是邀请他进这间客房的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然选择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边喝一边胡乱想了想赌局或是棋盘,杨绵或是绵羊,之后才若无其事地从房间中走出。
然而推开门,他就在回廊的另一边看见一个有些熟悉,又有些古怪的身影。
身影可以说有些鬼祟,在陆然他们三人的客房外面,扒着门缝正在往里面窥探。
前几日酒馆中那个神秘人,难道是她?
陆然屏住气息,悄悄接近那人,不想他刚迈出半步,那人便察觉到自己的存在,拢了拢身上那件宽大的灰色斗篷,她低头要走。
陆然只得调动【涅血火珠】,飞步跟上。
那人的行动又稳又快,下了楼梯直接翻过围墙,穿梭了几条窄巷,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死角。
陆然追得气喘吁吁,短短一段路,脸上的表情由惊到喜,到了现在,则带着些许歉意。
那个背影终于转过身来,脱下兜帽。
没有错,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笑脸,还是那般圆圆的笑容。
“我就知道是你,我一眼就看到你那圆圆的脚后跟。”陆然说着话,往前走了两步。
满岛圆退无可退,只好伸出一只圆圆的手,“你好啊,陆然。”
“满姐姐,抱歉。”陆然再开口,则是这么一句。
满岛圆还是那样圆圆地笑着,问道:“什么?”
“我说抱歉。”陆然又上前一步,拉住了满岛圆的手,“抱歉,我跟你约定,要去找你,但我……食言了。”
满岛圆眼也不眨。“没事,你一定是认为我死了。”
“抱歉……我没能救得了大仙者。”
“没事,他们都是真仙级别的仙者了,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抱歉……这一切因我而起……”
满岛圆感觉到陆然的手心忽然变得冰冷无比,她感觉到这少年身上的那一团原本蒸蒸日上的火焰,忽然落下了许多,而且逐渐变得冰冷,失去了温度。
“没事没事。”满岛圆圆圆的脸在笑,可圆圆的眼睛,到底还是留下了两滴圆圆的眼泪。
第十三章 老大的女人
满岛圆已经退无可退,只好伸出一只圆圆的手要同陆然握手,“你好啊,陆然。”
陆然呆了半晌,张着嘴巴,却说不出来话。
“抱歉。”
半晌,两人才几乎同一时间说出这样两个字。
然后就又尴尬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陆然上前一步,握住了满岛圆的手。
“抱歉,我跟你约定好要去找你,但我……食言了。”
“抱歉,我没能救得了大仙者,也没能救得了大家。”
“抱歉,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陆然一连说出三个抱歉,满岛圆却有些不敢看陆然的眼睛,过了很久她才抽回了自己的手,头低得不能再低。
“该我说抱歉才对,你来绝瀛城才几天呢,是我太过懦弱,在他们最需要我的时刻,选择了逃避……”
“我在地宫听见巨大的爆炸声,我害怕极了,但我不应该害怕,我应该冲出来的,这座城市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一切声音渐渐停止的第十五天,我终于忍受不住,走出了地宫,可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因此你根本不用道歉,我偷偷去了万环楼附近,发现黑天道人的【黑光阵】中套着【瞋光镇】,我知道你就困在其中,但我却不敢在那里久留……”
“等我收拾好行装,准备离开绝瀛城的时候,我打算跟你去告别,却发现那两阵都已破,我在城中遇见两名记者模样的凡人,他们带着你的画像,我这才知道你脱了险,他们告诉我,你可能来到了这里……”
“我也不知道为何还要厚着脸皮来找你……”满岛圆零碎地说着,到这里,忽然泣不成声,“但我发现,还知道那段过往,知道绝瀛城之伟大,知道我们那伙人存在的人里面,我所认识的,只剩下了你……”
陆然的手一直没有收回,就那么伸着,那些根本不算久远的往事,那个他同样一出了【瞋光阵】就早早逃离的地方,那些城市中的灯光幻影,那一条条鲜活的命,那许多纯洁美丽的魂灵,都在满岛圆的一字一句中劈头盖脸地涌了过来。
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可以改变,其实,也不可以回避。
陆然感觉到胳膊上一凉,他看见满岛圆两滴圆圆的眼泪极其巧合地落在了上面。
“都过去了。”陆然上前,将满岛圆紧紧拥入了怀中,“都过去了。”他重复道,除此之外再说不出话来。
这是陆然第一次主动拥抱别人,也是满岛圆活了几百年,第一次被人拥抱。
水汽升腾,朝阳微明。
昨日,都过去了。
但这条巷子的转角之处,有位兴冲冲赶来的红衣仙子,脸上也红彤彤的,只是方才是因为高兴,现在,则不知又有哪位叫陆然的人要倒霉了。
*
*
用陆然的话来说,自己跟满岛圆也不过抱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
徐芙问起来,请问一眨眼的工夫是多久,是一息两息三息四息还是五百息一千息?
陆然挠挠头,表示我真的不知道。
一旁的回寰虽然心里有个更好的答案,可是大气不敢出一口,杨牙这时已经找了个借口,衣服法宝都不要了,仓皇逃出了这间屋子。
总之,满岛圆还是走了。
最后她也没有说清楚她来的目的,或许是想确认陆然完好,或许是想找个人告别,但她这次远行的目的地非常明确,她说她要去夏亚参军,她要凭她这一双手,夺回绝瀛城,重建绝瀛城。
陆然一五一十,将他与满岛圆见面的细节说了出来。
他好像知道徐芙听了会生气,但他其实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他说什么,徐芙不会生气。
而且他还觉得,好像徐芙因为这种事情生气,他的心里反而生出一些些窃喜,一点点开心。
徐芙一脚踢开三兄弟这间客房,是在半个时辰之前。
并非是什么心有灵犀,而是华飞鸟的随从来报了陆然的动向,华飞鸟为了讨好她,第一时间告诉了她。
她驾起红鸾,直奔六百里之外的望瀛港,以他对于陆然的熟悉程度,很快凭借一些手段找到了陆然所在,不想却看见令自己“伤心欲绝”的一幕。
她觉得自己可怜极了,无处可去,想哭都没有地方哭。
于是她打算去陆然客房内,就等着他回来,再跟他对质。
回寰和杨牙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一名红衣仙子土匪一般踹门进来,一屁股坐到床前一张长椅上。
杨牙刚想翻身起来,被回寰一把按住,低声说道:“是她。”
杨牙虽然还是没能反应过来这个“她”是谁,但听见回寰语气的严重程度,远胜于他之前在契贝国形容她那位蛇蝎般狠毒的姐姐,于是他也强忍着不出声,两人装作无事发生,继续睡。
然而徐芙在那里,越想越气,很快便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杨牙有些忍不了了,在被窝里小小地说了一声,“这位仙子,能不能先出去片刻,让我们穿好衣服再进来?”
回寰却把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事已至此,他只好装作听不见。
徐芙正要找个地方出气,一下站起身来,拔刀在手,对着杨牙便是一通输出。
当然,她骂的人并不是杨牙,而是陆然。
杨牙吓了一跳,从下山至今,他一直觉得仙子或者女人,都是软软糯糯的,一说话就红脸,一红脸就低头,一低头说话的声音就会更小,女人说起话来,一个比一个更温柔细声,一个比一个好听……
事实证明,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现在他也知道了这位仙子,就是传说中老大的女人。
因此他也不敢再多嘴,翻了个身,就当自己刚才说了句梦话。
徐芙或许是骂累了,又坐了回去,静不了几息,居然又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更为奇葩的是,华飞鸟和他那五十六名随从已经跟了上来,就堵在客房门口,华飞鸟还轻扣门环,语气关切得不得了。
“芙妹妹,你在里面吗?”
这不是废话吗?这徐芙的哭声,整座旅社,还有听不见的吗?
好在不大一会,门外终于传来了陆然的声音。
结果陆然一进门,徐芙立即立起,把刚才对着杨牙骂的话,原封不动,又骂了一遍。
感情她刚才在对着杨牙练习。
杨牙再也受不了了,裹着被子,裸着半个身子,直接夺门而出。
第十四章 一间囚室
就算人做了仙人,面对感情,依旧是一样,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稀里糊涂。
就像陆然现在一言不发,被白白骂了一刻钟,其实他同样只用四个字就能解决问题。
这时候,女人想的问题和她大吵大闹的原因,无非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爱不爱我。
而男人,这时要么脑中一片空白,要么就会想很多。
这个时候,陆然的心中起码同时在想十件事情,唯独少了徐芙需要的那一件,也就是正视他对徐芙的感情。
换言之,陆然,还不能确定内心的情感。
他拥抱满岛圆,的确不是出于情爱,而是“同病相怜”的“怜”,而他近日来实实切切一直在挂念的徐芙,真的到了近前,他又有了一种不敢接近的畏怕。
陆然这时候还太年轻,不太懂得真情大于一切这种常情,只是觉得徐芙已经不是那时的徐芙,自己也不再是初登上南烂海的陆然,一切发生了改变。
发生了太多的改变。
两人本来逐渐亲密的关系,如同倒掉的万环楼,毁掉的绝瀛城,似乎,重归了陌生。
这一刻陆然的心中难受至极,哭笑不得,进退维谷,所以他就拿出了自己看家的本领,他选择了逃跑。
他默默调动了【涅血火珠】,同时借着擦汗的动作悄悄将袖中的【缩地大仙】含在了口中,接着趁着徐芙擦眼泪的间隙,念动咒语,一股风似的,也学着杨牙那样,夺门而出。
门外的五十一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看着有人仿佛一团火焰般急吼吼冲了出去,接着便是徐芙仙子像另一团火焰,脚踏红鸾,紧忙去追。
一身黑衣的华飞鸟愣了一下,脚生黑云,也要跟去,却看见徐芙猛一回头,怒斥了一声,“不许跟来!”
华飞鸟两脚一软,落回地面,过了很久他才对候在一旁的下人说道:“去把杨牙找回来,堂堂意识天君关门弟子,竟然裹着被子就出了门,成何体统。”
等他再望向还不甚明亮的天际,那两团若即若离的“火”,已经消失在视线之中。
*
*
其实陆然飞出去不到五里,便被徐芙追上。
徐芙脚下的【红鸾】,作为座驾类宝物,比起褚义送的这什么【缩地大仙】,高了不知多少个档次。
陆然的脖颈一下被徐芙揪住,吓得不敢说话,只是张着嘴巴,吹风啜云。
徐芙也不说话,鼓着腮帮子带着陆然,猛一提速,带着陆然飞往更高的高天之上。
高天之上,陡然变冷,陆然觉得自己胸口那【涅血火珠】,有些转不动了,他不得不开口保命。
“喂,你要带我去哪里?”
但是徐芙根本不看他,继续带着他往更高更远的地方飞。
一直往北,飞过了绝瀛城的遗址,飞过了陆然在任便之眼中看到的那座宫殿,最后陆然的面前,出现了一片类似宛山的绝高群山。
“喂喂喂,你该不是要找个陡峭之地,把我给活活摔死吧。”
徐芙闷哼一声,红云红雾的速度却是更快了。
此时天已经大亮,陆然就看着徐芙左冲右突,故意往那些险峻的重岩叠障、山缝低谷中飞,一方面陆然吓得哇哇叫,另一方面,他也再次看到了徐芙身上那种令人羡慕的决绝。
最后,陆然看见了海。
是他过去说了许多遍,却从未见过的清海。
这说明,两人已经来到了太耳大陆的最西边。
还未细看,只觉得徐芙突然飞低,最后两人落在一处海崖之上。
这海崖之下,有个极其隐蔽的洞穴。
门口居然有块门牌,上面刻着“西烂海忘忧洞”六个娟秀的小字。
不等陆然开口,就听见徐芙重重敲了敲门牌旁的岩石。
很快,便有一位粉衣仙子带着两名侍女前来开门迎接,徐芙也不介绍,只是上前挡住了三位仙子那直勾勾看着陆然的眼神,丢了句,给我找间僻静的客房,我有事要办。
粉衣仙子笑得花枝乱颤,“小姐,这可是青天白日,你是要做什么呀这是……”
“你别管。”徐芙还是怒气冲冲,揪着陆然,就往里进。
看样子,这地方她颇为熟悉,陆然跟着走了数百步,就看见强光刺眼,接着便来到一片令人赞叹的桃花洞天。
来不及流连,徐芙已经领着他一步踏入了桃花林中央的庄园。
七拐八弯,几进院子走过,陆然看到一处楼台,四面透风,像是座悬空的凉亭。
陆然开始想象,如果能坐进去,美食美酒,那真是的是在过神仙般的日子。
是不是徐芙是想找个风景好又清净的地方,跟自己好好谈一谈?
幻想很快破灭,徐芙压根没正眼看过那楼台,径直从下面穿过,接着便是一截往下的楼梯,再下去是一面三面环水的石台,石台上有间草棚,草棚里也有桌椅板凳,桌子上也摆着茶水点心。
然而这还不是徐芙的目的地,徐芙走下阶梯,往回走了一点,敲了敲阶梯下的一面石墙,石墙自动打开了一扇石门。
到了这里,陆然开始感觉不妙,上一次这样的景象,他就被困在了无量天君的巨像之下,而看守他的人,正是满岛圆。
他突然想起了,满岛圆那只圆圆的小手。
趁着徐芙还未发现,他赶紧把满岛圆从脑海中赶走。
进门之后,走了二十来步,果然又是一段往下的石阶。
再往下走了七八百级,来到一处地下建筑的入口。
黑漆漆,冷冰冰,给人的感觉,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再走下去,形势一目了然,面前只有一条狭长的通道,而通道的两边,是一个又一个铁房子。
这仙人繁华之地的地下,竟然有这样一座地牢。
陆然有些紧张,因此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跟着徐芙一路看了过去,这些囚室有些年月,里面多数是空的,但有人的那几间,里面的人看着可不太好过的样子,有两点很是奇怪,一是这些犯人,全是干瘦如柴的中老年男人,二是这些犯人已是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身上穿的衣服却崭新像新作的。
管不了许多,徐芙走到这条通道的尽头,又打开了一间暗门。
朝暗门里走了几步,又是一间暗门,一共三重暗门走完,陆然知道,这一定就是今天他要遭罪的地方了。
这当然也是一间囚室,只是特别巨大特别空旷,等到陆然看到墙壁上和几张桌子上那些长长短短的各种器具之后还是明白了,这何止是囚室,还是一间行刑室。
“你,去那边躺下。”
徐芙指着房间中间一张铁制的大床,长长一段路走下来,她终于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第十五章 躺平的后果
躺就躺嘛。
这不是我的强项嘛。
陆然丢给徐芙一个“视死如归”般的眼神,就乖乖躺了上去。
躺成一个大字型,随便徐芙发落。
徐芙望着陆然,把心一横,冷笑两声,便动起手来。
她今日还穿着昨晚陆然在【任便之眼】中看到那件花袍,殷红色打底,上面绣着成片的血蔷薇,身形一动,好似这些花朵在晚风中轻轻摇摆,看得让人有些惊心动魄,又有些意外地好看。
至于徐芙本人,她本人那张出尘脱俗的脸,好像还要生动,还要更好看一些。
好像就是万花丛中,渐渐隐去的那一抹夕阳。
好看到陆然不想去过多形容,只想趁着这个角度和时间,再多看两眼,再多看一眼。
拼了命,要把这美好的一刻,给留在心底。
但夕阳终归还是隐去了,徐芙用那宽大如帘的一片袖子,挡住了自己的脸。
一手挡脸,另一手麻利果断地解开了腰带。
大袍没有落地,而是朝上飞去,好像无数的蔷薇花被人扔到半空中,一下散开,最后这一片千万种红色,化作了一张帐子,将两人和这张铁床给罩在其中。
徐芙身上,现在穿着的是另一件小衣,是素净又艳丽的另一片杜鹃花红。
惊得陆然紧急闭上的眼睛又再度睁开。
他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被这种压迫感极强极其霸道的女性之美,给震撼了。
徐芙的脸又变了,夕阳隐去,此时她的面容像刚升起的月亮,看不出喜怒,变得异常的宁静。
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温柔。
陆然知道,就徐芙的性格而言,平静,并不是什么好事。
然后徐芙又将身上这件小衣脱了,一片艳红,再次作了一面帐子。
这时,徐芙身上只剩下亵衣了,芙蓉花的刺绣,芙蓉花般的颜色。
“喂……”陆然终于赶在徐芙脱掉亵衣前喊了出来。
徐芙皱皱眉头,脱了鞋,很自然地贴在陆然的身旁,也平躺了下来。
陆然只得转回头来,眼睛直直看向头顶那两片红帐子,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瞋光阵】中,双喜大厦之中,最后在三角咀赫莲娜道回来这方世界之前,同样都有过这么一个旖旎无比的红色之梦。
但陆然知道这绝不是梦,因为他此刻清晰感觉到旁边还睡着一个人,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他清晰地闻到她呼吸中那一份清甜,感觉到身边那人的脉动和自己的脉动。
他觉得自己心跳在加速,一直在加速,有一头野兽在其中一直在狂奔,一直在攀高,一直在咆哮。
【涅血火珠】,更是时不时疯狂地转动三五息,再停下两三息。
除此之外,身体的别处却一直发软,头发都软趴下来,体温当然更是没有来由的不断在升高。
很快,陆然听见了徐芙的喉中发出了“咕咚”一声。
陆然不敢转头去看她,更不敢开口说话,他虽然还是不知道徐芙到底要做什么,但此时此刻,陆然觉得一阵轻松,有一种往日重现的感觉,他想起他与徐芙相见的那个夜晚,那个夜晚,不可描述的徐芙,与现在,别无二致。
两人都改变了太多,可两人还是那两个人。
陆然闭上眼睛,忽然觉得一直闭塞的心结打开了,无论过去未来如何,这一刻,是恬静而美好的,是让人欢喜的,不是吗?
太习惯也太享受这种环境的陆然,渐渐平息了内心的悸动,眼皮沉沉,就要美美地睡上一觉。
“不许睡!”
然而徐芙的话,像山呼海啸,又将他唤醒。
徐芙开了口,陆然反而有些高兴,至少他敢转过头去看着她了。
“不许看!”
对嘛,这才是自己认识那个徐芙,陆然转回头去继续看那两面帐子,看着看着,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不许笑!”
“到底要怎么样嘛!”熟悉的徐芙回来了之后,陆然终于敢弱弱地接了一句话。
“从现在开始,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不等陆然点头,徐芙开始了连珠炮似的发问。
“那个满岛圆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跟她牵手了?你是不是跟她拥抱了?你是不是跟她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我去的时候已经结束了?你跟她这是第几次了?是不是在绝瀛城的时候你们两就搞上了?说起来那时候你无端端消失了几天,是不是就是那个时候?你那件难看得要死的橙色衣服,也是满岛圆送的吧?还是说你就喜欢这种圆滚滚的身材?你是不是一眼就要看中了她?对了,还有你身边那个一直跟着你的黑瘦姑娘是不是也是你的相好?什么?那是个男人?就算是男人,你也是喜欢的吧?陆然啊陆然,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虽然徐芙的语调一直很平静,但陆然可是听得一脑门子汗,虽然这些问题的本质都是子虚乌有,但陆然担心却是可能自己无论如何回答,都不会令徐芙满意。
“嗯……”沉默了片刻,看到徐芙转过头来要杀人的目光,陆然还是开了口,“嗯……嗯嗯嗯……啊……嗯啊……嗯啊……唔嗯……嗯嗯嗯嗯嗯嗯……唔唔……嗯嗯嗯嗯嗯嗯……”
徐芙一拳捶在了陆然胸口。
“叫你回答问题,你在这里装哑巴是吧?”
“可你说要问一句,你不也一下问了那么许多?好家伙,一个人怎么能一下问出这么许多没有意义的不存在的问题。”
陆然伸手去挡了一下,抱怨着,这一转头,好家伙,四目相对,火星四射。
褚义曾说过,世间有三火。
真火,瞋火和子火。
但褚义是老鼠修炼成人,他还未尝过人类爱情的滋味。
所以他不知道,还有一种爱欲之火,真的烧起来之后,世间其他的火,都可以不救。
徐芙的眼睛,就像一片清澈见底的浅海,好看到有些不真实。
眨眨眼睛,陆然便一头跃入了其中。
“我问你,我与满岛圆,谁更好看一些?”
满岛圆撑起了身子,往陆然这边靠了靠,又问了一个致命问题。
“我问你,在那【瞋光阵】之中,你有没有想过我?”
徐芙到底,还是提及了绝瀛城,但陆然这次没有犹豫,使劲点了点头。
“真的想吗?”
这下徐芙的亵衣,也变成了一面帐子。
徐芙扒开了陆然捂着的眼睛。
“我……我想要一个小孩。”
陆然听到了这一天中最没有料想到也最为震惊的一句话。
第十六章 遇事不决,就劈一刀
整个过程十分之快。
但值得陆然回味一辈子。
总之。
生米煮成了熟饭。
熟饭煮成了稀饭。
至于稀饭……
陆然这时,已然是昏天暗地,数不清楚几个时辰过去,倒真是想喝上一碗稀饭。
然而这是徐芙精心挑选的地点,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小世界,天上地上,徐芙不开口,都绝不会有人来打扰。
因为这是一间上不朝天下不着地四面也不环水还隔绝了土层的铁囚室。
所用玄铁,类似关住青乌的【一元三次铁】,是可以将仙人踪迹完全隐藏的神物。
“我怎么觉得我好像被算计了?”陆然还是有些不太适应,第三次想穿上裤子,但被徐芙制止了。
这样的场景,陆然这种血气方刚的青年,也不是没有幻想过。
但与天底下其他的事情不同,这种事情真的发生,是少数能美妙过幻想的事情。
但以陆然的性格,肯定不能这么一直忘我纵情下去,于是他第十次对着徐芙摆了摆手,第三次义正辞严地对她说道:“鱼芙仙子,请节制!”
徐芙将自己小小的身子缩在小小的被子里(她哪来的被子?),潮红着脸嗔怪道,“都到了现在,还叫我鱼芙仙子,你是不是想穿上裤子就跑不认账?”
陆然第十一次摆了摆手,“不是,那你说,我要怎么称呼你?”
徐芙想了想,低着头声音变得细了许多,“就按照小说戏文里的呗,我叫你……然哥哥,你叫我……芙妹妹。”
“噫,好肉麻的称呼哦,芙妹妹。”
“噫,你叫得才肉麻呢,然哥哥。”徐芙咯咯地笑着,“但是我爱听,你再叫一遍。”
陆然忽然发现,笑起来的徐芙,才是最好看的那个徐芙,眉毛像水草,眼睛像海中的月亮。
嘴巴,则像一条两头高高的小船。
为了让这心中最喜欢的画面能一直这么维持下去,陆然紧跟着又叫了两声。
“芙妹妹。”
“嗳。”
“芙妹妹。”
“嗳。”
“芙妹妹。”
然而叫归叫,陆然的手,还是牢牢抓紧了自己刚刚穿好的裤腰带。
……
你侬我侬之后,两人身体的距离是近了,但内心深处的一些缝隙,一些阻碍,则刚刚开始修补和清理。
徐芙的手段是有些极端,但她远比陆然敏锐,也远比他勇敢,鱼芙仙子练的是御刀之术,这也极其符合她的性格,遇事不决,先劈一刀。
劈歪了,就再补一刀。
哪怕面前,面对的是自己四百年来一直不敢面对的恐惧之物。
陆然的出现,无疑将这种深层的恐惧抬上了台面,而且,他还放大了这种恐惧。
但更为令她不安的是,陆然本人也卷入了这种恐惧之中,而且他会越陷越深,自己根本无力救他。
陆然被困【瞋光阵】之后,她就一直犹豫,她应该去救他,但她又害怕救了他,他必定陷落,必定走入那个人的圈套。
结局如果注定,是不是就不要枉费心机,穷尽徒劳?
徐芙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犹豫过。
如此日熬夜熬了几个月,徐芙盼来了一丝曙光,徐方抢先送来消息,说那个人要云游,这段时间会很长,但徐芙不知道教尊走前,已经决定放了陆然,所以她去找了华飞鸟,因为华飞鸟最接近黑天道人,而教尊云游之后,黑天道人便是监教。
结果跟华飞鸟无聊游玩不到三天,便得到了陆然已经出了【瞋光阵】被赦免的消息,这下徐芙达成了目的,却更矛盾了。
她猜不透那个人的心思,她不知道那个人还会做出些什么,她只知道,那个人会一直存在,那个人手中的那把刀,会随时劈下。
但那个人若是真有心照拂陆然呢,那自己若再去跟陆然发生关系,拉近距离,是不是就会害了他?
就在她冥思苦想之际,华飞鸟的探子又来报,说是陆然进了一间陌生人的房间,出了房间后跟了一名陌生女子走了,探子连这名女子的身份也探听了清楚,说是前绝瀛城的仙者满岛圆。
听到“陌生女子”“满岛圆”这几个字,徐芙一下站起,她知道自己必须拔刀了。
倒不是她真的觉得满岛圆会跟陆然发生点什么,而是她意识到自己接受不了这种情况的发生,若是以后还有什么“空岛圆”“满岛暗”呢?那自己不是要气炸?
所以,“要办了陆然”“要生个陆然的小孩”这种想法,是徐芙在赶来望瀛港的路上,就已经决定的。
女人,就是这样,一旦犯了嫉妒,天翻地覆,她们也不顾。
但云淡风轻之后,担心,却又再度从角落中爬了出来,很快占据了主导。
徐芙没有再第七次拉陆然进她的被窝,而是抱着双腿,蜷坐起来。
陆然当然看到了她的这种变化,因为眼前那最喜欢的风景,陡然吹起了冷风。
于是陆然问她,“怎么,你想到了什么?”
徐芙扭扭身子,“叫芙妹妹。”
“那好吧,芙妹妹,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要不,我们叛教吧。我们也不入结教,我们就找个无人问津的地方,也不要做什么神仙了,就这样度过一生,好不好?”
陆然没有回答,微笑着摇了摇头。
“要不我们去找青乌。青乌只要点头,普天之下,还是能保我们平安的。”
陆然依旧微笑,依旧摇头。
“要不你放弃去绝瀛岛,那是个是非之地,而且等那个人回来了,你就会在他眼皮底下,那样太危险了,我们就去南烂岛,也许爹爹会有办法。”
徐芙说着说着,眼神苦涩,就快要哭了。
陆然却哈哈大笑起来。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你果然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徐芙,哦,不,是芙妹妹。”
徐芙被他一逗,转悲为喜。
“其实,我在看见满岛圆出那间屋子之前,我就想要去找你。”陆然看见面前的那片海景,又恢复了宁静美好,“在那之前我想通了一件事情。”
“天下之大,何处不是棋盘,何人不是棋子?但无论如何,我自己要清楚,棋盘是棋盘,棋子是棋子,而陆然,只能是陆然。”
第十七章 粉红色的回忆
听完陆然讲完那些男人的大道理,徐芙抖抖睫毛,又改变了主意。
她原本想困着陆然在此地至少三天,三天后绝瀛岛的登天船会来,而且绝不多等人一息。
陆然错过了这一趟,便要再等一年。
一年之后,陆然的内室弟子身份已经便会自动失效,环教作为天下第一教,这点规矩,还是有的。
陆然做不成结教子弟,很可能连那两个结教的兄弟也会失去,到时候他就只好去找我鱼芙仙子。
到时候嘛——
大团圆结局。
然而陆然在那喋喋不休讲了半个时辰什么棋盘棋子炒面炒饭之后,徐芙觉得眼前一亮,又开始做了另外一个梦。
她看着这个无论何时目光炯炯的青年,不对,是这个无论何时目光炯炯的男人,徐芙的男人,幻想着有一天,这男人化作一团火焰或者一轮骄阳,一下撕开自己内心深处那大恐怖。
一下将她带到光明安全之地。
所以她一件件穿好了衣服之后,不再留陆然在此,而是敦促着陆然快回去望瀛港。
“我有点饿。我脚上没有什么力气。我想睡一觉再走。”陆然还有点舍不得这温柔乡。
“快起来,姐姐我都没有叫累,你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徐芙欲言又止,因为他看见陆然的神情有点不对。
至少在那呆了二十息。
陆然忽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徐芙的年纪,依稀记得,徐芙约莫四百来岁。
“你想多了,人仙之后,年岁不再增长,因此人家道侣差个几百岁上千岁都是平常。”徐芙撅起小嘴,“难道我不是十八岁如花似玉的处子之身吗?”
“这……”陆然说不出话来了,但他的确好累,索性一下又躺回了那张冷冰冰的铁床之上,“就让我再睡一炷香的时间。”
“一盏茶。”
“芙妹妹,我怎么觉得你才是那个穿上裤子不认账的人?”
“噫,你怎么能喊出这么肉麻恶心的称谓。”
“我丢……”陆然最后骂了一句在枪港时学的脏话。
……
徐芙做事,一向雷厉风行。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两人已经出了那位粉衣仙子的洞府。
陆然这辈子都忘不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仙子,见到男人就流口水的。
还是当着主子徐芙的面。
徐芙显然又是气得不轻,一路上板着脸,陆然想问问这仙子是怎么回事,也不敢说出半个字。
最后还是陆然给徐芙讲了李玩在异界看小说,书名叫《第一次亲密接触》,徐芙才舒展开脸蛋,又重新跟陆然说笑起来。
陆然一通乱说,说那是本地第一禁书,内容嘛,啧啧,不堪入目。
徐芙开始听得津津有味,听到后面觉得不对劲,这小子是意有所指啊,顿时脸上出现两片飞红。
陆然嘿嘿地笑着,看着徐芙那红色的头发,微红的脸蛋,还有她新换的一件极显身材的红裙,配上身旁一朵朵棉絮状的粉云红霞,又是一幅绝美的风景画面。
等等。
陆然惊叫出声,“难道现在才是今日傍晚时分?”
徐芙掩面而笑,“不,现在已经是隔日的清晨了。”
……
两个时辰之后,徐芙将陆然丢在了一处荒郊野岭之上。
“此地离望瀛港不足三十里,你自己走着吧。”徐芙挺起胸脯,踮起脚尖,往前望了一望。
“你不跟我去见见我两位兄弟吗?”陆然该婆妈的时候绝对很婆妈。
“不啦,我已经见过了。”徐芙脸上浮现出昨日那一幕,不禁笑了笑,然后她再度驾起了【红鸾】,潇洒地飞身便要走。
陆然将她一把拽住,“我去了绝瀛岛,也不知还能不能出来,也不知道咱们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不管你能不能出来,我反正要回南烂海,要不是为了你,我差点就完成了百年没有出过山门的壮举,而我这次回去,是要把咱们的孩子生下来,你有空闲,可千万要来看看我们母子俩。”徐芙说完,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吓得陆然一下又将她放开了。
“这……这这这这就有了?”
“骗你的。”徐芙娇俏一笑,眼波和脚下的【红鸾】一起闪动,“但你一定要来看我。”
“那……那我要是想你了,要怎么办?”
红鸾飞起,陆然还是将那句犹豫了许久的话说出了口。
“找鸽子。”
徐芙已经飞远,但这句话还是清晰传入了陆然的耳中。
……
“找鸽子?”
又是两个时辰过去,陆然又饿又累,回到了旅社,把徐芙最后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告诉了两位弟弟,而杨牙听了,也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这个我知道。”回寰撩撩头发,“本教内部,仙人数十万,管理起来是个大工程,所以教内设立了六个小组,分别是虫组、龟组、象组、蚁组、狼组和鸽组,鱼芙仙子说的鸽子就是指的鸽组,因为鸽组负责仙人之间的通信联络,鱼芙仙子的意思,是让你给她写信。”
“写信?这么土这么慢的办法?”陆然有些难以相信,“你们各个会飞,哪位仙人会飞不过鸽子?这也太没效率了。”
“非也。”回寰摇摇手指,“这可是仙人通信,你以为靠鸽子飞上个几千里传信啊,那要是战争时期,打起信息战来,还有什么战机可言?虽然他们的确也用传统的鸽子传信之法,但只要你肯花钱,或者你信息紧急,他们有他们的办法,可以让你的收件人在瞬息之后,收到消息。”
“骗人的吧,再厉害的法宝,除了那【水牢关】,还有能覆盖那么大范围的其他法宝?若是真有,用来送送信息,也太浪费了吧?”杨牙也表示怀疑。
回寰凑到杨牙面前,“喂,你已经是赤仙了,你该不会还没有用过仙鸽吧?”
杨牙呲起两颗尖牙,“你以为我是你啊,是师父的宝贝,师公的心肝,要每天跟他们联系,我们隐幽湖,有事,都是直接飞回去报告的!”
“你就回答没用过,就可以了。”回寰无视了杨牙伸出的两根中指,转头跟陆然说道,“前街就有一间‘鸽房’,我带你们去逛逛,你们去寄上一份信,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第十八章 鸽组环通天
“我不要,我现在就想吃点肉,然后美美睡上一觉。”
陆然下意识的反应,当然是拒绝。
“哎呀,老大,我们就去看看呗,又不远。”提出赞成票的却是杨牙,看来他对“没有寄过信”这件事很是在意。
回寰看着陆然这副直不起腰的样子,像是明白了什么,说道:“老大,就走这一趟吧,昨天你消失了一天,明天就要启程了,今天是我们三兄弟相聚的最后一天了,而且,那间‘鸽子房’旁边有几间食肆,倒是刚好。”
回寰这么一说,陆然也不好扫兴,只得无精打采地跟着出了门。
“老大,你怎么回事,你这样,好像我上次除妖,被一只蚊子妖吸了两口。而且,你身上,怎么一股说香不香,说臭不臭的气味,你是不是去过地牢?”杨牙跟陆然并肩走了两步,忽然开口问道。
不等陆然回答,走在前面的回寰先开了口,“牙啊,你有什么大补的丸药,给老大先来上三颗。”
……
回寰的话不假,旅社出门,走不了五百步,便看到一间与众不同的店铺。
环教尚黑,但这间店铺却一水的绿色,招牌正正经经写着“环通天”三个大字。
走进去一看,还颇热闹,一整个大厅,朝门这边摆着几十张五尺左右高的小方桌,往里是柜台,提供一些问询或者特别服务。
回寰走到一张空着的桌子面前,“我先来给你们展示一下。”
他拿起桌旁的一支水笔,是真正的水笔,蘸着水直接写在黑色的桌板上,不用纸张,一是为了节约,二是仙人根本不需要,三,则是为了保护隐私。
于是陆然和杨牙看见回寰在那黑板上开始书写,他写得虽然不快,但是水迹收笔即干,两人到底也没猜出来他写的是什么,只大约看到他写了三行字。
回寰给两人解释,“我写了三行字,第一行是收信人的地址,这点要注意,如果收信人是凡人,那地址要尽可能的详细,但如果对方是在册的仙人,你只要写名字或者道号就可以。”
“我有个问题啊,那可以写给散仙或是结教人士吗?”陆然虽然见过更为先进的通信系统,但在这方世界,如果能这样操作的话,那很多事情也的确便捷了许多。
“能。结教也有类似的通信部,叫结达天,但两教之间的讯息,只能走慢速通道,一般要三到七日才能一个单程。”回寰的回答很肯定,“收件人的写法也是一样,只是如果是去夏亚的信,无论对方是不是仙人,抬头两个字,必须先写上夏亚。”
“夏亚皇室也一样?”陆然又问。
“对。”回寰转过头来,“你该不会要写信给李玩吧?”
对于在【瞋光阵】中那几个月的经历,陆然除了那个天命者,其余没啥好隐瞒的,所以回寰才会这么问。
“没有没有。”陆然摇摇头,“我就是想,哪天我要上门报仇,是不是先给他们写封信。”
“老大就是老大,光明正大。”回寰伸出大拇指。
“我也想问问,我想问问,如果收信人不是人,也不是仙呢?”杨牙这时,抢话问道。
“怎么?你要写信给鬼啊?”回寰白了杨牙一眼。
“喂,我就不相信这世上有几个炼气士会没有几位熊罴朋友。”杨牙亮出了尖牙,还捏了捏拳头。
“熊罴?朋友?”
“他还用了‘几位’来称呼。”
陆然和回寰对视一眼,接着哈哈大笑。
回寰道:“我还真不知道能不能寄成功,你一会可以试一下。”
杨牙牙齿磨得咯咯作响,将头转了出去。
回寰略微收起笑容,“我继续讲解,第一行写上收件人和地址,第二行就写你想要传达的话,这方面不用担心隐私,因为两教用来处理信息的方法虽然略有不同,但用的都是法宝或者术法,法宝虽然有可能有意识偷窥,但它们很难达到理解文字的地步,而术法是死的,在环教,通信术法又名‘两眼法’,具体操作的方式就像一个人两只眼睛,但是远在两端,一端是看,一端是读,所有的眼睛互相交织,成为各自的‘两眼’,这份术法的发明者不是别人,正是上上代无量天君瞋火仙子,目前这种术法掌握在三十名结教人仙手中,隶属于鸽组,他们有最为严密的保护措施,绝不会轻易翻阅复制查看别人的通信往来,否则按照那位瞋火仙子对于术法的约束,他们轻则功力全失,重则三魂断绝,是绝对不能碰的禁忌。”
“不愧是徐芙的娘亲,这一招干得漂亮。”陆然听了个七八分懂,对于那位立像的瞋火仙子,不由得又添了几分崇敬。
“说起来,昨天那位很吓人的鱼芙仙子,是不是就是瞋火仙子的女儿?”杨牙真是后知后觉,这会儿又转回头来,往陆然回寰这边凑了凑。
“嘘!”
两人恨不得一齐上前捂住他的嘴。
“好嘛,那第三行是写什么的?”杨牙压低了声调。
“这个不用低调说。”回寰又好气又好笑,“第三行分成三块,也就是说,你要分开写,第一块自然是留下你的姓名和地址,当然,如果你不指望别人回信,你就可以乱写一个名字,但如果你跟那人相熟,就可以留下昵称。第二块是附录,这个主要是你对此次通信的说明或者是注释,比如你可以在此为你们来往的信件编号,再比如你推荐一本书,可以写上书名……”
“假如你有什么暗语不愿意在正文明说,也可以填在其中。”陆然接过了回寰的话。
回寰点点头,“附件不填,就要画上两个圆环表示,否则‘两眼法’便会失误,会造成信件无法投递的情况,至于第三块,就是你此次投递信件的时速选择,分为‘即、速、平’三个档位,对应的分别是即时到达,快速到达和平速到达,一般即时就是即刻到达,一般速度在一百二十息之内,快递到达是三天到五天,平速则是七到十五天。”
“七到十五天?那除了我师父那种老古板,没人会选平速吧?”杨牙忽然提及了师父。
“笨蛋,既然速度不同,收费当然也是不同。”回寰敲了敲杨牙的脑袋,“看到这个孔洞了吧,是要塞钱的,不同的速度,不同的价位。”
“那我那小气的师父,肯定还是会选平速的啦。”杨牙摊了摊手。
“好了,讲解完了,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回寰也学着杨牙,摊了摊手,“你们,有没有仙币?”
第十九章 仙币
“仙币?”陆然摇摇头,“不会吧,你不会告诉我我那么多南币,在仙人界是废纸吧?”
回寰虽然不忍心,但还是小小地点了点头。
“仙币我倒是有。”杨牙摸摸行囊,从里面摸出几枚脏兮兮的硬币,这硬币跟南币或者夏亚币完全不同,有一黑一白两个面,像把两面硬币叠加到了一起,但仔细看两面又并不相连。
陆然拿起一枚放在手心仔细端详,确认这两面金属确属同一整体,白的那面,上面有三个黑点连成一线,这是结教的标志,黑的那面不用多说,八个白色圆点在金属边缘围成一个环形,万环楼中无处不见的环教标志,两面都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一”字,同两面相连但不相交的样式类似,这个数字是浮在黑白两面之上的。
像这样的设计,陆然一看便明白,这仙币也是两教通用币,他试着掂了掂仙币的分量,忍不住嫌弃道,“虽然但是,这仙币为何这么轻这么小?”
“是哦,小一点的不过指甲盖大小,这两枚大的,也不过是甲虫大小。”杨牙也拿起一枚,这几枚钱,还是去【浮图】之前,师父给的,傍身用的。
回寰有些哭笑不得,继续讲解,他先指了指陆然手中那枚,“仙币币值只有三种,一角,一元,一觉,十角等于一元,十元等于一觉,而老大你手中这枚,是一角。”他又转向杨牙,“你手中唯二的两枚,是一元。”
“也就是说,你师父下山给你准备的盘缠,是两元六角仙币。”回寰很快算出了杨牙的全部家当。
“那么,寄一封信要多少仙币呢?”陆然及时发问,顺便补了杨牙一刀。
回寰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寄一封平速是一角,快速信件则是三角,即刻信件就贵得多了,要花费一元。”
“也就是说,杨牙师傅给的这几块仙币,还不够我们三人一人发一封即刻信件的。”陆然接过话,将目光转向杨牙,笑道:“看来你方才说你师父小气,果然是如此。”
杨牙嗷呜一声,差点泪洒当场。
“好了,好了,用我的。”回寰说着从身上摸出一条细长的木桶,打开盖子,轻轻一倒,倒出几枚仙币,摊在手心。
陆然拿起一枚,发觉尺寸又略大了一些,“这是一觉?”
回寰点点头,然后朝面前方桌下方的孔洞投入了一枚,“记住,这个业务没有找零也不能储值,我方才投入一觉,但我发的第一封信是给我在契贝的朋友,是平速信,实际只需一角。”
“啊?”杨牙有些没转过弯来,“你傻啊,这样你不是白白亏了九元九角?”
“我们养剑山有的是钱。”回寰挑挑眉毛,又回到桌前,“但是我也可以在这一直发信,直到一觉钱用完,现在,我再给你们演示一下发一封即刻信件。”
话音一落,回寰拿起水笔,速度飞快,以全场最快的手速发出了第二封信。
“乖乖,你这手速……”陆然欲言又止。
“这没什么,我要是不用想信件的内容和地址,我能比他更快!”杨牙虽然不知道陆然在说什么,但他试图扳回一城。
三兄弟说话间,就看见那小方桌忽然亮起一道绿光,接着回寰从怀中掏出一块麻将大小的玉牌,玉牌也闪着绿光,回寰看着绿牌,心念一动,上面就显示出了滚动着的一行字。
——好徒儿,为师也很想你,。
“这该不是个爱心吧?”陆然指着最后一个不是字的图案,陷入了沉思。
“我看,这像个巴掌。你打搅了师父,师父不爽了哩。”杨牙伸出一只手,笔划给回寰看。
你别说,左手大拇指分开,还真是个心型。
回寰看也不看杨牙,继续解释,“玉牌解决了在荒郊野外找不到环通天店铺的问题,你们两个一会去注册一下,注册费五觉,使用年限大约六十年。”
说完,他又掏出方才掏出的细长竹筒,陆然还以为他要倒出几枚给他们,没想到他直接将竹筒塞了过来,笑道:“老大,这里面有一百觉,够你用个几年了。”然后他转向杨牙,“牙啊,看看还是二哥疼你,也给你一百觉。”
他又掏出一根长竹筒,递给了早就在一旁委屈巴巴的杨牙。
陆然这才明白,为何这些仙币要做得这么小这么轻,就是为了方便携带。
“你们到那去注册。”回寰指了指里面的一节柜台。
杨牙兴冲冲地去了,陆然却发现了回寰的脸色不对。
“噢,我没事。”回寰眨了眨他那梦幻般金色的眼睛,“我想独自给可知子写封信。”
“明白。”陆然拍拍他的肩,拿着竹筒,去追杨牙去了。
……
柜台后面,真的有鸽子。
不仅有满桌子满墙的小鸽子,还有在柜台后面办公的大鸽子。
女人穿一身黑色制服,一眼看过去就看到她头上也停着一只鸽子,而且是极其少见的黑鸽子。
女人的面容也很像只鸽子,单眼皮,两眼圆圆,大而无神,鼻子很扁,嘴巴尖尖。
因为她的肤色很白,就衬得唇色血红,看着就跟鸟喙有八九分相似。
她说话也是冷冰冰的,叫陆然不由得想起了回寰的师叔白云飘,还有那位三餍娘娘山的白云飞,这两位都是羽类成仙,说起话来,也是一字一顿,与常人略有不同。
换句话说,就是有些口吃。
“有……有名帖吗?”女人例行问话。
“没有。”
女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陆然,可能看出了他没有什么品级,是个凡胎肉身,脸色变得更加冷淡,从柜台后伸出纸笔来。
“来,写上名字,写真实姓名,不要写错字。”
陆然想了想,这时候的确没有办法再抖机灵叫什么然路,就老老实实写上了“陆然”二字,递了上去。
女人对陆然这个名字毫无反应,只是机械地将名字抄写在了一本写满了名字的巨大名册上面,然后她又从柜台后面伸出一个物件。
这物件陆然很是熟悉,是一个海螺壳。
第二十章 写信
“来,吹三口气进去。”
柜台后一脸漠然的女人示意。
陆然不太明白,但要吹就吹呗,张口,就吹了三口气进去。
就看见海螺的另一头连着肠管样的东西,鼓胀了两下,女人从身下抽屉中摸出一块玉牌,放到另一块更大的玉牌之上,然后朝陆然说了句,“五觉。”
陆然愣了一下,这才排出五枚仙币,不到十息之后,他得到了属于自己的环通牌。
抓住杨牙,两人去到大厅的另一角(因为不想打扰回寰),开始准备各自寄出自己的第一封信。
杨牙小心翼翼,装起了回寰给的一百觉,掏出师父给的那两元六角,先投了一角过去。
不出所料,杨牙的第一封信,是写给他在隐幽湖的熊罴朋友的。
但是他斟酌许久,却连地址都写不清楚。
“你加油。”陆然拍拍杨牙屁股,走到了另一个小方桌前。
第一封信,当然是写给徐芙。
现在发封即时信件,说不定徐芙还未到南烂海,就已经收到了。
收件人就写鱼芙仙子。
内容不太好想,陆然就写了个“你好”,便再下不去笔了。
刚才也没问回寰写错了怎么修改,也没问能写多少内容,也没问怎么查看自己信的内容。
好在那块小的玉牌一直发光,上面有些提示,陆然研究了一会,明白了操作的方法。
写好的字会显示在玉牌之上,想要删除撤销,就直接在玉牌上抹,就像学堂的老师在黑板上用白灰写字一样,只是换了个媒介,显得高级了许多。
虽然但是,折腾了许久,陆然还是没想到信的正文该怎么写。
最后,陆然在正文的地方,画了一个巴掌,表示一个爱心,再填好寄件人陆然写了个即字,最后成功发送。
陆然觉得挺新奇,正在想要给谁写第二封信的时候,手中玉牌一震,上面显现一行小字,您有一封新的信件。
陆然点了点“信件”二字,信件立即打开。
-
收件人:望瀛港陆然
【巴掌】
寄件人:芙妹妹
附件:爱你哟
即
-
陆然看着这封信,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手在玉牌找到了回信的字样。
轻轻一点,原来在玉牌上可以直接写信。
照葫芦画瓢,又寄出一封。
-
收件人:鱼芙仙子
你怎么也发了个巴掌来?
寄件人:陆然
附件:嘿嘿
即
-
几息之后,徐芙又回信来。
-
收件人:望瀛港陆然
不是你先画了一个,我以为你要同我握手。
寄件人:芙妹妹
附件:下次再发寄件人陆然,下次见面就先劈你两刀。
即
-
陆然傻笑了半天,虽然新写的信件有些肉麻,但还是第一时间就发出了。
-
收件人:鱼芙仙子
我不是要同你握手。我是要握你的手。
你可以也伸出手看了看,那是一颗心。
寄件人:然哥
附件:哥
即
-
徐芙这次发回来的速度略慢了一些,但内容却很简单。
-
收件人:望瀛港陆然
什么心?
寄件人:芙妹
附件:妹
即
-
陆然不假思索,立即回了一封。
-
收件人:鱼芙仙子
爱心。
寄件人:然哥
附件:哥
即
-
徐芙这次半天都没有回复,反而是杨牙不知何时,悄悄出现在了他身后。
杨牙的双眼有些发直,他看着陆然一直在那傻笑,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陆然倒也不藏着避着,告诉杨牙,女人很好笑,也很可爱。
杨牙好像想到了什么,双眼朝天望了望,最后点了点头。
然而徐芙还是没有回复,陆然抬抬下巴,问杨牙,你发了几封信,怎么这么快?
杨牙伸出两只手,正反转动,数了数,说道:“十六封。”
“这么多?”陆然有些不敢相信。
杨牙掏出自己那块玉牌,调出一封自己的信件,给陆然看。
-
收件人:罗珠国北和省意识镇镇南二十三里处大榕树下熊罴十六小棕灰
呜吼吼吼吼呜呜吼咿呀。
寄件人:你牙哥
附件:无
平
-
“什么是‘呜吼吼吼吼呜呜吼咿呀’?”陆然指着那一行小字问道。
“熊罴语,意思是不要吃人,等我回来。”杨牙昂了昂头,得意地回答。
陆然一下睁大了眼睛。
杨牙继续解释,“十六只熊罴,只要小小的换下地址和名字,信的内容都一样,所以我发得很快。”
陆然本来还想问,你确定这些熊罴能收到信吗,但见到杨牙那发自内心的高兴,也就噎了回去。
是啊,自己还不是一个曾经天天跟鱼说话的人?
“干得好啊,杨牙,你这些熊罴朋友,收到信,一定会像你一样高兴。”
陆然,给杨牙竖起了两根大拇指。
这时候,陆然的玉牌再次震动起来,徐芙的回信来了。
犹豫了两息,陆然还是当着杨牙的面打开了信件内容。
点开之后,很奇怪,这一次,回来的是两封信件。
第一封信件如下:
-
收件人:*******陆然
hello,***********
寄件人:*******
附件:****************
即
-
第二封信,则是正经的徐芙回信。
-
收件人:望瀛港陆然
然哥,爱心我已经收下。我已经到了南烂海地界,但路上有风浪,所以先不说了,今天多陪陪你的两位兄弟,芙妹妹在此预祝你明日登天成功,一切顺利。
【巴掌】
寄件人:芙
附件:妹妹
即
-
还好,徐芙信中没写什么出格的内容,陆然看看杨牙,杨牙好像还有点感动,嘴里念叨着,“看来我之前错怪了鱼芙仙子,仙子她,是个好女人。”
陆然觉得有些难为情,于是扯开了话题,“但是前面那一封信件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我还没收到过回信呢。”杨牙回想了一下,“除了老大的名字,都是奇怪的涂鸦,是不是这个什么环通天搞错了?”
这时候回寰也走了过来,脸上看上去一如既往的平静,他拿过陆然的玉牌,看了看,跟杨牙的看法一致,应该是环通天送信的时候,出了差错,可能是同名同姓之人的信件。
三兄弟此时心情都很不错,陆然又满脑子都是芙妹妹的一颦一笑,也就没想起来去柜台那边问一声。
又闲聊了几句,回寰见终于教会两人通信,也算是松了口气,于是提议大家去吃点东西,下午,再好好地去放松放松。
第二十一章 大变态回寰
环通天对面就有家面馆,人很多,看着也干净卫生。
“就这间吧。”陆然已经饿得有些走不动路了。
“嗯呐。”回寰看似有些心事,随口答应道。
“老板,来一大碗八肉面,加面加葱加辣!”杨牙最爱吃面,已经抢先找到了座位,坐进了店中。
回寰和陆然,一人叫了一碗春菜鱼汤面,一人则是十块猪骨面,回寰不吃四只脚的动物,而陆然,不爱吃水族。
老大和老二一同调侃了杨牙这一碗面牛猪羊兔鸡鸭鹅鱼肉都齐全了,还怎么面对山中那些动物朋友一通之后,这顿饭吃得平常但惬意。
饭后,杨牙摩拳擦掌,就要回寰赶紧带路,好好去放松放松。
陆然虽然一直打着哈欠,但知道明日一早三人又要分别踏上旅途,也就没说什么,跟着回寰就是。
只是没想到回寰是这样的人。
回寰对于这座港口,其实也不熟悉,问了好几个路人,横跨了整个区域,这才来到他想去的地方。
毫无疑问,这是一间花楼。
还是一间装修得不怎么样,甚至可以说破乱糟的花楼。
陆然还未开口问,杨牙舔舔嘴唇,先说了话,“竟然是来这种地方?上回在契贝王城,不是死活不让我进去吗?”
于是,在一个浓妆艳抹,裙子开叉到腰际的女人的极力拉扯下,杨牙被一股怪力,给拉了进去。
回寰朝陆然神秘一笑,不等有人来拉他,也昂头迈步进去。
陆然在门口,脑中不知怎么,一直想起徐芙,觉得腰子有点生疼,但半刻钟后,还是忍着痛走了进去。
进去是一座回字型的小楼,有个七八层的样子,四面是各种房间,不时有奇怪的声音从中传中。
正中是个直通屋顶的超大舞池,一盏还算华丽的吊灯垂落下来。
这会儿是下午,没有人表演,但有人在清理打扫。
回寰此时,就站在舞台面前,看着舞台一角不知在看些什么。
陆然正要上前跟他说话,却看见杨牙忽然从二楼某个房间提着裤子狂奔而出。
“大哥,二哥,救命!”
回寰扶额,扭头,装看不见。
陆然却看到四五个女人衣衫不整,从杨牙身后追了出来,那叫一个没眼看。
还好杨牙及时翻脸,转头呲起尖牙,这才算逃过一劫,赶到楼下的时候,气喘如牛,一身的腱子肉上,全是指甲划过的红印。
“你……在这干吗?”陆然问回寰。
他不明白,你回寰主动要来的,为何杨牙在里面“遭罪”?
回寰撩撩头发,“我在等老板来,要玩个大的。”
“大的,多大?”陆然难免要往歪处想。
回寰笑了,露出一嘴整齐光洁的牙齿,“有多大,玩多大。”
于是陆然和杨牙,就在接下来的时间,听见了一向自诩一身浩然正气之人与这花楼的老妈妈有了如下的对话。
回寰问:“楼中一共有多少花姑娘?”
老妈妈答:“一共一百三十二名。”
回寰说:“算上打杂的、跑堂的、烧火的、做饭的,还有你本人,这会儿闲着的,统统叫出来。”
老妈妈很是惊诧,但知道这是来了一笔大生意,简直笑的合不拢嘴,“只要客官喜欢,都可以都可以。”
她还伸出一根肉干般的小腿,蹭了蹭回寰。
回寰又问:“你们楼里有没有那种最受欢迎的客房,就是那种设施齐全,客人最爱去,一晚上能接七八个客人那种?”
老妈妈答:“有的,三楼,四楼,六楼都有一间,都是花魁的专用包间,不知道客官,想要几间?”
“一间就够了。”回寰举起一根手指,“就要昨晚你们生意最好的那间。”
“三个人,一间?”老妈妈面色微变,心想这位金发公子看着文质彬彬,玩起来可真够疯的,但她毕竟在此地开花楼数百年,这点见识和应变还是有的,见回寰很肯定地点了点头,立即笑着回道:“我这就命人去收拾妥当。”
没有想到回寰摆摆手,“不用收拾,本公子要的就是那种原汁原味。”
老妈妈人都傻了,只好顺应道:“好的公子,公子可还有别的需求?”
回寰看了眼舞台,“这里,歌唱起来,舞跳起来,姑娘们动作要多,衣服穿的要少,乐器有多大的声,就发多大的响。”
他又朝上环顾了一圈,问道:“不知道楼里的姑娘们,嗓门怎么样,能不能叫?叫起来声音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就连陆然都忍不住在心中喊了一句“啊喂”。
“叫?姑娘们自然……都是会叫的,至于嗓门嘛……我,我会告……告诉她们的。”老妈妈简直有些懵,犹豫了一会才回答上来。
“那好,你送十个八个嗓门最大的到我们一会要去的房间。”回寰先是点点头,接着他发现老妈妈有些面露难色,立即从袖中甩出了一百仙币,“这些,应该足够了吧?”
果然,老妈妈一确认这是仙币,什么困难都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点头如小鸡啄米,“公子,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
回寰背过手去,头头是道地继续吩咐,“其余的姑娘也不能闲着,一会我们进了房间,让她们也叫起来,总之,你这个楼里,能发出个响的东西,不仅仅是人,到时候都给我叫起来响起来,我们三个人不出来不许停,明白吗?我耳朵极好,要是我听见有一个人偷懒,到时候可别怪我翻脸不认账。”
“是是是。”老妈妈知道这是遇见百年难遇的奇葩主了,点头哈腰,一张脸假笑起来,恨不得咧到脑后去。
回寰又回头看了一眼陆然,“对了,你再派个人到门口去吆喝,就说,今天下午到晚上,你们楼里所有的消费,统统都由这位然公子买单,还有,哪位姑娘今天接的客人最多,评价最好,然公子还有重奖。”
回寰的声音不大,但说话的口吻颇有煽动性,说一说完,老妈妈简直是要为之倾倒,在原地扭动了两下,大声喊道:“都听到了没有,今天,全场,然公子买单!”
陆然大惊失色,望向回寰。
回寰回头冲陆然挤挤眼睛,转身微笑着跟着老妈妈上了楼。
所有的姑娘们都已经走出了门口,跟着老妈妈一同喊道。
“然公子买单!”
“然公子买单!”
“然公子买单!”
杨牙见这阵势,呲起牙齿,嘿嘿地朝陆然一笑。
“喂,大变态,你等等我。”
感觉去追回寰去了。
第二十二章 要不要吃饼
老妈妈领路,来到四楼与正门相对的一间厢房。
三兄弟首先看到的,便是一张大得离谱的木床。
床上一片狼藉,杨牙要捏着鼻子,才能靠近。
回寰看上去却对房中的一切都很满意,来到床边一张不知做什么用的小桌面前,盘腿坐下。
他示意陆然、杨牙也过来坐,然后吩咐老妈子上一点好茶水好点心,再赶紧把姑娘们都叫进来。
老妈妈走了之后,陆然这才悄悄凑近了回寰,问道:“没人了,可以说了吧,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杨牙也摇摇头,“这里面味道可真臭,这要是再来几个大姑娘,这房间里还能待人吗?”
然而回寰不说话,只是微笑,接着还站起来,将身上的外袍脱掉了。
一会儿,有堂倌送来茶水点心,回寰又喊住此人,叫他上两百份臭豆腐,没有就去市场上买。
陆然和杨牙从狐疑变成了质疑,但回寰仍是不为所动,反而起身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
如此三杯茶下肚,直到桌子上地上甚至还有床上都放满了臭豆腐,直到堂倌们从各个房间挑来了五十桶姑娘们隔夜的洗澡水,直到三十六个燕瘦环肥的姑娘们穿着她们最招人的衣装开始在房间里说唱,回寰才发动了千金万金,化作了一座金帐,将三人密不透风地裹了进来。
“我用最精简的话,你们听就可以了,不要插话。”回寰放下茶杯,开始解释,“我这么做,是用人气盖住仙气,用人声盖住仙声,用污浊的东西挡住那些无处不在的……”
回寰没有说完,而是在虚空中划了一个圆圈。
陆然立即就懂了回寰的意思,杨牙瞅了半天,总算也点了点头。
“其实,有些话应该在绝瀛城的时候就讲,一直不讲,就是考虑到这个原因。”回寰看向陆然,而陆然则左看看右看看,渐渐看到杨牙眼中,显露出聪明的光芒来。
见杨牙就要迫不及待发言,回寰起身拿起一块合欢饼塞到了他嘴中,又继续道:“老大,绝瀛城的事情其实我们并不了解,你也无须在今日告诉我们细节,我跟杨牙是想跟你表表明一个态度,也想听听老大的态度。我们觉得绝瀛城不应覆灭,二两五百万人不应处置得如此草率,我们觉得这并不是老大你一人的错,老大无须背负太多,老大你应该想一想,你是不是被他们亲手送到了此处,最后还替他们再背了黑锅。”
杨牙吃饼,呜呜咽咽,不能说话,点头表示认同。
陆然想张口说点什么,但好像喉咙处也塞了个饼,突然哽住,绝瀛城三个字一出来,他在【瞋光阵】那种被困顿被打压的既视感一下又出现在面前。
那是一种绝望。
心有余悸到他出了【瞋光阵】,上了腾云,不敢往下看一眼绝瀛城,不敢回头看一眼万环楼。
有好几个瞬间,他抬起头来,都觉得枪港市中感觉到那颗灾星,似乎就挂在天边。
但与那个金洗一战过后,他又有所领悟,这一切,怎么会是因他而起呢?自己不过是颗棋子,怎么走,走到哪一步,身前身后都有人推搡拉扯,可那些人也不是棋手,两代无量天君、淮黄、仙者们、包括万环楼仙众、李春免甚至死去的鹿儿云等等等,他们也直是棋子,真正的棋手,只有一人。
“是他。”回寰的话,将陆然从无底的思绪中拉了回来,“我跟杨牙都已经肯定,绝瀛城的覆灭,契贝国的百年混乱,【浮图】中的杀戮游戏,甚至整片大陆的南北对峙,都是拜他所赐,他无所不能,无处不在,并且满不在乎。但他靠什么维持这一切呢?我猜是混乱、牺牲、灾祸本身,他用更大的混乱来制止混乱,他用更大的恐怖来压制恐怖。”
“是他。”因为毫无疑问,陆然只能点头。
“四他。”杨牙跟着也点点头。
回寰笑了笑,“但这些老大应该比我们更早察觉这一切,因此这不是我要讲的重点。”
陆然再次点头,表示明白“长话短说就好。”
杨牙又要开口,再被回寰拿起一枚栗花饼塞住了嘴。
回寰这时,似乎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声音,脸色微微一变,眨眨眼睛又变了回来,再度拿起一块饼来,可说的话却跟前面完全走了两个路数,他说道:“但我们都是环教弟子,不应该去质疑本教的政策,可能绝瀛城已经烂到了根到了不得不消灭的时候,可能老大你只是受了那些人的蛊惑,可能两代无量天君也都是借着什么新思潮,想要独揽大权,总之,我跟杨牙,是要表明一下我们的态度,既然教尊给了老大一个追悔的机会,希望老大这次能在绝瀛岛好好修行,这样我们代表着本教的新生力量,环教三兄弟,才能为本教继续出力,破除那些混乱、牺牲和灾祸。”
听到这里,陆然已经明白,回寰的法力有限,怕是已经被那个“他”有所察觉,因此他来了个话锋大逆转。
杨牙听着却觉得不对劲,又要开口,这次被陆然拿起一块饼塞了进去,陆然还朝他,嘘了一声。
“哎呀,这里面也不太好玩啊。”回寰再度岔开了话题,“其实我跟杨牙,是为了吃饼来的。”
他说着,拿起了一块饼,原本神情还有些紧张,忽然笑了。
这个饼的外形有些独特,倒三角,有些像个绵羊头。
他将饼放在手上,朝另外两人扬了扬。
陆然用眼神告诉回寰,他能懂他的意思。
至于杨牙,回寰一下将他的脖子勾了过来,“这个饼我跟杨牙都很喜欢吃,一直都想吃。”
杨牙读懂了回寰的话中话,赶紧点了点头。
回寰继续道:“就是不知道,老大你想不想吃,喜不喜欢吃。”
羊头饼放到了陆然的手中。
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然已经明白了回寰的意思,碍于两人身份,他们要支持陆然,要搞事情,要统一战线,要反环教和杨三郎,但不能明讲。
这两人一路同行,早已经有了共识。
而这个共识,是为了自己而建立的。
这样他陆然自身的想法,就至关重要。
所以回寰问他想不想吃,就是问他要不要反环教。
陆然的确陷入了犹豫,但并不是反不反环教的问题,那个问题,他已经告诉过了徐芙,他不会改变的,他想的是要不要将这两位兄弟,也拉入这个棋盘之中。
要不要?
陆然,的确有些婆妈,但大事面前,他也从来没有含糊过。
左看看回寰的金闪闪的眸子,再看看杨牙的绿色瞳孔。
张开大口,一口将那块羊头饼吞下。
理由还用得着想吗?
一是为了报绝瀛城的血仇,二是为了拯救徐芙和像徐芙一样的人,三是他不希望他的好兄弟,有朝一日,变成黑天道人或者是洞察天君巨目天君那样真正的环教人士,他不想与他们为敌。
回寰看见他将饼干吞下,总算长出了一口气,接着,他拿起另外两块羊头形状的饼干,一块放入自己嘴中,另一块递给了杨牙。
杨牙捏着那块饼干,终于将想说的话说出了口。
“还是这种饼,看上去最好吃。”
第二十三章 今日登天
新历一一三八年春,四月初七,陆然、回寰和杨牙在回寰的精心安排下,隐秘地制定了“吃饼计划”。
其结果就是,然公子请客,彻底燃爆了那座名叫“香香地”的花楼。
为此,三人被热情的真正的白嫖客围了个水泄不通,直到花楼打烊,已经来到了四月初八。
为此,回寰花去仙币整整五百。
三人还没睡下,就已经要迎接新的一天,陆然将要启程,回寰和杨牙都有些依依不舍,要去送陆然登船。
出了旅社,有条笔直的大路,一直往南,便是陆然登船的地方,与望瀛港那些民间建筑不同,这里一看就是代表着仙界代表本教实力的港口。
这港口的主体,是一扇黑色大门。
一扇高耸入云,环形的门。
“这饼,难啃啊。”
三人看到这里,不约而同,发出感慨。
“看那里!”杨牙视力极好,他手指过后很久,回寰和陆然才看到那环形大门后,有一艘墨黑色的大船。
说是船,倒不如说这是悬浮于空中的一根黑炭。
但若这是黑炭,又未免太过巨大。
陆然这几年见过不少巨物,除了【水牢关】后那些大幽,其他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肉眼估算,这大船长得有一万尺,高宽至少三千尺,船头有八颗大灯,正是环教“八元合一”的标志,大灯中央,竖写着同样巨大的“登天”二字。
“这船小时候我坐过几次,印象中没有这么大啊,你看那两边那些细细的光点,那就是乘客舱,登天船每月初一至初八往返绝瀛岛和望瀛港一次,每次满载是八千仙人。”回寰用手一指,给陆然解释。
陆然点点头,“这是我在许多个世界里,见过最大的船。”
杨牙却有些不屑,“这样的船,多半脆皮,只要进到内部,轻轻那么一捣……”
陆然和回寰齐齐看了杨牙一眼,但也都没有说什么,杨牙说得在理,这样的庞然大物,几可吞天,要攻破它,只能从内部。
说话间,就看见那大船开始缓慢地调转身躯,一时间卷起巨大的气浪,明明很远,却让三兄弟都有些睁不开眼。
一刻钟后,大船才渐渐停下动作,这时候它已经是尾部朝着港口。
“一般都是先下客。”回寰话音未落,那大船的尾巴就像一朵花那般呈四瓣开放了。
陆然捏了捏鼻子,“我可是有不好的联想。”
果然,那尾门还未完全打开,就有性急的仙人踩着流光,开始往外飞。
一时间,各色腾云飞光在云雾中如同烟花绽开,开始纷纷往港口靠海的一大片空地上降落。
“好了,看来我得出发去检票了。”陆然搓搓手,准备随着人流朝环形大门那边走去。
“没有票,登天处只认身份。”回寰指着环形大门下方一间关隘,“你去那里,报上姓名。”
陆然点点头,正想说点什么告别的话,一转头看见杨牙已经背过身去,身子还一抽一抽的。
“老大,别管他,你去吧,一路顺风,记得给我们写信。”回寰拦下陆然,还把他往前推了推。
这时候登船的仙人数量陡然变多,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些人甚至凭空出现,他们脚下无一不很是急促,一时间,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陆然知道不能再拖延,于是就回头摆了摆手,“你们两个行走人间,也务必小心,有事没事都记得写信。”
回寰微笑着摆手,而杨牙没有回过头,只是又抽抽了两下,表示听到了陆然的嘱咐。
陆然长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开始朝着那环形大门,面带微笑,一路奔跑而去。
……
今次去往绝瀛岛的仙人,都是熟客,原本都在悠闲过关,忽然间从后面冲出来一个毛头小子,这小子脚踩两团火,却不太熟练的样子,居然是贴着地在狂奔,速度可以说是全场最慢,比龟速小仙还要慢上半个身位。
从这里开始,陆然开始有所感觉,之前回寰杨牙口中所说的绝瀛岛的“不一样”,的确,即使还未登船,陆然已经感受到了那种气氛。
一种向上的、祥和的又有点怪怪的气氛。
首先是龟速小仙忽然一个急刹,然后甩出一根五光十色的鱼竿,鱼竿头上挂着一根五光十色的鱼钩,直直朝陆然而来。
陆然想躲,但龟速小仙的速度可比他快太多,陆然还未看清,便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是陆然喂!”龟速小仙还跟着大喊了一声。
陆然在空中滚了不知多少圈,却被另一个看上去半座山似的的巨灵仙稳稳接住。
“是陆然吗?”巨灵神狠狠地伸出一根手指,刮了刮陆然的脸蛋,然后又像扔球一样将他往前扔了出去。
“是陆然呀!”
“就是他呀!”
“就是他呀!”
三只陆然手掌大小的雀仙子,拉起一张网来,带着许多行李,陆然就摔在这堆行李之上,七荤八素地跟着飞了一阵,三只雀仙子又将他从半空甩了下来。
一匹全副铠甲的仙马,脚踏虚空,又将陆然驮了起来,陆然不知道为何这马没有主人,试图跟它说话,但这马只顾狂奔,嘴巴里拖长了音,叫了两声若有似无拉长音调的啸叫声。
白马带着陆然,跑得距离最远,眼看就要到了环形大门近前,它再次啸叫,陆然这才听明白,他叫的是“噜——”“嘫——”,是自己的名字。
白马这一叫,马背往上一顶,又将陆然整个人甩出一条长长的弧线,甩飞出去。
就在陆然刹不住惯性,准备摔个狗啃泥的时候,地面忽然翻动起来,从里面至少钻出二十名土地仙,土地仙一人手上拿着一根树根状的拂尘,齐齐往上一举,便稳稳托住了陆然。
二十柄拂尘略微波动,又变成一道斜坡,陆然缓缓滑落,等到他稳稳落地,土地仙们一下分开两排,这时候陆然离那环形大门,也就五六步的距离了。
七位身穿环教道袍,头戴高帽的环教执事,左三右四站立两旁,每人手执一面圆镜,每面镜子都朝着陆然的脸。
“是陆然。”
七位执事相视一眼,其中右边那位看上去最矮却最有权威的仙人朝前一步,捻起仙诀,朝陆然躬身一拜。
“欢迎你今日登天,陆然道友。”
第二十四章 来不及
“谢谢。”
“谢谢。”
“谢谢。”
……
陆然记不得自己说了多少个谢谢,总之他在门口朝着前后左右,朝着那些执事、身旁身后的仙人们,躬身道谢之后,一步迈入了那座环形大门。
身后,传来了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陆然知道这就是“环天大醮”和“内室弟子”这个身份的缘故。
陆然站在门内,觉得与过去自己无数次迈过别的门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细想之下,这一步,实在是有些意义非凡。
这标志着自己踏入了仙人界,抛弃了凡人身份,正式开始了修行的生涯。
陆然还未来得及憧憬未来,忽然感觉有些不对,脚下的土地,天上的云彩,乃至周遭的气流忽然开始颤动、紧张和对峙。
骚动不是一触即发,而是已经开始。
原先在大门外静候陆然先通过的那帮人和大门内同样等待陆然先进来的那帮人,一同开始抢门。
这情景,陆然一下想到自己小时候每年去镇上凑热闹的新春集市。
只不过是七八年的集市都在这一刻同时开启的感觉。
来来往往几千人仙,各显神通,抢那扇环形大门,开始还有些客气,很快有些人已经开始大打出手,仙剑和草鞋乱飞,场面已经渐渐有了失控之势。
陆然刚被身后一名大身板的仙人往前推搡了几步,那边一家人模样像是挂在一起的几位人仙又把他挤回了原来的位置,陆然现在只恨自己没有长出翅膀,因为他看见唯一不受这种骈肩之苦的仙人,都是站定后立即腾云直飞或化作飞光直接登船之人。
陆然掏出树小姐,往地下一杵,总算站定一个位置,他四下探视,总算看见不远处有位羽仙,正要振翅高飞,于是双手一撑,人像一条鱼一样绷直,借着树小姐将自己“发射”了出去,弹到了羽仙的背上。
“朋友,带带我。”陆然厚着脸皮,收回树小姐,俯身对羽仙说道。
“是陆然呀。”这位羽仙显然还未被挤兑的失去方向,“带你上去,可以,五百仙币。”
陆然傻了眼,但更多的人潮人浪已经又要涌了过来,咬咬牙,也不管自己根本没有这么多,点头说道:“可以,但请快点!”
“跟你说笑来的。”羽仙仰头大笑,说完翅膀一抖,便直飞上天,陆然顿时觉得身旁和心中都是一阵轻松,但同时也对脚下这忙乱的画面感到不解,于是问羽仙,“他们在急什么?”
人头鸟身的羽仙转过头来,“方才这些仙人们,为了让你,已经耽误了时间,所以他们现在都比较急迫。”
“那些要进来的人着急我能理解,他们怕赶不上开船,但那些下船要往外去的人,我就有些不懂了,除非他们有急事,否则慢慢排队出去不就行了?”陆然看着越来越细小的那一片沙滩,表示还是不懂。
“那不是一片真的沙滩。”羽仙转过头去,开始奋力往上飞,“登天门每次开启的时间有限,一炷香左右的时间,若是进来的人没有登上船,或是下船的人没有出了那扇门,这沙滩之后便会消失,这些沙滩上的仙人,不管你多高的品级,也会一同消失,会被随机丢在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陆然抬头,看到羽仙已经飞到高空,但离那座登天船的尾部下船登船的地方,依旧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相信我,你不会想去那种地方的。”羽仙说着,加快了翅膀扇动的速度,“你抓紧我,我要疾飞了,总之,即使你在这片空中,最后没登上船,一样要去那种地方。”
果然,越是到了高空,上上下下的仙人越是急迫,陆然只觉得羽仙一直在左突右冲,好似一场刺激的竞速,身旁各路仙人各显神通,唯一的共同点是同样都在赶时间追速度,陆然再一次见识到了回寰口中仙界所谓的“不一样”,好在他运气还算不错,在目睹了好几次空中“撞车”事件之后,陆然倚靠的那位羽仙,顺利提前到达了登天船上。
“多谢。”陆然眼见着羽仙幻化成了人形,是个身穿灰袍的高大雍容的男人。
“不客气。”男人朝着陆然拱拱手,自报了家门,“在下历山国故衣山人仙仓宵。”
“幸会幸会。”陆然学着别人说着客套话,“在下陆然。”
仓宵的眼中投来少许欣赏少许羡慕的目光,“阁下大名,本教无人不知,无须过多介绍。”
“是吗?”陆然有些受宠若惊,摸了摸头,正想对仓宵说点什么,忽然被这甲板上另一个人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名少年。
绝瀛城马小盐。
陆然几乎第一时间在心中喊出这人的名字。
但他不是死了吗?
马小盐站在甲板的一角,看着外面的天空,不知道到底在看什么,他的头上还戴着那枚黑铁面具,只是此时被撩起像顶帽子那样挂在头顶,他的脸完好无缺,还是那样似有似无的笑着。
他跟陆然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清晨几乎一模一样,还是那样意得志满、神采奕奕的少年。
“你认识他吗?”羽仙仓宵顺着陆然的目光,也看到了马小盐。
“你认识他吗?”陆然反问仓宵。
仓宵摇摇头,“绝瀛岛少说也有十万仙人,环教上上下下徒子徒孙们都算上可能有数百万,不可能每个人都认识的。”
“嗯。我应该是认错人了。”陆然转过头来,“我们先登船吧。”
想起“吃饼计划”,对于这种节外生枝的怪事,陆然决定以后都要当作视而不见。
“跟着我,我带你找个好座位。”仓宵也是个自来熟,伸出他那明显比普通人长的臂弯,揽着陆然,两人朝船舱内走去。
……
酷似马小盐的少年在那又站了一阵,原来他就是在看那些仙人因为来不及而慌乱无措的糗态,不时还发出点评和嬉笑。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肩上,停了一只硕大的黑色蝴蝶。
“真的让他去绝瀛岛啊?”马小盐看着脚下那座环形大门开始缓缓关上,忽然问了一句。
黑蝴蝶没有回答,而是轻轻扇动两下翅膀。
登天门之后,原本是一片登天的天然沙滩,黑光闪动,沙滩连着那些没来得及走或者没有来及出去的仙人,一齐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黑水,一片死寂的海和海中央一具若隐若现,巨大的持剑骷髅。
第二十五章 启航
陆然在即将关闭的尾舱门的缝隙中,也看见了那具巨大的黑色骷髅。
“黑骨八元上人。”仓宵瞥了一眼,解释道,“据说是本教蚁组老大之【一道】,登天门的守护者,亦是我们环教绝瀛岛最后一道屏障。”
“还能有人打到这儿?”陆然不太能想象那是怎么样一幅画面,但觉得这么大一个骷髅持剑跟人作战,应该还挺犀利的。
仓宵笑道,“当下是不太可能,但是过去就不好说了,千万年前,传说故事中,莫说是这登天门,就是绝瀛岛,也几近被毁灭过。”
“结教的人打到了这里吗?”陆然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么一个可能。
不想仓宵眉头一沉,立即将他的话打断,“陆然道友,记住,去了绝瀛岛,不可提结教二字,要称友教。”
陆然立即改口道:“好,那请问,是友教吗?”
仓宵这才恢复了笑意,“都说了是传说,谁能知道真相呢?有的人说是什么浊海的大幽,有的人说是震怒的水神,还有的人说是癫狂的三乌,但还真没人说过是友教。”
陆然也跟着他笑了,没有再说什么,这个信息再一次印证了陆然过去的观点,仙教并非不可撼动,只要你有足够的力道。
两人朝前走了一阵,就从尾舱来到了后舱,抬眼看见三扇同样圆形的大门矗立面前,上面分别写着“真”“人”“赤”三个大字。
“登天船虽然不用船票,但其实身份就是你的船票。这三扇门,就是对号入座,不同品级,去往不同的层级,去往不同的舱位。”仓宵给陆然解释道,“真仙走最右的贵宾通道,人仙走中间的普通通道,赤仙和灵宠下人奴仆就走最右的下层通道。”
“那我肯定走下层了。”陆然很是识相地往左边站了站,转头问仓宵,“那你呢?”
仓宵有些惊异地看了看陆然,传闻中那些,居然是真的。
作为整个环教最炙手可热的后起之秀,陆然居然真的连个赤仙都不到(之前他还一直以为陆然是刻意隐藏),转念一想倒也合理,正因为他连赤仙都不是,所以他也看不出自己的品级。
作为人仙的经验告诉仓宵,没有品级,那必定是有大机缘。
参加过两届环天大醮两届都是一轮游的仓宵深知这一点。仙人界,千年的努力不如一场好机缘的实例比比皆是,能过天君的三轮筛选赢得内室弟子资格之人,哪个不是自带顶光的天选之子,更何况,本届环天大醮如此特殊。
仓宵告诉自己,既然叫他今日遇见了陆然,那也是一场不得了机缘,他可要好好珍惜。
想是想这么想,仓宵为难地看了那扇“赤字门”,最后还是拱拱手,对陆然说道:“陆道友,小道是人仙品级,看来就只能在此跟陆道友分别了,在此预祝陆道友早日出师,证得真仙。”
他狠不下心去那赤字门后的原因很简单,那下等船舱,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登天船一共八层,除了最上层是船务人员的公务区域,二三四层都属于真仙的活动范畴,五层是人仙以上品级的餐厅,六层七层是普通舱房,第八层就赤仙以下闲散人员的下等舱。
登天船从不空载,一般情况下单程满载八千人左右,其中搭乘真仙不过数十人,人仙不至多数百人,那剩下七千余人,便都挤在第八层那大通铺似的的底舱,且他们一旦进入底舱,不到目的地,是无法再出来的。
七千余人,真正的赤仙品级一般不过半,余下三千余个座位,便充斥着几百年不洗澡的野兽、什么都吃的污仙人、天生自带奇香的少数族裔,更别提他们带着的千奇百怪的用来炼丹炼气的货物……吵闹与安全暂且不提,光是密闭空间那销魂的气味一项,就叫仓宵这种出生修仙大家的公子哥消受不能,闻而却步。
陆然却似乎很适应或者说很享受这种气味,听仓宵说完,还抽动着鼻子朝着左边闻了闻,再对仓宵摆摆了手,“那我们就绝瀛岛再见。”
“再见。”
仓宵注视着陆然头也不回就扎进了那到了现在依旧乱糟糟的赤仙人潮,心中想到,这小子还真是什么都不懂的一个素人啊,本教行事,真的是难以琢磨。
这次登岛求人,家祖说是九死一生,难道这陆然,就是那唯一的生?
……
跟着几名去绝瀛岛贩卖仙材的长英国赤仙,走出下层通道,面前是一处断崖般的存在,断崖之上,有几块黑色铁板,铁板上上下下,便是送陆然他们去往下界的悬梯。
根据陆然推测,他们进入尾舱的位置,已经是登天船中偏下的位置,没有想到这仙人的第八层真的是底舱,悬梯一路往下,几乎来到了贴着登天船的肚皮处,才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走下悬梯,往前走几步,便是一个巨大的一体式的舱体,造型有些像在枪港时见到的那些巨大的仓库,但比那些还要高大和绵长,八个打开的环形大门一字排开,八千零八个座位整齐有致地坐落在其中。
陆然踏进大门,才发现仓宵所言不虚,这里面虽然设施并不差,可以说应有尽有,但人员实在太多太杂,一进去好像误入了某种巢穴,密密麻麻乱七八糟,到处都是人和各种噪声,直教人一直感受到“人山仙海,我算个**”到头皮发麻,就连自诩极其适应这种环境的陆然都深吸了两口气后,才敢继续往前走,去寻找一个空位。
这几日其实非常疲惫,所以陆然就想找个边边角角的地方,好好地先睡上一觉。
经过了四五排座位,陆然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过去出海,往往靠窗的位置是需要抢的,但这间底舱所有靠窗的位置都空着的,不仅空着,就连与他们相邻的几个位置,也无人问津。
陆然看着那些位置旁那些巨大的圆形窗户,窗户此时一片平静,无非是高天之上,不见日光,有些昏暗。
这倒是更符合陆然的要求,因此陆然走到了底舱最前面一排(这样他前方就不会有人打扰),又走到了最靠右的座位上(这样他右边和左边也没有人可以打扰),一屁股坐了下去。
座椅十分舒适,陆然调整好坐姿,摸出块帕子盖在脸上正要先眯上一会,这时身下忽然剧烈地一颤,接着窗外发出了一阵阵巨大的轰鸣声,云层开始渐渐朝下朝后退去。
登天船如同所有的船一样,像一位上了年纪又吹了冷风的老人那样咳嗽了两声之后,正式启航。
第二十六章 绝瀛岛
三天之后,陆然总算搞明白了两件事。
一件是那位人仙仓宵为何明明都已经迈出半只脚,最后还是没有鼓足勇气来这下等船舱碰碰运气,二是为何这些下等船舱的人,不坐靠窗的位置。
前者自然是因为这大底舱,实在是环境恶劣。原本陆然想的是,既然是登天船,仙人之船,自然不可用常理来衡量,两三个时辰,至多半日也就到了,没想到船开后一个时辰进入高天云层,接下来便全是这种厚如墙泥般的云层,到了当天夜里,云层如幕,不见一点光亮,到处都是黑色,仿佛是时光停止了流动,一切陷入空寂。
之后,这死一般的空寂便再没有恢复过,一点动静一点波澜一点想象都不再有,就像一幅什么都没有的黑色画布挂在窗前,叫人看着心中同样渐渐变得空寂,空洞变得越来越大,空洞中仿佛同样在心中也挂着这么一幅黑画,你内心期待着能从这画中看到什么,却不可能从这画中看到什么。
因为这画是无限的,在黑暗是无限的,无限的空虚无限的无聊,很快就会让人一息都不能忍受,这也就是为何这些赤仙,不坐靠窗的位置。
实际上,无论陆然怎么乱想,这只是环教对于绝瀛岛真正位置的一种隐蔽措施,第四天开始那黑色云层便又再度出现,可过去的三天,包括上层舱位的几位真仙,没人知道这登天船飞了多高多远,飞到了哪个方向,这还不够,第四天开始云层中开始出现仙岛,透过云层虽然无法看到仙岛的全貌,但很容易辨认,这些仙岛的大小、外形甚至于感观都一模一样。
陆然一开始数了数,这样的仙岛,一共有八座,但随着登天船的一番上下左右连调了十七八头之后,陆然已经有些迷糊,仿佛仙岛有个千万座,仿佛这是另一个无限之地。
在这云层中隐秘航行到了第七天,船终于真正放缓了速度,即将靠港。
到了这时,陆然已经不再关心窗外,不再关心哪座是真的绝瀛岛,他只是看着面前这比鱼市场还要腥臭脏乱的仙人船舱,发誓下次再坐这登天船,一定至少要坐个中等舱位。
和蔼亲切的仙子开始在舱内广播,“诸位乘客,本次旅程目的地绝瀛岛即将到达,请各位带好随身物品,按照座位顺序排好队伍,依次下船,请务必遵守仙规,恪守己道,以免不必要的意外发生。”
陆然站起身,看到自己面前密密麻麻起身的各色赤仙,再看看自己选的好位置,登时又傻了眼。
……
陆然是最后一批离开登天船的乘客,原因除了他排在出舱队伍的末尾,还因为他这次没有找到仓宵那样乐于助人的仙人。
最后还是有位船上的女执事实在看不下去了,捻起一道飞天符,送他出了船,登了岸。
绝瀛岛的外形,陆然其实在最后四天的旅程中,早已经烂熟于胸,但贴近了看,还是极其震撼。
绝瀛岛远看,是一个悬于云层与海面之间的一个黑球,但这个球有多大,陆然一时不好形容,登天舟长一万尺,已经是巨物,在这黑球面前,就好像一座山前插了一根筷子。
陆然现在,还在这球的外围,这是一个巨大的悬浮平台,所有下船的仙人,都要通过这个平台的检验,才能真正进入绝瀛岛内部。
站在这里看过去,就明显看出,绝瀛岛同登天船一样,分为数十层,两层之间由巨大的黑环相隔,黑环之下,可见山水、草木和建筑等等,而人,几乎肉眼看不到。
照例排了很久的队,照例排在了队尾,可以看到绝瀛岛的安保十分严密,每个人不仅要出示身份牌,就连随身携带的宝物之类都要通过检查,有的仙子,甚至需要脱掉衣服鞋子……
轮到陆然,整个平台已经没有几位仙人了,陆然一走上去,就被四五个黑衣仙官的目光牢牢锁定。
一位中年仙官手拿一支黑笔,坐在桌后,开口问道:“来者何人?”
“陆然。”想了想,陆然补充道“绝瀛城环天大醮胜者,内室弟子,陆然。”
这么一说,仙官们态度大变,脸上纷纷堆着笑,攒着脑袋一齐凑了上来。
“是他吗?”为首的仙官回头问道。
“是他。是他。”其余的仙官立即回答。
陆然这时候已经开始往外掏自己的家伙什,准备接受检阅,没想到那仙官大手一挥,说道:“欸,陆仙君不用,不用。”
说着,他将陆然已经放在桌上的物件拿起,塞回了陆然的手中,不仅如此,他用他那宽大的袖子一遮,还将另外几件东西,塞到了陆然的袖中。
“小仙颜冒,以后还要请陆仙君多多照顾。”仙官这谄媚的表情,才令陆然反应过来,这人居然在向自己行贿。
那袖子中长条状的贿物,应该就是筒子装的仙币。
虽然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但本着“不要白不要”的缘故,陆然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接着问道:“那我此时,要如何进岛?”
仙官撤回袖子,一拍巴掌,“瞧我见到大人物激动的,来人啊,护送陆仙君进岛!”
他一喊话,身旁的另外几位仙官不仅不为所动,反而往后撤了一步,不久后那位坐着的仙官身下忽然伸出一个头来。
“我……我去。”一名看上去十分狼狈的少年仙官,从桌下钻了出来。
仙官带着几分嫌弃的目光看着少年,“麒官儿,好生伺候,稍有怠慢,回来可没你的好果子吃。”
仙官说完,猥琐地拍了一下少年的屁股,居然还舔了舔舌头。
换做以前,陆然早已经一腔怒火冲了上去,但这两年的经历令他学会了隐忍,他上前扶起那一直躬着身子的少年,露出笑脸,“这位仙官,请带路。”
被称作“麒官儿”少年并不是什么真正的草包,他站直身子,一双眸子清亮如星,他回报了陆然一个极其工整的微笑,接着展开双手,一只木鸟紧接着从天而降,他伸出手来,指着木鸟背上一个座位,对陆然说道,“仙君,请上机。”
第二十七章 种子和丽花
“完全是在胡闹!”
上一次徐芙看见徐方大发雷霆,还是在上次。
上次,也是因为陆然。
“爹爹,是因为我同他睡了吗?”徐芙还有些害羞,半掩住了面孔。
“当然不是!”徐方转过头来,眼睛眯成两个一字,“你那点事情,我不想管也管不了,我想说的是,绝瀛岛的事情,你明明知道不少,为何一样也不讲给他听?”
“我……我给忘记了嘛。”徐芙回答得心不在焉,自从回到了南烂海,她忽然迷上了绣活,此时,她就在手上忙活,绣的是两只抱在一起的老虎。
徐方瞄了一眼,问道:“这两只猫,倒怪别致的。”
“什么猫?这是两只老虎。”徐芙撅起小嘴。
徐方眯起眼睛,“哪家的老虎,趴在屋顶上?”
“我家的。”
徐方这才看到,那屋顶正是这鱼神洞内的府第,此时他们身处的明堂。
女儿心事,他也不好多问,于是又将话题转回了陆然身上。
“且不说那四只老妖怪,就是绝瀛岛的日常,怕是都要他先掉几层皮。”
又抱怨了两句,但明显有些说不动了,他坐了下来,开始望着徐芙手上的绣帕发呆。
“既然是然哥儿,一定可以的。”徐芙倒是很少见到徐方这样没精打采,最近一年在追杀褪仙人,看这样子,着实把他累坏了。
“爹爹,褪仙人一役,可曾有个结果?”
徐芙放下绣活,搓搓手,起身给徐方倒了一杯水。
徐方喝完水,精神了一些,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两人大半年没有见了,徐芙也是九死一生才从绝瀛城回到家中的,这么一想,自己方才说话的语气,的确是重了点。
徐方心念一动,对徐芙说道:“对了,过几日便是须雨节,到时候须雨国会非常热闹,要不要约上几名仙子,去游玩几日?”
“不要。”徐芙拒绝得很是干脆。
“哦。”徐方想了想又说道,“要不带你去鲜川,那些褪仙人,根本杀不完,你随我去杀几个,练练胆气回回神?”
徐芙还是摇头,“外面,我感觉不太平。”
“是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太平的日子已经结束了啊。”徐方摸摸下巴,话锋一转,“你说,是不是自从陆然那小子出现在历山国开始?”
“爹爹!”徐芙低下头去,脸忽然红了,“现在,现在人家是你女婿了。”
“呸。”徐方啐了一口,“哪有那么容易,先拿八千超凡品,再来八十八万仙币,我才正眼看他一眼。”
“爹爹!你这是在卖女儿!”
徐方笑了,“四百年了,总算有人出价了,我不得一次赚回本钱啊。”
“爹爹!”徐芙羞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徐方还在笑,“既然把你卖给那小子,你就待在南烂海等他来提货就好了,再不要乱跑了,万一有人再来侵扰,我若来不及回救,你就带着甄贾玉还有家仆们往【水牢关】下跑。”
说到这里,徐方又拿起茶杯,故作淡然地说道,“绝瀛岛,爹爹没能赶来救你,对不住啊,芙儿。”
“嗯。”徐芙应了一声,依旧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沉默了几息,她才开口道,“爹爹。”
“什么?”徐方拿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爹爹,你不用担心芙儿。”徐芙眨眨眼睛,海蓝色的瞳仁中闪过一丝明亮的火光,“过去我随爹爹来到南烂海,每一天,过的日子,都是在躲藏。”
徐方惊异地看到徐芙瞳仁中出现了陆然的身影。
徐芙说,“但现在不同了,芙儿现在过的日子,有了盼头,芙儿现在的每一天,都在等待,芙儿将在期待中度过将来的每一天,将在南烂海【水牢关】下,修成真仙。”
徐方听完徐芙的话,将杯中茶水一口饮尽,然后将一张大嘴,笑成了一个二字。
*
*
许翚的桌上,放着三份简报。
一份是三天前的,另外两份,则来自于一个时辰之前。
打坐完毕,白童子红童子一左一右早就等候多时,两人对视一眼,立即围了上来。
许翚先是拿起三天前那份简报,吩咐白童子,“烂赌鬼之死,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有想到他会死于天绝公主之手,此事暂时不予追究,命酒剑仙和杀狗仙继续潜伏,等待下一道指令,至于金洗的家人,就多加一倍抚恤吧。”
白霞拱手问道,“先生,金洗族内有位天资卓越的侄辈叫金晚,一直想入本教,不知道这次可否破格准入?”
许翚点点头,算做默认,接着又拿起第二份简报,看了又看,却没有说话。
所有的简报都是白童子白霞经手,他当然知道这份简报的内容是陆然终于登上了登天船,驶向了绝瀛岛。
白童子又等了片刻,最后还是却被红童子抢了先,“先生,有一事,弟子一直蒙昧不明,想请先生指点迷津。”
“你说。”许翚放下简报,露出微笑。
“既然【天之尺】规定了陆然必入结教,那我们为何还要多此一举,阻止他呢?为此,还搭上我教潜伏了数百年的一位人仙。”
许翚笑道,“【天之尺】固然犀利,可也有它的局限性,否则我教岂不是会处处占据先机?【天之尺】给你看到的,永远只是经过,并不是结果,也即是说,陆然入了环教,但未必就真的成为了环教的人,像陆然这种人,他的结果,依然掌握在他自己的手中。”
红童子抓了抓头上发髻,小脸更加疑惑,“既然结果还掌握在那小子的手中,那我们更不应该阻拦了不是?应当等到结果生变之时,再出手干预。”
“你还真当为师的可以纵横三界,随意更改别人的因果啊。”许翚皱眉,神情稍稍严肃了一些,“你们要知道,就算是为师,等陆然进了绝瀛天,登上了绝瀛岛,也是两眼一抹黑,再看不到任何光亮的。”
“噢,我懂了!”这时候白童子一拍大腿,接过话来,“所以先生你就在陆然登岛之前,用金洗之死,要在他心中埋下一颗种子。”
许翚对白童子投以赞许的目光,“是这样的,而且为师十分相信,这陆然,本身就是哪位大人,给这太耳世界,埋下的一颗种子。”
“哇。”红童子、白童子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感叹,接着便都翘首以盼,期待着许翚能讲下去。
许翚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侧身,拿起了第三张简报。
抬头看见第一行“李玩”两个字,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就算是种子,那目前来说,也是要在环教开花的种子。”方才一直还在微笑的许翚,似乎再也笑不出来了,“咱们还是来说说咱们结教自己那朵大丽花吧,听说,他最近开得正艳,是吗?”
白童子学着许翚,同样皱起了眉头。
红童子红彤彤的脸蛋,倒也是像一朵小红花那样,绽开了笑脸。
第二十八章 杨三郎之问
褚义撅着屁股,在地里刨土已有许久。
这里是回寰的家乡契贝国与长英国交界的阿贝斯山脉下的一处山谷之中。
青乌就在褚义身后,不知为何,她今日醒来后,便有些心神不宁。
在历山国拿回了【太极】,罗珠国青石园找到了【太稷】,眼下还剩下最后一件宝贝,她原以为会在契贝国的伊闼神庙之下,但是褚义翻遍了神庙每一块旧砖也并未发现其踪影,最后两人决定赶赴长英国,为了尝尝那边新发明的一种叫做“炸鱼条”的美味小吃。
“给。”褚义终于有所发现,捧起一捧黑白相间,好似某种谷物的玩意到青乌的面前。
“这是?”青乌很是嫌弃地后仰着身子,但很快她发现,这东西散发出一股让人难以抗拒的奇香。
“种子。这是别林花的种子,极其珍稀少见,每年美食鼠群都在第二个夏月的第十一天搜集这种种子放入巢穴,但它们并不舍得吃,而是会一直将这种子存在洞中仓库最隐秘之处,只有将死之时,才会慢悠悠吃上一一颗,当一颗种子下肚,美食鼠也就过完了自己的一生。”说到后面,褚义简直有些声泪俱下。
“真的好吃?”香味越发浓郁,青乌简直有些难以抗拒,也顾不上这是从老鼠洞中刨出的食物,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
“是不是……人间最极品的美味?”褚义看着青乌一通狼吞虎咽,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但他也只敢咽咽口水。
就在这时,他在青乌脸上看到了一种前所未见的神情,青乌那女娃娃般粉雕玉琢对什么都并不在意的淡然面孔,第一次变得这么严肃。
她甚至鼓起半个腮帮子,停止了咀嚼的动作。
褚义回过头去,看见一名少年。
少年看上去有些面熟,他的肩上停着一只蝴蝶,一只同样看上去也很熟悉的蝴蝶。
“这蝴蝶……”褚义欲言又止,因为他已经确认了一件事,这只蝴蝶,不是看上去很熟悉,而是他根本就曾经见过。
在山中修行的岁月,在大陆行走的岁月,褚义回想这一生,见过太多的蝴蝶。
可他怎么就能确认,这只蝴蝶,是他曾见过的那一只呢?
他就是能确认,因为这只蝴蝶,就是他见过的那一只蝴蝶。
是他见过的每一只蝴蝶。
蝴蝶飞入了褚义的眼中,落上了他的【神山】,最后铺满了他的【幻海】。
“蝴蝶……”褚义现在好似一个盲人,一直在念叨这样两个字,伸出双手,在虚空中乱划。
但这些蝴蝶,不仅没有被惊飞,反而冲自己,眨了眨眼睛。
褚义开始还感觉到有些兴奋,那种被填补上的快乐,但很快他就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紧迫,眼中的蝴蝶开始肿胀,眼睛开始肿胀……
“滚远点!”
一道青光好似利刃,划开了眼中的幻象,青乌飞起一脚,将褚义往后踢飞了出去。
青乌嚼着口中的别林花种,腮帮子鼓鼓的,说道:“现在不是你做梦的时候。”
褚义这才一下惊醒,脑中除了个“逃”字,再没有了别的想法,法宝【无穷衣】甩出,直接化作一颗行踪飘忽的黑球,一口气滚出去了三十余里路。
等到他再回过头来,刚才的山谷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模糊成一片幻光,整个阿贝斯山脉也是一样,完全被一片幻光笼罩。
一片蝴蝶色的幻光。
褚义颓然地坐在了地上,夹紧了身躯,通过那名少年,他大概已经猜到那只“蝴蝶”是谁,但他此时已经手足无措,他知道,他所畏怕和景仰的大妖仙青乌,很可能出不了这道幻光了。
……
回到幻光之中。
青乌停止了咀嚼,但嘴巴依旧鼓鼓的。
面对面前这少年和蝴蝶,她毫不犹豫祭出了两大法宝。
【太极】是一个黑白相间的盘子。
【太稷】是一根青色的短棍。
【太极】于青乌身前巡游。
【太稷】在手,大地颤抖。
“青乌有三宝,【太扬】哪去了?”
蝴蝶飞回了那名少年的肩头,少年开口说道。
少年的长相跟绝瀛城说书人马小盐一模一样,但他并不是他。
他只是蝴蝶行走人间为了方便炼化的“肉符”。
这只蝴蝶,不是别人,正是环教大天尊杨化杨三郎。
青乌笑笑,“对付你,还用不着【太扬】。”
少年伸出一只手,捻起仙诀,幻光顿时消失,两人又回到了那个平常的山谷。
“我不是要与你斗。”少年露出一个几近完美的微笑,“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你若是问我赤乌白乌的去处,我也是不知道的。”青乌知道面前这人说一不二,于是也抽回了【太稷】,只留【太极】依旧在身前。
“不,我要问的不是这个。”少年将手缩回胸前,让那只每个人都见过的蝴蝶飞到掌心,“为了确保你能毫无保留回答我的问题,我先送你一个信息,你要的【太扬】,并不在太乙,而是在夏亚,具体位置就在那片雪原之下。”
“天底下会有这样的好事?”青乌表示怀疑,“你该不会是想把我骗去夏亚才这么说的吧?”
“信不信由你。”少年一脸的毫不在乎,跟着讥讽道:“不过,你在南方待的也的确太久了点。”
“好,我姑且相信你,今日之后,我就会启程去夏亚,但我丑话也要说在前面,你要是想问我谢桥去了哪里,我也是说不出的。”青乌分毫不让。
提到谢桥,少年愣了一愣,眼中忽然流出眼泪来,眼泪落在那只蝴蝶的翅膀上,蝴蝶忽然躺倒了下去。
良久,蝴蝶才有些吃力地重新站立起来,少年也再度开了口,“能不提那个扫兴的人吗?”
青乌哈哈大笑道:“看来我跟你还是有共同点的。”
少年也跟着笑道:“那是因为那家伙实在是太令人讨厌了。”
“好了,别废话了,你要问什么?”青乌垂下青色的眼眸。
少年昂首,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那般,放低了音调,青乌听见另一个浑厚无比的男人声音问出了那个问题。
“陆然,是不是就是那什么天命者?”
第二十九章 天上印记
陆然坐上这机关鸟后,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过去有许多个相似的画面,这些类似领路人的角色,在故事后来的发展中,无一例外,都没有什么好的结局。
名叫麒官儿的执事正在认真领路,陆然则掏出了树小姐开始戒备,生怕麒官儿开着开着,头忽然掉了下来。
麒官儿告诉陆然,从方才那个外围检查平台下来,必须在身上打上通行印记,才能穿过一个肉眼不可见的八元归一大阵,否则如果强行进入,便是如头撞金刚石,无论品级,定会粉身碎骨。
麒官儿告诉陆然,绝瀛岛从内到外分为天地两大区,两大区再分为天上三十六区,地下七十二区,全岛一共分为一百零八区域,所有区域之间均有阵法保护,如若需要往来不同的区域,就同时需要两个区域的印记,而那些区域边缘像走廊一样的黑色环形平台,就是缓冲地带,如果没有印记,强闯不同区域,同样会招致杀生之祸。
麒官儿还告诉陆然,方才他们一路过来的区域,包括陆然看到的兔子捣药、仙子洗澡、仙军出操等等区域,都属于地下七十二区,这七十二区的管理相对宽松,只需要一张通用印记便可自由穿梭,而自己刚才,已经送了一张通用印记给陆然。
陆然表示感谢,忽然想起了那位仙官塞给自己的一条仙币,想也不想就塞给了麒官儿。
麒官儿震惊不已,接下来的路程之中,木质仙鸟差点几次与人相撞,这正是陆然提在嗓子眼在担心,赶紧嘱咐麒官儿一定要慢一点,稳一点。
他这一关心,麒官儿当场有些失控,居然像陆然那样男儿泪说流就流,回头冲陆然说道:“仙君真是大方,我替我的家人谢谢你。”
这下却轮到陆然吃惊了,他原以为这绝瀛岛不过是个大号的巨目观或是万环楼,没有想到这里面居然有整整一个世界,噢,不对,其实是整整一百零八个世界。
四下看看,果真如此,但是他们经过这一个区域,似乎就跟地面的城市并无二致,目之所及,应有尽有。
陆然听到麒官儿又抽泣了一声,于是小声安慰了一句,“有家人啊,真好。”
麒官儿虽然止住了眼泪,背影却似乎更加悲伤了,他似乎有些发愣,木鸟又有些不稳,之后突然自言自语地说道:“可惜,他们现在在‘天囚’区……”
天囚区。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啊,陆然没有多嘴再问下去,自己连接下来要去哪儿都没整明白呢,就不要管闲事了。
好在后面麒官儿意识到了自己有所失态,也没再说下去,两人尴尬地沉默了一会,木质仙鸟速度渐缓,最后降落在一条黑色的环形缓冲地带。
“这儿是天上地下两大区域的唯一缓冲区,我只能送仙官到这里了。”麒官儿冲陆然行了个大礼,接着手一扬,便收了木质仙鸟,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绿色口哨来,朝着两人头顶一块巨大的黑幕吹了三声。
黑幕中很快有了回应,一位圆滚滚的胖天官以倒立般的姿势将黑幕划开了一条口子,露出半个身子来。
“是陆然吗?”他眯着眼睛,态度与之前那些仙官们完全不同,是那种令人熟悉的高高在上的感觉。
听见问话,麒官儿简直有些诚惶诚恐,头也不敢抬,躬身回答道:“回正仙官的话,正是陆然。”
胖仙官嘴一歪,这才朝陆然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冲麒官儿说道,“好了,人我已经顺利接到了,你回吧。”
麒官儿拜了三拜,又转身对陆然行了个礼,这才脚踩一道黑光,回外围区域去了。
陆然懒得跟这种腚眼看人之人搭腔,于是叉着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位胖仙官。
仙官瞅了瞅陆然,干笑了一声,接着将一只手垂了下来。
他也不说话,陆然猜不到他的意思,也只好伸出手去,试图跟仙官我已握手。
他以为这胖仙官是要将他像捞落水者一样捞到上届去,手伸出之后才发现不是,胖仙官狠狠地拍了一下陆然的手背,然后丢了下句,自己上来吧,便连同那条划开的缺口一起在天幕上消失了。
陆然愈发迷糊,站在原地看了许久,直到觉得方才那只被打的手有些不对劲,拿起来一看,手背上有个八元归一的印记,印记中间有条横线,横线上面写着一个“天”字,下面则是一片空白。
陆然明白了,如同方才的麒官儿,胖仙官这也是给了他一枚通用印记。
“天”字就代表了上方的天上三十六区,下面的空白处应该另有作用。
但是这胖子又说要自己上去,怎么上去?
其实也不难想,胖子是划开天幕下来的,那自己再划开天幕上去不就行了吗?
陆然举起那只被盖上印记的右手,往上轻轻划动,果真如自己所料,那天幕随着自己手的摆动,像被风吹过的水面,不再是死沉沉的一片。
作为完全的外行,陆然此时还不明白这其实是炼气士最基本的操作,通过印记(符箓或是法宝等)获得仙气,去打开另一层仙气(区域之间相隔的天幕),因为不同品级的仙人,仙力相差巨大,所以麒官儿那样的品级(赤仙)除非获得仙气加成(天上通用印记),是永远无法进入绝瀛岛上层三十六区的。
而当初设置绝瀛岛这种殊方绝域之人,还设置了双保险,单凭仙力强弱只能区分上层下层,对于平级不受力量大小影响的区域,如果你是真仙级别,岂不是可以凭借力量,随意出入任何区域?
当然不是也不被允许。
这就又涉及了关于“气”的另一个基础认知,“气”是随主人的,千面万貌,是有个性的,所以修成真仙的终极条件就是悟出自己的【一道】,这里面的一就代表着这种唯一性,也就是说,一个人炼气,最终炼的是个性,是魂灵的强度,练到一定的境界,只有本人可以操纵自身的气,这些气可以随意使用,当然也可以作为屏障阻挡他人。
仙教就完美的利用了这一点,以一个区域的气加上特殊仙人的“气”来划定范围,所以绝瀛岛的每个区域,又叫气场,你只有同等级别的气量并不能随意进入同级别的区域,你还需要划定区域之人提供的印记(许可),否则你就无法通过和平的方式进入这一区域。
你要问那可以不可以凭着更为强大的仙力硬闯?因为“气”的基础,方才已经说过,就是“以力打力”,当然也是可以,可这等同于在本教最为重要的地方开战,等同于在教尊的眼皮底下造次,会遭致什么样的后果,不言而喻,无数血淋淋的案例都告诉无论你是何种品级,都乖乖地申请“通行印记”为妙。
总之,绝瀛岛的“地下”才是真正的天上人间,是快活神仙的小天堂,而所谓的“天上”,就连那些“天上仙”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样一个地方,只知道这里到处都是迷雾,迷雾之中,多半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有时候看见一些不可描述,事后想想,还不如看不见。
第三十章 天慧区
截止目前,陆然虽然还完全不懂什么叫“炼气”,但规律其实并不是很难被发现。
他也就是在地上坐了约么两三个时辰之后,才发现那只被打上印记的手,离面前的天幕越近,天幕的反应越大。
这黑色的天幕,有些像一层厚厚的黑烟,而那个印记,如风。
风吹烟云散,这便是印记的神奇功用。
所以陆然蹦起来,手离天幕越近,黑烟就往后退得更多,跳了几次下来觉得方法对是对了,但是很蠢,最后陆然唤出树小姐,变个自动往上的扶梯,踩着上去,这样手轻轻一伸,就触及到了天幕。
这一接触,更加肯定了陆然对于“烟雾”的猜想,只是这烟雾并非死物,一碰到陆然的手,像被激活了一般,瞬时拧成一股大力,将陆然手牢牢拉扯住,再往上一甩,将陆然整个人带着树小姐一起甩了上来。
陆然的感觉很奇妙,明明是被甩起,又像是在急速下坠,而且这整个过程耗费的时间也很难确定,明明应该只是眨眼间,陆然却觉得头晕目眩了至少一刻钟,这才穿越了一层越来越稀薄的黑,来到了真正的地面上。
这里,应该就算是麒官儿口中的“天上”了。
一座山间的平地,并没有什么特别让人注意的地方。
陆然看到方才那位胖仙官就坐在一旁,似乎是在等他。
“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来到了这里,悟性还算不错。”胖仙官见陆然从地下“钻”出全部身子后,站起身来。
陆然大吃一惊,“三天?”
胖仙官点点头,“是三天,我数着时辰呢,还差半个时辰整整三天。”见陆然不太相信,他补充了句听不懂的话,“并不存在什么‘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说法。”
“所以,你在这等了我三天?就吃这些?”陆然看到胖仙官身下,一地的橘子皮,忽然明白了这位为何一直臭着脸,这差事,怕是不太好当。
“没什么,二百年前,我在此地等了足足等了六个月。”胖仙官笑了笑,“说起来我这次还算走运。”
不等陆然问他,他略一低首,自我介绍道:“在下人仙朱温,是你的本次修行的陪读,还请将来多多指教。”
“陪读?”
陆然本就对这人的过去的不感兴趣,但听到以后可能要跟这人一直打交道,不得不重新打量了一下此人,说是胖仙官,其实此人并不能算是个胖子,他的身形与四肢都还算瘦长,只有一张脸很圆,两块硕大的腮帮子将五官挤在在面部中间,看着颇有些滑稽,有些像戴了一个大头娃娃的面具,整个脸的轮廓,像极了一只葫芦。
看到陆然盯着他的脸,他自嘲似的笑了笑,“像不像葫芦,所以我又叫葫芦头,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陆然摆摆手道,“这不太礼貌,我还是叫你朱老师吧。”
“不不不。”葫芦头摇摇头,脖子往前一伸,整个脸就凑近到了陆然的面前,几乎快贴着陆然的鼻子。
“很柔软的哦,比娘们还带劲,想不想捏捏看?”葫芦头用一种很变态很讨好的语气说道,陆然这才知道,他之前那些冷漠或者正经,都是装的。
见陆然不为所动,他还有些失望地嘘了一声,最后用自己那雪白的大腮帮子蹭了蹭陆然的脸,缩回了他那伸长了足足有半个人那么长的脖子,不太高兴地说道:“我只是陪读,就是陪你读书的人,不是你的老师,我只负责帮你解决日常的问题,还有带你去玩乐。”
“好吧,我现在的确有一个问题。”陆然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占了便宜,小脸冰凉。
葫芦头总算恢复了正经,“有问题请问。”
“我们是在哪儿?我们接下来又要去哪?”
陆然转过头去,走向这块平地的边缘,放眼望去是一片山地,而山地的脚下,是一片又一片似乎没有尽头的荒地。
“瞧我,把正事给忘了。”葫芦头走了过来,奇怪的是,他一走过来,陆然眼前的景色发生了改变。
似乎在不远处的一处山间,出现了一座道观模样的建筑,而远处的荒地,此时则变成了农田和村落。
葫芦头解释道:“我们现在所处天上三十六区其中一区,也是天上区你目前唯一可以待的区域,我们叫它天慧区,就是历届内室弟子修行道法的区域。”
“那我猜,前面那所看上去还有点寒酸的小观,就是我之后要久待的地方咯?”陆然用手一指。
“寒酸?”葫芦头大惊失色,“可不能这么说,此观是教尊证得真仙之地,是从人间一砖一瓦一山一木一草原封不动搬到这一区的,对了,我虽不是老师,但有一条教律我还是需要教给你的,请你务必铭记在心,这条教律就是——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不要对教尊不敬。”
葫芦头顿了一顿,忽然站直身子,拱手朝上方虔诚地拜了三拜。
陆然虽然学着他的样子,也假模假样拜了起来,嘴上却悄悄问道:“在心里也不行吗?”
葫芦头的严厉目光一下扫了过来,“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好了好了,我的意思是将教尊放在心中。”陆然打了个圆场,跟着葫芦头将这一套参拜流程走完,才问道:“那我们还在等什么?现在就出发去观里吧,肚子都有些饿了。”
葫芦头甩过来一只橘子,接着一屁股坐下了,“现在还不是时候,还要等。”
“还要等别的人?”陆然记得,所谓内室弟子,还有一名叫万隐心的仙子。
葫芦头干脆闭上了眼睛,“不是人,是鹤。”
接下来陆然就听到了一个关于环教教尊的故事,这样的故事日后还有很多,但陆然在许多年以后,却只记得这么一个“杨化环鹤”的故事。
环教教主,原名杨化,家中排行老三,据说他是一个天生长寿之人,但他从未透露过他从何年何月开始修行,总之有天他来到这座影鹤山,在高处远远看到一座道观,他很激动,等走近了才发现这不过是一所不知道年代被彻底遗忘了的荒观,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不过还留有一些残破没有面目的神像,要不就是一些野兽的尸骸和另一些野兽的排泄物……就在他要转身离去的时候,他听见了鹤鸣声,接着他看见从高山之上,飞下来八只鹤,八只鹤很神奇地组成了一个环形,一个八元归一的阵型,他们盘旋着飞在了大观的上方,用接力的方式整整鸣叫了八十一声,才又飞做一个环形离去,杨三郎大受感悟,觉得这是上天对他的启示,就留了下来,凭借着一己之力,重修了道观,并最终在此地悟出【一道】,修成真仙。
“所以,我们现在该不是要等八只鹤从天上飞下来吧?”陆然抬眼看向天空,这所谓的“天慧区”里的这片天空,根本一望无际,跟自己过去看到的那些无聊天空,一模一样。
第三十一章 被嫌弃的葫芦头的一生
陆然也没有想到,进入天慧区,要进入那间“化阳观”,还要等仙鹤来。
他更是没有想到,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他最没有想到的事情是,在连续三餐吃了半个月橘子之后,先崩溃的那个人,是葫芦头朱温。
在朱温连续不断的哭诉了三个时辰之后,陆然大致拼凑出了关于他的故事,嗯,那真是一个悲惨的故事。
朱温五百年前以人仙身份来到绝瀛岛,不为别的,只为去到天上三十六区,一览上仙风采,从而更进一步,修成真仙。
那时他们一行三十余人,结伴来到地下七十二区,见到这等神仙福地(其实无非是人间那些淫乐方式的升级版),无一不像脱缰的野马,跌入米缸的老鼠,总之在朱温的见证下,他们尽情地快活了一阵子。
只有朱温例外,他恪守着一名修行者的底线和戒律,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他有着更大的目标,他心中想着下七十二区都如此销魂,那上三十六区还不知会是怎样的灵境宝地呢。
为此,他忍得很辛苦,有多辛苦呢,他几乎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来哭诉这个过程,诸如今日晴,室友与两名仙子饮酒未归,我在家中吃橘子;今日小雨,室友去了大红坊,已经三日未归,而我在家中吃昨天剩下的橘子;今日天气晴好,室友约了老友以及十五名风骚仙子外出郊游摘葡萄,而我在家中,开始想着要不要自己种点橘子……
搞清楚了他身上身上源源不断橘子的来源,陆然哪还能憋住笑,好在葫芦头也不介意,只是哭丧个脸,继续往下讲。
这样的日子,大约持续了一百五十年,也不是他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而是别人渐渐在不同的区域成家立业,疏远了他,先是室友搬去了地乐区,接着第一百五十六年度聚会没有人邀请他,最后两名还跟他联系的同乡,一名死在了天阴区,一名背着他,偷偷飞升了上届。
所以他一个人去了地魁区,一边修行一边种橘子树,又过了一百五十年。这一百五十年他原本以为认识的人都已经离他而去,天魁区又是地下七十二区最讲戒律最向上最接近天上区的一区,他可以在此地过一些清净日子,也不会再被人笑话种橘子树,却没想到,这是更为痛苦的一百五十年。
地魁区的问题在于竞争,如同朱温所想,这里的其他人来到这里也是这么想的,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飞升上界,一时间朱温只觉得看到了几万个自己,甚至这几万个人之中,没有几个不如他的人仙,大多数人肉眼可见是一个半朱温,两个朱温,最为倒霉的是,朱温的房东,是位在人间就名动两教的八阶人仙,因此,他可以算作四个朱温。
这样的环境逼得朱温不得不放弃了原本种橘子树的计划,因为当你发现了就连楼下开粪车的阿猫阿狗都在一边干活一边炼气的时候,你不得不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用来修行,因为每一百年,能通过上届试炼的名额,都是固定的八个。
朱温甚至不愿意回忆那一百五十年他不断上进的细节,有一到两个时辰他一直在说那段日子他就像参加了一场跑起来就不允许停下更不允许退赛的快跑比赛,他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坚持下来的,他只是看到前方后方不断有他的对手被抬下了场,他们的惨状似乎在当时给了自己莫大的安慰,可如今再去想起来,作为始终跑在前面的人,他其实才是状况最惨、吃了最多苦还不知道究竟为何要参加这场比赛的人。
总之他付出了在下界百倍的努力,最终还是成为了那一百年八名幸运儿之一,他被上界看中,直飞了天上三十六区——其中最低的天慧区。
他说他还记得那一天的激动,比起同时跟十名仙子上床还要刺激,比起赤仙升到人仙那晚还要兴奋,比起有一年他种的橘子树超级大丰收还要令人满足……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终于笑了那么十来息,但陆然眉头却依然紧锁,陆然知道,这其实才是悲惨生活的开始。
果不其然,葫芦头再说下去,要先哭上一刻钟,先把情绪宣泄了才能继续,才能开口。
他说在下界的三百年虽然难熬,但好歹那是个仙人的世界,等来到了这里,他彻底傻了眼,没错,他只拿到了天慧区的印记,又被禁止再回到下界。
天慧区的一切,从没有变过,就在此时陆然的眼底。
一座破观,观中除了一位端茶倒水的老妈子,再没旁人。
你要问既然是有人要进去修行,那么讲师哪去了呢?
葫芦头说,要等弟子到了,那么讲师自然会出现,他来到这上界的原因就是被选做了陪读,可弟子,还要三年后才能到达。
陆然这时候问他,既然观内无聊,这山下不是还有城镇嘛,你没事可以去那里玩耍啊。
葫芦头说到此处,嚎啕大哭,陆然此生还没有见过谁,哭得这么伤心过,哭得眼泪被腮帮子接住,又流回眼睛。
葫芦头说,这正是最令人伤心的事情。
葫芦头第一次去往城镇,就发现了一个令人不能接受的事实,那就是这个城镇的人,全是凡夫俗子,对的,你没有听错,在这绝瀛岛的天慧区,十万人仙抢破头要来的地方,居然就这么轻松惬意地住了几千凡人。
“你确定是真的凡人?不是什么幻像或是仙术?”听到这里的陆然,也觉得这上界的管理者,有些过分了。
葫芦头说到这里,简直是咬牙切齿,“我确定,为此我还在城镇中开了杀戒,杀掉了一个无法无天,整日非礼良家妇女的登徒子。”
“结果呢?”
“结果他一杀就死,魂灵直飞极乐。结果我发现这些人是教尊亲命从人间挑选来的,是为了给内室弟子们创造一个逼真的修仙环境……”葫芦头再次嚎啕大哭,“结果我差点被褫夺了人仙的名号和陪读的名额,被关在镇子中的苦牢中整整八个月!”
第三十二章 今天是个好日子
“呜呜呜,人间五百年,绝瀛岛下界三百年,我苦修了八百年来到了此地,还不如一名运气好的凡人,我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哇……”
听到这里的陆然,还觉得葫芦头的悲惨故事已经结束了,因为他看见葫芦头说着说着,眼中开始有了一些光芒,葫芦头稍微加快了语速:“从牢狱里出来之后,因为杀了人,镇子里我也不大能去了,于是我就住进了观里,后来观里又来了两名陪读,但人家是青梅竹马,是从人间直升到天慧区的修仙逸材,他们很快就搬到了山下的镇子去住,我倒也不觉得这是坏事,看不到他们整日在我面前浓情蜜意,我轻松多了,只是每每夜深,还是会觉得十分寂寞,十分愤懑,十分的不值得!”
陆然试图想象了那样的画面,想象自己跟徐芙要好的时候旁边站了个倒霉蛋的那种感觉,最后只好默默地拍了拍葫芦头的肩。
葫芦头一下又颓然下去,继续说道:“某天我从扫地阿婆的口中,终于听到了一个好消息,那就是如果内室弟子到来此地,那作为陪读,如果弟子要求,是可以陪他一起去下界玩乐的,我掐指一算,三年也只剩下一个月不到的时间,自从来到绝瀛岛,我终于过了还不错的一个月,满怀期待,做梦的时候都是笑着的,但是——”
葫芦头又停顿了下来,想必是不整理一下情绪,他又要说不下去。
“好一个但是……”
陆然不阴不阳地接了这么一句,因为到了此时,他也对葫芦头接下来的遭遇产生了好奇,毕竟这世间,比自己点子还背的人,可真是没几个。
葫芦头清清嗓子,“但是一个月后,也就是二百年前,就在此地,我终于迎来了我的希望,我至今还记得那人清晰的长相,一头桀骜不驯的头发,眼神笃定而凶狠,一身华服,手拿一把长刀,腰挎十宝,妥妥的十阶人仙,我还记得他开口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怎么派了个大脸,能不能换个美仙子来,’对了,顺便说一句,他从下界上到此处,可只花了几息的时间……”
“你这是在嫌弃我咯?”被人比较,谁也不会爽的,陆然指了指自己,“信不信我现在就跳下去,不学了,叫你再等上几百年?”
“别别别……”葫芦头赶紧摆手,苦闷中挤出一点尴尬的笑容,“我只是怀念那一刻的感觉,但是接下来的发展,真的让人绝望。”
“哦?”陆然露出一个颇为玩味的神情。
“这位名叫‘雷跳天’的内室弟子,跟我说了两句话之后,居然对着那‘化阳观’,撒了一泡尿。”
“好家伙。”
“然后一刻钟后,此事就传到了教尊耳中,教尊天颜震怒,又一刻钟后,狼组的老大亲自带队,要将雷跳天带往天牢区受过,但雷跳天不肯就范,他还是太年轻,狼组那帮人心黑手辣,当场就在此地将他大卸了八块,呜呜呜……”说到伤心处,葫芦头再度以泪洗面。
“大卸了八块的希望也还是希望嘛。”陆然上前“安慰”道。
没想到葫芦头抬起头来,看着陆然,似乎对他这句话很是肯定,接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根颤巍巍稀落落带血的布条来,说道:“这是我保存的跳天兄弟的衣襟,这之后的两百年,无数个夜里,我就靠着这点破碎的希望,想着那一刻钟的欣喜,才能坚持到今日,才能又见到新的希望。”
葫芦头现在简直可怜到了极致,陆然也不好再挖苦他,说道:“那你今日不用担心了,我在登天船上已经尿过了。”
“不只是今日,我是想你明白,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不要对教尊不敬!”葫芦头眼泪也擦,忽然又起身,朝着化阳观方向,虔敬地又拜了三拜。
陆然这才明白为何一见面,这位大脸仙人就一再提及要尊敬教尊,也就是陆然极其讨厌的杨三郎。
接下来葫芦头的一句话差点惹毛了陆然,他说:“不过我看你面相有点老实,你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这等于是在骂人了。
要不是念在徐芙,念在自己已经决定日后要低调行事,念在这位人仙的确有些可怜,陆然可就要把那话儿掏出来了……
但他最终还是陪着葫芦头朝着化阳观拜了一拜,然后问葫芦头,“鹤,究竟什么时候来?”
葫芦头的心情似乎好上了一些,回答他,“上次雷跳天死之后,我在此地等了三个月又九天,仙鹤才出现,想是教尊那时,还在气头上。”
“我天,所以你就在这平顶上吃了三个月的橘子?”
“不止,算上之前等雷跳天的三个月,一共有半年。”
“我天……”
……
一刻钟后,陆然替真正的老实人葫芦头朱温想到了办法。
他先是问了他仙鹤会来的方向,得知其实仙鹤一直都在他们的头顶的山尖上,接着他问葫芦头身上有没什么香气之物,葫芦头情不甘心不愿地掏出了一瓶丹药,说这叫“回香丸”,天下奇香,吃一颗可以三个月不洗澡。
陆然拿了几颗捏在手心,然后掏出树小姐,变了一块长板,直接搭在脚下的悬崖边上,然后人像走钢索一样走了出去。
长板越伸越长,陆然越走越远,直到他站在某处可以看到山顶才停了下来。
葫芦头知道陆然的想法,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脸,怎么自己就没有想到可以引仙鹤下山呢?
果然,陆然很快就看见有几只仙鹤察觉到了动静,小小地探出了身子或者头。
陆然摊开掌心,香气直冲上去,仙鹤们蠢蠢欲动,很快开始往下飞,而且不止八只,至少有八十只之多。
葫芦头看傻了,同时他也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可是只是飞下来,并没有用,要怎么才能让它们排成环形,完成神迹呢?”
“我有办法。”陆然冲葫芦头眨眨眼,“遇见我这样的内室弟子,你的好日子已经开始了。”
第三十三章 然哥儿
“好日子?我只看见你把别人的宝贝不当宝贝。”葫芦头站在崖边,实在是不知道陆然接下来要做什么。
只看见陆然将【回香丸】高高抛出几颗,仙鹤这种祥瑞的确特殊,它们也不争抢,而是派出最接近的几只,将几颗丹药接入各自的口中。
“这样啊。”陆然嘀咕了一句,接着忽然吹起了不太利索的口号。
“我明白了!”葫芦头差点就拍起手来,“你是名炼羽士,可以操纵鸟兽。”
“什么炼羽士?”陆然一脸错愕。
“那就是你天赋异禀,会兽语。”
“我不会。”陆然笑了笑,“但我赌它们听得懂人话。”
葫芦头看见陆然口中默念一段仙诀(宛山梨花林中青乌所授之绝对符文),接着摊开左掌又放出几粒【回香丸】,再喊了一句“来”。
陆然身下的树小姐闻声而动,伸出一根枝条到里面右手边,枝条开始是一整根,到了末端分成了两叉,两叉之中生出手指粗的藤蔓来。
“这什么?”葫芦头迷糊了,“弹弓?”
十息之后,他决定收回之前说陆然是老实面相这句话,因为他活了七百岁,第一次看见一个人威胁一群仙鹤。
陆然吹口哨,是为了吸引鹤群的注意,然后他左手捧着仙丸,右手拉住树小姐变的弹弓,接着掏出几枚仙币作为弹弓的弹丸,接着开始对鹤群喊话。
“你们都给我听好!”
鹤群们原本在空中毫无队形,散漫地飞着,听见这一声喊话,居然齐齐调转头来,排成了一个箭头形,再一同看向陆然。
看来陆然赌对了,这样的仙鹤,果然是听得懂人话的。
“现在有两个选择。”陆然先是举起左手,“这里有一些朱仙人赏赐的仙丸,如果你们乖乖听话,让小爷我满意了,就是你们的,这是双赢的局面。”
他接着用右手十分迅急地射了一枚仙币出去,正好打在为首那只仙鹤后面那只仙鹤的鸟丹(鸟嘴)之上,发出清脆的咣当一声。
“但若是你们不配合,小爷我这还有一千枚仙币,可够小爷我射一阵子了,而且我也知道你们的窝在哪儿,这东西,打你们身上,可能就是有点疼,可打起你们的蛋来,那可是十拿九稳,例无虚发。”
这段话说完,陆然还拍了拍胸脯,里面仙币叮当作响,说明他不缺弹丸。
接着他又让树小姐表现了一段高空跳舞,以此证明他说话算话,完全够得着山顶的鸟窝。
“真……真卑鄙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葫芦头忍不住自言自语道,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嘴角,说着说着,莫名其妙的翘了起来。
自己是在笑吗?
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笑过了。
葫芦头几乎又要落泪,他看见那为首的仙鹤转过头去,似乎与身后的鹤群商量了一下,接着转过头来,忽然开口说了话,“仙君不要动怒,我们选择仙丸。”
陆然笑了,朝着葫芦头看了过来,挑挑眉毛,意思是,看,我是不是办得不赖?
葫芦头刚才还又哭又笑,此时大受震撼,他并不是没有见过仙鹤说话,而是震撼于自己在此地超过两百年,几乎可以说是日日见到这群仙鹤,却从没有想过它们居然会说话,它们很可能也是受了教尊的指派的祥瑞,待在此地,同自己一样,也是在服役。
内室弟子不愧是内室弟子,他竟然能在一时之间就参透这件事,找到了解决之道,并且顺利执行了下去。
什么话都不必多说了,葫芦头接连伸出了两根大拇指,放在自己那大得不得了脸蛋旁,将整个上半身伸了出去。
“真厉害。”
陆然得意地晃晃脑袋,转回头去,对鹤群说道:“算你们识相,现在你们就按照这位朱仙人的指令,好好完成任务,之后这些仙丸就归你们了。”
鹤群果真听话地一齐朝葫芦头看了过来,接下来的葫芦头也没费多少工夫就完成了入观前的必须的仪式,毕竟鹤群都是练过的,虽然有些繁琐,但它们并不会出错,可能也不敢出错。
实际上这所谓“杨化环鹤”的神迹,葫芦头也是第一次看见(毕竟他上一位陪读的弟子,还没有来得及提及这个故事就已经暴毙了),但等到一切结束之后,葫芦头忽然惊觉到了不对,故事中八鹤八元归一那个环形,是绕着化阳观飞行后叫出那九九不死不灭之数的,可方才在自己的指挥下,那八只仙鹤绕飞的,却是着名为陆然的内室弟子的头顶。
那一幕仙鹤齐飞,八元归一,接力鹤鸣,不死不灭,而陆然,甚至有些享受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什么画面?
这是什么意思?
这会不会有些僭越?
还是说,这陆然,是什么了不得的天选之人,是教尊默许了这一切?
葫芦头这边还在纠结,陆然那边已经数完了数,耍起了赖,他对领头的仙鹤说道,“仙丸可以给你们,还请你们再小小帮个忙。”
领头的仙鹤竖起头上几根翎毛,“内室弟子我在此地,见到的何止百人,像你这么偷奸耍滑之人,还真是没有几个。”
陆然说道,“好呀,既然被你认为我是偷奸耍滑之人,那我可要提更过分的要求了,原本只是想让你送我们去那道观,现在我希望你以后能作为本人的坐骑,随叫随到。”
“凭……凭什么……”仙鹤首领正要发难,看见陆然右手掂量着几枚仙币,立即没了脾气,低头就来到了树小姐的身下。
葫芦头再次震惊了,怎么说这也是教尊成真的祥瑞,岂是你能骑的,赶紧劝说道,“这位陆仙君,大可不必,我自会送仙君入观的。”
“欸,靠别人不如靠自己,我们做海子的,最明白一个道理,靠海吃海,现在我们靠的是山,就靠山骑鹤。”陆然已经大胆地骑了上去,同时将手伸到了仙鹤首领的嘴中,“答应你的仙丸,全部给你了。”
仙鹤首领被一口气灌了许多【回香丸】,虽然气愤,但也被香得有些昏头转向,呜咽着说不出什么话来。
除此之外,好像无事发生。
倒是远处那化阳观,大门忽然自动打开了,仿佛是在欢迎内室弟子的陆然的到来。
葫芦头狠狠地揪了自己那肥大到没边的腮帮子一把,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他真怕这是场梦,又不相信这样的画面不是一场梦。
他看见仙鹤飞了起来,仙鹤身上的青年潇洒自在地回过了头来,对他说,“对了,你可别叫我什么陆仙君,既然你让我叫你葫芦头,那你就叫我然哥儿吧,熟悉我的人,都这么叫我。”
“好……好的。”葫芦头又愣了一下,才小声说出了那三个字,“然……然哥儿。”
第三十四章 化阳观
葫芦头不肯骑鹤,他甚至不愿意飞身下山,说怕亵渎了教尊,他告诉陆然,自己的身后其实有条小路,只要绕上个一天一夜的脚程,也可以从山底,登上化阳观。
他还告诉陆然,让他尽管自己先去化阳观好了,那里自然有人招待。
他的虔诚和谨慎,高兴和感激,都不是装的,陆然不得不在心中感叹,乖张戾气的仙人见多了,这般老实巴交和正常的,还真是少见,同样也让人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就随他去吧,陆然冲他摆摆手,说了句“观里见”,转头对头鹤甩出一个往前冲的手势,自己可不愿再走上那么久,再吃上一天一夜那已经味同嚼蜡的橘子。
仙教的仙鹤,体型庞大,完全不输回寰的师叔白云飘那时,也只是随便飞了飞,三五十息时间,就到了化阳观的近前。
“谢啦。”陆然冲头鹤拱拱手,“还未请教仙鹤尊姓大名。”
头鹤则摆了摆翅膀,“别,咱们还是不要再有牵扯的好。”
“别啊,既然相隔不远,就是邻居,大家要常往来啊,等我安定下来,定会再去看你们。”说完,不给头鹤拒绝的机会,陆然转身就朝观门大步走去。
“别别别……”头鹤头疼得说不出话来,只得跟着鸣叫了两声,权当做不满和拒绝。
陆然头也不回,管也不管它说什么,这时一脚已经迈入化阳观,然后同样自来熟地朝观内喊了句,“有人吗?”
……
化阳观此时,除了还在路上的葫芦头和陆然本人,还有七个人在观内。
一名住持,一名负责日常生活的都管,一名负责洗衣做饭的都厨,此外就是另一名内室弟子万隐心和她的陪读仙人,还有两名神秘人,自从日前进了后院一间静房,便再没出来过。
但陆然已经走进了前院,却一个人都没有见到。
他只得先打量一下这间道观,总体上来说,不要说是与巨目观相比,就是比起枪港市的冠英所在的青云观,都要破败、细小了许多。
前院不过二十来尺见方,除了影壁前种了几根文竹,便再无装饰。
影壁上也是干干净净,配上左右两间门房,整体给人的感觉就是简陋,也可以说有点古旧。
走过影壁,就是化阳观的主体,也就是本观唯一的一座供奉大殿,大殿也有些破败,好在还算完整干净,陆然走进去,看到一切设施还算齐全,烛火香火都点燃着,气味入鼻,他的心一下静了下来。
低头看见脚底下,有三个硕大的黑色蒲团,与之相对的正位,则供奉着四位神像。
与过往陆然见到的所有神像都不一样,这四座神像特征很模糊,石头刻就,雕刻得有些粗犷随意,工匠就像是随便比照一个人的样子完成的作品,而且四座神像几乎是一样的,同一个姿势同一种打扮,脸部更是省略,几乎没有,就是四个大石球套在脖子上。
等等,这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这不就是绝瀛城满岛圆赠送他那套【太空衣】的造型?
还有枪港市,他跟冠英、灵真去看过几场电影,有一部电影,人们登上了月亮,穿的衣服,也是这种造型。
再久远一些,他在三零二二世界短暂地玩过几次游戏,在那之前,也要先在头上套个球。
太多的相似,反而令陆然觉得有些乱,陆然此时不愿再想下去,因为他闻到到了另外一种复合的香味,如果不出意外,是有人正在殿后烧饭。
循着香味,陆然来到了后院,后院比前院大了不少,但已经完全看不出这是一间道观了,院中种着花卉蔬果,堆着柴火,还有一只狮子狗在捉蝴蝶。
香味就从柴火堆旁的厨房中传了出来,陆然走了进去,果然看见了葫芦头之前口中的那位端茶送水的老妈子。
但是,似乎有些不对劲。
陆然走进门,老妈子背对着他,正弯着腰,撅起屁股,往灶里添柴,她一拨弄柴火,整个人也跟着颤动,已经初通人事的陆然,还没有见过这样饱满充实的画面,又想人家都是老妈子了,实在是有些害臊。
他咳嗽一声,没有想到老妈子不仅没有听见,反而更加起劲在那掏锅洞,陆然实在看不了,就别过头去,过了一会儿听不见动静了,他才转过头来。
这转过头来,发现老妈子面带笑容,正在看着他。
陆然吃了一大惊,哪来的老妈子,这根本就是一名美妇人。
妇人看着三十来岁,至多四十,身形高挑,体态丰盈,可以说是该有的有,该瘦的瘦,尤其是一双美目,含情脉脉,竟还有几分少女的娇羞感。
“我……叫陆然,是来报道的,这观里还有旁人吗?”陆然简直不敢直视妇人的脸,把头往前伸了伸,看了看锅里。
妇人没有说话,但是很用力地点了点头,这一点头,陆然难免又不自觉朝那些不该看的地方看了两眼,妇人用手指了指对面的一间屋子,陆然这才发现,这女人,是哑的。
“好的,谢谢,我去那边看看。”陆然不想再多打扰,道了声谢要走,偏偏这时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妇人笑了,把手放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揭开了锅盖,也顾不上烫,用两根修长白嫩的手指夹起了一块肉,一下丢入了陆然的口中。
连续吃了数日的陆然哪受得了这样的美食,但他更受不了的是这女人的一颦一笑,简直令人无限遐想。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种宠溺的笑容了,但正是这种笑容,吓得他转身就逃,女人在身后想留也没留住,发出了两声只有她自己才明白是什么意思的喉音,笑了笑,便又回到了锅台前忙碌去了。
一直到陆然来到对面那间屋子的门前,那个笑容依旧挥之不去,这令他想起了一个也许根本就不存在的女人徐翠西,那个他在此世界不曾拥有过的名讳——母亲。
陆然长呼了一口气,敲响了面前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
第三十五章 赤脚真人
门敲了几下,无人应答。
但陆然听见里面有一些动静。
陆然可不是葫芦头,觉得大门有些松动,轻轻一推,陆然也就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但对比方才的前殿和厨房,这里明显奢华了许多。
一张雕花大床,床上是绣着金花的缎子,其他家具无不如此,除了不用红色,简直像对新婚夫妇的婚房。
一个袒胸露乳的老年男人,此时,在大床上睡得正香。
陆然看到半张合欢桌,坐到旁边的靠背椅上,看桌上有壶水,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之后将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摔,再猛拍了一下桌子,大声叫喊道:“不得了啦!结教打过来了!”
你别说,这句话还真管用。
男人一骨碌从床上翻起,他手中原本就拿着一柄意义不明的芭蕉扇,此时在空中乱挥,顿时室内真气跟着乱飞,屋中顿时一片狼藉混乱。
“停停停,我有事找你。”陆然想劝阻男人停下,但是风大得他根本张不开口。
男人像是毫不知晓陆然的存在,芭蕉扇继续挥舞了几十下,这才停下手中扇风,同时睁开了一双小得不能再小的绿豆眼,四下环顾了两圈,才看到了陆然。
此时这房间已经没有什么完好的物件了,陆然也是拼命抱住了一根门柱才不至于被吹上房梁或是吹出门外。
“是何人骗俺?”男人对陆然说道,“你要为这一场风雨负责。”
“啊?”陆然有苦说不出,的确是他一声叫喊惊扰了这大汉,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于是问道:“风雨,风我看见了,雨呢?”
话音一落,雨就来了。
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嘴的烂牙。
这屋内居然真的下了一场雨,尤其是陆然的头顶,大雨倾盆覆顶,但唯独男人的头顶,不见一滴雨。
男人扇了几下扇子,笑道:“你看,都说了你要负责,好了,俺这一屋的上好家什,墙上还有几张名贵的仙人字画,柜子里还有些超凡品级的药丸,这下全完了。”
“喂,这根本是你故意损坏的好吧……”陆然伸手狠狠抹去脸上的雨水。
“俺帮你算了一算,这些东西,什么家具、摆设、字画、丹药、墙壁、地板、还有本大仙掉在地上的毛发以及本大仙一个美梦,总共收你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仙币,给你抹个零,就收你一口价,九万仙币……”
“喂,哪有你这样反向抹零的!”陆然开始摘取身上落下来的树叶子和不知道从哪吹来的烂纸头。
“谁叫你基本的礼貌都没有,别人在睡觉,你就老实在外面等就好了嘛。”男人眯起眼睛(与其说他眯起眼睛,不如说他收起了眼睛,总之陆然是看不到他眼睛藏去了哪里),声调突然放高,“还有,你方才是不是看了许多不该看的东西!”
陆然语塞,的确是看了,看是那种情况,他也不是故意的,于是他争辩道:“我并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只是吃了块肉,还有,我没有那么多仙币,我也不会给你哪怕一枚仙币!”
“什么,你还吃了块本观晚餐的肉?那好,还得再加上十五仙币。”男人脑筋转得飞快。
陆然可不管这些,掉头就走,但奇怪的是,自己身后那扇门不见了,不仅门不见了,窗也不见了,接着房间开始摇晃起来,然后里面开始像漏水的船舱那样开始注水。
水没到小腿肚之前陆然还想反抗,一到小腿肚他立即认了怂,“好嘛,好嘛,我们有话好好说。”
男人扇子一扇,一切才又恢复了原样,笑道:“说了这么半天,还不知道你是何人呢?”
“我陆然,是奉命来此地修行的。”陆然连忙介绍一下自己。
“喔,俺知道是你。”男人总算又小小地睁开了眼睛。
“知道你还问?”
“确认一下呀,这可是在上界,什么离奇古怪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上界。”男人微笑着回答,又问陆然,“那你知道俺是谁吗?”
“我只知道你是个一见面就讹诈别人的骗子。”陆然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听好了小子。”男人摇摇扇子,顺便也摇了摇他的髽髻,“俺乃是本院除了四位仙师和住持之外的第三把交椅都管,也是你在此观能不能修成正果的关键人物,为此,俺建议你多付两万仙币的保护费给俺,此外,你要向俺保证,绝不不会对俺的松夫人动任何的歪念头。”
陆然这才看到他这孩童般滑稽的发型,听着他这无耻的发言,更加的不齿,想了想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自己来之前在门口确认过门牌,这是住持的房间啊,可这人自称是什么都管,于是他反问道:“不对啊,这应该是住持的房间,住持哪去了?”
男人脸色微变,一下从床上跳了下来,“总之,这房间的一切都是因为你造成的,晚点俺会将欠条交予你签字。”
男人赤着脚,开始往门外走,陆然惊异地发现此人不穿鞋,光脚睡在主持的床上又光脚踩在室内不知哪来的满地稀泥之上,他走起路来,动作很夸张,双脚踏地很用力,会发出清脆的“啪叽啪叽”的声音。
“跟着俺走,俺先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再带你去跟大伙儿吃晚餐。”
男人说是这么说,出了门,腿脚却不听使唤走向了院子另一头的厨房,在门口他对着窗户往里看了半天,转头居然流了半身的口水,接下来他一面对陆然说着你不许再多看半眼,一面又对陆然说着“这骚娘们最近又肉了一些”之类的浑话,带着陆然去到了院子的另一个角落。
陆然现在非常怀疑“杨化环鹤”这个故事的真实性,这杨三郎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修成真仙的?那他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这么想着,赤脚的汉子粗鲁地一把推开了角落一间像是柴房的小破房间,“你先进去把东西放一放歇一歇,俺估计那骚娘们还要再扭两刻钟才能喊咱们吃饭,哦对了,忘了跟你说俺的名字了,俺姓费,叫费阳阳,你就叫俺赤脚真人或是副住持就行了。”
“费阳阳?”陆然拍了下脑袋,这名字,为何那么的熟悉?
第三十六章 一众
赤脚真人骂骂咧咧又回到了厨房,陆然一人步入小屋。
这里就是自己未来修行的地方了,从葫芦头的讲述中看,在这里待上个几十上百年,也不是没有可能。
环顾了一下室内,装饰极其简单,一张小床,一床薄被,一张四只脚不平的矮桌,一把椅背断了一半的椅子,桌上放着一套茶具,一把茶壶却只有三只茶杯。
除此之外,床边还有个敞口的书式圆角柜,一扇小窗上有盏已经断油的油灯,似乎再无他物。
陆然的目光被床边墙壁上的一个图案吸引,那图案远看非常常见,六个圆点,再环成一个更大的圆形。
正是环教的“八元归一”的标志。
但怎么只有六个圆点了,不应该是八个吗?
陆然凑近了看,也没有看出什么所以然,六个圆点,个个都有碗口大,是人徒手画上去的,形状并不规整,每个圆点都是黑灰色,但从深浅度来看,似乎画的时期并不相同,再凑近仔细看,每一个圆点中间似乎又有些若有若无的图案,图案都很抽象,看不太懂。
既然看不懂,那就不看,陆然将行李分了一分(一些重要的东西放在身上,其余就塞到柜子里),然后坐到床边,准备歇上一歇,等饭吃。
深吸了一口气,陆然忽然觉得这室内的气息有些奇异,或者说,有些熟悉,一个大胆又令人悚然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这他娘的不会是杨三郎曾经住过的房间吧?
陆然从床上一跃而起,将室内重新打量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起来,搞得跟自己很熟悉杨三郎一样,仅凭气味,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就算是他住过的房间,那又如何呢?
你杨三郎住得,我陆然住不得?
陆然狠狠踢了那把断背椅一脚,又回到床上好一阵翻滚,最后蘸了点煤灰,在那个“六元归一”的六个圆点之中,歪歪扭扭写了个“陆”字。
做完这一切,他正心满意足地准备小睡一会,就听见门外有赤脚真人高喊了一句,“开饭!”
陆然还是循着饭香摸到了厨房边上的饭堂,一进去就看到除了赤脚,桌上还坐了两个旁人。
一人陆然是认识的,当日环天大醮先拔头筹的万氏神女万隐心,她旁边一位看上去跟她年纪相仿的仙子,想必是她的陪读。
当日在绝瀛城,万隐心不过才十六岁,那时她扎个双垂髻,一身粉衣粉裙,手拿两只硕大的彩色铃铛,说起话来也如银铃般清脆,是个不折不扣意气风发的妙龄少女,但今日她发型虽然未变,但穿了一身黑衣,只是在衣襟袖口领口处点缀着几点粉色,眼神中也多了一丝妩媚,好像一夜成熟了许多,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她身边的仙子,穿一身杏色,头顶一个百合髻,看着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清秀模样。她也是(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妙龄,身上就没有万隐心那种成长期的浑浊感,清透的很,当然,陆然也晓得,这仙子可能是活了几百上千岁的那种清透,两者不可以这样比较,这毕竟是在仙界。
万隐心看见陆然走进来,呀了一声,站起身来,然后她身旁的杏衣仙子也跟着站起身来。
“你们好。”陆然抢在她们开口之前,抢先打了招呼。
“你好啊,陆然。”杏衣仙子脸上看不出一丝波动,但准确无误地喊出了陆然的名字。
“你好。”万隐心跟着念叨了一句,“总算来了啊。”
语气倒不是抱怨,而是一颗石头终于落地了的那种踏实了的感觉。
年轻人初交往,总有些尴尬,陆然嘿嘿笑了两声,也就坐了下来。
好在赤脚真人是个热面孔,给陆然介绍道,“这位是天英区的繁英仙子,人仙品级,是万小仙子本次修行的陪读。”
成名的仙子就是这样,定要矜持等别人问起或有人介绍她的名讳,绝不会主动告诉别人。
所以赤脚说完,繁英仙子重新站起,朝陆然礼貌地欠了欠身子。
等陆然回完礼,万隐心冲赤脚真人问道,“真人,既然陆然来了,那么右静房那两位,是不是可以出来吃饭了?”
赤脚真人摇摇头,“方才已经叫过了,还是那样,房门紧闭,里面一片死寂。”
“这两个人男人也真是奇怪,自从半个月前来到观里,一头扎进了房门内,便再也没有出来过。”万隐心睁大眼睛,小小地抱怨着。
“小仙子你莫要焦躁,既然陆然来了,他们就要待不住了。”赤脚一说话,浑身的赘肉便开始颤动,“要不住持千叮咛万嘱咐,俺早就要把他们拎出来晒晒了,可惜啊,住持亲自上的锁,俺进不去。”
“依我看,住持上锁,倒未必是怕赤脚真人去惊扰人家,而是怕人家反过来伤了赤脚大仙。”繁英仙子微笑着对万隐心说话,还不忘瞟了陆然一眼。
陆然从他们这段对话中,听出了这样几层意思,第一,这观中还有个住持,第二,除了他和万隐心,似乎还有第三名内室弟子的存在,第三,这赤脚真人真是恶心,尤其是他一口一个“小仙子”叫万隐心的时候。
“那个……我们可以开吃了吗?”陆然不是没有好奇心,但眼下,他更想大吃一顿,再洗个澡,美美睡上一觉。
“再等等,菜没有上齐。”赤脚站起身,往门外喊了一声,“松夫人,你在磨蹭什么呢,酒呢?”
没多会,松夫人一手端着餐盘,一手拿着烧酒,腋下还夹着几件餐具走了进来,脱下围裙的她更显丰满,看得赤脚真人双目发直,而两位仙子,则低了下头去。
等着松夫人在下座坐好,陆然又问了一句,“可以吃了吗?”
“不,还有十息。”赤脚真人开始倒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婆婆像一阵风一样跑了进来,一下坐稳了上位。
“呦呦呦,我疾风婆每日酉时,准时吃饭!”
老婆婆白发如雪,却亮出了一副极好的牙口。
第三十七章 疾风婆
不用说,这位站起来还未达到赤脚真人腰部高的老婆婆,便是化阳观的住持,她自称疾风婆。
奇怪的是,原本一桌人还有说有笑,疾风婆坐下后,却变得鸦雀无声,最后松夫人端来一大盆鱼汤,疾风婆见菜已经上齐,便用手边木勺敲敲了桌子,说了句“开饭”,一行五人,便开始无声的吃饭。
这倒是正中了陆然的下怀,安安静静干顿饭,松夫人厨艺十分不错,今晚的菜品也极其丰富,荤素搭配,陆然快一个月没有吃到这样正常的饭菜,于是好一顿风卷残云。
到最后,除了赤脚真人的脸色有些难看,其余四人(居然都是女人),干脆都放下了碗筷,或托腮,或拍手,或微笑着看着陆然干饭,啃大骨头,两口一个馒头……
除了那碗鱼汤(说起来陆然虽然是个海子,但是他自己却不怎么爱吃鱼),陆然最终几乎将桌上七八个菜再加上五碗饭二十个馒头甚至还有一大碟咸菜,吃得是一干二净。
“我吃饱了,谢谢大家。”
直至放下了碗筷,陆然才发觉,这几双眼睛,盯着他已经有一段辰光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见陆然开口,赤脚真人如释重负般地喘了口气,赶紧着对那位住持说道,“俺也饱了,这就退下了,前院后院还要上灯,再关紧门窗,四下巡视一番。”
说完他就跑,丝毫不给住持搭话的机会,住持也根本没有看他一眼,她的目光,始终停在陆然身上。
这时万隐心和繁英仙子也起身对疾风婆行了个礼,起身也并肩走了,而松夫人不会说话,冲住持点点头,开始起身收拾碗筷。
陆然刚要站起,疾风婆就开了口,“陆然,你跟我走一趟。”
她一开口,万隐心和繁英仙子走得更快,就连松夫人擦桌子的速度,都快了许多。
陆然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抱着肚皮打着饱嗝跟着她往门外走。
疾风婆人如其名,双腿如风,走得飞快,很快带着陆然走出了化阳观,往回走穿过观后一条山间小路,来到一片浓密的松林之前,那里有一间小屋。
“那是我牧羊的工具房,我平日里也住在这里。”疾风婆给一边解释,一边掏出钥匙开着门上的锁。
“哦。”陆然点点头,问道:“但是哪里有羊?”
疾风婆回头看向松林,陆然也跟着她的目光看向松林。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透,松林中同样蒙上了一层静谧而又神秘的深沉夜色。
“松林中什……”么字还未出口,陆然就看见有一双幽绿的眼睛在黝黯中亮起,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很快,这座似乎没有边际的松林里面,便亮起了一片幽绿的眼睛之海,那感觉,就好像自己无数次的同样寂静深邃的漆黑海面上,突然看见了浮游出来无数亮着荧光的鱼群,引人入胜却又令人望而却步。
“这……这是羊?”陆然将后半句“莫不是狼”咽了回去。
疾风婆嘿嘿地笑了笑,推开了门,将陆然领了进去。
点上了油灯,陆然也看不清这间木屋的全貌,只看到紧靠着门口有张桌子,旁边有两张马扎,再往里,屋内似乎堆满了木材、药材、兽皮和工具。
“坐。”疾风婆指着一个马扎,对陆然说道。
陆然坐下,疾风婆点上一盏灯,在对面的马扎上也坐了下来。
“这里简陋,没什么可招待你的。”灯光中,疾风婆的脸莫名有些狰狞,言语却很和蔼。
陆然打了个饱嗝,“不用了,晚上这一餐,够丰盛了,多谢住持。”
疾风婆笑笑,“你知道吧,多年来这里来了不少的内室弟子,但第一晚就这么卖力干饭的,除了你,就只有他了。”
“他?”陆然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是啊,他。”疾风婆愣了一愣,“他,就是第一位来本观的外来者。”
“他是谁?”陆然追问。
“他不是谁,他就是他。”疾风婆说得肯定。
“他没有名字吗?”
“他有名字,他的名字就是他呀。”
陆然听得有些糊涂,于是换了个问法,“是不是我住的那间房间,就是当年他住的那间?”
疾风婆点点头,“是的,这也是他特别交待的。”
陆然本想形容一下杨三郎的长相,后来他发现一是根本形容不出,二是去计较这些并没有意义,于是转换了话题,主动问疾风婆,“住持,您把我叫到这来,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是。”疾风婆面色严肃起来,“公事私事都有,我先从公事说起。你来到我们这化阳观,便是正式的入室弟子了,作为住持,我有几样戒律要告诉你,希望你务必遵守。”
陆然点点头,“请说。”
疾风婆闭上眼睛,一字一句,缓缓道出,“寅时起床,午时排便,酉时吃饭,亥时睡觉。”
陆然等了一会也不见她说下去,问道,“没,没了?”
疾风婆肯定地点点头,“没了,规则虽然简单,但每日都按时执行,可并不容易。”
“那要是没有按时呢?”
“没有按时,嘿嘿嘿……”疾风婆把脸凑近了灯火,吓得陆然往后退了退,她看上去有些阴森地笑道:“被我逮住了,就要来此地帮我放羊三天,是要进到松林中的哦。”
“好的,那我知道了,寅时起床,午时排便,酉时吃饭,亥时睡觉嘛。”陆然想到方才路上松林那些绿眼睛,简直是不寒而栗,立即摆出一副乖巧的样子,“保证严格遵守执行!”
疾风婆似乎并不满意陆然的表态,继续说道:“接下来我们来说私事。”
陆然知道,这才是重点,也是这婆婆将他带到这谈话的真正原因。
“方才我已经说过了,你是这么多年众多弟子之中,最像他的人。”疾风婆放低了声调,“所以我打算对你网开一面,因此,方才说的十六字戒律,你也可以当没听过。”
“哈?”陆然心想,这老婆婆是在玩我呢?
第三十八章 奇怪
“除此之外,我还要告诉你观中一些秘密。”疾风婆的语调,开始变得神秘兮兮,“松夫人可是个浪荡女人,只要观中来了男人,那她可就来劲了,保管一天衣服比一天少,对了,她晚上还裸睡,她的房间就在右边门房……”
“啊?”陆然简直听傻了。
“还有左边门房那个赤脚真人,他可是对松夫人垂涎已久,说起来他其实对观里面每位女性都是如此,就连老身也不放过,经常盯着我曼妙的身材咽口水,但可惜此人徒有色心却没有色胆,像松夫人那样跟好几个弟子都睡过觉的女人,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却连手都没有碰过,噢,对了,赤脚还有个秘密,他经常负责下山采购,有一天在镇中遇见了个姓殷的风尘女子,那女子垂涎他的男色,便强行把他睡了,他破了童子身,还不敢说出来,还以为别人都不知道他之后经常找借口下山厮混……你大可以通过此事要挟他,让他平日里多给你点好处,至少不敢多针对你……”
“喂,我怎么听着没被占便宜,住持你怎么还有些遗憾啊?”听到这里的陆然已经不能只是腹诽了,“还有你们这真的是正经的仙观吗?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疾风婆面不改色,“至于新来的那一对仙子,我晚上趴窗户还未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只知道那位万仙子已经不是处子,啧啧,才十七岁的女娃娃……”
“喂喂喂,住持求求你别说下去了,你这样我一会回去要如何面对他们每个人啊。”陆然受不了,站起身来,要往门口去。
疾风婆也不拦他,只是口中还在继续,“至于那位繁英仙子,我十分有理由怀疑,她喜欢的是女人,她来了不过几日,就朝老婆子抛了七八个媚眼……”
“啊,我不听我不听。”陆然几乎尖叫着跑出了小木屋,沿着来时的路,试图一口气跑回观里。
疾风婆面露微笑,从怀中掏出一块怀钟,盯着上面的计时,开始倒数。
“五,四,三,二,亥时睡觉!”
她一下吹灭了木屋中的小小油灯,然后整个人扑通一声,立即倒在桌上,睡着了。
与此同时,已经跑出去接近百步的陆然,突然觉得两脚一软,眼皮发重,也是扑通一声,他也倒了下去,倒在一片还算舒服的乱草丛中。
……
等到陆然醒过来,已经是隔日的寅时。
他先是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只大老虎,他跑,老虎追,三步两步便被追上,就在老虎张开血盆大口之时,他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居然睡在了野外。
这时候,山谷的另一边,真的传来了几声令人胆寒的虎啸。
原来所谓的“寅时醒来”,是这么个醒法。
听见有人开门的声音,陆然往身后望去,还是昨夜那间小木屋,疾风婆推开了木门,也是刚醒的模样,冲他摆了摆手,“早安啊,陆然。”
陆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听见这声音,拔腿就跑。
疾风婆揉揉眼睛,“你慢点跑,山中有老虎哟。”
她一说老虎,陆然跑得更快了,一溜烟跑回了化阳观,却又在正门处与急匆匆出门的赤脚真人撞个了满怀。
“你小子昨晚野哪去了?”赤脚身背个硕大的口袋,一脸的匆忙样子。
“你猜。”陆然对他爱理不理,绕过他就往里走,一直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才知道赤脚为什么要问方才那句话。
陆然那间小破房间门口,密密麻麻的脚印,五个趾头印清晰可见,这么大的脚板,全场除了赤脚真人,还能有谁。
“真是个变态啊。”陆然又想起昨晚疾风婆说的那些话,又补充了一句,“全都是变态啊。”
小心翼翼进到屋内,四下再查看了一番,确认赤脚没有从中作梗,陆然这才出了口气,坐在桌前休息了一会。
只觉得一切都很不对劲,这跟自己想象中的修行生活完全不同,陆然甚至开始怀疑,所谓世人挣破头的内室弟子,是一个骗局,是把人骗到这个什么天慧区,好好折磨一番。
陆然想了想,决定去找万隐心商议一下,但在商议之前,他觉得有些肚饿,因此先去了厨房。
厨房里松夫人正在忙碌,果真如住持所说,松夫人作为一个厨子,未免穿的有些太过隆重,而且的确比昨天更清凉了一些,趁着赤脚不在,陆然先喂饱了眼睛,这才甜甜地喊了声松姐姐,肚子饿了,有没有吃食?
松夫人吱吱呀呀笔划了半天,陆然才明白,她虽然已经在忙,忙的却是晚餐。
所谓“寅时起床,午时排便,酉时吃饭,亥时睡觉”,其中“酉时吃饭”的意思是,这观里的人,一天只吃一顿饭。
这根本就是在折磨人!
陆然在心中骂了一句,接着想到了很快就会到午时,想着到时自己要跟三位美人一起抢茅房的那个画面,美得简直自己不敢想。
总之松夫人似乎很怕住持,到最后也没塞个馒头给陆然什么的,只是看着陆然那副好身板,不知不觉又解开了前襟的一粒扣子。
陆然心中很紧张,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午时,他希望在午时之前,赶紧跟万隐心谈完,然后再找个没人的地方……
陆然来到后院,后院的布局简单明了,左右两边各有一间静房,左边是自己那间,右边则住着昨晚吃饭时万隐心提到的神秘二人组,万隐心和繁英仙子就住在两间静房中间偏里面的一间大静房,也就是说这三间专供内室弟子居住的静房,呈现了一个凸字形的布局。
陆然走到里间,看见房门紧闭,听见里面有些安静,敲了敲门无人应答,想是两人并不在房间内。
他又走到了那间右静房,比刚才那间无人的房间还要安静,而且房门之下,赤脚真人的脚印,比自己那间还要多得多。
无法,陆然又折回了厨房,但松夫人除了甩甩膀子腿子,也说不清楚万隐心两人去了哪,陆然只好一个人在观里找了找,没有找到就出了观,朝着昨晚疾风婆带着她去那间小木屋的相反方向,往山中走了一段。
他并不是乱走,而是循着万隐心身上某种特殊的忘忧草的香味,果然,翻过了一座不小的山坡之后,陆然看到一座小小的池塘,而那两位仙子,就在池塘边上闲坐。
第三十九章 万隐心
陆然还未走近,繁英仙子就敲了敲万隐心的肩膀,两人一同站起身来。
目之所见,最为显眼的便是繁英仙子与万隐心十指紧扣,亲密无间。
陆然心想,疾风婆虽然疯,但她说的话,未必是假的。
不等陆然开口,万隐心先说了话,“你来的正好,我们正要回去找你。”
“找我?”陆然指了指自己。
“对,来,坐下说话。”万隐心则指了指自己身边,然后跟繁英仙子又转回身去,面朝池塘,又坐下了。
陆然想了想,选择了靠在离她们有一段距离的一块大石上。
“昨晚……你跟住持走了之后,是不是没有……回观里?”万隐心问起话来有些躲躲藏藏,看来她的个性与她在台上与人打斗的风格,有些不太一样。
“是啊,昨晚不知怎么回事,回来的路上,在野外睡了一晚。”陆然决定实话实说。
万隐心试探着问,“那住持婆婆,有没有……同你说什么?”
“说了。说了你们每一个人的坏话。”陆然生平最恨人背后嚼舌根,所以毫不犹豫出卖了住持。
“都……都说了什么?”万隐心睁大了眼睛,因为陆然这份爽快,她似乎放下了某种矜持,朝陆然这边靠了靠。
繁英仙子自然也跟着靠了过来,并且顺势将另一手搭上了万隐心的肩膀。
万隐心那黑葡萄似的的眼睛,闪过一抹好奇又担心的忧虑,陆然笑了笑,“这……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万隐心点点头,忽然又抬头说道:“她是不是说松夫人那个,说赤脚真人那个,也说了我跟繁英姐姐那个……”
陆然心中腹诽道,谁知道你说的那个是哪个哟,但想归想,他还是连点了三下头,说道:“对的,就是说了你们那个。”
“这住持婆婆,好……好坏。”万隐心找了半天,找了个“坏”字形容疾风婆,说完就有些委屈地往繁英仙子的怀中钻了钻,而繁英仙子趁势,抚摩起了万隐心的髻发。
喂,既然你怕别人说你,就不要再做这样让别人误会的事情了嘛。
陆然正要换个话题,万隐心抽抽鼻子,又说道:“她是不是还说她看中你,因此会对你网开一面,要你把她那十六字戒律,不要放在心上。”
这倒是令陆然没有想到的,陆然还觉得这段话是自己作为“有缘之人”才能听到的,没想到啊,陆然点了点头,“没错。”
“你可千万别信,我就是信了她的话,结果被罚去放了三天羊!”万隐心简直是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
陆然想起了那些令自己有些害怕的绿眼睛,于是问道:“说起来,那松林中的羊是怎么回事?为何要养羊,为何要在树林中养羊?”
“你的问题我都没想过,但我告诉你,那些羊,都不是什么好羊,而且一进入那片松林,没有疾风婆的羊哨,你就别想出来了。”万隐心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说话开始语无伦次。
陆然追问道:“你说羊不是好羊,是什么意思?”
万隐心揪住了自己的双髻,表情已经开始有些痛苦,“那些羊,只是看上去像羊,但是实际上,它们是另一种动物,我有些说不上来,说不清楚它们像什么动物,只是这三天我被这群臭烘烘的羊围着,几乎动也不能动,那感觉好像不是我在牧羊,而是羊在牧我……三天我就喝了点水,吃了两个馒头,到了晚上好容易想睡一会,这些羊还会跑你身上拉屎拉尿……”
“呕……”陆然瞠目结舌地听完万隐心的讲述,心中只有感激,无论如何,他可不想再度体验这种被“圈养”的感觉,于是接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总之,这观里的几人,都古怪得很。”万隐心最后做了总结。
“同意。但我不得不提醒一下两位,午时可快到了。”陆然绝对是好意,因为他自己也要解决这个眼下最为严峻的问题。
两位仙子对视一眼,脸上不约而同泛上了红晕,只是程度有所不同。
全程一直含情脉脉盯着万隐心未发一言的繁英仙子这时开了口,“那十六字戒律固然犀利,但疾风婆却对你们隐瞒了一个关键,那便是此规则只适用于化阳观之类以及疾风婆视线范围之内。”
“我好像有些懂了。”怪不得除了松夫人,其他人要不是早早离开观中,要不是就一直躲着疾风婆的视线。
“对喽。”繁英仙子难得一笑,竟有两个格外迷人的梨涡,“所以我们今日计划去山下镇子走一遭。”
陆然来的时候还念着葫芦头大概下午会赶到此地,要跟万隐心谈过之后再去接应他,此时已经完全将此人此事抛在了脑后。
“那……那也带上我呗。”
……
下山的路上,陆然将想问的几个问题和盘托出。
万隐心是难得的乖巧型仙子,能说的,不能说的也都一股脑告诉了陆然。
环天大醮后,万隐心的经历比起陆然,简单许多。
首先她是被教尊杨三郎亲自送到了绝瀛岛,就等于杨三郎已经授予她“天上印记”,并且在那里繁英仙子已经提前在等着她。
虽然杨三郎的印记可以通行天上界数十个区域,但那时天慧区还未对她开放,繁英仙子又不建议她去别的天上区,于是两人结伴去地下七十二区好好游玩了一番,这一玩,就是五个多月,直至半月前,她们接到天上界的命令,这才来到了这化阳观。
短短十五天,包括繁英仙子在内,两人已经被化阳观这三人折磨得够呛。
“疾风婆和赤脚真人的确难办,可那位松夫人,也折磨人的吗?”话讲到这里,陆然问了一句。
繁英仙子再次露出了一对好看梨涡,“今天晚上,你在观里睡一觉,就会明白了。”
万隐心则咬了咬嘴唇,一甩头,显然不想提起这件事,她对陆然说道:“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关于修行,两个确认的信息,第一,正式修行将在全员到齐之后开启;第二,观中这三人并不是我们的仙师,而本届修行,本教给我们安排了四位仙师。”
第四十章 羊镇
化阳观所在的山原本就叫做羊山,羊山下的小镇,就叫羊镇。
繁英仙子透露的信息跟葫芦头大差不差,羊山、化阳观、羊镇都是杨三郎照搬到天慧区的人间地,正因为如此,整座羊镇,也弥漫着某种古朴诡异的气氛。
万隐心说她十五岁之前曾随家族兄长们遍游了震南八国,从未见过这样的建筑,也未见过穿这样服装的平民。
陆然却觉得这简直不能算作镇子,放眼看去,不过百来户人家,密密麻麻的房子靠着一座小山,建成了一个倒月牙形,月牙的内弧线上有一条老街,便是这村镇的中心,也就是外人一进入镇子,第一眼就看到的地方。
正午已过,十六字戒律果然没有应验,否则就以陆然目之所及处,要找个能蹲人的茅房,怕是都不容易。
略微数了数,老街上上一共也就四家店铺,一家米店,一家杂货铺,一家肉铺外加一间食肆。
米店无须多说,杂货铺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肉铺大中午已经半掩着门,扑鼻的腥膻味难以掩盖,无数的苍蝇在一扇被血染成红黑色的木门旁盘旋徘徊,万隐心说她一闻就知道,那是那些松林羊的味道。
只有那间食肆看上去还像那么回事,算是能待人,正是午餐时间,里面有几个正在吃酒的人。
万隐心也是第一次来到此镇子,不由得感叹道:“这么小的一个镇子,也不知道那赤脚真人一天跑这么许多趟,是来采购些什么。”
陆然不由得想起疾风婆说他在城中有个殷姓的相好,愈发觉得疾风婆并没有乱讲,想到这,他忍不住又往万隐心身上看了一看。
繁英仙子不动声色,将这一切看在眼中,提议道:“来都来了,咱们去看看里面有没有酒吃,省的要捱到酉时。”
“好呀。”万隐心挽起繁英仙子的胳膊,两人加快了脚步。
这间食肆没有名字,门外的招牌上只画了个大大的羊头,万隐心在招牌前停下打量了一会,陆然还以为她发现了什么,不想她忽然自顾自傻笑了起来,说道:“叫你们之前欺负我,看我今天不把你们都吃掉。”
换来的,自然是繁英仙子无限宠溺的表情和陆然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食肆里面并不大,两间房间用一组简陋的柜台隔开,外面是堂食区,里间便是厨房所在。
正是饭点,饭店里有那么几桌人,三人一掀开门帘刚刚进入,柜台后便站起一位胖得出奇的女人,女人热情招呼道:“三位客人,请随便坐。”
繁英仙子选了角落里较为清静的一张台子,三人坐下便有个极其瘦小的姑娘来招呼,繁英仙子要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壶本地的醴酒。
走近了,陆然才发现这镇子上的居民都有刺青的习俗,这瘦姑娘和那胖女人身上都有大面积的刺青,看样子像是花卉的图案,这瘦姑娘瘦归瘦,但也有些媚,陆然清晰地看见她的右手腕上闻了一个象形字,像是“殷”字,疾风婆的话再次出现在耳边。
陆然扫了一圈,并未发现此处有赤脚真人的踪影,万隐心见多识广,于是又悄悄问她知道不知道这刺青的涵义,但万隐心表示全震南有大小民族几百上千个,有刺青传统的不下上百个,她也分辨不出,但是她确认了那个字,的确是“殷”字。
说话间菜已经摆上了桌,一盘辣子炒鸡,一盘青菜叶,一盘白切羊肉,再加上一碗蛤蜊汤。
虽然算不上什么珍馐美味,但也是香气扑鼻,一顿朴实无华的农家菜。
“好,吃的就是这些臭羊羊。”三人都是起床后滴米未进,万隐心简直有些迫不及待。
陆然忽然想起长久以来自己都很疑惑的一件事情,那便是修仙修仙,你说赤仙这种级别还要吃饭就算了,为何像何柔玉亦或是繁英仙子这样的人仙,甚至是徐方、洞察天君这样的真仙也要吃饭?
修仙的意义若不是为了不食人间烟火,只是为了活得更久,更勇猛一些,杀起敌人更方便一些,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但这个问题显然太过复杂,也算是仙人界几个终极问题之一,以陆然现在的修为和品级,自然不可能一时半会就想明白,但就在他出神的这一刻,万隐心已经消灭了大半盘臭羊羊,而繁英仙子却低声说了一句,“这肉,不对。”
“哪里不对?”万隐心此时完全没了淑女样子,十指和双唇上全是亮晃晃的羊油。
“这不是羊肉。”繁英仙子吐出尚未咽下的一片肉。
“英姐姐,你不要吓我。”万隐心看向盘子,已经空了大半,“我可是吃了那么多。”
“是什么肉?”陆然用筷子夹起一片,放在鼻下闻了一闻,也闻不出什么所以然,问道:“难道这是间黑店?”
两人都盯着繁英仙子,繁英仙子皱皱眉,语气恢复了平常,“也不是你们想的那种肉,反正不像是羊肉。”
“英姐姐你吓死我了。”万隐心长出了口气,然后用桌上的擦手布擦了擦手,“那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一伸手,招呼那位瘦姑娘走了过来。
两人交涉了几句,陆然才发现这瘦姑娘有些奇怪,原来她除了那几句常用语,话说得不是很利索,所以很快柜台后面那位胖老板就出来打了圆场,但她似乎很难挪动身躯,只站在原地扯着嗓子说道:“客人们不要误会,我们羊镇靠牧羊为生,所有后厨的羊都是今天现杀现做现卖的,不行,可以带你们去后厨看看。”
繁英仙子笑着回答他,“不用了,可能是羊的品种问题,我们吃不惯。”
万隐心却很在意,拉着陆然就要去后厨,陆然其实不太想去,但看见万隐心那近乎央求的眼神,只好站起身。
“那就让我们参观参观呗。”万隐心对着老板娘浅浅一笑。
老板娘爽快地一挥手,招呼着瘦姑娘领他们进后厨,陆然这时清晰地看见,她的手腕上,也刻着一个象形的“殷”字。
第四十一章 羊汤
厨房比起前厅,小了不少。
一进去就看见一张巨大的切肉案几,案几旁有个精壮、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一身的刺青,刺的是某种头上戴着羽冠的鸟类。
男人原本正在作业,看见有人进来,停了下来,先是冷冷地看了陆然一眼,然后就那样手拿一把还在滴着血的尖刀,像要吃人那样盯着万隐心看了又看。
在前厅负责招待的瘦姑娘用两人都听不懂的土话跟男人说了两句话之后,男人才勉强挪动身子,先是用刀尖指了指桌面一摊碎肉,接着又去旁边几口深缸中扛出了一具相对较为完整的羊身来,嘭地一声摔到案几上。
“看!”男人嗓音粗狂低沉。
陆然注意到男人的手腕上也有个“殷”字,只是方向与女人们手腕上正好相反。
万隐心上前一步,陆然收回目光,与她一同到案上查看。
羊是剥了皮的,看体型大小应该不假,再闻闻气味也符合常识,但陆然其实不懂这些,只觉得有些恶心,于是转头看向万隐心。
万隐心捏着鼻子,很容易就将案几上这具躯体跟那几日自己牧羊的羊群联系在了一起,尤其是那两个大而无神的眼窟窿和羊蹄,因此她冲陆然点了点头,“应该没错,这东西就是松林中那些羊。”
不想陆然却冲那瘦姑娘说道:“我们怎么知道,你给我们看的跟我们吃的肉,是同一种呢?”
瘦姑娘似乎费力理解了许久才明白陆然话的意思,于是又带着两人往里走了一走,来到灶前,掌灶的厨子也是个壮汉,看着跟方才那个案板仿佛一对孪生兄弟,只不过他上身穿着蓝布衣服,但从领口袖口处看得出来,他身上也有鸟形的刺青,手腕处也刻着一个“殷”字。
瘦姑娘跟厨子讲了两句,厨子的表情就平和许多,领着陆然和万隐心来到一口大锅前。
一眼看过去,陆然差点叫出声,惹得万隐心也被吓了一跳。
这口大锅,少说也有一人臂展那么宽,里面正咕咚咕咚炖着东西,令人惊悚正是这锅中之物,七八个带角的羊头沿着锅边,绕堆成了一座小山,这环形山的中间,是一锅浓得化不开的羊汤。
厨子拿起一把可以称作巨大的木勺,开始一件一件往外捞东西给两人看。
“肉。”
“心。”
“甘。”
“鞭。”
“这是……眼。”
直至最后一勺捞出两只好像还活着的羊眼睛,眼睛后面还连着筋肉……万隐心这才捂住自己的眼睛,她再次想到了深夜里她睡得正香然后被几只肥羊骑脸的恐惧,她大声疾呼,“够了,够了。”
陆然却对锅中的这种摆放颇有兴趣,这不就是本教的那个“八元归一”的标志吗?
来不及细想,万隐心对着厨房中的三人说了声“谢谢”“打扰了”,便退了出去。
两人回到桌前,万隐心简略将方才的情况讲述了一遍,繁英仙子倒也没有太在意,就说修行路上,这种事情多了去了,小心行事就好。
万隐心名叫万心,心眼却极大,拎起一块羊肉就往嘴里塞,“臭羊羊,还是很香的。”
陆然反正是一口没敢吃,心中一直想着那锅中羊头阵,别的菜没吃下去几口。
后来繁英仙子提议喝点店内自己酿的醴酒,陆然喝了两口,酒是甘甜的,劲头并不大,比起望瀛港的“荡魂”和绝瀛城的“瞋火烧”都差了许多,权当做水喝。
听到喝酒,万隐心激动得不得了,说繁英仙子偏心,一路游玩过来,都不许自己喝酒,偏偏陆然来了,就允许自己小小喝上一杯。
喝了点酒的繁英仙子脸上开始泛起红晕,因此看向万隐心的目光更加宠溺,同时她情不自禁牵起了万隐心的小手。
陆然只得当做没有看见,往嘴里猛塞青菜叶。
不想万隐心这样的甜酒,一杯酒下肚居然就醉了,不仅醉了,还立即发起了酒疯,她先是用力地挣脱了繁英仙子的手,然后脱了外衣,脱了鞋子,掀开内衣露出肚脐,挽起裤脚露出小腿,然后站到了座椅之上,居高临下,先对繁英仙子发了难。
“我一点都不喜欢女人,平日里对你,我是敢怒不敢言,呜呜呜,可你,每晚却趁我睡着,偷偷爬上我的床!”
还没轮到繁英仙子难堪,矛头又立即指向了陆然。
“还有你,你说你再晚几天来到或者干脆就别来了会死吗?让老娘多过几天神仙日子不好吗?”
“这……”陆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看向繁英仙子。
繁英仙子这漫长的一生,什么阵仗没有见过,但还是被这种“一杯倒”给震撼到了,她看了陆然一眼,尴尬一笑,立即上前,想先拉万隐心坐下。
这一拉,万隐心一甩,好嘛,就连内衣也被拉了下来,万隐心也不在乎,只穿个肚兜在那手舞足蹈,嘴上还在念叨,“这个破观是什么鬼,没有一个正常人,这算是哪门子的泼天机缘,道术是一天没学,苦头到是不少,呜呜呜,我想我娘亲了……呜呜呜……”
繁英仙子站起身来,捡起她脱下的外衣,一边给她披上,一边对陆然说,“想想办法,先让她闭嘴。”
情急之下,陆然灵机一动,还真想到一个办法。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递给了万隐心。
万隐心一手接过酒壶,高兴地笑了笑,另一手冲陆然竖了个大拇指,然后酒壶往嘴里一塞,咕咚咕咚,果然闭了嘴。
就在繁英仙子也准备对陆然竖一个大拇哥的时候,万隐心已经将壶中酒喝完,又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你们知道吧,我家中除了我娘亲,就没有一个好人,什么伯伯叔叔婶婶还有什么万氏十祖,他们全是王八蛋,呜呜呜,他们都欺负我一个人,呜呜呜,我才十七岁啊,修道就修了十六年……”
她说得难过极了,繁英仙子看着比她还要难过,她也已经踩上了板凳,扶住了万隐心,同时对陆然使眼色道:“然哥儿,再想想办法呗?”
第四十二章 羊疯
陆然想都没想,就再给万隐心递上一壶醴酒。
趁着她又在痛饮的间隙,陆然对着繁英仙子附耳过去讲了两句话,繁英仙子听了很是惊讶,一个劲地摆了摆手。
陆然耸耸肩,“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了,如果仙子不行,就只好我来代劳啦。”
繁英仙子极其迷人的梨涡上飘起两片红晕,见陆然人已经开始往上凑,也等不了,趁着万隐心要再开口之时,一把搂过她的头,狠狠地吻了下去。
陆然羡慕地看着,悄悄地咽了咽口水,不过接下来的一幕还是出乎了自己的预料,那万隐心根本吻不住,不仅一把推开了繁英仙子,甚至还亮出了两道神符。
当然,她并没有成功出手,繁英仙子修为远在她之上,陆然只看见繁英眨眨眼,落下两片桃花叶,正好停在万隐心那两张符箓之上,压得她抬不起手,昂不起头,大口喘着粗气。
万隐心本就已经醉了,这一重压,双腿不稳,一下从座椅上滑落下来,两张符纸落地,繁英仙子见状也收了神通,万隐心勉强坐起,趴在桌子上,抬起头来,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先看了看繁英仙子,又看了看陆然。
“你们知道吗?就在我即将出发绝瀛城的前一晚,他们派族内的一位叔伯强暴了我。”
万隐心这句话说得既清晰又平静,丝毫没有预兆,也丝毫没有隐瞒,她说得越轻松,似乎耗费的力气也越大,她说完,头一下歪倒了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睡着了,总之,她居然就这样趴在了油腻的桌面上,不动了。
陆然和繁英仙子对视了一眼,这一刻无论是活了千年感情丰富的女仙子还是只有二十出头涉世未深的男青年,都不知道应该开口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陆然打破了这种尴尬,“我就说吧,对待一个初次喝酒且一喝酒醉的酒疯子,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灌醉她。”
繁英仙子浅浅一笑,没有接陆然的话,而是转过头替万隐心披上了衣服,再理了理头发,温柔地说道:“其实这里也没旁人认识她,让她发发疯也挺好的,只是现在没有一时半会,小万怕是醒不来了。”
陆然觉得繁英仙子说得也有道理,人都是需要宣泄时刻的,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了一个别样的想法,于是站起身对繁英仙子说道:“仙子,那就麻烦你在这照料小万一会,我想去镇子里转转。”
繁英仙子点点头,“也好,我们在这等你,你不要跑太远,也不要逗留太久。”
陆然回报繁英仙子一个明朗的微笑,起身去了柜台,他打算先把这顿饭钱给结了。
胖老板娘还算热情,关心地问了两句万隐心,接着陆然发现他们不收仙币,而是以某种贝壳类当钱使用,好在陆然身上还有些金豆子,找出两粒,递了过去。
老板娘哪见过出手如此大方的客人,笑眯眯伸手来接,陆然捏着金豆子,却又往回缩了缩,问道:“老板娘跟你打听个事情,为何这个镇子叫羊镇,但我看镇子上的人都姓殷?”
所谓镇子上的人都姓殷,是陆然的猜测,实际上他所看到的,也就是这店里的四人,手腕上都有个“殷”字的刺青。
他问得突然,那老板娘一下愣住了,脑子转了半天才装作懵懂的样子傻笑道:“这……我也不知道啊,这得问问祖先了。”
她用手往上指了指,然后再双手合十拜了拜,以示尊重。
“我一会想去你们镇子上逛逛,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陆然将金豆放到了老板娘那胖胖的手心。
老板娘眉开眼笑之后又有些警觉,躲躲闪闪地说道:“我们这个羊镇,哪有什么好玩的,都是跟羊有关的东西,我建议几位去羊山上玩耍,山顶上的景色,尤其是落日,还是值得一看的……”
她话还未说完,陆然已经转身,大步走出了店门。
……
胖胖的老板娘说得不假,这镇子的确平常,一眼看过去,几乎所有的房子是都大差不差的样式,除了镇子最里面似乎有座祠堂模样的特殊建筑,建在半山腰,俯瞰着整座城市。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祠堂也是一座羊头的样式,两边延伸至地面的长台阶好似两只羊角,而两扇并排的黑漆铁门,恰似两只黑洞洞的羊眼。
陆然决定就以这两扇门为目的地,开始朝镇子里探索前进。
此时是下午,一天中最为悠闲的时分,陆然一路上看到的景物与其他小镇子大相径庭:许多家门是虚掩的,男人和宠物分别在屋内和屋外睡觉,小孩们则坐在门前或院子里玩耍,只有勤劳的女人,忙完了午餐,还未脱下围裙,已经开始一下午的忙碌。
老板娘也说得不错,镇子里的东西,也多半都与羊有关,男人盖的羊毛毯,小孩在玩羊骨骰,女人们则多半在用一种木制的织机在织羊毛,就连陆然看见的几只猫脖子上吊着的小玩意,都是模仿小羊羔的模样做的饰品,更不用提家家户户门内传出的羊肉羊汤的腥膻味道。
当然,也不是家家都如此,陆然很快看到一座与众不同的房子,这房子从样式看上去就跟之前的房子不同,再往里张望的时候,陆然才发现这是一幢空房子,奇怪的是,废弃的房子一般都应该门窗紧闭,这房子却是门窗大开的,更奇怪的是,房间里的一切设施也都还在,家具、摆设、甚至于桌上还有碗碟,碗碟中还有一些已经无从分辨的食物干渣。
就好像是这一家人出门远行后没有再回来,而他们的走的时候,则忘记了锁门。
陆然当然很奇怪,但他很快就发现了第二家,第三家这样的房子,所有的东西都在,一切都是原封不动的样子,但是里面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陆然数了数,这样的房子集中在镇子靠里的位置,数量大约占全镇的一半,而令陆然比较在意的一点,从这些房子使用的痕迹而言,这房子里几乎找不到什么跟羊有关的物件,也没有那股冲天的“羊味”。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陆然的脑海中开始出现,他推开一扇篱笆门,走进了其中一户人家之内。
第四十三章 羊字
难道这空了一半的房屋里的人,是被另一半人是杀掉了?
可怕的念头一旦出现,便会很快侵蚀其他所有的念头。
陆然站在一间客餐厅里,伸手抹了两下餐桌上厚厚的一层灰尘,开始了无边的遐想。
这是一个合家欢睦,生活富足甜美的五口之家。
公公婆婆已经老了,在院子里种些花草,养些鸡鸭,做点小手工活。
阿爸应该是名猎人,有一间属于自己的仓库,里面有各种狩猎工具、武器和战利品。
娘亲的厨艺一定不错,因为桌上和柜橱里的餐具十分精美,而灶台上装香料的瓶瓶罐罐之多,超乎了正常人的想象。
至于家中唯一的小孩,一定是位小公主,陆然在进门处看见了一排她整整齐齐的小鞋子,其中有双小牛皮的红色舞鞋,别提有多好看和精致,不知道多少岁月过去,这些小鞋子,竟然保存得如此完好。
可是他们一家人,应该都不在了。
某一天,可能是镇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能很急迫,也可能是让他们觉得很从容放松的事情,总之他们走之前,绝没有想到,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们去哪了呢?
或者说,他们一家人被人杀死的地方,是在哪儿呢?
直觉告诉陆然,这肯定跟山上那座羊头状的祠堂有关系。
为了确认这种猜测,他又进了几户空房子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
一次次的猜想,一次次几乎都在反复验证他内心可怕的想法。
终于,他又回到了最初进入的那一家,仔细寻觅一番,他发现了一个奇怪之处,在敞开的大门之后,原本刻着一个字,但很明显被别人刮掉了,日久天长之后,这个字因为刻的比较深,木板腐化了之后又显露了出来一些痕迹,那个一个歪歪扭扭的“羊”字。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去过枪港的陆然,再次转动他那“福尔摩斯”般的大脑,从字迹和这个字刻的位置来看,这个刻字的人,应当是个身高不足三尺的小孩,正因为刻字的人是个小孩,才导致把字迹抹掉的人掉以轻心,留下了这个痕迹。
一个小孩,应该就是那些小鞋子的主人,她刻一个“羊”字,无非有以下几种情况,一是她刚学了这个羊字,二是她刻的是自己的名字或是姓氏,陆然觉得第二种的可能性更大,因为所谓巧合,一般都暗合在极其浅显的表象之中。
镇子中,姓羊的都死了,只剩下另一半吃羊的人。
陆然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到半山腰那座羊一般的建筑里面去看一眼。
他这么想着,再将那扇门打开,这样那个刻字就会被藏于门口,他正要踏出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口鬼鬼祟祟,此人穿着土黄色的穷裤,上半身接近赤裸,胸口一团虬结的护心毛,头上则是一个不合年龄的髽髻(童子髻,中间剃光,两侧扎小辫),正是化阳观的第三把交椅都管赤脚真人。
赤脚真人还装作无意间偶遇的样子,冲陆然使劲摆了摆手,“喂,然小哥,你怎么跑这来了?”
“噢,没事,我跟繁英仙子还有万隐心下山来玩耍,就随便逛逛。”陆然看到赤脚真人身后背着三五只巨大的布袋,里面满满当当,塞满了一应生活用品。
“这里有什么好逛的,走吧,俺们去接上两位仙子,一起回观里去吧,都不在,住持知道了,要发火的。”
陆然往地下看了看,发觉赤脚真人的脚印,正是从半山腰而来,于是他假模假样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说道:“我还想上那边祠堂去看一眼。”
赤脚真人顺着陆然的目光回头望了一眼,眼珠一转,指着陆然要去的那两扇门说道:“嗨,那哪是什么祠堂啊,那是个屠宰场啊。”
“屠宰场?”虽然有所预料,但陆然还是有些震惊,“什么样的屠宰场会建在半山腰?”
“谁知道呢?这镇子上的人怪怪的,据说是因为他们的祖先在半山腰杀了第一只羊,从此他们就都要去那上面杀羊,其实俺觉得可能是因为这镇子太小,在这死羊味太大,给孩子看到也不好。”赤脚这么解释道,往前一步,挡在了陆然前面。
陆然知道他这是有意阻拦,也没说什么,就打算将来有机会再说,然后两人便一同往外走,走了几步,他才假装不经意地问道:“真人,这镇子里为何这么多空房子?”
这次赤脚真人回答得几乎不假思索,“噢,这是件怪事,俺听镇子里的人说,这些人是二十年前一夜之间失踪的,没人知道去了哪,也没人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镇子上的其他人只好维持着房子当日的模样,期盼着他们有一天会再回来,久而久之,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噢,我还有个问题,这镇子上的人可都是姓‘殷’?”陆然索性准备问个清楚。
“是啊,包括消失的这批人,也是的。”赤脚忽然停下脚步,撩开自己左腿的裤脚,“我原来,也姓殷,费阳阳,是俺修道之时,改的名字。”
陆然点点头,他这才发现,这赤脚真人的名字也有个“阳”字,虽然音同字不同,但也有些蹊跷。
接下来赤脚真人便对镇子上的事情闭口不谈了,而是不停给陆然展示今天他的收获,陆然没有办法,只好陪他搭着话,这样两人一路回到了那间食肆。
由于赤脚真人身负的东西太多,因此他在门口等,陆然进去一看,万隐心还醉着呢,但繁英仙子照顾得不错,不仅将她衣服一一穿好,甚至还从店内借了一副毛毯披在她身上。
陆然将他遇见了赤脚真人一事告诉繁英,繁英有些为难,看看万隐心,又看看门外那驼了自身四五倍重量的赤脚真人,眼珠最后落回陆然身上“可是她还没醒,我们要怎么走?”
陆然在心中揶揄道,你这么大的仙人,难道就不会什么省力的仙人之法吗?只会暗示我这个没有练过一天气的外道人?
想是这么想,他还是走了过去,略略弯下腰,说道:“我来背她吧。”
第四十四章 太上仙师
绝瀛岛说是一个岛,其实是一个漂浮于太耳大陆南极海上的一座巨大的球形山。
一道巨大的标准的环形将其分平均分为两大区域,天上三十六区,地下七十二区。
天上三十六区,是一个标准的半圆形分布,一共八层,其中第八层有八个区域,第七层是七个区域,区域数量依次往上递减,一直到最上一区教尊独占的天魁区,是一个几乎完美的金字塔型。
天魁区之下两大区域,天罡和天机,天罡区是教尊跟教众讲经见面之地,天机区则是整个环教的中枢,环教的大师尊、掌教、杨三郎的首席大弟子带着他的班子就在这里处理教务。
教尊云游之后,教内事务愈加繁忙,褪仙人一役尚未根除,北方边境和皇庭都有异动,三乌的排查再度中断等等等等,当然,目前对于教内,最为重要的一件事,莫过于教尊临走前交待的,关于本届内室弟子的培养。
由于过往这些弟子,多半都是教尊亲自培养,而这届却有所不同,教尊指派了四大仙师替代自己来教那三名弟子,如今最后一名弟子陆然已经到达了天慧区,原本教学应该如火如荼地就此展开,黑天道人却遇到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四位仙师,三位一听是教尊的指示,都立即放下手上作业,表示当仁不让,一定全力配合,却有一位仙师,明确对他说了拒绝二字。
无他,只因为他是整个天上区最为自由自在之人,此人正是居住在天机区之下,环教同样至关重要的天闲区的本教守藏史李洱,当然,此人还有另一个身份,他是教尊的亲舅舅。
天机与天闲两区的缓冲区域,黑色环廊之上,黑天道人搓搓自己那双胖手,轻轻扣了扣门环。
天闲区作为环教最为特殊的一个区域,即使在天上区也保有某种特权,除了教尊和守藏室内部人士,其他人等都不允许自由出入,除非获得了守藏三品以上官员的允许。
就连黑天道人也不例外,所以他在此地,苦哈哈地敲门,等着一名比自己品级差了十万八千里的守藏批准。
不多时,有一名小童前来给他开了门,恭敬地对他行礼,并且提着一盏白日点灯的小灯笼,走在前面,为他引路。
黑天道人放眼望去,脚下是模仿书籍样式的白色阶梯,一路蜿蜒着伸到远处一幢白色的高塔。
那便是李洱居住生活工作的地方——白狸儿塔。
每次见这个老儿,都要走上这么一条弯路,黑天腹诽道,脚下却并不松懈,因为此时稍有不慎,脚下的「学路」便会塌陷,塌陷后人就会掉入下面的「识海」,迷失了学路,掉入了识海,人就会被学识淹没,从而困在这里,很多人一辈子都再走不出来了。
可这十万八千级的书路,实在走得令人厌烦,黑天道人忍不住又在心中抱怨,并且暗暗发誓,等教尊归来,定要狠狠地给这老儿找点麻烦。
如此不知走了多久,在这天闲区很容易令人忘记时间,这也是黑天道人讨厌这里的原因,总之最后他还是顺利来到了白狸儿塔下。带路的小童冲黑天露出一个标准笑容,将他请了进去。
在那里,有位俊美的公子哥模样的守藏官正在等着他。
「大师尊,许久未见,子神向您请安。」公子哥彬彬有礼,上来便一拱手。
黑天道人立即换上笑脸,「子神,的确是许久不见了。」
算上这次,黑天道人也不过是第二次来到此地,并且他不想再来第三次。
「先师在十八层等着大师尊的大驾。」名叫子神的青年一扬手,指给黑天道人看。
白狸儿塔,外面看像颗狸儿牙,里面却有座又高又尖的山,传闻这座上是人间所有被焚毁的书籍和读书人的白骨成灰,一点
点飘到这里形成的,无从考证,黑天道人只看见一座十八层的白塔,一座被分成了十八层的尖峰。
塔中有山,山中有塔,而两者之内,就是教尊所说的,整个环教最为珍贵的至宝——道德书库。
黑天道人看着同样没有规划甚至没有是没有规律的一级级台阶,皱皱眉头,笑道:「这书山,也不是那么好爬的哟。」
子神也笑道,「大师尊博览群书,学贯古今,这又有什么难的。」
说罢,他迈开步子,随意登上一级书本大小的白玉台阶,开始往上。
黑天道人没有跟随他,而是也随便登上了另一级台阶,也往上攀登。
这的确没有什么难的,可是烦啊。
黑天道人得道之前,就是个纨绔,最不喜欢的地方,就是学堂。
如今这里越往上,书籍越多,而且还都是一张图画都没有的高深书籍,黑天不得不想起过去那一段为了修成真仙读书的岁月,顿时心中数百年都未出现的苦,一下翻涌了上来。
而这样的苦,要经历十八层,堪比过去某教编撰的十八层地狱,痛苦层层叠加,总之黑天道人受到了一百三十七万垓(万万为亿,万亿为兆、万京为垓)的痛苦之后,勉强微笑着登上了白狸儿塔的第十八层。
但却并没有见到李洱。
所到之处,仍是书,一座书堆成的小山,纹丝不动,占据了整个空间大半的位置。
黑天道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奇怪,仙师方才明明还在此地阅读。」子神看出了黑天道人的无奈,或者说是沮丧,连忙招呼道:「您等我来呼喊仙师出来。」
然后子神就真的当着黑天道人在面,像个无头苍蝇那样在各处呼喊「仙师」二字。
黑天道人索性搬了把只有三条腿的椅子,将将坐下。
很快,子神就找到了仙师所在,原来他被埋在了面前书堆之上,被找出来时,口中还在念念有词,「兵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兵之后,必有凶年,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
然后他就看见了黑天道人已经立起身子,他一愣,脸色铁青道,「你怎么会在这」
黑天道人看着这位看上去比子神还要年轻几岁的太上仙师,心中气不打一处来,但表面还是恭恭敬敬地说道:「教尊云游之前有令,命我来请仙师移驾天慧区,替教尊完成今次内室弟子的授业。」
太上仙师一脸的不耐烦,「不是给你写过信了吗你难道不识字吗我现在在当面告诉你啊,那两个字叫不要,不要的不,不要的要。」
第四十五章 汇合
回去的路不好走,陆然虽然身上也有点【涅血火珠】赋予的蛮力,但往往只能用上片刻,而万隐心比自己想象中要重了许多。
好在半路上四人遇见了赶来的葫芦头,葫芦头二话不说,替陆然背完了后半程,等赶回化阳观的时候,恰好酉时刚到,众人不敢怠慢,放下东西就赶紧坐到餐桌前,就连酒将醒未醒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万隐心,也是如此。
今晚这顿饭,比起昨天,其实大差不差,饭桌上菜式依旧丰富,松夫人依旧时不时卖弄些风骚,在疾风婆的注视下,众人依旧不敢多言语,除了今天新来的葫芦头饿久了吃相有些难看。
陆然却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仿佛羊镇的遭遇之后,这化阳观的三人,对他或者他们,产生了难以察觉的某些戒备,几口饭菜之后,陆然似乎才将这个关键点抓住,他先是夹起一块排骨,装作不经意地问了问松夫人:「松姐姐,我们自己也养羊,为何不搞只羊来吃吃。」
这句话一出,不止是松夫人,赤脚真人和疾风婆几乎同时,都放下了碗筷。
松夫人的脸色,一向有些讨好,如今也变得难看起来。
繁英仙子朝陆然挤挤眼,摇摇头,却没有说话,这时她身旁的万隐心猛然一敲桌子,嘭的一声,震得她面前的碗碟叮当作响,接着她含含糊糊地说道:「对……对呀!来了一个……一个月了,也没有让我们吃上一口臭羊羊!一口都没有哦!」疾风婆的脸快要拉到了地上,赤脚真仙两边看看,急忙凑上前,试图救火,「这位万仙子,中午喝了点醴酒,醉得厉害,一路还是靠俺和陆然兄弟才将她背了回来。」
繁英仙子也急忙来打圆场,「是呀,小丫头不胜酒力,糊涂着呢,说的都是胡话,都是胡话。」
疾风婆冷冷看了万隐心一眼,说道:「山下以后少去,那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
万隐心虽然还醉着,似乎是想起了她被疾风婆扔到羊群那恐怖的一夜,根本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陆然这时忍不住替万隐心出了头,阴不阴阳不阳地说了一句,「不怪小万,中午我们那餐羊汤可吃得十分畅快。」
他故意叫万隐心小万,是为了在众人面前表明两人的关系亲密,他这是在帮腔。
果然,万隐心很领情,不仅不哭了,还像个孩子般做了一个极其俏皮的假吃的动作,「是呀,是呀,香得来,香得很,好吃好吃,美味美味。」
「够了!」疾风婆果然上钩,一拍桌子,「我们引教,视羊为圣物,决不会吃羊,尔等来到我化阳观,必须守我教规矩,否则一律视为异端,将会即时被逐出山门!规矩我只说一次,你们自己好自为之!」
「是!」
还未等几人反应,赤脚真人和松夫人齐齐站了起来,他们做了一个同样的手势,十指合成一个倒三角的样子,放在胸前,头颅则深深低了下去,接着他们便同疾风婆一起念出这几句不知是经文还是诗句还是什么偈语。
「引万物生,化万物形,四元合一,天地清宁!」
接着,三人齐齐抬起头,用一种要吃人的目光狠狠地盯着陆然,十几息三人都不曾眨眼。
陆然被盯得很不自在,脑子一转,立即认了怂,起身说道:「我呀,就是随口问问牙,确实不知道诸位有这种禁忌,我下次定会注意,我……我再也不会再吃羊肉了。」
陆然学着四人的态势也用手指比了个羊头放在胸前,低下头,一副诚恳的忏悔模样。
实际他心里简直乐开了花,这化阳观三人组真不经挑逗,疾风婆方才说的这几句话,信息量巨大,岂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口的
在繁英仙子和后知后觉的葫芦头的劝阻下,事情很快平息下来,众人平静
吃完了这餐饭,接着便各自回了屋,快要走的时候疾风婆婆忽然又叫住了陆然,她这时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曾经发过难,只是嘱咐陆然一定要去赤脚真人那边领齐生活用品,今晚可是他第一晚在本观过夜。
陆然来不及细想这疾风婆是否已经老得有些痴呆,随意敷衍了她两句,便与葫芦头一起告退了,接下来的流程,在「亥时睡觉」之前,他们先是去了万隐心和繁英仙子的房间(也深刻感觉到了赤脚真人的不公)闲聊了几句,等万隐心终于安歇了,他们又去找了赤脚,赤脚在一大堆破烂中给他们找了几件堪堪能用的生活器具,又给了他们半桶灯油,并且叮嘱新来的葫芦头朱温不要对松夫人有非分之想,最后则是正告两人好几遍,那就是疾风婆不在观中的夜间,千万千万不要在亥时之后,走出房门。
至于后果,赤脚真人嘿嘿一笑,却没有透露半个字。
陆然和葫芦头拎着一堆破烂走进那间小屋,感叹了几句同仙不同命之后,点上了灯,葫芦头一下就看到了墙面上那画着的六个黑点,误以为是本教的「八元归一」的标识,当即放下手中东西,倒头就拜。
陆然将油灯凑近,「你看清楚再拜。」
「只有六元」葫芦头很快看出端倪。
「奇怪不奇怪这化阳观,古怪着呢。」陆然将灯放回桌子,让葫芦头坐到床边,自己则坐在桌子上,说道:「房间这么小,今晚你就睡床,我就睡桌子,明天我们再去想办法弄一张床放进来。」
葫芦头一点头,脸上两坨头就上下颤动,「我也觉得,这地方跟想象中差了太多,这道观根本就不是我们本教的制式,也不是结教的。」
陆然提醒葫芦头,「方才那疯婆婆不是说了吗他们这个教,叫引教,并不是环教。」
葫芦头在记忆中翻找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引教,没有听说过。」
陆然一下从桌子上跳下,拍了拍葫芦头,「你累不累,不累我们就来小声地捋一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亥时之前,两人把各自知道的信息一通分析汇总,整理出了几条脉络。
第四十六章 华丽的冒险
凭借陆然和葫芦头已知的讯息,稍作假设,两人整理出如下几条线索。
第一自然是关于本次修行的主线,目前来看,化阳观被选作内室弟子的修行地点,是因为教尊本人曾在此地修行,又根据过去内室弟子都由教尊亲自指导这一已知信息,推断出化阳观应该有四人,第四人很可能正是教尊本人,但由于本次教尊外出云游,于是派出了四位仙师前来指导,四位仙师到位,修行正式开始,但四位仙师何时会来,尚且未知。
第二条线索便是观中这奇怪的三人,目前已知道他们并不属于环教,自称「引教」,引教以羊为圣物,所以他们不吃羊且在后山养羊,抛开这些奇怪的羊和观内那几近荒谬的十六字规矩先不谈,陆然觉得应该先从三人奇怪的言行举止来分析,葫芦头却说,像他们这样的仙人,在一个区域待了数百年,有一些疯疯疯癫癫癫,很正常。
第三条线索便是羊镇的真相,羊镇一定曾发生过什么大事。由于葫芦头并未去过实地,陆然化繁为简,提出了几个问题——
第一,镇子上那些羊姓人(假设)去哪了
第二,羊镇与化阳观的关系,羊镇的殷姓人与引教的引字同音,他们一方养羊,一方杀羊,是否是同一批羊不管是不是,总之化阳观和羊镇既然同时被教尊带往了上界,那一定是有什么莫大的干系,这就又引出了第三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是葫芦头提出来的,那就是羊镇既然存在于这天慧区,那它的命运是否与内室弟子的修行结果有关还是说,这只是作为基本的自然环境存在是因为创造这个天慧区之人的兴趣使然当然,这个人只能是教尊,而本教人士内心其实都清楚,本教的教尊,是一个凭兴趣修行的好玩之仙,是位真正的「玩」仙。
综上,葫芦头的意思是羊镇的一切和大观的怪异之处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权当没有看见,毕竟上峰自有安排,这里有吃有喝,无非就是那十六字观规有些拘谨人,但后果无非就是去羊圈住一晚,比起自己风餐露宿每天吃橘子好是要好上许多。
陆然表示不同意,说葫芦头真的是被磨平了的葫芦头,过去自己也总这么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后来发现,这句话的真相是,多一事就会少一事。
面前都是坎,你却说我就躺在坎里面,等着坎自己平坦下来,这不是自欺欺人嘛。
葫芦头说你还是年轻气盛,我年轻时候也这么想过,刚来到绝瀛岛也这么想过,可后来我发现我有的是时光,而时光终会踏平一切。
陆然笑笑,可是要是你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时光呢要是有天你厄运缠身,转眼就失去了这一切呢,你最后悔的,是不是就是等了太久,浪费了时光而且你为了今日可是足足苦了五百年,好容易来到了这有意思的地方,又碰见一个有意思的我,你难道不想好好享受一下,来一场华丽的冒险华丽的冒险葫芦头细细体味着这五个字眼,奇怪却似乎有着某种魔力,一下勾住了葫芦头的魂,他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连几百年没有说过的家乡话都说了出来。
「干!那就去冒险,明天一早我同你一起去羊镇!」
陆然心满意足地笑了,有这样一个单纯对自己并没有什么需求且听劝的陪读仙人,确实不赖。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忽然窗外传来了几声吆喝伴随着锣响,仔细一听,是赤脚真人的声音,他喊的是「亥时将至,羊神出没,夜长梦多,早登极乐」。
「这人的声音怎么这么近」还未真正体验过观中三怪之一的葫芦头不解地问。
陆然示意他朝窗外看看。
葫芦头看了一眼,不说话了,那赤脚真人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了他们的窗边,一手拎着面破锣,一手握着锣槌,正毫不避讳地朝里
面张望,而他身下的泥地上,月光照得他密密麻麻的脚印雪亮。
与葫芦头对视一眼,赤脚真人露牙一笑,敲了一下破锣,再将那几句话神叨叨念了一遍,便转头去向了别的厢房。
「那咱就先睡一觉,明天按照计划起床后去羊镇。」葫芦头看了看陆然,最后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最后,葫芦头大义凛然讲了许多,还是让陆然睡了床,自己则在那桌子上垫了两件衣服,打算凑合一夜再说。
亥时一到,锣声和喊话声顿时消失不见,葫芦头吹熄了灯,很快就听见了陆然的鼾声。
虽说从石头换到了桌面,舒服了不少,但此时的葫芦头还是有些莫名的兴奋,想着陆然方才说的那些话,一时还有些睡不着,好容易数着橘子双眼快要合上之时,忽然听见了奇怪的声音从前院传了出来。
像是猫叫,仔细一听,又不是,听来听去,听出了这是女人的叫声,但又不是一个正常女人能发出的叫声。
葫芦头想起陆然之前提过一嘴,观中的厨娘是个哑巴,这声音,倒是符合哑巴在激动时发出的那种咿咿呀呀之声。
又一个古怪的问题这时候涌上了这位老实人的心头。
不是亥时要睡觉吗,这女人在乱叫什么是遇见了危险否则一个住在前院的哑巴,怎么能发出这么清晰的声音传到后院
葫芦头竖起耳朵更仔细地听了一阵,这下更睡不着了。
葫芦头朱温,活了八百余年,虽然两百岁之后不近女色,但两百岁之前,他也是一方豪杰,女人也经历了不少,他当然很快就听出,那位观中的松夫人,究竟是在叫唤什么。
他本想就这样一笑置之,都是人,有需要也很正常,但越听下去越是觉得不对,想象着那样的画面,一个哑巴这般那般,先是觉得有些诡秘,接着觉得不是诡秘,是有些其妙,最后竟然心生了向往,再后面,这向往一下膨胀了,把葫芦头过去四百年的苦修境界都吓了一跳,葫芦头悄悄从桌子上翻身起来,悄悄摸了出去。
而陆然此时,正在做着一个美梦,他梦见了一个又像徐芙又像可知子的女人当着他的面,变成了一只世间绝无仅有的,红色毛发的绵羊。
第四十七章 金黄与银白交际之处
葫芦头一路息声,他练的正是“静静玄功”,突出的就是一个静字,但那只是表面,葫芦头此时的内心,火热焦躁得如同十八岁娶妻后即将步入洞房的那一夜。
说来也是奇怪,八百年弹指间过去,他就连当时那位结发妻子的样貌都已经记不住了,却仍记得这种感觉。
按理说作为一名人仙,又加上五百年的清修,他不应该在内心涌起这样的情愫,但今晚不知道怎么了,那早就十天半个月跳动一下的仙人心脏,跳得咚咚乱撞,真的应验了陆然所说的,好一场华丽的冒险。
松夫人的卧房并不难找,一是循着声音,二是循着香味,松夫人身为厨娘,身上并没有油烟味,有的是一种特别的松香味,那气味令葫芦头不时想起自己幼年家中后院的一棵雪松树,那是母亲当年在怀着他的时候,亲手种下的,所以那是一种淡淡的母亲般的香味……
该死!
我怎么会想到这些。
葫芦头极其突然又轻柔地拍了拍自己那张葫芦肚般的大脸,让自己断了这念想。
这明明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件事。
自己不过是来看看这事出反常的缘由,是不是这观中有什么妖邪作祟。
给自己找到借口,葫芦头已经来到了松夫人的窗下。
令人更加意外的是,松夫人屋中的窗户,竟然是开着的,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总之并没有关严实,而是露出了一条两指宽的小缝,再加上屋内点着一盏小灯,葫芦头只一眼,就将屋内的一切,收进了眼底。
屋内的陈设简单而素雅,但葫芦头无瑕多看,他的眼睛,完全被正对着窗户的一张大床吸引住。
更准确来说,是大床上那个女人。
女人并非赤裸,甚至身上穿的衣服比晚餐时还要工整,甚至她的身上,又盖着一层真丝薄被。
但女人的动作和声音的配合,简直令人惊心动魄。
或许是因为屋中这盏小灯点的恰到好处,混杂着屋外雪白的月光,两种光同时照射在松夫人曼妙曲折的身线之上,顿时形成了一幅让人瞠目结舌继而深深震撼的绝世风景。
昏黄的灯光将松夫人身上裸露出来的手、脚、脖、肩照成了一种几近透明的淡金色,而白月光则将她身上被盖住的其他部分晒成了银白色,一时间,黄金与白银同时闪耀,像日与月交汇刹那的绮丽天空,又像是有一轮骄阳从洁白的雪山顶上升起。
而葫芦头最终的目光所向,却是那黄金与白银之下的阴影之地。
松夫人的两只脚交缠着,好像这雪山上两条亘古存在的道路,而她的两只手就像在这道路上奔跑的骏马,一匹金黄,一匹粉白,在这条道路上肆意地奔跑,朝着山谷深处的清泉处,它们快乐地打着旋儿,嬉戏着,快乐着,它们几乎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天地之间,似乎什么都不存在,甚至这两匹野马自身也不存在,它们只是那光影的载体,只是那清泉的向导,它们的脑海中只剩下那难以启齿的甘甜。
所以它们嘶叫。
松夫人的声音正像这两匹马儿的嘶叫,有些哀怨有些快乐,有些享受又有些难过,两匹马儿,你追我赶,你上我下,发出一位哑巴不应该能发出的抑扬顿挫般的叫喊,那甚至不能称作叫喊,那应该是马儿发自内在最为野性纯真的呐喊,如同生命消逝之前或是诞生之后的那种呐喊。
葫芦头看得有些痴了,甚至有些醉了,他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觉得自己此时站立如铁,他完全打开了那条窗户上的小缝,完全不介意是否被松夫人发现他在偷窥,而松夫人根本没有察觉他的存在,她现在只关心她心中那两匹马儿,会在什么时刻到达那阴影下甘泉流露之处。
葫芦头此时差点失声叫出了口,他恨不得自己能骑上那两匹马儿,恨不得自己就那两匹马儿,他甚至觉得自己比松夫人还想要尽快到达那无限令人向往的之地,尝一尝那清泉的滋味,他甚至已经在想,他要跳进窗户去,他要跳到松夫人的身体里去。
终于,两匹马儿要进行最后的冲刺,它们交替发出了接近凄厉的嘶鸣,这嘶鸣声和它们的快乐一齐升上了天,升高,升高,还要再升高……
葫芦头看见金黄与白银的交际之处,出现了一团神秘又灿烂的阴影,他觉得自己也在飞速地上升,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放肆地快乐过,他准备将头伸进窗户中,看个仔细……
忽然,他听见一声不该出现的杂音,那是清脆的嘭的一声,声音来自自己脑后,声音来自自己的脑袋。
赤脚真人赤着脚,照着葫芦头的后脑勺,一锣槌下去,嘭的一声。
堂堂在绝瀛岛修炼了五百年的人仙葫芦头朱温,就被这么一敲,昏死了过去。
……
第二日陆然醒来,房间里不见葫芦头。
陆然笑了笑,似乎想起了什么,最后,他在观内大殿的一根柱子上找到了葫芦头。
葫芦头被一根白色的羊毛绳子绑着,垂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的整张脸都埋进腮边的那两坨肉里。
除了松夫人,大家伙都在。
疾风婆手拿一根牧羊鞭,狠狠地抽了葫芦头一鞭子。
“陆然,你可知罪?”
“我不是……”葫芦头睁开略有些吃惊的眼睛。
“你还不承认,陆然,你来的第一晚就破坏了观内规矩,惊扰了羊神,你可知罪?”疾风婆边说,噼噼噼又是几鞭子。
“我不是……”葫芦头往往没有来得及申辩,便被她打得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陆然看傻了,只听见万隐心在一旁看不下去,说了话,“婆婆,他不是陆然,陆然在这呢。”
万隐心看着一脸惊呆的陆然,没忍住,还偷偷笑了笑。
陆然知道疾风婆这是痴呆症又犯了,决定将计就计,上前一把抢过了疾风婆的牧羊鞭,照着葫芦头身上猛抽了两鞭(当然抽到了柱子上)。
“就是,陆然,让你入观第一晚就不守规矩,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惊扰了什么神,让我替住持好好教训教训你!”
第四十八章 二入羊镇
葫芦头的性格是如此,看了就是看了,所以认罚。
虽说他有些不理解陆然的做法,但在陆然抽了自己两鞭之后,疾风婆婆居然渐渐平息了怒火,也停止了她自寅时起床后就对他进行的冗长无效的审问。
最后,疾风婆已经完全将拷打一职交给了陆然,对着众人宣布,“就罚陆然今日在大殿受绑,捱饿一天,夜间再送去松羊林侍奉羊神一晚!”
“好嘞!”陆然答应得比葫芦头还要爽快。
“谢谢你。”疾风婆很是满意,忽然一转头,“等等,你是谁啊?”
陆然还沉浸在打手的角色中,这一下被问住了,灵机一动,他想起来的第一晚那间小木屋两人对话,回答道:“我是就是他呀。”
“他呀。”没想到疾风婆点了点头,肯定道:“是他就没有问题了呀。”
背着双手,疾风婆就这样走了。
只剩下赤脚真人和万隐心以及繁英仙子用各自古怪的神情看着陆然。
“你小子不是好人啊。”赤脚真人嘿嘿一笑,“不过俺喜欢。”
说完,他走到葫芦头面前,照着肚子给了他两拳,“俺跟你说过什么来着,不要靠近松夫人,不要对她有非分之想,不要多看她一眼,否则下次,开花的就不是你的后脑勺了。”
“是是。”葫芦头唯唯诺诺,“小仙……小仙也是一时鬼迷了心窍。”
赤脚还算满意,背起放在脚边的四五个烂布口袋,目光望向殿外,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招呼也不打个,就这样笑嘻嘻地下山去了。
“然哥儿,你行啊。”赤脚走后,万隐心才又开口,“我们在这劝了半天,结果越劝疾风婆越是不依不饶,害的朱大仙挨了不少鞭子。”
“叫他葫芦头就行了。”陆然看向葫芦头,“他也是活该。”
“葫芦头?”万隐心有些不解,直到看到陆然走过去,用手弹了一下他腮帮上那鼓出来的肉,噗嗤笑了出来。
繁英仙子这时说道:“也不怪他,那种声音也就是我们是女人,男人嘛,抗拒不了的。”
“但是然哥儿就可以啊。”万隐心的话脱口而出,随即就有些后悔,低下了头,红了红脸,将身子往繁英仙子身后藏了藏。
陆然笑笑,“我其实也听见了,但是我太困了,然后我迷迷糊糊看见葫芦头有些不对劲,就想着这样也好,让葫芦头去探探虚实,没想到一刻钟不到,他就给人敲晕了。”
“喂,然哥儿,你这么做,有些不厚道了喂!”
葫芦头发出了从昨晚到现在,最为清晰愤怒的一句哀嚎。
……
几人调侃了几句,并无重点,万隐心和繁英仙子最终也笑着离开,毕竟留在观中,就要接受规矩的束缚。
而这座大观的午时,是所有人闭口不谈的时间段,是一段最不从容的时间段,所以就连制定这个规则的疾风婆,白日里都不会留在观内。
提到这个坑爹的规则,葫芦头差点痛哭流涕,“陆然兄弟,别的不说,你可千万要在此地待到午时。”
陆然当然明白葫芦头在想什么,坏笑道:“那可不行,我今日打算独自去羊镇逛逛。”
葫芦头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能不能等午时过后再走?”
“不要。”陆然拒绝得很是干脆,“我不要留在这伺候你拉屎拉尿。”
葫芦头再次哀嚎,“那我要怎么办,我一个活了八百年的人仙,你不能让我拉裤兜里吧?”
陆然语气意外的诚恳,“我观察过了,午时观里只有松夫人在,你到时候找她帮忙。”
“你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葫芦头快要哭出来了。
“我这不是给你制造机会嘛,孤男寡女……啧啧,想想都带劲。”整座前殿,很快响起了陆然那止也止不住的笑声。
而此时正在不远处厨房忙碌的松夫人,虽然没有听到之前两人的对话,但是听到了这青年男人爽朗放肆的笑声,还是红了红脸庞。
……
陆然来到山下,差不多正是午时,于是他站在镇子面前那片空地上又笑了好一阵儿,才美美地进到食肆,羊肉他是不敢吃的,就点了碗鸡汤面,美美地吃上了一顿。
结账的时候他本想跟那位胖胖的女老板再套套话,但老板人不在,只有瘦姑娘在忙前忙后,但她的官话说得不利索,两人讲了半天,陆然只得到一个还算有用的消息,那就是殷姓的人并不是此地的原住民,是外来者。
这个信息在陆然后来进一步查探整个镇子得到了验证,陆然对比了镇子上两种截然不同房屋风格和房内的陈设,大概的猜想是,这个镇子本来住着很富足的本地人,后来就迁徙来了殷姓的外族,本地人接纳了他们,所以殷姓人的房屋都建在镇子外围,并且比较低矮简陋。
那么问题又来了,既然这些殷姓人住的房子用的东西都不如那些空房间的,那他们为什么不去那些明显富足丰盈的空房子中住呢?
最大的可能性有两种,一种是他们不敢,另一种是他们坚守了他们的传统,住不惯那样的房子。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真实的情况,应该是哪种。
再次想着这样可怕的念头,陆然这次已经来到了镇子的尽头,抬头看去,这座赤脚真人口中的屠宰场,愈发像一头巨大山羊的头颅,正睁着两只浑圆的眼睛,俯瞰着自己。
一阵风吹来,血腥气浓重,陆然看到山体的裂缝中,居然在往外涔涔地冒着血样的半凝固状的液体,液体赤红,泛着油光,由于上面爬满了蚊虫,所以陆然从远处,陆然并没有看见。
陆然又将葫芦头那件糗事想了一遍,转移下注意力,接着迈开步子,准备沿着阶梯而上。
心中只期望这是间真正的屠宰场,而不是什么曾经的屠人现场。
走了不到三十级,忽然听见头顶有人呼喝一声,陆然虽然听不懂,但呼喝声中的愤怒和杀气简直是扑面而来。
嗖嗖嗖三声。
有三枚燕子型的飞镖,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陆然要抬腿而上的上面三阶台阶之上。
接着两个光着膀子,全身刺青的男人从半山腰后的灌木丛中露了头,陆然一眼就看到他们的左腕上,各纹了一个“殷”字。
第四十九章 捉奸
两个男人又呼喝了几句,陆然听不懂,但能明白他们的意思。
让他远离此地,否则手中的飞镖便要不客气。
陆然本想硬闯,但看两人身后灌木中影影绰绰,似乎还有别人埋伏其中,便忍了忍。
说来也是奇怪,他忽然发现,树小姐在此地失去了作用,无论他念了几遍绝对符文都是一样,树小姐像睡过去了一般,纹丝不动。
陆然只得打个哈哈,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说自己是有些迷路,转头下了山。
随意躲到一处空房子,找到个四面无窗的房间,陆然确认了一下,的确如此,树小姐绝瀛城一役之后,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已经很久没有吱声,更别说幻化人形,与自己相谈。
这件宝贝青乌所赠,陆然到现在还是凭着感觉在用,看来是应该借着这个契机,好好了解一下。
但也不是现在。
陆然盘算了一下,出了屋子,打算换个方向再探屠宰场,这次连楼梯都未接近,又被人赶了出来。
无法,只能再回到镇子,这时陆然忽然想到,说不定是赤脚真人一早来到此处,与镇中人通了气,上次要不是他,自己也早就摸进了屠宰场。
既然如此,与其在这寻找突破之法,不如主动出击,去找赤脚真人,到时候言语试探,不怕他不露出什么马脚。
这么想着,陆然回到羊镇的前半部分,开始在殷姓人家那些低矮的圆房子中穿梭,寻找赤脚真人的踪迹。
还真是不难找,陆然很快就那间食肆之后的一间圆房子外,看到了熟悉的物件——赤脚出门总是带着的那四五个彩色的烂布口袋。
殷姓人的圆房子没有窗户,靠屋顶上一条环形的缝采光,陆然本想敲门进去,到了门口立即改变了主意。
因为他听见了一些不该听见的声音。
男人与女人欢乐时候才会发出的声音。
男人,的确是赤脚真人,女人的声音,陆然听着也有些熟悉,很快回忆起来,居然是食肆里那个胖胖的老板娘。
原来如此。
在门口听了一阵儿,想着这是赤脚这猥琐大汉能干出来的事,陆然决定守株待兔,于是他坐到了赤脚那些破布口袋旁边的柴火堆上,等着赤脚完事自己走出来。
人都到这里了,看见这几个此时已经被塞得满满的烂布口袋,又怎能忍住,不打开看看?
口袋一共有五个,分为黄绿蓝红黑五色。
黄色口袋打开,是一些药材,亦或是一些炼丹的器具。
绿色口袋里面是一些新鲜的蔬果,还有肉类。
蓝色口袋,全是杂物,五花八门,针线、锤子、扇子、骰子、剪刀等等,几乎什么有。
红色口袋,装着一些毛发,不止是羊毛,似乎有很多人的头发。
黑色口袋是最大的口袋,但是里面是空的。
陆然想,这可能是赤脚的某种看家宝贝,但具体也不知是何物,在绿色口袋翻出个苹果,一边吃一边翻蓝色口袋,看看有没有什么更古怪的物件。
结果也是什么都没有,陆然翻着翻着就听见房间里传来两声爆炸声般的哆嗦声,好似那间圆房子都在地上抖动了几下,又过了一阵子,赤脚真人摸着肚皮似乎很满足地从房内走了出来,一看到陆然,他吃了一惊,“你……怎么会在这?”
“我在等你呀,想跟你一齐回化阳观去。”陆然撇了一眼脚下的口袋,“顺便帮你看看东西,你也是大意,怎么东西就这样乱丢在路边?”
赤脚真人心虚地往身后圆房子看了一眼,拎起五只口袋就往前方一处隐秘死角里钻,等确认这地方处于视角盲区,才重新探出半个头,招呼陆然过去。
陆然这时看见前面食肆后门突然被人冲开,一个男人,正是那间食肆身材魁梧的切肉厨子,他手提一把尖刀,一看就知道是要捉奸,一头扎进的正是赤脚真人方才出来那间圆房子。
陆然见状,立即提高音调,冲赤脚喊道,“是费阳阳赤脚真人大哥呀,好巧啊,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也不知道那提到的男人听到了没有,反正赤脚真人是听个真切,那一刻,他恨不得飞身过来捂住陆然的嘴。
“你小点声。”赤脚脸色大变,又是摆手又是作揖,接着把脸藏了回去,“你过来说话。”
“来啦!”陆然装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咧咧走了过去。
赤脚真人一把把陆然拉进死角,这时候两人的身前,圆房子里传出了男人的怒吼和一系列摔碎东西的声音。
“你都看见了吧?”听见声音,赤脚真人反而镇静了许多,眯起眼睛,问陆然。
“你们在房子里呢,热闹是很热闹,但我的确没看见。”陆然的话中有话,没看见等于看见。
“好兄弟,你千万不要说出去,尤其是不要告诉住持。”赤脚从绿色口袋掏出一根萝卜,像是讨好似的,递给了陆然。
陆然这才发现,赤脚还不知道他这点事情,住持早已经了如指掌。
脑筋一转,陆然接过萝卜,狠狠咬了一口,叹了口气,“真人,咱们俩不熟,我这人你不了解,虽然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但是我是一容易讲错话的人,也就是藏不住话,总是不受控制不经意间不经过脑子将心里话讲了出来,尤其呢,是在吃饭的时候特别容易犯病,俗称饭也堵不住嘴。”
“你……你想怎么样,俺没什么钱财的。”赤脚真人当然听懂了陆然的弦外之音,“最多,最多俺以后在观中不与你为难,你看行不行。”
圆房子中,打闹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激烈,女人的求饶和尖叫声,让赤脚真人又显得焦躁起来。
“我想去屠宰场,能不能带我去呢?”陆然这时候,开门见山。
赤脚真人有些愣住了,陆然等了半天才听见他一咬牙,说道:“行吧,但不是今日。”
“怎么?”陆然突然捂住了嘴巴,“哎呀,我这嘴巴又有些不受我控制了。”
“你别误会,今日俺们,最紧要的,便是要活着离开这个镇子。”赤脚真人背起五色口袋,从这堆满杂物的死角之地,忽然拨出了一条道路来,“你等我慢慢跟你道来。”
第五十章 浮出水面
赤脚真人带着陆然,一路走街串巷,走了一条神奇的路径,最终绕出了羊镇,来到了羊镇通往化阳观那唯一的羊肠小道上。
“好兄弟,俺们就在这路边,歇会再上路。”赤脚指了指路边两块大石,一下坐了上去,脚丫朝天,顺势也就躺了下去。
这真是陆然见过最粗糙最丑陋的一双大脚,过去海子们那些大脚够粗糙了吧,比起他这双足足十一二寸的大脚,都可以称之为娇嫩如少女。
要不是他无意瞥见这大脚那厚如墙皮的老茧之下,有着类似殷姓人一样的鸟形纹身,陆然根本都不会也不想看第二眼。
所以陆然第一个问题问的是,“你们,跟羊镇有什么关系?”
赤脚真人嘿嘿一笑,高高抬起双腿,用一种婴孩般的姿势,开始掰自己的脚丫,开始搓自己的脚丫。
“俺是个粗人,俺知道的就告诉你,不知道的你问俺也是白搭。”
销魂的气味和声音一并传了过来,陆然只好离得远远的,跟赤脚搭话。
赤脚先解释了刺青的问题,他说这刺青是从小便有的,他还说他母亲也是殷姓,他是五年前为了躲避战乱来到此地的,他来的时候,化阳镇和羊镇便是如此景象,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之处。
至于屠宰场,赤脚说一直有人看守,毕竟羊镇人以羊为生,那山洞中有许多羊货,是小镇居民的命脉所在,所以就算是赤脚带着他去,除非有镇上人的许可,否则也是很难进得去。
赤脚还说,相较于镇子中,化阳观的两人才是奇怪,松夫人暂且不说,作为清修者,她可能只是有些饥渴病,最奇怪的是住持和住持那些羊,住持年纪一大把,却在松林中养着数千羊羔,而且事事亲力亲为连松夫人也不许插手,只能说人仙就是人仙,自有她的神奇手段。
说到这里,赤脚算是将压箱底的情报也告诉了陆然,比如三人的品级,住持是人仙,赤脚不过是个赤仙,还是他来化阳观之前自行修炼的,令陆然意外的是松夫人居然也是人仙品级,而且松夫人与主持的关系非同一般,更为关键的是,赤脚说虽然说这两人都没有提及过自己的姓名,但是赤脚隐隐觉得,这两人应该,也姓殷。
直觉告诉陆然,赤脚这几番话,并没有说谎,但他这些话,与葫芦头所说又有许多地方有出入,整件事似乎越来越复杂,谜团太大,线头太多,线头上,打的又都是死结。
陆然决定等今晚葫芦头去“侍奉羊神”之时,去松林探一探,再说。
“好兄弟,还想知道什么?”赤脚见陆然在那不知在想什么,居然主动问道:“俺还可以告诉我是如何勾搭上那个老板娘的,老板娘还有个妹妹……”
“啊,不用了,酉时将至,我们还是赶快赶回去吧。”
陆然望望一半在云雾中一半在山峰处的化阳观,黑色的炊烟,已经从其中缓缓升起。
……
饭前,陆然先去看了一眼葫芦头。
陆然还未开口,葫芦头自己说自己还憋着呢,已经犯了戒律了,无非就是多跟羊睡一天。
他的担心是多余的,晚饭时疾风婆已经忘记了他,甚至不记得他昨晚来到了化阳观,直到快结束时才又想起来,擦擦嘴擦擦手,便带着葫芦头往后山去了。
这顿饭吃得很平静,陆然已经放弃了继续钻研,因为他发现所谓“抽丝剥茧”只会让这个茧越来越大,并不是真正的解决之道,因此他尽情享受美食,享受松夫人有意无意传过来的媚人眼波,顺便还说了两句欲言又止诸如“我下午碰见了不得了的事情”“我跟你说羊镇那个老板娘如何如何”这种差点要了赤脚真人命的话。
饭后,万隐心邀请陆然去她们的房间说了会话,繁英仙子和万隐心也表达了差不多的看法,既然四人是来此修行的,化阳观和羊镇如何,跟他们其实并无太大关联,这里也就是个管吃管住的地方,他们真正需要在意的,还是后续本教的安排,也就是到底仙师何时会来。
陆然心中虽然觉得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这会儿却也同意了两人的看法,于是三人又将葫芦头昨晚的糗事翻出来笑了一遍之后,亥时将近,陆然也就回房睡觉了。
有了葫芦头的前车之鉴,陆然乖乖熄了灯,上了床,他知道此时赤脚真人在住持的指示下,正拎着面破铜锣在观中来回巡视,即使是陆然拿捏住了他,出去游荡被他遇见,他也丝毫不会留情。
陆然的计划是等到后半夜,松夫人也累了,赤脚也睡了,他再偷偷溜出去,但一躺下,脑中一片昏沉,他渐渐合上了眼睛。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竖起耳朵听了听,松夫人那奇怪的声音已经没了,也没有再听到脚步声或是铜锣的打更声,陆然正要摸黑下床,觉得不对劲,身下感觉过分软绵,完全不是之前那硬板床的触感。
伸手一摸,湿滑一片,凉凉的,却是令人舒适的温度。
陆然忽然意识到不好。
接着忽然伸出两只细长的臂膀,将他紧紧抱住。
原来自己睡在了一个女人的身上。
淡淡的松香和烟火混合的气味一下涌入了鼻腔。
陆然第一时间,想要挣脱,因为他发现下半身,似乎被缠得更紧。
两条惨白的肉腿,好似两条碗口粗的巨蟒,又好像是两尾亮出白肚皮的鱼。
蟒,出洞觅食。
鱼,垂死挣扎。
陆然觉得自己也像一尾鱼,一尾被渔网死死卡住,不能前进后退,只能摇头摆尾的鱼。
他无法呼喊,开始还有些力气,但很快手脚都有些麻木。
忽然想到了徐芙。
想到了徐芙也像一张网,而自己不顾被捉捕的危险,游入了其中。
是窒息的感觉。
却完全不同。
忽然。
女人大力摇摆,渔网不停摆动,陆然觉得自己被摔得七荤八素。
头一昏,被甩到了女人的身下。
女人骑了上来,陆然渐渐看清楚那令人吃惊的壮丽的轮廓。
就好像【水牢关】之后,一座大幽缓缓浮出了海面。
第五十一章 牵羊
葫芦头到了观中的第一眼,便看出了疾风婆的不对劲。
因为他自身太过正常,循规蹈矩,所以他对于不对劲的修行者,特别敏感。
或者换个说法,像葫芦头这样的人,在绝瀛岛才是少数,所以他特别需要通过甄别出异类这一技能来保全自己,从而维持自己的洁身自好。
他一般将不正常的仙人分为低中高三档,他自创的词汇,常情,多情,失情。
常情就是人之常情,这种仙人一般看上去就很正常,与人交往有礼貌,不乱说话,不影响他人,不会自顾自擅自行动,这样的人在绝瀛岛,凤毛麟角,在化阳观,也唯有万隐心一人得到了这样的评级。
多情就是情志多变,这一档其实还分为两大类,一类就是情绪多,情绪起伏大,喜怒都容易上天,另一类则是情绪容易改变,容易多思、兴起,心血来潮,葫芦头觉得陆然就典型的多情之人,是属于第二类,而他尚未见过的鱼芙仙子,自然是属于第一类,而且的第一类的翘楚。
化阳观的其他四人,包括繁英仙子,则都是属于失情,都是最危险的三档。
疾风婆、松夫人、赤脚仙暂且不提,各有各的古怪,这繁英仙子看似十分正常,甚至有些过分正常,为何却归到了失情呢?
其实很好理解,失情失情,就在于一个“失”字,繁英仙子这样的仙人,葫芦头在绝瀛岛五百年,也看得多了,仙人活得久了,要么失去人情味,要么会重新追求人情味,失去的东西再追回,不可能再有当时的感觉,往往变成了拙劣的模仿,最后走向极端,因为感情的本质就是极端,繁英仙子在他人身上的冷漠和她在万隐心身上表现出的热情简直是云泥之别,到这个位面,已经不是什么喜怒上天入地的问题,而是一念之间两个世界的问题,一念通向极乐,一念走向万劫不复。
再说回化阳观三人,这三人委实古怪,以他们的修为,尤其是疾风婆和松夫人,他们不应该被困于“多情”这一层面,从修行的角度去理解,那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修炼的并不是环教的“八元法”,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仙术,这倒也符合了传闻中天慧区的一切都来自人间的说法,葫芦头于是大胆猜测,这三人包括陆然口中那古怪的羊镇,可能都还停留在过去某个时代之中,那个普天之下可能只有教尊知晓的年岁。
他们被教尊从那片岁月带走,来到这片岁月,然后再走不出去,所以他们都是疯的。
因此,陆然关于观内观外的一切猜测和推想都是无谓的,因为天慧区这方世界本来就是个混乱之地,没有完整的逻辑可言。
你以为你面对的是一个巨大的线团,其实你要面对的,是草原上不知道何时会踩中的羊粪。
这一切,葫芦头尚未来得及告诉陆然。
但一路上,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起初,疾风婆还记得他是本届内室弟子的陪读,说“他”曾同自己讲过,一共有六人,三个弟子三个陪读,很快她就忘记了陆然已经到了化阳观,说还有一位架子大得不得了弟子,至今杳无音讯,最后她把葫芦头当成了“他”,疾风婆的脸上,露出了不经意间的贪婪和掩饰不住的高兴。
来到小木屋后,疾风婆便不再说话,她熟练地给葫芦头套上了牵羊用的绳索,然后牵着他往松林深处走。
夜晚云层深重,月亮没有露头,松枝更是遮挡了大半的星光,林间并没有路,疾风婆走走停停,似乎还要去想一想怎么走。
葫芦头开始觉得害怕,是因为她那双眼睛。
一开始疾风婆并没有回头,好似她牵的是一只羊,谁会在夜行的时候去刻意关心一只羊羔呢?葫芦头开始看见疾风婆的眼睛放出一些奇异的绿光,随着进入松林的深处,这绿色越来越亮,越来越绿,即使是背着光看过去,都叫人有些目眩神迷。
忽然,身后有什么鸟叫了两声,疾风婆终于回过头来,一双绿眼睛飘出飞光,四下查看之后,就那么自然而又无情地落到葫芦头身上。
葫芦头身躯一颤,浑身毛孔都竖立起来,某种最本能的恐惧从命魂深处一下逃遍了全身。
所有的生物,最恐惧的事情,无非就是被吃掉。
而葫芦头多年以来一直都相信,人,也是生物的一种。
疾风婆的眼神,就是一种吃人的眼神。
但她舔了舔嘴唇,说的话却是,“小羊羔,莫怕,我们就要回家了。”
……
葫芦头在心中默默盘算,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来到了松林的另一头,边缘处豁然开朗,是一片平地,更准确来说,是一片断崖地。
数以千计的羊就拥挤在这么一块地方,听见松林中有动静,齐刷刷转过头来,几千只同疾风婆近乎一样的绿眼睛朝葫芦头看了过来。
葫芦头差点叫出声,但没有拔腿跑,因为他现在就像一只无意中碰见了狮群的兔子或是根本没有长脚不会走路的小草,愣了在那里,只随着疾风婆那根牵羊绳前行。
打开围栏,进入羊群,拿掉绳索,像只真正的羊那般四脚着地,然后坐下。
许久之后,葫芦头才缓过劲来,这时候疾风婆已经不知去向,只记得她之前又恢复了正常,对他丢下一句话,这便是惩戒,要他好好侍奉羊神,若有违逆,便再追加三天。
侍奉羊神吗?哪位羊神?
葫芦头开始四下查看,除了羊之外,比较奇怪的一点是,这么大个羊圈,只有一半围栏,但却不是围着断崖那一边,而是松林这一边,栏杆上插满无数指头粗细的铁刺,像是为了防止羊群们回到松林。
羊群们也的确乖巧,它们宁愿冒着随时会掉下悬崖去的风险,而挤在在另一边。
它们几乎不动,越是靠近悬崖,阵型就越为紧密,有一些羊不知怎么甚至被挤到了别的羊背上,看上去就像是一面白色的屏风。
葫芦头很快发现,羊神,就在这白色屏风之后,就在群羊的身后。
第五十二章 松夫人
松夫人几近赤*裸的身躯出现在陆然面前。
陆然并不兴奋,而是害怕,就像初次出海见到的大鱼,就像【水牢关】后那难以形容的大幽,就像在万环楼上见到了杨三郎那张惊怖的巨脸。
害怕,让人放弃了抵抗。
陆然闭上了眼睛,任由松夫人光滑的指尖在自己身上游走,任由松夫人湿润的唇在自己毛发间啜饮,任由松夫人像一片海,扑打在他身上,快要将他淹没。
一个浪头打来。
陆然再度回到了【水牢关】下。
他没有想到那艘金黄大船,没有想到那水底洞府,没有想到青乌,他想到了最后一次站在【水牢关】下,洋洋得意伸出一只手,要给身边人展现神迹。
没错,他在这种如胶似漆的情况之下,想起了徐芙,想起了不久前,徐芙在一张行刑床上,也给他展现了神迹。
生命之所以被称为生命的神迹。
这与面前这一切肯定有所不同。
本着纯情小年轻最朴素的某种情愫,陆然猛然睁开了眼睛,脑中一时响起无数个声音,而最响的那个却来自于青乌。
“快逃!”
青乌在水牢关下,发出绝望又令人惊醒的一句怒吼。
却在此时将陆然唤醒,陆然来不及去想这两者的关系,再不反抗,他就要被松夫人给那啥了。
手脚并用,陆然开始挣扎。
口中并不敢言语,怕把旁人招来,这叫什么事嘛。
他一挣扎,松夫人也停了下来,她本已经俯身下来,又重新坐立起来。
陆然只得闭上了眼睛。
“啊。”
松夫人嘴巴发出一个音节,仿佛是在说些什么。
陆然只得又睁开了眼睛,看向松夫人的眼睛。
松夫人的脸在黑暗中,虽然看不太清,但眼睛却闪着光芒,那本就是一对不会遮掩的直勾勾的眼睛,如今其中闪动着惊讶和失望的光芒,仿佛是在质问陆然,你怎么变心了?为何会这样?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这些光芒转瞬即逝,很快陆然看到松夫人的眼中,升起两团炽烈的火焰。
既然炽烈,便一下升高,火焰盖过了松夫人的头顶。
是怒火还是欲火,已然不太重要。
松夫人人又伏了下来,对陆然发动了更为猛烈的攻势。
陆然不懂,自己明明一身蛮力,怎么却制伏不了这样一个看上去柔弱无骨的松夫人,很快,他身上那件在望瀛港刚刚置办的黑色汗衫便被撕成了烂布条,下身那件溺裤也几乎快被扯了下来。
陆然意识到这样不行,除了蛮力,只得借用体内【涅血火珠】之力,提起一口吃奶的气力,虽然没能将松夫人从身上甩下去,却翻滚了一圈,同松夫人调转了方向。
但陆然仍然没有机会逃离这张床,松夫人的手脚也不知怎么长的,像两把钢钳,牢牢将陆然钳住。
松夫人不动,陆然也动不了分毫,松夫人唯一还可以动的头部,开始在陆然的脸上脖颈上肆无忌惮地亲吻,同时口中发出奇怪的呜呜咽咽之声。
两人头颈这样交错,陆然根本躲不开,虽说这样的经历其实也有过,但过去人家只是浅尝辄止,这会儿的松夫人,可是恨不得能将自己生吞活剥。
松夫人眼中那两团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甚至变冷,寒光在陆然面前晃动,陆然觉得双眼迷离,有些痛,有些难以睁开。
闭上眼睛,却又闻见松夫人沉重的气息,与印象中徐芙那种香甜不同,松夫人的气息腥咸中带着酸辛,一下在周遭蔓延开来,陆然最终不得不将其吸入肺腑,顿时觉得心痒难耐。
但更痒的还在耳中,松夫人的口中,怪异的呢喃,发起声来细密如雨,又好似虫鸣鸟叫,很快又跳转到稀里哗啦,但唯一的共同点是陆然感觉到松夫人将一根棍子伸入了自己的耳朵,不停地前进,不停地搅动,很快这根棍子就借着声音搅入了陆然的脑中,陆然甚至快乐地笑出了声。
他这一张口,立即遭了殃,一条长舌从松夫人的口中标枪一般射出,堵住了陆然的嘴。
陆然还没有见过这么长这么灵活的舌头,像一条蛇那样迅速盘踞,堆积,将陆然整个口腔塞满之后,舌尖开始搅动,开始搜寻陆然的舌头,最后,面对极其不配合的陆然,她搅动了几十下,觉得不尽兴,那根已经无法估量的长舌便一点点从陆然口中抽出。
更为恐怖的事情就这样发生。
甚至这成了日后陆然一生最不愿启齿告诉他人的几件事之一。
松夫人的长舌像一条湿哒哒的蠕虫,开始在陆然的身体上翻山越岭,先是爬过鼻梁,然后趟过额头,越过头顶,滑过后颈,在陆然崎岖不平的后背上撒着欢来回奔跑了几个来回,最后停在了陆然的股沟之上,停了一停。
“妈呀,树小姐救我!”
陆然再也不能忍,几乎本能地喊出了一句。
他没想到树小姐能理她,这声叫喊就如同很多人在绝境时哭爹喊娘一样。
但爹娘多半不会来,树小姐却就在身边。
甚至不等绝对符文念完,树小姐已经动了,她跳将起来,抽出枝桠,以九亿七千万年的愤怒速度,狠狠抽了松夫人的长舌一下。
长舌一下弹起,连带着松夫人整个人也跟着弹起,所以她身上的陆然也跟着弹起,一弹起松夫人的手脚立即收缩,这下可更苦了陆然,松夫人再次狠狠地“拥抱”了他一记,差点把他胸腔的【涅血火珠】给挤出来。
树小姐可不管,刷刷刷,五条枝桠同出,分别击打松夫人的长舌和四肢,松夫人吃痛,发出古怪哇哇声,几个回合下来,但仍不肯就此放开陆然的身体。
树小姐往后退了退,抖抖身上的树叶,似乎在短暂思考,这时候松夫人喘了口气,立即前来查看陆然,她收回舌头,在陆然头上乱舔一气,最后准备用舌头将陆然的头裹住。
虽然恶心,但陆然忽然意识到,松夫人不知树小姐是何物,这是在保护自己。
第五十三章 傻蛋
陆然心软,但树小姐可不会对这样的女人留情。
七条枝桠一出,除了方才的长舌和四肢,多出来两条更为粗壮的枝桠,则扇向了松夫人白皙的脸颊。
啪啪啪啪啪啪。
干脆利落的六个耳光打下去。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女人都在乎自己那张脸,还是她的舌头被这样的来回抽动扯得快要撕裂,松夫人总算是松开了四肢让陆然喘上了一口长气。
觉得轻松不知道多少的陆然,立即想要先翻身下床,身子还未动,人却先飞了出去。
松夫人在他身下,用她那巍峨的胸脯用力一顶,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力道,竟然一下将他甩到了天花板上。
陆然像只被踢飞的鸭子,在半空摇摆了几下,最后落在不远处葫芦头睡觉躺桌面上,嘭的一声,断裂的却不是桌子,这桌子硬生生接住了陆然,磕得他五脏六腑一齐翻动,肋骨不知是否断了几根,陆然一时再难起身。
松夫人与树小姐几乎同一时间往陆然这边看了一眼,松夫人吱吱呀呀急得快要讲出话来,吐着长舌爬下床来,要立即去查看陆然的情况,树小姐却不管,枝桠哗啦作响,七条鞭枝再出,照着松夫人劈头盖脸又是一顿穷追猛打。
松夫人的武器就只有她的身体,她像疯了一样不顾枝桠带的阻拦,还是要冲到陆然的身边去,可树小姐显然也来了劲,枝桠在屋中疯涨,眼看招呼在松夫人身上已经没有什么作用,这家伙根本不怕疼,树小姐最后用了没有办法的办法,在松夫人和陆然之间,竖起层层的树墙。
松夫人停了两息,立即意识到什么,这树墙异常坚硬,任凭她拳打脚踢上嘴,愣是一块书皮也没有掉下来。
松夫人慌了神,用尽了办法,像只壁虎那样爬上爬下,察觉到树小姐根本没有留有余地给她,伤心绝望地后退了几步,她开始用她那发不出声音的喉咙拼命呼喊,直至发出一声残缺不全的“啊”音,长长拖着的尾音,直至喊到她完全失声。
透过树小姐留的一条缝隙,陆然看到松夫人的面容已经恢复了如常,低眉顺目,楚楚可怜,脸上身上全是树小姐留下的伤痕。
没有了长舌,她便又是极其令人心动的成熟女子了,此时她这副样子,就像一个被人抛弃的弃妇,无声的嘶吼,绝望地拍打地面,脸上滑落两条长长的泪河。
陆然还真的有些动容,但他此时自身难保,树小姐的这个“树抱”比起松夫人刚才的抵死缠绵,还要让他喘不过气来,令人极其不自在。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巨大的撞击,树小姐连着自己,跟着震颤了起来。
松夫人咬了咬牙,像所有绝望的女人那般,做出了一件令陆然甚至是树小姐都没想到的事情。
她开始撞墙。
一遍一遍。
她像一头受伤无望的猛兽,带着最后一点生存的本能,撞向了自己的敌人。
她并不知道可能也已经不在乎,树小姐化身的这片树墙,真铁木,是世间最为坚硬的物质之一。
她心意已决,或者说她再没有其他的办法。
一遍一遍。
她每失败一次,就后退一步,就将牙关咬得更紧,蓄更多更长的力。
但都于事无补,很快她的皮肤被擦开,头顶被撞开,全身被撞得像散了架。
但她声嘶力竭之后仍不放弃,精疲力竭之后也不退缩。
一遍一遍。
给路人演示着什么叫女人的决绝。
透过狭小的一条缝隙,陆然看见一条扁平的身影,一遍一遍冲向自己,还真是有些荡人心魄,但也有些惊怕。
虽然从一开始他就不明白松夫人到底为何这么做,到了这时,陆然早就有些于心不忍,他跟树小姐念叨了几次,放开墙,让她停下来,树小姐却比松夫人还要固执。
树小姐不发一言,把沉默当做世间另一面坚不可摧的墙,直至松夫人流了满地的血,晃晃悠悠,最后一次撞到树墙上。
松夫人的身形轻得就像一片羽毛,羽毛飘到树墙上,已经不会树造成任何伤害,它只是顺着树,被自己最后一点力道震飞出去,又拼着命往这里贴近,最后风一吹,松夫人落在了树墙身下,落在沉默与陆然的凝视之中,再也不动了。
*
*
象曼国。
南端。
翻过一片沙海,是一处群山环绕的草原,这里的草都很奇怪,这明明是夏季,却都是枯黄发白的颜色。
荒凉,是这座草原最为显着的特色。
茫茫草原的中央,有一颗巨大的枯树,不知道多少年前它在此地长大,也不知道它死于多少年前。
这树的名字叫做“阎落”,象曼古语的意思是“树一”,据说它是世间第一棵树,也是第一棵死亡的树。
它有没有死亡,其实也没有人能说清,反正它身下这片土地已经死了,除了生命力最为顽强的“死草”,一切的植物和动物似乎都绝了迹。
这地方也没有人,因为没有人能穿过象曼国万有天君观前那座那小径不断分岔的万象森罗迷宫来到这里。
但此时此刻,阎落树前,却站着一个少年。
其实,三天前他就来到了此处。
他的姿势非常奇怪,一手拿着一面黑铁面具,另一手扶在树上,他将自己的头完全塞入了一个狭小的树洞之中,塞得满满当当。
他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姿势,整整三天,一动也未动过。
如果你在洞中,你就能看到他闭着眼,没有别的表情,没有很痛苦,也没有很享受。
可如果你在洞中,你一定会被洞中的另一番奇异的景象所吸引。
洞中是一片是花的海洋,蝴蝶的天堂,是万千绚彩的盛大聚会。
一只你肯定见过并且此后再无法忘记的蝴蝶,端着一只米粒大小的酒杯,在这无数的蝶恋花花引蝶中痛快徜徉,自在飞舞。
忽然,他停了下来,翅膀扇动,梦幻般的色彩一下飘散开来。
动了动嘴巴,他说道:“这陆然,真是一枚不解风情的傻蛋,可怜可叹呐,我亲爱的松夫人。”
第五十四章 羊神
时间稍稍倒退一些。
葫芦头在羊群中左拥右挤,挤过羊叠羊叠成的多层羊墙之后,看到了所谓羊神的雕像。
雕像其实是两座。
一座是羊首人身,一座是羊身人首。
两尊神像的姿势一致而又奇怪,都呈站立的姿态,尽力把自己的身子扭成了麻花状。
葫芦头知道这是工匠的夸张手法,无论怎么样,且不说羊无法这样单脚站立,人和羊从身体构造上而言,都是无法将自己拧成这个样子的。
两位尊神目光对视,明明是一人一羊,看着竟有那么六七分相似,两个头颅上都挂着某种喜悦的颜色,但葫芦头看在眼里,心里却很不舒服。
一人一样,他们的双手双蹄各自朝对方呈半圆形打开,被一个硕大圆环的相连,圆环之中犬牙交错,正对着漆黑的天空,像一张恐怖的吞天大嘴。
也可以这么说,这个圆环才是雕像的主体,两座诡异的尊神不过是将它举起的工具,是某种意义上的底座。
就是如此,除此倒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葫芦头生性谨慎,又赶着羊群绕着看了两圈,很快又发现了另一处蹊跷。
一个字形容,黑。
虽说环教本就尚黑,黑色的塑像神像一大堆,但黑得如此彻底的神像,葫芦头还是第一次见,而且葫芦头还有另一种感觉,就是这种黑自己过去从未见过,它不是黑夜的黑,也不是炭黑色,它甚至不是发黑色,这是一种,不应该存在世间的黑色。
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葫芦头看着看着,眼前也是一黑,接着似乎出现了一面完全静止的水面,黑色只是一种遮掩,水面之下,亿万个未知之物,正在蠢蠢欲动。
葫芦头深深吸了一口此间浊气,心想大约是自己这“静静玄功”太久没有来到如此寂静之地,格外敏感,因此有些眼花,也就放下了这个幻念。
但此时,另一个被自己忽略掉的古怪之处,却在仍留在眼中的黑水之中,冒了头,浮出了水面。
此处太过安静。
森林腹地,上有树木群山,下有峡谷河流,且不说林中有多少夜晚活动的生灵,就是这一千只羊,就算九成九都在睡觉,也不至于丁点声音都没有。
但自己耳边,此时此刻,的确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葫芦头再次确认,林间风吹动枝叶的声音,鸣虫振动翅膀的声音,夜枭羽毛展开的声音,地下水流动和涌出的声音,统统都没有。
葫芦头想到两种可能,一种是自己的“静静玄功”失了效,第二种是自己聋掉了。
第二种显然不太可能,葫芦头做了测试,他一巴掌打到了一只羊的屁股上,羊高高跳起,居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无声地跳起,无声地张了张嘴,又无声地落地。
葫芦头接着又拍了拍自己的大脸,啪叽一声,明明可以听见声音的。
然而啪叽一声,真正的寂静随即来临。
而意识到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之后,心中的喧闹就开始叮当作响。
葫芦头想到了“侍奉羊神”四个字,是不是自己得罪了什么神灵?
他觉得十有八九就是如此,于是将自己挪到了两尊神像的正前方,摒除杂念,认真朝拜起来。
好在本教没有规定不准朝拜外神,葫芦头按照本教大礼,三叩九拜,已是至高礼节。
拜完之后,他开始在原地打坐,长夜漫漫,要是能这样睡下去就睡,睡不下,就这样捱到天亮。
很快,他又感到了那种令人恐惧的寂静,接着心中那些吵闹的东西开始涌出,葫芦头为了同时躲避这种寂静与吵闹,开始想一些岁月静好的事情——
就比如昨夜他还目睹一场令人难得心跳加速的华丽冒险。
一再回味松夫人那弹琴般的手指作业之后,葫芦头不知不觉,又幻念到那片黑水。
不知不觉,他甚至陷入了黑水之中。
不知不觉,他就要完全沉入黑水。
忽然听见一声羊叫。
极其轻微,但葫芦头的“静静玄功”练的就是能通过声音的转变,预知到短暂的未来。
这里的“未来”,是指未来十二息。
所以葫芦头预见到了这个地方十二息之内,将发生剧变。
他立即站起,一直藏于袖中的两把短剑出手,他在四处寻找那声音来源,一千只羊,有一只方才清晰地叫了一声。
其实根本不用搜索。
因为两息之内,那只羊已经动了。
它冲了过来。
它冲着葫芦头撞了上来。
一息之后,葫芦头意识到了,羊并不是冲着自己而来,而是自己身后的雕像。
葫芦头选择躲开,因为他不知道羊的意图。
但是又一息过后,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生平见过最诡异的一幕,就出现在了下一息。
羊的确是奔着那座羊神雕像去的。
它要穿过两位尊神手中那道黑环。
就在这一息之内,葫芦头甚至没有看清楚是怎么回事,那只羊已经断为两截,冲过了黑环,落入了悬崖之下。
一羊落,千羊苏醒。
“你们……看到了吗?”葫芦头目瞪口呆,只得将这一份震惊和不解同羊群倾诉。
但羊群似乎已经不是方才的羊群。
一双双绿色的眼睛接连亮起,它们并不理会葫芦头,而是一同沉默,它们依旧是寂静的,开始朝着雕像的方向集结,很快里三层,外三层,将葫芦头围在了其中(葫芦头本来也就被围在其中)。
葫芦头开始大声呼喊疾风婆,这种场面,他不知道要如何处理,侍奉羊神,要是羊死了?是不是自己也要跟着继续倒霉?
根本无人回应,葫芦头只得将注意力又转移回羊群之上,而羊群的注意力则完全被雕像所吸引,所有的绿眼睛齐刷刷照在两尊神像中间那个黑环之上。
葫芦头才看见那黑环之上挂着方才那只坠崖羊羔的皮肉,一时间,圆环不再是一片死黑色,而是某种更为奇异混杂着幽绿、血红和惨白的混合颜色。
羊群又等了一会(不知道它们在等什么),终于又有一只羊羔站了出来。
这只羔羊全身黑色(葫芦头这才发现这些羔羊有黑有白甚至还有绿色),它比方才惨死的那只大了整整一圈,也健壮了许多,它猛然高叫了一声,低头做了一个俯冲状。
黑色羔羊冲出的一瞬,双眼由绿转红,它的速度极快,葫芦头觉得就算是以自己的人仙身手,也是无从追上或是拦阻它,只看见一道黑影穿过黑环,血光闪动一下,黑羊的命运同第一只羊一样,身首异处,落入悬崖。
接下来整个进程开始加快,到第七只的羊的时候,葫芦头终于看出了一些端倪,这些羊羔在一瞬间跳入黑环时,形态会发生改变,落了羊毛,脱了羊皮,会变成一副只有血肉的羊架子,这时黑环往往会突然合上或者夹紧,好像人进食那样一口咬了下去,黑环边缘的尖牙便会一下将羊咬成两截或者稀烂,这些羊羔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大力道,即使被咬成两截,后半截也会随着惯性穿过圆环,同自己的上半身一起掉入悬崖。
葫芦头想起自己在人间之时,人间流传了很久的一个并不存在的传说——鲤鱼跃龙门。
第五十五章 难辩
所谓鲤鱼跃龙门,是指鲤鱼在天运仙迹之处,越过一道肉眼看不见的门,从而升格为真龙。
这当然只是一种传说。
且不说这是个真龙绝迹数千年的仙气枯竭期,编故事之人,本身对仙人修炼一事,亦是一窍不通。
首先,真龙与龙族并不相同,龙族虽说亦是万族中的佼佼者,但始终是万族其一,聪慧之处远不及人族,而真龙天生乃是仙族,出生便是人仙品级,成年则直接跃升真仙品级。
而动物(万族)成仙,先要摒弃自身精魂,修成念魂,再通过密径获取灵魂,这才算修炼成了人,成人之后,又要重头开始,赤仙,人仙,真仙这么一路修下去,方得正果。
鲤鱼变真龙,除非你是天地造化的神迹,又或者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机缘,否则亿万年也不会出现一次。
所以这传说只是迎合人世间贪婪的那一类人不劳而获、一飞登天的绮愿罢了,葫芦头年轻之时也曾这么向往过,直至他真正迈入修仙界,遇见了形形色色的妖仙鬼仙,才明白这传说有多扯。
然而今夜,葫芦头不止一次想起了这个传说,不仅仅是眼前这诸如画面与传说何其相似,更因为他冷静下来之后,催动“静静玄功”发觉这些羔羊的身上,都有念魂的存在。
若有若无,或多或少,但一定存在的念魂。
人与万族最大的不同,就是人有三魂,念魂,便是两者最为显着的不同之处。
也即是说,这些羔羊有了念想,会思考,会判断,会下决定。
这也就说明它们一只一只不顾死亡的危险,冲向那道黑环,并不是因为动物的愚昧盲目,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而驱使它们这么前仆后继的原因,很可能跟“鲤鱼跃龙门”那传说一样,是因为它们知道,九死一生跳过去,就能获得想要的东西,比如升格,直接化身为人。
在差不多第七、第八只羔羊跳过去身死坠入悬崖之后,葫芦头差不多印证了这一想法,因为他看到跃过去的羔羊,其中的一只,在某一瞬间,的确是有了一些人形的样子。
但葫芦头还是不能确定,因为直到第二十只羊羔跳过去之后,依旧没有一只成功存活。
当它们朝着山崖下坠的时候,的确都还是羊,只不过都是死羊。
葫芦头开始想象,就算是自己凭借人仙之力,使出全速,也未必能安然无恙跳过那道黑环,无数次预想的十二息,也是如此。
这是一道根本无法活着跳过去的黑门。
这不是九死一生,这是十死无生。
念想间,又有七八只羔羊飞身闯关,结果当然一样,黑环和两座羊神像,早已经被蒙上一层血色。
黑血。
葫芦头有些不懂,莫说是羊,就算它们真的人,这种情形也足以吓退大部分,但羊群不仅不退,反而更加紧迫地围了上来,同时它们也加快了排队跃门的速度。
葫芦头有些难以忍受,再度回到了两座神像之间,挡住了那道黑环。
“停一停,你们先停一停!”
他默认拥有念魂的羔羊,自然也听的懂人话。
何止听得懂,还会说话呢。
“滚开!”
冲在最前一只硕大的山羊,它的双角像奔牛那样向前,冲着葫芦头便直冲过来,口中居然骂出了这么一声。
葫芦头在三息之前,就预感到这一幕,所以他双剑已经提到了手上。
练的是静静玄功,所以葫芦头的两把剑,一把叫宁静剑,一把叫平静剑。
但无论如何宁静平静,剑就是用来杀人的。
所以剑一出,已经插入了山羊的左右胸腔。
两腔热血洒出,但山羊不退也是吭声,借着葫芦头两道剑势,飞过他的头顶,仍旧是往黑环中冲。
结果自然没有什么改变,黑环如同一张黑口,再度将它咬成两截。
这只羊或许因为葫芦头的阻拦,只有上半部分坠入山谷,而下半部分则留在神像之下。
葫芦头转过头来,他已经预见了接下来十二息会发生什么。
无数双绿眼睛终于转移了目标,一致地来到了他身上,他只好选择,昏死过去。
……
松夫人与葫芦头几乎是同一时间昏死过去的。
这是第二日陆然和葫芦头将昨晚的奇遇互相讲述了之后,陆然发现的……就,也算是巧合吧。
昨日松夫人自己把自己撞晕之后,便玉体横陈在那,惨是真的惨,但在陆然看来,却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病态之美。
树小姐似乎还是不放心,陆然一再催促她回到树剑或是真人形态,她都无动于衷,陆然被树墙包裹,整整做了两个时辰的木头疙瘩,最后才在万隐心的一声讶异声中获得了解脱。
树剑回到手上,陆然身上也只穿着半条裤子,他望望推门进来脸色像个番茄一般的万隐心和像个白葱一样的繁英仙子,可实在难以解释清楚。
陆然选择实话实说,但万隐心和繁英仙子的脸上都各写着两个字,组合在一起就是“信你”“有鬼”,这时候唯一能帮陆然说上话的只有树小姐,但树小姐从不在人前显示自己,昨晚都那样了,她也没有现过人形,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
很快,陆然裤子都没提起,就发现在繁英仙子的教唆下,两位仙子已经站到了松夫人的一边,这边替松夫人小心翼翼穿好衣衫,那边不住痛斥陆然丧心病狂,两人从番茄白葱,变成了青紫茄子,繁英仙子是青茄子,冷上加冷,万隐心是紫茄子,看样子是真的生气了。
陆然有口难辨,说了一通到底还是说不通,这时候赤脚真人听到了吵闹,急急赶了过来,撸起袖子就要跟陆然拼命,两人扭打之间松夫人居然醒了过来,可她是个哑巴啊,她指指自己,再指指陆然,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捂住了脸,无声地啜泣起来。
看着赤脚真人五官冒火,万隐心的脸更加的阴沉,已经由紫转黑,变成了黑茄子,繁英仙子则皱了皱眉头,反应虽不大,但厌恶之情已经溢于言表。
陆然知道这化阳观今天是待不了了,趁着三人安慰松夫人的间隙,他提上裤子,鞋也没穿,一溜小跑,跑到了后山。
他就是在后山去往疾风婆小木屋的半路上,遇见了一身羊毛羊血,一边走一边哭爹喊娘的葫芦头。
不等葫芦头讲一讲他昨夜的遭遇,陆然迎了上去,两人差点在一起抱头痛哭。
陆然道:“你不是说我们可以自由去往天下区吗,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
葫芦头道:“巧了,我想的也正是如此。”
第五十六章 好看的
可以看出,葫芦头非常紧迫,一路连拉带跑,再也不提什么要慢慢来,最后直接带着陆然腾云起来,回到两人进入天慧区起始的那座半山腰。
来不及给陆然解释两个区域之间来往的方法要素也等不及陆然再跟盘旋在头顶的仙鹤们打招呼,他带着陆然往一扇看不见的门里面一跳,就来到了区域的边缘地带,也就是黑环所在之处。
“咱,咱们去哪?”离开天慧区,陆然这才说出了一句话。
“去一个能让人放松,让人快乐的地方。”葫芦头显然还有些惊魂未定,说话声都还有微微发抖。
穿过天上与地下两大区域最大的一条缓冲地带,陆然只看到前面花花绿绿一片,与天上区每个区域都藏于黑雾中不同,地下七十二区一片清明,远观过去很像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气泡挤在一起,到处都是绚烂美丽的色彩,陆然简直有些目不暇接。
葫芦头轻车熟路,沿着这些气泡边缘的黑色环形,终于停在其中一个气泡面前,陆然看见他这才露出了一点笑容,“就是这里了。”
不等问话,葫芦头一把拉起陆然,两人跌进了地损区。
陆然首先看见的,便是远处两座巨大的机关巨人,比之前自己在窟零洞洞察天君乘坐的那种“紫电力士”还要大上不少,只是这两座巨人都不完整,甚至可以说有些残破,有一些仙人如同蝇蚊,在其中上上下下,不知道是在做些什么。
近一些的区域,背后有座土黄色的荒原,稀稀疏疏长着一些不知名的植被,面前则同样是个土黄色的城镇。
钢铁,火花,工具,零件。
断剑,弯刀,破甲,还有赤裸上半身的男人。
目之所及,似乎再没有其他。
“这不是个修理厂吗?”陆然转头,看了葫芦头一眼。
“不,这里是男人的天堂。”葫芦头好像回到了家一样,之前脸上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
陆然跟着他朝这座几乎由钢铁机关组成的城镇中心走去,走到一块巨大的铁红招牌下停下。
招牌上用铆钉镶嵌着“酒色气”三个大字,意思也是够直白,大概是让光顾的客人,要把财留下。
很明显,这是一间酒肆。
葫芦头轻车熟路,走到柜台,摸出两枚仙币,要了两杯麦酒,再领着陆然在酒肆门口露天的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安排,原来是喝酒。”陆然拿起杯子,这种酒之前没喝过,苦涩又爽口,水中带着气泡,咕咚咕咚进了肚子又咕咚咕咚往上翻出来。
“再来几杯!”陆然朝伙计喊了一句,然后也掏出一打仙币,放在桌上,“这顿我请。”
一杯酒下肚,他有些放松,接着便迫不及待想跟葫芦头分享昨晚那古怪之事,不想刚想张嘴,就看见葫芦头眼睛一下打开了,亮起来,然后他低声说道:“快看,出来了!”
像葫芦头这样满脸堆肉的人,眼睛能睁得如此之大,陆然是没见过的,所以他顺着葫芦头的目光,朝着对面街面的一间店铺看了过去。
对面一排,都是维修各种兵器、法宝、器具、机关的店铺,对面这家也不例外,只是陆然并不熟悉,所以也不知道葫芦头所说这家,具体经营的是什么营生。
多看了两眼,陆然就明白了葫芦头口中的“出来了”,是指的什么,堆积如山的破烂和零件之后,有一个女人时不时探出头来,正在忙碌。
“原来你喜欢这样的。”陆然干掉了第二杯麦酒,戳了戳葫芦头那已经开始发痴的大脸。
女人的长相不算难看,但与陆然过往见过的仙子相比,绝对算是普通,但普通之外,她有她的独美。
与这条街上所有干活的男人一样,这女人也穿着很少,上半身几乎只穿了个白色肚兜,上面还满是油污。
下半身虽然穿着宽松的长裤,但上面全是破洞,走动起来,可以若隐若现看见两条健壮的长腿,最为吸引人的是女人的鞋子,女人穿了一双铁鞋,尺码巨大,你就是说她脚下踩着两块舢板,也毫不夸张。
“这是护脚,为了防止有些东西落下,砸到脚掌。”葫芦头说话了,他像是猛吸了一口长生气,终于回过神来,见陆然一直盯着女人的脚,于是解释道。
“穿这样,是挺养眼。”陆然心想,这皮肤身材比起昨夜的松夫人可差远了,但他不好坏了葫芦头的兴致,只是话锋一转,“但我有些欣赏不来。”
“你还小,你不懂,这样的女人才带劲。”葫芦头索性在桌前托起两腮,“你看看她那有力的臂膀,你看看她那金属般的肤色,你再看看她那若隐若现的腹肌,还有她额头上那一滴即将划过脸庞摇摇欲滴的汗水,更不用提她那有力的站姿,那抡起锤子在空中划出的完美弧线,还有她那精准无比又透着兢兢业业的专注眼神,这是一幅完美的劳动画卷,看了让人感觉到生命的丰盈和力量,让低谷的人重拾信心,重新向上。”
“照你这么说,的确是有一些积极向上的感觉。”陆然顺着葫芦头的话,又将这短发女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的确,这女人如此忘情忘我地工作,很让人触动,根本不曾注意到十来米开外,有个变态痴汉托着腮像一朵痴花,也陷入了忘我。
“但这还不是最好看的。”葫芦头又张口说道,“最好看还是她手中的工作,她的工作是翻新法宝,你看,原本是一件不知道从哪搞来的破烂玩意,在她的手上,只要略施小计,一天半日便可以令这样东西重焕新生,你知道这有多好看吗?枯木逢春,起死回生,也不过如此,法宝可是我们修行者最好的朋友,也许这法宝的主人已经都不在了,可只要这些法宝能修好,能使用,那这些逝去的仙人,逝去的岁月便不算消亡,他们还以这种形式继续存在于这世间,这就是所谓的仙魂不死,只是熄灭……”
“你这么说,好像有些道理。”陆然看见女人的手中,此时正在翻新一件宝贝,金镶玉或者玉镶金,很华丽很复杂,陆然甚至可以想象他的主人也是何等的一个华丽复杂的仙人。
第五十七章 啊?
“尽管如此,我还有话……”
就这样看了两刻钟后,陆然已经觉得够了,正想就昨晚松夫人一事展开话题,葫芦头这朵痴花却仍旧保持着开花的样子,双手托腮,面带诡异的微笑,不仅屁股不想挪动,连眼睛也不想多眨一下。
“我说,你一般都要看多久?”陆然过去,掰过葫芦头的葫芦头。
“我也不清楚,过去五百年我有空就会来此地放松,有时候看个半天,有时候一天,最多的一次,她碰见一件棘手的活,我在这整整看了七天。”
“你在这偷窥了这么久,她居然一直都没有发现?”陆然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我也不清楚,但过去几百年,的确她没有朝这边看过一眼,她……太专注了。”也不知道葫芦头说的是否是实话,但他的表情还是闪过了一丝悲伤,不久后他突然反应了过来,依然压低了声调纠正陆然,“不是偷窥,那是欣赏,欣赏。”
“那好,我正好有件宝贝,最近有些不太灵光,我去找她修一修。”陆然抽出树小姐,装作要走向对街。
“不要哇——”葫芦头拉长的尾音中,居然出现了哭腔。
“好啦,骗你的,你慢慢欣赏吧,我一个人去镇子中随便逛逛。”
陆然头也不回,又将树小姐插回腰间,然后往这间食肆的后街逛去。
……
葫芦头这种暗恋行为,令陆然不免想起了徐芙,继而内心开始蠢蠢欲动,想见到她,或者与她取得联系。
在天慧区,他就想过要与徐芙联系,但那块在环通天购得的玉牌一直暗着,也就是说天慧区处于一个无法通信的区域。
这里就不一样,方才陆然掏钱的时候已经看到了微光,说明此地定有环通天的分部。
这玩意,还是不如摩托罗拉方便啊。
在心中腹诽一句,陆然找到个本区人问了路,很快就找到了环通天的店铺。
比起望瀛港那间环通天,地损区这间大了不少,装修风格也符合这个钢铁废物之地的特点,所有的通讯台面,能换成铁的部分,几乎都换成了铁的。
人还有些多,陆然排了一会队,才等到了一块。
一站到前面,手中玉牌就开始震个不停,竟然一下收到了好几份信件。
看来写信之前,得先收信。
两个兄弟,各寄来几封。
还有一些环通天的广告和本教大事件之类的垃圾新闻信件。
但是没有徐芙。
陆然有些小小的失望,先是点开了回寰的信件。
第一封信件的时候他还在去往养剑山的半途,说他要回养剑山修整一段时日,再探望一下师父何柔玉和师爷慈幻真人,将慈幻真人的镇山宝贝还了去,顺便,再要点超凡品傍身。
第二封信件他就改变了主意,在去往琉和国的路上直接北上,过鲜川、历山、契贝,来到了夏亚和震南的交界处。
第三封信件他就已经到达了落夏城,他在信中感叹,不愧是落夏城,不是鲜川国这种小冰小雪可以相提并论的,这里居然到了五月还在过冬,河里的冰比站起来的杨牙还要厚(浮图三兄弟杨牙最矮,身高不足五尺,也就是一米六)。
第四封信件开始他详细介绍了一下在落夏城的所见所闻以及他追寻玉族的最新进展,结尾处忽然来了这么一笔——你猜猜,我在这遇见了谁?
陆然心道,我哪知道你遇见了谁,又想到不愧是回寰,三人分别也就二十来天,他居然已经这么迅速就到达了目的地。
陆然给他简单回了一封信,如下:
-
收件人:养剑山回寰
我一切都好,就是来到绝瀛岛,有些睡得不好(一共在化阳观睡了三晚,一晚在野外,一晚遇见了松夫人,可不是睡得不好嘛),知道你顺利我就放心了,最后,你遇见了谁?
寄件人:陆然
附件:无
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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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给杨牙的回信,就简单了许多。
杨牙一共给陆然写了五封信,信的内容一共也就五个字。
嘿。吼。吼。嘿。唉。
陆然实在猜不透四处游历的杨牙到底经历了什么,只知道最后两封信不过相隔了一天,想了想,陆然也回了一个字过去——
啊?
应付完两位兄弟,下一封信,就写给徐芙。
陆然放下玉牌,拿起桌面的水笔,开始在黑色的桌板前斟酌。
信的内容,来之前的路上他其实已经想得七七八八,主要就是要跟徐芙说一下昨晚发生的大恐怖事件,但真的提起笔来,就开始犹豫,不仅是犹豫,而且是后怕。
原因很简单,连见过宋夫人的万隐心和繁英仙子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徐芙即使能相信她,但未必就能忍受这件事,更别提徐芙那脾气,自己差点就犯了男人的两大禁忌,一就是在不该诚实的地方诚实,二就是面对女人,你永远不应该诚实。
可不写这件事,又能写点什么呢?
陆然也不太想像给回寰写信那样说一些漂亮话,总得写点有意思的吧,让徐芙知道,我不是一个无聊的男人。
想来想去,他写了如下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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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件人:鱼芙仙子
我然哥儿,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天天听见蛙叫,会不会,区分白青蛙和黑青蛙是一件难以做到的事情,想了又想,你那同样湿漉漉的睫毛。
寄件人:陆然
附件:寄信地,绝瀛岛地损区
即
-
信寄出后,陆然还是有些后悔,这样奇怪的信,徐芙会不会读不来?
很快,就觉得自己太厉害了,既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又绝妙地表达了自己的爱意,普天之下,也只有自己能想到了。
满怀期待,陆然在环通天等了又等,但是徐芙的回信,迟迟没来。
不仅是徐芙,回寰和杨牙,也都没有任何要立即给他回信的意思。
又等了许久,就在他不抱希望准备回去找葫芦头的时候,玉牌震动了一下,来了一封回信。
打开一看,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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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件人:*******陆然
**********,若想知道*去了哪里,首先你得问问*自己,其次,你可以破开*腹,看看他上一顿吃了什么,********
寄件人:*******
附件:****************
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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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他是谁
什么玩意?
陆然把这封信读了又读,没有读出什么深意,类似的信件已经是第二封,应该不是什么环通天的失误,但是又的确参不透,就只好暂时放下心头。
徐芙的回信,等了又等,也还是没有回来。
陆然不晓得,南烂海那种偏僻之地,要不是因为有位南海真君徐方,环通天根本无暇顾及,但环通天顾及的方式,也就是派了一位业务员在鱼头洞作业,不巧的是,今日那位业务员,正好有事请了假。
所以徐芙虽然此时人还在鱼头洞修炼,但收到信件,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
陆然最终悻悻回到了酒肆,葫芦头居然真的像株植物那样,还维持着那样的姿势。
而那位修法宝的女技师,依旧头也不抬地在认真工作。
这场面不说美好,还真是有些和谐惬意,陆然本不想打扰这两人,奈何算算辰光所剩无多,只好过去,第二次捏了捏葫芦头那肥大的脸。
“啊。”葫芦头发出悠长的一声叹息。
“我说,那女人一个时辰没动过,你居然也一个时辰没动过,是时候歇歇了,看着日头,很快要到酉时,我们得往回赶了。”
不想葫芦头眨眨眼睛,笑道:“观内规矩又没有规定不可以在外过夜,我们可以明日再回去的。”
饮完杯中麦酒,葫芦头换了个姿势,但是继续“开花”。
陆然陪着他喝了一大杯之后,见葫芦头还是无动于衷,也只好继续去城镇自己找点乐子。
很快,他就被后街的某种从未见过的街头杂耍“机关斗”吸引住了,一时间也将烦恼事给抛到了脑后。
*
*
酉时未到。
疾风婆从羊圈回到了化阳观,与赤脚真人、松夫人在住持静房碰头。
赤脚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上来就劈头盖脸将昨晚陆然与松夫人一事倒豆子一般,讲了个痛快。
疾风婆听完,也没有问过宋夫人,而是很突兀地问了一句。
“他人呢?”
赤脚和松夫人的回答截然不同,赤脚真人以为这个“他”是陆然,回答的是陆然跑了,不知所踪。
松夫人却以为疾风婆问的是万隐心,回答道她去了后山练功,酉时便会按时回来吃饭。
松夫人阴沉着脸,“不管他去向了哪里,今晚便是他的葬身之地,羊神让我们剖开他的肚肠,看看里面到底有些什么。”
*
*
直到那位女技师忙碌了一天,收了工,关了铺子,葫芦头才收起了痴态,恢复了平常面孔。
说起来,葫芦头这样老实的人,却长了一张颇有些奸邪的脸,实在是叫了解他的人,有些忍俊不禁。
但正因为这张脸,他才一直没有勇气走出那一步吧,尽管他幻想了无数次,他大步流星,装作一脸焦急,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破损了的仙具……
然后便可以跟她说上两句话,然后更近距离地看着她干活了吧。
美好的愿景想了几万遍,今日似乎有所不同,对哦,陆然哪去了呢?
最后,葫芦头在“机关斗”的摊子前,找到了靠在一处坏机关睡着的陆然。
叫醒陆然,葫芦头强调晚上这顿一定要自己请客,于是带着陆然来到他熟悉的另一间小馆,说这里有些菜品相当不错,两人不妨边吃边聊。
陆然先说了自己的事情,葫芦头表示诧异,首先,他判断松夫人这人身上多少有些魅术,连自己这样清修之人轻易都着了道,他深感惭愧,其次,他对陆然的定力感到惊叹,送上门的松夫人,他不仅能够抗拒,甚至还同她大打出手,只能说内室弟子不愧是内室弟子,确实有两把刷子。
陆然到了这时才确认松夫人真的是奔着自己身子来的,这么一想不得不对机智的葫芦头举起了大拇指,今晚选择留在天损区过夜,实在是个绝妙的主意。
“但是,虽说松夫人可能的确是个那样的女人,但是……”趁着葫芦头说话,陆然仔细回味了一下昨晚,还是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但是我觉得松夫人的眼中除了病态的渴求,还真的有一些别的东西。”
“是什么?”葫芦头也把自己那晚的经历想了一遍,或许是自己愚钝或是清修了太多年,他记得他眼中看到的,脑中所想的,就只有情欲。
陆然继续讲道:“要怎么形容呢?好像有点亲密,好像也有点甜蜜,哪怕是后面打斗了起来,一开始她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仿佛是在跟我玩什么游戏。”
葫芦头揶揄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玩得还挺花。”
“不是,我就是这么比喻。”陆然终于知道他昨日为何跟万隐心和繁英仙子解释不清了,因为他说了一大堆细节,什么她扣住了我的腿,我凑到了她的耳边,她的脚有些湿滑导致我没控制住之类的话。
别人还当他天性如此,是在耍流氓呢。
“总之给我的感觉就是松夫人一开始是将我当成了一位熟人,接着我与她纠缠,她还以为我在同她嬉戏,直到树小姐现身。”讲到此处陆然解释道:“树小姐是我的剑,树小姐现身之后,她发觉到了不对,才打算对我下杀手,等到树小姐将我保护起来,她似乎是误会了,又转变了态度,她想要解救我,才会将自己撞晕在树小姐之下……总之,跟个哑巴发生关系,实在有些说不清楚。”
“我也算是明白了,为何明明是你被占了便宜,你却是那个仓皇逃跑的人。”葫芦头笑笑,“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了一些细节,我在看到那松夫人的时候,她虽然不会说话,但一直重复一个字眼,我虽然不懂哑语,但我感觉那是一个名字,松夫人夜夜笙歌,不避人不设防,那是在呼唤一个人,那个人跟她把你错认的那个人,应当是同一个人。”
“这世间竟会有这样疯癫又痴情的女子!”陆然感叹了一句,然后悄然将身子往葫芦头那边凑了凑,“不过,我想我知道,那个人,他是谁了。”
第五十九章 下手
当陆然说出杨三郎这三个字的时候,觉得整个地损区的时间,都停止了两三息。
两三息之内,所有地损区的的大小仙人从四面八方都朝着陆然观望了过来,两三息之后,他们又恢复了之前的活动,只是“杨三郎”这三个字,或多或少,都留在他们的念想之中。
葫芦头赶紧起身,试图捂住陆然的嘴。
陆然摆摆手,“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那我们就用他来代替他,不然这话,谈不下去了。”
“用他来代替他。”葫芦头点点头,又将这句话低低地重复了一遍,“用他来代替他。”
“既然你说松夫人心心念念的是一个他,那我立即就想到了他,你说的嘛,化阳观是他证得真仙之地,而化阳观、羊镇是他之后才迁移到天慧区的,我又一直怀疑我们住的房间就是当年他住的房间,所以松夫人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松夫人将你我错认了他,而这所有的怪异之处,也都是因为他。”陆然稍稍整理思路,开始接着方才的推想说下去。
“等等,你一口气说了这么个他,让我捋捋顺。”陆然的猜想,十分合理,也暗合了他之前没有来得及告诉陆然的看法,那就是化阳观这三人,根本都是疯的,趁着当下,他将这个猜想毫无保留,告诉了陆然。
“的确是很疯。”陆然点点头,“但照你这么说,我们岂不是在揣测三个疯子?这样有何意义?”
“的确很奇怪,我更关心的是,这三人与这化阳观存在的意义,这说到底是一个修炼之地,我不懂他这样安排的意义何在,这对修炼有何正面的帮助吗?”葫芦头皱起眉头。
“那只能是因为,他也是一个疯子。”陆然重重地放下了手中酒杯,“而我因为见过他,所以知道,他是一个不折不扣,十足的疯子。”
尽管没有提及那三个字,葫芦头还是吓得忍不住要站起身来,再度捂住陆然的嘴。
但他站起的一瞬,想到了松林间,想到了群羊,想到了那两座黑色的羊神雕像,想到了那个自己一眼就认出的黑环,他身子一抖,又坐了回去。
将自己的经历详细说给陆然听了之后,陆然几乎拍案叫出了声,“这不就都对上了吗?那些作死的羊,飞下山涧,横死之后被羊镇的殷姓人拾了去,然后赤脚真人那家伙每天说是去采购,实际是去收钱的,毕竟这是他们的羊。”
“不对,事情不会如此简单。”葫芦头像个坏种那样转动着绿豆般的小眼睛,“首先,那些生物真的是羊吗?其次,那座羊神雕像究竟是什么?还有,我方才想到的,万隐心万仙子不是说她也被罚过,怎么就没有经历那种恐怖的事情呢?”
“难道是因为她是女人?”陆然这句话,似乎击中了核心。
葫芦头的头摇晃得像个拨浪鼓,“我觉得也是,按照然哥儿你之前的思路,那就是,羊也把我当成了他,所以才有了骚动。”
“但是,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呢?”陆然撇撇嘴,“难道真的因为他,无时不在是他,无处不在是他,不死不灭是他,无穷无尽是他,万古不朽是他,永世不改不变的还是他……”
陆然学起了杨三郎在万环楼说过的话,搞得葫芦头只得第三次起身,敦请陆然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葫芦头叹了口气,“他就是他,岂是你我这种道行,能猜得透的?”
陆然也跟着叹气,“说起来我是来此地修行的呀,怎么又让我做起了侦探。”
“侦探?”葫芦头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汇。
“就是一个戴着帽子、叼着烟斗,很擅长解谜的人。”
*
*
陆然和葫芦头猜中了一些,但也猜错了一些。
化阳观三人组,并非不对女人下手。
就在葫芦头与陆然在小馆内畅谈之时,有三个黑衣人闯进了万隐心和繁英仙子的房间。
三人虽然都穿着黑衣黑裤,整个头部也包得严严实实,但万隐心和繁英仙子一眼还是将他们认了出来。
也是难怪,一位身材矮小手上拿着赶羊鞭,一位一副熊样却光着脚,另一位,两位仙子就没有见过这么紧身这么要显身材的夜行衣,那令人妒忌的胸脯一甩动,万隐心就叫出了声,“松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松夫人当然不会回答,你就算叫的是赤脚真人或者疾风婆也是一样。
万隐心躲过疾风婆一鞭,见实在没有办法沟通,手上【万氏十符】用于近战的“欺风”“缠水”两符同出,欺风符卷起一道狂风,横隔在两方之间,缠水符则化为两道水帘,护在了自己和繁英仙子之前。
【万氏十符】是环教少有的仙族至宝,一出手就连人仙品级的繁英仙子都赞叹不已。
当然,一向冷静的她并没有开口,而是扬了扬眉毛。
但对面的三人可没停下动作,赤脚真人手中芭蕉扇一扇,八风皆乱,破了欺风符,松夫人手中握着两柄铜锤,造型正是女人胸前那两坨,看着极其恶心但也极其厉害,劈头盖脸一十八锤,捶打过来。
水障破,赤脚真人再出手,从芭蕉扇柄之中,抽出一把小剑,名曰芭蕉剑,这剑虽小,像孩童的玩具,却可切风斩水,专破世间无形之物。
万隐心只得祭出第三道【翻地符】,从地板唤出地精为盾,同时反手甩出第四道【献君符】,将赤脚真人三道剑气,松夫人两道锤风一并还了过去,勉强算是化解了两人这一轮攻势。
但还有个疾风婆,疾风婆手中那柄【赶羊鞭】才是三人中最厉害的法宝,每一鞭打出,必带着哀嚎,必碰着鲜血,必让人从心底深处,生出畏惧来。
眼看她一鞭挥出,就要打到疲于应付另外两人的万隐心身上,繁英仙子终于出手。
一把足足一人多长的浅蓝色长刀不知何时到了繁英仙子的手中,她想也不想,一刀砍向疾风婆的羊鞭,眼看两物就要相撞,蓝刀陡然转变方向,诡异地划了一道弧线,砍向了疾风婆……
第六十章 发疯发梦
所以第二日陆然和葫芦头从地损区回到化阳观的时候,被两位仙子房间的景象吓了一跳。
一眼就知道,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恶斗。
赤脚真人正在其中收拾,仿佛不曾有什么事在其中发生过一般。
陆然问道,“这是怎么了?”
赤脚真人抬起头,“似乎是遭了贼。”
这次问话的是葫芦头,“那两位仙子人呢?”
赤脚真人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不晓得,兴许是被贼人掳走了。”
这样的话,陆然当然不信,带着葫芦头就走。
“你们这些香客,就不能消停点嘛,每次闯了祸,都要我这个都管独自收拾。”
望着他们越来越远的背影,赤脚真人喃喃自语道,看来他是真的忘了昨晚曾发生在这房间的事情。
……
陆然和葫芦头出了化阳观,沿着后山寻找,好在没多久就在两位仙子喜欢逗留的池塘边找到了她们。
两人身上肉眼可见,都带着伤,万隐心尤其严重,半边身子几乎被血染红。
经过昨晚那一役,这两人对陆然的陆然的误会自然而然得到了解除,她们先是把昨晚的情况简单说明了一下,接着四人一起把这几日的前因后果盘了一遍,再次印证了葫芦头的观点,这观中的三个人,都是疯的。
但到底他们是当年就是疯的,来到了这里,还是来到了这里之后疯的,怕是已经无从考证,毕竟你永远无法从疯子口中,得到真相。
于是讨论的重点变成了接下来的要如何行动,此地因为是教尊指定的修炼之地,所以他们四人不可能离开,可要在此地常驻,则实在无法预料疯子接下来的行为,甚至会有生命风险。
在这个分歧上,陆然和繁英仙子主张回去,装作无事发生,再一面小心行事,一面再调查清楚真相。
万隐心和葫芦头却主张退到地下区,等待本教的问询和下一步指示。
就在四人争论不休的当下,疾风婆忽然悄无声息出现在四人身后的山坡之上,同赤脚一样,她似乎完全不记得他们曾袭击过二位仙子,脸上没有一丝不安或者掩饰,她甚至有些高兴地说道:“方才,收到了好消息,三日后,第一位仙师,将会亲临本观,开始为两位授课。”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来,“对哦,记得今日准时回来吃饭,小松今天要烧拿手菜地蛋牛肉,香得很。”
三人都不敢接话,只有陆然冲她笑了笑,挥了挥手。
“好的呀。”
……
当天到了酉时,松夫人也露了面,她看陆然或者万隐心的眼神仿若三人都是初见,令人心里不禁都暗暗怀疑,昨晚或者前几日那些奇怪之事,莫非都是梦境?
但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他们四个人同时做了一个像这样连贯的梦呢?
陆然那一刻,忽然想起在枪港之时,小道士冠英曾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厉害的不是我跟师父在同样的时候做了同样的梦,而是师父他说的那句话,师父说,既然是一样的梦,那么冠英,是你来到了师父的梦中,还是师父去了你的梦中呢?”
是啊,怎么可能,四个人能约好了一起发梦呢?
晚上这餐确实丰盛,地蛋烧牛肉软烂入味,一口咬下去肉汁四溢,香甜可口,除了葫芦头,三人毫不客气地都吃了许多,却在吃完之后回到屋中后,不约而同想起,这山前山后乃至羊镇里里外外,哪里曾见过有牛?
总之,这个夜晚亥时一到,两个房间准时熄灯入了睡,接下来的一天,化阳观三人组还保持着昨日的正常,四人除了为了躲避午时抢厕所的尴尬分头去后山躲了一会,基本整天都在化阳观中休整。
值得一提的是,也不知道那赤脚真人修的是什么神通,昨晚吃完饭四人回到各自房间之后,发现打斗过的房间不仅是恢复如初,甚至可以说是焕然一新。
陆然还发现他第一晚来到这里,在墙上那六个黑点中写了个“陆”字,也已经消失不见。
如此来到了第二日,第二日寅时陆然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灯芯在墙壁上重新将“陆”字写上去,然后他出去在观内晃荡了一圈,发现三人组今日也是正常的,便回到房内邀请葫芦头三探羊镇,以印证葫芦头在松林处所见的“跃羊圈”一事,跟那个屠宰场究竟是不是有关系。
葫芦头起初还不愿意,毕竟明日第一位仙师便会到来,这是一个变数,兴许他顺道就解释了这些古怪的缘由呢?
但陆然说以他对本教的了解,可不能这么乐观,况且昨晚他想到了另一个可能,也需要去验证——是不是只要外来的四人在化阳观内循规蹈矩,观内三人就会正常?如果外来之人要出去野,那这三人就会比外来之人更野,更疯?
虽然这个猜测本身也很疯,葫芦头回想了一下之前的种种,却觉得极其有可能,于是便答应跟着陆然再探羊镇,但同时他也跟陆然说,小小的探寻一番即可,不要再闹出什么大动静。
两人跟万隐心、繁英仙子说明了情况,要她们好好修养,顺便多留意观中三人,便下了山,这一趟去羊镇并没有太大的收获,屠宰场依旧有人重重把关,而即使是人仙葫芦头,靠近屠宰场,也是有力无处使,静静玄功一息便破功。
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逛遍了整个小镇,发现这里,的确没有一家人养牛。
而今晚酉时的饭局,松夫人居然又做了牛肉,这次是烧汤,已经有所警觉的繁英仙子确认了食材没有问题后,给了陆然他们暗示,他们方才敢敞开肚子吃起来。
观内三人组这时虽然仍有些胡言乱语,但总体还算正常,疾风婆没有责骂旁人,赤脚真人没有言语调戏女性,松夫人,也没有咿咿啊啊发出什么不合时宜奇怪的声音。
这一夜,除了松夫人又开着窗在房内独奏,而赤脚真人打更般的破铜锣敲得急了一些,重了一些,倒也算是平静安稳的一夜。
只是陆然在睡到床上之后,发现他今早写在墙上六个黑点中的“陆”字,又不见了。
第六十一章 第一位仙师
第三日如期而至。
在葫芦头的催促下,陆然准时寅时起了床。
洗漱完毕,和葫芦头一同来到了前殿,也就是观内供奉了四尊神像的唯一殿堂。
万隐心和繁英仙子随后赶到,今日万隐心一身桃花粉,繁英仙子则穿的是柳叶绿,两人都是盛装出席。
令人意外的是,那来了之后一直闭门不出的第三位弟子虽然姗姗来迟,但也总算露了面。
这是名矮小的少年,黑衣白发,覆着面,露出两只蓝宝石般令人遐想的眼睛。
他身旁并没有旁人,只有一条黑色熊狗坐在脚边,想必这就是他的“陪读”。
一人一狗都有些拘谨,或者说有些怕生,他们几乎躲在了大殿的一角,陆然过去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人低下了头,熊狗则戒备地弓起了身子。
就在陆然想要跟熊狗说两句的时候,葫芦头在身后提醒了他一句,来了。
这句“来了”,自然说的就是,期盼了许久的第一位授业仙师终于来了。
陆然回头,顺着葫芦头的目光,看见大殿之上那四座泥塑神像其中的第一座,有了明显的异动。
那极其像“太空衣”的无脸石像,忽然弥漫出数团黑气,黑气氤氲开来,很快完全将石像包裹住,接着黑气之中,开了一道玄门,门内似乎有另一个世界,那是一片天空,黑云滚滚,似乎马上就要落雨。
就在众人(除了那一人一狗)都被这漫天黑云吸引了目光,纷纷在心中猜测,第一滴雨什么时候落下的时候,一个人抢先从那黑云之中落了下来。
他落下之后,身后那片世界随即落下瓢泼的黑色大雨,但已经没有人去关心雨了,仙师就在面前,本次修炼即将开始。
再去看那落下来的人,居然是个看上去十来岁的童子。
也不一定是个童子,至少陆然一时没看出这是少年还是少女,他一身黑衣,这种春夏交接之际还围着个红色围脖,头上也戴着同样红色的一顶远游小帽,脚下踩着的,也是一双上好质地的红皮靴。
童子的长相,可以用“雌雄莫辩”来形容,白白净净,明眸皓齿,尤其是一张樱桃小嘴,像天生就抹着胭脂般透着光亮。
尽管有些不应该,陆然还是朝他的胸前看了看,却并没有如愿看到什么,只因童子的怀中,居然抱着一只鹅。
陆然揉了揉眼睛,没有看错,那的确是一只鹅。
与那位童子居然还有几分神似,全身黢黑,只有嘴巴和相连的鹅冠、脖颈处以及脚蹼是红色,那红色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艳丽,也恰恰跟童子的唇色相近。
陆然用胳膊肘杵了杵葫芦头,示意他注意这只鹅,不想葫芦头只看了一眼,立即跪下了。
他一跪下,繁英仙子和万隐心像是同时知晓了什么,也一起跪下了。
“恭迎五师伯(祖)!”
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喊出了这句话。
类似的场景,在【浮图】结束的时候,陆然曾见过,不过那时人们喊的是“恭迎大师伯”,这么说眼前此人,在环教的地位,应该不低。
陆然猜的不错,环教十天君之上,还有六大弟子,其中大师兄便是那几乎无处不在的黑天道人,三师兄是千水真君谢眠,四师兄就是常跟大师兄一起出入的那匹黑马胜吼,而面前这位,便是老五,戈我真人,姓严,名法衣。
顺便提一嘴,教尊目前最小的内室弟子,便是徐方,因此徐方又被人称为徐老六。
就在陆然猜测的时候,童子看见了三人的谒见,并没有马上回应,反而做出了一个令陆然十分不解的动作,他居然单膝跪了下来。
“这是要……要回礼吗?”
此时,还站着的人,除了陆然,还有角落里的一人一狗,所以他对那位神秘弟子说的。
神秘弟子一直低着头,锁着眉,并没有任何回应。
但童子肯定不是回礼,他这个动作其实很好猜,他是要放那只黑鹅下来。
黑鹅一落地,陆然就听见一个极其难听的声音,说了话,“都到齐了嘛,都起来吧。”
童子的嘴巴未动,这陌生的声音,只能来自那只大鹅。
陆然目光向下,果然看到大鹅高昂着红色鹅冠,环顾了一圈殿内的众人,当然,也朝自己身上看了看。
陆然立即对大鹅露出了一个假笑。
大鹅黑色的瞳仁冷漠地眨了一眨,掉头看向了那一人一狗。
它再度开了口,语气不像方才那样冷,像是对着一个熟人似的,很随意地说道:“你到底还是来了。”
那覆面的少年在那呆了半天,浅蓝色如晴空般的眼睛终于动了动,看向大鹅之后,他又闭上了眼睛,接着口中吐出了微弱的两个字。
“话多。”
他一开口,他脚下的熊狗也跟着意义不明地叫了一声,但是身子没有动。
大鹅扑闪着翅膀,哈哈大笑,视线回到了陆然等人的身上,接着他目光转动,变得无比威严,开始训话“鄙人严法一,你们也可以叫我戈我真人,鄙人乃是教尊座下六大弟子排行第五,暂时哈,今次也是受教尊所托,来做你们本次修行的首位授业仙师,鄙人呢,也是第一次收徒,为此我准备了三百年,但是呢,鄙人也不是什么拖拖拉拉之人,因此呢,鄙人将本次的修行之旅,设定了在三日,希望你们明白,三日之后,若你们没有所成,便是你们资质不行,并非是我教的不好,你们听懂了吗?”
万隐心和繁英仙子、葫芦头纷纷称是,陆然的目光,却一直在打量那位覆面的神秘少年,他顿时明白了,少年方才口中的“话多”,是什么意思。
大鹅见陆然居然走了神,也不顾身份,上前狠狠就啄了陆然一口,“看什么呢?怎么仙师说话你走神了呢,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听懂了吗?你不害怕吗?你干什么都是这样心不在焉吗?”
“仙师,你说的莫不是他哦,你的话我可是听到了,三天,就三天,三天你要让我们速成,对不对?”陆然往那黑衣少年身上一指,意思是,别人也走神,为何你却咬着我不放。
又被大鹅狠狠叨了一口。
第六十二章 动两下
接下来的一幕,差点叫葫芦头吓破了胆。
他知道陆然是一个随性之人,但没有想到他会如此随性。
在戈我真人严法衣啄了陆然第二口之后,陆然居然跟这只大鹅……干了起来。
更令人惊吓的是,仅从场面上来说,陆然居然打赢了。
毕竟是人与鹅的肉搏战,大鹅还是吃了亏,歪了脖子,还掉了几根羽毛。
葫芦头想上前劝架,但根本不敢,陆然这小子就是典型的初生牛犊不怕虎,他还根本不知道惹怒本教排名第五之仙,会遭致什么样的后果,更别提他还是本次修行的授业仙师。
但葫芦头不知道的是,陆然其实只是尽力在抵挡大鹅的攻击,这大鹅啄人,可不是一般的疼,疼得陆然都叫不出声,所以他不得不反击。
可他反击,那大鹅更是来了劲,甚至红了眼,在他再一次试图啄瞎陆然的眼睛被挡住了之后,他抖了抖身上将要掉下来的几片羽毛,打开了一边的翅膀,露出了翅膀下一柄小剑。
一柄红色剑鞘,红色剑柄极其艳丽的小剑。
这把剑一出,葫芦头心里咯噔一下,瞬时脑中已经出现了接下来替陆然收尸然后自己又被退回地下区的画面。
万隐心看见繁英仙子也紧张地咬了咬嘴唇,一滴从未见过的汗珠出现在她的额头。
“救他!”
一直在旁,冷眼旁观这场闹剧的神秘少年开了口,他这句话,是对着旁边那位无所事事雌雄莫辩的童子说的。
童子一下惊醒,黑色大袖一扬,露出一截藕臂来,也不知是袖子中还是手臂上散发出一阵清新的香气,总之这个时候你已经完全可以确定她是个女孩儿。
女孩儿如水,手一伸,游丝飞絮般的手指划出一道弧线,飞出两根红线般的东西。
她叫了一声:“师尊!请接!”
大鹅听见她说话,猛一回头,整个身子飞起,接住那两根红线,众人这才看清,那两条红线,竟然是两条曲蟮(蚯蚓)。
大鹅吞下曲蟮,立即站定在原地,缓缓收起翅膀,将那把小剑又藏于了腹中。
小剑不见,那锋利到艳丽的杀气也随即消散。
“美味啊,说起来鄙人吃过最美味的食儿,好像就是在此地,在后山有方池塘,池塘边有几块蛇岩,推开它们你就能看到润土,那些曲蟮就藏在润土的表面,那可是太美味了,怎么说呢,全天下的食物我都尝过,可再没这地方那浓厚的土味,那些食儿的肉也紧致,汁水也足,血气更是大补……”
戈我真人开始喋喋不休,而那名女童此时趁他说话,再度单腿跪下,将他抱在了怀中,轻声说道:“师尊,别忘了教尊的嘱托,三日,可也包括了今日。”
大鹅经过童子的提醒,眼珠子转了转,最后伸出脖子,扯着嗓子,说道:“既然如此,你们三人上前来,先自我介绍一番,再给我展示展示各自的本事。”
万隐心被繁英仙子第一个推上了前,作为一向的优等生,她对于这方面可谓驾轻就熟,开口便是一串场面话,“小女子万隐心,年方十六,来自于琉和国万刃山万氏,万氏神女,使一套【万氏十符】,目前乃是赤仙品级。”
说罢,她十符同时在手,这十符十色,乃是天、地、君、亲、师、地、火、水、风、空十道极品符箓,传说万氏集齐这套相性完美的符箓花了上千年,每一代只有只有通过层层选拔的“神女”才可以使用,她同时也代表着万氏在仙界的门面。
果然,顶级符箓现身,整个大殿如同祥瑞降临,宝光四溢,陆然觉得这玩意跟自己在【浮图】得来的【地火水风】中的水符简直不是同一种东西,若论气势,【万氏十符】完胜,十色十光,流光仙气暗藏其中,甚至还有仙乐在其中隐隐作响,而自己身上那张水符,就皱皱巴巴的一张黄纸,好像随时都会烂掉。
但若论符箓本身,也就是图案本身,那还是那张【水符】更具有想象力,笔划之间,更有生命力。
但毫无疑问,陆然也曾见过万隐心实战,这【万氏十符】的确是一件能拿得出手的至宝。
但戈我真人,也就是那只大鹅眼珠都不带转动一下的,对万隐心说道:“来,动两下。”
万隐心有些不解,但还是在繁英仙子眼神的鼓励下,在这不大的前殿中施展了一下拳脚,操纵起十张符箓,收放了几个来回,一时间殿内光彩照人,如彩凤飞舞,倒也有几分养眼。
大鹅的脸本来就看不出喜怒,但陆然却清晰地听见他哼了一声,果然,万隐心“表演”完毕之后,大鹅说话了,“花拳绣腿,不堪大用。”
万隐心这种众星捧月的修仙逸材,哪受过这样的批评,脸刷地红了,分辨道:“小女子用的是符箓,也用不着跟人拳脚相加,还失了淑女的身份。”
话音一落,万隐心只觉得手上一重,一阵钻心的剧痛随即袭来,两只手顿时不能活动,相应地,手上十符丧失了光彩,落到地上,陆然一看,原来不过也就是普通的纸张书写着普通的笔墨。
却是大鹅没忍住,从童子的怀中飞了出来,又出了手(喙),狠狠啄了万隐心一口。
大鹅嘶叫着,说道:“你用符箓,全靠一双手,那若上来你就被砍断了双手呢?若你上来就被人戳瞎了双眼呢?若你上来就被人削去了半边身子呢?”
“这……”万隐心答不上来,双手痛得似乎也无法回答这些问题。
“你这个女娃娃,赤仙算是白修了。”大鹅忽然飞起,接着那原本已经落地的【万氏十符】也随之飞起,重新亮起光芒,甚至比万隐心之前操纵时还要夺目。
“你可以选择用头,用肩,用屁股,用眼皮,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情况,你可以用你的身体上的每一个部位,一根头发也可以,继续操纵这些符箓。”
第六十三章 何为赤仙
大鹅如是说道。
同时,十张符箓已将他围绕,在他身旁排着队与他的身体接触,一接触之后,符箓仿佛变得乖巧了许多,很快在大鹅的操纵下,这些符箓一会儿排成个一字,一会儿排成个丨字,一会层叠成山,一会儿并排成海,最后依照着十符的天地君亲之顺序,飞回了万隐心的袖中。
万隐心哪见过这世间有人可以不用万氏仙诀便操纵【万氏十符】之人,更何况大鹅方才那一系列动作的难度,很可能也是她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顾不上双手仍在疼痛发麻,万隐心一下跪倒在地,倒头就拜,“烦请仙师赐教。”
大鹅昂起高高的头颅,不得不说在陆然看来,他此时颇有点滑稽,陆然忍住笑,听见大鹅问万隐心,“我问你,身而为人,最强大的部分是哪里?”
万隐心避开了大鹅方才话中提到过的手、眼和躯干,想了想,回答道,“莫不是双脚?没有双脚,便不能行走,不能行走,便是敌人的活靶子。”
大鹅摇了摇头。
“那是头脑?没有头脑,人便不会判断,不会对其他部分发出命令,便会成为像‘死僵’那样的行尸走肉,自然也再无法操纵符箓。”
大鹅依旧摇了摇头。
“总不能是脾胃吧,就是真仙,也得吃饭,没有脾胃便吃不下,吃不下便会饿,饿久了可是会损失道行的……”
万隐心实在想不出,开始胡扯。
“是心啊!是心!”大鹅再度跳起,不过这次没有用鸭嘴去啄万隐心,而是抡起一只鹅翅,拍在了万隐心的胸口上,“亏你名字中还带着一个心字。”
羽毛划过胸前,万隐心跟着啊了一声。
奇怪又剧烈的某种变化,出现在她此前从未关注过的身体之中。
大鹅继续问道:“现在有何感觉?”
万隐心仰起头,闭上眼睛,几息之后回答道:“我感觉我的身体活了,感觉到血液流到心扉,又从心扉中被发射出去,我感觉到强烈的心跳。”
大鹅追问道,“那么,心跳在何处呢?”
“心跳就在胸前啊……不对,心跳在脑中,在指尖,在腹腔,在每个关节,在每条经脉之中……”万隐心开始有些词不达意。
大鹅轻点了一下自己那红色的鹅喙,“差不多,这就是很多人修炼的误区,认为心只在胸腔,眼只在面前,认为腿就是用来跑,认为剑一定要用手持,这都是凡人思维,在咱们仙人的观念中,你们听好了,心在血中,遍布全身,所以心无处不在,心跳有十万个,心就有十万个,所以修炼成赤仙之体,至少可以保你与人争斗时,中要害而不死。”
“这种感觉,这位然哥儿想必很有体会。”大鹅讲到了一半,掉头看向了陆然,“你胸中那件洞察天君之宝,相当于一颗外挂的心脏,有了这颗外挂的心脏,你那不能与你胸口那颗心脏共鸣的其他心脏才被唤醒,你自己虽然不知道,但已经有所感觉,你是不是时常觉得自己很飘,觉得自己不是个活物,而是个什么虚无之物?”
“是什么虚无之物?”陆然一时间想起在枪港之时,在目睹了丽真之死之后,的确有过这样的感觉,那时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种并没有具体形状之物——一颗灾星。
他如此想着,就听见大鹅又问道:“比如,一颗星星?”
啊。
一下子,不说肃然起敬,但陆然乖乖竖起了耳朵。
大鹅似乎看透了陆然心中所想,冲他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了关于“赤仙”的授业,“今次我受教尊所托,作为首位仙师,容我给你们从头好好讲一讲什么是‘赤仙’,又如何修得‘赤仙’,以及最为关键的地方,确保你们三人,都能在学成后,获得‘赤仙’品级。”
听到这里,万隐心要举手发问,却被陆然拦下,陆然说道:“先听大鹅老师说完。”
大鹅点了点头,忽然拔地飞起,落到了童子的肩头,接着他开始了目前为止陆然听到的最为专业的修仙授业。
“你们都应该听过身旁的人仙真仙给你们讲过,赤仙赤仙,并不是什么赤裸之仙,赤字的意思是大火,火上有个土,好比烧制瓷器,是物与物的转化,从而引申到人在火中,但赤仙并不仅仅与火有关,而是与所有的自然都有关,要修炼成在火中不燃,水中不沉,在风中不倒,修炼到尘土不能近身,方能身心自如,感官清明,从而思维无限。”
“所以很多人修行,第一步就会错,所谓炼体,不是指像打铁那样强化自己的身躯,练一身铜皮铁骨也就是吓唬吓唬凡人,仙人炼气,集于一点,一根指头就能轻易将你戳死,所以炼体的关键,就如我方才跟小万所说,关键不是变强,而是改变,变无,什么是无呢?无就是有,因为只有有中藏着无,将自己的身躯变成不是身躯,让心不是心,肺不是肺,让你的脚后跟也可以杀人,假如你浑身都是手,对手便永远斩不断你的手,假如你全身都是心脏,对手不仅一次杀不死你,还会被你一万个心脏所吓倒。”
“我知道,戏文里有个词,叫‘浑身是胆’,便是这个意思。”不让万隐心提问,听到此处的陆然却忍不住接了茬。
万隐心立即跟上,也问道:“可是不都是说赤仙要修什么【神山】吗,那究竟是修无还是修成山呢?”
万隐心的问题把大鹅逗笑了,“都修成【神山】了难道不还是无吗?”
万隐心一跺脚,“可是山也是有形之物,也可以被铲平斩断啊。”
大鹅笑得更加放肆,“你这个小姑娘就是缺少想象力,所以我说你赤仙白修了,所谓【神山】也不是说把你的身躯修成一座山那样,而是说你修炼到了一定的时候,会见到一座山,这座山是一座虚无之山,是一个目标,因为一直到真仙阶段,我们仙人其实都没有办法完全将这肉身,也就是命魂修成虚无,因为一旦完全的虚无,就会达成真正的不死不灭,但仙人要朝着这个目标不断前进,你越接近山顶,越接近虚无,命魂也就越强大,就越能存活,你懂了吗?”
“意思就是人不是要修炼成山一样的身躯,而是要不断攀登这座山,攀得越高,修为越高,直至翻越这座山,便会修成完仙?”万隐心想了想,小声询问。
大鹅看向陆然。
陆然摇了摇头,“我,我没听懂啊。”
第六十四章 隐心的心,陆然的然
“其实我也不懂。”
大鹅对陆然的回话让在场五人一狗都有些傻眼。
“因为我本不是人,而是一只鹅。”大鹅不仅开始跑题,又开始了啰嗦,“这个机缘,至今说起来也很玄妙,我本是一只家养的黑天鹅,某天我清晨醒来,忽然念想中就出现了这么一座山,我正抬头看着它的巍峨高耸,低下头,我就已经到了这座【神山】的半山腰,我开始有些惊奇,但我很快不再迷茫,我明白了自己已经成了仙,我于是同我原本的主人交涉,但他开始只是害怕,说是什么不祥之兆,后来我一再给他解释,他才放下心来,但结果是他们全家人玩弄了我几天之后便将我高价卖掉了,于是我便这样成了本地的一大奇物,后来在商人的层层转售下,开始了数十年在人间兜兜转转的日子,经历了数十任新主人,见到了各种光怪离奇,直至最后一位帝王将我献给了教尊,教尊带我来到了此地……”
讲到此处,大鹅有些动情,大而无神的眼中似乎闪过了泪光,但他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离题了千里,又将话题转了回来,“总之鄙人想说的是,鄙人的神山是几乎一瞬间就出现的,其实没有经过正确和系统的锤炼,用更专业的话来说,就是我一夜之间修成了念魂、仙魂,但我说这些往事也不是在这里白说,我想说的是,我一直觉得,修仙,尤其是从人到赤仙,修的并不是躯体,而是忘记躯体本身。”
“多谢仙师赐教。”尽管万隐心并没有听得十分明白,还是上前鞠了个躬,以示尊敬,她虽说手中已有仙教派发的赤仙牌,但如仙师所说,她确实并未达到“忘记身躯”的境界,她于观想之中看见的【神山】似乎也并不是什么神山,她平日里看到的,是个两步就能飞身上去的小土丘,而土丘的后面,是更多的土丘……
陆然则是越听越糊涂,但他在这位大鹅仙师的话中发现了一些细节,开口问道:“仙师,我方才听您的话,您也在这化阳观修炼过?”
“当然。”
两个字的回答,并不是大鹅仙师,而是那位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的覆面少年,也就是那位神秘的第三位内室弟子。
大鹅仙师转过头来,“师兄,你有话要说?”
他这一句师兄,差点把在场的五人(包括那名童子)惊掉了下巴。
如今在册的内室弟子一共六名,人尽皆知的有五位,除了一位从不抛头露面的二师兄,难道这位少年,便是那位唯一一位可以进入天魁区的大仙人?
想想,不太可能。
“现学。”大有来头的黑衣蒙面少年又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
大鹅嘎嘎嘎地笑了起来,“没错,我之前说的那些玄妙的理论,是书中看来的,你们也可以去找来翻阅一下,《玄门指南一零八》,作者是仙师李洱的大徒弟墨先。”
众人看看大鹅仙师,又看了看蒙面少年和他的狗,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无聊。”少年再度开口,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开口,从不超过两个字。
大鹅仙师对他是真的客气,从童子肩上又飞了下来,摇摇摆摆走到了少年面前,还伸出两只肉翅学着人那样一作揖,“其实师兄才应是那位最适合这个位置的仙师,还请师兄不吝赐教,给弟子们指点一下迷津。”
“呵呵。”少年干笑着蹲了下来,是为了安抚大鹅仙师欺近时躁动不安的那只黑熊狗。
熊狗与少年对视一眼,立即安分下来,甚至还往后退了两步。
少年的目光越过大鹅仙师,先是停留在万隐心身上,他喊了万隐心的名字,“隐心。”
接着他又看向了陆然,眼神从平淡变成了些许的轻蔑,他也叫出了陆然的名字,“陆然。”
众人都不懂他话中的意思,也不敢开口,最后还是大鹅仙师问了一句,“师兄的意思是?他们两人都没戏?”
“呵呵。”少年又笑了两声,然后轻轻抹去了脸上的面罩,面罩之下,果真是个唇红齿白,桀骜不驯的少年,鼻梁陡峭,双唇如刀,双颊之上,左右各长了一个对称的泪痣。
似乎他拿了覆面,便能开始说大段的话,他开口冲着大鹅仙师骂道:“你这只鹅,是真的愚钝误人,这么简单的话听不懂吗?隐心陆然,隐心入然。”
骂完大鹅,他再看向万隐心,万隐心的脸刷地红了,回应道:“是。”
他又看向陆然,陆然对他笑了笑,陆然一向就喜欢像他这样奇奇怪怪的人。
少年的脸,皱成了一个囧字,跟着便是破口大骂,“是你个头啊,笑你个鬼啊,你们两个,以为是在跟你们玩猜谜吗?到底明白了吗?”
他一开骂,大鹅似乎很是高兴,拼命扇了几下翅膀,而两位陪读,葫芦头和繁英仙子,虽然着急得不行,却不敢多一句嘴,插半句话。
陆然和万隐心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还是万隐心上前一步,先开了口,“仙师一提醒,我们就懂了,赤仙的口诀,恰好隐藏在我们二人的名字之中,隐心,就是将身心隐去。”
“陆然,就是入然,归入自然,神山自然会显现。”陆然回答得也极其自信。
将心隐去,归入自然。
隐心的心,陆然的然。
也许是巧合,也许真的是机缘,但这两位弟子的名字,的确暗合了从人到仙的唯一途径。
被大鹅称作师兄的少年没有说什么,只是面容和眼神都回归了平淡,他带上了覆面,从覆面后吐出了两个字,“实战。”
大鹅仙师这时简直有些欢欣雀跃,再度高高跃起,只是这次他落到了童子头上那顶红色小帽之上,像一只鸡那样单脚站立着,可并没有雄鸡那种威风,反倒是有些滑稽。
环顾四下,他开口说道:“多谢师兄解惑,也多谢学生们抬爱,多谢教尊大人远在万里外的关切,既然诸位已经学会了理论,那么接下来,就按照师兄所说,让我们立即开始实战训练,这也是本仙师课程中,唯一的一场实战训练。”
第六十五章 山顶山间山底
对于陆然而言,相较于理论,他更喜欢参与实战。
但在实战之前,除了那名桀骜少年的身份,还有两个疑问,像两团已经开始变硬的黄土,堵塞在心头。
第一个疑问,仍是关于天慧区的奥妙所在,既然大鹅仙师也是从这天慧区化阳观走出去的内室弟子(陆然现在知道,环教有很多人都曾在此地修炼),那他是否对这一区域的异常都了如指掌?
第二个疑问来自大鹅仙师上来便夸下的海口,他说整个授业过程只需三天,也即是说,三天后,陆然就有可能成为像回寰、杨牙那样的赤仙,且不说自己对于那什么“将心隐去,归入自然”的理解还流于表面,就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说辞,实在令人难以信服,毕竟陆然一路走来也是晓得的,天赋高的诸如杨牙,也苦修了十五年,回寰更是用了十六年,他自认为自己不可能快过这两人,天赋在那摆着,三天时间修成赤仙,简直是荒唐。
三天,还不够喝顿大酒,完全清醒的时间。
这场修炼,从开始就离自己的想象有巨大的出入,至此,则完全走上了一条不可预料的道路。
一旁的万隐心显然看出了他的忧虑,替他问了问仍在滔滔不绝讲述自己过往的大鹅仙师一句,“仙师,三天的时间修成赤仙,闻所未闻,敢问仙师有何手段?亦或是何种法宝的强大功用?”
她一提问,一直在旁边打酱油的葫芦头和繁英仙子立即附和,很显然,他们一方面也不相信,另一方面他们也对这种“速成”修仙法,极其感兴趣。
大鹅仙师哈哈一笑,转头看了看蒙面少年,关键时刻却卖起了关子,“这点你们放心,这毕竟是天慧区,是教尊指定之地,你们就且等着看吧,我教,自有神通。”
说完,他看向少年,似乎想得到少年的认同,但少年自始至终,抬头看向远方,一动不动。
至此,理论课程算是正式结束,实践课程即将开始。
大鹅悻悻地回到童子的怀中,领着一行人来到化阳观那熟悉的后山,说来也是奇怪,大鹅仙师来到观中之后,三位观内人,住持、都管、都厨开始对观内的其他人视而不见,比如陆然再次走过松夫人旁边的时候,虽然她依旧有些搔首弄姿,但眼睛却没有抬过一下看向陆然。
这座后山,四人都无比熟悉,但那位从来了观内今日第一次出门的蒙面少年和他那只狗,似乎对这一切更为熟悉,他们一同闭着眼睛吹着微风,等着大鹅仙师开口。
大鹅仙师用手一指前面一座山峰,这山峰万隐心和葫芦头最为熟悉,陆然也路过两次,但并未真正进去过,正是疾风婆养羊的那片松林之后的一座高峰。
“此山便是天慧区最高峰,它有个我们大家都很熟悉的名字,神羊山,因它的外形很像是一根山羊角,我们今次的试炼场便在此山之中。”大鹅又开始念经一般地讲述,“至于为什么试炼场也是座‘神山’,自然不是巧合,这恰好说明了教尊的高瞻远瞩,因为仙人的仙字,便是人和山的组合,所以修仙,与高山总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那么究竟是人靠山还是人上山,还是人在山顶才算是仙呢?其实不得而知,奥妙自在诸位心中,本次试炼你们弟子加陪读,正好分为三组,这三组将分别前往这座神羊山的山顶、山间和山底,而分开修炼的意义不用多说,乃是因为修仙,尤其是修成赤仙,是私密的行为,需要各人各自的领悟,现在,你们三组人商议一下,分别要去向哪一个区域。”
或许是大鹅仙师也意识到了时间紧迫,虽然他依旧啰嗦,但很快将重点讲完。
三组人听他讲完,便围着那黑衣蒙面的少年,开始商议。
少年抬抬眼睛,抢先说了两个字,“请先。”
他这么一说,陆然也没跟他客气,一摆手,学着某部自己曾看过的影片,说道:“那就女士优先。”
万隐心朝陆然投来了感激的目光,仔细想了想,又跟繁英仙子小声嘀咕了两句,最后,两人选择了山顶。
选好了之后,大鹅仙师也没有耽误,口中说道,让鄙人送你们一程,一挥翅膀,万隐心和繁英仙子化为两道黑光,消失在陆然面前。
“那我第二个选。”陆然这时已经想好,山中就是葫芦头去过的地方,他多少已经有所了解,而山底正是他之前想去的探秘的地方。
从最低慢慢向上,也符合他此次来此地修行的心境和目标,还有一个原因,万环楼一役之后,他开始对高处,有些畏惧。
大鹅仙师似乎对陆然的选择很是满意,翅膀一挥,陆然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变得空虚,提了一口气,再眨眼时,已经同葫芦头一起,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处令人难以置信的峡谷之处。
这四人走后,自然只剩下了大鹅仙师和被他称做师兄的那位黑衣少年。
黑衣少年自然不用再选择,他要去的位置,正是松林深处,半山腰。
大鹅仙师这次没有着急送他走,而是走到少年身旁与他并肩而立。
“动手。”少年抢先张口,有些不耐烦地开始催促。
大鹅仙师身子微微颤动,“师兄,你当真失去了一切修为?”
“废话。”少年目视远方,头也不转,倒是他身旁的大狗,有些哀怨地吠叫了两声。
大鹅仙师又开始啰嗦,“师兄啊,既然如此,那说明教尊已经原谅了师兄,眼下正是本教用人之际,其实师尊这些时日也一直提及师兄,师兄不在的这些时日,教内发生许多的变故……”
“你说的这些时日,是指过去的一千三百年吗?”少年不知何时拿掉了覆面,咬牙切齿地打断了大鹅的话。
“我相信教尊自有圣心圣裁。”大鹅仙师不敢与他对视,故意扮做一对斗眼。
“好了,往事休要再提,既然给我分到了这山中,那也是我的命数,你快快送我去吧,我已经听到了羊神在呼唤我。”少年很快收起了之前满腔的愤懑。
“这……师兄你修为尽失,去中路,是否太过凶险……”大鹅顿了一顿,突然从口中吐出一颗黑种带着赤色的丹药来,用翅膀捧到少年的面前,“师兄若不嫌弃,我这颗丹药请带在身上。”
少年脸上的表情闪过一丝复杂,很快归于平静,接着他骄傲地昂起头,笑道:“师弟费心了,但这形同作弊,我是不会接受的,鹅师弟且放心,这地方,我同你一样,来过,困过,也都最终破局出去了,相信我这一千三百年的观想和忏悔不是白白虚度的,毕竟,这可是师尊亲自建造的‘天慧区’,这是一处处处都是危险,但也随时会发生奇迹的地方。”
“是啊,这的确是世间最容易发生奇迹的地方。”
大鹅仙师不再耽搁,手一挥,少年与大狗一同化作黑光,悠悠地往那片松林中去了。
第六十六章 一种黑暗
万隐心和繁英仙子从黑光中落下,已经来到了所谓神羊山的山顶。
真正的高山之上必有白雪,所以一开始出现在两人面前,是一片银白。
而接下来看到的另一灰白,则是几乎已经触手可碰的大团云朵。
银白像是一条细长的瀑布自上而下,像一座阶梯,灰白则像无穷无尽的烟尘,将这座高峰与外界隔绝。
“这座山真高。”繁英仙子举目往上眺望,“整个震南,怕是都没有这么高的山。”
万隐心一方面瑟瑟发抖,一方面在这除了白色再看不到其他颜色的大雪之中,提高着警惕。
毕竟在大鹅仙师和它那位神秘师兄口中,来到这里,下一步的行动,被称为“实战”。
繁英仙子见她手脚锁着,小脸冻得通红,不禁再次心生怜爱,关切道:“小万你不必紧张,说是实战,但未必是你想的那种实战,赤仙级别,其实尚不构成战力,更重要的还是要锤炼心志,你现在试一试,将胸中气力调动起来,先将体内烧热起来,再慢慢将热气散发到全身周遭,穿上一件看不见的火衣,便不会冷。”
作为陪读,除了言语上的教授,繁英仙子其实无法给予万隐心其他任何的帮助,真的只能陪着而已。
好在万隐心天资聪颖,原地揣摩了半刻钟,不仅解决了寒冷的问题,也放下了一颗因为进入陌生环境悬起的警戒心。
繁英仙子这时问她:“小万,你放下心之时,可曾有什么异样的感觉?比如,一片黑暗?”
“黑暗?”万隐心想了想,回答道:“并没有。”
“方才戈我真人和那位大人说得都太过于精深,其实对于修仙而言,【神山】并不难找,首先要先看到一片黑暗,【神山】就像一粒种子,会从黑暗中破土而出,渐渐露出真容。”
万隐心闭上眼睛,又试图观想了几十息,末了还是摇了摇头,闭上眼睛一片黑是肯定的,但那肯定不是繁英仙子口中的一片黑,因为眼前这种黑一下散去,而自己常见的那个小土丘就又出现在脑海之中。
“没事,我们且走着看看,有的人,走着走着,莫说是【神山】,就连【幻海】都会出现。”繁英仙子笑着安慰道,迈开脚步,开始朝面前那条“银白瀑布”往上攀登,万隐心乖巧地跟上。
两人之所以不经讨论,径直往上就走,是因为高峰之中虽然冰雪覆盖,但隐隐也有一条上山的阶梯为路,既然本次试炼地是“山顶”,那总要向上才是。
走了一阵,万隐心开口问繁英仙子,“仙子,这世间真的有人能三天飞升境界的仙人吗?”
“有自然是有的,莫说凡人到赤仙,就是赤仙到人仙,甚至是人仙到真仙,也听说过不少,比如现今的几位天君,包括徐方徐仙君、千水真君谢眠等等,都是一时顿悟飞升境界的,不过……”繁英仙子话锋一转,“但那都是听说,我本人包括我师父师兄师妹,都不曾见过这样的修仙逸材。”
“可这里不一样呀,我们不是有了教尊的加持,有了那位鹅真人的教导,还有……”万隐心此时却莫名乐观起来。
“还有那位然哥儿是吧?”繁英仙子替万隐心说出最后一句,这几日她当然有所感觉,而万隐心这种少女,对一个人有好感,是藏不住的。
“小万啊,你忘记姐姐跟你说过的话了吗?”
“我记得呢,臭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修仙的男人更是无情,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想说的是然哥儿,不,陆然作为结教的‘有缘之人’,命格强得离谱,跟着他一起,也能借点运势。”
“好了,小万,不要操心别人了,先看好脚下,这山峰,攀登个三天三夜,我看也未必能真正到达峰顶。”
*
*
与此同时。
覆面少年与黑色大熊狗已经穿过七层松林,来到了这座羊神山的半山腰,也就是疾风婆放羊之处,万隐心和葫芦头被处罚后与羊共舞的断崖处。
但是很奇怪,此时此刻,这里莫说羊群,就连一根羊毛都不存在。
光秃秃的岩石之上,只有那尊羊神的黑色雕像依然挺立。
少年深吸一口气,拿下了覆面,松开了大狗,在雕像大约十步开外的位置,盘腿坐下。
他闭上眼,眼前立即出现了一片黑暗。
方才繁英仙子对万隐心口中所说的那一种黑暗。
的确与人眼看到的那种黑暗不同,这片【神山】的黑暗之中,似乎藏着世间万物,它们蠢蠢欲动却不发出一丁点声音,它们嗷嗷待哺却不泄露出一丁点渴望,它们在暗面之下,不停地游走逃走,相聚又分离,它们在不停地生长,不停地突破。
【真仙秘境·暗生万物】
少年暗暗地笑了一声,他眨眨眼睛,蓝色的眼睛就在这片黑暗中划开一道无边的口子,口子消失得很快,也许不到万分之一息,又被原本的黑暗一口吞没。
少年睁大眼睛,蓝色的瞳仁如同青空,光芒流动,如同风云变幻,时光在其穿梭。
黑暗中,就这样出现了更多的口子,但与之前的一样,不过万分之一息,这些口子接二连三,便会被黑暗吞没。
这些口子一开始晦暗,逐渐开始有色彩,再就有了具象的东西,接着便也出现了少年眼中一样的青空,青空之下,塞满了往事。
四千八百年前的青空,三千六百年前青空,两千年前的青空,一千九百年前,一千七百年前,最后来到一千三百年前那个完全湛蓝的一天,才停止下来。
少年浩瀚的一生就藏在这些口子之中,这些口子,是生命的缺口,时间的伤口,命运的出口,如今它们一同在这片吞没一切的黑暗中隐现,刚出现,便被隐藏,刚张开,便被扑灭,刚刚发生,就已经全部过去。
少年感觉有些吃力,眼眶中流出蓝色血液般的液体,液体与大滴的汗水一同流下,落到地上就烧出一个黑色的坑洞。
“还是有些记不清了啊。”少年忽然喃喃自语,“盘子,看来我们得加把力咯。”
盘子是那只大黑熊犬的名字,听见主人呼唤的它立即起身,绕着少年跑了几圈,然后停到少年身后,一张口,吐出一团黑气,黑气圆如满月,或者说这本身就是一轮黑色圆月。
圆月飘到少年脑后,化为幻光,幻光渐渐清晰明确,乃是一道硕大的黑环,正是环教的“八元归一”法环,黑环之中,八元转动不停,随着八元越转越快,少年再度闭上了眼睛。
第六十七章 无尽的阶梯
比起风雪、寒冷和赶路,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沿途的无聊和重复。
即使是修行了八百年的人仙繁英,也不能克服这一点。
漫长的登山之路,路边的景色单调重复。
每走一段,拐一个弯,再走一段,再拐个弯。
路两旁除了覆盖一切的白雪,什么都没有,而越是往上去,云层越厚,直至两人都快分不清楚白雪与白云,也快渐渐看不清对方,要不是脚下的阶梯一直向上,一直给两人提供向上攀登的实感,两人都觉得自己来到了梦境之中。
一开始两人还说笑两句,嘲笑两句松夫人不知检点之类,不到一个时辰后,两人都沉默了,甚至不再并排前行,繁英仙子在前,而万隐心喘着粗气,在后面吃力地跟着。
疲累的不仅是双脚,双眼更累,但最累最疲倦的,却是脑袋。
万隐心觉得自己的脚何止是灌了铅,简直就是铅铸的,而自己那颗原本灵活无比的小小头颅,现在则变成了个铁头,重得不行,还嗡嗡作响。
拖着铅腿铁头跟着一言不发的繁英仙子又走了一个时辰,万隐心有些走不动了,喊了繁英仙子一声,就原地坐在台阶上,打算休息一会。
繁英仙子转过头来,面色就如同身旁的冰雪一样冰冷,“这就坚持不住了?”
自从相识以来,万隐心还从未见过繁英仙子对自己如此冷脸,虽然隔着冰雪,她有些不太确定,万隐心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低下头去,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说道:“我……我想喝一口水。”
“拿去!”繁英仙子语气甚至开始有了一些不耐烦,扔下水袋,然后将身子转了回去,望向上方的阶梯。
“繁英姐姐,你不渴吗?”万隐心有些不明白,自己是做错了事?说错了话?
为何繁英仙子突然变得如此。
换来的依旧是没什么感情的一句。
“水袋就放你那,喝两口咱们就继续上路吧。”
繁英仙子,此时已经非常焦虑,一路上她将这地方这场景这一切细细想了一遍,一个关于“无尽阶梯”的远古传说被她从回忆中翻腾了出来:
传说人在修得真仙之后,若想再进一步,便会绞尽脑汁上天入地,寻找所谓的大机缘,在这个过程中很多人便会在不同的洞天之中遇见这样的“阶梯”,这种阶梯一般都连接着实地的阶梯,而人们在原本登高某处的过程中,不知因为什么,极其偶然的情况之中,会一脚踏入另一种阶梯,有的仙人说这是“登仙之阶”,又有的仙人说这是“登天之阶”,总之这是原本不存在的阶梯,虽然他看上去与原本的天梯并无二样,可它实际上是已经是来到了异界,带人来到了另外的洞天。
这往往被视为一种天赐,当然,也有人,将它看做是一种天罚。
在仅有的几位声称自己走完全程的真仙的讲述中,他们将这种阶梯,称为“无尽的阶梯”,因为他们最长的一位,在其中坚持攀登了四百年之久,最短的,也有一百余年。
然而,虽然真仙们都说自己的确跨越了“阶梯”,却事实却是,跨出阶梯之后,他们并未跨越那一步,完成由真仙到完仙的升格。
这也是正是这传说遮遮掩掩,言语不详的原因,既然是跨越了阶梯,就一定会跨越阶级,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因果关系,所以后人们通过他们吐露的蛛丝马迹推断,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几位真仙不仅没有进一步,反而是大大的倒退了,因为但凡走过这无尽阶梯的仙人,无一不以销声匿迹作为最终的结局。
繁英仙子认为,她与万隐心走进的,便是这种无尽的阶梯,就是你看到的阶梯永远不是最高处,而你的脚下,无论你曾走过多少级,脚下那一级,则永远都是最低的一级。
她也终于明白大鹅仙师那句天慧区处处都是奇迹这句话的涵义,正因为这里有“无尽阶梯”的存在,所以他才说了什么三天让三位弟子修成赤仙这种近乎妄语的说法,高风险带来高回报,大鹅仙师是要拿这三组人的前程甚至是性命,赌上一把。
繁英仙子本来就不相信大鹅仙师那番话,到了此地,稀里糊涂登上了这样的台阶,她更加不相信凭她一位人仙和一位靠着祖上秘法的假赤仙,能在三日内走完这“无尽”,到达顶峰。
但事已至此,她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也无法说给万隐心听这一切,短暂的相处这段时日,她比谁都了解,万隐心不过是个孩子,一路顺风顺水来到这里,经不起这样的现实打击。
她就这样可以说是战战兢兢地继续往上走去,一路上自然也没什么心情回应万隐心不住的示好和关心。
又是两个时辰过去,繁英仙子已经认定了她们就是踏入了“无尽的阶梯”,这时她也丢失了自己仅存的最后一点耐心。
她停下脚步,看着密云之中万隐心小小的头小小的四肢时隐时现,吃力地赶了过来,她下了决心,问道:“小万,你腾云之术,学得如何?”
万隐心见繁英仙子终于同她开了口,欢欣不已,身子都仿佛轻快了许多,笑道:“繁英姐姐,滕云术我并未学过,但我有一道【浮空符】,可助我御风飞行。”
“这样走下去不是办法。”厚厚的云层中,繁英仙子解下身上的背囊,递了过去,“这里面有我们三日的干粮,水袋、还有些丹丸,你先收好,我打算腾云上去,看看这阶梯到底有多长。”
“噢。”万隐心还当繁英只是为了减轻些负担,收下背囊,关切道:“繁英姐姐,你小心点,这里的确感觉有些异样。”
繁英仙子冲她笑了笑,没有多留恋,转身化出一团粉云,一脚稳稳踏上,往上方疾飞而去。
破阶梯的方法其实很简单,跳出阶梯,照样可以一步登天。
一飞起来,繁英仙子一下扫去了心头阴霾,就是,这阶梯再高,还能比天高?
万隐心看着繁英仙子冲天而去,一时间这枯燥乏味的地方突然多了一道这样明媚的色彩,令人心情跟着愉悦起来。
粉色云团越升越高,越高越是急迫,那是因为繁英仙子错愕地发现,这无尽的阶梯,真的比天还要高。
云层之上,视线的尽头是无尽的黑暗,黑暗没有尽头,阶梯同样没有尽头。
而此时此刻站在阶梯之上抬头仰望的万隐心,表情同样变得错愕。
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清楚,总之从繁英仙子所处的灰白云团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张了张嘴,将那团粉云连同繁英仙子,一口吞了进去。
世间再度只剩下了两种颜色,银白的雪,灰白的云。
或许还有万隐心那小脸的惨白色。
第六十八章 三转魂术
黑月悬于少年后庭之后,八元开始在其中转动。
黑火起,黑光现。
少年闭着眼睛,苦苦回忆,但无论如何翻找,八字真言,只记得六个。
这便是【神山】毁,【幻海】干的恶果。
他只好胡乱念了几声,依旧不得要领,对面那尊羊神像纹丝不动。
“唉,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羊。”少年叹息一声,对着黑色熊狗说道。
熊狗嗷呜一声,不似犬吠,倒有几分像狼嚎。
少年嘴角上扬,“无妨的,到了这里,不豁出去,难道你还想回到那里吗?”
熊狗呜呜呜,声音低了下去,大概是在回答不想。
“当年为了保住这颗魂丹,害得你我都受苦了。”少年举目望向天空,“如今,也没那么重要了。”
熊狗不发声了,而是乖乖趴下,吐着舌头,眼巴巴看着少年。
少年睁开了眼睛,眼眶里清净如洗,无垠的蓝色在其中荡漾。
“真麻烦啊。”少年笑了笑,开始脱去身上的衣服,一件不留,很快他变成一个全身赤裸之人。
将衣服叠好,放到远处的草丛之中,他又坐回了原本的位置,闭上眼,他想了想什么,接着咬紧牙关,展开了双臂。
俄顷,他猛然睁开双眼,接着左右开弓,开始一次一次猛烈捶打自己的前胸。
他的动作凶狠,决绝,像是要将自己杀死那般,一下两下三下……
数十下之后,他吐出一口殷红的鲜血,又几下之后,他吐出了颜色更深的紫血,直至他吐出的血液完全变黑,他已经成为一名血人,身下则已经是一片血泊。
终于,他从腹中吐出了一团血光,一团血气,这团气闪耀着微光,出世后不断变幻着形态,往四处张望,最后它终于认出了少年,飞到了少年身旁,亲昵地在他的脸颊上蹭了蹭。
少年的脸色变得惨白,但还是发自内心地笑了一笑,熊狗也跟着高声嚎了两声,魂丹像是明白了什么,悬于少年眼前,也将自己展成了一个圆环的样子,正对着那尊羊神雕像。
魂丹一出现,羊神雕像明显也开始异动,先是持着黑环的两位神的表情变了,欢喜的嘴角开始上扬,而原先怒睁的眼睛则微微眯了起来,无论是人头还是羊头都变得贪婪起来,最后他们一同张开了嘴巴。
黑气开始弥漫,两位神官手中那像一张大口的黑环,咔吱咔吱的獠牙全部伸出,比起葫芦头那晚,这黑环之中,甚至还伸出了七八只黑手,黑手亮着锋利的指甲,每一只都在拼命向前抓取。
它们想要抓取的,正是少年方才吐出的魂丹。
魂丹受到雕像的吸引,好似逆风前行,不由自主朝着那道黑环中去了。
少年定住心神,再度闭上眼,那一片真仙秘境的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开始破土、萌芽。
魂丹同时也定住了身子,全身后撤,顶住黑环的吸引力,这才没有让那些眼见就要得手的黑手捉牢。
等撤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它便尽力维持着这一段距离,但也能强烈地感觉到它在苦苦抵抗羊神雕像的吸引。
就在这两相僵持不下之时,少年喊了一句,“就是现在,剔骨削肉!”
听见喊话的黑熊狗盘今长吠一声,开始围着少年奔跑,它的速度快如风雷,很快就在平地之上也划出一个黑色的环形。
至此,少年背后的黑月环,与熊狗跑出的黑犬环,再加上魂丹,形成了一个无形的通道。
【真仙秘境·三转魂术】
通道一成,熊狗盘今开始缩小黑犬环,不断地缩小再缩小,好像猎手不停地缩小狩猎的范围,不停地接近猎物。
“啊呀!”
随着少年的一声闷叫,猎手对着猎物出手了,盘今张口,连着衣服带着少年肩上的一块血肉,一口咬了下来。
“很好!”少年紧咬牙关,将四肢打开,但是攥紧了拳头。
熊狗盘今不再有丝毫的犹豫,这次照着少年的后背,又撕下一块皮肉。
少年这下没有再吭一声,盘今的面目变得无比凶狠,显现了它作为上古仙兽的本相,那是一只拥有三头六眼的巨狼,全身赤黑,胸前后背处则有一圈围脖状的白毛,三匹狼一齐嚎叫,扑向了此时还不及它们腿脖高的少年。
令人无法直视的凶残撕咬就此开始,巨狼依旧绕着少年像一个环形那样狂奔,三只头则轮番在少年的身上撕肉,不知道这少年是如何忍受的,只见到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最后居然归于了平静。
再接下来,便看不到他的表情了,因为他的脸也已经被撕烂,血肉横飞,血管断落,露出了森白的骨头。
短短十几息过去,少年已经成为一具血尸,又从血尸变成了一具骷髅。
巨狼用它那带有尖刺的长舌剔干净少年身上最后一片血肉,身形又渐渐小了下去,但他依旧在围着少年旋转,在他的旋转之中,少年被撕下的血肉形成了另一道红白血环,套在黑犬环的外围。
少年(骷髅)现在很干净,除了内脏,他身上再没有任何血肉,但他身后的黑月环仍在,并且开始发出了璀璨的光芒。
少年咯咯地笑了起来,颤颤巍巍地站立起来,然后他带着这两道圆环开始朝魂丹走去,开始朝那羊神雕像走去。
“死者,生之效也。”
他再度张开白骨双臂,然后举过头顶。
“我灵魂,听我敕令,与我一体,复我血肉,起我神山,填我幻海,领我寻得——”
“一道!”
道字一出口。
少年化作的骷髅便像一尾鱼一样游了出去。
他身后的黑月环、身旁的黑犬环则化为另外两条鱼,与他一同游了出去。
他们互相追逐着来到魂丹变成了那个红环之前,魂丹终于放松了下去,化作另一条红色的鱼形,一白二黑三条鱼欢笑着进入了红色的鱼形,进入了红色的魂丹。
魂丹将三条鱼包裹起来,然后四条鱼交缠到了一起,开始互相融合,融合着继续往前冲,往之前设立好的通道之中冲去。
“大鱼”开始游动,羊神雕塑像个沉静的钓鱼者那样一下被激活了,它开始颤动,继而发生了扭曲,两尊神官磨牙吮血,无声地叫嚣起来,握住中间那道黑环的手止不住兴奋地抖动。
而那黑环更是激动,扭曲着不断变幻,尖牙与尖牙碰撞发出咯吱咯吱的恐怖声音,之前从中伸出的黑手则一同停了下来,它们似乎有所感觉,开始严阵以待,等着“大鱼”的到来。
两方的相遇和碰撞一触即发,然而遽然之间,“大鱼”摆摆尾巴,从容轻盈地从哪黑环中游了过去。
游了过去,鱼儿变回了骷髅,骷髅则又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完完整整,全新的人。
第六十九章 最白
万隐心在原地足足呆了数十息,才向上大声叫了一句,“繁英姐姐!”
声音很快被风雪盖住,抱着繁英仙子给的背囊,万隐心呆立了很久,心中才生起一个强烈的念头,那便是去追。
一口气爬了几百级台阶之后,万隐心才想起来这样的速度怎么可能追得上,她根本没有去细想繁英仙子会被“吃掉”的原因,甩出两道【浮空符】,便要飞身上去,继续去追。
然而这时不知怎么回事,原本百试百灵的【万氏十符】,竟然有些不听使唤,【浮空符】飘飘荡荡,神光不再,差点被风雪打湿、吹走。
万隐心急忙闭眼观想,这一观想给自己又吓到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突发事件导致她心神乱了,原先她还能在观想中那一片黑暗之后看到一座座小山丘,如今已经什么都看不见。
她尝试静下心来,再看一次,再看一次之后再看一次,都是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还能怎么办呢?她只有抱着包袱,一屁股坐到脚下冰冷湿滑的台阶上,先哭上一场再说。
这样不知道哭了多久,只觉得天色已经暗了,而寒冷再度袭来。
万隐心又想起繁英仙子方才的教导,一方面又有些担心恐怕,一方面又意识到哭也好,担心也好,都要消耗体力,而自己后面,可能要一个人继续往上走,而这一段旅程,很可能远远不止三天。
方才她方寸大乱,导致体内气体像这座山一样被冻住,从而忘记了点燃“火衣”,而今她冷静下来,气体渐渐平顺,又穿上“火衣”之后,她喝了点水,吃了半个油饼,开始继续往上攀登。
路线还是那样,枯燥无味,往上看不到顶,而回头的路,似乎也没了踪迹。
说是要放松心情,但万隐心走着走着,仍然莫名紧张起来,也不再仅仅是为了下落不明的繁英仙子,她开始幻想在接下来的路途中可能会遇见各种各样的危险,而可能这种东西,是会被无限放大的,所以她越走越慢,越走越是忐忑,台阶不断往上升高,她内心的无助和恐惧也在不断升高。
然后,又不知过了多久,天暗了下来,雪依然是银白,可云层渐渐变成了灰黑色。
万隐心不敢再往前走了,她这一路走来,十六年的人生历程,当然不是一帆风顺,但固然过去有一些挫折打击,却都有旁人(尤其是族中长辈)的帮助,一直帮她引路,带领她跨过一道一道的坎,翻过一座又一座高山。
包括在这完全陌生的绝瀛岛天慧区,她意外地发现本教贴心给她安排了一位如此宠爱她的仙子,可是没想到正式修行开始不到半日,她便只能靠自己了,要走自己的路了。
关于如何“走自己的路”,万隐心是不敢去想,不想多想的,也从未想过的,于是她在天黑了之后,终于给自己找到这么个强有力的理由,她停了下来,打算在原地,先度过这个夜晚再说。
*
*
相较于万隐心一组,陆然和葫芦头朱温,准备工作虽然没有两位仙子做得充分,但似乎运气不错。
两人来到的山底,是一条幽深的峡谷,草木茂盛丰盈,到处都是未曾见过的动植物。
想象中的遍地羊尸的画面并没有出现,至少表面看上去,这是一个比较祥和安宁的地界。
葫芦头与陆然对视一眼,葫芦头心领神会,对陆然说道,“我猜想,这座所谓的‘羊神山’,与我们之前见到那座,并不是同一座。”
“我也觉得。”陆然四处望望,最后找了块大石,坐了上去,“我甚至怀疑,我们三组人,去的地方都不在同一座山中。”
葫芦头绕着这块大石转了两圈,确认没有危险之后也坐了上去,“没错,传闻教尊有一套‘移影换形大法’,可转换时空,自造洞天,既然这是教尊飞升之地,那位大鹅仙师又明示暗示这里是会发生奇迹之地,那我们便只要遵从本教的安排,安然度过这三天,我相信然哥儿你一定能证得赤仙之阶的。”
“安然度过这三天啊。”陆然重复着葫芦头的话,再度朝四处看去,“可是我们要如何安然度过这三天呢?”
葫芦头好似想到什么好事,笑着回答:“我只是个陪读,听你的。”
“听我的啊……”陆然先是转头往身后看了看,身后的峡谷一直往下延伸,下方似乎是丛林或是河流,视线里则只有远处朦胧的群山,“往后走,也许会迷失在丛林之中。”
他又转头望向前方,一条还算笔直的大道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上,除此也看不到其他,“往前走,则有可能将我们暴露在危险之中。”
“如果我们分开走……则可能首尾都不顾,被各个击破。”陆然看了看脚下,头顶有树,身前有乱石堆,身后就是山崖,倒像是个天然的哨所。
“所以我提议,我们就在此地,熬过三天,看看这教尊,究竟给我们安排了什么奇遇。”
“好呀。”葫芦头不假思索地答道,接着便闭上眼,原地盘起腿打起坐来,像这样的状态对于他而言,再舒服不过。
陆然没料到葫芦头如此有执行力,原本他打算就在周围先转转,但既然原地不动的策略是他提出来的,也就只好学着葫芦头的样子,打坐起来。
闭上眼,开始想的是什么神山幻海,什么陆然的然,隐心的隐,想着想着不知怎么想到了那个在地损区那位打铁的女……汉子,想到了她那古铜色的皮肤在火花中颤动……很快,从这肤色之中,他想到了徐芙,想到了徐芙为何没有给他回信。
至于那探望【神山】之前,必须见到的一片黑暗,陆然是连一点边都没有看摸见,想起了徐芙之后,他满脑子就都是徐芙了……
徐芙的身上,没有一点点跟黑暗有关的东西,她的头发很红,眼睛却如海水般深蓝,她的身子雪白,她的一双腿儿,最白……
第七十章 无量子
第一天的傍晚时分,去往山间的二人组(一人一狗),便已经提前回到了化阳观。
但戈我真人并不在化阳观,此时他同他座下抱鹅童子小摇正在化阳观后面那座小池塘休息。
大鹅正在戏水,时不时从水下捉一两只小鱼儿美餐一顿,而小摇则背靠一块大石在数星星,一颗两颗,永远数不清,但她也永远不会感到疲倦。
覆面少年和那只大狗来到的时候,原本深紫色的天幕好像突然湛蓝了片刻。
一人一狗在岸边的山丘上,静静看着这一对惬意的师徒,直至大鹅仙师发现了他的存在。
少年动动嘴,“仙师。”
戈我真人对少年的出现并不意外,虽然他之前从未见过少年,却一眼就认出了少年的身份,凭着少年的资质和过往,一日回到赤仙品阶,并不是难事。
然而他再望了少年一眼,还是大大吃了一惊,少年站在岸边,所散发出仙气仙光,何止赤仙,他竟然已经回到了真仙级别。
大鹅吐出口中一条只剩半截的鱼宝宝,摇摇摆摆上了岸,双翅往前拱了拱,“可不敢叫我仙师啊师兄,还是叫师弟的好,要不你叫我小鹅也行,显得亲切。”
戈我真人一直叫少年师兄,是因为每一个能进入天罡区和天机区本教人士都知道,在惩罚仙界罪犯的“天罪区”之外,天上三十六区还有个隐秘的存在——“天牢区”,这是本教的秘密监牢,关着本教最为隐秘的几名罪人、叛教者、异常人士、异常法宝等等,其中有几位传闻中可翻天覆地的大人物,这位少年,便是其中之一。
少年名讳无量子,听名字不难猜出,他就是开天辟地以来本教首任的无量天君,相传他是教尊完仙之后收的第一位弟子,具体历年则可以追溯到上古四五千年之前,是位不折不扣传说中的人物。
无量子大约千余年前不知犯了何等罪条,被教尊褫夺了仙魂,传闻教尊将他一直关在天牢区最深处的甲等监牢之中。
而今他得以重见天日,就被送来了“天慧区”(戈我真人在来化阳观之前,并不知晓此事,只知道需要教授的弟子有三名),看样子是希望他重走仙途,回到真仙之位。
以上这一切,都是来自道听途说,前因后果可能只有教尊和无量子本人才知道,戈我真人虽然好奇,但的确不方便也不敢过问,总而言之,戈我通过少年的言行装束和那只两教独一无二的生月犬认出了无量子,无量子的出世预示着本教将要出大事,当然,也有可能只是那位神机莫测的教尊一时心血来潮,原谅了他的罪过。
“那好吧,师弟,看你的样子,是有一些疑问?”
大鹅正有些出神,就看见无量子拿下了覆面,朗声问道。
“噢,不是,我只是有些惊叹。”出于尊敬,大鹅低下了自己那一直高高昂起的头颅,“恭喜师兄重回真仙境界,我……实在是有些高兴。”
大鹅说的是实话,修行之路道阻且长,任何短时间内的升格,都值得每一位仙人激动不已,尤其是对于他这种最能体会“举步不前”四个字的真仙而言。
真仙之后,升无可升,漫长年岁,只得白白蹉跎,只有你到了那个境界,才能明白真仙对于“更进一步”有多渴望。
无量子当然明白戈我真人在高兴什么,在期待什么,痛快地说道:“虽然只用了一个时辰,但为了这一个时辰,我可是足足在监牢里观想了九百九十九年,没有错,我记着日子,到了今日,正好是九百九十九年整。”
大鹅点点头,“既然师兄一日已经修成真仙,那么本次修行任务也已全部完成,后面的课程无论是哪位仙师,师兄都可以不必参加,师兄可以趁这段时日,去天上地下快活快活,以慰……以慰牢狱之苦。”
无量子啊了一声,陷入了沉默。
“难道师兄没有天上区的权限?”大鹅依稀记得,绝瀛岛分成一百零八区域,是八百年前的事情。
无量子抬起头来,眼中似乎也有一片星空,“非也,所谓的天上印记,最初的创造者,正是小子,除了那天魁区我去不了,剩下的,小子都能自由出入。”
无量子把如此重要之事说得轻描淡写,大鹅更是惊叹和钦佩,“那师兄,可是有什未完之事?抑或是不解之处?请尽管问询,只要不违反教尊敕令,师弟知无不言。”
无量子定定看着大鹅,“既然你叫我一声师兄,我还真有件事,想要问你。”
“师兄请问。”
“杨化……哦,不,师尊大人,此时此刻,是不是人不在绝瀛岛?”
大鹅心道,这算是什么问题,但事关教尊,他还是陷入了犹豫。
无量子笑道,“师弟莫要困扰,我就是随口问问,被关了一千三百年,我可不会再犯错误。”
“是的。师尊云游去了。”大鹅终于放下心来。
“云游去了啊。”无量子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喃喃道:“那应该没错了,我就说这天慧区,与以往有些不同。”
大鹅脸色微变,但他没有接话。
无量子笑了笑,“好了,不打扰你在此地休息了,我们也回房去了。”
转身,他就要带着黑熊狗回化阳观。
“师兄,你还要留在此地?”大鹅不太明白,追问道。
无量子转过头来,“是啊,我想留在此地完成四位仙师的全部授业,顺便印证一下几千年来一直在我脑中的一个疑问,这是其一,其二嘛,我想见见那位叫陆然弟子的神山。”
“陆然的神山?”大鹅摇摇头,表示疑问。
“回到真仙之后,我陆续陆续想起了一些事,我觉得这位叫陆然的弟子,他很像我一个朋友,一个我很想念很想念的朋友。”无量子回头,眼神坦诚而沉静,“我毕竟刚出狱,我想要结交一些新朋友。”
无量子轻松地说着,转头便走。
一只默不作声的黑熊狗盘今汪汪叫了两声,摇着尾巴,紧紧地跟上了他。
第七十一章 神女
可以说,过去的这个夜晚,是万隐心生平,度过的最难熬的一个夜晚。
寒冷、烦躁、害怕、饥饿,最要命的是,她还来了例假。
几乎整晚没有合眼,只是迷迷糊糊看着自己生的一堆火,火焰同她此时的遭遇一样,奄奄一息。
生火这种技能,万隐心五岁就已经学会,却一直不曾有机会使用过。
一切,当然是因为过去十六年来,她一直过得很顺。
作为本教当代真正的天之骄女,万隐心过去的十六年,简直是被全族人捧在手心长大的一颗明珠。
刚出生时,她便被选为万氏神女,所谓神女,就是万氏祠堂上供奉的那尊神只的极乐归凡,也就是万氏先祖万山仙魂,降临到了她的身上。
一岁不到,就因为他的亲生爹爹对她说话语气重了点,便被发配到了蛮荒蛇蛊之地。
三岁开始,她便被族长授予万氏宗族的【万氏十符】,并且由族中最为犀利的练术士亲自教授其中玄妙。
五岁,她在万仞山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同年,她在六名叔伯辈的陪同下,斩杀了琉和北茫山的三只雪狐妖。
七岁,她首次参加了琉和国境内的“呈良仙会”,万氏总共出动三百弟子作为护卫,常伴她左右,这一役,她获得了二甲的好成绩,仅仅败给了琉和国无闻天君的大弟子法兰君。
八岁,她二战法兰君,在【万氏十符】习得第七符之际,终于登顶琉和国新秀之巅。
九岁,已经习得【万氏十符】第九符,同时与另一仙族林氏家族的世子林远之缔结了婚约,获得林氏赠送的秘宝一件。
十岁,开始正式出琉和行走震南八国,在遍布全境的万世钱朝分部的协助下,除恶蛟,斩六鬼,破文仙失踪案……短短一两年间,可谓建设无数,在十方八国都留下了美名。
十一岁,登上《天下仙人》的封面首版,从而在震南甚至是夏亚都引发了一阵不小的万氏神女风潮,她从此成为了时代偶像般的人物,拥有了诸多的追仙族,这些追仙族,亲切地称呼她为“小万”,而他们自称“大吉”,因为万事大吉。
十一岁开始,她便连续五年登上《天下仙人》的排行榜“天下新秀榜”前三,至十五岁她更是首次夺得了榜首……像这样一路往上,十六岁的这一年,她参加了环天大醮,并且成为了首位入选的环教内室弟子。
至此,整个万氏仙族甚至包括震南亿万“大吉”们都在期待万隐心能在绝瀛岛学成归来,接着建立万世不灭的辉煌功绩,他们甚至已经开始谋划在万仞山造一座高达千尺的造像,要将她这看似完美无缺的仙途,连同自身,一同飞往一个更高更令人无法企及的境界。
但这一路走来,万隐心并非真的如外界传言的那样一帆风顺,到底还是有那么两三件烦心事,其中就包括了那件令人蒙羞却被自己不知怎么酒后讲给繁英仙子和陆然听的丑事。
在即将动身前往环天大醮的前一晚,她被族长叫进了族中那藏于山中神秘幽深的祖宗祠堂之中,她本以为这只是日常的一场训话,没有想到就在她走神看向地上的灯影之时,飘飘然觉得一阵香气袭人,接着她身体发软……再醒来,她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呈一个大字型就躺在祠堂之下那深红的地板之上,身下的血液已经干涸变黑……
她隐约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但那时并不因为此事而觉得羞愧或是嫌恶,一是因为万氏仙族内部这种事情她见过不少,只是宗族平日对她保护得太好而让族内那些如狼似虎的男人们找不到机会,二是因为她当时正在烦恼另外一件事,这件事才是她记事起最大的苦恼,时不时在自己独处之时跳出来兴风作浪一番,搅得自己不能安宁。
这最大的苦恼就是她其实根本不想去绝瀛岛,长久以来,她其实根本不想走上修仙这条路。
一想到孤身一身前去绝瀛岛,且仙人修炼起来动不动百年甚至千年,她那代表着万氏神女的红黑袍子之下,便是一身的鸡皮疙瘩,头脑中像是被人塞进去一千只蜜蜂那样,嗡嗡嗡嗡嗡个不停,让她无法再正常跟人谈天或是微笑。
如果接下来百年还是千年也是如此,她实在不敢想象脑中的蜜蜂能繁衍到何等的庞大规模,所以在繁英仙子出现之前,她一直想的是,自己的脑袋怕不是有天会突然会在人前爆开来。
她无数次想象那样的画面,都觉得很难想象,渐渐地居然从有一点期待,到后来变成了无比期待。
万隐心的确非常有天赋,这点万氏仙族留下的祖宗之法不会搞错,但祖宗们都忽略了或者并不在乎被选中者其实还应有最重要的一种天赋,那便是对修仙对发扬宗族势力的渴望。
或者也可以说,上进心。
他们甚至都没有想到,这其实正是他们历年来培育了一代又一代“神女”而总是失败的原因,在他们的观点里,神女不过是宗族的一件作品,既然是作品,那摆到了台上,它自然会找到自己的位置,彰显自己的价值。
至于其他的一切,可以都交给宗族。
所以那一晚在宗族祠堂前发生的龌龊之事,可并不是那位族长一时的见色起意,而是历届神女必须要经历的仪式,那是一种宗族对于“神女”所有权的彰显手段,美其名曰为了防止少女们情窦初开,枉送了宗族的清白之身。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失败了,尤其是这一次。
万隐心从记事起,或者说父亲被带走的那个下午,她就极其厌恶这一切,厌恶每一个宗族的人,厌恶为他们做的一切,更厌恶他们为(对)自己做的一切。
但她也同样无能为力,她还小,力量很小,心也很小,她本来应该去往外面大大的世界,去找到一个可以将她脑中那一千只蜜蜂放出的人来,去找到一个可以救她性命之人。
可如今她却只能来到了这小小的绝瀛岛,小小的天慧区。
万隐心在山顶的第二天,胡思乱想了许多,脑海中的蜜蜂又不知多了多少,但身下无尽的阶梯,仍然没有尽头可言。
第七十二章 亡死谷
再回到陆然这边。
葫芦头打坐了两个时辰,纹丝不动,哪怕陆然在他身前上蹿下跳,还连跳了两节不知从哪学来的艳舞。
陆然原本想到了徐芙,但他发现这种出于本能的肖想,多想百害无一益,于是又试着去琢磨了琢磨【神山】,最后还真的看到了一片带着亮光的黑暗,可惜黑暗之中,影影绰绰,浮光掠影,好像什么都存在,又似乎跟什么都并不相像。
久而久之,便有些烦闷,然后又觉得肚中有些饥饿,饥饿使人更加坐立不安,他便起身去拍了拍葫芦头的肩膀,葫芦头依旧不理睬他,陆然于是找来一块石头,学着地损区那位打铁的女人,一顿叮叮当当敲过去,葫芦头方才如梦初醒,开口还说了一句梦话,“姑娘,你……你真好看。”
“大爷,我是真的饿。”陆然过去揉了揉葫芦头那馒头一样柔软的脸蛋,要是葫芦头还那样入定他说不定就一口咬了下去。
“饿了?”葫芦头努力睁开他那原本就不大的眼睛,“来之前我就提议过要去厨房备点干粮带着,可你却说大可不必,要不,再来两个橘子充充饥?”
葫芦头从袖中像变魔术一样摸出两只橘子。
“不要。”陆然断然拒绝,但却对橘子的来历颇有兴趣,“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何一直能从袖中掏出橘子?”
“私人洞天,我在私人洞天里种了几颗橘子树。”
葫芦头这么一说,陆然就想起了回寰的师父何柔玉也曾提到过这种神通,大概的意思就仙人出门有些东西不方便随身携带,就要带个类似“法宝”的仓库在身上,以备不时需,那位褚义也有个【金屋藏】,是同样的道理。
“一样是种树,为何不种点苹果?桃子?”陆然接过橘子,扒了两瓣塞入嘴中。
“种了,但是试验了许多年,不知为何,只有橘子树能活。”葫芦头回答得颇为认真。
“今天晚上,请你吃兔肉。”陆然说着话,猛然将口中剩下的几瓣橘子连皮塞入口中,人也同时扑了出去。
“我吃橘子就可以了……”葫芦头正想阻拦,“喂,你去哪儿?不是你小子说就在这大石上不动等待奇遇的吗?”
“你就说,这算不算奇遇吧?”
陆然并不回头,他往前扑了出去,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机关似的,面前一片高草之中,一下有几十只,不,至少有五百只兔子开始四处逃窜。
葫芦头说不出话来了,谁不想在这荒郊野外乱草怪石之中,晚餐吃上美美的一只兔腿呢?
可惜眼见陆然已经快要得手,眼见他扑空了。
陆然也很迷惑,继续又扑向另外一只,结果当然也是一样,连续几次下来,两人一同发现这其中的蹊跷。
原来这些脱兔,不过是他们头顶上树丛投到高草之上的影子,黄昏时分,日头还没有完全落下去,月亮却已经露出了半个头,各种复杂的光线不知怎么投射到地面上,看着就像许多的兔子,风一吹,树叶哗哗响,就更像兔子在高草中闲荡。
“我就不信,这么高的草里面,就没有一两只真的兔子。”
陆然不信邪,继续往高草深处寻觅。
葫芦头知道叫不住他,只好也跟着跳下大石,一方面打算先去拾点柴火,另一方面也去看看能不能从别处搞到吃食。
记着陆然方才的话,葫芦头并没有走远,只是绕着大石五十步以内转了一圈,他惊奇地发现,大石周遭虽然遍布植被,但这些植被,根据他多年种树的经验而言,都是有毒的,因此,植被之下,别说是小动物,连一些爬虫,也不见踪迹。
葫芦头又抬头往上看了看,果然,树上找不到一只鸟窝,林子里,也听不见一声鸟叫,当然也没有虫鸣。
即便如此,葫芦头还是拾了点柴火,回到那块大石附近的时候,看见陆然累得瘫在地上。
“你那边有找到什么果子之类的吗?”陆然吐了吐舌头,“还真是一只兔子都没找到,你敢相信,长势那么好的草,那么肥的地,里面居然连只青蛙虫子都没有看见。”
葫芦头点点头,开始生火,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们晚上要小心。”
“小心,小心什么?”陆然看见火焰从葫芦头手中升起,一骨碌坐了起来,“这里没有兔子,也就没有狼,鱼多的地方才有吃鱼的鱼,有什么好怕的?”
葫芦头将火挑旺,“我不能完全肯定,但如果我猜的不错,这应当是一座‘亡死谷’,这里除了植物,动物无法生存,更别说是人了。”
“什么意思?”陆然曾在船上听水手说过,【水牢关】附近,会有一些“吃人的小岛”,但就是吃人的小岛上,也还是有艰难生存的动作。
葫芦头转转小圆眼睛,“简单说吧,狼吃羊,羊吃草,草吃水,而这里的水,有毒,所以没有羊,也的确如你所说,没有羊,所以也就没有狼。”
陆然还是不懂,“那我们又不吃草,又谈何危险呢?”
葫芦头伸出一根手指,手指前端的部分连同指甲,微微泛着蓝紫色,往身后看了一眼“不是吃草不吃草的问题,是这些草,碰不得,要不是我平日有用仙力护住手指的习惯……”
“是这些草吗?”转过头来,看见陆然不知什么时候,手上已经拿着半截高草,而另外半截,正在陆然的口中咀嚼。
“快吐掉!”
“你别说,还怪好吃的。”
……
“不愧是然哥儿。”
一刻钟后,葫芦头反复确认,陆然吃了半嘴的无名毒草,居然真的安然无恙。
一个时辰后,葫芦头还是选择拿出来了自己看家珍藏的一只超大橘子,有多大呢?两人费力剥了半块橘皮,将将好给两人做了一顶过夜用的帐篷。
一夜说了许多话,陆然给这大鹅仙师这三日成仙方案的第一天,给出了中肯的评价,两个字……
就这?
第七十三章 三天
“修炼成赤仙,为何是三天?”
化阳观的静房之中,身穿黑色紧身衣,扎着高马尾的丰唇少女开口问道。
她不是什么新角色,而是一直出境的那只黑熊狗,又叫生月犬,其实人家有名有姓,叫做盘今。
盘今与戈我真人不同,戈我虽说本身是只大鹅成仙,也曾修成人形,但他在人间走了一遭之后,还是觉得做鹅好,能飞,善游水,打起架来也不虚任何人,盘今本身的确是只黑犬,但修成人形之后,还是觉得做人更好。
她之所以到现在才现身,是因为当年无量子被打入天牢区,教尊怕她再生事端,给她下了个“定诀”,所谓“定诀”,便是稳定之法,也即是让现状维持不能被外力改变,这本是两教通用的十全法之一,属于入门仙诀,但教尊是完仙,用起来普通仙诀便成了“完仙定诀”,除了他本人或是能拥有与之匹配强大力量的真仙,无论千年万年,这仙诀都无法解开,她也就无法再变换回人形。
因此过去的一千三百年前,她就在天牢区内那座冰冷的白色监狱周围徘徊等待,等待着无量子出狱,解铃还须系铃人,普天之下,只有无量子能解除教尊的“定诀”,还她的人身。
当然,不仅仅是出自对于人身的渴望,一千三百年来,她选择哪也不去,死守苦守,自然也还有别的因素,这因素说起来也简单,那便是感情,早就超越了人类之间的男欢女爱或是亲情,她对无量子有着难以割舍的痴情,这痴情从上古时代绵延至今,历经无数,再经历这一千三百年的苦酿,已经成为了一道更加醇香的美酒。
所以在无量子重回真仙境替她解除了“完仙定诀”之后,她上前紧紧拥抱住无量子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而今两人回来这厢房,坐在床边叙话,她更是紧紧贴着无量子,双手放在无量子的腿上,恨不得两人之间一丁点距离也没有,一双杏眼,也像张在了无量子的身上,忽闪忽闪,好似其中有无限的渴望。
“为何是三天?”但可能是太耳有史以来第一位渣男的无量子表情却很是轻松,几千年来,对于盘今,他一直秉持着“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三原则,与她亲密且友好地相处着。
无量子耷拉着眼睛,并不与盘今的眼睛对视,不紧不慢地说道:“三天,一天是昨天,一天是今天,还有一天,是明天,一天用来后悔,一天用来浪费,还有一天,用来排排队。”
“你这说的是什么呀。”盘今笑了笑,露出两颗可爱的犬牙(虎牙),然后伸出手试图用袖子去给无量子擦擦汗,虽然他身上干爽得很,根本没有一滴汗。
无量子捉住盘今的手,把它放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上,然后顺着盘今的手轻轻地往上,撩起了她的袖子,接着开始在她的小臂上轻轻地来回摩挲。
不得不说,再次摸到女人的皮肤,这种感觉真的不错。
无量子抬起眼睛,盯着盘今,狠狠地瞧了两眼,笑道:“今儿,一千三百年未见,你变大了嘛。”
盘今一下红了脸,眼睛往下看去,“哪里……哪里大了……”
“什么呀,我说的是眼睛。”无量子哈哈大笑,用一根手指抬起了盘今的小巴,盘今一下习惯性地夹紧了身体,仿佛她此时还有尾巴。
“今儿,我……问你个问题?”无量子放低了音调。
“你……你问。”盘今则开始有些嗫嗫嚅嚅。
“你是不是第一次来这天慧区?”
“……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第一次来这天慧区?”
“你……好呀,你!”
盘今一个猛扑,将无量子扑倒在床上,两人抱成一团,无量子放声大笑。
……
一顿嬉闹之后,无量子重新坐起,总算正经了许多,冲在那还有些气鼓鼓的盘今说道:“我是真的想问你这个问题。”
盘今一边整理头发,一边点点头,“的确是第一次来,你知道的呀,当年你来此地修行,我正在太耳山下与结教打仗。”
“难怪。”无量子点点头,“你在这化阳观也住了有些时日了,难道你就没发现,这观中的蹊跷?”
“你是说观中住着那三个精神病患者?”精神病这三个字居然很随意就出现在了盘今这种五千年朝上的妖仙口中。
“他们不是精神病。最多就是有些作风豪放,古人嘛,一向如此。”无量子摇摇头。
“那是什么?是因为那【重天口】?”盘今锁紧眉头,【重天口】就是那座山中的羊神雕像,属于环教十宝之一,外界人从不曾见过,只因为它被留存在天慧区。
无量子依旧摇头,“这宝贝的确有些怪异,但仍不是这化阳观还有整个天慧区最为关键之处。”
“那是什么?”
“你看这盏灯。”无量子目光,停留在床旁边桌上的一盏油灯上,“这灯,有些不一样了。”
盘今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灯不就是这样,风一吹,灯就动了,可以说,每时每刻它都不一样。”
“我说的不是灯火,是灯,难道你没有发现吗?每天晚上这盏灯,它的样子都略有不同,只是极其细微,肉眼几乎难以辨别。”
盘今笑了,“那当然是这样,灯就如同人,人会老,灯会旧,人一天比一天老,灯也一天比一天旧。”
盘今正对着灯说话,一开口,灯火便随着她呼气,剧烈地抖动了两下。
“等等,今儿,你方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无量子像是想到了什么,问盘今。
“我说,灯每天都比前一天要旧一些。”
“不,不是这一句话,不是说灯,而是说风,也不是说风,好像是说火。”无量子两眼绽放幽蓝的光芒。
“噢,我方才的原话是,风一吹,灯就动了……”
“对!就是这句!”无量子有些兴奋地坐直了身子,凑到了灯前,“风一吹,灯就动了,灯一动,就不再是之前那盏灯了,今儿,我好像已经渐渐接近了,这一切的真相。”
第七十四章 一天用来浪费
万隐心又度过了一个寂寥无助的夜晚,醒来后随便吃了口干粮,喝了两口雪水,想了想,还是选择了继续上路。
她的想法很简单,戈我真人说了“三天”这个期限,那么自己只要熬过三天,便一定会有转机。
她不再胡思乱想,而是找到了一个新的面对无尽阶梯的方法,那便是数数。
这一天,去掉吃饭喝水歇息的时间,她断断续续地数出了一个不太精确的数字,八万三千四百六十五步。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作为一个凡人的极限,但她知道走到最后,极度的疲惫会让她暂时忘记身体方面其他的不适。
除去烦人的例假,万隐心在这冰天雪地之间,居然还觉得浑身黏腻,很想洗个温暖的热水澡,再喝上一杯酸爽的冰镇杨梅果汁。
夜晚很快来临,万隐心照例在阶梯旁的几块大石下,拨开雪块,升了一堆火,随便吃了一块饼,两块不知道什么肉制成的肉干,她一件件将衣服脱下,一件件烘干,脱到只剩亵衣的时候,突发奇想,冒着极寒,用雪擦拭一下身体,一番操作下来,居然觉得意外地清爽,所以这一个夜晚,她睡得比前两夜安心,一是因为过去的两夜让她明白,除了寒冷,夜晚并无任何其他风险,这阶梯周遭,除了几根耐寒的草根,几乎没有任何其他生灵,二是因为清洁了身体,三则是因为醒过来,便是充满希望的第三日了。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万隐心便起了床,收起简单的床铺,吃了半块饼,她便继续登阶,今天的状态甚至比繁英仙子还在时的第一日还要好上那么一些,除了……身下还在流血。
万隐心抬头往上望去,阶梯还是那样,延升到天际,延升到厚重的云层之中,万隐心忽然想起了繁英仙子,她一直坚信繁英仙子并没有遇险,她可能只是被大鹅仙师给召唤了回去,毕竟这是一场最高级别的试炼,仙教让自己独自完成,也是理所应当。
又或者,繁英仙子现在就在阶梯的尽头处,那里有座无限供应美食美酒的仙宫,仙宫中还有一方用美酒和牛奶勾兑、上面铺满花瓣的浴池,无数的仙仆在旁边,随时等候贵客们的使唤……
三日之约,就是今天。
就是今天。
万隐心带着这四个字,开始了这轻松的一日,一二三四五六七……她数着数,脚步轻快,等待着数到了某个数字之后,一抬头看见那座仙宫,或是戈我真人扑扇着翅膀从天而降,再不济,她拐一个弯后,看见繁英仙子笑嘻嘻地坐在阶梯旁的乱石上,对她温柔地说一句“小万,你终于到了这里呀”。
然而。
第一千步,周遭没有任何变化。
第三千步,任何一种情况都没有出现。
一万步,所有的许愿都没有踪影。
两万步,整个阶梯周遭,好像只有日头移动了位置。
五万步,日头已经准备归家,万隐心内心已经无数次落空,但她告诉自己,就是今天,就是今天,今天即将过去,奇迹就快要降临。
七万步,天已经黑下来了,万隐心也实在走不动了,她停下来,安慰自己,就是今天,夜晚也是今天。
这个夜晚,万隐心还是生了火,但她没有吃,也没有喝,她甚至没有合眼,因为这是第三天,这一切终结了结完结的第三天,她在等着既定的结局出现。
结果整个夜晚,除了火堆上的火苗不断地变幻,其余一切如同一幅死寂之画的背影,什么都没有出现,什么也都没有得到改变,直到天空渐渐明亮起来,万隐心才意识到,这是第四天了。
她还能怎么办呢?只好像繁英仙子被吃掉之后的那一天那样,坐在原地,狠狠地大哭了起来。
*
*
“你说,会不会接下来的三天,都是这样无聊?”
在山底亡死谷选择守株待兔的陆然和葫芦头,正在橘子皮中啃橘子。
这个夜晚,与昨晚并没有太大的不同,两人在大石附近拉屎撒尿,打坐聊天,渴了饿了就吃橘子。
陆然将火拨旺,抬头看见葫芦头已经蜷缩着呼呼大睡,也难怪,昨夜葫芦头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让陆然先睡,他则是放了一晚上的哨。
天亮后陆然醒来,两人商量了一下,还是觉得陆然的策略最好,待在原地不动即可,于是葫芦头教了陆然打坐,陆然继续观想【神山】,仍旧是不得要领,于是缠着葫芦头闲聊,葫芦头平日里话不多,但好歹也是活了几百年的人,因此说起往事,那也是绘声绘色,尤其是葫芦头说到自己晋升人仙那一段,那是相当的精彩。
这时候,强撑了一天的葫芦头已经雷打不动地睡熟了过去,陆然答应了他负责值夜,也是真的一点不觉得困,他就想起葫芦头白天说的那些事情,说起来都是昨天,实际上过去了不知多少天。
陆然觉得对于修仙而言,最重要的一个概念,便是时间,这个词汇,原本陆然以为自己是从别的世界学来的,葫芦头却告诉陆然,两教都有关于时间的说法,但存在两个学派,两个学派之间分歧巨大,其中一派认为,时间是位古神,它改变着世间的一切,自身却永不会改变,而另一派人则认为,时间并不存在。
陆然自然无法去解释这两派相持了千年的争论,但他对于时间有自己的感觉,他觉得无论在哪个世界,修仙的本质就是为了拥有更多的时间,而拥有了更多的时间之后就会面临一个现实的问题,如何处理这些时间,在陆然看来,日子总是难免单调重复,如果自己真的活了几百年上千年,准得无聊至死,那么重要的地方就来了,修仙之人,必要学会消磨时间,把一件事情想了又想,想上个千万遍,想到时间并不存在,或者是那位永不改变自己的古神,眨了眨眼。
陆然来到山底的第二天,虽然仍未寻得自己的【幻海】,却在篝火之中,吸了几口瘴气,终于看见了那一片名叫时间的黑暗。
第七十五章 一天用来后悔
无量子和盘今进了房间,便没有再出来过。
盘今又名生月犬,可以口吐黑月,黑月如同一盏黑灯,可以散发出黑光,将两人连同整座房间都包裹起来,这也正是两人住在这房间一个月之久却不被化阳观三人组打扰的原因。
有人要问,他们关在里面,吃饭问题怎么解决?其实像他们这种活得足够久的仙人,对于吃喝拉撒的需求已经非常非常低,近乎于无,像戈我真人这种天天要吃鱼的真仙,纯粹是为了逞口舌之快,还有就是时时提醒旁人,自己是只大鹅。
总之三组人在山中的时间与化阳观的时间基本上仍是保持一致,戈我真人那个夜晚送走了无量子之后,回到了化阳观,他与童子一直都无视化阳观的三人,选择在大殿中等待三组人的归来,一晃两日很快过去,第三日的午后,戈我真人照例要在观后的池塘戏水之时,他身边的童子小摇有些寂寞,于是开口问戈我真人,“师父,今日之内,除了那位无量子大爷,那一对少年少女,真的能证得赤仙,安全返回此间吗?”
戈我真人慢悠悠地转过头来,瞪了瞪鹅眼,“这三天的期限,是教尊定的,怎么,你是在怀疑教尊吗?教尊临走之前,把我叫到跟前,他先是洗了洗手,又拿落夏熊的熊皮擦了擦手,然后吃了两颗三千年的血提子,喝了口高明山上的一日一息真叶茶……”
“师父,你这话不必从头说起。”小摇其实是个聪明可爱的少女,她摆摆手,打断戈我真人的话,“我不是怀疑师尊,只是觉得太过神奇,你看小摇我,修成赤仙已经快百年,人仙的影子还没摸到。”
戈我真人嘎嘎叫了两声,“小摇,别以为师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在想,既然那两名赤仙不足的弟子可以在三天之内修成赤仙,那你来了此地,也可以同享这种气运福泽,可以短期内飞升人仙?”
“师父你知道就好,不要说出来嘛。”小摇害羞地低下头去,摆弄着自己的手指。
“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戈我真人突然提高了音调,“这三人组之所以能三日成仙,完全是因为教尊垂青,他们靠的是教尊的福荫,借的是教尊的气运,这当然要有前提,那就是必须被教尊选中,而你,没有被选中,却要去借教尊的气运,会是什么后果,你应该很清楚。”
小摇打了个激灵,身子一抖,急忙摆手道,“小摇不敢,小摇不敢。”
“嗯,你在我小鹅山待着不是挺好?无忧无虑,上百年也不曾下过山,教内这样清闲的山门,可找不出第二家。”
小摇定了定心神,挤出了一丝微笑,“对了,师尊,我听说师兄说过,你当年也是被教尊选中,来到此地,晋升了真仙品级,是不是真的啊?”
大鹅愣了愣,似乎小摇的话勾起他的回忆,接着他垂下了金色轮圈状的眼睛,叹了一口气,“是的。我是在此地升为赤仙的,但是我后面便后悔了,一直后悔到了今天。”
“后悔?”小摇问道。
“是啊,本来是个快活人仙,做天下第一的鹅,不是挺好,每天过一样的日子,不是挺好,可做了真仙,上了那三百六十位的真仙榜,可就由不得自己咯。”
小摇大惊失色,“师尊,你小声点,这话要是传到教尊的耳中……”
“嘎嘎,我的意思是,由不得自己了,听教尊的话就行,就算教尊大人叫我不做鹅,那我也就不做鹅了,嘎嘎。”
戈我真人朝天伸出膀子拜了拜,然后悠哉悠哉地游向了池塘的另一边。
*
*
绝瀛岛,天慧区的外围。
黑环之上,今日打扮得格外花枝招展的九袂天君骑着一条粉色小龙,在天慧区的外围黑环之上。
她闭着眼睛,似乎是在小憩,又似乎是在等人。
持伞的男人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他的面目平凡,声音更是普通。
然而他手中的大伞一撑开,天旋地转。
伞下,他开始同九袂天君身下那条小龙保持着一致的步调,开始缓慢地前行。
伞外,已不是黑环所在,前后左右,万千银河,群星辉耀。
眨眼之间,九袂天君走进了男人的幻海。
一片绝不普通,闪亮璀璨的星空之中。
“你居然能来到这里。”九袂天君先开了口,唇齿间,飞出粉红的气泡。
幻海之中,更加梦幻。
“你能来的地方,我自然也能来。”男人的回答,饶有趣味。
“少废话,你找我何事?”九袂天君扭扭屁股。
“就是想来确认一件事情。”男人往上看了一眼,伞里的星空,星星发发疯似的眨眼。
“别想了,这天慧区,恐怕是你我永远都去不了的地方。”九袂天君也往上看了看,也眨了眨眼,“我们这般说话,安全吧?”
男人有些自负似的点点头,“放心,即使是在杨化的眼皮底下,他也未必能察觉,更何况——”
“更何况他此时已经去了清海之外,是吧?”九袂天君抢先反问道。
“我要问的问题正是这个。”男人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脚尖,脚尖之下,同一片星空。
“是啊,两千五百万条新鲜魂灵,够他忙活一阵子了。”九袂天君则依旧往上看去。
男人继续说道:“都说环教教尊是一名异想天开,随心所欲之人,我觉得并不尽然,我觉得杨化是一名直觉敏锐,遵从内心并且大开大合之人……”
“你这样评价一位完仙,真的合适吗?”九袂天君打断了他的话,“说重点,你来到此地,到底是为了什么?”
男人的话被打断,语气中终于有些愠怒,“为了什么啊,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为了确认杨三郎真的不在绝瀛岛。”
“然后呢?”
“然后我听说无量子出狱了,我想见见老朋友,顺便问他一个问题。”
“还有吗?”
“还有?”
“你冒着天大的风险来到了这里,不会只是为了问这么几个问题的吧?”
“嘿嘿,好吧,告诉你也无妨,我还想顺便,顺便攻陷这座绝瀛岛。”
第七十六章 强暴者
令万隐心感到意外的是,第四天的光景并没有那么难熬,她后来一想,可能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逆来顺受走上坡路这种剧本,她着实擅长,已经忍受得够久了,不在乎多这一天两天。
她开始减缓自己前进的步伐,第四天只有六万多步,第五天只有四万多步,第六天更是降到了两万多步,然后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这么走下去,第七天,万隐心便停下了脚步,不再前行。
她发现了一些蹊跷,很快通过一系列论证证明了自己的观点。
并非是戈我真人的话没有应验,而是她一直没有走出第三天。
也就是说,后面的第四天第五条第六天,根本不是明日复明日,它们,也都是第三天。
一开始是因为万隐心发现,繁英仙子留下的行囊中的油饼,昨天吃了半个,今天又变回了整个,后来她发现她身上的例假也并不是因为环境所致晚结束了几日,而是她重复过着第三天。
她在自己计算中的第七天在某级台阶上做了记号,第二天继续往上,却并没有找到,到了晚上休息的时候她才发现了自己的愚蠢,重置的是时间,是她的存在,假如你不断回到一的位置,却在二的位置做了记号,那又有什么用呢?
带着这种认识,她继续走了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她试图想搞清楚无尽的阶梯究竟是真的无尽,还是因为是她陷入了某种时间循环之中。
可这两天并没有什么收获,因为她竭尽全力,不吃不喝不睡,分别走了十五万、十六万、十八万级台阶,台阶依旧无限地往上,耸入云层,这样显然无法验证阶梯的长度,而她的时间又只有一天,因为到了最后一个时辰,她无论如何都会睡过去,再睁眼,便是熟悉的火堆,熟悉的台阶,熟悉的一朵雪花落在自己的睫毛之上。
第十天,她彻底放弃了前行,冒着冰雪,在台阶上坐了整整一天。
第十一天,她意识到,想要走出时间,不能靠走,得用想的,要靠思想,于是她开始了长久的观想,这时她才发现,她已经被繁英仙子的离去和无尽的阶梯搞得迷失了本次试炼的本质,本次试炼的目的,并不是走完阶梯,而是寻得【神山】,成为赤仙。
然而她这样观想,在“第三天”又过了不知多少日,虽然想了很多很多,几乎将短短的十六年人生翻来覆去想了个遍,还是没有看到什么神什么山,甚至于到了越来越不耐烦的时候,连那一片毫无波澜的黑暗,出现的频率,都开始渐渐地减少。
黑暗完全看不到的时候,她便又重新开始了攀登阶梯,只是这次她不再一味往上,而是地毯式搜索每一级阶梯和阶梯的周遭,她已经开始相信这是一种试炼,这种试炼,试炼的就是她的耐心,或者还有诚心。
然而她只是一名十六岁的少女,过去的生活又太过顺遂,虽然自己并不喜欢但至少一切还算有滋有味,不像现在,重复过着一样日子,重复无数遍同样的动作,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说句话,除了她,一切都是死物,她开始觉得,她甚至不如仙族里的大牢里关的那些供人享乐的女人们。
如此这样,可能过去了多少天,抑或是多少年,渐渐地,万隐心根本无心计算自己过了多少重复的“第三日”,虽然她的面目没有多少变化,可她却觉得她的“心”渐渐老了,虽然继续向上,却不再怀有希望,虽然仍旧寻找,可已经不太在乎这一切的结果。
仙人消磨时间,时间消磨凡人,暗中进行,悄无声息,等到万隐心无数个夜晚过去,某日再醒过来,惊觉到自己已经连外貌都发生了改变,对着金簪照自己的脸庞,那已经是一面白发苍苍、遍布皱纹的老妪面孔。
“呵,现在我怕是得有六七十岁了吧,可怎么还来着例假?”万隐心在心中自嘲道,接着她再次想起了十六岁那一年,那件事如今已经非常久远,一些细节,却依然像昨日发生的那样清晰。
那位族长,年轻时修仙不成,因此八十岁已经老的不成样子了,八十岁他还要硬着头皮与万隐心行男女之事,其中猥琐与可憎不言而喻,就算万隐心当时被迷晕了,不得动弹,他也是费了好一番周折才算是勉强支棱起来,万隐心记得他口中一直念叨,“神女大人,你这么年轻,又即将成仙,未来万氏仙族都是你的,这一切都是你的,所以请忍耐,请忍耐啊。”
好一个请忍耐。
万隐心骂了一句,继续想了下去——当族长颤巍巍终于进入了自己之后,祠堂之上,居然爆发了一连串的掌声。
万隐心只是手脚麻痹,但知觉还在,那也是她一生中知觉最为敏锐的年纪,她抬头看到,祠堂两旁的暗处,族中的各位长老、兄长甚至是平日里自己爱戴之人,都藏在暗处,他们是这场强暴的帮凶,他们也是不折不扣的参与者。
他们都是强暴者。
可是,当时自己为什么没有感觉到如此愤怒呢?
那时候的自己,似乎一如既往,选择了顺从。
到底还是请忍耐了。
万隐心已经不记得那个过程是如何的进行,只记得自己后来人群渐渐散去,她一个人慢慢起身,毫无感觉地穿好衣服,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从始至终,她甚至没有流过一滴泪。
大概是自己被驯化了吧。
可是,自己不是一直如此吗?
万隐心幡然醒悟,像是五十年前的没有叫出的声音一下叫了出来,五十年前没有哭过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五十年来,一直被自己忘记的一颗少女心,突然猛烈地跳动了起来。
是因为自己被驯化了,所以她一直向上,一直寻找自己并不想要的东西,一直迷失,一直忘记,一直蹉跎,一直到了今日。
在第一万八千八百零六个“第三天”的夜晚,万隐心闭上眼后,那片黑暗从她失身的那间祠堂再度涌现,她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破局的法子,她决定在下次醒过来后,杀死自己,无论这是不是逃离循环的办法,这也会是个让自己能得以解脱的了结。
虽然万隐心所想,依旧是错的,但真正的转机,在这一刻也的确也已经开始显现。
第七十七章 自己的路要自己走
万隐心决定用当时陆然在【水牢关】下同样的方法,才结束这一切。
只是那时的陆然心意笃定,是一种决然的牺牲,此时的万隐心,心神俱毁之下,只能是无望的放弃。
只是放弃,也是需要勇气的。
万隐心在腰间摸了许久,掏出了那把贴身的压衣刀,红色剑鞘,绿色剑柄,泪眼朦胧中看过去,好似一朵娇艳独占枝头的红蔷薇。
这把刀乃是父亲被发配蛮荒之前,拼了老命留给自己的纪念物,平日里她舍不得用也的确从未使用过,也就是来到此地之后,迫于无奈,才用它干了一些挖土劈柴的粗活。
现在她决定,用这把刀了结自己的性命。
这时的她,手掌连着手指头一起颤颤巍巍,刀尖勉强对准心口,两眼一闭心一横,刺了下去。
刀尖穿过了自己已经不那么光滑枯瘦的皮肤,划破了血肉,即将刺入心脏——
忽然停住。
——喂,别呀。
有个声音,慢悠悠地出现。
好像所有的一切也跟着缓缓变慢。
忽远忽近的声音,不是来自耳边,仔细听,仿佛正来自于自己那将要被刺破的胸腔。
所以不是万隐心心慈手软自己要停住,而是那声音,抵住了刀刃,让它停了下来。
你……你是谁?
她的动作因为这散漫的声音,也慢了许多,慢得像停止了一样,她的思绪也变得很慢很慢,哆嗦着嘴唇问道。
——你别管,总之你不要死在这里。
呵,我死在哪,要你管。
万隐心就此放下了压衣刀,那种慢随机像被撤回,她的思绪速度这才跟着恢复了。
那声音还在跟她对话。
——这是我的地盘,我当然要管。
你是戈我真人?
是繁英姐姐?
你……你是教尊?
——咳咳。
那个声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咳嗽了两声。
您……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我就是你啊。
搞了半天,是我的幻觉。
万隐心一屁股坐了下来,低头看了眼胸口给自己扎出的一个大窟窿,因为气温的关系,像一朵打了霜的红花,她自嘲似的笑了笑,一甩手扔了手中压衣刀,然后跟那个声音交谈起来。
你是我的话,那两个我,两个万隐心,就算真的能多一个我,在这样的境地,又有什么用呢?
——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已经救了我们两个的命吗?
呵呵,我真是疯了,竟然自己同自己说起话来。
万隐心笑了,那声音学着她,也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不是自己同自己,而是你同我,不是多了一个你,而是我就是你,因为你在我其中,我就看见了你,而我看见了你,也就变成了你。
喂,这种时候,就不要再说这种玄虚的话了吧?讲讲吧,既然你是我,那你要如何破局,走上这个阶梯呢?
不知为何,跟这声音,跟“人”交谈了几句,万隐心的心情,明显好转了起来。
——你又错了,我虽然是你,但你并不是我啊,我同你说话,只是不想让你死在我这里,另外,看在你我还算有缘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条建议,这条建议比较简单,也很直接,能不能找到一线生机,主要看你的悟性……
是什么呢?
万隐心这是第一次打断这奇怪声音的话语。
声音停顿了下来,接着用另一种富有磁性的男性声音,极其轻佻地说了出来。
——自己的路要自己走,别人的路,你莫回头。
自己的路?别人的路?
万隐心急忙追问,可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很快耳边呼啸的风雪声再度旁若无人肆虐地响起。
那个不知道究竟是“你”还是“我”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万隐心坐在原地,将他这两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后面半句暂时不太懂,而前面半句,则像另一把利刃刺进了她方才没有刺进的柔软胸膛,让她心花怒放,让她一下开心地站了起来。
自己的路要自己走,换个说法,就是要走自己的路。
那什么是自己的路呢?
就比如眼前,往上走,是别人安排的路,是戈我真人送他来的,是繁英仙子带着她走的,是仙教希望她能这样走的,是整个家族把她一路捧过来的。
但唯独不是她自己想要走的路。
回到最初,万隐心根本不想来到此地,什么绝瀛岛,什么羊神山,什么无尽的阶梯。
所以,自己的路就是不要走这条路,就是回去,往回走,是回头路。
那人说的走自己的路,就是转身往下,而往阶梯的下方走,正是万隐心来到此地之后,不知多少时间流逝之后,唯独没有尝试走过的路。
一定是如此,即使不是眼前这条阶梯,放眼人生路,也是这样,一路被安排至此,本就是困境,甚至是绝境,所有人都只是告诉她要往上,要登顶,但从没有人告诉过她,从没有人提醒过她,以至于她在过去的岁月里并不知晓,这世间还有一条路,叫做回头路。
好一条回头路。
万隐心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似乎很久很多年都不曾这么努力呼吸过,空气冰冷而令人清醒,她捡回压衣刀,收拾好行囊,抬头最后看了一眼往上那无尽的阶梯。
一转身,感觉风雪渐小。
当她抬起脚,忽然觉得脑袋一阵晕眩,眼前一片灰蒙。
当她一只脚踏上往下的阶梯之时,灰蒙开始跳动,好像有无数的黑色的虫豸在白布上跳动。
当她两只脚都踏上往下的第一级阶梯时,虫豸已经越来越多,跳动得越来越快,万隐心甚至一时不能分辨,这些虫豸,是要飞进自己的眼中,还是从自己的眼中往外飞出去。
接着,虫豸便将所有的白色填补上了,虫豸上面爬满虫豸,黑色上面遍布黑色。
那一种黑暗,如约来临。
竟然,竟然来得如此容易。
万隐心大口喘着粗气,尽力睁大眼睛,在没有迈出回头路的第二步之前,她已经在这黑暗中看见了一座山。
一座神山。
……
“我料想,这座‘羊神山’本不属于原本的天慧区,是他又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新洞天。”
两人在房间静坐,无量子忽然开口。
盘今原本坐在无量子对面,听见动静,立即一个狗扑,凑近了过来,“哦?我还当这山就是主人当初证得真仙的那座,话说那【生天口】也算是座洞天吧,是怎么塞得进另一座洞天的呢?”
“不许叫我主人。”无量子伸手挡住盘今那眼看就要舔上来的舌头,“山的确是原先那座,但是如同我刚才同你所说,这山只是跟那时的样子一样,但未必就是当时那座山,只是山中的部分,因为【生天口】的存在,很难改变,说到这里也要感谢那万氏的小姑娘和陆然,要不是他们留了山中给我,我们可能没有那么顺利。”
盘今乖巧地坐了回去,眼巴巴地望着无量子,“但是小量……”
“也不要叫我小量……”
“那好吧,量量……”
“也不要叫我量量!”
“那……”
“叫……叫师兄吧。”
盘今抽抽鼻子,“那好吧,量量师兄,【生天口】的厉害我是晓得,可以那两个孩子的道行,无论这‘羊神山’是何种洞天,想要走出来,怕也是不太容易吧?”
“叫师兄!不要叫量量师兄!”
“好的,小量师兄!”
第七十八章 一天用来等待
“也未必。”无量子睁开了湛蓝的眼睛,“我方才观想了一番,那位姑娘已经开了窍,只是时间略微晚了一些,至于那个陆然嘛,虽然他那边的历劫还未正式开始,但我对他有信心。”
“说起陆然,师兄你方才同戈我也提到此人,还说要见识见识他的神山,会不会是因为他有些像……”盘今隐去了那人的名字。
“对,就是我们教尊天上地下人间极乐最讨厌的那个人。”无量子虽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也没提及那个人的名字。
“但也只是有些气息相近而已。”盘今补充了一句。
无量子点点头,“所以要看看他的【神山】,【神山】是一名仙人的根基,一旦铸成不可更改,以我为例,即使这是第三次通过【天生口】脱胎换骨,我的【神山】,仍是那座环形山。”
盘今也随着无量子点头而点头,就好似她真的看到了那座如同星球状的蓝色环形山一样,憧憬了起来。
片刻,她又开口问道:“所以,师兄,不是我信不过师尊神威,我还是不明白为何【天生口】到了此地,就能一朝一夕完成三转魂术,而究竟是什么样的洞天可以三天之内,让那两名娃娃证得赤仙,还有师兄,你说的什么一天用来浪费……究竟是什么意思?”
“为了押韵脚,我随便说说的。”无量子笑了笑,“我猜想,天慧区这个洞天的特性与时间有关,主要功能应该就是让时间的流逝变快,可能我们伟大的教尊真的已经参透了人间所说的‘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要是真的如此,那我能一日重回真仙,便也不足为奇,至于两名天赋都不算太差的少年,三日证得真仙,还真是没有什么稀奇的,即使这三日是普通的三日,即使他们不在天慧区,在过往的仙人记录里,也并不属于罕见。”
盘今歪着头,近乎宠溺地看着阴阳怪气的无量子,想了想,“师兄,你的意思是,山顶和山底,也有类似【天生口】这样的至宝,所以……”
“那倒未必。”无量子垂了垂眼睛,“他教授弟子,都是因材施教,区区赤仙,何须用到至宝,一句话就可以点化的事情,总之呢,成与不成,就看这两人的悟性了。”
“我还是不懂,教尊做事,还真是神鬼难测。”盘今做眉头紧锁状。
“其实也不难猜透,既然这羊神山上的关键是时间,那么山顶山间山底为三之数,代表着时间的三之数,那么我们已经知道,因为我在剔骨还肉前在仅存的幻海意识中看到的都是过去,这说明我去的山中代表着过去,那么关于时间的三之数里,已经有了我所代表的过去,那么另外两个是?”
“是现在与未来。”盘今几乎要拍起掌来,“师兄你这么说我就理解了,只要他们二人参破了这两数,便能享用教尊的时间骤变之术,从而完成别人数十年甚至几十年才能达到的境界。”
无量子点点头,但没有进一步的解释。
盘今想了想,再度发问,“只是不知道,这两人,谁代表的是未来,谁代表的又是现在。”
无量子蓝色眼眸中似乎有涟漪泛起,“方才我已经说过,我观想之中,那名姑娘已经见到了她的【神山】,但可能还是有些太晚,至于那位陆然,我觉得从一开始,他就已经看透了时间的本质,无论是去往山顶山间山底,过去未来现在,他都不会有任何的问题,只不过他身处的现在,变幻未至,所以他暂时还需要等待。”
盘今似懂非懂,撅了撅嘴唇,“那我们也再多等待一晚吧。”
说完,她口中吐出一个细细弯弯的黑色月亮来,黑色月亮一亮起,屋内的灯光便黯淡到了极致,而你无论在屋外的哪个角度往里看,也只能看见一片浓得拨不开也吹不散的黑夜。
……
化阳观的第三日黄昏,一切果真如无量子所说,陆然带着葫芦头两人一身轻松地回到了化阳观。
为了印证自己内心的疑惑,无量子和盘今史无前例地参与了化阳观的晚餐,当然是以一人一狗的形式。
戈我真人和童儿小摇依旧在后山等待,三天期限已经非常临近,万隐心和繁英仙子都还没有归来。
“难道她们没有经受住考验?”小摇还是有些忧心。
大鹅却十分淡定,望向远处已经渐渐黑下来的山峰,“不,教尊金口,三天就是三天,赤仙就是赤仙,我们只需耐心等待。”
回到饭桌之上,葫芦头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样子,而陆然则毫不客气地开始大快朵颐,扫到第三碗饭的时候,他才略微停了下来,抬头问了一句一直坐在对面看着自己却不动筷子的无量子。
“你……你们怎么不吃?”
陆然还从未见过桌上面大鱼大肉在吃饭,桌底下一动不动还乖乖坐好的狗子。
“不饿。”已经将面罩戴起的无量子吐出两个简明扼要的两个字。
陆然一听,更是不客气了,撺掇着葫芦头,两人几乎在接下来一刻钟内将一桌子饭菜风卷残云般消灭了个干净,为此陆然还差点与赤脚真人扭打起来,直惹得松夫人在旁边咯咯地笑个不停。
疾风婆今日难得没有发难任何人,只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无量子一眼,当然,无量子也没有看她。
陆然吃好饭,一抹嘴,忽然想起万隐心来,问了无量子,无量子摇了摇头,“不知。”
他的眼睛陆然一直觉得很熟悉,与可知子那种灰蓝色或者徐芙那种天蓝色不同,无量子眼睛的颜色,是深海的颜色,深邃幽静,有着某种陆然形容不出来的远古感觉。
两人对视了三五息,无量子先笑了笑,移开了目光,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说道:“米饭。”
“噢。”陆然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脸,将脸庞上粘上的米粒粘到手指上再送入口中,他舔着嘴唇,略显腼腆地说道,“不好意思,吃了三天橘子,现在觉得桌子都好吃。”
无量子点点头,垂下眼,有一瞬间,陆然似乎看到了海平面突然出现两座高山,挡住了两座海湾。
“走,我们去找大鹅真人。”陆然招呼着葫芦头,“走,我们也去后山等一等小万。”
第七十九章 小巫见大巫
回到房间内的盘今,轻轻往无量子身上一搭,变回了人形。
无量子坐定,拿下面罩,长长地出了口气。
盘今本想顺势坐到无量子的腿上,再不济也贴着他坐,见他叹了口气,只好乖乖地坐到了他的对面。
盘今问他,“那娃娃的【神山】,你看到了没?”
“看到了。”无量子居然感觉到有些恍惚,“有点意思,也算是个举世罕见的【神山】,但可惜……”
“可惜他并不是老水倌?”盘今始终没有说出谢桥的名字,自然也是因为,绝瀛岛也好,元烬山也罢,谢桥这个名字,属于禁忌,尤其现在他们身处的,仍是本教绝瀛岛。
“或许,只是机缘巧合,陆然曾在什么地方遇见过他或者他的物件。”无量子抬起头来,“虽然结果并不如我所想,但也不赖,至少说明他并未真的完全消失,他可能仍在世间的某处。”
“那么现在?我们要离开天慧区吗?”
“我们本就无处可去,不如就暂时留在此地吧,探一探这天慧区的奥妙,再等等看,本教会不会有所安排。”
“好。”盘今看着无量子整个人一下黯淡了下去,眼睛里的海落下雨来,上前去,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
“真人,小万什么时候能回来呀?”捧着肚子一溜小跑到后山的陆然,一见到戈我真人,立即弯腰下问。
“噢,就快了。”戈我真人心不在焉地回答着。
陆然笑眯眯地又问道,“三天期限,是指到明日的子时之前吧?”
“嗯。”
“那么小万和繁英仙子如同通过试炼,是不是也会立即会被送到这里?”
“嗯。”
“那那位黑衣小哥(指无量子)是多久回来的呀,怎么觉得他好像比我们回来得要早得多的样子?”
“嗯,的确如此。”大鹅还是直视着前方。
陆然忍不住了,一下跃到大鹅前方,追着大鹅长长的脖颈左右摆动了好几下,才与它三目或是四目相对,他挑挑眉毛,有些高兴也有些兴奋地说道:“这位大鹅仙师,你难道就不想问问我,我是怎么样炼成的【神山】,又炼成了什么样的【神山】吗?不想吗?不想吗?不想吗?”
“那好吧,那鄙人问问你,你炼成了什么样的【神山】?”戈我真人望望陆然身后一脸无奈却也有些得意的葫芦头,嘎嘎地问了一句。
这个时候,再说“不想”,多少有些失了他作为天慧区首位仙师的身份。
陆然难免兴奋,如此轻易晋升了赤仙是他始料未及的,他从方才吃饭时就想跟人大谈特谈这件事,可惜饭桌上一是疾风婆不许人大声喧哗,二是那无量子看了自己两眼,却也没有开口问,可到了这里就不同了,没有了禁忌,那一阵子的爽利劲又冲上了胸腔,再加上戈我仙师对他不闻不问的样子……那他就非说不可了。
“我这座【神山】,有些特殊。”
陆然一边说一边顺势坐到地上,就坐在大鹅仙师的面前。
“好像是有些特殊,所以还请仙师给看看。”葫芦头站到陆然身后,弯下腰,探出头来,附和着说道。
戈我真人侧脸看了陆然一眼,忽然一声呼喝,“你,站起来!”
他摆摆翅膀,示意童子和葫芦头都退下,再对陆然说道:“你不用说,让我亲自检验一下。”
“检验?”陆然看见大鹅已经拉开架势,那是要跟人干架的样子。
“你,用尽你现在的全力,攻过来。”大鹅的战斗姿态,便是高高举起身体上的一切,头颅、翅膀甚至是每一根羽毛。
“正好。”陆然嘀咕了一声,往后退了足足五步,这才抡起拳头,闭上了眼睛。
闭上了眼睛,便看见了一座山。
这座山,的确有些独特。
这是一座着了火的山。
熊熊的火焰,包裹着整座山体,但你若定睛细看,火焰之中,却有些小动物在其中奔跑。
也有花开。
所以,这虽然是一座火焰山,却并不是一座没有生机的山。
来不及细看细想,陆然甩甩头,他现在需要做到的是,如何将看见的,变为自己的,变为所谓的战力。
他已经知道,【神山】之所以被看见,不是因为神山自己原本就存在而后突然出现,而是自己的内心、想法、念头,造了这么一座山,这座山存在于念头之中,所以无比强大。
因为念头是杀不死的。
可要如何将这种念头投入实战呢?
答案或许很简单,用念头发力,用念头对抗,用念头杀人。
也就是说,当你看见一座山,总会情不自禁地朝它走去。
当你朝山走去,山也会会朝你走来。
来来去去,皆是引力。
陆然屏住呼吸,带着无比犀利念头,挥出这一拳。
就好像他义无反顾地撞向了山,而山也奋不顾身地撞向了他。
最终人与山相撞,组合,依靠,相互成为彼此的一部分。
人与山的组合,便是仙,自赤仙始,便是超凡脱俗的诞生。
陆然再次感觉到了“青乌之血”“仙丸”以及过去大小战役中那些赤仙对手的那种力量,他挥出的一拳,已是可以开山碎石击海伤命的一拳。
这一拳,结结实实打了大鹅的脸上。
大鹅一声惊叫,“唉呀,好厉害!”
然后歪着头,躺倒在一边。
葫芦头大惊失色,而他身旁的童子小摇,却掩面而笑。
陆然收了拳,皱了皱眉,“仙师,你这样,未免也太过有些敷衍了吧。”
面对一位真仙,这拳的力道几何,陆然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那好吧。”戈我真人这才翻起身来,“那就让我们以山见山,大巫见小巫吧。”
大鹅仙师一翻身,陆然忽然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另一片黑暗将自己观想中的那座黑暗一下压倒、覆盖、吞没。
仙师的一座黄灿灿的山,矗立在自己面前。
陆然抬头看看这座山,再低头四下看看已经与自己融为一体的那座火焰山,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
这他娘的才叫山啊。
与之相比,自己这座,只能称之为“堆”,一个小火堆。
而那座黄色的大山,因为离得太近,你根本看不到山的全貌,只看见一面黄灿灿的山体,山体嶙峋而古怪,外表发出金灿灿的光芒,有些晃眼,因此更看不清楚这是一座什么山。
“你的山的确特别,就是有点小。”
戈我真人一开口,黄灿灿的山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陆然痴呆地站在原地,还在抬头往上看。
陆然刚想说些什么,就看见大鹅那金色的瞳仁异常地放大了许多,戈我真人的面色一下严峻了下来,他看向的是远方。
陆然也下意识转头去看,在大鹅的视线之中,一团粉云,自远而近,从暗沉沉的天空尽头,朝这边飞了过来。
第八十章 修成赤仙的那一天(一)
时间再度回溯。
回到山底。
确认了山谷是亡死之谷之后,这里一切的丰盈,都变成了死寂。
葫芦头按照陆然的建议,第二日一直在大石上打坐,而陆然本人虽然也学着打坐,但时不时会站起身来,朝四面乱看。
“你在看什么?”几次三番下来,葫芦头也有些坐不住了。
“并没有看什么,也什么都想看一看。”陆然笑着回答。
“别看了,见证【神山】,靠的是观想,你要用心眼看,而非肉眼。”
“我明白,可我一闭上眼睛,根本看不见什么你说的一片黑暗。”
“那你能看见什么?”
“什么都能看见,红艳如血,惨绿似夜,金茫日升,银玓月落,有许多彩色虫子在爬,有许多灰衣人在行走,有五光十色在闪烁,有浮光跃金在跳动,有……有一个人在橘子树下吃橘子……”
“欸,那不就是我吗?”
“说起来,葫芦头,你还记得你证得赤仙的那一天吗?”
葫芦头心头一怔,望向陆然回望过来的眼睛,这青年的眼中,果真还留有万千世界的残影。
残影之中,万象不灭,如同星星之火,渐渐燎原。
往事开始浮现。
那是极其寻常的一天。
清晨,他在熟悉的一十七下撞钟声中醒来。
醒来后,他照例打坐了一刻钟,眼前那片黑暗已经出现了十余年,但他至今仍未在黑暗中看到什么【神山】,别说山,一块小石块都没有。
炼完气,他去后院蹲了个大号,然后吃早餐,早餐照例是一碗稀饭,两个鸡蛋,一点小菜。
吃完早餐便开始工作,彼时他的工作是一名私塾先生,这一年他四十五岁,做这一行亦超过了二十年,这是第二十一年。
这两年雇他的主人家不远,步行两个街区,再穿过一处不算热闹的集市,便来到他家的后门处,从后门处穿过后花园,便来到书房,再等半刻钟,管家便会将两名学生送来。
葫芦头还记得两名学生是一对表兄妹,妹妹是主人的嫡女,聪明伶俐,哥哥则是主母那边远房的亲戚,生得是方头方脑,脑袋也不怎么灵光。
葫芦头一眼便看出这两人并不相衬,但也只是在心中想想,授课的时候他习惯板起面孔,一丝不苟,所以为了平衡两名学生的进度和自己这份工作的时限,他教得很细,也很慢。
那一天他教授的课文叫《仙踪记》,说的是兄弟两人分别进山求仙,其中一人迷途而返,而另一人则百折不挠苦苦追寻最终寻得了仙人洞天的故事。
以这对表兄妹的年纪,自然无法讲解这故事中的深意,葫芦头也就是教授了几个生词,令他们朗诵了几遍便算是混过去了整个上午。
中午在主人家吃过饭,主人家王员外过来寒暄几句,言语中暗示最近世道有些不景气,要降些薪酬,葫芦头倒也没有太在意,毕竟他已经是一个修道之人,对于钱财,只要够日常的开销,也没有更多的想法和欲望。
下午,盯着两小童做完练习,批掉作业,他回到家中,继续打坐,到这时,眼前的黑暗依旧如同死水一潭,毫无波动。
他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毫无波动,如此枯坐到黄昏时分,听到隔壁男主人回家开始打骂妻儿的声音,便睁开眼睛从蒲团上下来,开始了一天最后的觅食。
说是觅食,但其实葫芦头修道以来,过午不食,只是在固定的馆子要一点米酒配上点花生米。
他习惯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望向窗外,窗下是本地一条不算热闹也不太冷清的街道,他就在这样的一张小桌前,看着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再一盏盏灭下去。
他目光所在之处,是街对面一家布庄的二楼,自从店主人的女儿五年前出嫁了之后,二楼闺房的灯便极少亮起了。
葫芦头在心里头数着日子,距离上一次房间内的油灯亮起,已经又过去了七个月零九天。
然而这一晚,那房间的内灯再度亮起,葫芦头抿了口米酒,觉得今晚的酒略显苦涩,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了的身影。
十几年过去,这个身影从小小的,变得瘦长,变得婀娜秀丽,到今日,又显得有些臃肿疲惫。
葫芦头一直有个冲动,那就是对着那扇窗喊上那么一嗓子,然后等着那个身影将窗户打开,趁着她恼怒地羞红了脸之际,冲她报以一个最为友善的微笑。
这一晚,这个冲动终于有些控制不住,想要冲口而出,可就在葫芦头张开了口,喊出了那一声喂之后,街道的一头忽然发生了巨大的骚动,似乎是有辆运货的车子发生了倾翻,车子上货物撒了一地,引起了哄抢……
他就分神了那么两三息,再转过头,那扇窗后灯便一下熄灭了。
葫芦头听见噔噔噔蹬的下楼声,却又迟迟没有见到有人从布庄出来。
下次一定。
葫芦头喝干了杯中的酒,举起酒杯,难得又添了一壶。
如果非要说这一天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葫芦头多喝了两杯,略微有些醉,但在过去的十五年内,他其实常常喝醉,醉完了一路吐着回家,洗个冷水澡,再往床上一躺,第二日便会如期而至。
但这一天到底还是发生了大事,葫芦头一如往常往床上一躺,可一闭眼就总是看见那扇窗,他那时还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在黑暗中看到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烦闷,翻来覆去也无法入睡,脑中忽然生出一个原本从未有过的念头,明天要去辞了工作,要去布庄买上二尺布,做一套新衣服……
他想着想着,觉得屋内突然变得亮堂许多,他于是想让屋内真的亮堂起来,就去柜子里翻出了一盏房东留下的古旧油灯,又去厨房倒了点香油,扯了半块旧衣袖子上的棉线搓成了灯芯。
燃灯亮起的时候,葫芦头忽然抬头,在他从未想过要去仔细观想的天花板上,那一片穿透屋顶一直连着天空的黑暗之中,看到了看到了一个新世界,一处新天地。
一座【神山】。
第八十一章 修成赤仙的那一天(二)
“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到了这一步,到底是看见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可以让一个人获得如此巨大的转变呢?”
听完葫芦头断断续续的讲述,陆然托着腮问道。
“我至今也没能搞懂,但关于【神山】,却总叫我想起另一个词来。”葫芦头说。
“什么词?”
“移山。”
“你是说,那个要让子子孙孙孜孜不倦挖走门前那座大山的故事?”
“正是。我觉得【神山】是一种坚持或者是累积,厚积薄发,厚积偶发。”葫芦头拉开架势,正要继续讲另一个寻常的一天,“其实我寻得【幻海】也是一样,那一天我记得更是清楚……”
陆然却忽然伸伸手,将他的话打断:“我比较关心,那晚之后,你究竟有没有去布店买布,究竟有没有跟那位姑娘说上话?”
“当然没有。”葫芦头回答得斩钉截铁,却又陷入了一阵不长不短的迟疑。
接着他重又开口,言语中还是带着那么一点点无法隐藏的酸涩,“那晚之后,我成为了仙人。仙人怎么能再与凡人为伍?所以我辞了工作,找了座山,自己给自己修了座道观,独自一人又生活了差不多两百年……”
讲到这里,葫芦头停了下来,他听见橘子皮中,火堆之旁,已经传出了几声陆然熟睡过去发出的鼾声。
还怪有韵律的。
……
独自重温了一晚上旧梦的葫芦头,第二天一睁眼,就看见陆然已经早早醒来,精气神都极佳,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地平线的尽头。
“这是第三天了。”
这是陆然张口同他说的第一句话。
可以明显看出,陆然今日的状态与前两日大不相同,第一日他仿佛是来游玩的,第二日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紧张,而今日,他这一副不知哪来的胜券在握的样子,用一句不怎么恰当的俗语来形容,简直是胸中有沟壑,下笔如有神。
就好像他昨晚在睡梦中已经看到了【神山】一样。
葫芦头定睛一看,当然是没有看到,也不可能看到。
【神山】之所以是【神山】,是仙人们一种身份识别的基础标的,赤仙之后,视力大大提升一个境界,仙人对仙人,是可以多少看见对方的【神山】所在的,就好比一位仙人代表着一方地界,而你进入这个地界,要认识这个地界,往往都是从最高的那座山开始的。
这便是【神山】最为重要的意义之一,也就是说同品级或者越级的仙人在交往或是战斗之时,能根据对方的【神山】判断对方的成色,这样就会减少很多认知或是交往中会产生的麻烦,甚至比较弱的一方,还能藉此逃过可能面临的劫难。
眼下这两人的状态就是,陆然是根本看不到葫芦头那座一柱擎天状如孤岛悬空的【神山】的,因为他的境界未到,葫芦头也是看不到陆然那座未浮出黑暗的【神山】的,因为那座【神山】,陆然自己都还未看到。
两人四目对视,仍是普通人对普通人那般,久了,就会有些尴尬。
陆然看见葫芦头一脸的狐疑,那张胖脸扭成一团成了真正的沟壑,为了不让他忧心忡忡地过完这第三天,陆然个葫芦头讲了一下从第一日到现在的心路历程。
简单来说就两个字,一个字是信,另一个字,就还是等。
“信”就是相信,戈我真人的话无须质疑,那位教尊的话更将是言出法随,从陆然过往的经历来看,他说三天,那就一定是三天。
所以剩下的就如陆然一开始跟葫芦头所说的策略一致,等到第三天,等到【神山】自己出现。
对于成仙一事,陆然的感受与葫芦头并不相同。传统修行者总认为,修行的第一步是藏气,然后积少成多,直至气贯全身,方才可以喷涌而出,从而有一天才能做到滴水穿石,得见【神山】,从而变藏气为炼气,炼出真气之后,进一步在体内积攒,日积月累,才能达成真仙那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造化。
所以,传统修行者都信奉苦修,只要日子足够久,吃的苦足够多,那么人要修成赤仙,其实并不算什么登天的难事。
这就如同爬山,又好似存钱,除了过程的长短不可估量,过程中的苦难无法预计,但只要继续下去,总能达成目的,所以葫芦头认为成仙具有必然性,是一种螺旋状前进的如同历史进程的东西。
陆然却认为【神山】也好,真气也好,本就存在于每一个人的体内,这虽然从侧面印证了葫芦头所说的“必然性”,但却又有本质的不同,正因为【神山】就在人的体内,所以人修成仙是一种必然,陆然的理论就建立在必然性中的偶然性之中,他认为人天生就是仙,正如妖怪其实天生也是人,这三类本质上并没有绝对的不同,只是妖或者人的身上有一个开关,这个开关大概就是戈我真人或者葫芦头口中说的“一种黑暗”,这种黑暗就类似在身上开了一扇门或者是窗,门开了,让气体进来了,流动起来,体内的【神山】就得以显现。
同样的道理,开关打开,身体的无穷气息便可以随意调用,原始之气多的人,自然也就能做到所谓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便是那些真仙老爷们说的“悟”“顿悟”或者是普通人口中常说的“开窍”,顿悟了之后,身体发生了改变,【神山】出现,气体流动,打开了开关,就变成了仙人。
而像戈我真人、洞察天君、徐方这样的真仙当然是知道这个“开关”的存在,却应该也只能控制自己身上的那一个,只有教尊杨化这样的完仙,才能控制他人身上这样的开关,因此他能做到一瞬间让一个人或者野兽,修炼成仙。
这便是众多教众口中一直提到的“点化”或者是“造化”,其实就是在一个人的身体里打开了那扇窗,推开了那扇门,打开了藏气的仙窍,拧动了三魂混动的开关。
所以,教尊说三天之内那就一定是三天之内。
因为他已经在这个地方,在今日的某一个时刻,预设了造化,提前打开了开关。
“你这个想法倒是前所未闻,新鲜得很。”
听陆然讲得头头是道,葫芦头还真的四下仔细看了看,在这山谷的四处,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门,什么窗,什么开关。
“前两日,我已经把这地方都细细看了一遍,我觉得,那扇门要么在这边,要么就在那边。”陆然笑笑,用手往前往后分别一指。
山谷的上方,是一座上坡,山谷的下方,是一座下坡,因此这个山谷的本质上,是一条通道。
“也有可能在上面。”葫芦头比陆然高出许多,这时作为仙人的知觉,也比陆然敏感丰富许多,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感受有一滴雨,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头顶。
“的确有这个可能,看这阵势,门已经要渐渐打开了。”
陆然其实并未比他晚感受多少,他也已经伸出手,接住了一滴雨在指尖。
他眨眨眼,眼中的底色终于不再是五光十色,万千世界,一片黑暗,如期而来。
第八十二章 修成赤仙的那一天(三)
“一定是这场雨!”
葫芦头几乎大吼大叫起来,撤了头顶橘子皮做的遮阳伞,任凭雨落到两人的身上。
陆然的目光,则依旧锁定在远处云层之上。
雨下的很快,也下得很大。
雨线扭曲着葫芦头的面目,也扭曲着目之所及的整个地界。
整个地界,在瑟瑟发抖一般,陷入了某种恐怖之中。
“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去观想!”葫芦头愣了那么三五息,突然开始大声嘶吼,但重重雨幕之下,陆然只看到他张口,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这的确是一个令人心潮颤动的时刻,但陆然不觉得那扇门已经打开,他不觉得自己今日,等的仅仅是一场雨。
果然,大雨之中开始火光四溅,云层之中开始雷电交加。
陆然想起洞察天君那颇为神秘传授的十六字炼气口诀——
地中生风,火从水来,先天一气,清浊自分。
难道是要雷劈我?
陆然又想起回寰曾说,他在宛山中因为被闪电击中,从而晋升了赤仙。
但等了又等,雷云在自己身边张牙舞爪一番,还是离自己渐远了。
雨渐渐小了一些。
又一道颇为唬人的巨大雷电瞬时照亮了天空。
陆然又想起青乌传授的【绝对符文】,那四个字绝对不能念出口,甚至不能多想。
多想了是会头疼的。
难道是要掌握主动,追着闪电跑?
不,雨是烦扰,雷是惊扰,这些都是诱饵,让人心动,心动,心动了,信念就会跟着松动,信念松动,就会连带失去目标。
所以陆然一动不动,还继续坐在原地。
果然,雷电之后,雨又开始了自己的表演,比之前又大了何止一倍。
这么大的雨,却从山谷上方传来更多的火光。
“你看到了吗?”
随着葫芦头的指指点点,陆然终于看懂了他想说的话。
上方的坡下,有浓烟传出。
居然是真的火,葫芦头凭经验判断是一场山火。
地中生风,风是火的帮凶。
所以这么大的雨也不能阻挡它的火势。
看来,就是它了。
陆然亲眼目睹了这一场水火较量,生死拉扯,仿佛是看到两位绝顶的仙人在殊死斗法,水在无尽的攻势,火是不死的反击,雷电在助阵,烟雾在掩护,天地间成为了一座战场。
天地间,本来就是战场。
“雨停了。”
过了一会儿,葫芦头的话语明显清晰起来。
“仍是什么都没有看见。”看来是山火最后取得了战役的胜利,不知为何,陆然觉得有些高兴。
“山火里有东西。”葫芦头听见了几声动物的哀鸣。
“要不要过去看看?”葫芦头又问。
陆然摇摇头,面朝着山火的方向,面朝着山谷之上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我们继续等,隔谷观火。”
葫芦头坐到陆然的身边,不再说话,也渐渐合上眼睛。
陆然是对的,剧变来临,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两人闭上眼睛,一同去听火的声音。
火本身是没有声音的,是风在叫嚣,是着火的树在呼喊,是被点燃的兽们在哀叫。
声音就这样逐渐变大,变近,变得刺耳。
陆然被迫睁开了眼睛,看到遥远的地平线上,已经是一片火海。
火海很快将山谷外围完全包围,正在朝着葫芦头和陆然这块巨石挺进,朝着谷底挺进。
葫芦头看看陆然,陆然没有要动的意思,那葫芦头也不动。
陆然一直望向的天空,雨云虽然散去,却又飘起了更多更低更加厚重的烟云。
这一切,不得不让陆然想起【水牢关】,这火海何尝不也是一堵墙,一种隔断,一种阻挠?
扑哧一声。
陆然兴奋地叫了一声。
第一只鸟儿从火海中像一支箭般冲出,接着便是千只万只,无数的鸟儿惊惶地发出各自的呼叫声,先是撕开火海,再撕开烟云,在空中盘旋警告了一阵之后,重整了队形便开始朝陆然和葫芦头身后的谷底逃亡。
第一只飞鸟飞过陆然头顶的时候,第一声大地的震颤声也随即响起。
“是什么?”因为地势和烟雾,两人都看不清山谷的上方发生了什么。
“天上是飞鸟,那这只能是走兽了。”陆然还在抬头看飞鸟。
毫不夸张地说,这时的飞鸟,比方才头顶上落下的雨水还要多得多。
它们呼啸着从两人头顶不住地飞过,遮天蔽日,葫芦头只觉得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好像在有什么在闪烁。
“是走兽吗?”葫芦头问道,继而想到了什么,言语突然急促起来,“不好!它们正朝着我们而来!”
葫芦头来不及将那桩往事讲给陆然听,只说了一句“受惊的动物比平时要危险十倍”,起身后便要拉着陆然往两人的身后逃开。
“动物大逃亡吗?”陆然还是一动不动,反而更加兴奋起来,“看来我们的考验,就是这一遭了。”
顺着他手一指,葫芦头看见地平线的尽头,火海之下,有动物露了头,一开始是稀疏的两三只,接着便是千军万马,他们同鸟儿一样惊恐,凭着本能在队伍中寻找到自己的位置,朝着陆然他们这边狂奔而来。
“你没明白我的话,它们已经不顾一切!是一群亡命之徒!”葫芦头拽住了陆然的肩袖,“我那位因为追大象被大象迁移踩死朋友,可是位实实在在的人仙!”
“人仙吗?”陆然捧腹大笑,“我见识过这种移山填海般的场面,过去在海上,每到春秋季,都要来上一场亿万个成员组成的大迁移,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以葫芦头的仙力,莫说是拖着陆然跑,就是把他举起来抱起来也应该不难,但葫芦头这一刻却忽然觉得握着陆然的肩头的手很沉。
陆然的肩头,沉得就像一座山。
或许他真的是对的。
葫芦头回头,虽然刚下过大雨,兽群掀起的烟尘依然遮天蔽日,像他生平见过最狂的狂风。
狂风即将撞上神山。
葫芦头再度坐了回来,只是这次没有闭上眼,他准备迎接着另一场未知的狂风暴雨。
第八十三章 修成赤仙的那一天(四)
鸟群已经渐渐飞远,兽群却越聚越多,它们来不及再汇合同伴,来不及再重整队伍,身后有大火在无情的追赶,身后已经是一片死寂之地。
这支队伍,只能以自然法则,以各自行进的速度划分队列,排在最前的是猎豹、野马之类,之后是麋鹿、羚羊,再后面则是笨重的犀牛、河马,最后就是陆然还是第一次见到的庞然大物——大象。
场面宏大而惨烈。
等这条狭长拥挤的队伍又接近了一点,陆然才明白了葫芦头方才为何会那么惊怖,这帮走兽看着是一条长龙,实则是完全无序,聪明一点的小兽倒还好,可以骑在大型走兽的背上借力前进,不那么聪明的走兽,只能在大兽乱蹄奔走的小型走兽,一是不知避让,二是根本来不及避让,于是大型兽踩着小型兽摔倒,然后绊倒了后面体型更大的走兽,大的走兽一摔倒便很难再起身,排在后面的走兽们的争先恐后就令它更难以起身,它们只得眼睁睁看自己成为了血肉的垫脚石,垫在一堆早已经被它自身踩得稀烂的小动物的尸首之上。
“他们也会同样完全无视我们的存在,把我们踩在脚下,将我们踩成肉泥。”葫芦头给陆然解释道。
的确。
飞速奔跑的动物们即使眼睛跟得上,脑子却跟不上,什么闪避,什么秩序,什么控制,统统都没有,动物们的大逃亡,是真正的逃亡,一半是在逃,一半是在亡。
葫芦头确实异常紧张,陆然目前所不知道的是,纵有人仙之力,在这百万兽群面前,可能连一时也难以阻挡。
绝对的数量代表绝对的力量,举目望去,兽群的队伍,源源不断好似一条色彩斑斓无限奔流的大河,根本没有尽头。
“我们还是逃吧,至少想个法子飞到天上去,避一避。”葫芦头还是有些心虚。
“不。”陆然摆摆手,叫葫芦头安定下来,“我觉得,我们已经等到了。”
葫芦头试图劝解,“听我的,若是等到了,去天上等,也是一样的。”
陆然神态自若,眼也不睁,“不,就在此地,说了不动,就不动。”
“你……真有把握?”
“我方才不是说过嘛,修成赤仙,就是打开一个开关,这场雨与那山火便是打开了开关,开了一扇门,而那些动物,就好比那些流动的气,它们朝我们而来,等我们真真实实感受到它们的存在,也就是与它们相会,便会看见那所谓的【神山】……”陆然一本正经地讲着,忽然一下没憋住,嘿嘿笑了两声。
“啊?”一直听到这里,葫芦头才发现了不对劲,拉高了音调,“你……你你确定你不是在胡说?”
“也不算胡说吧,这是一种感觉。有个词叫什么来着,直觉,对,这是我的直觉。”陆然试图让谈话重归严肃。
葫芦头一下跳将起来,“什么什么什么?你的确一直都是在胡说?”
“不是胡说呀,是直觉呀。”
“什么什么什么?”
“我再说一遍,是直觉呀。如果我是杨化,我一定会这么做。”
听见教尊名讳,葫芦头赶紧无尽耳朵,“大哥,能不能不要再乱说话了!”
“你不信,那你就走吧。”陆然将头转了回去,继续看着去看兽群朝这边奔涌,“等了这么久,我不可能走的,一生中难得遇见这样的场面,更是不可能逃跑。”
葫芦头已经站起身来,朝身后看去,他有些顾不上陆然,想找个安全地带躲一躲,这一望,却忽然想到,像这样的地方,身后的谷底也未必就一定安全。
实际上,这个地界,还真就没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
“要走,也是要等它们经过这里之后,然后我们加入它们,来一场痛快淋漓的大逃亡。”
陆然的话,又让葫芦头坐了回来。
本来他自身对于修行的道理就不太研究,稀里糊涂走到今天,并没有太多的心得,学的都是表面功夫,因此人仙之后,再难精进,然哥儿的理论虽然听上去都是胡说,细想想却也有那么几分歪理,而这个仙人界本就不能以常理去揣度,自己太多的时候就是因为太过审慎,而错失了很多气运。
所以不妨信这他一回,他毕竟是教尊亲选的内室弟子,自有他的天赋气运,在这洞天之中,两人现在所在的位置也的确至关紧要,是位置绝佳的洞眼的存在,地火水风的交汇之处,当然也是那些走兽的必经之地。
“还有更大的家伙在后面。”正在天人交战的葫芦头,忽然又听见陆然悠悠地说着。
葫芦头抬头看见兽群掀起的烟尘,已经离两人咫尺之远,而这条由猛兽和尘土组成的长龙的尾部,出现了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兽类。
如果大象的确可以衬得上一个“大”字,这种兽怕是得用上一个“巨”字。
最矮的,也有三头大象叠起来那么高,最高的,脖子长到深入云霄,这些兽有些长毛,有些披甲,皮肤更是五颜六色,样貌各异但也有共同点,头部相较身体往往偏小,似乌龟的头,尾部则都很粗大……
“麒麟兽?”葫芦头一时想起只闻其名未见其身的传说中的仙兽名字。
“有意思啊,也叫恐龙。”在第二次同回寰、杨牙去往异界之时,三人误入了一场动漫展,在一个展位,有人弄来了两台游戏机,陆然曾在旁边看人玩过一个叫《恐龙快打》的游戏,除了对那个穿红衬衣的女角色印象深刻之外,还记住了那许多“恶龙”的样子。
但眼前这群,明显比那小小屏幕中的要再大上不少。
“麒麟兽,又叫地兽,传说上古时代,它们是太耳大陆真正的主人……”葫芦头还试图给陆然解释,这么说来的确飞到天上去也是无济于事……
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
长龙已至,巨流已经到了跟前。
一只矫健的粉红豹子已经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飞了过去。
接着是另一只全身雪白只有眉间带着两点黑的长角羚羊。
然后是一头蓝皮老虎、两只黑绿红相间的马蝇,一只硕大的灰皮蝙蝠,四五匹你追我赶的黑星角马……
葫芦头聚起仙气,捻起定诀,一时竟不知该看向哪里,前方的野兽一头接着一头已经目不暇接,远处的麒麟兽在烟尘中探出诡异且艳丽的头颅,身后的山谷不断传出扑通扑通好似落水的声音,头顶上的烟尘一层一层浪潮般涌来,短短几息时间,已经将自己的双脚掩埋……
葫芦头只好看向陆然。
大言不惭的青年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葫芦头依旧没有在他身上看到【神山】出现,只看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面前的浊气,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第八十四章 修成赤仙的那一天(五)
地中生风,火从水来,先天一气,清浊自分。
这十六字仙诀乃是洞察天君艾及巫秘密传授,但其实洞察天君也只是从教尊那学了前面两句,后面两句是他自己加的。
其实这混天诀一共四句,后面两句是,土火同源,风水生气。
完整的四句便是,地中生风,火从水来,土火同源,风水生气。
只有这完整的四句,才能揭露修仙真正的秘密,也就是环教教尊杨三郎弯弯绕绕想讲给一众弟子听的终极奥义。
修仙者,要感受到气,从而看见【神山】,要将气作为容器,所以要炼气成【幻海】,【幻海】之中,要想获得近乎无穷的气力,内力只是作为引子的存在,更多还是需要外力,一般都是自然之力,也就是从地火水风中借力。
陆然一直牢记洞察天君的这四句口诀,但因为只有两句是真言,所以他虽然在绝瀛城在枪港岛都积累了大量气力,却并未完全意识到这些气力的存在,更别说自由使用。
但正如陆然之前的“胡说”,杨三郎的确在山顶山间山底分别埋下了打开这些内力的开关,并且通过手段安排三人分别进入了各自应许的洞天之中。
无量子不用多言,无论他去往三处洞天的任何一处,以他对教尊的了解,他都能猜出杨三郎的心思,三座洞天破关的关键,并非是什么法宝规则,而只在乎一个“心”或者“情”字,重要的不是你做了何种选择,而是你要合乎(满足)杨三郎的心意。
简而言之,就是你要让他爽。
所以无量子见到【生天口】的第一眼,便知道杨三郎并没有真正原谅自己,所以他选择了剔骨还肉来表达自己认错的决心,果然,杨三郎很是高兴,一口气居然让他回到了真仙之阶。
万隐心则是反例,三天之内,她居然没有任何进展,杨三郎勃然大怒,碍于面子给她无限轮回了第三日,却在万隐心领悟之后并没有放她走出山顶,而是要将她继续困在其中,作为惩罚(这也正是戈我真人最后也没有盼来万隐心归来的原因)。
这两人,就如无量子跟盘今所说的那样,代表的正是负罪的过去和无尽的未来,至于陆然所在的山底,代表自然是现在,无量子推测的完全正确,山底所代表的,正是一个变动的、混乱的现在。
这也是陆然现阶段最为切肤的感受。
事实上从绝瀛城那【瞋光镇】中出来之后,他就一直感受到来自杨三郎的压迫力,杨三郎当然不完全是为了兑现承诺才放了他,更不可能是良心发现,至于杨三郎到底是要试验他的成色,还是要改变他的心性,亦或要掌控他的灵魂,都很难说,毕竟杨三郎,是一位性格无常的完仙。
他让陆然来到此地,亡死之谷,无生之地,变动、混乱、血腥,连飞禽走兽也得不到安宁,这地方,与陆然没有忍心回头去看的绝瀛城是多么的相似。
所以,这场试炼,对于陆然来说,很可能是一种警告,就是要告诉陆然,混乱无序的恐怖,而只有能制造混乱的人才能终结混乱。
他杨三郎是三界内外,为数不多可以掌管混乱的人。
所以陆然从头到尾都很淡定,毕竟他是见过了“混沌”之人,枪港那一段经历,让他明白一个道理,不做就不会死,所以他选择了一动不动,除了他明白这山底洞天不过是一种力量展示,不过是虚张声势之外,还是在用这种一动不动的姿态来告诉杨三郎,自己这次,笃定在此地修行,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至于杨三郎会怎么想,那就不是自己应该多虑的事情了。
陆然将内心的笃定再夯实一遍,这时候兽群已至,大地的震颤来到了令人心惊肉跳的极点,地兽的脚步声如同巨雷滚滚,它们甚至高仰着脖子,张口朝四下喷出火来。
陆然知道的是,他要一动不动,他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他一动不动,他周遭的地火水风才得以轮动,这正是杨三郎这个洞天的奥秘所在。
地中生风,大地的山川河流改变着风向。
水从火来,火焰蒸发的水汽变成了雨水。
土火同源,火焰的灰烬下沉到地心聚集。
风水生气,风吹裂开了水,水要重新聚集,就成为了气。
道法来自于自然,仙人看见了【神山】。
兽群经过陆然身边的时候,陆然闭上了眼睛。
一片黑暗之中,他看见了杨三郎的脸,光秃秃的一张脸,只有一张嘴,嘴角向上,笑了一笑。
那应该是还算满意的一笑吧。
陆然刚想报以一个同样的微笑,忽然间就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一座山。
一座山吗?
陆然不敢肯定又终于确定。
那是一座火焰山,那是一座【神山】。
陆然哈哈大笑起来。
葫芦头当然也很快看到了这一幕,他先是看到了火,还以为是地兽吐出的火焰,运起一道仙气想要护住陆然,却发现这火焰吹不动。
“我看到了!”
陆然陡然兴奋起来,朝着奔涌的兽群呼喊起来。
葫芦头定睛再看,露出了老父亲般欣喜的笑容。
那的确是火,山中的火。
“山火?”葫芦头看得不是特别真切,“是火焰,还是山?”
那的确是山,是火焰山。
“是火焰山。”陆然确定了之后,还是觉得这团火焰太强,以至于火焰中的一切蒙昧不清,的确有一座山的形状,然而没等自己彻底看清,这火焰山已经穿过双眼,来到了自己的脑髓之中,又穿过脑髓来到了后脑壳,最后一道火焰往下,完全插入他的脊柱之中,与他的脊柱融为一体。
一根硕大的火柱在体内燃烧起来,瞬间连接了他胸口那颗【涅血火珠】,火珠转动,火焰四溢,陆然觉得从未有过这样精力充沛的时候,火焰带来近乎无穷的气力,很快遍布了全身。
陆然,真的燃了起来。
“葫芦头你看,我终于可以自由喷火了。”
葫芦头还在震惊,无比的震惊,【神山】他见过无数,可火焰山别说亲眼所见,听都没听过。
这位然哥儿却好像早就预知到一般,已经玩耍戏弄起来,他从鼻子喷出火来,又用嘴巴吃下去,最后从耳洞中再喷出来,用手指扯着这两团火焰,捏成了一条麻花……
“喂,你躲着点,这些猛兽可还在……”
葫芦头又要提醒,猛然发现猛兽们并不能接近,因为陆然的【神山】已成,在他玩弄的火焰之外,另一团同样凶猛的赤色火焰已经将他整个人连同葫芦头所在的这块大石包裹了起来。
猛兽们本就是被大火赶到了此地,见到这座火焰山,也只能绕着走。
“走吧,让我们现在去看看,这山谷的下方,到底有些什么。”
陆然一边说着,脚下划出两道火线,火线在空中跳动了两下,一下飞到天外又落下,他颇为潇洒地踩着地兽不断吐出的火球,弹到了最高最大的那只地兽的后背上。
“嗯?”葫芦头本想狠狠地夸张陆然一番,擦擦眼睛,却发现陆然明明像一个黑点那样落下,眨眼间,却不见了。
架起腾云,葫芦头就要赶上前去查看,云动风涌之中,他觉得身体一轻,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他也被送出了这一座山底洞天。
第八十五章 我去
那朵粉云飘飘荡荡落下来,却只有繁英仙子一人。
陆然和戈我真人立即停下比斗,上前一齐将她围在中间。
繁英仙子一脸疲惫,但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又遮遮掩掩,只说自己被一朵云吞了下去,又给吐了出来,她迷失在云层之中,三天三夜才看到化阳观那红绿相见的屋顶,这才找了回来。
至于万隐心,她表示并不知情,很可能还逗留在山顶那些阶梯之上。
戈我真人掐指算算时辰,表示还未到子时,还可以再等。
五人就在原地等待,戈我真人与童子小摇一言不发,繁英仙子惊魂未定,陆然和葫芦头为了缓解气氛,将两人在山底的遭遇添油加醋(主要是陆然)一番之后和盘托出。
子时还差一刻的时候,无量子和大狗盘今悄然出现在五人身后。
子时一到,除了陆然,所有人都变得面色凝重,繁英仙子更是落下了两滴几百年不曾落过的眼泪,眼巴巴地看着戈我真人。
戈我真人却摇摆着身子,走向了无量子。
“师兄,你看如何是好?”
无量子拿下面罩,“难道师尊没有交待过?”
戈我真人摇摇头,“师尊只给了三道【入洞符】,让我将你等三人送进去,然后等待三日,说是三日后,尔等必成赤仙。”
无量子轻皱眉头,“结果,现在却有一人没有回来。”
“是,这等于是发生了变故,原本我以为三位定会圆满晋升赤仙,这样今晚我便可带着小摇回小鹅山……”戈我真人欲言又止,实际他的潜台词也只有无量子能听明白。
环教虽然是目前的天下第一教,但很多事情,哪怕是一些细枝末节之处,都要教尊杨三郎亲自过目。
也就是事事都要看他的脸色。
杨三郎既然有言在先,陆然三人必在三天之内修成赤仙,本着教尊言出必成的唯一准则,虽然戈我真人并未在过程中有过任何闪失,但三天已过,结果却未能如愿,这就代表着戈我真人的失败,而这种失败是否可以修补,这都需要揣度教尊的心思。
一是教尊是否是会立即怪罪,二是他不清楚万隐心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如果擅自修补挽救,会不会二次触怒教尊?
戈我真人虽然是当世内室弟子排名第五,却因为常年自居在小鹅上,所以对教尊的脾性并不是特别熟悉,所以这种骑虎难下的时候,他只能请教无量子。
据说,无量子与教尊曾经情同父子,更有人说,他们曾经好得像一个人。
无量子当然明白,戈我真人其实并不在意这场试炼的本身或是结果,他在乎的还是教尊的态度是否因为万隐心的变故发生改变,导致他不能全身而退。
出于自身对于本次试炼能顺利进行甚至加速推进的诉求,无量子摸摸下巴,给了戈我真人两个建议:
一是不管,回去睡大觉,再等个三日,教尊自有决断。
二是以最快的速度进入山顶洞天,把万隐心给救回来。
一比较稳妥,所谓不做就不会错,只是如果不管不问,万隐心的性命可能会难保。
二就比较激进,但也符合教尊的本意,让三人都完好无损地晋升赤仙,这样即使他对过程不满意,从结果上来说,戈我真人至少也算是功过相抵。
戈我真人听完,如梦初醒,他很快找到了一个更为独特的角度去理解此事,“师兄的意思是,这万隐心其实已成赤仙,无论她是生是死,鄙人的任务其实都已经完成……鄙人就算现在就回小鹅山,最差的结果,其实也就是无功无过?”
无量子倒也没有否认,也并不惊讶,哂笑道:“可是作为仙师,我认为你有责任,去救你授业弟子的性命。”
他这句话让听了戈我真人神奇论调的差点呆住的陆然,精神为之一振,却不想没有等到戈我真人回话,繁英仙子又抢着说道:“可是,我们似乎也并没有能力去救小万。”
戈我真人这才接话道:“的确如此,教尊只给了三道【入洞符】,在座诸位包括鄙人,要再想进入,怕是比登天还难。”
“是啊,只能看小万本人的造化了。”繁英仙子一口一个“小万”,人却开始转身往化阳观退去。
两人一唱一和,居然都选择了先择干净自己,连同小摇,三人开始自说自话地往化阳观里退。
“等等。”无量子叫住跟三人,“如果你们打算救她,我可以你们去?”
“真的?”戈我真人回过头来,问了一句,然后看了一眼繁英仙子。
“这……那你怎么不去?”繁英仙子与戈我真人对视后,逼问无量子。
虽然戈我真人叫他师兄,但她其实并不清楚这位有些古怪的黑衣少年的身份。
无量子看也不看繁英仙子,笑道:“我要是能去,子时之前就去了,顺便说一句,那叫万隐心的小姑娘,不,现在应该叫老婆婆了,境况可不太好,那冰天雪地,她怕是撑不了太久了,你们在这跟我多说一句话,她可能就离危险更近了一分,她这条命,可剩下不了几分了。”
戈我真人点点头,嘎嘎叫了两声,很坚决地说道:“我肯定不会去。”
繁英仙子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也摇了摇头,“我觉得去了,恐怕也是徒劳,那毕竟是教尊亲自留下的洞天……”
无量子点点头,目光扫过两人,最后扭过头来,落到陆然身上。
陆然正眼巴巴看着无量子呢,赶紧上前一步,“要不,还是我去吧?”
葫芦头一听,大惊失色,手脚乱摆试图劝阻陆然,但已经太迟了,只见陆然已经凑到了无量子身旁,笑嘻嘻地说道:“师兄,要不你送我去吧,大家都是同室,我跟小万蛮有缘的。”
无量子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起伏,过去许多年,像这样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热血青年他不知见过多少,令他意外的是少年说完,一转身,在自己还未施法之前,就已经踏破虚空,乘着【神山】中的涅火,往前迈动了步伐。
他可是数个时辰之前才得见【神山】的半日赤仙身份,怎么会将真气运用的如此娴熟?
而他说去就去,来去如此自如,这天慧区诸如禁忌,居然对他没有任何阻拦?
陆然的人已经在半空中飘荡起来,他回头先是冲葫芦头说道,“你就别去了,让我一个人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后他又朝无量子使了个眼色,“师兄,小万既然如此危急,你快送我去吧。”
“你叫我什么?”无量子忽然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咱们也是同室,我猜你资质比我老一些,所以叫你师兄,应该没错的。”陆然飞快地解释道:“咱们回来再交流,现在请师兄快送我去。”
刚夸过他真气运用熟练,他脚踩着涅火,心情十分急迫,因此差点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师兄这个称呼,倒也没错。”无量子莞尔一笑,“那你就去吧,替我去看一看,那到底是怎么样一个洞天。”
无量子拉上口罩,捻起一个“和诀”,左手往前伸出两指,右手五指分开放在腋下,一道黑光飞出,黑光穿过陆然,往回一扯,一把将他拉起,以人仙肉眼都无法企及的绝对速度,将陆然拉入了羊神山山顶的洞天之中。
第八十六章 星火眨眼
万隐心着实没有想到,【神山】来得如此轻易。
但她原本选择往回头走之后,心中还因为自己顿悟后的这份清醒而有些高兴,可真的见到【神山】之后,心一下又沉了下去。
预感很不好。
在山顶这段漫长的岁月里,虽然她早已经适应了种种绝望的心境,但此时此刻,一种新的心情,黏答答的,湿腻腻的,悄然出现在心头。
这种心情叫做无望。
绝望就如同人掉入了井中,并且发现自己再上不去了。
无望就是自己发现这井中什么都没有,包括自己能重见天日的可能性。
万隐心真正的那座【神山】,在一片黑暗中,居然也是黑的,是另一片黑暗。
那是一座只看得见山的轮廓,却看不到任何其它的山。
是一座黑山。
当你多看这座黑山两眼,它便彻底印在自己的双瞳之中,脑髓之中,最后这黑山黏答答的,湿腻腻的,像是某种原始的恐惧,一点点放大,一寸一寸升高,最后当它爬上后颈,你开始有一种感觉叫做万念俱灰。
这种感觉也叫做无望。
万隐心颓然坐在台阶之上,开始用手去抠自己的眼睛,她要抠掉眼底的这片黑暗,要将那座名叫无望的黑色【神山】抠下来,她完全不顾疼痛,很快她的眼眶中血红一片,血红又变成暗红,大约几日过去,暗红渐渐只剩下了暗,那片黑暗拐了个弯,再次绝望地重临。
值得庆幸的是,黑色【神山】的确再没有出现,因为万隐心已经完全失明,就此活在了一片盛大的近乎无尽的黑暗之中。
不记得自己在原地坐了多久,她已经无法通过以往的日出日落来计算时日,只知道重复的一天仍在继续,无尽的阶梯之后,她似乎来到了一个更为残酷的地方,一处自己无法知觉又接近永恒的黑暗之地。
一开始,她还以为她总算摆脱了这种残酷的时间流逝,但在漫长的空虚和苦痛之后,是一阵同样空虚的平静,这种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也可能她早已对一切麻木),身体的病痛无情地提醒了她,时间仍在流逝,一刻不停,而她,也并没有达到真正的终点。
她试图再次了结自己,但如今她已经怎么样也找不到那时候的勇气和决心,她坐在那里,把自己想象成阶梯上的一尊石像,一尊被人遗忘的石像,一尊也要将自己遗忘的石像。
她先是开始大把大把掉头发,然后她开始一颗一颗掉牙齿,然后是脚指甲,是脚趾头上的肉,是身上各处的皮肤,她的右脚连着小腿血肉完全烂掉的时候,她觉得不能如此下去,她重新开始了旅程,反正往上的动作她已经做了亿万次,往下对于她也没有那么困难,即使看不见听不到,只要还能动一动,咬咬牙总归也还是可以办到的事情。
万隐心开始重新数阶梯,往下的阶梯,只是与初来时动不动一天轻松往上万级不同,这次她下得很慢,随着身体从内到外的逐渐腐烂消亡,她她感觉到每下到下一级都要比之前付出十倍的气力。
她的生命就这样变得缓慢而无用。一直到有一天,她知道这仍是她此次试炼中那该死的第三天,她只剩下最后吊在喉间的最后一丝气息,她身上的皮肉都已经掉光,露出白雪一样白的白骨,她虽然看不见,却又知道这些白骨之中,她的内脏也全是黑乎乎的一片,她整个人已经被那黑暗的无望所吞食,成为一具不死不灭却也不生的活死人。
她这个时候才想到了祈求,却又觉得祈求可能已经没有用了。
她忽然又生起了无数的恨意,可他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恨谁。
她告诉自己不要再想,既然如此,就让心中的风雪彻底停止,井水彻底干涸,火焰彻底熄灭。
让万念成灰。
可她越是不去想,心中那最后一点点还完好的部分就越要挣扎,她不知道自己还在坚持什么,还在等待什么,她觉得在所有黑暗的最底部,还是有那一点点光亮。
一点点星光或者是火光般的存在。
万隐心努力坐起,回到阶梯之上,她好像回到了七岁那一年的“呈良仙会”,那也是她第一次来到如此人头攒动的地方,三百宗族弟子众星捧月,而她高高坐在神轿之上,强忍着笑意和各种忍耐不住的表情和小动作。
但她身旁有个人在盯着她,他手中捏着一道符箓,这符箓只要万隐心一动,便会感受到钻心的疼痛,那人告诉她,因为你是神女,所以你要像观中供奉的神只一样一动也不能动,要模仿他们那种不哭不笑不喜不怒的慈悲表情。
那人还告诉她,这芸芸众生不是都是干柴,只有你才是干柴点燃后那最为重要也最为引人注意的火苗。
听到这句话,那时候的万隐心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是啊,到底什么叫不哭不笑不喜不悲的表情?
过去她其实一直无法理解,但努力模仿着,无非就是忍住憋住熬住。
而现在这么多年过去,她是不是终于学会了?
是不是她现在,早已经是这种表情了?
可若自己是棵火苗,火苗又怎么能一动不动?
已经不知道多少年过去的万隐心,想到这里,忽然会心一笑。
她其实是想试试,自己还会不会笑,能不能笑出来。
可是她这一笑,一切就又有了变化——
黑暗中的风雪又狂放起来,清亮的水也从井底悄悄地渗出,至于万念成灰的灰堆,似乎也有火星,跳动了两下。
万隐心又看到了自己的【神山】。
一座黑山。
但她这次似乎看清了这山的形状,三角形的一座山,山顶上有个尖尖头,那样子就好像自己无数次作为神女之时,神女坐在同样是三角形的神轿之上的样子。
万隐心有些诧异,但很快她发现,改变,是因为火。
她想到了火苗,然后看到了黑暗最深处的火星,火星跳动了两下,好像星星眨了眨眼睛。
火星点燃死灰,念头一下变得透亮。
更多的火焰出现在自己面前,万隐心发现自己,居然复现了光明。
不止是眼睛,她的身体也开始恢复,白骨生肉,断发重生,仿佛时光倒流,她的心脏比任何时候跳动得都更有力。
万隐心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切,直到她抬头,看见了另一座【神山】。
那是一座火焰山。
火焰山中,有一个有些熟悉又非常陌生的人。
火光很快照亮了他的脸。
万隐心心念一下恢复了如常的转动,青春的活力,她很快想起这个人的名字来。
陆然。
还未等她将这个名字叫出来,就看见这人毫不犹豫地接近了自己。
他浑身都是火焰,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小万,你怎么样?”
第二句是,“小万,看到你还是这样淡定的表情,我就放心了。”
第八十七章 抱紧我
“小万?”
在陆然的视角,只是黑光拉着他飞到山顶,世界突然如自己过去穿越时那般旋转一番,接着便是天翻地覆般的改变。
他来到一个冰雪的世界,往下看看,似乎看不到尽头。
往上看看,大风大雪之中,就看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坐在一级台阶上。
不是万隐心,还能是谁。
这种风雪,对如今已是赤仙的陆然来说,已经没有那么凶险,他调动【神山】,三步并作两步,几息之后,也就来到了万隐心的跟前。
小万闭着眼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脸上的眉头鼻子嘴唇微微起伏,那样子很好像一个熟睡之人在做着什么离奇古怪的梦。
陆然看到她还算安然无恙,只是比三天前出发时略微憔悴了一些,放下一半的心,也不想就此把万隐心叫醒,就选择坐到了万隐心下方的一级台阶,还转过身调动一团涅火,给她取暖。
如此等了没多大会,陆然忽然听见万隐心在梦中笑了一笑,连忙转过头去,就看见万隐心睁大着眼睛,不可置信地先将她自己的全身上下看了一遍,又愣愣地看向陆然。
她愣了足足十息,这才恢复了一如往常的表情。
万隐心这个人,平常与人说话,脸上几乎看不到起伏,甚至可以说她有些刻意克制,又或者这就是旁人说的有些做作。
对于这点,陆然也是有些难懂,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一张嘴巴两条眉,怎么到了女人这里,组合起来就有那么多种不同,比如万隐心看上去跟可知子是近似的冷淡面孔,但可知子是真的寡淡,万隐心就有点没生气的感觉,而仅仅外貌而言,可知子又跟徐芙有七八分相似,但两人说起话来笑起来又完全是两种样子,非要用气质来形容,可知子像山茶花,徐芙则更像玫瑰蔷薇一类。
总而言之,陆然先是看到了万隐心愣在那里,然后又恢复了她一贯的那种若有似无好似一尊神像的表情,这种反差让他觉得小万有些可爱,同时他也进一步确认了小万的确没有大碍,于是高兴地一连叫了几声“小万”。
他也不知何时,已经将对万隐心的称呼从“万姑娘”变成了“小万”。
小万却一声都没有应他,他看见小万的眼睛里,先是有火,接着噙满了泪水。
还未等陆然反应过来,小万已经没法再克制住自己,像一棵被折断的树,往陆然的身上倒了过来。
这时的陆然,当然只能稳稳地将万隐心接到了自己怀里。
“好暖和。”
万隐心的眼泪一发不可收拾,落在陆然的肩头,浇到在此时陆然身上的涅火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出令人眼前迷蒙一片的水汽。
陆然将手围成一个圈,却搂不下去,也不好就此将她松开。
因为他从未被人如此用力地搂抱过,就连那时的徐芙,也不曾像小万这样用力地抱过自己。
“这里好暖和。”
万隐心再一次喃喃地说道,浑身却依旧不住地颤抖,陆然只好一动不动,任凭她像抱住一根救生浮木那样用力,他甚至悄悄撤去了大部分的真力,很快就感觉到万隐心的指甲穿过衣服,将自己的背上剜下几块皮肉来。
两人就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之间用一种奇怪的姿势“拥抱”了许久,到陆然的眉间都被白雪凝住,万隐心终于醒转过来,回到了现实之中。
“你……你怎么来了。”万隐心一脸的惊慌,猛然往后一退,险些摔倒在台阶之上。
陆然眼疾手快,又托着她的腰将她扶起,站稳。
万隐心的脸刷地红了。
到处都是白色的世界之中,显得格外好看。
然后她又像受到了惊吓一样,从陆然的怀中跳脱出去,缩成了一团。
半天,她才敢回头看陆然,看了几眼,似乎确认了什么,才有哆哆嗦嗦地又问了一句。
“你……你怎么来了。”
陆然先是友好地笑了笑,接着用一手半捂在面前,然后仔细认真地回答了她,“大鹅真人说你三日未归,有危险,那位神秘弟子将我送来的。”
万隐心一时还没明白陆然这手势的意思,直到听到他说神秘弟子终于将身子完全转了过来。
“这是真的吗?”
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一切的万隐心抬起手,踢了踢脚,还原地转了两圈,陆然只得耐心地等着她。
“为何只有你来?”万隐心一系列“找自己”式的动作做完,忽然问了一句。
“呃……”陆然还是尽量给那几位仙人留了面子,“因为,只有我能想得出,回去的办法。”
“噢。”万隐心不吭声了,前后的转变还是太大,她还是需要时间适应。
“你没事吧?”陆然见万隐心一直愣愣的,也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又默默等了她一小会,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现在应该是没事了。”万隐心暂时收起如获重生后那心中无数个跳动的念头,再度亮出了陆然最为熟悉的平淡面孔,强行冷静地说道“那么,我们要怎么回去呢?”
趁着这个陆然还没有消失,至少他的一颦一笑,说话的样子是如此的真实。
“这……”陆然其实并没有想到回去的方法,当时那情景,他也是脑子一热,想着来了再见招拆招,亦或者想着无量子既然能送他来那也能带他们回去,如今看来后者已经没有了希望,无量子的黑光早已经消失不见,那就只剩下见招拆招这条路可走了。
“你们来的时候,是怎样的?”陆然自然很快想到了过去穿越不同世界的经历,那个重要的法则。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万隐心努力回忆,可对于她而言,那件事恐怕已经是上百年前的事情了,她着实有些记不清,只记得符光一闪,她跟繁英仙子便来到了这里,一开始似乎还可以,一路上两人欢声笑语,上了某级台阶之后,突然刮起了狂风,接着就下起了大雪……
“那我们就往回走试试看。”陆然见万隐心越说越乱,便提议道。
“回头走也是一样。”万隐心摇摇头,“你能想到的,我都已经想过也做过了。”
“那怎么总得动起来,这地方,待久了,不成雕像了嘛。”陆然开始一个人上上下下,像只停不下的猴子那样寻觅起来。
陆然提到了雕像,此时又如此活泼,看在万隐心眼里与并不久远的过去相比,可算是极其美好的景象,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偷偷笑了一笑。
猴子见她笑了,跳得更高,这一跳,忽然想起了繁英仙子回到化阳观时候说的话,一下子朝天望去,露出了一个看上去有些狡黠的笑容。
猴子说道,“我知道回去的办法了,只是,你要抱紧我。”
第八十八章 云吞
“抱你……”万隐心不明就里,但看见陆然已经张开了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对啊,快来!”
这语气,简直有些急不可耐。
万隐心又羞又气,羞的是想起了方才自己抱着陆然哭的那一幕,气的是这陆然居然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是不是要揩本神女的油?
想了想,他毕竟是唯一冒着风险来救自己的人,揩点就揩点吧,万隐心两眼一闭,走上前去,抱住了陆然的腰。
“抱紧一点。”这人显然不是很满意。
万隐心在心里骂了一句,不要太过分,但两只胳膊却很诚实,真的抱紧了一些。
“再紧一点。”这人居然还扭动了几下下身。
万隐心连骂也不想骂了,只是像方才两人刚刚见面时的样子,再次紧紧抱住陆然。
陆然小小的啊了一声,万隐心明显感觉到他的胸膛更热了一些。
再次体验到这种熟悉的感觉,陆然才意识到了两人其实并没有熟到这个份上,但作为仙人,应该用不着也来不及讲究这些了,他再次调动神山,将两团涅火送到脚底。
火焰熊熊,一息之间,他便带着万隐心腾空而起。
“真的要抱紧。”
叮嘱完最后一句,陆然已经借力带着两人往天上冲去。
“等……等一下……”万隐心当然立即想起繁英仙子之前的下场,但想要提醒已经晚了。
赤仙陆然的速度比她想得快得多,简直是可以说是一飞冲天。
高天之上,风雪渐小,只有一些棉絮样的白云。
万隐心左看右看,几十息后这才算稍许轻松,抬头看向陆然,陆然正用一种奇异的似乎又是某种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她。
她的脸,又红了。
陆然的脸,也有点发红。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将目光避开。
就在这有些暧昧有些尴尬的时候,两人毫无防备,一齐被头顶白云中伸出的一张大口吞了进去。
万隐心终于明白了陆然那个表情的意思。
他不过是在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可越是这么粉饰,她的脸就更红了。
大口之中狭窄而曲折,两人不得不贴在一起,抱在一起,滚在一起,也不知这样一路翻滚了多久,只知道无意中两人嘴唇都碰上了七八次,这才滚到了另一个出口,又是一张大口张开,两人掉落在另一座山的山顶。
放眼望去,四处都是山。
陆然指着最高的一座,“我们先去那座山顶。”
“嗯。”万隐心一直低着头,方才那一趟让她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走了一阵,陆然忽然回过头来,“你觉得不觉得方才?”
万隐心好容易祛去了娇羞,听到这话,头又低了下去,“你……你别说了。”
陆然可不管,继续自顾自讲到,“我是说,你觉得不觉方才我们两个就像两坨粑粑?在那云里面一阵翻腾,然后被拉了出来,怪不得繁英仙子不肯说给我们听细节。”
“这样的话,你……你更别说了!”万隐心捂住了耳朵。
陆然哈哈大笑,万隐心跟着他小声地笑了两声,却又觉得陆然没有说出她想听的话,有些失望。
但无论如何,两人似乎就这么轻易脱离了那无尽的阶梯,绕着群山走了半日,不再是重复的路,两人最终还是到达了陆然所指的那座最高峰。
虽然高山处云雾迷蒙,两人还是几乎第一眼就看到了化阳观那小小的大殿顶,以及在化阳观之前绵羊角状的羊神山。
“看样子,我们得在此地过一夜,明日再回去了。”陆然倒不是自己觉得累,只是一路上,万隐心走得很慢,想是体力还没有怎么恢复。
万隐心的确有些累,主要是心情上剧烈的起伏令人难以招架,但她也没有立即休息,而是主动去往一旁的小树林中,拾起了生火所需的枯树枝。
生起火后,天也渐渐黑了下去,陆然这次是有备而来,从背后行囊中掏出几个馒头,一小罐咸菜,居然还有半只烧鸡。
简单加热过后,陆然递过去一只鸡腿给万隐心。
万隐心左手一只鸡腿,右手一只馒头,咬了一口,自嘲似的说道:“总算吃了一顿可以吃完的饭。”
“什么意思?”陆然没听懂,但也不在乎,他拿起剩下的烤鸡,一口馒头一口鸡肉,直接啃了起来,“有一说一,松夫人做菜的手艺真的可以。”
万隐心没有接话,而是极其细致地吃完这餐饭,这才总算把活在真实世界的熟悉感觉给找了回来,她轻轻地起身,凑到了陆然身边,打算同他谈谈。
陆然,正百无聊赖地在地上用鸡骨头拼一个人形。
“这是谁?”万隐心也看出来这是一个人的样子。
“一位故人。”陆然胡乱回答道。
“然……然哥儿。”万隐心还是有些羞怯,“你是怎么知道,要飞到云上,才能摆脱那个鬼地方的?”
“鬼地方吗?”陆然已经听万隐心简单讲述一下之前的经历,“大鹅真人还有那位厉害的师兄,都说那是洞天,杨三……哦不,是教尊大人的洞天,他们还说,既然是仙人洞天,那么来去之间,就会有他的一套自行的规则逻辑。”
“洞天?是我理解的那种洞天吗?”万隐心还是有些不太懂,“你是说,一座山,却有三座洞天?”
“嗯,我甚至怀疑,化阳观也是一座洞天。”陆然大胆说出他的猜测。
万隐心更糊涂了,只得将话题往回拉了一点,“那你是怎么发现我那个洞天的规则的?”
陆然抬头看了看天,手上做了个弯弯绕绕好似方才云中那一阵的动作,笑道:“其实很简单,我是从繁英仙子身上想到的,你看,从你的角度,虽然繁英仙子是被云吞了进去,是一种危险,但从结果上看,她的确是安然无恙回到了化阳观,因此,我只是走了一条她的老路,没有想到,那真的是出那洞天的通道。”
“就这么简单?”万隐心简直难以置信。
“就这么简单。”陆然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
“那这么说,最初其实我早早就已经接近了通道,但因为我被吓住了,所以才后面受了那么许多罪?”万隐心想了想,又问道。
“也不是这样,你可别忘记你去那洞天的目的,你是为了看见【神山】,而不是走出迷宫,但也未必,这一切要看洞天主人的意思。”
“主人的意思?照你的意思,只要看见【神山】,便会回到化阳观,那我就不明白了,后来我往回走之后,明明已经看见到了【神山】,但为何却没能像你一样直接被送走呢?”
“这个原因,我方才已经说过,因为这三座洞天是教尊大人的洞天,怕是会比较特殊。我虽然不知道那位覆面师兄在山中遭遇了什么,但我可以断言,他的经历肯定比我们还要离奇。”陆然捡起一根长树枝,将篝火挑旺,“我猜想,教尊大人的这三座洞天,虽然形态各不相同,但运行的规则可能都是一样的。”
第八十九章 心之洞天
“是什么呢?”
听到了关键处,万隐心睁大了眼睛。
“仙师授业的时候,你没有认真听啊你。”陆然话锋一转,对着这双水灵灵亮晶晶的大眼睛,忽然想逗逗她开心。
可他说完那句话,一眨眼,却看见万隐心的眉眼又低到了阴影中。
“……不想说就算了。”
她小声嗫嚅道。
“别别,我跟你说,不过这些只是我的猜测啊猜测。”
陆然怕她接下来随时会哭出来,马上作罢,甚至开始求饶。
可知子之后,陆然见到的仙女大多张牙舞爪,还没有见过这般低眉顺目的姑娘,一时居然心生了怜爱,他赶紧坐正了身子,酝酿了一会,将自己这次赤仙试炼的全部心得体会,一五一十,细细讲给了万隐心听。
一切都要从万隐心的那个“心”字说起。
简单来说,三座洞天之所以看上去像为三人量身定制,本质上并不是设置洞天之人神机妙算,而是因为这三座洞天的本质与仙人望见【神山】这个过程一样,变幻无穷。
可以这么说,“参破洞天”与“望见神山”这两者其实是杨三郎设置的双重试炼,本质上是想告诉进入洞天之人修仙最为简单的原理,那便是心念控制力气,力气炼化成仙力,有了仙力就【神山】,【神山】的本质并不是看见,而是眼睛感受到一座山的样子,意念感受到一座山的存在,最后用意识与【神山】合二为一,这也完全印证了无量子以两人名字对修炼赤仙做的那句结语。
——将心隐去,归入自然。
这三座洞天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就像一个人的心念般千变万幻,甚至有些随心所欲。
“心念”这个词陆然来之前只是从无量子与戈我真人的对话中突发奇想想到,直到自己切实感受了一番山顶洞天,又听万隐心讲述了一下过去的“三天”,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三座洞天很可能就是杨三郎的心念所化,就算不是杨三郎实时在用心念控制,至少也是以杨三郎的内在为基础所构建的神妙世界。
以陆然对于杨三郎粗浅又深刻的印象,杨三郎此人,给人的感觉便是便是自由随性,一方面他喜欢设置属于自己的古怪规则,一方面他又喜欢打破规则的事物,除此之外,杨三郎重视高效率,喜欢让别人猜中他的心思,之后跟他对着干。
环教上下,其实都隐隐知道,教尊本人高高在上,半座神洲都顺服在他脚下,他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叛逆者,他所喜欢的人,也都是叛逆者。
所以他所设定的山顶山间山底,分别代表着过去未来现在,这是杨三郎自我感觉三名弟子当下的难关,他试图将这些难关在洞天里抽象化,让三人去猜他的心思,猜中的人,就能顺利晋级,猜中了而超出他预料的人,就能获得额外奖励。
当时的【浮图】,也是这样的思路,绝瀛城的一时兴起,同样也是从心念的突然转变开始。
这场试炼中的三人,无量子不用多说,他一下猜中杨三郎的心思,并且极其高效率完成了整场试炼,杨三郎应该是很高兴,给予了他超量的奖励,让他一下重回了真仙境。
陆然也是一样,他不仅猜中了杨三郎的心思,更是一反过去自己做事喜欢出奇制胜的常态,以一个“稳”字打动了杨三郎,杨三郎当然也没有拖泥带水,时限一到,立即让他看见【神山】,脱离了洞天。
万隐心的遭遇既简单也复杂,却更能佐证陆然这个大胆的猜想。首先,不论杨三郎是看好万隐心还是不好看她,他都选择了尽快让她晋升这一条路给她走,在繁英仙子被云吞没之后,万隐心如果也能起飞去追繁英,那么她是有机会第一天便证得真仙的。
但小万吓得一动不敢动,那就只得让她吃点苦头了,杨三郎本来对于小万的寄望就是靠自己,因为事关未来也只能靠自己,他巧妙地安排了“回头路”这个并不难的谜底,却没料到人类惰性的可怕,小万的一生已经习惯了被安排,所以她傻傻地往上走了三天,三天之后又是三天。
杨三郎这时候可能已经不打算让她走出那座山顶洞天了,所以后面万隐心艰难顿悟之后,一切如常,因为杨三郎打算好好地惩罚万隐心。
只是杨三郎也没有料到,之后又发生了变数,还是因为陆然。
杨三郎原本以为自己困住万隐心,会来救他之人,会是那个心怀慈悲的圣人无量子,也有可能是那个孤绝千年的繁英仙子,甚至可能是那个头脑简单的戈我真人,却没想到三人一同哑火,等于戏台搭好了,却无人肯上去唱两句,陆然的自告奋勇让他简直心花怒放。
所以结果是无论陆然猜没有猜中山顶洞天的秘密,他都会立即送这两人回去,只是陆然在这方面,又比他快了一步。
总而言之,这便是这三场试炼的前因后果,杨三郎虽然请了四位仙师坐镇,却始终以他的方式主导着整场授业,毕竟,普天之下都知道,上一届的环天大醮,他收了这样两位内室弟子。
杨三郎其人,叛逆并不是他最大的特点,这点陆然还未透彻清醒地认识到。
以上,陆然对于这场试炼的理解虽然还没有那么深刻,但已经摸到了杨三郎那捉摸不定心念的边缘,一句话来概括,那便是杨三郎用心念构建了三座洞天,这些洞天本身没有开关,只是开关的容器,真正的开关在杨三郎的念想之中,也同时在这几名试炼者的念想之中,念想的突破,就是身心的突破,就是打开了开关,就能看到原本就存在于自身的那座【神山】。
陆然的解释还是有些繁复啰嗦,不久之后他遇见了作为第四位仙师的李洱,李洱的归纳就更为精炼——人人心中都【神山】,打开观念便是打开天关,从而能将人体炼化成洞天,是为【赤仙】。
第九十章 间隙
那一晚陆然讲了很多,但不晓得万隐心到底听到了多少。
讲完之后,他还颇有些兴奋地看向万隐心,却发现她不知何时早已经安然地睡了过去。
守了半晚,确认此地已经出了洞天范围,属实还算安全,陆然也小小地睡了一会。
第二日两人又行了大半日的路,终于回到了化阳观。
戈我真人、小摇和葫芦头在后山处等候,繁英仙子不太相信无量子昨日所说的陆然他们已经回程,因此没有来。
见到两人的确安然无恙,戈我真人真正高兴到飞了起来,除了丢下几根羽毛还丢下一句自己山门所在,叫两位弟子有空去做客后便带着小摇(其实是小摇抱着戈我真人腾云)离开了天慧区。
“他这个仙师,是真的一天都不想多做啊。”陆然跟葫芦头还有万隐心打趣道。
“繁英姐姐呢?”万隐心却冲葫芦头笑了一笑,四处寻找起繁英仙子的身影来。
……
接下来的日子,便又是一段等待第二位仙师大驾光临的倦怠期。
化阳观中还是一如往常,观中三人时而疯癫,时而正常,好在众人都已经有了应对他们的办法,因此倒也相安无事。
成为了赤仙的陆然爽快了不过两日,便有些意兴阑珊,原因是他发现要一直维持赤仙之体,其实是很累的,而且赤仙一样要吃喝拉撒,最重要的是,除了小万,化阳观里各个人物至少都是人仙品级,包括那只大黑狗。
他是一个都打不过。
当然以陆然的性格,也没颓上个半天,洗了把脸之后就带着葫芦头继续了对这天慧区的探索。
首先他们又去了一趟羊神山,发现山顶山底都不再是洞天中的场景,而是稀松平常的寻常地界,至于山中那座羊神雕像和羊群倒是还在,只是无论陆然使出何种手段,雕像就是雕像,没有任何回应或者奇怪之处。
可能是教尊大人也需要休息吧。
陆然这么跟葫芦头说道,两人转天又去了羊镇,羊镇尽头那间“屠宰场”依旧难以进入,不仅赤仙到了那有所限制,就是葫芦头这样的人仙离得近了也觉得头昏脑涨,最后两人用了最为传统的“声东击西”,由葫芦头拖住了守卫,陆然才一人得以进入。
结果令陆然大吃一惊也大失所望,从这间巨大的像厅堂一般的房间内的陈设来看,这里的确是屠宰的场地,当二三十名身穿红衣头戴红色尖帽的老婆婆手拿利刃正在极其熟练切肉的时候,有名婆婆不知怎么鼻子那么尖闻到了陆然所在,当这些老婆婆齐刷刷朝他身上看过来的时候,那种恐怖不用描述,陆然这辈子都不想再遇见第二次。
那天之后,无论葫芦头怎么拷问陆然,陆然都绝口不提他是如何从那间屠宰场脱身的,他甚至不能再听见屠宰场这三个字,并且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去过羊镇。
万隐心和繁英仙子这一组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虽然表面上两人依旧形影不离,却又不像陆然初见她俩时那般亲密无间,这当中的原因不言而喻,一是经过上次试炼,万隐心对繁英仙子的关切和欢喜产生了怀疑,二是繁英仙子因为陆然和万隐心两人的逐渐走近觉得有些不适(嫉妒),当然,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因为万隐心在那洞天之中悟道了人生真谛,那便是要走自己的路,于是像保姆一样被安排给她的陪读繁英仙子,便成了一种阻碍。
年仅十七岁的万隐心,虽然也经历了陆然一样的漫长枯燥的岁月,但她始终是孤身一人,所以与陆然不同,她并没有成为一个“人精”。
真正的人精无量子和盘今,又躲进了他们那间黑屋子,接连几日陆然上门拜访,都没有敲开他们的门。
陆然从羊镇落荒而逃的第七天,也就是陆然将万隐心救出的第十五天,吃过早饭后陆然提议跟葫芦头再去地下区玩玩,陆然的本意是去新的区域探索,看见葫芦头一幅意兴阑珊的样子,知道他想去的还是地损区,想去看看那位打铁的姑娘,陆然想了想自己也的确应该将晋升赤仙这件大喜事写信告诉两位兄弟和徐芙,便高高兴兴准备和葫芦头去地损区玩上个三天。
走之前,葫芦头提醒陆然,“要不要叫上万小姐?”
陆然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去喊两位仙子一起去,主要还是为了万隐心,实际上万隐心从洞天回来之后,人虽然看上去成熟了不少,却也总是闷闷不乐的样子,出去散散心也好。
敲了敲仙子的房门,进门发现两人坐在餐桌的两侧,正在无滋无味地品茶。
陆然说明来意,万隐心高兴极了,起身便要陆然出去等,自己要换套好看的衣服。
陆然在院中听见两人在房内对话,显然第一场试炼之后,繁英仙子谨慎了许多,这半月来她就没有远离过化阳观,她劝小万不要去。
已经“要走自己路”的小万,当然一口将她拒绝。
于是差不多一刻钟后,万隐心高兴地推门出来,身后跟着不情愿却只能跟随的繁英仙子。
尽管不抱太大希望,路过无量子门口的时候,陆然还是再一次礼貌地敲了敲门。
照例敲了三声,照例等了片刻。
这次,却在转身要走之际,听见了一声浑厚清晰的男声隔着门窗说道:“请进。”
陆然喜出望外,因此也没有防备,推门而入。
随即看到了令人大开眼界的一幕。
无量子坐在床边,一名身材火辣的黑皮女子则坐在他的腿上,无量子的手放在黑皮女子黑到发亮的肚皮上,轻轻地来回撩骚着。
可再一眨眼,那黑衣女子就变回了无量子一直带着的那只黑毛大狗。
大狗看着陆然,那眼神分明是在窃喜。
无量子眼神平淡,取下面罩,问道:“陆道友,找我有何事?”
陆然只得当做什么都没看见,说道:“我来邀请你们去地损区玩一玩。”
“好呀。”
陆然完全没有料到,无量子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只见他拉起了面罩,带着猛然间就兴奋起来的大狗,就开始往门外走。
第九十一章 同行
接下来,一行五人一狗,在前殿汇合,全然不顾疾风婆在一旁的叫嚣,简直是浩浩荡荡地走出了化阳观。
因为无量子的存在,这次他们无须再来到天慧区的边缘处像钻狗洞一样出去,而是眼见无量子往前一步,在空地上从手上搓出一团如泥的黑光,搓着搓着这黑光变得巨大如一艘小船,无量子让他们乘了上去,陆然这才意识到这黑光正是送自己去洞天救万隐心的同款。
实际上这种半虚半实的东西陆然曾经见过,【瞋光阵】中的【瞋光】便是同类,这种东西包括【涅火】和回寰那的【千金万金】都属于先天介质,先天介质注入各人仙力,便可随意捏造物件甚至是法宝,无量子手中这种介质,还有个别名叫做【云泥】,其实也就是环教对外宣称遗失了千年的环教十宝之一——【补天泥】。
几人都没有这等见识,只是知道无量子法力强大,来历神秘,是个厉害角色。
无量子也没有过多解释,捻动仙诀,云泥黑光船缓缓开动,很快飞上高空,载着众人,直奔地损区而去。
除了对路线轻车熟路,无量子还给众人展示了一件他们听都没有听过的东西。众所周知,仙人们在绝瀛岛往来各个区域需要通过“印记”,除了本教统一发配的“通用印记”以及每个区域(天上三十六区)的专属印记,居然还有一种“原始印记”,这种原始印记除非该区域有人设置多种结印,否则全天下的结界、洞天、秘境都可以随意进入,这也正是无量子能将陆然送去教尊的洞天之中解救万隐心的原因。
谈笑之间不过一刻钟上下,五人已经顺利抵达了那座由钢铁搭建的地损区。
等众人下了船,无量子收了【云泥】,一下被远处的巨大机关力士所吸引,毕竟这玩意也就近三百年才被发明出来,对于无量子而言,是新鲜玩意。
陆然其实有些不太懂跟无量子这样的人相处,他让无量子直接过去看看,说不定还能亲自驾驶上一回,无量子却说,远远看着就行了。
一行人开始商量今次的行程,两名仙子久不出来活动,来到这还算繁华的地界激动不已,繁英仙子说她知道此地有一条“仙子街”,专门卖一些仙子所需的胭脂水粉等等,两名仙子的关系,突然亲密起来,便吵着要先去。
那就只好让她们先去。
剩下三人一狗,葫芦头委婉地说自己要先去喝上那么一口,陆然和无量子欣然一同前往,大狗盘今,似乎也很高兴。
于是不久之后酒馆“酒色气”那熟悉的桌子前,老板的熟客那个一直独来独往的葫芦头今日多了两个看似朋友的人,还带着一只毛皮锃亮的大黑狗。
无量子滴酒不沾,倒是盘今很活跃,不停地站起身来,找陆然或是葫芦头要酒喝。
得到无量子的同意之后,两人一狗在坐下后的一刻钟之内,喝了个爽。
然而今日对面的维修铺子却关门了,有无量子在场,葫芦头也只得假装他不是很在意,起身又要了一打酒。
半个时辰后,陆然有些坐不住了,便提出要去环通天收信寄信,无量子则戴起了面罩,唤醒了已经喝得半醉的盘今,说他也想跟着去。
葫芦头正发愁怎么支走两人好前去对面查看一番,这下正中他下怀,就忙催促着他们快去。
陆然对葫芦头的意图看得清清楚楚,他倒也是的确想跟无量子单独相处,无他,想套套他的话。
带着无量子来到上次他写信的那家环通天,一进去无量子再度被这种新生玩意给震惊,陆然学着回寰那时候给无量子讲解了一番,无量子表示让陆然先去忙自己的,自己在这研究研究。
陆然心道套话也不急于一时,还是先把正事办完再说。
再次操作,他已经十分熟练。
玉牌中躺着三份信件,分别来自于回寰、徐芙和那位一直乱发信息的神秘人士。
上次一连发了五封“一个字”信件的杨牙不知怎么回事,这次一封都没有再写来。
回寰的信件比较正常,大概的意思就是他之前遇见的人竟然是青乌,更为离奇的是他跟青乌结伴同行去往北方冰原的路上还遇见了李玩和夏亚一位名叫李花倦的郡主,五人一同大战了冰原上的叛军,并且在夏亚官方的帮助下,寻得了玉族的一处遗迹……
信件到这里戛然而止,但陆然看得心痒痒,瞬间觉得自己晋升赤仙这件事也没有那么香了。
冰原、李花倦、叛军、落夏城……这些诸如字眼,再加上李玩和青乌这两个大魔王,陆然简直不敢想象回寰这一趟北方之旅会有多么好玩。
想了想,他立即给回寰回了信,除了告诉回寰那个好消息之外,还提醒他务必小心李玩和青乌,尤其是青乌,最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你、青乌、李玩和李花倦一共是四人,那为何是五人一同大战了叛军?
热烈希望得到你的回答。
陆然在信的末尾这么写道,便又去看徐芙寄来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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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件人:绝瀛岛陆然
痛痛痛痛痛,杨奶奶整个下午一直这么喊着,叶子落了几片,很高兴的只有知了,香气四溢,你猜猜是谁勇敢做了决定?
寄件人:芙妹妹
附件:心心
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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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件写得有些奇怪,但陆然一下就读懂了。
他写过去的那封信,是封藏头信,每句话的第一个字组合起来,便是“我在天慧区想你。”
徐芙这封信的内容,是“同样也很想你”,跟陆然意思基本一样,但是多了个“很”字。
恋爱中的人,就是这样,会为一个字而狂喜狂悲,陆然此时就觉得,徐芙妙就在妙在多了个“狠”字,一时在那傻乎乎笑了起来。
最后,他决定装傻充楞,于是回了这样一封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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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件人:鱼芙仙子
杨奶奶是谁?知了为什么叫?究竟是谁?又做了什么决定?
告诉你一件好事,我看见了看见了看见了。
寄件人:陆然
附件:心心心心
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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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管闲事
信件虽简单,但包含了千言万语。
在等待徐芙有可能立即回信的间隙,陆然点开了第三封信件,信件同样来自于匿名,其中有很多涂画乱写的符号,信件全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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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件人:*******陆然
当你注视着****的时候,****也同样在注视着*,****,************
寄件人:*******
附件:********
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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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件依旧难以理解,但陆然却觉得似乎看懂了一部分。
当你在注视着什么东西的时候,什么东西一定也在同样注视着你。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看样子,这信件,是一种提醒。
陆然想将之前的同样的匿名信件翻出来再看看,却发现前面两封信件已经消失不见。
别人的信件都好好躺在玉牌的收件中,陆然又翻了几遍,的确没有了。
可能是环通天将它们当做垃圾信件,删除了?
陆然也没有继续想下去,又等了一会徐芙还是没有回信,他便放下水笔,收起了玉牌,转头在大厅里寻得了无量子。
无量子一人躲在角落的一张方桌前,覆着面低着头,手拿一支水笔,却并没有写下去,陆然在看观察了足足百十来息,他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似的,一动也不动。
赤仙之躯,陆然的观察力已经比之前敏锐了百倍,无量子的不动,甚至包括他那一头白发,衣服的褶皱,体内的血液流动,甚至是思维。
陆然打算等他一会,两刻钟后才上前喊了一句,“师兄。”
一开口陆然就发现无量子在那么瞬时便“活”了过来,他循着声音转过头来,拉下了面罩,说道:“你寄好信了啊。”
“是啊。”陆然瞟了一眼无量子的桌面,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于是试探着问道:“师兄,你没有寄信吗?”
无量子笑笑,如同他方才落地地损区说的那句话,语气上,简直是一模一样。
“我已经寄过了。”
他明明在说话,陆然却觉得他有那么一瞬,又陷入了方才那种“不动”的状态。
“恕我冒昧,师兄的信,是要写给家人,亦或是朋友?”陆然借机开问,关于套话,其实只有唯一的招式,就叫做“厚脸皮”。
“噢,我写给了我的妻子。”无量子倒也大方,并没有隐瞒,但也没有说实话。
“师兄,你已经成亲了啊,那方才我在你厢房看到的那位女子……”陆然这次是真的诧异,因为从样貌上来说,无量子看着要比自己还要小上那么两三岁。
“我与盘今,是主仆关系。”无量子的回答,也的确像个半大的孩子,可是,他居然已经成亲了,还与那狗仙人(不是骂人)那样那样?
陆然那团好奇之火,腾地燃了起来,趁热打铁又问道:“师兄,你是哪一年环天大醮的胜者?”
“环天大醮?”无量子愣了愣。
“你不知道环天大醮?”陆然又是大吃一惊的样子,只是这次,是演的。
“这怕是近一千年的新玩意吧。”无量子叹了口气,“其实我来到这天慧区,我也不知道是为何。”
陆然终于问到了重点,“但是师兄,看你的样子,你不像是第一次来到天慧区?”
无量子身上那种“不动”或者说“停滞”再度出现,陆然的话令他想起来极为久远的过去,那时候杨化还不是教尊,只是自己的老师,某天老师很兴奋地告诉自己,自己找到了一座洞天,这个洞天之中,能参破时间的秘密……
“的确不是第一次,上一次有些久远了。”无量子显然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其实,我来这里倒不是来学道的,我其实是来的赎罪的。”
“赎罪?师兄这又从何说起?”
无量子这次又停滞了许久,才幽幽地开了口,“这位小陆道友,一千三百年前我铸成大错,被送往天牢区受过,一直到近日,才得以重见天日,你知道是为什么吧?”
“为什么?”无量子话中的信息太多,陆然听得正起劲。
“因为,我管了一件闲事。”
“闲事?”
“闲事。”无量子拉起了面罩。
“原来是闲事啊。”陆然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
一路上陆然不再管“闲事”,两人顺着原路返回了“酒色气”,却发现葫芦头的专座之上,葫芦头并不在,只有喝醉了的大狗盘今,像个人一样坐在椅子上占着座。
两人坐下,两杯酒下肚,直至繁英仙子和万隐心也带着满载的战利品寻到这里,葫芦头还是没有回来。
“会不会是被疾风婆他们叫了回去,第二位仙师已经来了?”万隐心猜测道。
无量子往天上看了看,表示并没有。
问了问店内小二,小二说下午客人太多,他属实没有在意。
繁英仙子本来一直在那玩弄今天买来那些小玩意,突然幽幽地来了一句,“他是不是在此地有什么想好,去了相好那里?”
这句话提醒了陆然,陆然赶紧看向道路对面,对面的维修铺依旧大门紧闭。
无量子这时一拍桌子,拉下面罩,也想起了什么,说道:“可以问盘今啊。”
盘今汪了两声,陆然总觉得,她这两声带着莫名的嘲讽。
无量子问道:“你看到那小葫芦头去哪了吗?”
葫芦头前面加了个“小”字,就更嘲讽了。
盘今嗷呜呜两声,就算作回答了。
无量子解释道:“她说她同小葫芦头原本正在拼酒,一人说好要喝十八杯,第十五杯轮到小葫芦头喝的时候他突然眼睛放大,心跳加快,浑身冒汗,连屁股都夹紧了,顺着他的目光一看,马路对面站着一个女人,这女人皮肤很糙,五大三粗的,她原本是从外面回到对面店铺的,进去了之后不知怎么又出来了,出来了之后就一直往小葫芦头这边看,直至两人四目交接,那叫一个精彩,然后那女人像是鼓足了勇气,来到了马路这边,酒桌的面前,葫芦头此时已经心脏骤停,【神山】都快倒了,但他依然不敢上前,主动去跟女人说话,却不想女人面对葫芦头,一下跪下了……”
“你确定这是盘今刚才汪汪两声告诉你的内容?”
且不说葫芦头的遭遇究竟是如何,陆然、万隐心和繁英仙子一起打断了无量子的话。
第九十三章 天君府
“那你们想不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呢?不想就算了。”无量子眉眼一横,拉起了覆面,切换到了简洁模式,“算了。”
“别啊,您继续说,也请这位……这位狗大仙讲下去。”两位仙子倒是没什么,陆然急忙上前去,一下揪住了无量子的胳膊。
两人肢体这么一接触,陆然倒没有什么,无量子只觉得一时间电光火石,好像千万年以来许多已经混淆不清的回忆一下涌了上来,脸上略有些吃惊,接着他感觉到久违的一阵心慌,数千年都不曾有过的新鲜体会。
“不要。”
无量子用一种说不上来奇怪的姿势甩开了陆然的手,然后人往后退了一步。
盘今嗷呜呜地适时叫了一声。
无量子又拉下覆面,“说话就说话,不要上手,还有盘今,你继续说下去。”
盘今于是又汪汪叫了两声,无量子又再解释道:“那女人跪下之后,说了一大堆话,内容是请求葫芦头去一个什么‘天君府’,找一个什么‘顾天君’,救她的妹妹,然后两人就匆匆往东去了。”
鉴于事态有些紧急,无量子这一次,简洁了不少。
“等等,天君府?”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的无量子,紧接着问了一句。
“天君府?”陆然也没听过这个名字,所以看向了万隐心和繁英仙子。
“顾天君?”万隐心也是一脸懵,将头转向了繁英仙子。
葫芦头不在,繁英仙子成了在场最为老资格的仙人,她的确也是略知一二,理了一下思路,她告诉另外三人,“天君府就是绝瀛岛统管天君事务的一个机构,众所周知,本教十天君监督震南八国,虽说大都分散各地,但在绝瀛岛的某些区域,也要设置办事处,这样的办事处就叫‘天君府’,至于那位‘顾天君’,倒是没有听说过,十天君中并没有这么一位,难道是新任无量天君?”
繁英仙子的怀疑并没有引起三人诧异,反倒是“新任无量天君”这几个字让陆然和万隐心将目光投向了无量子。
“这……”无量子笑笑,“至少现在,跟我没有什么关系。”
“你……该不会是……”老人家繁英仙子这才反应过来,指着无量子,哆哆嗦嗦不敢说下去。
“咳咳。”无量子假装咳嗽一声,“事态比较紧急,还是先商量对策吧。”
“是啊。”陆然接话道,“不管什么顾天君,天君府,我们只有两个选择,第一,在这等葫芦头回来,第二,直接杀过去。”
“我选择第二种方案。”山顶洞天之后,万隐心早就学会了自主选择,主动出击,所以抢在繁英仙子开口之前说了话。
陆然当然立即捧场,“我也觉得直接杀过去比较好,简单明了。”
繁英仙子看了看无量子,无量子一动不动,笑道:“你们随意,我反正不管闲事,也管不了闲事。”
“我也觉得还是再等等看,说不定朱师兄(葫芦头本名朱温)已经解决了问题,此刻正在回来的路上呢。”繁英仙子随即附和道。
但她话未说完,陆然带着万隐心已经一路小跑,头也不回地朝东面而去。
繁英仙子有些尴尬地望了无量子一眼,无量子喝了口酒,又戴上覆面,便再不说话。
过了一会,将无量子翻过来覆过去打量了够的繁英,忽然毫无征兆地朝着无量子跪了下去,三个头磕下去,“无量天尊,小仙敬叩金安。”
无量子低头不语,甚至连面罩都未拿下来,隔着面罩吐出了两个字。
“起来。”
……
另一边陆然和万隐心并肩同行,行程虽然急迫,两人却都是笑着的。
陆然高兴于万隐心的转变,而万隐心已经好一阵儿了,看见然哥儿,她就情不自禁。
两人一路往东,问了两个路人,两炷香的时间,才找到了那什么“天君府”。
原以为是化阳观那样的高墙大院,到了地方一看,却是座小庙模样的一进的平房,依照这地损区的风格,钢铁混搭木制结构。
门头还算高大,上面一块铁匾,写着天君府三个大字。
门两旁一副铁对联,上联是“无量万有巨目除眛三音”,下联是“转空幻影意识洞察无闻”,这十个词,正是环教十天君的全部名讳,其中除眛天君,也就是陆然曾见过的九袂天君。
大门紧闭,陆然于是上前敲门,半天从中走出一名脸色煞白的黑袍小厮,手中拿着一根小棍,阴阳怪气地拉长着声音,“谁呀。”
“在下陆然。”陆然客气地上前一抱拳。
“在下万仞山万氏万隐心,我二人都是本届环天大醮终选的内室弟子,来自天慧区。”万隐心见那白面小厮听见陆然的名字爱理不理,连忙补充道。
听到“内室弟子”四个字,小厮这才重新打量了一下两人,接着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来,“可有名帖名牌?”
“没有。”眼前这一幕令陆然想起他与可知子、回寰出入巨目观,同样的厌恶和无名火腾地一下蹿上了胸口。
只是这次他看得清楚,这小厮人虽然猥琐,但【神山】却异常雄伟,繁盛光明,比自己和万隐心都要强上不少,想必至少也是个人仙品级。
“这位仙官,是这样的,我们因为在天慧区接受黑天上人,戈我真人的授业培训,来得匆忙,还未办理名帖名牌。”万隐心则满面堆笑,给那人解释。
果然,那人听到又是“黑天上人”又是“戈我真人”,态度缓和了不少,又问道:“这是本教督察部门,二位仙家有何贵干?”
“想请问一下葫芦……”万隐心本想问葫芦头是否在府中,想想觉得不对,问陆然,“葫芦头大名是什么来着?”
“朱温。”陆然回忆了一下,报出了一个名字。
“朱温啊……”白面小厮假装思付,原地停了一会,结果却说道:“二位稍等,等我进去禀告一下天君大人。”
大门咣当一声随着小厮的离去,关上了,陆然和万隐心对视一眼,也只能在门口等。
第九十四章 两片天空之下
两人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之久。
两个时辰之内,“酒色气”门口,无量子与繁英仙子在桌前干坐的时候,却遇见了一位故人。
繁英仙子原本已经很是郁闷。万隐心说走就走,甚至没有问她一声要不要一同前往,这边无量子对她不咸不淡,连那只大狗盘今都对自己的挑弄无动于衷,而是抱着个酒壶自顾自喝酒。
无可奈何,她只得将头转向对街,正对面那家维修铺虽然关了,但左右隔壁两家却都还开着,繁英仙子看着人来人往,讨价还价,火花四溅,听着那极其有节奏的叮叮当当声,几种熟悉或陌生的气味扑入鼻中,她渐渐觉得,眼皮有些沉重,不知不觉,居然趴在桌前睡了过去。
她一睡过去,那个男人就出现了。
男人手持一把白色的大伞,他的面目平凡,声音更是普通。
与以往不同,这次他是走到无量子面前之后,才打开了大伞。
伞一撑开,天旋地转。
但这次,这种旋转很快停了下来,因为无量子拉下了面罩,使了个“定诀”。
两人,没有像往常那样并肩同行,而是面对面站在伞下。
伞外,前后左右,依旧是万千银河,群星辉耀。
但这次的星河,却有些不一样。
一半依旧是男人的幻海,璀璨闪亮的深紫色。
另一片虽然也是星空,却是如同无量子深邃眼眸那般,繁星深蓝隐秘,沉静如迷。
但无量子,到底还是进入了男人的幻海之中。
“谢无量,一千三百年未见了。”男人的眼睛,闪过一丝如同斑驳墙面的灰白色。
“该称呼你叫什么好呢?乌白,还是白乌?”无量子一眨眼,好像他头顶那片星空也跟着眨了眨眼,“没有想到,你居然苟延残喘到了今日。”
名叫白乌的男子笑了笑,“正是因为连你都没有想到的事情,所以我活到了现在。”
无量子知道在此地是绝不会被什么人窥探到的绝境,也笑了笑,“你冒险在此地现身,绝不会是特意来跟我叙旧的吧?”
“我想同你合作。”白乌张开双臂,“让我们头顶的两片天空合成一片,不知你意下如何?”
“哪两片天空?是东面还是西面?是前面还是后面?是左面还是右面?”无量子装傻充愣。
“当然是指这地海的两片天空。”白乌的神情却非常坚定,坚定到令无量子千年之后,依旧动容。
无量子感叹道:“真没有想到,你还是个理想主义者。”
“你难道不是吗?”
无量子摇摇头,“我不是,我只是一名不愿作恶的普通人。”
“好一个不愿作恶,所以无论如何,你都会拒绝我的提议?”白乌的眼中,一片惨白飞过,声音渐渐悲伤。
“这一千三百年我想得很清楚。”无量子维持着不紧不慢的语调,“不作恶肯定没错,但是并不够用,我将不作恶去掉了一个恶字,作为我接下来的座右铭。”
“不作。”白乌大笑起来,“这两个字,有点意思,但我敢以我的项上人头跟你打赌,你做不到,因为时代,早已经变得不同。”
“做不做得到,是另外的事情了。”对于白乌的嘲讽,无量子报以微笑,“另外,你跟我打赌的项上人头,是哪一颗呢?”
两人放声大笑。
白乌又说道,“你可知道,这座天下,至少有五名天命者存在?”
无量子还在笑,“既然不是你我,又何必在意呢?”
白乌面色一转,“无量兄,你是真的变了。”
无量子还是在笑,“或许,并不是改变,我只是找回了当初的自己。”
白乌面色终于开始凝重,他试图将谈话就此结束,“无量兄,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想要问问你。”
“你问。”无量子也收起笑容,“我虽然不作,但是我也会答。”
“那我就直接问了,我们家老大,是不是也关在天牢区?”
“你是说赤乌?这么说吧,可以说既在,也不在?”
“怎么说?”
“我也没有见到过她,我只是这么感觉到她的存在,这是我的感觉。”
“无量兄,有你这份感觉就相当可以了,多谢。”
“再会。”无量子拉起面罩,拿伞的男人倏忽间不见,热闹的接头便又复还。
半刻钟后,繁英仙子忽然醒转过来,弄得自己满脸的口水。
“我怎么会睡过去了?”她说。
无量子摸了摸面罩,“唔知。”
……
两个时辰后,开门的还是那个白面小厮,像是有人借了他八角仙币三天未还一样的臭脸,说了句,“进来吧,顾天君有请。”
陆然和万隐心原本还在门口嬉笑,一进了大门就笑不出来了,大门后有间小院,小院一条直路通向厅堂,两旁站立着几名全副兵甲的仙兵,道路的两旁是两片空地,立着许多旗杆一样的铁柱,半人来粗,上面钉着各种突出铁疙瘩,像树杈一样乱伸了出去,铁棍上绑着许多像是犯人模样的人,也有几名奇形怪状的妖仙,但各个看上去都被折磨个够呛。
葫芦头和那名陆然认识的那名仙子就位列其中。
他们奇葩地被面对面绑着,中间隔着大约有二十尺的距离,两人的脚下,被一条血线相连,血,自然是来自绑在铁柱上的人。
陆然再看了看那小厮手中的棍子,隐隐还带着血迹,终于知道为何这人要两个时辰后才开门。
“葫芦头!”
陆然没有阻拦万隐心冲上前去,而是转过身去,树小姐在手,拦住了白面小厮以及一众仙兵。
葫芦头原本已经昏死过去,万隐心唤了他几句也并无回应,只得又走到那女子身旁,女子的情况,比葫芦头还要严重。
万隐心朝陆然摇了摇头,其实【万氏十符】已经在手,只等陆然一动,她就立即救下两人。
陆然却将树小姐收了回去,定定地问那小厮,“这位仙官,我朋友这是怎么了?”
“没救了。”白面小厮本来严阵以待,见陆然收了剑以为是他怂了,言语立即嚣张起来,“冲撞了顾天君,死罪一条。”
第九十五章 抱冰握火
白面小厮话声未落,只觉得一阵乱风劈头盖脸,脸上结结实实便挨了树小姐那么一下。
从万隐心的视角,像是陆然突然抄起一把一人高的扫帚,一扫帚抡到了白面小厮的脸上。
毫无章法,但是速度、效果都很惊人。
小厮猝不及防,径直往一旁倒下,同时院中的仙兵们一拥而上,将两人围住。
万隐心捏住两道神符正要甩出,听见陆然喊了一句,“小万,这是我的事情,你不用动手。”
陆然并非鲁莽,方才那小厮话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白,连葫芦头这样的老好人都落得这样的下场,那这里肯定不是一个讲道理的地方,既然讲不得道理,那就只能靠拳头。
这些所谓仙官,跟吴海镇上那些地痞流氓贪官污吏,并没什么区别。
所以他更是希望万隐心不要卷入,希望她掉头就走,去通知繁英仙子和无量子。
但万隐心已不是那时候的万隐心,手上【翻地】【欺风】二符同出,【翻地符】将刚刚准备立起的白面小厮再度翻倒,【欺风符】则吹得一众仙兵睁不开眼,节节后退。
“说什么呢,我可是还欠你一条性命。”万隐心冲陆然一挑眉,漂亮的脸蛋上划出一条极其好看的上弧线。
“那你要小心了,对方可并不是什么泛泛之辈。”陆然无奈,只得回报一句朴素的提醒。
“知道啦!”
得到了陆然认可后的万隐心意气风发,又甩出【万亲】【绝师】二符,万亲血红,绝师青白,两条长符好似两条长蛇,灵活地探着信子将后退中的、仙兵一一放倒。
“先清了小兵!”
陆然已经无瑕再回复万隐心,因为那白面小厮终于站定身子,反应了过来。
【神山】立起,小厮站得很稳,【翻地符】在他脚边徘徊却再不能近身,他有意识地往身后的公堂上看了一眼,顾天君坐镇中堂,但里面毫无反应。
没有反应,便是默认自己可以随意处置这两个人。
他已经开始在想象自己将面前这小子绑在铁柱上,再一件一件褪去那粉衣女娃娃衣衫的情景……
他手中的棍子嘎吱作响,竟然结成了一块坚冰。
坚冰化作的武器有些四不像,这种武器也的确就叫做四不像。
如今已是赤仙,望见了小厮【神山】的陆然,不说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路数,业已大概判断出了他的实力。
前面说过,白面小厮至少是个人仙品级,而今他认真起来,他那原本就感觉比陆然大上一圈的【神山】寒气四溢,令人背后同样一寒,牙关忍不住打起颤来。
【神山】现,胜败现,这便是【神山】的另一层意思。
好在陆然这人平日是有些怂,但打起架来却从未退缩过,两眼一闭,调动【神山】,火焰穿过眼瞳脑海,与自己脊柱合二为一,陆然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高大挺拔,树小姐在手,就像一棵熊熊燃烧的参天大树。
虽然还比不上这冰山的高大雄伟,但自己也是座火焰山,冰对上火,谁赢谁输,还很难说。
所以他倚仗着树小姐的速度,一树枪刺了出去。
他在宛山自创的枪招——夏天,天下第一。
如果说过去这招只是一个盛夏的热度,那现在这一枪有了火焰山的加持,便是火焰山的夏天。
热浪滔天,万事万物,无处可躲。
但那白面小厮只是冷笑一声,真的没有躲。
他抱住了那根棍子,那名叫四不像的寒冰。
寒气氤氲,透彻地方,冰冻三尺。
陆然觉得那人的动作有些滑稽,但接下来寒光一闪,他就觉得肩上被割了一下。
现在轮到陆然躲了。
因为冷冻的关系,伤痛的感觉有所延迟,所以无法判断对方出招的方式和位置,只看见寒光闪闪,原来小厮的武器并不是那根棍,是冰本身。
陆然身上的七八处伤,正是小厮左右脚交替形成冰刀,是用腿踢出来的。
“出其不意吗?”陆然忽然狂笑两声,笑得那小厮有些不知所措,然后小厮就觉得自己靠棍子支撑起踢出的双脚被人捏住了。
也可以说是两团火。
既然你抱冰,那我就握火。
我的确仍旧窝火着。
不忘用谐音戏谑一下的陆然,手上并没有闲着,而是将【神山】之火,燃得更大,胸中【涅血火珠】转到飞起,两团涅火从中喷薄而出,沿着双臂伸至陆然手掌,陆然甩动双臂,将小厮整个人翻转过来,再翻转回去,用火焰狠狠烘烤。
火焰遇冰,天生克星。
再撒点孜然,啧啧,陆然已经想到了退休后自己可以做的营生。
“哎呦。”小厮大约是被烧痛了,怪叫一声,双脚被陆然死死钳住,他便扔了棍子,棍子是铁棍,不怕火烧,解放出的双手那么一撮,又撮出两件四不像来,这两件东西有点像斧子,也有点像扇子,还有些像叶子,又像一块大饼,但无论它像什么,他都是坚冰化作的。
两把冰扇子一扇,火焰小了一些。
再一扇,温度降至冰点。
最后一扇,火焰快要熄灭,陆然觉得双手快结出了冰渣。
指头已经开始微微发僵,陆然只得将小厮的双腿松开,接着就看见小厮双手扇动,竟然逃开飞起百丈高,又复飞了回来。
等他站定,两人重新打量对方。
小厮一眼就看出陆然不过是个赤仙品级,却没有想到这赤仙手中至少有两件超凡品的宝贝,一件是他手中的武器,那柄变幻莫测的树剑,另一件则在他的胸口转动,那应该是一枚绝世罕见的奇火神珠。
这两样宝贝令他有些迟疑,难道方才那个大脸人仙与那位粉衣仙女并没有妄言,他们一行人真的是从天慧区而来?真的是什么内室弟子?
如若这样,自己便是惹了大祸,那么要不要收手呢?
当然不要。
收手了要怎么跟顾天君交待?低头了之后,又怎么跟这位火气很大的赤仙交待?
不如索性当做不知,把二人就地弄死。
他这么想着,决定不再保留,给予陆然致命一击。
陆然的想法,同他一样。
他发现了当了赤仙之后与人争斗打斗,再一刀一枪已经有些跟不上节奏。
仙人之争,其实很简单,比的就是【神山】,也就是气,谁的【神山】雄壮,谁气大,谁就能赢。
所以陆然再度调动【神山】,将火焰山上的火焰燃烧到极致,与涅火同生。
火加上火,再加上自己方才心中那团极端愤怒的火气。
三火合一。
三亿七千万年盛夏一日一日积攒成的那一团热烈。
所有的躁动、发烫、明亮、绚烂和如同火焰烧过的痕迹。
蓄势待发。
第九十六章 火咬人,冰无情
掌心搓出火焰出来后,陆然不是很满意。
“才这么点?”
本以为有一棵老树大小,可实际,也只有水缸大小。
浓缩就是精华。
陆然蓦然想起在枪港街头看到的一则广告。
还有一句。
你有的,便是最好的。
无论如何,这都是全部了。
陆然将这团火焰像扔牛粪一样扔了出去。
对面的小厮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何有人会这样攻击,但他也预感到这便是对方的终极一击了,并不敢怠慢。
好在全身气力已经调动起来。
既然对方攻,那自己便守。
双手掌心向内,捧出一个巨大的冰球来。
球面光滑,其实是作为盾牌的最好选择。
但战场上之所以不用,一是因为浪费材料,二是因为人间技艺,造不来空心球,实心球又太重。
但仙人所为就不同了,小厮这冰球,便是空心的,它甚至还能慢慢膨胀变大,所以它应该被称为冰泡泡。
冰球缓缓推出,每出去一寸,便增大一分。
对上陆然那急匆匆的一团火,推进速度并未变缓,因为已经变得足够大,球面逐渐将火焰压扁。
火焰如果有生命,此刻应该是在嗷嗷乱叫,然后等待被碾压被消灭。
那如果火焰有生命,那它应该怎么做呢?
陆然和火焰接下来的举动,让小厮大吃一惊,加上此人方才那随随便便的终极一击,这小厮这辈子没有见过这么操纵仙气的人。
那火焰忽然张开一张大口,咬了冰球一口。
冰球可没有生命,依旧在按部就班地推进,可这样反而助力了火焰的啃食,很快,那团火焰将冰球啃出一个大洞,半个身子钻进了空心的冰球之中。
火焰的身子一下舒展开来,暴涨了何止一倍。
最关键的是,它还转过头来,朝陆然竖了个大拇指。
陆然噗地笑出了声,他这才想起环天大醮自己与李春免对战之时,这【涅血火珠】干的那些好事。
会咬人算什么,这火焰还会自己喷火,还会自己掏出刀剑来跟人干起来呢。
果然,火焰似乎来了感觉,已经沿着自己啃出的冰洞,将整个身子钻进了冰球之中。
接着,它在里面翻起了跟头。
每翻一个跟头,它便增大一倍,热量同样亦是如此。
很快,火焰变得比冰球还要大,冰球装不下,无数的火焰触手从冰球中不断破洞伸出。
果然,浓缩就是精华。
你可曾见过冰能包住火的?
眼见冰球已经千疮百孔,奄奄一息,就快要被撑爆、烧毁、融化。
此时白面小厮的脸比冰还要冷,比雪还要白,几近透明,脸上的青筋血管一并暴起,他大吼了一声,变换了仙诀。
既然守不住,那就转守为攻。借着火势,冰球四不像化为无数的碎冰,碎冰如雨点,急急又急急,全部统一方向,朝陆然射去。
火焰变大之后,也随之变薄,不像刀不像箭不像镖也不像针的四不像碎冰很容易将之刺穿,无数的冰棱一瞬之间已经到达陆然近前。
同样无处可躲。
陆然“呀”了一声,想缩一下身子,却发现冰之密集,除非自己蒸发成水汽,否则再多的躲避动作都是徒劳,这时候他眼前突然一亮,一黄一绿两道符光乍现,黄色的是【真火】,绿色的叫【欺风】。
万隐心两道神符骤然从陆然身后追击而来,开始交替前进,进而交织在一起,最后形成一道黄绿色的火风。
火风冲天,任你冰雨再狂,也被吹得七零八落。
有漏网的几枚,打到陆然的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威力,只是普通的疼痛。
但还是疼得陆然呲牙咧嘴,他回过头去,“多谢了,小万。”
万隐心得意地昂昂头,银铃般地笑道:“小意思,这还不够还你的人情呢,然哥儿。”
“还在这里打情骂俏起来了。”白面小厮接着冷笑道,“你们只是破了一块小小冰而已,本仙官人可好好还站在这呢。”
“呸,你胡说什么!”万隐心听见那四个字,脸一红,先是骂那小厮,接着又对陆然说道,“别跟他废话,一起解决了他!”
陆然心道,到底是谁在跟他废话?想了想,将树小姐变作一把巨大的蒲扇,冲万隐心说道:“将你那火符,朝我的扇子扔过来!”
“什……什么?”万隐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动作上也慢了一下。
陆然的意思是是要火上加火,涅火、【神山】之火、怒火再加上万隐心的真火。
四方火焰,用树小姐这把大扇子送出,只要火焰够大够强,便可以让这小厮知道,火咬人,火无情,火是要伤人的。
但可惜万隐心慢了一拍。
其实是慢了两拍。
万隐心一方面问询陆然,另一方面眼角的余光却被另一件事物所吸引。
一把巨剑。
一把冰剑。
开始只有一人高,凝聚周遭水汽,渐渐变成三人高,一人厚的巨剑。
这把剑一出来,不仅是万隐心,就连陆然也觉得,两人合力,怕是都招架不住。
他发现自己严重忽略了两个事实。
第一个是葫芦头好歹也是人仙,虽说他天性容易顺服,却也不至于被收拾得这么惨也不还手。
第二个是过去徐方也好,洞察天君也好,甚至是慈幻真人、青乌都曾告诉过他,仙人品级,虽然只有四阶,但每两阶之间的差距,都有天渊之别。
更通俗一点,战力之间,最大相差,可能不止百倍。
就以【神山】为例,山嘛,比的就是高度,可是一座山每长一寸,都需要成百上千年的积淀。
功力也是如此。
白面小厮展现出真正的实力,即使倚靠超凡品,也并不能完全消弭这种巨大的差距。
万隐心被剑光晃了一下眼睛,然后看向了陆然。
陆然在此刻,第一次皱起了眉头。
而小厮做了一个两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巨剑剑柄向下,他走进了冰剑之中,成为了剑柄。
“小万,快逃!”陆然忽然大吼了一声,与此同时,树小姐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巨大,无数枝干飞涨,也形成一把体型较小的巨剑。
万隐心当然不会跑,可她还来不及甩出符箓,就看见那把冰做的巨剑以一种开山劈地之势,朝树小姐和陆然的身上砍了下去。
第九十七章 顾天君
陆然当然没办法接住这一剑,他的目的是帮万隐心争取时间,让她逃跑。
两剑相交之际,陆然更加清晰地看到二人【神山】的差距,火焰虽猛,但对方可是一块千年巨冰。
陆然只得猛然让树小姐一缩,缩回枯树枝,同时人往万隐心反方向一滚,巨大冰剑来不及调转方向,猛然砍到地面之上,将不知是铁还是什么硬石铺成的地面,砍出一条狭长的沟壑出来。
陆然冲万隐心叫道,“快走!”
冰剑第二剑已经劈下,陆然堪堪躲过,却仍被剑气所伤。
冰封一般的剑气,入了体内,身体像被冰冻住了一样,行动变得更加迟缓。
“快去找!”
陆然喊出半句话,一剑又至,这次仰仗着树小姐垫在他身下,两人往后拼命一划再次躲开,但与剑刃只差毫厘。
剑气依旧伤人,直冲陆然胸口【涅血火珠】。
“去找无量子!”
剑势太过凌厉,陆然疲于逃命,一句话分了三句,才勉强说完。
那巨剑中的小厮似乎也还能听见声音,一听万隐心要跑,一剑回刺,要先了结万隐心,以绝后患。
万隐心听明白了陆然的话,甩出【浮空符】,化作一团气云,就要飞奔而走。
但巨剑已至,插翅难逃,万隐心两眼一闭,将气云当做武器,挡在面前。
【万氏十符】不愧是仙界至宝,这把砍得陆然哇哇叫的巨剑,面对那一张巴掌大的蓝色符箓,竟然停在半空,一时间,竟砍不下去。
剑柄中的小厮见状,口中嘟囔两句,再次调动【神山】,转换仙诀,巨剑的锋刃光芒渐盛,力道和锋利度都再增加了一倍。
压顶而来!
终于那符箓有所松动,气云也被砍出缺口。
气云之下,万隐心本想十符同出,但料想根本来不及了,于是将双眼一闭——
陆然当然也没有办法能救下小万,于是一边拉着树小姐往万隐心那边狂奔,一边大叫了一声,“不要——”
冰剑无情,已经砍断气云,压在【浮空符】上,眼看要将万隐心拦腰斩断。
却在冰刃即将触碰到万隐心身体之时再度停住。
从陆然的角度,看不出任何玄机,只看到了仿佛时间静止的画面。
万隐心也是定下神魂,才看明白了其中变化。
一根头发丝悬在剑刃和符箓之间,将二者隔开,将巨剑托住。
万隐心眨眨眼睛,作为一名女性,她应该不会认错,这的确是一根头发。
一根极其长且秀丽的头发。
万隐心顺着这根头发丝往天君府的中堂寻去,接着就听见一个阴柔的男声在中堂之内说道,“叶凡,住手。”
一句话便叫冰剑消融,名叫叶凡的小厮脸上带着几分不爽,又带着几分惧怕,转过身去,恭恭敬敬应了一声,“是。”
“叫他们进来说话吧。”那人声音又再度说道。
叶凡转过身,用一种无奈的眼神看向了惊魂未定的陆然和万隐心,还做了个礼让的手势,“请吧。”
两人这一番苦战,这才得以进入这座天君府的中堂,不用说,方才说话之人,也就是头发的主人,应该就是那位小厮口中的顾天君。
中堂并不大,正对着门一张长桌,长桌两旁分别站着两排跟叶凡一样打扮的黑袍仙官。
陆然大吃一惊,这数十人,怕是各个都有人仙品级,所以这地方虽小,但论起排场,这位顾天君,怕是不输陆然曾见过的那几位。
再抬头一看,更是差点惊掉了下巴,正面的长桌之后,是一张长卧榻,卧榻上之人,身形瘦小的一名男人,看上去如粉雕玉琢般精致,脸上似乎还涂着厚厚的脂粉。
令人吃惊的是他的头发,见到此人的头发,陆然忍不住去打量了万隐心,万隐心的头发已经齐腰,这男人的头发怕是有十个万隐心那般长,身子上已经承托不住,垂在卧榻两边成团成山,而头发山的下面,还躺着两名童男,像狗熊玩球一般仰着头,四肢朝上,托着这些头发,童男的脸上同样涂着粉,带着诡异的笑。
又是个邪仙人。
陆然皱皱眉头,略一拱手,“这位仙君,给您问好。”
万隐心也跟着欠身行了个淑女礼。
男人抬抬眼皮,声音阴阳怪气,“你说你们两个就是环天大醮的两位内室弟子,万隐心和陆……陆……陆什么来着?”
“陆然。”陆然没好气接了一句。
“可有凭证?”男人的目光阴毒地扫向陆然。
“回仙君的话,事出突然,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办理赤仙证。”万隐心见陆然神色不对,赶紧抢答。
“无凭无证,要本天君如何相信你们?”男人转而看向万隐心,莫名更是嫌弃。
“那你们也是无凭无证,凭什么抓我的朋友?”陆然反问道。
这话说得万隐心心头一热,急忙补上了一句,“是我们的朋友。”
男人大笑起来,跟着两旁的黑袍仙官一同笑了起来。
“在这地下七十二区,冒牌赤仙、人仙常见,你可曾见过有人冒充天君之人,那也胆子太大了。”有一名仙官跟着讪笑完了,替男人解释道。
“但是,我们的确从天慧区而来,像你这样的天君,难道看不到我等三人的身上的天上印记?”陆然灵机一动,提出了疑问。
男人一怔,笑容凝固在脸上,其余人也来了个急刹,看得万隐心忍不住掩面偷笑了两声。
陆然的问题切入了要害,也问得很对,但他不知道的是,天上印记,尤其是天上区那几个秘密区域,这种印记莫说天君,就连黑天道人这样的天尊,没有得到教尊杨三郎的印记,也是无法察觉的。
因此他这句话,狠狠羞辱了这位趾高气扬的天君的脸,也对他提出了某种警醒,既然你无法察觉我们三人的印记,那是不是你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男人收起笑容,语气缓和了一些,问陆然,“你方才说,你们还有个同伴在地损区,他是本教的无量天君?”
第九十八章 真仙不入梦
顾天君近些时日的烦恼,说到底,还是因为陆然。
万环楼一战,除了十二仙者尽灭,环教本教亦有损失,那便是当任无量天君浑天娘娘的叛变。
最终虽然浑天娘娘死于教尊的惩戒(轻松一击),环教至宝【运命盒】和【真理剑】却被本教回收,恰好就放在地损区修理,如今已经有数月之久。
这原本与顾天君也并没有太大的干系,他虽然在此地天君府主事,但只是负责当地的治安稳定,维修事宜是工匠们的事情,他并不需要为此负责,他真正烦恼的事情其实是他头上的这顶仙官帽,也就是“天君”这个头衔。
众所周知,环教十天君乃是环教最强也最为中坚的力量,乃是千年前为了对抗结教十二仙所设立的特别职位,也是环教三百万子弟最梦寐以求的得到的尊号和殊荣。
但是千年以来,十天君的位置一向稳固,除了两次无量天君的更换,一次自然是绝瀛城的那位瞋火仙子林有缘(徐芙的娘亲),再一次就是今次,浑天娘娘惨死,无量天君的位置再度空出。
无量天君作为十天君之首,位置至关重要,前两任都是实至名归的实力派人物,要选个候补,谈何容易。本教给教内每一位有资格候选的真仙都发送了公函,一方面是请诸位仙家多多推荐甚至是自荐,另一方面也有点张榜纳贤的意思,总之,环教的风格,一向是喜欢随性而为,这次漫天海选,也是教尊本人的意思。
按理说,像顾天君这种地下区的候选天君,本教足足有近百名,其中实力雄厚、人脉宽广、神通广大的仙人大有人在,他区区地损区天君,实在不该有这种非分之想,但事情好就好在这所谓的“机缘”二字。
机缘一到,无人可挡。
顾天君经过一段时间的钻研和琢磨,想出了此事与自己相关的三条机缘。
机缘之一,顾天君的本家有位表姐,也姓林,正是林有缘相差了三百岁的小妹林有善,林有善如今正在天巧区担任本教祭酒这一闲职,海选之后她写信给顾天君,说接连两位女天君出事,本次,教尊希望选个男仙人,林有善还说,教尊说话的时候很是焦急,毕竟群龙一日不可无首,他说就算实力差点,更重要的是,要对本教忠诚。
顾天君觉得自己虽然实力不算拔尖,但论起忠诚,怕是整座绝瀛岛,也没有几人能出其左右。
机缘之二,那位浑天娘娘原本也默默无闻,也是从地下区走出去的候补天君,她所在的地异区,恰好就在地损区的隔壁,顾天君与前代天君也算是邻居,在浑天娘娘还叫叶天君的时候,两人还曾互有往来。
机缘之三,算算日子,从绝瀛城覆灭的那一晚,也就是浑天娘娘殒命的那一晚,顾天君就开始反复做一个梦,梦里面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他不知怎么迷了路,跟着就碰见一个女人,提着一盏灯,顾天君看不清她的面目,只是听她告诉自己,“往前是生路,往后是死路”,就在顾天君想要做出选择之际,迈出脚步之际,他往往会突然惊醒过来。
仙人界一直有个说法,真仙不入梦,醒后魂欲飞,意思是仙人一般不会做梦,做了梦,无论梦的内容好坏,便是大祸临头的征兆,但顾天君思来想去,觉得不是这样,那女人说,往前是生路,生路生路,不就是升路?醒后魂欲飞,欲飞欲飞,岂不是一飞冲天的意思?
这就是他琢磨出的所谓三大机缘,顾天君,还未从一个梦中醒来,就开始做了另一个梦。
唯一的问题便是,为何他无法在梦中迈出“上升”的那一步,他觉得这一定是道关隘,是一种考验。
带着这样的苦恼,顾天君最近两个月一直头疼不已,在今日更是达到了极致,葫芦头和陆然、小万便是这样撞到他的枪口上的,尤其是陆然提及了无量子的名字,差点令顾天君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崩断,这才出手制止了小厮叶凡,救下了两人。
顾天君当然不认识无量子,以他的级别,更是无法知道无量子的存在,他只是当本教内部已经任命新任的无量天君,所以他格外在意,抓紧问起了陆然。
陆然哪能猜出这位顾天君这许多弯弯绕的心思,还道他是无量子的故人,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顾天君的话。
顾天君的脸色一下变得比那位玩冰的小厮还要白,简直不敢相信看见和听见的一切。
事情变得更加复杂,首先顾天君如此密切关注上峰的消息,居然还是被人悄无声息摘了桃子,他根本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其次是如果陆然所说的是真话,如此一来他便是得罪了真正的十天君还是十天君之首,这一切,要如何收场呢?
顾天君定定心神,强压着内心,故作淡定地又问陆然:“不知本任无量天尊原先在哪一区任职,可是本天君相熟之人?”
“不知道啊。”陆然的回答直接了当,他对无量子知道的除了名字以及戈我真人叫他师兄以及他是深藏不露之人,并不知道更多。
顾天君还当他是在刻意隐瞒,甩甩头,换上一副笑脸,“那可否请这位陆道友将他请到本府来,让我当面将此事上报?”
“好呀。”陆然答应得也是干脆,依靠他跟小万,怕是没有本事救出葫芦头了,也只有无量子的神秘身份,或许可以救救急。
“但是,我想还是让我留下,让这位仙子去请好了。”略一思付,陆然提出新的建议。
“然哥儿,你……”万隐心一听,心里又是暖暖的,想说点什么却被陆然用眼神制止。
“可以。”顾天君伸手,第一次抚了抚自己那一头比女人还要秀丽的黑发,眨了眨那女人般妩媚的眼睛,轻轻咬了咬那比万隐心双唇还要艳的唇瓣,冲万隐心说道,“你什么你,快去吧,不要耽误时间,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你若是没有带着无量天尊回来,那本天君就要点这根人香了哦。”
顾天君做出一个极其下作的手势,露出了一个任谁都会讨厌的猥劣表情。
万隐心话也不说一句,转过头去,甩出【浮空符】,跌跌撞撞踏上去,往外冲了出去。
第九十九章 狗好人坏
“不行。”
望着惊慌失措,头发都乱了的万隐心,无量子摘下了覆面。
“恐怕是不行。”
“恐怕……不行的意思,是恐怕也行?有那么一点点行?”万隐心急中生智,抓起了无量子话中的漏洞。
“是真的不行。”无量子摇摇头,又将覆面戴了起来,深海一般的眼睛完全平静下去。
“不行。”
方才陆然和万隐心大战仙官以及与顾天君见面,他其实都看在眼里,不去,并非因为冷漠,而是有他自己的理由。
一是因为,此次得到特赦,还未得知教尊的意图,所以在前程决定之前,自己无处可去,无事可做,绝不能再生事端。
二是那位顾天君令他想起一位故人,这人当年被他挫骨扬灰,到在今日仍没有解气,他怕他作为全天下仅存的圣人(可能),忍不住一出手,又是血流成河。
三,他可不想再被当世的人再叫做什么劳什子“杀人的圣人”。
最后,他还是想看看这位然哥儿的潜力,究竟能到哪里。
若他的本命是火,他的本命究竟是不是火呢?
收起思绪,万隐心的一句话,忽然让他一哆嗦,汗毛都竖了起来。
“好师兄。”
万隐心忽然学着陆然的称呼这么叫了无量子一声。
无量子转过头来。
万隐心向前凑了凑,虽然过去她极少在人前撒娇,但作为一名十七岁的少女,又如此聪明伶俐,这有什么难的呢?
“好师兄。”
“好师兄。”
“好师兄。”
一连三句。
万隐心扯起无量子的衣袖。
皱起那张漂亮的小脸。
扭了扭她那细弱却曼妙的腰身。
无量子虽说曾是名“圣人”,但毕竟一千三百年没有再接触过活人,这般细软的少女,口吐芬芳,在他身边这一通娇嗔,着实令人招架不住。
万隐心攻势不减,又来一句,“你就帮帮然哥儿吧,求求了。”
求求了。
属实招架不住。
大狗盘今看上去也有些招架不住,从万隐心叫的第一句“好师兄”开始,它便跳下了喝酒的座位,站到了万隐心的旁边。
万隐心喊一句,它便叫唤一声,万隐心攻势越猛,它越是急得团团转。
终于无量子又取下了覆面,无可奈何地冲万隐心笑了笑,“那就让盘今陪你去一趟吧。”
“一只狗?”万隐心好容易出现的笑脸渐渐消失,“好师兄,你不是在逗我吧?”
“在绝瀛岛,千万不要小瞧任何一种不是人的东西。”无量子说完这句,便重新拉上了覆面。
怎么感觉这是句骂人的话呢?
万隐心见他没有要再搭理自己的意思,只好眼巴巴看向大狗盘今,大狗仰头汪汪叫了两声,欢欣跳跃起来。
万隐心也不听懂,其实盘今说的是,“我比这老色鬼有用多了。”
……
辰光紧迫,转眼间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大半,万隐心求无可求,只好跟着大狗盘今,一口气狂奔回到天君府。
天君府中,陆然已经被人绑了起来,见到来的是大狗,不禁哑然而笑。
万隐心目光中透着焦急、关切和不安,却不好明说。
却说顾天君也很奇怪,从卧榻上一下站了起来,把盘今从头到脚看了几遍,心中在想,怎么来了一条狗?
但他也不敢怠慢,毕竟环教之中奇事多,这像是大人们会做出的事情。
“这便是新任无量天君吗?”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周遭传来小厮们的窃笑。
“你们懂个屁啊!”顾天君怒道,一双妩媚眼看向万隐心,“我问你话呢?”
万隐心一下被他的气势压倒,唯唯诺诺说不出话来。
“是。没错。”陆然紧急替万隐心做了回答。
“哦?那它为何不说话?”顾天君将信将疑,看向盘今,他发现这大狗的眼神很不一般,怎么说呢?凶狠的野兽他见过不少,但这只狗的眼神里,透露着一种只属于仙人才有的狠劲。
他对陆然的话,又多信任了一分。
“他不说话,是等着你跟他请安呢。”既然话已经说出去了,陆然只好尽量圆下去了,他倒是对这大狗有信心,毕竟他曾见过盘今的人型,那粗壮的大腿,啧啧,一看就很能打。
“请安吗?”顾天君腹诽道,“也是,怪不得这大狗的眼神中,除了狠劲,还有高傲和责怪。”
“候补天君顾然携地损区天君府全体仙官给……给无量天君请安。”
尽管还有些犹豫,但这位长毛怪,还是给盘今结结实实鞠了个躬,行了个应尽的大礼。
盘今汪汪汪两声,也不知是不是算作回应。
陆然心中一面讶异这顾天君居然和自己同名,一面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又看到万隐心眼睛都看直了,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盘今叫了两声之后,顾天君本来就有所怀疑,这下好了,陆然只觉得眼前发丝翻动,很快自己像被只蜘蛛捕获的猎物那般被浓密细黑的头发给缠住。
“你好大的胆子!”
顾天君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同时他另一侧的发丝,从那个捧发童子遍布伤痕的大手上也飞了出去,将万隐心同样缠了起来。
“没有啊。”陆然试图狡辩,“是你没听清楚我的话,我说的没错,是的,是说这是无量子的狗,还有,我们从头到尾说的那个人,都是无量子,不是什么无量天君,无量天君不是死在绝瀛城了嘛,就在我面前!”
事已至此,看来自己不跟万隐心吃点苦头,盘今也是不好出手的,所以他选择了继续挑衅。
的确如此,顾天君听完陆然的话勃然大怒,却也没有失去理智,无量子这名字多少有些熟悉,这两人一时半会还是杀不得,可自己的面子也要维护,想来想去,就将目标锁定了这只大黑狗身上。
定睛一看,这大黑狗身上的确没有任何妖仙的气息,就是头只会汪汪乱叫的黑狗,在凡间,都只能算是八流货色。
所以第三簇头发从顾天君的后脑徐徐伸出,聚拢成了一把箭矢的模样,箭矢如电,趁着大狗还带着天真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时候,一下向盘今的要害处扎了过去。
一击即中。
盘今嗷呜一声,凄凄厉厉,甚是可怜。
一口黑血从它口中吐出,她竟然再不动了。
第一百章 无量
事情完全出乎了陆然的预料。
预料中的是长毛怪大战黑熊狗,筋肉女手撕小白脸,狗胜人败之后自己再上去靠大道理摆平其他人,救走葫芦头前还不要忘了给他出口气。
现实却是,这大狗一碰就死,用陆然现在的锐利眼光看过去,死得透透的。
“好了,现在蠢狗死了,但人还是要去请的,你们两个,谁再跑一趟呢?”
顾天君尽量想笑得豪迈,但这披头散发的样子,却只让人觉得有些狰狞,或是恐怖。
万隐心透过发帘看向了陆然。
陆然却尽力扭动着脖子,往身后看去。
万隐心很奇怪,就顺着他的目光,也往身后看去。
一道黑光,速度忽快忽慢,甚至有些优哉游哉地从门外飘了进来。
落到盘今面前,这才现了身,正是无量子。
“师兄,他打你的狗。”陆然趁机煽风点火。
“师兄,狗狗好,人人坏。”已经成功撒娇过一次的万隐心,这时也顺势接话道,在她的眼中,其实无量子看上去比他也大不了多少,可以说是同龄人。
“好好好,你们两个先不要说话。”无量子摇摇头,拿下覆面,然后举起双手,示意两人不要再说话。
他也没有直面顾天君,却是上前一步,狠狠地踢了盘今一脚。
盘今嗷呜一声,居然跳脱起来,再看它身上,完好无恙,竟然一点伤都没有。
“狗狗哪里好了?”无量子仿佛自说自话,抬起脚就要再给盘今一脚,却被盘今回头努力蹭向自己那傻样子给气笑了。
盘今撅起屁股,分明是在向无量子告状,呜咽着,两只硕大的眼睛中,流下了豆大的泪珠。
陆然和万隐心面面相觑,同场内所有人一样,都看傻了。
原来盘今这是苦肉计,你无量子不是不管闲事嘛,人家打了你的狗,看你怎么办。
无量子很快给出了答案,他收起脚,抬起头,望向一脸诧异的顾天君。
顾天君的面部真是陆然见过最丰富的仙人,与当年的李春免,后来的徐方可以争夺自己心目中的前三甲。
顾天君一头秀发完全炸开,像一只破败的孔雀开屏,两只眉毛一高一低,两只眼睛一只瞪大,一只半眯着,鼻子歪着,嘴巴张成了一个菱形,露出一口精心修饰过却仍然并不齐整的烂牙……
“你……你你你你……”
他当然不认识无量子,无量子被关进天牢区之时,他的祖宗还在象曼国的大浴场中给人搓背。
他只是惊讶。
惊讶无量子的行为,惊讶无量子如同深海般不可估量的仙力,惊讶这只大狗居然着了自己一发又毫发无损……
无量子见到这口牙,忍不住颔首微笑,说道:“在下无量子,这位天君,敢问你是‘无量万有巨目除眛三音转空幻影意识洞察无闻’中的哪位?”
“咳咳……”顾天君猛吸一口气,“本天君姓顾,并不是十天君之一,乃是,乃是一名……一名候补天君。”
不知为何,他对着这位少年生不出气来,而且莫名心虚,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那就是伪天君咯?”无量子又不轻不重地问道。
“是。”顾天君的声音小得大概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我问你,身为天君,有九字法度,你可知道?”
“知……知道。”
“来,背出来。”
“仰天尊,平天下,善……善众人。”
无量子的表情,像是个检查作业的先生,“你确定,对吗?”
顾天君也很像个被抽查背书的学生,眼珠子朝天,核对了再核对,“没,没错啊,才九个字,我……我可是名真仙。”
“看来‘九字法’被人改了啊。”无量子有些感慨,“你还知道你是位真仙啊,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顾天君立即紧张起来,五官挤到了一起,仍捆绑着陆然和万隐心的两束头发都又收紧了一些,勒得陆然原本想笑,结果哇地一声叫了出来。
顾天君战战兢兢,“什……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要打我的狗?”无量子的语气,到了这里,终于认真了起来。
“什……什么?”顾天君的嘴巴从菱形变成了一个圆形。
无量子陡然激动起来,“你知道不知道,当年我曾对天地发誓,谁要是当着我的面,打了我的狗,那我就只好当着狗的面,痛打他的人!”
“我没……不,我没有当着你的面啊,我没有……”顾天君五官乱飞,语无伦次,已经彻底被无量子的气势压倒。
那情景,就像一位勾引了人家夫君的狐狸精被原配活捉的现场,钗横鬓乱,话都不敢说一句,说什么都是错。
无量子也没有给他狡辩的机会,紧接人便发动了。
他一个巴掌呼了出去。
没有什么【神山】【幻海】,也没有什么仙人之力。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极其有力的巴掌。
最高级的打击,往往是这样最朴素的招式。
一名真仙,候补天君,一招制服陆然和万隐心的顾天君一点反应都没有,一巴掌给无量子扇飞了出去。
顾天君飞在空中,眼冒金星的同时,脑中升起无数个疑问,在他撞到后面的墙上又落到地面之后,无数个疑问汇聚出了一个答案,那便是无论这叫“无量子”的少年是不是新任无量天君,他都有着不属于无量天君的力量。
所以他在地上滚了一滚,并没有起身,而是倒头就拜,不住求饶,“天尊饶命,天尊饶命。”
对于陆然和万隐心的围缠自然也已经放开,顾天君一头秀发就像他人一样服服帖帖全部盖在身后,两名惊魂未定的捧发童子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一左一右将他这些头发用那种奇怪的姿势捧起。
“很可以啊,无量师兄。”
“师兄,很棒棒。”
陆然和万隐心同样一左一右拥簇在无量子的身后。
最高兴的还是大狗盘今,好一条活泼的大狗,在这小小的府内连跑带跳,绕了三圈也停不下来。
无量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冲顾天君说道,“你这位真仙,一问三不知,但前两个问题已不在我职责范围之内,就不跟你计较了,否则你今日可要结结实实吃上我三巴掌,切记教尊的‘九字诀’,万不可再心生嗔念,肆意妄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第一百零一章 追忆有罪
“明白!明白!”
顾天君其实并不明白,但他又有点明白自己不会挨第二巴掌了,所以倒头就拜。
“无量师兄,难道你真的当过无量天君?”陆然看出了些许端倪,凑上来问话。
“这还用问吗?这不明摆着吗?”万隐心跟陆然一唱一和,从另一边也狡黠地挤了挤眼睛。
大狗盘今如今已经停在无量子身下,此刻正在疯狂点头中。
“唉!”无量子深深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什么都没说,接着便拉上了覆面,冲陆然招招手,“你来。”
“安排。”
陆然明白,无量子虽然“说服”了顾天君,但事情并没有结束,葫芦头还在外面绑着呢。
“起来,我们商议下吧。”
陆然不喜欢这样居高临下跟人说话,于是点点头,让顾天君起来说话。
顾天君一抬头,诚如刚才所言,半边脸肿了更是一副好“颜艺”,陆然努力憋着笑,但对方却很难再生起气来。
“先把人放了。”陆然几乎是命令道,“话我们慢慢说,账我们细细算。”
顾天君仿佛得了什么命令一般,赶紧招呼人将葫芦头和那名女工匠一起请到了府中,换上干净的衣服,服下两副本教秘制丹药,两人这才勉强醒转过来。
为了不在手下面前再丢面子,顾天君将他们一行五人一狗领到了后院自己的寝室,寝室中有张八仙桌,顾天君将他们一一请上桌,自己则谦逊地站在桌旁。
“来吧,说说看,究竟是怎么回事?”陆然开口先看了一眼无量子,无量子不是很有兴趣,打起了哈欠。
葫芦头脸色苍白,刚想张口,被陆然又一句话打断,“你说。”他指了指顾天君。
“啊,是是。”顾天君此时已经镇静了不少,但免不了还是有些谄媚,他扫视了一下面前这几人,阴柔地继续讲道,“首先是这位仙子,她原本负责维修本天师府的一件极品宝贝,但是……但是没修好,赔了客户的原件和材料不说,还拒绝承认是自己的过失,所以我们就以失职和犯上两项罪名,将她收押了。”
顾天君指的仙子自然是那位陆然见过但从未说过话的打铁女子,打铁女子如今仍是奄奄一息,勉强坐着都很吃力,她想要争辩两句,却说不出什么激烈的话来。
看起来她受的罪,并不比葫芦头少多少。
“不对啊,你们收押了这位姐姐,那她又怎么回到了家门口,碰见我这位……朋友朱温的呢?”陆然想了想,没有在外人面前称呼“葫芦头”这个诨号。
不等那打铁女子开口,顾天君识相地解释道:“本教天君府一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叫做‘还仙’,意思是你犯了本教教规,只要交付相应的赎金,即可免于相应的刑罚,当然,本教不会吃亏,案犯一般要付出的代价,折算成仙币仙物,一般都是案值的倍数,少则双倍,多则百倍,具体……具体……”
顾天君没有敢再说下去,也是奇怪,像这种肮脏的勾当说了出来,他并没有在两位少年人身上看出多少愤怒,反而那位深不可测的无量子皱了皱眉头,眼中似有海水翻腾,身上竟隐隐有了杀气。
“就是……就是这么个意思,所以我们给了她一些期限,让她回家去筹措还仙之款。”顾天君尽力挤出一些乖巧的微笑。
他这一笑,极其丑陋,简直有些令人作呕。
无量子腾地站起身来,但并没有再赏顾天君,只是隔着覆面说了句“无聊”便走出了房间,盘今赶紧跟上。
“赎他们两个人,需要多少仙币?”陆然目送无量子离开后,一把从怀中掏出自己所有仙币。
万隐心瞪大了眼睛,葫芦头快要哭出声来。
无量子穿过后院来到天君府大堂,再穿过一众人在其中忙碌修复的衙门大堂,来到了葫芦头方才被绑着的铁柱阵前。
方才来得匆忙,如今他才察觉,这地方有些熟悉。
一眼望过去,这些铁棍的样式、质感,乃至光泽以及日光投射的阴影都同昨日一般。
三十六根铜铁柱,代表着生而为人的三十六种罪过。
记不清是哪个昨日里,只记得那时的天空,远比今日的要高远清澈。
有个人曾经兴冲冲带他来到同样的一片空地,讲了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话语。
——“什么?到这个时候仙币又不好用了?”
——“什么?超凡品要用超凡品来还,来抵?”
——“那你看这道【九环令】怎么样?不行还有这什么【万全心法】,还有这棵【黄金树】,要不再来这什么【宙光天击】,再不行你看看这朵【造化莲花】?都不行我也没有办法了,我这还有一张破烂符箓……”
不等无量子追忆,陆然连珠炮似的的话,暂时扰乱了他的思绪。
不,不是扰乱,也不是打断,是令他完全回忆了起来了,那一天。
那一天。
记忆中那个男人也是如此,谈话中总是认真中带着戏谑,戏谑中又透着认真,他可比陆然有激情有干劲多了。
大概是因为那时他真的觉得自己,能创造一个新世界。
他的眼睛有四瞳,日光下闪着宝石般的光辉,他指着指着那三十六根铜铁柱对自己说道,“这代表着人间罪恶的三十六根铜铁柱,便是我们要消灭的敌人,每消灭一种人间之罪,我们便拔除一根,直至我们将它们完全拔除,那么一个完美的新世界,便会从此诞生。”
无量子那时是真的相信他所说的话,因此在男人指向这些铜铁柱的时候,他一样兴高采烈地冲上前去,像个孩子般在铜铁柱间徜徉,同时往其中注入自己的无量之力。
“答应我,以后就让我来拔除这些罪恶。”
那时的自己,好像找到了什么目标一样的东西,好像还说过这样的傻话。
后来呢?
——“你确定一道【九环令】就够了?他们是两个人欸,你确定朱温和这位高小姐都能安然离开?”
——“等等,还是说,这东西足够给院子里所有的人赎罪?那就都给放了吧。”
——“最后,我们这边已经还清了,那该算算另一笔账目了。”
陆然跟顾天君的对话,再次将无量子回到当下。
后来,后来便是这三十六根铜铁柱变成了三万六千根,但它们仍然还在那里,也在这里,它们一根也没有被拔除。
所以人间,应该也没有变得更好一些。
新世界呢?怕是只能存在于自己的追忆之中了。
那个双目四瞳宝石般的男人已经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金色完仙,一位只剩下戏谑人间,再没有认真除恶的天下第一仙。
无量子揉揉眼睛,看到一众人从天君府一涌而出,将面前铜铁柱上的几名“罪人”松了绑,又绑上了几名。
陆然和顾天君带着一众人从里间走出,手里拿着一根长鞭。
“现在,轮到你们这些人还债了。”他冲着顾天君和他身后的仙官们,如是说道。
第一百零二章 做饭的第一步
“叶凡、王麟、韩利还有你萧岩,你们四个,还不快给几位仙君赔罪?”
顾天君手中紧紧攥着陆然给的那枚【九环令】,心中盘算着怎么用一两件入门级的超凡品打发了正主,至于手下这四名人仙的死活,显然已经不重要。
也不是一点都不重要,希望这四位一会挨打的时候,能叫得凄惨一些,让这位出手阔绰的陆然大爷能更舒心一些,倒也是没有白白挨这一顿打。
顾天君这时已经想起去年历山国那场【浮图】,本教可是送出去不少宝贝,没有想到狭路相逢,这陆然居然就是那一场的胜者,更没有想到的是,这陆然,居然将这些宝贝,全部带在身上。
他的确是觊觎这些宝贝,但在绝瀛岛倒也不至于明抢,他更看重的还是陆然的惊人机缘和出手大方,有了这样的朋友,正天君之位,可比自己整天做梦幻想来得实际了许多。
所以其实本来虐待葫芦头和高启蓝的人,只有叶凡、萧岩,顾天君加上两人,也是为了让陆然好好爽一爽。
顾天君又开始做起了“不打不相识”的好梦,看见陆然捏着鞭子没动,以为是他的品级不够,操作不了,赶紧上前解释,“这把鞭子是本教特制的,叫【打神鞭】,天师符专用刑具,尽管放心打,包管他们皮开肉绽,就算这四人是人仙品级,几鞭子下去,十天半月也下不了床。”
陆然嘿嘿一笑,啪地往虚空中一甩,果然啪嗒一声,火花带闪电。
然后他朝着那四名被五花大绑的小厮,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四名小厮在顾天君眼神的明示下,立即一把鼻涕一把泪求饶起来,演技最好的那位萧岩,更是一把屎一把尿地忘情演出。
或许,这看上去像狗啃一样的金属鞭子,打人真的很疼吧?
陆然心中这么想着,一扭头,却把鞭子递到了葫芦头的手中,“他们怎么打你的,你就怎么打回去。”
他这么说的时候,发现无量子正在远处看着他,明明还有段距离,却仿佛就在自己近前,已经近到不能再近,陆然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大大的惊异和小小的一点未散去的忧伤。
他于是伸伸手,“师兄,你也想来两下吗?”
“不了。”无量子摆摆手,“我看。”
大狗盘今屁颠颠跑了过来,绕着葫芦头跑了两圈。
葫芦头原本有些虚弱,渐渐居然觉得力气回来了大半,他看了看手中鞭子,又看了看陆然,再看了看面前那排成一排的四名小厮,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将鞭子还给了陆然。
“算了吧。”
陆然也有些诧异,看着不远处无量子,无量子的眉头舒展了不少,他又看了看小万,一万一脸的失望。
陆然似乎明白了什么,对着顾天君一众人说道:“看到了吧,朱大仙人大人不记小人过,你们将来可不能再打击报复。”
说着,他的目光瞟向最有可能被“打击报复”的高小姐高雅蓝。
却没有想到高雅蓝一把从葫芦头手中夺过了【打神鞭】,想也不想,狠狠地朝着面前四人,抽了起来。
“这位高小姐,是个好女人啊。”陆然转头,对万隐心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无量子摇头离去。
不久之后,整座天君府,便充斥着鞭子打到血肉上的噼里啪啦和四位仙官高低顿挫像是唱歌(因为有表演的成分)一般的哀嚎声。
“今天抓到的是哪位罪仙人啊,从来没有听见这么密集的鞭子声和惨叫声。”
天君府附近的十几户人家,晚餐时分,纷纷如此猜测道。
……
高小姐毕竟只是赤仙品级,修为不如葫芦头,所以也就抽打了一个多时辰,五人一狗便出了天君府。
顾天君到门口相送,临走时不仅赠了些药,还跟陆然说千万不要忘记自己这个同名兄弟,以及这座天君府就是你的家,有什么不顺心就回家来,当时候自然会有人给你出出气,泄泄火。
陆然笑着一一答应顾天君,却招致了无量子一个大大的白眼。
总之这段小插曲,算是告一段落。
高小姐非常过意不去,邀请一行人去她家坐坐,喝点茶水,晚上要下厨招待他们。
陆然考虑到葫芦头和高小姐的伤势,提议不如今晚就在地损区过夜,等明日再做打算,顺便也观察观察那天君府的动向。
万隐心和葫芦头都表示可以,只有无量子说他不愿在天慧区以外的地方过夜,带着盘今走了。
事实证明,无量子的选择绝对正确。
高雅蓝虽说一直被陆然他们称呼为小姐,但她的家可一点不小姐。
这条街,全都是修补法宝仙具的店铺,格局基本上都类似,都是前面店铺后面是起居室,高雅蓝的店铺还算宽敞,可起居室,真的是只能用局促来形容。
房间就在店铺的上方,算是间阁楼,只有普通房间的一半儿高,整体还算规整,呈正方形,但是最长的一面墙勉强也就一丈(三米多)来宽,这么小的地方塞四个人还有两个人必须躺着可谓真的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什么下脚的地方。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住。”高雅蓝有些不好意思,要收拾一番,被陆然拦下,陆然望望万隐心,“你会做饭不?”
万隐心是神女出身,怎么可能会做饭。
但她鬼使神差居然点了点头,“会。”
“我们两个做饭去,让他们两个在这先休息休息。”
冲万隐心使劲挤了挤眼,万隐心才明白了陆然的意思。
“噢,好好好,我来的时候看见了,厨房是不是在楼下?”
两人作势要走,已经坐在地上的葫芦头一把拽住陆然的衣摆,“然哥儿……别……”
陆然又朝葫芦头挤了挤眼,嘴上的话,却是对着万隐心说的,“小万,考考你,做饭的第一步,是要做什么?”
葫芦头的脸,一下憋红变成了一尊红葫芦。
高雅蓝则低下头,露出了葫芦头过去数百年不曾见过的一抹娇羞。
万隐心这时回话了,“是刷碗吗?”
“当然是买菜啊!”
两人这时,说着话已经走远。
第一百零三章 距离
站在一筐红椰菜前面,陆然拿着一颗花椰菜,一会往前一会往后,最后陷入了沉思。
“这颗红椰菜有什么不同吗?”万隐心手提大包小包在旁边看着他,但是并没什么怨言。
“是距离。”陆然吐出了古怪的两个字。
“距离?”万隐心拿过陆然手中的红椰菜,“是这一瓣到另一瓣的距离吗?”
“他方才之所以选择回去化阳观,就是因为他看到了高小姐的房间。”
“盘今一到下,下一息他人就到了。”
“不止是同一个区域,即使是在不同的洞天里,他也看得见。”
“他甚至不用挪动脚步,可以跟人脸贴脸,然后吓唬别人。”
“原来你说的是无量师兄。”面对陆然的自言自语,万隐心终于听出了一些端倪,“说起来的确如此,与无量师兄在一起,总觉得有些奇怪,远近好像有了偏差似的,要么太远,要么太近,还真是有种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的感觉。”
“是距离。”陆然重复道,“因为我们看不到无量师兄的【神山】,过去一直以为他是什么千里眼顺风耳,其实并不是,无量师兄的秘密是距离,他能改变两个物体之间的距离。”
“原来如此!”万隐心回忆近日来与无量子的相处,恍然大悟道,“这么逆天的神技,简直可以称作玄功了,等等……那他岂不是现在也在看着我们?”一下想到这里的万隐心,放下了大包小包,紧张兮兮地看着陆然。
陆然朝前迈了一步,轻轻拍了拍万隐心的头,“肯定是有限制条件的,不然那不把什么看光光了?首先他要满足条件,其次他要真的往我们这边看了过来。”
“你说,是不是呢?无量师兄。”
冲万隐心眨眨眼,陆然转过身,朝着天慧区的方向,伸出手,指了一指。
……
陆然和万隐心走了之后,小屋明明只剩下了两个人,却显得更加局促了。
葫芦头此刻的心情,怕是比几个时辰前被绑在铜铁柱上被【打神鞭】鞭打时还要煎熬。
虽然这样的情景,他幻想了无数次,但是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会在今日。
自从认识了陆然,似乎这样的“想不到”变得越来越多,可他还是觉得很不真实。
此时他与高小姐(在这之前他就听到有人这么在店铺里称呼她,也有小孩子会叫她蓝姐姐)的距离,近得有些过份。
小小的房间,两人分别靠在一东一西两面墙上,中间虽然有一张小小的矮桌,却卡在两人的双腿中间,也就是说两人只要略微抬抬腿,腿都会碰到一起,更别提只要略微抬头,那便是四目交接,火花乱溅,人烫脸烫心更烫。
对于葫芦头这样的个性而言,躲在对街酒馆那几盆花卉后面,欣赏对面的高小姐才是他最舒服的方式,他这样的年纪本就不寄望再与异性发生什么关系,只要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一直那样忙碌,一直脸上带着笑,一直顺遂平安,也就很满足,已经是他平平无奇的人生中最美的一道风景。
倒不是说距离产生了美,而是这种距离本身,才是真正的某种美丽。
人与人之间也是这样,尚未发生的关系便是最好的关系,有无限的憧憬在其中,可一旦两人的关系改变或是走近,那么结局总归是要走向结束。
不仅仅是活了几十年的凡人如此,能活几百几千年的仙人,更是如此。
“谢谢你和你的朋友。”
短暂的尴尬沉默,被高小姐打断。
如此近距离看见高雅蓝这张的陌生又熟悉的面孔,虽然带着伤,却更是生动。
生动生动。
身动身动。
高雅蓝大大方方地伸出了一只手来,“今天就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高雅蓝,鲜川人士,三百零四岁,是一名修法宝的赤仙。”
身动身动。
心动心动。
葫芦头傻笑起来,伸出一只手,却忘记了说话。
两只手轻轻地握了一握。
葫芦头的指头一颤,他都快忘记了,这世间还有一种绝妙的美好,叫做零距离。
葫芦头憨憨地一笑,“你好,我叫做朱温,长英人士,八百六十岁,人仙品级,目前我在给然哥儿当陪读。”
*
*
羊神山上。
羊神雕像前。
无量子盘腿坐在群羊中间,盘今化作人形,坐在他的身后。
陆然猜测的不错,无量子虽未展现【一道】,但他的玄功,名叫【思无量】,的确就是可以让事物无视距离。
当下之急,还是要将自己遇见白乌一事,告诉教尊。
本来他苦苦寻觅多日,并未有杨三郎的踪迹,但白乌的话中,却无意透露了教尊的踪迹。
白乌说教尊现在在忙着收拾绝瀛城那两千五百万亡魂。
那便只能在那个地方了。
无量子将视线转向西北,捻动仙诀,无量无空无间无去处。
穿过绝瀛城的废墟,穿过象曼国的白色王城,穿过罗珠国的长鱼海湾,来到了茫茫的浊海。
【水牢关】依旧奔腾不息。
“再远,就看不到了。”无量子喃喃地说道,“谢桥的擎天法术,果然犀利。”
无量子再次运功,试图穿透水幕,穿透水幕后的三千重迷雾,但很可惜,眼前所见,丝毫没有变化。
就在无量子起身准备回化阳观的时候,眼睛往正北方轻轻一瞥,他忽然站定。
正北方,大概正是自己目视所及最远的地方,也是太耳大陆最北端,那是一片几乎没有任何生灵可以存活的不毛之地,它的名字,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冰原。
原本那里应该是一片白,此时,突然多了很多色彩。
那是仙人们的仙气化作的幻光,小的无数,大一点的,有三道。
那道青色的幻光,无量子认识,是三乌的另一位,青乌妹妹。
那道小一点的金色幻光,无量子也认识,那是一把神兵,叫【千剑万剑】。
可是那比青乌青光还要大上那么多的金光,那会是谁?
普天之下,在那个地方,除了结教那位无上大天尊,无量子一时还真的没有想出来旁人。
第一百零四章 修宝仙人高雅蓝
接下来的几日,鉴于葫芦头的伤势一直得不到好转,陆然和万隐心便留了下来,晚上就在楼下铺子里打地铺,白天两人就做做饭,照顾一下两位伤员,闲暇的时候就出去逛逛。
期间,顾天君还派了人送来一些仙品仙药以示慰问,陆然也没多想,照收不误。
高雅蓝高小姐比葫芦头可坚强了许多,第三日便可以下楼走动,第四日晚餐干了陆然做的满满一大碗鱼汤面,第五日便重回了工作台。
“走,我们去看看?”
早在对面看着高雅蓝忙碌的时候,陆然对维修法宝这种事情就很感兴趣。
“那就去吧。”
万隐心虽然兴致不高,但嘴上答应得很是干脆。她现在刚说过自己的路要自己走,却又已经习惯了跟在然哥儿的屁股后面。
五日来他们两个几乎影形不离,在一起去买菜时陆然告诉她如何通过一条鱼的外形分辨它的口感,在一起做饭时陆然给她展示了怎么用四种食材做出七道菜,在路上走的时候陆然会突然停下来跟一棵树说话,在睡觉之前,陆然有讲不完的海上传奇故事……
一些又甜又酸的情愫渐渐在万隐心心中埋伏,如同在她那座并不算出奇的【神山】上,悄悄种下了一颗种子。
“这玩意,上面这么多孔洞,好像有点恶心。”不想再耽于这种思绪,在看了一会儿高雅蓝的精妙操作之后,万隐心先开了口。
“哪里恶心了,红彤彤的,倒像个柿子。”陆然摸着下巴,立即唱起了反调。
“丙级法宝【玲珑心】,上面有七个窍,分别代表着人的七种性格,因此这法宝的功用就是预测他人的性格。”听见两人的话,高雅蓝回过头来,给出了专业的解答。
“丙级?”陆然一向好问。
“是的,全天下的宝贝,跟仙人品级一样,自高至低,分为甲乙丙丁四阶。”高雅蓝回过头去,拿出一根可软可硬的金线,在那【玲珑心】上的孔洞进进出出,手法纯熟而快速。
“那这件是什么品级?”陆然想了想,从腰间拔出了树小姐。
“这把剑,不在四个品级之上,被称为超凡品。”高雅蓝头也没回就回答了陆然,“你在天君府拿出来吓唬顾天君的那些东西,无一不是超凡品,甚至是超凡品中的顶级物。”
陆然嘿嘿一笑,心中不免有些小得意,眼角的余光瞟向万隐心,小万的目光,此时死死定在那颗【玲珑心】上。
“是哪七种性格呢?”万隐心开口问道,“蓝姐姐,能猜测别人的性格的物件,也能算作法宝吗?”
“那当然了。”高雅蓝还是没有回头,“你们都知道,修仙修的,其实也是性格,知道人的性格,就能猜中对方的心意,猜中了对方的心意,便能制定计策来对付他,你别看这宝贝只是丙级,只要运用得当,可比很多甲级宝贝还要厉害呢。”
一连说了几个“心意”的高雅蓝,出于女人的敏感,似乎明白了什么,两只棕色的眼珠转了转,嘴角轻轻地往上扬了扬。
然后陆然就问了,“可是世间之人,不应是千奇百怪,各个都不同的吗?怎么只分了七种性格呢,如果是分了七种,又是哪七种性格呢?”
……
这个上午,高雅蓝给两人简单讲解一下她这种“修宝仙人”这种工作,修宝、炼宝或是使用法宝的原理都是一样,关键在于一个“气”字。
宝贝的原理,就是通过炼化,让物体中形成存气的孔洞(类似于陆然那个仙窍),炼宝就是将仙人之气注入法宝,而法宝的使用过程会消耗原始之气,这并不会损坏法宝,只要之后重新注力便可,但一旦你与强敌作战,敌人的气便会扰乱法宝中的气,甚至伤害法宝本身,这时候就需要高雅蓝这种“修宝仙人”来修复法宝,修复法宝的工作一般有两步,第一步是通过物理手段修复本体,第二步是通过特殊的工具,清理法宝中的气机,使之恢复纯粹。
虽然只是闲聊,但这番话对于陆然和万隐心而言,都是受益匪浅,两人对于看见【神山】修成赤仙这一大关隘,其实都还抱有疑问——为何看见【神山】,身心便会如此不同?
高雅蓝的话给出了答案,看见【神山】,等于将仙窍打开,从此便可在其中取用存储仙气,而气既可以作用于身体,也可以作用于身外之物,诸如武器符箓之类,都不在话下。
所以要想再精进一步,便要开始炼气存气使用气,熟练使用全身气力,是一名赤仙修行的基本,也是能杀敌制胜的关键。
可是要如何炼气、存气、纵气呢?
高雅蓝说她资质不够,无法讲解更多,葫芦头倒是应该略知一二,但他在阁楼上睡得正香,不知是做了什么美梦,一只手还举着一直呈握手状。
陆然一拍脑袋,说我在此地看过一种把戏,或许能带给我们一些启示。
这种把戏,便是陆然初次来到地损区在街边看到的一种赌斗,叫“机关斗”。
两名炼器士各自炼一具机关,这种机关一般高五到十五寸之间,差不多正好到成人小腿上下,两种机关各持兵器法宝,也有乘着坐骑的,打扮得都是戏中人物或是故事中的英雄,两者相斗,一方被毁或炼器士告饶,便算另一方取得了胜利。
“听着,还蛮有意思的。”面对陆然津津有味的介绍,万隐心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陆然见她好像有些心事。
“听懂了,然哥儿的意思是,这种‘机关斗’都是炼气士操纵的,所以跟蓝姐姐说的气窍什么的,有异曲同工之处。”万隐心深吸一口气,决定将心中那点烦恼,暂时抛到一边。
“那好,我还跟蓝姐姐打听了一下,他们原来不止是在街头比斗,还有专门的机关斗坊,就在那几座紫电力士的下面,出门一直朝西。”
第一百零五章 机关斗坊
陆然和万隐心跟高雅蓝打了招呼,备好了午餐晚餐,两人便出了门。
整个地损区地界并不算大,从《绝瀛岛堪舆总图》上看,整体自东往西呈狭长状,柳叶形状。
天君府在偏东面的位置,而那个“机关斗坊”则是柳叶尖的位置,在最西面。
以普通人的脚程,半个时辰便可到达,如果是赤仙,一刻钟不到,便已经来到了预定的地点。
放眼望去,只能说,这个地界,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
数以亿计的废弃法宝、兵器、盔甲还有许多陆然叫不上名字,见都没见过的物件堆成了一座又一座的山丘,山丘中央,便是无量子之前很感兴趣的“力士”,这玩意陆然与陆然见过也坐过的“紫电力士”略有不同,据说是早期型号,如今也已经成为了废品,同时也成为了此区域的象征。
“我想起了一个老朋友。”陆然有些兴奋地说道,“如果他在这里,那肯定要幸福地昏过去。”
万隐心虽然也被眼前景象所震撼,但她还是觉得这地方气味冲天,所以捂住了口鼻,“真没想到绝瀛岛,也会有这样的地界。”
“这个地方可是个宝地啊。”陆然当然不以为然,从小在臭鱼烂虾堆中长大的他,这点气味,实在算不了什么。
“你那个朋友,是男是女呀。”万隐心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接上了陆然的上一句话。
“是男的。”陆然一开始不假思索,后来抓了把头发,“是男的吗?一开始是男的,臭老头子,后来,变了个女孩儿,黑瘦黑瘦的。”
“噢。”万隐心转过头去,“那什么斗坊,在哪呢?”
……
问了一个跟当年褚义差不多猥琐的老头,陆然花了一元仙币,这才让他引了路。
老头带着两人走到垃圾堆深处,远远就看到几名手持长枪的守卫,老头上去跟他们交涉了几句,他们其中一人,很夸张地将地皮掀开了一块(后来陆然想那应该是一块毛毡之类的东西),然后露出一扇朝天的铁门,这人敲了敲门板,似乎是三短一长两长一短再来三下短短短,大门从里面打开,一座地宫出现在两人面前。
“入场费,一人两元仙币。”那人冲陆然伸出一只手。
陆然爽快地交了钱,低头就要往下走,身后万隐心小小拉了拉他的衣服后摆。
“怎么?”陆然回头问道。
“有点……有点不安全。”万隐心低声说道。
“没事,只是玩耍而已。”陆然也没有多想,伸手拉起万隐心,三步两步,便下了楼梯。
楼道里有些昏暗,墙壁上点着一盏小小松油灯,走了没两步,铁门轰地一声关上了。
“呼。”万隐心深吸一口气。
“怎么?”陆然停下脚步,这才松开了万隐心。
“也……也没什么。”万隐心声调,有些忸怩。
“噢,我知道了,你是有些怕这些楼梯。”陆然灵光一现,在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来,“让我来调动【神山】,然后从胸中提起一口气,然后让这口气游啊游啊游起来,游到这里来。”
啪嗒一声,一个响指打下来。
打火石般的微光一闪。
“唉,不对吗?没错啊,已经游上来了。”
又是一个响指。
如此三四次。
终于随着清脆的响指声,万隐心看见陆然的一根手指头燃起火来。
陆然将手背在身后,勾勾手指头,火焰跳动。
“跟着我走,便不会害怕了。”
万隐心的心与那团小小的火焰一齐跳动,悄悄在陆然的身后,露出了一丝微笑。
……
楼梯下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推开一扇破旧不堪的铁门,进入一个完全空的房间,连续走了三间这样的房间之后,灯光一下变得明亮耀眼,是一间极为宽广深邃的大开间。
大开间一字排开四五间鸡笼一样的围场,每个围场都围满了各式打扮的仙人,人声鼎沸,仿佛进入了枪港市的那间名叫“仙宫”的舞厅。
但这里很很明显是一间赌场。
拒绝了有人来兜售,陆然花钱买了一包瓜子,两杯茶水,带着万隐心来到了其中人群最为稀疏的围场前,两人开始观赏。
这场机关斗,显然已经到了尾声,斗场之中两只机关,仅凭外观已经看不出什么形状,却也反映了本场战斗的惨烈程度。
满地的零件,只剩下一条腿的黄色机关挥舞手中已经不能称做剑的一把破铁片,狠狠地斩下了对面一只绿甲虫模样机关的头颅,翠绿的血一样的汁水喷溅而出,绿甲虫身下一排数不清的腿胡乱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围场的两端,两名仙人面对面坐在两把几乎一模一样的高脚椅上,其中一名少年应该是败者,撑着头欲哭无泪,而他对面那老者则一脸的倨傲,他双手藏在袖中,好像仅凭意念便可操纵那黄色机关,仅用一只脚,居然还跳了一段颇为优美的胜利之舞。
“看来,我们来对了地方。”陆然掩面,悄悄跟万隐心说道。
“的确。别看那少年人败了,可他居然用真气操纵了这么多条腿整齐划一的行动。”万隐心点点头,此刻这种比斗的环境,是她所熟悉的,所以她放松了许多。
本场比斗已经结束,两位斗者很快离场,接着有人进入围场,将场内清理了一遍,接着有个主持模样的小小红色机关步入场中宣布,“本日巳桌七场,即将开始。”
万隐心小声给陆然解释,“看来这每一场是以地支为序,巳便是巳时的巳。”
陆然点点头,这时有两位新的斗者入场,陆然左手边的是名紫衣少女,一头紫发半披在胸前,眸子也是颇为梦幻的浅紫色,她上身穿了一件只有半截的黑色坎肩,除了露出雪白的肚皮和纤细的腰肢,也隐隐露出了胸口那令人无法不遐想的两座高峰,下身,则穿着一件宽大的烟紫色萝卜裤。
陆然的眼睛,一落到少女的身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第一百零六章 芥花紫,鸢尾蓝
陆然在看着芥花紫少女,可万隐心却在看着陆然。
不用说,面色陡然一冷,目光简直可以杀人。
陆然毫无知觉,回头又是经典一问,“小万,你的脸色有点苍白,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小万皱眉,低头,没有吭声。
陆然也不管,继续转过头去看那妹妹,妹妹似乎也看到了陆然,故意挺了挺胸脯。
陆然笑呵呵指着妹妹,“你看她,怀中那个机关人形。”
小万这才出了口气,原来自己没有注意到,那少女怀中抱着一个四五寸的人形,叫陆然移不开眼睛的,是这个人形。
可是,小万还是觉得很气,所以还是没有回应陆然。
陆然看够了机关,便将头转向了另一边,也就是这名少女的对手席位,结果大吃一惊,对手席也是一名少女,除了发色发型,那张脸几乎同方才那名紫衣少女一模一样,这少女扎一个多云髻,下面则是双马尾,发色是和眼眸是如深潭般的鸢尾蓝。
她的穿着同样大胆,丝毫不输对面,上身一件白色竖领半透的夏袄,衬得上围极其饱满,下身虽是长裙,两侧开叉直到腰际,露出两条白如鱼肚的长腿,同对面那名少女一样,两人竟然都光着脚。
陆然就这样从头看到脚,再回到少女胸前,同样她也抱着一位人形玩偶,造型独特,光是头发颜色就不止十种,身上着的衣衫也都是彩色碎布拼成,但这位仙人陆然并不认识,因此也就没有多看,他将目光又回到那名芥花紫少女身上,不是,是她手中捧的那个玩偶身上。
芥花紫少女这时微微一笑,“阿姐,我们开始吧,观众们可都等着呢。”
这句话说完,有意无意,她还朝着陆然这边看了一眼。
“好呀,难得有机会。”鸢尾蓝少女说完,一撒手,将胸前玩偶放入了场中,挺了挺胸脯,居然也看了陆然一眼。
陆然倒没什么,万隐心可再忍不住了,半真半假地调侃道,“然哥儿,快擦擦你的口水。”
“噢,那借块手帕。”然哥儿头也不回,目光依旧停留在芥花紫少女的胸前。
万隐心还真从腰中摸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不免低头看了看自己,顿时气得一跺脚,转头便要走。
被陆然一把拉回,“别呀,我看的是那两座机关。”
“我才不管你看的是什么呢!”万隐心闷哼一声,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你居然不认识他?”陆然指着芥花紫少女……的机关,此时她动动手指,那身穿黑衣的机关人偶,业已经进入了场内。
“他?”万隐心定睛一看,这黑衣人偶,黑发白鬓,潦潦草草扎了个仙人髻,脸上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更是潦草,布面蒙成的脸部,只是用黑线缝了两个“一”字作为眼睛,一个“二”字算作嘴巴。
“原来是他啊。”万隐心还是从他身上佩戴的那把奇怪的刀认出了之人。
这世间好看的刀有无数,但最惊艳的,只有这一把。
鱼丽刀。
像一条鱼那般美丽的刀。
没错,芥花紫少女的机关,居然是以杀人仙徐方的外形所打造,且不说他那传神的一一二型的五官,就说这把鱼丽刀,那几乎就像是从徐方身上扒下来然后原版缩小的一样,就连那令人迷醉的的珍珠贝母色都可以说是毫无二致。
“你认识?”徐方的大名,在震南,莫说是万隐心这样的大仙族,就是人间的小孩,都听过几句,甚至还有句童谣是这样唱的——小孩儿你心莫慌,要把摇篮静静躺,徐方来了会怎样?妈妈头飞扬,爸爸断肝肠,小孩儿你心莫慌,快把摇篮静静躺,徐方走了会怎样?哥哥血中荡,姐姐双眼盲……
“这可不是什么好童谣啊。”陆然大吃一惊,同时也明白了这些环教仙人在震南百姓中心目中的形象是多么不堪,他看了看万隐心,轻笑道,“就以我认识的徐方而言,他应该是名好仙人。”
万隐心也没有追问,只是忽然话锋一转,“徐芙,是不是就是徐方的女儿?”
陆然也没有料到万隐心突然提及徐芙,觉得有些怪怪的,其实他不知道这几晚他们两个睡在高雅蓝的铺子里,可是连续几晚,他在睡梦中都叫过徐芙的名字。
“啊……是啊。”陆然没有转头,而是用手往前一指,将话题拉了回来,“看,比斗开始了。”
万隐心没有作声,将头转向机关斗场内。
出人意料的是,两具机关进入场内,第一步,竟然是彼此自我介绍。
那机关徐方先上前一抱拳,说话的声音竟然有徐方本人的七八成像,“在下环教南烂海鱼神洞徐方。”
对面那颜色很多的机关仙人也回了礼,“在下结教鱼鹿山鸟熊洞岳飞眠。”
结教?岳飞眠?
陆然正在心中嘀咕,身后有人小声跟旁边人解释道,“岳飞眠,又叫飞眠真君,结教十二仙之一。”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个斗坊如此隐蔽,这可比街头那些猫狗斗精彩多了,对斗者的要求也高得多,这两名少女看上去至少都有人仙品级,以陆然的修为,甚至看不出二者【神山】的真面目。
再四处看过去,这里的赌博盘口也非同一般,他们并不收受现钱,而是依靠一进门时兜售的筹码结算,押注的客人有的甚至不在现场,陆然看到几台悬浮于屋顶之下的法宝上一直跳动着数字,还有现场的画面像电视屏幕一样不停变幻着实时的画面。
有些可惜,他本来想买“徐方”胜的。
这么想着,陆然转移回注意力,目光又回到了那芥花紫少女的身上。
“瞧瞧她是如何纵气的。”陆然给万隐心解释道。
芥花紫少女抖抖香肩,做出了一个极其迷惑但又诱人的手势,她反手抚在胸前,十指摆动如同蹁跹的蝴蝶。
蝴蝶动。
少女的眼波随之动。
少女的眼波一变。
那场中的机关徐方也跟着一变。
骤然间。
场内所有的光线都黯淡了下去。
一条美丽的鱼儿游过了这片黯淡,极其艳丽地朝着所有人眨了眨眼睛。
机关徐方,一刀已经劈出。
第一百零七章 打赌
机关徐方也是徐方,是徐方,总是会先出手。
一刀直直砍出,神秘光华一闪,美丽而又致命。
就像一尾鱼对你眨了眨眼。
(机关)飞眠真君能不能接下这一刀?
答案是能。
陆然惊异地看见,飞眠真君满面迷彩之下那张玩偶的脸,居然带着几分轻蔑,笑了一笑。
一笑过后,他一伸手,扔出一把石头。
红绿蓝黄紫。
五色石光,排成一条半月形的弧线,急速往前,正好与鱼丽刀那华丽刀光相撞。
光与光缤纷相撞,继而炸裂开,宇宙大爆炸,星尘碎裂,渐渐汇成了一道远古星河。
但那条致命美丽的鱼还是游了过去,珍珠贝母般的白色一路流淌过去,就算是星河也顿时变色。
飞眠皱了皱眉,反手,又扔出另一把石头。
黑白金银灰。
五色石光,排成一队,飘然进入珍珠色的光阵,补上了原先那五色石光的另一半弧线,还开始了对鱼丽刀下那条鱼的围剿。
十色石头汇聚成网,位置伸缩之间,网越来越大。
鱼儿见势不对,摇摇尾巴开始退,光芒几乎眨眼间全部消逝,徐方也收了刀。
“这边紫衣姑娘的招式学得真像,但是这人偶的表情就差了点意思。”陆然对万隐心说道。
机关徐方虽然身体往后退了退,但脸上,依旧是一一二三个字样,没有任何变化。
“这两人虽然看着像是同门,但纵气的手法是不一样的。”陆然用下巴指了指那位操纵飞眠真君的鸢尾蓝少女,她操纵机关的手势与芥花紫少女的手势并不相同,而是十指相交放在肚脐之上,十指并不动,只是在肚脐上上下左右移动手掌。
“蓝衣服这位,应该是先把大量的气注入了机关之中,然后再操纵机关运用这些气。”陆然试图跟万隐心解释他所看到的,“而那位操纵机关杀人仙的紫衣姐姐,则是将自己的气通过十指连在了一起,好似牵线木偶,只不过这种线是看不见也斩不断的。”
“不止是十指,还有她的五官。”万隐心做了补充,“也就是说,纵气的最高境界可能不仅仅是仙诀手势,应该是如同那机关徐方一样,可以靠意念,气随心动,应该就是往上修炼的关隘。”
“行啊,小万,聪明啊,虽然比起我,还是差了那么一点,但也只是那么一点啦。”陆然也不知为什么自己要这样撩拨万隐心。
“嘁,你后面半句话可以不说。”果然,姑娘们都爱吃这一套,万隐心在暗处偷偷笑了笑,继续道,“因为我原本用的就是符箓,操纵符箓,一开始讲究的就是手法,快准狠,但这只是基础,符箓的功效,还在于心力,心力大小决定了符箓的强弱,这所谓心力应该就是仙力,如果能随意控制仙力,就能随意控制符箓,也不仅仅是控制,是使二者拥有更好的相性,从而发挥更大的威力。”
陆然没有感受她语气的细微变化,倒是跟她认真研讨起来,“是这样的。蓝衣服这位之所以能用更省心的手法,操纵机关更复杂的动作,就是因为她的仙力与这机关的相性更为融合,简直是浑然天成,所以这位机关飞眠真君,不仅动作极其流畅,而且快,甚至连表情也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那么,你觉得这一场,谁能赢?”万隐心问道,“我赌那位蓝衣姐姐,因为她的机关拥有速度和压倒性的气力。”
“既然要赌,先说赌什么?”陆然突发奇想道,这也算小小弥补了一下自己因为方才没有买筹码不能下注的懊悔。
万隐心咬咬嘴唇,看了陆然一眼,“我……”
“要是我赢了,你就帮我盛一个月的饭,如何?”
只是玩玩的话,这个赌注不算过分。
“那……那我是要我赢了,就……就……我也想不出……”万隐心突然语塞。
“那我就帮你达成你的一个愿望好了。”陆然倒是忽然想起自己还欠青乌三滴血。
“这……你说真的?”万隐心似乎想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伸出大拇指对着陆然,“一言为定?”
“绝不反悔!”陆然笑着伸出大拇指,盖上了万隐心的大拇指。
左看看右看看,陆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我也只能赌这位紫衣姑娘和机关徐方了。”
“因为他是你的熟人?”
“不,因为我亲眼见过,也听一个人唠唠叨叨反复说过,这世间还没有几个活人,能看到徐方出第二刀。”
陆然话音一落,徐方便动了,又是一刀,光华不减,范围至少是方才那一刀的一倍。
徐方的刀不是快,而是霸,霸气十足,纵横一时,正是“剑出后无我”。
但万隐心的判断也没错,飞眠真君胜在速度,胜在那【十色彩石】的强度。
所以在徐方出刀之前,十色石已经尽数打出,并且像一串子弹那般,啪啪啪啪,全部打中了机关徐方的手腕。
但徐方这一刀还是砍了出来,只要砍出,便是游鱼入海,任意驰骋。
徐方的人往后急退,也无妨。
这下轮到那飞眠真君头疼了,虽然他一击得手,但鱼丽刀并没有停下,刀风刀光刀影同时呼啸而来。
躲无可躲。
【十色彩石】一时也无法再回到手中。
飞眠真君只得站在原地,等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作为机关,他苦涩地笑了一笑。
“我说的吧,我要赢了,小万,等着盛饭吧。”陆然转过头,冲万隐心挤挤眼睛。
万隐心叹了口气,正要认输,突然感觉不对,转眼回去,场内发生了骤变。
眼看鱼丽刀已经砍中飞眠真君的面门,忽然急刹了车,仿佛那条大鱼被人抽走了灵魂,死鱼一条,直直落地!
飞眠真君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双手一扬,原本落在地上的【十色彩石】再度起飞,红绿蓝黄紫,黑白金银灰,十色同出,聚而分之,分别打到机关徐方的身上,将他整个人打散成了十块,顿时成为一堆木屑布头。
第一百零八章 四大名捕
如此一番骤变,陆然甚至还来不及跟万隐心说话,就只见机关徐方被一击即溃,接着那鸢尾蓝发色的姑娘站了起来,手上没停,【十色彩石】再次徐徐飞起。
十色光华晃眼,转瞬即出,这次她击打的目标,居然那位操作机关的芥花紫少女。
机关斗而已,什么深仇大恨啊,来真的啊。
陆然腹诽了一句,却又察觉到了不对,【十色彩石】的确是打向少女的方向,但也仅仅是方向,它们真正的目标,是少女背后的那块黑色幕布。
黑色幕布之中,伸出了近日来陆然还比较眼熟的一样东西。
头发。
蛇群般的黑色头发一簇簇从黑色幕布中伸了出来,诡异,妖娆,速度极慢,这些头发打着花哨的漩儿,先是一一打落十颗彩石,转而化作几道约莫手指粗细的绳索,要去锁住紫衣少女。
紫衣少女来不及惋惜自己的机关被毁,趁着头发与彩石缠斗之时飞身往前跃起,回手便是一记手刀,花瓣般的紫色刀光一闪,几束毛发掉落。
少女急退,退至蓝发少女一边,两名少女对视一眼,并肩而立,拉开架势,共同面对这偷袭之人。
而在这地毁区,能拥有这样一头秀发且又将它们作为武器的仙人,除了那位天君府的顾天君,还能有谁?
果然,两名一模一样的少女怒目相对的地方,顾天君那张浓妆艳抹的娇媚面孔鬼魅一般地倒立着出现了。
旋转了一圈,他被头发托举着稳稳落地,这时两位童儿急忙忙不知从何处跑来,再将长发分开,各自托住一半。
顾天君眯着眼睛,抿着嘴唇,如狼似虎般地盯着那两名少女。
紧接着似乎有人在门外吹响了号角,接着便是阵阵骚动,几队仙官在陆然认识的四位人仙的带领下,从不同的门几乎四面八方冲了进来,片刻之间,便将这斗坊封锁起来。
那四位陆然认识的人仙,叶凡、王麟、韩利还有萧岩,各个手持奇异的刑具,见到顾天君所在,立即赶了过去,两两站在了他的身前,同样也摆开了阵势。
“你们,是谁?”两名少女异口同声。
“我等乃天君府四大名捕。”四位人仙几乎也是异口同声地回答。
叶凡道:“我乃名捕追矛。”
王麟道:“我乃名捕铁牙。”
韩利道:“我乃名捕冷水。”
萧岩道:“我乃名捕无忘。”
四人轮番说完,萧岩又介绍道,“我四人身后这位,便是本区域天君府府君,人称——”他故意拖长声调,接着四人一起念出后半句,“——玉面无常发神顾天君是也。”
两名少女面面相觑。
“发神?”
“玉面无常?”
“听说过没?”
“完全没有。”
然后她两也整齐地一起摇了摇头。
看到这一幕的陆然实在没忍住,捂着嘴还是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什么四大名捕,原来是四只狗狗,四大名犬,哈哈哈哈哈。”
万隐心也摒住笑意,顺势将他往人群里面拉了拉,藏于两名壮汉身后。
这时候顾天君阴恻恻地开了口,“经人举报,说有人在此地私设赌坊,滥用仙法,本天君特来此地查验。”
萧岩熟门熟路立即接话,“请大家不要慌忙,配合咱们,出示身份证件。”
这话一出,场内确实消停了一些,这毕竟是绝瀛岛,即使是地下赌坊,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无牌仙人能来的地方,在场的可能也只有陆然和万隐心两人拿不出任何证件。
陆然估计得不错,就连那两位一上来被锁定的少女,也从一开始的严阵以待,立即松懈了下来。
紫发少女挺挺胸,“早说嘛,还以为仇家追杀来了。”
蓝发少女伸伸腿,“就是,本来玩得挺高兴的,这下某人要不承认是自己输掉咯。”
紫发少女恶狠狠踢了蓝发少女一脚,“本来就是,那一瞬间,我被这位天君的秀发所困……”
蓝发少女分毫不让,上去就扭起了紫发少女的脸蛋,瞬间将她的脸蛋扭成了大饼状,疼得她踮起一只脚尖。
两人就这样扭打到了一起,因为两人长相几乎一模一样,围观者甚至分不清楚是谁在打谁,谁又占了上风。
“就还挺好看的。”不止是陆然这么说,场内所有男性的目光,几乎都朝这边看了过来,其中流口水的,不在少数。
与此同时,仙官们开始排查身份,顾天君和四大名捕就在那看她们两个打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最为老吃文字的萧岩上前一步,分开二人,“两位仙子,还是先亮出身份,再解决私事吧,我们天君大人可在这候着呢。”
“怎么滴?还真当本仙子亮不出身份啊。”紫发少女一手从胸衣下摸出一块金粉色牌子,丢到了萧岩脸上,另一手,去抓蓝发少女的头发。
“就是就是。”蓝发少女从肚脐下也摸索出一块金粉色牌子,丢在了同样的方向,另一只手就更绝,她要去脱紫发少女的马裤。
萧岩平日在地损区作威作福惯了,这样的情形还真不多见,也只得硬着头皮用脸去接下两块牌子,放在手里一看——
两块牌子也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上面最终的署名不同。
两位都是来自象曼国栖心谷,都是人仙,紫发的仙子叫无香,蓝发的仙子叫失色。
“原来两位是九袂天君座下仙子。”萧岩作为天君府仙官,这点见识还是有的,九袂天君旗下统共九名女弟子,号称“九色花”,这两位,想必就是其中两朵。
将仙牌交予顾天君查看,顾天君面色不佳,还以为今日又有“生意”上门了,自己来之前可是志得意满,没想到碰上了两个碰不得的主。
感伤之际,有位仙官忽然在人群中报告,“仙君,这里有两个无证的。”
好呀。来活了。
顾天君和四大名捕都为之精神一振,顺着仙官举起的手往人群中一瞧。
只看见陆然也举起个手,手上还费力搓出一团小小的火焰,像举着一个什么让人注目的火把,朝着顾天君呲牙一笑。
“喂,顾然兄弟,是我呀。”
他身后原本皱着眉头的万隐心再也忍不住了,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第一百零九章 我?情郎?
“陆……陆然……兄弟?”顾天君的表情,好像吞了一碗苍蝇那般难看,但很快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们,怎么在这?”
“来凑凑热闹。”陆然摊手,“我们可没参与过赌斗。”
说完,他冲万隐心眨眨眼,万隐心心领神会,也摊摊手,“是哦,我们可没有买过一块筹码。”
“好好好。”顾天君也只得摆摆手,示意两名正准备上前搜身的仙官退下,“这位是我兄弟,这位,是我兄弟的女人,你们可要好生伺候着。”
“喂喂喂,你不要乱说,是同窗,同窗。”陆然急忙分辨,而万隐心一言不发,只是脸又涨得通红。
“知道知道。”顾天君也给陆然挤了挤眼,那意思陆然明白,是非之地,叫他们快走。
“既然没我们什么事,那我们便先走一步。”陆然拉起还在发懵的万隐心就要走,却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句“等一等”,声音清晰,仿佛就附在自己耳边说的那样。
声音,却是来自那名蓝发仙子。
不知不觉,两名仙子同时望向了陆然,而且眼神中都带着某些不可说的遐想之色。
“你跟我说话?”陆然指指自己。
“就是你,举火的少年。”蓝发仙子失色咯咯地笑了起来。
“没有错,眼睛要吃人的小阿哥。”紫发仙子无香不甘后人。
“我们认识?”陆然歪着头,突然觉得有些脑壳疼。
“现在不就认识了嘛。”这次是紫发仙子先说的话。
“毕竟刚才你可没有少往我俩身上看。”蓝发仙子往前一抬腿,白花花直到底,真叫人无法直视。
两位仙子这么一说,原本紧张、严肃的办案现场,突然爆发出一阵阵哄笑之声。
陆然还未开口,倒是万隐心先说了话,“不是的,然哥儿不是看的你们的人,而是在看你们怀中的机关!”
“小妹妹,男人说的这种鬼话你也信啊。”紫发无香抖抖肩,真正的邪魅一笑。
“不信,你让这小子起誓,要是他哪怕往我们身上看了一眼,他就双目烂疮流脓而死。”蓝发失色则似乎有些认真了起来。
万隐心看了看陆然。
“这……”现在轮到陆然有点懵了,怎么回事,这两人,怎么枪口一致,对向了自己?
万隐心抬抬眼睛,又替陆然说了话,“你这什么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然哥的眼睛是这样长的,那无意中连带着看到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哪有你这样诅咒人的,再说了,你们作为斗者上台,不就是给人看的吗?在场的各位,又有几人没有看过两位姐姐的呢?”
此话一出,场内一片叫好。
蓝发失色倒也不慌,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笑道:“这位妹妹倒是伶牙俐齿,不过你话中称我们是美人,那便饶了你这位然哥哥吧。”
紫发无香却又站了出来,胸口起起伏伏,仿佛还在气头上,“失色姐姐,那可不行,还得这位小阿哥跟我们认识认识才行。”
“那好,你说吧,要怎么认识认识?”陆然嘴都要气歪了,可从小阿爷教育过他,千万不要跟女人,尤其是在公共场合斗嘴。
紫发无香眨眨眼,“也很简单,你今天跟着我们两姐妹,做一天的人奴,到了夜里,再把我们伺候舒服了,便算作认识了。”
全场哗然,继而掀起了一阵更大的哄闹。
“……”
陆然小声飙出一句脏话。
万隐心无语。
紫发无香捧腹大笑,“骗你的,这世间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认识一下,就是让你报上名来。”
“等一下。”陆然发现了这场闹剧的诡异之处,“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单单要认识我?”
“因为你点燃了火焰。”紫发无香回答得一点也不犹豫,“而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寻找点燃火焰之人。”
“巧了,我也是。”蓝发失色适时补充了一句。
“寻找点燃火焰之人?”陆然明白了,都怪刚才自己想在小万面前耍帅,“为何要找这样的人?”
紫发无香不耐烦地撇了撇嘴,“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陆然。”说出这个名字之后,身后传来阵阵窃窃私语,原来不知不觉中,陆然已经成为了本教的知名人士。
“果然是你。”紫发无香伸手一指,“师父要我来此地办事,说是我会在此地见到我的情郎陆然,果然是你。”
“等下!”看上去较为沉稳的蓝发失色突然往前一步,“怎么回事,师父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紫发无香脸色微变,“此话当真?”
“我怎么敢借师父之言骗你,再说了,若不如此,我又怎么会在此地与你相遇?”蓝发失色却是一丝不苟。
“哎呀,你们肯定是听错了,或者是同名。”陆然看着万隐心有些受不住的样子,自己也受不住了,赶紧插话,手一指顾天君,“他也叫顾然,你们的情郎,可能是她。”
“欸欸欸?”顾天君故作一脸吃惊,实则有些暗爽。
但两位仙子根本看也没有看他一眼,紫发无香粉手一指,“就是你!”,蓝发失色杏眼一瞪,“就是你!”
“我俩的情郎,就是你!”
陆然差点就昏过去了,万隐心则已经昏过去了。
现场更是喧闹,几乎说什么的都有。
“那我只有一个人,怎么做你们两个人的情郎呢?而且……而且我已经有了意中人了。”抱着香软的万隐心,陆然心生了一计。
两位仙子果然上当。
“是我的!”
“是我的!”
难分青红皂白,两人又斗在了一处。
陆然开始还在旁边喊了几句“姐姐,加油!”“姐姐,好棒!”“姐姐,你好飒!”之类的口号,渐渐声音小了下去,最后趁着人群越来越多,抱着万隐心悄悄往后退了退,好一个溜之大吉。
至于顾天君,原本还在纠结要不要出手制止二位仙子这场闹剧,却在陆然走后,得到了一个糟糕透顶的消息,本教天机区送修的两件至宝【运命盒】和【真理剑】,原本明明好好放在天君府的库房,此时已经消失不见。
第一百一十章 失恋,悬案
陆然扛着万隐心,一路狂奔,脚下跑出火光,回到了高雅蓝的铺子。
急忙叫来葫芦头和高小姐,但两人都对万隐心目前的状况,束手无策。
三人守在万隐心面前,说了一阵子话,似乎是关于那两位仙子的来历。
葫芦头说那两位仙子是九袂天君的门下,九袂天君一共有九名女弟子,称做“九色花”,各个都是绝色女子。
陆然说不对啊,这两个女人的确绝色,但她们应该是孪生姐妹才对。
葫芦头说我也只知道这些,再细节我就不知道了,比如是哪九色,再比如她们为何仅凭一句话就认定陆然是什么情郎,葫芦头又说她们这种女流宗门往往行事吊诡感情用事,所以要尽量避免与她们产生纠葛。
陆然又说不是纠葛不纠葛的问题,而是她们想要认识自己,也认识了自己,她们会不会一会就找上门来?
葫芦头笑了笑,问陆然,请问到了何种程度,算作认识?
陆然傻乎乎地回答,自然是认得出彼此的样子。
葫芦头又问,那你来说说,那两名仙子究竟是何长相?
陆然支支吾吾,一会儿腿的一会又是肉的,用了大一堆诸如魅惑、妩媚、妖娆、撩人等等抽象的词,才发现,虽然自己看了许久,其实并未记住两名女子的长相。
葫芦头又问,那你现在如果在街上,人群之中,没有我在旁边,你能一眼认出高雅蓝高小姐吗?
陆然想了想,说了极其肯定的两个字,不行。
葫芦头说,那不就得了,那你怎么能认为你们已经认识了呢?
陆然颇为高兴地说道,我明白了,你是想说,当时光线昏暗,她们两个很有可能根本没有看清楚我的样子?
葫芦头说,我是想说,不要觉得自己有多帅,你能帅得过孔铎许翚叶幻李仮吗?
陆然沉默了好久,突然开口问了一句,“比不上许先生的长相也就算了,李仮那个老菜皮难道我都比不过?”
……
葫芦头在那守了没多大会,丢下句让万隐心休息休息,说不定就醒了,便走了。
陆然一个人坐在这间库房临时改出来的床铺前,不知琢磨些什么,坐了很久,直至葫芦头喊他吃晚饭,他才起身,回头说了句,你一个人在这好好睡,我吃过饭再来。
等确认陆然真的走了之后,万隐心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她一动不动,其实在受到两名仙子的魅惑(就很奇怪,为何受到魅惑的是自己,不应该是陆然吗?)昏过去之后,在陆然扛着她在街道上急奔的时候她就已经醒了。
可她又不愿意醒来。
因为她的心情难以形容,很不好。
所以过去两个时辰里,她都在假装有事,其实是因为这种心情,她无法排解。
那是一种高高低低简直七上八下的感觉。
过去自己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混合着甜、酸、嫉妒、渴求、害怕等等,或许还有莫名的狂喜狂悲。
它就像这样一种混合了多种口味的糖果,你每尝一口,都会被这种强烈的味道刺激到,可当你鼓足勇气去尝第二口,它却又变了另一种味道。
反反复复,迂迂回回,却有些蝇营狗苟般的难以抗拒。
万隐心将这颗糖果反复咀嚼,却并没有将它吞下腹中,渐渐地她终于有了一些体会,原来是自己今天经历了一场恋爱,接着,又立即经历了一场失恋。
……
接下来的几日趋于平静,果真如葫芦头所说,万隐心第二日便醒转过来,只是人时不时有些发愣,对陆然的态度也有某种细微的改变。
陆然担心的事情果然也没有发生,实际上顾天君那次突击检查因为法宝丢失案草草结束,两位仙子也被九袂天君急召回了天机区,次日便派去了别处办事,一向以消费男色为乐的栖心谷仙子,很快便也将什么情郎不情郎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这几日最为头疼的还是顾天君,两件顶级法宝的丢失对他而言,可谓是严重失职,好在交货期限还有一段时日,如果侦破得力,在期限内追回,便可以将功抵过。但这件案子非常玄妙,首先天君府的宝物库层层把守,两件至宝更是被顾天君放在另一件法宝【正元金斗】之中,宝物库的门口和四墙还有天君府炼术士亲自贴上的禁入符,可以说是固若金汤,地下区诸多天君府,再无出其右者,那盗宝贼就算侥幸进得来,却也未必出得去。
其次的重要线索,便是那位行调虎离山之计的举报人,根据当时值日的仙官描述,那是一位美得不像样子的白衣仙子,但正因为她美得不像样子,所以顾天君找来了全地损区全部的画像师也没能画出她的真正样子,画来画去,似乎都跟天君府供奉着的那尊无量天君瞋火仙子的画像很像,很接近,但却又不是她。
几日来,顾天君和天君府的三百仙官几乎将这不大的地损区翻了个遍,却并没有任何那位白衣仙子的踪迹,顾天君甚至通过关系调查一下当日出入地损区的仙人印记的记录,也并未有什么发现,这两个关键信息,却令他想起了无量子,无量子那神奇的可以无限缩短距离的功法令顾天君印象深刻,也只有那样的功法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就偷走宝物,再消失不见。
当然,顾天君并非怀疑是无量子所为,但苦于查案没有头绪还是去找了陆然几次,陆然听了之后表示绝不可能是无量子师兄,因为以陆然的判断,那样两件破玩意,怕是无量子根本看不上眼,也根本用不着。
顾天君听完,简直傻了眼,但还是拜托如果可能的话,让陆然回天慧区之后询问一下无量子,是不是有别的人也会同样的玄功,陆然答应下来,转头因为葫芦头不太想回去,此事也就被陆然淡忘。
又过了两三日,这天的傍晚,陆然在环通天收信,收到了回寰寄来的一封长长的信件。
第一百一十一章 回寰来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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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件人:绝瀛岛陆然
老大,见信安然。
如今我已从大冰原回到夏亚,此时正在回养剑山的路上,因此将此次夏亚北方行的见闻感受详细写信告知与你,有几件事颇为有趣,也有几件事颇为蹊跷,还有几件事极其重要,正是驱使我写这封长信的原因。
对了,你在来信中问我为何四人变五人,其实是因为李玩还带了一名名叫木彩水的侍女,这也是名奇女子,待我在信件的后半段,从头细细给你讲来。
我于五月七日正式到达夏朵城,这座城市名为“夏朵”,却没有一丁点夏天的感觉,可能“夏朵”这两个字只是当地人对于夏天一种美好的渴望或是愿景吧。
我在夏朵城附近闲逛了数天,去了着名的玄冰河,晚上住在附近极北村看到了梦幻般的宙光(所谓【宙光天击】,可能便是来源于此),吃了当地人招待的蛇口炖鹿肉,还喝了一种叫“无水之水”的烈酒,那一口下去,毫无夸张,嗓子眼腾地冒出白烟来。
作为一座拥有四千年历史,千万人口的太耳北方第一都市,像这样的异域风情太多太多,冰神息音山、斜糕浅滩、温汤千宫等等都值得一去,大陆北方也有许多美食,虽然看上去粗糙,但味道出奇的好……不过,这些我似乎上几封信件已经介绍了一些,而且这并不是一篇旅行游记,我只是又想到那些人间美好,那些瞬间值得反复提及,不过在这里,还是就此略过。
让我们回到正题,我之所以在夏朵城附近徘徊,是因为我的线人没有如约出现,那个夏亚人孙空悟因为管不住下半身,被关进了夏朵城的监牢之中,这里我不得不再插一句,夏亚人的城市真的比较适合凡人居住,干净、整洁、安全,这种安全不仅仅体现在城市的秩序和治安上,更重要的是,夏亚的城市里,没有那么多赤仙、人仙、妖仙,更别提很容易精神错乱惹起祸事的本教真仙。
这里要另外再插一句,解救线人的过程中,五月十一日,夏朵城居然下了一场雪,这可是在五月啊,为此我还买了一件熊皮大衣,你别说,上身之后,女老板看得两眼发直,直接给了我一个九成九的折扣,我也觉得我穿上大衣之后,气质顿时提升,有种冰雪仙君独断万古的感觉,此后我便一直穿着这件大衣,直到离开之时,才将他送给了我住的旅馆门口那几名讨饭的小孩。
呃,总之解救线人还算顺利,夏亚的官员比起震南,尤其我契贝国真的廉洁太多,无奈我只好黄金开路,用我舅舅撒朗·阿契贝的话来说,所谓黄金万两,真仙不响,更何况我送这人的是一棵可以长出黄金的树。
说起来不知道老大你可否用过【浮图】中的宝贝,非常好用,可千万别抠抠索索,舍不得。
救出了线人之后,他花了两天的时间,才跟我讲明了他所掌握的关于“玉族”的全部讯息,在夏朵城再往北约五百里处,便是举世闻名的大冰原,在冰原上再往东北三百里,有座雪山名叫不现山,意思就是这座山终年在白雪之中,周遭全是白色,白色不现于白色,因此得名,他说不现山上有座更难显现的不现神宫,根据他多年来翻阅古籍以及反复考证,认定这不现神宫是玉族现存于太耳的最后一处遗迹,当然,那里也可能是一座洞天,亦或是一座坟墓。
线人说得头头是道,还展开地图给我展示不现山的大概位置,但他言语之中同时充满质疑,作为一名凡人,他不相信有人可以去往如此之北之地,哪怕我跟他透露了我是一名环教赤仙,他也觉得即使是本城那位龙姿凤表的人仙郡主,怕是也没有那个本事走出那片荒原。
但老大你也知道,我是名路痴,我觉得仅凭我一人是断然无法找到那不现之山不现神宫的,于是我诚心邀请他务必加入我的探险队伍,但他虽然是着名的金石一痴人,却也惜命,金钱美色都无法诱惑他,我只得祭出唯一那朵【造化莲花】,告诉他这是上万年的古物,关键时刻定能救他一命,他这才将信将疑,答应等到五月二十二日夏至的前三天,将随我一同前往大冰原。
接下来的几日,我们便开始了对探险的筹备,过程颇为曲折,也颇为有趣。在夏朵城,我们购买了雪车、雪犬,还有八匹北方特有的长毛雪马,囤积了一批食品衣服以及其他极寒之地过夜的必须品(北方人对于严寒真的有一套),我们还招募了七八名北方好手,几名车夫和一名野外大厨,最后还为孙空悟老先生请了个标致的北方姑娘作为照看。
就在一切准备妥当之时,我们却在出城时被守卫拦下,有位军士长模样的人告诉我们,夏朵城主颁布了禁令,将要禁止全城百姓出入三天。
我便是在这意外多出的空闲三天里遇见青乌的,说起来还真是有缘。
那一晚跟车队的同行们吃火锅,你敢信,直到今晚他们这帮人还不相信我是个男人,直到我脱了衣服跟一名猎人在隔壁的桌子上摔了一跤,他们才瞪大眼睛住了嘴,可我又觉得这帮糙汉子,看我的目光并没有改变,反而更猥琐了几分。
吃完火锅唱完歌,大哥们要带着孙空悟和我去长长见识,于是辗转来到城郊一处花楼,这花楼也是独特,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是个烟花寻乐的地方,还以为是一幢民房。
方头方脑的十层小楼,每层大约有联排的十来扇小窗,每扇窗子里都透着灯光,荧红粉绿,灯光之中往往都有个女人的剪影,多半都是在卖乖弄俏,搔首弄姿。
但这种随意、乱搭、甚至有些错位,倒是真正的叫人想起什么叫做燕瘦环肥,老实说这幅画面,远远看还真是有点好看,不失为是这趟行程中另外一种异域风情。
但这毕竟是花楼,很快那些糟糕的声音便传入了我的耳中,我有些尴尬,对老哥们说我就不进去了,我不好这口,老哥们一副我们都懂的表情,眨眼间像恶狗出笼般涌进了小楼。
我在门口徘徊许久,夏朵城的夜晚比想象中要冷上许多,我看着这小楼里的男人女人(没错,我一直想不通为何花楼会有女客人)进进出出,看着小楼上的灯光亮起熄灭,听着风雪声与叫喊声忽远忽近,忽然想起了那一天可知子梨花下那张平静到不真实的脸。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屁股。
“喂,金毛,你怎么在这里?”
我转过身,看见了一名少女,青色的双髻,青色的眼睛。
我居然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遇见了青乌。
第一百一十二章 回寰来信(二)
我当然很是震惊,半天也没回过神来。
青乌还是穿着那年那件单衣,还是纷离镇初见她时那样子,两年过去她居然没有任何的改变。
她一开口,我浑身震颤。
她再开口,我忽然没有来由地泪流满面。
她过来牵住了我的手,青色的瞳仁中火光渐渐燃起,我与她对视之后,火焰变得平静,我也随之渐渐平静下来。
我告诉她我无意中来到这里,没有想到竟然碰到了她。
她点头不语,转头看向那座花楼,舔了舔嘴唇。
没等我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抢先给出了答案,她说她有些饿了。
我正要提议领她进花楼好好吃顿酒,她却反问我,方才与在你门口谈话的那些人,是你的朋友?
我点点头。
青乌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撅起了小嘴,自言自语般地说道,看来今日只能吃个半饱。
我正要发问,就见青乌眼中青光一闪,火焰变得炽盛,然后她从口中吐出一道青光,青光飘飘忽忽飞了出去,正好落在那幢花楼之前。
眨眼之间,花楼里差不多百扇窗户后面的灯光,至少灭掉了三分之二,那感觉不太妙,像是眼前一黑,像是同一个瞬间,所有的光连同窗后面的一切都消失在黑暗中。
像是失去了什么一样。
不久,那些窗户又亮起微光,像萤火一样的微光,各种颜色,微微闪亮随时可能熄灭的最弱之光。
是的,老大,你没有猜错,那便是人的魂灵之光,最弱也最强之光,生命的开始与终结之光,它们被青乌那道青光所吸引,纷纷探出了头,朝着它聚集,等到差不多都聚齐的时候,青光便一张口,吞掉了那些灵魂。
原来她之前的两句话,是这个意思。
我当然知道青乌的神通,但我仍然目瞪口呆,我呆呆望着看着那栋楼,看着那些永不可能再亮起来的窗户,我陷入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恐惧之中。
我觉得在那一刻,自己的魂灵也在蠢蠢欲动,要不是青乌那道青光具有指向性,怕是连我的魂灵,也会冲动而出,继而也会被一口吞下。
事后我一直在想,我追寻玉族的踪迹要将可知子复生一事,要是怎么样都无法办到,或许还可以去求求青乌,以她的神通,一定会有办法。
但我当时真的被吓傻了,我愣在原地不知多久,直到花楼里响起警铃,接着喧哗震天,尖叫划破长空,青乌很平静很可爱地对我说道,你说你过几日要去冰原?那就带我一个吧。
她径直穿过我走向人群,在消失之前,还不忘又拍了一下我的屁股。
就这样,三日之后,青乌也加入了我们的冰原探险队,我当然很高兴,但同时也多了几分担忧,因为本次行程的对我的轮番震撼,其实才刚刚开始。
从夏朵城一路往东,在青乌的坚持下,我们一行十五人经过五天,来到了大冰原的边缘处,那里有一座太耳最北小村庄叫“乌尔”,在当地人的话语中是“黑色世界”的意思,因为这个地方一年可能只有两个月能看见太阳,幸运的是,我们到的时候恰好便是他们所谓的永昼之时,接下来的四十余日,此地的太阳将永不落下。
青乌说,并非是太阳不会落下,只是两个世界交汇之时,太阳始终挂在地平线之上。
我并没有听明白她的话,青乌也没有过多解释,她好像对这个地方很熟悉,却在真正踏上这片土地之后有些寡言少语起来。
我们到达乌尔没多久,便发现了新的问题。
孙空悟之前告诉我,自乌尔再往北,是一片无人岛,无人岛过去是另一片更深冷的海域,那片海域过去才是真正的冰原,但因为海禁,我们不可能在夏朵城获得船只,因此要等到了当地,看能不能租借当地渔民的船只,但我们都没有料到这小村庄仅仅只有三百余人,整个村子不过三四条简陋的独木舟,而我们那些雪马雪车……根本没有运到大冰原的可能性。
实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我去问了青乌,那时青乌在本地购置了一套鲜艳的袄装,正在村头跟几名当地小孩学溜冰,她一个屁股墩摔在冰层上,倒着一张脸看着我,告诉我不用焦虑,三天后,定能破局。
于是吃了连续吃了三天的鮨鱼肉干配酸菜后,我听到了有人在门外向我大声呼喊,有船来!有大船来!金子做的大船!
我第一眼看到那支金色舰队,立即想起老大你曾跟我们提到过的那支【水牢关】下的黄金舰队,实际上凭借着船的样式规模与船上挂的红色九天十地旗,我可以确认这正是夏亚皇家的舰队。
那么问题来了,大船虽然是有了,可夏亚军队来这不毛之地做什么呢?而我们又要如何才能借用军队的大船呢?
答案将在晚些时间揭晓。
那些军舰停到村前一片海域,排着整齐的队形,渐渐停在近海,半个时辰后,一艘小艇载着二十余人靠了岸,远远看的确是夏亚军士的打扮,这帮军士们手指旄旗,拥簇着四五人,踏着一片深雪,逐渐朝村子走了过来。
为了我招募来的的那批夏亚人的性命,我与本地村民一起跪在村头迎接这几个大人物的到来,稍稍一抬头,我便看见了李玩。
也就是李玩,所以才有这么大的阵仗。
李玩身边带着两名少女,一名也是贵族打扮,紫金服饰,高发髻,身材高挑,但是头上戴着个奇怪的猪脸面具,这种打扮,不用我说,老大也应该知道了,这便是你曾跟我们提过的“红鸡绿虫紫猪黄豆”中的紫猪,我还记得她的名字叫做李花倦。
另一名少女,看上去跟李玩、李花倦甚至是他们身后的军士都有些格格不入,她瘦瘦小小,衣着朴素,背着一个像小孩才会背的五色香囊,全身上下大概只有身后背的那把镜面一样明亮的小剑还值点钱,她看上去不是很高兴,可又明明上一息皱着眉头,下一息又突然会傻傻笑上两声。
这名少女,便是我信件开始提到的第五人,也就是李玩的侍女木彩水,我觉得她好像脑子有点问题,不是很灵光的样子,她说话做事都有些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一位宦官模样的人上前介绍了李玩和李花倦的身份,李玩不用多说,当朝皇子,李花倦的父亲齐王李橪正是夏朵城的城主,而她除了郡主身份,还有另一个古怪的称谓,叫什么平北大将军。
我顿时明白了,这两人来到此处,是有军务在身,不是平叛,便是剿匪。
第一百一十三章 回寰来信(三)
在夏亚的北方,一直存在一股势力,叫做“极北共工”,极北是他们生存的地区,共工是他们的民族。
传说他们在大冰原地带生存了几万年,人口最多的时候夏亚大半个北方的寒冷之地都在他们的统辖之下,包括现在的乌尔村了,乃至夏朵城。
后来他们大约在三千年前与结教发生了战争,结教出动了五位真仙才将他们打到了乌尔海以北的不现之地,但并没能将其完全剿灭,夏亚建国之后,有结教仙人曾到过大冰原,声称他又看到了共工族活动的痕迹,此后千年间,关于共工族死灰复燃的消息陆陆续续,也成为了历代夏亚统治者的同一块心病,因为共工族耐寒且长生的代价,便是他们靠吸食血液为生。
据说经过数千年的修生养息,在大冰原的冰雪之下,共工族已经有百万之众,更有情报显示,他们甚至通过某种手段唤醒了传说中庇佑极北共工的神灵,就在等一个机会南下,夺取那几乎取之不尽的血源,毕竟今日的夏亚,可是个足足有十五亿人口之多的巨大帝国。
孙空悟说到这里,我便质问他,原来大冰原除了地理条件艰险,还有这等额外的风险,你为何不早点告之,仅凭我们这十五人,面对百万共工,岂不是等于上门送茶饮?
孙空悟一本正经地回答我,那是因为这些都是传言,是小道消息,我们金石学家讲究真凭实证,既然一直都没有夏亚官方信息论证,那就要当他们并不存在。
这段对话发生在夏亚那些金黄漆面的铁壳船的船舱中,我很想指着脚下的巨舰告诉孙空悟,这便是真凭实据,想了想,还是算了,他说的其实没有错,要是我们手下那十来个人知道了大冰原上有这种吸人血的野人,怕是一个也不会跟着我们来送死。
对了,关于我们是如何搭上夏亚顺风船的,还得说回李玩。
本来夏亚舰队的行程,是没有什么访问帝国最北村落,体恤一下民情这一选项的,是李玩在船上呆得无聊,察觉到了青乌的存在,所以来到了此地。
所以他走到我身边,突然张口问了一句“那个大妖仙在哪”的时候,属实把我吓了一跳。
他接下来的一句话,更令我汗毛根根竖起,差一点就将【千金万金】祭出。
他问我,你是那个陆然的朋友吧?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站起身来,两手紧紧按住身下的剑匣。
(在养剑山我改良了一下可知子那时背的剑匣,使它的体积更小,更容易携带。)
李玩意识到我可能误会了他的意思,对着我笑了笑,又说道,我还想这儿怎么会出这样的标致人儿,走近了一看,原来我见过你,狮子城寨狮子楼里,你跟那位陆然然哥儿一起混在人群中,对不对?
他这样轻描淡写,看着虽然轻松自如,我的心里却更是发毛,他的意思就是当时他被一众人围攻,与那两位神人交战并且吞了九阴九阳的同时,还察觉到了人群中有我们三兄弟这样的异常存在,他居然那时候就记住了我们的样貌,这是何等的观察力,这是何等的反应力,这将是何等的……战力。
李玩似乎也察觉我所想,还当是我环教弟子的身份被揭露有些畏怕,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猪脸女人,大喇喇地又对我说道:“没事,这里我能做主,你只要告诉我,那位大妖仙去了哪里。”
我原本还以为李玩跟青乌是旧相识,但那时我的确也不知道青乌去了哪里,就在我准备如实告诉他的时候,突然天上有个冷冰冰的声音替我回答了他。
“你姑奶奶我在此。”
这是青乌的原话,随着声音的飘扬,她便踩着青光落到了我的面前。
她与李玩四目对视,你知道吧,这种对视就像斗兽场里老虎和狮子碰到了一起,是那种王者与王者的对视。
李玩是真的狂。
但青乌还是比他要傲一些。
所以最后是李玩开了口,“一路上都有些寂寞,你来陪我过两招?”
青乌的回答颇值得回味,她说,“看在你身上你有老水倌的气味,就陪你玩玩吧。”
一行人声势浩大地转向村外的一处空地,我本以为这又是一场惊世之战,没想到后续的发展,简直有些滑稽。
两人拉开架势后青乌将法宝一亮,没错,正是那宛山之中那【浮图】,那黑白两条真龙化作的【太极】。
李玩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只是摸了摸下巴,将那件法宝好好端详了一番,最后说了句,算了。
算了?
我估计全场百来十号人都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猪脸女人的猪脸更是恨不得直接怼到李玩的脸上,只有那叫木彩水的小姑娘,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青乌看了看木彩水,也跟着她笑了起来,问道,怎么,你认输了?
是的。李玩的回答非常干脆,他没有一丁点贵族那种死要面子的负担,甩甩头发,伸了个懒腰,给身旁的人解释道,一来我是的确打不过她,暂时,二来这地方太小了,施展不开,冰层也不够厚,人家在这种地方苦守了千年万年,被我们今天心血来潮来到这里就打烂了,未免有些太倒霉了,所以,算啦。
猪脸女人点点头,表示这理由合理,但她下一息人忽然动了,手上多出一柄大刀。
大刀朝着青乌不分青红就砍了下来。
青乌微笑着用脸接住了这一刀。
刀锋擦过她的脸颊,就像李花倦脚下的薄冰一样,碎成了无数块。
青乌的二次出手,我同猪脸少女李花倦一同感觉到了那种巨大的差距,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和震颤。
李玩这时出了手。
一道无比的金光接住了青乌随手送出的青光。
“姑奶奶,我都认输了,就算了吧。”李玩的表情,并不如他说的话那般轻松。
青乌将手撤回,“既然你这么说,那便帮我们一个忙吧。”
第一百一十四章 回寰来信(四)
在青乌的要求下,李玩下令腾出了半间底舱给我们,这样我们才得以绕过群岛,度过狭海,来到了大冰原的边缘。
我们的目标明确,而李玩和他带来的这五千军士却并不知道极北共工的藏身之处,于是我们在登陆地点向李玩道谢,也同他告别。
李玩笑道,说他虽然说话算话,但本次行动的真正指挥,其实是那名平北大将军李花倦。
李花倦说,他们要先在海岸边安营扎营,再进一步往冰原内部挺进搜索。
我祝他们旗开得胜,他们也祝我们一路顺遂,早日找到目的地。
最后我们互留了信焰,如果有需要,可以在警示或是求救的时候使用。
原本我以为这次北上,与李玩的交集也就到此结束,至于后面为什么还会与他并肩作战,青乌为何成为了极北共工的神乌,稍等我慢慢道来。
按照孙空悟早早制定的计划,我们在大冰原上一路往东北而去,这片冰原的环境我不再过多赘述,一句话讲明——如果说乌尔村已经是人间最苦寒之地,那大冰原简直就是冰雪铸成的炼狱,是不应该存在于世的死灭之地。
整个行程的前两天,我们一行十五人,便因为严寒冻死了三人,孙空悟大叫上当,吵着要调头回去。
无法,我只得让他进入雪车厢中,在车厢中烧起碳炉,再用真气将雪车四周护住。
说起来,我一直有些好奇,老大你是如何将真气化为火焰的?我后来亦有尝试,但无论如何发功,真气也只能化为一团暖气,要生起火来,还是远远不够力气。
这最后三百里,走得何止艰辛,简直是万分痛苦,虽然远处的目标——那座刀刃般的雪山虽然一直就在眼前,但你怎么走都不觉得离它更近了一些,绵绵无尽的冰层是真的绵绵无尽,白色的世界也真的看不到其他的颜色,永昼之日的白昼没有尽头,导致我们的车队经常在行进过程中忘记了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时间点用来休息。
许多时候,我们都以为我们停留在了某一天,某一刻,并未前进一里路。
无声的绝望开始在这脆弱的队伍中开始弥漫。
我大概明白了为何当初结教无法将那些共工族一举歼灭,在这里,莫说我这样的赤仙,怕就是我师尊来到此地,真气也会大打折扣,如果共工族真的能在这样的环境中繁衍生息,那这个种族的实力的确不容小觑,难怪结教要出动李玩这样的怪物前来剿灭。
说到李玩,就不得不再提一嘴青乌,青乌到达大冰原之后,尤其是那三名猎户被冻死之后,明显渐渐兴奋起来,她跟我提及她来到大冰原的目的,与那时在宛山时一样,她是要来此地寻回她的某件宝贝。
不得不感叹,她不愧是黑天师尊也要让三分的大妖仙,在这样的境地,她不仅教会了猎户如何在冰钓海鱼,还跟踪猎杀了一窝名叫冰熊的猛兽一家,又寻得了一种生活在冰中长相也极其像冰的冰凌虫,这种虫浑身透明,味道有些像虾子,异常鲜美,也算是替我们分担了一部分食品供应不足的问题。
最终在进入大冰原的第十天,青乌不告而别,片刻前我还看见她在队伍的前面用乌尔村搞来的冰鞋向前滑着冰,我进去跟孙空悟说了两句话,再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消失在一片风雪之中。
不知为何,我并没有因为她的离去太过焦急,我总觉得,她还会再次出现。
最终,在孙空悟通过滴水计时的一个月零七天后,我们终于来到了那座不现山的山脚下,回望来时路,一片白茫茫,这下连若隐若现的参照物也不复存在,只有一条无边的雪色地平线和地平线上像假的一样的永远放晴的湛蓝色天空。
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孙空悟也不再做作,杨牙的话说,他居然支棱了起来,他让随从们安营扎寨,带着我把这座同样覆盖厚厚冰雪的山脚几乎转了个遍,判断出这座山就算是仙人,也根本不可能攀登上去,所以他判断那所遗迹的入口,应该就在山脚,很可能就在我们脚下。
我们的人又在山脚下搜寻了两天,最终是那位烧饭的厨娘去挖雪烧水的时候发现了奇怪之处,众人挖开深重的积雪,发现这里是一个可容一人进入的冰洞,洞口朝天,往下看去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我们商议了一下,决定养精蓄锐一日,第二日再进入洞中一探究竟,谁想到第二日原本摩拳擦掌的几名猎户临时都打起了退堂鼓,原因是怕这一去就回不来了,无奈我只得去找孙空悟,没有想到这老头几句话便打发了他们,老头的意思很简单,这个地洞很可能也藏着回去的路,否则我们怎么能在没有参照物的情况下,回到那片海岸呢?
老头的话,一语惊醒梦中人,原来比起顺利来到此地,安全离开此地才是真正的挑战,我这才明白,孙空悟之前的矫揉造作,不过是一种烟雾弹,他其实早就做好了去而不复返的准备,这是他暗自下的决心。
所以说虽然是我雇佣了他,但也不过是他完成某种夙愿的工具人罢了。
话虽如此,但我同这些猎人一样,必须相信他的话,一是因为我是个路痴,二是因为我必须找到遗迹,找到能让可知子回来的线索。
最后,我们仅存的九人,留下了四名老弱看守物资,剩下的五人鱼贯落入了那个冰洞之中。
冰洞并非直直往下,而是下落到一定程度之后,成了一个之字型,而且越往深处,冰洞的直径越来越大,也就侧面说明了这一层连接地上地下的坚冰有多么深厚,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我在急速下落滑行的过程中,在这块无法估算有多大的冰中,见到了一生都不曾见过的奇异景象,就好像整个马罗兰(契贝国首都)在历史的不同时期一同陷入了这块巨大的冰中,这是一块巨大的包含了无数物件无数场景无数历史的冰琥珀。
我还以为这一切都是属于可知子的种族,这可能是玉族的城市,陷入了大地的内部被冰封起来,然而不到半日之后,我就改变了我的这种想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回寰来信(五)
落到洞底,居然是一条暗河。
暗河之中的水流,居然还是温热的。
渡过暗河,越过一片乱石滩,面前是一片冻土层,远处似乎还有几处洞穴通往更远处。
清点了一下人数,我们一行五人只剩下了三人,除了我死死看住的孙空悟,还有一名中年猎户,我记得他名叫郭罗,来的一路上他并没有什么话说,到了这时我才发现,他是个哑巴。
虽然我为了练无声之剑,学过手语,但此时也无瑕与他过多攀谈,我们生了堆火,这边将衣服和剩下的装备烘干,另一边则开始打量这个奇异的地方。
据孙空悟和我的估计,这里至少是冰层两千尺以下的冻土层,也就是说,大冰原之上的冰层也至少有千尺厚,不可谓不壮观,而玉族居然能将遗迹建在这样的地方,足以证明他们曾经的强大。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想法,这所谓玉族,该不会就是李玩他们口中的“极北共工”吧?
我这么想着,却被孙空悟叫到了一旁,他拿起火把,指着一处角落给我说,快看,这是自然的伟大,生命的顽强,是世间难得的奇迹。
那是一株苔藓状的植物,露出了两点芝麻大的柔嫩粉芽,粉芽之上,还爬着两只粉绿的幼蚁。
我当然很惊异这样不见天日的地方居然还有生灵的存在,但同时我觉得孙空悟说的话有些蹊跷,他这句话好像一句台词,说得太过富有感情,这与他一直以来给人的衰朽感觉并不相同。
这时那哑巴猎户发出了两声“啊呃”的呼喊,我又急忙赶过去看,火把火光照耀之下,冻土之前的墙壁上,呈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这些纹路我非常熟悉,还记得徐方徐仙君赠予可知子的那枚夺山玉牌吗?这墙壁上一直连绵到巨大溶洞穹顶的图案,跟那块玉牌上的图案非常相似,一眼便能辨认,这是同一系列的东西,很可能是一种文字的不同字根。
孙空悟手持火把走到我身边,只看了一眼,他简直激动到浑身颤栗,那种表演一般的浮夸再度出现,他激动地说道,没有错,这就是玉族的图腾,是他们的“先天十二先祖”。
接着他的手有意无意往旁边一偏,口中还在解释何为玉族十二先祖图腾,同时告诉我们这些根本就不普通的墙壁,你所见到的,是一块巨大无比的玉,玉族的图腾只能雕刻于玉上等等。
我却在他这么一偏的余光下,看见墙壁上似乎有一扇大门,我手持另一柄火把走了过去,果真如此,那里有一扇巨大到根本看不到门头的玉门。
孙空悟这时又假模假样地探过身子说道,没错,这种大门的制式规格,与玉族遗迹资料上完全相符。
但我非但没有立即去推开这扇门,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孙空悟一脸不解地看着我,我给他解释,我曾是一名王子,小时候在王宫里听的最多的故事,往往都发生在先祖们的坟墓之中。
孙空悟听了哈哈大笑,说,这可不是坟墓,这只是一座祭坛,这里面并没有防止盗墓贼那些机关。
听到这里我对他的怀疑已经达到了极点,但我不动声色地对他说道,那这么巨大的门,难道靠双手推吗?
孙空悟点点头,告诉我,当然不是靠蛮力,玉族是一个极其讲究精巧的种族,所以自有他们的开门之法。
我刚想问一问他知道不知道怎么开门,孙空悟已经走上前去,背对向我在门上的图案敲击几下,大门轰然一声打开。
我可能做了这一生第二正确的事情(第一正确自然是在【浮图】中与老大你和杨牙结拜),我命令那哑巴郭罗在门口等我们。
孙空悟回头看了哑巴一眼,脸上闪现了片刻的狐疑,但转过来立即恢复了那种难以言表的激动,高兴和欣慰仿佛如同玉族的文字那样刻在他的脸上,一种不属于他这个身份和年纪的神态出现在我眼中,我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却觉得思维在那一刻有所停滞。
孙空悟忽然冲我行了个大礼,躬下身来,抬起头眼神如电,整个人年轻了何止五十岁,他说道,感谢你雇佣我来到了此地,作为答谢,我让你第一个跨入这扇建成后怕是几万年都没有人再踏入的门。
我虽然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诡秘,但这种情形我已经不好推辞,更重要的是我早已经立下誓言,为了可知子,无论前方是龙潭虎穴或是刀山火海,我都要义无反顾往前追寻。
进入大门,面前是一条不算长的过道,过道的两旁的墙壁上,不知是因为门被打开了还是有人进入了此地,墙壁上的壁灯刷地亮起,我这才发现,整扇大门也是两块近乎完整的青玉,而这个所谓的祭坛之中,下至地砖上至天花,都是青玉构成。
但最为独特的还是那些亮起的灯,无论是壁灯,吊灯,台灯,落地灯,它们都没有明火,但他们也不像我们曾去过那个所谓一九九九年花城里的那些霓虹般的灯的结构样子,这些祭坛的灯都是由青玉为罩,罩子包裹着一颗灯芯,粗略看了一下大约有白、黄、红三种颜色,这灯芯的样子令人心碎,是的,老大,这便是可知子碎裂开后留下的那枚红色碎片的样子,虽然外形上还是略有些不同,但那种感觉绝不可能错,这就是那种东西,这祭坛中的每一盏灯,都是一个人的念魂和灵魂。
我望着这些灯芯出神,就听到那扇青玉大门缓缓关闭并且砰的一声完全合拢的声音,孙空悟悄无声息出现在我身后,冲我说道,走吧,大人,前面便是你梦寐以求的地方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望着地面,但我已经从这位老人的眼睛中看到了同那些灯芯类似的东西,这种介质似乎与这全是美玉的环境产生了共鸣,正在发射着绝不可能忽视的妖异光芒。
我对于孙空悟也是玉族的猜想,在此时,终于得到了最后的验证。
第一百一十六章 回寰来信(六)
还未等我开口,孙空悟开始引着我往里走,这条笔直且巨大通道,有一段不近的距离,远远可以看到尽头处光芒刺目,应该是片高阔之地,我想,怕是有着数以万计的魂灵之灯在等着我们。
走了两步,孙空悟开口问我,我一直没问这位老板,你费尽心思,几乎横跨整座太耳大陆来到这里,究竟是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似乎的确不曾对他认真说过此事,初见面时,我只说自己是个寻宝仙人,在全太耳各处寻找万族遗迹,寻找超凡品,并且从中获利,但到了这里,我觉得我无须再隐瞒,于是我告诉他来此地的真正目的,我告诉他我是为了一个女孩儿才来到了此地。
孙空悟头也不抬,问道,你说的女孩儿,该不会是一名“玉族”吧?
我对他一下说中我的心事再度感到震惊,但我已经打算如实告知,于是我点点头。
他的眼中闪过一些很复杂的东西,又问我,对于玉族,你知道的有多少?
我想了想,对于玉族,我似乎知道得并不多,但对于可知子,我知道的又太多太多,只是那些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并不是眼下的关键。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孙空悟的问题,最后决定将我们在姑逢山白云仙姑和徐方那听来的秘密悉数告之孙空悟,我的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如果他是天下仅存的第三名玉族,我相信他本就应该会知道这些,如果他不是玉族,那就等到了前方,找个机会杀掉他。
孙空悟耐心听完我的话,也明白了我的终极目的,他告诉我,徐方和白云仙姑所说的话都是真的,玉族因为种族天赋异禀而遭至灭族之灾,而我们面前,的确就是玉族的最后一处遗迹。
他又同我说起玉族复生的真正秘辛,他说玉族的长生虽是天生,但想要复生既是倚靠身体自身,也要倚靠外力,他提及了玉族有世代相传有三件神器,分别叫【落魂】【炼魂】【回魂】,其中复生便需要用到【回魂之玉】,只是这三件神器早在长达万年对玉族的围剿之中尽数遗失。
如果他所说之话不假,那么【回魂之玉】这四个字,便很可能是我今次最大的收获,无论前方还有没有惊喜。
我这么想着,接着又想到【落魂】,想到八仙楼中那数万魂壶,在阿契贝·罂真的秘密库房也存放着同样多的魂壶,接着我便想到了【浮图】之时,我们头顶那一直停留旋转的【落魂云】,我情不自禁问出了声。
【落魂】?【落魂云】?
孙空悟看了我一眼,眼中似乎也有那样一朵黑云落下,黑云之后,便是狂风暴雨,他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甚至对我开始了一连串的质问,他问我既然知道【落魂云】,那知道不知道【落魂云】是什么东西所炼?它的功用又是什么?他问我知道不知道环教的大半仙人,所谓的炼气,究竟是在炼什么?
其实我是知道的。
但不完全知道。
有这样四个字,类同于徐方徐仙君“杀人仙”的叫法,叫“吃人仙”。本教内部,仙人与仙人之间,其实对这个称谓都是心照不宣。修成赤仙之后,你很容易明白一个道理,只有血肉才能供养血肉,只有魂灵才能滋补魂灵,本教所谓的“诸天皆善,道运自然”,的确是万全之法,但可能也有另一层的深意,最为关键的是,正道太需要努力和天赋,甚至是运气,而有些邪方巫术简单直接,这就好比有一个人种了一年的庄稼好不容易成熟了,另一个人却可能只要一刻钟便可以将其抢走。
所以老大你应该能明白【浮图】另一层面的作用和意义,宛山镇如此,绝瀛城亦是如此,震南八国,这样的情景这样的事例,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所谓“诸天皆善”,我一直在想,怕不是多多益善。
这点,我想经历了绝瀛城一役的老大你,应该远比我有更为深刻的体会,我在这里也就言尽于此,不再多讲。
只是我在当时那一刻,在孙空悟一声声的质问声下,不知为何,难以遏制地想起可知子,又想起徐方在讲述那些心底之秘时,那些意味深长的停顿和叹息。
所以那时我有些语塞,但孙空悟爆发之后,渐渐冷静下来,也没有继续追问,我们沉默着走了一会,已经来到了通道的尽头,进入了那片开阔地。
这里,并不是祭坛,也不是遗迹,如同我方才所说,这里,更像是一间坟墓,或者是仓库。
整个空间呈半圆形,弧顶之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洞,洞中漆黑一片,按照方向判断,可能是朝向地面,弧顶往下四面的墙壁和地面,则极其有秩序极其整齐地码放着数以万计人型大小如同棺椁般的玉灯,这些玉灯全部呈竖立状,尖尖的灯顶正对准弧顶上那些空洞,令人惊异的是这些玉灯的灯芯,虽然同可知子那枚在质感形状上很相似,却大了何止有百倍。
这些“灯芯”全部呈暗红色,与这房间其他地方的玉灯不同,这种灯芯似乎没有被点亮,而是在沉睡着,那感觉很奇特,就好像一颗颗发着微光又跳动得极慢的心脏被人封存在这里。
可假如这是如同可知子殒命后留下那颗红珠一样的东西,我有些不敢想象这些灯芯或是心脏,究竟是多么庞大体型的玉族,才会留下这样大的遗物。
借着微光,我朝里走了一些,想看看一些视角里看不见的地方,是否会有新的发现,但我越往这玉灯集阵的中央走,越是觉得头晕目眩,没过多久我开始听见一些奇异的声音,一开始是各种噪声,接着便是不断有人在我身边窃窃私语,最后是我熟悉的人,开始不停说着同样一句话,再后来,我的眼前也开始出现各种幻觉,看到无数种颜色无数种组合,我觉得身体变得好轻又好重,我一会儿在云端飞行,一会儿又落入黑水之中……
第一百一十七章 回寰来信(七)
我正要捻起定诀,察觉到孙空悟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我的身旁,他在我的眼(意识)中居然在此时没有一丁点改变,说话的声音也极其清晰。
他问我,你历经艰难来到这里,是否找到了你想要的?
我有些茫然,那些头疼与幻觉仍在继续,迷迷糊糊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问孙空悟,面前的这些玉灯,究竟是什么。
不知是否因为幻觉加重,孙空悟的脸变得极其年轻,只有原本花白的头发变成银白色,我惊讶地发现这是跟可知子一模一样的发色,而孙空悟的瞳孔,则变成了两只冰蓝的灯芯,灯芯中亮起神只般的纯粹蓝色,照得人无法直视,也无法再转开目光。
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我又见到了可知子,但我又无比清晰地知道,这不是真实的,于是我只得将眼睛闭上,然后用定诀将耳朵也闭锁大半,我又听见孙空悟跟我说话。
他说他并没有骗我,这地方的确是一间玉族遗迹,但这里并不是什么玉族的祭坛,也不是什么不现神宫,这里,是一间武库。
我支支吾吾,接连问了几个诸如“那这些玉灯是不是就是武器,为何会有这样的武器,这样的武器又要如何使用”这样的问题,但同时我在跟自己天人交战,我想要睁开眼睛,再看看那样一双眼睛。
孙空悟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向其中一座玉灯之前,他说,你睁开眼,看看。
我鼓足勇气,半睁开眼睛,就在我混乱又迷惑的这一时刻,孙空悟对我发动了攻击。
你问的问题我都会告诉你,那就先从如何制作武器开始吧。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从身后摸出了什么棍状的兵器。
这时我还未明白过来他这是要将我也做成那样的玉灯,再加上我仍是头晕脑胀,迷迷糊糊之中已经被什么粗壮的管状物给抽打了两下。
我踉跄倒地,同时发动【神山】,【神山】一现,那些不知何处而来的影响才变得细微,我睁眼看见孙空悟一身的白毛,居然是只猢狲的样子,这大大降低了玉族在我心中个个都是玉质金相的印象,我祭起双剑,与他缠斗起来。
他的武器很独特,那是一根可软可硬的铁棒,或者说是软管,铁棒的最前方是一根筷子长的银针,孙空悟将这根棍子舞得如龙似虎,但他似乎并不是想将我击毙于棍下,而只是想用棍子的特性贴近我,再将我捕获。
几招之后,我发现他的实力并不强,但可能是因为他对环境极其熟悉,又或者是他是借了那些玉灯的力量,他越攻越勇,而我因为眼前耳边还有幻觉,又念及周遭全是武器,有些畏首畏尾,施展不开来。
终于招架不住的时候我只好大开大合地出剑,击碎了身旁的一座玉灯,我心中有些惋惜,却没想到这是我噩梦的开始,那灯罩一破,那心脏一般的灯芯陡然亮了起来,红光一闪便爆炸开来,那是如假包换的玉石,但正因为那是玉石,碎石崩裂,大小碎片乱飞,我根本闪避不能,因此身上着了几记,也沾了一些玉石粉末。
一开始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这点小伤小痛对于我简直如同挠痒痒,但等我再运起真气与孙空悟周旋时,突然两眼一黑,接着我便看到我的【神山】莫名颤了一颤,似乎矮上了一截,再续上那口气力后,我觉得我的气力打了个大大的折扣。
但我仍然能与孙空悟一战,他这玉猴,到底只是长生,并未修炼过【神山】,用的都是体技,全仗着他那根极其灵活的棒子才能与我周旋至今。
又是十来个回合下来,我的双眼双手双脚都越来越沉重,速度慢上了至少五成,但我仍未意识到我是被那些灯芯的碎片所累,也没有注意到这孙空悟每一次攻击,都是尽力避开那些玉灯。
在我打破第二座玉灯,再次沾染了一身灯芯碎片之后,孙空悟狂叫了一声,住手,不要,我还以为这是打到了他的痛处,于是毫不犹豫操纵万金,又将另一座身旁的玉灯击碎,但到第四座玉灯我已经没有一丁点气力击打过去,随着铛铛两声,【千金万金】落到地上,孙空悟的大棒落到了我的脸上,却最终又软了下来,绳索一般锁在了我的咽喉之处。
不知过了多久我再度醒来,发现被那根棍子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固定在原地,周遭已经被清理打扫干净,缺了四座玉灯之后这片地方,显得极其的格格不入,就像一件完美无缺的美玉被摔碎了一角,令人的心中极其的难受。
孙空悟就在我面前的一座玉灯下打盹,我动弹不得于是叫了他两声,他醒过来,第一眼却朝我头顶望去。
我也往上看了一眼,这一看简直魂飞胆丧,原来方才那根棒子上的银针不知用何种方法插在了我的头顶之上,而棒子的另一头,似乎连接在我头顶上悬起的一座玉灯之中(大致如此,往上瞧的视野有限)。
孙空悟对我居然还能醒过来表示了惊讶。
不知为何,我现在脑中异常的清醒,我甚至能感觉到那根针就在其中,像一把勺子那样在轻轻搅动我的脑花,一边搅动一边从我的身体中抽走了什么,我再发动【神山】,发现这座【神山】又矮了一截,说来是不是很奇怪,过去我都总觉得【神山】不过是一种意象,现在这时我明白,【神山】是一种实体,只是它存在于身体最隐秘我们还未触及的部分。
我知道这样不妙,我的身体变得有些干瘪甚至有些僵化,我知道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但我决心在绝地反击之前,再冒最后一次险。
我开口道,原来这些所谓的武器是这样制作的,可是你说过要回答我的所有问题,还没有回答。
孙空悟的回答有气无力,他一下老了许多,仿佛还吊着最后一口气,说道,可以,像你这样的仙人,需要多一段时日的抽取提炼,趁着你还能说出话,我们来聊几句吧。
第一百一十八章 回寰来信(八)
孙空悟转过身去,抚摸着身后的玉灯,缓缓地将玉族另外的秘密说了出来,他说那些人只知道玉族有【落魂】【炼魂】【回魂】三块神玉,却不知道玉族之所以万古不灭,还因为世代相传的两种秘术。
这两种秘术,一种与这武库有关,叫【破魂术】,所谓破魂,便是破坏一切魂灵,包括你们仙人所谓的仙魂,魂灵一破,身躯便会失常,就好像是生病,生病其实是最早的破魂之术,只是这种属于自然之力,要么功效细微,要么见效缓慢,并且魂灵与之亿万年的相处,也早已经生出了一些抵抗之道,但是【破魂术】没有上述缺陷,【破魂术】就好像你们人类所说的致命毒药,往往一针见血,见血封喉,最为关键的是,这种东西可以混在粉尘大气之中,防无可防,躲无可躲。
他说到此处,我才算明白了我方才那一系列失常表现的缘由,同时也大致清楚了这些武器的厉害,隔着灯罩我已经像发高烧那样直接烧出幻觉,等那破魂的灯芯碎片落在我身上,我便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中了致命之毒,三百息不到的时间,我居然毫无知觉地昏死了过去。
我又问孙空悟,那另一种秘术呢?
孙空悟惊异于我到现在居然还能与他交谈,审慎地看了我一眼,继续说了下去。
他说另一种秘术,他只是知晓,但了解的并不多,那种秘术叫做【转魂术】,顾名思义,就是在两个生灵之间,随意转换魂灵,从而可以达到借体还魂等一系列的功用,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就好比你说的玉族复生,除了神器【回魂之玉】,便还要用到【转魂术】。
事关可知子,我忍着巨大的不适继续问他,死而复生应该属于回魂,为何还要用到什么【转魂术】?
孙空悟笑笑,说他其实并不知道其中奥秘,但根据他多年来的钻研,他自己有如下的判断,人、万族或者玉族所谓的“死”都是“身死”,身死之后若要复生,便需要修复命魂或者再造命魂,这便是【回魂之玉】的功用,但你有了新的一副躯体,又如何要将躯体之外的魂灵放进去呢,这便应该是【转魂术】的应用之处,将各个魂灵转至一处,也许不止是转至一处,而是需要将之融合调合或者是激活……
他停顿了下来,看见我在那紧咬牙关还极其认真地听着他的讲述,我这时本应该是浑身大汗的,但我却一滴都流不出来,我感觉我身体的液体包括血液已经被抽走了大半,因此我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沙哑,但我此时已经确认这孙空悟确实是全天下仅存的玉族之一,且他说的话多半都是真话,正所谓面对将死之人,有些话说了就算,还有就是我觉得他的这些话,应该憋了很久很久,眼前这样能与人交谈的场景,可能是他千年来都梦寐以求的东西。
我问出了我最想问的那个问题,既然你说【落魂】落入了环教之手,那么【回魂】去了哪里,你是否知道?
孙空悟摇了摇头,说他也曾经怀疑【回魂】落入了结教之手,但经过几千年的潜伏追查,【落魂】在环教倒是经常露面,【回魂】哪怕一次都没有重现过人间,要知道【回魂之玉】若是落入其他九族之手,便等于此生灵拥有了第二条命魂,对于是不是就要开战的两教仙人,这会是多大的诱惑。
我又问他,那要是这宝物落入了无敌之人的手上,他若是将之深藏,岂不就是彻底隐匿于万界?
孙空悟笑笑,你说的那人是结教教主吕拂吧,你知道过去五千年两教大小战役不断,结教其实一直处于下风,结教统共损失了多少位真仙吗?怕是不下千名,但是从没有听说吕拂复生、保生了一人。
你知道三千年前,吕拂的老婆孩子一家三十三口在元烬山遇袭,全部殒命一事吗?吕拂不像杨化,五千年换了五千个女人也不止,吕拂最钟爱的女人就那么一个,还有他们共同养育的两儿一女,结果都在同时枉死,却也从没有听说吕拂去寻找什么复生之法,哪怕他其实只要松松口去找杨化讨要一座【复生塔】。
所以以上两桩事情,证明了【回魂】并不在环教的手中,至少不在吕拂的手中,因为以吕拂的性格和实力,他没有必要隐藏,他也一定会想尽办法,去救他的老婆小孩。
那么这【回魂】究竟去了哪里,就不太好说了,也许可能当时在那场十族乱战中就已经被毁,也许遗落到了什么破落洞天,也许被什么人像这武库一般用心藏了起来。
孙空悟的话,说得我心头颤动不已,然后又慢慢平息下来。
孙空悟忽然又开口补充,不过我在前两年太耳山下,听到一个新的说法,有个神叨叨的老道士在街边给人算命,无意中提及了【回魂】,他对一名妇人说说你想要回魂,如今只能前往太乙,意思便是【回魂之玉】,别人带去了太乙大陆。
孙空悟听说这个消息很是高兴,但同时也陷入了另一种绝望,那便是以他的本事,是万万过不去那【水牢关】的。
等到他赶赴那个边境小镇时,那名道人早已经不知去向。
可能是孙空悟看到了我眼中又燃起的星点希望,他顿了顿又问我,你告诉我,你来到此地,是为了复活一名玉族少女,这话,究竟是不是真的?
我也没有料到他会再次问我这个问题,原本我已经把他的话套了个七七八八,正要准备脱身反击,如此下来,我只好再咬牙坚持又被“抽”一会,这时我觉得我身体里十分力气,已经被抽走了八分。
我告诉她,一开始我的确有所隐瞒,但等到我们进入这间武库,我便决定对你坦言,我也的确是这么做的,我可以告诉你那位玉族的名字叫可知子·尔朱,她曾是我朋友,也是我的心爱之人,是我像吕拂那样,无论如何也要救回的人。
孙空悟说他相信我所说的话,因为我在提及可知子名字的时候,湿了眼睛,他说以我现在这个状态,这恐怕是我身体里最后的泪水最后的水分,但是很可惜,他还是不能放我离开这里,因为这个地方绝对不能让任何一个外人知道,这是玉族最后的希望,复仇的希望。
第一百一十九章 回寰来信(九)
玉族的眼睛,总是很忧郁。
尽管孙空悟咬牙切齿地说着要杀我,但我觉得他眼中更多的不是仇恨,而是无奈,甚至还有难以隐藏的同情。
望着这样的眼睛,我情不自禁再一次想到可知子的眼睛,过去有太多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无奈而又沉静,很难在其中捕捉到哪怕一丝丝的生气或是活力,却对这方世界,充满了同情。
我忽然对这名种族不明身份不明来历不明的老人(他应该可以称做老人)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所以我决定再熬一熬,拿出仅存的两分力气中的一分,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我问他,你是谁?
我是谁?
他居然迟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或许是在看自己,又像是在看自己的影子,良久,他才抬起头,看着我,再度重复了一句,是啊,我是谁呢?
我是问你的真实身份、姓名,如果我没有看错猜错,你应该也是一名玉族吧?我补充道,眼睛往上翻了翻,像个熟悉的人那样半开着玩笑继续道,我的时候已经不多了,对吧?所以你不要有什么顾忌。
顾忌?他再次重复了我的话,但声音有些发颤,接着他发出了一串叽里呱啦我听不懂的声音(语言),最后又用了通用语说道,我并没有什么顾忌,只是太久太久没有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我已经忘了要怎么回答,你……你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
我如实地回答他,因为你的眼睛跟我想要复生的那名少女,几乎一模一样,原本我以为,这样的眼睛,我在全天下都再看不到第二双。
就因为这个?孙空悟猢狲挑眉,除了眼睛,我在他的脸上看不见悲喜。
或许……或许还因为我对玉族爱屋及乌,也产生了莫大的同情。我继续说道。
也?他反问。
是,因为玉族的眼睛,总是很忧郁,我总觉得,那其中,充满了同情。我回答他道。
同情吗?孙空悟喃喃道,像你这样的人,可真是不多了啊,何止是不多,几千年来我也没有见过一个。
我低头看了看我那双已经枯如鸡爪大小的手,苦笑一声说道,老丈,你再不告诉我你是谁,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孙空悟眨眨眼睛,蓝色忽闪。
我确认了那里面的确是有着无限同情的,只是我还是有些看不透。
你让我想想,你让我想想,你,让我再想想。
他连说了三遍,忽然哑然而笑,接着又说,我,想不起来了。
我说道,你骗人,你方才引诱我进来此地,虽然装作也是初来此地,但你的手法身形都暴露了你,你已经出入此地千千万万次,这说明你记得一切。
孙空悟惊讶地说道,原来你从那时候就开始怀疑我了,那你为什么明知危险,还要进来这扇门呢?
我回答他,因为我知道,遗忘的遗迹或许并不能告诉我什么有用的线索,那本就是大海捞针,是碰碰运气,但我更知道,一个至今还苟活着的玉族,那他能讲给我听的秘密一定有不少,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所以我要谢谢你跟我说的那些话。
孙空悟点点头,你倒是很像一名真正的玉族,真正的玉族不怕玉碎,越是关键时刻,越是坦然。现在我已经完全相信了你的初衷。
但是你仍是要把我做成武器,是吧?我调笑道,老丈,你跑题了,相识一场,哪怕是敌人,你总要告诉我姓名,我也只是想知道,我今日是葬送于何人之人。
孙空悟有些茫然地看着我,然后像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开始娓娓道来,他说那好吧,我本名叫“茫”,你没有听错,我们玉族其实是没有姓氏的,我不记得我生于哪一年,可能是一万年前,也可能是两万年前,这一万年之中,前五千年我一直记得,我在来之前的车厢中还梦见过那时,那时我过得很快乐,我和爸爸妈妈兄弟姐妹一起生活在南方,我们隐居在山中,自给自足,偶尔下山与其他九族交换一些物资……但是后五千年,似乎外界发生了一些变化,我们的族人渐渐外出,消失,死亡,复生……
说到这里,孙悟空双手抱头,揪住了自己银色的毛发,猢狲皱眉,满脸忧伤,他忽然落泪,许久之后才又说话,抱歉,我实在不想去回忆后面的事情,我原本花了好久的时间才将这一段时间全然忘记,我……甚至在很多时候,都忘记了我还一名玉族……
玉族的眼睛,除了忧郁和同情,还第二次,让人感觉到了心碎。
我望着这非人非猿的老人,痛苦地抱住头,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四千年前,战争开始。
三千年前,战火蔓延到了家乡附近。
二千五百年前,我带着父母亲在南方四处流浪,最后被人发现在一座小村落的磨坊之中。
父母亲亡于那一天。
我带着他们的亡魂辗转找到了玉族的祭坛,却发现那里在两百年前已经被摧毁。
历经苦难,我又找到了位于南方海上小岛的另一座祭坛,那里还有仅存的数百名族人。
他们很高兴地接纳了我,但是一个月后,便被北方来的仙人找上了门来。
这一族亡于那一天。
族长临死前告诉了我几个可能存在的族人隐匿点,我因为跳入大海屏住了呼吸,捡回了一条性命。
我开始了长达千年的流浪,整座太耳大陆最人迹罕至的地方我几乎去了个遍。
仅存的最后四十三座隐匿点在这千年里,一个不剩,尽数覆灭。
从那座磨坊开始,我所有的回忆里,都是我族人的死去,我从未再见过一个新生婴儿的诞生。
我还记得她死的那一天,天上一轮圆月,我捏着她的那颗亡魂,跳进了一个恶臭的大沼泽,才算又逃出生天。
二十年后,因为另一场逃亡,我丢失了她的亡魂,从此我不知道我为何还要一直逃,我只是习惯了一直逃。
二千年前,玉族三大祭坛尽数被毁,世间再难寻觅玉族的踪影。
第一百二十章 回寰来信(十)
一千五百年前,我见到了我这一生中的最后一名玉族,他告诉了我玉族世代供奉的三神器已经丢失。
他告诉在大陆北方的北方,极北之地的大冰原上,极北共工守护着玉族最后的希望,那便是【破魂】和秘术的存在。
他还说他怎么都不能理解,为何那些长老们,到死也不同意动用这等大杀器。
我也不懂,那时候我就已经是半具行尸走肉。
我默默地听他说完,心中没有任何波动。
而我也未曾想到,后来的一千五百年,这座大冰原中的武库,会成为了我的家。
这里成为了我的家,却是一座冰冷的如同极夜的家。
前五百年,我在地下苟延残喘,一面艰难地生存,一面研习武库中留下的玉族术法。
我的天赋极其有限,不然早就死于战争和捕杀之中,【落魂】【炼魂】【回魂】这三大术我都没有学会,倒是对【破魂】之术颇有心得。
某天我突然意识到既然上天如此安排,那必定是想让我做点什么。
我先在动物身上试验,没错,就是像这样从它们身上抽走三魂,但是并不能完成整个术法。
我决定找个活人来试试,最终我穿过大冰原,在一个叫“乌尔”的村子掳走了一名老妇。
我还记得那个老妇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惊恐,而是如释重负。
她虽然最终还是被抽干,但是她整个人,完全放松了下来。
当时的我并没有太过在意,也没有去试图理解她,直到很多年后,这里面已经抽干了无数人的魂灵,其中不乏一些仙人。
那天,我将那根尖针对准了自己,然后那个老妇的脸忽然再度出现。
我吓了一跳,决定将这一切忘记。
后来,我就成为了真正的行尸走肉,一个无情无感的破魂之人……
孙空悟忽然停下了漫长的回忆,看着我的头顶,麻木地说道,你快要死了,还有十息。
还有十息吗?我笑了笑,道了一声谢谢,开始在心中默数。
你知道吗?你令我想起来了那名老妇。孙空悟继续说道,我一直不明白,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她为什么还会笑……
孙空悟还想继续说点什么,但我已经确认他绝不会放我一马,我也不会冒险等待最后一息,于是我张口,念出了那句符文。
我祭出了【大风符】。
地火水风四大符箓之一,杨三郎证得完仙之后所画,是【浮图】之后排名第四的法宝。
排名第四,就是天下第四。
我只觉得一道细风冲口而出,我所有的一切被风吹起,金色符箓顺势从袖中飞出。
符箓飞出,便是一道金色的旋风,旋风渐大渐强,将我裹在其中,所到之处,破坏一切内外之物。
孙空悟的棒子似有灵性,一吹便被吹落,再一吹,仓皇逃回孙空悟手中。
孙空悟有些傻眼,在原地呆了几息,便被金色之风卷裹而起,停在半空动弹不得。
这便是我的后手,在养剑山我曾专门去找师尊确认过,师尊说这几张符箓极其强大,而最顶级的符箓往往最为简易,只需要一句咒言便可以操纵,所以他命我不要轻易使用,因为这会是我绝地翻盘或是救命的利器。
但这符箓也有弊端,那便是符箓越强,时效越短,师尊说这四张完仙符箓,虽然威力强大,但时效不过百八十息,所以又叫我注意时候的长短。
我已经有了打算。我像操纵飞剑一样操纵符箓,先是将我稳稳放下,再将孙空悟重重摔下,然后我让【万金】化身金衣,将我全身包裹,【千金】上前抵住了孙空悟的喉咙,同时金色旋风以我俩为中心,打破了就近一圈的玉灯,顿时青红碎玉洒落满地。
与我的预料一样,【破魂】之术对我等有效,对于玉族同样有效,如此多的红色灯芯(在孙空悟口中称呼此物为亡魂)碎裂,粉尘几乎将孙空悟“洗”了一遍,他被大风重重摔在地上之后,动作迟缓了许多。
我慢慢走近,看见粉尘之后的孙空悟呵呵地笑了起来。
我以为这是亡魂的作用,他产生了幻觉,但他开口,忽然对我道了一声谢。
他说,谢谢你,问了我那个问题。
我停下脚步,回答他,不用客气,是我自己想知道而已。
我还很高兴你有这么一手。他又说道。
我怔了怔,问他,此话怎讲?
我发现这些碎片粉尘只是暂缓了他的行动,他的思绪还是非常清晰。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将我的故事讲完。他又说道。
我点点头,的确可以慢慢讲完。
他立即开始了讲述,我对我自己并没有信心,我甚至害怕,但我对你却很有信心,因为你是我遇见的几千年来提及玉族,唯一一个眼中非但没有贪婪,还带着无限温柔之人,方才我还有些犹豫,但我又想我只学会了破魂,无法将你救回,那需要【回魂术】。所以我再次选择了逃避,我想着只要你死后过几日将你忘记就好了,但是你为自己找到了机会,也给了我一个机会,你听好了,【破魂】之术和这武库中的九万枚【破魂弹】的操作方法,都在这根【如意针】中……而我的那个故事,就不必讲完了。
不必讲完了?
我正在迟疑他这些话的意思,忽然觉得不对,心念一动,想要收回那抵在孙空悟喉间的【千金】,但已经来不及了。
孙空悟往前一探,【千金】便从他喉间穿过,顺势击碎他的脖子,他的头颅咣当一声掉到地上,再哗啦一声碎成无数碎块。
身子倒地,轰隆一声,然后与那时的可知子一样,碎成了一场雨,雨水与那些红色碎片般的亡魂,最终归被我唤出的一阵黄金之风,归于一处,再归于各处。
这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以至于我当时根本没有明白孙空悟为何那么做,我只是一下坐在地上,不敢脱去身上的【万金】,我再次环顾这个巨大的武库,感受那九万枚【破魂弹】之中无数亡魂的压迫力,可知子的眼睛与孙空悟的眼睛最终合二为一,出现在我面前,然后又消失不见。
真正的玉族不怕玉碎,越是关键时刻,越是坦然。
我觉得我好像听明白了这句话。
第一百二十一章 回寰来信(十一)
我在那一片被称为“杀器”碎片中呆了半天,直至所有的粉尘落地,一切重新归入死寂。
能思考的事情有很多,可我眼前却只有一双青空般的眼睛,和那句我自以为理解了的话。
不久后,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脚下蠕动摩擦,低头一看却是方才那绑住我困住我吸我魂灵的【如意针】,茫(孙空悟真名)说关于他知晓的玉族秘辛尽在其中,我将它提起,仔细研究了一番,这东西说是武器,其实算是个半活物,你可以理解它就像一条地龙曲蟮,它全身黑铁质感,头尾各有一点红色,那是两根大针,一拿到手上,它便缩小了一圈,原本有胳膊粗细,如今只一指之宽,它的红色针头朝我点了点,似乎是认了我这个主人。
我暂时在它的身上并未发现什么“【破魂】之术和这武库中的九万枚【破魂弹】的操作方法”,只是一下就明白了它为何叫【如意针】,大抵与我操纵【千金万金】类似,心与意合,魂意合一,从而气意合一,我这么想着,它的身上突然闪现数行红色文字,我还未来得及细看便一晃而过,最终这【如意针】变成了真正的绣花针大小,思来想去,我将它藏在耳朵之中。
接下来当务之急,便是先从这死寂之地出去,然而我把这武库上上下下来来回回都探查了个遍,发现只有来时那扇玉门这一道出入口,我只得折回去,在那扇严丝合缝的玉门前使出浑身解数,也并未撼动其分毫,最后我想起门外还有个我们的人叫芝麻,绝望中我叫了三声芝麻开门,没有想到数十息之后,大门居然真的缓缓打开了。
原来这芝麻虽然是个哑巴,眼神却极好,他方才在茫开门的时候,默默记下了他的动作,所以学会了如何开门,我总觉得这地方我将来还会再来,所以我找芝麻学会了开门之法,又嘱咐他今日之事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否则便会如同方才进入那名老者那样,三魂俱灭,不入极乐。
芝麻一脸憨厚,一个劲儿地点头,他说如果能活着回去,他打算回到乌尔村,他在那儿相中了一位大辫子姑娘。
我略微跟他说笑了几句,吃了块腊海狗肉的馅饼充充饥,接下来再面对新的问题。我们来时是从冰洞中一路往下,如今虽然那个落下的洞口还在,但这冰洞之曲折深厚,想要原路返回,几乎没有任何可能,最后还是芝麻一句话提醒了我,他说要是有船就好了,顺着面前这条地下河一路往下游,就算没有天然的出口,至少也会通向别处。
芝麻的确聪明,但我比他还是要更聪明上那么一点点。我将【万金】化作一片薄舟,带上一些必要的物资,金舟在一片黑暗的冰洞中一路往下,其间经历不知多少次曲折迂回,沿途见到许多奇观怪事,就不一一赘叙,总之这地河之悠长逶迤,必是天地造化,我们两人在黑暗无光的地下不知漂游了几个昼夜,才终于得见光亮。
水势也在此时变得湍急,我们上一息还在感叹终于熬出了头,下一息水流已经带着我们飞出了那光亮,冲出一片瀑布,河流还在往下延续,面前是一片依旧冰雪覆盖的深谷,我反应够快,已经【千金】出手,反手插入岸边一块巨冰,再捻起虚诀,拉着芝麻腾云而起。
因为附近仙力匮乏,最后我们只能摔在一块大坚冰之上,起身看看四周,面前是一座座望不到顶的冰山,而身后则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大海。
峡谷在冰山与冰山之间,地下河藏在冰瀑之中,冰瀑之下还有另外数条地下河与海洋相连,看得见的景象如同数条冰龙入海,实在是十分壮观,我站在冰山,几乎有那么一刻都忘记了严寒,我在想那看不见的冰山内部,又该是多么庞大的未知世界,我震撼到简直无以言表,只得用芝麻的方式来表达这一切,他先是伸出了一根大拇指,接下来觉得不够,又伸出了另一根。
我也来不及去想象当年的玉族究竟有多强大才能在这样的地下建立一座武库,当中又发生了多少故事,我们当下之急还是要先脱困,鉴于我是个路痴,我无法判断出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芝麻说我们可能在大冰原最东沿海之地,再往东,便是浊海,浊海往东,则传说有一座水墙,至于水墙之后,则无人知晓。
我知道那水墙便是老大经常挂在口边的【水牢关】,知道我们刚从一个绝境出来,又进入了另一个绝境。
万般无奈之下,我想起了与李玩他们大部队分别之时互赠的信焰,虽然不抱多大希望,我还是朝天发了出去,我料到李玩或者青乌会有所反应,没有想到是他们的反应如此迅速,一时三刻之后,天空传来巨大的风啸声,接着一只巨大的白鹰从云层落下,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寻到了我俩,最终扑扇着四翅,停在我们面前。
走到近前,我才这大鹰并不是生物,而是某种仿生机关,我早就听闻两教都有专门制作、调教和操纵这种仿生物的炼器士,没有想到结教已经将此物投入了实战,大鹰背上有前一后四五个座位,前面一个操作位一身紫衣的女人,正是那位头戴猪脸面具的平北大将军李花倦。
李花倦抬抬手,说李玩命我无论如何要来救你们,所以我便来了。
我用南方最高的礼仪向她致以谢意,她嗯了一声,只是敦促我们尽快上鹰。
像她这样的贵族小姐我可见过不少,往往都假孤傲,实则是因为心中惧怕陌生人。我决心找个机会,一定要她亲手摘下面具,让我来看看这女人究竟生得有多美,为何别人连看也不看不得。
机关鹰的动力充足,直上云霄,不得不说这种东西比起腾云还是方便省心许多,就是芝麻这种铁汉,碰见这样的情景也惊叫连连,还好他是个哑巴。
又一个一时三刻之后,我们
又是一时三刻,我们很快便在天上看见了李玩那绵延数十里的驻军营地。
第一百二十二章 回寰来信(十二)
哑巴芝麻悄悄告诉我,根据他的估算,这地方大约是大冰原的中心,光秃秃的平原之地,在这里扎营,非常人所为。
虽说契贝也是前线国家,但我却一向不懂什么行军布阵,只觉得这大营所在之地好像个盆底,若有人偷袭,的确难以抵挡,李玩还大喇喇地将那鲜艳的紫色王旗插得到处都是,这多少还是有那么几分胆识和霸气。
李花倦在大寨的一角将我们放下,径自架着机关鹰去了营地另一角,有几名军士过来引我们进入大营正中李玩那顶繁华覆盖的大帐,李玩和青乌以及那名叫木彩水的少女正在其中,其中李玩和青乌在一盆巨大的炭火前下棋,而木彩水站在青乌身后,摩拳擦掌,正在替青乌出主意。
我走近一看,两人下的棋我从未见过,圆形棋盘,红黑二方,每落下一枚棋子棋盘上要么风雨大作,要么星坠木鸣,隐隐还有龙吟在其中……是的,经历过【浮图】之人都不难看出,这棋盘就跟那时的【浮图】一模一样,只是微缩了许多,我知道这正是青乌口中的宝贝【太极】,所以这盘棋,又叫【太极棋】。
棋局委实精妙,我看了半天,除了看出青乌节节胜利,而规则波谲云诡根本不按常理逻辑之外,并不能找到其中规律,李玩紧皱眉头,一开始还认真对局,抬眼看到了我,一下将手中棋子一甩,差点掀翻了棋盘,口中大叫着“美人来了,我心乱了,不玩了,不玩了”这种乱七八糟的话。
青乌大喝一声,按住棋盘,收了棋子,对李玩说,你输了就是输了,记住,算上这盘,你欠我一千两百条人命。
然后她再转过头来,学着李玩的口吻对我打招呼,美人儿,你来了啊。
她眨眨眼,目光停留在我耳朵之上,仿佛对我过去两月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我只得赔笑,并且再次用南方的礼节对李玩道谢。
李玩抬抬手,表示不必拘礼,招呼木彩水给我们倒了杯热茶,接着告诉了我一个不算意外却还是有些意外的情况。
一是经过了数月的搜寻,他们在此地休整,二是他已经命令所有的船只远离了大冰原,所以一时无法送我们回到夏亚北境。
我心中念道,这样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行为,倒也符合李玩的性格。
其实我在玉族武库中就已经有所联想,我认为玉族和“极北共工”可能有些比我料想还要复杂深厚的关系,因此我打算顺势留下来,再做一些探究,同时也要防止李玩他们发现那座玉族武库。
我同李玩说道,我可以留下助你一臂之力,但我想请你再派人与我一同去不现山救回我的同伴,他们都是凡人,怕是撑不了多久。
李玩笑笑,说道,一臂之力就不必了,只需要美人儿常伴左右,夜晚寂寞的时候同孤说说话就可以了。
他说这种话的时候,眼神一直瞟向身旁那位傻姑娘木彩水,傻姑娘似懂非懂,问了我一句,你是男人还是女人呀,怎么会生得如此漂亮。
我笑笑说,我是男人。她好像明白什么,脸上并不吃惊或是生气,而是将一双黑得几近透明的眼睛望向大帐的顶棚,不说话了。
李玩浮夸地大笑起来,指了指自己身后一张不知何人所绘的堪舆图,指着一座山型对我说道,是这座山吧,那你不用担心了,人已经在军中了。
原来李玩带来的军士已经通过机关大鹰基本将大冰原平地搜索了一遍,他们正好在我与芝麻进入地底之时搜寻到了我们之前扎营的地方,救了我们留在地上的四人,算上我跟芝麻,我们这一行十五人,如今剩下六人,折损了大半。
这么说来,李玩派去的军士并未发现不现山的秘密,我出了一口气,站出身来,请求李玩善待我的同伴,等下次运送补给之时务必送他们回家去,李玩倒也爽快,一口答应下来。
当天晚上,我再将六人招到帐中,一一安顿好他们,尤其是给了芝麻一大笔金子。芝麻却说他改变了主意,愿在我身边做个剑侍却被我拒绝,我告诉他,他后半辈子还有好日子要过,仙人这行当,一是太过凶险,二是以他的资质,没有半点可能。
我就这样在夏亚的军营停留了下来,几日下来大概搞清楚了李玩以及这一支官军的境况,两三个月以来,他们在地面上一无所获,别说是“极北共工”的主力,就连一名活着的共工族,都未寻见。
眼看就要空手而归,李玩提议将营地建在此处,这是一个十方无遮无挡之地,李玩说他不相信“极北共工”如果真的有百万之众,会忍得住不来劫营,虽然现在是极昼日,虽然夏亚的军队看上去是如此的兵强马壮。
我想了想,觉得这样的大冰原,极北共工要么藏于山体之中,要么也同玉族遗迹一样,生存于冰层下的冻土之中,当然我不会将这一切告知他们,我只是顺着李玩的话问道,可是万一“极北共工”真的能藏得住,要等到永夜之时才会出现呢?还有,这样恶劣的环境,万一他们真的千百年前就已经绝迹于此处呢?
李玩表示完全不用担心,“极北共工”真实存在,对策也早已经安排妥当,他告诉我,作为一名猎手,最需要的,便是耐心。
接下来的当晚(军营中有严谨的计时工具也按照一贯的日夜作息来),整个军营忽然鼓乐喧天,接着便是一场恍如庆功宴的载歌载舞,我跟着青乌喝了两碗酒,聊了聊,才明白了李玩的用意,一是让“极北共工”们看看,我们的补给多得是可以跟你们耗下去,二是让他们产生某种错觉,这支军队骄奢淫逸,肯定也没什么战斗力。
这样的宴会连续举办了七天,极其富有规律,到最后我都有些分不清这是计谋的一部分还是这就是夏亚军士的特色,我也连着醉了七天,把之前孙空悟的事情又捋了一遍,同时跟李玩、青乌说了许多话。
信写到这里,虽然已经足够长,但我不得不跟老大强调,接下来我要写的内容,才是我写这封长信的真正原因,还请老大你仔细地阅读,好好地体味。
第一百二十三章 回寰来信(十三)
我先说我的结论。
青乌是极其危险之人,但李玩比她还要危险百倍。
关于二人的强大无须多言,甚至不用比较,因为今次我想同老大你谈论的,是二人的性格。
两人看似都是随性冷血之人,但本质上却截然不同,不同就不同在青乌已经近乎无情,而李玩则刚刚开始有情。
我这么说老大一定能立即明白,无情所以杀戮有限,有情则往往是杀戮的开始。
让我们还是从青乌说起。
几日来我同青乌在一起的时间最多,但我俩谈话的时候却并不多,倒不是青乌不理睬我,而是每每说不到两句,或是一说到关键处,青乌总会化作一阵青烟莫名消失。
几日下来,虽然她的手段高明,但我和李玩甚至是李花倦都知道,大营中屡屡暴死却查不出死因的数十名军士,其实都命丧青乌之手。
在纷离镇,我与她交往并不多,而今才总算体会你跟我说对她是又爱又怕,又怕又依靠是种什么心情,青乌的杀戮出于本性,是一种需求,以她这样的大妖仙,以她过往的经历,几条人命甚至不如蝼蚁,她毫不怜惜。
青乌的眼界境界都在更高处,很多时候她几乎看穿一切,也在计算着一切,她对你好是真的好,但她必定也是真的有所图,正因为她要求回报,所以她有求必应,所以很多时候,她是通情理的,可以被阻止的,只是我们不能以“人”的行为来约束或者看待她,说得更直白一些,青乌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敌人,也可以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青乌对于我而言,像一名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像一场突然而来的风暴,来得快也去得快。
所以至少在当下的时刻,她应该还是你我的朋友,站在你我这一方,因为她总是提起你,虽然嘴上没有什么好话,却听得出老大你是她挂念的人,有这一点也就足够。
我从她的口中还是得到了一些关于她此行的讯息,并且跟茫(孙空悟)的话两相对照,寻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以下是我的总结,也有一部分推测。
一切应从四千年前那场大战开始,四千年前,人族在仙人的领导下,对除自己外的先天九族发起了征讨,战争持续了两千余年,最后九族尽灭,天下被两教一分为二,形成了今日太耳大陆夏亚和震南两相对峙的局面。
九族中最为强大的玉族、妖(天妖)族、共工族是最后三个被灭的种族,先后顺序不详,但已知的是玉族零散散落各地最终沦为仙族桌上仙品,共工族远走极北之地,妖族三祖尽数失踪,九成妖族远渡太乙,少数妖族隐匿世间,少数妖族加入两教(多数为我环教),青乌便是当年的妖族三祖之一,也就是乌教三教主。
按理说,青乌应该对两教恨之入骨,但至少表面上来看并非如此,我想原因可能有二,一是她的天性使然,她可能四千年前就是如此,随心随性,只关心自己想要的东西,其他一概无所谓。
这很可能是她逃过当年那场劫难的原因,我推测,她当年是在■■的手下逃过了一劫。
【浮图】之时,从黑天师尊对她礼让三分的态度也能看出,师尊是知道她的破坏有限,所求也有限,与其与她这种大妖仙拼个你死我活,倒不如任其自流,那样反而付出的代价会更小。
黑天师尊一向精于算计,如今本教内忧外患,确实不该再树一强敌,而青乌也的确如他所料,这便是我设想的另一层原因,青乌当下的目的,仅仅在于回收她的三件宝贝,黑天师尊知道这三件宝贝的去处,知道青乌最终会来到夏亚,这下,这麻烦,便甩给了结教。
关于教内的种种,在此不过多赘述,让我们说回青乌,说回青乌的危险,反正她真正的想法意图,肯定不是什么复兴妖族这种苦大仇深的所谓重任,所以不会掀起太大的风浪,或许,她被■■关了三千年,已经非常惜命,现在逃出生天,一心只是为了保命。
谈完了青乌,让我们再来说说李玩。
来到夏亚大营的半个月左右,也就是青乌与李玩的一场争论,让我对青乌的看法更进了一层,同时也令我发自肺腑地意识到李玩作为夏亚皇子,他实际的危险性有多么的巨大,或者用恐怖来形容也不为过。
夏亚军士狂欢了整整半个月,做足了戏码,但面前,坚冰还是坚冰,雪山还是雪山,死寂还是死寂,这地方,根本不可能有生灵的存在,所以“极北共工”仍是没有任何的踪迹可言。
但李玩坚信结教情报的准确性,用他的原话来说,他说他来到大冰原的第一天,就嗅到了同类的气味,而到了这里,这气味简直不可掩盖,扑鼻而入。
既然邀请了客人,客人不来,那我们便杀到他们的家中去做客好了。
李玩带着李花倦连同数十名结教繁岛弟子决定闯入雪山深处,不等我请缨同行,便得到了李玩的邀请,青乌与那位名叫木彩水的傻姑娘同样也在其中。
有了那机关大鹰,只要不是风雪漫天迷人眼的天气,去往附近的雪山半山腰或是山顶就并非一件难事,我们四架机关,仍是一路朝北,穿过几座低矮雪山,最后停在一座较为巍峨的雪山半山腰,此处有座天然的平台,刚好供机关大鹰降落。
我们逐一落地,环顾四周,群山环绕,除了白雪与晴空,天地间很难再看到第三种颜色,李玩落地,李花倦命几名身穿花衣的繁岛弟子架起大鹰在我们头顶盘旋监视,只留下她、李玩、青乌、木彩水和我五人。
我和青乌都不知这两人卖的什么药,我正要开口询问,就听见李玩不耐烦地冲李花倦说道,姐姐你那什么秘密法宝,赶紧拿出来吧。
李花倦高高昂起猪脸獠牙面具,踮起脚尖,运了一阵极其夸张的功法,这才回答他,师尊已经同意使用了,接着才从怀中掏出了一对核桃大小的土色物件。
第一百二十四章 回寰来信(十四)
那两个核桃般大小的物件,一落到雪地上,立即变大了数倍,花纹则更加繁复多变,我端详了半天,先是知道这是件宝贝,然后才看出,这样繁复的物件,居然是两面鼓。
我后来才得知,数年前李花倦已经拜入了结教逢花洞玄机救苦天尊门下,这两面鼓,便是救苦天尊的法宝,一面叫作【地雷】,一面叫作【地震】,二者合二为一,便是这宝贝的真名,叫做【地雷震】。
宝贝亮相后我仍是一头雾水,难道这两人要在此地表演击鼓起舞,来吸引所谓“极北共工”的注意?
望向青乌,我却发现她似乎认得此物,青色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忧虑。
李玩应该也是第一次见到此物,狂笑两声,转头去跟身边的木彩水说话,他说,这可是好东西啊,救苦天尊床头之物,怪不得姐姐舍不得拿出来用。
李花倦却说,不是舍不得,而是师尊嘱咐过,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示人。
李玩又说道,我猜这宝贝会发出音波,音波震落积雪,从而逼出藏在山中的共工。
李花倦没有理他,而是与青乌对视一眼,接着又看了看李玩身后的木彩水,木彩水忽然一拍手,慢慢地说道,哇,好漂亮的两把椅子。
李玩回头嘿嘿一乐,李花倦则在面具下闷哼了一声,径直走到了两面鼓前,伸出了两手。
我还在看那木彩水的憨态,一转头李花倦已经出手,她修炼的【世行破灭功】乃是许翚所传,潇洒利落的两记鼓声已经被敲响,一声短促有力,一声低沉悠长,声音肉耳听着并不算刺耳,甚至不算宏大。
我环顾四周,除了声音渐远变小至消失,似乎并没有其他的变化。
但这只是个前奏,李花倦方才似乎是在试音,等她熟悉了这宝贝,熟悉了这环境,两只手上下翻飞,好似两只断木鸟在树中起舞,咚咚咚咚咚,节奏起来之后,鼓点渐渐变得急促、密集,密集形成了愈来愈大的响声,响声大,声波震撼如狂风,鼓点如震雷,一时间四面风声、雷声四起,震动得四方躁动,雪在雪之上跳跃不已,直至它们分开,被从高处往下震落。
老大,我知道你经历过许多风浪,但不知你是否经历过地震,随着李花倦的一阵鼓点下来,我先是觉得脚下有些发颤,接着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跟着发颤,最后我的内心也开始有一点点发颤。
能让雷声滚动,地崩天裂,这便是至宝【地雷震】。
但我注意青乌方才焦虑的神情有所缓解,于是我也定下心来,转眼看见李玩高兴地几乎手舞足蹈起来,而木彩水木讷地站在他身旁,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花倦敲了一阵,一阵最为激昂的鼓声过后趋势终于渐缓,这时我明白了为何青乌并不担心,李花倦的功力还是有限,尽管这宝贝让天地震动,却并未对周遭的群山造成实质性的破坏,就好比一只鸟被抖落了羽毛,却并未伤及内里。
所以我觉得比起攻击,这更像是一种警告,假如那些“极北共工”真的存在于雪下,即使是他们存活在地底,这样的震动也足以令他们提高警惕,既然有了这样的法宝,那只要提高上限,此地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但是“极北共工”仍没有任何反馈,鼓声消失了之后,虽然天地间被的确被震落了许多冰雪,但这些群山也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自我修复,雪又盖了雪,冰又结出了冰,死寂掩盖了那一阵热闹,一切归于了雪山最为日常的状态,万物冰封,万物宁静。
没用的。青乌终于开口,她说那些共工早就变成了聋子,而且他们经常冻得发抖,这样的动静,不足以震慑他们。
青乌的话,侧面印证了李玩的情报和直觉都是对的,但我很是不解,同样作为被灭族的先天三族,青乌为何要在这时,道出极北共工的讯息。
李花倦听了青乌的话,点点头,说她的确受到了师尊的限制,师尊说这法宝法力太过强大,只怕太过于用力,整座大冰原都要蒙难。
青乌笑道,何止大冰原,怕是整个地海,都要被它影响,她看了我一眼,继续讲了下去,她说这【地雷震】是结教战略级的法宝,本是元烬山藏宝,她还说李花倦的师尊也是心大,这种厉害的法宝也敢随便拿出来给这种娃娃用,也不怕娃娃失了手铸成了大祸,她还说【地雷震】这种法宝,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实在不是什么好宝贝……
李花倦原本想同青乌解释两句什么,还未开口却被李玩所吸引,这李玩行事的确夸张,只见他先是回头将木彩水搂进了怀中,然后长袍一甩,大步一跨,已经来到那两面鼓前,李花倦见势不妙转身想要将两面鼓收回,但根本跟不上李玩的速度,李玩一手从木彩水腰间伸出两指,两指之力将李花倦的动作停滞,接着另一手已经重重在鼓面上敲击了两下。
第一声鼓声响起,我觉得浑身为之一颤,这种震撼绝非方才那种地动般的震感,而是一种骨头与骨头之间的硬碰硬,我望见李花倦往后退了两步,运起【神山】后才勉强站定,这时候第二声鼓声已至,李花倦刚站稳又往后急退了几步,脚步已经有些趔趄,而我只觉得五脏六腑开始翻腾,仿佛有人在其中搅动,我试着也调动【神山】,发现我那座原本就有些过于秀丽的山峰已经风雨飘摇,简直摇摇欲坠。
然后,青乌扶住了我,而李花倦勉强蹲下身子,才算不被这狂震震飞,我还看到天空中原本并不受法宝影响的四头机关大鹰被震得歪歪斜斜失去了方向,坠落到了四处。
青乌的眼睛中发出了令人无法直视的青光,而李玩的身上金光闪现,他旁若无人地对着【地雷震】发出了第三下敲击。
第一百二十五章 回寰来信(十五)
李玩的第三击击出,令人再也无法掉以轻心,我练的本就是无声之剑,对于音波本就比常人敏感,情急之下【千金万金】已经出鞘,二金随着鼓声齐鸣,我左右晃动几下,最后还是因为青乌在旁拉住了我的手,我才勉强站定。
青乌的眼眸不动,所以她的人也不动。
顺着她的眼波,我再次看向李玩,大吃了一惊,有两个念头瞬时在我脑中飞快地盘旋落下,好似另外两声咚咚的鼓声。
一个是我看到李玩的【神山】,或许那不能称之为【神山】,我不知老大你修炼得如何,是否已经明白所谓【神山】【幻海】,总之两两交锋,在交手的一瞬,是可以窥见对方的【神山】的,往往这一窥,心中便有了底,是战是逃,是死战或是赶紧逃,可以凭直觉立下判断。
但李玩不同,不用与之交手,他的【神山】便直接在众人面前显露无遗,还记得我们在狮子楼中见过他出手,那时他不过只是金光护体,如今我想我终于明白这金光的来处,李玩的【神山】,是一头巨兽,他趴在在那一动不动,好似一座山,因此你无法判断这究竟是不是【神山】,抑或是他早已经超越了赤仙人仙,我面前这四不像的金兽,是真仙才能显现的【一道】。
金兽沉睡的样子已经足够可怕,头生三角,长目长嘴,脸部倒像条真龙,额头处居然还挂着一面椭圆银镜,我想象它睁开那双眼睛的模样,这时心中突然生出了第二个念头,李玩为何要让金龙闭眼?
思来想去,原来他是为了要保证木彩水那傻姑娘的安全。木彩水虽是结教仙子,但位阶极低,不说赤仙不满,就是炼气都尚未入门,在李玩身边,只要李玩稍显神力,她很可能招架不住,更别提再加上【地雷震】这种至宝加持,她直面音波,甚至比李玩本身还要更近一些。
但李玩将她拥在怀中,让金龙闭眼,用无上的真气将她护了起来,她才得以安然无恙,仅仅可能是因为与李玩的亲密接触让她略微红了脸,娇羞地闭上了眼睛。
老大,我说这些并不是跟你说李玩这人多少还是有点怜香惜玉,我是想说,李玩能做到这一点,是多么的不容易,从而反映了他已经变得多么强大,他那道金光,若是【神山】,他已经可以做到心神合一,再一心二用,若是【一道】,那更是了不得,犹记得我师尊慈幻真人练剑,【惊虹】一出,我等都要躲得远远的,因为在那一瞬,剑光无情仙人更无情,一名真仙,在蜃现【一道】之时,是极其危险的。
也就是说,李玩作为所谓的“完美之人”,的确是炼气士中的天才,比起我们在狮子楼中见到的那个李玩,仅仅半年过去,他的成长不能用飞速快速这种词来形容,而应该用恐怖。
然而更恐怖的事情还在后面,老大你等我给你细细道来。
李玩的第三次击鼓,听着声响并不如前两次,但其中蕴藏之气力却不知增长了多少倍,音波飞扬到处,四面飘摇,八方震荡,就好比一场大型地动已经来袭,大地在震颤,高处的雪山开始崩塌,整片大冰原就像一个孩子的玩具那般,竟在一时之间被震得七零八落,惨状难以形容。
到现在我终于明白青乌方才所说的战略级法宝的含义,但还是震惊于同样的法宝换个使用的效果会有如此天差地别,这样的巨大震动,莫说是地上群山,莫说是我们身后那五千军士,恐怕就连我之前去过的地下冰层,都要受到波及。
这时候李花倦站了出来直面李玩,怒斥道,李玩,你究竟在做什么。
李玩笑笑,我是在帮你加快进程,你那小猫般的力气,催不动这般至宝。
李花倦魄力惊人,将那张面具脸一扬,一手拍在【地雷震】上,一时间她如遭雷击般的打了个激灵,但话语更加严肃认真,她说,师尊强调过,【地雷震】只可用于威慑,不可用于破坏,大冰原存在亿万年于地海,一旦损坏,人间仙界都要遭殃。
李玩笑笑,转头看了看仍闭着眼睛的木彩水突然睁开了眼睛,木彩水想挣脱他,却被他搂得更紧了一些,他的脸放到木彩水的脖子上长长地吸了吸,根本不看李花倦,说道,可是我等不了,我觉得太过无聊。
李花倦道,无聊你可以回盛都去,这本来就不是应属于你的差事。
李玩道,回去盛都,还不如这里好玩呢,你看看,至少还有这种宝贝,轰隆隆,轰隆隆,震得小妞往我怀里拱。
木彩水听见他差点小曲唱了起来,终于反应了过来,抡起小手一个巴掌打了出来,被李玩另一手一下捏住手腕,接着李玩更是肆无忌惮地摸起了木彩水的小手,木彩水气得哇哇乱叫,但是无可奈何。
李花倦差点被眼前这一幕给气笑了,但只能继续给李玩叙说其中的利害,她说她师尊救苦天尊曾告诫她,这不仅仅是此地存亡的问题,事关整个天下的存亡安危,地海之所以不叫地星,乃是因为地海之广大,九成海洋,陆地只有一成,极北极南之地因为严寒,存储着大量的冰,冰即是水,一旦两极有变,加上【水牢关】的功用,海水便会立即倒灌陆地,形成洪灾,这洪灾并不限定一地一国,而是整个太耳都将陷入浩劫……
结果李花倦洋洋洒洒说了半天,李玩还在把玩着木彩水的手,察觉到李花倦已经有了杀人之心他才懒洋洋回了一句,那又关我屁事。
李花倦气得简直说不出话来,就要上前收了地雷震,这时候青乌忽然笑了,说了一句,好一个关我屁事。
李玩立即接过了她的话,姑奶奶你说得没错,就我们那点动静,怎么能惊动消失了千年的隐秘,还远远不够哩。
李玩,抢在李花倦收回之前,松开了木彩水的小手,又一掌击出了【地雷震】的第四击。
第一百二十六章 回寰来信(十六)
在【浮图】之中,各式天灾我其实都见过,到了最后,整座宛山连着纷离镇拔地而起化为法宝的神迹我也亲眼目睹,但那些,都比不上我当时眼前那一幕来得震撼。
所谓天塌地陷,是指天空突然变色下坠,大片乌云开始不断下压,即使是极昼之时,天也瞬时黑了大半,在这大半的黑中,透出一些如同枝杈雷电般的亮光,亮光猛然闪动,风在其前后拼命吹送,就好像一座屋子的屋顶已经塌落了下来,就差一口气就会尽数落入地面,而地面原本全是白雪坚冰,一开始只是一道裂痕出现,裂痕迅速侵掠四方,无数细细的裂痕出现在大地上,接着轰然几声,冰雪一同沉入地底,露出更大的裂缝或是更大的深坑,这时我终于看到有一些生灵在其中出现,它们或是抬头望天,或是茫然低头,它们知道自己根本无处可躲,惊慌失措却原地不动,最后被地上的裂口给一口吞没。
有点意思嘛,李玩如是说道,他环顾四周,脸上先是露出孩童般的笑容,接着也露出了孩童般的贪婪,他一手紧紧扣在木彩水的腰间,将她的那一片衣衫尽数抠破,他那无坚不摧的手指伸进了木彩水娇嫩的皮下,瞬间染红了整片腰际,他对木彩水邀功似的说道,你看,果然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露头了。
木彩水支支吾吾,挣脱不能,只得央求李玩,求他放开自己。
李玩笑道,不是我不放开你,是放开了你,你就会如同眼前这天地一般,就裂开了,你会死的,你愿意去死吗?
木彩水一开始摇头,摇了两下突然又开始点头,嘴上喊着,让我去死好了,让我去死。
李玩一愣,有些不明白木彩水的反应,但疑惑了不到半息,又狂放一笑道,但我早已经同你说过,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许你死。
木彩水说不出话来了,哀怨一声,这时另一边的李花倦一手已经碰到了鼓面,只要她念动咒语,【地雷震】便会变回两个核桃,但她仍是慢了一步,李玩反手一个巴掌,将她甩飞到了十丈开外,李花倦似乎没有受过这等委屈,跳起身来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青红色长柄大刀,一刀就朝着李玩的头顶劈了过去。
李玩不仅不怒,反而高兴地笑了起来,他夸了一句“六姐姐好身手”,却不急于接招,而是在接招之前,击出了【地雷震】的第五击。
在冲击波及到我之前,青乌以一道青光挡了我面前,我这才得以看到周遭更为剧烈的变化,以我们所在这座山方圆百里,整块地已经完全陷进地底,而天空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二者像两张巨口咬在一起又剧烈地分开,原本还是多数白色的世界被划开了大面的黑色,无数的黑洞还在继续出现,张大,随机又被更大的黑洞吞噬。
天雷变地雷,白天变黑夜,地雷震震,李玩这一击,简直可以称为“吞食天地”。
但更为可怕的是,天地都被吞食,我们所在脚下的孤峰仍然傲立,那是李玩留手的缘故,李玩不仅留了手,第五击之后,一片镜光亮起,一面镜盾从他口中飞出,刚刚好挡住李花倦的大刀。
李花倦的大刀与镜盾相持,不过两息,李花倦那明显是件神兵的大刀竟像面前的冰山雪块般哐当碎成了许多碎块,李花倦来不及后撤,一头栽在镜子之上,我清楚地看见她的猪脸獠牙面具整个飞了出去(这面具居然比那把青红刀还要坚固),此刻虽然她背对着我和青乌,我却从镜面中看到了她的脸(说到这我还得谢谢李玩),的确是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孔,怪不得他们家的人给她起名“花倦”,花见了她也倦了,应该是这个意思。
李花倦面具一脱,非常惊慌,顾不上与李玩的拉扯,飞身去扑那面具,但此时音波的影响仍在,我们脚下的那座山峰也在不断被蚕食,她这一飞眼看就要飞出安全地,掉入周遭的地洞之中,我惊觉不对,祭出【万金】,化作一把可伸缩的抓手,想要将她往回一拉,不想一道镜光直接将【万金】打飞,李玩向我投来了严厉的目光,意思是让我不要插手,我不想在此地与他为敌,只好罢手,眼看着李花倦飞了出去,又落了下去。
李花倦的身形越来越小,开始有一朵紫玫瑰般大小,接着便只有纽扣大小,最后只有墨点那么一丁点,墨点很快也要被深不可测的地洞吞没,我的心中一动,却听见李玩嘿嘿嘿地笑了起来,问道,你想让我救她呀,那我就听你的。
他的话并不是说给我听,而是木彩水,木彩水快哭了,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但就是这种可怜样,却把李玩看得一愣,他这一愣,李花倦可等不了,紫色墨点已经完全陷入地底,肉眼看不见,气息也即将消散。
李玩嘿嘿嘿一笑,也不转头,心念一动,手上捻了个不知什么诀,只见那原本在周遭漂浮的镜盾突然变化成了一只镜面大鸟,用比鸟儿快不知多少倍的速度往下俯冲,一下冲入那地洞之中,三五息之后,镜鸟驮着已经将猪脸面具带回的李花倦回到了平台之上,李花倦颓然坐到了地上,再不发一言。
而李玩却对着木彩水说道,我帮你救了六姐姐,但你完全不用报答我,因为你说的话,我都会听。
这样的场景我已经不知道怎么来形容,只觉得对李玩的厌恶已经到了难以容忍的地步。
但我真的有些厌烦了,一些残兵败将,值得耗费这么多的时间吗?我想回到盛都去,我想再去气一气李仮,气一气许翚,我还没有来得及带你去认识认识我在宫外的朋友。
李玩如是说道,目中突然闪起金光,他伸出一手,握住了木彩水的一手,另一手泛起无边耀眼的金光,朝着【地雷震】,发出了他今日的第六击。
第一百二十七章 回寰来信(十七)
地皮已经翻开,无论是曲蟮或是蝼蚁,或者是老鼠,可都藏不住咯。
李玩还在跟木彩水调侃着什么北地谚语,木彩水则一直在拼死挣扎,满脸痛苦。
李花倦就在一旁,愣愣看着这一切,以沉默来表达她的不满。
青乌不动,我也跟着不动。
那几乎“吞食天地”的第五击,其实已经完全将我们所处之地变成了一座铜火锅的模样,这也是夏亚北方人冬日常吃的一种特色美食,我们五人就处于铜锅的火筒之上,火筒就是中间用来点燃炭火的圆筒,火筒的四周便是被李玩击碎的大地、震塌的高山以及碎得到处都是冰与雪,乍一看还真的恰似锅中的涮菜与汤水。
白菜、豆腐、油脂和涮肉,更有热气腾腾的蒸汽从地底冒了出来。
像这样,锅已经烧开,食材也熟了七七八八,差的便是最后一步,那便是将食材进一步搅拌,让味道充分融合,这样才好送入口中。
李玩的第六击便是这样的思路,如我的猜想一样,【地雷震】音波变幻了波形,使原本已经渐渐平息的大地与天空再度翻涌起来,继而刮起令人无法直视的狂风,狂风几乎卷裹起一切,毫无方向与目的地旋转着,碰撞着,让破碎的一切变得更加破碎,让落下的东西又升起,而升起的东西再度散落到别处。
搅拌天地,我想再没有别的词能更形象地形容李玩这第六击,但令我一时不能理解的是,李玩应该也是第一次见到【地雷震】这种宝贝,他是如何无师自通能做到如此娴熟,甚至是自创了新的招式的呢?修仙之人,十几年来天才我也见过不少,但像李玩这样夸张的天赋,简直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只能说他的确可以称作天才中的天才,也的确只有“完美之人”这四个字配得上他,毫不夸张地说,他的天赋是我们三兄弟加起来怕也不能企及的高度,李玩,就在短短一年间早已经超越了真仙品阶,是日后可以成为完仙的人物。
我后来去想,这可能跟李玩身上的某种特质有关,也许还是因为他是石丸,并非你我一样的人族,还记得狮子城寨狮子楼中我们对李玩的评价吗?李玩每杀一人,功力增加一倍,而且功力无限增长,仿佛没有上限,这虽然不太可能,但切实在我们眼前发生了,在这大冰原上也是一样,李玩每敲击一下【地雷震】,便更熟悉这宝贝许多,同时发出的破坏力增大一倍,这同样令人困惑,这不是天资能解释的异象,我觉得只能归于他自身独属于“石丸”或者说“完美之人”的特质。
关于这一点,直到我写信之时,还是没有完全想通,可能是因为我身上就没有这种特质吧,但我想老大你作为“有缘之人”,是否一定也有类似的特质,也一定能比我更容易看到李玩这种特质,还请老大你抽空多琢磨,再回信与我探讨。
让我们再说回那时,李玩的第六击“搅拌天地”维持了大约百息时间,期间他一直在喊话“极北共工”,叫他们不要再躲,再躲下去他要将整个大冰原全部击碎,落入海中,让他们再无一寸可以生存的土地,让冰雪和海水最后给他们送葬。
但一切平息之后,除了更多更大范围的破坏和更多的狼藉,原先这块土地上的确还有一些顽强的生灵,但如今都成为了尸体,传说中的百万“极北共工”却无一人现身,一切重新归于平静,而李玩终于停了下来,领着木彩水背过身去,远望着更远处那些尚未被这几击波及到的雪山冰原。
我顺着他视线居然看到了熟悉的不现山,原来不现山是大冰原最高的几座高峰之一,我又忍不住往脚下看了看,脚下那个成为了“锅底”的巨大地陷一片漆黑,深不见底,我怀疑李玩的破坏甚至已经破坏到了我之前去过的那座玉族武库,我在心中估算着今日之事要如何收场,又会给太耳大陆带来何种负面的影响。
我知道李玩也在估算,也在酝酿,他是在等“极北共工”的回应,因为如果没有得到回应,他便要发出【地雷震】的第七击。
第六击已经是“搅拌天地”,第七击以李玩的个性,怕不是要“陆沉投海”了,我满怀忐忑地看向了青乌,此时此刻,只有青乌出手,或许可以阻止李玩。
但青乌仍是一动不动,我想要说话,被她抬起另一手阻止。
要来了。青乌说道。
我不知道是什么要来了,但我只能相信青乌所说,正因为她一直握着我的手,否则我早已经成为锅中杂碎。
这时李玩听见了青乌的话,回过头来,笑容变得有些古怪,他说,姑奶奶你也看出来了啊,那我们便试一试吧。
我不知道他们口中“要来了”的是何物,但我知道李玩不会退缩,陆沉投海一定会出现。
即使是李花倦拼了命掏出一截黑管,射出了九根黑针,也仅仅是让他皱了一下眉。
九针全部扎进李玩背后突然出现的镜面之中(后来我得知这镜子是怀镜真人的法宝【镜母】),然后被吞没,挣扎了两下,不得复出。
李玩没有回头,但第八击他居然迟疑了许久,他在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一看再看,也没有再调笑两句,甚至还深吸了一口气,尽管如此,他将手已经放到了【地雷震】上,却仍是迟迟没有拍下去,直至木彩水仿佛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嘴角发出了一声嗤笑,李玩才一掌拍出,这一掌奇慢无比,但还未拍击到鼓面,已经能感觉到它的迫力,是前面七击之和,甚至是十倍之重,因为我看到青乌,终于眨了一下眼睛。
就在我等着陆沉投海或者是我根本无法想象的情景出现的那一瞬,也是我已经对快慢已经失去了度量标准的一瞬,有个无比慈祥,同时兼具着无比缓慢无比快速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中。
那位气若洪钟的中年人,突然在半空出现,喊了一句,殿下,且慢。
第一百二十八章 回寰来信(十八)
来人最引人注目的,一是他的身躯,二是他的肤色,最后才是他那一张无比慈祥的脸。
此人身躯如山,至少也有五人之高,通体发绿呈苦瓜色,虽说身穿一身白色结教道袍,但却袒胸露*ru,一双手如水缸般大小,同样都是绿色。
更加引人注目的都在他的上半身,首先他一身的筋肉,比起我教的三音天君简直有过之而不及,所以整个人看上去像只三角粽子,再就是他脖子上挂着一串多彩的珠子,这又与他那寸草不生的头顶形成强烈的反差。
而更为独特的,却是他的那张脸,那张脸乍一看无比慈祥,细看却不是那么回事,这么壮硕一个巨汉,怎么会生了一张这么秀气,不,不能用秀气来形容,怎么能生出这么一张美丽的面孔?哪怕这张脸同她的身躯一样,也是苦瓜色。
我正在心中考量这位大士究竟是男是女,却看见身前李花倦身躯一震,跪拜下去。
原来此人便是李花倦口中的师尊,也是这【地雷震】真正的主人,繁岛逢花洞玄机救苦天尊。
算算辈份,此人算是我师祖辈的人物,因此我紧随李花倦的步伐,也朝上方拜了拜。
救苦天尊和善地还礼,示意我们起身,接着他看到了我身旁的青乌,脸上露出一丝惊异之色,正色道,不知道青乌大仙也在此地,小仙有礼了。
青乌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嘴角微微上扬,回答道,老熟人了,上次我们见面,你还在山中挖参。
救苦天尊哈哈大笑,他是真正的皮不笑肉笑,一身的筋肉乱颤,脸上依旧祥和,他说道,哈哈哈哈,我当时因为没有完成当天的份额,正躲在一棵巨大红柳树下哭泣。
青乌笑着反问道,所以你后来就炼出了这种缺大德的法宝?
救苦天尊脸一红(绿色皮肤脸红起特别明显),这说来话长,也非小仙本意,不过大仙猜的没错,小仙后来的确用他来给自己后院种的瓜果花卉翻翻土。
两人一大一小,在此间地相视一笑,竟然追忆起了往事。
我说,大光头,本殿下还站在此地呢。
李玩的声音打断了二人,救苦天尊对青乌说了句稍等,将头转向李玩,面容依然慈祥,李玩殿下,久仰大名。
李玩明知故问,你就是六姐现在的师父?
救苦天尊点点头,正是,所以我才赐予她【地雷震】傍身,只是不知道怎么会落到了殿下的手中,小仙敢问殿下,这是要用小仙的法宝做点什么呀?
李玩笑笑,你明知故问。
救苦天尊也笑笑,有些问题,看着的确不需要开口问,可是你开口了,多问了一遍,就会有一些新的感悟,有了新的感悟,就可能会有不一样的答案出现。
李玩说道,你就是问我一百遍,我来这里的目的,也是要剿灭极北共工。
救苦天君道,过去本教和夏亚联手围剿极北共工,近百年不下二十次,次次都是大阵仗,劳民伤财不说,光在这苦寒之地折损的军士不下万人,可那些极北共工却也从未有人声称发现过,哪怕是一人,哪怕是一些确凿的证据,可当真如此吗?殿下,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存在千年而不在世间留下痕迹,除非……
除非他们谎报军情。李玩接着说道,除非这些人因为畏怕,因为懒散,装模作样在此地搜索了一番便选择了草草了事。
救苦天尊摇头道,你还真当夏亚军士都是那种贪生怕死、好逸恶劳之徒吗?真正的原因在于他们懂得了“和解”二字,所谓和解,便是他们有人知道在此地动兵代价太过巨大,所谓和解,便是他们也有人明白了极北共工就算能在这种环境生存下去,也已经不复当年的强大,所谓和解,是因为他们有人领悟了最为关键的一件事,那便是要追求平衡。极北共工的最终存活,是因为天地的自我平衡,你看看你眼前这一片冰荒之地,这里既是生灵的灭绝之地,也是生灵的肇始之地,这里地与海、冰与土、生与死都因为这种自我平衡,而得以和谐共存,这是亿万年的地海演变所形成的不二法则,平衡,便是永远之道。
李玩撇着嘴耐心听完救苦天尊的话,手往前一指,说道,你说得是好听,可你怎么解释你身后之物。
顺着他的手指我再度看向他方才定神凝望之地,那地方虽说有条巨大的地裂,但在眼下并不特殊,至少我看过去,一时真的看不出那什么所谓的“身后之物”是什么。
救苦天尊没有回头,而是跟李玩打起了哑谜,他说,那乃是神迹,是天地间为数不多可以模仿或是说达成自然平衡的至宝。
李玩笑道,你们仙人就是这样,利于自己的,便是神迹,不利于自己的,便是破坏,便是不和解,便是倒反天罡,便是不懂得变通。
他们两人陷入争论,我倒没有对这种争论有兴趣,而是一直看向救苦天尊的身后,终于被我看到了李玩所说之物,原来极远之地,地缝之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层水幕,水幕好似倒流的瀑布,又好似一堵墙。
【水牢关】。这三个字很快在我心中浮现,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呢,【水牢关】四面环海,这极北之海又叫慢海,慢海也是海,这下两人的对话我便一下听懂了,也明白了李玩之前的顾忌,不知是什么原因,极北之地大冰原立【水牢关】之上,大地破碎,活水涌出,按方位会将大冰原分成两个世界,李玩怕的是“极北共工”藏在【水牢关】里,因为他虽然个人可以自由出入,【地雷震】却失去了作用,我还有些惊喜地发现,不现山也在【水牢关】内,一旦李玩真的将大冰原陆沉,那玉族武库说不定也可以逃过一劫。
我正想着,面前两人似乎已经争论不下去,李玩已经不太耐烦地摇了摇头,我看到金光一闪,光芒远比我看过任何一次更加夺目闪耀,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李玩的想法,他想要接连击出数掌,让【地雷震】在一时之间爆发出绝对翻天覆地的力量,他要赶在【水牢关】完全现形之前,击沉大冰原。
第一百二十九章 回寰来信(十九)
李玩抢先出手,救苦天尊却闭上了眼睛,一闭上眼睛,救苦天尊便出了手,水缸大苦瓜色的拳头挥出,他竟然不是去收法宝,而是直接对上了李玩。
拳与掌相击,只觉得我们脚下跟着震了震,就算是李玩,也被这一拳击得后退了两步。
李玩道了一声“好俊的拳头”,转头却看向了我,他冲我说道,美人儿,帮我照顾片刻小木头可好?
小木头是李玩对木彩水的昵称,只是他不太挂在嘴边,平日嘴巴总是用“你”来替代木彩水。
我先是一愣,继而明白李玩是要跟救苦天尊过两招,点点头,木彩水这才终于挣脱出李玩的怀抱,躲在了我的身后。
木彩水在我身边小声地说道,打,打死那个大坏蛋。
我笑了,也不知道她口中的大坏蛋,说的是哪个。
再回去看对峙中的那两人,李玩一退,救苦天尊原本紧紧握住的双拳一松,再一合,【地雷震】便又化作了两枚核桃大小回到了他的手心。
李玩大笑,骂了一句“果然不是自己的宝贝就没那么听话”,接着也亮出了他的拳头,两只金色的拳头。
两人拳头对拳头几个来回下来,熟悉的景象几乎再现,救苦天尊水缸大的拳头加上【地雷震】的加持,苦瓜色周遭缠绕无数红色电光,一拳挥出,滋滋作响,空气震颤,周遭都会跟着闪动寂灭两息,而李玩的拳法据说叫“很多拳”,没什么章法也没有什么技巧,但是有的是金光气力,他的攻击方式原始而又有效,一拳的力道不够就再来气力更大甚至是翻倍的再一拳,一时间只看得人屏住呼吸,甚至有些眼花缭乱,甚至连青乌,都看得津津有味。
木彩水在我身后也看得很紧张,她一句“大坏蛋很厉害,大光头打不过他”差点把我逗乐了,我可算知道了大坏蛋是谁。
但木彩水看得并不真切,两人从这山间平台一直打到天上,几十个回合下来,尽管李玩的拳势拳风乃至拳头上那金光都增大了几十倍,但救苦天尊并没有落入下风,相反,【地雷震】在手中,挥出的拳头带着几乎能肉眼可见的音波,音波夹杂着电光,电光带来了寂灭,寂灭的时间越来越长,就连李玩那近乎不灭的金光也无法一时突破。
此消彼长之间,我第一次见到李玩居然落了下风。救苦天尊两拳挥出,红绿之光耀眼,李玩一拳接上一拳,已将金光之力发挥到极致,但不知为何,金光越大,红绿之光便一同放大,李玩可能意识到了什么不对,一个转身,往后急退,金光自然不见,但救苦天尊那两只水缸大的拳头却也没有追上他。
救苦天尊还有些惊讶,问道,李玩殿下,你这奇怪的步法是哪学来的?
李玩转过身来,脸上已经失去了笑容,恨恨地说道,是跟我一位猫朋友学的。
救苦天尊由惊讶变成了惊喜,简直有些情不自禁地问出,那人何在?
死了。李玩的声音突然冰冷下来,正因为它死了,我才来到了这里。
救苦天尊不作声了,静默了几息收了拳头,往上天拜了拜,接着忽然说了一句,本道人,懂了。
我当然不懂救苦天尊究竟懂了什么,也不知道李玩和他口中猫朋友的前因后果,我只是听见李玩大声哇哇,你懂了,我却不懂,为何我都万成力道甚至十万成力道打向你,就算是打了雪堆,雪也要粉身碎骨,怎么你的拳头,难道不是拳头?
救苦天尊已经从方才的悲伤(我不知道是不是悲伤,因为他的脸始终很慈祥,慈祥到让人觉得悲伤)中平复了回来,正色道,李玩殿下你不懂也是正常,其中奥妙我方才已经说过了,还是那两个字,平衡,你既然用【地雷震】造成了此地这么大的破坏,那应该不难发现,此法宝既可以用于破坏,那也可以用于修复,就像我握在手中挥动拳头,你以为我是在还击?其实我不过是把你的力还回去,用你的力抵消你的力,让一切都回归平衡。
一直在旁翘首而望的李花倦忽然喃喃自语道,难怪师尊将这宝贝赠予了我使用。
我没有去管她,而是继续听李玩说道,李玩问那我岂不是越出力越不讨好?你这样可真是有些耍赖。
救苦天尊道,李玩殿下,这便是你的不对了,你用了我的法宝连一声谢谢也没有且不说,我这是在教你炼气士的神妙,又是教你在仙界的为仙之道,你怎么反倒污蔑我耍赖?
李玩撇撇嘴,说道理你们一个赛一个会说,但我知道我今日说过的话,必要做到。
救苦天尊笑道,没关系,殿下你尽管挥拳过来,本道人若在此地,哪怕后退一步,也算是殿下赢了,本道人带着花倦掉头就走,绝不会再管殿下任何一件事。
说完,救苦天尊亮出苦瓜色的两只大拳头,将拳头中的【地雷震】捏的轰隆作响,暗红色闪电从他指缝中冲天而去,好一个挑衅的动作。
但李玩并没有动,也没有动怒,他摸摸下巴,说道,等一下,让我想一想。
大坏蛋要输给大光头了,大坏蛋,要完蛋。木彩水在我身后,又突然冒出一句。
就在我同样也在思索破解之法的时候,青乌突然站了出来,她眨眨青色的眸子,提醒了李玩。
气,或者是你们口中的力,难道只有大小之分吗?难道我们在场五位,我们的气力,只能以大小区分吗?
青乌的话简直犹如醍醐灌顶,一下把人点醒,可是点醒之后,我依然没有完全理解青乌这话的意思,其实我也没有完全听懂救苦天尊那些关于“平衡”的意思,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李玩一拍脑门,发出了不屑的一笑。
哼,原来是这么简单吗?
力与气,是世间万物的基础,当然是千变万幻,当然不止是大小,还有轻重、疏密,甚至是颜色、气味,也有个性、运命,自然也包括了快慢。
如果你够快,对方便来不及化解、平衡、借力打力,对方便来不及出拳。
第一百三十章 回寰来信(二十)
李玩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领悟了青乌的话,然后他整个人踩着两点金光,飞了起来。
我说的飞了起来,并不是指他腾云而起,他本就在半空之上,也不是指他急速冲向救苦天尊,他是往上直直飞起,一飞冲天,眨眼间便化作一个金色光点,然后便消失在天际之外。
我听到青乌嘴里闷哼一声,而救苦天尊则跟我同李花倦一起往天尽头望去,只有木彩水反应比较慢,慢悠悠问了一句,是不是大坏蛋逃跑了?
我当时也不知道要怎么回复她,因为李玩飞向天尽头之后,久久都没有再出现,久到青乌和救苦天尊又在那忆起了往昔,木彩水高兴得简直有些手舞足蹈,而猪脸面具后的李花倦也长出了一口气,叹道,看来是真的逃了。
然后她居然走到了木彩水的身旁,指导起了她跳舞的动作,并不规范。
就在我诧异原本无比紧张的场面是如何一下变得轻松下来的时候,一声巨响从天而降,等我转过头的时候,已经看到巨大的金光砸在了救苦天尊的脸上,救苦天尊虽然用脸硬接了这一记(我甚至都看不清这金光中到底是不是李玩),脚下却纹丝未动,只是往下落了那么几丈。
救苦天尊道,道人我知道殿下你要突袭,却没有想到你会如此突袭。
李玩一击没有得手,回到了原本的位置,显露出真身,笑道,什么突袭,我只是在测试而已,看来这速度还是不够快,是不是,姑奶奶?
他转头看了一眼青乌,青乌摆摆手,本大仙可没教你这么愚蠢的战法,这是你与他之间的事,可别扯上我哩。
李玩笑笑不语,又转头看了一眼木彩水,接着便又举起左手,像是拉着一根什么我们看不见的绳子似的,再度一飞冲天。
这次他没有叫我们等待太久,不过数息之后,金光再次直直坠地,而救苦天尊明显更吃力了一些,但还是用脸接住了这一击,如此李玩像是把救苦天尊当成一个玩具或是试验品,一次次飞升一次次下落,一次次突袭逃走,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在追求他所理解的气力之快慢。
七八个来回之后,救苦天尊终于有些耐受不住,在硬接了李玩从天而降的一拳之后(实际上这时两人对拳的速度已经快得根本看不清),怒骂了一句“真是个怪胎”之后,脚下没有注意,往后退了一退。
他这一退,李玩立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闪现到了救苦天尊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大笑道,天尊,你输了。
救苦天尊念了一句“慈悲”,又念了一句“该死”,我觉得他可能是真的有些烦了,一招手,便要带李花倦离开。
没想到李花倦一口拒绝,说她身后还有五千军士,她要确保他们多数能安然无恙回到夏朵城。
救苦天尊低头道了一句“罢了”,大袖一挥,扔出一件红艳艳的法宝到了李花倦手中。
这法宝是个倒放的喇叭花形状,我并不认识,正好奇着,听见救苦天尊解释道,【地雷震】我今日暂且收回,再给你这件【九龙护身罩】,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使用。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救苦天尊不再管此间事,既是告诫了弟子前路凶险,也是警告了李玩有这宝贝在李花倦手中,要他收敛一些。
李玩伸长脖子望了一望,揶揄道,什么九龙护身,这不是乌龟壳嘛,九龟王八罩嘛不是。
李花倦气得娇躯乱颤,救苦天尊说到做到,摇了摇头,念了一句慈悲,化作一阵绿烟,顿时消失不见。
木彩水在我身后傻傻地说道,完蛋了,大光头被大坏蛋打跑了。
我简直有些手足无措,只好看了看青乌,青乌还是那样令人捉摸不透,但她一点不慌,我也就没有那么慌了,我问她接下来该怎么办,她说,那就等着看大坏蛋的表现吧。
李玩也没料到救苦天尊说走就走,在原地愣了愣,回过头看了看我们,他先谢谢了青乌的指点,又安慰了几句李花倦,最后看向了我,冲我说道,美人儿,你且看好,今日我是怎么破了那【水牢关】的,本殿下说到做到,绝不骗人。
他这哪是说给我听的啊,他是说给现在躲在我身后的木彩水听的。
李玩说完,便脚踩金光飞了出去,恰好飞到了【水牢关】之上那道最为显着的地裂缝上,李玩的意图我后来才明白,他本人是可以自由出入【水牢关】,但所需力气消耗巨大,他怕的是连续消耗之后,无法完全将那些“极北共工”消灭殆尽(在李玩的意识里似乎没有“打不过”“不敌”这种概念),毕竟情报显示,“极北共工”有百万之众,李玩也不知听谁说的“斩草要除根”,所以他要在【水牢关】未显现之前,在【水牢关】后大开杀戒。
这想法天真而又冷酷,李花倦的劝阻和救苦天尊的建言统统被他抛在了脑后,他心中有了执念,这执念说起来你简直不敢相信,竟然是他听到了木彩水的叹气声,觉得木彩水在此地呆的太久了烦闷,因此他单方面允诺木彩水今日要完成今次的军事行动,他对自己太有自信,因此他出手不会有任何的留情。
李玩在地缝上悬浮了一阵,仔仔细细将面前已经有些凌乱的白雪群山看了一遍,然后从口中吐出了那面镜子,这【镜母】亦是结教至宝,到了李玩手里不过一年半载,竟然已经如此操纵娴熟,这时候最为骇人的一幕发生了,李玩将【镜母】一分为二,化作两把小小的银钹,银钹还未响起,青乌便呼出一口青气,将我们四人脚下这一片区域护住。
啧啧,青乌砸砸嘴,要不是啃不动,这一颗石丸,还真是诱人啊。
木彩水原本委屈巴巴,这时却打起精神笑了笑,冲青乌说道,妹妹你不要怕,很快就会结束了,等我们回到军营就有肉吃了。
我的心中,不知为何,再度生出了一些不详的预感。
第一百三十一章 回寰来信(二十一)
青乌还是多虑了。
银钹响起,空中掀起巨大的气浪,这气浪比起方才的【地雷震】,竟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渐渐平息的天地间,一道巨大的暴风就此形成,但这风暴不同于自然生成的那般飘摇不定,它几乎完全受李玩所控。
老大,信写到这里,让我再一次强调李玩,强调李玩之可怕,不仅在于他仙气没有上限这种特质,还在于他那非人的令人发怵的学习能力,两种完全不相干的异型宝贝,在李玩的手中,却发挥了几乎同样的功效,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我一时不知道他到底是学得够快,还是他除了炼气是天才,还是一名炼宝天才。
天才,这两个字其实并不令人心生畏惧,我师父何柔玉曾说过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她说纯真的天才才会令人害怕,我想我现在已经有了一些体会,李玩虽然看着像个人,但他到底是石丸,石丸也许有心,但他没有善恶观念,他的行为出自需求,有人让他去做,他便去做,他想要去做,他便去做。
慈幻师尊常常教导我们,握剑杀人并不难,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拔剑最难,因为天地正邪,都需要正当的理由,随随便便夺人性命,就好像借了一笔债,你不知道会在哪天会在什么地方突然被人索债。
但李玩这些都不懂,也许不是不懂,而是不在乎。
所以老大,我要说,李玩之可怕,除了他的天资、性格,恐怕最为要命的,还是他的无知。
天资可以追赶,性格可以磨砺,作为与他不同阵营的敌对方,我最担心的便是,他的成长不足以也来不及填补他的无知,这样的李玩,已经是两教之中最大的变量,是可能将一切卷入风暴的向下的变量。
没错,李玩像一场风暴,那就让我们再回到那场风暴。
李玩银钵下的风暴一成形,一直稳稳当当坐着看戏的青乌忽然动了,一道青光直冲风暴中心,她的速度比起方才从天而降的李玩还要快上许多,我一眨眼,青光已经到了风暴近前。
我在那一瞬明白了青乌一直在等什么,青乌她畏惧【水牢关】,也无法穿过【水牢关】,而她想要的东西,很可能就在【水牢关】之后,所以她才一直跟着李玩,还在之前帮助了李玩突破了境界。
所以我如果想知道今日最后的结果,就必须跟上青乌,跟上那道风暴,进到那【水牢关】之后。我知道这时的李玩已经绝不会回头去伤害身后,所以我咬咬牙,用了四大符箓中的风符,千金万金化作脚下飞剑,风符一出,速度达到极致,我在内心的一片惊恐和尖叫的风声中,勉强追上了青乌,也进入了那一场风暴之中。
当我进入风暴,在不断移动的风暴也就越过了那道巨大的地缝,风暴一越过地缝便渐缓了速度力度,我听到身后有震天彻地的响声,并不嘈杂,是所有人一耳便能听出的声音,哗哗哗,哗哗哗,我转过身去,看见了我这短短一生见过的最为震撼的事物,没错,便是【水牢关】。
关于这道水墙的巨大震撼我已经听老大和其他人描述了许多次,然而当我第一次站到它的身下,仍然觉得心被瞬时打开了,我想我无须用言语去形容这一切,视听感观在那一刻已经到达了我身心的极限,以至于我都忘记了去傻傻地思考,为何这种冰天雪地里,在这种绝对的低温下,水墙并没有变成冰墙。
但那一刹那我突然又万分后悔,后悔我进入了【水牢关】中,因为一旦进入【水牢关】,等于是将自己的运命交到了李玩的手中,即使是青乌也是如此,我当时甚至开始在想我能不能独自在此地活下去,活着等到老大你带着杨牙来救我的那一天。
等我略微回过神,惊讶地发现李花倦居然带着木彩水也进入了【水牢关】,同我的方法类似,她是用了救苦天尊给的那枚【九龙护身罩】进入风暴,再被风暴送了进来。
见我望着她,李花倦抬抬猪脸獠牙面具,说道,我才是本次北伐的主将,我有义务守护李玩。
在她身后的木彩水此时却意外的镇静,她往天上一指,惊喜道,好多水,是水龙,是水龙啊。
既然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好说,只好往前一步与青乌并肩,我们两人一起抬头望向仍在半空中的李玩。
同我料想的差不多,那场银钵下的风暴进入【水牢关】后,一时三刻便消失殆尽,而李玩虽然依旧脚踏金光、手持银钵,但给人的迫力已经小了大半,这时我暗自运功,很快验证了一个新的念头,不仅是过【水牢关】要消耗李玩力气,【水牢关】这种绝妙的阵法之中,也大大压制着所有人的力气,就连李玩、青乌也不能避免。
面前的群山依旧,并没有因为【水牢关】的崛起有分毫改变,李玩高高举起银钵,对着群山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如同方才在【水牢关】外,这里就显得更加平静,除了身后回流不止的水声,天地间几乎再没有第二种声音回应李玩。
李玩当然不会就此作罢,三钵下去,第一钵震落面前无数冰雪,第二钵震歪了几座山峰,第三钵山与山之间出现了裂缝,虽然他的力气小了许多,但伤害仍是足够大。
但群上也不过是一阵短暂的闹哄声回应了他,所谓的百万“极北共工”,仍是没有踪影。
李玩有些吃瘪,喃喃自语道,不可能啊,许先生和李仮叫我来的,怎么会扑空。
李花倦在他身后喊话,也许帝皇和许先生的目的,就是叫你扑空,好杀杀你的性子。
李玩闷哼一声,六姐,你不懂,这两人那时,可都是带着杀意说出那番话的。
我想着许先生一定就是许翚,但我实在想不出许先生带着杀意说话会是怎样的情景,就在我又分神之际,木彩水忽然指了指我们近前的一座小山峰,她大声喊道,那里,有一个人,有一位白胡子老爷爷。
第一百三十二章 回寰来信(二十二)
我们所有人都顺着木彩水的一指,看了过去。
结果大失所望,那小小的山峰之上,根本不是什么人,而是一块人型的坚冰。
但我注意到青乌的嘴角悄悄地笑了那么一笑,知道此事并不简单,果然李玩听了木彩水的话,很是重视,飞身就去往了那山峰近前,绕着那块坚冰前后左右看了七八遍,最后他轻轻用手一推,那坚冰便从尖顶上倒了下去,摔到山谷里,哗啦几声,摔了个粉碎。
木彩水对着李玩喊道,大坏蛋果然是大坏蛋,老爷爷掉下去,摔死了。
李玩回头,一脸无辜地说道,哪里有老爷爷嘛,那的确是一块冰,那就是一块冰嘛,他将目光逐个扫向其他人,你们说是不是?
李花倦冷哼了一声,说道,的确没有老爷爷,也没有什么“极北共工”,李玩弟弟,玩够了,你还是早点带我们出关去吧。
我有些尴尬似的干笑了两声,只好说我没有看清,但这地方,的确不像是有生灵存在的地方。
青乌则不紧不慢地悠悠说了一句,的确是一块冰,可谁告诉过你们,一块冰它不能是生灵?
一块冰它不能是生灵?李玩一字不差地复述了青乌的话,两眼瞪大,又回头望了一眼方才那块坚冰所在的地方,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时候,山谷中飘然出现了第三个声音,这声音苍老而又虚弱,他也重复了一遍青乌的话,是啊,是谁告诉过你们,一块冰它不能是生灵的呢?
这声音一出现,木彩水高兴地差点蹦起来,朝着那山谷的方向大喊道,太好了,老爷爷,你没死啊,太好了。
到这里我又有点看不懂了,我已经明白了青乌那句话的意思,意思是石丸能生出李玩,那么冰块自然也能生出什么李冰李块,我只是不能明白为何是木彩水第一眼认出了那人,而李玩在之前口口声声说他就嗅到了那些人的气息,到了近前,却成了睁眼瞎。
当然我也没什么资格说李玩,当年我第一次见到可知子,也以为她是座玉雕,我对着玉雕絮絮叨叨讲了许多废话,直到我听到她噗嗤一笑……
好了,让我们言归正传,那个虚弱的老人声音响起之后,古怪的事情相继发生,那块人形的坚冰居然有手有脚,吭哧吭哧地从山谷上爬了上来,又立在了原本那座峰上。
李玩也觉得神奇,等它又坐回原来的位置,问道,方才是你在说话?
那块坚冰原本就有六七分像人,李玩一冲它说话,他居然原地跪下了,倒头就拜,这位仙家,请饶了小人,然后它逐一转向其他人,这三位仙子(很显然他也不能避免把我认作了女人),请饶了小人,最后它望见青乌,似乎愣了一愣,嗫嚅道,这位……这位,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青乌倒是直截了当,开口便问道,娃娃,我那法宝呢?
那块坚冰身躯一抖,这时它已经有九分像人,它用双手拍打了几下脑袋,开口说道,我想起来了,你是那时的大妖仙……
青乌打断了它的话,是我没错,所以,我当初交给你们保管的宝贝呢?
坚冰点点头,在的,在的,一直在等着大仙回来取,它伸出一手,猛然从身后数座不起眼的小山峰中隔空取过几块一人大小但不同形状的冰块,冰块在飞来的过程中自行组合,最后在组合成型的一瞬,青乌飞掠了出去,一手将那巨大的组合冰块举在手中,冰很快地完全融化,一道形状如同鸟头的奇异宝贝落到了青乌的身后,很快脱实化虚,成为了青乌顶后的一道永远灼灼如炬的青光。
青乌的整个人大不一样,已经不是我曾认识的那幅模样,此时她仿佛已经成为了某位神只,这便是青乌的完全体,妖族圣女,乌教三教主,曾令两教三界都畏惧头疼的大妖仙。
但即使是这样,青乌仍无法靠自己离开【水牢关】,所以她退了回来,依旧耷拉着两眼,冷眼看着李玩和那坚冰面对面,等待他们之间,出一个结果。
坚冰见青乌得了宝贝,再度下跪,话说得极其谦卑,他请求青乌看在共工族在替她守护了法宝三千年的情分上,要青乌能保护他们一族度过今日的危机。
到这里,形势已经明了,李玩说得不假,极北共工真的存在,百万之众怕也不是虚数。
青乌砸砸嘴,我是可以帮你们,可你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与我交换的了,况且,经过三千年,我这宝贝,难道不正是已经庇护了你们数千年?
老人哑口,我看到坚冰上浮现出一张老人脸,表情极其痛苦,想必他是很了解青乌作为“妖仙”的特性,那张脸只好转头再拜李玩。
李玩则对青乌身后那道幻光很是羡慕,想问却不好问,最后却问了另一句,姑奶奶,你确定此人便是所谓的共工一族?
青乌眼也不抬,回答了一句确定,但定字刚出口,李玩的手已经动了,伴随着木彩水的一声惊叫,那块坚冰被李玩一拳击了个粉碎,老人的脸破碎着再度落下山谷。
我简直有些想骂人,李花倦也长刀在手,甚至于木彩水都飞剑出去,直攻李玩后背。
但她这种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可能伤得了李玩分毫,李玩回首伸出两指,夹住了李花倦的银色飞剑,又将它慢悠悠送了回来,他解释道,我只是想试试它的成色,只是用了千成力道,怎知道它这般不经打。
看看,这便是无知,打杀了别人还说人家不经打,世间有这样的道理吧?
就连木彩水这样傻傻的姑娘都明白没有这样道理,她小脸胀得通红,牙关紧咬,身体绷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操纵着飞剑再飞回去,但李玩只是轻轻再加点力道,她便坚持不住,一个屁股墩摔到地上,翻滚了几下后她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飞剑已经被李玩插在冰面之上,木彩水费劲了力气去拔,飞剑纹丝不动……
青乌实在看不下去了,朗声说道,你们莫急,要知道,我们现在可是在【水牢关】内,人,没有那么容易被杀死。
第一百三十三章 回寰来信(二十三)
人,没有那么容易被杀死。
这句话我总觉得很熟悉,却想不起在哪听过。
但这无疑是极其精彩的一句,我看见李玩都诧异地望向了青乌,口中有话欲言又止,你……
青乌笑笑,指了指李玩面前。
李玩面前,原本那块坚冰的位置,破碎的老人并没有再度爬上来,而是那地方凭空又结出了一块冰,我们都知道,水会冻成冰,今日我才知道,就是这虚空,原来也可以结冰,这冰越结越大,眨眼间便又是一具人形,方才那个老翁的脸也随即出现。
李玩皱眉,还真是没有那么容易被杀死。然后他又看向木彩水,冲她喊话,看,没死,你可怪不着我。
木彩水还没有拔出自己那把小银剑,气得一屁股坐在冰上,根本不想理李玩。
李玩无可奈何地笑笑,转过身去,再一次举起了拳头。
我倒是要看看你到底杀不杀得死。
但他拳风未至,那块冰却抢在他前面,自行碎掉了。
李玩放下拳头,几息之后,那块冰却又再度结起。
几个来回之后,李玩回头看了看青乌,问道,姑奶奶,这是怎么回事?
青乌抬抬眼睛,与其问我,你为何不问问他本人?
李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时候那坚冰再度结成人形,见李玩松手,再度下跪,请大仙请我说。
李玩说道,可以,但是不要跪着,起来说话。
冰中老翁起身,那张脸再度在冰上隐现,越来越清晰,我这时才远远地看清楚,那是一张多么了无生气的脸。
老翁还未开口,突然伸手,往自己脸上一砸,这一砸它就只剩下半张脸,看着并不恐怖,反倒是有点可怜。
李玩开口问道,怎么说?你这是打算自裁,不劳本宫亲自出手?
老翁摇摇头,非也,这位大仙,老朽只是想告诉大仙,除了这不死,老朽没有任何可以反抗的能力,所以请大仙放心,也请大仙明白,我们共工族已经不是当年的共工族,所以我们也不会对仙教有任何的威胁。
李玩说道,所以你还是在求饶,但我有些不明白你的话,什么叫共工族已经不是当年的共工族,还有,你们有百万之众,为何只见你一人?
老翁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容我一一道来。首先,先天十族,人族是其中的佼佼者,天生比其余九族多了一具灵魂,其余九族先天不足,只能靠修炼补完,要么靠炼气炼出灵魂,这方面诸如玉族就比较容易,要么将原本两魂炼得更加强大,这方面比如妖族都往往拥有强大的命魂,而我们共工族在漫长的亿万年则走上了锤炼精魂的路径,这在十族乱战之前倒是还好,因为精魂强大,很快便能修成灵魂,进而成仙,可到了战争时期,精魂强大则变成了最大的负担,我们百万大军被一击击溃,最终败走大冰原之时,不过还剩下数万老弱病残,可是这种环境根本不是普通生灵可以生存下去的,缺少强大的命魂,共工族的命运也不过同其他八族一样,这时候出现了一位大人……
是哪位大人,说清楚点。李玩听到这插话道。
老人顿了一顿,如同我所猜想的那样,道出了谢桥的名字,我听到青乌在旁边吐了两口口水,呸呸呸。
李玩对于谢桥似乎并不熟悉,甚至可能是第一次听说,这点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我听见了哦了一声,命老翁继续说下去。
老翁继续说下去,那位大人告诉我们他要在这地海星上画一个圈,隔绝圈内圈外的生灵,而我们躲在这圈内,只要圈不灭,便不会再遭遇追杀,他还替我们的种族想了个法子,让我们得以存活下来,他告诉我们,许多年后,自然会有有缘人来解救我们。
听到这里李玩再度插话,问了几个我也很想知道的问题,他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等于是谢桥救了你们这一万共工族,还传授了你们能在此地生存的技能,但这跟你之前说的有什么关系,你们存活了下来,还繁衍了百万之众,被保护得这么好,又怎么说你们不会对仙教有所威胁,难道你们待在这又冷又鸟不生蛋的地方,就一丁点不想要复仇什么的吗?
老翁的半张脸垂落下去,仿佛从那漫长的回忆中一下很难抽离出来,静默了几息才回答李玩,大仙你不要着急,我正要说这个,那位大人虽然慈悲,但他的法子也的确残酷,若不是走投无路,我们也是万万不肯尝试的,大人的建议是让我们彻底放弃命魂,也就是躯体本身,只留有精魂,大人告诉我们,在水牢关中,精魂、灵魂以及所谓的仙魂都是很难覆灭的,我们共工族精魂强大,所以可以仅凭精魂存活,精魂无须供给养分,唯一的缺点是缺少了命魂的稳固,会变得更容易消逝。
老翁说到这里,已经缺失的半边脸上,渐渐显出一些雾气,雾气呈淡淡的灰色,在这样的环境中还算是比较明显。这便是老朽的精魂。
李玩似懂非懂地伸出手,去触碰那团灰雾,那灰雾果然像活物那样,躲开了李玩的手指。
你是想说,极北共工现在已经是一群没有身体,空有精魂的……人吗?李玩如是问道,就连他也不确定这样的情况,这些“人”,还能不能称之为“人”。
是的,我们称呼自己为“鬼”,孤魂野鬼。老翁继续道,一开始的数百年,的确是过来一阵好日子,新鲜而又自由,精魂与精魂之间甚至可以繁衍下一代,这基本都符合那位大人的判断,但大人也早就说过,缺少命魂的稳固,精魂会变得容易消逝,而所谓消逝,便如同冰雪的消融,生命的消磨,时间一天天的得到和失去,不过千年过去,我们虽然号称有百万之中,可是这百万之众,与大仙们想象的可能有所不同。
老翁将半边脸吃力地往后转了一转,那灰色的雾气激烈地在他声旁飘荡起来,他幽幽地说道,你们都出来吧,你们不是说没有见过人,更没有见过仙人吗?这不就都在眼前了吗?
第一百三十四章 回寰来信(二十四)
老翁的话讲完,他那剩下的半张冰脸也哐当几声碎裂开来,现在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团灰雾,勉强可以看出还算个人形,而随后在他身后,在无数的群山之巅、山谷之中,山脚之下渐渐泛起了与这团灰雾几乎一模一样的灰雾,开始是一点一点,后面是一团一团,很快便漫山遍野,似乎给我们面前原本的白色群山穿上了一件灰白色的袍子。
老翁说道,老朽因为那位大人的加持和自身本身是炼气士,又有这位青乌娘娘的法宝庇护,勉强可以聚汇不散,还能让诸位大人勉强看出半个人形,可我身后这些子孙们,你看看他们,哪还有半点人的样子。
的确。人之念魂与精魂虽有本质上的不同,但亦有共同点,那就是脱离命魂之后仍可长时间保持人形,久久难散,除非日久天长,如同老翁口中的“磨灭”二字,但眼前这些的确可以称之为百万众的精魂,已经根本看出任何人形,他们已经渺小到不聚团难以显形,难怪李玩之前只能闻见他们的味道,却看不见他们任何一人,因为,这些极北共工,他们甚至不能被称为幽灵,而是已经化为了气体,就快要与这块冰原完全融合,也可以这么说,他们这一族群,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早已经被大冰原吞噬,成为了大冰原的养料。
我正想着,听见李玩开口问道,所以你们这百万之众,便是这雾气吗,他们……他们不再是人了吗?
李花倦也没忍住,接着问道,我们要如何相信你的话呢?
老翁(如今他已经成为了一团完全的灰雾了)回答道,人有千念,而作为十族中精魂最为强大的共工族,徒有万念,可如今你看我这些子孙们,他们怕是上万人也凑不出一个念头来,他们包括我,已经成为了一种新的物种,也就比人间的花草多点精气,你看,他们除了唯一的一个无论如何要生存下去的念头,很难再有什么非分之想,老朽守在这里,数百年也难以遇见一个能说上两句话的,所以这位仙人,你问我他们还是不是人,我当然认为他们还是人,可到底是不是,其实我早已经不难么肯定。
接着他又将头转向了李花倦,说道,这位仙子,至于你问的要如何相信我的话,让我证明给你们看。
你看,他们中九成九的人根本没有见过冰雪之外的世界,上一个跟我传话说要见见外面的天地的,如今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因为他们都一样,已经没了个体的差异,他们在我的强行呼唤下出现了,但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你们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并不是聚真正的聚集,而是因为他们能生存的地方就这么大,他们一生都在这样拥挤、狭隘、单调中度过,但他们也毫无怨言,因为他们多数早在上一代的上一代,就已经失去了情感。
所以他们根本看不见诸位,而是我想给诸位见见他们,他们现在,只有生灵最本能的生字,连“死”也不知道,老翁说着,伸出一手,往那灰雾中一抓,那灰雾果然不躲不闪,被他一把抓在“手”中,老翁五指攥紧,发出沙沙的声音,接着老翁的手缝中落下几缕西沙模样的灰白粉末,粉末越来越白,落到雪上,便融进了雪中,再也看不见。
你们看,这样一把,算作五百人,这样五百人,连临死前的呼喊都发不出一声,又怎么会对仙教再有威胁呢?再说说复仇,你看这百万人都看到这一幕,他们可曾有任何的不适,任何的波动,我说过了,他们看不见,他们也听不见,他们只是共工族还活在这世上的最后残影。
见李玩与李花倦都陷入了思考,老翁颤颤巍巍地继续说道,几位不信,大可效仿老朽的样子,亲自试一试。
李花倦第一次回头看了青乌一眼,青乌与她一路上并没有什么过多交集,此时却意味深长地冲她点了点头,以示鼓励。
李花倦仿佛下了某种决心,腾起一朵紫云,飞到灰雾身后,往那更淡的灰雾中抓了一把,然后她摊开手心,屏息看了手心数息,她好像看到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最后,我看到她轻轻吹了一口气,灰白色的雾被她吹起来,又毫无知觉方向地乱坠下去。
猪脸獠牙面具转过身来,语调严肃,但带着从不曾有的一点请求,对李玩说道,殿下,这老人的话不假,的确没有一点生气,共工族,已经变成了天地间的一种尘埃。
尘埃。这个词还真贴切。我将目光转向李玩,等待着他的出手,但李玩陷入了沉默,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几息之后他睁开眼睛,眼底泛出令人惧怕的金色,但他的语气却极其轻松,说道,六姐姐,你可曾听过一句话,那就是就算你变成了灰,我也不会放过你?
你……李花倦浑身颤抖,说不出第二个字来。
李玩笑了,说道,六姐你先别生气,这句话不是我说的,也不是我想的,我只是有些感慨,这世间居然还真有挫骨扬灰也不放过,这么狠的人。
李玩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件小物件,一个四面花瓶,但是体型有些小,只有三寸来高,全身乌黑但其中又似乎藏着许多幻彩,长龙般的电光萦绕瓶身,瓶身的四个面都有剪影般的画面在其中流动,只看一眼,便知道这是不输于青乌【太极】的法宝。
而看了第二眼,那花瓶的一面忽然生出了五官,朝我龇牙咧嘴一番,抛出了一个媚眼。
【化魂壶】,青乌的露出了一脸鄙夷,道出了这件法宝的真名。
我吃了一惊,虽然是环教子弟,但结教的几件至宝我还是多少知道一些,【化魂壶】比起【魂壶】虽然只多了一个字,却是结教教主吕拂之物,怎么会到了李玩的手中?
没错,这个狠人便是许翚,就是他给了我这邪祟东西,并且说我可能会用得上。李玩也有些嫌弃地捏着瓶口,我惊讶地发现,李玩对于这东西,居然还有一些畏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回寰来信(二十五)
【化魂壶】。
青乌的露出了一脸鄙夷,道出了这件法宝的真名。
我吃了一惊,虽然是环教子弟,但结教的几件至宝我还是多少知道一些,【化魂壶】比起【魂壶】虽然只多了一个字,却是结教教主吕拂之物,怎么会到了李玩的手中?
李玩将【化魂壶】高高举起,很快给我们做出了解答,他说道,这狠人便是许翚。就是许先生给了他这邪祟东西,并且说他一定用得上。
李玩的语气极其嫌弃,我惊讶地发现,李玩对于这东西,居然还有一些畏怕。
那老翁一见此物,立即倒地跪拜,不仅他如此,他身后那一片灰雾也突然倒下头来,这令我极为震撼,我曾在八仙楼中听过万枚魂壶同时悲鸣,但那也不及眼前景象的万分之一,老翁说这百万尘埃早已经不知道死,可出于本能,精神中最深层的意识里,他们却是知道怕的。
真正犀利的宝贝都是如此,宝贝一出,天地变色,气力纵横,万物同悲。
老翁用他的方式不住地给李玩叩首,口中念叨着“饶命”二字,他每念一句,他身后的灰白雾气便氤氲起来,你可以感觉到这些没了魂灵的尘埃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李玩对这一切并不在意,他将【化魂壶】撤回手上,摇了摇,然后将壶口上的塞子拔掉,用壶口对准了老翁,对准了老翁身后那片越来越淡的灰雾。
我准备目睹着那残忍又凄美的一幕出现,我准备目睹着共工一族就这样在我眼前彻底覆灭。
但是几息过去,李玩咦了一声,我所担心的并没有发生,那【化魂壶】发出了某种哼哼唧唧的人声,最后长叹了一口气。
没效果?李花倦兀自问了一句,也不知道问的是谁。
青乌嘿嘿一笑,轻声骂道,老水倌果然犀利,老鹿的法宝果然在这里面被禁了。
如果我猜的不错,老水倌应该是指谢桥,老鹿自然只能是结教吕拂,青乌的意思是,吕拂的法宝到了【水牢关】中居然被禁了,这简直令我再度对这位谢桥肃然起敬,谢桥作为共工族口中的“那位大人”,也的确履行他当初的承诺,共工族到底还是逃过了这一劫。
完全没效果。我听到李玩如是说道,他将【化魂壶】壶口向下,使劲倒了倒,再反过来摇了摇,最后确认了这法宝的确在此地无法发挥功用之后,居然一伸手,将这结教至宝扔到了山谷之中的地缝内。
你……李花倦又要责怪,但可能反应过来此事与她无关,因此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我什么我,李玩回过身来,冲着李花倦说道,六姐,你回去可要替我作证,我这【水牢关】也进了,【化魂壶】也用了,事实是这邪祟法宝不中用,而这些所谓的“极北共工”我们也没有办法消灭,也根本不值得再消灭,你说是不是这样?
李花倦一愣,大抵是没料到李玩会这么做,会这么说,但以极快的速度点了点头,说道,殿下说的话,句句实情。
李玩见得到了李花倦的肯定,又转向了木彩水,说道,小木头,我可不是说话不算话,是很多事情根本不按照套路来,总之此事已经算是解决了,我们可以回到夏朵城了。
木彩水也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总之她低着头,不看李玩一眼,只是嘀咕了一句,把我的剑还给我。
对对对,李玩看着她,却突然咧嘴一笑,接着他眼波飘动,原本插在坚冰之上的那把小银剑便极其乖巧地飞回了木彩水身后的剑鞘之中。
李玩很是满意自己的言行,举起双手狠狠地伸了个懒腰,继续说道,既如此,那我们便回去吧。
他身后的老翁,怯然问道,大……大仙此言当真?
李玩并没有理他,挥挥手,意思是,你们可以退下了。
老翁那团灰雾,俯首长拜,叩了三个无声的头,随即头也不回带着他身后那些子孙们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得无影无踪。
水牢关内终于风和日丽,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李玩笑嘻嘻朝我们这边看过来的时候,青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木彩水的身后,一根闪着青光的短棍抵住了这姑娘的后心。
李玩的神情有那么一瞬的紧张,但很快仰天大笑,说道,姑奶奶你无须担心,虽然我个人很想与你一战,但毕竟眼下我们不是敌人,我定会带你走出这【水牢关】,也期待在外面的世界与你某日再见面。
青乌点点头,手中青棍消失不见。
我正在赞叹青乌不愧是青乌,总是先发制人,这时候李玩的目光扫向了我,至于小美人你嘛……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作为环教子弟,再加上李玩这孩童般的顽劣个性,我感觉这次我凶多吉少,突然为我刚才冒险冲进【水牢关】的鲁莽举动感到后悔不已。
没想到李玩话锋一转,冲我眨眨眼,虽然你是环教子弟,但我又不是结教子弟,顶多听过许翚几节课,况且你的好兄弟陆然曾经有恩于我,我当然会带你出去,并且还要劳烦你替我传句话,如果可能,我想请他吃个饭,地点时间由他来定。
我还能再说什么呢?我只好尽量笑得灿烂。
老大,讲到这里基本上我的大冰原之行即将结束,抛开我个人的得失先不谈,我觉得我必须先提醒你,不要觉得李玩这样跟我说话便是对我们释放了善意,如同我前文所说,李玩虽然顽劣,不代表他没有城府,天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对于李玩,我的态度将一如既往,那便是万不可将他当做朋友,他只能是我们的敌人,也可能是我们将来最需要面对的一座高山,我们迟早要战场上见。
老大,我此刻在夏亚与震南边境太耳山下的一个出境点,准备回养剑山整理一番,我在方才的酒肆上听到了有人说起了北方四处洪涝,不知道是否与大冰原上那一场破坏有关,我在一杯名叫“伤心太耳”的米酒里,看到了李玩那一双泛着金光的眼睛,和他身后那撕裂的大地或是天空。
寄件人:回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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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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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都是那些痴男怨女的错
回寰的信太长了,陆然在那逐字逐句看了一个下午,勉强看完,又觉得信的结尾莫名其妙,简直是有些虎头蛇尾,想了想,打算在心中将内容消化消化,所以没有立即回信。
倒是在继续收徐芙信件的时候,陆然忽然心头一动,想到自己日后定会遇见同样的艰难险阻,那时候若自己是李玩,徐芙若是那木彩水,自己是不是也能以绝对的实力保护她呢?
答案是不能,自己还需要更加努力。
打开徐芙的信件,上面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却叫陆然在那傻呵呵笑了半天,也就将什么李玩、【水牢关】、结教环教,乃至青乌统统抛到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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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件人:绝瀛岛陆然
恭喜!
寄件人:芙妹妹
附件:==
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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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然的心,在走出环通天的时候,差不多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来自于回寰信件里的时代激荡,另一半则全是徐芙娇美的身影。
等回到了高雅蓝的铺子,望见已经有些熟络的葫芦头和高雅蓝眉来眼去,互相试探却又难以抑制从全身各处流淌出爱意那种酸臭味,陆然终于有所感悟,自己想要的,是早日完成授业,早日离开这规则多如牛毛的绝瀛岛,回到自由地去,去找徐芙去。
然后两人一起追求真正的自由去。
所以他同葫芦头提出了要回天慧区。
葫芦头看也不看他,目光始终停留在高雅蓝身上,整整二十来息过去,才抬了抬他的胖手,心不在焉地对陆然说道,“你看看,我的伤还没有好呢,你要不,先回去?”
“喂,我记得你的伤在腿上吧?”陆然一脚踢到地上一件前几日送修的法宝,法宝在地上滚了一滚,滚到了另一件法宝的身上,两件法宝纠缠在一起,就像面前这对男女那样让人生气,然而很快不知又是哪件法宝发出了一阵欢乐的歌声,这歌声陆然在酒肆里听过,名字叫《都是那些痴男怨女的错》。
没错,都是那些痴男怨女的错。
……
陆然有些受不了两人在铺子后面一直腻歪,他就一人去了铺子前面,在高雅蓝的工作台捣鼓了半天小玩意,不得要领,想要找人说说话,也没有寻得万隐心,掏出树小姐,树小姐也不理人,最后他只能开始给回寰回信,打了个腹稿,正要说到关键处,突然一只黑色大狗闯入了眼帘。
是盘今。
陆然注视着大狗,大狗也直直地看着陆然。
虽然见过这大狗的真身,但不知为何,陆然从第一眼看到她,有些本能地怕她。
“你怎么来了。”良久,陆然有些扛不住,回避开了大狗的眼神,问道,“是不是无量子师兄欺负你了?”
话一出口,陆然便有些后悔,那日他推门进入无量子房间里看见的那一抹香艳,忽然没有来由地再度出现在眼前。
怎么能在记忆中如此清晰?
“咦,你怎么脸红了?”大狗忽然开口,一开口便化了形,同样的香艳便从记忆中走了出来,好一名身穿黑色紧身衣高马尾的妙龄女郎,身材像陆家鲜卖的肉粽子那样匀称饱满,双腿像伍大珠卖得火腿那样紧实笔直,还有那一双令人过目不忘的红色丰唇,让陆然都下意识,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怎么,想尝尝吗?”盘今也舔了一下嘴唇,扭扭她那赵大眼包子铺花卷般细的腰肢,往前走了两步。
“不,不是……”陆然吓得急急摆手,半坐着的身子往后猛撤,差点一个上仰,翻摔下去,等重新找回身子的平衡,陆然干脆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但盘今已经靠了上来,一脚踏上了工作台,然后整个人趴在在桌上,陆然感觉到某种香甜的气息越来越近,一睁眼,看见盘今正伸出个舌头要舔自己的脸。
哇呀一声站了起来,陆然往后急退,一退再退,直至缩到了墙角的一堆破烂之中。
盘今笑道,“你躲什么啊,我明明感觉到你是那么的寂寞。”
“没……没有……”陆然有些语无伦次,“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
陆然眼睛在盘今的胸部、腰部、大腿、嘴唇、耳垂上四处张望,但是他却一直没有只是出来后半句话。
盘今就像大狗一样继续趴在桌子上,没有任何要动的意思,但她这样的姿势又很像某种要狩猎猎物的猛兽,只是她的眼神有些迷醉,倒不像要吃人的意思。
不对,那是另外一种要吃人的样子。
盘今笑道,“你这样的年纪,有些这样的想法,很正常。”
“我……我……我没有……”陆然说到“没有”二字之时,已经几乎没有了声音。
盘今又说道,“小量师兄说你是个新鲜人,我那时不懂,现在倒是感受到了,原来是指新鲜的肉体,新鲜的肉体能产生新鲜、刺激的想象。”
陆然听到了某种吞咽口水的声音,这声音几乎跟之前自己房中松夫人那种一模一样,陆然呵呵干笑了两声,接着看到一团几乎自己避无可避的黑影朝自己扑了过来——
但是呼呼两声,另一道风吹起,陆然再度睁开眼睛,看见一橘一红两道飞光挡住了盘今,而这间铺子的门口,万隐心脸色铁青,站在那里。
“小万,救我!”陆然终于喊出了一句正常的话,获得了重新大口呼吸的权利。
但万隐心的脸色更加阴沉,一跺脚,两张符箓又飞了回去,她转身便要走。
“等等。”已经落到一旁的盘今,也没生气,脸上带着陆然无法直视的那种笑容,说道,“小万莫要生气,我只是考验考验他,但我不得不说,这陆然虽然经住了考验,却是个完全无趣的笨男人嘛,小万,听姐姐一句劝,这样的男人更是要不得,相处下来像根木头,说不定还没有一根木头有用,着实是没意思。”
小万没有回头,而是冷冷地回了四个字,“不关我事。”
当然不关你事,陆然在心中腹诽道,也不关这大狗女的事,甚至也不关我的事。
都是……都是那些痴男怨女的错。
陆然选择一屁股坐在了原地,出【水牢关】这么久,他一向任人摆布少有怨言,这一刻虽然也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但就是觉得有些生气。
盘今见万隐心光说不做,走也不走,陆然又有些恼怒,恼怒起来还有些吓人,赶紧收起了媚态,清清嗓子,严肃地说道,“小量师兄,让我来通知你们,今日子时之前,务必请你们三人回到化阳观,因为疾风婆通知了我们,子时一到,第二位仙师会准时莅临。”
第一百三十七章 第二位仙师
子时之前。
化阳观。
众人在盘今生月功的掩护下,齐聚化阳观前殿。
无量子、繁英仙子身披月光,避开了疾风婆,而陆然、万隐心和葫芦头则是从地损区一路狂奔从观外直接进入的此间。
殿中四座神像,已经打开了一座,想必第二位仙师也会从此现身,所以众人围坐于此,耐心等待子时的降临。
子时刚过,便听见殿后赤脚真人咣咣咣连着三下的打更声传来,第二座同样身穿太空衣的神像缓缓打开一半,同样的黑色氤氲在其中出现,时间卡的一息不多,一息不少,子时一到,从中冒出了一颗蛋。
“这得有椰子大小,这是一个蛋?”葫芦头虽然一脸写着不开心,但还是第一个冲了上去,但他也不敢直接触碰,只是隔着三步距离细细端详。
“依我看,倒向是个法宝。”过去一段时日一直留在化阳观的繁英仙子,情绪最为稳定。
“搞什么啊,之前是只鹅,现在是只蛋。”陆然已经认定这是个蛋,尽管这颗蛋略大了一些,而且全身黑沉沉的,但仅从形状而言,这不仅是颗蛋,还是颗完美形状的蛋。
陆然说完,装作无事发生地看了万隐心一眼,万隐心可还在生气呢,皱着眉头,看见陆然看过来,立即将头别了过去。
“这东西没见过,但这气息,倒是有几分熟悉。”无量子拉下面罩,对众人说道,盘今在众人面前,一向以大狗示人,所以应景地叫了两声。
似乎是听懂了无量子的话,那颗“蛋”原本落到地上,忽然原地转动了两下,接着悬浮起来,约么到了半人高之处停住,又在半人高的地方转动了几圈,继而从蛋中长出了四根软管(这让陆然瞬时想到了回寰信中所描述的玉族所持的【如意针】),两根下部的软管落地,分开三爪,另外两根软管则一左一右,同样分开三爪,最后这黑蛋上露出三道白色横线,上面一根,下面两根横线似乎可以变化,倒像是两只眼睛。
“是机关斗。”万隐心小声嘀咕了一句。
“没错,是机关斗中的机关。”陆然挠挠头,赶紧附和。
“所以,第二位仙师,居然是一座机关?”繁英仙子则狠狠瞪了陆然一眼。
“会是哪位神仙或是天君呢?”已经被吓得退了回去的葫芦头也凑了上来。
这时无量子在他们身后说道,“看见这三只眼,我想我知道这是谁了。”
盘今狂叫了两声,则显得很是兴奋。
这时,从那黑蛋的体内传来了极其清晰的说话声,但这声音怪声怪调,人不像人,妖不似妖,它举起了一只只有三爪的右手,说了一句,“早安。”
子时刚过,也的确是可以说早安。在陆然的带头下,一众人都回了他一句“早安”,只有无量子双手插在胸前,脸上带着轻笑。
那黑蛋朝无量子看了过来,又开口道,声音依旧怪声怪调,“无量师兄,虽说你是师兄,但此刻你可是我的学生,还是请尊重一下我这位老师吧?”
无量子笑笑,“你人又没有来,我怎么尊重?”
黑蛋一时哑口,低头嘿嘿笑了两声,接着两手一摊,朝众人做了一番自我介绍,“在下机道人,乃是本教一名仙工,也就是干活之人,本次受教尊之托,前来天慧区授业,但因为我此时手上有个大工程实在脱不开身,因此便派遣我的机关人前来授业,诸位想得没错,这机关人的名字就叫‘黑蛋’,简称为‘蛋’,因为这是第九代的机关人,所以它又被称为‘蛋九’,在今后的一系列受训过程中,我就会通过‘蛋九’与你们交流沟通,但我必须强调一句,‘蛋九’并非是机关斗那种战斗型的机器人,比较脆弱,但‘蛋九’同时也是诸位今次能不能通过新一轮试训的关键,也就是说,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你们都必须保证‘蛋九’的安全,否则,便一并淘汰,退回戈我真人那边重修。”
蛋九略一停顿,众人开始考量他的话,陆然心里大概明白这蛋九就相当于三零二二世界那个多洛莉丝,却少了“智能”二字,嘴上却忍不住嘀咕道,“这下就差鸭了。”
万隐心虽然还是有些别扭,但还是朝他投来了疑问的目光。
陆然解释道,“鸡鸭鹅,现在鹅和鸡(机)都有了,可不就差鸭了嘛。”
万隐心小嘴一抿,“你好没有礼貌。”
葫芦头这时接过话,却是问向繁英仙子,“仙子,这机道人,好像没有听说过啊。”
繁英仙子点点头,“确实,不知道又是哪来的世外高人。”
四人一同将目光转向无量子,无量子拉起面罩,“咳咳”两声,将众人的视线又拉回了蛋九的身上。
蛋九继续说道,“诸位,鄙人还在呢,有一点务必请诸位明白,蛋九的关键之处就在于它能实时将诸位的情况通报于鄙人,所以只要有蛋九所在之地,还请各位谨言慎行,因为诸位的一举一动,只要我与蛋九连线,便都会在我的眼皮底下。”
“那你什么时候会与蛋九连线呢?”陆然举手发问。
“随时。”怪声怪调的蛋九回答。
众人集体噤声,也就是说,蛋九是个监工般的存在,而且随机在线(无时不在),那接下来的日子,可不好过了。
蛋九转动身上那两只横线眼,见无人再问话,说道,“好了,今次鄙人先与大家熟悉一下,接下来的事宜,就全交给蛋九处理,诸位若是还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通过蛋九传话。”
语毕,蛋九前面那三根代表机道人的三根白线渐渐灭了下去,没多会亮起两只圆眼睛一张圆嘴巴,圆嘴巴虽说与之前机道人说话的语调不同,但同样是怪声怪调,它扫视一圈众人,开口说道,“大家好,俺是蛋九,俺是这次集训的仙师助教,现在俺宣布,本次关于内室弟子三名证得人仙的集训,正式开始!”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天杀区
蛋九说正式开始,便是立即开始,马不停蹄的那种。
依旧操着奇怪口音,蛋九命令一众人去到屋外等候。
还是陆然举手,说道,“如若此时站在院子里,怕是会触怒观内那几位住持,到时候……”
蛋九说道,无妨,然后从鸡蛋的顶端打开几个光洞,洒出一大面如同夜色般的黑光,其中繁星点点,你们不要离开这道落影,便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陆然上前试了试,一进入这光影,便有一种隐身的作用,仅凭肉眼,又在暗光之中,的确很难被发现。
葫芦头试了之后,拍了拍肚皮,“有这么好的东西,不得给我们人手一件。”
自从跟高雅蓝相识之后,葫芦头整个人,眼见着躁动了起来。
蛋九那两个圆圈一样的眼睛转了转,像是思考了许久,最后开口道,“伴读人员请求无效。”
葫芦头的脸像被人抽了一巴掌那样难看。
来到院中,蛋九命令六人依照组别站好,接着抬高屁股,往天上发射了三枚彩色光蛋,光蛋很快隐入黑天,不久后天空中传来了巨大轰鸣声,众人抬头一看,只看见另一只巨大的黑蛋从厚重的云层中落了下来,悬浮于化阳观之上。
“请上。”随着蛋九的邀请,黑蛋的底部打开一道缺口,看样子像是个入口。
“咱们这是要去哪?”还是葫芦头抢先问话。
蛋九拒不回答。
“伴读人员问话无效。”陆然在身后可劲嘲笑他。
葫芦头回头看了陆然一眼,说道,“好你个陆然,那你就凭自己的本事上去吧。”
话音未落他就飞起身子,架起云来,三步两步,进入了那硕大黑蛋的内部。
无量子摇摇头,招呼着盘今,两人共乘一片黑月,也极其轻易地进入了黑蛋。
繁英仙子不知从哪变出两片柳叶儿,递给万隐心一片,万隐心摇摇头,却看向了陆然。
陆然只好赔笑,因为以他的那点水平,的确如葫芦头所说,很难凭一己之力漂漂亮亮地进到黑蛋之中。
繁英仙子鼻中哼了一声,两片柳叶儿变成一片,脚下幻作一片绿云,也独自一人爽利地飞了上去。
万隐心看着陆然,眼中虽然仍有怒气,但已经无限接近温柔,她甩开一张圆形的【浮空符】,开始只有包子大小,渐渐发光膨胀至一床棉被大小。
“陆然。”万隐心极其正式地叫了陆然的名字,“请上来。”
陆然被他这么称呼,莫名其妙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两人各站在【浮空符】的一角,像是两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就这样别扭着也来到了黑蛋之中。
黑蛋之中是个硕大的空间,像个会客厅,依照大小推测这只是“蛋”的下半部分,而上半部分应该是驾驶舱,是的,这东西就是个简化版的“紫电力士”,是那个机道人门下的交通工具。
刚刚坐定,便有人举手问话,还是葫芦头,但葫芦头已经接连受辱,于是捅了捅陆然,悄声说道,“喂,你问问它,要带我们去哪里?”
陆然此时心中一直在想万隐心,他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就要失去这个好同学好朋友了,正在想着要找个机会,同她好好谈一谈,听见葫芦头的话,这才抬起头来,问蛋九,“蛋老师,请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天杀区。”蛋九不假思索地回答。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视线一同转向无量子。
“师兄,你可曾去过此地?”还是葫芦头,他现在学会了抢话。
无量子拉下面罩,“去是去过,可那时候那地方……”
无量子的思绪一下回到久远之前,某一天,那个人很是兴奋地找到自己,说自己寻到了一个绝赞的洞天,后来他跟着那人去过几次,可每次去,那地方都变了样子,唯一不变的,便是那地方一直混乱,混乱中透着暴力,暴力中显现出邪恶……
“我一时也想不出该怎么形容,总之,那是一处邪恶的地方。”无量子总结了一句,又拉上面罩,“忘啦。”
大狗盘今,则有些兴奋地叫了两声。
余下四人再对视一眼,各人表情不一,最后还是陆然灵机一动,呼唤了在一旁休息的蛋九,“蛋九兄弟,请为我们介绍一下天杀区。”
蛋九瞬时醒转,坐了起来,接着果真用它那依旧怪声怪调的声音介绍了天杀区,“天杀区位于绝瀛岛天上区第二十二区,具体区域位置属于绝密,天杀区最早作为天牢区中转站的存在,是本教刑罚部门总部所在,但天杀区亦有一部分原本是本教某些高层人士的世外花园,八百年前,经过教尊批准和本教机关部的大力兴建,天杀区正式成为仅供内部人士特训的‘天杀乐园’,其主要功用便是帮助陷入修炼瓶颈期的仙人放松娱乐,从而帮助他们完成境界上的突破。”
“天杀?”葫芦头搓搓自己的胖脸,“乐园?这两个词也不搭配啊。”
“放松娱乐?境界突破?”繁英仙子咬了咬嘴唇,“我怎么听着不太妙啊。”
“我猜,可能是因为花园区与关押区发生了重叠,从而变成了某些高层取乐的地方,而这种取乐也不是单纯的取乐,很可能还能帮有的人练级。”陆然听着,倒忽然想起自己在三零二二玩过的大型真人在线游戏“黑镜”,正玩到“仙界”这个大版本,那里面就有一个这样的区域,也叫什么乐园,说是乐园,其实那地方是个练武场,会不断出现各种怪物或是强敌,而你每干掉一次敌人,你的数值便会升高……这就叫做练级。
“练级?”万隐心可不能理解这种异世界词汇,下意识抬头问道。
“就是……积累经验吧。”陆然也不想在此地长篇大论,想了想,解释道。
练级吗?
无量子听着这个新鲜的词汇,思绪再次回到了那时,那时候那个地方怎么说呢?就像真正的山野别无二致,却又比真正的山野要危险数百倍,他活了那么久,还从未见过那么多头猛虎同时出现过,而下一息,那些猛虎已经到了近前,而且朝他猛扑了过来……
“诸位学员陪学人员,俺们还有六十息便会到达天杀区,请诸位自行准备好,我们将在九十息之后降落。”蛋九这时候再度亮起两只圆圈眼睛,提醒了这一众人。
第一百三十九章 可怕
黑色巨蛋缓缓降落,将五人一狗一蛋放下,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众人脚下是一个明显的人造平台,建在一处不算大不算小的半山坡下,山坡下有几排茂密的防风林,防风林之后,有许多大小不一的房子,的确像个庄园的样子。
比较奇怪的是,方才他们在天慧区来的时候还是凌晨,天完全是黑的,两个时辰不到来到这里却是骄阳当空,是个正午辰光,天气好得不得了。
“既如此,我们便直接去吧。”如此急躁说话的,眼下只能是葫芦头。
“不,我们还是得问问蛋九,看看它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有过游戏经验的陆然,知道但凡开启新篇章,总要有一些引导。
结果蛋九还真的有话要交待,它走到一行人之前,径自坐下,接着上半身旋转了几圈,接着两只眼睛停滞下来,怪声怪调再度出现,说道:“本次特训有以下几点注意事项,请学员与各自的陪学务必牢记,第一,本次特训全程为实战;第二,本次特训的目的为帮助学员寻得【幻海】;第三,本次特训一旦开始,无论是学员或是陪学均不可中途退出;第四,作为奖励,特训对战中的战利品可以带回天慧区;第五,若有学员或陪读在此地死亡,三魂将永留天杀区,永不得复出;第六,本道人和蛋九不对各位的最终结果负责;第七,请各位开动脑筋,全力幻想,祝各位心想事成,早证人仙。”
蛋九说完,圆眼睛再次转动,最后眯了起来,算是笑了一笑,接着它那脸便完全暗了下去,就坐在原地,一个可以眺望到大部分区域的哨点,再不回应其他人的问题了。
“他不用跟我们进去吗?还怪可惜的,我还蛮喜欢听他说话的。”在连续敲了两下蛋九的头部没有得到回应之后,陆然朝旁人说道。
“不就是妖里妖气的声音嘛,有什么好听的?”葫芦头接话道。
“你们不觉得它这个声音看着古怪,其实不难猜到出处吗?虽然与之前那什么机道人的声音有所不同,但原理是一样的,他们的声音本就是人声,只是每个字眼都截取了不同人的声音,再拼凑起来,这也算是一种功法吧,只是不知道这种功法有何用。”繁英仙子不愧是女人,一下察觉到了重点。
“我说。”无量子拉下了口罩,“难道我们不应该讨论下那些注意事项,怎么跑题到这玩意儿的声音上去了?”
“说到这个,我有点不懂。”葫芦头转换起话题,也是非常之快,“我知道寻得【神山】之后,下一位仙师必要传授【幻海】,可我不明白的是,像无量师兄这样的情况,为何还要去寻【幻海】,为何还要参加这所谓的特训?”
无量子沉吟道,“我也不清楚,但我想教尊这么安排自有他的道理,依照方才那蛋九所说,此次可比上次试炼凶险得多,可能,可能教尊是想让我给大伙托个底?”
“确实。”这次接话的是万隐心,“那铁蛋所说的第一、第三、第五条,都有点可怕。”
“难道不是最后一条,最为可怕吗?”陆然提出了异议。
“难道不是第一条?”同为人仙的葫芦头和繁英仙子异口同声。
三方最后都用难以理解的目光看着对面。
“你们。”无量子实在有些受不住了,再度拿下了面罩,“你们无须争论,机道人素来以懒散冷酷着称,除了他喜欢的那几件事情,其余他都会糊涂带过,但他方才讲得还算清楚,所以前方一定有我们不能预料的那种危险,而且他也说了,一旦开始,不可中途退出,所以我们还是往前边走边看吧。”
“来到这里之后,我们还未走过半步路,就已经开始了?”陆然又发出疑问。
无量子这次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天上。
几人赫然看见,就在几人头顶正上方,除了太阳云朵,还悬挂着另一个“鸡蛋”。
不知有多大,也不知有多远,因为这“鸡蛋”几近透明,但仔细看,还是能透过轮廓看出个大概。
“妈的,吓死老娘了。”一向温文尔雅的繁英仙子突然爆了一句粗口。
一息之后陆然就明白她为什么要骂人了,因为他也看到了那透明的“鸡蛋”之中,突然睁开了一只眼睛,眼球鼓鼓的,正在透过那透明的蛋壳往下窥视。
“这什么机*道人。”虽然很不想,但陆然也跟着骂了一句。
“走吧。”无量子戴上面罩,盘今已经抢在前面,开始朝着那片防风林奔去。
“等等,师兄,你方才说的话,意思是,你也认识那什么机道人?”紧跟着无量子的陆然,忽然想起了什么,“唉,等等,我为什么要用一个也字?”
……
半个时辰后。
此时一行人已经穿过了防风林,走过了一座长长的石桥,来到了离那座大庄园差不多一里路的位置。
蛋九忽然坐起,眼睛跟着亮起,却是三横的形态,机道人怒气冲冲的怪声传了出来,“蛋九,你怎么没有给他们解释一下,【幻海】之前,先要炼气归类?”
接着蛋九的声音响起,“俺……俺给忘记了……”
然后又切换到机道人的声音,“你给忘记了,你知道不知道,要是选错了路,那可是上来就要死人的?”
蛋九道:“俺知道是知道,但俺的确忘记了。”
机道人道:“不是,你是个机关,机关又没有脑子,你是怎么会忘记的呢?”
蛋九道:“老板你别生气,你还记不记得,三个月前,你说要送俺个礼物?”
机道人道:“什么……什么礼物?”
蛋九道:“老板你忘了吗,老板你说你要送俺个脑子啊。”
机道人道:“这便是你忘记了重要提示的理由吗?”
蛋九不说话了。
机道人等了半天,大吼道:“那你还不快把他们追回来?他们之中要是一个人因为你出了事,我就把你拆成一百零八块,把你的脑子好好地掏出来,洗一洗,修一修,再挂到九天之外自然晾干,你放心,我绝不会再忘记这件事。”
第一百四十章 六气
一行五人一狗穿过一座平平无奇的石桥,庄园近在眼前,众人却都停下了脚步。
并非是前面没有路,而是前面有好几条路。
不仅有路,甚至有大大的路牌指示。
“警幻村”“灵感湖”“缠缘井”,一共三条岔路。
警幻村,假作真时,千假一真,炼术士、炼丹士,请走。
灵感湖,魂悸魄动,思妙天随,炼器士、炼方士,请走。
缠缘井,本自无情,却又多情,炼金士,炼羽士,请走。
“这是什么意思?”这下陆然终于抢先发问。
葫芦头、繁英仙子、无量子都陷入沉思,只有万隐心理会了他,说道,“看来,是又要我们做出选择。”
“反正我不会选这个什么缠缘井,看见这个‘缘’字就烦。”陆然啐了一口。
“嗯。”万隐心欲言又止,其实她看到这三处铭文,第一眼相中的还真是这缠缘井,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的内心深处,还想这次组队,有机会要跟陆然一起。
“此事,怕是没有那么简单。”葫芦头甩甩头,说道,“也不是你想选哪条路,就可以选哪条路的。”
繁英仙子点点头,“没错,这个选择关系重大,而且到了后期,不好更改。”
“你们两个所说,是指这所谓炼术炼丹等等这“六士”吗?”无量子这时开口,“这当中是有什么讲究吗?”
葫芦头两只绿豆眼一转,“无量师兄,你不知道赤仙归类吗?”
繁英仙子也跟着说道,“是啊,无量师兄这般神通,居然不曾归类过?”
“咳咳。”无量子拉起面罩,“请说。”
葫芦头与繁英仙子对视一眼,又招呼陆然和万隐心也走近,便开始了解释,“所谓赤仙归类,是指修行者突破赤仙境界之后,在更进一层之前,所作的选择,这选择即是教内职能的细分,也是对修炼途径的剔除,用更通俗的话来说,便是选择一个专门项来修炼,从而更加专一的‘炼气’,因为一旦修行者的【神山】建立,【神山】便开始近乎无限的存气,可这些存气要真正为我所用,还需要炼化,但这些气体来自山川湖海星辰昼夜的气太过庞杂,如果强行炼化,便会产生爆炸,容易导致修行者前功尽弃。”
“刚才朱师兄所说的‘爆炸’一词不太贴切,应当用排斥,因为气太多太杂,就好像一个人同时吃了早饭午饭晚饭,是不能消化,要肚子痛的。”繁英仙子接过葫芦头的话来,“这时候前人就替我们找到了一条明路,他们分析了世间所有的气,将这些气最终分为了六大种类,分别是圆气、密气、打气、未气、伤气和喜气,最终由这六大种类,仙人在赤仙之后人仙与真仙状态,也就一般分为六大类,也就是这铭牌上的六类。”
“所以,我们走了哪条路,就等于要修什么样的仙,如此说来,那我们的确是需要好好选择。”陆然听了个半懂,看向了万隐心和无量子。
万隐心也是似懂非懂,“那我岂不是只能去警幻村了?”
无量子看上去有些高兴,拉下面罩,“果然还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发明这种分类和方法的人,简直是个天才,是谁?是否还活在世间?”
葫芦头立即解释,“据我所知,这‘六气六士’,提出者与推广者,乃是太上仙师李洱。”
无量子一下愣住了,接着理所当然地释然一笑,“那就不是儿孙了,是舅舅。”
李洱的名字再度出现在陆然耳中,但他也没有来得及问为何李洱是舅舅,无量子要葫芦头和繁英仙子给这三名“新人”讲一讲,何为“六士”,好做接下来的选择。
葫芦头笑笑,心想我这个陪读也不是吃干饭的,如今也算是有了用场,于是继续说道,“那就让我们从头说起,首先是炼术士,术便是法,法便是方法,也就是炼术士是炼化方法之仙,诸如担山、禁水、借风、布雾,又如神行、分身、搬运、土行等等,统共有七十二种,炼术士修炼的是改变常理之力。”
“所以谢桥,是炼术士咯?”听到这里,陆然插嘴道,“但是不对啊,你方才提到了炼化方法,方法方法,那岂不是跟后面那个什么炼方士雷同了?”
“天哪。”谢桥这名字就这么随便从陆然口中说了出来,无量子很是吃惊,赶紧拉上面罩,而盘今也傻了眼,瞪着陆然看了半天,最后一下卧倒在无量子脚下。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陆然有些没有看懂一人一狗如此反应,追问道,“难道【水牢关】不是改变常理的仙术吗?”
“那有些不一样,谢先生是完仙,完仙已经是大神通境界,无须再给自己桎梏,所以……不能以我辈的眼界去给他分门别类。”繁英仙子做出了解答,看来她多少是知道一些谢桥之事的,但仍是不敢直呼谢桥真名。
“至于你说的炼术士与炼方士的区别,我们后面还会解释,为了你们不被混淆,我们还是按照这些路牌上的顺序讲解。”繁英仙子咽了咽口水,继续道,“炼丹士,顾名思义,就是炼丹的仙人,此类仙人最为单纯,单纯靠炼化丹药消耗气力,再靠炼出的丹药祛除杂质,提升自我或是做到各种玄奇,只因为【神山】之中有密气,这种气是唯一来自人体内之气,是从娘胎就带出的气,这种密气又叫人之内丹,通过外丹寻得内丹,激发内丹从而获得先天之力,这便是所谓炼丹士。”
“也不对啊。”发出疑问的还是陆然,“我就炼过丹,先不说那炼的丹是什么,可那位炼丹人可是位剑仙啊。”
“然哥儿。”葫芦头白了陆然一眼,“你能不能不要有那么多问题?”
繁英仙子笑道,“无妨的,理越辩越明,陆然小哥,你说那位炼丹士是慈幻真人吧?慈幻真人是炼金术中的翘楚,他是将炼金炼到极致才重头学的炼丹,所以我们说,‘六士’只是赤仙到人仙这个阶段的必要过程,等你成了真仙,已经气贯虹霓,只要你想,‘六士’尽可随意转换。”
第一百四十一章 炼器士、先天、后天与开天
“我懂了。”陆然点点头,“也就是说只要你力气够大够多,天赋够高,其实你也可以双修三修甚至四修五修六修的,对吧?”
“还要够纯。”葫芦头补充道,“就好比无量师兄,过去的时候,可能是没有什么‘六士’之分的,但以现在的标准,无量师兄至少已经修成了‘三士’,或许更多。”
“唔唔。”无量子看了眼葫芦头,没有拉下面罩,也没有否认。
“这一切都因为无量师兄所炼之气够纯,只有经年累月,孜孜不倦之人,才能炼出这样一口纯气,然后是第二口,然后第三口,然后便能将所有的气化为一气,这在修仙中,叫化浊为清,是极为困难的功法,普通仙人根本摸不到门也吃不了这些苦,无量师兄这种至纯之气,正是我这么多年索居离群所追求的,可惜仍未摸到门道,所以无量师兄,可谓是我的偶像。”葫芦头接着莫名其妙吹上了无量子,当然这也算间接吹了自己。
陆然眨眨眼睛,“所以葫芦头,你是一名炼术士?”
“没错。”葫芦头拍拍肚皮。
“所以你才能凭空变出橘子来。”陆然嬉笑道,“但是这种术法很弱欸。”
“不,不是,什么变出橘子来,那不是我炼的术法。”葫芦头急忙否认。
“那你练的是什么?”陆然追问道。
“这……”葫芦头哑口了。
“仙人与仙人,最好不要打听对方是何等炼气士,更不要去打听对方的具体功法、法器、宝贝等等,因为这是一位仙人最大的秘密,亦是他可能的弱点所在,所以你们两位日后学成之日,也千万记住,多留一个心眼,若有人问起相干,那这人多半是想要害你。”最后还是繁英仙子替葫芦头解了围。
但陆然好像根本没听进去,又问道,“繁英姐姐,那你呢?”
“我,炼器士,练的是落英玄功。”繁英仙子不假思索。
陆然诧异道,“欸,你不是说不要告诉别人吗?”
繁英仙子望了万隐心一眼,“那还不是因为你陆然小哥,不会是坏人。”
夸的是陆然,脸红的却是万隐心,半天没有说话的万隐心低头一笑,说道,“好了,然哥儿你别再跑题了,让繁英姐姐和朱前辈继续讲解下去吧。”
“唉,我乃炼术士,契贝国威米亚托托山人氏,炼的叫‘静静玄功’,顾名思义,可以让小范围的一切波动归于小小的平静,我这‘平静’‘安静’两把剑是我在当时还叫‘季南’的绝瀛城中的当铺无意中碰见的,此外虽然我师父已经仙去,但我还有几位师兄弟散落在太耳各地……”大概是觉得对比繁英仙子,自己显得不够坦荡,葫芦头先来了段自我介绍。
“好了,我们都知道了知道了。”陆然笑着上前,搂住了他的肩。
无量子看在眼里,面罩下的嘴角不经意往上扬了扬,弧度同万隐心脸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还是我来吧。”繁英仙子继续道,“下面就是‘炼器士’,这个是‘六士’中最为容易理解但最难的一类,器,就是人造之物,所有后天之物,也就是仙人除却术法、符箓、阵法最常用的所谓法宝,炼器,就是将普通之物通过气力转化赋予神奇功用,是一个将死物炼成活物的过程,所以说他最难,因为炼的过程从选材、方法无一不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还需要机缘巧合,而当你历经千辛万苦让‘器’具有灵性,成为活物之后,还需要自身与这宝贝相合,否则,就算你付出再多,也必遭反噬。”
“通俗点说,炼器士所炼之器,就好像你生了一个小孩,但这个小孩长大会不会如你所想,虽然有时候可控,但大多数时候只能天晓得。”葫芦头做了补充。
“不错。”无量子拉下面罩,“这个比喻形象,我补充一点,依照葫芦兄弟所说,所以炼器士炼的法宝,一般都跟他本人气性相近,因为‘法宝’是小孩,这一点在你日后将法宝借予他人使用时也并不会改变。”
“因为,那就等于是你将自己的小孩借给了别人。”万隐心灵光一现,接过话来。
“唔。所以能借你法宝之人,都是跟你关系不一般的人。”陆然自然而然想起徐方和洞察天君,想起自己胸中那【涅血火珠】,略一思索,他又举起手,“但我还有一个问题,我常听人提及什么‘先天至宝’,既然炼器士都是后天炼宝,那这‘先天至宝’又是怎么回事?”
“先天一词,既有与生俱来,天生天养的意思,又指胚胎,然而在修行之中,先天泛指宇宙本体,万物本源……”繁英仙子讲到这里,突然卡住。
“照我的理解,先天至宝可能就是天地生成的法宝。”葫芦头虽然讲解的通俗,但是还是有些不清不楚。
两人于是一起看向可能比他们资历要老得多的无量子。
无量子瞪大那双蓝如明镜的眼睛,“我倒是没有去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我认为,先天至宝应该要早于先天十族,甚至早于地海之初,但你要说它们是宇宙本源则有些浮夸,就比如这位陆然小哥身上,就有一件先天至宝。”
除了大狗盘今,其余三人皆是惊叹不已,也不顾上再次跑题,纷纷让陆然给大家展示一下。
“真的要看吗?”陆然很认真地回答。
“真的。”
陆然一下脱掉了上衣,万隐心一下捂住了眼睛。
……
等众人好好欣赏品鉴了一番陆然胸口那【涅血火珠】之后,无量子这边按住一直跃跃欲试的盘今,一边慢悠悠地说道:“其实我是想说,先天至宝固然犀利,但到了真仙境界,也不是什么难见之物,真正稀罕的宝贝,叫开天至宝。”
“开天至宝?”四人几乎一同朝着无量子反问道。
“开天至宝,全地海,仅有七件。”无量子尽量说得比较平淡。
四人几乎都静止在原地,像一群村口专门聊别人家家长里短的老嫂子们,忽然发现他们方才聊的故事,主角就是她们自己那般,良久,陆然率先开口,“【水牢关】,算不算其中一件?”
第一百四十二章 分组难题
“算。”无量子点点头。
“那还有呢?”这次追问的是万隐心。
无量子摇摇头,“过去我很少出门,也不管事,所知也不多,只知道除了【水牢关】,两教各有其三,本教我知道有一面【落魂幡】,结教有一把【天之尺】,除此之外,便可能只有两大教的高层甚至教主才知道具体了。”
“【落魂幡】我可能见过。”陆然再度语出惊人,“这宝贝能阻止人的灵魂去往极乐,是不是?”
“那便是了。”无量子点点头,然后拉上了面罩,很明显这个问题他不想多谈,朝着葫芦头和繁英仙子一抬手,“继续。”
葫芦头上前一步,“终于说到了炼方士,修行者常说方术方术,可见方与术本是一家,但随着两教的发展和修行方法的不断演变,方术便渐渐成了两类,术更注重当下,方则着眼于未来,也就是说,术士是求解决眼下的问题,方士是指求神问卜相面观星之人,也包括部分药师医官,他们着眼的是未来,试图破解运命之玄妙,了解天地变化之规律,从而寻得种种机遇,占得先机。”
那看来,许翚许先生,便是一位炼方士。
这次,陆然在心中默念,没有再说出口。
“如果说炼方士是炼化未来之人,那炼金士就更为简单。”繁英仙子接过葫芦头的话,她明显是想将节奏加快,“炼金士并非是修炼金子的修行者,而是百炼成金之意,炼金士炼的其实是武器,刀剑枪戟,斧钺钩叉等等,毕竟仙人界是一个充满纷争的世界,两教对立也仍处于漫长的战争时期,那么既然是战争,便需要强有力的武器,所以炼金士炼的是‘伤气’,炼的是武器,炼出杀伤力最大的武器,所以炼金士是六士中最为危险的一类,本教还特意设立了‘杀人仙’一职,警示部分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赤仙,不要惹到炼金士。”
懂了,这么说,回寰和徐方,都是炼金士。
可这回寰,是不是因为长得太过俊俏,身上可真是没什么“杀气”。
“炼羽士,乃是天地间的逸材,亦是六士中的极品。”葫芦头立即跟上,“羽,即羽毛,炼羽士的前身乃是一些驯兽的仙家,但同样经过不断的试错演化后,炼羽士变成了可以驯化世间多数生灵的修士,试想想你可以招呼山精地灵为我所用,你可以舞凤飞龙翱翔九天,你可以招蜂引蝶在人前显圣,甚至于你可以让大树开路,花朵折腰,你甚至可以羽他人尚未消逝的三魂再度相逢……”
“听你这口气,你倒是很想修成炼羽士嘛。”陆然打断了葫芦头的憧憬。
“那当然,谁不想知道面前一只猫或是一只狗在想什么呢?”葫芦头说完才想起现场还有个盘今,连忙摆手,“我不是说这位狗大仙,不是说这位狗大仙。”
狗大仙,怎么听着还是像在骂人。五人谈笑起来,陆然心中却在想,能跟猫狗交流,那这么说,青乌就是炼羽士咯,也不对,她可能天生就是羽类,想着又想到自己,自己也能听懂鱼说话,也能跟树小姐交流,那自己是不是也是逸材,是可以选择炼羽士这条路的?
正想着,听见无量子拉下面罩后发问,“所以,介绍完毕,便是要做出选择了咯?”
“那我有个新的问题。”葫芦头再次走到那三块并排的路牌下,“这上面写着,不同的炼气士去往不同的路线,是只针对三位弟子,那我等这样的陪读,已经入了门类的,该怎么办?是必须遵循门类进入,还是完全不用考虑,只等弟子选好,我们陪同进入即可?”
“这不好说。”繁英仙子目光转向无量子,又看了一眼盘今,“比如,无量师兄的陪读是这位狗大仙,可狗大仙又是哪种炼气士?”
盘今汪汪两声,径自走到缠缘井那块路牌下,表明了自己炼金士或是炼羽士的身份。
繁英仙子无话可说,又道,“既如此,三位内室弟子还是先选好门类,我们再做商议。”
“既如此,我便先选吧。”无量子也走到路牌前,仔仔细细再将路牌上的字认了好几遍,最后两手一摊,“要不,你们俩先选?”
“我应该会选炼术士,符箓应该是属于术法吧?”万隐心学着盘今,往警幻村路牌下一站,问其他人。
“嗯。”繁英仙子和葫芦头同时回应。
“我有些想选炼术士,但也有些喜欢炼器士,同时我觉得炼方士可能对我有所帮助。”陆然接着万隐心的话说道,“所以,我选择炼羽士。”
“那我就选炼方士吧。”无量子终于下定决心,“过去对我而言还是太多,现在还是更关注一下未来吧。”
“好。”葫芦头上前,跟三位内室弟子一一确认无误后,继续说道,“那就让我们来小小的总结一下,首先是我跟然哥儿这一队,炼术士和炼羽士,这明显是没有办法走同一条路的。然后是繁英仙子和小万这一队,炼器士和炼术士,也是没有办法走同一条路的,无量师兄和狗大仙也一样,炼方士和炼金士,同样必须分离。”
“如果我们要分成三组,那只能这样分组,炼气士朱师兄和炼气士小万一组,炼羽士陆然和炼金士狗仙人一组,而我可以和无量师兄一组。”繁英仙子的确现场最为机智之人,很快道出了最具可行性的分组。
“不行!”
“汪!”
但这种分组却遭到了除了葫芦头之外三人一狗的否定。
万隐心是不想跟陆然分开。
盘今和无量子是不想两人分开,盘今是不想离开无量子,无量子是害怕盘今与他人一队。
至于陆然,自然想起了不久之前在地损区盘今来传话的那个晚上,要是跟这黑皮大狗进了那什么“缠缘井”,会发生什么,简直不敢想象。
所以陆然灵机一动地说道,“诸位,我觉得我们关于这个路线选择的问题,是不是陷入了误区,我们,还有另外的选择。”
第一百四十三章 狗毛与鸡蛋
众人和盘今都抬起头来,看向陆然。
陆然也走到路牌下,指着上面的字眼说道,“我所指的误区,便是这一行小字,比如这句‘警幻村,炼术士、炼丹士,请走’,只是‘请走’,却并没说不许其他门类之人进入,此外,我们一直认为是要依照着这三块招牌分类分组,那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像我等没有分过类之人,其实是要进入三条路之后才开始分类?那我们进一步去假设,那便是这路牌只是警示了三位陪读,而我和小万以及无量师兄其实是自由人,是可以任意进入这三条路的呢?”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说,我们还是原来的三组,只要按照陪读的分类进入不同的道路,反而比强行打乱分成三组要更妥当一点?”繁英仙子第一个听懂了陆然的话,她觉得倒也是有几分道理。
陆然摇摇头,“某种程度上是这样的。但我真正想说的是,他们只说了‘请走’,这根本不算什么警示,所以我们其实可以五人一狗,走同一条路,就算真的有什么凶险,反倒是能互相照应。”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我同意陆然的说法,与其费尽心思分开三组,倒不如整整齐齐,直面一切。”葫芦头仔细想了想,最先表态。
“我也觉得走在一起更有安全感。”万隐心看了繁英仙子一眼,小声附和。
繁英仙子也表示同意,“确实,面对未知,最好还是不要分散开来,以免被逐个击破。”
盘今不明所以地汪了两声,无量子听了,替他们表达了一下担忧,“都走一条路的确是个好主意,但是假如这路牌真是警示,那不管我们选择了哪一条,另外分类不属于这条路的两位陪读便被置于了危险之地,这点还要再多考量一层。”
难题,又抛给了葫芦头、繁英仙子和盘今。
盘今又叫了两声,无量子说盘今是说它无所谓,走哪条都行。
葫芦头和繁英仙子对视一眼,也表示同盘今一样。
“可若是真的如同无量师兄所说,那我们只选一条路,又该选哪一条呢?”陆然发现,万全之路的确没有,成全了大家就必定有人要担着风险,但这修仙之路一路走来,又何处不是风险呢?
所以陆然先把丑话说在了前面:“反正我不去缠缘井。”
万隐心有样学样,“我觉得‘警幻村’这个名字有点不妙。”
繁英仙子则趁势提出,“那我们就只好去‘灵感湖’了?”
葫芦头则迟迟没有表态,看向了无量子。
无量子摸摸下巴,笑道,“那不如就让我这个未来的炼方士来决定吧。”
众人停下争论,等着无量子施展什么神奇的占卜问神之法,最后却只见无量子蹲了下来,从盘今身上拔了一簇狗毛,捏在两指之间。
“这簇狗毛,若是单数就进警幻村,双数就进灵感湖,若是含三之数或是三的倍数,则进缠缘井,如何?”
陆然差点摔倒过去,但不得不说,让天决定,是最公平的。
可这数狗毛的重任,最终还是落到了陆然的肩上,陆然找万隐心借了一张空白符纸,跟着万隐心蹲在地上,将狗毛放到符纸上铺平,整整数了五遍,才数清楚了那一小簇毛,总共是一百零四根。
“既如此,便去灵感湖吧。”无量子见状,领着盘今,一脚便踏入了灵感湖这条岔路。
他一踏入,其他人也不好再反悔,于是接二连三地进入了中间那条通向所谓“灵感湖”的道路。
*
*
整座绝瀛岛的外形,其实也是一个蛋形,而且也是黑色。
只是这个蛋特别圆,特别完美,正是为了迎合教主杨化对于环形的喜爱。
这个蛋从中间一分为二隔绝成天上地下两大区域,乃是搬运了彼时地海星上的一条巨大的山脉,名叫正负山,又名天地不周山,机道人的洞府和工坊就隐藏在巨大的山脉之中,也是一座巨大的蛋形。
巨大的“天机”二字下,机道人正在用他那并不怎么灵活的机关手夹起一枚鸡蛋。他的样子非常奇怪,身体全是各种颜色的机关拼凑而成,勉强是个人形,头上则戴着陆然也曾戴过的“太空人”样式的黑色蛋形头盔,头盔的前部有三个半透明的孔洞,正好对应着蛋九脸上显示的三根横线。
鸡蛋最终还是被颤巍巍地夹起,颤巍巍地送到机道人面前,但机道人并未从嘴巴处打开头盔,反而从“鸡蛋”的顶部开了一个圆孔,鸡蛋终于被送入其中,一阵咀嚼声后,机道人开始继续摆弄桌上一件异常复杂的机关,接着忽然抬起头来,看向他面前那面巨大的黑色墙面。
黑色墙面上挂着数以千计的黑色蛋形机关,其中一个亮起绿光,蛋九那两个圆圈眼睛亮了起来,闪烁不停。
“说。”机道人按下某个开关。
“什么?你去晚了,他们已经走掉了?”
“什么,你去的半路上系统崩溃了?”
“妈的,智障。”
……
机道人按下另一个开关,面前墙壁之前,一张巨大的浮图出现,抬头便是“天杀二字”,天杀区的一草一木都被标记在这张浮图之上,在去往“灵感湖”的羊肠小路上,六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着。
“我擦嘞,六个人走了一条路?”机道人唤醒了脚下另一枚黑蛋,“蛋三,查一下,是不是自从天杀区正式挂牌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
蛋三的脸亮起,两只小小的三角形闪了闪,“没错,一千年以来,天杀区从未有过闯关者做出此等选择。”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到底是为什么呢?”
机道人连说了三句为什么,最后下意识用他那笨拙的机关手,自言自语般地说道,“这种情况,一定要禀告给教尊大人,可是教尊大人,一个月前就已经失去了联系……”
机关手在头上狠狠地敲了敲,接着便又去够面前桌子上放的一盆鸡蛋,两个鸡蛋吃下去,机道人打了个饱嗝,无奈道,“算了,那就先调整到模拟模式吧。”
第一百四十四章 钓鱼的钓
通往灵感湖的路,是一条乡间小路。
小路虽然蜿蜒曲折,但一路上日丽风清,倒是极其惬意。
尽管无量子接连三次拉下面罩,警告众人,接下来要面对的,可是实战。
小路的尽头是一座山,一座看上去像假山的真山。
穿过真山中间的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一面湖出现在面前。
“这便是灵感湖?”万隐心问道。
“应该还没到。”无量子拉下面罩,“方才我远眺过此地地势,翻过那座山头,似乎还有一座湖。”
绕过这座湖,的确还有一座山,一座略微高大一些,但仍然很像假山的山。
“问问人不就知道了?”陆然指向左边,湖的右侧可以绕行,但左侧却是条死路,芦苇长草之间,有个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人,正在垂钓。
“走,去问问。”陆然扒开芦苇,就要去问。
“小……小心。”万隐心几乎脱口而出。
“等等,我陪你去。”葫芦头警醒过来,上前一步。
陆然掏出树小姐,拿在手上,立即变化成一把割草刀的样子,显然,他不是为了防身,而是为了更好的分开杂草,走近那名垂钓人。
但葫芦头已经提起一口真气,踩着高草,低低飞了起来。
四处巡视之后,确认无碍,这才回来提起陆然,两人一起贴着高草头一阵“草上飞”,落到垂钓人不远处,那里有几块大石。
“你知道,我也能像你这样,只是我一发功,带着火,怕给这片草地燃了。”陆然有些不好意思。
葫芦头伸出一根手指,示意陆然不要讲话,接着远远就伸出手跟那垂钓之人打招呼道,“这位道友,好不惬意啊。”
但那人一动不动,像一座石像。
说话间,两人已经接近,那人目不转睛,盯着湖面。
顺着他的视线,陆然看到莫说是湖面之上,这湖中的鱼,已经多到被挤到了水面之上。
可那人的鱼篓里,却还是空空如也。
而且此人的身旁,各种钓具一应俱全,当初老家镇子上那家渔具店,怕都没有他的装备齐全。
原来是个菜鸡。
陆然在心中默念时,葫芦头更进一步,上前作了个揖,又问道,“这位道友,可能听见小可说话?”
那人的一双柳叶眼,藏在斗笠之下,往葫芦头和陆然身上各撇了一眼,但是仍是一动不动,自然也没有开口说话。
陆然树小姐可还握着手上呢,正要上前被葫芦头一把拦住,葫芦头道,“古人云‘观棋不语’,其实观钓也应该不语,惊着鱼儿,就不咬钩了,我们还是等这位道友钓上一尾再说话吧。”
陆然哼了一声,然后他听见湖中的鱼儿都在喧嚷,却都是些“快钓我”“老子肥的很一下就上钩”“小娘子我好寂寞啊”之类的奇怪鱼话。
很快,陆然便知道了为何这些鱼儿这么嚣张。
无论你有没有惊到鱼儿,鱼儿根本都不会上钩,因为这人的运气实在太差。
那人就这样,一动不动,一条鱼没有钓到,持续了一刻钟。
葫芦头有些等不了,正要开口,陆然忽然来了灵感,对啊,可以问鱼啊,陆然走到岸边,叽里咕噜说了半天,得到的回答基本上大差不差,那些鱼儿说,我们这辈子就没离开这条湖,但你要是问我这不是不是什么灵感湖,那我可真不知道。
“道友,若是能言语,借点风光,可否闲聊几句?”葫芦头上前,打算做最后的努力。
不想那人这时忽然将手中钓竿一扔,破口大骂道,“都怪你们两个,我在这里七日,眼看鱼儿就要上钩了,你们却将它惊跑了!”
“这……万分抱歉……”葫芦头赶紧道歉,“只是我等初来宝地,有些生疏……”
他还在说着,陆然跳了出来,伸手就把垂钓人的鱼竿拾了起来,说道“来来来,你说,你要几条,我给你钓。”
“然哥儿,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钓鱼钓鱼,你以为这位道友要的是鱼?他要的是钓啊,所以……赶紧给道友道歉。”
葫芦头这句话,似乎有些双关的意味。
那人原本一脸愠怒,突然笑了起来,一伸手,“这位仁兄此言差矣,我要的就是鱼,让我来看看这位小哥有什么本事,能将我要的鱼钓上来。”
“好呀,你说,你想要几条,甚至于你想要什么品种,什么颜色,多大的个头也可以选,我一定满足你。”听到方才那些鱼的话,陆然难免夸下海口,心中也同时暗爽到,就这些小贱鱼,看小爷我怎么钓你们!
“且慢。”看见陆然已经在检查吊钩,垂钓人举起手来,说道:“这湖中有鱼一亿九千万条,但是我想要的却只有那一条,别的你钓上来了,也不做数。”
陆然已经将鱼钩甩了出去,问道,“你想要哪一条?”
“这条鱼叫‘灵感大王’,是条金鱼,有三只眼,七条尾巴,身上有红蓝两种鳞片,鳞片总共七八三十二片,哦对了,这鱼的肚子上还有三条伤口,操的是一口地道的罗珠口音……”那人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喂,像话吗?”陆然差点将手中钓竿给扔了出去,“且不说这湖中到底有没有这种三眼金鱼,就听你这些细节,岂不是这鱼是这一亿九千万条鱼中唯一的一条?这不是如同大海捞针?”
“就是大海捞针啊。”那人眨眨柳叶眼,“可我就要捞到了,却被你俩打断了。”
“真是抱歉,不过我们也只是想问问路。”葫芦头陪笑道,又转向陆然,“然哥儿,赔个礼,我们还是回吧,这什么‘灵感大王’可不就住在灵感湖嘛,没有错,这就是了。”
“谁告诉你们‘灵感大王’一定住在灵感湖的?”垂钓人冷笑道。
葫芦头一拱手,“那就请道友告诉我们,这灵感湖,在何处?”
那人鼻子一哼,“你们给我鱼,我就告诉你们。”
葫芦头摇摇头,“那恕我等无能,然哥儿,我们走罢。”
陆然的钓竿却直直地甩了出去,直甩入湖中,“葫芦头,你且等着,一时三刻,我一定钓上来那‘灵感大王’来!”
第一百四十五章 灵感大王
结果,陆然的确有两把刷子,鱼是钓上来了四五条,但都不是那什么“灵感大王”。
垂钓人的眼睛快斜到了头顶上。
陆然当然不服输,于是又钓了七八条,但仍然不是。
这时候那一片湖面不知为何(大约是因为鱼传鱼,鱼又传鱼),又涌出了何止十倍的鱼来,大的小的,蓝的红的,变态的或者不变态的,群鱼变成了鱼群,鱼群挤着鱼群,简直快要完全溢出水面。
可鱼越多,钓到那什么“灵感大王”反而就越困难。
偏偏这时候那垂钓人一脸瞧不起人的样子,柳叶眼翻着,鼻子是歪的,嘴巴紧闭。
就连葫芦头都有些无精打采,有些疲乏地靠在了一颗小树上。
陆然哇啊啊啊,咬紧牙关,一口气又钓了三十多条。
但仍然没有那一条。
垂钓人这时候已经躺在了石头上打起了哈欠,葫芦头已经干脆坐在树下,托起了大腮帮,双眼涣散无神。
就连万隐心和繁英仙子,等得着实有些太久,放心不下两人,一路追了过来。
陆然哇啊啊啊啊啊啊,调动了【神山】,【涅血火珠】狂转三千转,又从湖中钓了五六十条。
但还是没有钓到。
“这怎么可能呢?”陆然也不想,却还是当着万隐心和繁英仙子面前发了怒,他转身将手中钓竿一扔,一把扯住了垂钓人的衣领,“你是不是在耍我?”
“哟,这才多少条,这就放弃了吗?”垂钓人脸上带着微笑,伸手轻轻将陆然的手拂开,继续道,“这‘灵感大王’就是这样,这满湖的鱼,也包括你钓上来的那几条,比它好看的比它珍贵的多的是,可偏偏都不是人们要的那条,别说你才多大会的辰光,我在此地已经不知道多少个七天七夜,它也没能咬上我的钩,不过呢,所谓柳暗花明,灵光一现往往就在最无望的时候才会出现。”
垂钓人捡起陆然丢掉的那根鱼竿,看也不看,就那么往湖里一甩,一息之后,他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上钩了!”
一条巴掌大小的鱼被甩出水面,正好落到垂钓人手中。
三眼七尾,红蓝鳞片,肚子上有三道瞩目的伤口。
这灵感大王,开口居然会说人语,地道的罗珠语,“点解啊?”
万隐心和繁英仙子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葫芦头可是直接笑出了声。
“小子,要不要,数一数鳞片对不对得上?”垂钓人将灵感大王举到陆然面前。
“拿来吧你!”陆然想也不想,伸手就夺了过去,接着以迅雷般的速度往后一扭身子,要把那金鱼再甩回湖中。
但垂钓人显然预判了他的动作,就在他将金鱼甩出的时候,垂钓人手中的鱼竿也一甩,轻轻拂过陆然的脸,再追上那条金鱼,那条金鱼也是奇怪,本应该顺势落水而逃,突然回头,再次咬住了钩。
“已经上钩的灵感大王,可就再不会回去喽。”垂钓人笑着,再将灵感大王脱下鱼钩,又从身下拿出一口半透明的小缸,将金鱼放入了缸中。
经过刚才这人那一拂一甩,陆然已经知道此人并不简单,虽说看不到他的【神山】,但至少应该是个人仙级别,经此一幕,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是有些鲁莽,倒也是干脆,立马按照葫芦头方才话中所说,往后退了一步,深深弯了弯腰,作揖道,“这位先生教训的是,是我等冒犯了先生,耽误了先生雅兴,给先生赔罪了。”
那垂钓人自从得了那什么“灵感大王”,脸上便一改愁容,再见到万隐心和繁英仙子,眼神又陡然变得色眯眯的,那爽朗带着几分猥琐的笑声就没有停止过,他看也没看陆然,朝两位仙子说道,“既然两位仙子的朋友耽误了我的灵感之钓,那么我晚一点帮几位指点迷津,倒也是合理。”
万隐心和繁英仙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冲他笑笑,这一笑,他更是高兴,拿下斗笠,露出真容。
这是一个看上去不怎么英俊,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的中年男子,一脸的麻子和胡子。
他渐渐走近两位仙子,咸猪手已经举起,好在葫芦头机灵,一个健步冲上前,挡在两位仙子前面,笑道,“道友,那请问一下,灵感湖是否就在此地?”
垂钓人面色略微有些迟疑,但还是告之了一些讯息,他说眼前这片湖可以算作灵感湖,也可以不算,灵感湖是指这方圆百里大大小小的数千个大小湖泊的总称,也是这数千个大小湖泊之中最大的那座湖泊的本名,那座湖泊在千湖的中央之地,是这片湖泽之母,他还说每一座灵感湖中都有一尾灵感大王,是湖中的精魄,据说得到它的人,可以作为向导,寻得仙人【幻海】,他还说如今他得了这座湖中灵感,甚是高兴,想要邀请两位仙子去他家中休憩半日,他家中有从地下区得来的八百年龙肉,还有天机区赐予的美酒“金花瓶梅”可邀请仙子一同品尝……
“那好呀……”陆然刚说出半句,被葫芦头拦住,葫芦头摆摆手,“那就不用了,多谢道友指点,我等那边还有朋友在等,这就告辞了,改日有空,自然会登门造访。”
接着他对陆然使了使眼色,陆然虽然没有完全明白,但也对万隐心使了使眼色,繁英仙子则是早就懂了葫芦头的意思,四人头也不回,就沿着来的那条野路往回走。
那垂钓人还在试图挽回。
“仙子别走啊,我还没有告诉你们何谓‘灵感’,又何谓‘灵感大王’呢?”
“仙子既然来到此地,必定是为了那【幻海】而来,我家中就有【幻海】一片,可带仙子一同出海游玩。”
“仙子们有所不知,这灵感湖可不都是我这样的好人家,前面可凶险得很。”
“都不用到前面,就在这湖的另一边,要小心那些乌鸦呀。”
“要小心那些喝水的乌鸦呀。”
可惜的是,那四人以为他为了女人赏脸,完全是在胡言乱语,全然没有听见他的话,或者是听见了,根本没有其放在心上。
第一百四十六章 本地庙
四人回到出发地,发现无量子和盘今正在一片野花丛中肆意嬉闹,好一幅惬意的田园风景。
众人不忍打扰,逐渐放慢脚步。
陆然开口问葫芦头,“方才为何那人约我们去他家,被你拒绝了?”
葫芦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陆然,“这你不知道为何?”
繁英仙子也跟着捂嘴笑,最后还是万隐心看不下去了,给陆然解释道,“修行之人行走野外有三不去,一是陌生神仙邀请你去洞府吃席喝酒,不去,二是荒郊野岭有人邀请避雨取暖,不去,三是有人告诉我有一个大宝贝,要带你去无人的地界看看,不去。”
“乖乖,我好像全都去过啊。”
陆然一句话,差点让另外三人眼珠全掉到地上。
气氛倒是轻快起来。
无量子也注意到了他们,拉下面罩走了过来,问道,“问得如何?”
葫芦头回答道,“那人说,灵感湖其实有大小上千的湖泊,但最核心的那一个就在这片区域的中心,很可能就在这两座山之后。”
“那跟我之前看到的基本一致,从我们右手边绕湖而走,到达对岸那两座山峰之间,同样有条小路,那我们就一路慢慢摸过去。”无量子点点头,招招手示意盘今赶紧从那片野花丛中回来。
“还是我来开路。”陆然再次掏出树小姐,往前一步,但又转过头来,“我还是有点不懂,我们是依照路牌指示来到这里的,但我还是对我们究竟要来这里做什么并不明确,还有就是,我觉得去问那钓鱼之人话,是不是有些多此一举?”
繁英仙子回答道,“陆然小哥你的第二个问题我能解答,因为来之前,那颗蛋已经强调过,本次特训全程实战,实战的意思就是我们的前面会出现敌手,去跟那人打招呼或是问路,其实就是要排除那钓鱼之人,是不是敌人。”
陆然恍然大悟,“的确,我原本以为那人会恼羞成怒,强行把我们留下,这样看来,那人应该不是坏人。”
转头望过去,那垂钓人已经连同他那半个仓库多的钓鱼家伙什一齐消失不见。
繁英仙子继续道,“但是小哥你的第一个问题,虽然我们都知道进入这灵感湖的目的是为了帮助你们寻得【幻海】,但具体是要做什么,怎么做,那蛋九没有说,以我的悟性和资历,我一时也想象不出。”
万隐心也是一脸懵懂,葫芦头也跟着摇了摇头,陆然只得将目光转向无量子。
无量子身材娇小,因此高草丛中近乎看不到他的脸,他拉下面罩,对陆然也对众人说道:“如果说看见【神山】是打开气体的开关,那么寻得【幻海】则就像是找到一座宝库,只是……”
“只是什么?”陆然几乎和万隐心一同说出。
“只是要找到唯一的那一座宝库,谈何容易。”高草丛中的无量子叹了口气,眨了眨他那比天空还要湛蓝的眼睛,拉上了自己的面罩。
……
一路上,陆然都在想着方才湖中那些鱼,想着自己钓鱼的过程,想着那垂钓人说过的话,想着灵感大王那神秘的外在,想着灵感二字,想着到底何谓【幻海】,但最后又都被脑中最早出现的那成千上万条五彩缤纷的鱼群吞没。
这会不会是一种启示?
正这么想着,听见无量子在大家身后喊了一声,“等等。”
回过头去,无量子拉下了面罩,而盘今却弓起了身子,呲起牙,显然是感觉到了前方有什么危险之物。
无量子道:“陆然你先回来,让这位葫芦仙人先去打探一下。”
葫芦头转过头来,“师兄,你也叫我葫芦头就好。”
说话间,他抽出背后双剑,独自朝前走去。
陆然并没有看到前方有什么异常,直到葫芦头小心翼翼往前走了一阵,在一处山脚下停了下来且蹲下身去,陆然才看到,那山体之中,有座小小的庙宇,而那庙宇之中,似乎供奉着什么神仙。
“就是座本地庙。”葫芦头长出了口气,回头报告道。
“警醒点,我们逐个上前去看看。”无量子点点头,示意盘今和繁英仙子在前,自己在后,五人往前谨慎前行。
到了近前一看,这座庙比想象中还要小还要破,最高处的屋檐也勉强只够着陆然的膝盖,庙中供奉着三只黑色的鸟儿,葫芦头说是乌鸦,这三只乌鸦看着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面部的朝向不同,在乌鸦的脚下,分别供奉着一只细长口的瓶子,一只小木碗和一把小刀,同样也是破破烂烂。
“什么叫本地庙?”陆然在葫芦头身后问道。
“本地庙就是供奉本地仙人神只的庙宇,一般都以较小的区域为范围,是附近居民用来祈求风调雨顺地方平安之类的小庙。”葫芦头捏着双剑的手从未松懈。
“居民?这附近哪有居民?”陆然左看看,右看看,表示怀疑。
葫芦头眉头一沉,“那是本教的官方说法,其实在非官方的统计中,本地庙中,供奉的多是精怪妖祟,因此我们外出遇到,一般都会绕道而行。”
“那要是不绕道而行呢?”这东西对于无量子,也属于新生事物,所以他在最后面问了一句。
“那就千万不要去看它们,当它们不存在,轻手轻脚走过去,千万不要回头。”葫芦头说完,便转过头看向远处,然后以最温柔的脚步,往前迈了几步,越过了小庙,就来到了那两山中间的必经之路门口。
其余人也不想节外生枝,效仿着葫芦头的样子,鱼贯着也都轻手轻脚越过了那座本地庙,只有陆然不知怎么回事,混到了队尾,然后在他越过那座小庙的时候,突然感觉脑中似乎有一尾鱼跃出了水面。
那鱼儿跃出落下的速度太快,以至于陆然根本没有看清它的样子。
因为没有看清样子,陆然下意识地朝身后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看到了那三只乌鸦其中的一只眨了一下眼,眼中似乎有着方才那尾鱼一样的幻彩,然后那三只乌鸦都活了过来。
“路人,且慢。”
“且慢,路人。”
“且慢,且慢。”
三只乌鸦一句接着一句,朝他们五人一狗呱呱叫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三只乌鸦没水喝
“路人?陆然?是在叫我?”
陆然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
他一停下,其余人也跟着停下,倒不是察觉到了异样,而是前方突然出现了变故。
大群的乌鸦不知从何处飞了出来,如风如雾,无量无数,很快沿着岸边和山体,组成了一道乌鸦墙。
黑鸦鸦,黑压压。
层层密密,令人简直有些头皮发麻。
“要冲吗?”无量子问葫芦头,这五人一狗,似乎只有他最有经验。
“等等。”葫芦头则在看陆然,“看看然哥儿跟它们怎么说。”
众人于是又往回走了一点,来到陆然身后。
那三只乌鸦跳下神座,身形陡然变大,已经完全不似三座雕像,但又因为这身形太过巨大,却又给人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是你。”
“是的。”
“没错。”
三只乌鸦一字排开,逐一回答陆然。
这时你稍加观察便可以发现,乌鸦都是乌鸦,但是长相还是略有不同。
“有什么事吗?”陆然礼貌地问道。
“我有点渴。”第一只乌鸦体态比较丰腴。
“我想喝水。”第二只乌鸦的脸长得像鞋底。
“我的喉咙快要冒烟了。”第三只乌鸦显得有些瘦小,语速却是最快的。
“要喝水吗?”陆然心想,这话听着有些耳熟,那边却解下了腰间的水囊,递了过去,“不要客气,请你们喝。”
“不要,我们不喝别人的水。”大乌鸦摇摇头。
“我们有自己的水。”二乌鸦却点了点头。
三乌鸦将头往后撇了撇,“我们是想请你们帮我们做个评判。”
“哦?评判什么?”陆然显然将之前万隐心的“三不去”的告诫抛在了脑后。
三只乌鸦对视一眼,鸟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诡异,好像是在尽力模仿人在笑,但是笑得很难看,也很恐怖。
大乌鸦扇了扇翅膀,方才小庙里供奉着那只半透明的细口瓶便落到了陆然面前。
大乌鸦说道,“这里面便有水。”
二乌鸦也扇了扇翅膀,细口瓶旁边的小木碗也晃晃悠悠落在陆然面前。
二乌鸦说道,“但是瓶口太小,我们喝不到。”
三乌鸦也扇了扇翅膀,最后那把小刀也落了下来。
三乌鸦道,“所以我们三个,想了三个办法喝水,但是不知道哪个办法最好,”
陆然有些后悔停下脚步了,但他也知道,现在要走,怕是不那么容易,所以他笑着说道,“请说。”
大乌鸦突然上前,吓得陆然一个激灵,但它其实只是用嘴衔起地上的一块小石头,转身放入了细口瓶(细口瓶并未变大,还是正常的大小)中,然后它说道,“我的方法,是最智慧的方法,只要将瓶中装满石头,水便会漫出瓶口。”
“唔,这个方法确实不错。”陆然很是讶异,讶异一只鸟居然也这么有智慧,讶异自己会觉得一只鸟这么有智慧。
“这个方法很蠢,很慢。”二乌鸦也一步上前,也低头在地上寻觅,这次衔起的是一块大石,它将大石重重摔到地上,然后继续说道,“我建议将瓶子像这样打碎。”
“可那样不就流到地里了吗?”陆然问道。
“你不可以瓶子底下垫个碗吗?”二乌鸦回道。
“可瓶子碎了,不就没有可以储水的东西了吗?”
“难道这个碗不可以储水吗?”
陆然更诧异了,诧异的是自己居然没有一只鸟这么有智慧。
陆然不说话了,这时候轮到三乌鸦发表意见了,它也往前一步,但这次叼起的却是那把小刀,这小刀也不知是什么材质,上面已经布满锈渍,小刀在陆然面前不足一尺处划拉了几下,然后三乌鸦说道,“我的提议跟它们两个都不同,我提议像这把小刀一样,去找别的水喝。”
“像小刀一样?”陆然不解。
“你会懂的。”三乌鸦再次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的可怕表情,“现在你只要告诉我们,哪种方法是最好的,便可以了?”
“这还不简单。”陆然几乎不假思索,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葫芦头在吹鼻子瞪眼示意他不要说下去,用手往另一边一指,“这么大一面湖水,还不够你们喝的吗?”
三只乌鸦齐齐愣住,倒是陆然身后的无量子和万隐心差点笑出了声。
“答案错误!”
“答案错误!”
“答案错误!”
三只乌鸦几乎同时发难,同时飞起,身形更是再度暴涨了数倍,转眼已经有三五人那么高大,双眼通红如斗,六只黑色翅膀展开,瞬时遮蔽天空。
“这便是所谓的实战了吧?”无量子拉下面罩。
“要打就打,何必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陆然第一个回应了他。
“不知道,可能是真觉得自己是真仙了?”万隐心第二个附和。
“喂,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怎么办,打吗?”繁英仙子面色冷峻,浅粉色长刀已经在手,刀头上倒挂着一朵美丽至极的泣血蔷薇。
“肯定是要打的,关键是怎么打,是乱战,还是二人一组对战,还是只派弟子出战,我等伴读只能辅助?”葫芦头不愧练的是“静静玄功”,这等时候,还能如此有条理地分析。
“好像那蛋九没有说过相关的规则。”万隐心已经意识到了不妙,她觉得自己已经被其中一只乌鸦相中,已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无论如何,我都要战,是不是,那我先选。”陆然第一个冲了出去,树小姐已经化作一杆长枪,长枪往天空嗖嗖嗖便是六枪,这套枪法,名叫“夏天,天下第一”,又名夏天枪法,这六枪学自于【浮图】中银甲少年赵云之的枪法“六雪”,但陆然改进了一下,名曰“六花”。
六朵夏花,狠狠地晃了一下对方的眼睛。
“分成三组,两组一人,注意安全,这三只乌鸦,绝非善类。”陆然一出手,无量子立即做出安排,“我和盘今来对付这个大块头。”
万隐心已经甩出两张符箓,“那这只长脸便交给我跟繁英姐姐。”
话未说完,淡粉色长刀已经如花朵怒放一样,刀刃怒放开来,天空中又绽放了另一朵大花。
第一百四十八章 美丽与丑陋之战
是不是我俩的陪读搞错了?
万隐心看见场上繁英仙子一朵红花,而陆然一树绿枪,倒是有几分相衬,心中不免感叹一声,这一感叹,手上就慢了一息。
手上的【真火】【欺风】二符还未招呼到长脸的二乌鸦身上,二乌鸦的攻击已经抢先到了。
二乌鸦身形陡变,身形又大了一倍,又从翅下生出两只怪手,两只怪手黑如炭条,各有六指,力大无穷,生生将周遭一座山的山尖给拗了下来,它的武器便是这种巨石,如同它方才所想的那“喝水”的办法,用的便是一个砸字诀。
砸碎瓶子,砸碎眼前的一切。
轰轰轰轰轰。
嘭嘭嘭嘭嘭。
巨石笨重,但是落下如雨,巨石与雨,可都是天生摧(花的好手,繁英仙子被砸得几近失去了方向,半空中她那柄“落英鲜叶刀”并未停止,只是每出一刀,便如白日焰火,被乱石两三息击散。
“小万,快闪开!”繁英仙子终于被巨石砸中一次,一次连着便是数次,繁英感受到身体一时失去控制,斜斜下坠,朝着万隐心大喊一声。
这时万隐心的两道符箓才近了二乌鸦之身,【欺风符】阻住乌鸦行动,【真火符】则在乌鸦胸口毛发最为茂盛处,炸开一团烈焰。
硝烟之后,二乌鸦的脸拉得更长,眼睛愈发血红,一身黑羽还是黑羽,两张神符几乎完全没有起到作用。
万隐心这才听到繁英仙子的呼喊,手一抖甩出【献君】【浮空】二符,【献君符】化作一道巨大财宝状的光焰,吸引了二乌鸦的注意,同时【浮空符】在空中翻飞出去,又急速飞回,生出一道巨大的气浪隔开二乌鸦,最后回到万隐心脚下,让万隐心浮飞到更高处。
“没有想到这年头还有这种见到鸟就放火的仙人。”二乌鸦往上望去,此时已经是半人形的它似乎不能再飞行,“但你知道不知道,火烤之后,就更是饥渴,而天空,本就是我羽族的天下!”
它话未说完,攻击已至,依旧朴实但有效的攻击,山峰大小的巨石像一把巨大的石凿,一击击中万隐心脚下【浮空符】,一击封住万隐心的去路,一击刺破万隐心新扔出的【捕天符】,一击敲中万隐心护住头部的【绝师】符,一击连着一击,仿佛追踪着万隐心的一举一动,很快令她喘不过气来。
“这是‘督山搬峰术’!”
随着一朵巨大的花影在面前出现,繁英仙子再度出现在万隐心身侧,此时她已经有些狼狈,万万没有想到一只乌鸦精怪,如此基础的攻击,竟有如此强大的迫力,看来无量子所说的“注意安全”并非套话,繁英仙子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一出手再无保留,巨大的花影与巨石在半空中开始了僵持。
“那有什么方法可以破它的法术吗?”万隐心抬头看见繁英仙子身后出现一座【神山】,那是一座开满各色树木花草的山,而那座山之后更远处,似乎是朦朦胧胧色彩缤纷的一片花海……但怎么样都看不清楚的样子。
这便是【幻海】吗?
万隐心在心中问自己道,想多看两眼却办不到,繁英仙子说道,“这是最基本的术法之一,也没有什么破与不破,比的不是术法的精妙,而是谁的力气更大。”
说话间,巨石与花影之争,似乎有了结果,花影开始动摇,花叶摇摇欲坠,即将分崩离析。
“但是,所有的术法都有一个完美解,那便是消灭施法者。”繁英仙子继续道,“小万,我数三声,你假装被击中,往反方向拉扯一下这妖祟。”
万隐心点点头,五张【浮空符】在手,等着繁英仙子的口令。
三声过后,天空中巨大的花影瞬时消逝,第四息之时,万隐心大叫了一声,在六张【浮空符】组成的气浪中开始假装下坠,同时繁英仙子不退反进,粉红色长刀划过面前的巨石底部,抵近了二乌鸦真身。
繁花眨眼。
二乌鸦似笑非笑的表情再度出现在脸上,果真让巨石先去追万隐心。
繁英仙子就在他出手(出力)的一瞬,发动了奇袭。
落英鲜叶刀是繁英仙子的兵器,但她真正赖以成名或者说赖以生存的手段,还是【万花千叶种子袋】。
【万花千叶种子袋】,超凡品法宝,乃是长英国落英山落英山庄镇山之宝,《天下仙人》历年评选的两教暗器类法宝常年占据前三位置的神兵,中者如同被花啮叶穿,将遭受万箭穿心而死。
万千花叶一出,无数的花刺、叶刀、种子箭如同一阵细雾,尽数招呼在了二乌鸦的身上。
花叶虽薄,薄更易伤人,正所谓落红不是无情物,飞花丛中更伤人。
但那些种、叶、花落到二乌鸦身上,尽数击中,发出一些如同金石相交的火光来,火光很快连成一片,但也只有短短几息的时间,万千花叶被烧尽,化为黑灰,落到二乌鸦脚下。
二乌鸦用生出的怪手抚摸了一下被攻击的腹部,似笑非笑道,“都说了,不要放火,这下更渴了。”
怪手一扬,繁英仙子看见更远处飞来一座更大的山峰,山峰表面黑沉如铁,正在以极缓的速度往下降落。
“铜皮铁骨……”
“飞来山……”
“四两换千金……”
“压顶之术!”
繁英仙子一一念着二乌鸦的各种术法,这都是她在学艺之时师父曾经教导过的基本术法,那时候自己就听得懵懵懂懂,后来因为自己偏爱美丽的东西,所以选了炼器士这条路,以花叶为媒,炼化出美丽而又危险的神兵法宝。
过去一直非常顺遂,有许多敌人在死之前还会赞叹自己死在美丽之中,也算死得其所。
但今日美丽依然美丽,却在这简陋的术法丑陋的妖邪面前,失去了作用。
那感觉就像是她那么美丽的【神山】之中,那么好看的【幻海】之中,突然闯进了一个丑陋无比的怪物,而她,心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快跑。
快跑。
快跑,小繁英。
第一百四十九章 以物化形
落英山的后面,有一座琼英山。
师父在讲经的时候,繁英仙子总会悄悄睁开眼睛,望向那座山。
山上有几株长势特别好的凌霄。
凌霄,又叫红花倒水莲,是一种晚霞般颜色的小花。
繁英每次看到凌霄花开,便知道一年的夏天又要来了,而春天已经过去。
夏天,是繁英仙子最爱的季节,因为她每次练功练得乏了,一睁眼,便看见满眼夏花灿烂。
繁英仙子,自小,就喜欢美丽的东西。
那一天,师父讲授的课程,大约是“以物化形”。
“以物化形,本教基本术法,就是通过仙力传达思想,从而让物体改变形状……”
繁英仙子听得不是很仔细,因为她早已经能将各种身旁小物,化形为花的形状。
她的目光往上,看到一朵小小的凌霄花已经按捺不住,在远远的山崖上,露出了头。
繁英仙子的思绪一下飘到了很远,她开始憧憬着学成之后下山,去往南方,她听闻大陆最南处有一座绝瀛城,绝瀛城中,有一座全天下最大的花市……
然后,然后她就听见了有人喊了一句,快跑,小繁英。
快跑,小繁英。
面前的景色像块幕布那样被人硬生生扯掉,又或者是刷上了一层浓重的白色。
无法计数的白衣人忽然出现,一出现,便展开杀戮。
那句话正是出自师父的口中,可师父这时胸口已经插着一把长剑。
繁英仙子开始拼命地往身后跑,只要跑进那座山门,山庄自有阵法护佑,这是她上山修行第一天,师父反复讲述过的训诫。
可她还是忍不住一直跑一直回头看。
以物化形,真的很简单,用你的想象,推动力气,力气注入物体,万物有灵,万物皆可幻想。
身后白色黑色粉色像是一幅水墨画,全部氤氲开来,粉色和白色在缠斗,黑色上光芒闪烁,血气升腾,最后一片霞红色,将这三种颜色覆盖了大半,就像是漫山遍野的凌霄花,一刻之间开到了极致。
繁英仙子看见她熟悉的人一个又一个倒下,每倒下一个,便像是在远山绽开一片红花。
她有些不知所措,甚至停下了脚步,她竟然觉得这幅景象有些意外的美丽,但更多更沉重的情绪很快将她淹没。
万物有灵,所以万物皆被屠戮。
万物皆美,死亡亦是一种凄美。
忽然间,那个声音又再响起。
快跑,小繁英。
繁英知道师父已经无法再开口,但她切切实实又听到了一次,所以她决定这一次,要好好听师父的话。
“以物化形,本教基本术法,就是通过仙力传达思想,从而让物体改变形状……”
繁英迈开步子,默念师父方才说的经文,她的眼里再没了颜色,但她最后在那一役中,捡回了一条命。
“繁英姐姐!”
是万隐心,她为何叫得如此凄厉,就好像那天我的师姐师妹们一样?
“以物化形?”繁英仙子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她低下头去,望见一块巨石化形成为一把利刃,而这利刃已经洞穿了自己的身体。
怪不得自己忽然想起那一日,这个洞,跟师父那时候身上的洞,几乎一模一样,好像一朵巨型的凌霄花。
“不……这不是‘以物化形’,这是什么……师父还未曾讲下去……”
繁英仙子一口鲜血从口中漫出,这竟成了她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
所有人都看到一道晚霞色的光芒飞到这天杀区的苍穹之上,眨眼间消失不见。
万隐心再度大喊了一声,但繁英仙子已经被那块巨石带着一下便沉入了一旁的湖中,而另一块巨石还在自己头顶盘旋,那二乌鸦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似笑非笑,“哈哈,这可不是什么‘以物化形’,这是正宗的‘以形化物’,这女人仙,是个水货嘛。”
“偏偏本小仙,最喜欢水货仙人,杀起来不带反抗的!”
已经解决掉繁英仙子的二乌鸦,转过头来,盯住万隐心,同时两只怪手捻动仙诀,以形化物,万隐心看见头上巨石瞬时大了一倍,像一把巨大的榔头盖到自己头顶之上,巨大的阴影已将自己完全遮蔽。
……
万隐心一组已经失利,对战三乌鸦的陆然一组,也并未占到上风。
虽然无量子事先有过提醒,但没有人能想到,这进入灵感湖的第一战,会如此惨烈。
与二乌鸦不同,三乌鸦并没有生出两只怪手,体型也没有变大,只是从腹部生出一张竖着的大嘴,大嘴一张,发出哼哈呼喝之气伤人。
陆然之前甩起“树枪”,一连刺出七八枪,几十个回合下来,才发现,鸟本树中生,这三乌鸦体型娇小,身形灵活,很难伤到它分毫。
葫芦头也并未闲着,手中“安静”“平静”二剑甩出,但葫芦头的飞剑并非像普通人那样靠疾速飞行索命,而是慢悠悠荡在空中,二剑不时交击碰撞,发出一些缓慢悠长的靡靡之音。
“这是什么意思?”陆然这边躲过一声“哼”之气浪,一边问葫芦头。
“这妖仙是声波化形,我恰好练的也是类似的功法,所以试一试,看能不能以声制声。”葫芦头在远处张口,却不见声音,声音隔了几息突然出现在陆然耳旁。
“我听不懂啊。”陆然又是往旁边一闪,但是这次运气就差了点,被怪口中一道“呼”之气浪击中,居然洞穿了衣袖,伤到了皮肉。
“其实就是以形化物,要破解,除了以物降物,还可以反其道而行之,那便是以物化形。”葫芦头无瑕详解,两柄飞剑在空中撞击地更慢更重,声音更是悠长。
以形化物,便是先有形,再造成实物或是实感。
以物降物,便是同样化形,因为这世间,总是一物降一物。
以物化形,便是先有物,再任意改变形状或是形态。
陆然一时间就想到这么多,但还是觉得有些太过抽象,树小姐能如此变形,算不算以物化形?而葫芦头这两把宝剑,以宝剑之声伤人,是不是以形化物?
根本一时无法理解,因为一道“哈”之气息再度惊险地贴着自己飞了过去,落到湖面上,溅起了一朵巨大的水花。
第一百五十章 以形化物
陆然知道,是葫芦头那两把剑起了作用,否则以三乌鸦越来越快的攻击频率和速度,自己万万躲不开这一击的。
他抬头看向两剑,似乎平平无奇,再去看三乌鸦那张竖着的大嘴,除了外观有些可怖,也没有自己曾见过那些仙人斗法的仙光仙气。
但就这两样东西,此时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形的死斗。
葫芦头双剑铮铮作响,三乌鸦大口哼哈呼喝,无形的音波在半空中你来我往,针锋相对,久久僵持不下。
那我是不是闭上耳朵,就可以不被攻击?
陆然突发奇想,但很快意识到不对,双方都是“以形化物”,已经成了物,而不单单是声音,所以闭上眼也是无用。
所以半空中的声音越来越远,又越来越响,那是因为有自己看不见的“物”在缠斗,而这缠斗已经到了最为激烈的时候。
等等,看不见的物?
那要是从看不见到看见,是不是也是一种“以形化物”?
就比如修成赤仙那一天,闭上眼睛,想象一座【神山】,结果真的看见了一座【神山】。
陆然眨眨眼睛,火花四溅,他好像有些悟了。
“以形化物”或是“以物化形”其实是一样的,修行之人,【神山】建立于仙窍之上,用以储存力量,便是所谓的仙气,但仙气并不只是一味地储存便可以自行在体内锤炼,这就需要将气发出来,以无形化为有形,完了再将有形化为无形,在一次次的转换中,无形有形随意变换,便是锤炼仙气的关键,到了一定的时候,千锤百炼之后,便可以完成诸多的术法,最终达到所谓“出神入化”的境界。
水无常形,风无常势。
这世间的万物其实都介乎于有形与无形之间,只是仙人更透彻地明白了这点,并且发现(拥有)了改变形态的能力。
所以说,只要改变我的双眼,便能看见不一样的东西。
陆然尝试着将【涅血火珠】之中的仙气调动起来,沿着脊柱中那座火焰山一路往上,仙气燃起无形之火来,无形火焰一直蔓延到双眼之后,果然陆然现在看到空中气浪的些许轮廓,但还是有些不够清楚。
那就再进一步,陆然继续推动火焰,从眼后到将自己眼球包裹住,这下的确看得更清晰了,但是眼睛很不舒服,烧灼带来了剧痛感,只能维持两三息。
陆然闭着双眼,忽然灵机一动,将无形火焰再往前推了一推,推出眼球眼眶,停在眼前一寸左右的位置。
火焰一下散开,分成了左右两团热气。
这不就是一副眼镜嘛?
心中这么一想,那原本两团看不见的仙气,那无形之火,顿生微光。
不对,原来是变成了第二双眼睛。
再去看的时候,场面上已经大不相同,那三乌鸦口中一直念叨的“哼哈呼喝”摆开阵势,原来是黄白青蓝四把短兵,三乌鸦每唱出一声,短兵便随声耳洞,瞬时攻向敌人。
而葫芦头的“平静”“安静”二剑,则用“静”字织成了一张网,又像是一片水面。
短兵不是被网眼阻住,便是被水面吞没,至少此刻,葫芦头算是控制了住了局面。
但局势很快有了反转。
“有点意思,看着最像水货的,却居然不怎么水货。”三乌鸦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扇动翅膀,飞到更高处,腹中大嘴张得不能再大,再大似乎就要将自己的身体撕成两截。
陆然以为这三乌鸦要调动哼哈呼喝黄白青蓝四把气剑,专攻葫芦头那张网的一角,却高估了乌鸦的头脑,低估了它的能力。
三乌鸦并不取巧,它选择了强攻,正面对正面,他打算以量取胜。
于是陆然看见了极其熟悉却又陌生的一幕。
三乌鸦原本攻击的节奏并不快,是像“哼——哈————呼——喝—哼”这样的,有快有慢,保持着某种韵律般的节奏。
但现在,节奏已经没了。
哼——————哈呼喝哼哈呼喝哼哈呼喝哼哼哼哼哈呼喝哼哈呼喝哼哈哈哈哈呼喝哼哈呼喝喝哼哈呼喝哼哈呼喝哼哈哈呼喝哼哈呼喝哼哈呼呼呼呼呼呼喝哼哈呼喝哼哈呼喝哼哈呼喝哼哈呼喝哼哈呼喝哼哈呼喝哼哈呼喝哼哈呼喝哼哈呼喝哼哈呼喝哼哈呼喝哼哈呼喝哼哈呼喝哼哈呼喝——
熟悉,是因为作为海子,陆然在许多个夜晚渔汛之时,看见过无数的鱼儿好似一柄柄飞剑,正在海面海下翻飞往别处迁徙。
陌生,是因为陆然从浊海出道至今,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攻击方式。
一时间声响放至最大最杂,陆然觉得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都有些忙不过来,头皮被震得发麻。
一道道蓝光、白光、青光、蓝光,过眼即逝,根本来不及计数,它们就像一群前赴后继的亡命之徒,正在以不惜任何代价的冲劲冲击对方的阵地。
陆然看到葫芦头皱了一下眉,似乎低声说了一句“不妙”,接着他调动两把飞剑,此时他不能再慢吞吞了,敌人已经入阵,敌人已经要破阵。
网终归会因为负荷太多而破,再平静的水面,在一场暴雨之下,也不得不热闹起来。
陆然忽然有了一些很不好的预感。
他知道有什么坏事即将发生,或是已经发生。
他知道自己之前想了太久,也看了太久,他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并不是这场战斗的旁观者,他也是那张网后的守军。
可是,一切还来得及吗?
不要问来不来得及,不要再有多余的念想。
此刻,以形化物,自己要变成一把剑,一把利刃。
因为只有一把剑可以阻止另一把剑。
陆然飞身出去,树小姐以三亿四千年万年的生长速度,化作弓箭一体的某种神兵。
陆然一箭射出,射出的并不是长久以来树小姐的衍生,而是一团气。
这团气,渐渐从圆到长,到生出尖刺,到渐渐成型,再到挂上一团涅火,找到一个无比刁钻的角度,直直射向了三乌鸦咽喉处。
但,能射中吗?
第一百五十一章 以形化形
能射中吗?
答案是能。
但是作用有限。
一发火箭在三乌鸦脸上炸开,导致它的身子跟着一歪,腹中大口也就歪了一歪。
大口一歪,口中而出的那些黄白青蓝之光便如同失去了指挥的大军,虽然惯性还在,但也歪了一歪。
正是这一歪,救了葫芦头一命。
在那一瞬,葫芦头已经有些招架不住,【安静】【平静】两剑被四色气剑分隔成两段,再无法相交之后落入地面,发出两声并不影响局面的铿锵之声。
剑落地,网立即破开,水面也被踩烂,葫芦头面临着蝗虫过境般的密集气剑,大大地吃了一惊,但没有选择转身逃,因为逃跑,意味着将空门完全留给了对手,意味着将【神山】暴露于人前。
葫芦头张开了嘴,他的嘴巴本来就很小,就算张大了,也还是很小。
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啊”声。
啊——
可他面对的是几万声哼哈呼喝。
当然仍是不敌。
但如同陆然那一箭的功效,他也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这一声“啊”,在万千气剑中,意外地杀出了一条血路。
可也付出了代价。
陆然一箭射出,清晰地看见半空处的葫芦头,身体的一部分飞了出去。
那是一只胳膊。
陆然喊也来不及喊,想也来不及想,搭上树弓,又射出三箭。
怒火般的三箭,有两箭护在了葫芦头面前,一箭攻向了三乌鸦那张几近裂开的大口。
葫芦头这才喘上了一口气。
……
葫芦头对于对手的误判,让他同陆然一齐陷入危机,最后无量子和大狗盘今这边,战事虽然焦灼,但已经接近尾声。
大乌鸦比起二乌鸦三乌鸦只会更强,但再强也强不过盘今。
让我们从头说起。
无量子、盘今与大乌鸦对峙,一开始大乌鸦就感到了有什么不对劲,因为对面那个全场最为矮小之人,一拉下覆面,便蜃现了【一道】。
环教的教义,为“诸天皆善,八元合一”,诸天皆善,字面意思,是指所有生灵本质上都是好的,纯粹的,是可教化的,而所谓八元,便是指生、死、损、灭、离、异、欲、落这八元,乃为人世间的一切的总和总称,八元合一,便是要将这一切不如意之事,这一切生灵之负面,这一切的因果,通过“诸天皆善”,合为一个大同世界。
无量子的【一道】极为特殊,在环教中可以说是独树一帜,名曰【八元道人】,能用上“八元”再加一个“道”字,足以可见其在环教的地位之高,至少在一千三百年前,无量子是名副其实的环教第二人。
【八元道人】的样貌极其丑陋,甚至可以说十分恐怖,说是叫“道人”,但其实没有半点“人”的模样,倒像是一头野兽,一座环形的肉山,道人他有八个头,十六只手十六只脚,男女*器各四枚,心脏也有八个,且按照环教那八个圆点的位置裸露在那肉山圆环之上,砰砰砰砰砰砰砰砰,枪炮声一般此次彼伏,响个不停。
大乌鸦虽然被困于这囹圄之地,但过去也并非是没有见过世面之人,只是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一道】,所以它没有立即动手,而是等了一等。
它这边在等,那边无量子已经出手,“无量步”脚下一滑,便连同【八元道人】一齐来到了大乌鸦的面前。
大乌鸦惊讶至极,果然此人来历不凡,看来今日倒霉的那只乌鸦便是自己,它急忙伸出双翼去挡。
无量子当然不可能贴近大乌鸦只是为了一睹它的真容,如同那天在地损区天君府,他甩出了一个巴掌。
轻轻的一个巴掌。
真真正正轻轻的一个巴掌。
“咦?”【八元道人】十七只眼睛一齐瞪大,无量子随即发出了灵魂一问。
“咦?”足足十息之后,大乌鸦才反应过来,松开双翼,看见一脸奇怪的矮人,也跟着咦了一下。
它确定了这人的确是给了自己一击,它跟着确认了这一击的确打到了自己的身上,它最后确认了这人的一击的确是轻轻的一击,那人不过是用他的手掌,摸了一下自己的翅膀。
“搞什么?”
“难道是在玩弄我吗?”
大乌鸦难免这么想。
那矮子跟着有了新动作,他的另一手,照着自己的脸上,挥出了一拳。
依旧很轻,轻到大乌鸦要不是眼睛看到了,根本没有任何其他的感觉。
但矮子的神情更加震惊了,将两只手都收了回来放在眼前仔细查看?
“这算是又发出了第二个攻击?”
“但这到底怎么回事,他是不是故意的?的确是在玩弄我?”
“他那震惊的表情又是怎么回事?这不是能装出来的吧?”
大乌鸦脑中一片乱,但很快这人又挥出了第三击,第四击,一次次都击中了自己,但一次次都不疼不痒,简直无力到了极致?
“咦?”
矮子不断发出这样的疑问,到了最后,他身后的八张嘴巴也都做出了“咦”的形状,矮子回头去问还在地上的大狗,“盘子,这是怎么回事?”
大乌鸦到这时终于确认了这矮子的实力真的就是如此,他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这如此华丽迫力惊人的【一道】,或许只是种障眼法。
所以它试着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
也只是轻轻的。
那矮子立即脚下不稳,给吹飞了出去。
但奇怪的是,尽管这一下,给矮子吹飞了十几丈远,但不过眨眼之间,那人又回到了自己面前。
而且他仍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朝着自己又挥出了弱弱的一拳。
“这他娘的绝对是在玩弄我!”
大乌鸦眼睛通红,怒从心中起,双翅展开猛然一扇,这一扇,可用了十二成的力道,那矮子一下便被扇飞了出去,一条斜线直直飞往了天外,两三息之间便成了一个黑点,直至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地上一直在观望的大黑狗一跃而起,脚踩一朵黑云,以比它那“快哉风”还要快的速度,去追那矮子去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以物化物
大乌鸦当然不会给大狗盘今机会,毕竟狗与乌鸦,乃是世仇。
摇身一变,大乌鸦身形变得巨大,双翅完全展开超过二十丈(七十米),略一扇动,便是万钧风力。
光有风,其实还好,但风中若卷着飞沙,若这飞沙个个有鹅卵大小,若这鹅卵大的飞沙以几近疯狂的速度朝你扑打过来,那便不妙了。
大乌鸦知道自己的身形不如那大狗,更觉得那矮人的步法有些诡异,所以它一出手毫无保留,以一场沙暴之力,要把那一人一狗就地掩埋。
然而这毕竟是造出的风暴,维持不了太久,好在那狗去追矮人之后再无踪迹,可能被吹到了警幻村也未必不可能。
大乌鸦略微松了口气,看了一眼自己的兄弟,两位兄弟果然也占尽了上风,很快要结束战斗。
这样的局面,它忽然有些发愁,一人一狗被吹走,等于到嘴的猎物飞走了,等于自己接下来变成了那个没水喝的鸦,还要被另外两只鸦嘲笑。
但它的担心根本就是多余,它一转头,两只鸦眼瞪得浑圆,那名矮子居然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但他这次没有挥出拳头,而是双手交叉于胸前,一手摸着下巴,做思考状。
良久,白发的矮子眼睛一亮,好像略微有些阴晦的天空突然放了晴那般,举起一根手指,对它说道,“这位鸟兄,你功夫好俊,但可不可以请你卸掉一部分仙力,本人想简单验证一下。”
鸟兄?
卸力?
验证一下?
还要继续玩弄我是吧?
大乌鸦想也不想,鸟喙往前一伸,这对鸟喙已经多年没有使用,但它却是自己轻易不会使用的杀手锏。
日炼月炼之下,这鸟喙又叫“仙人卒”,就算你是真仙,也经不住这一下。
但它首先要能击中对方。
矮子正是应了“神出鬼没”那四个字,贴着鸟喙,身形略微走动了两步,便轻松躲开了。
“鸟兄,我是认真的,不白叫你帮忙,我叫盘子饶你一命。”
“哇呀呀!”听见这矮子还在大言不惭,大乌鸦气得鸦脖子疼,“仙人卒”如同捣蒜般劈头盖脸啄向矮子。
但矮子力量是小,步数也可以用另外四个字来形容,那便是“神鬼莫测”。
于是他闲庭信步般地走了几步,大乌鸦好一张乌鸦嘴尽数落空。
就在大乌鸦受不了要再度展开风暴攻击的时候,它又愣住了,因为它看见了天外,有另一场风暴正在朝自己的方向袭来。
那是一场完全黑色,自己梦寐以求却无法炼出的风暴。
“鸟兄,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哦?”矮人却还在耳边聒噪。
“是最后一次机会哦?”
“机会哦机会哦……”
两人离得如此近,也不知道这人说话,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回声。
“滚开!”大乌鸦这下气得鸦脖子鸦屁股一齐疼,双翅已经展开,风暴已经卷起,无数的石块已经就绪。
“算了。”无量子有些失落地垂下头,“我这点耐心,其实在过去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那就下次再说吧。”
“还有下次?”
大乌鸦怒吼出声,双翅翻转,顿时风从顶落,石如雨下。
若是仅仅将人吹走的风暴,未免有些太过小儿科,从天而降且原地旋转不动的风暴,才是大乌鸦这套术法的核心。
快哉风容易,不动风难。
也的确如大乌鸦所料,既然这矮子可以瞬移,那便造一座风沙的监牢困住他。
然后真的困住了无量子。
但大乌鸦万万没有想到,本来还有几分和颜悦色的的矮子,突然变了脸,风暴之中他不再走动,而是恶狠狠盯住了自己,那人的眼神中有它从未见过的深邃与神秘,那幽蓝之色,恰如远古时期还十分洁净的夜空。
隐隐约约中,大乌鸦似乎看到他拉起了一直套在脖子上的面罩,然后他在风暴中喊了两个字。
“盘子。”
盘子?大乌鸦不明就里,但忍不住浑身震颤起来,这导致它双翅下的“不动风”摇晃了两下,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它方才注意到的黑色风暴已经到了自己跟前。
与其说那是一场黑色的风暴,倒不如说它是一片黑色的云雾。
只是这云雾未免有些太过浓重,以至于完全看不清其中有些什么,仅凭外面的轮廓,又觉得它有手有脚,有头有尾,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
云雾的行动也是如此,忽快忽慢,它似乎有自己的知觉,在大乌鸦双翅下的风阵停了下来,探头晃脑了两下,居然将自己的身子裂开了两半,从那风阵中绕了出来,接着再合成一个整体,但依旧氤氲着,停在了大乌鸦的身下。
“你……你要做什么……”大乌鸦往下看了一眼,问道。
“嗷呜。”那黑色云雾中传出一个娇媚的女声来。
“什么?”大乌鸦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声音里开始有些惧怕。
“嗷呜。”那声音重复了一句。
“到底是什么意思呀你!”大乌鸦翅膀不能乱动,但双腿可还闲着呢,往下一瞪,亮出利爪。
它一动腿,那原本已经停下的黑色云雾一下跳动起来,从中猛然探出一头巨犬的头颅来,一张血盆大口,嗷呜一声,将大乌鸦的一只腿咬住,狠狠地咬住,并且撕了下来。
巨犬头颅一击得逞,立即退回了那浓重的黑色云雾之中,然后隔着云雾,三口两口,将这大乌鸦的腿吃干啃净,连骨头都嚼得咯吱作响。
没什么比别人在黑暗里啃食自己的一条腿更令人的事情了,就算大乌鸦是妖仙也觉得恐怖至极,它急忙剧烈扇动翅膀,拖着餐区飞到更高远处,它要远离那一片黑色云雾。
这时候那云雾中那个妩媚的女声说话了,“嗷呜,就是说你的腿好香,我要忍不住了。”
这时候已经从那“不动风”中走出来矮个少年,蓝眼睛中蒙上一层灰雾,他拉下了面罩,说道,“我在那个地方暗暗发过誓,若我日后重见天日,那些关不住我的,便都要三魂俱灭,就地消散,永不得复生。”
第一百五十三章 以山看山
盘今化作的黑色云雾,与大乌鸦在空中展开了一番追逐战。
实力实在是相差悬殊,很快整个湖岸,便到处充斥着大乌鸦的惨叫声。
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
无量子轻轻摇了摇头,淡淡地笑了笑,接着拉上面罩,席地而坐。
他要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前前后后清清楚楚地理一理。
在天牢区的一千三百年,他的全身功力尽失,当然也包括品级。
评判赤仙的重要标准是闭眼得见【神山】,但在来到天慧区之前,他闭上眼,已经什么都看不见。
所以他与盘今躲在那间厢房数月之久,还是因为一个“怕”字。
天牢区的黑暗日子不用过多回忆,但有一点是造成今日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有一种术法叫做“化功术”,配合上法宝【吸魂钟】以及教尊在天牢区亲设的【弱金磨魂大阵】,天牢区才得以平稳运行,只有化去监牢中那些强者的功力,磨灭掉他们的仙魂,最后才能折磨到他们的身体,从而让他们感觉到所谓“生不如死”的痛感。
所以被释放之后,无量子身上六千年的雄厚仙力已经所剩无几,直至第一次试炼之时,借着【天生口】与盘今的黑月之力以及自己拼了命存留下来的魂丹,无量子得以连续完成“暗生万物”“三转魂术”两重真仙秘境,这才得以在一瞬之时完成【神山】【幻海】【一道】这仙人三关,得以重回真仙境界。
当然,在天慧区中,这一切还是因为教尊大人的肯定和加持,一念千年,本就是世上不常有的神迹。
但教尊似乎有所保留,简单说就是他虽然默许无量子回到了真仙境,但无量子那“无量”的仙力并未得到恢复,换句话说,自己现在徒有真仙的躯壳,却没有真仙相对应的实力。
而所谓“躯壳”是指他可以运行基本的术法、法宝,比如腾云、比如“无量步”“无距眼”,所谓“实力”则是对战之时,他没有足够的力气能造成伤害,因为力气已经在“天牢区”散尽,甚至为了维持这具真仙之躯,还从魂丹中透支了许多先天气力。
这就是他方才为何近得了大乌鸦的身,却无法对它这种有仙力护体的妖仙造成丁点伤害的原因。
那么在地损区,面对那位所谓的“副天君”顾天君,自己那一巴掌为何扇得如此容易,杀伤力也如此巨大?
想了想,无量子在面罩下,不禁莞尔一笑。
想必如今是环教,阶级分明,下位者是万万不敢对上位者展露出自己的仙气的,反而会向内收敛,所以自己那一巴掌等于扇了在一个凡人的脸上,能不疼吗?
“看来,教尊大人也不是全能的啊,仙力这种东西,即便是他,也不能还我一些,哪怕一成也好。”想通了这点的无量子站起身来,正好看到黑雾已经落了下来,盘今叼着一只半死不活的普通大小的乌鸦落到了面前,这乌鸦翅膀比起普通的乌鸦丰满了许多,只有一只脚,正是方才那妖仙大乌鸦。
盘今将乌鸦放在地上,乌鸦扑棱两下,再无挣扎。
盘今仰头长啸,脸上全是得意之色。
“走吧。”无量子往旁边看了两眼,对盘今说道,“我那两位同窗,可能还需要你的帮助。”
……
无量子的仙术【无距之眼】,在民间,有个通俗的说法,叫做千里眼。
所以无量子两眼看过去,便知道万隐心更加凶险。
所以他一步就跨到了万隐心身边,而盘今只能紧随其后。
万隐心这边的情况,真的很槽糕。
繁英仙子已殁,万隐心被二乌鸦【督山搬峰术】操纵的巨石死死压制住,仅靠着四张【翻土符】苦苦支撑。
的确是死死压制。
这四个字既说明了万隐心与二乌鸦实力相差过大,也极其形象地描写了万隐心此时的窘状。
【翻土符】的作用,让万隐心半个身子已经陷入土中,而她的头上是一块又一块的巨石,巨石累成一座小山,万隐心另一半身子就挤在这些巨石的缝隙之中,要不是她手中符箓发出光华,怕是连无量子也无法一时知道她在何处。
“盘子,你去与乌鸦周旋,让我同小万说几句话。”无量子对着已经赶来的盘今说道,“但你不可以伤它分毫,那可能会影响小万今次的试炼。”
盘今嗷呜一声,颇为兴奋地又化作黑雾,冲了过去。
无量子的考量不无道理,教尊将我等六人分三组自有分三组的道理,教尊其人,最讨厌的便是多管闲事之人。
这么想着,无量子迈动脚步,居然下一息走进了巨石山之中,将好给他找到了一个万隐心旁边不远的缝隙之中,他在缝隙之中,对着万隐心说话。
“小万。”
“是你,无量师兄。”万隐心差点哭了出来,“你知道不知道,繁英姐姐已经……”
“嗯。”无量子声调平稳,“你别哭,听我说。”
“嗯。”万隐心无声地点着头。
“我与盘今都无法实质性地帮你,实际上所谓实战就是如此,战友会被分开,战友会先你而死,战友甚至会背后捅你一刀,所以,你只能靠自己。”
“嗯嗯嗯嗯嗯。”万隐心无声而又拼命地点着头。
“那么,小万,你有信心,靠自己,能战胜那乌鸦精怪吗?”
小万迟疑了几息,从口中坚定地吐出了一个“能”字。
“那好,现在你先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
“对,你看见自己的【神山】了吗?”
“看……看见了,可……可是……可那是一座黑山。”
“黑山也是山,黑也是一种颜色,黑暗只是失去了光明,你能明白吗?”
“……”
“只要存在,便有意义。”
“……”
“有意义,便值得探求,或是追寻。”
“无量师兄,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座黑山,一座几乎全部埋在地底的黑山,只有小小的三角形状的山尖露出在地面的黑山。”
第一百五十四章 以符为符
无量子追问道,“还有吗?”
万隐心愣了一愣,“还有?”
“山之上下呢?山之左右呢?山之四处呢?”
“没……好……好似没有,全是黑……黑暗。”
“好似没有,那不就是好似有?我方才告诉你什么来着,黑暗不是没有,只是失去了光明。”
“黑暗只是失去了光明,好似没有就是好似有,好似有就会的有?”
“世上没有真假,真假只是一种观念,没有不是一种没,而是一种有。”
“师兄,我好像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我的【神山】,不过是一只角,那角露出在一片黑色之上,那角的真容隐藏在黑色之下,隐藏在……一片黑色的海之下。”
“那好,现在想象你去抽干这片海。”
“抽干?”
“抽干、喝干、吸干、饮干、吃干,总之就是让这海,进入你的身体,与你融为一体。”
“师兄,我做到了,那果然是海水,那海水已经在我腹中开始发热,快要沸腾了。”
“那好,现在再使唤起你那【翻地符】,把我俩从地底弄出去吧。”
……
万隐心听得不是很懂。
但她的确在那座黑黑的小山下看到了一片黑色的海。
之所以是海,不是河流不是湖泊,是因为万隐心过去从未见过海。
她觉得只有这样宽广、深远、神秘之物,才能称之为海。
她让这海进入自己身体的方法也很简单,既然【神山】在她的脊柱之上,那么她只要蹲下身来,让【神山】下沉,隐没于海,便进入了海中。
用无量子的话来说,你进入了海中,那么海也就进入了你之中。
一入到海中,万隐心只觉得那座【神山】忽然活了,它在水面之下睁开了两只血红的眼睛,无数道暖流如同海水般流向自己全身各处,她明显感觉到了体力力气在增大,增大,没有上限一直在增大。
就在她沉溺于这力量之海不可自拔时,听见了无量子的喊话。
她立即捻动符诀,脑中已经不需要过多思考,两张【翻地符】从手中飞出,分别落到自己和无量子的脚下,然后两人同时都觉得脚下一沉,两条地龙般的光焰拉着他们,从地下挖了两条地洞,直通另一个方向。
二乌鸦此时被盘今紧紧盯牢,手上不敢再有动作,至此,它精心搭的那座“喝水台”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多谢无量师兄指点!”脱困的万隐心有些兴奋,略一抱拳,接着忽地想起繁英仙子,又往繁英仙子落水的湖面看了一眼。
“现在不是时候。”无量子摆手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小万,我只能帮你到这了,能不能再进一步,得看你自己的悟性和造化了。”
说完,他召回了盘今,拉上面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居然坐下了。
不是故作高深,因为他现在徒有其表,所以他是真的有些累了。
盘今一回撤,二乌鸦立即活了过来,但它环顾了这几位对手,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两只怪手往上一举,催动【督山搬峰术】,一根一人大小的石钉从天外加速飞来,目标居然是无量子。
无量子叹息一声,在石钉即将碰到自己的前一息,瞬移了位置。
原来他的“无量步”是不用迈动脚步就可以变幻距离的。
二乌鸦一击未得手,但迟迟不见无量子反击,并且刚才那只迫力惊人的大狗也按兵不动,似乎是有所顾忌。
有所顾忌,只能是担心主人的安危。
所以这后来之人虽然是帮手,却是面前二人一狗的核心。
所以二乌鸦已经不顾万隐心,决定先杀无量子。
【督山搬峰术·天星雨】
数十颗巨大石钉再次从天而降,不同体型不同速度不同角度,摆成一个绝无死角的大阵,封锁住了无量子前后左右的退路。
无量子这次抢先动了,瞬时拉动一条残影,消失于原地。
二乌鸦心道,终于看清了这人的身影,抓住了他的尾巴,它一边控制住石钉的落点,另一边追踪着身影的踪迹,只要这人稍微一慢,这道天星雨便会以百倍的速度掉头,将他砸成肉泥和鲜美的汁水。
但二乌鸦的目光越来越往上,表情变了,就算它是只鸟,你也能看出它这是一副极其吃惊的样子。
瞳孔放大,嘴巴微张,引颈望天。
无量子的踪影,最后出现在石钉之上。
出现在最大最粗的那根石钉之上。
石钉不是活物,就算二乌鸦的“以物化形”再出神入化,也无法变出两只手来抓住无量子,更别提将他碾碎这一目标。
二乌鸦有些慌乱,它操纵这术法已经占去自己大部分气力,若是此时无量子飞身而下,给自己那么一下,自己是万万挡不住,要吃亏的。
但无量子只是拉下了面罩,朝一旁那个使用符箓的女娃娃一指,说道,“这位道友,你的对手并非是我,而是她。”
“好。”二乌鸦内心挣扎了一会,仿佛明白了这是要拿它练手,但实在是没有破局之法,这矮人根本打不到,那只大狗自己怕是打不过,那就只能再去战那小女娃。
战就战吧。
这小姑娘弱得很,趁旁人不备,杀了她,喝了她的血就逃,就算没逃掉,那也不亏。
如此想着,它那两只怪手往下一按,做了一个抚琴般的姿势,数十根石钉调转方向,载着无量子,百倍加速度,往万隐心身上砸去。
但万隐心似乎已经有所觉悟,无限上升的海水还在上升,她觉得体力的力量每一息都增长了一个台阶,这种被塞满的感觉让她早就感觉想要爆发出来,所以她一声呼喊,甩出了两张符箓。
这时的【万氏十符】已经不是方才的【万氏十符】。
【翻地符】翻身地龙站稳,【欺风符】化为利刃出击,而【浮空符】游走左右辅助,【捕天符】张开天罗完工。
万隐心四符齐发,就连已经撤到一座山头之上的无量子看到了这一幕,都忍不住叫了一声“好呀”。
第一百五十五章 以祖为祖
摸到了【幻海】边缘的万隐心,再甩出的符箓,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四符同出,璀璨夺目,更是小小地震撼了二乌鸦。
二乌鸦过去常常听闻有人能一日飞升境界,却从未亲历过,如今看来,便是这般景象了。
这女娃对比方才,符箓的力道和仙力何止增长了十倍。
但就算是二十倍,也没什么太大干系!
方才那另一位女娃,人仙之力,还不是几击之下便送了命。
人仙与人仙之间,尚有十二个等级的区别!
更别说这女娃,只是站到了人仙品级的门外,摸到了一些机缘的门道而已。
二乌鸦新年一动,怪手重重落下。
十二根天星雨虽然被符箓挡了一挡,但还是如期落下。
尘土飞扬过后,万隐心云鬓已乱,衣衫也有些不整,但两只眼睛异常明亮,瞳仁中黑光波动。
看得出来,此刻的她,战意昂然,大有以死相拼的意思。
二乌鸦只觉得鼻息中混着一股香甜的气息,立即也觉得有些血脉偾张,但它不像大乌鸦那样喜欢大喊大叫,而是一向快准狠,甚至喜欢偷袭。
所以他抢先出手,【督山搬峰术】之下,群山战栗,无数尖峰飞起,直直飞入高空,然后逐一从高空像流星般打着旋儿下坠。
小范围之内,万隐心依托着已经精进的【浮空符】游走,虽然避开这些尖峰,地面却被砸出大小坑洞,已经难以下脚,只能再用两张【欺风符】固定在脚下,虽然费些力,但总算勉强在半空站定,这一来就如同无量子方才贴近乱石的操作类似,将巨石与地面相撞的冲击的影响,降到了最低。
然后,她便展开了反击。
左手【献君】【万亲】【绝师】,右手【捕天】【真火】【缠水】,六符轮番上阵,也叫二乌鸦有些应接不暇。
一人一鸦六十息不到便斗了几十回合,互有胜负,但这一轮万隐心所谓的仙力暴涨终于见了顶,【神山】渐渐又在那片黑海中露头,反而是二乌鸦虽然这轮搬了百座巅峰,丝毫不见气力减少,反而还可以搬来一整座几乎可以压顶的巨大山峰,石磨般地缓慢碾向了万隐心。
这时一旁高峰上用一团黑雾将无量子护在一块巨石上的盘今有些着急,汪汪叫了两声。
无量子的目光此时正落在另一处战场的陆然身上,听见叫声啊了一声,说道,“相信小万,正所谓修炼不够,法宝来凑,我相信小万必有杀招。”
万隐心的确有杀招。
两教之中,哪座洞府、世家、仙族没有看家的杀招、法宝或是手段。
只是万氏仙族这杀招,万隐心从来都没有用过。
一是没有机会,二是她本人并不太喜欢。
万氏仙族的开宗老祖,乃是千年前的一介儒生,名叫万巳,他本是琉和国王族的私生女的嫡子,一心读书,只想封官拜相,却因为身份屡屡受挫,甚至遭到了王室的排挤,他奋起抗争,吃尽苦头,最终被流放到震南极北的边境太耳山下。
万巳作为读书人,在这战乱之地,多次险些丧命,后来得逢奇遇,遇见一位真仙(万巳从未透露过这位真仙的姓名,但据后人考证推测,这位真仙乃是结教人士),真仙传授了他修炼之法,再加上他后来拜了象曼国万有天君为师,等于是集两教之长,很快便在修行上有所建树。
万巳二十五入仕,五十五岁才勉强爬上八品事郎官的位置,后面更是被一路罢黜,充了军职九品,没想到六十五岁开始修仙,七十岁不到已经证得人仙。
万巳回到琉和国,但时过境迁,他已经不想再为朝廷效力,于是向琉和王要了万仞山方圆三百里,建立了万氏仙族。
仙途虽然一片光明,但万巳亦有两大心病,迟迟得不到解决,一是同所有的人仙一样,修仙之路陷入了瓶颈,二则是因为他没有儿子。
就是这样一名以儒学“天地君亲师”和仙家“地火水风空”为灵感炼化了“万氏十符”的修仙天才,却仍拘泥于尘世那种男尊女卑的落后思想,虽然他有三名聪慧异常完全能继承他衣钵的女儿,但他总觉得像少了点什么,总是感觉到不那么圆满。
于是已经七十高龄(虽然是人仙)的万巳开始了疯狂的生育计划,万仞山附近许多适龄的女人就这样遭了毒手,但奇怪的是,万巳虽然得到了洞察天君的认可,仍有生育的能力,却并未在这疯狂的十年中,生出一儿半女。
万巳深受打击,修仙之路也随之梦碎,最终,万巳的【幻海】渐渐干涸,【神山】渐渐崩塌,但就在他命不久矣之时,决定将【万氏心法】【万氏十符】等等一生积累之物传给三个女儿,这也正是“万氏神女”的由来。
但万巳却在【心法】【十符】的传授上动了手脚,这行为极其龌龊,说出去甚至有违人伦,所以也是万氏仙族最为隐秘之所在,只有历任族长与万氏神女才能知悉其中秘辛。
万隐心的思绪再次回到了那个前往环天大醮的前一夜,那个她的流血之夜,等到她决定头也不回的时候,族长用极其威慑淫邪的语气告诉她关于【万氏十符】的秘辛,之所以万巳之后,【万氏十符】只能传于女性后人的真正原因。
那时候万隐心倒不觉得有多羞耻,一是她方才才经历了更为过份的侵犯,二是她不认为她有机会用到这个所谓的“杀招”。
但今日她可能就要食言在此地了,巨大的山峰已经离自己的头顶只有三指不到的宽度,脚下却被另一座从地上升起的山峰阻住,四周外围的碎石正在集结,要将自己碾成肉酱,再包成粽子。
那时候的万隐心并不在意,是因为她心中没有在乎的人,可现在,她突然觉得有些在意。
不。是很在意。
哪怕是让她去死,她也不愿意按照族长说的去做,亮出杀招,解决眼前的敌人。
可如果真的现在就去死呢?
第一百五十六章 以我为我
可如果真的现在就去死呢?
这个问题,过去还真是从来没有让自己为难过。
从不觉得自己会死,到觉得无所谓去死,到现在,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怕死。
万隐心的心路历程,并非因为她是一名思维敏捷、反复无常的少年人,而是因为她周遭环境的改变。
作为“神女”,她从小便受到众星捧月般的宠爱,但她很快就觉得那种爱很假,她完全感受不到。
所以,她从始至终,都觉得自己很孤独。
情况从她来到天慧区慢慢得到了改变,不过短短数月的时间,她结识了这帮人,有些称之为朋友,有些则是姐妹,还有的则是同窗……
还有……
还有她觉得她的内心不知什么时候,空出了一块,觉得【神山】之上,被人留下了一个印记。
但还是很寂寞。
只是这种寂寞,跟过去那种孤独完全不同。
孤独,是世间只有她一个人。
寂寞,是世间原来还有很多人。
孤独不代表会寂寞,而寂寞则是带着渴望的孤独。
是渴望。
万隐心忽然想起这么个字眼来,渴望着与那个人一会说上几句话,渴望醒来就能看见他的脸,渴望与他一同存在……
存在于未来。
是这样的。
所以不能现在死。
在二乌鸦那面巨石已经缓慢迫近压到自己头顶的时候,万隐心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举动。
她弯下腰,脱下了自己的裙子。
然后是亵裤、外衣、亵衣,甚至是鞋子、袜子、一切穿戴在身上的饰品。
只留下放在腰际的装那十张符箓的囊包和手上一柄小小的皮鞭。
万氏十符的本体,乃是十张万仞丝所织成的布条,上面乃是万巳用赤仙之血书写的符箓。
平日使用,之所以给人“取之不尽”的错觉,是因为甩出去的只是符箓的图样,并非本体。
这也是身为读书人的万巳所发现的另外一种所谓“图案”的力量。
可那毕竟不是本体,十符的本体之强,是“图案”的百倍千倍。
但要使用本体,万巳在临终之际,设定了一些比较苛刻甚至有些侮辱人的条件。
其中之一,便是要使用十符的本体,若是男性,只要以指血为引便可以,若是女性,则需要裸*身操作。
这还不算,裸*身只是操纵符箓的必要条件,要想一直操纵下去并且用以伤敌,还需要用那柄皮鞭狠狠抽动自己的身体,还要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否则那符箓的功力便会大打折扣,甚至完全不听使唤。
“我**!”随着万隐心低声喊了一句几乎不堪入耳的声音,【万氏十符】闻声而动,十张符箓尽出,裹成一个圆形,几乎瞬时将二乌鸦的四面包围之势的巅峰弹开。
“什么?”戴着面罩的无量子一下站起,他身下的盘今则兴奋地左突右跳。
二乌鸦也吃了一惊,随着这一轮巨石落地,他双手垂下,往后退了一步,心里嘀咕,“这是什么意思?裸衣增加战力?”
作为妖仙,裸衣加战力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可面前这可是个妙龄少女!
二乌鸦忽然从腹中涌起一些不该有的应当是属于一个人的欲念,搅得它有些心神荡漾,但它同时也起了必杀的决心,两只怪手与双翅一同展开,也使出了自己的杀招。
【搬山督峰·山损之术】
巨石之所以伤人,不在石之锋利,而在其自身重量。
二乌鸦的术法,同它要喝水的办法原理相同,便是利用石之重量,损伤敌手。
地有搅海翻天,万钧之力,而地生山石,山借地之力,地借山之力。
山损之术,便是以石为山,借地之地,亦有千钧。
也即是说,二乌鸦散去巨石,聚起大小不一的碎石、乱石,但这些最大不超过拳头,最小也不过指甲大小的碎石,每一颗却都有千钧山之力。
乱石朝万隐心迎面砸来,就好似家乡那万仞山倒转了过来冲向大地,要给大地砸出无数的坑洞。
“我**!”
万隐心当然知道对方下了死手,又羞耻地念出一句“符文”,十符俱动,飘动于万隐心面前,万隐心身上这下更是没了遮挡,却又要维持操纵术法那种大开大合的姿势,一想到她这样不可能不被旁人看到,顿时脸憋得通红,最后干脆闭上了眼睛。
至此,十符已经如同“树小姐”亦或是李春免的【分水剑】,具备了某种“灵性”“人性”,又称为“自我意识”。
正因为这种“自我意识”,十符本有一击致命的实力,却并未直奔二乌鸦,只是张开一张符网,有些漫不经心地对着地损之石进行着拦截。
也会故意漏掉一两块,打在万隐心的身体之上,顿时肿胀成一片片乌紫之色。
万隐心心里清楚,自己绝不能再被击中几次,但凡只要自己被击中一次要害,不说魂飞魄散,也必定要丢了半条命,所以她只能依靠十符,只能更加卖力……卖力地羞辱自己。
这种时候她已经没有工夫也没有力气去想这万氏老祖究竟是何等变态之人,才能想出这样的弄符之术,只想着尽快了解这一战,活下去再说。
“我**!”
“我**!”
“我真是个***!”
“我想要***,请狠狠地***”
接连说了几句,还大大提高了音调。
那十符听到,终于挺立起来,回到万隐心身旁,像跳舞似的贴着她的身体旋转了几圈,将已经靠近万隐心的乱石统统扫落。
接着十符鱼贯分为两排排列于万隐心面前。
左边,是天、地、君、亲、师。
右边,是地、火、水、风、空。
十符变幻排列,变成一排,于是十符上的文字变成——
天地。君火水师,地空风亲。
十色光华,最后化为一道墨光,一下在万隐心面前荡漾开来。
天地在此。
山石只能低头俱落。
文字无情,杀起人来更是干净利落。
二乌鸦只觉得有些什么更为沉重的东西在眼前一闪,然后血涌了心头,一股无名的压迫感自后背而来。
怎么可能,自己是名妖仙。
妖仙没有【神山】。
但它还是觉得自己一整个被分成了两半,好似一座山峰,被齐整地从中间截成了两段。
第一百五十七章 以你为你
“好呀。”
随着二乌鸦的身子一分为二,连同着内脏落了一地,无量子从不远处的山峰上走下,一步来到万隐心面前。
“无量师兄,我……”万隐心急忙用手上的包囊、符箓遮住自己要紧位置,抬头却看见无量子脖子上一直挂着的面罩变成了“眼罩”,无量子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小万,不要紧吧?”
一边说着,他一边以最快的“无量步”,帮万隐心拾回一件件衣服。
万隐心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暖意,抬眼却看到最远处陆然和葫芦头还在同三乌鸦酣战,赶紧说道,“无量师兄,你快去帮帮然哥儿,我这里……不要紧的。”
“那是当然。”无量子转过身去,拉上面罩,“去了。”
眨眼间他便已经人到了远处。
而此时才赶来的盘今,口中吐出一团黑雾,将万隐心完全包裹在其中。
万隐心快要哭了。
……
陆然现在的确需要一点帮助。
葫芦头断了一臂之后,战斗力大打了折扣,只能用一手操纵两剑,与三乌鸦贴身肉搏。
他临时起意发明的“口战”,后来被证明并没什么用,三乌鸦反应过来之后,便是一万声“哼哈呼喝”将其淹没。
而且三乌鸦绝不让葫芦头有靠近他的机会。
陆然也面临同样的问题,三乌鸦的音波攻击,根本让他无从下手,虽然他悟出了要“以形化物”“以远打远”,但他实在是不擅长远距离的兵器,“气箭”很快射得东倒西歪,失了准头,自然也就泄掉了气势。
在尝试了捂住耳朵,用脚指挥“树小姐”无果之后,陆然只得再出奇招,让“树小姐”回归原始状态,变作一棵奇高无比的大树,刚好够得着三乌鸦的身位,陆然就挥舞着这颗苍天大树,仿佛回到了【浮图】之中与树小姐初次并肩战斗的情景,对着三乌鸦就一树拍了过去。
虽然这样的确有些费力,但也确实有一些奇效,陆然这时还未明白“树能防风”,只觉得大树被他挥舞得呼呼作响,甚至能掩盖住三乌鸦那“哼哈呼喝”的音波声,自己耳中所受的苦少了,而且打在三乌鸦身上噼里啪啦的也有了实感。
三乌鸦其实并未受到太大的打击,它是三只乌鸦中最为狂妄也最为谨慎的一只,除了用来伤人的“哼哈呼喝”四气,常年还有一道“吽”气用来护住全身,所以“树小姐”尽管打得火热,也全是打在气流之上。
但三乌鸦已经有些认出了“树小姐”不是什么凡间俗物,很可能是先天至宝,只是使用之人与其并不匹配,但这黑发黑眼一脸欠揍的小子有些神叨叨的,因此不要与他过多周旋。
立即送他去死。
三乌鸦闭上了腹中大口,周遭一下变得寂静,只剩下“树小姐”所发出的树枝簌簌声。
陆然这时已经意识到三乌鸦身上有层壳,自己打了半天,不过是在白打。
但是此时要他撤回树小姐也已经有些来不及,一树朝天砸下,同时三乌鸦大口猛然张开,一声穿山过海的“喝”声从大口中喊出,万千气息拧成一股同出——
喝——————————————————————————————————
一气如虹,久久不曾间断。
陆然先是觉得耳朵有些受不了,然后觉得这股气风吹得自己有些裹足不前,接着发现对方这一声长喝竟是奔着“树小姐”而来,不对,是奔着“树小姐”之后自己而来。
三乌鸦要一气封两喉,先破“树小姐”,再破自己!
如果之前三乌鸦的“哼哈呼喝”像是无数的飞镖,那么它这一声长喝便是一柄快刀。
快得吓人。
等陆然明白过来,已经根本来不及。
“树小姐”脱手,好在她足够敏捷,借着脱手之力,往旁边一倒去,就这样还是被这一声长喝削去了小半的树身。
树小姐自浊海出世以来,哪吃过这样的亏,调转身体,化作人身,便要去跟三乌鸦拼命。
全然不顾陆然在后面根本抵挡不住三乌鸦这一击。
但她往前一跃,却觉得只有上半身子在划动,下半个身子却停在原地,往下一看,一名戴着面罩的黑衣少年以诡谲莫测的速度来到了自己身后,并且……并且将自己抱在了怀中。
并且他还抱着自己用更加神秘的步子来到了陆然的近前,轻轻地拉了一把。
“好险。”隔着面罩,他说了这么一句。
陆然歪向一边,而三乌鸦那声长喝则像一把巨大的砍刀,顿时将陆然身后一座小山迎头砍成了两半。
“呱。”
三乌鸦怪叫一声,也便换了气,腹中大口再度闭合,这次连两只鸟眼也一并闭上。
无量子拉下面罩,“它需要蓄力一阵子,正好我要跟你说几句话。”
“无量师兄,你来得正好。”陆然抬眼却看到无量子手中抱着的树小姐,有些讶异地说道,“她,她怎么这样了?”
无量子这才注意到身上抱着的不是一件兵器,而是一名木纹般皮肤几近赤*裸的少女,也吃了一惊,这时候匆匆赶来的盘今,更是一通乱叫,他一慌便将树小姐“扔”到了地上,树小姐哼了一声,在地上滚了一滚,便又恢复了树剑的样子。
陆然一时间想了很多,但也知道这时候有些不合时宜,拾起“树小姐”往腰后一别,对无量子笑笑,“多谢无量师兄搭救,但不知道这一战,要怎么打?”
无量子目光却追着陆然的动作,一直还停在树小姐的身上,听见陆然叫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我的确是来助你的,但我只能言语上相助。”
陆然头也不转,“那小万和繁英仙子呢?”
无量子点点头,“小万没事……但是……”
陆然也跟着点了点头,但是没有将话接下去。
无量子将头转向三乌鸦,接着问了陆然几乎跟之前万隐心一模一样的问题。
“那么,陆然,你有信心,靠自己,能战胜那乌鸦精怪吗?”
第一百五十八章 以他为他
与万隐心有些犹豫的回答不同,陆然不假思索,便回答了一个能字。
但他立即补充道,“只是,我感觉有些摸不着。”
“摸不着?”无量子的目光又瞟了一眼陆然腰后的树小姐。
“当然是摸不着头脑,摸不着那乌鸦咯,或者说,够不到。”
“哦,摸不着,够不到……”
“无量师兄,你有些心不在焉哦。”
“没有。那你先闭上眼睛。”
“闭上了已经。”
“你看见自己的【神山】了吗?”
“看见了,一座火焰山,今日这大火,可烧得有些旺。”
“山就是山,但山本又不是山。山本不是山,可你看过去,它就成为了山。”
“无量师兄,你能不能明白点说,咱们没那么多时间。”
“那好,那你所见的除了那山呢?还有别的吗?”
“别的?”
“对,别样的事物。”
“那可多了,你要我看的是哪一样?”
“可多了?”
“对啊,这山顶上有人在排队往下跳,山腰上有几百只妖怪在开大会,山脚下有几个大姑娘在池中洗澡,这火里有人在烤肉,还有人在跳舞,还有……还有无量师兄你,你在背对着一块大石头念经叹气呢,你就这样,念一段经,然后叹一口气。”
陆然模仿着看到的无量子的样子。
无量子又惊又喜,“我跟你认真说话呢,你自己又说辰光来不及了。”
“师兄,是真的有这些东西,我还是挑要紧的说呢,这山里面眨眼间便是一个变化,这会儿师兄你转过身来了,但是……但是这好像并不是师兄你本人嘛。”
“……我不是让你闭上眼?”
“我可不是闭着眼嘛,可是我觉得我心中还有一只眼睛,这只眼睛实在闭不上,最多只能眨眨眼。”
“我*。”无量子只得拉上面罩,骂了一句粗口,然后又拉下面罩,平复心绪后继续问道,“那你看到海了吗?”
“当然。火焰山不就是火焰海。”
“什么玩意?”无量子又拉上面罩骂了句“我*”,再拉下,疑问道,“你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说火焰山不就是火焰海,火焰海不就是火焰山呀。”
“我*我*我*!”无量子已经来不及再做一遍那个拉起面罩拉下面罩的动作,“好一个山就是海,海就是山。”
“师兄,你又开始说我听不懂的话了。”
“那我问你,你有办法将这山海分开,然后再将上投入海中吗?”
“山本来就在海中,为何又要分开后再投入海呢?师兄,你究竟想说什么?”
“……”无量子沉默了几息才继续道,“我的意思……我的意思就是【神山】就是你的身体,但【幻海】是你的血液,所以你需要调动血液,不然你的身体就还是身体,不是【神山】。”
“是像这样吗?”陆然说话间,全身上下已经有几十簇小火苗悄悄点燃。
“那内在呢?”
“你说什么内在,师兄?”
“就是你现在【神山】之下的海热不热,就是你腹中的感觉,热不热?”
“师兄,我腹中一直很热,因为我有一颗【涅血火珠】在其中啊。”
“我*。”无量子第一次在陆然没有拉上面罩说出了二字短语,接着他变得前所未有的兴奋,“那行吧,你现在就用这份热,去干翻那只呱噪的乌鸦吧!”
……
无量子的话,陆然没听懂,但也听懂了。
无量子的意思就是通过【神山】寻得【幻海】,再抽用【幻海】之力,最后再由【神山】放出。
万隐心就是听懂了这一套,继而让符箓法力大增,否则以她那点仙力,想要唤出万巳那一道【天地玄符】,就算她再进一步作践自己,怕也绝无可能。
陆然的理解就是另外一种路数。
因为陆然对海,有特殊的感知,所以他无须去寻找【幻海】,【幻海】就在自己身上,也就是说,陆然是在看见【神山】之前,便已经看到了【幻海】。
所以他的理解很简单,看见【神山】的最终目的并不是“看”,而是意识到这么个东西的存在,意识到这东西在自己的脊柱之上,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既然是身体,便需要力量去驱动,陆然在洞察天君之窟零洞时,对人的身体构造有了一些浅薄的了解,人的力量来自于肌肉,肌肉的力量来自于血液,那同理作为仙人之力的【神山】,力量的本源便是所谓的【幻海】。
血液与【幻海】都是液体,而血液是自发在全身循环流动的,因此要调动【神山】,便要将【幻海】中的海水流遍全身,供给力量。
而且,陆然很快就发现,这海水流动越快,自己的力量便越来越大,胸中那颗【涅血火珠】便会越转越快,也越烫。
此世界的所谓修行,便是这样的一个简单的逻辑,只是仙人们代代相传,将法门弄得越来越抽象,而最为关键的几步,又统统全靠个人的悟性和资质,因此不管是当初结教的许翚,还是如今环教的二位仙师,还是无量子,说的话都很虚无缥缈,美其名曰,仙家真言。
总之,陆然虽然想通了原理,却并未真正明白到底为何看见了【神山】便得到了【神山】,也不理解为何【幻海】中的海水中那取之不竭的仙力是从何而来的,但他的确在与无量子的一番交谈后,看到【神山】下连着一片火焰海,陆然觉得自己浑身有火焰在游走,【涅血火珠】在狂转,旁边的心脏在狂跳,就连脑子都清楚了许多。
“呱。”
这时三乌鸦已经蓄力完毕,但是这次它没有发出长音,而是短暂地吐出一个音,又闭上了嘴巴。
“我想,我知道,要怎么对付它了。”
陆然从腰后抽出“树小姐”,双脚腾出火焰,离地朝着三乌鸦而去。
“小心。”
无量子拉起面罩,在陆然的身后突然有些恍神,这个背影他十万分的熟悉,实在是太像他八千年前在太耳山下最好的那位朋友——谢桥。
第一百五十九章 从天而降,一棵树
有了近乎无穷的力气还不够,还需要用招式将力气发送出去。
陆然过去曾自创过如下招式,诸如“盛夏徘影”“夏天,天下第一”“乱雨出云”“专打不要脸”之类。
也不分什么兵器属性,一般都是拿起来就用。
其中有一式,叫“升龙虎扑,一声棒喝”是用将“树小姐”变成一根大棒,一棒子从高处往低打。
但这招似乎在这里,有些不够。
主要是不够高。
也不够有气势。
所以陆然立即又想了一招,灵感却来自于方才与万隐心打斗的二乌鸦。
没错,陆然忙中偷闲,还去悄悄关注了一下万隐心那边的战局。
结果,就给他看到了那奇怪羞耻的一幕,以及那那些巨石腾地上天,再从肉眼不可见的高中狠狠地砸落。
陆然觉得这一招有点帅。
最重要的是,它符合自己所设想的需求。
符合将【幻海】沸腾,【神山】震颤,符合一击必杀的需求。
所以陆然拿出“树小姐”,然后脚下腾地冒出两团烈火,他好似一发一九九七年推力达到了三千吨的运载火箭,头也不回地直飞向了天空。
这时候地面上的人已经渐渐看不到他了,当然,无量子还是看得见的。
在他的视角里,陆然张大着嘴巴,一脸的惊慌飞上了高空,然后在那虚空中左摇右摆好一阵才算站定,站定后他往下摇头晃脑地张望了许久,这才似乎是锁定了目标。
再然后他口中似乎嘀咕了几句话,然后树小姐忽然变成了一颗树冠巨大如山的树,陆然勉强抱起这棵树,又大喊了一声,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他就跟着大树一头往下栽了下来。
无量子看到这里,还是不明白陆然所想,于是只好追着陆然下坠的轨迹,视线一路往下。
陆然抱着“树小姐”(实际上这里已经是树小姐带着陆然)以直线的速度往下坠落,因为速度太快,“树小姐”几乎要冒出火来,无量子似乎有了一点想法,但还要等着接下来发展来验证。
“树小姐”不仅速度变得极快,还悄悄张开了齿腔般的花冠,在电光火石间就来到了三乌鸦的面前。
高空之上,三乌鸦的音波攻击根本已经式微到几乎忽略不计,而“树小姐”飘忽不定的位置和疾冲而下的速度也令它躲无可躲,所以它只是在“树小姐”即将碰到它之前的瞬息张开了上下两张大口,但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要发出何种声音应对,只是纯粹胡乱发声。
它心中还是笃定。
至少还有那层密不透风刀剑不入的“吽气”,可以护自己周全。
但它还是对自己太过自信了。
来到这天杀区以后,他的这道“吽气”,还从未被人破过。
所以它待在原地不动,是要告诉陆然,不要以为你远距离伤不到我,近距离就能占到什么便宜。
作为旁观者的无量子,接着就看到了以下荒诞却的确有些“帅气”的一幕——
原本“树小姐”与陆然的位置其实有些偏离,只要三乌鸦略微动一动,就完全可以避开这次迎头一击。
但三乌鸦像是愣住了一样,仰头张着两张大嘴同时望天,脸上则一直流露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滑稽表情。
陆然则在几乎降落的最后一刻发现了轨迹有些偏离,大骂了一句脏话赶紧调整过来,所以“树小姐”那座树冠就像个球一样,往回一弹,这一弹,就正好落到了三乌鸦的头顶。
“树小姐”一丁点不带犹豫的,张开齿腔般的树冠,便将三乌鸦一口吞了进去。
但只是吞到口中,尽管“树小姐”口中有无数树刺,因为“吽气”的存在,让她有些无从下口。
只是“树小姐”本来也没想吃掉它。
隔着“吽气”,“树小姐”将三乌鸦在口中咬紧,然后她在树干的另一头,冲陆然眨了眨眼睛。
陆然心领神会,【幻海】中分出一道火焰来,穿过原本就热烈无比的【神山】,恰如烈火烹油,再加上【涅血火珠】中旋起一团涅火之风。
一时间风火海合三为一。
火烧透海,海送来风。
一阵几乎可以烧透一切的火从陆然口中吐出,顺着“树小姐”那棵树的树干,一直烧到树冠。
树冠跟着轰然一声,燃起一团倒燃的火焰。
当然不是要吃掉三乌鸦。
也不是要咬死三乌鸦。
是要火烤三乌鸦。
不管你是什么哼气哈呼气喝气吽气,虽然你看不见摸不着,而且还坚硬如钢。
但钢也是怕火的,所以气也是怕火的。
火烧随即气灭。
“呱!”
三乌鸦发出一声从未有过的惨叫声,那是一声乌鸦叫。
!
倒燃之火。
无量子的心中,先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惊叹号,再然后才是这四个字眼。
连他都没有见过的世间八神迹之一。
他甚至擦了擦眼睛。
随即就看见这团倒放火炬般的火焰跳动几下,熄灭了。
然后,已经被烧得黝黑的树冠松开了口,三乌鸦原本黑色的身体竟被烧得有些焦黄之色,已经毫无知觉地往下坠落,落入地面,已是一具撒点椒盐就可以享用的烧鸟了。
无量子还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树小姐”用她那巨大的树冠安稳地着地,然后陆然从树根中翻身下来,“树小姐”再变回一截枯树枝,陆然冲自己眨了眨眼,笑道:“师兄,你看我这一招如何?”
“这一招?”无量子拉下面罩,“这也能算招吗?”
他心中想的是,这我*的是神迹啊!
陆然笑得很灿烂,把“树小姐”在手中像挽剑花一样摆弄了几下,又插回了腰后。
“你就说帅不帅吧。”他问道。
“帅也是有点帅的。”无量子不得不承认这一招除了准头差了点,几乎完美针对了三乌鸦,这陆然,也算个是悟性高绝之人。
“师兄,那你想不想知道,这一招,叫什么名字?”陆然几乎有些兴高采烈。
“等一下,先不说名字,那火是怎么……”无量子话未说完,就看见陆然摆了一个特别浮夸的姿势,用更为夸张极其低沉的声音说出了这一招的名字。
“从天而降,一棵树。”
第一百六十章 切切
如果不是葫芦头将三只乌鸦的尸身排成一排,堆在一块巨石之上这场景有些凄惨,那么眼前这个地方,其实应该算个好地方。
有山有水有花,有田野风光,也有人间秘境。
葫芦头拖着步子,将二乌鸦最后一片碎肉拼回了它的身体之后,居然还弯腰拜了三拜。
来自契贝国的葫芦头,所住的小城市正是在两教边境之处,所以打扫战场、处理尸体,是葫芦头多年来的习惯。
处理好这一切,他回头先是看了看万隐心,失魂落魄的万隐心坐在湖边,呆呆望着碧蓝如洗的湖面。
此时是上午,日头斜照,湖面上偶尔泛起金黄晃眼的波纹。
陆然此时就在这湖下,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下潜,他正在寻找繁英仙子的下落。
无量子和盘今这一人一狗则背对着湖面而坐,它们也不说话,而是共同保持着一个抬头望天的姿势。
葫芦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断掉的一只胳膊已经找回来了,伤口处也已经止血,只是眼下没有条件复原,葫芦头找了几根长草,将那只手绑在腰后,准备带着它上路。
略一思量,他走到无量子身旁,挨着盘今,默默坐下,也抬头望天。
但是这天就是普通的天,他并不知道无量子在看些什么。
良久,无量子拉下面罩,开口说话,“朱温,你知道不知道,绝瀛岛一共七十二区,但却有七十一片天,而这七十一片天,每一片其实都不一样的?”
“啊……”葫芦头接话道,“这我还真不知道,但是为何七十二区,只有七十一区有天呢?”
无量子笑笑,“那是因为有一个区域,是没有天空的。”
“原来是这样。”葫芦头没有追问下去,他一向是如此,只是找到机会将自己想问的事情问了出来,“无量师兄,我……我不太懂女人,你看小万那边,是不是你去劝解两句?”
无量子摇摇头,“不用我,等陆然回来。”
“嗯。”葫芦头赞同无量子的看法,年轻人的事情年轻人之间反而更好解决,他停顿几息,接着又问道,“那师兄你看,接下来……”
无量子这次头也不转,“等陆然回来。”
“嗯。”葫芦头再次点头,他知道无量子已经有了想法,只等人到齐了,再做商议。
“你方才看到了没有?”无量子忽然又开口问葫芦头。
“师兄,你说的是什么?”
“火。”
“火?哪来的火?”
……
这是陆然的第七次下潜,第六次下潜的时候,他锁定了一块区域,现在摸到了这里,发现那是一块有些像人型的湖底巨石。
由于这座湖里面水生物太多,所以湖底并不清澈,又因为这湖着实有些面积,因此找寻繁英仙子,实在是有些难度。
还有令陆然觉得惊异的是,这湖底居然还沉积着数以万计的白骨,不单单是人的,还有一些诸如牛马的大型动物,也有一些像是飞禽的骨架,看来这三只乌鸦在此地为祸一方,已经不是什么三年五年的光景。
这般找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陆然只好发动自己另一项技能,那便是跟鱼说话,他叽里咕噜说了半天,也不知道绝瀛岛的鱼能不能听懂他浊海的鱼语,只得在万隐心记忆中繁英落湖的区域胡乱划水。
修成赤仙还是有些好处,过去他潜水最高记录也就三百五十五息,多一息都在水里待不住,现在他可以随意在水里潜游超过两千息,还丝毫不觉得自己需要上去换口气。
终于第十一次下潜之时,陆然在一处惊人庞大的白骨架中来回穿梭寻找的时候,一只小丑鱼游到了他的附近。
那只鱼真的很丑,丑到陆然不忍心多看一眼,它撇撇自己那张香肠般的肥唇,说道,“森宣嫩又。”
“什么?”陆然完全没听懂。
“森宣嫩又。”小丑鱼又重复一遍。
“什么先?什么又?”陆然憋着气,不能开口,于是带着丑鱼往上游了一阵,将头露出湖面,这才问道。
“森、宣、嫩、又!”小丑鱼从水面探出半个头来,表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嫩又?”陆然好像有些听懂了,“是不是人*肉?”
小丑鱼点了点头。
“那‘森宣嫩又’是不是指的是仙瞿人肉?”陆然这下,彻底听懂了——吗?
小丑鱼摇摇头,又点点头,但它真的说的那句“新鲜人*肉”已经不重要了,陆然已经明白了它找到了繁英仙子,因此赶紧催促道,“在哪?快带我去!”
小丑鱼这次是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身子一动不动?
陆然问道,“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就要跟着小丑鱼一起下潜。
有了之前的经验,小丑鱼拍打水面,跟陆然说了两个字,“表凑。”
“你是说报酬?”这次陆然一下就听懂了,“那好的,你说,要什么报酬。”
小丑鱼好像有些扭捏,好像有些红了脸(不要问鱼类有没有脸),摆了摆尾巴,声音都变得温柔了一些,“切切。”
“切切?”到这里陆然又听不懂了。
“切切,凑似切切嘛。”
这一句,陆然只听懂了一个“嘛”字。
小丑鱼有些急了,忽然眼睛瞪得浑圆,将鱼嘴撅了起来。
“切切。”
任谁看到这张鱼嘴,都很难不想到那什么,那是一张跟人类几乎一模一样饥渴难耐索吻的嘴巴。
陆然当然也懂了,救人心切,他也顾不上那许多,说道,“切切就是亲亲是吧,没问题,咱们先去救人。”
小丑鱼一摆尾巴,“不,宣切切。”
“那好嘛。”陆然这次可不能装听不懂了,于是就照着那鱼的身子,吧唧亲了一口。
没想到那鱼很不满意,调转身子,将那肥厚的鱼唇对准陆然的脸。
“切足吧。”
好嘛。
陆然脸色吓得煞白,不得不再次看了看这小丑鱼,真的,我陆然四五岁就混迹渔船,就没有见过这么丑的鱼,而且也不知道这鱼是男是女,有什么喜好,家中是否还有兄弟姐妹……
一下想了太多太多的陆然,最后还是咬了咬牙,闭上了眼,亲了亲这条世上最丑的小鱼儿的嘴巴。
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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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试验场
繁英仙子的残躯最终还被陆然在一群长牙鱼的饱餐会上找到。
陆然脱下上衣,小心翼翼憋着最后一点气将繁英仙子包裹住,带回了岸上。
葫芦头将她摆放在三只乌鸦对面的一块石头上,余下的四人一狗便聚在一处。
关于“人死究竟能不能复生”的话题再度被提出。
持完全不同观点的人分成两派,无量子、盘今和葫芦头都认为此事自古以来都不曾出现过也不曾有过记载。
至于本教教尊那三座【复生塔】,无量子表示闻所未闻,很可能是个骗局。
无量子最后还讲了一个最最远古的传说,他说那是他唯一知道的死而复生的事例,有位开天辟地的大神灵,他以身体铸造了太耳大地,骨肉为土壤山脉,血管为河流,最后他在一棵枣树上得以重生,但根据当时发现了他的人所讲述,他大喊了三句“我已不是我”便在几声狂笑中,消失于天地之间。
无量子的话让陆然心中咯噔一下,但他还是坚定站在万隐心这边。
最后葫芦头拗不过两位少年人,打开了自己的洞藏,将繁英仙子放在了自己洞藏的一片橘子树下,决定带着她继续上路。
无量子感叹了一下千年后仙术的进步,面孔变得少有的严肃,冲其余几人说道,“那,我们经历了一战,是该讨论下接下来的行程安排了。”
陆然揶揄道,“不能中途退出,那便只能往前走了。”
“这是自然。”葫芦头点点头,“但是无量师兄,似乎有话要交待。”
无量子拉下面罩,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变得有些严肃,连忙挤了挤眼睛,笑道,“可能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我想起了一些关于绝瀛岛和天杀区的往事。”
众人噤声,听无量子慢声说来,两教的总部,绝瀛岛与元烬山,都是建立在“开天至宝”之上的天地神迹,元烬山的那件,叫做【天规】,又叫【天之尺】,而绝瀛岛的这件,叫【地矩】,又称为【地之矩】,【地矩】的功能是规划,所以绝瀛岛才能在同一个洞天之中又套放了七十二间洞天。
天杀区作为绝瀛岛天上三十六区其一,虽说排名比较靠后,却是极为特殊的存在,主要是因为教尊本人钟情于此,无量子说教尊其人,偏爱收藏与研究,原本是想将天杀区作为一个比武场,后来觉得这想法太过普通,那时候教尊的原话是要将这里做一个试验场,将全天下凶猛棘手的妖祟、凶兽、邪神、怪偶等等搜罗起来,将它们调教到至强的境界,作为仙人们试验术法法宝的对象。
所以这也解释了这灵感湖的两件事情,第一,就是为何仙师机道人与蛋九一直强调“实战”,第二,则是为何小小的三只乌鸦,会如此强悍。
对此,无量子还表示了自己的歉意,说自己的记忆时好时坏,要不是看到了陆然那一式“从天而降,一棵树”,怕是到现在也没有想起那一段岁月。
作为最早的“测试员”,无量子渐渐想起很多细节,那时候天杀区还叫“试验区”,测试都偏趣味,诸如“苍蜣登阶究竟能登多少阶”“从九尾到无尾要经历哪十七个步骤”“母猪妖的产后护理”等等。
至于今时今日,为何发展成如此血腥残酷之地,无量子说,可能还是因为,教尊的内心,在这千年间发生了改变。
“还因为战争。”过去在边境生活了一辈子的葫芦头,替无量子做了补充,“两教对峙千年,我教一直缺少有效的进攻手段,而且近年来因为疏于管理,我教的新生力量明显不如结教,已经在竞争中处于劣势。”
“我明白了,此地就是更为简单粗暴的【浮图】。”陆然也接过话来,但限于只有他一人经历过【浮图】,因此还费了一番口舌解释。
最后,无量子做了总结。此次前行,危险度要远超众人的想象,因此他们剩下五人不可再分开,如果非要分开不可,则他自己和葫芦头一组,陆然和万隐心一组,盘今在两组中游走支援。
虽然他没有解释这样安排的具体原因,但陆然也的确想跟万隐心分成一组,原因当然有些复杂,但当下他也只是想给她更多的支持,仅此而已。
至此,众人稍作休整,便穿过这片湖水之后两座山的山缝处,要往更深处进发,只有大狗盘今似乎是发现了什么,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有些狐疑地看了看已经掩埋着三只乌鸦尸体的那三座小土包,以及被放在之前的那座小小的本地庙。
……
两个时辰之后。
姗姗来迟的蛋九,将三只乌鸦的尸体又从土里刨了出来,本地庙被乱扔到一旁。
蛋九坐在那原地好似呆住了,一刻钟后眼睛亮起,三横在其中出现,机道人的怪声从中再度传出,“看来好像还是没有成功,会露出马脚?”
他口中的马脚,应该是指三只乌鸦渐渐褪去了羽毛和鸟形鸟状,现在这三具尸体,竟然有着几分人型的样子。
蛋九的声音响起,“探测九九零一号战力提升百分之一千九,失控率百分之九十三;九九零二号战力提升百分之二千三,失控率百分之九十五,九九零三号战力提升百分之三千六,失控率百分之九十九,九九零一号至九九零三号战力均大幅提升前值,但失控率也一举突破历年实验最高值,从本次数据上,我们得到以下结论……”
“等等……”机道人开始敲动面前机关,开始从面前“浮图”调看影像,“你说什么?九九零三失控率百分之九十九?是只有百分之九十九,还是突破了阈值?”
蛋九在记忆体中搜索了之后答道,“主人难道你忘了吗?你给俺机体设定的最大值,就是九十九。”
“是吗?”机道人继续敲动机关,“浮图”上陆续显示一些数值,蛋九中传来了机道人几乎歇斯底里的怪声音。
“什么,九九零三失控率居然高达百分之两千?也就是说,直接疯……疯了?”
“什么?本次模拟测试模式进入失败?模拟测试模式怎么可能会失败?”
第一百六十二章 第二座本地庙
穿过那极窄极短的山缝,再穿过一片密林,来到一处平原。
这片区域远远比第一眼印象中要来的深远和广大。
平原上种着大片的金麦,看这样子已经是成熟季节,麦穗都弯着腰低着头。
田野间有青虫在小憩,青蛙在乱叫,远处有几处挨着湖泊的房舍。
此时正是一段疏懒的午后时光。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片祥和宁静的农家地。
只是到处看去,这里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还真是有些饿了。”陆然的肚子最不争气,给一行人原本沉闷的气氛更是添上了一份尴尬。
“喏,给你吃。”葫芦头立即从自己的“洞藏”中递上一只橘子。
“我不想吃这个。”陆然将手指向最近处的一处房子,那里此时正在往外冒着浓重的炊烟,“看样子,前方应该有人家在做饭,咱们去讨点吃食吧。”
“先垫垫肚子吧。”葫芦头微笑着将余下的几只橘子分给大家。
万隐心犹豫了两息,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挑了一只最小的。
盘今抢过一只大橘子,也不吃,只是顶在头上玩。
无量子拉下面罩,居然也不剥皮,整个塞入口中大口咀嚼。
这酸爽,直叫人在原地足足呆了二三十息。
“无量师兄,你慢点,咱有的是。”葫芦头赶紧又摸出五只橘子,递了过去。
“够了。”更加诧异的反而是无量子,“这叫‘榨汁吃法’,过去急行军都这么进食,怎么,你们没见过?”
“这不就见过了?”陆然笑道,“我上一次见到这种吃法,还是在集市上,看耍猴的那只猴子,但是又有点不同。”
陆然于是当场表演了一番集市上的猴子吃橘子,那是一种后世被称为“无实物表演”的演员训练方法,只见陆然双眼望天,一脸不屑,完全不相信自己已经让人看出了很想吃手中的橘子,所以在吃的时候就有些着急,下嘴的时候没有留神自己吃的是橘子,一口酸爽下去明明呲牙咧嘴了却要故作淡定地享受,整张面孔介乎于装腔作势与出乖露丑之间,拿捏地相当到位,最为精髓的是,这只橘子因为自己并不“想”吃也不“爱”吃,只能吃上两口便丢弃一边,丢完了之后到底还是有些依依不舍,于是眼睛又忍不住往那边瞟去……
葫芦头当场就捧腹大笑,盘今也摇尾吐舌,雀跃不已。
虽说这一段是对自己的完全揶揄,无量子却并不生气,因为他看到一直躲在队伍最后的万隐心也终于没有忍住,小小地笑了一下,眉头一旦舒展开来,就如愁云散开,也就是有些事已经过去。
这种心情,只有无量子这样活得足够久的老人家才能明白。
无量子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温情时刻,像这样有“人味”的举动,并不止于他被关在天牢区的一千年,要更早追溯到四千年前、五千年前,那时候,还是绝瀛岛刚刚建立之初……
无量子心中那一厢情愿的并没有任何可能的猜测如同方才他所看到那束倒燃之火,腾地在心中那片黑暗地出现,他十分愿意相信陆然就是他以为的那个人,如果是那个人,就一定有办法从极乐世界回来。
他承诺过的。
他一定会做到。
这么想着,无量子决定接下来更是要小心谨慎,他太过于了解杨化其人,他决定无论接下来如何,要保住陆然。
所以在这阵玩笑之后,他嘱咐盘今看牢余下三人,自己则发动“无量”“无距”上前侦查了一番,一刻钟后他回来告诉众人:“这片地界只有一条大路,大路连接着三处湖泊,这三处湖泊应该也是‘灵感湖’的一部分,三座湖的旁边都有一座样式接近的房子,房子门扇都是关死的,从外看不到内部,但里面明明又都有人居住,除此之外,此地再无人烟。”
“那么,看来上门拜访,是在所难免的咯。”陆然还在惦记着人家家里的饭食。
葫芦头却有着不同的意见,问道,“无量师兄,那可有别的路?我的意思是,明知道这湖泊旁边有诈,我们是否可以绕行?”
“这个想法我倒是也想过。”无量子略微喘着气回道,“但这其中第三座房子就建立在通往下一座山谷的必经之地,就算绕过前面两座,这第三座也必然会成为拦路虎,而且……”
“那我们为什么不想办法,腾云飞过去呢?”陆然突然插话。
“腾云过去,的确也是个选项,但这样很可能就错过了试炼。”无量子沉吟道,“千万不要忘记,你们现在身在试验场,在某种时期,试验如同战场,规避试验的过程就如同临阵脱逃,这也正是我之前要说下去的话。”
“既然如此,那便直接往前面第一幢房子去吧。”葫芦头有些局促地用单臂摸了摸身后自己那根断臂,咬咬牙说道。
“对了,在去第一所房子之前,在前面的一棵树下,还有件有趣的东西,值得我们一看。”
无量子冲几人眨了眨眼睛,而盘今已经冲在了前面。
……
无量子所说的有趣的东西,原来是另一座本地庙。
在一座不算高也不算大的老榆树根部,这座庙的主体,就镶嵌于其中。
“乖乖,不得了,三只乌鸦还没凉透,又来了三头猪仔。”陆然只看了一眼,忍不住怪叫出声。
“是啊,只是这三只猪猪,看起来,似乎不太正经啊。”葫芦头也发出了一声惊叹。
盘今倒是很兴奋,在这小庙前口水流个不停。
万隐心看他们各个都神情诡异,忍不住也上前看了一眼,只一眼,便赶紧遮住了眼睛。
这庙中,的确是三只猪,而且是三只母猪。
三只母猪当然是不穿衣服的,问题在于,这三只母猪不仅没有穿衣服,而且还像花楼的小姐那样摆出了各种魅惑的姿势。
陆然在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盯着这三只母猪看了足足三十息之后,终于下了结论。
“这,的确是一座有趣……哦不,一座不……不正经的本地庙。”
第一百六十三章 再遇
经过几个男人热烈的讨论,最后一致决定,一定要去前面那散装房子,一探个究竟。
万隐心嘴上说着不要,其实心里也有些好奇,于是扭捏着跟在队伍后面。
在快要到达第一间房子的时候,在田埂的一头,忽然走出来一个人来,走近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在对战三只乌鸦之前,遇见的那名垂钓人。
垂钓人依旧背着一根硕大的鱼竿,另外满满当当的大包小包挂在身上,唯有腰间的鱼篓依旧空空如也。
他见到众人,一开始有些激动,细看了发现这帮人果真减了员,受了伤,便将脸上的笑容收了下去,问候了两句便又提醒道:“方才路过那座本地庙,想必你们又驻足赏玩了一番,但我不得不再提醒一句诸位,见到有些不合常理之事,还是请绕道而行。”
“依我看来,你才是这里最不合理之事吧?”
发出质疑之人,当然是陆然。
陆然话音一落,紧接着人已经发动,树小姐已经化作一柄长剑,照着垂钓之人刺了出去。
这一招,后来陆然给它起名就叫“不合常理之事”,又称“灵感一剑”,专门用于试探对方的实力。
既然是试探,那么这招数便只是看着凶险,实际只用了一成的力道。
幸好只是一成,那垂钓人被陆然这么一剑杵了过去,人一下飞了出去,身上背着大包小包散落了一地,但那人的第一反应却是死死抱住了鱼篓。
“好呀你这小子,我好心警示你们,你却要杀我。”垂钓人也不起身,干脆就坐在原地,指着陆然骂道。
这样的发展出乎了陆然的意料,陆然看到那人拉开衣服,肋下被树剑戳红了一大块皮肉,垂钓人正在自行查看。
“开……开个玩笑。”陆然走过去问候道,“不要紧吧你,我只是一时兴起……”
“你说要不要紧?”垂钓人疼得那叫一个吹胡子瞪眼。
“年轻人,有些冲动了。”葫芦头这时走上前来,从怀中摸出两粒丹药,“这位道友,如若不嫌弃,请服下这两粒丹药,保你药到患除。”
垂钓人眨眨一双柳叶眼,“真的?看你们倒都是道士打扮,不会是骗子吧,要害我钱财?”
“放心,我等都是环教高功,这两粒药丸乃是绝瀛岛的份例,名叫‘八元丹’,是世间顶级的创伤药。”葫芦头微笑着单臂举着药丸,解释道。
“你傻啊,要你的钱财,就你这两下,何必再多此一举?再多给你一剑不就妥了?”陆然一边在帮垂钓人捡东西,一边揶揄道。
或许是因为陆然的话很有道理,或许是因为独臂之人的话格外值得信任,总之垂钓人不吭声了,接过了两颗药丸干嚼咽下,不愧是本教份例上的超凡品,这人吃下去三五息也没有,那块巨大的淤青已经渐渐消退至了无痕。
葫芦头见状,面色一变,但很快又笑着对他说,“道友,我再送你二颗‘八元丹’,你常年在野外活动,必定用得上。”
“有这等好事?”已经确认自己无恙的垂钓人开始同陆然、万隐心一同收拾自己那点家伙什,“又有什么要问的吗?”
“道友是个明白人。”葫芦头就等着那人拿了药丸,开始发问。
没想到那人将头一下别了过去,一脸不屑地说道,“这种好东西,我可无福消受,我可以回答你们问题,但是只能回答一个。”
“一个也可以。”葫芦头笑笑,“我想请问道友,这前面的三间房子究竟有何玄妙?那本地庙的泥塑雕像又是何种喻义?”
那人愣了愣,然后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最近的那所房子,摇了摇头,“实不相瞒,我虽然在此地湖泊中求钓一尾‘灵感大王’,但这几幢房子,我却从未接近过,至于那本地庙,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们,不要去看不要去想不要逗留的吗?对你们尚且如此,我更是不会去看,所以我也不知道那庙中供奉的是什么,只是此地常有野猪出没……”
“这位道友,你可是已经回答了第二个问题了哦。”已经将这人的物件搜罗得差不多的陆然突然又插话。
那人闷哼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年轻人没有礼数,道友不必介意。”葫芦头急忙又上前打圆场,同时将独臂举高,示意那人将两颗药丸拿去,继续道,“多谢道友提醒,这两粒药丸还请——”
不料那人看也不看葫芦头一眼,起身便去拎自己那些已经整理完毕的渔具用品,嘴上还念叨着,“本想请你们去我家,有酒有肉有美人,哪想到你们不仅出手伤人,还瞧不起人,算了,算了……”
“什么算了?”葫芦头赶紧追问。
可那人已经收拾妥当,开始往来时的反方向疾走。
陆然想去拦,却被葫芦头单臂拦下。
众人目送他走过田埂,穿过一片矮草,最后在一片低洼地消失不见。
葫芦头这才用一只手搓了搓下巴,说道,“此人有古怪。”
“我也觉得。”陆然立即附和。
“我方才给他的药丸是假的,但他恢复起伤来,倒是一点不影响,而且恢复的速度也未免有些太快了。”
“啊?是这样吗?”陆然有些懵,“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看到了他篓中已经空了,之前明明钓上来过那什么‘灵感大王’不是?”
葫芦头摇摇头,“那不一定,也许他已经将鱼送回了家,或者当场烤了吃了,放生了也不是不可能。”
陆然打趣道,“话说回来,我方才是不是还是有些冲动?还是葫芦头你的试探方法好。”
葫芦头被这么一夸,还有些不好意思,笑道,“要是没有然哥儿你的试探,又怎么会有我的试探呢?有时候,人就应该这般果敢。”
“早知道如此,刚才就应该将他刺死于剑下!”陆然接着撂出一句狠话。
再次逗得万隐心掩嘴而笑。
最后,无量子拉下了面罩,“此人还会再出现,我们还是赶紧往前去吧,天黑之前,务必要赶到第三所房子,穿过这片谷底。”
第一百六十四章 紧紧腰带
房子,一般当然是用来住人的。
既然是用来住人的,那人便要在其中进进出出。
所以一间完整的或者说正常的房子,都会留有一些缺口,也就是俗称的门和窗。
但是眼前这所房子非但没有门和窗,甚至于连任何一个缺口都没有。
但这样说也不准确,因为要从另外一种角度去看,这间房子不是没有缺口,而是到处都是缺口。
因为这是一座草做的房子。
这是一座没有门没有窗的草房子。
“我方才看得不够仔细。”无量子拉下面罩,“这实在不能称之为房子,这……这就是个大鸟窝。”
“难道不是猪,又是鸟仙人?”葫芦头试图从缝隙中往里看,但是里面一片漆黑,他又解释道,“噢,我不是在骂人,只是正常联想。”
陆然总是有不同的看法,“就算是猪圈,那也得有门吧?这房子,像个灯塔一样的。”
“与其说是灯塔,倒不如说像个碉堡。”葫芦头补充道,“又像个农家用来罩家禽的鸡罩子。”
万隐心正要发言,就听见房子里传出一声极其微小但却清晰的女声,这女声娇滴滴的,十分撩人,说道,“你的家才是碉堡,你家才是灯塔,还有刚才那位声音好听的小哥哥,你家才是猪圈呢,我家可漂亮了,而且里面既温暖,还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
“是个小姑娘?”葫芦头回过头,小声冲陆然和无量子嘀咕了一句。
女人很奇怪,只凭声音,你很难判断她的年龄大小。
男人就更奇怪了,方才明明一个个声音大得不得了,一听见娇滴滴的女人声音,声音就都小了许多。
不仅是声音,就连胆子也小了许多。
万隐心听见这声音,将要说的话缩了回去,人也有些厌恶地后退了两步。
盘今倒是冲上前去吠叫了两声,但很快被无量子呵斥了回去。
三个男人商议了许久,最后还是采用猜拳的方式,决定了由无量子上前与房中的女人交涉。
无量子拉下面罩,先是介绍了一下几人,接着说明了来意,希望让女人打开房门,给他们一碗水喝喝。
这当然是说辞,他们来这间房子的原因,是要一探这古怪的底细,确认了这一切跟试炼有关或是无关。
所以第一步,是要骗女人出门,至少先要看到她的样子,看看她究竟是人还是鬼,是人还是妖,是人还是美人。
不想那房中女人却是这样回答:“哼,我娘亲说了,但凡是要上门来讨水的、问路的、躲雨的,都是骗子,都是觊觎我的美貌,要把我吃掉,你们不仅是坏人,还说我的家是碉堡是灯塔是猪圈,哼哼哼,你们还是赶快走吧,等我娘亲回来了,她可凶了,会把你们全杀掉,腌一腌挂起干当人干的呦。”
无量子吐了吐舌头,面对这样的小姑娘,他这个老神仙还真是束手无策,只得重复了两遍,“姑娘你请听我说”,然后将头转回来看向葫芦头和陆然。
葫芦头也摇了摇头,心道我比你好不到哪去,于是两人一起目光灼灼地看向了陆然。
“那你们看好了。”陆然见状,实在无法,只好上前一步,之后紧紧裤腰带,这个动作是自小学的阿爷,阿爷每次跟村里那些老婶子小媳妇吵架之前,必定会这么做。
陆然昂首挺胸,冲房间里的女人问道:“娘亲?你还有娘亲在外面吗?”
第一步,先把话题延续下去。
那女人马上回了话,“那是当然,每个都有娘亲的,我的娘亲可是这附近人人都认识的大美女,有一些男人女人,见到她就会流口水。”
流口水?莫不是她的猪猪娘亲被做成了菜,所以流口水?
想是这么想,但陆然口中说的却是,“真的吗?是有多美?比我身边这位仙子还要美吗?”
第二步,藉着对方感兴趣的话题聊下去,主动提出问题,让对方陷入被动。
那位仙子自然指的是万隐心,万隐心明白陆然的意思,所以也抖擞了一下精神,挺高了自己的小胸脯。
果然,那草房子中的某个缝隙似乎露出了一双微微有些发红的眼睛。
无量子看得最为真切,那真是一双美人的眼睛。
房中美人看了又看,有些犹犹豫豫地说道,“她她她……她肯定没有我娘亲美丽,我娘亲说过,那些人看了她不仅会流口水,还会说,看看她那光洁的身体,那诱人的皮色,那肥美的后颈……”
果真你娘亲不是一只烤猪吗?
陆然照例在心中腹诽道,嘴上却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真的吗?我不信。”
第三步,找到她关心的事物,然后质疑与打压。
果然,那姑娘有些着急了,“你不信?你不信可以就在这里等,等我娘亲回来了,你一看便知。”
“你娘亲要把我们晒成人干的。”陆然摇摇头,“我们可不敢在这里等下去,不过在我们走之前,我还是不相信你娘亲是一个大美人,怎么听你的话都不像,再说了,一个如此粗鲁暴力的女人,要么是她自己流口水吧。”
说着,陆然转身便要走。
“喂喂,别别……别走!”那姑娘果然更是着急,无量子清晰地听见她将手搭在墙壁上的声音,她继续道:“我可以证明!”
陆然头也不回,但是摇头晃脑地对她说道:“哦?你怎么证明呢?”
“你……你让我想想。”姑娘的声音越来越犹豫。
陆然突然提高了音调,对着万隐心说道,“你看看,她根本就是在说大话,什么娘亲是大美人,我看根本不是,甚至是她本人,也肯定很丑,所以她只能躲在房子里,本来就是嘛,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比你还要好看呢?”
最后一步,抓住机会猝不及防对她进行直接的嘲讽、攻击,甚至是谩骂。
果然,四步走完,那房中美人叹了一口气,但声音依旧娇滴滴的,“那就让你进来看一看我吧,你看到了我,就会相信我娘亲是这附近最美的那个美人了,因为我的娘亲,比我还要美十倍。”
第一百六十五章 请将……推倒
“既然如此,那便让我的朋友进去看一看吧。”陆然转头,看了一眼无量子。
无量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随即明白过来,猜拳输的是自己。
最后一步后还有终极一步,那就是不是要装作不在乎对面,而是要真的不在乎对面。
“你!”果然,那房中美人虽然很不爽,但却因为极力想要证明自己,也没有反对。
“他……他也不是不可以。”她如是说道。
无量子心中居然也莫名有些酸,但他还是上前一步,朝屋中问道,“但是姑娘,你的家连个门窗也没有,我要如何进去呢?”
那姑娘说道:“其实这间房子是有扇门的,不过只能从里面打开。”
无量子道:“既然如此,那就劳烦仙子从里面把门打开,打开一条缝即可,小子自有办法进得来。”
说起来,无量子这“无量步”虽然犀利,居然不能穿墙,也是令人费解。
“可是……可是,我够不着。”那姑娘的声音一下忸怩起来。
这下轮到陆然着急了,回过头狠狠盯着草房子。
无量子比他和善多了,“是怎么回事呢?我们可以帮帮你吗?”
“你这人倒是和善,比那个眼睛瞪得像日头的人好多了。”姑娘天生不用学,阴阳怪气简直是信手拈来,而且自动转换到“是这样的,奴家自小贪玩爱往外面跑,而外面觊觎我们母女美色的人又太多,所以母亲出门时会将我们锁在床上……”
她这番话难免不令人无限遐想,就算是无量子,思绪都忍不住飘向了“无量”,他转头看向陆然,“要不,算了吧,我们往下面一幢房子去。”
陆然还未说话,房中美人倒先着急了,“别……别走啊,其实办法……办法也不是没有。”
“有话你就说嘛。”面对这样娇滴滴的女子,陆然也有些生不起气来。
美人叹了一口气,“其实如你们所见,这房子是草做的,并不牢固,所以你们可以将房子推倒,就如同将奴家推倒一般,嘻嘻。”
话说到一半,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陆然看到无量子和葫芦头都有些傻了眼,万隐心脸一黑,皱起眉头,而盘今,汪汪大叫了两声。
“小狗狗叫得我心真慌。”房中美人继续道,“虽说是推倒,但是还请诸位公子务必温柔小心,所以我想请这位个子小小的公子来推,公子,请务必念着奴家的这条小性命,轻一点,多一点技巧,不然奴家要叫出声来的,要哭出来的……”
就连陆然这种初经人事的,都听出这房中美人话中有话,带着些许挑逗的意味,无量子这种活了一万年的老神仙,当然也不会听不懂,但其实他更好奇的是这姑娘究竟是何等模样,毕竟他虽然是老神仙,却也是个正常的男神仙。
所以他呵斥了盘今退后,便当仁不让地又走近了一步。
奇怪的是,他走近了一步,觉得心头一颤。
再走近一步,觉得心头颤动得更厉害。
有一种很原始的冲动,突然从远古洪荒般的地方涌了出来。
无量子下意识抹了抹脖子,咽了咽口水,甚至还收紧了小腹。
没办法,他只得发动“无量步”,缩短这段距离。
然而当他一步就位到达了那房子旁边,当他的手触摸到那草做的房子墙壁的时候,那种冲动却更加明显,也更加清晰。
冲撞。
相较于方才美人要求的“推倒”,无量子脑中一时间就闪现了这样另一个词语。
也不是闪现,而是充斥着、流淌着、塞满了这样一个词语。
推倒或是冲撞。
说的是一个意思。
就是破坏掉面前这座草房子。
原来,天地间最原始的欲望,并非是那件事,而是破坏。
无量子到底是无量子,漫长的时间停滞让他对于时间的感知已经接近于神,他在自有人类诞生的四百万年间里近乎无休止的欲望传承中找到了那么一点空隙,四百万年中的一息,他跳了出来,明白了自己眼下要做的事情。
他要冲撞这座草房子,然后推倒房中的女人。
不对,他要推倒这座草房子,然后冲撞房中的女人。
还是不对,无量子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是。
是他要推倒这座草房子,然后救下房中的女人。
然后。
然后可以顺便看一下这女人究竟是长什么样子。
最后。
最后就完成任务,跟着众人一齐安全离去。
就这么决定。
无量子伸手,就开始摇晃面前这座草房子。
如同美人说的那般,这草房子极其不结实,轻轻碰一碰,便跟着摇晃了两下。
“哎呦,没想到公子人小小的,但是力气挺大的,你这摇得人家心神荡漾的。”
无量子听闻,只得将力气收了一些,又重新摇晃了一把。
房子颤颤巍巍,但还是比较稳。
“哎呦,公子,你加大点力气啊,你这样摇,要摇到何时啊,人家等不及了。”
无量子无奈,只能又将力气放大,果然力气稍微大一点,这草房子便有些摇摇欲坠,首先是屋顶如同一片大树叶般落了下来,接着房子的结构开始崩坏,草秸纷纷扬扬,如同羽毛般,四处乱飞。
女人终于出现在了无量子的眼中。
那是怎么样一张夺魄销魂的脸啊。
无量子淋着草秸雨,往那女人的近前走了去。
“怎么样,我美吗?”美人的声音酥酥麻麻,离得近了听,却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无量子不说话,他还是震惊于这样一张脸。
他这一愣,女人却主动来到了她的近前,她的腿上的确是有一个镣铐状的结头,但那也是草秸做的。
既是草秸做的,便不存在什么行动不便。
无量子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场所有人,都上了这个美人的当。
美人笑嘻嘻地,一把将无量子抱住,然后忽然化作一阵粉烟,将两人一起掩进了烟中,腾地一声,美人带着无量子一齐消失在那所草房子的地基之上。
噢,不对,这座草房子,根本就没有地基。
第一百六十六章 朱真真和朱爱爱
“你……你看到了吗?”葫芦头的声音看着那束已经消失不见的粉烟和急追出去而不得的盘今,问陆然道。
“没看到啊,根本来不及看到脸,只看见一只脚,一只粉白粉白的脚。”言语中似有无限惋惜的声音,是陆然。
“喂,这种时候了,你们在谈论些什么?”一直默默看着这荒诞的一切没有出声的万隐心终于忍不住了。
“我在问他有没有看到无量师兄被那女人掳了去!”葫芦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争辩。
“我……我说的那只脚,正是无量师兄的脚。”反正陆然这一句,肯定是在争辩。
就连盘今,都忍不住在一旁汪汪大叫了三声。
万隐心道,“朱师兄,你看看眼下该怎么办?”
朱温甩甩他那空了的袖管,用另一手指了指远处,“我看那粉雾就消失在那个方向,我们也只能往那边再去探一探虚实了。”
陆然顺着他的指向看了过去,正是盖在另一座湖泊旁边的第二座房子。
……
“这位公子,倷好呀,小女子名叫朱爱爱,这位是我家阿姐,叫朱真真。”
湖泊旁的第二所房子里,无量子刚坐定,便从里屋走出来一位身穿紫衣的姑娘,姑娘看着年纪不大,也就十五六岁,她的美貌依旧惊人,只是眼尖的无量子看到,她的裙裾之下,却长着一双粗壮的猪蹄。
你要问无量子为何这么下流,初次见面就盯着人家姑娘的玉足看,那是因为另一位姑娘,也就是草房子中的那位粉衣姑娘朱真真,此时正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而她的腿,在纱裙下若隐若现,也并非是人类模样的腿。
虽说无量子这样活了万年的老神仙,什么阵仗没有见过,但此时此刻,心里还是有些发毛,只恨自己为什么当初为什么没有多学一门穿墙之术。
朱真真朝着无量子的耳朵哈了一口热气,“公子,等待的过程总是寂寞的,来玩吧。”
“对啊,来玩吧。”紫衣姑娘朱爱爱的面容依旧温柔可人,有一种少女特有的娴静感觉,只是她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乌黑锃亮的皮鞭。
……
路上,三人不免就无量子被掳走事件展开了讨论。
葫芦头说道:“此事大有古怪,那女子明明是说要无量子进去看她一眼,将她解救出来,最后房子是推倒了,她却反过来把无量师兄掳走了,不太明白她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啊,她言语中还说了她有一个更为美貌的娘亲,也不知道这娘亲现在在何处,她这番任性胡为,也不知道她娘亲知道了会是怎么样的反应,还有就是无量师兄一身的本事,怎么会一声不吭被掳去了?”
陆然说道:“依我看,无量师兄也不是着了那女人的道,他可能是将计就计,要跟着这女人去她真正的老巢一探究竟,所以我们现在只要追着无量师兄往前去就可以了。”
万隐心没好气地说道,“无量师兄将计就计?还是那女人将计就计,赚了无量师兄?你们这些男人,果真一见到漂亮女人脑子就变成了豆腐,果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
葫芦头接道:“小万,你这话不对。”
小万瞪大了质疑的眼睛。
“我们根本没有见到那个女人,所以并不知道那个女人漂亮不漂亮。”陆然的回答,简直是绝杀。
万隐心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倒是一直很着急走在前面的盘今回过头,冲他们叫了两声,催促他们加快脚步。
……
两间房子离了大约有五里地,众人走了几刻钟的时间,终于来到了田野里的第二间房子。
说起来现在他们才注意到,田野中不该有座这么大的湖泊,或者说,湖泊的旁边,也不应该被这么多的田野所包围。
至于这田野中的稻子是何人所种,那便是另外的问题了。
站在田埂上,三个人都不敢贸然上前,只有盘今冲上前去,绕着房子转了三圈,然后回来陆然的腿边叫了两声,应该是告诉其他人,无量子就在这房子之中。
这所房子完全由木质造成,除了这一点,看上去跟之前那座草房子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远看的时候并不觉得,走近了三人都愣住了,心中几乎同时咯噔一声。
太相像了。
这种相像,令人心里觉得有些怪异,不是很舒服,好似几人明知道这是个圈套却还心无防备地完全完全走了进来一样。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决定依旧猜拳决定谁上前。
但还未等两人伸出手,万隐心已经一步上前。
她还算有礼貌,上前敲了敲木头房子的墙壁。
(因为相像,所以这间房子同样没有窗户也没有门。)
“是谁呀?”房内传出另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但并不是草房子中那名女子,这女人的声音听着,年纪更小了一些。
“快将我无量师兄还出来!”听见这声音,万隐心也不装了,立即将柔声细语转为呵斥。
“无量师兄,是哪位公子?”那女人一开始还假扮无辜,然后自己咯咯咯笑了起来,“原来我们房中的那位公子呀,公子正在里面风流快活呢,现在没空!”
“快将我无量师兄还出来!”万隐心怒目圆睁,手已经伸到了衣服中,捏住了符箓。
“听不懂人话是吧?都说了公子没空!”那小姑娘分毫不让,甚至故意挑衅道,“哟,这里还有两名公子嘛,那正好,等我们娘亲回来了,一个一个,好好地享受享受。”
“我再说最后一遍,快将我无量师兄还出来!”万隐心又重复了一句。
“不还不还就不还,我姐姐凭本事得来的凭什么还回去?有种你自己进来自己抢回去!噗!”虽然看不见,但仅凭声音就知道,那姑娘在里面扮了个大大的鬼脸。
陆然正在感叹,这女人吵起架来,完全就像变了另外一个人,还未来得及上前劝说,就看见万隐心和盘今已经一齐冲了出去,一人一狗重重地撞向了这座木房子。
第一百六十七章 好感、喜欢和爱
这样一座木头房子,虽然比起之前的草房子要结实一些,但仍是脆弱的结构,甚至可以说有些弱不禁风。
所以万隐心和盘今那么一捣鼓,一摇晃,三两下下去,这木房子居然就这么倒了下去。
等到在一旁干瞪眼的葫芦头和陆然反应过来,木房子中已经冲出一粉一紫两团烟气,两团烟气将一道黑色人影夹在其中,不用多想,那只能是无量子师兄。
“无量师兄又被掳走了。”看傻了的葫芦头喃喃说道,“无量师兄又被掳走了。”
“无量师兄又又被美人掳走了。”陆然也有些木木地接话道,“可是葫芦头,这次你看到了吗?”
“没……没啊。”葫芦头吞吞吐吐,因为他已经看到追而不得辗转回来的那一人一狗,面色有多难看。
万隐心小脸涨得通红,咬牙道,“你们两个搞快一点,咱们一起追过去。”
“去……去哪儿啊?”陆然明知故问。
万隐心一跺脚,不再搭理他们,带着盘今转身便往前疾走。
“你完了。”葫芦头晃动着他那截空了的袖管,赶紧跟上。
“我……”陆然也待追上前去,就在那一瞬突然发现原先已经远去的那团紫色烟雾,突然掉头回来了,它的行踪十分的飘忽不定,与万隐心的【浮空符】在空中纠缠了几招,疾飞到陆然面前。
“不好!”陆然心道,“这下我要去跟无量子师兄作伴了。”
他竟没有想过要挣扎反抗,两眼一闭,就等着被裹入那阵香风之中。
盘今却从一侧冲了出来,化作另一团黑雾,上去便撕咬那团紫雾。
紫雾明显不敌,但胜在身法狡黠灵活,与盘今周旋了几圈,最后突然一个下落,居然掳走了原本走在前面此时正在翘首以望的葫芦头。
“我……我完了。”
这是葫芦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陆然这时候才想起要去追,无奈他术法不精,想驾火飞起,半途却重重摔了下来。
他一摔下来,原本乘着【浮空符】在追击紫烟的万隐心赶紧下落回来,关注起陆然的安危来。
黑狗盘今回头望了望这一对年轻男女,无奈地摇了摇头,径自去追那已经带着葫芦头逃走的紫烟去了。
剩下万隐心还未落地,就看到陆然利落地翻身起来,两人一对视,却又将各自到口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陆然爬起来笑笑,万隐心冷着脸落到地面。
陆然用手一指远处,那第三处湖泊旁的第三座房子。
万隐心轻得不能再轻地点了点头,但是身子纹丝不动。
无奈陆然只能低头往前走,他一走,万隐心便也迈开与他差不多幅度的步子,同样也低着头,跟在陆然身后。
两人如此往前走了一段,就像一对闹了别扭的情侣那样,谁也不搭理谁,好像谁开口说第一句话,便是输家那般。
但陆然不是故意为之,他只是在想,在想原本就计划要找个机会对万隐心说的话,应不应该在这样的境地说出来。
对于感情问题,虽然他与徐芙有过一些经历,但他仍觉得自己尚处于懵懂的状态。
就好比徐芙常挂在嘴边的那几个词。
好感。喜欢。爱。
三者看上去好像说的是一个意思。
但好感是好感。
喜欢是喜欢。
爱是爱。
三者其实又是完全不同的事物。
就比如,他对万隐心肯定是有好感的,同样的好感也体现在可知子的身上,至于徐芙,大概可以算作喜欢,喜欢就是想到她会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可是爱呢?
他爱徐芙吗?
他好像自己也不清楚,戏文里说过“问世间情为何物,教人生死相许”,可生死关头他也跟徐芙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只是他如今想起那一幕,只觉得无比惊险,还未尝到那种刻骨铭心的滋味。
想到这里,陆然确认了自己的心迹,既然他已经跟徐芙有了关系,既然他对万隐心只是好感,那他不应该让她陷入误会,自从他主动请缨去羊神山山顶救回了万隐心,几天之后万隐心看他的眼神便不一样了。
那眼神与徐芙看自己的眼神完全不一样,徐芙眼中有烈火,而万隐心的眼中,则是一片深深的海。
烈火与深海,明明完全不同,可在陆然看来,如果眼睛会说话,那么它们讲的话,居然是差不多的意思。
总之,感情的事情似乎很复杂,而且只会越来越复杂。
所以更要快刀斩乱麻。
“我说……”陆然回过头来,但没有敢直视万隐心,而是看向了她的脚尖。
万隐心没忍住,嘴角小小地翘了翘。
“我说……我们接下来要去那边,你知道的吧?”
“嗯。”
“我说……葫芦头怎么这么不小心,会被那妖女给掳了去?”
“嗯。”
“我说……无量子师兄也真是的,他明明可以来去自如,却故意被俘,你说他是不是那什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嗯。”
“我说……你觉得不觉得我们好像在跟那两名妖女在玩一个游戏,也不是玩游戏,我觉得我们就好像游戏,而她们才是玩游戏的人,所以我们中了他们的计中计中计,或者说,看似我们是在天杀区修炼,实际上天杀区才是修炼的那个人,或者这么比喻,天杀区才是棋手,妖女们和她的娘亲已经这些湖泊,就是棋盘,而我们就是棋盘上的棋子……”
“嗯。”
“小万。”陆然说了半天也没有切入重点,有些着急地说道,“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吗?”
“有啊。”万隐心忽然笑了,歪了歪头,“我有的。”
“那你说说看呀!”
“那你听好了哦。”万隐心眼中那一片深海忽然开始流动起来,忽然澎湃开来。
“陆然,你爱我吗?”她这么问道。
“什么?”陆然差点从窄窄的田埂上摔下来。
“我问你,陆然,你爱我吗?”万隐心不厌其烦,极其清楚,极其惹人怜爱地重复了一句。
“我……”
陆然后面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完全搞砸。
陆然,你果然是一个不擅长处理感情问题的修仙文男主角。
第一百六十八章 朱怜怜
“我……”
这样的问题,陆然真的回答不上来。
很显然这种时候,应当明确告诉对方答案。
但陆然又有些不忍心。
当那个问题从万隐心口中脱口而出的时候,一开始陆然想的是,这是什么人哟,能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
但他忽然又发现,正是因为她的这种愚蠢,他反而对她产生了更多的好感。
所以他犹豫了,他伸出手,愣在了那里,他听见身后的蛙声突然变得刺耳起来。
但对于女人来说,犹豫本身也是一种回答。
万隐心眼中的深海,终于渐渐平息下来,然后她忽然冲着陆然笑了一笑,可笑中还带着泪呢。
“我不该问这种奇怪的问题。”万隐心低头说道,“但我真的很想知道。”
“我能明白。”陆然回应着,“但我……”
“你已经告诉我答案了。”万隐心转身就往前走,看得出她尽量在让自己的脚步显得活泼轻快,“我们快点走吧,不然朱师兄和无量师兄要被那两名妖女给那个了。”
“啊?哪个?”逃过一劫的陆然,赶紧装傻充楞跟上万隐心,可万隐心在接下来的一路上,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时的陆然,还是没能在一路上的静默中想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更不知道,他的无意或是有心,已经深深伤害了一名少女的真心。
……
又是走了大约五里路,看到一处同样的湖泊,同样的房子。
只不过这次的房子,似乎是砖石金属造就的。
盘今已经到了房子近前,但似乎没有什么办法进入其中,所以在房子前的路边等他们。
陆然想直接上前去敲门(显然这所房子也是没有门的),但想到万隐心之前的种种表现,所以停了下来,等着万隐心走到自己身边,这才开口问道:“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做?”
万隐心此时心情略微有些平复,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角还有泪痕,但终于能跟陆然心平气和地说话了,她想了想,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有些怪异。”
“当然怪异,一直都很怪异。”陆然摸了摸下巴。
“我是说,除了这房子,其他的地方也很怪异。”万隐心用手往旁边的湖泊指了指,又转向身后的来路,“你看这三座湖泊,还有湖泊旁边的树和石头,还有我们一路过来的田野路径,是不是看上去都是一样的?”
经历过“无尽阶梯”的万隐心,对相同的事物格外敏感。
“是哦,你不说我都没有发现。”陆然一拍脑袋,做了副“下巴掉了”的夸张模样。
“所以,你说,我们是不是要往回走走看?”万隐心接下来的话真的是让陆然掉了下巴。
“肯定不是往后走,教尊大人那样的人,可不喜欢出一些重复的谜语。”陆然试图给万隐心分析,“但你说的话给了我新的启示,还记得我们选的这条路叫什么来着吗?”
“灵感湖?”万隐心顺着陆然的目光,望向一旁的湖面。
“对,就是灵感湖。”陆然点点头,“重点就在这‘灵感’二字,还记得那三只乌鸦吧,它们也出没在湖水边上,现在也是一样,这三座房子三座湖泊,那对应的应该是有三名妖女,三名妖女包括那两名小的和她们口中的母亲,当然,无量师兄和葫芦头一定也在其中。”
“可是,她们一步一步将我们引到这里来的,到底要干什么呢?”万隐心提出疑问。
“那就不得而知了,我猜测也跟‘灵感’二字相关,这些人或者说妖邪应该是在这湖中汲取了‘灵感’,锤炼邪功,可灵感这个东西只存在于它们自己的脑子里,旁人是很难猜到的。”
万隐心转转眼睛,“所以你的意思是说,眼下的情况是,我们不得不上前去,再次重复前面发生过的境况?”
“是的,直至事情发生变化。”陆然回答道,“现在的问题是,是你去,还是我去?”
万隐心正要选择,忽然听见盘今汪汪叫了两声,似乎是在说,还有我呢。
而那房中很快传出了无量子的声音,“别你去还是我去了,你们两个,赶紧想办法,救我们出去呀!”
……
陆然的猜测只对了一半。
对的部分是,三座房子,三名妖女,三名妖女在湖边修炼,喝的是灵感湖的水,做这个局的灵感自然也是来自其中。
不对的部分是,三座房子,三名妖女,并不是娘亲和她的两个女儿,而是三个女儿,这间砖石房中是三姐妹中最小的妹妹,叫朱怜怜,不过(看上去)十二三岁的模样。
此时这座最后的砖石房中,屋的正中间有一口大锅,上面咕咚咕咚烧着开水。
无量子和葫芦头就被绑在这大锅旁边的柱子上,已经被脱去了衣服,三姐妹都在各自忙碌,朱真真正在一大片瓶瓶罐罐前调配佐料,朱爱爱正在磨她那多达三十三口的各式厨刀,朱怜怜的活最为细致,她一手拿一根镊子,站在无量子和葫芦头的中间,正在一根一根拔去他们身上的毛发。
而葫芦头和无量子却在相互指责,可能是为了减少这种苦楚,忘记身上时不时传来的痛感。
“我说无量师兄,你那么神通广大,不能穿墙也就算了,怎么连这个绳子也不能挣脱?”
“葫……葫芦头,你还说我呢,你好歹也是个人仙,方才那妖女脱你衣服的时候,可没见过吭过一声。”
“你叫谁妖女呢!”朱怜怜一双杏眼一瞪,手上两根镊子同时转向了无量子。
“嗷——”
“嗷——”
实实在在的两声。
葫芦头揶揄道,“你这上古真仙,不也嗷嗷乱叫,你看看我,毛发比你多了一倍,我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嗷呜呜嗷呜呜呜呜呜……”
“葫芦头,你快别叫了。”
“怎么的,师兄,就许你一个人叫是吗?”
“不是,你让我仔细听一听,是不是陆然他们来了?”
“然哥儿,快来救救我们,快来救救我们?我们要被妖女们吃掉啦!”
然而,葫芦头的放声大喊,只换来几声盘今微弱的吠叫声。
第一百六十九章 行还是不行
听见无量子的呼喊,陆然和万隐心一对眼神,便冲向了那座砖石房子。
盘今摇摇尾巴,紧紧跟上。
然而一刻钟后,万隐心在左,盘今在右,陆然在中间,二人一狗,又是摇晃又是撞击又是火烧又是符降又打又骂,这依旧没有门没有窗的房子却纹丝不动。
“看来它们不按套路出牌啊。”陆然吐火吐得嘴巴都麻了,休息了许久才重新说话。
“或许,也不是完全不按套路。”万隐心突然想到了什么,上前俯在墙壁上听了听里面,“有咕咚咕咚烧开水的声音。”
“他们……他们该不会是在洗澡吧。”陆然也凑上前来,他听到的,则是葫芦头和无量子销魂的叫声。
“怎么,你也想进去快活快活?”万隐心白了陆然一眼。
“当然不是。”陆然撇撇嘴,“我是想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我看你恨不得第一个被掳走。”万隐心继续揶揄。
“我……我不行的。”陆然摆摆手,“我应付不来女人的。”
“看出来了。”
“什么什么?”
“你的确不行。”
“你怎么能说一个男人不行?”
“那好吧,你就是有那么一点点不行。”
“一点不行也不行。”
“那你到底行还是不行?”
“我……我有时候行,有时候不行。”
“那就是一半行,一半不行。”
“喂!”
“你看,你又不行了。”
两人不知不觉离得有些过分近了,万隐心的眼中,好似有一轮明月从深海中升起。
她红了脸庞。
陆然只好干笑起来,躲开这目光,说道:“我行的,我行的,我一定行的。”
他站起身来,做思考状,突然灵光一现,也趁势瓦解了尴尬,说道,“我想到办法了。”
万隐心也跟着笑了笑,点了点头,她心中也渐渐清楚,方才的确是自己冲动了,而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却还不喜欢自己,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她需要的,无非是让陆然喜欢上自己而已。
这有什么难的。
自己可是万仞山“神女”。
这么想着,万隐心看见陆然敲了敲房子的砖墙。
“两位姐妹,你们在吗?”陆然开始朝里面喊话。
这是想到什么好主意了?
没多久,从里面传出来个小丫头懒洋洋的声音,“谁呀?”
陆然口气略微有些谄媚,“这位妹妹好呀,哥哥我有件事情想同你们商量。”
搞什么,原来是要同那几个妖女谈条件。
小丫头似乎并不是之前那两名妖女,声音显得更稚嫩一些,但一样的令人讨厌,她娇滴滴说道,“哥哥?是哪位小哥哥啊。”
不等陆然回答,里面再次传出了另外两个令人讨厌的女声。
一个说,“就是他们这群人中最鲜的那块小鲜肉。”
另一个说,“是的,是的,本来我想带回来就是他,我还在可惜呢。”
一个又说,“太好了,我可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就止不住流口水呢。”
另一个说,“我隔着这面墙都闻到了那诱人的香气呢,要是他还是个处,那简直就是完美的食材。”
最小的那个妹妹说,“让我来问问他,谈什么条件,能让他留下来,陪我们姐妹好好戏耍戏耍。”
“有什么好谈判的,直接将这房子推倒,将这三名妖女诛杀就是!”万隐心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伸手已经扬起三张符箓。
陆然却冲她眨了眨眼,指了指上面。
万隐心不解,陆然又伸出两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圆。
万隐心这才似乎有所明白。
上面,是指房子的上面。
画出的那个圆,是指一口锅。
咕咚咕咚烧水的锅。
这房子的确无门无窗,可是开火烧水,得有烟囱。
虽然之前【翻地符】想挖开地基无果,但陆然还是敏锐地找到了突破口。
万隐心心中还在继续方才的念头,自己可是神女,还搞不定陆然这样天真的男人吗?
现在她这个念头已经有所改变,陆然其人,天真是真天真,但是狡猾也是真狡猾。
万隐心看向陆然,觉得更加欢喜,陆然却已经蹲了下去,这边示意万隐心踩着自己爬上屋顶,那边还在同妖女们周旋,“妹妹,咱们来谈谈条件吧。”
“好呀。”三名妖女几乎异口同声。
恶心。恶心。恶心。
万隐心在心中连骂了三句,这才踩着陆然的肩膀,轻快地上了屋顶。
陆然这边还在跟妖女们讨价还价,陆然说自己有两个俊美的朋友,可以将他们带来换出葫芦头和无量子。
妖女们说不要别人,就要你,你换一个朋友出去。
陆然又说,我这么优秀,换一个是不是有点太亏,这样,我一个,换他们两个。
妖女们讨论了半天,给了陆然一个令人咂舌的方案,她们表示她们做出了让步,一个陆然可以换一个半的朋友,但是那一半,只能是那个小个子无量子。
陆然居然没有问为何是一半,怎么样才能给一半,而是正儿八经跟她们讨论道,那也行,但是这又多出了一个问题,你们说的无量师兄的另一半,究竟是上面的一半,还是下面的一半呢?
三名妖女果然开始讨论“哪一半”的问题,为此甚至起了不小的争执,这时候陆然也已经悄悄地爬上了屋顶。
果然有个隐藏的烟囱,透过烟雾隐约看下去,视角所限,只看见一口巨大的锅。
锅中满满当当一个裸*男,那葫芦造型一般的人,不是葫芦头,还能是谁?
陆然在烟囱口笔划了一下,这烟囱虽然看着不大,但开口极阔,通过一个人并没有什么问题。
“我先进,你跟在我后面。”陆然悄声对万隐心说道。
万隐心点点头。
但陆然还是觉得不妥,伸出了一只手。
万隐心脸又红了,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即将陆然的手牵起。
然后,陆然从口中吐出一团火来,将两人就这样包裹在其中。
火从烟囱中倒灌下去,只有这样才能让两人不被滚热的烟囱或是热锅热灶烫伤,因为火能隔绝火。
“三位妹妹,你们商量好了没有啊?”
陆然故意将头伸得远远的,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带着万隐心在一团涅火之中,跳下了一座烟囱。
第一百七十章 忽然之间
锅中水正沸。
雾气正朦胧。
负责烧火的大姐朱真真先看见了那团火,但她没有在意,还当只是炉中火太旺,从锅底冒了出来。
负责调味的朱爱爱则在满屋子追着无量子跑,无量子虽然不会穿墙,也不会脱困之术,但他毕竟是位老神仙,最不缺的就是经验,他可以带着绳子和身后的那根木桩跑啊。
毕竟“无量步”还在,这种神奇的步法,不仅无视距离,更无视被施法之物的质量。
忙完了自己工作的朱怜怜,正在旁边的一张小八仙桌,拿着碗筷,等着吃呢。
只有暗自运起“静静玄功”正一丝不挂在锅中的葫芦头,认出了那团火。
涅火。
世间有三种火,真火,瞋火和子火。
涅火原本属于真火,是肉眼可见炽热之物。
但在洞察天君的炼化之后,涅火不再完全是真火,又有些像瞋火。
瞋火,是无名无形无色无味之火。
涅火,就介乎于这两者之间,属于有时候可以看见,有时候看不见,有时候很热,有时候甚至是冷的。
如果非要找一个东西来比喻这种神奇的仙火,那便像是一道凝固的彩虹。
瞋火有七色,质地接近于无形与有形之间,如果用一九九六年枪港的某种东西来形容,涅火,有些接近史莱姆。
葫芦头就是看到一丁点淡淡的虹色,知道陆然已经杀了进来。
果然,虹色之中先是显现一道黑色身影,跟着便是万隐心这次穿的一身海棠红,最后那一团黑雾中露出一双吓人红眼睛的,是盘今。
局面瞬间打开,也一触即发。
首先露出笑容的是葫芦头,可随即他的笑容就消失了,他为何会如此?
然后与他四目相对的便是陆然,陆然从烟囱上下来,透过涅火看到葫芦头那幅惨样,虽说之前他有过预期,还是被小小地震撼了一下。
无论任何人看到这样一口大锅,看到锅中有个被绑成了粽子的裸男,都很难不像陆然那样愣一下。
愣一下之后,他立即抽出树小姐,一剑挑断了“粽子”的绑绳,然后他的表情又变了,这次不止是愣一下,他的嘴巴张大,仿佛看到了什么更了不得的事物。
这又是为何?
再看看紧跟着陆然的万隐心,她先是看见了一团白白的东西,不知道是何物,直到她看见了这东西身下的大锅,还以为这是一只巨大的馒头,等到更近一点,她终于看清了这是葫芦头,吓得呀一声闭上了眼睛,可这眼睛只闭上一两息,就听得耳边什么声音都有,她难免好奇地再度睁开了眼睛,她惊奇地发现葫芦头身下似乎发生了什么改变,但她无法形容这种改变,所以她也愣在了当场。
万隐心的身后是盘今。盘今化为黑雾,跟在万隐心身后,也就是跟在陆然的涅火之后,她并没有被那口大锅或者锅中物所吸引,因为她循着气味,一从烟囱中落下,便直接去寻了无量子。
无量子在奔逃,但他其实早就看到陆然的行动,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但他没有料到,陆然进入房中之后,人还在半空,剑出手救了葫芦头,但人却愣在了那里。
从无量子的视角,简直可以用“凝固”二字来形容。
无量子就快速地顺着陆然目瞪口呆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无量子的表情,简直可以用“石化”来形容。
无量子这一看,盘今就到了他的跟前,可盘今发现了无量子的表情很怪异,这才回头看了一眼,因为她现在是化雾的状态,没法发出声音,所以她那团黑雾,从形态看上去,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河豚鱼”,突然变成了一个大胖子。
所有人都呆在了那忽然之间,三姐妹也不例外,只是她们的表情不是错愕,而是享受。
朱真真放下了手中烧火棍,望着虹色火焰中穿出的黑发少年,一息之后,就开始咽口水。
朱爱爱本来在追无量子,无量子停下,她便也停了下来,目光却也转向了陆然,或者是他身下的那口锅。
朱怜怜本来翘着腿,敲着碗,不知不觉也已经来到了这口大锅前,她的表情,简直有些迫不及待。
然后。
然后这忽然之间众人都停滞的一秒就如期过去。
这砖铁屋中,发生了令人诡异的一幕,除了那三姐妹,所有人几乎都猝不及防,甚至于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便已经如同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如果用最直白最通俗的方式来讲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便是这口锅张开了一张大嘴,将陆然这一行四人一狗统统吃了下去,具体的表现就在于那口锅长出了手脚和一张满嘴黑牙的大口,以众人不能企及的速度将他们一一吃下,然后整个自己倒扣过来,便又回到了一口锅的样子。
在仙人界,这实际上并不是什么离谱的事情,但其过程的确十分诡异,更为诡异的是这三名少女在这锅倒扣之后,脸上都显现了某种绯红的样子,她们带着兴奋、崇拜、激动和某种原本她们身上不曾有过的贪婪,跪坐在这黑色铁锅的面前。
朱真真说道,“恭请母亲大人用餐!”
朱爱爱说道,“母亲大人请尽情享用。”
朱怜怜说道,“母……母亲大人,能不能给女儿们留上一口。”
那锅发出“咚咚咚”三声巨响,算作了回应。
而那锅中,仿佛来了另一个世界的几人一狗,只觉得头顶密布的阴云之中,也响起了几声“咚咚咚”的巨大雷声。
“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就连见多识广的老神仙无量子都禁不住指着远处一幢奇怪的房子问道。
葫芦头也摇摇头,“看样子像是一座城堡,可无论是震南或是夏亚,甚至是仙界,都没有这样式的城堡。”
陆然忽然举手道,“这城堡,我好像见过。”
“是哪里?叫什么?”万隐心心情有些迫切。
“好……好像叫什么迷老鼠乐园。”陆然在回忆里努力搜索不久前在那个叫枪港的城市里,自己路过街边的胭脂店的电视上看过类似的城堡,最后给出了这么一个名字。
第一百七十一章 毛肚和肥肠
“无论如何,我们都还是要往那什么‘老鼠乐园’走的吧?”葫芦头可是衣衫不整,好在万隐心甩出一张【万亲符】做了一袭淡黄色的袍子,他这才勉强从路旁的灌木中探出了头。
“应该是吧。”陆然感叹道,“到了这里还不明白吗?我们是着了别人的道了,不过我倒是想看看,棋子究竟有没有在棋手面前翻盘的机会。”
无量子抬头望了望天,又往脚下看了看地,也感叹道:“这宝贝炼化得好啊。”
万隐心问道,“无量师兄,我们现在是不是在一座洞天之中?”
无量子摇摇头,“不是,我们现在在‘洞宝’之中。”
另外三人几乎异口同声,“何谓‘洞宝’?”
无量子想了想,继续道,“这是炼器士的一门高深的术法,要是繁英在此地,想必能比我解释得更清楚,总之就是,“洞”这个词在修仙世界,代表空间,但空间也不止我们平常存在的那一种,据我所知,所谓的‘洞’有三种,即是所谓的洞天、洞藏、洞宝,让我们用‘世界’来替换‘空间’这个词,那么洞天便是世界中的世界,洞藏就是我的世界,洞宝,顾名思义,就是宝贝中的世界。”
葫芦头道:“原来如此,过去我总听人说有些真仙至宝,可收世间万物,今天没想到第一次见,自己便被收到了其中。”
陆然想起了宛山纷离镇青乌收回至宝【太极】之时的情景,又想起自己与徐芙共度春宵的西烂海忘忧洞内的那间囚室,又想起自己跟回寰他们进入了何柔玉真正的闺房,顿时对这三种“洞”,有了比较清楚的认识。
只是不知道褚义那法宝【金屋藏】,到底是属于“洞藏”呢?还是“洞宝”。
如此想着,陆然忽然想到了什么,问无量子,“师兄,那么这世间究竟有没有第四种‘洞’,第四种世界呢?”
他原本想问的是他之前曾穿越去过的那几个“世界”,不想无量子想了想,回答道,“或许有第四个世界,那便是【极乐】世界,我曾听教尊无意中说起,他说那是一个无的世界。”
一个无的世界?
这句话听得陆然心中一空,他正要说起他去过两次【极乐】,发现那里的确是一个无的世界,转念又想,谢桥其人其事,对于两教都是禁忌,在环教就更不应该提及,虽说这几人除了无量子都应该信得过,只是这个“洞宝”世界外的世界,那巨大的黑蛋似乎还在监视着这一切。
他正想着,前面的下坡处忽然有面旗帜像鱼鳍一样渐渐浮了上来,接着走上来两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玩意。
是的,这两个只能说是玩意,绝对不能算作人。
其中一个拿着一面黑旗,黑旗上划着两竖,这人的身体很奇怪,个子很长,像一条直立起来的毛毛虫,一身的褶皱,穿着衣服褶皱就更明显,他从这些褶皱中好容易露出一颗小小的头颅来,自我介绍他叫非常儿,非常儿,肥肠儿,倒是十分形象。
另一个手中拿着一把铃铛,矮胖体型,但是手脚都短得可怜,他的衣服看上去很像一只刺猬,颜色也像,上面遍布着流苏,他自我介绍他叫茅度子,茅度子,毛肚子,也简直是神似。
两人表明身份,说自己是接到了“饕餮公主”的命令,来请他们去那城堡中参加宴会。
听到公主二字,陆然一下想起了那日在枪港街头的电视里看到的那个广告,那个广告词大概是这么说的——我们都是世界的公主,活的闪闪发光。
陆然开始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再次穿越到了那自己渐渐熟悉的异界。
但显然不是,无量子问那肥肠儿,“这旗帜上,是什么字?歪道的二?”
肥肠儿的眼睛泛出绿光,“什么二不二的,这是我们饕餮公主的旗帜,叫饕餮旗,这上面,是一双筷子!”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无量子给另外几人解释道:“如果是筷子,那便对上了。上古时期,有一种兽叫饕餮,这东西食量惊人,永远吃不饱,永远一边吃一边拉……”
“难以想象,那它哪来那么多食物呢?是不是吃到后面……要吃自己的……”陆然调皮地接话道。
万隐心赶紧将他们的话题打断,“你……你们快别说了,有点恶心。”
无量子的话似乎有些激怒了那肥肠儿,他旗子一挥,忽然从他身上的褶皱掏出一把薄薄的弯刀来。
刀一亮出,旁边的毛肚子立即将他拦下,“公主说了,要让客人一路保持心情愉悦,直至分毫不少地到达宴会厅。”
肥肠儿哼了一声,绿眼睛暗了下去,转身挥动那面黑色旗帜,“那你们跟好我,这饕餮乐园可不好走,一路上且得小心着呢。”
他挥动完旗子,毛肚子立即摇动了手上的铃铛,这铃铛上刻的也是同样的筷子图案,铃铛一响,众人都觉得有些恍惚,不由自主地开始迈着步子跟在肥肠儿的身后。
几息之后,陆然忽然悄声对无量子说,“说是参加宴会,我猜,我们并不是宾客,我们是食材。”
无量子又过了两息才清醒过来,回答他,“我也是这么想的。”
再看另外两人和盘今,都有些浑浑噩噩,懵懵懂懂,只是一味往前走。
一行人就这样排成了一条线,肥肠儿在前面执旗引路,毛肚子在后面摇铃警示,一共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来到了那所谓的饕餮乐园的面前。
拐过一个大弯,一扇巨大的铁门出现在众人面前,铁门之后,城堡的主体尚在远方,还要再穿过一片巨大的花园。
更令人惊异的是,这铁门下排队者可以说是人山人海,不,按照它们的形体,这个像萝卜,那个像花菜,这个是虾仁,旁边的是肉丸子……可以说是妖山妖海。
无量子转身对陆然小声说道,“你信不信,这些青菜萝卜排骨鸡翅,它们也是食材?”
第一百七十二章 人魔乐园
肥肠儿一扬旗子,各种食材形状的妖怪便主动让开了道路。
毛肚子一晃铃铛,它们便全部躺平,将自己摆成一道菜的样子。
一行人真正地穿过那扇大门,却发现那扇所谓的门,完全敞开,门口也没有守卫。
陆然问无量子,“说起来,这一旗一铃都有让人的混乱的作用,这我懂,可这形同虚设的门是怎么回事?这些人,明明可以随意进入,为何却还在门外排队?”
无量子望着这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芸芸之众,仿佛过去一万年他无数次在人潮中驻足那般,叹道,“这些人道行太浅,被迷了而不自知,所以你看上去的确没有门,但在他们的眼中或者说心中,却是有门的。”
“我明白,就是说他们已经看不到那座【神山】。”陆然点点头,看向仍有些迷糊的葫芦头和万隐心,正琢磨着自己为何不受影响,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等等,你说这些……都是人。”
“没错,而且都是仙人。”无量子点点头,“在很久很久以前……这种人有很多,修仙不成反成魔。”
“成魔?”陆然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个词。
“我也是很清楚。”无量子努力回忆了一番,“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未拜入教尊门下的时候,人间到处都是这种妖魔,但后来教尊联合结教师叔将它们彻底扫清荡平,几千年来就再不曾见过,没有想到在这洞宝之中竟然又见到了,而且还有这么许多。”
陆然又发现了奇怪的地方,“等等,你说结教师叔,是什么意思?”
无量子也惊讶了,“你身为环教子弟?不知道两教出自一家?本教教尊和环教教尊是正宗的师兄弟,结为兄长,环为师弟。”
陆然咬牙切齿,“我早该想到的!对了,既然是师兄弟,那他们二人肯定有名老师对吧,那是谁?”
无量子摇摇头,“我也曾问起过教尊,但他抬头望天,笑而不语。”
陆然继续揶揄,“也是,要是给我们知道了那位老师父的存在,肯定很多人要去请他们出山收拾这两个劣徒。”
无量子摇摇头指头,“嘘,要小心机道人,如今虽然我们在法宝之中,但肯定也逃不出他的耳目。”
“怎么,这什么机二道人也跟师兄一样是千里眼吗?”陆然故意大声喊道。
“什么机二道人,粗俗!”无量子被他逗乐,故意呵斥道。
“第二位仙师,名叫机道人,可不就是机二道人?”陆然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无量子窃笑,忽然旁边万隐心也跟着笑出了声,但是葫芦头和盘今还是没什么方向的样子。
“所以清醒不清醒,跟修为没有关系,看的是天赋。”无量子又给陆然上了一课。
陆然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这引路的毛肚和肥肠,又是怎么回事呢?”
“成魔后可以再度成人,修炼这东西,是一个圆环,但很明显,有些人成了魔,就不想再变成人了。”无量子淡淡地说道,一道阴影却不偏不倚落进了自己的【幻海】之中。
……
进入大门,依旧很多人。
姑且我们暂时称呼这些千奇百怪食材造型的玩意儿为“人魔”。
人魔们三三两两,正在这巨大的花园里流连、玩耍。
说真的,这园子乍看起来,修得真不错,亭台楼阁,每走几步便有一个大型的游乐设施,到处都是花和排队等待游玩的游客。
可是若仔细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花都不是真花,而是什么动物或是人类的皮毛,那些奇怪的颜色,也多半染自血肉之中。
房子的确是房子,可这房子是什么建成的呢?白色的是骨,红色的是肉。
人魔游客们也不是真的在游玩,你看那些奇形怪状,捧着心肝,拖着肚肠的人魔们,有哪个不是体无完肤,有哪个不是缺胳膊少腿,有哪个能拥有一副完整的躯壳?
他们在那设施前排队,可在游玩的人真的是在游玩吗?他们发出惨叫,真的是因为刺激?并不是,他们是在剖心割肉,是在自己打断自己的骨头,是在挖自己的【神山】,是在不知觉地折磨自己的灵魂。
“如果世间真的有地狱,也不过如此了吧。”万隐心忍不住看了许久,幽幽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陆然没有说话,只是在思考,小时候在船上,阿爷哄自己睡觉,总会唱一首《极乐歌》,里面一句歌词陆然记忆犹新——地狱空洞洞,极乐满当当。
这句歌词的确符合人们的愿景,只是无数的人都告诉过自己,这世间没有地狱,所以人死之后,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都是要去往极乐的。
但是真的如此吗?
地狱空洞洞,地狱虽然空洞洞,但不代表它不存在。
也许它就在世界中的世界,也许它也可能在你我他的世界,也许它就在这样的法宝中世界,但总之它是存在的。
陆然忽然觉得,他好似发现了人世间最了不得的一件事情,但他没有声张,因为这秘密关乎所有人,沉重地令他根本开不了口。
穿过游玩区、休息区、餐饮区、决斗区、合欢区等等约十七八个游玩区域,肥肠毛肚一路摇旗晃铃,终于领他们来到了最终宴会的目的地,整座乐园最深处也是最高处,那一座古铜色的高大城堡面前。
“这里居然也有一个湖。”到了这里,前面那些难言的腥臭气味终于有所好转,万隐心这才开口说话。
“的确,这应该也是一座灵感湖。”无量子接话道。
葫芦头也终于有了三分清醒,“这城堡,居然建在了湖中心。”
“像不像个火锅?”陆然倒是想起了回寰来信时的描写,他写道李玩用法宝【地雷震】震碎周边地界,只留脚下之地仿佛火锅铜锅的那个火筒。
如今,这火筒,变成了这湖中城堡。
陆然正想着肥肠毛肚要如何将他们带上“火筒”去,就看见火筒底下,晃悠悠地划出来了一条红色细长的小船。
第一百七十三章 所谓灵感,有关数值
“这不就是火锅嘛。”望着脚下这艘红色长舟,陆然怎么看,都觉得这像飘在汤锅上的一片红色的长辣椒。
“什么是火锅?”问话的人是万隐心,上了这艘船,也就远离了肥肠儿和毛肚子的范围,所有的人便又都清醒过来。
这船上并没有什么划船摇橹之人,因为这艘船本身就是那划船摇橹之人。
“火锅,就是火辣辣,热腾腾,乱糟糟,好吃吃。”陆然给万隐心解释道。
火锅这东西是夏亚的特产,万隐心所在的琉和国只有一种“福禄锅”的东西,但是口味清淡,与夏亚那种一半辣椒另一半花椒的火锅,简直有天壤之别。
陆然摇摇头,“很辣的,你吃一口,会辣得发抖。”
“辣的,我也是可以吃的。”万隐心吐了吐舌头,接着转头看向湖面,湖水清澈,一切皆可见,甚至还包括陆然的倒影。
无量子看着万隐心眼中的陆然,忽地想到了什么,拉下面罩,缓缓说道,“这湖恐怕也是灵感湖其一,而这灵感湖,似乎便是我们这一役的关键。”
“无量师兄是说,包括那三只乌鸦和那三姐妹,都是因为湖水而成为了人魔?”一直也望着湖水发呆的葫芦头,突然开口,接过了无量子的话。
无量子微微颔首,“或许不是因为湖水,而是因为看到了湖水。”
“就如同我和……我们看到了【神山】?”万隐心想了想,还是换了个措辞,凑上前来,继续道,“可是……可是湖水就是湖水,无论是这里的还是那里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啊。”
葫芦头笑呵呵道,“仙人修炼,本就取材自自然万物,山川湖海,虫豸野兽,甚至于人间广厦,可都是气机充沛得不得了的地方。”
“是啊小万,而且你看见的湖和别人看见的,可不一定一样。”无量子又讲了一句玄妙的话,转而将头转向了陆然,“然哥儿,你觉得呢?”
陆然正在看向湖中央那座城堡,总觉得是如此熟悉,他还在思量这究竟从何而来,听见无量子他们的讨论,倒是将这二者关联起来,但他摇了摇头,“这湖我也没看出来有什么奇怪,倒是这地界,跟我去过的另一方世界,有那么几分相似。”
“世界之大,什么样的地方都有,光是一个太耳,我记得最高峰便有四十万万人,更别说还有太乙,太……”无量子说到这里,突然有些错愕,声音略微有些变调,“等等,你说的另一方世界是指?”
陆然点点头,“是的。不是那什么世界中的世界,也不是什么我的世界,有可能是法宝中的世界,但我觉得那世界应该是,世界外的世界。”
“世界外的世界?”万隐心和葫芦头一时都不能理解。
“我好像听人提起过,但是我实在是有些记不起了。”无量子不愧是老神仙,还是很镇定,想了想,问陆然,“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地界的灵感,来自于世界外的世界。”
“很有可能。”陆然又点点头,“但我觉得合理的顺序应该是,世界外的世界影响了湖水,湖水影响了这里的所谓的人魔,人魔根据湖水的提示,修炼成了仙术。”
“应该叫魔功。”万隐心纠正陆然。
“所以,灵感湖之所以叫灵感湖,就因为这其中有灵感。”无量子最后做了总结。
“是,可以看做这是一个银幕。”陆然再去看湖水的时候,发现同样的位置,本来有块花斑石,现在却完全消失不见了,他想了想,“在世界外的世界,这东西,叫电视。”
“对!电视!”没有想到,无量子居然知道这个词,而且大声地念了出来,“我曾听机道人提过这个词,后来他给这玩意改了个名字,叫做【浮图】。”
“……”陆然一时无语,再看向湖面,湖面之上的图案,又悄悄改变了成了另一种模样。
……
灵感湖二区三分区。
那间陆然他们最后消失的那间砖铁房中。
蛋九再度姗姗来迟。
如今的房中,一片狼藉,空无一人。
只有空地上还倒扣着一口铁锅,铁锅内透出多色的光芒,嗡嗡作响。
“怎么,上面有这么一大条裂缝?”蛋九这次没有发呆,立即上报了信息。
约么十来息后三横在他面上亮起,机道人怪异的声音传了出来,“怎么说?”
蛋九早早就计算好了,“探测九九一一号战力提升百分之四千三,失控率百分之一百九十六;九九一二号战力提升百分之五千三,失控率百分之二百九十四,九九一三号战力提升百分之六千六,失控率百分之四百零三,九九一零号战力提升百分之一万七千三百六十五,失控率百分之四千四十,九九一零号至九九一三号战力均大幅提升前值百倍以上,其中九九零零号战力提升值为历年最高,同时失控率同样是历年最高……”
“数值我会看,说人话!”机道人将蛋九的例行汇报打断。
“道具【人魔锅】出现了硬件损伤。”
“什么?”机道人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接着又想到了什么,立即问道,“你把刚才的数据再报一遍。”
蛋九于是老老实实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机道人这次认认真真听了一遍,没有再打断蛋九,但是蛋九讲完后他再度激动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将自己的机关手重重拍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蛋九,你的失控率最大数值不是九十九吗?你自己私下改了内核的数据?”
“俺……俺没有啊。”蛋九快哭出来了,“俺不敢,俺也不会啊。”
机道人开始查看后台记录,果然是没有,但是这一看,吓了自己一大跳,蛋九的多项数据,就在短短几十小时之间,都出现了问题。
再查下去,机道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止是蛋九,整个天杀区乃至于他的天机工坊甚至于整个绝瀛岛的数据,都出现了混乱。
说得简单一点,这一套他构筑了数千年几乎没有任何漏洞缺陷的系统,被病毒攻击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杀局
机道人简直是一筹莫展。
这套系统虽然是由他构筑、维护,但底层的源代码却并非他所写。
他也没有那个能力写。
现在的问题是,这种数千年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一旦发生了,便是天大的事情。
可绝瀛岛真正的天,那位大天尊,却又联系不上。
连续呼叫了几十次无果之后,机道人两只机关手合在一起,差点搓出火来,思量了许久之后,他下定了决心。
既然联系不上教尊,但这病毒不能任由它继续入侵。
虽然没有搞清楚病毒的来源和具体入侵的位置,但机道人明白另一件事,那便是天杀区近期最大的变化,便是来了这样一帮内室弟子。
不管是不是巧合,眼下关头,已经到了“宁可错杀,不可错过”的关键时刻。
而方才“模拟模式”的失败,恰恰给了他亡羊补牢的机会。
所以他立即给九九一零和九九一一、一二、一三下达了死命令,对进入“乐园”区域的外来者赶尽杀绝,吃下去骨头都不能吐出来。
就算他们之中有个无量子,可九九一零的战力可是暴涨了百分之一万九千七百八十四,而且现在还在暴涨中。
“为了保住我自己。”机道人喃喃自语道,“我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无量师兄。”
*
*
那么环教教主杨化究竟去了哪呢?
此刻,他正在一座不起眼的小岛上。
小岛就是普通的海岛,不大不小,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特别的是它的位置。
小岛的周围还有密密麻麻一千多个类似的岛屿。
这一片区域在上古时期,被称为地海之眼,传说千岛的边缘地带,有一处巨大的漩涡,第一批能够腾云飞行的仙人路过此地,觉得从天上看下去,这海中漩涡特别像一只眼睛,因此取名“地海之眼”。
后来人们渐渐测量出了这地方居然恰好是太耳与太乙两块大陆的中心点,也就是整个地海的中心点。
后来还有仙人发现了地海实际是个巨大的圆球,所谓的地表的中心点其实并不存在,因为圆球上的每一个点,只要在不同的角度,都可以看做中心点,但人们已经习惯了如此划分,以太乙大陆最东点往东八千里,以太耳大陆最西点往东八千里,以太耳大陆和太乙海峡为中轴线,两线交汇的点,就是此地,地海之眼之中的一千座小岛。
当然,到了如今,因为【水牢关】的存在,再加上长达千年的海禁,这些隐秘在当世已经只有极少数老神仙才知道其的存在。
青乌就是其中之一。
但以她的本事,无法突破【水牢关】,所以不久前她带着褚义想来这个地方逛逛,找一下自己的宝贝【太扬】,但是无功而返。
环教教主杨化当然是另一个知情之人。
所以他现在所在的岛,就是这千岛之中的随意一座。
以杨化的修为当然可以冲破【水牢关】,但需要的代价也很大,所以他现在其实是在岛上休息。
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石头旁有一座小湖泊,或许都不能称之为湖泊,而是一片小水塘,小水塘的对面,也有个人,那个人身穿一袭白色羽衣,同样坐在一块石头上,石头下放着一顶平平无奇的斗笠。
斗笠下的脸,比起杨化,年长了一些,但这两人的长相,竟然有那么七八分相似。
良久,还是这人开了口,“兄弟,费了这等工夫,就为了来找我说几句话?”
杨化的神情从未有过如此的放松和柔和,他望向那小小的湖面,笑道,“绝瀛城一千万条魂灵,请师兄共同享用。”
戴斗笠的人爽朗一笑,伸手往下,抄起一捧湖水送入口中。
那哪里是湖水,本来明明是清澈透明的,一到他手中,立即闪耀出五光十色,十万种光辉,水也不再是水,而是一粒粒如同豆子般的光点。
光点落入斗笠人的腹部,透过腹部还在发光,甚至还有一些细微的惨叫,但很快归于平静。
斗笠人原本还有些不快,一口下去立即神清气爽,夸赞道:“当初还是贤弟你想到了这么好一个地方,才能将这世间最重要之物安然藏于此地,让我等永世享受这不死不灭的至尊本命。”
“哪里。”杨化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我在这【水牢关】下,才能真正的喘一口气,才能静下心来。”
杨化说完,居然整个将自己的头倒入了湖中,大口喝了两口湖水。
湖水好像一面平静的镜子被打破,在杨化喝水处同样发散出十万色的光华,无数的光华开始轮换闪耀,被激起的湖水以不可估量的速度再度被吸入湖中,豆子般的光点在湖面上开始翻腾,好似有生命般地踩着彼此在往上逃脱。
就好像是在逃命。
“说起来,你提议的那个‘计划’失败了。”戴斗笠的人忽然开口,“不过也是,两个都跟那位一样杀不死,所以两个有可能都是那什么天命者。”
杨化从湖中抬起头,脸上、头发没有湿掉任何一处,反而比起之前,散发出令人心神荡漾的四色光芒来,他的四色瞳在双眼中飞快地转动了几下,笑道,“虽然失败了,但也成功了,不然我们怎么会想得到,不是真假天命者,而是两个都是真的呢?”
戴斗笠的人点点头,“那么接下来呢?老实说,这次我可不想再重启地火水风,这一次,我觉得我肯定能赢了你。”
杨化笑了,“师兄,你还是那么在乎输赢。”‘
戴斗笠的人声音有些嗔怪,“几十次了,我一次没赢过,当然很在乎。”
杨化继续道,“所以啊,师兄,我才提议是我们各杀一个,要是杀不掉,我们就领他们在我们门下。”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们在这饱餐一顿,再回去好好下这一盘棋,下到海枯石烂、天崩地毁,下到世界末日,不就解决一切问题了吗?”杨化哈哈大笑,开始逐件脱去自己身上的衣服,看样子,他要在这魂之湖中好好地徜徉一番。
“我懂了,既然他们都是杀不死的天命者。”戴斗笠的人也开始脱衣服,“那就让天命者去杀天命者。”
第一百七十五章 我的朋友
红辣椒船终于靠岸,放众人上了一间同样装饰华丽但是恐怖的码头,他掉头而去,接着直接潜入水中。
从后面看去,才看到这不知是人是魔是辣椒是船的东西,在船尾的位置长了密密麻麻的触手或是触角,它们密集地划动,正是这艘船的动力。
“美丽。”陆然冒出奇怪的一句,便转过头来。
“这东西,可以称作美丽?”万隐心不解,追上去问道。
陆然头也不回,解释道,“我们过去捕鱼,总能捕到一些奇形怪状的海类,那时候我阿爷就告诉我,不能说它们丑陋,要说它们美丽。”
“啊?为何要说美丽?”
“因为,美丽的东西不轻易示人,所以下次它们就会珍惜自己的脸面,不再被捕到。”
“哈?”万隐心一愣,随即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你阿爷真是个幽默的人,那么看起来无量师兄也是个美丽的人咯?”
话锋直指无量子和他那奇怪的面罩,但无量子也只是隔着面罩笑了笑,吐出了两个字。
“顽皮。”
……
这段码头去往城堡正门的路,走得还算轻松。
半路上又遇见一位城堡内的侍从来迎。
此人自称鸭肠儿,细长长相,一身粉色,还真是像根鸭肠。
它手中没有再拿任何的法宝器具,只是走起路来一晃一晃,好像随时会瘫倒到地上。
的确如无量子所说,有些人成了魔,就不想再变成人了。
不想再做的人的人,都是有了觉悟的魔,它们,便无须再用手段控制。
这城堡中的每一个人魔,都是如此。
鸭肠儿在前面领路,进入三扇门,一扇由各种肉类拼成,一扇则是各种水产海鲜,最后一扇则是各种蔬菜,第三扇门打开,便是城堡的主殿,现在这里,已经布置成了一间巨大的宴会厅。
宴会厅里不说人山人海,也可以说是高朋满座。
当然,也都是些状如虾滑、肴肉、鱼头、贡丸等等的人魔客人。
座位左右排成两排,它们就在中间跳舞。
真正的群魔乱舞。
陆然一眼就看到了大殿正中宝座之上那位“饕餮公主”,只一眼,便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这女人,自己见过。
丽真。
李丽真。
那个眼神举止都无限温柔最后死在那间破旧仓库的李丽真。
来自一八九六年枪港的李丽真。
陆然一下想了很多,想到与她共处的几个晚上,想到她吃叉烧的样子,想到她说自己是一个眼睛好看的男孩子,想到他拥抱过她,那是一团无法抱紧的火焰……
“怎么了?”万隐心当然一眼就看出了陆然不对劲,他的眼睛,好像起了一层雾,他的手,好像触碰到了什么本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没,没什么……”陆然揉揉眼睛,“我可能是眼花了。”
但是现在的陆然,火眼金睛,怎么看错呢?
最为重要的是,这饕餮公主,不仅是长相,就连打扮,也是那时丽真要去舞厅上班前的那种装扮。
红色连身裙,高跟鞋,波浪发型,耳边有一对硕大的宝石耳环。
陆然还在恍惚,就听见肥肠儿忽然扯着嗓子,像一柄尖利的哨子响彻了全场。
“贵宾到!”
所有人魔立即分成两队,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
葫芦头左右扫了两眼,发现这些人面前的桌子上,都各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盅,没有盖,所以可以清楚看到小盅里面都是空的。
“果真,还是要吃我们。”见陆然有些走神,葫芦头凑到无量子身旁,小声说道。
“葫……葫芦头。”无量子迟疑了一下,还是拉下面罩,叫了朱温的外号,“依你看,这位公主,是什么品级?”
葫芦头调动【神山】【幻海】,定睛一看,竟然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我看着像位人仙,但她这个量能又很明显远远超过人仙……但也不是真仙的量能,或者说她的量能远超真仙……”
无量子点点头,“的确,她的【神山】显示她是名人仙,但是【幻海】却大得有些过分了。”
“恕师弟愚钝,这个‘大得过分’是指多大?”葫芦头继续小声问询。
无量子看了一眼葫芦头,“是师弟你的百倍之多,比盘今还要大了许多。”
葫芦头不说话了,默默看向前方,这时候就看见了陆然不等那位公主开口,一个健步冲了上去,居然一把把那位公主抱了怀中。
那可是百倍量能!
葫芦头在心中狂喊。
果真是个色胚!
万隐心也在心中狠狠啐了一口。
无量子饶有趣味,戴上了面罩,挑了挑眉。
“太好了,原来两个世界是相通的,你最后来到了这里!”
陆然狠狠抱了一脸懵的饕餮公主两下,松开她之后却又再度拉住了她的手,还带着一点表演痕迹没有的样子跟她叙起旧来。
饕餮公主望望陆然的脸,又望望自己的两只手,原本想好的开场词瞬间忘得一干二净,她皱着眉,撇着嘴问道,“两……两个世界?我……来到这里?我们……认识吗?”
听到公主开口,陆然也有些怀疑了,立即松开了手,这女人的声音倒是跟丽真不太一样,粗鲁了许多,但方才那个拥抱的触感,却跟记忆中的那种感觉那么切合,实在是叫人有些迷糊。
“你不是丽真吗?李丽真?”陆然往后退了一步,小心地问道。
“什么丽真真丽的?本公主名叫饕餮。”饕餮公主也往后退了一步,仔细打量了这个黑发黑眸的青年。
做人的时候没见过,做仙人的时候没见过,做这魔仙的时候,当然更没有见过。
这几人,应该是今日的食材才对,看面前这人的样子,他应该是认识我?
不对,是认识我这副样子。
“原来你也来自于湖水的另一边。”饕餮公主总算是想清楚了这一层关系,冲陆然点点头,笑道,“快来告诉我,湖水中的这位光华神舞仙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不是什么仙子,也不是什么神圣。”陆然当然也想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说什么?”饕餮公主开始五官乱飞,果然,她是个冒牌货。
“李丽真,她是一名舞女。”陆然平静地说道。
这句话,却在场中炸出来无数的惊叹之声。
“但她,也是我的一位朋友。”陆然盯着饕餮公主那双看上去已经有些失了真的眼睛,又补充道。
第一百七十六章 人生之宴
大殿内的气氛因为陆然这一句,陡然变了。
变得有些尴尬、莫名其妙,还有些大战一触即发的意味。
但公主就是公主,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接着朝一行人显露了一个高贵又大度的笑容。
陆然也在无量子的提醒下,松开了放在后腰树小姐身上的手。
饕餮公主说道,“既然这位公子能与那位仙子成为朋友,那自然也能同本宫成为朋友。”
陆然这时才看仔细,饕餮公主脖子上挂着一根链子,链子上挂着一口小锅,这小锅就同方才第三座砖铁房中用来炖煮葫芦头的那口,一模一样。
陆然扮了个怪脸,“我可没有那种要吃朋友的朋友。”
饕餮公主面色一冷,这种冷淡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永远笑着的丽真身上,陆然恍神间听见她说道:“既然你们什么都不明白,本宫也就无须跟诸位兜圈子了,没错,这次宴会,你们并不是宾客,而是食材。”
说完,她手一甩,便将脖子上那口小锅甩到了众人中间,大殿之中。
锅开始变大,满场的人魔全部起立,拿起面前的碗筷,众人齐齐敲响空碗。
“这叫生人宴,但我更喜欢叫它人生宴。”饕餮公主伸手示意,人魔们便再齐齐敲了一声空碗。
“人生宴!”
“人生宴!”
“人生宴!”
如潮般整齐又噪杂的声音连同发出声音的人魔们,已经将陆然一行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锅子还在变大,陆然一行人很快,连站的空间都没有了,看来只能往那锅里去了。
“怎么办?”万隐心咬了一下嘴唇,虽然她是在问陆然,但人已经动了,四张符箓【真火】【欺风】【浮空】【绝师】同出。
葫芦头想喊住她,但是哪来得及,再准备拉住陆然,陆然当然不会让女人冲在前面,树小姐已经出手,情急之下,又自创了一招。
姑娘,你慢些走。
请姑娘慢些走,但这却是陆然眼下最快的一招。
九亿九千万年的生长速度,树小姐如同流星赶月,长长长长长,快快快快快——
一道寒光甚至跑在了符箓前面,直击饕餮公主的胸前。
陆然还不想破坏那张老熟人的漂亮脸蛋!
但他显然多虑了。
饕餮公主伸出舌头,从中吐出一根长长如同蛇信子两段分岔的舌头,竟然“甜美”地笑了一笑。
她一笑,那舌头便灵活地抽动了几下,或者说,是舞动了几下。
舞动之后,陆然只觉得树小姐好似抽搐了一下,立即调转头,以十亿零一万年的速度回撤了,同时万隐心那四张符箓也变得软绵绵,在半空中抖动了两下,落到地上,竟由原本的淡黄色变成了青紫色。
“有毒吗?”葫芦头看了无量子一眼。
无量子拉下口罩,“没有毒,只是单纯的力道过于强大。”
“这就是百倍于我的实力吗?”葫芦头低声自语。
何止百倍。
天杀区灵感湖(b2)区域九九一零号实验体,原本不过是位初入【幻海】的赤仙,但是在此地,她的战力可是暴涨了百分之两万三千五百六十七,而且每一息都增长数千数值。
但总有人不信邪,就比如陆然,比如万隐心。
两位年轻人并肩作战,并未退缩,万隐心十符同出,陆然则哄着树小姐重新来过,啪啪两剑,带着涅火挥出。
又是新创的一招。
招式名称叫——打人也打脸。
又叫恼羞成怒之剑。
但饕餮公主的舌头可还在半空中悬着呢,想也不想,又是缭乱飞舞一通。
十符再度摇摆落地。
树小姐再度抽搐回撤。
“嘿嘿嘿嘿嘿嘿!”饕餮公主忽然得意地大笑起来,这一笑就失了风度,又显得有些奇怪,她的长舌越伸越长,很快绕着路人几人一个大圈,绕上几绕,再撤回去,发现一道紫光划出的圆形,正好将五人圈在了其中。
无量子拉下了口罩,“这下,真的有毒了。”
陆然和万隐心显然有些不信,但有人冲在了他们前面,却是盘今,盘今依旧是化作一道黑雾,然而碰到那紫光,黑雾便如同被鞭打一般嗷呜一声现了原型,虽说没有什么大碍,但盘今还从未受过这等屈辱,于是呲着犬牙,怒目望向饕餮公主。
饕餮公主一张蛇口,笑道更加诡异恐怖,“你们不要再挣扎了,到嘴的鸭子,怎么会让它们飞了呢?”
葫芦头上前一步,“公主,我想斗胆请问一句。”
公主眯起眼睛,“你肉最多,你可以说。”
“可不可以只吃我一个?”葫芦头用仅有的一手,指了指其余几人,“这几人都瘦小,没什么可吃的。”
“哈哈哈哈哈,你倒是忠义。”饕餮公主笑得邪性无比,“但你不知道这人生宴的奥妙,你们四人一狗,正好是五味食材,五味食材分批下锅,同时炖煮,方才能称为一顿佳肴。”
她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本册子,翻了半天,指着其中一页说道,“咯,在这里,这道菜叫‘器肉’,又叫四人哀嚎一犬吠。”
“啊,什么意思?”陆然听得一脸懵。
“还真有说法啊?”老神仙无量子也表示不懂。
“不就是把我们放到锅子里乱炖嘛?”万隐心也发出了疑问。
最后还是肉多的葫芦头灵机一动,“其实是个字谜啊,四人哀嚎就是四张口,一犬就是一犬,四张口一犬,可不就是一个‘器’字吗?”
“哈哈哈哈哈!”饕餮公主笑道全然没有了公主应有的高贵姿态,捂着肚子,舌尖乱颤,“果然肉多的也多智,那便从你开始吧。”
葫芦头也听不懂了,“从我开始,什么?”
饕餮公主又拿起那本食谱看了一眼,“器肉,第一步,先炒萝卜,所以就将你变成一棵萝卜吧。”
她话音一落,陆然几人便看见葫芦头径直飞了出去,一根韧性十足的紫红色舌头将他卷了出去,直直往大殿顶上飞去又重重落了下来,径直就落在了锅中。
那口幽黑色浑身刻满铭文的双耳锅中,这时已经放满了不知是何时不知是何种物质的黑红液体。
葫芦头完全沉入进去,等再冒头的时候,居然变成了一根真正的又白又胖的大萝卜。
第一百七十七章 腐竹变香菇
虽说来的路上,一切的发展可能陆然都几乎想过,但真的发生在眼前,还是让人有些震惊、迟疑和不能接受。
尤其是葫芦头变成的那大白萝卜从那黑水中浮上来之后,居然还张开了眼睛嘴巴,大声对着几人疾呼,“来呀,来玩呀,这里好暖和。”
虽然仍是只有一只手,但他居然还摆出了一个他平日绝不可能的撩人姿势。
陆然和万隐心此时已经顾不上去招呼他了,两人并肩又冲了一次。
但数百倍的战力之差已经让一切都是徒劳,他们惊讶地发现,无论是往外还是往上往下,他们甚至无法突破那条紫圈。
也就是说,他们似乎除了那盛满黑水的锅中,再无其他地方可去。
“第二步,放入小香菇。”饕餮公主还在看那本食谱,对陆然、万隐心的连番挣扎根本无动于衷,她的目光停留在身材矮小的无量子身上,“小香菇,第二张口,那便是你了。”
话音落,长舌出。
陆然和万隐心一齐回头看向无量子,但无量子比他们快多了,甚至比那根舌头还快,舌头还在做一个缠绕的动作,他人已经甩开“无量步”,去往了与之相反的另一边。
“小香菇,好快!”饕餮公主从口中从长舌之上居然伸出了第二根舌头,这看上去像是根人的舌头,她舔了舔嘴唇,“我就喜欢快的男人,煮起来也很快就好。”
这边说着,那边长舌又动了起来,势若游龙,踪影难觅。
但无量子只要不是被绑着,再小的空间他也能找到缝隙,找到安全地。
一时间,一人一舌,好像在大殿之中对跳起舞来,霹雳啪嗒,霹雳啪嗒,有影之舌,无影之人。
如此不知多少个来回,饕餮公主就一直追,无量子就一直躲,到了后面盘今也加入这场猫鼠游戏,一时间两黑一紫三道身影,令陆然和万隐心看到最后,何止是眼花缭乱,简直是看到眼睛要掉出眼眶。
一个字,疼。
两个字,生疼。
万隐心低下头来,闭上眼睛,准备歇一会,几息之后她对陆然说道,“这样下去,怕要把无量师兄累死,然哥儿,你快想想办法。”
“打不过,完全打不过。”陆然摇摇头,“想不到,完全想不到。”
他也学着万隐心那样,低下头,闭上了眼睛,一闭上眼睛,原本以为会又看见那座火焰山,不想几年前的另一幕忽然出现在眼前,也是一口大锅,四只白猴在其中比斗,最后全化作血水,化作一个图案……
然后这一切便就此开始,虽然在当时自己就想通过跳海了结这一切……但是……冥冥中有人保护了他。
不是冥冥中,就是有人一直在用某种方法护住自己,在每次危急的时候!
所以……怎么会没有办法呢?
“我有话要说!”
万隐心忽然听见陆然开口,睁开眼看见陆然双眼瞪得浑圆,火焰在其中跳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丝胸有成竹的微笑,有些自傲,又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饕餮公主先停下了她的舌头,无量子这才停下了他的脚步。
无量子躲到陆然身后,小声道,“这女人厉害,我们得想办法离开此地。”
陆然点点头,同样小声道,“无量师兄,我有办法,你且看着吧。”
说完,他往前一步,把万隐心也挡在身后,指着饕餮公主的鼻子说道,“不就是小香菇吗?我来替师兄,你觉得我这根大香菇,行不行?”
饕餮公主愣住了,自从有了这“人生宴”,大变食材的环节忽然推诿的情况她见得多了,可主动请缨的,这还是头一个。
她忍不住把这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再次确认了此人虽然身上有那么两件宝贝,可他的确是这四人一犬之中,最弱的一个。
何止弱,简直弱到自己都有些提不起兴趣。
“你急什么,你是腐竹,下一个就是你。”饕餮公主再看了一眼食谱,没好气地说道。
“原来我是腐竹吗?”陆然指了指自己,大笑道,“可是我想做香菇欸,公主,你可以满足我这个愿望吗?还是说,你没有那个本事,让腐竹变香菇,让香菇变腐竹?”
这句话一出,满场人魔炸了锅。
有人说道,你这腐竹居然敢质疑公主,看我一会把你嚼得稀烂!
还有人说道,公主的变化大法精妙绝伦,只是凭什么要将腐竹变香菇!
又有人说道,公主,你就把他变成香菇,不,把他变成一半香菇,一半腐竹好了,让他开开眼,让小的们的也开开眼!
……
饕餮公主见自己有些被放在火上烤的意思,一挥手,便决定露一手,一是杀杀这小子的威风,就算他真的有什么绝世宝贝,以自己现在的实力,他又在这【美食圈】中,也捅不出什么篓子来,二也可以吓那个脚上无比利索的香菇,吓得他腿一软,好继续下一步。
“既然如此,那便让你们二人换换位置。”饕餮公主看了看食谱,“反正上面也没有说要的究竟是大香菇还是小香菇。”
陆然粲然一笑,将手放在背后,摆出一个完全不设防的姿势。
“喂!”万隐心急得在后面忍不住喊出声。
陆然没有回应她,而是对饕餮公主挤挤眼,“公主,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哦。”
“你就放心地做你的大香菇吧。”饕餮公主用第二根舌头再度舔了舔嘴唇,长舌已经急速地飞到了陆然的面前。
“别把口水弄我身上。”陆然一脸的嫌弃。
舌头像蛇一样先是往后退了一退,行动缓了一缓,然后迅速上前,一把卷起陆然的身躯,陆然也不反抗,只觉得这舌头湿哒哒,比想象中要柔软,而且还散发着奇异的食物香味。
长舌拖着陆然,带着万隐心一声惊慌无措的“不要”,将陆然一下甩入了那口大锅之中,陆然毫无意外地也跟葫芦头一样,一下沉到那黑红汤水的底部。
“你们也来呀,来快活呀!”徜徉在锅边,露出自己半截身子的大萝卜葫芦头,高兴地想拍手,但是他只有一只手,所以他躺倒在锅中,伸出自己的两只脚,拍了拍脚。
第一百七十八章 初涉幻海
陆然掉入锅中。
如同过去无数次落入海水之中,他本来还有些惬意。
但很快就意识到不对,无论是何种的水底,哪怕是这种黑红相间的颜色,陆然也见过,只是水底就是水底,应该有浮力。
自己只要略一动作,就应该能感觉到。
可这滩不知是什么水什么汤的液体,一落进去,如同掉入一座无底洞中。
下落,下落,还是下落。
周围一片漆黑,红色渐渐不见,陆然索性闭上了眼睛。
过去他曾无数次欢快地在水中嬉戏。
有一次他想让海水淹死自己。
后面又有许多次,他都在最危难的时候,在水中得救。
所以陆然才有这份自信,他觉得水,伤害不了他。
而且今时不同往日。
他如今已是赤仙之身,所以两眼一闭,便感受到了另一层次的世界。
【神山】如火焰,原本火焰下一片漆黑,凝固不动的背景,忽然开始涌动。
那是海。
是水。
陆然不晓得那就是更进一步必须找到的【幻海】,只是感觉到这海与他熟悉的那个海不太一样。
过去的海,就是水,水中藏着万物,也孕育万物。
今天这海,虽然是一片黑色,内里却什么都没有,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他才会一直下沉。
但是。
什么都没有,才是最纯净的状态。
什么都没有,才有可能什么都有。
陆然现在看到的感受到的海,并不只是水,而是“无”,无中才能生有。
所以陆然似乎感受了世间的一切。
生或是死,幻还是真?太阳是一片海,而海洋却将月亮包裹,虚空之花偏偏最有香气,水中之月才是最明亮,人与仙之间,各自在一片海的两岸,人与人之间,却总是隔着浪在彼此海中浮沉,你沉下,我浮起,他溺水而亡,而她一心只想着上岸,可那岸,迟早也要变成另一片海。
一切有无皆空虚。
陆然忽然想起初见回寰、可知子时,许翚座下红童子画出的那个大阵。
不对,应该是一切有无皆虚空。
倒转了最后两个字,陆然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他已经到了那锅中的底部。
就在他思索如何要像葫芦头那样浮出汤底的时候,一切突然翻转。
像一个沙漏,被人翻转了头底那样的翻转。
于是底变成顶,下沉变成了上浮,山变成了海,火焰山变成了火焰海。
陆然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笑着从锅中冒了头。
“让我来看看,我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香菇。”陆然看看手,摸摸脸,又掀开上衣,看看肚皮。
除了沾了点黏稠的黑红汤汁,没有什么变化嘛。
自己还是赌对了。
转头看看,整个宫殿的人可都屏息注视着他,他一说话,他们久久没人应答,直到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声喊了一句——
“完啦。”
“完啦!”
“完啦完啦!”
“完啦完啦完啦!”
一时间,满场的“完啦”。
陆然有些不解,只好看向自己的同伴,首先是葫芦头,这根大萝卜一下扑向了自己,萝卜上流下两行泪,小声地说道,“然哥儿,救我!”
陆然点点头,看向无量子,无量子不知怎么又戴起了面罩,但还是对他投来了赞许的目光和一个大拇哥。
至于盘今,她一如既往地呆滞,还在斜眼看着饕餮公主。
最后是万隐心,她竟然有些喜极而泣,一个劲儿在那抹眼泪,陆然还想耍个帅,跟她隔空击个掌什么的,但她哭得根本停不下来。
陆然只得将目光转向殿上那位饕餮公主,饕餮公主大概是现在全场最为安静的那个人,她愣住了,张着嘴巴耷拉着一长一短两根舌头,仿佛被什么定身或是石化之术给强行固定在那一样。
“怎么样,公主,要不要再变一次?”陆然再度语出惊人,“不然,你这菜可吃不成了哦。”
饕餮公主还未回应,人魔群中忽然又有人喊了一句,“没有变!”
于是所有的人魔又开始喊“没有变”。
陆然不懂,听着的意思就是陆然没有变成香菇,这种情况过去他们从没有见过。
饕餮公主这时似乎回过了神,收了舌头,招呼众人魔停下齐声呼喊,对陆然说道,“你这人有点意思,可能是本宫低估了你,下手轻了点。”
话音到,那根长舌便也到了,它再次卷住陆然,一把将他再度按到水下。
陆然不是不想反抗,而是这样的力道,就算是徐方来了,可能也要先喝上几口葫芦头洗过澡的萝卜水。
饕餮公主以十倍于之前的力道将陆然按在这【生人锅】中,恨不得用陆然将这锅底砸穿,她实际上也不知道为何陆然没有成功变化,因为她本身对于这【生人锅】和灵感湖底的水能将人变成食材人魔一事也所知有限。
她只是在湖边看到了有人这么做,她照做之后一直都有效,这还是这一次失效。
她以为只是因为这人皮糙肉厚,或是身有异术,但无论如何,只要多在锅中多待一会,总归会变身成功。
这满殿堂的人魔,无一例外。
而自己此时的状态,可以说好得出奇,是自己自得到这件宝贝以来,仙力最高的时刻。
所以她在长舌上又加了力道,就算是先将这人绞成数截,也是可以变化成功的。
如此过去了差不多整整一刻钟,全场再度屏息等待,饕餮公主也无法透过黑红汤水看到锅中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舌下那原本紧绷的肉体缩了下去,不再有什么弹性,更没有了挣扎。
而那锅中的大白萝卜在水中潜进潜出,最后带着哭腔喊了一句,“然哥儿——”
“成功了。”饕餮公主对众人宣布,随即便收了那根舌头,接着那锅中的水面翻腾开来归于平静又再度翻腾开来。
水中,渐渐浮上来了一棵树。
“变成数了?”众人魔又开始交头接耳。
这树很奇怪,没有根,原本应该是根部的地方,是一只手。
“是然哥儿的手。”万隐心没有忍住,喊了出来。
陆然举着手,手上拿着树小姐,脸上还是露出方才那种只有纯真之人才能发出的无邪笑容,第二度从那锅中,沉下去,又浮了上来。
第一百八十章 变变变(内容已经替换,可以订阅了,微笑,摆手,谢谢!)
陆然像个八十年代摇滚巨星那样从大锅中再度浮出水面。
自己人当然是乐得其见,可旁边的人魔们再度炸了锅。
“还是没变!”
一时间大殿之上又再度不断回响着这四个字。
还是没变。
饕餮公主的脸色可终于变了,而且是大变,她的脸色突然由白变粉,虽然还是丽真那般容貌,但是肤色却变得很奇怪,不太像是人的皮肤,倒像是陆然同样的枪港搏杀的那猪皇三兄弟。
简而言之,饕餮公主的脸,现在就像一只粉皮猪一样涨得微红,两个鼻孔微微张开,呼吸也不自觉地急促了起来。
她完全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所以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不知道,那就再来一次,再多出些力气。
所以她的触手再一次出手,拽着陆然再度甩入锅中。
她的数值,来到了可怕的百分之七万七千三百六十五,失控率则是百分之六千六十。
但这一次陆然进入那“生人之汤”中,已经熟练了许多,已经随意能看见了一切,在【幻海】中遨游,所以很快他落入锅底,很快又浮了上来。
“还是没变!”
同样的话语再次在人魔之间传开,只是这次的声音更大,更热烈。
所以饕餮公主的脸就更粉了,数值变得更高,比可怕还要可怕。
所以她站在原地足足两百息,两根舌头一动不动,完全凝固在当场。
就在她决定再试一次,用爆炸的数值要让陆然爆炸时,耳边忽然响起了久违的声音。
怪声怪气,不属于这方世界,仿佛来自天外飞仙的声音。
机道人的声音。
机道人在她耳边这般那般教了几句,便切回画面,继续看着面前这场闹剧。
他的目的并没有因为眼前数值的缭乱改变,他坚持要弄死陆然和他的同伴。
他在教饕餮公主如何“杀毒”。
饕餮公主听了密令,神色恢复不少,她再度伸手,命众人魔安静下来,接着回到了最开始那种人魔们肉眼可以看清的速度,长舌再度伸向陆然。
不是力度不够,而是方法错了。
所谓“生人之水”,能让人变成物件,但是有些人意志坚定或是心灵纯洁,把他浸入水中,便可能会没有用,或者见效慢。
对待这样的顽固派,要用更绝的法子。
饕餮公主长舌照旧捆住陆然,但这次没有将他强压到水下,而是用她那分叉的两条舌尖,生生地撬开了陆然的嘴巴。
“呜呜呜……”陆然总算发出了一些惶悚不安之声,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可是个经过人事的青年,他怕的就是这公主**大发,不是打他骂他,而是糟蹋他。
所以他决定主动出击,他一口反咬住了饕餮公主的长*。
“咦,好恶心!”
万隐心同葫芦头一个在锅内,一个在锅外,同时捂住了眼睛。
但饕餮公主这要命的舌头是这么容易嚼的吗?
当然不是,陆然除了觉得口中无限腥气,牙齿颗颗都被硌得生疼之外,还觉得这两根*尖来了劲,使劲在他口中翻找,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那般翻箱倒柜地找个不停,这样,就等于狠狠地……了陆然,糟蹋,在所难免。
其实她是在为接下来的操作找位置,她摸索了一阵,终于找准,于是她的两根舌尖变成了四根,其中两根撑开陆然的嘴,一根则伸入了他的喉咙之中,最后一根,则是伸入了那锅中。
对付顽固派,便是强迫他喝入这“生人之水”,若是人,自然会忘记一切身心,若是仙人,则会淹没他的【神山】,污染他的【幻海】,甚至于他的【一道】,只要喝得够多,也可以将其腐蚀殆尽。
机道人的原话便是,你不要问为什么,你只要尽量让这人喝下去足够多的“生人之水”。
所以饕餮公主用自己的长舌作为管道,引了锅中黑红之水,一时间,大口灌入了陆然口中。
陆然几次出入这所谓的“生人之水”,要说一口没喝,那是不可能,只是这水看着唬人,其实并没有奇怪的味道,反而淡得出奇。
但那是在喝得少的情况下,在饕餮公主这一番操作之下,陆然喝了大量的“生人之水”后,喝出了滋味。
这水,又甜又咸又酸又辣。
一直在变,而且是齁甜齁甜齁酸齁辣。
淡了吃的才是味道,味道到了极致便是在服毒。
说不上来的强烈味道猛然进入口腔,最后全部化为刀子般刮舌刺喉的苦涩,落入陆然的食管之中。
但是似乎到了这里堵住了,下不去。
陆然一下就明白了,因为陆然的身体构造与常人不同,在食管之下,还有一颗【涅血火珠】。
【涅血火珠】上涅火常年燃烧,这是陆然的仙窍。
涅火也是火,水遇到了火,便是一场大战。
烟,便是这场大战的附属物。
于是大殿之中所有人都看到陆然好似一位得道的老神仙,口中吐出了大量的烟雾。
很快,烟雾多到整个大殿都装不下,很多人魔,面对面也看不清对方的脸。
“呜呜呜……”只有无量子在一片喧闹之中听见陆然再次难受地喊出了声。
生人之水,不仅夺人肉身,还夺人仙魂。
涅火虽然强势,它浇不灭,但它源源不绝,在一点点消耗陆然的仙力。
一场殊死搏斗就发生在自己体内,发生在离自己心脏最近的地方。
你说这是不是天底下最闹心的事?
何止闹心,简直叫人心碎。
陆然只觉得自己那颗小心脏就如同它旁边的【涅血火珠】,一开始狂跳,渐渐慢了下来,最后突然又狂跳一下,然后几乎静止。
难以置信,即使在那教尊杨化的四色瞋光阵被困了几个月,这【涅血火珠】依然一息没有停止过转动。
而今,在这源源不绝“生人之水”的攻势之下,它竟然停了下来。
随着陆然发出了一声竭尽全力的“啊”声,他整个人也停了下来,两脚一软,拖着那四条长舌再度沉入水中。
烟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可全场的热闹,也渐渐随着陆然的叫喊声,停了下来。
第一百八十一章 要变就要大变
饕餮公主得了命令,也算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只是内心仍有一些惶恐。
所以她这次下手略微轻了一些。
陆然还在锅中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熟悉的“被糟蹋”的感觉便又回来了,他瞬间知道了自己是谁。
场内的人魔也一样,大概晓得了这只是一个假货,如果眼前真是那位大人物,那他万万不会受此屈辱,饕餮公主也绝不会敢继续变,也不会如此轻易得手。
人魔们又喧嚷起来,刚刚放下的爆米花,又重新拿了起来。
这可是有这“人生之宴”以来,食材被糟蹋得最狠最残忍的一期。
于是一切又再度上演了一番,长舌撬开了陆然的嘴,黑红色的水咕咚咕咚灌入陆然喉咙,接下来陆然再度吐出了一阵浓烟,浓烟中人们议论纷纷,最后只听见扑通一声,陆然又倒入锅中。
这次足足七十二息之后,水面之上终于又有了动静。
一颗人头连着脖子身子渐渐浮出水面。
“又变了!”
不知是哪位人魔,眼睛比居然比无量子还尖。
无量子再次愣住。
可以说是完全傻眼。
一个头顶,他就已经看出了这次陆然变成的人是谁。
那是他在世间最为熟悉的人,数千年的相伴,无量子甚至不用看头顶,也不用看第二眼,只看一根头发丝足矣。
那是一头好似黑血一般的红色头发。
陆然渐渐上浮,那人也渐渐露出了真容。除了那头醒目的头发,他额头上还有个金色的环形印记,这人长相异常英俊,一时甚至分不清楚是男是女,他的一双眼睛尤其令人注目,极其狭长,一睁开眼睛,里面的瞳仁不断变换颜色,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一共有金色红色蓝色银色四种颜色,也就是,此人双眼各有四瞳,是一名八瞳仙人。
除此之外,他的打扮比起方才那位天尊,就随意了许多,只单穿了一件黑袍,黑袍之上,绣着一只硕大的白色环形,除此,身上再无它物。
他甚至连鞋子都没有穿。
在仙人界,重瞳之人并不少见,但普天之下,八瞳仙人,只有一位。
在环教,几乎人人都穿黑袍,可在黑袍上像这样绣这么大一个环形的道人,也只有这一位。
这一位和只有这一位,就只能是那一位。
没错,此人的身份不言而喻,正是玄高上清上皇上帝八元八面八玉环天元宝天尊南王大道君,杨化是也。
太耳震南之主,环教环天之尊,寰宇至高之仙。
天下唯二的完仙之一。
所以无量子才如此震惊,这人的逼真程度已经令它有些神魂荡漾,就连盘今,虽然将信将疑,但仍然警惕地来到了无量子之前,呲起了牙齿护住了他。
万隐心也是见过此人的。震南之地,不说每一位修行之人的家中要供奉杨化,但每一座山门的祠堂之上,天地、道君,祖先都是必定要依次供奉的,万隐心每日早晚都要去祠堂祭拜,因此她除了那位万次老祖,在下山之前,道君大天尊杨化,是她最为熟悉的第二张脸。
“你你你……”一时间,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伸出手指想指向陆然,却又缩了回去。
“你你你……”已经变成大白萝卜的葫芦头也是一样,在大锅中原本想凑到陆然近前,此时吓得赶紧回退,立在锅边瑟瑟发抖。
“我我我什么我……”陆然也是话讲到一半,忽然觉得一说话,自己眼珠子的乱窜,而眼边又有几缕红发落入眼帘,再就是他看到这时不时散发出金光的黑袍,所以他也住了嘴。
虽然他没有见过吕拂,但是他见过杨化。
“所以我……这次变成了杨化?”陆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杨化”这两个字一出,全场颤栗。
有一个人魔跪了下去,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全场人魔全部跪了下去,齐声高喊“天尊慈悲”“天尊万安”“天尊永世”。
对于人魔而言,跪了个假的也就跪了,可倘若这是个真货,你要是没跪,那可就是死罪一条。
几息之间,全场之中,只有两个人没有跪下去。
一个是无量子。
以无量子对杨化的熟悉程度,定下心神之后,他当然看得出,眼前这个杨化是假的,是陆然莫名其妙变化而来的。
另一个是饕餮公主,她完全愣在那里,心里只喊着“要死”两个字,同时她也在等新的指令到来,因为若是锅中之人真是大天尊,那能救她的人,也只能有那位天外飞仙。
但天外飞仙机道人迟迟没有下达命令。
眼见那大天尊跟无量子攀谈了起来。
眼见他还同那个女娃娃开起了玩笑。
眼见那人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叫嚣着“就打你的脸”。
机道人还是没有动,他何止是愣住了,他简直是已经死了。
面前系统的红盘率已经来到了百分之三十六,九九一零号试验品的失控率再度突破了前值,甚至翻了个倍。
情况,远不止这些,系统显示,因为病毒的侵入,绝瀛岛一百零八区域已经有二十余处遭到了另一股外敌的侵入,其中包括天上区最为重要的“天罡”“天机”“天囚”三大区域,已经响起自系统创立以来,从来未响起的警报。
“要死。”
“要死要死要死要死。”
一连说了十八个“要死”的机道人,不得不重启了一下自己的生命维持系统,这才深深往大脑中泵了一管血,他想起了问题的关键,那便是教尊现在肯定去了什么不能被人知道的地方,所以他本人肯定不会出现在现在无关紧要的“天杀区”。
因为,教尊这人,最不能容忍的两件事,便是背叛和别人比自己过得好。
确认了那不是教尊本人,只是个冒牌货,便继续执行“杀毒”计划就可以了。
机道人用他那两只不怎么好用的机械手在操作台摆弄了一下,将九九一零所有的数值都拉到了最大,然后他给饕餮公主下达了最新的指令。
“继续变,变到他三魂尽灭为止!”
第一百八十二章 你变不如我变
绝瀛岛。
天机区。
今日原本轮到六目马胜吼值日,但胜吼因为公事去了太耳前线,因此换成黑天道人顶班。
本来这应该是极其无聊的一天,黑天道人上午跟自己喝喝茶,下午跟自己下下棋,晚间再跟自己说说话,第二日只要等着谢眠来换班就可以了。
但是今日下午,似乎这几百上千年都一成不变的日子迎来了变化,来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小小的刺激。
天机区的议事大厅中间那盏作为警示作用的燃灯,突然自己点亮了。
这就预示着危险将近。
黑天道人将头伸向下界,依旧是忙碌的忙碌,悠闲的悠闲。
但危险不是将近,而是已经来到了这天机塔之中。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拿着一把不合时宜的黑色大伞,出现在这厅堂之中,凝望着那盏灯,出了神。
“不得了哦。”黑天道人鼓鼓腮帮子,道出了这人的名字。
白乌。
名叫白乌的男人这才笑了笑,转过头来,“白乌和黑天,似乎天生就是一对。”
黑天道人的脸色有些难看。
“不过这个对,应该是对手的对。”白乌又解释道。
黑天道人这才呼出了口气,笑道:“我既奇怪又有些佩服,一直被两教通缉,躲藏了千年之久的人,居然主动出现在了敌人核心也最危险的地方。”
“你想说事出反常必有妖?”白乌笑笑,“可是我本来就是妖呀。”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你来这里要做什么?要营救大乌?要找什么宝物?还是说你的目标就是我本人?”黑天道人一连说了几个猜测。
“要是我只是心血来潮,百无聊赖的下午,来随便逛一逛呢?”白乌的语气,虽然在调侃,但却极其认真。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位仙官门也没敲便闯了进来,见到厅内居然有名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狐疑地望了黑天一眼,便凑了前去,在黑天道人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什么?全面入侵?”黑天道人毫不避讳地讲了出来,转而对白乌挑了挑眉,“逃亡了千年,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是啊,用两千五百万条人命换来一个机会。”事已至此,白乌也没有必要再打哑谜。
黑天道人抬抬眼睛,“但是我还想劝你一句,这世间的仙人,妖仙也是一样,只有一个人可以真正做到心血来潮,其余的人,可是会死的哦。”
“你说话带个‘哦’字,好恶心哦。”白乌笑道,然后他手握那柄大伞的手,终于动了一动。
这是他进到这间屋子后,除了动嘴,第一次动了动身体。
屋子中央那盏警示灯火,跟着飘忽动了动,差点熄灭。
黑天道人的脸色也随之改变,厉声对方才进来的那位仙官说道,“你快去通知塔内所有人,九层以下至五层,全员疏散至安全区域。”
仙官还从未见到整天笑眯眯的大师兄如此严肃焦急,踉跄着往门外狂奔。
“那么,我们开始吧?”白乌听到仙官的脚步声远了,这才撑开了大伞。
黑天道人【黑光焠风旗】也已经拿在了手上。
伞一打开,天旋地转。
伞下,黑天道人和白乌位置都发生了改变,两人原本面对面,而今变成了并肩而行,两人保持着同样的步调,好似一对老友正在进行一场午后散步。
伞外,已不是那黑色巨塔之中,前后左右,上下四周,万千银河,群星辉耀。
就算是黑天道人,也难免走进这男人的幻海。
一片绝不普通,闪亮璀璨的星空之中。
只是今日这片星空有点奇怪,上面闪烁点点黑光,好似被打上了许多块黑色的补丁。
好似天漏了。
白乌说道,“我们要去哪儿呢?”
黑天道人道,“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
*
大黑锅之中的饕餮之国。
饕餮城堡中的黑锅之中。
饕餮公主得了新一轮的任务,但要对这样一个神貌之人下手,她的内心还是有些忐忑。
见她有些为难,陆然忽然一拍胸脯,很是不满意地说道,“你不变我变,我可不想变成这副鬼样子。”
“鬼样子”这种字眼说出来,在众人魔心中炸开无数“**”,只有无量子的嘴角实在没忍住,抽动了两下。
这然哥儿,果真不同凡响。
只见他自己潜了下去,大口大口咕咚咕咚喝着这“生人之水”,接着水面开始逐渐沸腾,从水下再度冒出大量的白烟,白烟之内,所有人这次都没了什么声音,静静等待着陆然这次再度翻出水面。
“能变成功吗?”万隐心小心翼翼地问无量子。
无量子笑道,“然哥儿的事情,我可真说不准。”
当然能变。
不仅能变,而且似乎又变了一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只是万隐心和无量子都不认识,只觉得他腰间的那把刀很漂亮,像一条鱼,还会眨眼。
身后有人魔说这人叫徐方,有名的杀人仙,教尊的第六位内室弟子。
但是陆然似乎也很不喜欢变成这个人,说了句怎么变成了这么个眯眯眼,便又再度潜入水中。
然哥儿似乎是有什么自虐的倾向,忍受着这种巨大的痛苦,惊呆了全场的所有人或是人魔。
又是一个流程走下来,下潜,喝水,水开,冒烟,众人魔屏息以待,不愿再发出任何声音,以影响这场令人眼花缭乱的表演。
“这次是夏亚先帝,那位一生娶了九十九名妃子的传奇男子!”
“这次是鲜川国姬我城最红的花魁,号称全天下最柔软身体的花蛇妇人!”
“这次是柳五羊!”
“这次是云中梦子!”
“这……这个我认识,这个是契贝国的一名乐器师,吹得一手好号角,至于他的名字,是叫德国刚,还是刚国德,我……我给忘了……”
……
说表演,陆然还真的表演了起来,一次次给众人变身,一次次赢得满堂议论,后来则是满堂喝彩。
“有些厌烦了。”陆然最后冲着饕餮公主摇了摇手指,“最后一次了哦,我要变回我自己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我变不如你变
陆然这么说,饕餮公主哪还敢吱声,实际上从方才她就一直瘫坐在地上,两眼空洞无神,呆呆望着陆然变变变。
她的力量虽然足够强大,但失控率使她的思维,几乎陷入了某种停滞。
所以接下来她看到了令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一幕,她也根本没有能力再去理解。
众人魔只当她同自己一样,见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人生之宴”,正享受其中。
都在期待着陆然的最后一变,和他到底能不能把自己再变回来。
前者决定着这场在此地长达数百年之久盛宴的高*点,后者决定着这场盛宴的性质。
毕竟,只有人变人魔,还从未见有人魔可以变回人。
陆然其实也是在试验,一方面想看看搞懂这变化的玄妙,这是为了救葫芦头,二是变了杨化之后,他玩心大发,想看看自己究竟还能变出什么样奇怪的人物来,他总觉得此时此景,似乎没有那么简单,有人在想同自己暗示什么,但他却又猜不到。
结果就是他变了这许多次,除了开始那几位真正的大人物,后面什么鸡毛狗屁的人都有,也没找出什么规律,更别提得到什么启示,真正的收获就是他似乎明白了这所谓“生人之水”的功用,还有一次次潜入水中,仿佛真的一次次寻得到了一片黑红之海,而那【神山】之下那片【幻海】,似乎也渐渐得已浮现。
最后一套流程走下来,陆然喝下大口黑红之水,觉得胸口一会滚烫,一会冰冷,但其实他自己也很期待这最后一变,说不上为何的某种期待。
烟雾散尽,虽然他自己的感觉不是很妙,但还是在万众期待之中最后一次浮出了水面。
众人开始嘀咕,无量子、万隐心、萝卜葫芦头脸上都显现出某种惊异之色。
这是什么人物?上下几万年,还有这种人物?
这人样貌很平凡,但也不平凡。
平凡的是他的长相穿着,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不平凡的还是他的长相穿着,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就是陆然所有变化的人物之中,最出奇的地方。
若你仔细看他的长相,可以说还是有些可圈可点之处。
这人的长相很凶,从头发就能看出来,他那一头板刷般竖起来的黑发,根根竖起,似乎象征他的某种性格,他的眉毛很粗壮,眉头是拧着的,他的眼神极其锐利,似乎又在其中藏有一些慈悲,他唇上留有两撇八字胡须,胡须下的嘴唇略显得有些单薄。
他很瘦,颧骨突出来,两颊塌下去,他的身形不高,更是消瘦,但他站的比之前任何一位仙人人物都笔直,只是他的动作有些奇怪,他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举起,仿佛在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什么东西那样夹着。
这是谁呢?
一时间,全场都在问这个问题,但是与以往不同,这一次久久都没有人能回答上来,包括老神仙无量子。
看这样子,像是夏亚人士,有人这么说道。
样子这么凶,莫不是个杀手?也有人这么说道。
什么杀手,你看他的站姿和他的眼神还有他的身材,倒向个医生。
众说纷纭,但都只是猜测。
陆然再一次接过万隐心手中铜镜,照了半天也的确没认出这是谁,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举手高喊将他认出,最后他闻了闻自己那两根伸出的手指,有些淡淡的烟草味道,还有些墨水和纸张的味道。
“我想,这个人应该蛮有学问的。”陆然嘿嘿一笑,决心不再纠结,尽快解决这场闹剧。
他转头看向依旧宕机的饕餮公主,露出神秘一笑,“现在,让我们再试验一下,怎么变回原样。”
“哦。”饕餮公主机械地回答了他一个字。
那个八字胡的男人(陆然)从锅中跳了出来,脚步从容而自信,走着走着忽然全身燃起火焰,他在火焰中等待了一会,因为无聊还耍了两下子树剑。
“这是?”万隐心表示完全看不懂。
“似乎是要将那锅中让人变化的水给蒸发掉。”无量子给万隐心解释,“但是这样,真的行吗,他体内还有大量的水……”
这边还在怀疑,那边陆然已经觉得外表的水消失得差不多了,然后他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举动,他走到了饕餮公主的面前,忽然开始呕吐,将大量的黑红之水全部吐到了饕餮公主那张标致的脸上,哪怕那张脸,跟丽珍几乎一模一样。
“不愧是然哥儿,好一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无量子发出一声感叹,“但是……但是这样真的有用吗?”
“……我真的受不了了,师兄,我现在退出这场试炼还来得及吗?”万隐心一手捂住眼睛,一手捂住鼻子,只恨自己没有多一只手,去捂住嘴巴。
但陆然并没有因为他俩的对话停止,而是一直吐一直吐,天知道他变化了这许多次喝了多少那“生人之水”,总之很快饕餮公主的身上陆陆续续全挂满了那些黑红之物,而她的身体似乎也渐渐产生了变化。
饕餮公主不躲也不闪,眼睛直勾勾看着陆然,仿佛在看什么可怕的怪物那般,已经忘记了发出的呼救,甚至于连一点基本的反应都不再有。
然后你就看见她的脸改变,她身上的一些部位也跟着改变,有些地方凹陷了下去,有些地方膨胀了开来,有些地方将里面的血肉白骨露了出来,有些地方长出了新的器官。
饕餮夫人竟然也被这“生人之水”所变,变成了一头不折不扣的怪物。
但陆然还在吐,吐的同时他身体内的【涅血火珠】开始疯狂地转动,【神山】火焰熊熊燃烧,两火相交,体内所有的“生人之水”都被燃烧殆尽,最终便是化作一大团烟雾,还是吹到了饕餮夫人的身上。
“终于……终于变成功了。”
烟雾散去,饕餮公主终于活了过来,但是她还是那个人魔们认识的饕餮公主吗?
她已经变成了一种名叫海参的珍贵食材,至少从她那全身上下密布的长舌来看,就是如此。
第一百八十四章 让我变
眼前的景象已经失控。
无量子飞身到了陆然身边,提醒道,“虽然这位公主已经成了人魔,但她发起疯来,至少在这里,可是无人能挡。”
陆然笑笑,“我知道,受人摆布的傀儡,一旦被揭穿真面目,总会不顾一切攻击任何一个在场之人,但我们,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无量子回头望了一眼还在锅中洗澡的大白萝卜葫芦头,“重要的事情,是指他吗?”
陆然点点头,“我们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伙伴了。”
擦擦嘴,他又说道,“师兄你先顶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无量子无奈,只得拉下面罩,往前一步,然后冲着已经变成一只“海参”的饕餮公主,挥了挥手,“公主,您今天咋样?过得如何?”
……
无量子在那边盯着饕餮公主,万隐心则跟在陆然身后又来到那扇大锅面前。
万隐心问道,“然哥儿你是怎么学会这变化之法的?”
陆然略显尴尬,“没学会,我只是觉得,这水能影响人,那么没有水,是不是就会不再影响?”
万隐心点点头,“所以,这是个返璞归真的办法,然哥儿你不愧是然哥儿。”
陆然突然被她这么一夸,还有点不好意思,“小万,你怎么回事,这话不像你口中能说出来的啊。”
万隐心笑了,“这是无量师兄说的话。”
陆然听了,顿时来了劲,撸起袖子说道,“那我们就来试试这法子到底灵不灵。”
葫芦头见到两人,顿时嚎啕大哭。
只是他发现他哭了半天,根本没有眼泪。
许多年后,他回忆起这一段经历,写了一本流行三界的畅销书,名字就叫《人魔不相信眼泪》。
“看来这水已经完全透入他体内了。”陆然望着他这副样子,托腮做思考状,之后对万隐心说道,“首先,要让他完全离开这座锅,小万,麻烦你用符箓帮他飞到一处空地。”
万隐心很听话,立即甩出一张【浮空符】,贴在葫芦头身上,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将这一人大小的萝卜从锅中捞出,放到旁边的一块空地上。
“然哥儿,快救我!”亲眼目睹了陆然变变变的葫芦头,一落地就开口求救。
陆然上前将葫芦头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又转头使唤万隐心,“小万,还要借你那会吹风的符箓一用。”
万隐心心领神会,祭出一道【欺风符】,对着葫芦头就是一阵乱吹。
估摸着萝卜已经快吹成了萝卜干,陆然才喊了停,上前再次将葫芦头身上看了个遍,“这下外面干净了,只剩下里面了,葫芦头,你现在开始吐吧。”
“吐?”葫芦头一脸的无奈,“可是我都不知道我现在的嗓子和肠子都在哪里,我怎么吐?”
“这样呢?”陆然陡然抓过一只脏兮兮,身上全是蛆虫的人魔来,照着人魔的背上薅了一把,那可是满手的油脂泥污以及虫子一家人的大聚会,一把就塞入了葫芦头的口中。
就算葫芦头现在是颗萝卜,是个人魔,也受不了这种污秽之物,自动找到了嗓子肠子,当场开始呕吐。
万隐心又一次捂起了口鼻,心想,然哥儿这一式“返璞归真”是挺厉害,就是他这人,似乎不那么爱干净。
葫芦头吐了半天,吐出了白水、黄水、绿水、血水,唯独没有锅中那样黑红之色的“生人之水”。
“看来,这水已经进到你的血肉之中了。”陆然摇了摇头,搓了搓手。
葫芦头却似乎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摆起了自己那两根萝卜手,“不要啊,然哥儿。”
陆然面色一冷,“难道你想一辈子做大白萝卜吗?想一想,高小姐看到你这副样子……”
“那……那你轻一点……”想到高雅蓝,葫芦头的害怕便少了一半,想到高雅蓝从自己面前走过跟旁人说一句“你快看,那人长得好像一根萝卜”,葫芦头便完全不害怕了。
万隐心正要问两人葫芦头究竟在怕什么,就看见陆然一张口,吐出一大口火焰,火焰全喷在了葫芦头身上,他这是要火烤大萝卜,不,火烤葫芦头。
只要你会做菜就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火能把水烧干。
“这样不会把葫芦头烧死吧?”万隐心看见葫芦头那畏畏缩缩咬牙切齿的样子,不免发出一些担心。
“有可能。”陆然突然停下,回答万隐心,然后继续喷火,葫芦头被这么一惊一乍,吓得嗷呜一声。
万隐心实在有些看不下去,“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一时想不到。”陆然再度停下,看向身后无量子正被“大海参”追得飞天遁地,“而且,根本来不及了。”
火焰再度吐出,而且比之前猛烈许多,到最后,万隐心只能看到火焰在外面,而里面的葫芦头已经似乎烧成了黑炭,只有他一直还在吭吭唧唧,证明他还能扛得住。
“葫芦头,想一想高小姐。”
陆然每烧二十息,换口气,还不忘鼓励一句葫芦头。
“葫芦头,想一想高小姐的好身材,而你现在,上下一般粗。”
“葫芦头,想一想高小姐并不嫌弃你,跟你在一起了,然后还给你生了红萝卜绿萝卜,给你生了一大堆萝卜……”
……
葫芦头听见陆然的话,难免无限遐想,可未来无论如何,是好是坏都能接受,唯独自己若还是根萝卜,那可如何是好,这样的日子,可是一天都过不下去的,所以他大声疾呼道,“让我变,让我变,让我变!”
“好的!让你变!让你变!让你变!”葫芦头一喊,陆然也来了激情,嘴巴张得更大,吐出更多更猛的火焰。
在这人魔之地整整烧了一刻钟的时间,火焰熄灭,大白萝卜完全变成了一块细瘦的黑炭,而葫芦头也早就没了声音动静。
“他……他不会是被然哥儿你烧死了吧?”万隐心惊动第三次捂住眼睛。
“我……我也不知道啊。”陆然学着杨牙那样呲起牙齿。
第一百八十四章 让大家都变一变
“这……这可如何是好。”万隐心手足无措的样子,还真像个普通的小女孩,脸涨得红红的,拳头捏得紧紧的。
陆然原本呲着牙,信心满满等着葫芦头变回来,原地在那等了一会也有些慌了,差点哭了鼻子,“完了,完了,原本他还能作为一只萝卜活着,现在我害死他了。”
两人瞬间失去了斗志,却听见脚下大狗盘今叫了两声,原来无量子被各种追杀,她帮不上什么忙,因此被人魔们忽略了。
盘今属于熊狗,体型硕大,但是面相有点憨,也有点凶,但就这样一只狗,突然没来由地对着陆然抛了一个媚眼。
“汪汪。”
“你是说,你有办法,但是你要我求你?”陆然可是见过盘今的真身的,但不知为何,人家黑天道人的坐骑胜吼作为马都能说话,她变成狗,却不能说话。
难道是实力有差别?
等等,变成动物是不是也是一种变化之术,可是我方才为何没有变的都是人?
……
“汪汪汪。”
“抱歉,我走神了。”陆然摸摸后脑勺,一下立定,很严肃地对盘今说道,“求求你,那当然是好呀!求求了,盘今大仙,求求你救救葫芦头吧!”
又是鞠躬又是作揖,差点就给盘今跪下了。
“汪。”
盘今骄傲地一昂脖子,哒哒哒地走上前去,看了一眼葫芦头烧成的那块黑炭,突然引颈长吠,那吠声似狼似熊,好似某种远古的凶兽,她迈开脚步,开始围绕着那块黑炭不停地奔跑,渐渐跑出一个如同月晕般的黑色圆环,正是【三转魂术】中三环的其中一环——黑犬环。
【真仙秘境·一转魂术】
黑色圆环不断缩紧,但圆环边缘的月光却越来越亮,亮光越来越大,无数可以称之为圣洁的月光像另一种水那般,绕着圈儿洒在了葫芦头的身上。
葫芦头身上的黑色似乎被这些月光渐渐吞噬,又像是侵染了上了一层极其朦胧的鹅黄色,随着盘今奔跑的速度到达了极致渐渐慢下来后,葫芦头好像被剥掉一层黑皮那般渐渐呈现出他本来的样子。
“汪。”
盘今傲娇地叫了一声,不等陆然和万隐心说上两句,扭扭屁股便去追无量子去了。
“不对啊,不对!”还以为自己已经得救了的葫芦头低头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下,突然发出了一声怪叫。
“是啊,你怎么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陆然,立即幸灾乐祸道。
“不是啊,你快点去把盘今大仙请回来啊!”葫芦头快要哭出来了。
万隐心抿嘴一笑,“朱师兄,你再仔细看看,你究竟还是不是那个葫芦头。”
葫芦头当然还是那个葫芦头,只是他本来是个胖葫芦,现在成了个瘦葫芦。
“这……这是怎么回事?”葫芦头这才发现,之所以自己认不出自己,是因为他从成年以来,还从未这么瘦过。
万隐心看了陆然一眼,笑道,“这就要问我们这位会喷火的然哥儿了。”
“别问我。”陆然拔腿就跑,“要问就去问盘今大仙呀。”
葫芦头奋起直追,“我想起来了,我还是萝卜的时候,是谁用火烤我来着?”
但凡你做过饭就知道,生肉一斤,煮熟了只剩下六两,变成黑炭了只有三两。
那葫芦头能不变瘦吗?
此乃仙人不传之减肥秘法,凡人切勿心动,会死人的。
……
却说陆然其实是赶过去救无量子的场的。
无量步对上毒妇舌。
居然毒妇舌还要更快一点。
想也是,无量子是快,但这世界上又有什么东西能快得过妇人的舌头。
骂人是一种必中的技能,普天之下,就是吕拂杨化,也避不开。
所以无量子有点惨,脸色很不好看,明明是被几百条长舌像长蛇那样攻击,他一边跑,一边却选择捂住了耳朵。
也带有点音波攻击吗?
陆然心中猜测,立即喊话万隐心,“小万,风符和地符!”
时间久了,陆然对万隐心的【万氏十符】也有了些了解,只是名字还是叫不出来。
万隐心心领神会,对着已经狂化的饕餮公主甩出【翻地】【欺风】两符。
两符交汇,卷去一大阵飞沙走石,一时间,地震之声与狂风之声,将饕餮公主的千根长舌挡了一挡,也抵挡了长舌之下的恶毒语言攻击。
无量子这才得以喘了口气,来到三人一狗旁边,他一眼看到了葫芦头,眉头一拧,拉下面罩,说道,“原来如此,变化说到底并不是死亡,只是改变了命魂,所以仅凭盘今的【一转魂术】便可以将葫芦头甚至于这些人魔都变回人。”
他又看了陆然一眼,“至于你,你是怎么变来变去的,这怕是只有那‘生人之水’的炼化者才能解释了。”
陆然点点头,“管他呢,还是先从此地脱身要紧。”
但其实,“生人之水”的炼化者机道人也不知道陆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懂得看数值的他,现在已经完全瘫在了自己的座位前,脑子里都是刚才陆然的变变变。
整个绝瀛岛,系统的红盘率已经来到了百分之五十七,已经过半。
而九九一零号试验品的失控率……已经没失控率这么一说了,系统已经完全失去了对饕餮公主的控制。
但是病毒还是要继续杀,无量子这一行人必须死。
饕餮公主现在的战力,虽然足够杀死他们,但并不保险,所以机道人对着全场数千人魔下达了命令,就地格杀今日的几位贵宾!
原本都在看戏的人魔们几乎同时都得了命令,一下呼啦过来,将陆然他们围了上来。
万隐心在外围还在与饕餮公主相持,回过头来喊了一声,“要顶不住了,她的声音太大了。”
“要不……我们还是逃吧。”无量子已经拉上了面罩,踮起了脚尖。
葫芦头虽然瘦了,胳膊却没有长回来,所以他只抽了一把剑出来,“无量师兄你可以跑,我们只能死战了啊。”
望着喊杀声震天响的人魔们,陆然忽然狡黠一笑,“我有办法了。”
他在怀中摸啊摸啊摸,终于在人魔们一拥而上之前,摸出了一个不得了的好玩意。
第一百八十五章 最后把主题变一变
陆然从怀中拿出之物,便是被自己都遗忘了许久的【浮图】中得来的奖赏。
这种时候,能救大家于水火之间的便只能是那可以号令别人的【九环令】。
只是陆然也不确认这玩意,对人魔们有没有用。
他显然胆大心思路子粗这行走仙界三要素,目前只混了胆大。
只要他略微细心一点就会发现,人魔之所以是人魔,正是因为他们放弃了做人。
不做人做魔,只会走向极端。
声色俱厉、欺软怕硬、怒气冲天、不知死活、恶形恶状、阴阳怪气等等等等……这便是魔。
人魔人魔,不是人加上魔。
而是不是人加上魔。
所以何止上述种种,人魔们各种蝇营狗苟、攀鳞附翼、趋炎附势,那更是不在话下。
所以陆然一拿出【九环令】,就看到了无数亮光,像无数的火把,一齐往他们一行人,往他的脸上照了过来。
那是那些人的目光,贪婪的、畏惧的、欣喜若狂的目光,这些光亮,竟比方才盘今那黑犬环上的月亮还要明亮。
不,不应该用明亮一词,应该是贼亮。
众人魔完全顾不上还在发疯的饕餮公主,齐刷刷跪倒在地。
见【九环令】如教主亲临,真仙之下,必须对持令之人言听计从。
除了万隐心还在与饕餮公主苦战,实在抽不出身,就连葫芦头也跪在了陆然面前。
盘今“汪汪”叫了两声,看来她居然也是真仙之上。
无量子皱皱了眉头,拉下面罩,对陆然说道,“你别说,这东西还真给教尊炼出来了。”
“炼?”陆然拿起那块黑沉沉的铁牌,自己拿起来,跟那日徐芙或是回寰用起来的那块,似乎差别很大,并没有那种令整个地界都一并震动,冲天而去的一道威光。
“要管理亿万万生灵,是很麻烦的。”无量子解释道,“所以教尊曾有过一个设想,那就是将自己的仙魂分成若干份,也就是将自己分裂成数个,你手中这块铁牌就有教尊的些许魂灵,所以这些人魔才会如此慑服。”
“你这么说,好像有些恶心。”陆然张口就是一句绝佳的调侃。
无量子浅浅一笑,“说起来之前我们初次见面,我就觉得你身上有些奇怪的气味,原来你有这等好东西,为何不早拿出来?”
“这不是……我(作者)给忘记了嘛。”陆然开始发散思维,忽然有了一些懊悔,“要是我在三只乌鸦那里就拿出那些宝物,那繁英仙子是不是……”
“汪。”盘今叫了一声,将陆然的话打断。
葫芦头也在旁边低声嘀咕,“你倒是先让我起来啊。”
万隐心更是再一次大喊,“然……然哥儿,要……要顶不住了!”
陆然一个激灵,醒转过来,立即高举起手中【九环令】。
虽然他很不喜欢这种狐假虎威的行为,但眼下,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果然,令牌举得越高,这些人魔就跪的越低。
陆然尽力学着大人物说话的低沉样子,“都起来说话吧。”
也的确是一呼百应。
这种场面,陆然还从未经历过,想了想,继续道,“各位人魔大大,今晚‘人生之宴’还是‘人生之宴’,只是这人生的‘生’字,要改成‘海参’的参字。”
“说正事,简单点说。”无量子在旁边小声提醒。
“好!”陆然咧开大嘴,“诸位听我号令,今晚,我们要大战这位公主!”
他用手指向已经失控,不知道自己大难临头的饕餮公主。
“等……”无量子没有想到陆然一开口,居然让人魔互相围剿,想拉住陆然,可已经有些来不及。
只是还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走出这座洞宝呢。
“放心,根据游戏里的经验,这个波士没了,自然会将你我传送。”陆然似乎看出了无量子的隐忧,一边对他说了句奇怪的话,一边呼唤万隐心,“小万,你赶紧撤回来!”
万隐心转身要撤,但还是有些来不及,或许是这些人魔们平日里被饕餮公主欺负够了,这一刻简直是有些迫不及待要上前清算她,所以潮水般地涌了上去,各种兵器法宝符箓秘术一股脑地招呼了上去。
万隐心觉得自己此时像被卷入了潮水之中,已经身不由己,更难逆流而上回到陆然口中要她回去的后方,她几乎十符同出,护住自己,但人魔们的人潮人海奔腾不息,一波一波攻势更是汹涌。
“然哥儿……”万隐心想喊陆然,后半句被喊杀声无情地吞没。
别说是声音,就连她的人也要一并被人魔们吞没。
“小万!”
千钧一发之际,陆然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声音很近,抬头就看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他再度对自己伸出了一只手,他再度救下了自己。
拉住陆然的手,陆然一下将她揽入怀里,万隐心这才看到陆然身下还有个无量子,无量子冲万隐心摆摆手,万隐心想到现在这情景被无量子看个真切,顿时满脸通红。
原来无量子的“无量步”并不能带着人跑,却能带着物件跑,所以陆然让无量子手持着树小姐,树小姐变作一根钓竿钓住陆然,无量子瞬时移动到魔山魔海之上,将钓竿往前那么一甩,将陆然甩到万隐心近前,这次有了方才千万人中英雄救美的一幕。
总之,这一役陆然和无量子的配合异常融洽,陆然抱着万隐心被无量子用钓竿钓着,一甩,退到了葫芦头和盘今所在的安全区。
“呜呼,你可不轻啊。”陆然觉得无比惊险,放了万隐心,给自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万隐心这时,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只好一句话都不说。
“你俩别闹别扭了,你们看。”轻松下来的无量子,将手往他们两人来的方向一指。
“确实,这可太精彩了。”一直在旁等着的葫芦头,递过来几只橘子。
接下来,便是休闲时间,众人打算好好欣赏欣赏这一场人魔和人魔之间,癫狂与癫狂之间的旷世大战。
第一百八十六章 紫点
众人魔对上他们的饕餮公主,这一仗,既滑稽又惨烈。
生人之宴,这些宾客总共有三千名,遍布在天杀区四大区域,但却并不总是这三千名。
有许多人人魔被邀请来这里,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实力,或是跟公主交好,他们能来到这里的大多数人,只有一个原因。
补偿。
因为他们的至亲、好友、同学、邻居、房东也都来过此地赴宴。
只是他们那时的身份同今日的陆然他们一样,是作为“食材”来参加的。
因为你对宴会有所贡献,所以你能进入其中,分得一杯羹。
所以很多人魔都是带着恨来的。
人魔虽然贪,虽然坏,但坏人,也有亲朋好友,也有坏人自己的道义。
陆然用了【九环令】振臂高呼,无非是将他们这点干柴点燃。
如今干柴已经烧起,便如同燎原之势,干柴们开始自己燃烧自己,跟饕餮公主拼命。
“这好像一场围猎。”葫芦头平淡日子过惯了,多少年没有见过这种大场面,因此看得津津有味。
“没错,全天下所有的围猎,都是这个样子。”经历过千年战争的无量子却看得太多,他最关心的还是这饕餮公主为何明明只是人仙品级,动起手来战力却要远远高于真仙。
“但好像这些人魔未必能赢。”万隐心表示担忧,说话间却看向了陆然。
陆然拧紧眉头,一声不吭。
他忽然想到阿爷小时候讲的一个故事,他说深海里有一条大鲨鱼,大鲨鱼在这边海域称王称霸,想吃谁就吃谁,有一天它碰见一只小到可怜的小鱼,突发善心还打算放过它,不想这小鱼竟然主动挑衅了起来自己,大鲨鱼当然不可能饶得了它,于是一路追着小鱼去了一处相对陌生的海域,然后在那片礁石之后,大鲨鱼看到了成千上万条跟那条小鱼一样可怜的小鱼,大鲨鱼高兴地露出了尖牙,但他发现,那些原本可怜兮兮的小鱼们,也同时露出了尖牙……
这个故事,跟眼前的景象,何其的相似。
全天下的围猎,都是这样。
饕餮公主纵有真仙之力,百舌之利,他虽然一舌便可以随便弄死一只人魔,但人魔们如同永远奔流的潮水,如同片片相连到处开花的山火,两者都连绵不绝,一只人魔砍下长舌上的一根刺,另一只人魔牺牲了一双脚斩断了一条舌根,还有的人魔三人叠成一座山,猛刺饕餮公主的下盘……
终于,饕餮公主发出了第一声哀嚎。
万隐心看到,陆然的嘴角,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是啊。
这便是众人之力,正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人众能胜天。
难怪青乌曾说过,“观战,是学会战斗的开始。”
这一次完全意料之外的观战,看似只是陆然浩瀚的一生中的一个小小插曲,但却对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战,起到了至关紧要的作用。
当然陆然这会儿还没有真正领悟“但凡发生,皆利于我”这人世间也好,仙人界也好都通行的不二法则,他只是被打动了,看到了一丝丝可能,一丝丝对抗那些未知强大的可能。
也就是说,这一役,令陆然找回了一些在绝瀛城丢失了的信心。
但也并不只是陆然一行人在观战,灵感湖旁的石砖房中,蛋九已经来到了这个倒扣的锅中,它一连对着饕餮公主和人魔们下达了数条指令,统统被无视。
无奈,它只得联系机道人,但机道人也完全无视了他。
机道人的洞府之中,有一大一小两张浮图,大的浮图是绝瀛岛的全景图,如今红了大半,小的浮图就是这锅中的景象,原本人魔与饕餮公主都应该是绿点,如今全体失控,全成了红点。
绝瀛岛上的红点闪烁,说明红点的区域发生了异常,有大量的仙力消耗。
洞宝之中的红点则显示两帮人正在乱战,小而密集的红点正是人魔们,大的红点是饕餮公主,而陆然一行四人一狗,则由两黄两绿一紫显示。
战况十分激烈,小的红点不断在减少,大的红点不断在变小。
机道人之所以不在应在的位置上,是因为,他的工坊之中,来了位访客。
男人神情俊逸,手中扶着腰间一把看上去不存在的剑。
幻影天君,叶幻。
叶幻抬抬眉毛,看着机道人只留有一个大脑的这种他看不懂的装置,关切地问道,“大人,您没事吧?到处都响起警报,按照教尊先前的指示,我来看看你。”
机道人从机关腹下扬声器发出他那一如往常的怪声怪气,“我这边也就是你,一般人根本找不到,找到了也进不来的,倒是天罡、天机、天囚三区你要赶过去看看。”
机道人不用回头,他的机关上装了八只眼,这工坊的每个角落都在他的视野之下。
“天机区有黑天师兄坐镇,不会有问题,天囚区就算真的有入侵者,怕是也不想去。”幻影天君笑了笑,“至于天罡区……”
“天罡区显示,来了一位大人物。”机道人将浮图送到幻影天君面前,天罡区的画面上,有一个硕大的紫点,跟之前洞宝之中那个代表陆然的紫点,颜色一模一样,但是大上了许多。
“好吧。”幻影天君无奈地摇摇头,“那我现在赶过去。”
幻影天君扶着那把不存在的剑,转身要走却又转回过来,问道:“我不是很理解啊,既然大人你这里没有问题,为何绝瀛岛会乱了,会被人趁虚而入?”
“你要是理解,那还要我做什么?”机道人一句话将他怼了回去,“这是机密,除了教尊,我不能告诉其他人。”
“哦。”幻影天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随便问问,那我走了,再会了,大人。”
“古德拜。”机道人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
“什么白?”幻影天君又听不懂了。
……
实际上,幻影天君的问题,机道人自己也答不上来,这个系统是一个完美的系统,至少教尊是这么说的,至少运行的这数千年来的确一直正常,一直完美。
到底是不是因为这几个人呢?
机道人的目光最后停留在小浮图之上那个代表陆然紫色的点之上,完全没有注意,在紫色点的上方,无数红色的小点就像一窝红色的蚂蚁,已经将饕餮公主那个大红点,像啃食一头大象那样,啃食了个干干净净。
第一百八十七章 尾声与开始
“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我还以为,这一仗,人魔们会很辛苦。”
饕餮城堡在主殿之上,情况的确跟机道人浮图上保持一致,而浮图上的那个紫点陆然,正在发出感叹。
“无论何时,人的力量不容小觑。”无量子拉上面罩,“人呐。”
“所以无论是仙人还是人魔,明明身份变了,却还要都保留一个‘人’字是吧?”万隐心背对着战场,从几人的后面悠悠说了一句。
“还真是唉,你别说,小万真是聪慧。”葫芦头的心情这会儿好了起来,回过头对着万隐心称赞道。
“所以你们两个的意思就是人魔和仙人其实本质上是一样的咯?”陆然也回过头来,目光停在万隐心坐着露出的两条小腿,调笑道。
“你……胡说。”万隐心也发现陆然的目光有所异样,再与陆然的眼神对视,脸便腾地又红了起来。
“是的,然哥儿,这可不好胡说。”还好葫芦头及时接上了话,替她解了围。
“汪汪汪。”盘今则在无量子身下叫了三声,提醒一下这帮愚蠢的人类。
众人的目光便又一齐回到了大殿之上,饕餮公主的宝座之前。
原本一座雕刻着各种吃食的华丽座椅,如今插在了饕餮公主庞大的人魔身躯上,仿佛一把华丽的宝剑。
这场景像极了一个故事的结尾,怪兽被华丽的宝剑剖开了肚子,露出其中无数的珍宝,而英雄们正在分享胜利的果实。
但事实上却是,人魔们在将怪兽的尸体撕成了一片片的,或是珍藏,或是当场大快朵颐,或是跟在人身后学别人的样子,总之这一幕并算不上什么盛大的胜利,反而有些说不上来的丑陋。
“然哥儿。”无量子看了一会,再度拉下了面罩,“你方才跟我说的什么‘游戏’,什么‘波士’,还有什么‘传送’,现在在哪呢?”
“我……我随口一说。”陆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以为的场面,自然是来自于三零二二年的空间游戏,但实际上并未发生。
“说起来,这什么公主不过是位人仙,难道连无量师兄也不知道要如何离开此地的方法?”葫芦头还是觉得无量子要靠谱一些。
无量子摇摇头,“此人上来虽是人仙品级,这不假,但你们也看到了,人魔是人魔,她所用的术法极其刁钻,若没有她本人或是传授她术法之人出手,怕是……”
“怕是我们就要在此地做人魔了是不是?”万隐心不知为何,说到这里,语气里居然还有一些期待。
“喂喂,你们在想什么呢,公主虽然没了,但是这不是又来了一位国王吗?”陆然站起身来,用手往大殿上一指,“阿爷告诉我,人之所以长了一张嘴巴,除了吃饭,就是用来问人的。”
大殿上饕餮公主的残骸之上,人魔们很快推举出了这城堡新的主人,那是一个头戴白色高帽,下颌尖得如同一条蟹腿,脸蛋光滑如剥壳鸡蛋的男人。
男人见陆然走过来,两脚忍不住发软,但立即想到如今他身份已经不同,于是端着架子用一种俯视的目光看着陆然。
陆然倒也不在乎,将来意说明。
男人听闻他们要离开这个世界,很是惊讶,身子往后一仰,笑道,“我们来此地的人,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原因嘛,你们也懂得,我们这副样子,是回不去了。”
所以探听来的结果便是,既然不打算回去,那也就没有必要知道什么回去的方法。
陆然将人魔的话转头一一告诉另外几人。
无量子道,“既然我们还在试炼之中,以教尊的脾性,肯定是可以出去的,毕竟我们还有两位仙师没有遇到,所以我觉得还是我们没有完成试炼。”
葫芦头道,“可当初进这灵感湖的时候,也没有说究竟做到如何,才算完成试验啊。”
万隐心还在笑,“所以我们就做人魔算了,葫芦头还是做大白萝卜,无量子师兄矮一点,就做土豆,盘今黑黑的,长得也像,就做一只茄子,至于我自己嘛,我喜欢紫色,今天穿的也是紫色,所以我就做一株羽衣甘蓝。”
“那我呢?”陆然发现万隐心故意漏掉了自己。
“你呀——”万隐心抿嘴一笑,“你呀——”
还未等她将后面的话说出来,脚下的土地忽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然后他们都被这阵震颤抛高了起来,再完全颠倒过来,下落的过程中,他们恰好从这城堡中漏了出来,又落回了原先他们来的那间铁石房子之中。
把他们弄回来的蛋九肚子上发光的荧幕之上,现时的确写着这一套指令,那两个大字,不偏不倚,正好就是“传送”。
*
*
这世间的事情就是如此,有些人的一段故事接近了尾声,有的人的新故事,则刚刚开始。
幻影天君叶幻,是少数不在震南八国任职的天君之一,他的真实职务,实际上是教尊的保镖。
但他自己不这么认为,他认为他是整座绝瀛岛乃至整个环教的保镖,当然,他不可能说自己是“守护者”,因为环教的守护者,只能是教尊本人。
虽然是保镖,但叶幻平时里闲得连自己身上几根毛都数了个一清二楚,数百年来也就是前段时间去绝瀛城活动了活动,大多数时候,他在绝瀛岛天闲区无所事事,原因无非有两个,一是因为教尊本人喜欢独自云游四方,二是因为这世间还没有人疯到要入侵绝瀛岛。
但今日不同,疯子真的出现了。
叶幻甚至穿上了去绝瀛城也没有穿上的战甲,当然,他还是带着他那把不存在的剑。
教尊本人不在,那便去天机区看看黑天师兄,听说那里战况比较激烈。
然而在从机道人那里赶往天机区的半途,他却被两名少女给拦下了。
两名少女看上去像是一对孪生姐妹,一位穿的芥花紫,另一位则是鸢尾蓝。
两件衣服都很开放,该露的地方都露了,不该露的地方也露了,不似绝瀛岛的女仙人那般裹头裹脚。
幻影天君叶幻,他的新故事,就此开始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许多故事,同时发生
有些故事有了新的开始,有的故事却仍在进行之中。
天旋地转。
天旋,是因为头上那片星空在流转。
地转,是因为地上有人把那步儿散。
黑天道人和白乌。
黑天道人是当今世界第一大教环教的大祭酒,二号人物,教主的首席大弟子。
而白乌的身份早已经隐匿于时光洪流之中,可真要论起来,他也是曾经那个天下第一教“乌教”的二把手。
老二对老二,所以白乌方才才说他们是一对。
“听说,如果没有你的符印,从没有人能走出你这把【斗转星移伞】。”黑天道人默默走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嗯。”白乌回答他,“就算你像当年杨化和吕拂那样把天捅出一个大窟窿,也不行。”
“咳咳,请对我教教主敬重一些。”黑天道人假装咳嗽一声。
“现在跟我谈敬重?”白乌笑道,“那又是谁将我教教主藏匿起来的呢?”
“不是藏匿,是关押。”黑天道人语气沉重起来,“因为他犯下了大罪。”
“那在过去的一千年里,你们有没有敬重过我教教主?”白乌的语气却像是在跟朋友调侃那般。
“这……”黑天道人憨憨地一笑,“我们不谈这些了,还是谈谈眼下,我们还要像这样,走多久?”
白乌抬头看了看星空,黑天道人一直在暗暗发力,天空越来越低,黑色如同补丁般的缺口越来越大,但是都无济于事,星空只是一个图案,破掉的星空依旧是一个图案,只不过是一个破掉的图案。
白乌笑道,“只要我想,你下一息就可以出去。”
“只要你再一想,我这辈子也出不去了是吧?”黑天道人忽然停下了脚步,但并没有什么用,头上的星空与脚下的地面,还是在动。
“我有点累了。”黑天道人说道。
“我有点渴了。”
“我饿了。”
“我有点想要解手。”
……
黑天道人开始耍赖,就差像个孩子般那样原地打滚起来。
但白乌只是极其平常地对他笑着,像一个对你一直友好但并未与你真正相识的邻居般。
他的脚步却从未停止过,黑天道人居然也完全没有能离开过他的身旁半步。
黑天道人无法,只得站起身,摇摇手中的黑旗,继续同他一起走下去。
顶级真仙,碰见这样的开天法宝,照样是无可奈何。
又过了一会,黑天道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问道,“白乌,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吗?”
白乌的脸明显地抽搐了一下,“你是说,你们两教攻上三乌岛的那一天?”
黑天道人笑了,这次真的笑的像个孩子那样,“不是,是我八岁那年,逃学被家长狠狠责打了一番后选择离家出走的那晚。”
白乌的单根眉毛提了起来,“哦?”
*
*
有的人的故事进行到了回忆往昔的阶段,有的人故事刚开始就结束了。
幻影天君叶幻,擦了擦手上那把不存在之剑上存在着的血,晃动了两下脖子肩膀,神情俊逸的他,难得地皱了皱眉头,心里很是奇怪。
“明明完全不是对手,为何还要拦住我的去路?”
他正自己跟自己腹诽着,半空之中,有一位女仙官跌跌撞撞腾云迎面朝他撞了上来,幻影天君很不高兴,差点想让她也去陪那两只美艳女精怪,想了想还是算了,自己现在可是绝瀛岛的“看护者”,可是个英雄形象。
他捏住女仙官的脸,“这么慌乱干什么?”
女仙官支支吾吾,但还是说清楚了眼下的乱局。
绝瀛岛天上天下一百零八区,居然有三十多个区域出现了妖祟入侵。
幻影天君捏着女仙官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了望天上,又望了望天下,这才放声大笑,“那么本天君就先不去天机区了,大师兄坐镇,也没我什么事,我还是去天下区域看看吧,那可是我的本份,哎呀呀,怎么说起来还有些兴奋呢!”
拉过女仙官的脸,也不顾她的脸已经被拉得变了形,幻影天君狠狠地亲了这脸蛋一口。
“呜呜呜……”女仙官这才敢发出一些细微的幽咽呻*吟之声。
*
*
有的人的故事刚开始就结束了,有的人的故事却突然出现了插曲。
青乌与回寰、李玩分别之后,来到的地方,居然是已经成为了废墟的陆家村。
她在这里一边寻找一些她想要的东西,一边等陆然。
【太极】【太稷】【太扬】三件宝贝到手之后,这世间,她想要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或许当年老水倌与自己的约定,算是其中一件。
但即便是她,过不去【水牢关】,所得仍旧有限。
所以她在此地等陆然,等能带她进入水牢关的人出现。
李玩固然也可以,但是她不想让李玩知道太多。
她当然也并不是知道陆然何时会再回到此地,但她有足够多的时间,也早就习惯了等待,她打算在此地先等上个数百年,再说。
再说的意思就是,计划一定会改变。
这一天她心血来潮,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那个对她而言极其重要的她却不在场的一天,她忽然想知道,那一天,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但其实,是她,有些想家了。
所以她从陆家村出发,乘着【太极】,从太耳的最东边一路往西,去往了她的故乡,三乌岛。
远远看到这三座岛屿的形状,青乌居然没忍住,流下了几滴眼泪。
太耳山脉以东的有几船“海子”,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一天明明上一息还风和日丽,为何下一息天空中突然电闪雷鸣,降下了暴雨,在不远处的海域,甚至还是刮起了几场超级大风暴。
“这风暴,从何而来?”
海子们的这句话到底还是传入了青乌的耳中,青乌停在半空,看着这已经破败不成样子的三座荒岛,掐指一算,总算明白了这一切的缘由。
“只要白乌这样的人还在这世间,那这世间,便不会缺少风暴。”
青乌隔着三千丈的高空,做出了自己的回答。
第一百八十九章 插曲
有的人的故事出现了插曲,有的人的故事却走向了滑稽的方向。
说的便是李玩。
李玩现在所谓的位置,此时正是北方七省最为重要的战略重地——北阳城。
不过他人在郊外。
他也不是来此地打仗的。
李玩现在在郊外的一处农田旁边,修水车。
修修修修修修修水车。
李玩出生至今,哪受过这种罪,光着膀子在烈日下泥水里,他已经忙乎了整整一个上午。
与旁人不同的是,别人修起这东西是费劲,他必须省着力气控制着力气才能确保这水车不散架,还能继续投入使用。
放眼他的周围,除了三名修水车的老师傅,还有三名宫廷书记官,六名侍女,一整队十八名地方衙役。
当然,王蚩与孙柔柔也在现场。
孙柔柔抱怨道,“这殿下也太过任性了,赈灾就赈灾,非要亲自下地帮忙,这都修了四五天了,也没有见修出一个什么结果来,害的我们天天在这里陪着他受罪,还有他干了这点活,居然还带着三名书记官来给自己干的这件大好事做记录,真不知道他是何时学会这样行事的,老王你说他怎么去了极北之地一趟,整个人变了这么多?”
老王就是王蚩,虬髯大汉,一名大内侍卫。
孙柔柔身份尊贵,内阁首辅孙大忠的孙女,夏亚国第一千金小姐,不然,她也不敢如此揶揄李玩。
王蚩还是一身红衣,不苟言笑,但看向孙柔柔时的眼神明显温柔了许多,他摆摆手,示意孙柔柔小声点,殿下虽然在忙活得头顶冒烟,但两人说话,他可全都听得见。
王蚩没有开口回应孙柔柔,乃是因为他知道一件孙柔柔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的事情。
李玩从极北之地归来之后,继续过了一阵子吃喝玩乐的贵族生活,但某天他突然急匆匆赶入宫中,觐见了他平日都躲着的帝皇,他跟帝皇讨要了一个钦差的名头,说是要去北方赈灾。
帝皇一开始当然拒绝了他,因为此次北方水灾祸害乃历年之最,北方七省无一幸免,此事干系重大,派资历深厚、能力卓越的官员尚且需要多多忖度,用只会惹麻烦的李玩,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帝皇后来又改变了主意,一是因为李玩坚持,接连三日都去永夏殿主动请缨,二是因为许翚说让李玩要多去民间历练,三是因为盛都城内,五殿下与李玩两大势力已经有一触即发要大打出手的迹象。
当然,与五殿下李江流的权力斗争,并不是李玩坚持要去赈灾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恰恰只有王蚩知道。
是因为女人。
因为一个傻姑娘。
木彩水。
起因还是因为那次极北之行,极北之行王蚩与孙柔柔并没有陪同李玩前去,倒是李玩偷偷瞒着所有人,带上了木彩水。
王蚩也是后来才得知这一切,从那时候,他就隐隐有了一些感觉。
李玩殿下,作为帝皇之子,男女之事这方面,可以说是无师自通,但另一方面,他到底是名少年。
少年,总有情窦初开的时候。
情窦初开的少年,才会做这些乱七八糟奇奇怪怪的事情。
极北之行发生了什么,宫廷自有记录,但王蚩可没权限看到,但根据他的持续观察,他还是找到了一些关于此事的蛛丝马迹。
如今在北方七省肆虐的水灾,乃是因为海水倒灌所致,过去也有,但这么大的灾害,至少王蚩生平未见,通过李玩和木彩水的争吵,王蚩推断出,海水倒灌,或者说此次大水灾,与李玩有关。
为此木彩水与李玩大吵了一架,但打也打不过他,逃也逃不掉他的手掌心。
木彩水是个傻姑娘,她只好伤害自己,她不吃不喝不睡觉,也不再傻呵呵的笑。
李玩立即慌了神,这才发生了殿下连夜进宫,将帝皇从睡梦中唤起自己要去做赈灾钦差的那荒诞一幕。
此事之所以王蚩知道,但是孙柔柔不知道,并不是李玩多了个心眼,或是对女人格外体贴什么的,单纯是因为王蚩那天刚好当值,而孙柔柔回了一趟南方老家。
总而言之,“赈灾”一事是李玩对木彩水做出的补偿,而木彩水现在人还在盛都,住在顾存花的家中,所以李玩才带了这许多书记官,好将他一路上赈灾的“壮举”记录下来,回去给木彩水看。
当然,这些事情王蚩是万万不能对孙柔柔提及半句的,孙柔柔虽说名叫柔柔,对待起李玩殿下身边的年轻女子,可是一点也不温柔。
所以这一颗惊雷,迟早还是要炸响,只是不能由自己作为那根导火索。
王蚩收回思绪,看着之前还骂骂咧咧的孙柔柔被李玩一喊,立即屁颠屁颠又跑了过去,完全顾不上泥地上的泥点全撒在裙摆之上,心中不禁又想到——
青春真好。
小姑娘也好。
李玩殿下虽然确实不能算是个好人,但因为他年轻,所以他也有可爱的一面。
以及。
以及……
以及我也好想下地去修水车!
好想好想……
“柔儿,我想吃果子。”
还在好想好想的王蚩,听见了李玩对孙柔柔这般说道。
“好呀,殿下,我这就去取。”孙柔柔这时候的面目,可跟刚才判若了两人。
“不,我想吃上次在你家吃的那种,表面麻麻赖赖,里面汁水很多的那种水果。”
“你是说荔子?”孙柔柔还是聪慧,“可是那东西,只有南方才有,我说的南方,是指震南,要过了历山国,鲜川、琉和、象曼等地才有……而且还要等到五月,才能高价从贩子手中买到一些……而且殿下想吃的那种,属于高级品种,叫元红挂绿,据说更是要母树才能结出,五年才能结一次果……”
“南方吗?”李玩将脸抬起,转向南方,金瞳中流光飞转,有一朵很远很远的彩云,披着晚霞和雾水,停在了一颗小树之上,这一切,如同一幅绝美的画,恰好映在李玩的严重。
孙柔柔看得痴了。
李玩却说,“南方啊南方,已经开始有些乱了呢。”
第一百九十章 新篇章
有的人故事之中开始穿插着喜剧,有的人的故事,则走起了回头路。
“难以相信,好像也没有过去几天,我们又重新站在了这个地方。”
说话之人,名叫杨牙,罗珠国隐幽湖意识天君之徒,现阶段品级,赤仙。
“别感慨了,我们快要赶不上了。”
另一名皱着眉头的美少女,不,美少年,那只能是回寰。
回寰·阿契贝,琉和国养剑山慈幻真人门下徒孙,王子仙子,契贝国王子,现阶段品级,赤仙。
两人于日前分别收到绝瀛岛黑天道人来信,命二人速速赶到绝瀛岛天机区。
商量了一下,两人虽然都迫切希望见到陆然,但还是在望瀛港流连逗留了数日,导致错过了上一班登天船,这才有了方才一幕。
登天船如期而至,似乎并没有受到绝瀛岛入侵事件的影响,此时此刻,两位赤仙还不知道接下来他们要面对什么,还只是在追着那些蜂拥登船的众仙人的脚步,回寰驾起【千金万金】,杨牙则变成一只雪白的奔狼,就这样两人还是差点没赶上登船,被管事的仙官狠狠地责备了一番。
穿过拥挤的分舱通道,杨牙再次对回寰的特权提出了抗议,但等他到了豪华的上等包厢之后,又完全不耽误他享受这种极致的服务。
“我只是想同你私密地说说话。”回寰优雅地抿了一口登天船提供的极品红酒——真德十三。
“那能不能先把你的爪子从我的腿上放开?”杨牙眨了眨深绿色的眼睛,照例呲了呲牙齿。
……
七日之后,两人同样来到陆然也曾来到的那座检阅平台之上。
站在那里,望着那比起登天船大了不知多少倍的庞大黑球,杨牙张大了嘴巴,而回寰则似乎发现了有什么不对劲。
往日这里至少有四五位仙官值日,为何今日只剩下了一名?
“这么大的地方,我们要去哪里才能找到陆然老大啊?”看了许久的杨牙转头,发出了傻傻的一问。
“杨牙,你有没有看到,这座绝瀛岛,有几个地方正在燃烧?”回寰这时,终于意识到了,今日的绝瀛岛,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已经发生,正在发生。
*
*
有的人的故事走起了回头路,有的人以为他们的故事告一了段落,但其实没有。
陆然一行人从那宝贝【生人一锅】出来之后,先是看见了蛋九,再就是看到了那可以说是嗷嗷待哺的朱家三姐妹。
朱真真一脸惊讶地说道,“出……出来了。”
朱爱爱可怜兮兮地说道,“我……我好饿。”
只有朱怜怜脸上带着一些愤怒怀疑之色,问道,“我们娘亲呢?”
众人这才搞清楚,原来之前三姐妹口中的娘亲,就是饕餮公主。
陆然正要告诉他们实情,万隐心抢在他前面说了话,“你娘亲好着呢,只是她觉得我们不好吃,因此放了我们出来。”
她这么一说,其余人当然心领神会。
出于对三姐妹的保护,三姐妹是无法进入锅中的,因为进入锅中,便会成为真正的人魔,成为了人魔,就有可能成为那“生人之宴”上的食材。
所有的故事当中,不知道真相之人,往往能过得舒心幸福。
所以众人便将矛头调转到了蛋九身上。
“是你将我们救了出来?”
“那所谓的‘生人之汤’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们本次的试炼是否已经结束?”
“我想同机道人对话,可以吗?”
……
一时间,无数个问题朝着蛋九砸了过去。
蛋九肚子上发光的荧幕一直闪着六个光点(……),许久许久,它都一动不动。
关键时刻,它居然宕机了。
“怎么办?”等了一会,葫芦头转头问无量子。
无量子略一思量,说道:“本次我们的试炼,之前这个蛋说得清楚,是为了让内室弟子寻得【幻海】。”
他看向陆然,“你寻得了【幻海】吗?”
陆然摇摇头,“没……没有吧。”
无量子又转向万隐心,“小万,你呢?”
小万摇摇头,“别说【幻海】,我连幻想都没有。”
葫芦头看看万隐心,又看看陆然,腹诽道,“这个小万,谁说她没有幻想?”
无量子点点头,正要说下去,陆然忽然插了一嘴,“师兄也是弟子,师兄那你呢,你寻得【幻海】了吗?”
“好问题。”无量子颔首,“我当然也没有寻得,但我跟你们不同,我只要想寻,我就一定能够寻到。”
除了盘今,其余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陆然问道,“师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些,留待以后慢慢说。”无量子笑了,“既然我们都还未寻得【幻海】,那么这场试炼不算完成,不算完成,那就得继续往下走,我在进入这间屋子之前,曾看过远方,这屋子后头有座山,翻过这座山,还有一座灵感湖,我想,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就应该是那里。”
“懂了,继续朝前走就完事了。”陆然也跟着无量子咧嘴一笑,“说起来,食材虽然没有做成,但是肚子的确有些饿了呢。”
他转头凶巴巴地朝着朱家三姐妹问道,“你们家里,除了我们,还有没有别的吃食?”
万隐心跟着强调,“要素食。”
陆然立即明白了万隐心的意思,“对,要素食!”
三姐妹这才意识到自己处于险境,就连朱怜怜都抱着双肩,真的装起了可怜,“没……没有,平日里都是娘亲从锅里送一些吃食……”
葫芦头这时想起了什么,说道,“说起来这蛋九我们放任不管就行了,但这三姐妹……虽说她们不算是人魔,但也绝不是什么好人,应当如何处置?”
“杀了。”想起方才她们方才各种浪言浪语,万隐心恨得牙痒痒。
“我倒是见她们有点姿色,不如我们带着她们上路吧。”陆然摸着下巴提议道。
“你……”万隐心那个“敢”字,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无量子这时睁眼看了看远处,瞳仁一下变大了,愣了几息他才恢复正常,“然哥儿,要带着也不是不可以,你一人要照顾她们三人即可。”
第一百九十一章 坐骑
“哈?”
同时发出这个词的不止是陆然,还有万隐心、葫芦头。
甚至是朱怜怜。
“大丈夫三妻四妾,岂不是天经地义之事?”无量子清清喉咙,“但前提是大丈夫能伺候好她们,给她们好日子过……”
他话未说完,就听见盘今生气地叫了两声,于是也就闭了嘴。
“是啊,然哥儿,既然你喜欢那就都带上吧,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伺候好她们的。”万隐心干脆说起了风凉话。
“我只是开玩笑……”陆然先看了看万隐心,又看了看那三姐妹,惊讶地发现那三姐妹原来眼神中浑浑噩噩,此时竟然也透出一点点莫名的光芒,顿时吓得也没有说下去。
葫芦头见陆然有些下不来台,小声晃到陆然身旁,悄声道,“要不,三个咱们挑一个,就挑那个熊*大的,如何?”
陆然用眼神回答葫芦头,“没有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葫芦头。”
葫芦头也用眼神继续跟陆然说道,“怎么,难道你喜欢那个腿长的?”
陆然摇摇头,举起手,示意众人全部朝他看过来,然后说道,“我觉得我们都搞错了重点,带不带,应该问她们本人,只有她们,才能决定自己的去留。”
无量子居然鼓起掌来,万隐心和葫芦头也连忙跟上。
陆然于是走到了那三姐妹面前,将要讲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结果是三比二,朱真真、朱爱爱都想留在本地,年纪最小的朱怜怜则想跟陆然他们走。
“好,那就少数服从多数。”陆然如释重负地摆摆手,最后叮嘱了三姐妹两句,“饿了,外面有麦子,树上有果子,渴了,门口就有一片湖,要是实在想吃肉,田里面有些田鸡,树上有鸟儿,湖里面有鱼虾,实在不行,还有些虫子可以吃……”
陆然的想法也很简单,既然不忍心杀这三名妖女,那至少让她们好好在这方世界好好活下去。
有口吃的,就能活下去。
讲完这些,陆然转头便走,生怕那三名妹妹改变主意。
他一走,其他人本来对这事就没什么感觉,也就陆陆续续都走出了那间最后的砖铁屋。
无量子用手一指,小屋后一片竹林之后显现出一条登山的小径出来,众人一边吃着葫芦头从洞藏中掏出的橘子,一边趁着一片绚烂的夕阳吭哧吭哧地上山。
快翻过这座无名小山的时候,陆然站在岭上往回看了一眼,曾经历过的景象一览无余,陆然忽然觉得这三座房子、三座湖泊有些莫名的熟悉,却又想不起到底在何时何地看过。
天色有些暗了,远处的田埂、房子、湖泊渐渐变得模糊,边界在消失,像水墨一般晕染到了一起,看上去简直是一幅极其宁静祥和的田园山水画。
忽然间,这画似乎动了。
有个娇小的人影,从房子中走出,张望了一下,然后穿过屋后的石板路,穿过了竹林,穿过了一片乱石,最后朝着陆然他们的方向一路小跑。
几乎瞬时就来了近前,陆然定睛一看,却是朱怜怜。
其实陆然还没有对三姐妹熟悉到这种程度,只是朱怜怜此时只有十三岁,体型上总是要比两位姐姐要瘦小很多的。
陆然在那,等着她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她眨了眨她那双聪明中带着些许桀骜的眼睛,说道,“少数服从多数,那对少数太不公平了,我们都是个体,我们应该尊重每一个人单独的意愿。”
陆然也眨了眨眼睛,“所以呢?”
“所以……所以我要跟你们走,我要……做仙人。”
夕阳下陆然这才认真看了看朱怜怜,朱怜怜这女孩很有意思,她虽然叫怜怜,但她求起人来,看起来一点也不可怜。
虽然……但是。
带着这样一个小姑娘(小人魔、小妖女)……还是会很麻烦,且不说会多生多少事端,日后见了徐芙,又要如何解释呢?
“那我要是不带你去呢?”陆然歪着头,还是觉得有些为难。
“我……很有用!”朱怜怜一头乱糟糟的黑色短发,皱皱小鼻子,捏紧了小拳头,念了几句哼哼唧唧的咒语,忽然就在陆然的面前变身了。
变成了一头小小的粉皮小乳猪。
“我听娘亲说过,那些真仙,都有自己的专属坐骑。”小乳猪忽然开口,甚至吓了陆然一跳,“我……可以做你的坐骑。”
啊喂,谁会要一头小猪当坐骑啊……
陆然在心中腹诽道,却忽然有些怔住了,虽然他跟这名小妖女相处的时间很短,还很陌生,可却像方才那道风景一样,又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
“你不要小瞧我!”小乳猪再度开口,然后它猛然撞向了陆然脚下一块巨石,“我可是很厉害的,学过一些法术的。”
嘭地一声。
巨石纹丝不动。
“等我再试一次!”小乳猪被直接撞飞后再度拍起,额头上已经撞出一个大包,“刚才一定是角度不对,或是我没有蓄力!”
小乳猪往后退了退,准备蓄力再度冲击。
它这张猪脸,跟她变成人时候一模一样,虽然叫怜怜,但是看上去一点也不可怜。
“好了好了。”陆然一伸手,“你跟我走吧。”
决定带着朱怜怜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方才的某一个瞬间,陆然终于发现了他觉得这小人魔无比熟悉的原因。
因为她与自己很相像。
总是在讲道理与不讲道理之间切换,有些固执,最后还有就是,有些异想天开。
比如陆然答应了朱怜怜之后,就真的在考虑,自己要是以后做了真仙,骑着一头猪云游四方,那似乎也还是很拉风的。
“真的吗?”朱怜怜简直有些喜极而泣,哼哼唧唧念了几句咒,又变回了小姑娘的样子,“对了,我还不知道大仙你的名字。”
“我姓陆,大陆的陆,然后的然。”
“我还不识字,但等我识字了,一定将大仙的名字绣在衣服上,不,纹在身上!”朱怜怜捏紧小拳头。
陆然看得有些迷醉,一回头,看见山岭的更高处,万隐心不知何时,正在那里看着他们,她的眼中亮晶晶的,像是深邃的夜空中,有一道流星划过。
第一百九十二章 幻海之夜(一、朋友之酒)
山的后面是山。
人的面前是人。
“仙人,仙人,一半是人,一半是山。”在整支队伍的最后(实际上还有朱怜怜跟在她身后),陆然故意大声嘟囔着,“那么便是人在山中便是仙?这人在山中,要怎么理解呢?是像我们这样走在山中,还是要站在山顶之上,还是要飞起来,按照字形那样悬于山的左侧?”
他这话,明显是说给万隐心听的。
走在前面的无量子、盘今和葫芦头已经陆续翻过了前面的山岭。
他身后的朱怜怜刚才还在喊饿,这时候居然垂着两手,鼻子吹着泡泡,就这样边睡边跟着陆然的步伐前行。
这……这便是人魔吗?
陆然不由得想起在“生人之宴”上看见的那许多光怪陆离之人,突觉有些胆寒,也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稀里糊涂带上了这位猪妹妹。
本来跟万隐心的关系就有点微妙,现在好像则像在刚刚有些平息的湖面,又扔下了一块巨石。
本来无一物,偏要惹尘埃。
但这一刻,陆然察觉到自己其实也有害怕的东西。
他害怕的是寂寞。
寂寞是寂寞,孤独是孤独。
孤独可以是自己的一种享受,寂寞却是外界给自己的一种惩罚。
热闹过后冷清的夜里,冷清的人儿,令他想起了他最不想要回忆的那段过去。
有限的空间,无限的时间。
有限且危险的空间,无限但重复的时间。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就想跟别人说说话,因为交谈,让他觉得他还是个人,还有一种“活着”的感觉。
但这种隐秘,万隐心当然不会察觉,她此时几乎失去了理智,心乱如麻之外却又有句话在不断清晰地出现。
我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我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我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但其实这种喜欢,只是被称之喜欢,它其实还应该有另外一个称呼,那个词叫做误会。
总之,在这样一个适合作者灌水的时刻,两名赤仙的内心都在煎熬,都很不好受,而人仙葫芦头与真仙无量子,真仙盘今,因为活得足够久,早已经不在意这些烦恼,因为更烦恼的事情,都曾经经历过,甚至是反反复复经历过。
至于这个队伍的新成员人魔,人魔在睡觉。
这座山远比想象中的要广阔深远,这天晚上月光也有些冷清,走到没有路的时候,无量子往前方看了看,提议不如就此停下,歇歇脚,明日天亮后继续出发。
于是众人忙活起来,无量子和盘今去山中捉了一些野味,葫芦头去摘了一些野菜,万隐心和朱怜怜去拾了点柴火,而陆然,则负责生火。
野味烤了起来,陆然看着朱怜怜那大快朵颐的样子,忽然有些嘴馋,说道,“这会儿要是有酒喝就好了。”
无量子笑道,“的确,月黑风高夜,喝酒谈心时,不过然哥儿你看向我就不对了,我这个人,没有任何的洞藏,我一向都是吃别人的,喝别人的。”
陆然笑笑,于是两人一同看向葫芦头,因为万隐心也是赤仙,只有人仙,才能炼出所谓的“洞藏”,
葫芦头一手捂紧自己胸口,却看向了万隐心,“小万,你想喝吗?”
他这么一问,陆然立即想起刚开始认识万隐心之时,万隐心在羊镇喝醉了耍酒疯的那一幕,心里叹道不好,但嘴上还是帮万隐心说了话,“小万喝不了酒的。”
没有想到万隐心撸撸袖子,说了不容反驳的三个字,“我想喝。”
她说完了,嘴上塞着野鸡腿的朱怜怜立即接上了话,“酒是什么?好喝吗?”
万隐心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向葫芦头,重复了一遍,“朱师兄,我想喝。”
葫芦头作为一名人仙,当然洞察了陆然和万隐心之间的微妙关系,本来年轻人之间的情事他不想管,但是今晚气氛有些独特,令他也有些心神荡漾,于是他在自己的“洞藏”中翻箱倒柜,翻出了一瓶自己珍藏了百年的老酒。
橘子酿的酒,倒在酒杯中是金黄色的液体,极其梦幻,所以它的名字就叫做“两场梦”。
这瓶酒是橘子头曾经的好友段贺所赠,酿于新历一九九年秋分,也就是两人分道扬镳的那一天。
五十年后,葫芦头穷尽一生积蓄,搞到了一张去绝瀛岛的船票,他本想去跟老友告别,却发现老友三年前已经战死在太耳山脉之下,在二十年前他就留有遗言——一九九年酿造橘子酒两瓶,名曰“两场梦”,用以纪念我与朱温兄百年友谊,待我百年之后,一瓶三斤装的撒入我的坟头,另一瓶五斤装则赠予朱兄,愿朱兄早得真仙之道,与我极乐,永不复相见。
“好一个‘与我极乐永不复相见’。”听到此处的无量子,情不自禁拍起手来,“那这酒,我要好好喝上一杯。”
“等等,你是说这么一小瓶,有五斤?”陆然关注的点,总是那么与众不同。
“仙人酿的酒,自然与众不同,这壶中一滴,可抵平日之酒百滴。”葫芦头一边给陆然解释,一边小心翼翼地搓开了瓶盖上的泥封。
“这么珍贵的酒,为何今天要拿出来喝呢?”万隐心闻见一阵奇香,一种难以形容但是历久弥新格外迷醉的气味。
只是闻了闻气味,便有些飘飘然了。
“这酒,我也是初次闻,我也不知道今天是为何,可能就是到时候了。”葫芦头也忽然有些醉了。
陆然倒是显得很精神,“可能因为我们也是朋友吧。”
无量子拉下面罩,笑着说道,“因为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啊。”
万隐心笑道,“无量师兄,你想喝酒,也不用说这样没有道理的话。”
无量子笑笑,盘今在他的身旁仰天长啸,她黑色的身体散发出迷人的鹅黄色淡淡月芒。
无量子说道,“盘今说她也想喝。”
一人吃完了一整只烤野鸡的朱怜怜忽然冒了一句,“朋友是什么,可以吃吗?”
陆然极其自然地敲了敲她的头,好像过去阿爷也喜欢这么敲自己的头。
“当然可以吃了,那是世间最好吃的东西呢!”
除了万隐心,其余人都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第一百九十三章 幻海之夜(二、没有酒杯的时候)
就在陆然他们几人准备畅饮畅谈畅快之际,蛋九的系统终于恢复。
一眼看过去它还在朱怜怜的那座砖铁屋中,屋中漆黑一片。
两姐妹坐在桌前,捂着肚子在捱饿。
她们没有听从陆然的话,而是等着不可能回来的娘亲回来,但是饿得实在受不了,正在研究蛋九这颗蛋,能不能吃。
蛋九拔腿就逃,然后从高空之上俯瞰全局的蛋三得到讯息,定位了无量子一行人的去处。
SZxZ与JKwd区域的交界处,被系统称之为“坏山区”的区域。
虽然判断是极度危险区域,但蛋九毕竟是机器人,还是选择了将情况上报给了机道人。
机道人的怪声怪气,简直是在怒吼,“什么情况,怎么去了区域外的地方?”
蛋九用他同样的怪声怪气回答道,“俺……俺宕机了啦!”
“****”机道人骂了一句,转头看见浮图之上那个硕大的紫点,大致掌握着陆然一行人的动向。
实在是头疼啊头疼。
浮图上的绝瀛岛,就像是一个被烧红了的铁球,到处都是红色警示。
蛋三刚汇报完毕,蛋九又来了,蛋九刚走,蛋十八立即又来报道。
等等,蛋十八?
机道人循着蛋十八的语音播报查看到了天杀区隐幽湖附近的区域,那里有另一颗硕大的紫点,但是这紫点一动不动。
机道人用力用机械手做了一个拍脑袋的动作,“怎么把这么个神人给忘记了?”
他立即命令蛋三(天杀区天顶那颗巨大的黑蛋)联系那紫点。
过一会儿,他面前的扬声器传来一个懒懒的儒生声音,“干吗?我正在钓鱼。”
*
*
回到那座山间。
篝火旁。
“再摸两个酒杯出来吧。”陆然对葫芦头说道,“我倒是想看看金黄色的酒,到底是什么样的。”
葫芦头去自己的洞藏中摸了半天,摇摇头,我当初只拿了酒,没有酒杯。
“那怎么分?怎么喝?”陆然摊手。
葫芦头还在翻找,“等我找找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替代。”
一通乱找,一无所获。
无量子拉下面罩,“不用找了,以前没有酒杯的时候……就对嘴喝,更是爽快。”
陆然立即反问道,“无量师兄你这话不对,没有酒杯的时候,那自然也没有酒。”
葫芦头笑了,“然哥儿你的话既对也不对,的确要先有了酒才会有酒杯,但我想无量师兄所说的,就是单纯指没有酒杯的时候。”
“对啊,没有酒杯的时候就不存在有酒啊。”陆然还是没转过来弯。
葫芦头只得重复那一句,“没有酒杯的时候,就是单纯指要喝酒但是没有酒杯的时候。”
“对啊,要喝酒的时候,没有酒杯,没有酒杯的时候也就不可能有酒,我说的没错啊。”陆然冲葫芦头眨了眨眼。
“这……”葫芦头被陆然的话给噎住了。
“这位男人说得没错。”朱怜怜忽然开口,“没有饭碗的时候也就没有米饭,没有排骨的时候也就没有猪羊,没有月亮的时候,也就没有夜晚……”
这位少女,越说越是离谱。
万隐心实在看不下去了,“要喝酒但是没有酒杯的时候,是指特殊的情况,比如行军打仗的时候你不可能带着酒杯,比如你在路边拾到了一瓶酒你不可能刚好也同时拾到一副酒杯,比如你从厨房偷了一瓶酒,来不及也刚好偷几支酒杯,所以没有酒杯的时候,就是单纯指没有酒杯的时候。”
陆然笑笑,“小万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但是我又有一点不明白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篝火照的,万隐心的脸此时忽然有些发红,她的语气故意有些不耐烦道,“什么不明白?”
“是什么样的好人,能在路边捡到一瓶酒?又是什么样的坏人,要去厨房偷酒喝?”陆然一下笑得很灿烂。
“这……不要你管!”万隐心咬咬更是通红的嘴唇,“这然哥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时候人很聪明,有时候笨得出奇!”
“是呢,所以没有酒杯,我就喝不了酒咯。”陆然只是笑,也不反驳万隐心。
葫芦头这时候出来圆场,“人应该在需要聪明的时候聪明,在需要糊涂的时候糊涂,然哥儿就是这样的人。”
面对吹捧,陆然面不改色,伸手要去夺葫芦头手中的酒壶,“既然如此,就开喝吧。”
葫芦头单手躲过陆然,笑了笑,再左右看了看,“这里只有小万一个妹子,就让她先喝第一口。”
看万隐心那个样子,应该是不知道自己喝醉了是多么恐怖,在陆然想劝又不想劝犹豫的那么几息之间,她已经接过了那壶“两场梦”,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酒甚至都还未来得及下肚,万隐心看陆然的眼神就有些不对了,陆然无法直视这种直勾勾要“吃*人”的眼神,只好四处闪躲,但万隐心一手拿着五斤酒,一手一把将陆然的头掰了回来。
眼珠子转啊转。
眼珠子里的人,却愣住了。
火在烧。
无量子和盘今在窃窃私语说着什么。
葫芦头的目光一直紧盯酒壶,生怕糟蹋了他这人生之酒。
“你要干什么?”万隐心忽然大声问陆然。
“这话应该我问的才对吧?”陆然觉得自己的脸,也突然开始有些发烫。
“我喝了酒的喔。”万隐心的声音又忽然温柔了起来。
“我……”陆然支支吾吾,“我……我知道啊。”
“不,你不知道!”万隐心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不知道?”陆然有些懵,“什么我不知道?”
接下来,万隐心是不是要……要趁着醉意表白?
“你不知道,没有酒杯的时候,就是单纯指没有酒杯的时候!”万隐心再次大声呵斥他,“而不是什么没有酒杯的时候,也就没有酒!”
陆然差点吓尿,长出了一口气,“是是是,这个我的确不知道,的确不知道。”
“那,我就让你知道知道。”
万隐心一把搂过陆然的脖子,然后不偏不倚,在他那干渴又单薄的嘴唇上,狠狠地亲了一记。
第一百九十四章 幻海之夜(三、醉了)
这样的一个吻,无疑给这样的夜晚,起了个梦幻的开头。
“好痛!”陆然后退一步,伸手去摸自己嘴唇,摸上来一滩血。
万隐心那哪是亲自己啊,她居然恨恨地咬了自己一口。
“你……”陆然用手一指,“你怎么咬人。”
万隐心摇摇手中酒壶,不无得意地说道,“不然呢,你以为谁要亲一个搞不清什么叫没有酒杯的时候的人,美死你!”
虽然她话说得极其清楚,整个人却开始东倒西歪,眼看就要摔倒下去。
离她最近的陆然无法,只能冲了上去,将她再度揽入怀里,扶她站定。
“你醉了。”陆然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只好晃了晃万隐心的脑袋。
“我没醉!”万隐心不仅说出了那句酒鬼的着名台词,还做出了酒鬼的经典动作,她拿起那壶“两场梦”,猛灌了两口,然后整个人朝后仰面倒了下去。
无量子黑色身影以陆然看也看不清的速度冲了出来,但他的目标并不是万隐心,而是万隐心脱手的那壶酒。
万隐心扑通一声摔在后面的草皮上,陆然也只好再上前去,去将她扶起。
“我看到我们万氏先祖了。”好在万隐心并无大碍,只是开始说胡话。
还好她没有像上次那样一言不合就开始脱衣服,陆然心想。
那么她会不会像上次那样一言不合就开始脱衣服呢?陆然又心想。
将万隐心扶到就近的位置坐好之后,陆然望着捏着酒壶也正在看着自己的无量子,小声说道,“要不这酒,就别喝了吧。”
无量子笑笑,“喝醉酒而已,何必担忧?今日这酒既已开封,不喝干,那是对葫芦头那位老友的不尊重,你说对不对,葫芦头?”
对于无量子已经开始称呼自己葫芦头,葫芦头感觉很是贴心,立即点点头,“是啊,良辰美景奈何天,不如人生一场醉。”
“我还真就没怎么醉过。”话是这么说,但陆然到底醉没醉过,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但气氛都到这了,他也只好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无量师兄,你先请。”
无量子看了看还在胡言乱语的甚至有些手舞足蹈的万隐心,又看了看陆然嘴上那道仍在流血的伤疤,笑道,“既然小万第一个喝了,那今日便由着年龄大小来喝吧,小万比你小上几岁,在这里,你算是年纪第二小的,不过区区二十岁。”
说完,他把酒壶递了过来。
陆然还未伸手去接,倒是朱怜怜眼疾手快,居然从无量子的手中抢过了酒壶。
“要是论起年纪小,那应该是我最小才对,我最小,我先喝!”
“还有方才那位大姐居然吃了大哥哥的嘴子,喝完了酒,我也要吃大哥哥的嘴子。”
“大哥哥的嘴子红红的,上面还有血,肯定很好吃!”
说了莫名其妙的三句人魔妄语,朱怜怜端起酒壶,就往嘴里灌。
但她的动作停在了那里,还是无量子,一下从她手中夺去了酒壶。
“小人魔,不能喝酒,人魔喝酒,化为乌有,你难道没有听过吗?”
无量子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以至于他重新将酒壶塞到陆然手中之后,旁人才听到他说的这句话。
“乌有是什么?能吃吗?”朱怜怜也不生气,更不可怜兮兮,她像一只敏捷的豹子那样跳了起来,一下将猝不及防的无量子扑倒,两个滚在一起,朱怜怜发出爽快野性的笑声,“这位哥哥速度好快,能不能教教我?教会了我,我便可以随时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
看见这样一幕,陆然豁然一笑,也就顺势举起酒壶,咕咚咕咚两口酒喝了下去。
这酒的味道,有点酸,有点甜,有点辣,甚至还有一点苦。
不愧是两位仙人的人生之酒,跟所有陆然之前喝过的酒都不一样,一到了口腔中,像某种自己在异世界喝过的褐色饮料那般爆炸开来。
紧接着,陆然觉得自己的脑袋也突然爆炸开来。
“你想去什么地方,你说啊。”陆然一面听见无量子在同朱怜怜说话,他还继续说道,“你告诉我,我带你去,但你不要现在这样绑着我。”
陆然突然眼前看见了奇怪的一幕,有四只白猴在厮杀,同时她听见朱怜怜在咯咯咯咯地笑着,听见她说,“我听娘亲说,人魔的故乡叫太耳,那里是人魔的极乐世界,是不用死就能去的地方,所以我想去太耳!”
陆然眨眨眼,看到身高差不多的无量子与朱怜怜在草皮上翻滚,好像两名正在嬉闹的小孩,他明白是因为无量子的“无量步”若与人接触,便会失去大半功效,所以无量子可能的确是世间跑得最快的仙人,但同时,他也是一个最容易被人捉住的仙人。
看着看着,场景渐渐发生了扭曲,发生了改变,无量子与朱怜怜滚啊滚啊,一人穿红衣,一人穿黑衣,突然变成了两头自己见都见过的海兽,也是一头红,一头黑。
他们身下那片草地,自然变成了一片深邃如墨的海。
阿爷忽然在身后出现,对他说道,“然儿,你看,这两只兽,一只叫做混沌,一只叫做原始,它们两个相争,谁赢了,这个世界都是要毁灭。”
“啊?”陆然情不自禁喊出了声,转头去看阿爷,却看见葫芦头一只手打着拍子,正在给无量子和朱怜怜加油。
陆然试图开口跟葫芦头说句话,以证明自己并没有陷入某种臆想,但他张大着嘴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的眼前出现了另一幅景象,那个女人长相有七八分像徐芙,不,那就是徐芙。
徐芙几乎一丝不挂睡在一张巨大的床上,她的身旁睡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男人的眉眼之间,有些像李玩。
不,那绝不是李玩。
过了一会,有婴孩的啼哭声从床边传来。
陆然这才注意到,床边还睡着一名婴孩。
陆然看到李玩长相的男人抱起婴孩,眉眼忽然变得温柔,他将婴孩抱给了徐芙,徐芙的眉眼就显得更是温柔。
两人就一起哄起了婴孩……
“不……”陆然失声大叫,“不要!”
“然哥儿你快看,盘今也加入了。”葫芦头的声音这时候从耳朵的另一边传来,他笑呵呵地指着陆然紧紧攥在手中的酒壶。
“现在,该轮到我喝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幻海之夜(四、两场梦)
刚听清葫芦头的话,陆然将手中酒壶递了过去,忽然眼前画面,再度骤变。
血海之中,不,那是一道血肉铸成的【水牢关】,红色的血水之中,伸出一只瘦骨嶙嶙的血手。
“给我。”有人在血墙之后说话。
“给……给什么?”陆然还伸着那只递酒的手,“酒……酒吗?”
那手在半空中疯狂地想要抓住什么,那感觉就像溺水之人,想要拼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
无力而绝望。
就在陆然想把酒壶递过去的时候,那面血墙忽然发出一阵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是水声。
是血水的声音。
无数的血手从那道血水之墙中陆续伸了出来。
一时间,就好像在一片红色的土地上开满了无数红白相间的花。
“给我。”
“给我……”
“给我!”
无数双手,无数无力而绝望的嘶喊。
陆然着实被这样的画面吓到了,但这么多只手,自己要将酒给哪一只呢?
他这么一想,忽又听见葫芦头说话,葫芦头握着酒壶的下沿,说道,“然哥儿你怎么握这么紧,你倒是松手给我啊。”
“噢,好。”陆然一松手,陡然觉得葫芦头伸出那只独手变成了血手,而他整个人,更是变成了一只血淋淋的骷髅。
“啊!”
陆然忍不住叫出了声,往后一退,一个趔趄,双脚一软,也摔到了草皮之上。
“这然哥儿,酒量也是不行,这就已经醉了嘛。”
葫芦头坐下,将酒壶平放在大腿上,用仅存的一只手细细摩挲着瓶身,欲言又止,最后眉头一皱,拿起酒壶猛喝了一口,有两行不易察觉的男儿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陆然此时瘫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眼前看到的东西好似跑马灯一样来回切换,高山流水,镜花水月,梦幻空华,过去的事情在扭曲,未来的世界在显露,至于那些成谜的画面,则越来越趋于真实。
葫芦头也没能抵住这金黄之酒,他将酒瓶放在脚下,然后怔怔看着面前的篝火,篝火剧烈跳动,他的心也跟着剧烈跳动。
成为人仙之后,心如止水,是葫芦头一贯的内心写照。
而今,水依然是水,但却被一团火瞬间烧沸。
心在狂跳,过去每个同样心在狂跳的时刻重新回到眼前,那些朱温以为已经被时间抹杀殆尽的回忆,突然一齐涌了上来,而且还是如此鲜活。
葫芦头双眼噙泪,伸出现时仅有的一双手,想拼命将眼前的一切揽入怀中,一次又一次,不知厌倦。
“葫芦头,你也醉了。”
这时摆脱了朱怜怜的无量子,悄悄来到了葫芦头的身边,拾起了那瓶“两场梦”,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这山中,有些邪门啊。”
提起酒壶,他回到原来的位置坐好,透过瓶身看到瓶中金黄液体,又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原来这无量子有四大神通,其中【无距眼】除了可以看千里之外,还可以看对物体透视,以及看得见自然之中就是连仙人也看不见之物。
比如肃杀之气,危险味道,以及生灵的残魂等等。
这瓶酒,之所以呈现如此金黄气象,正好映衬了它的名字,两场梦,这是酿酒人段贺用梦酿成的酒,所以喝下去的人,或许是醉了,或许只是进入了梦中。
可为何有两场梦?
意思是醒来仍是在梦中,还是说这是酿酒人自己的梦和他这一生听来的梦?
这不得而知,总之这壶酒的主人一定是一名大成的炼方士。
“好久没有做过梦喽。”无量子招呼盘今过来,“你说,是不是?”
盘今认真地点了点头。
“现在轮到你喝了。”无量子将手举高,一股金黄的液体顿时从酒壶中倾泻而下,盘今立即用嘴接了上去。
两口下去,盘今明明是只狗,却学会了直立行走,接着她跳起舞来,一边跳舞一边调皮地在人前闪现了人形。
她知道那人此时都在梦中,就算看见了自己,那也不能算看到了。
跳着跳着,它最终还是趴到了无量子的身边,因为它在的梦中,也全是无量子,而且她知道,此时无量子,需要它在他的身旁。
正是所谓“万丈红尘痴情种,梦里梦外都是你”。
“还剩下我一个吗?”无量子继续自说自话,举起酒壶,犹豫了起来。
活得太久,是一种痛苦。
而这其中最大的痛苦并不是眼看着自己至亲的人一个个先自己而去。
也不是因为自己被留下之后,孤零零像是个弃子。
而是因为时间太过漫长,记忆太过庞杂,而人这种生物,总是记得不该记得的,忘记了应该记住的。
许多年前,教尊曾这么说过,冷漠与健忘是两种仙人最为重要的自我保护机制,前者可以防止仙人步入歧途,而后者,则可以防止仙人自我毁灭。
教尊的话或许有道理,许多年过去,许多熟悉的面孔也都应了他的这两句话。
但无量子总觉得这两句话不对。
经过这一千年的紧闭,他在今晚,似乎终于体会了这两句话哪里不对。
仙人的冷漠,其实是一种封闭,为了维持所谓稳定的【神山】【幻海】【一道】,于是对自我封锁,那是一种枯萎。
而健忘也是一样,【幻海】之中,删除了一部分的记忆,并不是因为美好的回忆伤人,而是因为美好的回忆会让人失去纯粹,变回那个复杂有趣多面的人。
人因为追求纯粹,修炼成了仙,可为了不变回人,便要保持这份纯粹,所以往往丢了一部分人性。
如果丢得多了或是全丢了,那便会成为人魔、妖祟,以及近年来教内人士口中的褪仙人。
但他们都错了。
教尊也错了。
你看陆然就知道。
【神山】之中,孕育万物。
【幻海】是一片海,海纳百川。
【一道】就是一切。
仙人是可以有“两场梦”的。
想到这里,无量子终于松开了眉头,喃喃地说道,“上一次喝酒的场景,我已经不记得了呢。”
“也给我喝一口呗,小哥哥。”
被他两刻钟前绑在一棵孤零零的山楂树上的朱怜怜,全场唯二还清醒着的人,突然有的没的地接了他这么一句话。
第一百九十六章 幻海之夜(五、小金)
“这酒,你真的不能喝。”
无量子其实有那么一点点冲动,让今夜更加精彩一些。
人魔喝酒,化为乌有。
这句话可不是开玩笑的。
过去有一个时期,教尊沉迷享乐,大宴天下仙人,宴席中有个表演环节,便是找来三五个幼年人魔,放在一座鼎中,然后命人从上往下将酒浇灌下去。
那几名人魔往往皮开肉绽,销魂蚀骨而死。
仙人们欢喜的,是它们的叫声。
那种无知的哀鸣,未知的嚎叫,以及来自最原始生物生命最后一刻的悲声。
这种声音,令这些活了百年千年的仙人们兴奋不已,因为他们活得太久,没有了生的滋味,而这叫声,提醒了他们,他们仍活着。
仍高高在上、有滋有味地活着。
……
等等,这不就是方才在城堡中那“生人之宴”的翻版吗?
无量子收起思绪,忽然有些明白所谓灵感湖的关键所在,但他不愿再往下想下去。
问题,总是越想越复杂。
而不是所有的问题都一定需要解决,或是能解决的。
自己与教尊的问题,就是这样的问题。
不再与朱怜怜胡搅蛮缠,无量子举起酒壶,一口喝下去觉得其中也没剩下多少,索性一口将这壶酒完全饮干。
爽快!
无量子只觉得好似在自己的【神山】之上,下了一场畅快淋漓的过云雨。
那是一场金色的雨。
等等,这世间几时有过金色的雨?
其实是有的。
金色的雨,好似一瞬将无量子心底的蒙尘冲刷干净,当雨过天晴,他望见自己的【神山】之上,忽然多了一株孤零零的梅树。
看见了这棵孤零零,光秃秃的梅树,无量子在一刹那仿佛记起了一切。
金色的雨。
有一个女人名叫小金。
金色的雨正是为了小金而落。
那是个秋天,他与她在一场意外中相遇。
那时候他刚经历过人仙的试炼,【神山】【幻海】已成,只差一步,便是真仙。
杨化那个时候说,以你无量子的【幻海】之大,也许我们说着话,你就已经步入真仙。
但偏偏这个时候,小金出现了。
可爱的小金。温柔的小金。美丽的小金。
无量子发现自己直到现在,一提到小金,就有些失去,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失去了理智,失去了自己。
所以他只能用世间最朴素的语言来形容小金。
除了可爱温柔美丽,还有美好。
那是一段同样金黄色的美好记忆。
从小金的眉,欢喜到自己的眼,那时候,无量子忘记了自己是名仙人,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快乐的少年。
他跟小金一起去山上看食铁兽摔跤呀。
他跟小金在火锅店吵着要吃令人致幻的菌子呀。
他跟小金手拉着手在大街上跳从机道人那里学来的古怪舞蹈呀。
他们干了世界上全部的蠢事呀。
他们在秋天,用金箔挂满了那棵梅树,然后吹起一阵风,风之下,落起一阵黄金雨。
小金在那个时候,真的变成了金色。
就连他那“无距之眼”,也看不够,看不过来。
后来,杨化来了。
杨化的原话是,“【幻海】之大,天下万物都是容得下,但唯独容不下一个小金。”
【幻海】之大,却容不下小金。
无量子当然立即质问杨化,“你有那么多女人,为何你就容得下?”
杨化笑了笑,“我与你不同,我从不曾付出真心。”
无量子立即回问,“付出真心,难道有错吗?”
杨化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暧昧不清,“付出真心,自然没错,但问题是,你是位人仙,你不应该留有真心,所谓‘以真换真’,否则,你如何登入真仙品级?”
无量子回答得也是干脆,“即便如此,我便不要做那真仙。”
杨化冷哼一声,四色瞳转动两下,最后拍了拍无量子的肩,“你自己想想,我过几日再来。”
结果杨化最终也没有来。
也是从这天开始,那金黄的记忆开始褪色,开始渐渐变得模糊。
没几天后,小金就病了。
那是一种奇怪的病,她的身上长满了如同梅花般的斑点。
小金还自己开玩笑说,自己,现在应该叫小梅。
无量子当然不会坐视不管,以他的身份地位,在彼时的三界,要寻访名师仙药并不困难,可他带着小金去往了一处又一处洞府,拜会了一座又一座洞天,尝试了各种奇怪的仙方神丹。
但是都没有用。
小金就像他们院中那棵梅树一样,身上的梅花越开越艳,越开越多。
但花开之后便是凋谢。
当那些“梅花”渐渐消退的时候,无量子还以为她已经好转,简直是欣喜若狂。
但小金很快垂头丧气,她的生命力已经被“开花”这个过程耗尽,养分已经耗干,连水分都全然失去。
小金,没有坚持到冬季梅花开的时候,便同那棵梅树一起,枯萎在了那个深秋。
现在的无量子,清晰地记得那个清晨,一开始很冷,后来太阳出来了,金黄的月光洒在小金的身体上,明亮而又晃眼。
小金又是金色的了,可却依旧很冷。
无量子,在他漫长一生之中最冷的一天,在那株梅树下,亲手埋葬了小金。
然后他坐在坟前,哭上了整整一天。
哭到【神山】崩塌,【幻海】干涸。
后来,他的世界里,山与海又重新融为一体,成为混沌。
他又在梅花山待了十七年,十七,恰好是小金逝去的岁月。
虽然这十七年,他每天要么不做事情,要么做的事情就那么几样。
——陪着小金,陪着小金说话,陪着小金,陪着小金说话,陪着小金,陪着小金说话……
似乎就这么两件事情,但他却记得很清楚,每一天,每一次谈话,无量子都记得,他记得有时候小金会回应他。
小金会吹起一阵风,降下一阵雨,落下一朵花在他的手心,小金并没有离开呢,为了他,她甚至没有去往极乐。
只是。
可是。
为何十七年之后的事情,这会儿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呢?
因为,教尊来了。
杨化来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幻海之夜(六、残魂余音)
杨化来到梅花山之后,发生的事情,记忆中便开始有些模糊。
这种模糊,不是完全记不得,而是只能记得只言片语,似乎有人将这回忆分割的支离破碎,碎成了亿万块,然后又随意地重新糅合在了一起。
无量子只记得杨化来了,杨化同他讲了几句话,然后他没有缘由的,离开了梅花山。
至于到底讲了什么,他为何离开了,则一概不清不楚,后来的自己,完全陷入了一种混沌失真的状态。
但有一点,在数千年后的这个夜晚,无量子望着面前那团篝火,眼前和心中都一亮。
【幻海】之下,尘封数千年的秘密就这样浮出了水面。
无论什么混沌,什么杨化,什么模糊的记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为何杨化来了之后,记忆中,就再没有了小金。
一直到现在,哪怕他被关禁闭的千年内,他有足够的时间将自己的一生回忆一遍,可无论他如何翻箱倒柜,掘地三尺,他也从未想起过“小金”这两个字。
为何会这样?
他为何会忘记小金?
他怎么可能会忘记小金?
无量子忽然对着篝火扔掉了手中的酒壶,篝火遇到这黄金之水,顿时燃烧得更加盛烈。
火焰之中,出现了一张脸。
他以为那是小金的脸。
但并不是。
无量子拉下面罩,吐出了自己绝不会平日里绝不会在这样状态下吐出的两个字符,“是你。”
火焰中出现的是,杨化的脸。
但这也不是最为恐怖的,最为恐怖的事情是,无量子忽然发现,在梅花山住的那二十年里,他的记忆如此清晰,以至于与小金说话时,她手上的寒毛都历历在目,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但他却没有看清,没有记得小金的脸。
如此清晰的记忆之中,小金都是没有脸的。
所以他根本没有回忆起小金,因为他甚至连小金的脸都忘记了。
“为何?”
无量子忍不住质问火中的杨化,可一阵风吹来,火焰一抖动,杨化似乎笑了一笑,便消失不见了。
无量子拉下面罩,忽然开始抠自己的喉咙,他要将酒吐出来,他要醒酒。
他后悔了,他不想在醉梦中,回忆起小金。
关于小金,关于杨化,他最不想面对的,再度摆在眼前。
一次一次的验证,无量子无法不相信他自己的一双眼睛。
因为杨化来了,所以小金病了。
杨化又来了,所以他忘记了小金。
杨化出现在火中,所以小金的脸,他看不到了。
可醉了就是醉了,在梦中就是在梦中。
无量子有点明白了这酒为什么叫“两场梦”。
两场梦,一场是小金,一场是杨化。
一场是真,一场必定是假。
真真假假,无法辨认,取决于你信哪一边。
或者,你可以自我欺骗。
反正是在梦中,一切无关紧要。
只要醒来,一切仍能继续就好。
对于普通人,这样也不错。
因为人生苦短,无所谓真假。
但对于无量子这种活了将近一万年的仙人来说。
真假如同他们那已经超脱的生命。
如果千年万年,最后发现自己活在虚假的幻梦中,那不知道有多糟糕。
有多难以接受。
无量子站起身来,目中火焰熊熊,看向高天之上的那颗监视此地一举一动的蛋三,这一看,看得它后面的机道人忽然一个激灵,虽然机道人现在并不能打出什么激灵。
“这是要反了的眼神啊。”机道人自己跟自己嘀咕道,“要不是联系不上教尊,我一定狠狠参你一本……”
等等……
机道人忽然闭嘴,喇叭消声,因为他面前的浮图之上,就在无量子这个绿点的旁边,出现了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圆点。
一个金色的圆点。
无量子到底没有看到他想看到的东西,藉着酒胆,他决定对杨化做出一些抗议,等合适的时候还要与他对质,但他没有在机道人在身边看到他,也没有在天机区黑天道人那里看到他,反而他看到了另一些令人移不开眼的状况。
整座绝瀛岛,在燃烧。
战火在燃烧。
无量子怔了一怔,随即很快想出了缘由,他竟然觉得内心有些欣喜,嘴角也不自觉上扬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觉得身下一片金色泛开,是那么的明亮且晃眼。
“量。”
他还听到一声轻轻的呼喊。
无量子收回无距之眼,轻轻往下一看。
忽然泪流满面。
他看到一团小小的微弱的金色的光芒,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为何会来到此地。
但光中有一张脸。
一张普普通通远古时代少女的脸。
普普通通,笑起来像天上挂了两轮月亮那般。
是她了。
小金。
无量子伸出手,想捧起那张脸。
但那只是一道光,他一伸手,那张脸便扭曲了,不好看了。
他赶紧松开了手,颤声说道,“你……”
“是我。”那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或者根本出自于自己的心中。
“我……喝醉了。”一瞬息,千言万语,他却只说出了这么糟糕的一句。
那声音有些飘忽,“不,你没有醉,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你没有醉,你也没有在梦中,我与你,在一起过,那段时间,虽然短暂,但却很快乐,那些都是真实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无量子哽咽着说道,他情不自禁再度伸出手,想将小金揽入怀中。
“不要这样。”小金笑了,“我现在就剩下这一缕残魂,我来只是想告诉你这些,那不是梦,那是我们的共同回忆,还有……还有……”
她的声音渐渐变小,变弱,如同那道金光一样,开始变淡,开始发散。
“小金……你别走。”无量子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我没有去极乐,但我也没有办法再去往你的身边……”小金继续说道,“但方才我突然看到了你,你……好像没有变化呢,只是……你脖子上……”
“你说这个吗?”无量子拉起他脖子上挂着那方面罩,“我不知道啊,我只是觉得这东西,对我很重要,而且我戴上了它,就会觉得安心。”
“是很重要呀。”小金娇嗔道,“因为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啊,到了秋冬季,梅花开的时候,你一闻到花粉,要打喷嚏的呀!”
“礼……礼物?”你何曾见过一位活了近万年的老神仙哭得如此稀里哗啦。
“你还留着它,虽然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小金似乎眼中也有泪光,“但一定很久很久了,那梅子都长了落,落了再长,那梅花也是一样。”
“梅花山?”无量子猛然清醒了几分,“梅花山还在?”
“嗯。”小金点点头,“虽然你看不见我,我也无法接近你,但你走了之后,虽然房子被人拆了,墓地被人挖了,上山的路被封死,原先那棵梅树也被人砍了,但隔年在原地,又长出了一棵新树芽。”
“梅花山还在?”无量子积攒了数千年的泪水,怕是要在今天一天流干。
“嗯。”
“梅花山还在?”
“嗯!”
“梅花山还在?”
“嗯。”
“小金,你不要走了好不好?”
“量。记住,我我一直在梅花山等……”
等你。
小金的话尚未说出口,一阵风吹过,火焰再次跳动,光影流转,小金再度消失不见。
第一百九十九章 幻海之夜(七、通灵驱鬼之术)
“你看,无量师兄不知在笑些什么呢!”
说话的是万隐心,此时除了无量子的三人一狗,原本都是喝醉了酒各自为营,这时候却悄悄接近在了一起。
“什么笑,我看他明明是在哭呢!”
葫芦头背着手,似乎洞察到了无量子身上深深的困惑和无奈。
陆然沉默不语,因为他也看到了篝火中出现了一道淡淡的金光,金光中有一张若隐若现少女的脸。
无量师兄的故事,或许就与这少女有关。
古话怎么说来着,英雄要过美人关,美人反把英雄关。
不要打扰无量师兄,这金黄色的梦幻,如同这酒的名字。
第二梦,根本可遇不可求。
看完如痴如醉的无量子,陆然又看向盘今,他对无量子与她的关系一向好奇,到了今晚,似乎有了一些新的认识。
与方才不同,盘今的身上的淡淡月色并没有因为它目睹眼前这一幕而继续闪烁,反而越来越黯淡,直至最后,就连篝火似乎都不能为它添上一丝光亮,它几乎完全融于了黑暗之中。
它好似也变成了一道残魂。
关于残魂,其实这一晚,他们每个人都遇到了。
天杀区也好,绝瀛岛也好,所有的仙山琼阁也好,壶中天地也罢,都不能凭空造物,要有这一切,从盛大的山河到一处房子的一砖一瓦,其实都要从人间四处搜罗而来,正因为这些都是从人间而来,难免沾染人间气息。
而人间气息是什么?
呼吸吐纳之气,烟火之气,自然之气,还有便是亡者之气。
自有“人”这一物种,距今不知多少亿万年,人类对于死亡的认识,可能还处于太古时代。
人死不能复生,坏人死后灰飞烟灭,好人死后去往极乐世界。
这样的观念或是说法,虽然在太耳两方包括仙人界都已经深入人心,但其实没人能说清,这观念究竟从何而来?究竟是奉了何人的旨意?有没有确切的论证过?
答案,都是含混不清或是胡编乱造。
去往极乐之人,都是死人,而人死不可复生,所以,没有人能从那极乐之中回来,告诉你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当然,关于“极乐世界”,是本故事的“核心”内容之一,眼下还不到彻底讨论的时候。
今日这“坏山区”所发生之事,只是所谓“人类死后去往极乐”这件事的一个侧面,是芸芸众生中每天都在发生的平常之事。
只是平常之事,遇见了不平常的人,所以才发生了故事。
所以还是那句话,仙人仙人,即使你成了仙,也无法舍弃那个人字。
扯远了,让我们回到刚才那个话题,关于“人死后去往极乐”的一些猜测,或是想法。
还是要从“人”这一类生灵着手讲下去。
人这种东西,生前往往受了一辈子的苦,所以大多数人死后,毫不犹豫会奔向那梦幻的极乐。
但人这种东西,还有很大一部分,他们是叛逆者。
他们因为种种原因,死后不愿去往极乐,因为他们迷恋人间的事物,他们清楚地知道,去往了极乐,便再也回不来这人间。
正如前文所说,“去往极乐”这件事本身并不可靠,所以所谓的“不去”,亦是一厢情愿的事情,这个就如同另一句“坏人死后灰飞烟灭”一样,同样是某种妄语。
真实的情况其实是,坏人也会飞往极乐,而那些不愿意去往极乐的亡魂,最终也是要飞往极乐的。
但是。
因为不愿去极乐之人的不愿与挣扎,他并不会同普通人或是所谓的“坏人”那样,完全地进入极乐,他们还会留下一些什么,这些留下的东西,便是所谓的“残魂”。
在这个故事中,陆然就遇见过许多次残魂,今晚,则不止他一人,今晚所有的人,在这篝火旁,都遇见了不同的残魂。
至于为什么,不是因为故事的需要或是巧合,而是因为天杀区特殊的功用和一些历史原因。
对于环教教主杨化来说,天杀区是仅次于天慧区的第二重要的部分。
比如“灵感湖”,就是记录杨化日常灵感之地,亦是他将灵感化为修为的试验场地,这样的场地,他在当年几乎从人间搜罗了半数的风水宝地,奇山异水,而这种宝地,往往也容易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之中吸引我们之前所说的那种叛逆者。
正所谓人杰地灵。
这些宝地,吸引他们,同时也孕育他们,最后葬送他们,所以,他们的残魂便连同这些风水宝地最后一同来到了绝瀛岛。
当杨化与机道人开始将此区域作为试验场后,他们渐渐察觉了这些残魂的所在。
为了不影响试验中数据的采集和污染杨化的“灵感地”,机道人费心研究,发现残魂已经是湮灭之物,因此无法再被消灭一次,虽然不可消灭,却可以进行驱赶或是关押。
最后,机道人在杨化的指点之下,找到了一个驱赶、圈禁残魂的办法,称之为“通灵驱鬼之术”,有了这个术法,机道人不仅将所有天杀区核心区域的残魂全部封锁在了边缘地带,甚至在此基础上还研究出了让仙人也受此拘束的新术法,这便是将现在的绝瀛岛分成了天上地下一百零八区域的所谓“天上印记”。
因此,回到最开始,因为陆然他们一行人来到的正是这边缘之地,此地遍地是看不见摸不着不能感受的残魂,又因为葫芦头拿出的那壶名叫“第二梦”的酒,说是段贺以梦酿成,其实是他死后用自己的亡魂所酿。
叛逆者段贺,以自己的残魂酿酒,无形中反转了机道人的“通灵驱鬼之术”,让这酒成为了一种媒介,从而让几人一狗在这样的夜晚,不约而同,见到了原本就存在此地的亡魂。
就比如无量子,他见到的小金,是因为梅花山其实也被杨化搬来了天杀区,就在隔壁“缠缘井”之中,本来“缠缘井”是给无量子量身定制的试验,没想到他阴差阳错,听了陆然的话,来到了这“灵感湖”。
就算是杨化,也没有料到陆然会提出什么所有人走同一条路这种奇葩的想法。
第二百章 幻海之夜(八、小万遇见了小万)
没有错,“阴差阳错”这四个字便是对这个夜晚最好的诠释,对于无量子而言,终于找回了最为珍贵的回忆,对于陆然、万隐心而言,则是对早一点得以让【幻海】浮现,进入人仙境地有了莫大的帮助,而葫芦头,重新审视了自己的【神山】【幻海】,真仙之境,也已经近在了咫尺。
至于盘今嘛,当它还是一只狗的时候,除了陆然,也就没人会去多在乎它有没有想法。
解释了许多,那么接下来,还是让我们一一来描述一下这几人碰见了什么样的残魂,好让诸位能更清晰明白这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是女士优先,就从万隐心说起。
万隐心是第一个醉的,一开始她迷迷糊糊,感觉自己腾云驾雾,好像飞了起来。
一会儿又觉得热,但她非常清楚知道陆然也在身边,所以没有像上次那样,上来便脱衣服。
后来她觉得头重脚轻,于是靠在一块大石上,再后来她又觉得眼皮打架,就这么让自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梦里,反正她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好久好久,终于来到一座山前,她站在山前抬头望了半天,发现这山是自己那座【神山】和家乡那座万仞山的综合体,黑黑的,尖尖的,山上不长什么太过茂盛的植物。
她在山中转悠了半天,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万氏山庄,没有山庄前那成片的风雨兰花,也没有山庄后面的十八甘泉。
毕竟,这里面有一半是我的【神山】嘛。
万隐心自嘲道,朝着山中又步行了一会,沿着山谷经过拐弯,她发现了一个洞。
一个洞口朝天,看上去像是新挖的洞。
洞内,有个年纪跟自己相仿的少女,少女跪在一块比她人还要长还要阔的石头上,正在叮叮当当雕凿这块灰白色的大石。
万隐心在那看了一会,除了越看越觉得少女眼熟之外,还看明白了这少女在雕饰的是什么。
少女在雕的,是石棺。
又看了一会儿,她觉得那女孩儿干的活未免有些太过单调,太过笨拙,于是便想绕过这个坑,这时候那雕石少女忽然叫住了她,“小万。”
万隐心停下脚步,“你认识我?”
少女抬起头来,这的确是张熟悉的面孔。
万隐心紧紧了眉头,心里在嘀咕,只是这姑娘怎么发型衣饰跟我如此相像?
“你忘记我了吗?”姑娘眨眨眼,抹了一把脸上的粉尘。
一张稚嫩无邪的脸。
“你是?”万隐心似乎在记忆深处想起一个人来,但她还不能确定。
“小万。”那姑娘笑了笑,“我也叫小万,只是你叫万隐心,而我叫万隐海。”
“你……你认识我?”万隐心还是没有完全记起这么个人来,于是又问了一遍。
“你不记得了吗?”那姑娘放下手中的石锤石凿,往洞外走了走,边走边转了个圈,虽然她的衣衫因为长期的劳作已经破烂不堪,但可以看出她的体型还是有些舞蹈的底子,那是很优美的一次旋转。
“仙鹤回头。”姑娘眼巴巴地望着万隐心。
万隐心还是没有能从回忆中找出这姑娘的身影,却已经开始感觉到她有些可怜。
“忘了也是应该的,如今你已经是万氏神女。”那女孩尴尬地笑笑,局促地往后退了退,退到了一个她觉得还算可以的距离,又说道,“那都是差不多十二三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万氏仙族在每家每户挑选‘神女’的人选,最后我们五个幸运儿被选中了,老祖们根据五脏,给我们分别改了名,你就叫万隐心,我就叫万隐肝,但因为肝字不太适合做名字,肝脏又称为血海,所以我就叫万隐海,我们五人,还有万隐天,万隐相和万隐水。”
“我好像有点印象了。”姑娘说到了这里,万隐心终于有所察觉:“那时候我们五人住在一个房间,晚上睡在一个大通铺。”
“对的,对的。”万隐海的眼睛这才绽放出了她这个年纪应有的光彩,“那时候万隐天和万隐水总是欺负你,她们一欺负你,你就躲在我的身后。”
“对的,对的。”万隐心像是终于被激活了一般,“还有那个万隐相,她总是吃很多,一边吃还一边往口袋里塞吃食,她还很聪明的从后山找了一种叶子,编制成囊包,用来装汤水,居然也不会漏……”
“是的,是的。”万隐海仿佛许久都没有这么高兴过,手舞足蹈着又试着靠近了万隐心一点,“那时候我们两个最为要好,上舞蹈课的时候,你总是跳不好,于是下课了我就叫你。”
她再次对着万隐心转了一个圈,一边转圈一边说道:“这一式明明就很简单,但是小万你就是不会,怎么学都不会,为此没少被老祖们骂呢!”
仙鹤回头。
的确有这么回事,的确有这么个人。
万隐心一下什么都记起来了。
万隐心看到万隐海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这一次,她不仅看到她衣衫褴褛,还看到了她全身上下,遍布着令人惊心动魄的伤痕。
“你……你怎么会在这?还有万隐水她们呢?”万隐心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毕竟是童年的玩伴,很多事情,她是真的不太记得了。
万隐海回头看了一眼洞中的深处,“你说她们啊,她们就在里面啊。”
万隐心往黑洞洞的洞中望了一眼,她这才惊讶地发现,这洞中停满了无数万隐海正在雕凿的石棺,但是并没有人。
“她们……她们人呢?”万隐心急切地问道,但是话一出口,忽然后悔了。
她明白了,人是在的,人在石棺之中。
“你被选为了神女之后,我们就都被送到了这里。”万隐海重新抬起头,这时候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来的是一张充满了怨恨与委屈的脸,万隐心这时候才发现她的两只眼睛,是瞎的。
“他们告诉我们只要在这里造出九十九座石棺,便可以放我没回家,但是他们是骗我们的,万隐水她们根本没有回得了家,所以我就弄瞎了自己的眼睛,让自己的进度变慢,但是我再拖延,那一天终究还是会来,这就是我在造的第九十九座石棺,也是我自己的那一座棺材。”
第二百零一章 幻海之夜(九、万隐海)
万隐海说完,好像无事发生一般,又拾回了石锤和石凿,继续叮叮当当在那块巨石上雕敲打琢起来。
万隐心大受震撼,一时也顾不上多想,一下跳入洞中,想拉起万隐海就跑。
然而当她的手就要触碰到万隐海的胳膊之时,她的手忽然从万隐海的身体中穿了出去。
原来眼前的另一个小万,这万隐海,不过是一道虚影。
虚影就虚影。
万隐心心意笃定,不管万隐海现在是什么,她都要带她走。
“跟我走吧。”
所以,她还是对万隐海伸出了一只手。
万隐海勉强地笑了笑,又抹了一把脸上的石灰,“不用了,这地方,我是出不去的。”
“怎么会?”万隐心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陆然他们露营的篝火还在燃烧,各人都还在做梦。
“我试过很多次了。”万隐海顺着万隐心的声音望了过去,于是她现在的瞳仁之中,也在燃烧着一团熊熊的火焰。
“再试一次吧。”万隐心掏出一把符箓,“我用符箓给你开路,要是还是不行,我们可以去求无量师兄,或者去找然哥儿,无量师兄神通广大,然哥儿则是办法很多,运气也好得出奇(?)。”
万隐海听着听着,嘴角发自肺腑地忍不住上扬,“小万,无量,然哥儿,这些都是你的朋友吗?”
“算……算是吧。”
这句话,是万隐心在心里说的。
她真正说出口却是,“当然了,还有葫芦头,还有繁英姐姐、盘今、松夫人、赤脚真人……”
其实万隐心这一路走来,也的确在这绝瀛岛,才算是交到了几名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
神女之路,虽然表面风光,背地里,可能跟面前这万隐海,差不多一样的单调寂寞。
“看来被选中做了‘神女’,果然就会很幸福。”万隐海眼中的篝火闪动,“之前万隐相她们还担心你一个人被老祖们带走了,没有人照顾你,没有人陪着你,你该怎么办呢?”
“担心……我?”万隐心的眼睛,就这样起了雾,“你们……一直在惦记着我?”
“何止是惦记,我们在这里做工的日子里,几乎整日都提起你呢。”万隐海笑了起来,“一开始我们的确是担心你,后来我们的日子太无聊太单调……太难过了,所以我们就开始幻想,幻想你或是我们做了神女之后,环游世间,会经历各种或好玩或刺激或者什么我们想也想不出的事情,当然还有朋友,还有男人……嘻嘻,小万,方才你提到的无量师兄和然哥儿,你……你喜欢的是哪一个?”
“现……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万隐心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在此地等我,我回去问问无量师兄问问然哥儿,我马上就回来。”
万隐心转身就要走,却被万隐海叫住。
“真的不必了。”
万隐心又回过头来,万隐海招呼她走近,给她看她现在在雕的东西。
“这……这是?”
万隐心看得呆了。
万隐海雕饰的画面的极其繁复,可以看得出是一幅庞大的出行图,图正中间有个女子,神情刻画极为清晰,一看就是画中的主角。
这主角,看长相,与自己居然有六七分相似。
“这叫神女出行图。”万隐海的脸上洋溢着得意之色,“怎么样,我的手艺是不是还可以?”
在仙人界,万隐心当然见过极致繁复华丽的东西,但你要知道,万隐海是凡人之躯,而且她方才提过,她其实是瞎的。
不仅是瞎的,她这辈子除了在万氏仙族修道的那两年,可能就没有出过这座山洞,这样全凭想象雕刻出的画面却又如此栩栩如生,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画面是极其好的。”万隐心已经感动到不行,抽泣道,“但我觉得,你还是应该跟我走,离开这个困住你的地方。”
“你……怎么哭了。”万隐海好似能看见了一般,伸出手试图去帮万隐心拭去她脸上她并不能触摸的泪水。
她这个举动虽然亲切,却令万隐心忽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反而一下弹开了,她接连后退了几步,“等等……你不是说你已经瞎了吗?你是怎么看得到我的?我记得,最开始,也是你先认出了我?”
万隐海冲万隐心摆了摆手,“小万,你别害怕,我正要跟你说。”
万隐心问道,“你究竟是不是万隐海?”
万隐海点点头,“我是万隐海,我是已经死去的万隐海。”
“死了?”这是万隐心第一次遇见残魂,她难免有些困惑。
“我现在应该是亡魂。”万隐海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在这个地方见到你,一开始我还是有些气愤的,因为你成了神女,而我们余下四人则过上了这样的生活,甚至都没活过少女时代,但你跟我一说话,我立即不恨你了,因为你还是过去那个小万,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就算你变成了神女,你依然也是一个受害者,只是相对于我们而言,是一个比较幸运的受害者,因为……因为你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
“朋……朋友?”万隐心这一刻似有千言万语,但都觉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最后只好说了一句,“我……对……对不起。”
“小万,你无须说对不起。”万隐海还在笑,“也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们的错,错的是那些老祖,但既然我已经死了,生前的事情便不再计较了,倒是你,我现在有些担心你,只要你还是万氏神女,你便无法摆脱万氏在你身上的枷锁,万仞山,就像我脚下这具石棺。”
万隐心点点头,“你不用担心我,我有一身的道法,还有朋友师兄,还有本教可以护住我,要担心的还是你,你这……这孤魂野鬼,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其他三人呢?我还是去求求无量师兄,让他想办法,送你去极乐世界吧。”
“不。”万隐海再度摆了摆手,“小万,你且听我跟你细说。”
万隐心点点头,选择走到万隐海的身旁,她上前握住了万隐海那握不住的手,轻轻地坐在了那具华丽的石棺上,万隐海的旁边。
第二百零二章 幻海之夜(十、死后的独白)
万隐海同样也试着握住万隐心她那握不住的手,娓娓道来。
“一开始,我们也害怕死,尤其是万隐相死的那晚,她的身体渐渐变冷,变硬,我们其余三人在阴暗的角落里抱成一团,那时候我们都觉得我们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可事情就是这样,太阳照常升起,我们的苦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也没有人来管万隐相,为了让她不被虫鼠啃咬,我们三人只好忍着害怕和她身上难闻的气味,将她掩埋在离这洞中最远的地方。”
“人是奇怪的种族,忍着忍着,便习惯了。”
“所以轮到万隐水的时候,我们剩下的两人就没有那么害怕了,轮到万隐相的时候,我已经非常熟练,甚至有些麻木,是的,她们三人都是我负责的掩埋的,我将她们埋得很近,想必她们去了极乐世界,也还能在一起。”
“尽管我对他人的死陷入了麻木,但对于自己的死,我还是很怕,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安排,为了某位老祖的修炼,需要九十九具石棺,我的死期就是第九十九具石棺雕成的那天,求生欲让我不择手段,我用石凿凿穿了自己的双眼,为的,便是拖延时间,因为我知道,他们需要一个人完完整整雕完九十九座石棺,否则,老祖的修炼便会前功尽弃。”
“是的,开始的时候我想的是拖延,但真的到了那一天,九十九座石棺还差最后一笔,也就是给图案中那十鬼子母雕上眼睛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不仅仅可以拖延,可以忍耐,可以苟活。”
“我还可以反抗。”
“所以我没有给那十鬼子母雕上眼睛,而是一头撞上了石棺,这样不仅未能完成老祖的石棺,还用我这不幸之人的血,破坏了老祖长达数十年的修炼。”
“你问我怕不怕?你问我疼不疼?当然是怕的,但是疼就还好,因为我已经麻木了,长达十年没日没夜的劳作,我的身体再不如当初那般灵敏,但那一刻我觉得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我想到老祖那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表情,我就觉得这样做是值得的。”
“当然是值得的。我本来就是要死之人,但是死前狠狠报复了我的仇人,这还不够吗?小万你不要把我当成你,我的世界很小,所以我的快乐也只能这么点,可毕竟我在那一刻又找回了快乐,是不是呢?”
“好了,现在我来告诉你,人死后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死之后,或者说在死的过程之中,你先会看见许多奇怪的事物,但大都是你所经历过的不愉快之事,挨了骂,受的委屈,被污辱的夜晚……总之就是将你这辈子吃的苦重新回顾了一遍,告诉你这一生太苦。”
“但我就觉得还好,因为过去十年,我学会了忍耐,学会了不把苦当苦,那不过是一些平常,所以我像一名旁观者一样看全了整场,甚至还在心底暗暗评价,到底哪一些,更苦一些。”
“后来,我听见仙乐飘飘,我回过头去,看见原来我每天看日头落山的地方,燃起了一座金色的火球,一个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头顶的另一个太阳。”
“我望着那个太阳,开始觉得很奇怪,很快我就透过那奇异的光看到了太阳的内部,那里居然有一座黄金砌成的城池,城池里有无数衣着华丽的人,他们载歌载舞,正在举行盛大的狂欢,他们每个人都漂亮到令人妒忌,都富足到令人自惭形秽,都快乐到让人情不自禁随着他们笑起来。”
“这时候,有个好像我娘亲般的声音在我耳边说话,她说,快来吧,快来吧,我苦命的孩儿,我在这极乐世界等你。”
“我差点就没忍住,奔着那‘太阳’,想就这样随风而去,但关键的一刻,我犹豫了。”
“两个原因,一是因为我对死前的世界充满了怀疑,二是我不信自己死后能拥有这样的好运。”
“所以我坐了下来,冷静下来后我决定观察几日,于是我就以亡魂的面目在周遭游荡,一边游荡一边观察那个太阳中的情景,那几日我很快乐,我似乎回到了更早时候的童年,我在这地方随意地游荡,也不会肚饿,也不会疲劳,还能有头顶那极乐世界中的繁华大戏可以看。”
“唯一不同的是,再没有娘亲隔着窗户喊我回家吃饭了。”
“总之我观察下来,那极乐世界还真像那么回事,一连几天里面都是一副幸福美满的景象,我还仔仔细细观察了那地方每一个角落,我发现没有一个地方有愁眉苦脸的人,我甚至还在其中看到了万隐相她们三人,现在她们三人过得不错,就是打牌的时候空了一个位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为我而留的。”
“但我最后还是没有选择去那个地方。你问我为什么?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我害怕,当初老祖们选中我们的时候也是好的,笑嘻嘻的,但是人是善变的,世界倒是永远不会改变,只是我们对它的认识还不够,可现在我是个亡魂,我已经看够了,时间既然永远不会改变,那么极乐世界其实也是一样的,只是,我还未看清楚它的真面目罢了。”
“所以我极力忍住了诱惑,我身后那似乎永不落的太阳终于在我死后的七七四十九日后熄灭,你问我后悔不后悔?在它熄灭的那一瞬,我其实是有一些后悔的,但随着时间流逝,我每天还能见到真正的太阳,那些繁华或是美好,便也没有那么吸引我了。”
“虽然后来我发现,亡魂的气力实在太过微小,我无法离开我死去那具躯体太远,因此我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但对于我而言,这已经是天大的自由了,我觉得很快乐,每天晒晒太阳,唱唱歌跳跳舞,期待着能下一场雨,下雪我就更喜欢了,再后来我又重新开始了雕石棺,但这些石棺,却是给将来的有缘人而雕的,对了,还有最重要的忘了给你说,在我死了的那一刻,我找回了我的眼睛,这便是我方才能看见你的原因。”
“我虽然死了,但我得到了眼睛、自由和喜欢做的事情,今天,还让我重新遇到了你,小万,如果你是我,你还会妄想去得到更多吗?”
第二百零三章 幻海之夜(十一、桥哥哥)
话已至此。
亡者在笑,生者却哭惨了。
万隐心虽然还是不知道她为何会在此地碰见这童年玩伴,但另外一件事,她心中已经明了。
万隐海已经找到自己的归属之地,这可是比极乐世界更令她觉得安宁的地方。
所以,她绝不会跟自己走。
因为离开这个地方,就意味着踏上新的旅程,而旅程,总是上上下下,弯弯绕绕,难免有颠簸曲折。
作为一名亡者,已经不需要那些了。
万隐心于是坐下来,决定同万隐海安静地待上那么一会,聊聊天,说说当年未曾说过的话,然后,再同她告别。
在这个过程之中,万隐心觉得心潮涌动,一浪高过一浪,久久不能平息。
她还未察觉,这其实是她的【神山】之下,【幻海】已经浮沉,她已经渐渐摸到了人仙品级的门槛。
而她所察觉的,从此次试炼到现在,从天慧区到天杀区,她渐渐看清楚自己那座【神山】,黑山也是一座山,既然是乌漆嘛黑,便要去寻找光明。
人要寻找自己渴求之物,先要寻得自由,只要寻得了自由,渴求之物其实也可以不去追寻,因为那时,人已经获得了内心的安宁。
一片海那般的安宁。
但世事并不会如她想的那么简单,命运像一条条河流,河流总是在不经意间暗合交汇。
所以在万隐心决心寻找自己的那宁静之【幻海】之时,我们第二位喝了酒的陆然,则在另一边被另外一人用一块小石块,轻轻澎湃了他那片在初始之时就无限安宁的【幻海】。
与万隐心不同,陆然醉酒之后,看周遭的一切都有些飘,甚至有些近处的事物,变成了边缘锯齿状。
他看呀看呀,直至眼前景物开始消散,所有的颜色开始模糊,变淡,最后,只留有一片白。
可这白色之中,似乎又暗藏什么图案,陆然以为又有人给他出了什么新的谜题,直至他听到有人在他身后说话。
“好看吗?”
“喜欢吗?”
“我送给你呀!”
陆然一回头,吓了一跳。
他是真的跳了起来,一下将面前的晒杆扑倒,倒下去之后,他才发现他方才所看的白色,是一张正在晾晒的白纸。
谢桥!
娘耶!
谢桥!
娘耶!
谢桥!
娘……耶?
一连在心中“娘耶”了三句,陆然才确认,对他说话那人,正是他在去往极乐世界之前看到的那位“巨人”。
既年轻又沧桑的一张脸。
打扮很潦草。
双眼好似流动的水,给人一种缓慢的古老的懒散的感觉。
还有些慈悲。
虽然比起那“太虚”之中,少了几分威严和迫力,但仅凭长相来看,没有丝毫的变化。
“谢……谢桥?”陆然狼狈地起身,赶紧追问。
“咦?你认识我?”谢桥上下打量了陆然,显然他将他们曾经相遇这件事给忘了,摸了摸他下巴上稀稀疏疏的几根胡须,他恍然大悟道,“对咯,在这狗镇之中,还有人会不认识我?”
“不过,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全名,我喜欢别人叫我桥哥哥。”谢桥说着,转身便要走,这时候,从前面的院门中迎面走过来两名女工打扮的女人,体型明明很壮硕,却都娇滴滴地喊了谢桥一句,“桥哥哥!”
桥哥哥谢桥很高兴地回应了她们,就在与她们擦身而过的时候,谢桥居然弯腰重重地拍了拍其中一名女人的屁股,调戏道,“牛大姐,几日不见,又长肉了哈。”
言语之中,还有几分猥琐。
陆然真是没眼看,却听见那两名大姐(称之为巨姐也不为过)笑得更加花枝招展,身上的肥肉乱颤。
两人很快发现了陆然,对着陆然一个撅起了嘴唇,另一个则撩起了裙摆,只看得陆然心惊胆战,赶紧去追谢桥。
谢桥这时已经走出了后院,来到了中庭花园,听见陆然的脚步声,便停下来等他。
“你这个异乡人,你怎么会出现在我家中。”不等陆然开口,他倒是先问出了口。
“这……我好像是因为……”陆然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自己为何到了这里,方才……方才他不是在喝酒嘛,怎么这会儿来到了谢桥的家中了?
等等,擅闯民宅,那不成了贼吗?
“噢,我懂了,你一定是经人介绍来到来我家找我的,毕竟,我是这狗镇的第一大善人,这些年,我帮助过的异乡人不计其数,有这么多。”
好在谢桥居然自说自话给陆然解了围,他将双臂张开,像个孩子那样的动作直接把陆然看愣了,心里一个劲在嘀咕,这还是那个说话不容抗拒,两教都讳莫如深不敢提及的完仙谢桥吗?
谢桥的家看上去还是很大,家中仆人、工人、宾客都很多,谢桥每碰到一人,都要跟那人进行一场方才那两个巨婆娘相似的亲密互动,陆然简直是托着下巴才终于等到了一个没人的间隙,才悄声问他,“谢……谢桥。”
“叫我桥哥哥。”谢桥扬扬眉毛。
“你……你不是仙人吗?怎……怎么会在此地?”陆然抓紧时间,问出关键问题。
“嘘!”谢桥先是眼睛一亮,接着才瞪大眼珠将陆然重新打量了一番,“原来是位赤仙,你胸中……”
他话没有说下去,因为迎面又走来两名提着菜篮的妇人。
妇人走之后他选择了长话短说,“在这里,你可千万别提这茬,等我找个地方跟你慢慢叙话。”
陆然点点头,乖乖地闭了嘴。
谢桥还在惊讶,居然这么容易就被人识破了身份,他在这小小的走廊中来回走了八圈,也没有想明白,最后折回来对陆然说道,“这位小友,作为异乡人,你来到此地,想必是有些饿了,看你穿的这身衣服也有些单薄,咱们先去镇上最好的饭店吃点饭菜,再去购置两件衣服,然后我再带你四处去转转,最后我把应该对你说的话说了,再送你一些钱财,你就此离开此地,如何?”
“啊?”陆然实在是不懂这位神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想了想,不如先答应下来,再做别的打算。
第二百零四章 幻海之夜(十二、然弟弟)
答应了谢桥,他如释重负,甚至还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有所不知,我在此地的身份属于绝密。”
经过他躲躲闪闪的说明,陆然隐约明白,这是一个仙人式微的时代,仙人们被人视为邪祟,真真正正被赶到了深山老林之中生活。
似乎,就在百年之前,人仙之间还发生了惨烈的大战,直至今日,人间依旧没有完全得到真正的修复。
陆然想问他既然如此,为何他还要来到人间,话刚出口又被经过的工人打断。
“先去吃饭,这些我会慢慢告诉你。”谢桥冲他油腻地挤挤眼睛,带着他穿过花园,来到大街之上。
这个镇子不知为何叫狗镇,但却并没有见到几只狗。
谢桥告诉他,百年之前这个镇子上的人半数以屠狗为生,所以叫狗镇。
但现在,这个镇子居然变成了一个遍地书香之地。
镇子上现在有三家造纸厂,两家制笔厂,一家印刷厂,还有一家制墨厂。
对自己的事虽然含含糊糊,说起这镇子来,谢桥可是如数家珍。
不止是那几家大户,每路过一户人家,他都能停下来跟人家打个招呼,然后说一段他们家的趣事。
就这样一直往西,碰见一条河流,过桥之后来到一条热闹的街,谢桥告诉陆然,这是西市,平时里生活百货都在这里交易,而东市,则是用来卖卖本镇的特色产品——狗纸,以及其相关的物品。
何为狗纸,谢桥废了一番口舌解释,就是表面摸起来像狗皮一样的纸,极其吸墨易书写,还没有普通纸张那样易皱,乃是此时代纸中极品。
用这种纸印出来的书籍读起来更是赏心悦目,久放也不会变黄,更不会生虫。
谢桥讲了一路,最后在一个四下无人的地方悄悄告诉陆然,“其实这种造纸之术,乃是我炼丹中无意中发现的。”
陆然很是惊讶,这谢桥之前种种如此宗正神秘,万万没有想到是一个如此热心肠、容易亲近之人,一时反倒弄得陆然不知该该如何应对。
好在谢桥是个比十五岁的陆然还要自来熟之人,一路走下来,他已经开始跟陆然勾肩搭背,称兄道弟,逢人便介绍陆然给他们认识,说,来看看,这是我远房的表弟,你们就叫他然弟弟。
然弟弟。
听着虽然有点奇怪,但也不赖。
两人又步行了一会,就在陆然又有些找回了熟悉的小镇生活之时,谢桥往前一指,“到了,本地最有特色,最气派的饭庄。”
陆然看见一幅鲜红的招牌,上面写着“诛仙饭店”,不禁皱了皱眉头。
“东西好吃就行。”谢桥打了个哈哈,揽着陆然大步走了进去。
好在里面的掌柜伙计都很热情,谢桥照例介绍“然弟弟”给他们认识,那些人上来一顿吹捧,搞得陆然像个新媳妇一样,很是不好意思。
说起来,这镇子比起纷离镇,这饭庄比起当年的何来客栈都还是差了点,可以用“古朴”来形容,所以陆然推测自己现在身处的时代,应该是古早之前某个自己不知道的年份。
两人落座,谢桥递过来菜单,陆然再度皱了皱眉。
“九转仙人肠”“葱烧仙人参”“四喜仙人丸”“糖醋仙人鲤”……
看见这些名字,原本陆然应该觉得爽快才对,但在今日这种环境之下,总觉得有点点怪怪的。
谢桥就不以为然,或许是已经习惯了,敦促着陆然点菜。
陆然随意点了几个菜,两人一顿胡吃海塞,更令人惊讶的是,论起吃相来,自己竟然比这谢桥还要优雅上几分。
酒过三巡,陆然看看四下已经无人注意他们,便悄声将问道,“我说,谢桥大仙,你……究竟在此地做什么?”
“过日子呗。”谢桥笑笑,“山上多无趣,人间才有滋味啊。”
他夹起一块“糖醋仙人鲤”,“就像这鱼,山中就是淡味,哪如这酸甜之味?对了,不要叫我谢桥,我在这姓陆,叫陆桥,你还是叫我桥哥哥。”
姓陆?
还有这么巧的事情?
陆然也来不及细想,继续问道,“那好吧,桥哥哥,所以你来到此地,就是为了享受在人间的生活?”
谢桥一挑眉,眼中活水流动,似乎发出欢快的水声,“难道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
“我不信。”陆然的话,斩钉截铁。
“你……”谢桥欲言又止,继而哈哈大笑,“然弟弟的个性我喜欢,我就告诉你实情吧,其实我在此地混了二十年有余,其实是为了炼一些术法。”
“二……二十年?”陆然一口酒差点吐了谢桥一生,二十年混迹人间,这仙人,也够有耐性的。
想了想,陆然又问道:“所以,桥哥哥你是个炼术士?”
“桥哥哥”三个字,从陆然口中念出来,还是觉得有些恶心。
“炼术士?那是什么?”谢桥有些困惑,“你桥哥哥我乃是一届散仙,炼气士也。”
这句话一出来,陆然确定了他们现在所处的年代,一定是古早之前,怕是比环教、结教两教成立的时间还要更早。
就在陆然坐定了打算好好盘问一下这位传说中旷古烁今的天下第一位完仙谢桥的时候,这“诛仙饭店”之中,忽然大门处出现义真嘈杂,接着,有一位伙计急急忙忙赶来谢桥这边报信,“陆少爷,他们又来了,你快点去后院柴房躲躲吧,门我已经给你打开了。”
“谢谢你啊,老郭。”谢桥装作一幅醉酒的样子,眯着眼睛,但是岿然不动。
他这样,便又跟陆然初现他时那般庄严和深不可测了。
不多时,便有一群人,约么数十个袒胸露乳,戴着袖章的人手持刀枪棍棒,冲了进来。
为首的一人还有几分像褚义,个子小小的干巴巴的一个小老头,穿一身锈满了铜钱的绸缎衣衫,两撇花白的鼠须,同样的贼眉鼠眼。
最令陆然注意的还是这人的袖章,黑白双拼的颜色,黑白交接的地方写了一个大红色的“仙”字,“仙”字的上面,同样画一个大红色的叉。
第二百零五章 幻海之夜(十三、挨打不疼之术)
来者不善。
明眼人一眼看出。
令人猝不及防的是,这几个大汉像逮住了小偷似的,上来不由分说,便是一顿乱揍。
一开始陆然只觉得一股无形之力将他至少弹开四五丈(十米左右)开外,后来他才发现,那是谢桥将他送到了安全地带。
再看谢桥这边,没有丝毫抵抗,七八个大汉拳打脚踢,在那为首的老头子阵阵嬉笑声之下,这帮人算是狠狠发泄了一通。
谢桥本人被打得鼻青脸肿,鼻子、嘴巴、额头……血流不止。
这绝对是陆然自浊海进入这所谓“仙人世界”以来,见过最狼狈的一位仙人。
可这位谢桥,可是普天下第一位完仙,是睥睨天下的两位教主都惧怕的人物?
难道这时候,这谢桥,还是个不起眼的小虾米?
疑虑很快便被打消。
以陆然这种“心头有火,口中喷火”的性格,当然不会袖手旁观。
毕竟,谢桥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陆然翻身上前,同时手中树小姐已经递出。
但他却摔了个跟头。
因为他撞到了一种什么看不见的事物,也就是后来游戏中所说的“空气墙”。
这样他就无法靠近那些凶徒,也无法靠近谢桥。
不仅如此,陆然还发现,自己胸口的【涅血火珠】有些不对劲,越转越慢,就好像遇见了什么阻挡似的。
还有树小姐,原本上阵杀敌的时候,都是她兴奋不已的时候,但此时,她却一动不动,大气也不出一口。
很显然,因为谢桥不希望他以“仙人之力”与这群人为敌。
但他的禁止之力却又似乎对这帮凡人无效。
有两三个大汉,看见陆然冲过来帮手,又是个陌生面孔,毫不犹豫便冲了过来。
陆然眼看就要挨打。
他当然反击,不能用仙人之力,那就用凡人之力,陆然也算是死人堆爬出来的,拳头也是硬的。
三个大汉被陆然三下五除二撂倒。
其余五六个自然放下了谢桥,过来帮手。
陆然当然不带怕的。
树小姐虽然不出声,但仍然硬如钢铁,有利刃在手,这帮地痞流氓很快显了本性,化作鸟兽散。
那酷似褚义的小老头最后丢下了一句,“哟,现在学聪明了嘛,还请了保镖!”
这句话彻底激怒陆然,陆然挥拳要上,一来是这帮人跑得是真快,二是他发现自己再度挥到了空气墙上。
打走了这帮人,陆然回过头来,发现谢桥又坐回了原来的餐桌上,对着一桌子被打翻的好酒好菜,唏嘘不已。
“这帮人不爱惜粮食,迟早都要做饿死鬼。”他如是说道。
陆然望见他这副样子,是又好奇又好笑,也坐下来夹起桌面上一块红烧肉,笑道,“没事,还能吃。”
谢桥的目光之中投来一些赞许,然后问道,“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
陆然点点头,再夹起一块碎豆腐。
谢桥深深叹了口气,“其实,这事情,说来还是要怪我,当初我初来此地,还是有些得意忘形,在一些人面前显露过我仙人的身份,虽然最终未被识破,却被这帮人盯了好几年,隔三岔五来闹一番,其实无非是想要勒索一些钱财。”
陆然道,“看样子你也不缺钱,那就给他们一点吧。”
谢桥摇摇头,“然弟,你还年轻,你不懂人的贪念,是个无底洞,你给了一次,便会有下一次,还有就是,你别看我现在是个少爷身份,但其实……我穷着呐。”
最后一句,谢桥附在陆然耳边悄声道。
“那你为何不还手?”陆然明白谢桥的话,也明白谢桥为何明明是个大户,却很穷,一个人面对一个素未蒙面的陌生人,二话不说就请他吃这一桌价值不菲的酒席,一会还要去置办衣衫鞋帽,再看看他是怎么对这镇子上的其他人的,这样的人,怎么能富得起来呢?
“还手,便坏了我苦心经营的身份。”谢桥笑笑,露出一口白牙,“好在后来我研究了一种仙术,叫‘挨打不疼术’,所以你别看我表面上吃了亏,我其实一点也不疼,反倒是那些人,打我打得那么狠,他们的拳脚,应该也会痛吧。”
好一个“挨打不疼术”!
陆然差点给谢桥气笑,说道,“虽然不疼,但还是破了相,还是很狼狈啊,不,何止是狼狈,简直是屈辱!”
“哈哈哈,好一个屈辱!”谢桥闻言哈哈大笑,“但是我这副样子,可讨大街上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稀罕了啊,来,让我们为这一份屈辱干一杯。”
杯中壶中酒早已经洒得七七八八,两人为了喝这一杯,在桌上桌下凑了半天,才凑出两个半杯,两人嘻嘻哈哈一饮而尽。
杯还未完全放下,趁着谢桥全无防备,陆然突然发难,一口涅火吐出来,眼看就要烧到谢桥脸上。
谢桥面不改色,还在笑着,只是眼珠一转。
陆然一惊,突然感觉自己好像脚下一空,突然间自己仿佛置身了海中央。
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都是水。
哪来的水?
好在这感觉稍纵即逝,等陆然回到这间饭庄,却发现那团火已经熄灭。
谢桥端着酒杯,笑眯眯地望着他。
不等陆然开口,他先开口道,“炼气二层,【神山】已现,但【幻海】尚未寻得,你的修为,还差得远哩。”
陆然大吃一惊,接着嘿嘿一笑,问道,“我只是想试试你是不是真的……完仙。”
这句话,算是第二次试探。
“完仙?”谢桥很是疑惑,“那是什么仙?”
“你不知道完仙?”陆然陡然惊叫起来,“那你说什么【神山】【幻海】,还说我差得远?”
第三次试探。
谢桥还是那样不疾不徐地笑道,“那是因为,所谓的【神山】【幻海】,这都是小可不才,提出的修仙理论啊。”
好家伙。
“这……”陆然一时居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话语虽平淡,但是信息量爆炸。
谢桥在那等了半天,也不见陆然继续说下去,于是上前去,拍了拍陆然的肩膀,“然弟弟,我看你也是个有缘之人,我就带你去见识见识,我的最新研究成果吧。”
哇咧,有缘之人。
第二百零六章 幻海之夜(十四、谢桥之仙术种种)
出了饭庄,陆然再度见识到谢桥与此地的联系有多深厚。
且不说饭庄里的伙计见恶徒走了,赶紧来问候,帮忙包扎了伤口,就说谢桥一走到门口,大姑娘小媳妇老头子小伙子都堵在门口,除了问候,还各自带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慰问品。
谢桥像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那般,一个劲劝说大家,说了一些什么东西都拿回去,心意我都收了之类的客气话。
陆然趁乱从人群中穿了出去,站在对街的台阶上,居高临下,重新审视着谢桥。
一头乱发,衣衫带血,浑身是伤,除了两只眼睛如水般纯净,哪有什么半点仙人的样子。
但,仙人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其实自己也并未认真想过。
也难怪,像谢桥这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乐善好施之人,受点百姓的爱戴,也是正常。
况且,这人的长相,还有那么一点帅气。
……
等了许久,谢桥才从人堆中钻了出来,伸手招呼陆然,两人继续沿着河沿这条街往里走。
走了一阵,还是那样,一听说谢桥又被打了,家家户户都或站在门口或走上街头,来慰问他。
细问下才知道,谢桥不仅在镇子上开辟了造纸厂,养着许多工人,更是将这种造纸术无偿传给全镇所有愿意学的人,镇子上另外几家纸厂其中最大的两家,不仅是谢桥传授的技术,甚至于他们建厂的初始资金,也是他慷慨赠予。
“今天也是不巧。”谢桥疲于应付,转头悄声对陆然说道,“耽误了然弟弟的时间。”
陆然这才发现,原来谢桥也并不是很受用这种爱戴或是追捧,只是盛情难却,他忽然有些同情起他,于是笑笑,“不碍事,我本来就无事可做。”
“没有办法了。”谢桥继续细声细语,“用法术吧。”
话音一落,突然一声惊雷,紧接着便是狂风骤雨,天色顿时暗如黑夜,天地间瞬时涌起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
人们惊慌着回家躲雨,谢桥趁这时对陆然说道,“快跑!”
陆然毫不犹豫往前跑去,却发现这谢桥居然朝自己相反的方向跑了一阵才又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方向,从而折返了回来。
一同奔到一处无人之地。
陆然还在惊讶为何这大风大雨大雾的,身上居然没有落上一滴雨滴,就听见谢桥不无得意地说道,“我这个‘原地消失之术’,如何?”
陆然隐隐知道,谢桥应该是个炼术士,所炼的便是“操水之术”,不然这世间哪来的【水牢关】?
但他不动声色,只是问道,“‘挨打不疼之术’‘原地消失之术’,这就是你在此地修炼的仙术?”
谢桥摇摇头,“这些都是上古之术的改良版,我所修炼的,并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如同陆然方才所说,他莫名其妙喝醉酒来到这里,莫名其妙遇见了谢桥,原本有无数个问题,到在此时,居然都显得没那么急躁了,他此时,只想看看这名混迹在人间的完仙,到底炼的什么法术,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跟我走。”谢桥神秘一笑,转头走向另一个方向。
在他身后的陆然这次看清楚了,谢桥所走的地方,风雨仿佛有了灵性,会自动回避。
自己的身上也是一样,那雨仿佛一只只灵活的小鸟,绕着自己的身体从天上往下直飞地下。
又走了一阵,这场雨随着谢桥脚步的快慢而变得稀疏大小,富有节奏感。
仔细听,颇为动听。
两人终于停到了一间房子的门口。
谢桥伸出双手,对陆然说道,“你跟着我学,这叫‘贼不走空之术’。”
陆然学着谢桥,伸出双手在那雨幕前抹了两下,好似给手掌涂上雨水,然后往面前那院墙一按,人就这样穿过了院墙,来到了院子中。
这是一间后院。
后院正对着一扇后窗。
“什么‘贼不走空之术’,不就是穿墙术吗?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个人,就喜欢这种花里花哨的事情。”
神奇是神奇,但该揶揄还是揶揄。
“嘘!”谢桥用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然后往前一指。
陆然看到后窗里面,有一位穿着清凉的姑娘。
“好呀你……”
陆然正要骂出口,谢桥忽然眼睛一转,他顿时觉得自己的身体没有了。
他变的软软的,透明的,又硬硬的。
“我……”他忍不住惊呼,却发现呼出的声音嗡嗡的,马上被水吞没。
这感觉很熟悉,就像在水中。
不对,不是在水中,而是陆然变成了一滩人形的水。
“这……”陆然太过于震惊,以至于一直哑口。
同样变成了一滩水的谢桥在旁边给了他一个透明的微笑,他说话的声音同样嗡嗡的,“怎么样,这是‘原地消失之术’的进阶版本,这叫‘有所遁形之术’,是不是很厉害?”
“再厉害的法术,你也不能用来干这种事情啊。”陆然这时候才终于接上了方才的话头。
“哪种事情啊?”谢桥好脾气。
“偷窥啊!”陆然伸出他那已经变得透明的手指,往窗内一指。
“唔。”谢桥摸摸他自己那透明的下巴,“说是偷窥,也不算错,这件事的确需要偷偷摸摸的。”
“到底是哪件事啊?”陆然的好奇心已经来到了最高点。
“你看。”谢桥点了点下巴,示意陆然继续往窗内看。
陆然转头看了一会,渐渐发现了屋内那姑娘的奇怪之处,
简单来说,这姑娘好像是一名傻子。
她在屋中,先是玩倒立,玩着玩着忽然开始尝试用手走路,用脚扶着床沿“走”了几步,甚是困难,一下摔倒在地上,她脸朝上,四肢却往后翻折,俨然像一只巨大的蜘蛛,最后她发现她以这样的姿势被卡在了地上,动也动不了,翻转也无法翻转,于是她急的哭了起来,喊起了娘亲……
“这不会就是你要修炼的法术吧?”陆然抢在谢桥说话之前道出了他这道仙术的名,“偷窥傻女取乐之术。”
或者是,“傻女添智增慧之术。”
第二百零七章 幻海之夜(十五、何为修仙)4K
“她并不是智力有问题。”
谢桥的身体明明透明如雨,陆然却仍能看到他眼中有火焰般的光芒闪耀。
水中之火?
陆然正在诧异,听见谢桥继续说道,“她只是进入了一种‘假仙人’的状态。”
“假仙人?和褪仙人有什么关系吗?”陆然几乎脱口而出。
“褪仙人?”谢桥的疑问说明此时代还没有这种说法。
“大概意思就是原本是妖人,后来变成了妖祟或者是人魔。”陆然其实对于“褪仙人”一事,也是一知半解。
谢桥目中的水中火愈发闪亮,“妖祟我见过,变成妖祟的仙人我也见过,但这褪仙人是还是第一次听说,倒跟我方才讲的‘假仙人’有点类似,对了,还有你说的人魔,又是什么?”
“这……”陆然意识到自己话有点多了,想了想,既然来了,还真是“有缘”,索性给谢桥一股脑解释了一通。
谢桥听得很认真,听到最后眼睛嘴巴都张大,最后总结道,“你的意思是说你很可能来自于未来?”
陆然点点头,正要开口继续说下去。
什么太耳太乙、环教结教、浮图、绝瀛岛、石丸、回寰……等等。
当然,还有【水牢关】。
差点一发不可收拾,一次性要将谜底全部揭开。
好在谢桥及时打断了他,“等等,你不要说下去,因为我不想听。”
陆然捏了捏拳头,“为何?”
“首先,并不能确认你一定是来自未来,也许只是来自某个壶中洞天之类的地方,其次,若是真的来自未来,那关于未来如何,也不必要告诉我等过去之人,最后,我觉得很是欣慰,不管你究竟来自哪里,都证明我的‘穿越时空之术’最后还能炼化成功的。”
“为何?”陆然觉得诧异,一连问了三句“为何”。
“哪有人不想预知未来的,你那个所谓的什么‘穿越时空之术’不也是为了穿越到未来,看到未来吗?”
“不,‘穿越时空之术’虽然假想中非常强大,但它其实并非只有穿越未来这一项,不过我这里也没有办法告诉你太多,毕竟那还是一个概念。”谢桥冲陆然摆摆手,洒脱一笑道,“再者说我已是永生之人,你说的那劳什子未来,我只要活着,它就一定会来,年轻人,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一句俗语吗?早拆的礼物,就不再是好的礼物了,你能明白吗?”
“唔。”陆然撇撇嘴,心里想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俗语,还什么只要活着未来就一定会来,可未来你可是已经没了的只能活在传说中的人物啊。
转念又一想,上来告诉一个人,你未来会死,这的确有够蠢的,也的确不适合刚见面就说出口这样的话,陆然想了想,话锋一转,将话题带回了最开始,“谢……谢大哥,你方才说什么‘假仙人’?”
这声大哥,让谢桥精神为之一振,立即咧开大嘴,继续给陆然讲解,“你我的确有缘,所以今日我就破例给你上一课吧,你可得听好了,我这课在太耳山上,三千弟子跪拜数十年,我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不等陆然回答,谢桥笑道,“你在心里骂道,说又上什么劳什子的课,然后又说什么三千弟子可太多了,依我看能有三个就不错了,最后还狠狠地鄙视了‘有缘’二字,为何?”
陆然撇撇嘴,“既然你会读心术,何必再问我。”
“我可不会什么读心术,那是师哥研究的课题,我只是根据你的表情猜到了你的心声。”谢桥笑笑,“而且,我想听你说。”
陆然点点头,“此事……是你不让我说的,因为原因,都来自未来。”
谢桥也点点头,“不可说便无须说,那我不问了,现在你听好了,我今日要告诉你的,很简单,四个字,何为修仙,也就是所谓修仙的真义。”
好一个“真义”。
陆然也忽然来了兴趣,既然谢桥说自己是那什么劳什子抽象的【神山】【幻海】的发明者,那就听听他怎么说。
三千人苦苦寻求的修仙法,不学白不学。
谢桥见陆然点了头,便继续说下去,提及“修行”,他简直有些滔滔不绝。
“让我们还是从眼前这姑娘说起,这姑娘肯定是个凡人,但在修行之人的眼中,首先不应该有凡人仙人之分,因为仙人都来自于凡人,一座山上长满了花,它的本质上还是山,并不会变成花。”
陆然轻点下巴,“你这个观点我喜欢,我也觉得仙人与人的差别,无非也就是一个人和另外一个人之间的差别。”
“你是个有悟性之人。”谢桥渐渐有些兴奋起来,“那所谓‘假仙人’便是人并没有本质上成为仙,但却拥有了仙人的特质,为何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呢?是因为【幻海】。”
“你现在的状态,就是已经完全看见了也得到了【神山】,也隐隐看到了那山下如水般的东西,对吧?”谢桥忽然又将目光移回了陆然身上。
“是。”陆然直言不讳。
“那么我问你,你看见的东西是什么?”
“嗯?那不就是【幻海】吗?”
“不。”谢桥摇摇头,“【幻海】不是真的海,而是一种比喻,【幻海】是一种想象,一种意象,【幻海】是作为一个人所拥有的一切之中,唯一一种没有边际的东西。”
陆然有些茫然,“想象?意象?人所拥有的一切?没有边际?”
谢桥的目光愈发坚定,“【幻海】虽然是意识,没有实体,但它又是一个空间的概念。”
陆然已经完全迷糊,“没有实体?意识?空间,空间又是什么?”
“空间。”谢桥略微停顿了一下,“空间不是指一间屋子,而是指以我为中心的世界。”
“我好像有点明白。”陆然一下想到初次见到谢桥的场景,到处都是白色,无边无际,但因为他来到其中,所以那里也变成了一个所谓的“空间”。
陆然说道,“空间,就是有我的在地方。”
谢桥露出满意的微笑,“不止是有我的地方,我自身,也是一处空间。幻海就在这‘空间’之中,那是心之空处,思想之火与意识之海的藏身之处。”
“所以,【幻海】是指这里?”陆然又迷糊了,下意识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谢桥摇了摇头,“如果是凡人,那么思想之地在大脑,是没有错的。但你已经开了慧眼,看见了【神山】,【幻海】便不可能只在大脑之中。”
陆然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一直以为【神山】【幻海】,山海山海,山是连着海的,海生出了山,所以我认为,所谓的【幻海】,就在神山的下面,只是不知道有多深邃的地方,看来,是我错了。”
“你确实是错了。”谢桥回答得斩钉截铁,“正因为你陷入了有边际的想法之中,所以你看不到真正的【幻海】,真正的【幻海】,其实是在【神山】之中。”
“啊。”陆然惊叹一声,“可是你方才不是说【幻海】是想象,是人身上唯一一种没有边际的东西吗?可在【神山】之内,不就有了边际吗?那不就是一个有边际的空间了吗?”
谢桥笑了,“都是想象了,为何你还要想象一座有边际的【神山】呢?”
“这……”陆然已经听糊涂了。
谢桥叹了口气,“既然说到了这里,那就告诉你关于【幻海】真正的秘辛所在吧。”
“好。”陆然竖起耳朵。
谢桥眼中水火流动,注视着陆然的眼睛,说道,“你那座【神山】,居然是座火焰山,你小子作为一个天生没有仙窍之人,却拥有这等天赋,你居然到了这把年纪,还在浑浑噩噩!”
“什么叫我这把年纪?我才不到二十啊啊喂!”陆然原本想在心中喊的,后来想在谢桥这样的人面前,心中喊或是真的喊出口又有什么区别呢?
倒不如发泄出来。
“你别激动。”谢桥一脸无所谓,“天赋卓绝之人,必须苛刻相待。”
“我……你……我……”被这么暗暗一吹捧,陆然又没了脾气。
谢桥趁机继续说了下去,“那么我问你,既然是火焰山,那这火焰山,究竟是火焰组成的山,还是一座山着了火?”
“是……是……”陆然回答不出来,谢桥问得好啊,自从他见到【神山】之后,赤仙之力用得是很爽,但却从未仔细认真去观望过。
“现在去看,已经迟了。”谢桥再次将陆然看穿,“我说,那究竟是火是山?真的那么重要吗?就像你我,是人是仙?真的重要吗?”
“这……也许对有的人来说重要。”陆然只好仓促接上这么一句。
“这些,都不重要!”谢桥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但他很快又降下了音调,因为这会儿雨势渐小,他怕惊动屋内那姑娘,继续问陆然道,“【神山】【幻海】看似是不同的东西,但其实又是同一种东西,他们为何强大,因为他们都是没有边际的,无边无际,无垠无限,也就是所谓无限之空间,像这样的东西,我称之为为永恒。”
“永恒?”陆然觉得自己真的来到了一个无边无际无垠无限的地方,正因为无边无际,所以他看不到这地方的全貌,所以他更加的迷惑。
“是的。”谢桥伸出手,他的手心居然停了一粒晶莹剔透的雨滴。
“地火水风,是最接近永恒之物。”
他伸出另一手,将雨滴弹破。
“但他们并不是真正的永恒,天地都会消亡。”
他又将手指向自己,“那我这种长生不老之人,是不是永恒呢?”
一根手指碰到他自己透明如雨的身体,身体便碎成了无数的水花。
“不是,仙人也会死灭。”
他又用手往天上一指。
陆然穿过雨幕,穿过厚重的云层,看见了另一件熟悉的东西,不是,一个“空间。”
极乐世界,仍在闪闪发光,诱惑你进入其中。
“那这个所谓的‘完美世界’,是不是永恒呢?”谢桥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也不是,因为去了的人都没有再回来过,永恒,必定有始有终。”
“那所谓的永恒,到底是什么呢?”陆然回过头来,望见谢桥在笑,可他的脸上,透明的雨滴滑下,又好像是哭了。
“我已经告诉你了呀。”他说。
“你已经告诉我了?”陆然也伸出手,接住了一滴雨滴。
地火水风不是永恒。
仙人长生也不是永恒。
极乐世界更不是永恒。
那这世间还有什么东西能配得上“永恒”这两个字呢?
金钱权力?历史的车轮?人的感情?人的梦想?人的心灵?
陆然将他这一短短一生能想到的东西统统想了一遍,发现这些都不是永恒的。
他有些急躁,所以手抖了一下。
这一抖,手心那滴雨滴便晃动了位置,晃动了位置之后,便撞上了另一滴雨滴,两滴雨滴相撞,化为了新的雨滴。
陆然的心忽然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天空上不断落下的雨,无数的雨滴落下,落到地上,落到屋顶,落到另一滴雨滴之上,便会生成了无数新的雨滴。
“是……生长吗?”陆然的声音有些颤抖。
“已经很接近了。”谢桥眨眨眼睛,“但没有东西会无限生长,生长的尽头是死亡,而我们已经知道,死亡不是永恒。”
“那是……相遇吗?”陆然也激动起来,“我说的是缘分,人与人之间看不见的联系,那是永恒吗?”
“又接近了一些,但你应该也清楚,关系这东西,一旦建立的确不可撤销,但它也会消亡,因为关系的两头,都会发生……改变。”谢桥好像故意停顿了一下。
“我知道了。”陆然一下跳起来,他的身体此时也透明如雨,在大雨中好似另一场雨散开,散落到四面八方,于是又产生了无数的水滴。
“水花,火花。”陆然狡黠地笑了笑,“水也好,火也好,它们为何接近永恒,因为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它们也是无边无际之物,它们与你说的‘空间’相对,空间是不动的,但水火是永远在动的。”
“所以是流动,不,不是流动,是变化。”陆然眨眨眼睛,眼睛中火焰跳动不停,他也明白了“水中火”“火中水”的真义。
“是变化。世间唯一永恒的东西,便是变化。”陆然笑道,“就算是无边无际无垠无限的空间,就算是我,也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着。”
第二百零八章 幻海之夜(十六、修仙何为)4K
许多年后,或者是许多年前。
每当有人问起陆然关于悟道时的种种,他都会想起这一刻。
他与谢桥,化身为雨,讨论了这世间何为永恒。
其实这一刻,本身也是永恒。
只是想归想,每次他都只会说一句,“那是一个本不会下雨的雨天……”
就没了下文。
无论旁人怎么追问,他都笑而不答,绝不透露半点下文。
不是为了保密,也不是故作神秘。
只是为了在心底,在心之空处留下一个完整的瞬间。
尤其是当他得知一切之后。
他一遍遍回想谢桥的话,好像每次他说的话都在改变。
他后来已经明白,他那时遇见的,不过是谢桥的一丝残魂。
他后来彻底明白,这世间万物,变化即为永恒。
但回头想想,那一瞬间,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永恒呢?
永恒是不可以跟别人分享的东西,可是谢桥却与他分享了。
谢桥为何要这么做呢?
后来的陆然或者是以前的陆然,都已经记不起来了。
只是不知许多年后或是许多年前的他,能不能学会分享,学会分享那一刻的永恒呢?
……
谢桥目光中,无论那是水或是火,都在变化着。
剧烈变化着。
他很高兴地拍了拍陆然的肩膀。
水花也在变化着。
“恭喜你!”他激动地说道,“恭喜你成为了全天下第二个洞察了天地玄机之人,只是还是有些晚了。”
“喂,我还不到二十。”谢桥指指自己,“对于仙人来说,还是个婴孩啊!”
谢桥笑笑,“我十六岁,便已经洞悉这一切。”
陆然闭嘴了。想了想,才又懵懵懂懂地说道,“我……我也只是随便说说,还有,全天下第二是怎么回事?普天之大,难道只有你悟出了这个道理吗?”
谢桥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是当然。”
陆然还是有些不信,“天下之大……”
“只有我。”谢桥的话,就像【水牢关】,一下将陆然的话打断,“现在,还多了一个你。”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我是天下第一,你是天下第二。”
虽然这话陆然还是有那么几分相信的,但他还是差点没憋住笑。
“你不信?”谢桥倒也不生气,忽然打了个响指,“你看远处。”
陆然于是看向谢桥的身后,又扭头将四周看了看。
“都是雨啊。”陆然耸耸肩。
“雨之外呢?”谢桥提醒道。
“雨之……”陆然重复着谢桥的话,又朝远处看去,这一看大吃了一惊。
雨之外便是没有雨。
没有雨便预示着只有他们此时站立的地方有雨。
是整个镇子,在下雨。
这本没有什么好诧异的,因为雨就是这样,这里下下,那里停停。
但陆然知道这雨是从何而来的。
雨是从谢桥的眼睛中下出来的,原本这雨无穷无尽无限无垠,可能下遍了整个世界。
但谢桥打了个响指之后,雨的范围便精准地只留下了本镇子上的这一片。
这是何等犀利的术法!
这就相当于陆然吐火,一开始他的目标是烧掉整座宛山那么大的地界,甚至不用换口气,打个响指的力气,他转头又能精准只烧断一根头发丝。
这需要的何等的精度力度才能做到?
这需要完美的精度力度才能做到!
完美的仙人,是为完仙!
他果然是谢桥,果然是世间第一位完仙!
“好吧,天下第一很了不起吗?”陆然强装镇定,强装不屑一顾。
无论如何,相较于第一次见面时那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眼前这个白衣仙人,明显亲和了许多。
哪怕是细想一下,这一路走来,谢桥在人间施展的每一次术法,都堪称神迹。
为何差别之大?
难道仅仅因为他
他在此地是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大怂货?
是什么让他后来变成了那副样子。
世间,还有谢桥不能接受的变化?
陆然心思一跑偏,忽然又对谢桥此时此刻在人狗镇究竟要做什么产生了兴趣,于是他转动眼睛,又将话题第二次带回了最开始,“那么,你在此地,究竟要对这位‘假仙人’,做些什么?”
“试验。”谢桥顺着陆然的目光同样看回了窗内,“我研究了一些迷人的小法术。”
“但是你跑题了。”陆然揶揄道。
“你不也是一样。”谢桥眼波闪动,声调渐渐又有些开始激情澎湃,“也不算跑题吧,要知道何为‘假仙人’,就要先明白何为【幻海】,要知道何为【幻海】,就要知道【幻海】究竟在何处,要知道【幻海】在何处,就要知道世间的规律,因为这一切,都因为变化而起,人经过修炼,变成了仙,这也是一种变化……”
陆然皱眉,“那你也不用重头再说一遍吧?”
“很奇怪。”谢桥忽然感叹起来,“你我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你又是一个心思极其简单之人,我却并不能像看穿其他人那样完全看穿你,而且我总是感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并且与你有过一段真挚的感情,但以我那天下第一的记忆力,却又完全想不出也找不出那一段记忆……那么以你这天下第二的资质和记忆力,你是否曾在哪里见过我?”
“没有。”陆然不知为何,脱口而出这两个字。
这也是他一万年间最后悔说出的口的两个字。
“是吗?”谢桥并没有怀疑陆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不知为何,可能就是单纯的有缘吧,我就想跟你说话,想告诉你些什么,想将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喂……这不该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说的话吧?”陆然呲牙咧嘴,往旁边让了让。
“难道是这样?我还真没有往那方面想过。”谢桥摸了摸下巴,眼睛在陆然身上扫动,“但是你比起我,还是有点丑,不是一点丑,是丑多了!”
“我……”陆然无力反驳。
“你们这种喜好的仙人……这叫欲擒故纵。”谢桥说着说着再度跑题,“早年前我有位师弟,就是这样的,我把他当师弟,他却想跟我好……我没有办法,只好三年不洗澡……”
陆然忽然被他逗笑。
雨还在下,时间在流逝,在改变。
谢桥如自己所说,一说起来,没完没了,他一说,陆然就跟着笑。
笑着笑着,心中便是无限憧憬。
火焰山又升高了一截。
谢桥却在某一刻忽然停顿,他抬头看了看天,雨依旧在下,但地上的积水已经有些泛滥。
陆然也回过神来,意识到两人在这待了太久,那姑娘都快要把自己给拗断了。
陆然又将话题找了回来,“还是继续说说你那什么迷人的小法术吧。”
谢桥点点头,“好,我们方才说到哪了?”
陆然道,“说到了【幻海】在何处。”
谢桥道,“啊,是。现在你已经明白【幻海】之所在,那我们继续讲下去,修仙的开始,是看见【神山】,之后寻得【幻海】。”
“知道。”陆然也点点头,“你已经说了三遍了。”
“‘假仙人’就是未看见【神山】,却已经寻得了【幻海】。”谢桥继续说下去,“没有【神山】,【幻海】无法存放,就会乱,【幻海】就会自己做出改变。”
“简单来说,就是这姑娘失去了对自己大脑,对自己意识的控制?”到这里,陆然终于听懂了。
“是,原因是什么,还不得知。”谢桥的语气有些小小的失落,“可能是这种人思维本身太过活跃,但是缺少引导所致。”
陆然若有所思,“思维活跃,就是脑子灵光,缺少引导,就会瞎想八想,这不就是我本人吗?”
谢桥笑笑,“你不同,你在成为赤仙之前,就有人用法宝帮你补上了仙窍,而在你没有仙窍的时候,你的脑袋就已经经历了大起大落,也就是读书人喜欢说的‘心的锤炼’。”
“心的锤炼?”陆然虽然第一次听说这个词,但他明白,所谓“锤炼”,不过就是折磨、折磨,还是折磨。
谢桥回答道,“人的心,开始的时候都是锋利的,修仙这个过程,就是锤炼它,让它变钝,否则时间长河,人生寂寞,许多人承受不起,便会功败垂成,而凡人尤其是年轻人,其心之利,往往无从限制,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一下便将灵魂戳破,【幻海】如同洪水肆溢,所以这些人才会‘疯’。”
陆然似懂非懂,也开动了小脑瓜,“那要让她恢复正常,把她的【幻海】从她脑中抽走,或是遮掩起来,是不是就可以?”
“没错。”谢桥赞许道,“所以我这个迷人的‘小法术’,就叫‘思维改造之术’。”
“但是要怎么做?”陆然这时,还未意识到“改造思维”如同再造魂灵,这可不是什么迷人的小法术,说是天下第一大法也丝毫不夸张。
“你要这么做……这么做,再这么做……”
谢桥的话越来越模糊,陆然竖起耳朵,却越来越听不清,然后他看见眼前忽然起雾。
一阵白光,他们二人回到了原本的肉身,来到了另一处奇妙的地方。
那是陆然时候也无法描述的地方,它既盛大又渺小,既美丽又丑陋,既正常又变态,所有的东西无序又无规律地排列在一起,好像一座城市里没有一个人,却又有人将屋中的所有东西搬到了道路上,你说它是精心摆放,其实它极其随意,你说它乱摆乱放,又不能说它是个巨大的垃圾场。
谢桥说这就是方才那姑娘的思维之中。
陆然终于明白她为何是“疯”了的。
陆然望望面前,头皮有些发麻,“接下来怎么做呢?”
“这样的地方可不多见。”谢桥笑了,“要是我,就先在这里游玩上几日。”
“认真点。”奇怪的地方唤起了陆然内心奇怪的回忆,他有些焦急。
“好吧。”谢桥用手往前一指,“你觉得,眼前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说不好。”陆然皱着眉头,“看样子似乎发生了什么,导致着有人破坏了这地界的……整齐?”
“没错。”谢桥点点头,“有一贼人,为了在这其中找到点什么,于是翻箱倒柜,将所有的东西堆在看得见的地方,目的是为了方便他的寻找。”
“有一贼人?找到点什么?”听到这里,陆然还是有些懵。
“然弟弟,你要大胆想象。”谢桥道,“既然我们来到的是那姑娘的意识之中,也就是【幻海】之中,那么让我们最后再理解一下,修仙的前两大要素,【神山】……”
“第四遍了。”陆然毫不留情。
“最后一遍。”谢桥又笑了起来,“【神山】【幻海】,我虽是这二者概念的提出者,但我一开始也容易混淆,两者都是虚幻之物,都是思维的一种,到底有何区别呢?经过无数次的观想,我在十六岁那年终于顿悟,【神山】是精神之山,【幻海】是意识之海,这两者的区别在于,山是根基,海在山其中,但海不一定都是一样的,就如你眼见这一幢幢造型各异的房子。”
“谢天谢地。我终于有些听懂了。”陆然跟着笑道。
谢桥继续道,“而我们现在就在那姑娘小蝶的【幻海】之中,【幻海】不是海,所以每个人的思维世界也是不一样的,小蝶的【幻海】是这样的,而你然弟弟的【幻海】又是另外的样子,正是这种不同,才能造就不同仙人的仙魂,成就仙法,从而最终寻得【一道】。”
陆然笑道,“那我的【幻海】是什么样的呢?”
谢桥望了陆然一眼,似乎有些不忍心,最后还是淡淡地说道,“你的【幻海】,空得吓人。”
陆然怔住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你别看陆然此人,思维古怪,鬼点子很多,也算是吃苦耐操,但他的心中,的确很空。
他还不知道要将什么放进去哩。
“不要紧。”谢桥见陆然半天也不说话,粲然一笑,“我十六岁之前的【幻海】,比你的还要空呢。”
第二百零九章 幻海之夜(十七、修仙为何)
少女的心(思维)之世界,有够纷乱。
要不是陆然早就知情,还以为这是个外表猥琐内在更加猥琐的大叔。
跟着谢桥一路燕跃鹄踊,避开许多不可理解的场景,就比如脏袜子堆成的山,宝石泡在臭腐乳中,以及许多个男人偶嬉嬉笑笑,叠在一切……
“我说,你说的那心中贼到底在什么地方?”
在一堵挂满了各种难以言喻的糟糕布偶的墙面前,陆然实在有些体力不支,也实在有些失去了耐性。
“我来这地方,这也是第三次,前两次一进来没走了几步,便有些受不了,于是立即又折返了回去。”谢桥还在细细打量这面墙,就好像墙面上的每一个细节他都不愿意放过。
陆然不解地问道,“受不了?”
“我们现在在别人的思维之中,功力大打了折扣。”谢桥解释道,“这就是所谓精神力的强大,怎么形容呢?就好比我们走进了一位绝世仙人的绝世阵法之中。”
“是吗?可是我觉得还可以啊。”陆然话虽这么说,却也想起过去自己穿越那些异世界,一开始也会有些头晕目眩。
“所以我说你是个逸材嘛。”谢桥头也不转,上一息还在研究那些布偶,下一息猛地扭过了头来,“等等……你方才说什么贼来着?”
陆然撇撇嘴,“心中贼啊。”
“这个名字好!”谢桥极力赞赏道,“比我想的那个‘偷心贼’好上不少。”
说完,他自言自语又嘀咕了几句,从怀中掏出本小抄,用一支细小如针的笔在上面认真记下了这三个字。
忽然间,有人狂笑。
笑声来自四面八方,又像是就在耳边。
但无论如何,这绝对不像一名花季少女能发出的笑声。
“心中贼出现了!”谢桥收起纸笔,竖起耳朵,开始四处寻觅声音的真正来处。
“在东边!”
“在西边!”
两人几乎同时报出了不同的方向,但是指向的却是同一个方向。
“好吧,听你的,是西边。”谢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有点不识方向!”
两人循着笑声,往西边狂奔,彼此对视了一眼,忽然都孩子般的大笑起来。
谢桥说道,“好久没有同人这样一同玩命地奔跑了。”
陆然说道,“你跑起来好像一只大猫哦。”
谢桥神秘地眨了眨眼,“我也这么觉得。”
笑声越来越近,却又越来越听不清。
终于他们来到一处似乎是“尽头”的地方,这地方很空,与之前少女脑海中的拥挤完全不同。
“这地方我之前也找到过。”谢桥摇摇头,“但似乎就是一个真正的空处,声音也只是好似来源于这个地方。”
陆然则踩踩地,望望天,在空气里胡乱抓了几把,最后忽然破口大骂起来,“你这个龟孙子偷心贼,还真当自己自己是这里的主宰啊,还真当你是什么了不得的幕后大人物啊,我看你就是个缩头乌龟!不对,是没头乌龟!是没头但是长满了绿毛的乌龟!是长满了绿毛每天在海里吃垃圾的没头乌龟!但你没有头怎么吃呢?你就用屁*吃!你就是用屁*吃饭的乌龟……”
骂得虽然不及镇子上杀鱼大妈的十分之一,但已经足够难听。
“这乌龟也是生灵,它究竟是得罪了谁哟。”谢桥在旁边有些哭笑不得,说道,“激将法能有用……吗?”
之所以转变了语气,是因为谢桥看到两人面前的空处,忽然有了变化。
事实证明,越是对付强大的敌人,就越是要用最简单的方法。
“这一招,我是跟一位老人家炼器士学的。”陆然冲谢桥挤挤眼,接着就想起了银杏树下那干枯消瘦的大仙者淮黄。
“它显形了。”谢桥皱皱眉头,提醒道。
陆然与他一同看了过去,那空空如也的一片黑色之中,慢慢的涌起了一片云朵状的奇异之物。
一片灰色的云,但又不完全是灰色,灰色之中隐隐透露着各种强烈的颜色,红色、绿色、蓝色、明黄色……
不同的颜色桴鼓相应,或者说在暗暗较劲,总之红色闪耀一阵,便轮到绿色,绿色很快黯淡下去,换上蓝色开始张牙舞爪……
“多谢然弟弟,让我终于一睹这心魔的真容。”谢桥面露喜色,“这样的妖祟,还真的生平第一次见。”
“心魔,这个名字比心中贼,似乎更是贴切。”关键时刻,陆然又开起了小差,他的思绪已经飞到了一八九七年的枪港,他觉得这东西很像李世诚密室之中那盏燃灯中的邪物。
是为混沌。
他还未将这两个字喊出口,抬眼瞥见谢桥已经动了。
他的确像只大猫,凶狠、敏捷又不失优雅。
他的武器是他袖中的一沓白纸。
白纸连着白纸,成为一柄似剑非剑,似刀非刀,又像刺又像钩的武器。
开天至宝,【四不象剑】。
一剑递出,好似百花齐放,剑身不断发生变化,直至人眼无法直视。
人是无法一眼就看全整个世界的。
森罗万象,就算眼睛跟得上,脑子也跟不上。
陆然懵了,只觉得白花花的世界,白花花的日子从自己眼前嗖的一声飞过去了。
自己根本还未看清。
剑花无数,万千白光很快与那灰色云雾相撞。
没有声音。
只有剧烈的白光一闪。
“啊哈?”
终于谢桥说了一句,他停在那里,手中【四不象剑】凝固在某一刻,但是感觉上,有些萎掉了。
“没有效果吗?”
陆然赶忙看向那团灰云。
安然无恙。
甚至还大了一圈。
嘲笑声再度响起。
但并不是从灰云之中传出。
陆然看了谢桥一眼。
谢桥很是肯定地点了点头,“没有错,这灰云就是心魔本体,其实这方空间内的每一样东西,哪怕是虚空,都已经是这心魔的本体。”
陆然问道,“那怎么办?”
谢桥将纸剑收回袖中,“我一剑出去,丝毫没有反应,说明暂时我们无计可施。”
陆然又问道,“要不,我喷一把火,烧烧看?”
第二百一十章 幻海之夜(十七、为何修仙)
说干就干。
见谢桥没有反对,陆然张口吐出一团涅火,直奔那灰云而去。
谢桥说在这思维世界之中,仙力会大打折扣,的确如此,火焰很快变火苗。
而那灰云吱吱呀呀,仿佛很享受。
果不其然,它很难不享受,热量一出来,它立即膨胀了一倍。
“哇,你真的会喷火欸!”谢桥在一旁,面露无限欣喜,接着摩拳擦掌道,“这么多年了,我终于找到会喷火之人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某人还能用水把整个世界都隔绝了呢。
陆然在心中吐槽,当下却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谢桥好似已经将大敌当前之事抛到了脑后,招招手示意陆然过去,“但是用口喷火,始终不雅,像个街头杂耍似的,当然,我不是说街头杂耍不好,我的意思是既然是仙人,得有仙人的风度气派。”
“哦?”陆然笑笑,“跟敌人一见面,喷他一脸火再加上口水,对方直接就矮了三分不是?”
以陆然这个年纪和他的出身,所谓的风度和气派是什么?能吃吗?
谢桥笑笑,“你这样说我更欣赏你,看来不修仙,也不是为了那些。”
陆然问道,“那些是哪些?”
谢桥摸摸下巴,“那些就是那些。”
他忽然将如水的一双眼睛眯了起来,接着是嘴巴,然后他的五官就变成了一一丨一。
陆然一下就懂了,“没错,就是这些。”
“但是,用口吐火,除了不雅,还有就是迫力不够。”谢桥维持着“那些”仙人的表情,“我教你一些更高级的心法,至少你可以用眼睛发火。”
“好。”陆然答应的干脆。
谢桥满意地点点头,凑到陆然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记住,这符文只有四个字,但你绝不可以将这四个字说出口,一说出口,便会遭到反噬,从此变成符文的傀儡,那可是比‘假仙人’还要可怕千倍万倍。”
陆然愣住了,心想这不是青乌曾教给他的“绝对符文”嘛,四个字,一字不改,完全一模一样。
他知道青乌跟谢桥之间肯定有那么一段故事,只是这四个字从另一个口中用几乎一模一样的口吻和说辞讲出来的时候,那感觉有些太过奇妙。
尽管不想提那两个字眼,但真是只能用“缘分”二字来形容。
“你想到什么了?”谢桥很快发现他的眼神有点不对。
“青乌。”陆然没忍住,道出了这个名字。
“你是说你在别处听到一个叫青乌的女娃娃也传授给了你绝对符文?”谢桥摸摸下巴,“看来你还真的有可能是来自未来。”
陆然点点头,谢桥的推测完全合理。
“那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当你将这‘绝对符文’告诉了别人,你也就不能再使用这符文?”谢桥面色严肃起来。
“啊!”陆然惊叫出声,“你……你们为何要这么做?”
我陆然何德何能,能接受这样的馈赠?
“那位女娃娃,可能是想让你活下去吧。”谢桥潇洒地笑了笑,“至于我嘛,天生豁达,相逢一场,送你件小小的礼物,不用太过意不去,这只是我无数法宝术法之中排名靠后的那一个。”
陆然差点哭出来,思来想去,觉得无论如何要回赠谢桥,但自己那点玩意,恐怕也只有“未来”那点讯息,对于谢桥而言,能有点用处。
“那好,作为回赠……”
陆然正要说下去,灰云忽然红光蓝光一闪,好似暴怒一般,身体瞬时膨胀开来。
这玩意,虽然你碰不到它,但它能碰到你啊。
它一碰到你,便是某种犹如电击般的麻痹和剧痛。
谢桥再度出剑,但不是攻向灰云,而是剑尖挑向陆然,将他从展开突袭的灰云中挑了出来。
谢桥皱眉道,“这心魔,真不懂得应景。”
陆然这时才知道谢桥方才所说拿这灰云“一时没有办法”不是谦虚,他的身体落地后居然还在麻痹,急忙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跑!”
谢桥只说了一个字,然后飞身拉起谢桥,两人踩着虚空,就开始往回跑。
“喂喂……我这身子……”陆然呼喊到一半,才发现并不是他自己在走,而是两人身下不知何时多了个两个半透明的水人,水人一路狂奔,但灰云穷追不舍。
追逐战持续了几条街,最后谢桥摇摇头,“没办法,先撤吧。”
陆然只觉得眼前一黑,再睁眼时,两人又一起来到了那扇窗外。
雨已经停了,陆然抬头看了看日头,发现离他们站到这扇窗前到现在,可能还不到一刻钟。
谢桥有些恶狠狠地盯着窗内那小姑娘。
小姑娘已经恢复了常态,倚靠在一张长椅上,歪着头,用一手托着腮,正目不转睛地与谢桥对视。
那是一双说不清楚、极其浑浊、神秘而充满魔力的眼睛。
再去看谢桥,谢桥的眼中有水,水流激荡,好似在将眼中之物反复冲刷。
如此过去整整两百息,谢桥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现在我拿你没有办法,容我回去再观想观想,你……你这个无头乌龟,给我等着!”
陆然噗嗤一声就这么笑出了声。
谢桥闷哼一声,转身对陆然说道,“走,我们去下一家!”
“啊,还有下一家?”虽然但是,陆然已经有些不自觉跟上了谢桥的脚步。
“下一家,小娘子也是‘假仙人’,好好的良家妇女,非要说自己的勾栏头牌,整天在莺歌燕舞,她的思维世界,又香又艳,你这么年轻,能把持住吗?”
“不能……吧。”
陆然忽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挡在极乐世界之前,让他“回去”的那个巨人。
这个背影,是他。
当然也只能是他。
那时他说的话忽然再度出现。
——摘一朵花,爱一个人,交几个朋友,再做上十万八千个梦。
——做好人,做痴人,做仙人,做个妙人儿。
——做恶人,做魔头,做负天下人的人。
——卖大饼、挑大粪、出卖色相,做别人的牛马,都可以,你喜欢就好。
——从哪来,回哪去,回去,再做一个人。
哪有人这样越说越不像话的。
陆然好像一瞬间,明白了什么人生至关重要的要素。
“喂……”他叫住了仍在往前疾走的谢桥,“我……我有一个问题。”
谢桥头也不回,“你问呀。”
陆然的语气从未这般郑重,“你……当初为何要修仙?”
“这个问题嘛……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谢桥回过头来,惊讶地转换了说话的内容,“人呢?”
只是一眨眼,那个口中会喷火眼中有火心中也有火的然弟弟,就这么突然地来,又突然地消失不见。
第二百一十一章 幻海拾遗
等到陆然醒来,也觉得莫名其妙。
刚开始想跟谢桥说点有用的,问点更为关键的问题,居然就这样结束了。
这倒真像是一个梦。
陆然揉揉宿醉后隐隐作痛的头,拍拍身上的杂草和田鼠屎,从杂草中起身,抬头先是看见一道骄阳正在冉冉升起。
温柔的清晨日光之下,其余人的状态,分别对应他们各自的品级。
无量子手中捧着一杯露水,正在细细品味。(他哪来的杯子?)
盘今在草丛中追一只落单的双喜雀。(早起的鸟儿……被狗追?)
葫芦头原地盘腿而坐,单手合五,已经炼上了气。(他昨夜是不是哭过了?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呢!)
万隐心睡在一块石头上,姿势不是很雅观,还在那吹泡泡呢。(看来她也在做梦,那应当是一个美梦。)
朱怜怜在一旁,蹲在那里,埋头不知是在干什么,听见陆然的动静,回过头来,原来她竟然是在吃草。
朱怜怜委屈巴巴地向陆然告状,“这位矮个子哥哥,不让我吃大肥虫子,只让我吃草,我饿我饿我饿!”
(这只傻人魔,难道真不是给自己找了个累赘吗?)
陆然撇撇嘴,指指葫芦头,告诉朱怜怜,以后饿了就缠着他,至少还有橘子吃。
无量子见陆然醒来,拉下面罩,他的面色不如前几日那么放松,想是也做了梦且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事物,他淡淡地说道,“你去把小万叫醒,我们要尽快赶路了。”
“为何是我?”陆然还在对方才做梦梦到一半,感觉到有些不爽。
“我们叫过啦,她说一定要然哥儿去叫,她才起来。”葫芦头的声音从另一边阴阴怪气地飘了过来。
陆然的脸没红,但是皱了皱眉,走到那块大石前,推了推万隐心。
他的手还未碰到万隐心,万隐心一下坐起,“别听他们胡说,只是我方才做了一个令人不舍的梦,我舍不得醒来。”
陆然点点头,没有接话。
只是说不到不舍的梦,谢桥那几句乱七八糟的话,又再度出现在耳边。
陆然冲所有人笑了一笑,说道,“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啊。”
……
其实昨晚的“幻海之夜”,因为此地的特殊性,再加上那黄金之酒“两场梦”的作用,每个人都遇见了残魂,每个人都做了梦,但因为篇幅有限,葫芦头、盘今、以及朱怜怜之梦,我们就不详细叙述,但还是可以简略给大家讲一讲,毕竟作者说了,素材准备都准备了,就这样略过了,太可惜。
黄金之酒本就是赠予葫芦头的,所以显而易见,葫芦头遇见了他老友段贺,两人在梦中回到了青年时代,把当时想做但没有做不够钱做不够胆做不够想象力去做的事情,统统做了一遍,最后回到两人数百年前初次相遇的地方,各诉衷肠,把酒言欢,直至同一个老板娘把他们赶走。
这一役,葫芦头忽然觉得自己的【幻海】中始终缺少的一部分得到了补完,他渐渐感觉到他那已经一动不动数百年的幻海,开始蠢蠢欲动,其中有什么庞然大物,已经在深深的海底之下,苏醒了过来。
盘今做了一个春梦。
盘今并非是妖仙,与无量子一样,他们两人原本都从太古时代一直活到现在,那时候还没有国家的概念,人与人之间的几个聚集地组成了部落,那时候都有原始崇拜,无量子那个部落崇拜的是天,盘今的部落,崇拜动物,也就是生月犬。
在部落的传说中,天地之间原本只有一黑一白两只大犬,它们原本生活在无尽的黑暗之中,直至有天白犬口中吐出了太阳,所以白犬又叫吐日犬,世间从此拥有了光明,可这光明的世界太有限,于是黑犬又从子*宫中孕育了月亮,从此人们在夜晚也能拥有丁点的光亮。
吐日犬、生月犬就这样成为了他们部落的图腾和生灵,在那些个还用活人祭祀的年代,盘今便是被选中献祭给生月犬的童女。
好在她是幸运的,在举行祭祀的前一晚,有一个陌生人,走进了他们的村子。
那个人不是无量子,而是教尊杨化。
杨化救下了盘今,却也让盘今付出了她那个年纪无法理解的代价。
杨化说,世间的妖祟要修成仙人,要先修炼为人,但他手上有一种仙逆之法,是反其道而行之,先把人修成妖孽,再退一步,就能跨过赤仙、人仙两大境界,直达真仙境。
但也有弊端,那就是修炼之人必须以妖祟的面目示人,每七年才能有一刻的时间,可以变回人型……
不过,这些都属于另一个范畴的事情了,我们还是说回盘今的梦。
盘今苦修,终于早早完成修炼,晋级真仙。
与此同时,她爱上了无量子。
可她多数时间只能以狗的形态与他相处,要与他相爱,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何况无量子对于情感问题,一直躲躲闪闪,似乎心中有个什么打不开的结,但他自己又矢口否认。
因为修的是外道之法,偏门之术,盘今对【神山】【幻海】其实浸淫得不是很深厚,所以她的梦极其简单。
她梦见了一个奇怪的光头男子……那男子孔武健壮,二话不说便将她抱起……
(以下省略两千字。)
但奇怪的是,两人如此之近,她却一直看不清男人的脸。
其实,盘今无非就是碰到了一个色*中饿鬼罢了。
只是当她醒来,又惊又喜,喜自然不用多说,惊的却是觉得这样仿佛是背叛了无量子。
所以无量子唤她,她便去扑鸟去了。
最后再来说说朱怜怜的梦。
朱怜怜这晚并没有喝到酒,只是闻了闻酒香,但她的那个梦,比其他人都要奇怪。
她没有梦见任何人,只是梦见自己穿了一套极其不舒适的紧身衣服,腿上穿着极其贴合的一张皮袜,鞋子的后跟足足有自己拇指那么长。
她坐在一张发光、会动的“画”面前,双手一直在面前一副方块拼成的平板上敲击。
她敲击一下,那张“画”便会出现一些变化。
“画”中,似乎有个人正在跟自己交流。
没有错。
幻海人魔会遇见电子残魂吗?
会。
第二百一十二章 误入天机塔
一行人登上一座形似洋葱的山峰,无量子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
大惊失色。
绝瀛城四处都在冒火,天机区更是一片血海。
以往,他肯定很着急,甚至很可能不顾禁令,直接赶去救援。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有些人,是应该吃一点苦头。
陆然看见无量子神情有些不对,上前问道,“师兄,你看见什么了?”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有人入侵了绝瀛岛。”无量子的话,让走在前面几人都禁不住回过头来。
“这世间,还有人能入侵这里?”陆然想起在“登天船”上看见那巨大的黑色骷髅,“黑骨八元上人”,很难想象有人能干得过这种东西。
“都到了天机区,来者不善。”无量子沉吟道,忽然想起了什么,“我知道是谁了。”
“是谁?”包括陆然,所有人齐声问道。
*
*
让时间倒退回到昨日下午。
话说回寰、杨牙在那座最后进入绝瀛岛的检阅平台上,看着岛上烽烟四起,等了许久,才有位打扮滑稽的仙官来接。
仙官头戴一顶尖帽,帽子上有两根昆虫般的长条往前竖立着,他的身后也的确用白字画了一个圈,圈中写了个蚂蚁的“蚁”字。
绝瀛岛的运营分为六组,不用说,这便是负责绝瀛岛防备的“蚁组”中人。
来人简单介绍了自己,说是奉了“蚁组”老大蚁道人之命,先是给两人分发临时印记,然后便是带他们直接去天机区。
此时的绝瀛岛,除了天上地下仍不能相通,还有那几个特殊区域之外,天上三十六区与地下七十二区已经基本都启用了“临时印记”,也就是不同的区域可以随意往来,这样方便调兵遣将,应对入侵者。
回寰、杨牙两人本就对此次的总教之行一头雾水,公文里只字未提,到了这里居然发生这等千年难遇的大事件,两人就更是迷惑了,只好跟着蚁组的使者一路往上,来不及流连沿途风景,直直来到天机区。
来到一处黑色长廊之前,使者停下了脚步,对二人说道,“卑职的权限,只能送二位到这里,二位沿着长廊走到尽头,便有一处阶梯,沿着阶梯往上,穿过一扇黑门,便算是进入了天机区。”
“喂,你说那么快,我怎么记得住。”杨牙呲起牙齿。
回寰将他拦到身后,对使者作了个揖,“多谢使者,但这天机区肉眼可见不是一般的大,请问我们具体要去向何处?还是说,穿过那扇门,还有别的引路使者。”
使者的脸色本来像吃了*一样的难看,一见到回寰,立即灿烂地笑了起来,“有没有使者,俺也不晓得,但天机区大是大,人却没有几个的,一般外来者,但凡有资格进入天机区,都是去那里。”
他手一指,回寰看到一座状如蘑菇的黑色高塔,他知道,那应该便是传说中的“天机塔”。
“多谢使者。”回寰再一鞠躬。
“不用不用,份内之事。”使者抱拳就当回礼,转身便极快地腾云而去。
今日绝瀛城遭遇这等防务上的攻击,先不说作为防卫部分,之后要如何被清算,就是今日能不能过得去,还犹未可知呢。
“我们应当去帮他们。”杨牙简直有些摩拳擦掌。
回寰笑道,“你安分点,绝瀛岛有六组,就算是搞搞通信、办办祭典的鸽组,战斗力都惊人,更别说专管军务的蚁组,他们可都是职业仙军,就刚才那位大哥,人仙品级,一个打打我们两个,不带我们还手的。”
“真的?我不信。”杨牙撇撇嘴,就是不肯迈动步子。
回寰笑道,“你不是急着见大哥吗?说不定他就在那天机塔等着我们呢!”
这下杨牙一个健步,又超到了回寰的前面。
……
天机区果然如方才那位使者所说,地广人稀,两人一路上再没碰不到什么闲人。
(其实是因为这是特殊区域,一般人没有事先发放的“印记”,根本进不来。)
最终很快都来到了黑塔之下,黑塔之中,倒是有些仙仆,仙仆告诉二人,黑天道人与入侵者在塔顶相持,闲人不得进入。
“入侵者,是何人?”回寰问道,他一路上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是何人,这么大的胆子和这么大的本事,能入侵绝瀛岛,能攻入这天机区。
“是啊,是哪位大仙?”杨牙也很好奇。
“这……”女仙仆见到杨牙,脸蛋吓得煞白,“我也没看清楚,一个男人,长相很普通,穿着灰白的衣服,大概这么高。”
她照着回寰的头笔划了那么一下。
回寰望着这个高度,心中咯噔了一下。
杨牙已经喊了出来,“该不会是老大吧?”
回寰没有立即回答,但心中已经开始剧烈地打鼓,很有可能是老大。
“要死,我们得赶紧去帮老大,他怎么可能打得过那个小黑胖子?”杨牙已经不顾一切,开始冲塔。
仆人想拦但又不敢,回寰赶紧跟上杨牙,回头冲她露齿一笑,“我们不是闯入,我们是受邀,今日有要事要去塔上处理。”
仆人只好点点头,“那就请二位上仙小心行事,助我家大人一臂之力。”
两人如狼似虎,飞驰电掣一般爬到了最高层,终于来到了天机塔的塔顶。
一扇门虚掩着,杨牙问也不问,就推门而入。
但是凭自己那一身蛮力,门居然纹丝不动。
“怎么办?”杨牙急得额头上青筋暴起。
黑天道人手是出了名的黑,大哥陆然怕是吃大亏!
“挤过去呗。”回寰高瘦,一下从门缝中挤了进去。
杨牙还得变妖成一只水猫,才跟着也挤了进去。
两人先是看到一具黑色大伞,然后看到伞下站立着两个背对着他们的人。
其中一个很好认,正是他们都认识的那位黑天道人。
另一人两人一眼望过去,也都喘了口气。
灰袍子不假,但陆然的灰袍子不是这种灰,这人的灰袍子,上面像是真的沾了许多灰。
身高的确接近,但这人,偏瘦,窄肩膀。
“不是老大就好。”回寰长出了一口气。
“这法宝好是犀利!”杨牙却已经开始对这大伞,产生了兴趣。
第二百一十三章 伞内伞外
大伞之外,两名误入者正围绕着大伞转圈。
伞内两名闭着眼睛的男人,身上包裹着璀璨的电光,好像是睡着了。
大伞之外,两位赤仙,开始品头论足。
回寰说:“不知道这男人是谁,但觉得有些面熟。”
杨牙说:“别管他是谁,既然他是生面孔,便一定是入侵者,看我一鞭敲碎他的狗头!”
回寰说:“既然能跟黑天大师尊并驾齐驱,只能是结教的高人,可是又从没有听说过有这种人物,结教之人,打扮一向浮夸,这人未免有些太过普通。”
杨牙说:“你管他普通不普通,既然是结教之人,那便敲死,狠狠地敲死!”
回寰白了杨牙一眼:“眼下绝瀛岛的状况,怕是千年都难遇,没有想到我们两个一时冲动,竟然意外进入了这纷乱的中心。”
杨牙说:“那难道我们……我们要怪老大?”
回寰白了杨牙两眼,继续说道,“当然不怪然哥儿,要怪也怪你不问问清楚,就往这上面跑。”
杨牙恨恨地说道,“你方才跑的可不比我慢。”
回寰清清喉咙,“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接下来每一步行动都要小心谨慎,因为这种情况,可能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将影响大局。”
杨牙点点头,“这我知道,这就叫牵一花而动全身。”
回寰皱皱眉头,“是发。”
杨牙嘿嘿一笑,“是花啊,可是牵牛花怎么能动全身?”
回寰只好以沉默来代替回答。
……
伞内。
星空依旧。
黑天道人和白乌讲了一段不算冗长也不算精彩的往事。
关于一个伤心欲绝的小孩在一个离家出走的夜晚,遇见了一个在夜晚给小动物们讲故事的可怕鬼怪。
抛去那个鬼怪讲的故事是如何花样吃小孩之外,这故事的内核,其实还是有点动人。
“你讲这个故事,是要同我求情吗?”白乌耐心地听完,在记忆的长河中还真想起了那么一段,那时候他其实知道有个小黑胖子就在旁边的乱石之后,所以说的故事格外吓人,因为不把他吓走,那些动物们发现了他,是真的会吃掉他的。
当然,事到如今,既然黑天道人已经讲过一遍,对于白乌而言,这点事不值一提。
“那倒不是。”黑天道人的笑容略微有些苦涩,“我只是感叹缘分的奇妙,你说,这世间有没有能掌控缘分的术法?”
白乌略略回想了一下,然后肯定的回答道,“掌控缘分便是能逃开因果。所以,没有。”
“噢。”黑天道人好像想到了什么,沉默了。
“为何你会问起这个?”白乌也忽然有些心血来潮。
黑天道人笑道,“因为这塔里,原本只有我们两个,可是这会儿,却又进来了两个有缘之人。”
白乌有些吃惊,“你已经进入伞中,却还能知道伞外的事情?”
黑天道人故作神秘,“略知一二。”
这下轮到白乌沉默了。
片晌,黑天道人开口问道,“白前辈,你觉得他们两个会不会是缘分安排到此,来解救我的人?”
白乌笑而不答。
他心中的确有了些变化,但是他同时也知道,计划,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
伞内两人依旧在闲庭漫步。
伞外的世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在一片混乱的浮图之上,在机道人正在指挥蚁组、狼组四处打补丁。
天罡区那个紫点还没有得到确认,幻影天君叶幻不知怎么想的,居然转头去了地下区。
眼下绝瀛岛六组组长,龟组、象组、鸽组三名组长在外,剩下另外三名,蚁组老大只有教尊可以调遣,狼组老大必须寸步不离天牢区,可以派遣的,就只剩下了虫组老大。
但他本人在如此关键时刻,失联了。
机道人没有办法,只能通过鸽组远程召唤就近的天君赶过来支援。
这会儿关于天罡区的信息传来,蚁组一共派了三十名人仙级别的好手,无一生还。
有人冒死传来了那个紫点本尊的样貌,那是一个神情落寞脸上带着苦相,身后长着翅膀的男人。
接着伤亡的数据便一股脑全部冒了出来:天暗区五十三人,天空区十五人……
地下区更是夸张,仅仅一个地煞区,损失的仙人数量,居然达到了一千六百八十一人。
数字还在不断增加。
机道人简直一筹莫展,然后他就看见了两颗小小的绿点,以极快的速度,进入了天机区。
“两名赤仙?”机道人赶紧调出信息,才发现天机区明日的日程之中,黑天道人明日上午要对两名后辈训话,这两人的名字分别是回寰和杨牙……
机道人呼叫了蛋组组长蛋总,让它无论如何派一只通讯蛋过去,他要与那两人通话。
……
与此同时。
在机道人未注意到的浮图之上,有几个不起眼的绿点,悄悄来到了天牢区的边缘。
如果以人作为比喻,绝瀛岛的天魁区属于大脑,天机天罡属于心肺,至于天囚区,那只能是下三路。
但是下三路,往往也是一个人最为隐秘的地方。
天牢区正是在所有天上其他三十五区之下的下水系统中。
通俗点说,就是一个粪*坑。
但因为极其重要,就算是粪*坑,也是需要有“印记”,才能通关。
所以那几个绿点,只能是拥有专属印记的狼组成员以及他们乘坐的防水囚车。
囚车一个猛子扎进了那早已经变得乌黑浓稠的脏水之中,车内的人齐齐晃动。
“好臭啊。”囚车之中,一共五人,说话的,是那名戴上枷锁的犯人。
其余人便是看押他的狼组组员,他们无一不是精炼的汉子,但是却无人回答犯人的话。
囚车一路下潜,最终七拐八拐,驶进了一处巨大的闸门之后。
这里依然气味不减,犯人被押解着跳下囚车,尽管他戴着面罩,但依旧还是捏住了鼻子。
捏住了鼻子也没什么作用,他只好挥了挥衣袖,散发出一些奇异的粉色带有香气的烟雾。
“这下就好多了。”
他如是说道。
第二百一十四章 地下十九层
天牢区。
外围。
四名帽子上有两只尖耳,背后有个“狼”字的狼组组员,两前两后,手持火把,簇拥着一名矮个子少年,往闸门后更深的地方走去。
一刻钟的时间之后,才看到微光。
一扇巨大的玄铁制成的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门上面还有另外一扇小门。
一位狼组组员前去敲门。
不多时从这扇小门上又打开了一扇仅仅可以透出一张脸的小窗。
小窗后一双眼睛把五人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确认无误了之后,那人说道,“狄人杰,你们怎么把人又送回来了?”
名叫狄人杰的组员不耐烦地回答道,“我哪知道,这无量子究竟又犯了什么罪,惹得上面又把他给送回来了,听说这次,就不可能再放出了呢。”
“你等我通报一声。”小窗后的人砰地一声关掉窗户,门前门后再次一片死寂。
不多时,小窗再度打开,还是那人,扔出来一句“进来吧”,接着极其厚重的玄铁大门吱呀呀地开了一条小缝。
进去之后,发现这是在一座山脉之中,往上不知多高,有个小小的山口,透出一些微光,而面前则是一片平地。
不是平地,而是另一块巨大的玄铁。
环形玄铁,像一块巨大的盖子盖在地上。
矮个子少年明白了,这是一个“井盖”。
真正的牢狱区,就在这井盖之下,在这口巨大的如同深渊般的井中。
少年猜得不假,押送他的四人将他交由了此间的狱卒,狱卒给他换上了一副新的镣铐之后,便带着他乘上着一部如同箩筐般的机关,从巨大的机盖中一个暗藏的缺口开始直直往下降。
少年看到这是一间巨大的空洞,两边应该是圆环一样的内嵌式建筑,虽然四周一片漆黑,但却偶尔能看到几双闪着幽光的眼睛,听见几声哀怨的叫声。
越往下,这种漆黑、恐怖、死寂的感觉就越强烈。
少年在心中默数,往下大约十八层,每一层大约再分八层,这些牢房都是鸽子房大小,应该都是苦牢。
少年怕倒是不怕,只是在心中感叹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到底这世间有多少得罪了环教的正义之士,被关在了这里。
第二件事,这牢狱的条件可不咋地,像无量子这样的高级人士,顶级囚犯,难以想象接下来他会遇见什么。
这么想着,牢狱十八层已经到了。
箩筐在空洞的边缘被放下,少年发现这牢狱的底部,居然是一座湖。
到处仍是一片漆黑,只有湖中心有座木屋,亮着一点微光。
不用说,那里便是唯一的去处。
狱卒一伸手,指示他自己走过去,接着湖上便出现了一条道路,少年想也不想,迈步往前走去。
或许是一种幻觉,少年只觉得这条路越走越窄,整个周遭似乎也都越来越细小。
走到屋前他才有所察觉,原来是他的人也在逐渐变小的缘故。
小木屋四处漏风,少年在敲门之前,往里面看了看,居然看到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女人,正在伏案作业,具体做些什么则有些看不清。
如果不出意外,此人应该就是绝瀛岛六组狼组的老大了。
少年咳嗽一声,敲了敲门。
“门没锁。”一个温柔的女声从内里传了出来。
少年推门进去,首先被吸引的,并不是屋内的女人,而是另一件事物。
因为他便是为此而来。
女人的房间很小,里面就一张床,一张饭桌,两把椅子,最为占地方的是女人面前的一张工作台。
如果此地不是天牢区第十八层,你会以为这是误入了哪位喜欢做手工小姐的闺房。
但也只是看着像而已。
少年的目光,情不自禁往工作台上的一排柜子看过去。
木头柜子,就摆在女人的眼前,一共有六个格子。
其中三个里面有东西,三个空的。
里面有东西的格子中,左边中间的一个,便是少年此次的目标。
那里面看似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红色。
模模糊糊,昏黄的灯光下根本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但少年一看到这一抹红色,就知道他来对了。
“无量子。”女人打断了少年的思绪,“你在看什么,出去了没多久,是不是有些怀念?”
“喔。”少年一面应承,一面在盘算,自己如果要住进那些格子,应该是在哪个位置,哪个位置会离那一抹红色比较近。
女人回过头来,少年这才吃了一惊,他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恐怖、丑陋的女人。
女人的脸,是破碎的,由四五张不同肤色的皮肤缝合而成,就这样也掩盖不了她原本丑陋的嘴脸,她的毛发是灰蓝色的,眼睛却是血红色的,身上穿着一条花裙子,头上却包着一块红布。
少年知道了,这是一位狼仙,难怪这一组,叫狼组。
“我早就说过,这里才是你永远的家。”女人再度开口,露出一口吓人的獠牙。
少年差点惊叫出声,但很快想到自己现在可是无量子,于是拉下面罩,微笑道,“我也也觉得,这里面的世界比外面的世界好多了。”
女人一张半人半狼的脸凑了过来,两只血红的眼睛在无量子身上四下打量起来,长鼻子也嗅个不停。
少年还真是有些慌乱,自己假冒无量子,可自己的确不太了解无量子,狼组老大何许人也,要识破自己,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撒谎。”
女人的话一出来,少年已经准备执行第二套计划,挣开枷锁,与女人直接摊牌。
“你在外面明明过得很好,你都胖了不少。”
好在女人接下来的话,令他一下放松下来。
“不要再打趣我了,直接送我回家去吧。”少年还是决定按照原计划执行。
“好的。”女人坐回了椅子上,拿起桌面上一个茶壶大小漏斗状的奇怪器皿来。
“快点吧。”少年催促道。
“等等。”女人忽然又停下了准备施法的手。
“怎……怎么?”少年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女人极其平淡地问道,“教尊手上喜欢戴着一枚松绿色的戒子,我有些记不清楚,他是戴在左手上呢,还是右手?”
少年笑了,他没有问为何女人突然问起这个问题,而是直接给了她答案。
“左手。”
女人笑了,咧开了她那血盆大口。
少年闭上了眼睛,他这辈子,真的没有见过这么丑陋的女人。
“人来!”
好在女人两个字一喊出,他就觉得自己整个人化作了一道白光,被吸进了方才那个漏斗之中。
女人小心翼翼拿着漏斗,将少年化作的白光放入她面前的格子之中。
这个格子,是她右手边的第一个格子,在空着的三个格子之中,恰恰离那个装着红色物体格子最远。
第二百一十五章 乱局
假的无量子昨夜已经重新回到了天牢区。
真的无量子在今早不经意间回头,望见了令他难以置信的一幕。
整座绝瀛岛,大大小小的战场,居然有十几座之多。
天机区是白乌和黑天道人在僵持,还有两名鬼鬼祟祟的环教后辈,似乎是闲逛至此。
天罡区遍地尸首,低首坐在教尊宝座之上那个眉目愁苦的男人,居然是“杀仙人”巴夫。
既然这世间有“杀人仙”,那自然也有专门杀仙之人,而拥有这种称号之人,上下一万年,仅有一人。
名字简简单单,叫巴夫。
可怜巴巴的巴,车夫的夫。
没有错,他原本就是一位老实巴交的苦命车夫。
但后来他成为了“杀仙人”。
在无量子记得的岁月里,两教人士,真仙以下,闻风丧胆,听见这个声音,都会立即噤声。
真仙以上,实力稍差点的,遇见了他,也得掂量掂量要不要先避一避。
只是巴夫其人,比起自己还要早消失于太耳大陆,传闻他得逢机缘,去了太乙,现在怎么会来到了绝瀛岛?
没时间过多猜测。
绝瀛岛现时的四处还有极为凶恶的“骨冠道人”“果蛇王”“小力仙子”“八滚魔君”正在……正在跟绝瀛岛一众仙人玩命。
玩命。
这是无量子千真万确看到的事实。
……
“看来他们是看准了教尊以及一众仙君不在本教,才发动的袭击?”听完无量子的讲述,葫芦头先表示了担忧。
万隐心则没什么想法,昨夜的梦还在眼前,她还在想万隐海告别时同她说的那些话。
陆然当然是有些幸灾乐祸,美滋滋地问道,“这白乌实力比起青乌,如何?能不能将绝瀛岛搅得天翻地覆?”
不等无量子回答,朱怜怜抢先问道,“青乌、白乌是什么?是两只馒头吗?”
无量子阴沉了一上午的脸终于被她逗乐了一瞬,笑道,“青乌白乌就是群妖之首,也是你们人魔的王。”
“王是什么?”朱怜怜似懂非懂,“王也能吃吗?”
陆然也笑了,“王,就是最大的那几个馒头。”
无量子笑道,“然哥儿说的不错,他们几个都是馒头。”
他又转向陆然,“如果用馒头比较,白乌可能有拳头大小,青乌就只能有鸡蛋大小。”
“那两位天尊呢?”陆然顿时好奇了起来。
无量子笑着摇了摇头。
陆然则点了点头,答案他其实也已经有了。
天尊之所以天尊,就是因为天有无穷高,是世间最可望不可及的事物。
“不过……”无量子忽然想起了什么,“我知道有这么个人,也不能算人,他这块馒头,可能比那两位天尊,要大上那么一点。”
谢桥!
一个名字在陆然心中呼之欲出。
“赤乌。”无量子却说出了另一个陌生的名字,“乌教的教尊,三乌之首,这也是白乌此次冒这么大风险入侵绝瀛岛的目的,他要营救赤乌。”
……
几乎与此同时。
突然醒过来的机道人,打了一个对于自己而言,已经不存在的哆嗦。
他抓紧时间,看了一眼面前的浮图。
这帮家伙,一天一夜了,居然还在打。
作为一名普通的人类(曾经),他实在不理解,为何到了一定品级,两位仙人打起来一定要来回三千回合,打到天昏地暗,直至一方油尽灯枯,甚至还不能罢手。
还是他来的那个世界好,两颗核弹,能解决世间大多数的问题。
但已经没有时间、精力去想这些了,甚至也没有精力去分析白乌这一众人究竟从何而来,又有何目的。
眼下,有三件最为重要的事情,非得立即操办不可。
第一件事情,自然是要联系上教尊。
但这也是最难之事。
因为教尊云游,普天之下,机道人想不出还有谁能联系到他,或者是能找到他的踪影。
无法,他只得将绝瀛岛被入侵的消息通报了整座太耳大陆,希望在某个地方的教尊,能察觉到这个消息,好立即折返回来,主持大局。
这样其实风险很大,但是考虑到这等大事瞒也是瞒不住的,尤其是结教还有【天之尺】这种东西存在,因此也没有什么需要过多顾忌的。
其实更怕的是……怕教尊本人……不想回来。
第二件事情,是要营救黑天道人。
没有了黑天道人,绝瀛岛现在群龙无首,一片乱麻。
他被困在【斗转星移伞】下,资料库里这件宝贝的介绍微乎其微,所以也完全没有破解之法。
其实在回寰、杨牙误入那伞外之前,机道人已经派了两拨人前往营救,但那些仙人一走到伞的周围,便消失了。
所以,现在的希望,就落到了这误打误撞的二位本教赤仙身上。
第三件事情,便是要找一位好手,去阻击巴夫。
杀仙人,巴夫,一千五百年前消失于三界。
在消失之前,他的身上背着两教七百多条仙人的血案。
资料里显示,他的全家死于一名环教仙人之手,一共一十七口。
血债血偿,他立誓要仙人百倍偿还,因此至今,仙人们还欠他一千余条命。
不,经过昨天一晚在天罡区的杀戮,怕是已经不足千余条了。
这样一位战意杀意都累积到极致的人物,比起白乌,才是本次事件中,对绝瀛岛造成更大伤害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本教的三大圣器都存放在天罡区中,虽然巴夫可能并未知情,但谁知道这些仙人大打出手的时候会不会无意中伤到其中一二呢?
可是,像巴夫这样厉害的人物,再送狼组、蚁组的人去,无非就是给他继续刷数据,放眼绝瀛岛,除了那位失踪的虫组老大,其他人,根本不够看的。
想来想去,他冲自己身边的蛋一、蛋二、蛋五喊话,“你们三个,快,调动所有蛋组,去查查,现在人在绝瀛岛的真仙还有多少位,不论本教还是散仙,把名单给我列出来。”
名单在不到一刻钟后传送到了浮图之上。
机道人一一看了过去,忽然在一个名字上停下了目光。
李洱。
天闲区。
机道人一拍他那具已经有些生锈的铁脑壳,“妈的,我怎么能把这么位大人物给忘记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读书人,参战
天闲区。
白狸儿塔。
书山书海之间。
太上仙师李洱,熬了一晚,现在枕着两本画报,正在睡回笼觉。
屋外一阵喧嚷声,将他从美梦中吵醒。
“子神,是谁啊?”
子神是李洱的三位高徒之一,常年侍奉左右。
“师尊,是蛋二十三。”子神随即回复。
蛋二十三的声音比起蛋九、蛋三,更为尖利,“不是蛋二十三,是蛋三十三。”
“好啦,好啦,蛋三十三,你们一同进来吧。”李洱的声音有气无力,但却很庄严。
于是门外的三位高徒和被他们拦住的蛋三十三一同进入了这间世间最大的“旧书房”之中。
蛋三十三迫不及待,将来意说明。
天罡区陷落,需要一位绝世真仙前去戡乱。
三位弟子子神、孔铎、罗尼面面相觑,最后一致望向李洱。
李洱点点头,吐出三个字“知道了”,接着便挥手让蛋三十三回去。
蛋三十三那头的机道人暴跳如雷,却也无可奈何,直到李洱看这颗黑蛋一动一动,叹了口气,才又补充了一句,“会派人去的。”
蛋三十三这才学着人的样子,鞠了三个躬,然后“嗖”的一声,赶回了正负山天机府。
它走之后,不等李洱发话,三位弟子抢着发言。
大弟子子神,长相奇特,眼距过宽,鼻子扁平,面上无毛却长满了斑斑点点,看上去很像一具刮去了鳞片的瘦鱼头,他平日就只能在这白狸儿塔里走动,寂寞得很,所以他主动请缨道,“师尊,就让我去吧。”
二弟子,就是之前与陆然有过一面之缘的孔铎,太耳四大美男之一,他平日负责外联,所以这次也当仁不让站了出来,“师尊,我比较抗揍,还是让我去吧。”
三弟子罗尼,是三位弟子之中最不像读书人的一位,他头发极短,打扮酷似三零二二年嗑了三十年药的摇滚明星,裸露个上身,正面刺着“老子”二字,背后二字则是“无为”,他亦是三位首席弟子中唯一一位带着兵器读书之人,因此他主动上前了一步,抽出腰中的一柄血红色的弯刀,说道,“师尊,你还用考虑吗?”
李洱的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向窗外,笑道,“其实我曾与那位巴先生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他已经受了赤乌点化,但还未被称为‘杀仙人’,在一场宴会之中他突然毫无预兆地杀了进来,并且在我面前瞬时将一干人等屠戮殆尽,轮到我时,他居然认得我,冒出一句‘去给你的外甥带个话,他的人头,我迟早收下’,我那时本应该直接将他拿下,不想动了恻隐之心,觉得他因缘未尽,那也是我一生中最后悔的事情之一。”
“所以,还是我去吧。”罗尼笑道,“两位师兄,最后怕也是下不了手。”
“罗尼,待老师说完。”
子神在身后呵斥道,而孔铎笑而不语。
李洱也笑了笑,继续道,“后来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了,他果然因缘未了,最后去了太耳大陆,此次他又回来,目的你们应该也都知道,并非是取我那外甥的头颅,他又不在,他是来报恩的。”
三位弟子都晓得“赤乌救巴夫”这么一段故事,都点了点头。
“绝瀛城,他来是来得,但却不能让他再走了。”李洱抬起眼睛,眼神中还有一些不舍和仁慈,“他的因缘,就要葬送在今日了,但我希望他能走得体面一些,所以,孔铎,还是你去吧。”
“是。”孔铎立即领命。
罗尼哼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大师兄子神面无表情,只是眨了眨眼睛。
“那我立即出发。”孔铎一刻不停,转身就要立即出发。
“等等。”李洱忽然想起了什么。
孔铎回过头来。
“读书人打架,要斯文一点。”
“没问题啊,师尊。”
……
差不多与此同时。
天杀区。
陆然一行人在无量子的带领下,接连翻了三座大山,才又看到了一片谷地。
更确切地说,是一片堪称汪洋的谷地湖泊。
“有些奇怪。”无量子拉下面罩,“我方才从远处看过来的时候,这地方是有一座湖,但没有这么大。”
葫芦头问道,“所以,我们的目的地还在前方,要找办法过湖?”
无量子摇摇头,“前面都是山了,没有人烟。”他用手指了一指,“原本那个地方,有一座小房子的。”
“水位升高了。”身为海子的陆然这种场面还是见过的,他接话道,“海中有很多小岛也是这样,水位升高就在海下,水位降低了,就变成了道。”
万隐心顺着陆然的话头,问道:“这么短的时间,升高了这么多?”
陆然回答她,“确实,短时间内没可能水位升高这么多,但这里也不是什么正经地方,所以一点也不要奇怪。”
“嘿,说的也是。”万隐心回以陆然一个浅浅的微笑。
这时候盘今忽然汪汪叫了两声,而朱怜怜用手往前方一指,“有馒头!”
馒头?
顺着她指的方向,陆然一看,才明白朱怜怜还在念着无量子方才的话。
馒头就是人。
湖泊靠近几人的一边,水面下忽然冒出一个人来。
这人似乎正在戏水。
上上下下,花样游戏。
“是他?”无量子忽然说道。
“是谁?”葫芦头急忙追问。
无量子正要解释,陆然已经带着朱怜怜冲了过去。
“管他是谁,我们走近点看看。”
一路冲下山坡,停在那片水面之前,陆然才还是没看清那人的面目。
无量子这才解释道,“方才那人一直戴着斗笠,所以你们都没看清他的脸,是那位垂钓人。”
“原来是他。”葫芦头立即提醒道,“此人并非善类,我们要小心。”
话音未落,就看见陆然已经脱去了身上大半衣服,一个猛子,扎进了湖中。
万隐心都看呆了。
无量子哈哈大笑,好多年没有见到这样不讲道理的冲动仙人了。
然而几息过后,他的笑容消失。
因为陆然在水中也消失了。
不仅如此,他跟葫芦头几乎同时,都发现了这湖水,有一些古怪。
第二百一十七章 灵感之湖
湖水的颜色很奇怪,有些暧昧不清。
远看时是一片深蓝。
近看却更接近黑。
接近黑,但不是黑。
黑色,本就包含世间其他颜色。
所以这湖水,便是所谓“五彩斑斓的黑”。
奇妙的是,每个人看过去,颜色也并不相同。
比如最早跳进去的陆然,目中一片清澈见底,水面之上,一片蔚蓝,水面之下,五光十色,那幢沉入湖中的小屋,那两片红色屋顶,格外醒目。
你以为他是冲动跳下去的?他只是情不自禁前去探寻。
与他相反的便是无量子,无量子的眼中的湖水,一开始接近真实的湖水色,上面闪着一点水光,恰似一片古老的星空。
后来,他便只看见了黑色。
无穷无尽的黑色,就好像他过去数千年来的每一天。
一天一天过去,一层一层的黑暗叠加,透不过一点光。
而盘今看到的湖水,却是各种红紫之色。
桃花粉,枫叶红,合欢红,淡蕊粉……
各种情*欲之色,明明掺杂在一起,却又丝丝分明。
盘今简直看得入了迷。
万隐心看到的也是红色,但与盘今并不相同。
万隐心看到的红色只有一种。
火焰般的红色。
她看到了一片红色的火焰之湖。
她并不能明白这是什么颜色,只是看到陆然忽然像一把剑一般,分开这红色,然后被其一口吞没。
万隐心觉得有些烧得慌,浑身发烫,心脏狂跳。
葫芦头看见的湖水颜色最为丰富,也最为奇怪。
青、黄、黑、白四种颜色都有,其中青黄白三色混杂在一起,而黑色占据了最大的一块地盘。
三种颜色此消彼长,唯有黑色一动不动。
葫芦头也看不懂。
这都是因为道行不够的缘故。
而一行人中道行最浅的朱怜怜,人已经扑到了湖边上,她也是唯一一个想,光看着不如尝尝味道的人。
因为她完全没有所谓的道行。
她眼中的湖水是乳白色的,是肉汤的颜色。
“是什么味道?”
葫芦头揉揉眼睛,还真的问了朱怜怜。
朱怜怜回过头来,“好喝,滋味很足的哩。”
“好喝,你也别多喝。”葫芦头还是谨慎。
他话音未落,原本灵活得像只猴子的朱怜怜突然左摇右晃,口中哼哼哈哈两句,一个脚下不稳,也掉入了湖水之中。
葫芦头只得冲过去捞她。
万隐心见状,回过头去,走到无量子身边,问道,“师兄,我们该怎么办?”
无量子知道她问的其实是“陆然跳进湖中这么半天还没有出来我着急得不行应该怎么办”,摇了摇头,“我看不到湖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师兄也看不到吗?”万隐心面色有些难看起来,“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无量子看向湖面,“首先,这湖水,并不是真正的湖水,而是气。”
万隐心道:“气?”
无量子点点头,下巴往前一指,“不信你问问……葫芦头。”
万隐心转过头去,望见凭单手把朱怜怜从湖中捞出来的葫芦头,正托着朱怜怜往他们这边走来。
他们的身上,确实没有被湖水浸湿。
葫芦头道,“的确是真气,只是这真气未免也太多太……浓厚了一些,所以这小姑娘,喝了一口,受不住,就昏过去了。”
他将朱怜怜放到一片草皮之上。
无量子沉声道,“要不是小姑娘贪吃,我还真未看出这其中蹊跷。”
“什么蹊跷?”葫芦头和万隐心几乎异口同声。
无量子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在等待然哥儿回来的间隙,我们不妨来大胆猜测一下。”
“猜测什么?”葫芦头与万隐心再度同时问出,之后也随着无量子一起原地坐下。
无量子想了想,说道,“这里,恐怕才是真正的灵感湖。灵感湖,重点不在于湖,而在于灵感,我问你们,灵感是什么?”
葫芦头回答道,“人的思维,想法。”
万隐心想了想,“突然而来的念头。”
“你们的回答都对,但那只是普通人的想法。”无量子说道,“灵感是思维的爆炸,爆炸会产生力量,力量,就是我们仙人修行的目的,长生之力,雄浑之力,超逸之力,绮丽之力等等。”
“所以,灵感湖就是灵感聚集的湖泊,是所谓【幻海】的实体化?”万隐心天资确实不低,不仅一下听懂了无量子的话,还一下切入了问题的核心所在。
葫芦头做了补充,“所以这地方是某人的炼化之地?这片湖,其实是一个巨大的丹炉?”
无量子摇了摇头,“并不是丹炉,而是垃圾场。”
“垃圾场?”另外两人都差点惊异地站了起来。
无量子又点点头,“许多年前,教尊大人曾通过说过一个想法,要将全天下修炼术法、法宝的灵感像雨滴一样收集起来,汇聚一堂,形成一个修仙的宝库,后来人想要什么法术,从中按照索引找出来修炼即可……”
万隐心见无量子停了下来,追问道:“这是好事情啊,那后来呢?”
无量子道:“后来的事情,我便不知道了,但我知道他这个想法根本不可能实现,因为灵感这东西的妙处在浑然天成,是上苍的赠礼,如果你强行索取,便会变成模仿和抄袭,这些术法如果不在原有的基础上精进,便是照猫画虎,其结果,也只有失败而已。”
葫芦头道:“这倒是,同样的剑法,师父和徒弟,用起来都会千差万别,更何况是更为精妙的仙术,三百六十位真仙,各个特立独行,莫说一模一样的,就连相似的你都找不出半个。”
无量子道,“是这样的,再联想到我们方才遇见的人魔,所以此地之气,并不是什么纯真之气,而都是废气,这里全是废弃、破败灵感所组成的一团混沌。”
这一切,全都拜那位大人“童心未泯”所赐。
这其中,全是他弃而不用的仙术灵感,就像每一个贪恋玩具的孩童,都会有有这么一座被遗弃废弃的玩具堆。
这灵感湖,就是这样的玩具堆。
这最后几句话,无量子只是在心中想了想,并没有说出口。
第二百一十八章 吞神
“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飞过去?”万隐心见两个男人都沉默了,她举起手往上指了指。
葫芦头给万隐心解释道,“一是方才无量师兄说了,湖对岸已是这一关卡的尽头,二是别忘记我们当时进入时,那黑蛋蛋跟我们说的规则,本次训练是为了帮助三位弟子寻得【幻海】,无量师兄不用问,小万,你可曾寻得【幻海】?”
万隐心摇摇头,“我还未来得及去找呢,这么抽象的事物,真是毫无头绪。”
葫芦头笑道,“那便是看,还有第二条规则呢,一旦加入训练,不可中途退出,所以我们现在只能在此等待所谓的试炼开始。”
万隐心皱皱眉,“可我们在此地干等也不是办法,然哥儿去了湖中已经有了好大一会,我们要不也一起进到湖中吧。”
葫芦头和无量子对视一眼,两人都颇具玩味地笑了笑。
无量子道,“那些混乱之气,太过危险,我尚且不能保证来去自如,葫芦头尚且很难自保,小万进去了,怕也是跟这小猪妹一个下场。”
“那……”万隐心的脸有些微微发红,“那我们更得去救然哥儿了啊!”
葫芦头没憋住,终于笑出声,“然哥儿与我们不同,然哥儿天生心思纯粹敏捷,意志坚定,因此这些杂乱东西很难影响到他。”
无量子这时接话道,“你看,他这不就回来了嘛。”
万隐心猛回头,就看见一个果男从湖水之下直冲上来,身上挂满了泥鳅样的黑鱼。
湖面开始下降,红顶的房子再度露出了水面。
那原来是一座体型大得惊人的本地庙。
万隐心一时不知道应该看哪里,只是脸蛋更红了。
接着她便与回过头来的陆然对视了一眼,她赶紧低下头去。
陆然大喊道,“小万,衣服,我的衣服!”
“嗯嗯!”万隐心赶紧跑动起来,将陆然的衣服裹了一裹,也不管陆然是否能顺利接到,慌里慌张就扔了出去。
陆然给万隐心表演了一番什么叫“美男穿衣”,他一手穿衣,一手拨弄掉那些黑泥鳅,手忙脚乱,却只披上了一件上衣。
“树小姐!树小姐!”
原来他真正要的,并不是衣服,而是他挂在裤子后的树小姐。
“噢噢。”万隐心看得有些呆住了,听见喊声又立即去地上翻找,终于找到树小姐,照旧是闭着眼一扔。
树小姐可是长了眼的,乖乖飞到陆然手中,陆然大笑一声,树小姐立即变成一般巨大的刷子模样。
“洗刷刷!”
巨大的刷子在他身上刷动,这才将那些黑泥鳅一一扫回湖中,他踩着两团火焰,在湖面上穿好衣服,却并不回到岸边。
他与无量子一同盯着那座本地庙,都发出了一声难以抑制的惊讶之声。
这座庙不同于前两座,它太大,太有压迫力。
红色的庙顶,全黑的庙身,庙里供奉着一只全身黑色既像鱼又像蛙又像鲵头上长着一只独角浑身长满蹼爪和眼睛的四不像。
庙之上甚至还有庙号,写着“吞神”二字。
看到这里,无量子终于站起身来,对身旁的盘今和葫芦头说道,“现在,我们不得不上前去帮然哥儿一把了。”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飞身到了陆然身旁。
陆然看见他,激动道,“师兄,这湖下面什么都没有,就是有些长牙的黑鱼,还有就是湖底很硬,都是一些怪石头。”
无量子目不斜视,盯着前方,“那不是湖底,那是‘吞神’的脊背。”
“怪不得。”陆然笑道,“我就觉得那质感有些熟悉。”
“它出来了。”无量子提醒道。
面前湖水,掀起狂浪。
狂浪之下,有一点如同夜灯的红色,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海中巨物,陆然见得多了,他以为这是这“吞神”的眼睛,其实并不是,这是它的那只独角。
吞神的独角,居然是会发光的。
红色灯光之后,转为令人厌恶的某种绿色,接着巨大的黑色的头颅浮出了湖面。
这时候葫芦头与万隐心一人腾云一人驾符,才来到了陆然和无量子身后。
不止是小万目瞪口呆,葫芦头都震惊的舌头打了颤,“这……一个头颅,就占据了大半个湖面,这身体得……得有多大?”
万隐心赶紧附和道,“是啊,这怕是只有绝瀛岛守门那位黑骨八元上人才能与之一战了吧?”
陆然若有所思,“为何这种巨物,都喜欢藏在水里?”
无量子看了陆然一眼,很诧异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陆然笑笑,“我曾经在浊海之上,也见过类似的东西。”
无量子想说点什么,但是眼下这局势,已经不允许他们在这里攀谈。
吞神的头颅浮出水面之后,几人发现这玩意虽然全身都有眼睛,没于水下,面上却什么都没有,仅有一张黑色大口。
完完全全,从外到内全黑的一张大黑口。
黑口一张,发出震天撼地的一吼,陆然惊奇地发现,原先那些咬住自己身体不放的“泥鳅”再度从湖中跃起,一时间何止千只万只,它们纷纷跳到吞神的头颅之上,并且完美地融入了其中。
原来这些黑鱼,不过是吞神头上的肉疙瘩。
完全体的吞神,更像一只无眼无鼻的黑色癞蛤蟆,极其恶心。
“吞神,上古巨兽,有口无眼,专吞世间污秽之物。”无量子开始给几人讲解。
“也就是吃*的怪物咯?”难以相信,那么粗俗的字眼从小万的口中说了出来。
“这种废弃的术法,没用的灵感,炼坏的宝贝可不就是世间最污秽之物嘛。”陆然连忙接过话头。
“没错。”无量子点点头,“这些东西可比*要污浊多了,最关键的是,*不会主动伤人。”
“无量师兄……你们他娘的……为何突然变得如此他娘的粗俗?”葫芦头很不解地问道。
陆然惊呆地回头,冲葫芦头说道,“你自己他娘的说个不停,难道你没有发现吗?”
葫芦头正要说点什么,只听见无量子说了一句,“他娘的,不好!”
吞神再次张开黑口,这次虽然没有太大的动静,但它已经开始准备吞食周遭的一切。
第二百一十九章 联合作战
吞神再度张口,先吞周遭大气。
大气中有湖水中的废气,这几人呼出的自然气,以及修行者严阵以待散发的真气。
真气无形,只形成一股旋风。
旋风从吞神的口中而出,也朝口中而去。
就连无量子也不得不感叹道,这是好大一口吞食天地般的吸力!
几人在半空之中,进也不是,退也无法,只觉得身体打着颤儿和漩儿,仿佛在暴风眼之中,在急速往黑口中送。
无量子见势不妙,大喊了一声,“快卸掉真气!”
几人(包括盘今)来不及问为什么,只是照做。
卸去真气,便是凡人。
吞神也吞凡人,但凡人不会随气体流动。
凡人也无法在半空中跟人打架,所以他们开始齐齐往下坠。
几人陆陆续续掉入湖中。
这时候的湖水已经不是水,而是雾。
水一般的雾。
所以他们实际掉到了吞神那庞大的黑褐色皮肤之上。
他们起身,发现脚下吞神外皮坚硬如铁,而眼前身旁雾的颜色不止一种,十万色都在其中不断变幻,每变换一次,仿佛空间都跟着变换了一次。
几人明明离得不远,却有一种完全被隔开的错觉。
并不是错觉。
这湖水是坏灵感汇聚而成,是灵感这东西,影响了几人的思维。
除了无量子,三人一狗都如同昨晚喝醉酒那般,意识与身体之间出现了“分家”的情况,各自在各自的雾中,陷入了各自的恍惚之中。
这时候吞神一口吸气结束,大嘴渐渐闭合,雾气这才渐渐变薄。
但雾一散去,无数吞神身上的眼睛却睁开了,眼睛睁开倒不是关键,无非就是有些吓人,更吓人的吞神身上的那些黑疙瘩再度苏醒,数以十万计的黑泥鳅亮出黑牙,往他们身上扑来。
“现在可以重新运行【神山】!用气!”
黑泥鳅比想象中更多更快,无量子大喊了一声。
下一息他已经来到了葫芦头的身边,一手拎起葫芦头的后领,将他一下甩回了他们来时的岸边。
“师兄,你这是做什么?”回过神来的葫芦头远远朝已经又回去的无量子喊道。
“看好小猪妹!”无量子瞬时又回到他的面前,“这应该是最后的试炼了,这是内室弟子们的战场,你只要观战就可以了。”
葫芦头点点头,他明白,以他现在的实力,还少了一只手,方才就已经有些力不从心,再战下去,怕是要重蹈繁英仙子的覆辙。
况且,这的确是弟子们的试炼,他一个陪读,应当将舞台让出来。
他正想着,果然看见盘今也悻悻地驾着一团黑雾回到了岸边。
盘今嗷呜呜叫了一声,葫芦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
再回到迷雾之中,老神仙无量子将三人都挪动到一团相对“洁净”一些的水雾之中。
万隐心祭起【绝师符】,暂时将万千黑泥鱼挡在外围。
不等无量子开口,陆然抢先问道,“无量师兄,你不是说这大嘴蟾蜍好吞污秽之物吗?怎么他连我们也要吞,难道我们也是什么污秽之物嘛?”
陆然这话的本意是要活跃一下气氛,不想听者有心,万隐心这时偏偏想起了自己那些不堪,顿时脸涨得通红,努力分辨道,“也许它只是……只是顺带把我们吞下去,它……它又没有眼睛!”
陆然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没有没有,我只是……想逗一下无量师兄。”
小万背过身去,好像是落泪了。
无量子看着这一对青年男女,心情也有些复杂,不过眼下并不是风花雪月的时候,他于是赶紧圆场,“好了,我说它喜好吞食,不是说它只吞食,这吞神,饿的时候连一座山都吞得下去,它应该便是此次试炼我们的目标,而且是极为凶险的目标。”
“目标?”陆然问道,“无量师兄,你该不是说要我们斩杀它吧?”
无量子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没得选,要不就成为它腹中食物,而且我必须强调,我现时仙力受限,所以以斩杀它,还得靠你们两个。”
“我去!”
背着身的万隐心符箓一洒,人已经要飞出去。
陆然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拉住。
万隐心浑身颤抖,但是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陆然挤出一丝微笑,“听无量师兄把话说完。”
无量子也出言挽留,“唉呀,是呀,我话还没有说完,小万你且等一等。”
万隐心头也不回,“师兄,请说。”
无量子道,“我先说结论,但凭你们,也不是没有可能将这吞神斩杀。”
“但是……但是然哥儿你能不能先把人小万的手松开,你这样可有些目的不纯的嫌疑。”
无量子不愧是老神仙,过来人,一句话就把这尴尬给化解掉了。
陆然这才发现,他还握着万隐心的手呢,而且万隐心也完全没有要将手抽回的意思。
“对……对不起。”陆然赶紧松手,道歉。
万隐心总算回过头来,看着陆然手足无措的样子,面色总算缓和了一些,但也没有直接回应陆然,而是转头对无量子说道,“师兄,你长话短说,我这【绝师符】快要撑不住了……”
无量子哈哈大笑,惹得两人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无量子道:“好的,你们就只要记住一点,也就是三个字,接下来,听我的。”
“好,听你的。”陆然和万隐心异口同声道,两人就这样又彼此对视了一眼,这才算是解了这冰冻。
陆然立即插科打诨,“可是师兄,接下来,听我的,是六个字。”
无量子白了他一眼,人再度飞身往上。
“两位既然已经加入了环教,那以后难免要上战场厮杀,战场上不同于仙人决斗,除了硬实力比拼,其实更讲究配合作战。”
“嗯!”陆然万隐心一齐点头,几乎同步跟上了无量子。
“还有你们一定要记住一点,本次试炼的目的,并不是斩杀这吞神,而是在这个过程中两位都要寻得【幻海】,只有寻得了【幻海】,才算完成本轮试炼。”
“明白!”这是陆然和万隐心第三次异口同声。
第二百二十章 玩*之仙
陆然和万隐心全神贯注听命之后,忽然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火花四射。
好似忽然对对方的了解,更进了不止一步,而是许多步。
陆然是有些诧异的,万隐心却忍不住笑了。
还是因为这水雾的关系。
此地的仙气太过浑厚饱满,无意之间形成了某种连接两人的介质,使得两人之间有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感应和默契,使得两人的【神山】不知不觉相连到了一起。
两人愣了两三息,就听见头顶无量子喊话。
无量子再度飞升,“现在听我的口令!小万,先撤掉符箓。”
万隐心立即撤掉【绝师符】,万千黑泥鱼蜂拥而上,但却都朝着无量子而去。
因为无量子的掌心,闪着红光绿光蓝光黑光白光,吞神之肉,自然也是同本体一样循着仙气大小而去。
无量子在这数十万条的鱼群之间,仿佛一束五颜六色发着光的烟花,腾挪闪转,将鱼群们耍的是团团乱转。
无量子很快发出了第二道命令。
“小万,朝我所在的位置扔出【缠水符】,一定要快准狠!”
“陆然,你在一息之后,朝着小万的符箓上发出涅火,有多大力道就用多大力道。”
“得令!”
万隐心摸出一沓符箓,目光紧盯无量子化作的那束烟花。
“得令!”
陆然,张开了一张大口,想了一下觉得不对,然后闭上眼睛,气贯【神山】,【涅血火珠】转动起来,火焰渐渐成海,然后出现在了陆然的指尖,成为了十柄火焰剑。
“现在,开始布网!”
“烟花”开始闪动。
一蓝一红两道仙气随即飞出。
蓝色的是万隐心的【缠水符】。
红色的是陆然的【涅火】。
蓝红两气,追着无量子的轨迹,横横竖竖横横斜斜竖,开始在这庞大的水雾之中织网。
九十九次闪动。
九十九条相交的红蓝之线在迷蒙幻色的雾水之中,在天地之间,在吞神的头顶之上,织成了一张颇为的华丽的天罗地网。
数十万的黑泥鱼(其实这玩意书上记载叫“吞神蜕”,是吞神吞噬了污秽之物的排泄物)几乎被一网打尽。
“成功了吗?”万隐心收起符箓,“可是【缠水符】缠的是水,鱼儿怎么会怕水?”
“冷水是不怕,但是滚水呢?”陆然托着腮,看着两人共同完成的“壮举”,不免有些得意。
果然,那些黑鱼在网中没有挣扎太久,火一烤四分五裂,水一冲形神俱灭。
网中,雾中,天空之中,一场巨大的黑色泥水从那红蓝之网中漏了出来,下了一场淋漓尽致的黑雨。
“然哥儿,你看上去可真是高兴。”万隐心说是“看上去”,其实是两人心意相通之后,她感受到陆然那种欣喜,所以忍不住说了出来。
“你……你也很高兴啊。”陆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可当他走近了万隐心的内心,看到了她那粉红少女的心,忽然有些笑不出来了。
被人喜欢自然不是坏事,但被很多人喜欢,却绝对是件麻烦事。
无量子这颗“烟花”这时候回到了两人身边,先是称赞道,“二位表现不错。”接着又表示了担忧,“可我并没有见到二位的【幻海】涌动,尤其是小万,你的手法是快准狠,但是……如果你和然哥儿都能更近一步,那这些泥巴鱼便不会化作黑雨,而是直接消失在水雾之间,化为蒸汽。”
“师兄,知道了,我会注意。”万隐心显然还沉浸在一击即中的爽快之中。
陆然问道:“师兄,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对付这个庞然大物?”
无量子道:“你说得没错,刚才只是前菜,真正的主菜还是这吞神,只是坦白说,对于这种上古巨兽,我也所知甚少,至于怎么击杀它,可能就如这一关卡的名字‘灵感湖’,可能,需要一些灵感。”
陆然挥了挥手中树小姐,说道,“这东西外壳坚硬如铁,怕是神兵利器,也不能伤它。”
万隐心接着说道,“而且我怀疑它水火不侵,那它这么多眼睛,是不是怕光?”
陆然笑道,“人家不傻,会闭眼的。”
无量子摇摇头,“那些都不是眼睛,你们仔细看看。”
附近刚好就有一只,万隐心和陆然凑上去研究了半天,陆然疑惑道,“这不就是眼睛吗?”
万隐心也附和道,“这肯定是眼睛。”
无量子摇摇头,有些不想把话说明白的意味,“你们两个,还在用肉眼观察,就算用肉眼就算了,难道你们的鼻子……都失灵了吗?”
“鼻子?”陆然凑上去闻了闻。
“好像是那些泥巴鱼的味道?”万隐心发出了疑问。
“好像是……”
“你看这地方,还有一些黑泥。”
……
“喂。”无量子实在受不了了,“你们两个神仙做的已经不食人间烟火了看来,我问你们,这泥巴鱼的气味,是什么气味?”
“有些像臭豆腐的味道?”陆然这次反应倒是快。
“有些……像袜子?”万隐心眉头皱了起来,“但是这地方本来气味就不佳……说真的,不大分辨得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了不好的预感,也都感应到了彼此不好的预感。
所以他们赶紧从那“眼睛”旁边离开。
“*。”
“**。”
没有想到无量子还是将那污秽之物说出了口。
“我……”万隐心简直难以置信自己用这双手居然那样的事情,也难以置信几息之前她在那样的地方放肆的深吸了一口气。
更不愿相信自己跟然哥儿完美的配合,居然是在玩*。
然后,她就听见陆然将她心中的话说了出来,“无量师兄,所以你的意思是,方才我们那么帅气地织网,是为了兜*,还有那黑雨,其实是*水?我们方才,一直是在玩*?”
无量子拉上面罩,很严肃地点了点头。
“娘亲啊,那我们是不是史上第一位玩*玩得如此华丽爽快的仙人?”
然后他就听到了陆然发出了一句令人喷饭的感慨。
然后是万隐心那懊恼无比的声音,“喂,是你,不是我们!”
第二百二十一章 我们都是好人(4K)
三人就这样说笑了一阵。
无量子说这属于战场上的余兴节目。
又说方才只是清扫战场边缘,真正的战役还未打响。
又说吞神只是吃饱了打个盹,一时三刻便会再度醒来。
他告诉二人万万不要以为这试炼是过家家。
这个试炼场死的仙人,不比太耳山前线少。
本教的教义“诸天皆善”,什么是善,活下来的才是善。
无量子的表情渐渐严肃下来。
“记住,我再强调一遍,本次试炼的目的,是帮助我们三人寻得【幻海】。于【幻海】中寻得敌人的破绽,方可以诛仙斩神,否则,就是大力仙人,战场上只能做做后勤,行走天下,怕是自保都难。”
陆然笑道,“我倒是宁愿做后勤嘞。”
万隐心则举手提问,“师兄,我不太明白,这【幻海】究竟是什么海,如果是思维之海,那为何能在自己的【幻海】中,寻得敌人的破绽?”
无量子回答道,“不完全是思维之海,更是感知之海。简单来说,就算你有所大成,达到真仙境界,但在完仙境界之前,仙人无论如何都会有缺憾,也就是缺陷,所谓‘法门’是也,那我问你们,这对你而言致命的法门,如果是你们,你们会将这个法门藏于何处?”
万隐心想了想,说道,“那肯定藏于别人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陆然也跟着回答道,“或者是别人根本不可能触碰到的地方。”
无量子分别看了看两人,“然哥儿说得比较对,别人不需要想你的法门在哪,只需要去找,因为这法门来自于你的身体,也就是命魂,也总归只能藏于其中,所以赤仙人仙,毁其身,便等于断其魂。”
万隐心点点头,“所以老祖们总说某某仙人将某某仙人化为齑粉,竟然是这个意思。”
“但是别人不可能触碰到的地方,就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因为【幻海】并非在命魂之中,而是从一开始就在念魂之中,我们都知道,思维和想法是无法杀死的。”无量子说到这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但是,既然想法不能杀死,为何你方才却说那只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听到这里,陆然突然开口问道。无量子的话,令他想起了昨夜梦中的谢桥和他那“思维改造之术”。
“啊,是啊。”无量子意味深长地看了陆然一眼,突然觉得这个瞬时仿佛在哪里发生过,仿佛这是他又被迫忘记的另一段回忆。
定定心神,无量子解释道,“那是因为数千年前,已经有仙人开始研究如何通过念魂杀死对手的方法。”
“是进入这里杀死吗?”陆然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无量子很诧异,这然哥儿怎么会知道这么个惊天大秘密。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陆然有用手笔划一座桥的样子,“是那位名字也不能提的完仙吗?”
无量子很快明白了陆然的意思,但是他摇了摇头,“是本教教尊,本教教尊是一名痴仙,沉醉于各种法术研究。”
陆然沉默了,一提到杨三郎,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适合在这里讨论下去了。
无量子显然也不想再说下去。
万隐心见两人都有些哽住,举手问道,“师兄,你方才的话,是不是有些前后矛盾?”
无量子就坡下驴,问道:“哦?有何矛盾?”
万隐心道,“师兄你开始说的是,在自己的【幻海】中找到别人的破绽,后面又说想法不能被杀死,后面却又说了有人开始研究如何杀死念魂……你自己想想,那么这思维之海,到底能不能被杀死呢?”
无量子笑道:“姑娘家家心思果然缜密,这个话题的确存在前后矛盾的地方,但有时候修行就是这样,否则这里也不会有这么多废弃的灵感术法。我们修行者,修炼时一定要牢记两点,第一,前人说的话,不一定都对。第二,修仙也算是一门学问,既然是学问,就会无限发展进步,所以一些理论,会在‘能不能’‘有没有’“行不行”之间反复横跳。”
万隐心似乎对这些很有兴趣,托腮问道,“那师兄你给具体说说呗。”
无量子望了一眼两人身下仍一动不动的吞神,继续道,“首先我们说说,想法究竟不能杀死,我的答案还是不能,因为想法会传播给另外一个人,儿子孙子会带着老爷老子的想法一直延续下去,所以想法在这一层面,不能被杀死,那么具体到一个人的想法呢?比如繁英仙子,她的想法是不是她殒命之后,也会随之死去呢?当然也不会,虽然命魂已灭,灵魂飞往极乐,但念魂总会以某种形势在人间留下痕迹,只是这种痕迹普通人太过细微,所以往往被忽略不见,可仙人不同,仙人念魂强大,锤炼之后成为真仙,还会有第四魂,也就是所谓的仙魂,这两种魂除非它自己想去极乐,否则可以在世间存活许久,至于到底有多久,有人说是三百年,有人说一万年,也有人说生生世世,直至永远。”
“永远。”
陆然和万隐心都分别在口中默念了一句。
刚刚才遇见亡魂的这对少年仙人,心情都尚未完全平复,无量子这番广大深远的话,再次在他们内心尚未触及的【幻海】上,掀起了风暴。
无量子感知到这一切,继续说道,“然后我们再说说‘有人研究如何杀死念魂’,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过去有一个词叫‘阴魂不散’,研究杀死念魂的人,就是希望能做到让念魂散尽,或者说,当他们杀戮的时候,可以将人彻底杀死,不用日后再被这些人的残魂骚扰。”
“真正的挫骨扬灰,让人连念头也不能留下。”陆然已经听出了无量子话中的“有人”是谁,也一下就明白了“有人”这么做的缘由。
这个有人,毫无疑问,便是杨三郎。
杀戮太多,坏事做尽,难免被残魂索命。
但他并不是害怕这一切,只是觉得烦人。
只是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点点点点烦人。
但这也足够将你挫骨扬灰。
足够了。
陆然皱了皱眉。
他甚至能想象出杨三郎那一副无所谓掺杂着极端厌恶的样子。
无量子“呀”了一声,他感受到陆然【幻海】沸腾,面对杨化,【幻海】沸腾,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无量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幻海】,也有火花闪动。
但眼下,一切只能尽在无言中。
这里是杨化的自留地,他一定在某处窥探着这一切。
他做得到。
无量子清清喉咙,将心中的火焰扑灭,然后继续说了下去,“让我们最后再说回‘在【幻海】中找破绽’,这点在当下尤其重要,你们俩要特别注意。我们方才说的去别人的【幻海】中杀死别人的念魂,这只是一种理论,是关于想法的想法,亘古以来,并没有人真正做到过。但在【幻海】中找到破绽,则是你们晋升人仙后真正进入仙人界必须学会的事情,是生存的法门,因为仙人世界本质上一个纷争的世界,天下三百十六五位真仙,死一个才能晋升另一个,为了这个位子,为了保住这个位子,便只有杀人。”
“杀人?”
陆然和万隐心再度在口中嘀咕了同一个词,不过这次两人反应有所不同。
万隐心的眼睛亮了。
陆然则皱了皱眉头。
无量子终于知道为何他对陆然的感觉有些熟悉,陆然一皱眉,那嫌弃的表情,的确有那么几分像杨三郎。
无量子停顿了两息,最后总结道,“可是仙人都不傻,都知道要将法门藏起来,藏在哪里?藏在别人不能触碰的地方,就是这里。”无量子再次用手指了指头,又戳了戳胸口,“但【幻海】与【幻海】之间可以相连,所以只有【幻海】才能发现【幻海】,所以只有【幻海】才能影响【幻海】,只有【幻海】才能杀死【幻海】!”
万隐心琢磨了一阵子,揉揉鼻子,“还是没听懂。”
陆然摸摸下巴,“我好像是懂了,但是我却没有办法讲清楚。”
无量子道,“我方才所讲,可能的确有些艰深,因为那是人仙级别的课程,也不能算是课程吧,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感悟,而且如今已经过了千年,可能我这些理论、感悟,都已经过时了。”
万隐心急忙摆摆手,“不不,无量师兄你说的很是详细,是我们两个还欠缺些领悟。”
陆然看着无量子,笑了笑,本来也想说两句好听的话,不想到嘴边,却忽然说出了另一句,也是有些令人尴尬的话。
陆然说道,“无量师兄,你是个好人,是在仙人里面,为数不多的好人。”
无量子有些急了,赶紧拉下面罩,“喂,这话可不兴说,过去这句话一说,我可就是要去极乐了。”
“这……”陆然也意识到了说错了话,脸顿时红了。
“不会的,无量师兄就是好人,然哥儿也是个好人。”这下轮到万隐心出来圆场了,她灿烂地笑着,“我,小万,也是个好女人。我们三个都是好人,就都不会死了。”
“小万说得不错。”无量子也笑了,虽然是苦笑,他抬头望了望天外,“我的的确确彻彻底底是个好人。”
陆然正要说出“既然话是我说了,那我一定一辈子保你们二人平安”这种蠢话,突然觉得脚下一动。
雾水中的无数水滴也跟着为之一动。
“吞神,醒了!”
无量子已经飞身到了天上。
万隐心甩出【浮空符】,紧随其后。
陆然脚踩火焰,也追上二人。
无量子做了最后的嘱咐,“记住我说的话,吞神是天生通灵兽,天生【幻海】之物,用你们的【幻海】去感受它的【幻海】,否则我们今次凶多吉少!”
“好!”陆然、万隐心同时两人屏息以待,同时回答。
吞神醒转,便是地动山摇,雾水纷纷聚合,化作狂风暴雨。
你见过七彩的云霞,但你可曾见过七彩的狂雨?
就连岸边远远观望的葫芦头,都不得不带着盘今、朱怜怜去到背坡,展开仙人之力,才能暂时避上一避。
“又是一场豪雨。”陆然已经定住【神山】,【神山】不动,但有别的东西在山脚下,山峰上,在【神山】之内涌动,他已经准备好面对吞神之【幻海】。
“又是一场豪雨?又?”万隐心当然已经感受到陆然心中那拔地而起的万分坚定,可这正说明了自己分了心,所以她的【神山】之中,一丝风都没有,还是黑色背景中,一座黑黑的小山。
陆然没有回答万隐心,他已经隐隐察觉到了吞神的【幻海】,只觉得那海中已经危机四伏,有什么祸事随时都会降临。
果然,无量子提示道,“吞神要开口了。”
雨瞬时而来,瞬时而停。
周围瞬时清明一片,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陆然和万隐心同时看到,灵感湖中,原先所有的湖水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地坑,地坑之上,坐落着吞神那巨大如山的黑色身体。
这等体型,海中巨兽已经无从比拟,只有陆然在【水牢关】后看见那乌有之岛化作的“大幽”可以与之相提并论。
“这真的是我们能击败的对手吗?”万隐心颤声道。
“能。”陆然的声音却很坚定。
想了想,陆然又补充道,“不过,它真的很丑,好像一只夜壶。”
万隐心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太过形象。
吞神的身体巨大,但是头颅与之并不相称,长长的脖子很像壶嘴,而且他通体发黑,身上长满眼睛般疙瘩,也很像是粗制陶罐上的颗粒。
也许是陆然的话和万隐心的笑,激怒了它,它在万隐心一笑后的下一息,发动了庞大的身躯。
它身上的所有“眼睛”同时闭合了起来。
它的腹中响起惊雷般巨大的响声,像是某种密集的战鼓。
“它要吐了。”
这次提示的是陆然。
万隐心诧异地看了陆然一眼,心想,然哥儿怎么能知道这些。
等她回过神来,就看见吞神张开了那张对于他人而言仍然要大得许多的巨口,就好像黑色的大地之上,裂开了一条同样黑色的巨大裂缝。
第二百二十二章 吞神吐真气
“太乙六经洃山之首,曰鬼余之山,其上多灰,其下多水,有兽焉,其状如貘,貌黑,无眼独口,其名吞,好吞污秽之物。”
——李洱《地义·山经四十七》
以上,便是无量子在此役之前,对吞神的全部了解。
吞神本来自太乙大陆,而两教三千年那场着名的“远征太乙”,他因为一些原因,没有去成。
幸亏没有去成。
因为那一役两教总共派了三千余人的仙人队伍,真仙便有八十八位,结果是一个也没有回来。
这可能正是谢桥日后启用了【水牢关】的原因。
杨三郎的确神通广大,他竟然在自己被关这千年前后,将这太乙之物,将这如此庞然巨大的上古神兽挪到了这绝瀛岛。
毫无疑问,他是在试验。
可究竟要做什么,无量子却又想不出。
千百年来,他始终看不懂也不理解这位教尊的所作所为。
好在答案很快就已经揭晓。
陆然冲在最前,回头问道,“师兄,我们要不要在他张开口吸第二口的时候先躲一躲?”
万隐心作为中军,不等无量子回答,先调侃道,“你怎么知道它要吸?万一它要往外吐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无量子急急喊道,“没错,一吸一吐,《地义》中只说它好吞污秽之物,却没说它为何要吞,吞了之后又会如何。”
万隐心笑道,“为了填饱肚子呀!”
陆然更是直接,“然后变成*呀!”
“不对!这不是你们家养的猫猫狗狗,这是上古吞神。”无量子举目往前一看,“是这样的,吞是为了吐,吞神的本事,是变废为宝!”
万隐心看到吞神的大口已经张开了大半,“你是说,吞神将那些坏的灵感术法吞入腹中,然后吐出好的灵感术法?”
“既然如此,我们便不用躲了?”陆然说这话时,大嘴已经完全张开。
“不!不对!”无量子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吞神的吞天巨口,已经完全打开。
黑洞洞的口腔之中,雾气弥漫。
依旧是那种幻彩、迷蒙、令人眼花缭乱的雾气。
但与之前湖面上漂浮的雾气又有本质上的区别。
原本的雾气,黏稠,脏乱,无数种颜色叠加在一起,感观臃肿厚腻。
这时的雾气,通透,有序,颜色与颜色之间过渡自然,还闪着梦幻般的夺目光华。
陆然和万隐心一下都呆住了,看着这雾气不断变幻,两人都移不开眼睛。
“快……闪……”无量子试图再次提醒,但他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无量步是世上最快的步伐,但还是快不过人的眼睛。
看见,是更快的速度。
所以仙人修炼,是看见【神山】而不是什么锤炼【神山】,看见,是仙人们,已知,最快的速度。
以“看见”一般的速度,才能第一时间调动仙力,全力以赴。
所以还是来不及了。
陆然和万隐心已经看到了这种云雾。
这云雾便是吞神吞下的污秽仙气,又吐出的至纯仙气。
无量子隐隐知道了杨三郎在做什么。
的确是变废为宝。
将别人耗费遗弃的仙力转化为可用的仙力。
这本来是一件好事。
但问题是,这所谓“可用的仙力”,可以为谁所用。
这就又涉及了仙人修炼的另一个秘辛。
仙人修炼【神山】【幻海】【一道】,为的是提取天地灵气,是为仙气,也就是陆然吃了大亏也要得到所谓“仙窍”的原因。
仙窍存放仙气,仙气化为仙力,仙力决定你的下限,而剑法、术法、符箓等等不过只是锦上添花的道具而已。
简而言之,仙人世界,比的还是谁的力气大。
同样的术法,谁使用的时候力气大,那自然效果更好,杀伤力更高,更加接近玄妙。
那么问题又来了,既然“仙力”是衡量一名仙人强弱的关键,那可以不可以抢别的仙人的仙气,为自己所用?
答案是不可以。
人仙以上,寻得了【幻海】,那么每个人的仙力便会拥有特殊“印记”,也就是变成世间独一无二的仙气,这种仙气只能本人使用,其他仙人若是强行索取,不仅无法让自己精进,还会给自己的【幻海】中掺入杂质,等于多年苦修,一夕作废。
世间虽有一些炼魂之法,但多都是针对凡人,对于仙人,要夺他人仙魂,难如登天,也仅有零星的几位仙君天尊有可能做到。
至少他无量子,上下八千年的修为,也做不到。
所以吞神所吐出的这些仙气,虽然已经是世间至纯之气,却因为“印记”不可消除,其实是彼此之间尚且互相排斥,更加不能被仙人所吸接纳的“身外之气”。
等同于人间医生所说的“风邪入体”。
而这会儿,陆然和万隐心正在寻得【幻海】的关隘,也就是给自己的仙气打上“印记”的关键时刻,遭遇这种至纯的“身外之气”,身外影响身内,一旦被影响,轻者折损【神山】,重者连念魂一并损毁。
只是无量子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些太迟。
两人都看见了那些云雾,瞬时都被那些光辉所吸引。
那是至纯的“仙人之魂”,一百年一千年锤炼的仙人精华。
是此世界,最能代表“力量”一词的事物。
所以才会这么闪亮、梦幻、神秘。
普通人望一眼,便会灰飞烟灭。
就算是无量子,也已经没有机会从这无数的“仙人之魂”中,将陆然和万隐心安全带出。
不仅救不了两人,他自己也只得不断往上,不断后退,以避开这些云烟。
他现在法力被锁,正是这些“仙人之魂”最渴求的一具命魂。
他眼看退无可退,又想起盘今、葫芦头、朱怜怜还在附近。
回头大叫一声,“跑!离开这些烟云!”
再回过头去,吞神的大口依旧,“仙人之魂”依旧从它口中不断涌出。
闪着耀眼的光辉,重回了它们最喜爱的人间。
而这时,身在云雾中的陆然和万隐心,身上也已经起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变化。
第二百二十三章 小万断往昔(上)
万隐心眼见一团迷雾,明明很慢地弥散开来,却又一下来到了自己的近前。
不知为何,她有一些害怕。
害怕再次被这光雾将自己与陆然隔开。
过去,她不是这样的。
身为万氏神女,除了万人追捧的热闹,其实更多的感受,是孤独。
因为,万氏神女只有一人。
一个人孤独地站在台上,一个人孤独地与妖祟作战,一个人孤独地代表着万氏宗族。
但此时此刻,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她的身边开始一直有人。
繁英仙子会与她形影不离。
葫芦头会从袖子中掏出橘子给她吃,哪怕他现在只有一只手。
无量师兄会讲很多她听都没听过的仙界趣闻。
盘今会陪她在山间闲坐,还会帮她一起去抓兔子。
至于陆然。
陆然会在明知万分凶险的情况下,来救她。
人就是这样,拥有了,就害怕失去。
更何况万隐心不过是名不谙世事又情窦初开的美少女。
人就是这样,有了倚靠,就会变得既坚强又脆弱。
所以万隐心一瞬时有些害怕。
她下意识想去拉陆然的手。
但是她没有这雾气快。
仙人之魂,你看见了它,便如同被摄了魂。
万隐心被一团蓝光包裹,雾光中已经再看不到陆然的身影。
也没能握住他的手。
人就是这样,脆弱之后会变得坚强。
所以万隐心也不怕了。
就算万一……然哥儿还会来救我。
她垂下手,也垂下眼睛,在这团蓝色光雾中坐了下来。
突然间,周遭暗了下来。
属于孤独的夜晚悄无声息地来临。
接着,有两盏熟悉的灯在头顶亮起。
她来到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既像万氏宗祠又不是万氏宗祠的地方。
这地方的陈设与环境与万氏宗祠非常相似,只是面前供奉的牌位,原本都是金色,如今变成了血红色。
上面镌刻着血红色的字体。
——万氏神女一世万小涟。
——万氏神女七世万山红。
——万氏神女一十七世万隐心。
……
这上面居然还有自己的名字。
看样子,这地方是供奉历代万氏神女的地方,只是,这地方,为何自己从未听闻也从未去过?
这……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万隐心起了疑心,打算起身四处查看,这时候忽然从那些那放满牌位的贡桌之后,走出了一个。
一个白衣青年男子。
尽管他如此年轻,万隐心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是谁。
万巳。
万氏老祖。
“见……见过老祖。”出于对上位者天生的恐惧,万隐心颤抖着身子,跪了下去。
男人没什么反应,只是站在那看了万隐心许久,才问了一句,“老祖是谁?”
万隐心头也不敢抬,“万氏先祖,万巳,老祖,就是您。”
男人抬起头,但是他的脸埋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哦,是我,在你的【幻海】里,我变成了老祖。”
男人回头望了一眼,“万巳是修的什么仙?万氏神女,是什么?你又是谁?”
万隐心一一作答。
男人听得很认真,很仔细,听完长叹了一声,“万巳兄弟,真是有点惨。”
万隐心不敢吭声。
“不过他也不用遗憾,我可以做万巳。”男人说着,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万隐心的面前,“抬起头来。”
万隐心只好抬起头来。
终于看到了男人的脸,那是一张冷酷虚弱的脸。
“小模样还是有些俊俏。”
万隐心依旧沉默。
男人的手已经伸了出来,冰冷的手指划过了她的脸庞,“如果我没有猜错,万氏神女,修炼的是男人所创的仙法,至于代价嘛……嘿嘿嘿,那便是献上一切,包括你这具身*体。”
“你……你说什么?”万隐心的心一下揪起,曾发生在这样殿内的一切一下闯入了脑海,不详的预感开始发生,属于女人的直觉将要立刻得到应验。
“你……你不是老祖。”万隐心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我可以是老祖。”男人狞笑起来,“是不是老祖对你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吧,重要的是你与我之间的交换,我可以教你,更强大的仙术,还有,让你得到更多的快乐。”
“你不是老祖!”万隐心重复了一遍,手中符箓已经甩出。
男人一点也不慌乱,先是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再伸出两指,倏忽之间,将万隐心情急一下甩出的五张符箓全部接在手指间。
男人笑道,“你看,我怎么不是老祖呢?我创立的符箓,又怎么能伤得了我呢?”
“你不是老祖!”万隐心惊慌失措,一边退,一边下意识又甩出一些符箓,但都被男人轻松地接下。
男人越来越近,万隐心发现自己退无可退,被逼到了墙角。
“我已经了了解了这位万巳兄的生平,他可真是一个有趣的人。”男人走到万隐心一步左右的距离,停了下来,“我知道他传了后人一套秘术,你用这套秘术,或许可以赢我。”
“我不。”万隐心一口回绝,上次迫不得已在无量师兄他们几人面前用过那极度“羞耻”的杀招之后,她已经决定,就算去死,也绝对不会再用第二次。
“你不用,可就要受苦了哦。”男人终于迈出最后一步,他伸出双手,开始脱万隐心的上衣。
“我不……”万隐心无力反抗。
“其实这里又没有别人,你给我演示一番,我说不定善心大发,就少折腾你两个时辰。”男人的手,伸到了万隐心的腰际。
“我不!”万隐心的话,愈发坚定。
“我说,这种事情,对于你们这种神女而言,没有那么重要吧?”男人狞笑着,已经准备褪去万隐心的下裳。
什么?
什么重要?
对于我而言,究竟重要不重要?
万隐心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但心中却在急速地思考着。
虽然现在并不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
究竟对于一个人,对于我而言,重要的是什么?
过去的万隐心的确不是很在乎,但那是因为,她是孤独的。
可当她不孤独了,她就觉得,这种事情,是绝对绝对绝对绝对的不正确。
是这样吗?
万隐心闭上眼睛,忽然看见了自己【神山】,那座黑黑的小山之上,突然破土而出一颗小小的绿芽。
是这样的。
第二百二十四章 小万断往昔(下)
是这样的。
万隐心的【神山】,开始起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这样黑色毫无生气的山顶之上,长出了一颗柔柔嫩嫩,毛毛茸茸的绿色小嫩芽。
像这样初生的生命,无限可能的开始。
只要你还有少年心,你就不可能不喜欢。
万隐心是一名十六岁的美少女,她当然不可能不喜欢这小生命。
可是。
万隐心一开始有点不敢相信,后来则是感觉到无限惋惜。
本是无限可能的生命,为何会沦落至此?
万隐心感觉到了男人的手……(此处写出来就会被屏蔽,自行脑补)
粗糙而又暴力,与曾经的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
是这样吗?
真的不重要吗?
重要的又是什么呢?
万隐心这时已经放弃了身体上的挣扎,只是这几个问题反复出现,在她脑中还是在死死挣扎。
她问那颗嫩芽。
嫩芽一开始并没有回答。
她感觉到身上的痛楚,一颗心更是被拉扯得四分五裂。
万隐心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情愫,名字就叫做绝望。
完全的绝望是坠入一片漆黑,但在漆黑之前,往往还有一抹绝望的红色。
万隐心歇斯底里,问那颗嫩芽。
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
一连问了三遍。
嫩芽终于听到了她的问话,但是它不会说话,它只是抖了抖它那两片小小的枝芽。
一滴晶莹的露水从枝芽上滑了下来。
一滴晶莹的泪水也从万隐心的眼角滑了下来。
万隐心眼前的世界瞬时一片朦胧。
那男人竟然就此消失不见。
万隐心揉揉眼睛,迷蒙中看见露水与泪水并没有停下,也没有落到地上消失不见。
它们一起动了。
同时从自己那座【神山】往下滑落。
一直滑落,一直滑落。
万隐心这才发现自己这座【神山】,看着小小的,黑黑的,却居然有这么高。
两颗水滴你追我赶,一直滑落,一直滑落。
终于到了尽头。
山的底部,居然有一片海。
一片跟泪水露水一样晶莹剔透的纯净之海。
万隐心惊叫出声。
泪水与露水同时落入海中,它们终于相聚,融为了一体。
海面掀起小小的涟漪。
【神山】上却有了更大的变化。
数以百万计的嫩芽,尖的,圆的,长的,短的,一叶两叶三叶……一齐冒了出来。
原本黑色的【神山】顿时变成了另一座海。
嫩绿色的海洋。
万隐心欢欣雀跃。
她好像已经感受不到那种耻辱和痛苦。
这便是【幻海】吗?
可是这两片海,哪一片才是真正的【幻海】呢?
万隐心这辈子,还没有见过海。
但说到海,就难免想起陆然。
陆然经常跟她说他小时候出海的事情。
万隐心心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很强烈的愿望。
若海就是眼前的这样,无论哪一种,万隐心都想要在有生之年,去看一看。
同陆然一起。
不,不是有生之年。
就是不久之后,就是离开这座灵感湖、离开绝瀛岛之后。
就是现在。
就是现在。
就是现在。
这才是对于自己,更重要的事情。
万隐心终于得到了回答。
那样几个问题。
是这样吗?
不是这样,那些都不是正确的事情。
真的不重要吗?
重要,那是人最重要的东西,自由地生长,自由地行动,自由地跳入大海。
对,重要的事情是,跳入大海。
小万将眼睛睁得大大的,站在自己的【神山】之巅,她想也没想,就往下一跳。
当她落入那晶莹透明的海水中的那一刻,她寻得了她真正的【幻海】。
【幻海】是一种思维,是一种系统的升级。
无量师兄曾说过,【幻海】与【幻海】之间可以相连,只有【幻海】才能发现【幻海】,只有【幻海】才能影响【幻海】,只有【幻海】才能杀死【幻海】。
然后她看到了那男人的幻海,看到了那男人的真面目。
那是一个面容枯槁,已经没有人形的男子。
他不是老祖万巳。
就算他是老祖万巳,又能怎样!
去她娘的神女!
我万隐心现在是个一心要跟陆然去看海的美少女!
什么万氏先祖,老祖万巳,万氏十符,统统滚蛋!
万隐心双脚一蹬,将男人一脚踢飞,无量师兄说的没错,【幻海】之中,面前这道仙人残魂有几斤几两,顿时一目了然。
不过是具被废弃的术法,沾着一点主人的仙气的残魂罢了。
之前伤不了他,是因为他先进入了万隐心的【幻海】之中,影响了她的气机。
“你……”男人的面孔本就难看,现在变得更加的难看,“你怎么突然晋升了?”
他后退了一步,在【幻海】之中,显露了他的真面目,他已经变成了所谓的“人车”,全身果着,躯干是车身,躯干下装着轮子,四肢变成了武器,而他根本,就没有那玩*意!
“噫,真恶心。”
万隐心在心里骂了一句,眼前这人已经不配与她再说一句话。
想了一想,还是甩出了几张符箓。
不用白不用,即使是用了,万氏仙族也还是欠我的,欠历代万氏神女的,欠万隐海、万隐天她们的。
这笔账,迟早是要去讨的。
【万亲】【绝师】【真火】【欺风】四符同出。
男人像一部真正的战车那样直挺挺冲了过来。
男人的破绽无数,反倒是让万隐心一时下不了决定,从哪入手。
终于看到一个绝佳的法门,也正是万隐心最想捣烂的男人的嘴巴。
此时的十符,业已不是过去的十符。
四符原本应该各有作用,协同作战,【幻海】之中,随心所欲,更加灵活。
四符相叠,八字重新排列。
【万亲】【绝师】【真火】【欺风】
变成,【万火】【绝风】【欺真】【亲师】。
一柄长达三尺七寸的符剑,出现在万隐心手中。
万隐心一剑捅进了男人的口中。
男人口中四色真气泛滥而出。
“我说,这种事情,对于你们这种老色鬼而言,没有那么重要吧?”
万隐心如是说道。
符剑进入男人口中,又分成四张,四张符箓,将男人的身体分成了更加丑陋,极其不匀称的四份。
第二百二十五章 陆然分幻海(上)
说真的。
陆然真正弄明白【神山】【幻海】,已经是距今三百年后的事情了。
看见【神山】,其实就是激活了一个新的生命系统。
寻得【幻海】,其实就是将思维升格到了上层维度。
至于【一道】,一道其实就是在人这种身份上,造一位神出来,或是不能称之为神,但至少也是半神。
但三百年前的今天,陆然,对这一切,其实还是有些懵懵懂懂。
关于【神山】,他的理解,就是身体变得如山般的坚挺且恒久。
【幻海】他想到了幻英曾说过的一些那个世界的修仙之法,无非是心神之间的对决。
也不知道对不对。
但他很有自信。
因为他不久之前,见过了谢桥。
他知道了所谓【幻海】,便是思维深处,心之所在。
将心比心,是老好人陆然的强项。
所以吞神吐出无数“仙人残魂”之时,万隐心是被动卷裹进去其中,他却是主动挑了一个最大最亮,看着最为邪性的光雾,然后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光雾散去,是一座奇怪的建筑。
也不算奇怪,陆然之前就见过,人魔乐园。
他这时才想起回寰曾经告诉过自己,这叫城堡,多出现在震南北方,尤其是契贝国。
回寰没事喜欢调侃杨牙,说我家的城堡还蛮大的,要不要去坐一坐?
想起这一对活宝,陆然笑了笑,然后大步迈入城堡。
这城堡不能说气派,但绝对阴森。
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到处长满了蘑菇。
陆然一直往里,一路往上,终于在钟楼的顶层,循着一阵音乐声,找到一个人。
一位年轻人,金发碧眼,仅从穿着打扮上来看,就像是个小一号的回寰。
他坐在一座巨大的黑色羽管琴面前,低垂着脸,陶醉地弹奏着一阵舒缓的音乐。
陆然放松下来,环顾室内一圈。
这是一个圆形的房间,看上去好似一间厨房,因为年轻人身后的半面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屠宰用的刀具,工具。
而陆然身后的墙壁上,则挂满了一个人的画像。
可以看出,这是一个从小美貌,生活富足,活在蜜罐子的小少爷。
奇怪的是,原本按照顺序排列的画像,应该是展示了一个人的一生。
但其中却只有幼年、少年、青年、老年时期,唯独少了中年。
陆然正在疑惑,音乐声止。
年轻人抬起头来。
陆然一回头,才明白画中的“中年”去了哪里。
这不是一个年轻人,这只是一个瘦弱无比的中年人。
陆然只看他一眼,立即从腰间抽出了树小姐。
这人的长相已经无从形容,他的头发稀疏,两颊深陷,脸很白,因此显得脸上的几个斑点特别明显,最令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双眼睛,双眼凸出,眼白发青,双瞳无神。
就像个死人。
陆然竟然一下又想起了自己许久不曾想起的那个画面。
从那艘船的底舱被放出的时候,他在眼睛重新适应了光线之后,回头望了一眼。
满地的尸骸。
那些人的脸,就跟这个人的脸一模一样。
“你好。”
那人忽然开口,优雅而和善的声音。
“你不要过来呀!”陆然则是皱了皱眉头。
那人缓缓说道,“如果我没记错,今天是他离我而去的一百九十四年九个月又十四天,过去的七万一千零八十四天我每一天都在想,我若是重新见到一具新鲜完整的肉体,我该如何跟他打招呼,我一共想了一千九百九十四种方式,但是没有想到,我真的等到了肉体,却因为太过激动只说了你好两个字,失礼了,我先自我介绍,我名叫……”
“等等。”陆然不等他报出名字,抢先打断道,“你方才说我是什么?裸*体?”
男人很有礼貌地等陆然说完,“是肉*体。”
“这真是个奇怪的称谓。”陆然扬扬眉,“所以,你在这……等人?”
“不是等人,我在等一具灵魂。”男人诚实作答。
“我就是那具灵魂。”陆然很有自信地告诉他,【幻海】之中,人属于念魂出窍的状态,所以就很容易忘记了自己的……额……肉*体。
“很显然,我要等的并不是你。”男人说了这么许多话,一直没什么表情,也没有什么语气,就真的很像一具冰冷的尸体。
但他陡然激动了起来,“不过我现在改变了主意,是你也可以。”
陆然也激动起来,“你的话怎么怪怪的,一会儿肉*体,一会儿什么我也可以……你该不会是那种饥渴吧?”
男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让陆然误会了,他倒也不藏着掖着,主动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只是具灵魂,我对你没有那种意思。”
“那是哪种意思?”陆然早就将“嫌弃”二字写了在脸上,只是这时又将它们描粗了一些。
“我要杀死你的肉*体。”男人终于说了出来,“我要一点一点,不是,是一忽一忽(最小的计量单位)地杀死你的肉*体。”
“呼——”
陆然长出了口气,“你说要杀我,那我一下就轻松多了,不过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肉*体肉*体地说话,搞得我以为自己是头牲口。”
不等男人回话,陆然已经抢先出剑。
一亿七千万的生长速度,树小姐出击。
又是新的一招。
名称叫:你是什么意思不如让我来告诉你我是什么意思。
抢攻之剑。
但是男人眼睛也没眨。
也许他根本已经不能眨眼。
但是刀光闪动了一下,好像眨了一下眼。
陆然眼尖,看到男人手中多了一把尖刀,而他身后的墙壁则少了一把。
陆然称赞道,“刀法不赖。”
男人依旧面无表情,“接下来你会很享受的,一刀一刀,一刀会比一刀更快,也更痛。”
“你能砍到我再说吧!”
陆然又是一剑。
这次是传统招式。
升龙虎扑,一声棒喝。
以剑为棍,专门敲打敌人的脑壳。
四亿五千万年的速度和力度。
嘭的一声,火花四溅。
男人的手中又多了一把斩骨刀,同时刚才那把刀又回到了墙上。
“欢迎赐教,千人百刀斩,倪海拔。”
男人终于找到了机会,报出了他的名号。
第二百二十六章 陆然分幻海(中)
“谁问你名字了!”
就连那位“千人百刀斩”倪海拔都吓了一跳,原本一直带着笑的青年,为何突然显得有些发怒,有些失控。
三剑挥出。
招招致命。
十二万亿光年的必杀之意。
好在倪海拔太过熟悉这种杀意。
所以他以杀意瓦解杀意。
剔骨刀、分割刀、剥皮刀相继挥出。
一刀一刀,将陆然格挡回去。
“为何?”倪海拔做了一个停战的手势。
陆然此时何止目中有火,全身上下都燃起火来。
他没有回答倪海拔的话。
“百刀在手,你杀不了我。”倪海拔为了防止虽然随时冲自己来那么一脸两剑,急急说道。
见陆然没有再抢攻的意思,他那死人一般的面孔终于算是难看地笑了一笑,说道,“让我来猜猜,你突然生气的原因,当然不是因为你这个人天生爱生气,也不是因为你觉得技不如人恼羞成怒,你生气是因为我报出了我的名字……”
倪海拔沉思了几息,突然击掌而笑,笑容是更加难看,说道,“因为我报出了我的名字,而你这种人,是不想知道我这种人的名字的,你甚至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形同猪狗,甚至不配拥有姓名。”
“不是形如猪狗,而是猪狗不如。”陆然稍许平静了一些。
倪海拔说得没错,这也是陆然从那个船舱出来之后以及这一路走来,内心的一处隐痛。
也可以说是一处逆鳞。
这便是他对一些人或是仙人产生了偏见,认为他们不配活着,因此陆然出手的时候也绝不会留情。
很显然,眼前这具被抛弃的残魂,也是这样的存在。
但这偏见又存在另一个问题:即便陆然现在是如此,可每当他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不管这人是敌是友,是好是坏,是妖是魔,却又总觉得内心深处有些不忍,有些觉得难堪。
并非是陆然心软,也不是他太过善良。
而是无论他心中有多少恨,总觉得“杀人”这件事,缺少正当性。
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去剥夺另一个人生存的权利。
哪怕是在有正当理由的前提下。
这个想法,陆然一直都在想,却觉得很是矛盾,有些人真该死啊,可陆然又觉得杀他们的人也同样残忍。
杀一名凶手,自己也会变成一名凶手。
就是这样。
虽然自己多数情况,都是被迫杀人,但每杀一人,那负罪感便增加了一分。
一些对手还好,陆然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年龄几何,家中可有父母妻女。
一些对手比如在【浮图】中遇见那名刺枪少年赵云之,他的模样,他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就时常出现在陆然的梦中。
挥之不去。
所以才有了方才那一幕。
陆然现在出手,讲究的就是快准狠。
快到还没有记住这个人,就已经杀了他。
但这倪海拔,居然上来自报了姓名。
所以陆然改变了主意,他决定不杀他。
他停下攻势,倪海拔却不肯放过这个他等了许多年才来的访客。
这是一具他梦寐以求的肉*体。
没有任何情色的意味,他现在是一具残魂,他需要一具命魂。
没有命魂的残魂,杀起人来,根本就没有什么快感。
但对方有点强,倪海拔这一生,就没有见到过人,有如此炽灼的【神山】,那居然是一座火焰山。
而他的【幻海】,更是奇怪,无比杂乱,各种东西塞得满满的,倪海拔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找到供自己容身之处。
他决定从这青年突然爆发又瞬时消失无影踪的杀意着手。
恰好陆然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他一句,“你杀过很多人吗?”
“咳咳。”正要给陆然“洗脑”而没找到突破口的倪海拔愣了一下,反而有些局促起来,“是……是的。”
“理由呢?”
“理由?”
“杀一个人,总要有一个理由。”陆然的声音愈发冰冷。
倪海拔点点头,“啊,是,理由。其实呢,我也接触过很多同行,我是指杀手这个行当,有的人为了钱财杀人,有的人为了满足私欲,有的人为了一只狗杀人,理由千奇百怪,到了最后,就只剩下了同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为了杀人而杀人。”
“为了杀人而杀人?这也是理由?”
“这怎么不是理由?或许是太顺手了,或许是已经麻木了,或许是已经有瘾了,但杀人到了最后,是有快感的。”
陆然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快感?”
“不是你想的那种。”倪海拔摇摇头,伸出一手,给陆然展示了他身后那千奇百怪的刀具,“有一个词叫‘任人宰割’,我说的这个快感就是‘任我宰割’,是一种完全凌驾于他人,完全主宰他人的快感。”
“可是……”陆然眼前浮现无数这样的嘴脸,也有凡人,也有仙人,他一时间有些哽住。
“可是人与人之间应该是平等的,对吗?”倪海拔道,“我已经不知道回答过多少次这样的问题,这个问题很好回答,我都不用拿什么杀生之事来举例,我就反问你,是谁规定,人与人之间应该是平等的?人与人之间怎么可能是平等的呢?”
陆然沉默了,这人比自己还会说歪理,的确,平等基于标准,可这标准又来自何处呢?
倪海拔继续道,“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过去无数个像你这样的热血青年都提到过这个词,你想说‘天道’是吧,天道这东西到底存在不存在呢?既然存在,为何仙人要去修炼自己的【一道】?既然存在,那天道又是何人制定的呢?是不是凌驾于人和仙人之上的存在?祂们怎么不跟我们讲公平?”
陆然摇摇头,“我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倪海拔想让自己看上去认真严肃一些,可他这张死人脸现时就更加难看,他继续他的邪门歪道,“你想过没有,也许我们每个人天生都有杀人的权力,只是有些人放弃了这些权力,那怎么能怪得了我们这些行使权力的人呢?”
第二百二十七章 陆然分幻海(下)
啊?
每个人都有杀人的权力,你不去使用,便会被杀。
被杀之人因为善良,所以理所应当,成为受害者。
还能有这种变态的想法吗?
陆然愣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下轮到倪海拔疑惑了,问道,“你笑什么?”
陆然道,“差点被你带进沟里,你这纯粹是有病,还好我不久之前见过类似的病人。你这里有病。”
陆然学着谢桥那样,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才有病!”倪海拔直接开骂。
陆然并不生气,解释道,“既然你方才都说了,没有人规定人与人之间就应该平等,那同样也没有人规定,人与人之间就必须互相残杀,对吧,既然没有规定,那一切都是合理,也都是不合理,这不乱了套嘛,所以这世间一定有天道,至于天道如何我虽然不知道,但真的有天道,必不可能完全倒向杀人者或是被杀者任何一边,这贼老天,不会将所有的鱼都放在同一片海域之中,你说,对吗?”
倪海拔也听得一愣一愣,但显然在此地这漫长的岁月让他把这个问题给想“透”了,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青年,你说得没错,所以这世间有人,找到了解决之道。我,也就是我的本命人,他杀人杀到连自己都害怕,害怕自己是不是错了,最后他找到了解决之道,那便是修仙。”
“修仙?”听到“仙”这个字眼,陆然有所警觉。
“对,修仙,修了仙便不是人,而是凌驾于人的存在,仙人杀人,便是天经地义,便是天道。”
陆然笑了,“仙人便是天道吗?”
倪海拔眼神终于迫出一丝光亮,“难道不是吗?”
陆然还在笑,“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倪海拔摇摇头,“青年你还是太年轻了,你不明白,普天之下这么多人渴望成仙,成仙,究竟意味着什么。”
陆然点点头,“我的确不懂。”
倪海拔继续道,“我那位本命人,作为一名在人间被通缉的江洋大盗,人送外号陆上鲨鱼,不仅杀人,还以**烹饪为乐,鲜川国联动震南七国以及环教仙人追捕他一十六年无果,结果在快要将他捉拿归案的前一天晚上,他悟道成仙了。”
陆然认真地听着,拳头已经攥紧。
倪海拔看到陆然这样,如果不是他这张死人脸,估计现在可以说是是眉飞色舞,他故意提高了音调,“你猜怎么着?成为仙人之后,他之前那些罪立即一笔勾销,这还不算,他说他找到了杀人的理由,得到了杀人的权力,他将那些追捕他的差人、官员甚至是鲜川当时的国王,连同他们的至亲都杀了个干净……然后环教不仅没有处罚他,还给了他一个‘杀人仙’的名号。”
“你……说的这人是徐方?”听到这里,陆终于不能继续淡定。
“徐方?”倪海拔一愣,“当然不是。”
“那是谁?”陆然已经决定将此人加入自己那张必杀的名单之中。
倪海拔张大嘴巴,哈哈大笑,“青年是不是有点傻,我早就告诉了你我和我那位本命人的名字,倪海拔。”
“可是,我在环教,怎么没有听过这个人的名字?”陆然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长时间以来,徐方是他为数不多感观还过得去的仙人之一。
倪海拔语气突然变得怨恨无比,“这便是我在这里的原因,他经过了高人点拨,更名改姓,做了天君。”
“是哪位?”
“幻影天君,叶幻。”
听过这个名字,但是还没有见过。
也是后来陆然才知道,绝瀛城那一千五百万亡魂的罪魁祸首,也正是叶幻。
从倪海拔到叶幻,从杀一人到杀千万人。
原来是这么一种“蜕变”。
只是这时候,陆然对这个名字并不敏感,只是记在了小本本上。
倪海拔的残魂却就此打开了话匣子,悻悻地说道,“就是这个叶幻,上位了之后,便抛弃了他原本的杀人术千人百刀斩,抛弃了他那日日夜夜享受的快感,抛弃了他那自由自在‘任我宰割’的爽利,放弃了他的初衷,放弃了我。”
听到这里,陆然总算明白了这个亡魂的怨恨究竟从何而来。
他已经有点忘记了他来这里的初衷,是要寻找到自己的【幻海】,他决定转身就走,这样的残魂,杀了他反而送他去了极乐,倒不如留它在这里,让他整日缅怀过去却再碰不到任何一个活人,反而对他更是折磨。
不想倪海拔叫住了他。
陆然问道,“怎么,你还是要杀我?”
倪海拔笑道,“不是。我知道自己杀不了你,到了这时,我也不想杀你,杀了你,无非是让神仙沙漠的人喝了一滴水,仅有一滴水,只会更渴,问题还是不能得到解决。”
陆然又问道,“那你想做什么?”
倪海拔放下手中刀具,走了过来,伸出了手,“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陆然当然不会跟这种人握手。
倪海拔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这件事情我想我是等不到了,不过你这人命格清奇,说不定会有机会。”
陆然不用猜就知道,倪海拔所求之事,所以他回答道,“你是要我去杀了叶幻?不用你说,我也会去的。”
说完,转身要原路返回。
倪海拔再度叫住了他。
“怎么?”陆然头也不回。
倪海拔语气诚恳,“作为答谢,我想带你去看看。”
“不了,我已经在这里浪费了许多时间。”陆然断然拒绝。
“不!你一定要去看看。”倪海拔冲了过来,差点上手。
“是什么呢?”陆然还是有些心软。
“你跟我来。”倪海拔来到他身后的墙面,推开隐藏的砖石,居然有一扇暗门。
暗门出去,别有洞天。
一转眼,两人居然来到一处战场之上。
两军对垒。平原大作战。
“这里是?”陆然忍不住问道。
倪海拔道,“这里是叶幻不小心残留在这里的……额……算是记忆吧。”
陆然有些不懂了,“所以你要给我看的究竟是什么?”
“给你看看,真正的杀人术。”倪海拔这时的眼中看不到一丝兴奋,反而全是恐惧,“我想给你一个理由,一个必杀叶幻的理由。”
第二百二十八章 陆然分幻海(完上)
战场上分为红蓝两方。
红色的九天十地旗,陆然见过,乃是夏亚方。
蓝色的八瓣杜鹃旗,陆然虽然没有见过,但也猜出了应该是震南同盟的军队。
两军军队在前,后方还有两大阵营坐镇。
不用说,正是环教结教的仙人。
两军对垒,摆开各自的阵势。
战鼓起,弓箭上弦,骑兵准备冲锋。
红方大将军一声令下,剑出,则兵出。
骑兵与对方的长箭几乎一同出发。
也几乎一同到达。
第一场交锋是运气与准头的较量。
骑兵勇往无前,越是身边的人倒下,越要更加勇猛的冲锋。
越往前,反倒能避开箭雨。
终于第一波人与人的较量开始。
马上长枪刺穿了敌人盾牌缝隙中的敌人。
枪下战马却被另一种拒马枪扫落倒地。
拒马枪来不及回撤,被另一匹马一跃而起,活活踩死。
枪兵一倒下,对方冲破一处缺口。
五马同行,力战步兵二十余人。
二十余人苦战,剩下七人,终于眼看将战阵缺口补上。
敌人的二波骑兵又至。
手持流星锥,开山斧,破甲锤的破甲骑兵。
缺口一个一个被打开。
蓝方很快丢了第二阵。
兵败如山倒。
红方步兵随即赶到。
盾兵手持短刀,大戟兵则盯住敌人精锐骑兵。
少量重甲骑兵,已经冲入敌人主营。
不过三五十息过去。
蓝方开始且战且退。
红方则大军压境,全军突击。
“不好!”看到这里的陆然,却忍不住喊了一句。
倪海拔没有答话,身为杀人狂的他,每次看到这种画面,还是有些被震慑到目瞪心骇。
随着陆然喊话结束,红军已攻略大半蓝军阵地。
一个神情俊逸的男人从蓝军最后方的仙坛上站了起来。
他有些奇怪。
他腰间并没有剑,但却做了一个拔剑的动作。
他拔了一把不存在的剑。
“这便是幻影天君叶幻?”
陆然忽然有种感觉,在绝瀛城游荡的时候,仿佛见过这个男人。
他俊逸的神情太过特殊,好像觉得自己是一位掌管了他人命运的神。
倪海拔这时候咬牙切齿地回答,“是他。真正的‘杀人狂’。”
叶幻起身,跟法坛下一位将军模样的人说了一句话。
然后他便将手中那不存在的剑挥出。
剑看不见,但是一道血线从蓝方阵营甚至一下划到了红方阵营。
不仅是对方,本方军士亦未能逃过一劫。
眨眼之间。
血线变成一片血海。
血海之中,岂能还有活人。
敌我双方数万大军,活活被这一剑,化为血海。
然后叶幻很轻松地呼了口气,收了他那把看不见的剑,回到了法坛的高位之上,安安稳稳地坐了下去。
“我**!”陆然忍不住骂出口。
他几乎立即要入场去与叶幻拼命。
之前那些关于杀人不杀人的犹豫,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杀人,是为了不被杀。
杀人,是为了对方不能再去杀人。
以杀止杀者,不能被称为凶手,而是行刑者。
有些杀人者,无须审判,直接行刑就好。
对这世间,是一种莫大的仁慈。
陆然已经决定下场,倪海拔却不拦他,只见陆然持剑下去,却扑了空。
他诧异地望了望倪海拔,忽然自己醒悟过来。
虽然逼真,但方才那一幕,不过是叶幻的一段记忆。
是一段虚空。
“你的请求,我接了。”陆然只能正色对倪海拔说道。
倪海拔摆摆手,“不急,还有。”
两人往前而去,陆然意识到这一切都不过是与叶幻本人的残魂也就是叶幻【幻海】相连的结果,只不过灵魂之残魂可以实体化,但“记忆”属于念魂,只能存在于虚空之中。
当初他选择的这最大最亮的光雾,果然其中藏着不少东西。
第二个场景很快出现,那是一个村庄,村庄在进行某种祭祀仪式,高高的祭台上坐着一对还不谙世事的童男童女。
坐到了这么高的地方,两人看着甚至还有些开心,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了什么。
一息过后,火把一闪,带来了一息的黑暗。
两个孩子已经变成了两滩血水。
其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被看见。
村民们仿若神只显灵,纷纷下跪,祈福的祈福,许愿的许愿。
陆然当然认识那两滩血水,只有那把看不见的剑,才能杀人于无形,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还要看吗?还有。”
倪海拔不等陆然同意,径自又带着他往前飞了一段。
又是另一座村庄。
陆然大概能认出,这是琉和国风格的建筑。
整座村庄都在沉睡。
深沉的黑夜里,没有任何预警地血光一闪。
所有房子的门缝、未关上的窗户、烟囱……等等都流出血来。
无数条血线缓缓向村子的低处汇集,来不及流走,汇聚成一片血海。
没有凶手。
村子里面已经没有一个活人。
村子外围也看不到任何一个人。
那人高高在天上。
手中握着一把不存在的剑。
“还有,要看吗?”倪海拔这次没有擅自再带路。
陆然已经说不出话来,牙齿咬得咯噔响。
倪海拔等了许久,陆然也不表态,他只得继续往前飞。
接着是学堂。
之后是闹市。
后面是仙观。
再来是饭店……
你能想到的一切人间所在的场景,叶幻都去过。
最后,陆然甚至看到了绝瀛城。
一千五百万条生命。
陆然只觉得自己连骨头连三魂都要烧了起来。
如果修仙要找幻海,那也只能是愤怒之海。
……
到最后,倪海拔都有些疲乏了,停了下来。
“你就不想问问,他为何要这样反反复复地杀这些毫无反抗之人吗?”
陆然还是没有说话,因为无论何种答案,都不能减少一丝此时他心中的怒火。
“在做试验。”倪海拔见到他那双喷火的眼睛,只好自问自答,“过去倪海拔不是这样,他只是杀他不喜欢的人,杀那些他认为的那些该死人,劣等之人,但后来他被选中了,上面要他杀无辜之人,要杀很多很多的无辜之人,倪海拔本来有些抗拒,后来也就习惯了,因为他觉得他同那位大人一样,已经远远超越了人,甚至也凌驾于仙人之上。”
第二百二十九章 陆然分幻海(完下)
“目的呢?”陆然突然开口问道。
方才他之所以沉默,是因为眼中所见,耳中所听,都与这几年的过往一一映照。
有一些问题的答案,虽然早已经显现,可眼下,却到了不愿意相信也必须相信的时刻。
倪海拔突然激动起来,“目的?这样做,当然是为了试验!”
的确,【浮图】是试验,绝瀛城是试验,天慧区天杀区乃至整座绝瀛岛,都不过是试验。
甚至于无量子、自己还有那位幻影天君叶幻等等,也不过是试验的一部分。
一切,都是杨三郎杨化的试验。
杨三郎,虽然早已经上了陆然的必杀名单,但是此时,他的排名来到了首尾,甚至超越了李仮。
“他们的试验开始我也不懂,后来我反复观看这些记忆才悟出了一些端倪,他们在试验人死后的状态,究竟要如何才能在人死后三魂去往极乐之前,抢先一步将它们据为己有,用作修炼所用的源质……”
倪海拔还在喋喋不休,转眼却发现陆然人已经不见了。
他只得回头去找,结果给他看见了惊人的一幕,惊掉了他那死人脸的下巴。
陆然折返回了那座战场之中。
陆然折返回了那座战场之中!
怎么可能?
怎么会?
绝对不可能。
一个三魂俱在的完整仙人,怎么可能进入了一个人的记忆之中?
那是连自己这种残魂都进不去的虚空。
倪海拔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难道他被困在此地的几百年,外面的修行已经发展到这等地步了?
当然不是。
这一切源自于陆然的主角体质,不对,源自于陆然的特殊体质。
总之倪海拔目瞪口呆之后,选择了观望下去。
很快他就明白了陆然为何选了这个地方,也感受到了更大的震撼。
战场仍在继续。
红蓝两方都受到了重创,但蓝方局面还是被叶幻方才那一剑逆转。
叶幻在等。
养精蓄锐。
他在等对方的仙人出手,好一并格杀。
别看他高高在上,坐姿懒散,其实他的神经高度紧张。
最后,他等来了一棵树。
从天而降,一棵树。
他其实不太清楚这究竟是什么,是什么样的攻击。
仅凭外形,它判断这是一棵树。
但世上哪有这样的树?
世上也没有这样的人。
倪海拔也发现了不对劲,一开始他在想,陆然之所以选择此间,是因为所有的滥杀回忆里,只有这里,叶幻本人是看得见的。
这么想着,就等着看好戏,陆然一出手,倪海拔才发现这陆然不对,陆然还是陆然,但是样子变了。
他跟叶幻一样的诧异,因为他们两人都没有见过马赛克。
陆然整个人进入这个空间,连同他的一切,都降格成了马赛克。
虽然是马赛克,但是攻击依然生效。
因为变得更加有棱有角,【树小姐】似乎更加犀利,这一式从天而降的剑法,将叶幻逼得起了身,甚至往后退了退。
他自然认不出陆然,还以为这是对面隐藏的“杀手锏”,所以还颇为礼貌地问了一句,“道友请先留手,敢问道友尊姓大名,仙山何处?”
陆然一剑砍下,才稍许恢复了理智,他也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异样,他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他也不知道为何他一激动,居然连一个人的“记忆”也可以进得来。
但他是见过马赛克的,同时也是一个很讲礼貌的人,所以他回答叶幻,“在下夏亚李玩,来自夏亚皇族,受教了!”
话音一落,树小姐又刺了出去。
红花绿树,七亿六千万年的花开花落。
新招式。
“给你点颜色看看。”
记忆中这个叶幻当然不认识后来才出现的李玩,还在想这到底是何方人物,对方一剑又刺出,花花绿绿的方块朝自己砸来。
他只得再退,然后高高腾云而起。
两剑刺出之后,陆然有了意外的发现,虽然他的身体变成了马赛克,但是他的脑子却变得异常灵光。
灵光到他甚至能预判到叶幻的行动,灵光到他觉得自己体内的仙力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明白这是因为他的【幻海】与叶幻的【幻海】相连的缘故,他甚至觉得不止如此,他感觉进入了这个空间之后,他仿佛一下看透了周遭的一切。
他仿佛随时可以置身叶幻的【幻海】之中,他一眼就看穿了叶幻思维的全貌。
甚至于,叶幻那把一直看不见的剑,也在自己面前,现出了形状。
那是一把极其丑陋,上面长满了倒刺的剑。
叶幻一剑挥出。
血海随即出现。
陆然虽然思维上慢了一拍,但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觉得在这段“记忆”之中,他的实力要明显强于叶幻。
所以他要让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要分开血海,斩断那看不见之剑。
斩断叶幻。
陆然定住心神,保持自己【神山】不动,所有火焰也不动。
山不动,但是海动了。
海中无水,陆然寻得了一片同样满是火焰的【幻海】。
谢桥曾告诉李洱,他初次寻得【幻海】,就发现幻海不只是一片海。
幻海幻海,是幻想之海。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而陆然今日,与他所见的几乎一模一样。
虽然是以马赛克身体达成了这一切。
但看见了就是看见了,寻得了就是寻得了。
【幻海】已成,叶幻的法门显现,陆然挥动了手中的【树小姐】,分开了叶幻的【幻海】。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让出一条路来。
让剑过去。
叶幻不敢相信,这么个奇奇怪怪的道人,三剑便刺穿了血海,刺穿了他的神兵【化血钩】,刺穿了他的【幻海】。
剑过去。
穿过去。
血海也分开。
剑也分开。
叶幻也被分开。
而还在记忆之外观战的倪海拔也随即发现。
这段记忆也被分开。
自己也被分开。
叶幻遗弃的这道残魂术法也被分开。
陆然进入的这团最大最亮的光雾也分开。
一直到吞神所吐出的所有“仙人残魂”,也是一样。
无数的魂灵被分成了“火焰”和“海水”两边,然后它们被站在虚空之中,手持一把树剑的青年,一剑分开。
第二百三十章 无量斩吞神(上)
光雾之外。
吞神之上。
先一步陆然走出光雾的万隐心,此时已经在无量子的身旁。
他们连同远处山坡后的葫芦头等人,一同见证了这奇异又盛大的时刻。
吞神口中先是吐出一片黑白相间的光海,光海散开,化为数十万枚的光雾。
光雾散开,便各自发出璀璨的光芒,世间十万色,尽在其中。
第一印象,便是闪亮。
并非是那种夏夜万千萤火。
而是万里无云的天空之上,出现一片星之海洋。
在这样的青天白日。
倘若现场有位炼方士,一定会用他那画笔记下这一幕。
吞神吐息,白日星海。
然后洋洋洒洒写下一大堆论述和预言。
但他若是再看到后面,会十分懊悔自己方才浪费了笔墨,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耳巴子。
星之海洋,开始在天上旋转。
整个大地也为之旋转。
但这些残魂,并不能远离吞神。
原来这不过是吞神锤炼精魂的手段,将污秽之气吞入,在腹中消化,吐出精华之气,精华之气与天地真气相融,再回到吞神腹中,再吸收杂质,一遍一遍,方能炼出与至纯的仙人之力可以媲美的天地元气。
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星河旋转几息,万隐心与陆然各自被其中一颗“星光”吸引,两人的【幻海】与这精魂相连,无意中就得到了吞神的锤炼之功。
一时三刻之后,万隐心破“星”而出,虽说她已经寻到了【幻海】,但对整片精魂之海的影响,还是微乎其微。
她问起无量子陆然的去处。
无量子指了指这片天空之上,最亮的那一团光雾,那一颗“星”。
就连无量子的无距之眼,也不能看出光雾之中,究竟有些什么,又发生了什么。
两人谈论了几句,万隐心有些等不及,要冲进光雾去找陆然。
无量子正要劝她,头顶那片光雾海,突然发生了变化。
先是陆然进入的那颗“星”,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下撕成了两半。
血光一闪,星光四射。
有一个人影也被撕成了两半。
万隐心惊叫出声。
无量子立即告诉她那不是陆然。
然后两人一同看见,有无数的人影紧随着第一具人影,也都被撕成了两半。
整颗“星”,整片光雾,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与另一半的中心,有个人影隐约出现,手中握住一把样式奇怪的剑。
“是然哥儿!”万隐心激动地喊出了声。
无量子点点头,拉上了面罩,“是他。”
他意识到了场面可能走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
果然,陆然的人影还未完全显现,但整片“星空”却发生了异动。
原本都在各自旋转的光雾,一齐停了下来。
光耀、星闪、雾气的流溢,一齐停了下来。
然后,他们迅速地分开,好像也被人从中间撕开一样,一左一右或是一上一下,分成了两边。
星空,裂开了。
星海变成了星河。
星河的中间,人影终于变得清晰,的确是陆然。
——吞神吐息,白日星海,遮天蔽日,然有一赤仙,一剑开星河,一剑分幻海。
如果有位炼方士在此,他一定会这样写道。
所有的精魂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它们分成了两边,给中间那人让出一条道路来。
它们本就是被遗弃之物,吞神之粮食,它们只有俯首称臣。
就连吞神,张着巨口,虽然没有眼睛,它还是抬头往上方“看”了一眼。
“这……这是怎么回事?”原本想猛夸陆然的万隐心有些愣住了,因为大道之中的陆然,明显不是她熟悉的那个陆然。
无量子拉下面罩,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似乎是然哥儿连接了这里所有术法残魂的【幻海】,然后影响了它们,让它们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万隐心还有些懵,又问道,“这……便是【幻海】之力吗?”
无量子继续摇头,“不,【幻海】之连接,一般点到为止,能影响到他人【幻海】的,除非……除非他已经修炼成了那所谓的‘思维仙术’。”
“思维仙术?”万隐心一脸不解。
无量子解释道,“我就是我方才说的,只是更加厉害,真正的用【幻海】杀死【幻海】。”
万隐心终于明白了一些,急忙又问道,“那然哥儿,不会有什么事吧?”
无量子看了一眼万隐心,“小万你自己方才才从那残魂中出来,应该清楚……我只能说,然哥儿这种情况,一定受到了不小的触动……毕竟……”
话未说完,无量子看见万隐心已经驾起【浮空符】,朝陆然飞速冲去。
叹了口气,他只得发动无量步,拦住万隐心。
“现在然哥儿【幻海】之中已经太满,身中也有一股无名之气,随时都会像这片光雾一样爆开,所以,不要接近他,扰乱了他,反而会成为爆炸的导火索。”
万隐心银牙一咬,“那……那怎么办?”
无量子道,“再等等,要相信吉人自有天相。”
万隐心只能同无量子撤回安全位置。
星河中央,大道中心,陆然的确很危险。
一剑斩杀叶幻之后,不仅【神山】【幻海】全身火,到处都是火。
陆然只觉得整个五脏六腑包括涅血火珠都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火焰,把自己卡住了。
虽然从叶幻的记忆中出来之后,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一片马赛克,但他觉得自己似乎变慢了。
变得很慢很慢。
慢到他想抽回【树小姐】,但是光“想”这个动作,他就不知道自己需要多久才能完成。
一切都因为火焰太多,火焰又变成了各种东西,一时间整个宇宙都塞进了他的【幻海】,一万亿年的光阴从他的【神山】经过,无法计数的想法同时在他脑海中出现、闪动、重新排列又随机大乱。
陆然,就这样卡在了万千精魂让路组成的大道中央,所以他只能保持着方才挥剑的动作不能动,绝不是要耍帅。
这时候,吞神好似终于醒转过来,发出了一声极其奇异但是通天彻地的吼声。
第二百三十一章 无量斩吞神(外)
吞神的吼声就像在午夜冷清的大街上痨病鬼咳嗽的声音。
但是响了一万倍。
也吓人了一万倍。
万千精魂,纷纷醒转。
意识到谁才是真正的主人之后,精魂们没有丝毫犹豫,调转枪头,纷纷撞向陆然。
陆然还是很慢。
慢到只能先睡一觉,再做打算。
无数光雾已经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就等吞神一个指令,就要一拥而上。
陆然已经丢了手中剑,整个人无意识,他居然从那片如今已经变得拥挤的“星空”中,掉了下来。
“怎……怎么办?”万隐心转头,求问无量子。
无量子人已经走了出去。
说是走,但也是万隐心肉眼不能企及的速度。
她试着打开【幻海】,才勉强看到一根甩着彩色尾巴的黑线在无数光雾中左突右冲。
然后,陆然就不见了。
再一眨眼,无量子就抱着陆然和【树小姐】回到了她的身边。
“接住。”无量子将陆然直接抛给了万隐心,“接下来,到我完成试炼的时候了。”
他拉上面罩,彩色黑尾线又重回了那无数光雾之中。
万隐心想说点什么,但是已然来不及,更何况陆然这样扔下来,她接也接不住,不接也不是,慌乱之中甩出几张符箓。
【浮空】【献君】【万亲】【真火】
【幻海】一动,四张符箓自动换了字样,变成——
【万献】【空火】【浮真】【亲君】
符箓是把陆然勉强兜住,万隐心看到这几个字眼,脸蓦地红了。
这时候吞神又是一声巨吼,万隐心知道场面又将变化,急忙操动符箓带着陆然退回到了葫芦头和盘今那边。
将陆然安置妥当她再去看无量子,无量子已经离他们非常遥远,但还是可以看得出他拉上了面罩,闭上了眼睛,在半空中盘腿坐了下来。
*
*
地海之眼。
千岛中的一岛。
一座小湖旁。
几块乱石之中。
环教教尊杨化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来。
头戴斗笠,身穿羽衣的结教教尊吕拂手拿一只瓢,本来还在品尝湖中的“生命之水”,见杨化起身,呵呵笑道,“兄弟,终于坐不住了?”
杨化笑道,“是啊。发生了另一件大事。”
吕拂故作惊怪道,“这世间,居然还有比老家被人占了更紧急的事情?”
杨化笑道,“自然是有的。”
“哦?让我猜猜,还是因为那名天命者?”吕拂也笑问道。
杨化没有正面回答,“绝瀛岛不过只是我上班的地方,可吞神可是我最喜欢的宠物啊。”
吕拂点点头,“那的确,要是有天有人欺负青乌,换我,我也坐不住。”
杨化笑道,“师兄还是痴情。”
吕拂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催促杨化,“兄弟还是得多加小心,出入【水牢关】损耗太大,又有白乌滋事,堂堂一位天尊,可别翻车了。”
杨化一扬手,身后湖水忽然像一条水龙一样翻身而起。
一开始这水龙身形巨大,在半空中盘旋了两圈,逐渐变小,最后它变得如同一条小蛇大小,缠到了杨化的胸前,顿时消失不见,只见杨化的黑袍之上,多了一道龙形的水痕。
杨化笑道,“有这绝瀛城之力,怎么会翻车呢?师兄你多享受享受,我去去就来。”
*
*
天牢区。
地下十九层。
小屋的储物格中。
假无量子得到了警告,杨化将在一日之内回到绝瀛岛。
也就是说,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往格子外看了一眼,狼组老大猲夫人还在桌前忙碌她的手工。
这位仙人,简直是异世界的胶女一枚,玩起这些,简直不带累的。
少年只得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应对之计,他拍着储物格上的格栅,但是猲夫人已然全情忘我,头都不带抬一下的。
少年皱眉,只得在格子里上蹿下跳,打了一套本教教尊亲传的“天尊拳”。
猲夫人终于注意到了台子在微弱地颤动,抬头问他,“无量子,你要做什么?”
“我要方便!”少年大喊道。
猲夫人笑了,不用说也是一张难看的笑脸,“无量子,别闹。”
“什么胡闹!人有三急!”少年好演技,一脸的焦躁和不爽。
猲夫人道,“奇了怪了,你过去在此地一千年,也没说过什么要方便,怎么出去一圈,身子这么虚了?”
少年一听,心道,坏了,还是低估了无量子的修为。
于是急中生智回答道,“可这就是衣袍憋了一千多年的*啊!”
猲夫人妖仙出身,本是对这种事情见惯不惊,又怕无量子的无量之水坏了她的手工作业,于是不情愿地问道,“你要放你出来,那不可能啊,这【六维塔】是教尊之物,我只有放人进去的术法,必须教尊亲授符文,你才能再度重见天日。”
少年只得退而求其次,“那你给我找个盆,总归可以吧?”
“行行。”猲夫人不再怀疑,转身开始在房中寻找,适合无量子的*盆之物。
她一转身,少年便从袖中放出了一物,也是一条龙。
一条只有手指粗细的肥龙,名曰啄术龙。
啄术龙通体黝黑,像条蜈蚣一样,一下隐入死角。
能不能见到赤乌,就靠这先天神兽了。
少年如是想道。
*
*
再回到灵感湖之上。
万千精魂,经过吞神的两次吼叫,各自归位,继续化作“星空”,开始围绕着吞神做自转运动。
繁星之中,无量子也化作一道黑色光雾,也跟着它们有节奏有规律的转动。
其实无量子本不需要经过这等试验,因为他在“三转魂术”之后,已经找回了自己的三魂。
【神山】【幻海】俱在其中,一样不缺。
那他为何还要对万隐心说现在轮到他来完成试炼了呢?
因为他想找回自己受限的仙力。
是陆然和吞神给了他一个灵感。
吞神本质上就是一个活的丹炉,它吸入废气,在腹中炼化成至纯之气,说明吞神具有转化再造的能力。
甚至不仅这些,无量子怀疑,吞神也具有消弭一切术法仙气的可能。
他虽然【神山】【幻海】俱在,却被教尊施法,锁了【一道】,因此仙力受限,变成了现在这副只能逃不能打的境况。
他想要通过吞神,找回仙力。
第二百三十二章 无量斩吞神(中)
无量子在等,也在赌。
等的是吞神再度将面前这些光雾精魂吸入肚中。
赌的是自己进入吞神肚中那炼炉中,能全身而退。
感谢陆然分开【幻海】,让他灵光一现,想到这个办法。
找回三魂,虽然是教尊默许,但他还是留了一手,不知道用何等手段,锁闭了自己的仙窍。
导致他现在有力使不出。
但既然是锁闭,必有解开的办法。
一间屋子,也不一定只能从大门进入。
既然【幻海】都能劈开,那在仙窍上开一个洞,应该也是可行。
唯一的问题,如何开?
有了可以炼化仙气的吞神,这问题也就迎刃而解。
无量子用自己仅存微薄的仙气,将自己伪装成一团光雾,混在万千光雾之中。
一个字,等。
又是一时三刻。
吞神终于发出了第三声巨吼,张开巨嘴,仿佛凝固。
光雾精魂统一步调,停止自转,排好队列,开始回到吞神的腹中。
这时候陆然已经在山坡后醒来,众人都在注视着这一幕。
万隐心失声叫道,“你快看,无量师兄也被吸入了进去。”
陆然抬抬眼皮,“不会啦,无量师兄跑那么快,肯定跑开了。”
盘今汪汪叫了两声,似乎不太同意陆然的话。
葫芦头语气有些沉重,“不对,无量师兄的确是进入了吞神的腹中?为何?难道他想取宝?”
“取宝?”陆然和万隐心一齐回过头来。
“传说这种吞天巨兽,体力都有一道精魂,此精魂吸取天地日月精华,是炼丹士梦寐以求的炼丹仙材。”
万隐心嘟囔道,“以无量师兄的法力,不值得冒这种险吧?”
陆然道,“我也觉得不会,用无量师兄的话中,他应该是还是为了完成试炼。”
朱怜怜这时突然问了一句,“星星,好吃吗?”
陆然忽然想到了什么,哈哈大笑,说道,“可好吃了,比那太阳还要好吃。”
如果炼方士也见到眼前这一幕,一定要在原先的记载上再加一笔。
——吞神吐息,白日星海,遮天蔽日,然有一赤仙,一剑开星河,一剑分幻海。
——然吞神精怪,吞星吐日,实乃天地之真灵,仙人难及是也。
无数精魂,如同万千星辰。
它们乖巧,任人摆布。
因为吞神再造了它们,毫不夸张地说,吞神赋予了它们新生。
虽然不知道最终结局会如何,但至少此时,这些原本被遗弃的精魂术法法器仙箓,都是受益者。
无量子在这精魂的队伍中,可以说是遇见了无数“熟人”,但他只能装作不理不睬。
【幻海】无涯,他要集中心神,来面对【吞神】。
队伍井然有序,终于轮到无量子。
老神仙一生经历无数,光是落入兽口,不下数百次。
但这次明显不同。
吞神口中,无牙无舌,令人想起千年前他第一次去往天牢区那长又深黑的甬道。
甬道之中,万光无明,万籁俱寂。
身边不再有那些残魂的窃窃私语,那些光雾之中滋滋作响的雷电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不知要去往何处。
不知自己是否还在运动着。
一开始无量子尚能忍受,毕竟他刚在【六维塔】的其中一个格子中,待了上千年。
但时间久了。
但已经无从知道时间多久。
无量子开始感觉到了许久都未曾感觉到的恐惧。
那是一个鲜活生命对于无尽虚无最本能的恐惧。
好在他想到那些残魂一定还在身边,想到了方才那面白日星空,想到陆然一剑斩开了这些虚无。
他稍稍宽慰了一些。
【幻海】跟着放松了下来。
然后,他就察觉到自己动了。
再一息,他觉得自己摔到了地面之上。
光芒乍起,他惊得闭上了眼睛。
良久,察觉到周围并无异样,他才重新把眼睁开。
先看看脚下,脚下红褐色的,并不是土地,而是吞神的血肉。
再看看眼前,无量子不得不在心底惊呼了一声。
他的面前,居然是一棵树。
吞神的腹中,居然长了一棵树!
一棵红色的参天大树!
无量子仔细看了看,才明白这乃是一棵血肉之树。
不仅是树根深入吞神血肉,就连树干树冠也有经脉与这腹中的肉*壁相连。
无量子想伸手抚摸,却发现了更了不得的事情。
这棵树没有实体,居然是一个虚影,或者说,是一个图像。
全身红色,亿万条红色经脉错综复杂,每一根都有一人身高那么粗大,有光在其中流动。
经脉之间,则悬挂着许多沙漏形状的果实。
果实之中,泛出流光,一张一合,如同一颗心脏般起伏。
无量子观察许久,才确信这果实便是吞神“化腐朽为神奇”的关键。
从口而入的那些精魂术法,从口腹中来到这里,被裹上一层红衣,红衣一碰到树干经脉,经脉便像丝线一样将红衣连同里面的精魂包裹起来,之后两种红色相融,成为果实。
无量子虽然没有搞清楚这其中奥妙所在,但他感觉到了这颗颗果实之中,都蕴藏着巨大的力量。
历经千万次锤炼的残魂,哪怕是被废弃的,也早已经是无量子现时最为渴望的无上真气。
但无量子现在,是个三魂俱在的“人”,所以他虽然混了进来,却无法被像其他残魂一样挂上树上。
要如何做呢?
既然来到此地,便要有豁出去的觉悟。
是对是错,全凭运命掌控。
无量子原地盘腿而坐,默念咒文。
一道白霞从他口中吐出。
那是他的念魂。
到了他这个境界,即是他的仙魂。
这可是比命魂更为珍贵的东西,脆弱、易变,一旦脱离体外,会变得极其难以控制。
但这棵树只能与虚无产生连接。
虽然不知道这念魂与残魂是否有同种效果,此情此景,只能冒险一试。
白霞飘飘往上,无量子原地没有动弹,也觉得自己飘飘往上。
上到一定高度,往树干飘去。
刺针般的树杈有了反应,游走而来,左右查探一番,忽然伸出触手般的枝头,将白霞穿上了一件红衣,裹在了其中。
无量子感觉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紧*致,好像回到了母亲的娘胎之中。
第二百三十三章 无量斩吞神(下)
当无量子的念魂成为了那棵红树的果实,他的【幻海】也就自然与吞神相连。
与吞神相连之后,又与树上所有的果实的相连。
一时间万海相连,接连翻腾,可谓真正的千思万想,亿万个念头同时涌到了无量子的心头。
到了今日,无量子居然对【幻海】还能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原来人的思维之海,才是真正的无量之海。
无量子感叹几句,便立即开始在这无量之海之中翻找,寻找任何一丝冲破教尊杨化封锁的可能。
但他看到的最多的还是失望。
这种失望,不是指无量子自身的失望,而是这些“果实”之中的失望。
来自于残魂术法之中附着的失望。
这些如今已经不知究竟是什么的虚空气体,曾经都有一个共同的称谓,那即是丢弃品。
失望的丢弃品。
丢弃者因为丢弃品需要丢弃而失望。
丢弃品因为被丢弃而失望。
当然也还有别的情愫,譬如害怕,譬如怨恨,譬如深深的无力和绝望。
但都不如失望来得强烈,来得清楚。
失望是世间最伤人的一把双刃剑。
无量子也曾这么失望过。
也曾这么让人失望过。
一千三百年年前,那是无量子与杨化认识六千年之中,第一次开口对杨化说不。
两大教意图围剿完仙谢桥,几乎所有各色弟子都得到了“杀无赦”的敕令,无量子是少数几个拒绝听令的人。
因为他与谢桥是朋友。
但杨化坚持要他去,因为他们计划中重要的一环,便是需要用上他的无量步。
只有无量步,才能追得上谢桥的仙魂,追上了仙魂,才能在他去往极乐之前将他彻底消灭。
要他死,也不能让他有回来的可能。
毕竟他是天地间第一位修成完仙之人。
若不小心行事,两教覆灭,也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情。
但无量子还是拒绝。
哪怕杨化放下了他高高在上的身段,哪怕杨化走时,回头那么失望地看了自己一眼。
失望是一把双刃剑。
当杨化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无量子对他的失望,不比今日杨化的失望要小。
难道理念不合,便要除掉对方吗?
无量子在天牢区想了一千三百年,还是没有想明白。
然而在今日,他却忽然明白了。
因为他看到了那些失望,也看到了这些失望背后的主人,他们往往是本教的仙人,道士,也有一些外道妖仙,其中也不乏一些奇人异士。
又许多人,居然都是无量子的旧识,甚至是老友。
他们的失望,难道仅仅是因为遗弃掉这些?
因为【幻海】与【幻海】相连,无量子看到了他们更深层次的失望。
毫无例外,他们的失望,都来自于同一个人。
红树滋养着无量子的仙魂,问题,一下得到了解答。
因为这些,都不过是一场试验。
仙人们是在试验法宝仙术,但杨化却以人、以这神兽为试验。
成功的试验品就继续使用,失败的,就丢弃到这儿。
吞神也不过是个试验品,只是它在这时,尚有用处。
自己也不过是一件试验品,当没有用的时候,就丢弃,如今想起来,又从垃圾堆里翻出来。
真是失望啊。
无量子没有想到,在这一刻,满树的果实,同时都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好像世间所有的海,都同一时间澎湃起来。
无量子明白了这棵红树运作的原理,【幻海】与【幻海】相连,将万千众人之力,重新梳理,聚于一点。
这一点,已是开天辟地,再造风水之力。
所以能唤醒残魂,能重聚仙力,一次一次,如同披沙沥金,最终将一切虚无提炼成更为虚无的真气。
而这世间,最渴望真气之人,莫过于杨化。
明白了这点,无量子向千万残魂,向这棵红树,发送了请求。
很快,千万残魂同时对他这个被试验者伸出了援手,万千力量,通过红树红色的枝条,汇于一点。
无量子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澎湃力量进入了自己的【幻海】,那感觉就如同百万溪流,千万江河一同奔流入海。
所有的一切都被融入其中。
所有的一切都被冲刷干净。
即使是完仙留下的桎梏,依然也不在话下。
不过一时三刻,无量子便觉得压在自己【幻海】之上的那片天空,被捅出了一个窟窿。
千万残魂术法,在无量子那颗小小的果实之中,再现了陆然的方才的神迹。
以残魂之力,化江河之怒,冲断了杨化留在无量子念魂中的封锁,将那片乌云密布,无比贴近地面的天空,冲出了一条不可弥补的鸿沟。
漫天繁星,终于重新露头。
一轮明月,照散所有残云。
无量子终于不受限制,找回了自己八千年以来修炼的真气。
但新的问题随即出现。
以无量子念魂包裹的这颗果实,明明已经成熟饱满,却不能离开这棵树。
万千仙人之力都已经归还,但红色枝条仍紧紧包裹着,不愿松开。
无量子念动三遍咒言,才明白其中蹊跷。
这心神分开的咒文,是杨化所授,这吞神之内,却有杨化的另一道符咒,杨化需要吞神养真气,那自然不许真气离开吞神左右。
这也正是方才陆然一剑开星河后吞神暴怒的原因。
既如此。
无量子站起身来,从怀中摸出了一把小刀。
非黑非白,既没有剑柄也没有剑尖剑身扭成一个蝴蝶状的古怪小刀。
【两仪刀】。
这是无量子第一次亮出他的兵器。
【两仪刀】,可斩虚空之物。
无量子叹了口气,踏步飞升,来到红树那颗属于自己的“果实”面前。
一刀下去,果实掉落。
再一刀,红衣破碎,红衣中的白霞闪着七彩光芒,立即飞入了无量子口中。
白霞入腹,无量子眼露精光,手中【两仪刀】光芒大盛,甚至盖住了那棵发光红树的一部分。
“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无量子拉下面罩,“谢谢各位老伙计,谢谢吞神助我。”
他一刀朝着红树挥出。
【两仪刀】,一刀砍四象。
虚空红树被斩断,亡魂被斩灭,吞神之腹被斩开,而杨化与这些人的连接以及这么多人这么多年来的所有的失望,被这一刀,统统斩断。
第二百三十四章 灵感湖的形成
朱怜怜最先发现了不对。
距无量子进入吞神体内,已经有了半日辰光。
不知不觉,山中已经来到了黄昏时分。
几人都有些疲惫,陆然甚至同那一动不动的吞神一样,昏昏睡了过去。
只有盘今一直立在山坡前,望着唯一还在流动的晚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朱怜怜吃饱了草,在它的旁边捉虫子玩,突然间远处强光入眼,她赶紧回头叫了一声,“矮子哥哥,要出来了!”
陆然一下醒转,但葫芦头和万隐心已经抢了他的前面,占据了极佳的观望位置。
吞神的腹部,一道闪着红光的巨大伤口突兀地出现在了天地之间。
所有的颜色一时间都俯首称臣,只有这红树的颜色照彻了周遭。
那是难以形容的血红色。
那是灵魂回归了生命的底色。
虽有诸多疑问,但万隐心十分紧张,屏住呼吸,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等待场面上的变化,同时默默祈祷无量子能安全归来。
陆然却在她身后悠悠问了一句,“吞神……这……这是要生孩子了吗?”
葫芦头看了陆然一眼,正色道,“然哥儿,这时候不是说这种荤段子的时候。”
陆然撇撇嘴,“我跟小猪妹妹看法一致,无量师兄无碍,倒是这吞神,似乎要不行了。”
朱怜怜这时候用手一指,“看,红线菇!”
果然无量师兄不在,就属她眼尖。
吞神腹中那巨大的细长伤口,再度出现了变化,一道斜斜的红光之中,伸出许多或像触手或像枝叶或像丝线的红色光线,光线四射八方,不过远远看上去,倒真的很像某种条状的菇类。
大约持续了三五十息,红色光线伸出三里地左右的长度,开始渐渐熄灭,紧接着便是两道纠缠在一起的黑白刀光又从伤口处涌出。
黑白刀光之后,又从伤口中飞出无数的红色“纺锤”,纺锤纷纷飞向天空,逐一褪去红色的外衣,如同流光泄地,又仿佛是节日期间夜晚点起的“天灯”,一时间万灯齐飞,各自闪亮,照亮整片地界,煞是壮观好看。
褪去红色外衣的纺锤,很快又显露了原先那些光雾的面目,只是这时候光雾已经没有那么整齐,颜色也没有那么干净纯粹,总是红中带着一点绿,绿中又透着一点紫。
就这样,“纺锤”变成了“天灯”,“天等”又变成了“花团”,“花团”往天空越飘越高,最后又变成了漫天的繁星。
只是现在这繁星比起方才,太过琳琅满目,甚至有些杂乱。
这也才是星空原本应该有的样子。
仍然美丽到让人失语。
在场的除了朱怜怜,几人内心都知道,这些“天灯”“花团”“繁星”,本质上都是人的精魂,都是吞神提炼出的纯真之气。
那闪亮的光芒,都是生命的颜色和形状。
生命就应该这样多种多样,绚丽多彩,不是吗?
别说是万隐心陆然,就连葫芦头、盘今都看得入了神。
终于。
随着朱怜怜的一声“矮子哥哥”,无量子现出了踪影。
吞神的那道伤口在几人抬头望天之时,已经渐渐暗下去了,没有了腹中红树的万丈光彩,便是一道极其骇人的伤口了。
红色的肉,黑色的血。
无量子随着最后一枚“红树”的果实从那伤口中悠悠飞了出来。
现时的他,已经与之前大不相同。
脚踩黑白二光,一身华彩,项后有幻,目露精光,手中还拿着一柄奇怪得不得了的兵器。
虽然看不清他的面目,但是仅仅是一个背影,陆然与万隐心都通过【幻海】得以了解,无量师兄,应该是成功了。
葫芦头抢先发出感叹,“无量师兄不愧是环教五组之一,这才是真仙之姿啊。”
陆然依旧不忘插科打诨,“我怎么感觉他又矮了一截?”
万隐心笑道,“啧啧啧,然哥儿,你这是赤*裸裸的嫉妒。”
陆然笑笑,没有否认,“不过我那一剑,也是很帅。”
万隐心没有接话,算是默认了。
陆然转头,看见她的脸在昏黄的微光之中,依旧能看出,已经涨了个通红。
还是朱怜怜一句“大黑薯倒了”瓦解了两人突然而来的尴尬。
或者,也可以称作暧昧。
远处的无量子依旧没有回头,他忽然抬头,也望向天空。
庞然大物吞神发出了最后一声巨吼,腹中巨大的伤口发出了最后的红光,一棵所有人都不曾见过的红色大树从那伤口长了出来,一时一时,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以陆然都不能理解的生长速度快速长大,瞬间绵延了方圆数百里的地界。
然后又快速枯萎倾倒,最后熄灭。
回光返照。
陆然今日终于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
红树连同红光瞬时熄灭,吞神张着巨口,轰然倒在了它自己流出的黑色血泊之中。
一倒下,它的血肉立即化为黑红相间的泥水,露出山一样巨大的白色骨架。
谁能相信,这样笨拙丑陋的巨兽,它的骨架,竟然也是一棵树的样子。
一颗极其美丽的树。
落仙树!
陆然差点忍不住叫出声。
他刚想对投来疑问的万隐心解释这声惊叫,就见那骨架也瞬间瘫倒,然后像蜡烛一般,十来息之内也融化殆尽,最后与那血水泥水融为了一体,成为了一片新的薄薄的湖水。
“一片新的湖水!”万隐心发出了一阵惊人的感叹。
“但是水还是少了点,日头晒上个几天,就会成为泥地,或是沼泽。”葫芦头则有不同的看法。
“不,是湖。”陆然指了指天空。
不知何时,天空已经变得幽黑一片。
星星都不见了踪影。
吞神灭,残魂俱灭。
原来它们跳跃着往高天飞去,庆祝的不过是短暂的自由。
消亡,是它们的宿命。
是世间所有生命的宿命。
这一瞬间,就连朱怜怜都仿佛明白了这一切,明白了无量子为何抬头望天。
黑云翻涌。
大雨说下就下。
没有电闪雷鸣。
万千亡魂术法之雨,闪着奇异的光彩,悄无声息地落下。
生命与灵魂,来自于大地与水,也终究要回归大地与水。
一片新的湖泊,居然在一时三刻之间,快速形成。
第二百三十五章 还没完
“这才是真正的灵感湖吗?”
嘀咕这句话的人,是陆然。
其余几人则仍痴痴看着这一切。
传说中的沧海桑田,一念千年。
一面新的湖水,就这样诞生。
不多时,湖水开始变得逐渐清澈,有小鱼儿开始在其中游弋。
水下和周围山峦上,陆陆续续,都开始冒出绿芽。
仿佛春天来了。
无量子收了【两仪刀】,终于折返回来。
他的面上,没有带着一丝欣喜和得意。
葫芦头竖起大拇指,“师兄,牛啊。”
无量子摇摇头,“闯了大祸了。”
陆然和万隐心正要问是何种“大祸”,朱怜怜突然跳了出来,跟无量子告状,“矮子哥哥,方才大哥哥说你更矮了一些。”
万隐心立即附和道,“的确是,我可以作证。”
陆然一下起身,跑到无量子身边,左比划右比划,最后强行替自己挽尊,“你看,你们看,是不是矮了这么一丢丢。”
陆然做了一个令鲜川国很多男人都深恶痛绝的“拿捏”状的手势。
无量子本来一肚子的担忧,这一刻忽然烟消云散。
“不是我变矮了,是然哥儿你,又变高了。”
……
嬉闹了一阵,几人准备就在原地生火造饭,先度过今晚,再做打算。
不想天空突然再度亮起异样的光芒,抬头一看,却是几人初入天杀区头顶那颗监视一切的透明鸡蛋。
鸡蛋亮着黄光,从中传出了机道人那奇怪又略显机械的声音,“恭喜各位通过本次试炼,请在原地等待蛋九前来送诸位回去天慧区。”
万隐心放下了手中剥了一半皮的兔子,陆然扔掉了刚拾来的几根柴火,朱怜怜吐掉了口中一半红色一半紫色的野果子。
无量子则拨了拨面前的篝火,拉下了面罩,“这些事先准备好的废话就不用再说了吧,那位暗中的朋友,还是你来讲一讲吧。”
所有人都朝着无量子说话的方向看去,果然,暗中的朋友在一片黑幕中悄无声息地现了身。
是他。
几个人不约而同都在心中喊出这么一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已经出现过两次的那名垂钓人。
没有了斗笠蓑衣的他,露出一张英俊非凡的面孔来。
是他!
几个人心中的这句话不自觉提高了音调,而且是最高音。
之前没有细看,如今隔着这一蓬火焰,这人的面容,除去那两撇小胡子,竟然有那么七八分像一个人。
杨化。
虽然葫芦头以及万隐心只见过造像,但已经觉得,就是他本人,两人差点当场跪下。
陆然和盘今见过本尊,已是十分肯定,但正因为是十分肯定,反而又有了那么一丝不确定。
倒是无量子一动不动,拉下面罩,问了一句,“你是谁?”
那人捻了捻自己那两撇小胡子,“我是谁,这个问题问得好啊。”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冒充教尊!”无量子大声呵斥,但是却没有起身。
那人还有些委屈,“教尊是谁?你的意思是,那位教尊,与我长相一样?”
众人这时,纷纷伸长脖子,等待着无量子的回答。
无量子也给出了众人满意的答案,他几乎不动声色地说道,“跟某个时期的他,几乎一模一样。”
那人想了一想,说道,“教尊,似乎是位大人物,不过欲望无关,我生来便是这样,便是这等长相。”
无量子点点头,“而且你从来没有出过这片区域,对吧?”
那人也点点头,“那是因为我是此地的王,我才是真正的灵感大王。”
无量子终于站起身来,“那么那吞神呢?”
那人又想了想,“你是说那大兽吧,它人畜无害的,反而定期给我送来仙气,反倒是你,一出手便杀了它,破坏了此地的安宁。”
无量子往前一步,“所以你要替它报仇咯?”
那人摊开双手,一柄鱼竿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手上,他露出了一种和杨化几乎一模一样厌恶别人也极其令他人厌恶的表情。
“其实也不是,我只是受人所托,要送你们一程。”
听到这里的陆然再也忍不住了,站出来问道,“你说的送我们一程,是不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那人看见陆然,先是一愣,很快回答了他,“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陆然笑道,“你都不知道我的意思,怎么又知道你知道我知道的意思?”
“这……”那人犹豫了。
“知道”三连,神仙也得迷糊。
陆然见这人不说话了,主动说道,“那我就告诉你我的意思,你的意思就是你要杀我们,我的意思还是你要杀我们。”
“对。”男人差点给绕晕,半天吐出一个字来。
陆然继续插科打诨,“那么便来吧,是你一个打我们所有人,还是我们所有人,打你一个?”
“这……”男人再度卡壳。
看来这什么灵感大王,一点也不灵感。
三人一狗都被逗乐,只有猪妹妹朱怜怜瞪大着眼睛,很崇拜地看着陆然。
那人却摆了摆手,“不不不,不能在这里开打。”
无量子开口道,“也是,这里刚刚生出那么多新生命,的确不适合打仗。”
陆然抬起下巴,指着那人,“那你说,去哪。”
那人人虽然有些呆,但身手修为可不差,陆然话音未落就见他钓竿一甩,甩出五枚暗器,分别打在无量子、陆然、万隐心葫芦头和朱怜怜身上。
因为速度不快,三人一人魔都不假思索,伸手去抓。
陆然摊开手心,对着火光一看,是一粒豆子。
就连无量子也很诧异,“怎么是一粒豌豆?”
那人来不及回答,就急忙喊道,“喂,你怎么把它吞下去了?”
几人一齐回头,发现朱怜怜想也没想,见是豆子,就吞了下去。
那人怒骂道,“我认识你,你是那猪精的三女儿,你会死的,你知道不知道?”
朱怜怜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重复了那人的话,“我知道,我会死的。”
万隐心这时比陆然还抢先问道,“怎么死?这到底是什么?毒药吗?”
那人摇摇头,一副无可救药的样子,回答了万隐心,“这是种子,能带你们去往上界的种子。”
第二百三十六章 家
“种子?”
几人还是不解。
那人指指地上,“既然是种子,那自然是用来种在地上的。”
顺着这人的指示,几人陆续将四粒豌豆种子扔到地上。
这种子很是神奇,落地生根,生根后就发芽,也不管这是夜里白天,腾腾腾就往上长,很快就一眼望不到头,长成了一株巨大如山的豌豆。
无量子抬头一看,说道,“上面的确有一座洞天。”
陆然却想到了什么,拉住那貌似杨化的男人,“这豆子能长这么大,吃进肚子还得了,快快告诉我破解之法。”
男人摇摇头,“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坦白说,来这里的外来者虽然多,但大多过不了她们家那一关,也没有你们这样组团来的,所以这几颗豆子我也是刚刚炼成,也是第一次用,更不晓得,吃下肚子究竟会怎样。”
陆然回头看看朱怜怜,朱怜怜还在那嘻嘻哈哈,抱住那巨大的豌豆茎正在啃呢。
陆然拔出树小姐,指着男人的头,“这一切因你而起,你要负责到底。”
男人忽然笑了,对着陆然说道,“你这人就是喜欢胡搅蛮缠,被你差点搞得忘记了我此行的目的,想要救她对吧,那就跟着我来吧。”
化作一道蓝光,他往上界疾速离去。
几人对望了一眼,又都齐齐望向无量子,无量子拉上面罩,吐出两个字,“去追。”
几人各显神通,沿着这棵巨大豌豆的茎叶往上攀去,在黑夜中不知攀行了多久,最终看到一处云雾,云雾之上,有一间巨大且泛着金光的房子,仔细一看,也是一颗蛋形。
“这不是到了仙师的老家了吧?”万隐心停了下来,回头问两位老神仙。
葫芦头当然不认识此景,摇了摇头。
无量子本可以一步登天,无奈朱怜怜自从得知了自己可能会“死”,非要他抱着才肯走。
无量子从朱怜怜的头后面伸出头来,“这人并不是机道人,但他一定与机道人有关。”
陆然忽然从最前面落了下来,对无量子说道,“这天杀的绿柱子缺了一截,想必是因为剩一颗豌豆还在她肚子里的缘故。”
接着,他冲朱怜怜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
无量子一下懂了,这通天的绿柱子缺了一截,要想去往那金光之地,便只能腾云,而他自己载着人,是无法发动无量步的。
他正要夸陆然细心,万隐心业已经回到了这边,赶紧接过话茬,“还是我来吧,一男一女,总是不太方便。”
甩出符箓,稳稳当当接过朱怜怜。
陆然敢怒敢不言,只得速速离去,继续打头阵。
这棵巨大的豌豆,的确在最高处缺了一截,再往上,穿过云层,突然又出现一片陆地。
踏上陆地,陆然还是不相信,为何云彩之上,会有陆地。
实际上这片地形,是一个“广”字结构,另一边边有座高山,高山伸出一截,而那一点,便是那颗金蛋房子的所在。
几人陆续到齐,往前走了一阵,来到一处平台,看到一座巨大的蛋型堡垒挡在前方。
陆然看着这已经不知道是几十人高,在云层中半隐半现的“金蛋”,不由得发出了感叹,“这不就是一个略微小一点的绝瀛岛吗?”
“这一定是机道人的杰作。”无量子在后面说道,“他一直觉得,圆形是完美的图形,所以一直给教尊大力推荐。”
陆然当然立即揶揄道:“所以这环教的由来,是这么随便吗?”
无量子点点头,“某种程度上来讲,是非常随便。”
万隐心指着“金蛋”的某处,说道,“那里有一扇门。”
葫芦头接话道,“这一定是方才那人留的门,只是这门,也未免有些太过巨大。”
万隐心似乎有些着急,说道,“师兄你就别管巨大不巨大了,我们进去便知一二。”
来到大门近前,就看见那男人站在门下,等着他们。
的确如万隐心所说,门太大,人太小,因此从远处,居然没有看见。
男人又换了一身奇怪的衣服,有几分像绝瀛城覆灭之前,满岛圆给陆然的那件“太空衣”。
他笑脸相迎,“欢迎来到我的家,你们也是这个家,首次迎来的贵宾们。”
“你的家可够大的。”陆然这边说着,那边一脚迈进去后立即改了口,“你的家可真够垃圾的。”
“够垃圾的”这句,绝不是骂人。
门后,仅仅有一个房间。
这么巨大的房子只有这么一个房间,所以这也是一个巨大的房间。
巨大的房间,当然要有巨大的家具。
巨大的家具下面,则堆满了垃圾。
不知道那男人作何感想,在陆然看来,这些东西就是垃圾。
各种断了的兵器,不成套的盔甲,破碎的瓶子罐子、各种鬼画符的破纸头、甚至还有仙女们原味的亵衣……
“你管这叫家?”陆然一脸嫌弃,逐件批判。
“这些都是好东西,灵感来源!”男人毫不犹豫地与陆然吵了起来。
“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陆然抄起其中一件奇怪的棒子。
“这不是什么东西,这是五仙女的磨牙棒。”男人一把夺了过去,“这东西可珍贵。”
……
听着这两人斗嘴,无量子忽然有了一些暧昧不清的想法。
这房子,这房中的家具,像是给传说中的“巨灵神”住的那般巨大,这些无量子都看不懂。
但是这些被然哥儿称为“垃圾”的物件,无量子却似曾相识。
这的确是杨化过去一个时期的某种喜好,他某一段时间,专门收集仙界各种奇怪的物件,用以研究,藉此“炼器”,杨化其人,虽说术法天下无双,但“炼器”术,更是无人出其右,哪怕是谢桥,比起他,也差上了三分。
可是这人虽然与杨化长相如此相似,却绝对不是他本人。
也并不是什么附身之法。
他正这么想着,听见男人与陆然的争吵已经接近了尾声。
男人笑道,“今天你们这一趟可以说是有来无回,所以在办正事之前,我打算,先请你们吃一顿饭。”
第二百三十七章 厨房
正负山。
天机府。
机道人只是眯了一觉醒来,发觉除了原先的那几件麻烦事,还出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无量子斩了吞神。
第二件,无量子找回了仙力。
两件事都跟无量子有关,但既然是找回了仙力的无量子,机道人也只能干着急,因为他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在这绝瀛岛,还有谁能跟他掰掰手腕。
就算李洱亲至,怕也是不行。
好在这几个光点依照原计划进入“巨人之屋”,他才略微有些宽心。
那个人毕竟也算是那个人,虽然偶尔有些脱线,但实力毋庸置疑。
说实在的,本来这一场决战,无论怎么想还都有些乏味,如今却值得期待一下。
这边尚未开打,他准备再去看看其他区域,这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期盼已久的声音,令他的脑子恨不得能跳起来。
教尊回来了!
他立即狠狠地告状,“出大事啦,无量子胆大妄为,已于昨夜打杀了吞兽!”
耳边(脑中)杨化的声音淡淡的,甚至有些懒散,“本尊已经知晓,会亲自处理。”
机道人这下彻底放下心来,本尊来了,那无量子只能再次伏诛。
一千三百年前劲爆的那一幕,仍在眼前。
难道又能一饱眼福?
想到这里,机道人打了一个在自己身上已经不存在的激灵,又想到杨化还在线上,不敢怠慢,立即问道,“教尊,请指示。”
杨化的语气非常轻松,“也没什么事,就是……就是……”
整座绝瀛岛已在水火之中,这教尊居然一时没想起要说什么话来。
机道人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因为天机区白乌作乱一事?”
“不是。”
“那是因为天罡区巴夫无人可制?已经请求李洱大人派人支援。”
“不是。”
“那是因为绝瀛岛四面楚歌,八方受敌?”
“也不是。等等,四面楚歌是什么意思?”
“教尊大人,请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本尊想起来了。”砰地一声,杨化似乎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本尊问你,天机区天机塔顶层大厅中央,有一盏燃灯,还亮着吗?”
“这……”机道人也不知道杨化为何问了一盏灯,连忙在浮图上调出图像,看到那盏灯的确亮着,忽略了灯旁边还有两名少年仙人,立即回答道,“亮着的。”
杨化道,“我还有一天一夜的辰光,才能突破【水牢关】,在那之前,你要密切关注这盏灯。”
机道人一愣,“关注什么?关注灯?”
杨化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骂道,“异域人就是异域人,没有半点灵性可言,关注这盏灯,不要让它灭了,要是它万一真的灭了,那你一定要留住将灯熄灭之人。”
灯?
熄灭?
将灯熄灭之人?
机道人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遵命,教尊大人。”
然而他的内心,却忽地又回到了天杀区,回到了那个在他的建议下构建的童话王国,回到了那个云上的巨人大屋之中。
*
*
长相酷似环教教尊杨化的男人说着话,引几人往里走,几人才发现屋子的尽头,有另一扇巨大的门。
巨大的门进入,是一间巨大的房间。
巨大的房间里面,同样是巨大的家什摆设。
“噢,这是间厨房。”
不等所有人,陆然第一个说话。
因为他一进门,就被一件巨大的瓷器给吸引,想来想去,这应该是只碗。
的确是只碗,碗的旁边,还有两根比人还长一倍的巨型筷子。
这房间越来越奇怪,男人一边往里走一边介绍道,他出生的时候这里就是如此,或许在那之前,这里的确住过一家子巨人,但他并不能确定。
沿着厨房的桌脚椅脚走了许久,几人总算来到了男人口中的宴会之地。
终于看到了几副正常大小的桌椅。
几人忙活了半天半夜,都有些饿了,因此也就陆陆续续坐了过去。
只有陆然一动也不敢动。
只因为这间小小的“厨房”旁边,还有另一个活物。
一只鸡。
一只巨大的鸡。
而陆然不知为何,从小就害怕鸡。
所以他特别敏感。
见只陆然站着不动,双唇打颤,男人还从未见过这名青年如此,以为他是对这只鸡产生了兴趣,说道,“这只鸡比我来这的时间还长,大是大了点,但是不伤人,温顺的很。”
但陆然还是不敢动,直至葫芦头万隐心接连喊他,他才夹着屁*股走了过去,选了一个离这只鸡最远的位置坐下,头也不敢抬。
见所有人都落座,男人宣布道,“诸位,这一餐我还要去后厨准备准备,这段时间,就让‘黄山’给大家表演一个节目。”
他居然给这只大黄鸡起名“黄山”。
却又很贴切,这的确是一只小山一样的鸡。
说完,他便飞身上了巨人的桌子,巨人的桌子上放着一把竖琴。
是一把巨大的金色的竖琴。
男人手中的鱼竿又神奇般地到了他手上,鱼竿甩动琴弦,竖琴发出了悦耳的音乐声。
音乐声一响,名叫“黄山”的巨大母鸡忽然脖子一抽,动了起来。
音乐就这么自然地弹奏下去,接着陆然看到了他这一生中,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巨大的母鸡旁若无人,先是昂了头,接着抖了抖翅膀,最后撅起了屁*股。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总之他的屁股正好对着几人的餐桌,更是对着陆然的脸。
因为太过于巨大,所以陆然是不想看也得看。
扑棱扑棱——
母鸡开始某种启动动作。
这下不止是陆然,其余几人包括自诩世间再无什么怪事会引得自己瞠目结舌的无量子,一时间都张大了嘴巴。
万隐心甚至忘记了捂住自己的眼睛。
只见一个巨大的空洞出现在面前,空洞之中泛出种种奇异的味道,这味道难以形容,香中藏着臭,臭中又带着香。
噗噗噗——
巨大的声浪从空洞中陆续传出。
陆然现在自己,也已经吓成了一个小鸡状。
几人都想说话,但都说不出口。
忽然,无量子猛然拉下面罩,冲着陆然喊道,“快躲开!”
陆然就看见母鸡屁股上那个空洞突然发出了异样的金光。
金光之后,一枚比陆然还高圆滚滚的金蛋噗呲一声,从空洞里被发射了出来,正好朝着陆然的方向砸了过来。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三千年前
巨大的母鸡下了巨大的蛋。
居然是颗金蛋!
这“黄山”,居然是一只古今往来,太耳太乙,三界之中都梦寐以求的下金蛋的鸡!
陆然心中此时一下生出无数个惊叹。
因为他不懂感叹号,所以没有号。
而这时母鸡像是察觉了什么,转过身来,居然对着陆然伸了伸它的鸡喙,夹了夹翅膀,咯咯咯咯地叫了两声。
那感觉,就好像在说,你鸡姐我是不是很优秀?
这一眼,看得陆然毛骨悚然,贪财之火,顿时熄灭。
就听见朱怜怜跑到金蛋旁边,想也不想咬了一口,然后恨恨地说了一句,“呸,好硬!”
几人哈哈大笑。
葫芦头、万隐心倒还是觉得“巨鸡生巨蛋”比“巨大金蛋”震撼多了,身为仙人,普通钱财,实在吸引力有限。
无量子却说道,“这可不是普通的黄金,就算是普通的黄金,也全都是天外之物,这点你们应该是不晓得。”
几人纷纷称是,陆然却提出疑问,“这不对啊,既然金子都是天外之物,那为何这只鸡能生出天外之物来?”
万隐心接话道,“是不是因为,这只鸡,也是天外来物?”
一语中的。
陆然对着万隐心伸出了大拇指。
无量子笑道,“是的,仙人世界,其实有很多这种不能解释之事,记住一点就好,你看到的,未必就是真,你看不见的,那绝对是真。”
你看见的像一只鸡,但它真的是一只鸡吗?
你看见的人像杨化,他真的是杨化吗?
看到的,未必是真,看不到的,绝对无假。
陆然在心中仔细体味这句话,从修行以来,重重谜团,但似乎离真相,又前进了一步。
这时候听见葫芦头问道,“无量师兄,你说这不是普通的黄金,这可是仙币仙兵机关所要用到的何何金?”
无量子点点头,“正是,说起来,原本炼器士炼器多用铁,自从机道人出现之后,他提出了何何金这个概念,也改变了很多炼器士炼器的术法。”
“既然说到了这位机道人,无量师兄,这位仙师究竟是何身份,为何他不像第一位仙师那样以真面目示人?”陆然听着听着,似乎又发现了问题的关键。
无量师兄点点头,“这件事说来话长,要从三千年前说起,机道人原本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因为身份极其特殊,他又几乎凭一己之力,改变了仙人界的格局,让三教从合作,变成了对立。”
这番开场白,一下将几人吸引住。
这种历史,不说陆然、万隐心这种仙苗,就算是修行了接近九百余年的葫芦头,也所知甚少。
葫芦头问道,“为何仙师机道人能改变仙人界格局?”
万隐心问道,“仙师的身份究竟是?”
只有陆然发现了更为关键的信息,“三教,不是两教吗?”
无量子酝酿了一下,先回答了陆然,“三千年前,天下还是三教,但是后来那位如今说不得的仙人,放弃了自己的教派。”
“是他吗?”陆然用两根食指在半空中划了一个“一”字,也是一座桥的形状。
无量子有些惊讶,但也有些欣喜,点点头。
万隐心赶紧凑过来问陆然,“说不得的仙人,那是谁?”
陆然和无量子一齐笑笑,然后陆然道,“之后我再告诉你,现在还请无量师兄继续讲下去。”
无量子愣住了,他有些奇怪,过去他曾在陆然身上看到了杨化的影子,如今陆然说的这句话,这样真诚无瑕的眼神,又令他看到了谢桥的影子。
他一度对陆然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如今这怀疑,忽然变成了某种期待。
无量子定定心神,长话短说,给几人简单讲了一下三千前,关于机道人。
机道人来自域外,域外与方才所说的“天外”,是两个地方。
域外是洞天之外,天外虽然遥远,但仍是洞天之内。
无量子说自己曾听谢桥和教尊都提过“域外”,说那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两名完仙,都倾心研究过“域外”,教尊杨化还有了成果,这个成果便是机道人。
机道人初来太耳,很快便适应,他那时候称自己为“穿越者”,与教尊整日形影不离,将域外的一些新鲜的东西,教给教尊,有了这种“新”的力量,那时候的环教,可谓是蒸蒸日上。
辰光久了,机道人本是凡夫俗子,自然不可避免地衰老,他求教尊传授他长生之法,教尊也教了,无奈他天生体质太差,修行不成反倒加剧了衰亡,最后他与教尊研究出了一个苟且偷生之法,强行留住了机道人的三魂,但他的命魂只剩下一副脑花。
只有脑花的机道人性情大变,他开始研究复生之法,但因为他三魂俱在,无法通过【复生塔】这种法宝复生三魂,他遍访环教仙人,最终给他找到一个可能,那便是“玉族”所留下的三大神器,四大魂术。
但玉族最后消失在极北之地,极北之地乃是结教地盘,机道人不知在教尊面前说了什么,再加上当时环教的确如日中天,隐隐有吞灭其他两教的声势,仙界战争就此开始,那已经是距今两千五百年前的事了。
后面的事情葫芦头就知道了,仙界大战一共发生过两次,第一次便是无量子方才说的两千五百年前,第二次便是无量子得罪了教尊被关进天牢区的一千三百年前,第一次战争环教虽然是发起者,却遭遇了惨败,第二次战争,两教打了个势均力敌,就造就了今日太耳大陆一分为二的局面。
至于机道人,第一次仙界大战之后他便被教尊雪藏,后来鲜少露面,直至今次内室弟子的试炼,他才又露了头。
“看这个样子,这位仙师还是没有找回自己的身体。”陆然听到此处,惊讶地发现,机道人居然与回寰来信的内容有了一部分的暗合。
万隐心道,“这便是他不方便露面,以及他说话声音如此古怪的原因。”
无量子道,“总之机道人仍是一个凡人,而凡人的想法,在某些时候,总是很危险。”
陆然正要问为何无量子要这么说的时候,酷似杨化的男人手中拿着一个很大(在这样的房间里,这种东西不能称之为巨大)的托盘,从这间巨大厨房的另一角,走了回来。
第二百三十九章 汉堡
“平日里我就吃这个,是机道人教给我的,他还说有天一定要亲口来尝尝,但是他一直没有来。”酷似杨化的男人见几人的脸上都有些不确定的意思,先开口解释道。
说这话时,他的脸上甚至还有一些男孩般的羞涩,这一点,是无量子不曾在杨化身上看到过的。
话里话外,他都透露着一种孤独,似乎在这方世界里,虽然奇幻旖旎,但他相识的人,只有机道人一人。
那是一种天然的孤独。
而那机道人,现在也已经不能算作人,想必也一样很孤独。
托盘放到桌上,男人打开餐盘盖,里面露出的东西,令陆然忍不住惊叫出声。
一八九六年,枪港市,一个用女*人前面的曲线做为招牌的快餐店。
餐盘里,放着的,居然是汉堡。
陆然可是吃过那么几回,回来这边偶尔甚至还会想念,一眼看到立即不再客气,拿起一个就啃。
万隐心和葫芦头则都谨慎地看向了无量子,这陌生人的食物,这然哥儿,是怎么敢拿起来就吃的?
老神仙无量子倒是也不在意,起身就拿了一个,“让我也来尝尝机道人家乡的食物。”
朱怜怜慢了一步,但还是一下抢走了三个。
见三人都吃得有滋有味,万隐心和葫芦头这才分别拿起一个,一口咬下去,肉汁四溢,加上两人的确也是饿了,顿时都是一顿猛夸。
男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忽然想起一个自己从未提及但却深藏心底的字眼。
热闹。
这个家中,几百年了,还是第一次如此热闹。
但他着实有些高兴不起来,只因他唯一的朋友机道人,数个时辰之前对他的请求,是将眼前这些人,一网打尽,不留活口。
原本只是不想让他们做“饿死鬼”,现在男人的内心,或多或少,都有了一些动摇。
这时候陆然忽然抬头问他,“喂,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他一愣。
“对啊,名字。”那名目光如火的少年人介绍了一下自己和旁人,“我叫陆然,这位叫万隐心,这位叫朱温,这是他的本家妹妹,朱怜怜,这位是无量子,还有这位,盘今,狗仙人。”
虽然有些胡说和骂人的嫌疑,但这位少年,言语间十分诚挚,也很有热情。
“噢,我也有名字,我就叫灵感,但我更喜欢别人叫我灵感大王。”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陆然笑道,“灵感,这名字真不错,但是叫什么大王,你以为你是三岁小孩嘛。”
万隐心见陆然又乱说,赶紧接话道,“然哥儿就是这样,说话太直接,你别往心里去。”
粉粉嫩嫩的仙子如此说道,男人当然不会生气,他笑着回答道,“因为机道人跟我说过,一个人整天一个人,便叫孤家寡人,而在外面的世界,孤家寡人,又被称作大王。”
“孤家寡人,原来如此。”陆然突然有些莫名的感同身受,想了想,又问道:“既然你在此地如此孤独,为何不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呢?”
“是啊,我的确是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男人的眼睛里闪现出一线光芒,但很快黯淡下去,“但是这个地方,没有可供出去的门,就算你飞到天的尽头也是一样,山外面海有山,天外面还有天。”
陆然立即发现了疑点,“这不对啊。我记得你曾说过,我们不是你见的第一批外来者,那么既然外来者可以来,你却为何不可以出去?”
男人像是料到陆然会这么问似的,平静对答,“我不是说了吗?此地没有可供出去的出口,却有可以进入的入口。”
什么?
只有入口没有出口的世界,这世间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这两句话,陆然没有问出口。
万隐心抢在他前面问道,“按照你的意思,岂不是连我们也出不去了?”
她语气里似乎还有些小小的雀跃。
男人点点头,“过去进来此间的外来者,在我的记忆中,的确没有人能活着出去。”
陆然调侃道,“那死了的就可以?”
男人摇摇头,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说道,“不过机道人的那些蛋人或许可以带着尸身出去,我看它们倒是来去自如。”
一直在旁默默聆听的无量子此时忽然开口问男人,“机道人还说过什么没有?”
男人想了想,讲出了一段更为奇怪的话,“机道人说,王的世界就是这样,王的一生,虽然高高在上,但是困于宫殿之中,所以王总是自称孤,孤身一人的孤。”
“你们两个是不能离开各自领地的王,所以你们才能成为好朋友。”无量子却好像听懂了什么,起身打了个饱嗝,目光扫向男人,却陡然变得凌厉,“所以你决定好了没有,什么时候动手?”
男人先是一愣,继而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轻松了许多,但面容却凝重了起来,“这里就属你老道,的确,我之前在下界说的话不是开玩笑,送你们一程,就是要送你们去死。”
“怪不得,断头饭就是香。”全场没有说过一句话的葫芦头,这会儿发表了全场最佳发言。
无量子点点头,又冲男子说道:“你倒是坦诚,那么别浪费时间了,就在今晚,做个了断罢。”
男子点点头,“各位如果吃饱了,那就随我来吧。”
他本转身要上前领路,忽然又回过头来,对着无量子问道,“这位小哥,你我,是不是曾经见过?为什么会你讲起话来,让我觉得如此的熟悉?”
无量子微笑着点了点头,“或许吧。”
男人也笑了笑,“可能是我多虑了,这里来过的每一个人,我都记得的,你绝对是第一次来。”
无量子道,“是的,我绝对是第一个次来。”
男人一伸手,“那么,请跟我来。”
几人都准备开拔,无量子忽然又开口问道,“不过在决战之前,我还有个小小的请求。”
男人转过身来,一脸的诧异。
他诧异并不是无量子节外生枝,而是他清晰地感觉到,这一幕,曾经发生过。
无量子从桌子上抄起一只还算完整的汉堡,问道,“这东西真好吃,我想带走一枚,可以吗?”
男人眨眨眼睛,不知为何有些干涩,他很认真地想了想,才说了那一句。
可以。
第二百四十章 玩具房
男人与无量子颇具意味的对话结束之后,领着众人,穿过厨房,走过客厅,最后一路往下,来到一间地下室。
这间地下室,即使是对于巨人而言,也还是十分巨大。
尽管十分巨大,但里面依旧塞满了各种玩意。
对于陆然他们而言,这些小玩意,也只能是大玩意。
简而言之,这是一间堆满各种各样新奇玩具的玩具房。
穿过几排堆满玩偶的柜子,又经过几张放满模型的桌子……如此走了一刻钟,来到了这地下室的尽头,几人发觉不知不觉周遭的一切已经恢复了日常的大小,而面前,似乎是一个小小的战场。
“的确是战场,甚至里面的行头形制也都是对的,只是……一个人都没有,显得有些诡异。”几人都站在门口,葫芦头是上过战场的人,所以率先开口说道。
“不对,哪有战场外面还有围墙的。”不久前在虚灵中也去过战场的陆然,当即提出疑问。
万隐心完全没有上过战场,也不是男人,没有幻想过战场,所以她一眼看破这其中玄妙,笑道,“什么嘛,我们既然还在巨人的房子里,那这地方,应该也是一种玩具。”
两个男人这才恍然大悟,这地方,原来是一座用以兵演的沙盘。
酷似杨化的男人迈开脚步,率先进入沙盘,解释道,“这里面所有的玩具我都玩过了,唯有这一件,因为缺少了用以作战的士兵,我一人怎么玩也不能尽兴,所以一直闲置,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
几人听着他的介绍,迈步进入其中,唯独无量子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他认出了此物。
这房间里所有的玩具都是凡物,只是体积大了一点,只有这个沙盘,是仙人的宝贝。
此宝贝原本为一代仙军元帅项军所有,后来项军死于杨化之手,宝贝自然也就落入了杨化之手。
宝贝名为【演武场】,虽然简单直接,却大有妙处。
在此宝贝中,你可以借天下所有已知的法宝、神兵暂时为已用,用以试炼自己的武力。
当初杨化爱不释手,说要放入自己的洞藏之中,如今却出现在这里。
一个从见到这男人真面目后一直延续到此时的猜想,基本上做实了七七八八。
一个更为大胆的想法,则又猛然出现在无量子的心头。
无量子平静地看着这件自己阔别已久的宝贝,这上面既有项军曾经的仙气,这也有天尊杨化的仙气。
无量子之【幻海】,一头硕大无比的海兽,发出不可名状的低鸣,跃出了水面。
然后他拉上面罩,一步踏入了【演武场】之中。
男人的内心也在犹豫,他并不知道对方已经下定决心,他甚至在想,能不能跟机道人商量商量,放这些人一马。
但想归想,既然已经来到此地,一场大战不可避免。
男人开始讲解规则,这玩具之中大有神通,也就是无量子所知的那一套,接着他又说,所有人将分为两军,他一人为一军为蓝方,而他们四人一狗一人魔,则是红方。
红方可以车轮战,也可以围攻。
男人虽然对自己的身份过往等等都不甚清楚,但对自己的实力,非常清楚。
过往来到天杀区的外来者,真仙七名,人仙五百余名,赤仙无数。
在下界尚且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更何况在这【演武场】之中。
他当然也感觉到对面这黑衣少年很强,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很强。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其他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这少年,今日必死于他手。
本来只是觉得熟悉,来到这宝贝之中,他的心中,陡然升起了一些别样的情愫。
那是又爱又恨最后恨占据了上风的感觉。
他很奇怪,他还从没有恨过一个人。
这种感觉令他觉得丑陋,所以他在原地呆了半晌。
直至那双眼如火的少年跑到他面前,晃了晃他的眼睛,说道,“喂,你怎么呆住了?”
男人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想到了一些无关的事情,怎么样,你们想好了没有,是单挑还是群架?”
他用手一指演武场正中央的擂台。
“那当然是群殴!”陆然眼睛一下亮了,“就让我们几个,痛痛快快地送你上路!”
“啊,那好吧。”男人并不在意,而是甩出钓竿,“群殴比较有趣,那么便开始吧。”
他首先跳上擂台。
无量子随机跟上。
但男人等了半天,其他人却纹丝不动,除了那个最小的人魔妹正在啃一面战鼓。
想了想,才明白陆然是骗他的,禁不住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陆然的确是来活跃气氛的。
片刻之前,几人商议,这擂台是非打不可的,问题是,派谁去。
陆然当仁不让,要去试试这男人的成色。
但无量子却说,这一场,必须得他出马。
陆然笑道,无量师兄,如今你重获仙力,怕不是上台就要把他打死。
没想到无量子拉下面罩,直接回答道,没错,我就是要把他打死。
陆然听到无量子这么一说,笑道,无量师兄,我懂你的意思。
无量子倒是有些吃惊,悄悄地问道,你小子,看出来了?
陆然也笑道很神秘,侥幸侥幸。
无量子突然严肃起来,“若我败了,你们就逃跑,跑不掉,就求饶。”
陆然苦笑道,“逃跑,求饶,真的有用吗?”
无量子笑笑,“如果这是那时候的他,那就有机会。”
陆然撇撇嘴,“我还是觉得师兄打赢了比较好,无量师兄,会赢吗?”
无量子倒吸了一口气,“这句话有些耳熟,但是我要告诉你,会赢的。”
等到无量子跳上擂台,万隐心才悄咪咪凑了上来,问他,“你们俩,方才猜谜语一样的,究竟是在说些什么?”
陆然笑笑,“方才你怎么不亲自问无量师兄呢?”
万隐心有些不情愿地回答道,“方才你们两个给我一种英雄惜英雄的感觉,所以我没有插嘴,但是现在,你必须告诉我。”
“为什么我必须告诉你?”
“因为我想知道。”
“你想知道我就一定告诉你啊,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没有以为我是你的谁,我就是……作为你的伙伴,关心关心。”
“欸,你这姑娘怎么碰瓷,我可没有说什么你是我的谁,我说你以为你是谁。”
“你……”万隐心被气得不轻,“我只是心急听错了……我……呜呜呜……”
小姑娘,差点哭了。
跟万隐心胡搅蛮缠了一会,陆然心头那份难言的紧张,似乎得到了那么一点点的缓和。
第二百四十一章 决战前后(一)
最后,这个哑谜的谜底,陆然还是告诉了万隐心。
但因为涉及到本教教尊杨化,他也只能隐晦地说。
大抵就是某人炼化了能将自己魂魄分身的术法,而眼前这手持钓竿的男人,根本不是与那本尊长得相像,而是他的一部分。
这一部分究竟是多少,怎么做到的,为何要这么做,统统不知道。
但陆然猜测,同倪海拔的遭遇一样,这很可能是某人性格中他不喜欢却仍又需要的一部分,被他剥离在此地,既省了心,还能让他替自己从事一些事务,比如,看着吞神。
毕竟,只是心念上的不同,能力上,应该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所以,男人的实力深不可测,无量子才会说,只能他上去打这个擂台。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眼前这个男人是某人不太喜欢的某个时期的自己。
只要活的足够久,往事必定不堪回首。
总而言之,这男人不是某人但又是某人。
归根结底,他就是某人,跟某人一样可怕。
陆然是因为经过叶幻的残魂倪海拔那一役,才得到的灵感。
而无量子,他是与这个时期的某人极其熟悉,所以一眼将他认了出来。
还有一点便是,陆然猜测,无量子对这位某人动了杀心,他想试一试自己的成色,能不能先跨过某人的分身。
杀死了分身,才有可能杀死本尊。
而杀死本尊,无疑是一件飞蛾扑火般的自杀行为。
但若是无量子,或许比淮黄他们,还是要多一点胜算……
万隐心听了个七七八八,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觉得很厉害。
觉得能将人魂魄分开的某人很厉害,觉得能有勇气去想去做的无量子很厉害,觉得能举一反三的另一个灵感大王陆然很厉害。
觉得自己已经学会了怎么跟然哥儿相处很厉害。
小小地得意了一番,最终她的注意力,还是被擂台上即将发生的惊天一战所吸引。
万隐心并未察觉,在她的【幻海】之上,在方才那段谈话之后,飞过了一只淡蓝色,与天空几近融于了一体的小小的飞蛾。
……
擂台之上。
擂台乍看普普通通,甚至还不如自己初次打擂的那一座人间的擂台,更不要说不久之前在万环楼中,【四景八时灯】中那座千变万化的四季擂台。
但如今她已是寻得【幻海】,就差一步步入人仙境界之人。
她感受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氛。
气氛,原本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但两位真仙对战,仅仅是一个照面,却让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见了气氛。
无量子身上缠绕着黑白二色,如云如雾。
某位灵感大王双眼流溢出五色霞光,似梦似幻。
如果在户外,这地方一定是日月回避,风云变色。
就算在这室内,也刮起了无数道不应该存在的流风。
所有的有生命的,无生命的,似乎都被擂台上二人所吸引,情不自禁地朝这这边赶来。
而两人真的站定,各自的气息又都收敛,风忽然停了。
万物都屏息以待。
战斗,这才将要开始。
灵感大王伸出一手,对无量子说道,“规则我已经说过了,在此宝贝之中,各种宝贝可以说是信手拈来,你是客人,让你先选。”
无量子拉下面罩,语气极其平淡,“不用了。”
他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把黑白相间造型怪异的【两仪刀】。
像是故意要给灵感大王看一看似的,他扬了一扬这刀,继续道,“我用这把,就够了。”
灵感大王果然来了兴致,这【演武场】中,他把玩过的神兵利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对面这把的确罕见,不输于那眼睛会喷火少年腰间的树剑。
他原本的台词应该是“杀了你,这把刀便是我的了”,但是不知为何,没有说出口。
灵感大王只是夸了一句“好兵器”,一伸手,在虚空中,抓出另一把刀来。
全长三尺二,全身惨绿色,刀身与刀柄并不协调,恰似一个“卡”字,只是这上与下,却是一左一右,是反过来的。
“阿难。”
灵感大王还未挥一下这刀,无量子报出了这刀的名字。
“阿难刀,原本属于象曼国阿难老祖,阿难的本意是欢喜,阿难老祖是一个欢喜之人,但他名叫欢喜,却不可能一直欢喜,那一年的秋天,有位仙人听说这把刀可以用作双修之用,便杀上了阿难山,阿难山数千信徒一夜被屠戮殆尽,后来,两教严查凶手无果,这把刀也就此销声匿迹,如今,它只能出现在这里。”
无量子甚至道出了这把刀的由来。
“你认识啊,那就无趣了。”灵感大王倒也不吃惊,以对面这人的修为,一定活了很久很久,老神仙,见多识广,也是正常。
灵感大王想了想,这只手收了回去,另一只手一扬,这次他摸出的,是一把造型更为奇怪的剑。
“【蛇剑】。”
无量子再度准确报出这兵器的名字,“【蛇剑】,又叫蛇蛇剑,因为剑身独特,恰似一尾盘旋向上的蛇形而命名,剑身伸直后连同剑柄六尺六寸,原本乃是结教剑仙猫七七之剑,大剑师元超心铸造,还有姊妹剑名曰猫猫剑,狗狗剑,【蛇剑】根据猫七七口述,他赠予了盛都城下一位丢了灯笼的少年,事后想想这竟然是一个骗局,他懊悔不已,但发动了半座结教,都未查询到那少年与此剑的下落,到了后来,也只能在这座【演武场】里面才能得已一见。”
“属实无趣。”灵感大王拿起【蛇剑】,“嗦嗦嗦——”
他做了个灵蛇出动的动作,然后那剑便凭空消失在他手中,然后他另一只手立即又举了起来,问无量子道,“那这个呢?”
这次他手中的兵器,非刀非剑,也不是什么斧钺钩叉拐子流星,而是不知道是什么兵器。
怎么看,都像一块石头。
如果是石头,也是一块没有铭文,没有奇形,甚至没有一点光泽的石头。
“石头老祖。”
没有想到无量子依旧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第二百四十二章 决战前后(二)
“环教教主杨化之物。”无量子提高了音调,深怕这灵感大王听不清楚,“原本就是扶摇山上的一块野石头,五千年前扶摇山围攻扶摇太后一役,七千仙人鏖战了七天七夜仍不能将其拿下,杨化最后一个赶到现场,众人原本对他不冷不热,甚至有些嗤之以鼻,只见他拾起路边一块石头,只是这一块鸡卵大的石头,一击就砸得扶摇太后三魂俱灭,那也是杨化第一次在仙人界崭露头角,第一次出山,出手即使巅峰,三千年前,三千年后,再无人出其右。”
说到这里,无量子停了一停,观察对面灵感大王的反应。
灵感大王有些诧异,但并不是因为无量子的话,而是因为他停了下来。
他问道,“很精彩,你怎么不继续说了?”
无量子见灵感大王没有丝毫的波动,清清嗓子,继续讲了下去。
“后来这块石头被当时风头无两的西天母在‘万仙宴’上用计赚了去,西天母现在已经无人知晓,但西天门那时候可是可以比拟原始教的天下第二大宗门,西天母后来被人奸*在自己的闺房小西天,现场惨不忍睹,但令人奇怪的是,满屋的极品法宝仙丹符箓无一遗失,唯独缺少了那块石头,当时杨化身为原始教的二弟子,震怒不已,翻遍了三界各个角落,击杀数十位有嫌弃的大妖,但真正的凶手,仍旧没有任何眉目。虽然下落不明,但这块石头后来被环教人士称为‘石头老祖’,也就是在这【演武台】,才能再度一堵它的风采。”
“还有这么一段往事。”灵感大王把石头放在手上掂了掂,“我只是觉得这玩意用起来格外趁手,而且杀伤力巨大,也很特别。”
“但是你这么一说,就显得索然无味。”灵感大王手一扬,石头顿时不见,如今他手上,只剩下那杆钓竿了。
“这柄钓竿,我倒是的确不认识。”无量子见男人扬起手中钓竿,叹了口气说道。
男人有些得意起来,“因为这是我近年来才炼成的新宝贝,就叫【灵竿】,灵感灵竿,是不是很巧妙?这宝贝原本就是我用来在下界钓那些残魂所用,不过它还有另一个功用,你猜猜是什么?”
无量子想也不想,直接回答道,“用来测他人的仙力的深浅或是层级。”
“答错咯!”男人开心地咧嘴一笑,笑完了又想到了什么,迟疑道,“不过很奇怪,你这人说的话,总是能说到我的心坎上,就好像我们认识了很久了似的,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你我之间,是不是也有一段故事?”
无量子眨眨眼睛。
何止是一段故事。
无量子仿佛回到了那个露水打湿了睫毛的清晨,那一天,他遇见了生命中可以说,最重要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在寒冬之中会让人联想到春天的人。
前一晚,无量子睡在一块三面透风的石头之下。
那个人伸出手来,对他说道,“少年,你怎么睡在了我家的‘臭臭’上面?去我家睡吧,我家还蛮大的。”
臭臭,就是他睡的这块石头的名字,原来那是一块看门的石精。
那人的笑容,就像春风一样温暖,而在暴风雪即将来临的前夜,他给了他一个遮风避雪的地方。
他的家还真的蛮大的。
过了几天,给了他他想要的一切之后,他又说道,“我看你骨骼清奇,不如我收你为徒吧。”
无量子那时还不叫无量子,他有个名字叫长生,别人叫长生是希望长生,他叫长生,是因为他真的长生。
长生问那人,“做你的徒弟,你是做什么的?”
那人笑得无比豪爽,“我是位仙人,当然,你也是一位仙人。”
“我也是仙人?”长生当然知道仙人,仙人长生不老,但是他虽然也长生不老,却总被人说成是怪物。
那人点点头,“你是罕见的个例,天生的仙人胚子,只是你自己不晓得,但你拜我为师之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长生流浪人间数千年,碰见无数对他这副“不死之身”感兴趣之人,无一例外,最终的结局,全都带着恶意、恶心和恶臭。
只有这人的眼中,在那时候,看不出一点点这三种恶。
这人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但对待自己,他是诚心实意。
那人看出了长生的疑惑,笑道,“你不要怕,我的确是对你的长生很感兴趣,但我并不羡慕或是嫉妒,因为我迟早也会获得长生,甚至是真正的永生。”
长生问他,“那你为何还要收我为徒呢?人为他人做事,总要有点目的。”
那人坦诚道,“我这人,喜欢收集奇珍异宝,在我眼里,你就是一块宝,先天仙人,再修炼成真仙,想想都很兴奋。”
长生问他,“要做了仙人,都要做些什么呢?又有什么好处呢?”
那人摊开一手,“做我的徒弟,自然是像我这样,纵横天下,匡扶正义,除暴安良,成就一番不世之宏图大业!”
“至于好处吗?”他接着嘿嘿一笑,“好处就是,得到这世间你所能想到的一切,长生、财富、仙宝,得到一片地界,得到整个太耳大陆,当然,还有无数的时代俊才,美女仙子,任我驱使,天上天下任我行,只因仙人抚我顶,而我和你,就是这句话中的仙人。”
长生怔住了,这简直是人们口中死去后会去往的“极乐世界”。
在那之前,这本就是长生最向往的地方。
男人见长生愣在那里,半天也不说话,笑着问道,“怎么,这还需要考虑?还是说,你有什么顾忌?抑或是你被吓到了,其实不怕告诉你,我还从未收过徒弟,如果你同意了,便会是我的首席大弟子。”
长生的的确确是被吓到了,不敢相信世间竟会有这样的好事。
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足足愣了三十息,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学着过去他曾见过的臭皮匠收徒的场面,结结实实地在“臭臭”的身上,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他改名无量子,跟着那人度过的第一个一年,第一个十年,第一个百年,第一个千年。
两人师徒一场,经历了世间几乎一切可以经历的事情。
一直到六千年后的今日。
这已是无量子的大半生,那是何其精彩的半生。
而这一切,都是拜这个男人所赐。
杨化,便是那男人的名字。
眼前这个男人,便是杨化的一部分,也可以称他为化身。
第二百四十三章 决战前后(三)
“喂,怎么现在轮到你发呆了?”
灵感大王的话,将无量子从无边的回忆之中拉了回来。
无量子长叹一口气,下定决心,决定不告诉眼前之人这一切。
“没什么故事,也没什么瓜葛,我俩真的是初次见面,所以接下来动起手来,你不用有所顾忌。”
几句绝情的话一出,无量子拉上面罩,人已经动了。
【两仪刀】一刀劈出,擂台之上,一道黑白交缠的光芒,乍现后神速消失。
无量子以“极速”成名,这一刀,若不是能以【幻海】探悉,肉眼根本看不到,就好像根本没有砍出过一样。
但的的确确砍出了。
灵感大王那张俊俏如玉的脸上,出现了一道细长如纱线般的伤口。
鲜红的血液从中渗出,往伤口的低处,一条细小的血流了下来。
原来杨化,也是会流血的。
葫芦头、万隐心还未有什么感觉,但经历过万环楼一战的陆然,被这一刀,狠狠惊艳了一番。
陆然曾以为,杨化不会死。
就算你砍了他的头,挖了他的眼,毁了其的身。
他还是不会死。
因为他从未流过血。
但今日,有所不同。
无量子只一刀,杨化便流血了。
会流血,便会死。
会死。
那他就有了希望。
有了将其杀死的希望。
万隐心原本目光向上,这时忽觉脸上有些发烧,一扭头,看见一直有些愁眉苦脸的陆然,毫无预兆地,咧嘴一笑。
那是发自内心的一笑。
就连他眼中的火苗,都在欢快地跳动着。
少女心,忽然跑偏了,万隐心的脸,被这无名瞋火,也烧得有些发红。
然而擂台之上,战斗并未就此结束。
甚至还未真正开始。
灵感大王用两根手指擦了擦脸上的血迹,还很新奇地放到唇边尝了一下。
“原来血液是这个味道。”
从出生便是此地主宰的他,的确是第一次受伤、流血。
他只是觉得惊奇,丝毫没有畏惧。
“味道也不怎么样,可为何有些妖祟,要以此为食?”
这两句话,他本是问向无量子,不想台下朱怜怜忽然大声回答了他。
“血,好喝的,但比起酒,还是差了一点。”
急得陆然赶紧过去,捂住了她的嘴。
急得万隐心赶紧也跟了过去,望着一人一人魔如此贴近,就更是着急。
无量子笑了笑,“妖祟饮血,是为了要生存。人食人血,则是因为贪婪。”
灵感大王点点头,“的确如此,可是这小人魔的话,我又不懂了,酒这种恶臭的东西,就算是血,也比它要好喝一万倍吧。”
“哦?”无量子笑得更是大声,“看来你也不是把所有事都忘了。”
灵感大王皱皱眉头,“这样便是你的不对了。”
无量子扬扬眉毛,“我哪里不对了?”
“第一,你明知道我不设防,还砍了我一刀,先是失了诚信;第二,你砍我一刀试探试探也就罢了,你这一刀,可是奔着要我命去的,你如此狠毒,我也是着实没有想到;第三,你明明就认识我,却又要跟我打哑谜吊着我的胃口,你这是诡计,扰乱我的心智,好干扰我们的决斗。”男人将手中钓竿夹在腋下,伸出两手,一一例举,“我原本把你当作朋友,现在我发现你并不值得。”
无量子听着他这么一通发言,表情复杂,对他而言,下决心不易,他想要速战速决,而不是在这里跟这老伙计叙旧。
方才突然的一击,就是算准他一定不会设防,但并未得手,也印证分割魂灵之后实力并没有受到影响。
眼前这位,依旧是一位深不可测的完仙。
无量子心生一计,立即说道,“朋友?这两个字,真是笑话。我发动突袭,是为了立即格杀你,我怎么还会有闲情雅致跟你做朋友?”
如果“不设防”也仅仅只是轻轻划了他一刀,那正面作战必定更加艰难,这时候,还真是需要一些“灵感”。
一些杀人的技巧。
无量子都还记得,杨化在那时,还是一个不怎么会发怒之人。
因为他只要一发怒,便会干出蠢事。
一干蠢事,便会露出破绽。
如果这就是那时期的他,那一定也是如此。
“你你你……”男人气的胡子乱颤,“你厚颜无耻啊你!”
他扬起手中钓竿,“虽然我还是有点喜欢你和你手中这把居然连我都没有见过的刀,但今日,看来是要忍痛……”
“先别忍痛。”无量子打断了他的话,“你怎么能连这把刀都给忘记了呢?”
他一扬手中【两仪刀】,刀飞到自己身前,上下左右前前后后转了个圈,仿佛是在展示给男人看。
“这的确是一把神兵。”男人道,“但我的确没有印象,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把刀我见过?”
“何止见过,这把刀原来就是你私物啊。”无量子开始下套。
“我的私物?”男人伸出一手,“等等,这是我的刀?那我为何一点印象都没有,还有,你还说你跟我素昧平生?这等极品仙兵,断然不会是你从我手中抢了去的,也不大会是我丢失了被你捡了去,那只有一个可能,是我赠你的……”
无量子暧昧一笑,“这可都是你的猜测。”
男人很快意识到了问题的核心所在,将手中钓竿往前一指,双眉一横,问道,“等等,我需要你立即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虽然有些于心不忍,无量子还是将想好的对答说了出来。
“与其关心我是谁,不如想想,你是谁?”
男人听见这句话,脸色大变。
就算你是完仙,就算你是主宰三界的唯一真神,一样也会有自我怀疑。
更何况男人本身就是一个对自己来龙去脉不清不楚的残魂。
“我是谁?”男人念叨了两句,忽然扯开嗓子朝无量子怒吼了一句,“你告诉我是谁?”
“我不。”无量子摆开架势,“除非……”
“除非什么?”男人失态地追问道。
“除非你赢得了我手中的这把刀。”
无量子语气极其轻蔑。
故意的。
“这又有何难?”
男人甩出鱼竿,语气已经有些焦躁,“现在我就杀了你,方才我也有事没有完全告诉你,我这灵竿,除了可钓下界残魂,还可以活钓仙人的三魂。”
“但你要钓得到才行。”
破绽已现,无量子说话的同时,已经出手。
一道黑白相缠的疾光,飞了出去。
他要在男人出手之前解决战斗。
但男人的动作,比他还要更快了一些。
第二百四十四章 决战前后(四)
那是比快更快的快。
快是一种概念。
概念的尽头,便是所谓的无限。
无限,即是无量。
名叫无量子,但他深切地知道,他的速度,是有极限的。
总有一天,这世间会出现一位速度比他更快的人。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人竟然一直就在他的身边。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正因为杨化一直不出手,所以自己才能成为世间最“极速”之人。
杨化,除了承认自己某些方面不如谢桥,何时落后过于第三人?
只是他太会隐藏,自己竟然数千年都未曾察觉。
只一个照面,无量子的内心便开始摇摆,他一摇摆,动作就慢了下来。
因为动作慢,所以台下几人又都看到了无量子身上那变化莫测的黑白光团,以及黑白光团之中,三枚血红色的钩子。
钩子比光团要快上了那么一点点。
两道原本一黑(无量子)一白(灵感)的身影,却不见了踪迹。
光影闪烁如月,红钩如残阳。
日月同天,漫天光辉。
如同绝瀛城那一场十二仙者对杨三郎的恶战,陆然明白,这些光,并非虚幻,而是都有实体的。
半虚半实,乃是仙人炼化的最高境界。
所以普通的认知,已经统统不管用。
光本是不能被消灭的,但用另一道光就可以。
这便是无量子口中的,只有【幻海】可以杀死【幻海】。
当你比对方高出一个身位,一个维度,剩下的便只有四个字。
想杀就杀。
所以能比无量子的极速还要快一点点。
已是比无量更为无量的存在。
所以眼前此人,是杨化无疑。
陆然知道无量子已经吃了亏,身子不由自主打起了颤。
这便是完仙。
再抬起眼,三道血钩已经消失,而黑白二光留在了原地,越来越慢。
奄奄一息。
灵感大王已经退回了原先的位置,手中的【灵竿】上赫然多了一根鱼线,鱼线上挂着三枚样式古朴但红到发艳的鱼钩。
无量子稍晚一些也在原来的位置上现了身,他倒是没有受什么伤,只是身上的黑袍,被划出了三条不大不小但是极其醒目的口子来。
“怎么样,你给我一道伤口,我还你三道。”灵感大王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
无量子看了看身上这三道伤口,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
但明白了对方实力之后,他反而坦然了。
花花肠子这东西不适合自己,还是硬碰硬来得好。
他拉下面罩,笑道,“你真的就这么想知道?”
灵感大王颔首道,“我好奇极了。”
无量子道:“方才我说你要胜我就告诉你,首先我要谢谢你手下留情,但你这样并不能算胜了我,其次我改变了主意。”
灵感大王问道,“改变了主意?”
无量子道,“我打算打死都不说。”
灵感大王笑道,“打死都不说吗?”
无量子点点头,重复了一遍,“是的,打死都不说。”
然后他拉上面罩,也拉开了架势。
灵感大王看上去真是有些生气,怒道,“那就先打死再说!”
【灵竿】一甩,这次换了他抢先出招。
他已经展示了比无量子快,现在则要展示准和狠。
不知为何,或许是孤独得有些久了,他有些故意炫技的意思。
又像是在授业。
快、准、狠。
杀人仙术三要素。
真仙之下,要的是效率。
真仙之上,要的则是绝杀。
在对方祭出法宝符箓等等杀手锏之前,先杀死他!
他一直在心里这么想,要是自己有个徒弟,就这么教给他。
但是几百年来,往来此地的修行者,不乏天资卓越者,但他都看不上。
可是今日,除了那个天生无仙窍的小子,这黑衣矮个少年,倒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况且,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与自己都是旧相识。
他,与自己有缘。
灵感大王心思一起,就违背了自己的三原则。
他手下留了情。
所以无量子第一刀对上三枚红钩,被一钩钩住刀身,两钩钩到自己真身之上。
第二刀再来,一钩被【两仪刀】震落,一钩还是钩住了刀身,但是这样,只有一钩钩到了自己身上。
第三刀,无量子已经可以震动两钩,另用刀身挡住一钩。
无量子也已经知道,灵感大王留了手,留了情。
问题是,他为何要这样做,他又在想些什么。
难道他忆起了往昔,念起了旧情?
无论如何,他露出了破绽。
还记得那个时候的杨化,已经不轻易出手,出手便是一击,一击便是绝杀。
今日的他,说要杀了自己,三招下来,居然一招不如一招犀利。
那时的他,已经无限接近完仙,无限接近无懈可击。
但无限接近,换句话说,便是还有差距。
这一点差距,便是破绽,便是无量子的希望所在。
现在只是希望这差距能再大一些,这破绽再大一些。
所以他故作没事人那样嘿嘿地笑了笑,“虽然你的确强于我,但要杀我,怕也是没那么简单。”
他抹了一把自己伤口上的血在黑袍上,“你可曾见过哪位仙人,因流血而死的?”
灵感大王当然不能说出他心乱的真正原因,只好辨称道,“我……我不过是想试试你的成色,好……好决定用几成力道,送你上路……”
无量子见他这欲言又止的样子,立即话锋一转,“但我现在,突然又有些想告诉你了。”
灵感大王果然上钩,“那你先告诉我,等厘清一切,我们再打不迟。”
无量子不疾不徐地说道,“但因为一些原因,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不过我可以给你三个选项,你愿意相信哪个,便是哪个,如何?”
灵感大王思索了片刻,点点头,“好。”
极度自信是这样的,三选一,真与假,这还不好分辨?
这时候无量子也已经盘算好,直接说道,“我与你今世并不相识,这些都是前世的缘分。”
“等等。”灵感大王伸出手,“人死不能复生,人世间并没有转世的说法,你又骗我。”
第二百四十五章 决战前后(五)
无量子早知道灵感大王会这么问,这也正是他制造对方破绽的另一种小伎俩。
所以他立即回答道,“人死不能复生,那是指人,可是你我是仙人,仙人自有秘辛,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这样的地界,你所看到,经历的,被告知的,不过都是有人想让你看到的,听到的,你有没有怀疑过它们的真实性?就算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这窄浅之地虽然神奇,但外面的大千世界,更是无奇不有,前世今生的故事,可不少呢。”
灵感大王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时怀疑一时憧憬,他低着头沉吟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道,“或许吧,毕竟我在此地,确实从来只见人去死,还未见到有人生,请你继续说下去。”
无量子点点头,索性盘腿坐到了地上,开始了他的讲述,“我方才说三种选项,也是三种关系,三种故事,记住,只有一个是真的,所以,你大可不必太过将自己投入其中。”
“那是自然。是假的无须生气,是真的生气了无用,你只要确保这其中,必定有一个真的。”灵感大王也学他那样坐了下来。
“第一种关系,我们是师徒。”无量子说道,“我是师父,你是徒弟,我门中有十大清规戒律,但是冥顽不化,下山一次便破戒一次,当你破到第十戒的时候,已经惹得天愤人怒,不得已为师才出手,将你诛杀在长元山后山的一颗杏树之下。”
话说得严肃又诚恳,但无量子内心想的却是,都要杀你了,哪还来什么真话。
半真半假,最难分辨。
没有想到灵感大王第一个就信了,甚至同无量子争辩起来,“徒弟果然犯了错,但是你为师的,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无量子心想,这的确是杨化为人处世的之“道”,早就准备好的话正等着他,“师父当然尽了他的责任,他这不是亲手杀掉了自己的徒儿嘛。”
“你……”杨化一时语塞,最后说道,“这个……这个肯定是假的,我固然不是一个很守规矩的人……”
“哦?然后呢?”无量子趁势追问。
“然后……然后就算你要杀我,但你明显不是我的对手,所以这一个,是假的。”杨化的语气从迟疑到渐渐坚定。
“是吗?可是我明明说的是前世,你又如何知晓,前世我也不是你的对手?”
无量子的一句话,则令他脸上的迟疑,再度出现。
趁着他思绪正乱着,无量子立即开始说两人的第二段关系,“我的第二种关系,是父子。当然,我为父你为子,但是这对父子有些与众不同,别人都是望子成龙,这一对父子却是望父成龙,身为儿子的你,一心想让老子成仙,所以遍访名山大川寻找仙师指点,这一寻从你四十岁人生失败,一筹莫展,万念俱灰重新生出念头开始算起,是三十年,后来父亲我老得牙齿都掉光了,路都走不动了,你还是背着老父亲乐此不疲,最终,你爸爸最后还是寻得了真仙,只是真仙告诉他,你爸爸根本没有一丁点修仙的天赋,倒是你本人,天资卓越,可惜那时候你已经是七十岁的老人了,而你本人,的确是对修仙一点兴趣也没有,所以你扔了老父亲,下山做了个乞丐,最终冻死在某一年的寒冬之中。”
“这个一听便是假的。”灵感大王算是耐着性子听完,评价道,“首先,我们俩人不可能是父子,就算是父子,那也一定我是父,你是儿子,其次,你这故事中的儿子,完全莫名其妙,想要父亲修仙但自己却没有丁点兴趣,为此花了两人一共六十年的辰光,怎么想都觉得没有可能,图什么呢?儿子图父亲成仙就罢了,这老父亲图什么呢?我看你这个样子,倒也不像是个任人摆布的人,除非,除非这儿子,这里不正常,那就更不可能了,我的前世,怎么可能是个疯子呢?”
无量子心中暗忖道,果然,这人的内心,已经愈发混乱。
于是他趁热打铁,回答道,“你说得没错,你的前世,的确是个疯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灵感大王摇摇头,差点站起身来。
无量子逼问道,“你怎么不问问你是为何疯的呢?”
灵感大王迟疑了几息,颤巍巍地问道,“为……为何?”
“因为你本来就是个仙疯子!”无量子陡然提高声调,声色俱厉道,“你四十岁的时候已经人生圆满,后来你迷上了修仙,后来你受到了外道仙的蛊惑,用你一家老小一十三口炼丹,只可怜了你那一岁多刚牙牙学语的小女儿……最后只剩下你那年近七旬的老父亲,你老父亲为了你……”
“够了!”灵感大王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大声打断了无量子的话,“既然是假的,你何必说得如此活灵活现?”
无量子抬眼笑道,“你既然觉得这是假的,又何必如此动怒?”
“我……”灵感大王欲言又止,他此时心乱如麻,无量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假难辨。
但万一这些是真的,哪怕是一句话,都将彻底改变自己。
他定定心神,但闭上眼无量子说的那些便会自动出现在脑海中,一些原本好像模糊的人,原本好像被遗忘了人忽然出现在面前,他们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却在此刻同时对自己说话,他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实在不明白,为何是这样。
既然是假,为何自己,又会有这些记忆?
灵感大王的满腹心事,已经在脸上藏不住了。
无量子沉默地看着他,许久,看到他似乎有些平复了才猛然一抬头,说道,“父与子的故事其实还没有讲完,但是你不想听,那我们开始讲第三段故事吧。”
“你说吧。”
这次,他没有用“请”字,他内心里那一股好容易熄灭的荒芜之地的野火,腾地又燃烧了起来。
无量子顿了一顿,语气极其平静地说道,“第三段故事,在那个前世里,我们是一对好朋友,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
第二百四十六章 决战前后(六)
“很好很好的朋友?”
无量子清楚地看到,灵感大王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很感兴趣。
所以无量子住了嘴。
灵感大王等了又等,终于耐受不住,开口催促,“你倒是往下说呀。”
台下的陆然都听得有些倦了,打了个哈欠,“还以为是场血战,结果是舌战。”
万隐心在一旁微微一笑,“真仙们的战斗,都在一瞬,可是一瞬的发生,又要经历很久。”
“这么说,一瞬是很久的终点了咯?这话倒是有点意思。”陆然转头看了万隐心一眼,两人目光对视,猛然又都错开。
“毕竟……毕竟我们也没有活上个千年万年呀。”陆然尴尬地没话找话。
万隐心嘻嘻一笑,“就是百年也没有,三十年也没有,我俩加起来,都不如无量师兄的一根小指头。”
“怕是一根头发都不如哦。”
“是……是呀。”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台上的无量子这时候却在灵感大王的殷切期盼下开了口,“不是我故意如此,其实是这一段故事,有些难讲。”
“有些难讲?”灵感大王追问道。
无量子眨眨眼睛,“是有些难讲,因为这一对朋友的故事,同天下所有的朋友一样,礼尚往来,很是普通。”
“很是普通,但你又说,那是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
一共三个“很好”,灵感大王听得很是仔细。
无量子笑道,“难道你不知道,有些事情,普通的,反而是最好的?”
灵感大王被他一下问住了,语气也越来越没有自信,最后回答道,“我……我确实不太清楚,因为我……我就一个朋友。”
无量子笑得更是夸张,“完全没有见过面的朋友吗?”
“没有见过面,就不能是朋友吗?”灵感大王面色微变,带着怒气反问。
这句话,陆然倒是觉得他说得在理。
无量子点点头,又将问题抛给了灵感大王,“那么,你们这对朋友是怎么样的朋友呢?又是如何相处的呢?”
“这……”灵感大王一下语塞了,所谓“朋友”,其实只是他一厢情愿,实际上他与机道人之间仅仅是有过一些联系,而且在今日之前,已经许久不曾联系。
无量子开始旁敲侧击,“是吧,这样的关系,不能作为朋友,这样的情分,更不能称为友情。”
“友情?”灵感大王的声线有些抖动。
“是,世间最最普通的东西,友情。”无量子抬眼看了他一眼,“在外面的世界里,阿猫阿狗都有朋友,朋友之间的交往虽然普普通通,不是什么惊天动的大事,但也绝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那样?”灵感大王搔搔头皮,“书上说,君子之交应当淡如水,难道不是说,朋友之间的交往就应该是这样平淡?”
“的确是淡如水,但水是什么?世间最常见之物,也是最珍贵之物。”无量子笑道,“淡如水,意思就是两个人要像平日里见到水一样经常见面,也要像对待水一样,明白彼此的珍贵。”
“你……这是胡乱解释!”灵感大王差点再度站起身来。
无量子这时候一拍大腿,“我想到怎么跟你讲了!”
灵感大王这次坐了回去。
无量子目露精光,说道,“关于我们前世那普通的朋友关系,我想先问你三个问题。”
“快问吧。”灵感大王内心的焦躁,已经升到了胸口,几乎冲口而出。
“第一个问题,看这人是不是你的朋友,就比如机道人,要看他有没有曾将自己心爱之物转赠与你。”
“没……没有吧。机道人只是派他的蛋人来我这里取一些他需要的宝贝器物,好像……好像从没有送过我什么……”灵感大王想了又想,给出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陆然在台下忽然插话道,“他当然送过东西给你,他这不是将我们送到你这来了嘛!”
此话一出,无量子大笑,灵感大王只能跟着苦笑两声。
“第二个问题,作为朋友,他有没有常常为你着想,为你义无反顾做过什么?为你拼过命?”
“这……”灵感大王再度语塞,他想起他与机道人无数不多的几次对谈,有次他问对方此间世界的出口,对方极其不耐烦地敷衍了两句,然后找个借口离开了谈话。
“那便是没有。”无量子替他将心中话斩钉截铁地说了出来,“第三个问题最为简单,他有没有称呼过你为他的‘朋友’?”
“称呼过我为‘朋友’?”灵感大王呆呆地回答道,他心里当然立即知道答案又是“没有”,但他有些不甘心,不甘心这么简单直接的问题,他却一时答不上来。
见他又陷入天人交战,无量子站起身来,居高临下逼问道,“那便也是没有咯?”
“是!”灵感大王抬起头又低下头,“没有没有没有……”
一连说了三个没有,等于将三个问题一起回答。
无量子知道灵感大王的心已经开始乱了,立即乘胜追击。
“三个问题问完了,但我这里,还有另外三个问题,这三个问题,就更为简单,更为普通。”
“你……问吧。”灵感大王低下头去,语气已经有了七八分沮丧。
“他有没有与你一同游玩过,在你说要请他吃饭的时候,趁你不注意偷偷把账给结了?”
“他有没有去大路上等过你,等你来,等你回来,他有没有为你送别,一送送出十里地?”
“他有没有同你睡过一个被窝,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喜欢上了哪家的姑娘,以及他那些男子汉大丈夫的小小烦恼?”
三个问题一起问出。
三个场景同时出现在灵感大王的脑中,千年万年如同白驹过隙,但最终都止于一瞬。
三个瞬间,生出亿万个瞬间。
“没有没有没有……”
灵感大王站起身来,一手摸了摸下巴,另一手搭上了原本已经被他放在了一旁的钓竿。
他生平第一次因为羞耻心,想杀人。
他已经无法承受,无量子这些问题之中,带给他的羞耻。
他到底是杨化,不爽,便要杀人。
第二百四十七章 决战前后(七)
这副表情,无量子当然见过。
早年间游历人间在山野林间,荒庙破店时,某个狭路相逢的时刻。
后来成立环教之后的宗祠宝殿之上,欢宴或是清算之时。
城中,山中,洞天之内,甚至是床榻之上……
所有你想得到,想不到的地方,杨化都会随意杀人。
一开始杨化还解释,杀人也是一种修炼。
人太多,敬畏便会减少,愚蠢便会抬头。
到后来,他绝口不提杀人二字。
一是没有人再敢如此问他。
二是已经有成千上万的人替他去杀。
但在那时。
杨化每每动了杀机,都有一个细小的动作。
他会用左手中指不经意地擦一下下巴。
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但无量子却一直记在心里。
一千三百年前的那个变天之夜,杨化就曾也对自己做过这样的动作。
就跟方才他起身之后,一模一样的动作。
灵感大王起身,但无量子依旧坐在原地,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微笑道:“好了。不兜圈子了,其实友谊这东西,你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以后万一还是没有,但过去曾经有过,也算是一种拥有,你说,对吧?”
“过去曾经有?”灵感大王收回了两手。
“是啊。”无量子笑了,笑容就如六千年那个雪天一般的无邪和良善,“我不是一开始就说过嘛,上一世,我们是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我方才问你的六个问题,便是以我们那时的交往,以那一段友谊作为依据。”
“友谊?”灵感大王转悲为喜,那亿万个瞬间再度在脑中出现。
只是这次,那场景中,那画面中,那说着话儿的人,那拥有普通又很好友谊的人儿,是自己。
灵感大王的脸上情不自禁地写上了“幸福”二字。
这个陌生的字眼,是他在此地一千三百年,都不曾拥有过的。
“所以,你觉得这三段关系,哪段才是真的?”
无量子趁着灵感大王无限憧憬的一瞬,已经悄然起了身。
“那肯定是这第三段,我和你前世,应该的确是很好的朋友。”灵感大王想也不想,直接回答道。
无量子立即追问,“为何会这么想?”
“直觉。”
“那今世呢?”
“嗯?”
“我问你,今世的我们,会怎么样呢?”
“嗯?”面对无量子丝毫不带停歇的连环逼问,到了这里,灵感大王愣住了。
幸福的一瞬就此结束,接下来要面对现实。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他的内心可以说是心猿意马,七上八下,饱受了煎熬。
狂悲狂喜之后,又是一道难题。
就算你是完仙,也有那么一瞬卸下防备的时刻。
生而为人,难免感情用事,难免为情所困。
无量子就是这么计算的。
六千年的情分。
一千三百年的绝情。
两次动了杀心。
一个人心动的瞬间。
一个人得到了某种东西又立即失去的虚幻感觉。
杀与不杀的一念之间。
再加上他那失去了但一定会有残存的千年回忆。
无数个瞬间同时在他心中出现,反复,折磨。
就算你是完仙的杨化,怕也是会有疏忽的可能。
更别提只是一个被困在此地的残魂灵感大王。
所以,无量子等到了这一瞬。
所以,无量子选择了二度出手。
那也是他生平最快的最为吊诡的一式。
飘然一刀。
刀从天上落,仙人梦中过。
一个做梦的人,能有什么抵抗力?
呀!
灵感大王低叫了一声,身子还未动,反倒先笑了一笑。
多么令人费解又令人恐惧的一笑。
无量子已经无瑕去想这个笑,因为他所有的力道、专注力,六千年的瞬间重叠,都全部赋予了这一刀。
但还是落了空。
一个做梦的人,又岂能被现实的刀剑所伤?
灵感大王比他更快,比更快还要快。
他一笑,然后右手一挥,【灵竿】飞起,用了几乎同无量子那一刀同样飘忽的手法,将自己钓了出去。
他竟然将自己的命魂钓了出去。
钓走了魂,无量子的斩魂之刀,就伤不了他的身。
身随魂动,灵感大王甚至很快又落回了原地,飘然一闪,便将自己置于了安全之地。
另一边无量子也收了刀,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忘记了)拉上面罩,一脸的凝重。
台下几人根本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原本笑呵呵的无量子好像出了刀,然后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而灵感大王正好相反,他原本的脸色有些复杂,有些难看,忽然间就笑了,然后他人好像也动了一动,接着便是笑得更大声。
这下轮到万隐心心急了,揶揄道,“这是哪门子打擂哦,难道真仙之上,打个架要这么不爽快的嘛?”
陆然反而安慰道,“还不是因为打不过,无量师兄,应该是在找机会。”
葫芦头这时候在两人身后悄声问道,“这人这么强,该不会真是……”
陆然、万隐心一齐回头,做了个“嘘”的手势。
葫芦头摇摇头,“这人才是真正的【幻海】,实力简直深不可测。”
陆然皱了皱眉,一个问过自己无数遍的问题,反复出现。
这样的人,究竟要如何才能杀死?
台上灵感大王还在笑。
无量子冷声问道,“你在笑什么?”
灵感大王笑着回答,“本来我的确为难,因为我跟你,不管曾经有什么关系,也都是有关系,机道人叫我杀了你们,本来我就有些犹豫,后来又有些不忍,直到你向我斩出了第二刀,我一下就清醒了过来。”
无量子道,“既如此,你还在那杵着干嘛,来吧,让我们痛痛快快地战一场!”
拉开架势,台下几人看到他手中【两仪刀】发出夺目光华,气象万千,仿若山顶之云,泛彼无垠。
现在反而是灵感大王淡定自若,他微笑道,“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无量子道,“打过了再说罢。”
灵感大王摇摇头,“刀剑无眼,必须要先说。”
无量子哭笑不得,“那你便说。”
灵感大王又笑了,只是这次的笑容,有些羞涩,“这也算是一个请求吧。”
第二百四十八章 决战前后(八)
请求?
陆然和万隐心对视了一眼。
万隐心道,“我怎么觉得这两人怪怪的?”
陆然道,“男人的友谊,就如同……就如同干柴烈火!”
“什么……什么是干柴烈火?”万隐心毕竟只有十六岁,从小又很难听到这等词汇。
“总之就是形容很热烈的意思。”陆然也意识到了用了一个不该用的词,但他强撑着回答。
“哦,我还是不能体会。”万隐心想了想,“几千年的友谊,未免有些太过漫长。”
陆然笑道,“你觉得的漫长,正是这绝瀛岛上这许多人最为渴求的东西。”
万隐心暗自在心里回答,但是要是跟然哥儿在一起,那漫长是不是就会变成别人口中所说的“长漫”?
长漫,这个词是万隐心无意中听见街边两名小娘子说起的,但她其实听错了,人家说的词,是浪漫。
“你怎么不说话了?”陆然见万隐心这如痴如醉的神情,赶紧转变话题。
“没……没有。”万隐心如梦初醒,随即改口道,“那然哥儿你,有没有可以称之为干柴烈火的朋友呢?”
“呃……有吧。”
陆然当然想起了他那两个爱斗嘴的朋友,只是他还不知道,这会儿这两人斗嘴的地方,居然离自己如此之近。
……
擂台上。
灵感大王道出了请求。
“在此地一千三百余年,从未碰见像你这样实力强劲,能跟我过过手的人物,而且不管我俩所谓的前世如何,就今世来看,依旧是有缘,所以我想请求你,我们谈一个条件,我不杀你,而且放过你的同伴,只要你一人留在此地,做我一个玩伴,今世的朋友,不知你意下如何?”
无量子笑着回答,“那我若是不依你呢?”
灵感大王也笑了笑,“不依我,我便强迫你如此,我要将你囚禁起来,永世再得不到自由。”
无量子放声大笑。
灵感大王的面色有些难看,“我很认真的,你又是笑什么呢?”
无量子不管,继续笑,捧腹笑,笑得在地上直打滚。
灵感大王就这样面色冷峻地看着他,一直到他止住笑。
他觉得眼前这矮个少年,更加有意思,所以更要把他留下来。
灵感大王已经从面容冷峻变成了饶有趣味,他将方才那个问题又问了一遍。
“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什么?”无量子总算渐渐止住笑,“我在笑,一个人果然是难以改变的,六千年也好,一千三百年也罢,你还是你,你的想法还是不会变;我在笑,一位仙人,活了这么久,在做人这方面,居然没有一点进步;我在笑,这果然是你会说出的话;我在笑,你方才那段话的后半句,一千三百年前,你已经都讲过了。”
灵感大王的面色又从饶有趣味变成了一脸凝重,问道,“你说的你是谁,而我又是谁?”
“谁管你是谁,我是谁,我只知道,你是你,而我是我!”无量子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他大喊着砍出了台上的第三刀。
老神仙自出现在陆然等人面前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如此失控。
灵感大王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只好先制服你,再慢慢问咯。”
【灵竿】一甩,正面迎击!
黑白之光与一道紫光瞬时相撞,然后分开。
台下之人这才醒转归来,驱散闲心闲情,紧盯战局。
【两仪刀】对上【灵竿】。
一场仙徒与师尊之间的对局。
【两仪刀】飘然诡谲,黑白两道光时而交缠,时而分开,时而单独行动,时而配合无间。
而且快。
眼睛来不及看的一瞬,无量子已经砍出了一千三百七十四刀。
但灵感大王原本冲了上来,冲到半途忽然停住了。
他甚至一动不动思考了那么几息时间。
他用的武器是鱼竿,一名垂钓人,钓鱼的最高技巧,便是等。
苦等死等干等白等枯等等等等等。
一直等。
所以他原地不动。
硬生生用身体接了无量子的一千三百七十四刀。
一千三百年前,他就已经是完仙。
即使他现在是一具残魂,那也还是完仙。
完仙,便是完美之仙。
人,被杀都会死。
仙,破魂一样会殒命。
但完仙,已是三界任何人物、法宝、术法都杀不死的存在。
如同另一个他在绝瀛城万环楼所说的那般。
不死不灭是他,无穷无尽是他。
当然,即使是完仙,也做不到“绝对”这两个字,所以他早早就练成了一套护体玄功。
防水之术。
名字极其普通,但却已是仙术的顶格。
若你能躲过一场雨,这世间,还有什么是你躲不开的?
更何况这护体之术,本就是针对谢桥而练。
被称为“水神”的谢桥,操水之术已经让他成为当世最强的仙人。
谢桥也是完仙,而且是世间第一位完仙。
所以他不得不防着他。
防水防水,防的是水神。
这便是这看似最普通却是世间最强防术命名的由来。
而无量子,六千年前便与杨化相识,他当然知晓此中厉害。
这一通猛攻,看似来势汹汹,其实仍旧一种试探。
试探身为残魂的灵感大王,是否还有防水之术傍身。
答案已经明了。
眼前这人,同样是不死不灭之身。
不死不灭。
无量子心中默念这四个字。
开始的时候,他并不相信。
活了两万年的人,见过太多的人,太多的仙人,原本生龙活虎,过两天突然死鱼一条。
但杨化不一样。
他一出手即是巅峰,一下山便是至尊。
尽管后来仙人界都在传他不如谢桥,但实际上,他从未输给过谢桥。
如今的谢桥,又在哪里呢?
无量子的脑中,出现了无数个杨化出手或是被刺杀的画面。
这些画面,在天牢区,自己也曾反复回忆过。
在自己证得真仙的那一天,无量子心中曾经萌生了这样一个奇怪的想法。
不死不灭。
不死不灭的完仙,能不能被杀死?
要如何才能杀死?
而自己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无量子觉得后背发凉,并不是因为自己做不到杀不死眼前这不死不灭之人。
而是因为他发现这种念头,并不是萌生于他被投入天牢区之后,而是他在认识杨化不久之后。
第二百四十九章 决战前后(九)
无量子早就想杀杨化!
这个念头再次(猛然突然必然)出现在无量子心头,他还是吓了自己一跳。
理由当然早就明了。
——杨化不是人。
这不是骂人,而是事实。
杨化真他娘的不是人!
可能从他成为完仙的那一刻,他已完全失去了人性。
他迷恋物件。
他把人也当成物件。
他把自己当成了神灵。
他觉得自己拥有主宰万物的权力。
他才应当取名无量子,因为他杀人无量。
他只追求自己的快乐。
虽然结教仙人同样有如此任性妄为之辈,但好歹这些人,头上还顶着“天道”二字。
而杨化,觉得自己就是天道。
再说普天之下最大的动乱,两教纷争,别人不清楚,但无量子可是亲历者。
说到底,还是因为杨化而起。
杨化想要结教当时首席大弟子敖放的一只独角。
至于作用,仅仅是因为他觉得好看,想用它来挠痒痒。
为此,他发动了这场旷日持久的人仙大战。
前后五千年,太耳大陆人口最少之时,不足百万。
和平,已经永远不可能到来。
除非,杨化死。
那么问题又绕回了最开始。
杨化,究竟能不能杀死?
要如何杀死?
自从有了这个念头,这个问题,无量子也已经想了千遍万遍。
何止。
过去的一千年里,几乎每日每夜,无量子都在想这个问题。
自从他意识到这问题无解,问题和想问题这个动作,就变成了另一种无量。
无量的念头,无量的问题,却只有一种答案。
不能。
越是不能,无量子越是忍不住去想。
终于在一亿四千万零六千余次观想之后,无量子还是发现了一种可能。
只是这种可能,无量子甚至没有想过,自己真的有朝一日会去尝试。
眼前就是最好的机会。
若杀不死这个残缺的杨化,更别想杀死千年后已经不知变得如何强大的杨化!
无量子拉下面罩,准备放手一搏。
但他却冲灵感大王摆摆手,跳到台下,说道:“且慢,我忽然想起有件事,要向朋友交待。”
他指的朋友,居然是陆然。
来到近前,无量子拉上面罩。
口不动,但是声音已经传到陆然耳中。
“我准备同此人拼命。”
“十死无生。”
“若我殒命,不必为我报仇,我给你留有一口无量之气,你自顾自逃掉,万万不可心存妄想,还要救其他人。”
“若你真能侥幸逃脱,便去人间,替我去寻找一座梅花山。”
“梅花山?”陆然想说话,但是同样张口无声。
无量子已用自己的【幻海】,将两人与外界隔绝。
“去替我看一看小金。”面罩之下,无量子笑了,他的眼睛弯成了两片月牙。
陆然仿佛在其中看到两片金色。
或是金色的叶子,或是金色的蝴蝶。
陆然只觉得震颤,但看不清楚,他只好在意识中问道,“小金是谁?”
无量子声音顿时又变得沉重无比,“小金……你不用多问,你只要去看她一眼,便已经足够。”
“我……”陆然一脸的惶恐。
“你一定要答应我!”无量子继续加重音调。
“我……”陆然简直有些不知所措。
“答应我……”无量子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孱弱无力。
“好……”陆然心头一酸,不得不做出承诺。
无量子转身就走,陆然瞬时觉得自己从他那无量的【幻海】中抽离了出来。
所以他立即开口将他叫住,“无量师兄。”
无量子回过头来。
“不要死。”
无量子面罩下的脸又笑了笑。
这次他笑得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两片金色的叶子落下,两只金色的蝴蝶飞远。
“好的。”
无量子头也不回,吐出这两个字,飞身再上擂台,【两仪刀】往前一指,冲着灵感大王笑道,“好了,我们继续吧。”
灵感大王摸了摸鼻子,问道,“看来你这是留遗言去,你要同我死战?”
无量子笑道,“你难道忘记了?仙人之间,只有死战,这还是你告诉我的。”
灵感大王笑了,“你既然如此了解我,也应该知道,我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随时都会改变心意。你越要杀我,我便越不要你杀,不仅如此,我也不许你死,我要把你锁在我的床头椅下,做我的宠物。”
话音一落,这次灵感大王先动。
说是动,他也只是将手中【灵竿】往前一伸。
这是一个所有钓鱼人都会的起手式。
——愿者上钩。
无量子出汗了。
因为灵感大王方才那句话。
因为他这【灵竿】摆出的一式。
【两仪刀】、【两仪剑术】、【两仪心法】均是杨化所传。
杨化过去有一个习惯,教给了徒弟的,无论是法宝还是功法,他都不会再使用。
但今日,眼前这人,明显破了这一规矩。
也可能是他虽然忘记了无量子这个人,但他的身体,却并没有真正忘记这一套精妙的功法。
两仪六式,第一式,也是最难的一式,正是他现在这样轻轻一甩。
不动之式。
止动无动,动止无止。
不动,便化解了对手的一切攻势。
看懂了,无量子长出口气,便又开始动了。
静者静动,非不动也。
灵感大王上来摆出防守姿态,说明他还是有所忌惮。
忌惮无量子跟他拼命,亦或是,怕无量子伤到自己。
无量子三千七百八十五刀同时砍出。
这一式也是两仪六式之一——快慢式。
上古传说,原始生混沌,混沌生太极,太极生两仪。
太极,修仙者,大道也。
两仪,则好比修仙者的一步一步迈向大道的两条腿。
所以青乌的终极法宝之一叫【太极】。
杨化也根据这一谶图演化出一系列两仪功法。
两仪,是两条腿,也是天地,也是黑白,也是阴阳,也是上下,是世间一切相对之物。
不动相对的便是动。
动相对的则是快慢。
快慢难以捉摸,因此杨化身体可以做到不动,但心做不到。
【幻海】永远在起伏。
杨化呀了一声,【灵竿】甩起,一无所获。
他“咦”了一声,身体不得不往后退退退退退,直至退无可退。
第二百五十章 决战前后(十)
在仙人界,有一条绝不外传的秘辛。
据说【幻海】之后,要想修成真仙,须得到【一道】,所谓的【一道】,便是太极。
太极是一个图案,也是一种力量。
这种力量,正是本书开篇时,陆然在那大鼎中四面猴缠斗之时看到的那个图案。
如飞轮如漩涡如飓风,仿若日月交辉,昼夜交替,又像两尾大鱼,首尾相衔,追逐不止,还像人的一对手脚,互相钳制,上下翻飞……
如梦似幻般的大变化,大抽象。
图案。
一个既是也不是,既有也没有,我中有你,我中有我,无法形容,甚至无法被重现的图案。
太极的力量。
图案的力量。
图案到了眼中,就来了身体之内,【幻海】是一片海,这图案便是海中的漩涡。
大海无量,永远流动。
秘辛太极,便是告诉修行者,世间唯一永恒之物,便是变化。
唯一永动之物,还是变化。
参透这一点,便可以踏上大道,变化出【一道】。
所谓【一道】,也是一种图案。
一种建立在变化之上,可以被复现的图案。
图案,即是力量。
力量,产生在变化的过程之中。
两仪便是变化这二字的本体,一个是变,一个是化,一黑一白,一快一慢,永不停歇地流动。
力量也随之无穷无尽。
这便是【太极】的秘辛,也是真仙【一道】的奥秘,也是【两仪刀】的精妙所在。
无量子的快慢式一出,刀光无穷无尽,快慢不可揣测。
甚至无可躲藏。
灵感大王只得硬抗。
一面发动防水之术,一面摆动身躯,这就使出了两仪六式的另一式——错位式。
位置转换,时间落空。
错位式一出,【两仪刀】渐渐落空,黑白交缠之光甚至开始斩向自己。
无量子收刀,反手回敬了一式不动式,回到这一攻势起始之时。
灵感大王唏嘘道,“奇怪,你的招式和我的招式,似乎有些相似。”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因为这些招式,都是你教的。”无量子纠正他的话,一个惊艳绝伦的想法,忽然电光火石般的在脑中出现。
他仿佛找到了,另一种杀死杨化的办法。
一亿四千万零六千余次的观想,杀杨化的原本办法,其实很笨。
四个字,出其不意。
两仪剑法,一共“不动”“快慢”“错位”“逆转”“回溯”“永动”六式。
但无量子在漫长的牢狱时光中,琢磨出了第七式。
出其不意,便是要在与杨化斗法的过程中,抓住那么亿万分之一的间隙,以第七式将他格杀。
但现在无量子有了新的想法。
因为陆然那句“不要死”。
杀死杨化太过艰难,但是退一步,不要他死,只要他消失于此间,也是一种胜利。
不过,仍然需要那样一个间隙。
无量子准备依计行事。
灵感大王对他的话还是有所怀疑,“我教你的?怎么会,是你说的,我们上一世师徒关系,你是师父,而我是徒弟。”
无量子笑笑,“是啊,但是也没有什么人规定过,徒弟不可以自创功法,而师父不可以反过来向徒弟学习。”
灵感大王想了想“这倒是,而且你那段故事纯属瞎编。”
无量子笑笑,“反正我不能告诉你,哪段是真的,但是,功法不会骗人,你会就是会,对吧?”
灵感大王点点头,“这倒是,我好像有点回忆起来了。”
他反手一甩,手中【灵竿】顿时不见,再一甩,与另一手相交,掌心揉搓两下,手中顿时出现了一把新的武器。
黑白相间,如云似雾,生生不息,造型极其怪异。
略微瘦长一些,否则便是另一柄【两仪刀】。
“果然,世间果然是有【两仪剑】。”无量子心中此时又惊又喜,还带着一点点的忧伤。
惊的是眼前这人,同样保有了杨化那手搓至宝的大神通。
喜的是,两仪剑一出,说明事件正在朝自己期望的那般推进。
忧伤的是,他想起了当初授业之时,他问杨化,既然有两仪刀,那世间有没有两仪剑呢?
杨化当时想也不想,直接回答道,“没有。”
这个骗子!
【两仪剑】一出,灵感大王起手,便是快慢式。
黑白剑光,比起刀光只增不减,忽快忽慢,逐渐扩大范围。
旁人的视角,擂台之上,好似一对黑白鱼龙,交替前行,山丘一般袭向无量子。
无量子无法,只得挥刀,同样挥出一刀“错位式”。
真仙交手,一招足矣。
旁人只看到擂台上另一道黑白刀光乍亮,却不是袭向剑光。
刀光直直往天上而去。
旁人侧着脖子也没有看明白。
错位式便是如此,一时间,令万物都错失方向。
灵感大王当然了解此招,所以他不收剑,而是转换了节奏。
——永动式。
黑白龙鱼,无限膨胀,小小的擂台,已被剑光完全包裹,甚至于这巨人的房间,也瞬时充满了剑气。
任你巧妙走位,我有无限剑气!
我有永动之剑!
无量子当然料到灵感大王会如此想要一招致胜,只是没有想到他这永动式如此强劲。
如果自己使用,无非是震山撼海。
灵感大王这一式,几可吞食天地。
错位式,错无可错。
避无可避。
无量子往后退了一退,便觉得不对,面对洪水般的剑气,插翅怕也难飞。
他可没有什么防水之术,只好赌。
【两仪刀】往前,小小龙鱼迎面而上。
快慢式。
一道刀光之盾,对上了对面的千军万马。
无量子蜃现了自己的【一道】。
太极图案之力,图案之力。
一条巨大的蛇。
半明半暗,无眼无耳,只有一张黑洞洞的无齿巨口。
它将自己蜷成了两个相交的圆形,好似一条终点和起点一致的道路。
【一道·始祖圆蛇】
巨大的蛇,发出一道更为夺目的黑白之光,在灵感大王的无限剑海化成的凶涛恶浪之中,开始艰难地游走。
灵感大王的眼睛亮了,不动式随即停手,然后他回撤一步,饶有趣味地盯着这只大蛇,口中忍不住发出了啧啧之声。
第二百五十一章 决战前后(十一)
灵感大王停下一切动作,是因为他见到了新奇的事物。
身为完仙,它之所以对无量子的【一道】陌生,有两个原因。
一是因为【一道】属于战斗姿态,而许久以来,已经没人能在他面前呈现战斗姿态,而身为他首席大弟子的无量子,就更没有理由也不需要在他面前展现出战斗姿态。
二是他在此地千年,来的都是一些渴望突破的人仙之流,而从未有一位人仙,在此地能突破【幻海】,发现【一道】。
但杨化毕竟是杨化,他看了两眼,便懂了。
毕竟【一道】,只是成为完仙之前的老把戏。
将毕生仙力聚于图案之上,图案便有了实体。
又因为是图案,所以它处于半实半虚的状态。
这也是太极之力量的另一种体现。
半实半虚,才能连同敌人的身心(【神山】【幻海】)一同摧毁。
才能将棘手的敌手完全消灭。
仙人界,更讲究斩草除根。
因为有人,哪怕剩下最后一口气,也可以凭借术法扭转乾坤。
杨化(灵感大王)其实已经不需要这么麻烦。
完仙就是返璞归真,无须【一道】,朴实无华的简单招式,照样能将对方杀个干干净净。
因为所谓完仙,其本质便是半实半虚的太极之体。
当然,这是比太极图还要绝密的仙人秘辛,杨化自己当然晓得,作为他残魂的灵感大王就有些懵懵懂懂。
“有意思。”灵感大王端详了片刻,再度开口道,“让我也来变一个。”
闭眼,屏息,捻诀。
一道绝不逊色于【一道·始祖圆蛇】黑白之光在灵感大王身后蜃现。
那也是一条巨蛇。
忽明忽暗,无眼无耳,仅有一张山缝大小巨大的蛇口。
“这……”就连靠着“静静玄功”一直保持镇定的葫芦头都忍不住朝陆然、万隐心看了过来,欲言又止,但想到那是一个自己提不能提甚至想都不该想的名字,便将话又咽了回去。
“这……”一向自诩天赋超然的万隐心也哽住了,因为她在万环楼一役早早离场,并没有见到十二仙者与杨化的那一场死战,眼前这一役,已是她生平所见过的最高级别的仙人之战。
有句老古话怎么形容来着?
看不懂,但是大受震撼。
“这……这不是真仙日常吗?两个召唤物而已。”陆然好像却在走神,低着头附和了一句。
他并不觉得震撼,毕竟早前徐方在巨目观门口随随便便就蜃现了自己的【一道·天吒】,之后在宛山,回寰的师尊慈幻真人也展示了【一道·惊虹】,更别提万环楼中十二仙者那穷尽众人一生之力的【子火除一剑】对上了杨化的“面具”……
至于“召唤物”,陆然可是玩过三零二二年最火的仿真游戏【黑镜】最新的仙界篇,哪怕他因为困于同一天,只能在新手村一直徘徊。
他很是担心无量子的安危,擂台上两条蛇给他的感觉很不好,让他一再想到在枪港,在李世诚半山别墅中见到的那盏灯中的未明之物,那种漩涡,那场混沌,那所谓的“一”。
“一”见到,“一”想到,陆然就觉得头晕的那个“一”。
他知道眼前的杨化不是完全体的杨化,他在想那日在万环楼上,那巨大的“面具”,是不是也不是完整的杨化?
那时他被更强烈的情绪左右,此时此刻才惊觉了杨化之强大,已经恐怕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自己与他之间的差距,就像老人与海。
陆然莫名其妙想到这个比喻,接着神游天外,忽然,他想起了自己的阿爷。
阿爷曾经有过壮举,在七十三岁高龄之时,与旁人打赌,独自乘着一艘小船出海,全凭自己一双手,最终居然捕获了一条三百余斤的龙趸。
旁人问起他过程,他总是笑着回答“运气好”三个字,陆然有天不依不饶,非要问他除了“运气好”,那之外呢?难道就没有一点点别的因素?
阿爷被逼得没有办法,才说了那一句,“除了运气好,还因为我见识了太多的绝望。”
陆然那时候还小,疑惑道,“绝望?”
阿爷抚摸着陆然的头,“当一位老人身处茫茫大海的中央,身边是似乎永不会停止的风暴,头顶上是电闪雷鸣,他难免感觉到很绝望。”
陆然点点头,何止是老人,是个人都会绝望。
阿爷笑着继续道,“就在我绝望到底之时,忽然想清楚了一个道理。”
陆然眨眨眼,“什么道理?”
“这世间没有绝望的海,只有对海绝望的老人,老人有两种选择,绝望或是不绝望,聪明的人,都知道要如何选择才更有益处,其实啊,想明白了就是那么一回事,绝望同希望一样,只是一种虚幻,哦,不对,其实是两种虚幻。”
……
一种虚幻?
两种虚幻?
总之,都是虚幻。
陆然似乎有所领悟,提振了心绪,将关注又转回了擂台之上。
想必无量子也应该懂得这样的道理,不然他不会全力以赴。
绝望与希望,就如擂台上这两条圆蛇。
首先,它们皆是虚幻。
其实,它们好像一只代表着希望,一只代表着绝望。
并不是这样。
两条蛇,同时都代表着希望和绝望。
它们首尾相连,忽明忽暗,便是佐证了这一点。
希望完全破灭,便是绝望。
绝望的尽头,又是希望的开始。
这便是当年杨化创立这“两仪心法”的真谛。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太极的力量。
头晕目眩的陆然,虽然并未完全参透,却已经隐隐在心底明白了一些要素。
无量子与杨化,就是那两条蛇,并不是无量子完全代表希望,而杨化是彻底的绝望。
两人的身上,都有绝望和希望。
所以无量子有机会。
无量子也确实有机会。
他望着面前他自己都不能分辨的两条大蛇,假装自己大受震撼,愣了半天,才颤巍巍递出了一刀。
他头上圆蛇忽然由环形,变为了一字型。
同样的是两仪六式——不动式。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第二百五十二章 决战前后(十二)
无量子的决胜之道,便是当初杨化传授的这两仪六式。
“不动”“快慢”“错位”“逆转”“回溯”“永动”。
进可攻,退可守,可破坏,可杀伤,甚至还可以回复。
这已经是堪称完美的术法,但当初杨化毫无保留,完完全全授予了无量子。
一方面是因为当时两人亲密无间,既是师徒,也似父子,更像是一对共同创业的好朋友。
另一方则是因为杨化那时候开始追求完仙之道,他并不觉得这术法完美,他其实根本就不信这世间有完美的东西。
包括他自己。
无量子就是想到了这一点,要是这术法真的完美,那其中必有杀杨化之法。
要是这术法有瑕疵纰漏,那这其中更会有必杀杨化之法。
杨化不再使用这套术法之后,无量子早就已经是天底下对于它最为精通之人。
如同陆然方才所领悟的那一套,既然杨化让人绝望,那希望也同样在他身上。
无量子原本的计划,是在与杨化的斗法之时,找到他的疏忽,用“错位式”让他失去目标,再用“逆转式”转换目标,最后“回溯式”用自己八千年的全部仙力,一瞬将杨化打回原型,再将之格杀。
这是极其凶险的计划。
且不说每个环节都要做到丝丝入扣,还要不被多疑的杨化识破,就是自己那八千年的仙力,将杨化打回原型的概率,也只有百分之三,甚至更少。
无量子赌的便是杨化不会将所有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里,既然是残魂,那便一定有所保留。
要是万一哪天这灵感大王醒悟过来,再回头找自己算账怎么办?
杨化可以对天下人,甚至是环教那位师兄都放下心来,可唯独不放心自己。
计划是如此,也并没有太多选择,但陆然那一句“不要死”忽然给了无量子新的灵感,一个更加大胆但却简单多了的新法子出现在了无量子心中。
在灵感大王模仿他【一道】的时候,他已经将计划反复盘算了数遍,确认了无误,现在便是立即实施的时刻。
杨化太聪明,所以快比慢好。
无量子颤巍巍递出一剑,立即绷直身子,极力恢复着原先那样从容的样子,说道,“看我如何用你教的招式击败你!”
灵感大王确实有些怀疑,但来不及再往深了怀疑,因为无量子已经改“不动”为“快慢”,大蛇已经越界。
这一次,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就让你见识一下,师父的招式和徒弟的,究竟有什么不同吧。”
正因为这两招没有任何变化,灵感大王的内心也没有任何的变化。
不,至少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他依旧使出“错位式”,头上大蛇并不回避,而是扭动了两下。
与之前灵感大王人形时的“错位”不同,那时候更多是躲,而这时候,则是一种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怪异形状,却又是能完全防御对方攻击的形状。
直白点说,就是让对方无从下口。
无量子方大蛇上下翻腾,左右顾盼,始终无从下口。
无量子大惊失色,急忙捻动仙诀,手中【两仪刀】一甩,甩出应对之式。
——回溯式。
回溯,便是可以短暂让对方回到之前的位置。
这样第二次攻击,便有了更精准的可能。
这种术法之精妙,就是杨化,也不能避免被卷入,但他同样有破解之术。
——不动式。
任你天花乱坠,我以不变应万变。
灵感大王在等。
他觉得他已经看穿了无量子的伎俩。
回溯之后,他会故技重施,再来一轮快慢式,然后他使出错位式,无量子再回溯。
无量子在磨他的性子。
在等他出招。
因为两仪六式中最厉害的一式,也是最关键的一式,并不是最后一式“永动”,而是第五式“逆转”。
任对方再强,只要抓住机会,便可在一瞬将战局逆转。
真仙交手,只需一瞬。
所以无量子要的是灵感大王攻击他,而且要连续攻击。
他要在灵感大王的“快慢式”中找到机会。
灵感大王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想明白了这点,他便只是一味的防守。
他不仅要防守,还要给无量子展示无懈可击的防守。
攻击,是最好的防守。
最好的防守,却是根本无须攻击。
如此几个来回,无量子虽看不出脸色,但已经大汗涔涔,而灵感大王面带微笑,很是享受这种玩弄对方的感觉。
无量子退了一步,蓄力,再一次驱动始祖圆蛇,快慢式,回溯式,快慢式,回溯式,快慢式,回溯式,快慢式,回溯式……
仿佛不知疲倦。
如此不知多少时间过去,连旁边台下的人都看得昏昏欲睡。
灵感大王也有些疲惫,身体虽然还能再打上百年,心里渐渐起了毛躁。
但尽管如此,他也还是不会主动出击。
比术法,自己已然是赢了。
比耐性,又怎么会输呢?
时间,再度又枯燥地流过。
灵感大王的心中的毛躁已经越来越大,但他并未动摇,术法上也并未出现任何差错。
他只是停止了思考,机械重复着那几道术法。
“喂!”忽然有人开口,朝台上喊了一嗓子。
是陆然,但他站在台下的正中间,不知道他喊的是谁。
无量子不管他喊是谁,都不曾停下。
灵感大王心中的毛躁,却突然开出了一朵花。
人在看见一朵花的时候,是会忘我的。
灵感大王在“错位式”的时候,手上慢了那么一拍。
无量子双目绽放金光,抓住这万分之一的机会,这一次,他没有用“回溯式”。
而是双手一合,祭出了“永动式”!
圆蛇并未攻击圆蛇,而是变成了一根钩子。
钩子的形状,正好勾住了灵感大王那只大蛇防御的异形。
因为是异形,勾住,便很难脱离。
大鱼,终于上了钩。
圆蛇勾住圆蛇,无量子也猛然向前,一把捏住了灵感大王的手腕。
黑光一闪,无量步开启。
无量子居然将灵感大王带离了这擂台,也带出了这房间。
两条大蛇紧随其后,它们的速度,又岂是陆然一行人能追得上的。
众人还未来得及转头,两人就这样一齐消失在一行人的脑后,或是眼前。
第二百五十三章 老王八不要死
无量子带着灵感大王,一路疾飞,飞出巨人之屋,飞过灵感湖,飞到天杀区的边缘所在。
不要死。
陆然方才的这句话,既是一种愿望,也变成了无量子的一道灵光乍现。
以灵感大王的性格,他说他在此地待了千年从未出去过,那只能说明,他根本出不去。
以杨化的性格,他将一人抛弃,多半是因为对他产
沐雪用力的甩开了他的手,一屁股坐在了板凳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决定不理会他了。
大家伙一路行走在街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巨兽带来的恐怖气息使得附近的魔兽都跑掉了,一路上都没有遇见危险,只出现几只漏网的魔兔,也被许无峰指挥大家顺利击杀。
“那我就让你瞧瞧!”元夕说完,就朝着吴正业发出了一道灵力,把他打得吐血落地。
从东大门逛到了西大门,这样一来,就证明着叶玄已经将整个横城影视基地个逛通关了。
木梓月从生下来就因尊贵的出身与众不同,八岁那年就被先帝钦定为先太子穆翼之的太子妃,若不是十年前的那场变故,说不定她现在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正宫皇后了。
相对于沐青的无礼,沐翎对沐雪的礼节还是很满意的,想到此,不由的扫了一眼沐青。
拾柒很安静的吃完了饺子与汤圆,他吃得是那么的认真,那么的诚恳。
正午时分,烈日当头,庭院内的水池旁偶有微风拂过,池里的荷花含苞待放,很是怡人。
要是她们不能够将妈妈带过来的话,那么叶玄所做的一切准备和辛苦,都白费了。
因为现在的人p大点事就会发到网上,发到朋友圈里,好像是什么天下大事一样。
“不不不,莎尔娜,你要知道。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卡科尔大叔还没有说完就被莎尔娜大妈给按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简露娜看着燕海青从原本的感激到最后的愤怒便知道事情一定超过了她的容忍程度,简露娜也不再问,她知道这话就不是她该知道了。
陆梓嘉莫名其妙的扫了她一眼,而后直接从她身边越过进入了特殊行动处。
不过,陆梓嘉的雷劫是别的金丹修者的两倍,自然不可能全程都以体魄之躯去抗。
想要水月的恐怖,杀人不眨眼的凶残模样,叶阳心中不由的有些惊慌。当即,就运转力量,猛烈的挣扎起来,但却是纹丝不动。如同蚍蜉撼树一般。
简露娜双目通红:“走就走。”说完拉着岳席笙朝着屋外走去,韩苏韵叫也不回头。
尚巧玉怎么也没想到孙仲民对孙岩的事情不闻不问,到了现在还是这副德性和模样。
突然,一道银白色的雷电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房间里,狠狠的击打在张元旭的身上。
随着他话音落地,朱砂顿时感到肩膀正上方,除却一阵阵劲风如刀在割外,更是清晰异常的发现,在那劲风中更是搀杂着无数雪花斑点,纷纷飘落在自己的身上,落点处几乎立刻生现麻痹之感。
“啧啧啧,妹妹长大了,被人拐跑喽,唉。”唐述痛心疾首地拍了拍胸口。
扶苏身中数十箭,身上插满了箭矢,但却始终不倒,周围躺着的都是他手下的门客,一个个眼睛瞪得老大,都是死不瞑目,心有不甘。
北宋年间,这等鬼神之说十分盛行,先人托梦责备,在世的人惶恐不安,这也是常有的事情,卖花人听了,也就相信。
第二百五十四章 无事生非
机道人现在一个头两个大,不,简直是三个大。
最要紧的事情,还好。
教尊让他密切关注的那盏燃灯,还亮着。
天机区白乌与黑天道人的斗法还在进行,两名不知为何闯入的赤仙,仅从荧幕(浮图)上来看,一个基本不动,另一个则像只猴子一样,一直在上蹿下跳。
这勉强算个好消息,但另一区域,则传
那大眼汉子对众船客道:“别以为捡回了一条命,能不能活还要看各位的造化。”贾公无奈,只能招呼众人一齐上了对方的船。
杨钊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恨恨道:“钱宗龙手下这支人马虽比不上贵寨的战斗力,但也是主上精心安排了多年的助力,就等着关键时刻排上用场,谁想到稍一疏忽,便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话语中惋惜之意溢于言表。
“璃儿,我已经没事了,你的手术成功了。我现在觉得自己全身都充满着力量,心口疼痛的感觉彻底没有了,身体内似乎聚集着一股强大的力量,有一种新生的感觉。”墨宇惊尘说出自己的感受。
当然,他也是一个身经百战的高手,几乎是本能反应的,他迅速提升起斗气,反手一掌切向了巴郎的手腕。
看着慕紫清的举动墨宇惊尘冷笑,慕紫清不惜给他扣这么大个帽子也要让他喝下这杯酒,到底有何意图给他下毒,他还不蠢况且他也没这个胆量。
在扶摇山见识了巫妖二族的实力,以及那不知缘由的变故,林南对提升人族实力的愿望也越发的迫切起来。
殿上的三人皆是无奈的叹气,锦煜虽说才不过少年模样,却早已超脱同龄人的心智,有时候在他面前,他们的心思一下便被他猜出。
代施仍用匕首制住那男子,叶随云则将瓷瓶拿起,倒出几颗白色药丸,捏碎了喂到卫栖梧口中。眼看他昏迷无法咀嚼,便用点穴手法按摩其脖颈几处要穴,终于顺利喂入。
“那便去戒律塔领三十鞭子吧!再面壁两个时辰!”,白发老者叹了声气摆了摆手,示意锦煜退下。
“主君,魔族出手了。”秋木看了一眼麟,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秋木对曈山十二妖使了个眼色,几人均加入了战局,将魔族大军拦截在峡谷口,而南羽大军已经退入了峡谷中。
太上老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他知道自己现在面对的是鸿钧道祖不能有丝毫的大意,若是他自己的心都无法平静下来,那根本就不可能在鸿钧道祖这里讨到便宜,所以他努力地让自己先平静下来再说。
“是,谢谢老师。”楼传福的眼眶越发的红了,再次深深的向师绪昌老先生鞠了一躬,他很清楚,有了师老爷子的这番话,自己将能够避免多少麻烦。
“你说什么”费云亭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这句话很明显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进球之后,阿森纳也继续加强了攻势,希望能够再接再厉,一口气直接催婚多特蒙德的斗志。
却见那团黑气急速而落,在黑气上方,竟然是简易右掌伸出,仿佛在压着黑气下落。
“ri本红军的政治思想工作是怎么做的”哈列普斯基低声质问了一句。
而在同一时间,身兼中亚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的伏龙芝也和白崇禧有了同样的感觉。
第二百五十五章 所有的人都在笑
这个时候的陆然还不晓得,真正吸引他进入那座黑塔的,并不是他的好兄弟回寰或是杨牙。
而是那盏燃灯。
是运命。
那个不见天日的黄金船的底舱,【浮图】中他人的鲜血模糊了视线,窟零洞玄牝宫中仿若回到娘胎的那一段时日,万环楼【子火除一剑】高悬于头顶又渐渐消失的时候。
每一个至暗的时刻,
而大阵之内的虞彦望着柳如烟消失的地方沉默不语,微微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后,就几个腾挪向着指月洞激射而去。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莫尔的太阳穴青筋有些鼓胀——没人喜欢自己被踩在脚下,更何况踩着的是自己的胳膊,还好像都没有注意到自己一样。
萧凡自语,将手腕贴到唇边,轻轻磨蹭着那道水纹印记,脑海中又浮现出了上官兰若那美丽的容颜与温柔的眼神。
“洪师兄说的我都知道,利弊权衡,我只能想到这一个办法,刚才洪师兄的良策是什么,还请告知。”韩冰说道。
一语提醒梦中人,像林少鑫这种人爱惜身子很,听到治疗有望,马上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手术室。
“在这个世上我就哥哥一个亲人,如今没了,只好回京城上学。”柳月眼神黯淡。
“你们先抢救,我这就联系。”事到如今,不让白峰家人知道不行了,有些事夏凡做不了主。
于万立想阻止,却也觉得不妥,这个事总是要家人知道的。胡莹喊了一声,屋里有应答,一会儿走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了于万立一眼,不热情,却也不排斥。
返回的路途上,气氛轻松了不少,因为有外人在的缘故,所以罗凯和李梦茹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再说收养的事情。
但白言并不想给他机会,随手一挥,帝影的神魂便被投入了深渊世界之中。
可是自己要是加入这个蝴蝶帮的话,心里面怎么就觉得那么羞耻呢
那人云雾山弟子打扮,看模样竟是比那风元化还老,得有四十出头的年纪了。
回到了自己住处的陆余,第一件事情就是将血蝴蝶给唤了出来,血蝴蝶出现之后,便是将从冥界之内得到了乾坤囊全部给吐了出来。
只是到了现在这个年龄,不会像年轻人那样去轰轰烈烈的爱,却有些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陪伴他/她慢慢长大,这样人生才会完美。
方运又找了一个时辰,再无发现,于是穿过剑刃峰,向奉颅山脉飞去。
若放弃针对攻击方运,一切都水到渠成,顺利晋升翰林,若明明受方运恩惠却继续攻击方运,那此次晋升翰林可能失败,就算晋升成功,也会留下隐患,需要许多年才能消除。
方运在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自称本相、本官或微臣,而是称“本圣”,这意味着,方运并不仅仅是以左相身份颁布这个禁令,还是以虚圣之身。
五年来为了查明自己是否食言于梅姨,钟情看了许多道家典籍,特别是线装本的古典。
玉景泽带着妹妹到了一颗大树下,指着那挂满红红的果实的大树说道。
整个森林都感受到了这一波强烈的震颤,巨石落下带起的巨大冲击波甚至掀飞了周围近千米的大树,而原本椭圆状的巨石也在重力之下变成了一块高密度的圆饼状岩石。
玉瑶见事情解决的差不多了便打算回家了,在这里耗了几天也确实该回去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熄灭
陆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样的情景之下,还分心被一盏灯吸引。
难道是因为这大厅中如此光明辉煌,为何还要亮着一盏残灯
不,应该说是供奉着一盏残灯。
难道说是因为这大厅中到处充斥着奇珍异宝,诡异祥瑞,就这盏灯太过普通,所以显得各色
难道说
陆然已经没有心思再想下去了,他
为什么这样一个垃圾笑话在这里,确实没有这么样的地位,你以为自己很有勇气吗
江涛嘴角微微一扬,已经来到了赵无极的正前方,双方距离不过一米。
想来想去,还是自己太软弱,就想着在归一门这个舒适的窝多待一段时间,最好大家都已经解决了所有的困难,她只要飞升了就能回到大家的怀抱。
然而怎么可能这么顺利,此时他身后碎石堆里的沂罗猛地冲了出来,然后几乎是预判了凌寒的位置,一脚蹬地后朝他飞来。
从他们可以修行后,才发现修行原来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至少他们觉得修行想升阶是一件很难的事情,短时间根本不可能修出些什么。
这时严晋想起狗子说的,凡宅的一根草都是价值非凡的,开始他不信,现在他信了,他听到了什么,凡宅家里扫地的都是仙器,那是不是这家里任何一件东西,都是同一级别的。
“王爷若是瞧不起奴家,奴家自当了断,不用王爷讽刺。”钱秀秀抽出宝刀,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出手维护自己的,在整个天一门,便只有这个师傅了。
轩亲王觉得言卿正不像是这种爱凑热闹的人,而言卿正是从未听说过轩亲王会参加这种宴会。
我上前,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玛得,一个大男人,屁股还挺翘,弹性十足的。
只见,战车上,四个侍卫将无翼鹰王押了出来,无翼鹰王的修为被封住,身上缠绕着锁链,每走一步,都是作响。
他们可不是李煜这个变态,能够在境界低微时就能够干涉别人的雷劫,作为天级九阶的强者,他们所要面对的不仅是李煜的雷劫,各自还引发对应境界的神劫,渡过去了他们就能成为真神级强者,渡不过去就会陨落在雷劫中。
功夫高手,只一交手就能看得出对方功夫的高低,那陆震风明显是感觉到熊袁的功夫大不如从前,再交手几招,就知道熊袁定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展轻棉立刻释放感应,向荒星笼罩而去,想要一下掌握整个荒星的情况。
“大爷,时候还早,就再喝几杯吧,这夜还长,不必急于一时,我喝上点酒这功夫才能显露出来的。”四姨太躲过王大疤,给自己倒上一杯酒,一饮而尽,面色瞬间变的绯红。
顺着爱丽丝指的方向,他们发现一大堆孩子正围成一个圆圈,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连他们的呼喊都置若罔闻。
这些人中绝大部分都不会驾驶飞机,必须要有一个像马克这样经验丰富的飞机驾驶员亲自教导才行。
瞅瞅这妞,变得越加勾人了。满头青丝,不过已经不再沾染血迹了。
说完这句话,宋延君的眼底闪过一道光芒,随后勾起嘴角,转身离开了房间。
高玹原本还十分奇怪,火离树灵为何与南宫皓好好的交易不做,突然倒戈来与自己合作,听到是命运法则在其中牵引后,他便瞬间明白过来。
第二百五十七章 赤乌出世
今日,真是个大吉之日。
当赤乌走出那下水道,抬头看见天囚区头顶,一片灿烂朝阳,正在对他微笑。
他深深吸了一口这大好日光。
吸之前的一息,他一头红色乱发,一身明显宽大的红袍,三千年的牢狱生涯让他瘦骨嶙峋,方才与猲夫人的殊死一战已经令他甚至脚下有些不稳。
吸之后的一息,他依旧是一
这个身材魁梧,招式刚猛的大汉,正是官方特行者组织京都分部的年轻天才,甄北粹一系的精英俊杰——‘炎魔锤’黄伟业。
攀没有攀怀王,他不知晓,但是,与郑卓信眉来眼去,却是他亲眼瞧见,两只眼珠子都瞧得真真的。
叶晨在旁边看着心中暴怒,麻痹的,这他妈是什么组织怎么这么变态
白奇身死,可“公爵”号和老黑还在,并且被另外一个年轻人得到。
吴妈妈就说,上面是这么说,可下边那些发卖的哪管这么多只要有钱,这种事情也是常有的,又有谁肯为他们说话
桌子上只剩下了那匹湖蓝色的。苏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退后一步。
舰队调头转向,直至全速驶出数百公里,莫维尔才脸色泛白,虚脱似的坐到指挥座位上。解开紧扣的领口,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后脊梁渗出细密的冷汗。
虽然,他很是疑惑,苏暖对宫中物品的敏锐与熟悉程度,真是让人不得不惊讶。
中年大叔点头,随着他的述说,众人了解了隐藏这座城市背后的真相。
一旁的玄曦,此刻似乎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微眯着美目,沉吟起来。
随即渔网慢慢的上升,与此同时,受到收缩的马鲛鱼立刻混乱了起来,一个个的跳个不停。
哪怕古争心中都十分羡慕,要是黑塔有充足的能量,里面的鬼物岂不是也能帮助他,想想那无数的强力鬼物,感觉真不错,可惜的是,自从黑塔跟了他,为了彻底离开这里,不再羁绊,基本上不再转换这里的魂气。
王耀给他简单的处理了一下外伤,洒了一些药粉,然后用纱布将他的双手包扎了起来。
“我怎么闻到这么大得酸味”萧楚桓倒是轻松,与她玩笑起来,微微放开了她,只是一双漆黑的眼珠倒是带着几分笑意。
电光火石之间,古争也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赌白衣剑仙会闪躲寒潭修士他儿子的超级电芒气泡,所以他不想稳妥的抓紧时间继续加固先于构造,他准备做白衣剑仙闪避过程中的绊脚石了。
凌飞飞这才轻喘了一口气,这人不杀,始终是个大祸害!身受重伤,就算他逃走了,又如何,自己势必现在要做到万无一失。
她此刻深受内伤,怕是自己也不好过,倘若对方再用她的身体做何手脚,想到此处,心间自然有些冰凉。
楚仙朝着下方看去,发现,在下面,有一个红色的石头,而且还是一块非常大的红石。
“说过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拿那老一套来压我,很烦的。”郭思柔道,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选择出国四处旅游,其实也是为了逃避这些事情,表明自己的态度。
“是时候去实践这噬魂梦魔的献祭魔法阵的威力了!”茉莉使用皇宫专属的传送阵,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帝国庇护所上方。
满脸大胡子的德列国王显得粗旷豪迈,两鬓斑白的头发使他略显苍老,但一点也不减他的威严。
第二百五十八章 赤乌和白乌
白乌旁若无人,他眼中似乎只有一个陆然。
“你是一名有缘之人。”
很糟糕的开场白。
“呵!”陆然一句话都不想说,冷哼一声。
“过去,你是我教的麻烦,你勾引了我教的三教主青乌,令她几近叛教。”
“啊”陆然左右看看,难以相信这句话的真实性。
但他看到旁人已经开始用异样
而需要找上金易的事情,肯定是那些龙组难以对付的事情,就像这一次的缉毒事件,这一次的敌人可不是那些普通的黑帮高手,否则李飞他们也不会如此的为难了。
陈长生眼见得五色巨手虽将五罗桃瘴剑挡住,却不能令其停住,心中暗惊,眼见的剑光越来越近,再有十丈不到却会压在自己头上。
但是也并非能无穷无尽的生长下去,若没精纯的土行灵元滋养,坤元精气便会逐渐被其他灵气消磨殆尽,长势自然也就停了下来。
随之,徐剑星收回经验丹,又好奇问道,“对了,前辈上界的圣人多吗”不跳字。
司徒星翔可以看到他们脸上的崇拜和激动。那一张张脸虽然陌生,却那样的真实。
“未必,他今天要是去咱们的老庄子也许还能招回人来,要是去了那,恐怕这一天是白跑了,现在就怕老庄子的人也不敢来啦!”赵柽皱着眉悠悠地说道。
“王爷是大智之人,哪里用得着我教导”黄经臣揶揄道,这几年真不知道是谁把谁给教坏了。
“是的,您说的非常正确!可是这里是中国,你必须学会如何同官员打交道,尤其是和那班贪得无厌、效率低下的官僚们,哪怕你是隐者!”丁韪良在中国那么多年,可谓“事非经过”了。
“二爷,她说的是什么东西”赵信听了苦思一会儿不得要领,扭脸问赵柽。
“王爷是不是太过谨慎了,他们是母子还用着这些吗”顺子不解地问道。
她身上好像长了一层刺一样,任谁都没办法靠近。别人不能靠近她,同样的她也没办法靠近别人。
那前明的太子,不是传说中的人物吗他早年以贤德之名传遍全国,无人不敬他三分,后来又那样荒诞地死于一场炸药事故之中。
苏念人皮嗓门大的装逼了一番后,直接推门又“砰——”的关上,只听得门外哄哄闹闹说了一堆,什么她回家就等着被打破屁股皮之类的什么狗屁玩意后,便无心关注了。
而这些绳子最后都绑在了木板车上,每一辆木板车上赫然放着一口棺椁。
“才刚出来一会,别忙着回去。”陈尔雅大大咧咧的跑过来,拉住林子,“走,我带你再去一个更好玩的地方!”还没有等林子反应过来,陈尔雅风一样拉着好朋友跑出了御花园,又向另一处有水的庭院走去。
“爱妃,你的表妹答应进宫了吗”陈煊低下头,凑近杨琼妃的耳畔,轻声问道,“陛下,她这还没进来呢,你就惦记上了,那她进来了,你还不得把臣妾给忘了”杨琼妃假装生气,从陈煊怀中起身,坐在他腿上。
昨日燕承瑜醉酒,睡得沉,阿明端着一碗醒酒汤,进了门去,许久,里面才有动静。
六年多的相处,让白尹彤第一时间就发觉了不对,阿默一直是一个喜怒几乎不行于色的人,能让他这样,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想着轻轻的捏了捏陈默的手,疑惑地抬头望向他。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三喜之日
跨越三千年的重逢,化身为一个长久的拥抱。
妖族与人或是仙人不同,并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也没有那么旧情要叙。
感情宣泄够了,赤乌终于放开了白乌。
赤乌在前,白乌靠后,两道巨大的身影,立在了众人面前。
白乌又恢复了原先那样普通人的样子,灰衣灰帽灰鞋,站在原地是那么地不起眼,
相毓向赤蝠躬身一拜:“主公一席话,如醍醐灌顶,让属下茅塞顿开。相毓的智慧,不及主公的万分之一。”今日主公似乎不在状态,相毓不敢长篇大论,马屁点到即止。
望着面前发出这凌厉一击后,依旧是脸色淡漠的杜威,林原虎一双怒目中倒也是多了几分谨慎。
“叶先生,还请让我亲自清理门户,这个逆子竟敢,冒犯叶先生,我正准备大义灭亲呢!”白胡子老头请示他。
见状,雷盛赶紧身体向前,上身前倾,自己的左手一下次搂住了她的腰肢。
感情上的事情,是勉强不来的,就算楚云宵等到天荒地老又有何用
红袖看见韩卿心情低落,心头难受,暗恼自己伤了爷的心,他明明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不轻易折腰,都怪那个该死的皇帝!
“男孩子淘气点儿好。”似乎是感觉败下一筹,贝贝心不在焉的敷衍,景美的话说得越准,越是能刺激她,虽然她只是随口的一提,她还是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些更不开心的事儿。
她不知道怎么进的电梯,也不知道怎么离开顾氏,更不知道怎么打的出租。
“之前是谢霆什么来着,我忘了,再后来又是杨杨,最近好像是吴漾,不过估计过段时间还会换吧!”这方面,乔芷颜是最了解念悠然的。
这尊巨人的身躯,大过了一颗星球,哪怕只是行走之间的威势,都令仙人们胆颤心惊。
要是真的有人装尸体躺地上,一个电话,三分钟后,就变成了一堆骨灰。
吴凯从董玉地语气里感觉到董玉现在的情绪确实已经变好了许多,见董玉地心情变好,他也就放下心来,笑道:“姐!那就先这样,我们明天见,姐再见!”说完吴凯等董玉挂断电话,也跟着挂断了电话。
原本,从某个角度上来看,这可能会是一件好事,能够激励三大营将士,改过自新,努力修炼本领,重新找回昔日荣光。可是,却被某些有心之人,利用起来,作为了打击政敌的材料。
今夜的中国球迷看来是注定要度过一个不眠之夜了,因为在意甲联赛中,终于出现了中国球员的身影,并且一出便是六人,这是多么大的震撼
“我见钟大哥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就给你盖了床薄被。”姜沫大大方方地回答道。
主治医生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打个手势让护士病人转移到特护病房。
卫风深吸了口气,平息住内心深处那股已经蠢蠢‘欲’动的杀心,回过身朝着陈媚走去。
章远领走之前坑了他一把不说,就连节目组的高层都亲自call施涵宇,让他多多提点。
对其心境变化,李珣了然于心,不过此时,他实在没有时间去安抚这孩子,只对水蝶兰使了个眼色。
可以说每一头主脑都拥有传奇的实力,唯一的区别就是如果部落存在的时间较长,那该部落的主脑智慧就会较高。
第二百六十章 鸟笼
说话之人是回寰。
身为环教弟子,他深知这两人是环教之敌,所以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就此扬长而去。
倒不是说是职责所在,而是他知道机道人也在看着这一切,比起眼前两大妖王,他更怕的是本教的日后清算。
但他这句话似乎有些小声了。
赤乌白乌头也不回,脚尖已经离地,眼看就要离开此间。
不远处的傲天更是感觉到脚下的土地猛然一颤,好似整个山谷都会被这两股能量的撞击给生生轰动一般。
如叶家仁所说,生意场有生意场的规矩,想中标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再怎么困难,也不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招。
“我有何对不起自己的绰号了”独狼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向林枫的目光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既然他们已经不再主动出击,那就换我主动找上门吧。”林枫淡淡的说道。
当然了,正常的来说是这样的。可是这个世界上面是不正常的,是没有直线的,所有的任何的一切都是曲线的状态的。
我们活在世界抱着一种“荒诞”的信念。我难道不是我人生的主人吗我难道不该享受生活吗
王元平也知道这一节,他仰起头扭了几下发酸的脖子,叹了口气道:“正是因为事情太重大,我才不敢轻易下决心。我知道你刚来没多长时间。但还是想听听你的建议”。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只手也传来了巨大的力量,贝利亚吸血魔兽转过目光看去惊恐的看到帝皇龙甲兽竟然也将他的手慢慢的挣开来。
萧氏三兄弟也是出言否定雪倾城的主意,显然,他们也不赞同后者那样做。
正在被四大恶魔傀儡和永恒转生眼的人傀儡围攻的大筒木桃式注意到旁边羽的举动,冷漠的白眼当中顿时迸发出一阵怒不可遏的可怕寒光。
事情已经变成这样,秦飞也不想去深究东厂怎么猜到自己会来夫子庙看灯会了,反正即使不来,他们白忙活也没有什么损失。
而前一阵子,他就跟随玛丽公主去西班牙,为英格兰的商品去西班牙和地中海地区跑了一趟,收益很大。
说完我们再次向前走去。这一次穿过了这片森林,来到了一个空地上,这片空地上有一座高塔。而高塔的大‘门’透出隐隐邪气,看来应该就是这里了。
“布兰特!布兰特!”所有人停止摇摆,对着大炮高举双手齐声大叫。
白鹭洲百户所虽然管辖着轻歌曼舞的秦淮河沿岸的桃花街,街上章台林立,酒楼无数,但这些大的青楼酒馆等都有朝中大臣的影子,比如以前的狄威,锦衣卫虽说蛮横霸道,但架不住朝臣的人多势众呀。
法式餐厅不许携带宠物进入,艾吕雅只能把兔子寄存,然后跟随侍者来到了预定的餐桌,李尔还没有到,她先叫了一杯可乐,然后看了看时间。
此时,那些围观者都有些好奇皇甫长阳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毕竟,吕天明的五品丹师身份可是摆在那里了,大家心中都很清楚,所谓的炼丹师公会,不过是为城主府做事的势力而已。
如果不能控制这些魔物的增长,这将是白云帝国最大的灾难。不,也许会成为整片大陆所有国家共同的灾难。
“尊者,朕来助你一臂之力!”上官惊鸿连连出剑,击散一朵朵海浪。
并且修为也终于修炼到先天一重,而且他发现自己的真气比之同级别的先天一重,起码要强了20倍不止。
这位头牌穿着可谓是清凉的很,仅仅罩了一身薄纱青裙,腰臀扭动间,腿线分叉的风景若隐若现,胸前束着的裹衣,只遮掩了半圆,她脚踏流纹雪靴,梳着娇俏的双马尾,脸蛋透着清纯可人。
“为了师弟今后的安全,还是希望师兄师姐能保持沉默。”顾桉真诚的开口。
她才明白眼前的邱姓头牌为何能吸引那么多的人,看样子不仅仅是清纯妩媚的反差和身怀绝技,更有这身内媚的天赋。
毕竟欧阳萱要找任珊,所以对方看到自己回来,多少会有些惊慌才是。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炼体七重的人,竟然伤到了一个炼体九重巅峰的武者,这怎么可能
“据说无名宗主不仅修为高深,而且能解各种奇毒。家主此次就是被剧毒所伤,除了他,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大长老道。
这一条线索断了,白青松很是苦恼,因为时间实在太短了,仅仅调查如归庄园,并不能掌握到有关蒋鹏、游威的丑闻,他需要深入游家别墅,但是又不能打草惊蛇。
以路飞现在的实力来看,那什么四皇再强大也有限,估计也就元婴或是分神境左右的实力也就是中级位面的水准,对于这样的水准,林风已经根本看不上了,懒得争辨。
也可以设计一个个对手,使用你会的秘法,比如陨墨星一脉的精神念师手段,只要将陪练设计为会遁天秘法第三形态,使用遁天梭,等你和他战斗时,他就会使用全部的遁天秘法。
神纹者和战士们一脸的疲惫,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悲痛无比,虽然今天的战斗是赢了,但是也是惨胜。
成步云首先是人类,自己人,底蕴自然是越强越好,以后他们也能跟着喝汤不是。
“鑫鑫前辈你们就放心吧,我们一定可以做得到!”后勤队长用坚定的语气回答道。
“战神殿的人来了”一听是有关战神殿的信息,黑桃立刻收齐了之前懒散的态度立马变得正经起来。而鑫鑫他们几人在听到黑桃和训练队长的对话之后也立刻从羊毛垫子上面爬了起来。“他们在哪呢”黑桃问道。
当然了,并非所有的魂师都像破军这么变态,才刚刚迈入魂根境,就能拥有如此可怕的战斗力。
第二百六十一章 见证者
【光天化日笼】,白乌三宝之一。
名字虽听着有些可怕,但实际上这是防御所用的宝贝。
光天化日,清明世界。
可见之地,可去之地,让人安心之地。
用后世的话说,这就是一个所谓的安全屋。
众人也是研究了好一阵,争论了好几次,才算大致搞清楚,只要在这笼中,就能保持无恙。
这
“她哪里能笑不叫皇后娘娘训斥一顿,就便宜她了。”李昀道。
还好她够机灵,把赵家逼王妃发毒誓的事告诉了王爷,不然王爷铁定不会对赵家的态度这么差,差到赵家都怀疑王爷是楚离假扮的。
“既然高格格没指教了,那奴才就去看耿格格。”叶枣仰起头,慢吞吞的进了耿氏的屋子。
谢筝凤眼一挑,心说奇怪,可想到陈如师那性子,又觉得不奇怪了。
看眼前鬼帝气急败坏的模样,他们也觉得他们没有必要再质问下去了。
我学过些木工手艺,这些日子一直在城西林家铺子里做工,大人去问问就知道了。
“既然没有,今天就把你的脑袋低紧了,别光说不做。”叶志帆很冷淡地说着,仿佛对叶盈的话半句都不相信。
一屋子奴才都欢声笑语的,将元宝和银子收起起来,就给叶枣将新送来的首饰换上了。
所有的枭族兽人都停止了自己手中的动作,崇拜的看着那个浑身沐浴在光辉之中的身影。
明澜哪里知道她擦了指尖血的绣帕随手丢在了地上,绣帕和荷包都是碧珠绣的,如出一辙,只要一对比就知道了。
柠檬姐姐别看她是个猫型loli样萌物,其实那包裹着精神力的拳头却也不是什么装饰品,一锤头过去,精神力如榴弹般飞射而出。一发一个的爆头,血腥却很爽利。
“让我试试吧。”凤倾城望向离柯道,眼中满满的真诚道,一开始凤倾城确实是为了神龙之血,但是在看到这个无辜的孩子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看来你这次是真的有事情找我了,我的普鲁士将军大人。”李明峰说到。
真是冤家路窄,原来曾经调戏自己的采花贼,居然就是如今的自在逍遥王!水媚一边走一边暗自庆幸自己变做了丫环,并没有被他认出来,但心中的疑问还是随之而起。
自那日以后,整个第二步兵战队好像都不一样了,我知道他们是想为以前那个仲队长争光,虽然并不相识,但想来那肯定也是个很好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张启航感觉到怀里的伊人停止了哭泣,他发现自己的棉衬衫已经湿透了,而刘一菲居然哭累了,在他怀里睡着了。
鉴于城防军的两万人马一直以来都驻防于此,对当地环境比较了解,所以老李决定还留这三镇人马镇守保定。
“阿古柏出来,爷爷要再会会你!莫要像那缩头乌龟一般!”刘铭传骑着战马,提着战刀,在城下往来,不停叫阵。
要是砂褚和司徒厉她都不认识,或许听到这个消息就算了,可是真实的情况是她认识他们呀,不但认识,还跟他们俩都相处过,以致他们现在的行动,总是能让她分心。
赵括有点发懵,觉得王位上坐的不像是赵丹,赵丹怎么会这么决定呢。如果赵丹真是英明决断的君王那还解释的通,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赵丹会真的替那些将士,替赵国百姓着想吗,这里面肯定出了什么问题。
第二百六十二章 天魁区
赤乌行事雷厉风行,而且一呼百应。
说做就做,他真的带着一众大妖前往天魁区,怕也是真的准备去那拉。
陆然、回寰、杨牙还有万隐心这几名都是仙界新秀,平日里已经感觉到仙人界有些疯癫,却没有想到妖祟的世界,更是如此癫狂。
【光天化日笼】在白乌手中摇摇晃晃,出了天罡区,直奔天魁区。
日渐暴躁的扶灯和心急如焚的苏苏,凌玄看在眼里,但是他也没办法。
但是,当柳无欢做好决定的时候,想要自杀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怯懦了,根本就不敢下手。
他趴在床边,足足吐了好几分钟,不过,他肚子里边的黑水越吐越有,总是有意犹未尽的感觉,直到最后筋疲力尽,他才趴在床沿一动不动了。
蓉娘还没有说完,苏苏就跟逃一样跑进了屋里,然后又自己从屋里跑出来了。
此时的燕京基地,四面城墙都以破损,全部有着大量的缺口,城墙之上血迹斑斑,活着的人类战士和异族勇士,全部踩着各类尸体在作战。
“我刚才打过电话给江毅了,他手机关机了!”萧间仁皱起眉头说道。
“影子,你去看看江毅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现在还没有来!”东方美开口朝影子说道。
后岐抹了抹额头的汗,这里有他们在,这妖蛟的骨头都能掀出这么大的风波,要是还在那帮凡人的手里,恐怕整个都城的百姓都要遭殃。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将骨头拿回来了,还是明王尊上有些累了,帝刹点了点头,却是敷衍地在看别的地方。
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了,也是需要家里父亲的主持。不可能,到时候结婚的时候没有家人吧。
白马俊和金明洙现在,稍稍有些怀念成员们,一般这个时候,他们都是可以躲在后面,现在好了。
说完,对面挂了电话了。果然,几分钟之后的,陈阿勇的车开过来了。一下车,两人亲切的拥抱了一下。
“可以,不过价格有点贵。这是六十几度的原浆,里面可以说是一点水分还有怪味都没有。在窖洞里面窖藏的话,放的时间越长,酒的口味就会越发的醇厚。
太子昂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后冷笑一声看向许天说道:“好胆量,不过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我知道你很强,单打独斗你不惧我们。
心念一动,半块板砖瞬间就从自己身上迸射出去,直直砸向那紫金莲花。“嘭”的一声,紫金莲花虽然是大帝神兵,而且非比寻常,从它一击就能将身体强悍的许天砸个血肉模糊就能看出来。
此时的情景,仿佛张绍苎才是长辈。叶勍自然有方法阻拦,可是这次他再次没有出面,他只是在后面默默地跟着,他知道自己可能还要面对有一次几年前,但是他选择相信了张绍苎。仅仅凭直觉。
实在是盘古的实力境界太过于高深莫测了,已经不是那方世界能够观测到得了,毕竟那可是以一己之力破开了混沌,从而让洪荒突破混沌束缚的无上存在,已经不是一个世界而能够观测的了。
听到肖恩这么解释,珀泰麦凯伦轻轻的耸了耸肩,心头的那一点担忧总算是放下了。
虽然对于这个男人作为魔法使的魔道水平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但是萝莉凛却不会天真的认为自己被当作魔术研究的素材之后还能够像远坂家的先祖一样活下来。所以她是真的抱着被“玩坏”了的觉悟而成为李林的弟子的。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不死和不睡(上)
众所周知,环教的标志是一个环形。
这黑鱼的眼睛也是一个环形。
太极是一个环形,整个地海星,也是一个环形。
无数的环形,无数的形状,造就了这个世界。
不是人赋予了图形意义,而是图形造就了今日的人。
仙人亦是如此。
这也是世界的本源。
不久之后,陆然将会明白这个
大佬表示哪有什么深意,他起初就是懒得费脑筋,直接把名字给抄了过来。
但龙宫的地位太高,“龙宫锁寂寥”的调子和意图起得太高,后面难以为继,若是后面意境不能持平,这首诗就散了,毫无效果。
同样是做搜索的,谷歌成为了高科技公司,百度却钻钱眼里去了,连虚假医疗广告也接,良心不会痛吗
凌海啸就带着蔡隆,把所有手续一并办理好了,期间还带着他每个部门都去认识了一下,让彼此熟悉熟悉。
老吕握着我的手渐渐冰凉,我知道,老吕走了……我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心情自不用多说。翻板上面的布丁亲眼目睹了刚刚所发生的一切,她没说什么安慰我的话,只是紧紧咬着嘴唇掉眼泪。
她们能走到大桓仙庭的巅峰层次,并且在这特殊时刻来到这里,哪个不是人精自然听得出武信的言外之意。
贵乡县,颇为奇怪的名字,是王氏着名发源地,王氏家族曾经显赫一方,史载“家凡九侯五大司马,因以贵乡称之”,说的就是王氏。
“可惜……若是阵外商队的所有船舰,能统一行动,轰击祥福城,应该能硬破大阵吧!”曹洪颇为遗憾叹道。
“所有的地球人,作为天神组造物,你们理应得到我们的审核。”oaa的神言发出,惊奇的是,每一名听到的人都能明白他所表达的意思,这是一种超出了常规的交流方式。
要不然她怎么会冒着巨大的风险,背离了卡玛泰姬的神圣规矩,偷偷汲取黑暗力量是她怕死吗
灵气充足的情况下,这里面的动物不但变得更加长寿,而且也是变得更不一样。
而哪怕彼时的考尔德能有普通恶魔鳞甲的防护强度,那些自动步枪和加特林转管炮对他造成的伤害也至少能够削减三成,更别提——这个家伙只能靠蛮力徒手搏杀。
而身为团队首领的赛凯尔显然也对加隆的表现足够满意,拼到了这个地步,对于莫拉诺造成的伤害和损耗也堪称严重,他下一场还能有几分力气。可想而知。
李信接着火把去看周瑾的双脚,一双布鞋早就磨的掉了底,一双原本细皮嫩肉的大脚早就磨得血肉模糊。心中也是亦真不忍,便令亲兵将自己多余的草鞋拿出来与他。
叶晨不知道那些,只是他知道,这件事很严重,像刘美玉的情况,如果不是请叶道过来及时治疗,到时刘美玉就痛苦死去。
尽管帝国的精锐仍旧可以坚持,但是士气却不可避免的开始下降。
“宇天,因为知道你要来,现在机场外有很多你的粉丝正在等着你,你看怎么办”巴里看向宇天,问道。
裂缝真的很深,下到最底部,抬头看天已经变成了一条蓝色的线。下面露出了山体黑色的岩石,非常平整,像是被人为铺出来的山路。
突然,叶落潇猛的睁开眼睛,猩红的双眸吓了赤炎一跳,还没等他出声询问,叶落潇闷哼一声,直接忍不住一拳捶在了床上,她紧紧的咬着嘴唇,嘴唇已经咬出血了,脸色越来越苍白,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打湿。
第二百六十四章 不死和不睡(下)
人有亿万。
曾几何时,妖族作为地海星的统治者,何止亿万。
亿万妖族的先祖,在混沌未开的年代,传说中有十位天妖。
赤乌、白乌、青乌占据三席,此外便还有白乌方才口中的不死和不睡。
不死是一条黑鱼。
叫不死,是因为它周身不仅奇硬无比,还布满未知结印,且恢复能力极强。
外
“这么晚了,能有什么正事呀”秦倩倩又只好羞恼的回道,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就当这厮愣在当地,动弹不得的时候,猛地听到了慕容垂的声音。
陈婉和宋毅被林睿迎了进去,陈婉觉得今天的林睿很奇怪,虽然他不像李若依一样针对她,但是今天却是对她格外的热情。
“逃!全部逃走。”王龙山怕了,十多万人直接损失了一大半,再不逃走必死无疑。
比这“音律神功”还要神妙万倍的功法,荡君王都是当做了厕纸。这等功法,还想难倒荡君王
挂了电话,金东海想着火上浇油,于是拿出手机,在韩国社交平台和中国微博上,同时发出了一条消息。
不过好在霍尧也并没有嫌弃,只是撇了撇嘴唇,暗道宫倾口味独特。
搁在床头的手机被她反反复复的拿起又放下,脸上满是纠结的神色。
两人刚坐下没多久,宋毅的手机就响个没完,就都被宋毅给按掉了。
但发现自己的身体只能够在肉芽的缠绕和裹挟之下变得无法动弹,然后开始窒息。
她让黑带迷雾破坏了高架桥下水道里的炼成阵,其余的为了不再打草惊蛇,选择安装大剂量高爆炸弹,在必要时刻再引爆。
这种气息是能够感觉出来的,尤其是在地府当中,整个都已经一片死气沉沉的模样了,但是没有想到,现在却忽然之间变得澎湃而且开始焕发生机起来。
“不用和我解释,姓姜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三十岁的人了,都是你的长辈了,居然和你做那样的事情,还大半夜里打电话和你调,太过分了!太不要脸了!”姚雪骂了起来。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背叛者!我诅咒你!”克哈穆尔撑起身子拉开了距离再次包围了瑟纳尔两人。
即使迎来了系统,自己非酋的运气也没有产生什么大的改变,竟然直接开出了一个诅咒。
莫问剑犹如闲庭散步一般,不经意间便把每一个角落都走了一遍。
好在是个可以折叠的木床,把床上用品卷起之后,很容易就搬了过来。
安瑞祺闻言迅速地转过头去,意味深长地看了黑衣人一眼,便没有再说些什么了。
李璟无法想象这头白象的重量有多重,他预计不会低于八十吨,但这些身体数据不重要,白象那实打实的先天妖兽身份,才是它引起他重视的原因。
穆玄朗看着幕雪欧的反应,终于意识到,幕雪欧是不是抑郁了而且似乎忘记了所有关于他的一切,甚至,连自己是谁你完全不记得了
第一恐怖组织,大家都非常的了解,从来不会有任何的规律,而她就要利用这个特性,让其他的人,不会注意到,她的下一个目标,到底会是什么
“明白!我立即联系极道杀手榜前十的杀手!”塞西利奥作为教父黑手党的重要头目,想找极道杀手榜上的人还是很容易。
第二百六十五章 被侮辱的
一种巨大的不可名状的红色物件在黑鱼的身上升起。
也在绝瀛岛的上空升起。
绝瀛岛内一百零八区,绝瀛岛外南海上的一艘孤船。
仙人与人,都在猜测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像花朵,像一棵树,像是什么神仙画的符咒。
但其实。
那是赤乌用那种带毒红线所画的……
——依托答辩。
所以杜铁把剑抡圆了向俞阳砍去,现在他只想把俞阳一剑砍死,他根本不去想要抓住俞阳去吸引俞升的事情,他想的只是砍死一个少一个。
就如兔子不吃窝边草,又来一句近水楼台先得月,而林氏所说的大道理,也正好证明了这一点。
“我猜你的任务目标不是余沧海是因为,你练成了蛤蟆功之后太强了,余沧海交给你完全没难度的说。”张大年分析。
他与元宗有仇,这些兽王与元宗也有仇,他们若是结成同一阵线,那是互利的。
祖茂应声下马一刀斩下鞠义的头颅把鞠义的头发系在马鞍上,然后翻身上马。
“对,好好,反正何右、范东这两个家伙已经死了,我们回村子里是再好不过了”胡艳忙搭话。
“一!”谢半鬼掏出一颗火雷拆开引火的机关,把引线拉出来切断了半截。
周泰狞笑着攻击李通,李通因为被危机的形势所迫,无法专心对敌,本来就比周泰差一筹,现在更是被周泰的攻击逼得只能防守,无法还击。
“她在等我,她在等我”俞大官人花痴般的重复着慕容说的话,当然中间的‘医院’两字被俞大官人直接省略掉了,他甚至看到慕容面颊绯红向他款款走来的样子……。
因为时间旋涡的怪物都是主动攻击的加上等级又非常的高就没有多少玩家进人探险,超高的远程攻击加上超高的防御力更加没有多少玩家来攻击,或许一般玩家只有120级后才能来打吧。
她自己体会着,将这一段,那么傻,言听计从,看着就窝囊的戏,演出了一份悲凉无奈,和对她爆发的期待来。
“可是我们现在该如何对抗那些邪魔那些邪魔的实力本身也非常强悍,加上我们圣手族天顶一战伤亡惨重,即便是这件事也非常的困难。”长老说道。
而典韦和众麒麟卫,都是扭头去看付麟,因为要怎么做还是付麟说的算,今天对于付麟来说不是什么好日子。
着脑海中的信息,林羽感觉十分兴奋,仿佛打开了一新世界的大门。
两人的对话至今还是很迷,不过老师似乎生性稳重,只见他不慌不忙地谆谆告诫。
当然,最能体现参赛选手实力以及此时战况的,就要数旁边的两份榜单了。
可得知靳轩跟果儿将要去往南都大凉,虞颜姬的心本能的悬了起来。
王典手指抵鼻息,惊慌道,别说王庆了,就连王典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有心走出去看看。可是身体疲累地厉害,她只能懒散地躺在床,不久人再次变得昏昏沉沉的了。
上千年的冷血谋杀生活当中,没有人让自己畏惧过,但是这次,阿加莎明显的退缩和畏惧了。
许久,尸堆都没有任何反应。谢根源睁开双眼,又重复了一次先前的动作,如此反复多次,那尸堆中的尸体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专家被云泽看得心里发毛,诊室里一瞬间变得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气氛尴尬。
第二百六十六章 被毁灭的
赤乌其实在等。
等白乌提着【光天化日笼】赶来,那里面有所谓的见证者。
等着几百妖族赶到此地,他们也是见证者。
今日,既是雪耻的一日,也是重新树立威信的一日。
凭他这一路上肉眼所见,妖族已经沉沦如此,想要拨乱反正,他需要的是更多新面孔的支持。
这点,无须白乌提醒,天生就是
叶星辰一声落下,众人知道叶星辰是要把这场死亡“分担”开来。
“贱人磊,你也太财迷了吧。”宁子平撇了撇嘴,对那李梁更是连看都不看一眼。
当初害死力一等人的,是阳景天的邪念,如今,东含梦和老魔的死,净化了阳景天,去除了邪念,这也相当于变相……报了。
光球缓缓地没入我爱罗的身体当中,紫罗兰的花纹顿时布满我爱罗的身体,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韩萧心中一动,心想剑十三这家伙难道也是逃跑成性要不然身处绝境,怎么还如此乐观。再者,他“剑十三”的名号显然也是随口敷衍自己而已。这一点,韩萧相信自己绝不会看错。
巧的是就在他们刚刚出城之后,一队队的军士从炎青圣王家族之中走出。
当然了,区区一千万宗门贡献,就夺得无极之火,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奇迹发生了,急速下坠的李哲在半空中,居然还能够变向,身体第二次弹起来,直接锁定主刀疤队长山壁的方向,凌空下劈,宛如大斧落地,狠狠的朝刀疤队长脑袋上劈了下去。
那个开启阴煞界门的家伙,似乎是想要制造一个鬼域,修炼某中鬼道功法吧。
主人简直就是神人,把猎犬魔兽驯服之后,居然还改了名字,都当成宠物养了,这这,还是以前那个让他们闻风丧胆的猎犬魔兽吗
他的话音刚落,身形便急速倒退,翻手就扣住了守院门口的一名壮汉的手腕。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壮汉就是一声极为痛苦的嘶吼,紧接着手中的砍刀咣当落地,也不知道李天畤用了什么手段,壮汉已经软绵绵的跪在地上。
说完安凌夕的嘴唇立刻碰上了我的嘴唇。我们的初吻都奉献给了对方。
“被一道金色的刀光劈住了,要不是因为我有圣丹和特殊的体质,估计就饮恨了。”白华气愤的说道。
这道年轻的身影正是修为被废的萧岳,如今距离和钱疯见面已经一个月了,这期间钱疯曾来看望过萧岳一次,鼓励萧岳不要灰心丧气,并且怕萧岳孤独寂寞,就让萧岳来距离那片钱疯居住的世外桃源最近的落叶城。
数十分钟之后,樱木之城就被我们轻松的给夺下来了。而这里的npc,直接变成了中国特有的npc,可以说这个城已经是属于我了。
周福泰见状倒没有感到不满,毕竟他很清楚柳玥在东海乃至整个长江三角洲的实力有多么恐怖,而孙卫东则隐隐有些不舒服,在他看来,柳玥的姿态摆得实在太高了。
有了护岛大阵的防护,七彩焰火产生的各色气体,一旦上升到它所处的位置,便会被净化,所以再多的焰火,也是不在话下。
“对呀!以后大家都直接叫名字吧,我们莫名其妙的到了这个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以后也都要相互照顾的,别生疏了。”钱疯也是豪气的说道。
这汉王能拿下郑鼎,这到底有多大的实力虽不好说,但肯定不是当初那罗长史来的时候所说的那么寒酸。当初若是决然联手,那肯定是雪中送炭。现在嘛,估计最多只能算是晚冬时节送寒衣了吧
人命关天,卓不凡不惜耗损大半元功,终于将玉倾欢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胡野手里瞬间出现了一把巨大的斧锤,斧锤上也有明显的斗气光芒,毫不退让地迎了上去。
当明夷身体的疼痛再度袭来,她脸上的泪痕也干了,紧绷绷的,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核桃一般,定是红肿得十分难看。
玉倾欢含泪默然,弓弦越拉越紧,而自己的心……却是越来越痛。
一次改变,世界因为华夏而会变成什么样呢现在的华夏已不再是以前的华夏了,越南战争的时候就已证明了华夏不再是那个谁都可以欺负,谁都可以指手画脚的“软弱国家”了,华夏的强大没有人可以阻挡。
“少尹府一向不在无人处点灯,如此便少了走水的危险。”老人头也不回,言语冷淡。
穆清苏在不觉间额头上竟是冒出了细密的汗水,看的纪苇苇的心一阵疼。然而,等两人步入鬼屋后,穆清苏这才松了一口气。
“储娘子可有夫君”明夷在铺里没看到貌似她丈夫的人,故有一问。
明夷心头暗喜,这就是说,她与他的亲吻,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而不是明娘子。
众人再次仔细辨认,虽然离得有点远,可那衣服的样子却是一眼便能看出来,不是内衣是什么
“遗珠!”他低沉如珠玉坠地般的嗓音响起,跟随着他向她后领的大手。
如今他的紫霞神功第四层又有了进展,已经开辟出第二个穴窍,目前穴窍总数一共是十二个。
在看徐福的演化场景,只见徐福炼化的血池内,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人,他的双拳紧握,他之所以对徐福心存怨恨,何尝不因为徐福炼制这些血人,他们一出现哪个不是吸血狂魔
“算了吧,这没得打,不打了,让他们推吧!”天下无双干脆留在泉水,不在出去,看着堵在泉水外的东城郭。
“既然来了,那就出来吧,周师弟。”李成环顾着四周参天大树,静谧无比,但他却肯定地说道。
虽然知道那样身份的人应该不会缺自己这点钱,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前些年商业上的巨大成功,更是从另一个方面证明了这个好莱坞甜姐绝非脑袋空空的花瓶。
第二百六十七章 被传颂的
鸟笼中,一众人亲眼目睹这一幕,有人目瞪,有人口呆,有人目瞪口呆。
“不是说取头颅吗结果头颅不见了,这也算”
这种时候还能说出如此风凉话的,只能是陆然。
半晌,回寰接话道,“老……老大,现在这时候可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虽然回寰平日对本教也抱有一些微词,但此时形势已经很紧
而其中帝裔宫的内奸更是面色大变,却没有黑衣杀手们那般惊慌,而是紧跟在其身后撤离。
再加上她对他有救命之恩,才说要娶她。谁知后来方芷柔拒绝了,他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事儿就这样过去了。恩情不是他不报,是方芷柔自己不要,自然和他无关。
而以人体而言,气既是生命活动的物质基础,又是脏腑生理活动的功能表现。
然后常乐身体向右转动,成右手右脚在前姿势,移动重心向前,以头领身,以身带步,左脚过右脚向前踩出一步,脚尖落地内扣,同时左手从上下压并有拇带之劲。
“好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等一会我们重新去买一把长刀,我给你亲自加固一下好了。”可雅拍拍玛丽苏的肩膀,安慰了一下她,然后毫不犹豫的把她扔了下去。
徐晴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慕容慧则让人拿了遮阳的伞,挡在高紫悦的头顶上。
挣扎了好长时间后,宋锦瑶最后还是没有喊出“爸爸”,她的嘴角上的笑容非常的讽刺。
很是费事但却很是轻松的,可雅就把奶奶家的这一家子全部送进了避难所,还顺便给避难所内部留下了大量的食物和水等存在,最少几年的时间都不需要担心物资不足的问题了,这是可雅能够做到最好的事情了。
这个魔尊是影魔族的,正看着眼前这个影魔后辈纳闷,紫金一息之间就变成几十丈长,将他围捆起来,强大的神识压力之下,他愣了一下,就被禁魔锁控制了,楚凌宇立即把他困在猎魔空间。
在首辅大人说话之后,下边的人也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也就开始直接熙熙攘攘地捐款,但是大家的数额都没有超过首辅的。
饕餮被赵云一脚踩到,有些眼冒金星,但还不止与此,赵云第一时间抽枪,这一枪,竟是刺向隔壁那饕餮。
“没什么,习惯就好了。”队长东极拍了拍他的肩膀,听着现场dj的造势,昂然迈步,走上星光闪耀的赛场。
媒体纷纷讨论猜测,蔡邕下葬后半月之内,这成热门话题,有人甚至在讨论,谁谁谁有可能死后入陵园,成为某某某圣。
城市驱逐了暴雷,当雷季降临的时候,人们不仅不会被外来条件限制,反而可以庆祝阳光的到来。
“我会竭尽全力,陛下。”尤里乌斯没有向君士坦丁夸口,因为这不是他的风格。
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无数忍者露出骇然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只巨大的蛤蟆,被完全体的八尾直接一拳硬生生的轰飞了出去。
“暂时先不要动他们,如果真是一个平民,是翻不起什么风浪的,而如果他们身后有高手,就更加不能够轻举妄动了。”古河随即说道。
英格尔的军队则是分出了一万士兵,准备去紫金城附近作为疑兵,牵引捷豹军团的几支队伍去爬山,而他的主力要赶紧几步,争取在比卡特之前,在紫金城的东北、东边两个方向设下埋伏,阻挠捷豹军团的增援。
第二百六十八章 被教训的
一场好戏已经唱完。
赤乌看着一众妖族意犹未尽却又都跃跃欲试这熟悉的景象,便知道要撤了。
他问白乌,“据我估计,三乌岛我们暂时是回不去了,那我教现在总坛,在何处”
白乌似乎就在等着赤乌问这一句,立即回答道,“老大,你只要随我来,便能即日到达。”
语毕,他提了提手中的【光天化日
他们公司已经接到很多人的投诉了,可是偏偏,她的后台是陆南泽,导致他们只能继续往她身上投资源。
叶政确认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都删除后,顺手把俞思凡的手机扔进了盛满啤酒的扎啤杯里。
绿色的星辉在虚空之中迅速的凝聚出来一把弓,另一手刹那间形成三只冰绿色的箭矢,长弓拉满,三只利箭飞射出去,迅速的穿透了精灵族长三只翅膀,成功救下了三只精灵。
“那……那我走了。”齐礡深吸一口气,不舍地将手离开她的纤腰,目光灼热看着她。
他以为,即便是沈凉川他们回到了北京,也不过是一个影帝,所以准备好了以后,就赶了过来。
“噗。”一声牙酸的响声,封老太太想撞墙,却撞在了封星影身上。
这丫的修炼不行,习武倒是可怕,多少练剑之人每个十年八年休想练出剑气。
“虫子,你在说本尊么”那本来甜美的声音瞬间变得沙哑,可怖。
不再多言,元始收起宫殿中的宝物,开始闭关突破。其实,在昆吾老祖宫殿之中,也并没有什么好东西,元始在其中只找到了三件先天灵宝,以及一些先天灵根,一个悟道蒲团,除此之外,便再无他物。
“那便好生收着。”这两块玉扣,世间再也寻不到第三块,比起它是法宝,于温亭湛而言,它们成为他与摇摇之间的独一无二的一对,更让他欢喜。
看到来人是薛明,刘庆先是微微一愣,随后闷哼一声转身冷着脸一屁股坐在了主座上,没有一点儿想要搭理薛明的意思。
风惊天在追赶龙腾,他并不知道自己暗算成功的只是龙腾的分身,他今日必须要杀掉龙腾,因为他在龙腾的身上,感应到前所未有的压迫。
“咳咳!”绿色烟雾从绿罐子的顶部凹槽喷了出来,直接将已经退出狂化状态的灰太狼呛了个半死。
“这几天都到哪里去了呢,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缇阿奈娜问道。
“原来天魔一派还有这样的手段……”莫凡暗中记下,这种简单的类似幻觉的手段,只要让人分不清楚,那就是极为致命的。
“李坏,没听到我师父需要去买东西吗我给你钱,你去帮我师父买回来!”柳嫣然说道。
“当铺的客人为何带到这里来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钱家太上长老大怒道。
皮约恩拿着本子沙沙写着,将石甲虫各方面的能力数值化,还画出了具体的体积比例,那不停接私活所积累出来的工作经验在这一刻体现了出来。
李少白已经准备走了,偏偏龙天纵又提到了他,还对他破口大骂。
“老头,怎么样被电的滋味好不好受”龙天骐看着那老者的惨样,调笑道。
他刚准备说两个家伙怎么走路没有什么声音的,在进了这里后,因为有各种声音比较吵杂,将听力收敛起来,没想到身后居然有人,椎名花菜和蜷川絮这两个躲他背后是要故意吓人的吗
第二百六十九章 被解答的
“说话算话!”
幻影天君振奋起精神,舍弃了那把他赖以成名的存在之剑。
然后,他更加没羞没躁,将自己下腹那面金色镜子揭了下来。
鸟笼中,几名大男人都有些看不下去,更别说被这一幕勾起了伤心往事的万隐心(见灵感湖一役)。
各种“啧啧”之声,伴着朱怜怜咽口水的声音。
“他要蜃现
尚叟应了一声是,只是应着时,他还在拿眼看向冉闵,满脸疑问。
君悔连看星陨一眼也不看,一会儿进入东厢房悄悄,一会儿去西厢房看看,等看完东南西北四个厢房,她回到星陨的面前撂下了这么一句话。
通往下路依旧是个河道,风落羽一个猛子扎进了河水中。冰凉的河水瞬间涌上了全身,就像是真的一样。
世界法则怎么可能跳脱即使再厉害的神技,只要生活在一个世界之中,那么就必须受这个世界法则的束缚,法则是什么说白了就是规矩,何况还是跳脱一个世界的法则
慢慢的,在众人的惊叫中,在一阵惊恐地嘶叫声中,陈容向后仰去。她落入一个怀抱中。
下午放学后,陈飞照例开着法拉利送林梦洁回家,在林梦洁同学的穷追猛打之下,他只好把帮李勇的事情全盘托出。
临危不乱,何清凡有序的吩咐早已经安排好的事情,对于雨梨盟,那可是他在剑魂大论创建的第一个势力,他付出了很多,也希望它可以好好的成长。
气急败坏的慕漫妮,怒摔着会议桌上的杯子和所有可以摔得东西,宣泄着内心的不平和委屈。
炎忆没有躲避君悔释放的风波,她的衣被传来的风波吹得散了散,一直笑着道。
不过,这些鱼儿毕竟是落落抓回来的,秦枫也没打算真的吃,钓不到便也没有强求。
“从矿坑里面挖出来的都是金沙,难道不需要在这里炼成金块吗”冯龙道。
刚刚出关的宗主陆尘,正在与诸多长老,商讨着解决宗门内的诸多事宜。
力量是因为砍木头而上升的,灵巧可能是因为躲避地精的攻击而上升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脑海中竟然又出现了蓝蓝的天空,天空中开始满是乌云,渐渐地变成了成片的白云,最终白云渐渐稀疏,竟然只剩下一抹蓝天。
“攻击我青鬼组,让千早子突破,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青年反问。
杨慧聪说出这句,也是长出一口气,做了这么久第一次身子靠在了椅背上,难掩兴奋之情。
立石夏子的遭遇,让她格外重视自身的实力。她想要变强的理由是守护。
秦枫不知道对方还有没有什么要吩咐自己的,也没法走,只能无聊的在丹殿外面等着。
虽然武馆弟子好说歹说劝阻镇民要冷静,但还是拦不住这些镇民。
“什么问题”听到【南卡】这两个字的时候,陈冬心里已经咯噔了一下。
一只紫色的貂鼠出现的地下室,顽皮的窜来窜去,六阶元丹境看见貂鼠,居然露出纯真的笑容,居然轻悄悄的与貂鼠躲迷藏玩耍。
广阳郡的贼患的消息传来,各县官吏惊慌不已,急忙加强清查防戍,与广阳郡邻接的良乡、方城等地,有人怕县里兵力不足,干脆携带家眷跑到涿县来避难。
下半场第八分钟,光明中学在前场获得了一个位置不错的任意球。
第二百七十章 被困囿的
赤乌与叶幻,此时,不过十步之遥。
赤乌高高昂着他的头,闲庭散步般走了过来,停下。
叶幻也高高昂着他的头,他这种乌龟晒背般的姿势,只能昂着头。
叶幻一动也不动。
赤乌朝着叶幻笑了笑,这次他先开了口,“我方才所说的,白乌似乎没有听懂,那你呢,你作为幻影天君,可曾真正用心去想过,究
明夏看着远处亮起的万家灯火,心中忽地生出一种,两人好像真的已经结了婚,在一起过日子的感觉。
周扬因为是新官到任第一天,所以只是简单了解了一下自己所需要负责的内容,说实在话,他就是县长下面的第一人,其他副县长都没有他大。
一筐鸡蛋在地上碎了大半,蛋液淌了一地,还有一只被捆住双脚的母鸡,正在泥地上扑腾着,卷起一团团尘土。
嘈杂的说话声瞬间寂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从二楼楼梯处拾阶而下的老人吸引。
有些说荒野穿越者2000这样一辆连空调都没有的毛坯车竟然敢卖二十万,心太黑了。
比起之前的【九真玉沥】与【白翳散】,这第三种尸解药又是一种不同的味道。
毕竟,周扬就算把真相说出来也没关系,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怎么保证他说的是真的
愤怒空前膨胀,沈铭锁着慕瓷的脖子,把她一路拽到了卧室,直接甩了进去。
慕瓷跛着脚回到出租屋,刚推开门,就看到沈铭坐在沙发打游戏。
虽然彼此的言语交流并不多,但从曾经的浴血同袍到现在志同道合的伙伴,这一路风风雨雨,坎坷印证决心、信赖融入灵魂,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做作,袍泽之情、兄弟之情早已深入骨髓。
然而只是那么一瞬,马车和受惊的马匹便翻掉了下去,齐王吓的声音都变了调,从马车中远远的传到了山顶,只是几秒钟的功夫,一阵强烈的水花声把所有人从震惊中惊醒了。
“君山君余”君无忧按捺住心绪,四下望去,见到身边两个同伴也已经醒过来,正惊喜地看着自己。这才放下心中的巨石。“没事就好。只是可惜了……”他又想起那两个在自己面前惨死的同伴,声音不由得有些呜咽。
阿布米那大教堂内,一向保持着绝对静谧的祈祷室里,突然传来一声愤怒的低吼。
“王局长,只要给我分个部门,什么部门都行。”萧明不卑不吭的说道。
提阿非罗再一次走到了高台的边沿,张开双手,仿佛上帝在敞开他的怀抱,拥抱世人,充满宠爱与恩慈。接着,面朝着数千神情期待的信徒,提阿非罗宣布开始圣祭仪式。
刘若没有再说什么,赵柳蕠是世界最顶尖的职业经理人,既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那就真的是没有问题,自己在这方面真的不如对方,自己只是提醒一下就行。
也许,这就是角斗士们生存的唯一意义了吧,享受以生命为代价换取的荣耀和胜利。。。奥卡这样想着。
张毅恍然,应该是他在进入天然居之前,就被这些人发现了。没想到,事情都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他们竟然还记得如此清楚。
闻听奥卡的这番话,众将虽然对这似乎颇为神奇的武器愈发的感到好奇,但也只好暂时按捺下心思,于是几名副将相视会意齐齐勒转马首,策马从行进中的大军两侧经过,一边奔驰一边高声将海战的大获全胜消息通告全军。
第二百七十一章 夺魂之术
第二百七十一章 夺魂之术
自然界,一向讲究弱肉强食。
弱者,往往难以反抗,在某些被狩猎的时刻,它们甚至会主动停下,自动将自己送入对方口中。
有人说这是弱者在那一刻意识到命运的真谛,有人说这是血脉之间的压制,也有人说只是因为极度的害怕让其精神出现了错乱。
关于死亡的威胁,陆然这一等修仙者当然都不陌生。
但对于死亡的恐惧,在这时刻,他们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所谓的顶点,顶级的恐惧。
哪怕他们身在绝对安全的【光天化日笼】之中。
更不要说笼外的叶幻。
在方才那一瞬,在叶幻身上,发生了什么,因为那种恐惧,那种心灵上的绝对静止后的战栗,现在已经不得而知。
只知道几人回过神,再看向他时,他已经低下了他原本一直仰视天空的头颅。
关闭了复眼。
甚至将四肢都缩进了躯干之下。
叶幻,忽然将自己抱成了一只茧。
而赤乌垂着他那神明般的巨脸,像一尊流动的雕像,静静注视着这只茧。
他的眼睛像极了陆然第一次见到的谢桥,那是一双古老的、不朽的、有地火水风在其中流淌的眼睛。
垂下眼帘,他没有说一句话,好像笑了笑,又好像轻轻叹了口气。
接着,他对着叶幻那只“茧”做了一系列的动作。
他先是对着茧吹了一口气。
叶幻的身形陡然缩了一半,他本就裸*身,现在更是好似一只风干了数十年的鸡仔。
然后赤乌从眼中抹下一滴泪,仅仅一滴泪,就将叶幻完全淹没。
叶幻干枯的身躯开始迅速腐烂,就好像在海底浸泡了千年万年的腐木。
接着赤乌从口中吐出一团火,一团陆然从未见过的赤红色的火焰,火焰将叶幻烤成了一团黑炭,他的身形又缩小了一半。
最后,赤乌从指缝中抖落一些白色的泥土,一层一层均匀地洒在叶幻身上,似盐似雪,直至将他完全掩埋。
最后,一双巨手将这泥胎捧了起来,放在手心里,三下两下,居然揉捏成一具白色的泥人来。
“是杨……不,是教尊。”眼尖的杨牙几乎脱口而出。
没有错,虽然泥人的外形显得有些质朴原始,却还是能看出那是杨化的模样。
赤乌拿起泥人,放在手心仔细端详,仿佛还要做最后的修饰或是确认,最终他眼睛亮起微光,一道红线从虚空中出现,在粉白的泥人额头上开了一个红色的孔洞。
孔洞开好,赤乌似乎很满意,露出一丝丝笑容,然后他捏着泥人,抬头望天,口中开始默念无声的仙诀。
“有没有觉得,他像是在做菜?”近期正对下厨有些兴趣的回寰,这次先开了口。
“的确。”陆然接过话来,“他方才的动作,很像我们家乡的一道名菜,炭烧生蚝。”
“这你们就看不懂了吧。”杨牙闷哼一声,“这可是妖族特有的【夺魂之术】。”
“夺魂之术?”陆然、杨牙几乎异口同声,他们都想到了极北之地,关于玉族的三大魂器,四大魂术。
但两人都仅仅知道破魂、转魂二术,对于夺魂之术,则是第一次听说。
面对另外两兄弟投来的殷切目光,杨牙得意洋洋地开始解释,“我也是听师尊简单提过几句,师尊的说法是,妖族要修炼成仙,先要修炼为人。”
回寰道,“这个我也听说过,因为人族之外,万族只有两魂,命魂与精魂,与人相比,它们往往多了精魂,却少了灵魂与念魂。”
杨牙点点头,“所以妖族修炼成人的方法就是,将精魂炼成灵魂,灵魂有了,念魂自然而然就会出现,但是这个过程非常的复杂和艰苦,所以妖族修炼成的妖仙,往往都非常强大。”
陆然跟回寰对视一眼,笑道,“好了,你不用变着法子夸自己了,赶紧直接说,那夺魂之术是怎么回事?”
杨牙呲起牙齿,“我说的妖族,妖族,老子是半妖!半妖天生便有三魂!”
回寰酸溜溜地说道,“明白了,怪不得你没有那么强,不怪你,谁叫你天生就是半妖。”
回寰阴阳怪气起来,有时候还真不输陆然。
杨牙开始撸袖子,被陆然劝住,“好了,他跟你开玩笑,你快说说,何为夺魂之术。”
杨牙恨恨瞪了回寰一眼,继续道,“但是师尊说,有一些天妖,不用修炼,天生可以夺人的灵魂所用,因为这些天妖,天生都是六个仙窍。”
“仙窍?”这个词,触及了陆然已经遗忘许久的芥蒂。
“相当于心脏?”杨牙可不懂,用手指了指笼子外那庞然大物,“所以赤乌大大,才能这么大,这么强大。”
回寰这时又插嘴道,“什么,你方才叫赤乌什么?”
杨牙又开始撸起袖子,“叫大大,怎么了?”
“还挺好听的,你也叫一叫我呗。”
“这……回寰大大?”
“乖……”
……
在三兄弟的交谈中,赤乌终于动了。
他再度垂下头颅,瞪大了眼睛,看着手心的泥人。
泥人像是被他这么一瞪,吓“活”了。
一活过来,他就要跑。
赤乌当然不会给他逃跑的机会,他对着泥人那血色的孔洞,深吸了一口气。
回寰及时点评,“果然是在做菜。”
陆然也跟着说道,“的确很像吃生蚝。”
杨牙忽然开始结巴,“这……这这这这便是夺魂之术吗?”
哪有那么简单。
杨化乃是完仙,魂灵异常强大,顽固。
赤乌只得用瘟风、强水、离火、后土一一催之,风落、水淹、火烧、土掩之后,让其先死后生,回归本源之体。
再借天地之气,万妖之气,还有最为重要的极乐之气,才可以将叶幻的三魂逼出体外。
泥人一动,三魂俱动。
赤乌一吸,就看到一股混合着红、紫、蓝的复杂色彩从他之前开的那个窍孔之中缓缓飘出。
如烟霞,如雨雾,如同一盏华丽的灯火。
初始,极慢,犹犹豫豫。
赤乌一口气不断,大力深吸。
烟霞快速流转,雨雾急转直下,灯火猛然窜高。
三色混成一体,最终成为一团黑雾。
赤乌毫不留情,一口将这黑雾吸入腹中。
? ?这两天状态不佳,今天就先这一章,下一章两大教主要正面交锋了,好……好期待。(作者本人好期待)
?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二章 天尊骂街
第二百七十二章 天尊骂街
赤乌一口将泥人中逼出的黑雾吸入腹中。
黑雾吸尽,泥人落到虚空之中。
白色后土从其中扬起,火从泥人内里的一团黑灰中复燃。
离火烧尽,是一场雨水。
雨水往天空倒落,最后吹起一阵旋风。
旋风卷起叶幻的残躯,两三旋的光景,黑色灰烬被吹得支离破碎,最后灰飞烟灭。
等到一切消失殆尽,赤乌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黑云跟着散去,巨大的红色蛇鳞瞬时不见,天际如同放晴般渐渐由赤色转为灰色,赤乌打了个哈欠,恢复了真身。
白乌似乎有些担心他,凑上前去。
赤乌道,“真没想到,上来就吃个饱。”
白乌抱拳道,“恭喜大哥。”
群妖这才如梦初醒般,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在他们的眼中,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赤乌连诛环教两员大将。
赤乌摆手示意众人安静,正要说些什么,忽然转过头去。
叶幻消失的地方,忽然出现了另一道幻影。
陆然一眼看到,倒吸了一口凉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人的样貌,还是绝瀛城那位说书人马小盐,但他那四色瞳仁,又绝对是那绝瀛城中无比叫嚣狂的杨化本人。
赤乌的脸上,只闪过了些许惊讶,很快归于镇定,他甚至还跟那道幻影打了个招呼。
幻影中的马小盐(杨化)也并不客气,开口就是乱骂,“干你*的,竟然杀我门人,辱我环教,老子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就会赶到,你他娘的有种别跑!”
赤乌立即回敬他,“一炷香,谁不来,谁迟到,谁就是孙子的孙子!”
杨化不放心,“谁说话不算数,谁生孩子长五只屁*!”
赤乌根本不怂,“谁要是有半点谎话,谁老母在极乐还要出来接客!”
……
一时间,陆然几人还以为来到了什么乡村集市,碰见两个因为一只鸡蛋互相攻击对方十八辈祖宗的街头悍妇。
令人咋舌。
却又十分真实、合理。
两人的对骂了数十句,才在杨化的依依不舍下,草草结束。
没有想到,赤乌一转身,就对白乌说了一句“咱们逃吧”,简直令人大跌眼镜。
杨牙对于赤乌的景仰,第一次有了些许的动摇。
回寰和陆然倒是都觉得,赤乌这大妖,开始有了点意思。
至于葫芦头这种老实人仙,则惊呼实在是看不太懂。
白乌对于赤乌的这句话也表示欣慰,本来这次就是救援,差点被赤乌反转搞成了“攻打”,实在是不合时宜。
赤乌对白乌道,“杨化这老小子信心十足,准是又炼成了什么邪功,咱们倒也不是要避其锋芒,而是不要给他练手的机会……你懂吧?”
白乌一个劲地点头,“懂的,懂的。”
赤乌又道,“而且这还有一帮兄弟们,要是折在杨化手里,不太划算。”
白乌笑道,“是的,是的。”
赤乌又道,“而且现在青妹不在本尊身边,本尊就像失了一手一脚,打起来总是会畏首畏尾的,也不好看。”
白乌脸上的笑容像一朵被揉皱了花,“对的,对的。”
说完三个理由,赤乌居然羞涩地笑了一笑,这才扬手,对着一旁等待的众妖道,“今日吾等斩杀黑骨八元上人,斩杀环教教尊化身,大捷于绝瀛岛,已是大大的胜利,但完全胜利还亟需各位的更多修炼以及今日未到场的兄弟们的共同努力,今日暂且饶过绝瀛岛这帮腌臜道士,来日再临绝瀛岛,便是环教环碎教灭之时!”
“好一个环碎教灭!”陆然禁不住跟着群妖一起将这天的气氛推到了最顶点之处。
就在三分之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鸟笼开始晃动,白乌要在前方引路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了几人熟悉的一句尖利的喊话之声。
“别想溜!”
居然是机道人的声音。
一只巨大如月的黑蛋紧接着以极速从天而降,落到众人头顶。
因为这些黑蛋的颜色、质感、材质都几乎一样,陆然等人也分不清楚这是蛋几。
这只蛋并未停留,而是立即如同刀削般分裂成了一片一片的薄片,薄片迅速分开,拉开距离,占据不同的位置。
等它们陆续停顿,鸟笼中的几人才看清,这些薄片原来是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圆环,而每个圆环的中间空处,都立着一位黑袍的仙人。
为首的几位,也是圆环最宽大的几位,各个蜃现【一道】,想都是真仙修为。
这些正是目前绝瀛岛机道人能调动的几乎全部力量。
一字排开,他们分别是——
环教六组剩下是四组老大,虫组骄太傅,龟组玄员外,象组猼太师,甚至于平日里神神秘秘的鸽组青娘子,悉数到场。
余下的还有千水真君谢眠,内室弟子目前排名第四的胜吼马,排名第五的戈我真人严法衣,也就是陆然他们几人在天慧区的第一位授业仙师。
这还没完,两位教尊亲授弟子的身后,还有久违了的九袂天君,绝瀛城万环楼曾出现过的三音天君,以及杨牙的师傅——意识天君。
三位天君的身后,还有三四十余名人仙级别的三代弟子,他们才是次世代环教最强的中坚力量,被仙界称为“有为一代”。
“有为一代”身后,则是密密麻麻的环教仙军,他们虽然身单力薄,却都也手持机道人研究出来所谓“量产宝贝”,单兵实力接近人仙,数以千计,实力更是不容小觑。
然而这些人,并非是来找赤乌寻仇或是拼命,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也是机道人一炷香之前替杨化下达的仙旨,只有四个字——
留住赤乌。
“怎么办?怎么办?”
“我师父也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回寰和陆然都没有见过杨牙如此慌乱,回寰问道,“哪个是你的师傅?是那个长鼻子吗?”
“是那个背着两口大锅的炸毛道士吗?”陆然立即跟随回寰。
“是……是那个……白面孔,黑眼圈……”杨牙急的差点哭出来。
“哦,是那只猫熊啊——”陆然和回寰异口同声道,言语间是一个比一个更加兴奋。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三章 赤乌斗十仙(上)
第二百七十三章 赤乌斗十仙(上)
就在陆然、回寰在鸟笼中调笑杨牙之际,赤乌已经动了。
天地间再度陷入一片幽黑。
无数惊艳的赤红,在黑中隐现。
天地再度被一种盛大又诡秘的气场所笼罩。
赤乌再度显露了真身,这一次,显露了更多。
一条巨大如墙的蛇身,挡在了妖族与环教一干仙人之间。
单片足有两人高的蛇鳞一片一片紧紧闭合,好似这面城墙的城砖。
陆然第一时间就想了另一片水的城墙——【水牢关】。
他也瞬时明白了旁人讲的何谓“再造自然”之力。
造一座城墙,将白乌与教众与环教仙人隔开,正是赤乌的意思。
因为对方大军一出现,他立即判断到,单挑,他不会输于任何一人,可群战,妖族这边,明显处于下风。
他忽然明白,经历了三千年的此消彼长,这已经不是妖族可以仙人、人族三分天下的时代。
更何况,杨化随时都会赶到。
赤乌立即决断,让白乌带着妖族这所剩不多的生力军先走。
他最强大,所以他殿后。
他用腹语术将这则决定,不,将这个命令告诉白乌。
白乌当然不肯,他也不敢违命。
赤乌的性格他太过清楚,他只有走得足够干脆,动作足够快,赤乌才能尽早扫清面前的一切,在杨化赶来之前。
所以他只犹豫了半息,带着巴夫等一众妖族疾奔而去。
这支队伍,经此一役,肉眼可见的大幅减员。
他明白赤乌的苦衷,所以一路没有回头。
至于环教人士,因为他们的目标是“留住赤乌”,所以这浩浩荡荡的妖族大军,并无人阻拦,先是一路向北,随即化整为零,四散各处。
陆然他们一行人,在白乌手中的鸟笼中,就这么也一起离开了绝瀛岛。
杨牙一开始终于长出一口气,跟着却懊恼不已,被师尊骂几句其实算不了什么,可他很可能要错过这一生最为精彩的一场对决。
在陆然、回寰的怂恿下,他在【光天化日笼】中又跳又叫,最后是各种央求白乌,可白乌好像根本听不见任何动静,与群妖分别之后,一路往东南,头都不带回一个。
……
回到绝瀛岛。
群妖撤退之后,赤乌并未能成功抽身。
漫天的黑环,以及黑环之上个个面目可憎的道士们,迅速分成四组,其中迅速填补了原本他身后妖族的位置。
一道水墙,堵住去路。
这一组为首之人,正是号称谢桥后人的千水真君谢眠。
后路被堵,前路更有三音、九袂、意识三位天君坐镇,摆出了一个类似结教的三元归一一线天大阵。
至于左右,不用说,各有环教六组中的两组组长领军围堵。
前后左右都已经无路可去,赤乌抬头望了望天,巨大的黑蛋虽然散成了无数的黑环,可仍留有一面最大的黑环悬于头顶。
黑环之上,无数细小铭文亮起,窃窃私语的仙诀声不断,那是熟悉的天囚区的气味。
很显然,这黑环,又是杨化的七十二座化身之一。
它比在场的任何一位真仙,都更有实力,更难击破。
如此说来,天上也去不得了。
只剩下脚下,可脚下是什么?是绝瀛岛。
是他这活了的这几万年里,最讨厌,最不想回去的地方。
既如此,便无须纠结了。
路,就在脚下,就在前方。
赤乌扬眉,手中多了一把巨刀。
赤游刀。
赤游是自己的骨血打造,这样的巨型,才是它应有的面目。
仿若一头红色真龙,赤游刀往前,赤乌一往无前。
数了两个数,赤乌庞大的身躯如电,直冲三天君镇守的正面。
三天君原本以为这场对峙不会太长,原本以为这仅仅只会是一场对峙。
可赤色如同一场暴雨,入眼,就已经迟了。
一时间,赤游刀同样划出一线天般的一刀。
一条横贯整片空域的红线,像给整个世界,划出了一道巨大的红色伤口。
三音天君的【一道·天刑者】,独脚无头的巨人站立不稳,重重跌倒。
九袂天君的【一道·爱失神】,哎呀一声,在空中飞转几圈,最终被割破了手臂。
意识天君的【一道·七宝青狮】,反应最为迅猛,但仍在最原始的硬碰硬的中,吃了亏。
三位天君大为震惊,他们没有一个人相信,在这样的阵仗之下,对方居然会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也就罢了,还一刀直接重创对方三员大将。
但赤乌第二刀已经到了,一片血色的赤海,直奔三音天君而去。
他已经看出,【天刑者】防御最强,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
无头巨人刚刚站起,又被一刀掀翻,赤游刀一刀,居然斩断了他的独腿,【天刑者】只得在地上滚动,堪堪回击了一斧。
赤乌躲也不躲,硬吃【天刑者】一斧,这斧头本就是自身的一条腿炼就,砍到赤乌身上,血肉碰见了血肉,【天刑者】的腿,突然融化了。
【天刑者】与三音天君同时发出一声巨大的哀嚎,败于一旁。
另外二位两君看见赤乌两刀几乎废了三音天君,都觉得不妙,反应却大相径庭,九袂天君第一时间居然想的是躲,是逃,【爱失神】是一具瘦长但雌雄同体的粉色人形,且样貌时时又在变化,祂的动作极其令人迷惑且敏捷,一开始祂在原地掐诀,从祂身上的所有空洞之中吐出貌似极其危险的粉色泡沫,接着祂忽然分裂成了九名不同性别不同形状粉色小人,小人们各自手执奇怪的兵器,摆出一个攻击姿态的阵势来,又像是在跳舞,跳到一半忽然一股脑乱七八糟朝着赤乌乱冲过去,却又在半路全部折返回来,一起挤到九袂天君脚下那枚黑环中瑟瑟发抖。
差点给赤乌看笑了。
然后他转眼,看了看在一旁纹丝不动,甚至眼睛也闭上了的穿道袍的黑白猫熊。
猫熊闭上眼睛,掐了一个仙诀。
赤乌却在想,这位造型怪异的仙人,怎么看也应该是个妖族,怎么就加入了环教了。
他这么想着,来自左右的四组组长,四道【一道】,像曾经排练过无数次似的,心照不宣地同时对他发动了奇袭。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四章 赤乌斗十仙(下)
第二百七十四章 赤乌斗十仙(下)
四位真仙,四件兵器。
虫组骄太傅用的是尺,前宽后窄,丈量天下,无锋胜有锋。
龟组玄员外用的是刺,坚如百炼,锐意自在其中。
象组猼太师用的是琮,天圆地方之象,天覆地载之理。
鸽组青娘子用的是拂,刚自柔出,扫清沿途一切艰难险阻。
四件兵器,钝、锐、刚、柔,四种顶级仙力,一并随着四位真仙的四相【一道】往赤乌身上袭来。
赤乌的动作还是停了那么一息半息。
然后他眨了眨眼。
他此时的身躯太过庞大,无处躲也无法躲。
所以半息之后,他选择了朝向意识天君继续挥刀。
意识天君方才捻诀,就是意识到四位组长会同时出手。
意识天君的意识一向很清晰。
所以他的选择是等。
一息之后局面将瞬变。
只要等到赤乌应接不暇,那他面前的这一刀,自然可以得到化解。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对赤乌这样的天妖,你对他出手得越狠,遭受的反噬也就会来得更快。
而且会更加猛烈。
意识天君的两次意识,当然就是准确,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却并没有意识到。
赤乌是位旷古烁今的大妖。
这位大妖一生经历大小阵仗四百四十四万七千六百三十五回,死战就不下万场,早就在尸山血海中悟出“战”的真谛。
战的目的不是为了胜,而是为了活下去。
只要是活下去,那么被砍上几刀,刺中几剑,或是缺条胳膊少条腿,那都能接受。
我是赤乌,我想挥刀我就挥刀。
我是赤乌,我想杀敌我就杀敌。
我一定要活下去,至于敌人如何,与我何干?
被砍翻的敌人,是战场唯一无法再伤害你的敌人。
赤游刀根本没有任何迟疑或是转变,一条红线化作一片赤海,在意识天君面前荡漾开来。
赤乌既然不躲,那躲的只好是意识天君自己。
意识天君也不知道怎么地,熟练地往后一滚,接连十几个滚,这才堪堪脱险。
赤乌这时才得空转头。
他先往左转,瞪起双目,目如血海,怒视骄太傅、玄员外。
尺偏,刺脱手。
锋与锐尽折。
骄太傅、玄员外居然被这赤乌一眼吓退。
(从此他俩成为了环教着名的一段笑话。)
赤乌再往右转,这次他嘴上轻轻笑了一笑,朝着右边两位真仙虚晃一招。
刀出又回。
却吓得猼太师青娘子一个抱头,一个扭胯。
玉琮落地,拂尘断柄。
刚与柔同坠。
赤乌还未出刀,又吓退环教太师、青娘子两名组长。
(从此成为了环教另一段着名的一段笑话。)
前、左、右都已被击破,赤乌终于开始扭动庞大的蛇身,转过身去。
这次,他没有先出手,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守在后方那位表情已经有些僵住的真仙——千水真君,谢眠。
赤乌像个孩童般地伸出一手,插入谢眠身后的水墙之中。
他居然当着谢眠的面,玩起水来。
“真怀念啊,老水倌。”赤乌喃喃自语,甚至有些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谢眠手持【水牢剑】,还未开口,他身侧另一人(准确说是一匹马)按捺不住,抢先发难,正是教尊亲授弟子排名第四的胜吼真君。
“大胆孽畜,竟然无视我等天君!”
畜生骂起别人畜生,从来都不嘴软,胜吼马嘴一张,立即放出口中那黑衣黑甲背后插着六道黑旗的“通天小圣”,小圣想也不想,腾地飞起,抽出大黑棒,照着赤乌的脸,劈头就是一棍。
这一幕,极其有画面感,但也极其不合理。
要知道,小圣只有巴掌大小,而赤乌的脸,足足有百层楼之高。
这一棍,简直是蚊子叮大象,针线缝湖海,弹珠打太阳,完全是无稽之谈。
但胜吼不这么觉得,他对“通天小圣”这一“裂地棍”极其有自信,过去许多体型甚至大于赤乌的妖祟,还不是被这小小一棍,先是击碎天灵盖,继而跟着粉身碎骨,结局都是化为齑粉。
这小小一棍之力,乃是整个环教排名前三的无上神力。
胜吼很有自信,因为他观察已久,赤乌连方才那四样神兵都不曾躲避,这小小的一棍,他肯定也不会躲闪。
既然不会躲闪,就准备迎接这小小的一棍带来的大大震撼罢。
胜吼的一张马嘴,歪了。
那是他在笑。
往一边歪了之后又迅速歪向了另一边,那是他惊住了。
赤乌的确没有躲。
他只是本能地皱了皱眉头,猛然睁开了眼睛。
一睁开眼睛,他也就跟着张开了巨口。
一条赤色如龙的蛇信子闪电一般甩出,准头极佳,一口居然将那“通天小圣”吃进了口中。
咀嚼了两下,赤乌苦脸道,“今日吃的第一顿,味道不怎么样,一股猴骚味。”
说罢,他又将小圣那根黑棒从口中吐出,轻轻一吐,好似一根有着万钧之力的黑色利箭,顿时射穿了一位倒霉站位的环教道士。
“而且这铁棒是怎么回事,太硬,硌牙。”
再听到赤乌的话,胜吼歪着的马脸再也歪不回去了,他大吼了一声“小圣”,一道颇为凄惨的马嘶声持续回荡在绝瀛岛上空。
赤乌依旧没有将胜吼放在眼里,他的目光还是停在了谢眠的身上。
“谢桥后人?”观察了许久,赤乌终于开口问道。
因为是谢桥,所以他出世之后,第一次对环教人士,多了那么三分尊重。
“正是。”赤乌突然温柔起来,谢眠还有些不适应,一时不知道该挥剑还是抱拳。
赤乌撇撇嘴,“不像嘛。”
谢眠啊了一声,半天说不出下一句。
“你脸红了,你在说谎。”赤乌不咸不淡地继续试探,“据我所知,谢桥一生从未娶妻,哪来的后人?”
“噢,在下乃是先祖旁支的后人,并非先祖嫡亲。”谢眠这才将他与谢桥的关系一一道来。
赤乌听得仔细,因为是谢桥,所以尊重之余,还要再多三分认真。
等到谢眠将自己与谢桥八辈子往上才有那么一点关联的关系讲清楚,赤乌才点点头,“这么说,你其实跟老水倌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啊,挺好,那我要开杀了。”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五章 大唤水术
第二百七十五章 大唤水术
赤乌语毕,手一挥,赤游刀就已经挥出。
血光一起,谢眠的剑也同时动了。
一道水光,好似另一条游龙,挡在血光之前。
赤蛇水龙,居然缠斗在了一起。
“有点意思。”赤乌动动嘴唇,“可是比起谢桥,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区区一条小龙,怎么挡得住天地间第一条赤蛇?
赤蛇三下两下,便将水龙绞成几截。
水龙无声,散去无痕,赤游刀继续往前,目标,当然仍是谢眠。
谢眠无法,只得后退一步,提起【水牢剑】,再度使出大唤水之术。
之所以有个“大”字,是因为谢眠所习得的唤水术,并非是个普通人仙都会的“操水术”。
他习的是真真正正来自谢桥的“唤水术”,只是这术法的由来,乃是杨化根据记忆模仿而来。
至于能有原版的几成精妙,这不好说。
至少在今日遇见赤乌之前,还鲜逢敌手。
“操水术”使用之时,周遭必要有水源,“大唤水术”则可以将四方一切水分抽干调用。
此时,谢眠的脚下是云,云下是绝瀛岛,绝瀛岛之下,是大海。
既然有海,水便无量。
大唤水之术,从谢眠身后那道水墙伸出两只巨手。
巨手上来,一把握住了赤游刀的无上刀光。
刀光要怎么样握住?
谢眠其实到现在也不清楚,但是多年与人对战的经验令他明白了另一个道理——
抽刀断水水更流。
教尊曾说过,这世间能斩断水的只有两种事物,一种是大地,另一种则是一个人,名叫谢桥。
但是教尊可能错了。
今日,第三种、第四种事物都出现了。
那便是赤乌和他的赤游刀。
赤游刀一往无前,手挡,就斩手,人挡,就杀人。
水挡,就斩水。
血光虽断,但锋利依旧。
这样的道理,赤乌也明白。
只要脚比海大,那自然是能填海。
只要手比山大,那自然也能移山。
只要你比对方的力气大,便可以斩杀对方的一切。
包括三魂。
赤乌加了一成力道,赤游刀更往前一步。
一步,水墙后巨人之手应声而断。
轰然两声,在谢眠的左右各下了一场暴雨。
谢眠大惊失色,但他第一时间还是觉得,是因为水量不够。
若是他身后这道水墙,这【小水牢关】,那赤乌定不能侵入。
他这么想,就往后一缩,缩到了水墙之后。
“哦?这一点,倒是的确有几分像谢桥。”
嫌弃与夸赞几乎同时出现在了赤乌的脸上,这真是一个奇异又微妙的表情。
接着便是一阵大笑。
“可惜谢桥在水中,是怕伤了旁人。”
“而你在水中,则是怕人。”
现在赤乌的脸上,便只剩下失望了,“看来,谢家,的确出不了第二个谢桥了。”
赤乌又提高了一成力道。
仅仅一成力道。
水墙硬生生被赤游刀像切菜般从正当中切开,但并没有切断,因为水中还有一个谢眠。
水墙虽然没有散开,但赤色血光已经悬在了谢眠的头顶。
谢眠终于感觉到了害怕,今日开始,他又明白了一个道理,“唤水术”并分不大小,它之所以厉害,是因为使用它之人,名叫谢桥。
“大……大仙,看……看在……”他话不敢说完,因为周遭还有一些环教的残兵败将在看着他。
没有想到这句话还真管用了。
赤乌心软了,砍断水墙这一击,令他的心一下飞回了几万年前,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每天在一起钻研术法修仙。
若面前此人说的是真话,那他其实的确跟谢桥,有那么千丝万缕般的关系。
若是真杀了他,以后还怎么见老水倌?
赤乌如此想着,便抬起一手,言语中没有丝毫的客气,“既然你这人躲在水中,那我就让你躲个够。”
赤乌手中射出一道红线,红线一圈一圈,先是将谢眠身上的水控干,接着便一圈一圈绕线团般将谢眠包住,等到谢眠已经像粽子一样被包裹起来,所有的红线像突然融化般成为了一体,变成了液体。
一个赤色的水泡,将千水真君谢眠结结实实地困于了水中。
至此,四面围困都已经解决,赤乌长啸一声,一屁股坐了下去。
赤乌一屁股坐在了绝瀛岛之上,他着实有些累了。
*
*
白乌带着鸟笼中的陆然一行人,一路往西北,终于停住了脚步。
他此时已经穿过了震南边境,穿过了太耳山脉,来到了清海之上。
他的面前,又是令人望而心叹的【水牢关】。
在一个无名小岛的最高峰上,他如此停住,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下,陆然他们就都跟着他看见了黑骨八元上人那枚头颅的去处。
原本狰狞恐怖的黑色骷髅,如今上面已经落上了些许白雪,倒显得有些苍凉。
接下来,白乌便在这峰顶巴掌大的地方,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一会儿来回走动,一会儿回头眺望,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他好像很急。”鸟笼中,杨牙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很焦急。”回寰这次,难得没有跟杨牙唱反调。
“他在等赤乌。”杨牙又道。
“他当然是在等赤乌。”回寰又接话道。
“可是,赤乌,应该不会来了。”两兄弟都等着的陆然,终于开了口,“这白乌的计划,眼看要失败了。”
“老大,你怎么知道?”杨牙拧起眉头,却遭遇了回寰的一记掌击,“不许学我!”
杨牙不理他,继续道,“赤乌这么强大,那点虾兵蟹将,怕是不够看的。”
“赤乌的确强,可他毕竟刚刚被关了三千年。”陆然转头,面朝南方,“而且,以他的性格,他不太会占了便宜就跑,他应该会选择留下来。”
“留下来被等着被教尊……吗?”杨牙省略了“收伏”二字。
“他可能还是想保全大部分的妖族。”回寰道出了他的看法。
“有可能。”陆然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但若我是他,我也会留下来,我一定会想要试一试,三千年后,那位故人的实力。”
陆然的话一说完,就觉得忽然天旋地转,跟着所有人都在地上滚了几滚。
原来是白乌,将【光天化日笼】摔倒在了地上。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六章 白乌之问
第二百七十六章 白乌之问
陆然的话,提醒了白乌。
天妖,天妖也是会慌的。
三乌岛被攻陷之后,当年叱咤三界的三乌,只剩下了白乌自己。
三千年来,他东躲西*藏,苟延残喘,好不容易用了一千年才躲开了追捕,重造了法宝,恢复了功力。
他开始暗中召集乌教残部,准备重建乌教,凭着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的个性,历经数次失败反覆,终于略有小成,哪怕如今的乌教只能存于暗处,规模也不及过去的十分之一。
这又花去了千年的辰光。
第三个千年伊始,他在人间的一个小镇,望见漫天赤红色的烟火,这才敢小小地动了动营救“赤乌”的念头,因为无人可以商议,他只能自行策划,计划拟了数百个,否定的无数,一遍遍推敲、推翻、推倒重来,终于在某一天勉强定下了甲乙丙丁四套方案,心里却清楚,眼下只能是纸上谈兵,真正实施之日,大概可能是在梦中。
谢桥已殁,环结两教虽然面子上对立,底子里却是蛇鼠一窝,它们原本就拥有仙界,现在又几乎完全瓜分、占有了人间,再经过这两三千年两位完仙对于两方势力的统治经营,两教的实力都已经到达顶峰,远超三千年前百教争鸣时的任何一股势力。
在这样的境况之下,他们当然也察觉了乌教的死灰复燃,所以说他们不来重新剿灭乌教倒罢了,乌教反倒要去重重戒备的绝瀛岛营救赤乌,简直是痴心妄想。
白乌就这样将那四套方案写在纸头上,揣在胸口,得空的时候就翻出来看一看,改一改,这一个千年里,两教渐渐由假装对立渐渐走向了真的对立,而乌教也习惯了在两教的明争暗斗中低调又隐秘地发展、行事,这时期乌教的势力又恢复了两成,但白乌仍不敢将“营救赤乌”这个计划付诸行动,只能在喝醉的时候,与下属们说几句醉话,畅想一番。
直至五年前,青乌重现人间。
其实三千年前,白乌就隐隐知道,青乌的离去,或多或少与那谢桥有关,只是再见面时,他有些不忍心苛责他,所以只是随意地提了一嘴。
他问了问三千年前赤乌关心的那三枚魂丹的去处之后,本想跟青乌郑重地谈一谈营救赤乌一事,却在一念之间,忽地改变了初衷。
原因恐怕有两个,一个是他不想让青乌见到曾经那么骄傲的自己为了这件事一筹莫展,焦头烂额,不想让青乌知道自己犹犹豫豫、浑浑噩噩度过了这三千年。
另一个则是他看到青乌那张鲜活的面孔,想到她同样也是经历了三千年的暗无天日,不想她再为了赤乌犯险。
所以【浮图】之后,他没有再去找青乌,直至去年,绝瀛城在杨化的【金环】下覆灭。
根据教内的情报,绝瀛城之覆灭,乃是定数,只是与环教计划中的大限之日,提早了整整五百年。
先前已经有【浮图】提前,如今收割绝瀛城两千五百万条魂灵又提早了整整五百年,这彻底暴露了环教的现状。
环教很急,杨化很急。
他们为什么很急,暂时不知道原因。
但他们很急,乌教就等来了机会。
过去三千年,每逢有这种百万级别的人口消失,杨化与吕拂必定要穿过【水牢关】,在“地海之眼”处相聚,短则半天,长则数月。
白乌怀疑他们二人在用人的魂灵作为修炼的丹药,试图炼出“魂丹”,虽然这只是猜测,但根据以往的经验,要消化绝瀛城两千五百万条人命,杨化会在“地海之眼”处,待上至少五日,再算上他出入【水牢关】所需的四日,一共是九日。
九日,足够自乌教在绝瀛岛翻天覆地一阵子,将赤乌救出。
但过去三千年,杨化在那“地海之眼”的时间长于九日的机会并非没有,反而比比皆是,为何白乌偏偏这一次才动手呢?
还是因为青乌。
不是白乌犯蠢,要逞强,而是因为白乌是一个迷信之人,他觉得,青乌能得以回归人间,是一种启示。
因为青乌要找回【太极】,引发了纷离镇【浮图】提前举办,结教那边出现的那个混世李玩,也跟青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还有后来的环天大醮,绝瀛岛覆灭等等等等。
这个世界在改变。
这个世界在加速。
沉闷了三千年的世间气运,开始重新旋转。
而且是加速旋转。
这种加速旋转之下,如同人间的每一次时代洪流滚滚而来的前期。
是踏浪而行,还是被这浪头无声无息地吞没?
一切在于选择。
白乌觉得到了不得不出手的时刻,下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怎么能少得了赤乌这样的人物?
所以天时地利人和,此次营救成功的概率,极高。
不,可以说是十成胜算。
于是就有了前面那一幕,的确如此,一切顺利,赤乌重现了人间。
但是。
如同前面所讲,如果说白乌还是那种需要仰仗气运的人,那赤乌这样的人,则是可以凭自己一己之力,改变气运之人!
改变气运,听着多霸道威武,可实际并不一定是好事。
因为否极往往泰来,乐极必定生悲。
气运,要么不改,改了就会急转直下。
陆然在鸟笼中那句“但若我是他,我也会留下来,我一定会想要试一试……”,听得白乌心中一咯噔,这才将【光天化日笼】甩飞在地。
白乌在原地呆立了许久,观想了无数种赤乌接下来的可能的结局,但全是死局。
最后,他又想起青乌,他决定不论如何,他都要放下多余的念想,去找青乌求助。
只有三乌合体,方才有可能与此时已经快要赶到绝瀛岛的杨化一战。
这么想着,他走过去,准备拾起鸟笼。
然后他就听见了陆然在鸟笼中说了另一句话。
“我敢打赌,白乌一定会调转方向,回去二救赤乌。”
白乌的记忆一下就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到处都飘着梨花的纷离镇。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七章 困境
第二百七十七章 困境
那一天,时隔三千年,白乌与青乌在梨和大街上重逢。
或者说,三千年后,白乌终于再次找到了青乌。
那本应该是喜极而泣,依依不舍的一天。
但他们的交谈不欢而散。
而在大道的另一端等待青乌的人,就是这位在鸟笼中一直说话的陆然。
白乌还记得,青乌一见到他,原先那张冷淡的,有一点害怕的,甚至带着一些嫌恶的脸,突然就笑了。
“这位小哥,为何说赤乌一定会留下来,又为何说白乌一定会去救他呢?”
赤乌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隔着鸟笼,问起了陆然。
*
*
其实对于赤乌的心事,陆然只猜对了一半。
一个刚找回自由的人,怎么可能会再自投罗网?
那也就是陆然被关的时间,还是不够长。
赤乌很想一走了之,但是在击败谢眠之后,突然发现,他走不了。
前后左右都已经突破,可他还是无法脱离这一区域,所以他才一屁股坐了下来,坐在了绝瀛岛上。
他的本意是往下突破,从绝瀛岛中找个空隙,好遁形而去。
但是办不到。
他不明白为什么方才几千名妖众都可以在绝瀛岛各个区域洞天之中畅通无阻,现在却有了这么大的阻力。
其实是因为方才白乌与陆然几人身上都有所谓的“通用印记”,白乌走得太匆忙,没有来得及告诉赤乌这一关窍。
三千年后,最高级的修仙者早已经参悟了谢桥所说的“图案的力量”,但赤乌对此,还是所知甚少。
与之相应的,还有头顶那一枚一开始并不起眼的黑环。
黑环无光,看不出是什么仙材神料所制,可能就是一道光影。
可赤乌抬头看了它一眼,就知道自己一时已经无法摆脱它了。
这东西进入眼睛,就在赤乌的【幻海】中,也画了一个黑环。
黑环不需要做什么,只要静静在那其中,赤乌便不可能逃离它。
因为人无法逃脱自己的想象,仙人无法逃脱自己的【幻海】。
有这样如影随形的“牢笼”,赤乌觉得去哪里都不合适,更何况他本来只能追寻着白乌的踪迹这一条路可走,除此也根本无处可去。
所以,赤乌才“淡定”地“坐”在绝瀛岛上,闭着眼,好像在进行半场的休憩。
十方仙军仙将,围成一个巨大的环形,将他再次围在其中,却无一人敢再接近。
就是这样,赤乌一面在暗暗地骂杨化,一面在思索是否仍有一线希望。
*
*
“你问我?你一个不知道活了几万年的大妖怪,居然来问我?”
陆然听见白乌对自己问话,先是一愣,然后立即开始了他最擅长的胡搅蛮缠。
“这有什么,每个人都有彷徨无助的时候。”白乌不以为然道,“更何况眼下这种最为危急的时刻。”
“看来你比赤乌要随和许多。”陆然点点头,“但我还是更喜欢赤乌多一点。”
白乌笑道,“所以他才是老大。”
陆然也跟着笑道,“其实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喜欢赤乌原因,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我也讨厌杨化。”
白乌笑的更加豪爽,“这就够了。”
陆然点点头,“那我现在就来回答你的问题。”
“好,我洗耳恭听。”白乌将鸟笼放在一块岩石上,自己则面对着鸟笼,盘腿坐了下来。
陆然略微想了想,说道,“第一个问题,赤乌为何一定会留下来,是基于两方面判断,一是因为赤乌本人,他这样的人,是不会相信什么‘逃跑可耻但有用’这种鬼话的,而且他如果够清楚,就会意识到另一件事,那就是他一但逃,普天之下,又能逃到哪里呢?若是回乌教,那等于将你们暴露于环教的追捕之下,若是随便逃到什么地方,那他赤乌还有何脸面再与结教、环教争霸?”
白乌点点头,“很有道理,也的确符合老大的个性。”
陆然又道,“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原因。”
“哦?还有原因?”白乌精神为之一振,坐直了身子。
“像我这样聪明的人,假如我是赤乌,我都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够完满的办法解决这个困境,而赤乌一副并不聪明的样子,啊,应该说他是那种不屑于动脑子耍聪明的那种人,他更不可能想出什么绝处逢生的办法,所以他无论从哪一个层面来说,必定会被困在那里。”
“不那么聪明嘛。”白乌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浅浅了地笑了一笑,他不免想起了过去赤乌种种行为,也终于明白了为何青乌跟着陆然一道,脸上会有那么多的笑容。
“那关于我的问题呢?”白乌收起回忆,继续发问。
“嗯。”陆然点点头,这次他想了更久才继续回答,“抱歉,我确实一时想不到能营救赤乌的办法。”
“有劳道友烦心。”白乌也冲陆然点点头,“你就回答我的问题就好。”
“那好。”陆然清清喉咙,“第二个问题是‘白乌一定会去赤乌’,其实这句话我也不是很肯定,因为若我是你,我会很为难,一是救赤乌这个行动已经进行过了一次,机会已经用掉了,你算好了此次一定会成功,也的确成功了,而要再去救赤乌,肯定凶多吉少,而你,不像是会打没有准备之仗之人;二是救赤乌,已经耗费了你们乌教积攒了许久的力量,这种力量一旦分散,再聚集不知又需要多少时间心力,而你,已经没有这个时间再做准备;第三,你心中有比赤乌更重要的事情要完成,那便是保全乌教,今日已经耗损太多,若你再回头去救赤乌,万一这一切不过是杨化的圈套,那你岂不是偷鸡不成还蚀了一把米?”
白乌频频点头,忽而又抬头问道,“那你为何说我一定会去?”
陆然笑了,这熟悉的笑容差点令自己惊呼出声。
是谢桥。
若是谢桥在此,一定有办法解决这两难困境。
白乌觉得自己有些飘飘然,然后就听见了陆然继续说道,“关于你为何会去,也有三点因素,首先,因为你们是兄弟。”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八章 你说我像谁
第二百七十八章 你说我像谁
听到“兄弟”二字,陆然身后的回寰和杨牙一齐拥了上来。
性格莽张的尖牙小子笑得十分灿烂,“没错,因为是兄弟。”
看似沉重冷静的美少年则一脸严峻,“没错,因为是兄弟。”
却说的是同一句话。
“这个理由的确不错。”白乌冲三兄弟点点头,“三乌本就源于一体,所以我花了千年的时间才成了今日的局面,但人算总是不如天算,我是想到了过程一定困难重重,却万万没想到最难的一步,居然会在成功之后。”
陆然微笑,“依我看,就算现在赤乌已经在此地跟我们闲聊,你这个计划,也未必就算得了成功。”
白乌颔首,“你想说,普天之下,皆是囚笼,是,但人也好,兽也罢,不能因为身处牢笼,就放弃求生的意志。”
陆然接话道,“说得好,这正是你要二次去救赤乌的第二个原因。”
“是吗?”白乌不置可否。
“因为你与这牢笼斗争了一千年,怎么可能甘心还未成功便失败?”陆然沉声道,“况且,你也想见识见识,杨化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境界,难道不是吗?”
“或许吧。”白乌陪着陆然苦笑了两声,“你这小子确实有那么几分灵光,那么第三个理由呢?”
陆然想了想,给出了出乎了所有人意料的答案。
“因为青乌。”
“因为你在纷离镇见到了青乌。可能是你对她特别的信任,你觉得有了她,乌教便不会亡,有了她,你也可以换一种方式生活,你厌倦了在阴影中黑暗中行走,你渴求光明。”
“渴求光明?”白乌自嘲道,“我可是一头天妖。”
陆然这时忽然变得严肃,“妖,也是活物,只要有了感情,便会向往光明,更何况你是修炼成了仙的妖,你的【幻海】之上,此时此刻,还闪着无数的涟漪呢。”
白乌假模假样地捂住胸口,“哇,你这个后生不讲公德,擅自偷窥他人的【幻海】。”
陆然无视杨牙回寰震惊的目光,“我还没说完,你甚至还偷偷想过,万一你也像赤乌那样被杨化囚禁,青乌也不知道会不会像你这样不顾一切就赤乌那样来救你。”
白乌的眼睛亮了,“有点意思,我明明已经封闭了【幻海】,你却还能道出我的想法,你修炼的是什么读心的术法?”
陆然摇摇头,“没有术法,只是猜的。”
白乌笑了,站起身来,说道,“那就是天赋咯?你有没有想过,天赋本身就是一种术法。”
陆然道,“其实,我只是将心比心,我只是在想,若我是你,我一定会这么想,也一定会这么做。”
白乌道,“那你倒是跟我蛮相像的,可是你跟赤乌也有点相像,你还有那么一点点像那时候的谢桥……”
陆然被白乌这么一说,也来了精神,问道:“你想说什么?”
白乌笑道,“并不想说什么,我不是那些臭道士,不喜欢神神秘秘说点有的没的,我其实也有些糊涂,一个人的身上能同时出现这些人的影子……那只能……只能……”
“只能说明我优秀。”
白乌“只能”了半天,最后还是陆然把话接了下去。
“我大哥的确优秀。”
“老大不愧就是老大。”
他身后的两兄弟刚想再凑上来说几句拍马屁的话,忽然间白乌举起一手,轻捻了一个仙诀。
鸟笼中像忽然换了季节,一阵晃眼的白光从天而降,接着是短暂的山呼海啸般的晃动,一时间白天黑夜,晴天星空瞬时交换。
等众人再睁开眼,已经出了【光天化日笼】。
“你们走吧。”白乌此时,已经化身了一名光明伟岸的白衣儒生打扮,额头生角,项后有幻,身后背着那把大黑伞,腰间别着的正是那白色的小鸟笼,他的手中多了一件法宝,一红一蓝一大一小的两颗珠子,好似将日月托在手心。
“我要去救赤乌了。”
他的面容变得无比冷峻,与他一身孤高的雪白极其相衬。
几人都看得呆住了,陆然更是惊呆,因为自从他寻得【幻海】之后,屡屡喜欢去探视他人之【幻海】,但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竟有人的【幻海】“片片冰雪”“坚冰万里”“雪白雪白还是雪白”。
“你们走吧。”雪白色的神只,重复说了这么一句。
*
*
赤乌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打了个哈欠。
围困他的环教一众,依旧严阵以待,不敢懈怠一息。
“杨化怎么还没来啊?”
赤乌懒懒地问了一句。
无人敢回答。
“那我再睡会,他到了,你们再把我叫醒。”
赤乌说完,又渐渐阖上眼睛。
环教一众这才纷纷在心中喘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未吞吐完毕。
赤乌忽然一个翻身,不见了。
环教仙人们各显神通,最后还是赤乌头顶那道黑环给出了提醒。
赤乌不是不见了,而是变小了。
他从一座山变成了山间的一根草。
赤乌变成了一根草粗细的赤蛇,从绝瀛岛最高处,一路往下坠去。
与他预想的大差不差,作为杨化另一化身之黑环,乃是一种印记,这种印记如影,本体大,影子就大,本体小,影子就小。
所以他将身体尽量变成最小,然后完全闭锁了【神山】【幻海】。
也就是说,他现在化身成为了一条普普通通的肉身小蛇。
方才合眼的时候,他想到了某种近乎自杀的脱身方式。
绝瀛岛的“印记”主要针对的应该是有修为仙人,以杨化的性格,他一定会忽略肉身凡胎的普通人。
普通人有在绝瀛岛自由出入的可能,那么普通的野兽,当然也可以。
因为他们不具备威胁。
还真叫赤乌算到了,小赤蛇顶着那顶已经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环,一路从天魁区往下,掉过正负山,掉过地下七十二区,最后,直直落入南海之中。
自由了吗?
赤乌潜浮在水面下许久,才重新探出头来。
只有一点他没有算到,那就是普通的肉身,从这么高的地方跌下来,肉身凡胎,早就散架了。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九章 再见亦是泪
第二百七十九章 再见亦是泪
赤乌顺利脱离了绝瀛岛,但因为消耗太大,浑身无力,动弹不得。
头顶的黑环还在,跟着他这条“死蛇”在一片不知名的海域上随意飘荡着。
环教的仙人还未追赶至此,所以赤乌得到了片刻的安宁,或者还有一点自由。
赤乌忽然有些享受这一刻。
南方的海水肥厚而且温暖,小小的浪声此次彼伏,黑环之上的天空万朵闲云,偶尔有羽毛艳丽的海鸟飞过。
在水中真好啊。
云彩真好看啊。
海鸟的叫声简直太动听了。
“真好啊,能活在这样的世界之中。”
赤乌在心中,如是说道。
然后他开始回味,回味刚才那次下坠。
摒弃了一身修为的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久远之前,上古时代,那是数万年前,万物还在混沌蒙昧的时候。
他已经不记得那些纯粹的肉体感觉,捱饿,挨冻,风吹日晒,与人撕咬时满嘴的血腥味,以及一次次求生一次次前进时身上留下的那些伤痕印记。
他也忘记了许多修行路上的趣事。
第一次修成“念魂”后他意识到了自己作为一个生命的存在时那种震撼。
第一次望见【神山】时,仿佛窥探到了世间最为隐秘之处的那种狂喜。
第一次唤出【一道】时,在自己内心深处,却意外地开始有些害怕,也有些担心。
他甚至连当初为何要成立乌教也记不清楚。
只记得当初就白乌、赤乌他们三人,在太乙的一座山前偶遇。
三人互报了姓名之后,都没忍住,齐齐笑出了声。
那个时候是这样的,起名字也简单,赤色头发就叫赤乌,白色犄角就叫白乌,至于青乌,那自然是因为她的瞳仁,是青色的。
但“三乌”就这样极其巧合地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走进了同一座大山,这不得不说运命的安排。
好像最后还是女娃娃青乌提议,这样的巧合,一定要在今日结成兄弟。
后面的事情,就有些模糊了。
但一定有很多意气风发,有很多劈荆斩棘,一定也有奇遇,有眼泪,有人死去,却好像从没有人能再活过来。
赤乌还记得的,都是一些当时以为过眼就忘的小事——
某天白乌突然来找他,说他除了【一道】之外,还炼成了【二道】,赤乌当然不信,于是白乌神神秘秘带他来到他修炼的偏僻地,指着一位“幽灵”对赤乌说道,你看,这便是我的【二道】,赤乌一看就乐了,说你再仔细看看,白乌一看,大惊失色,原来这不是什么【二道】,而是一位看上了自己的仙子给自己下的情蛊,这“幽灵”,正是那仙子的模样,一看就白乌,还在流口水哩。
三乌第一次结伴去到人间的都市玩乐,便无师自通,学会了“夺魂之术”,但因为是半生不熟,本来想吸几个恶人的灵魂练练手,不想青乌手一抖,吸到了一名多愁善感的少女身上,以青乌之功力,竟然完全不能消化,青乌就莫名其妙学会了哭,而且哭了整整三天三夜,青乌后来逢人就说,这世间,没有什么比少女的灵魂还要美丽的东西了。
还有一件事,也发生在白乌身上,有一位小妖,原本属于乌教对立阵营,某日他找到白乌说要投降,白乌怕其中有诈,所以当场拒绝,不想这位小妖一下恼火起来,抄起拳头跟白乌一阵乱干,最后白乌居然不敌,败下阵来。小妖这才重新提要归顺白乌一事,白乌哪还敢说个不字,于是这小妖心满意足地投降了乌教。
……
类似的事情,越想越多。
无法一一细想,最后化为一个个画面,在赤乌的【幻海】中轮番播放。
半天之前,赤乌还在天牢区【六维塔】的一个格子间抱怨,活那么久,真是受罪。
这会儿,他已经在想,就让上苍再给我五百……不,再给我五亿年。
一切,都是因为这场下坠。
赤乌一边忍受着肉身硬接绝瀛岛印记的痛楚,一边看到了天上、地下有几个区域之中的景象,仍有一些不受他们这次“作乱”影响的修仙者,他们依旧在修炼、吃饭、甚至是睡觉。
但也就是这些日常,激活了赤乌【幻海】之中另一道长达三千年的桎梏。
三千年以来,开始的时候他每天都想,到了后面,便断绝了一切的想象。
而恰恰这世间的修行,往往靠的就是想象。
赤乌没了想象,虽然面对环教一众真仙也是碾压之势,但其实修为已经大打了折扣。
但现时已经不同,赤乌的想象已经回来。
想象回来,情感也跟着回来。
【幻海】从一片死海变成活海。
赤乌在海上飘着飘着,身体渐渐恢复气力。
他又变回了人身。
头顶上的黑环虽然还在,但对他的束缚和影响已经微乎其微。
这时候,环教的仙人已经无法追踪到他的存在,虽然地毯式的搜索就在他周遭的海域进行。
赤乌略微想了一下,开始进食。
他猛喝了一口海水,海水与海水相连,海水与海中万千水族的精魂相连。
这便是杨牙口中“夺魂之术”的真正面貌。
一时间,海面泛起一道巨大的漩涡,海中一切有生命的无生命的东西都被漩涡卷起,然后打着旋儿,先是被卷得七零八落,接着便如搅拌鸡蛋一样被彻底搅碎,与海水融入一体。
海水如同沸腾般滚起无数晶莹的水泡,这是这一区域所有之物的精魂,它们被统一迫出本体,最后随着海水被吸入赤乌的口中。
赤乌的身形愈发强壮,他抬头看见头顶的黑环几乎已经消失不见,但他并没有很开心,反而近乎贪婪地继续大口地吞吐着周遭的海水。
一个更加巨大的漩涡出现在南海之上,绝瀛岛之下,已经大到了无须看到就能听到感觉到的地步,环教的仙人们蜂拥而来,但赤乌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样子。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百里之外,一只黑色翅膀上面长着八只白色斑点的蝴蝶,正在悠闲地朝着他飞过来,知道赤乌看到了它,还调皮地朝他,眨了眨眼睛。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章 如果你知我苦衷
第二百八十章 如果你知我苦衷
此时此刻,杨化的心情非但没有半点焦躁,反而异常地轻快。
最后一百里路,他先是变成了一只黑环蝴蝶,后来是一头南方野狍子,接着是三五只蓝环蜜蜂,最后是一名丰满的腰间一环扣着一环赘肉的妇人,而现在,则是一名浑身酒气,满嘴只剩下三颗牙的老船夫。
老船夫只有一只手,断肢处日积月累,居然长出了如同树纹般的环形年轮。
那位少年马小盐的躯壳,杨化已经有些用得厌倦,不记得遗弃在了震南的那座山头。
老船夫有一艘小船,本无法在大海上航行。
但他是杨化,他说可以便可以。
只要他想,这艘破船甚至可以在震南那几位国王的脸上行驶。
小船摇呀晃呀,不紧不慢,朝着南方一路前行。
杨化站在船头,高昂着头,他甚至唱起了一首童谣——
“雨来了,快回家!
小船儿,摇啊摇——
载着老爷数浪花。
雨来了,快回家!
小云霞,让开吧——
洗净天幕把星擦。
雨来了,快回家!
小鱼儿,穿红褂——
游进环中你莫说话,你莫说话……”
一曲唱完,童谣中的“家”,绝瀛岛虽然仍有一段距离,但已经进入了眼帘。
一眼看过去,这便是一个遭了“贼”的家。
不过杨化的关注点不在这里,而是在海面之上。
他终于低了低头。
一想到这一点,他就很不爽。
所以他低头的同时,往船下啐了一口。
一片海域顿时变成黑铁之色,其中生灵无一生存。
就在不远处,海中生灵同样也在遭受来自赤乌的灭顶之灾。
巨大的漩涡如同海洋中的深渊,不止是海水,似乎这一区域的一切都在朝其中滑落。
小船一接近,同样不可避免。
杨化嘿嘿一笑,捻了一个定诀。
船停了。
深渊也停了。
这一整片区域的海,全部停了。
它们居然在这眨眼间,被杨化冰冻了在原地。
海面变成了平原,深渊变成了悬崖,海中的生物,全部变成了冻肉。
至于赤乌,则变成了冻乌。
当然也只是暂时的。
杨化等了两三息,定诀便被打破。
冰又成了水。
水又开始流动、活络、旋转。
赤乌从海面上完全浮现,脚踩着一只巨大的蓝皮鲸鱼。
两位教主,跨越三千年,终于正式在此地碰面。
天地都为之变色,两位教主却都面不改色。
他们隔着一片海,三五百步的距离,互相盯着对方,眼也不眨,好像谁眨眼便是败下阵来似的。
良久,终于还是赤乌按捺不住,朝着杨化问道,“你瞅啥?”
“没,只是太久不见,有些恍惚。”杨化到底没有去过一九九九年的哈尔滨,所以没有说出那句“瞅你咋地”,而是实话实说。
赤乌皱眉,“话说,为何你每次,都要故弄玄虚,还非要把自己搞那么丑?”
杨化还击道,“那你呢,为何总要搞这种花里胡哨的形式,什么手中握着日月,脚踩着大冥鱼,把自己当做‘天命者’?”
赤乌道,“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天命者’?”
杨化立即嘲讽道,“我当然知道,这世间哪有被关了三千年的‘天命者’。”
“你……”赤乌说不出话来了。
杨化闷哼一声,也跟着他一起沉默。
两人继续对视了一个回合。
最后还是赤乌沉不住气,开口道,“你还在等什么?”
杨化像是在等着他这一句,立即答道,“当然是在等小白。”
小白,就是白乌。
“你……”赤乌再度哑口,虽然他早就有所意识,但这个圈套,到了此时此刻,总算是被杨化坐实。
“你以为小白不知道这是个圈套?”杨化笑了,“只是他等了三千年,等不了而已。到了今时今日,我、师兄还有我们那位小师弟,怕是都等不了啦。”
“等不了什么?”赤乌立即追问,接着又附带了一句揶揄,“你用这种老翁的苦瓜脸说出少女的语态,不觉得恶心嘛?”
“要你管。”杨化一句话回答了赤乌的两个问题,“被囚之人无权问话,将死之人最好闭嘴,你还是珍惜珍惜白乌来之前这最后的一点辰光吧。”
“不管就不管。”赤乌于是真的闭了嘴。
两人于是开始了第三次对视。
这一轮,轮到杨化有些沉不住气了。
“我说……”杨化开口问道,“你难道就不好奇,区区三千年,三千年你我之间相差无几,三千年后我为何如此有信心,能一人敌你们三乌?”
赤乌哈哈大笑道,“区区三千年?三千年要是给谢桥,怕是早就突破鸿蒙,杀上天外天去了,你却还在这地海杀生,哦对了,听说你琢磨了个什么练魂丹的法子,该不会就是……学了我们妖族的夺魂之术吧?”
杨化并不生气,而是继续说出自己原本想说的话,“当年我能抓住你,现在就不怕你,别管是什么法子,抓住你和白乌便是好法子,也不怕告诉你,我这道术法,灵感的确是来自于你们的夺魂之术,但真正的关键,却还是因为我得到了这个。”
他手指向自己的眼睛,老渔夫的眼中红光一闪。
“果然,师尊当年命你去救玉族,你却说你去晚了一步,原来是这么回事。”赤乌当然认识这红色之物,正是玉族三大魂玉之一的“炼魂”。
“喂,没有真凭实据,你靠猜就给我定罪?”杨化故作生气状,“你啊,到现在还是这样没脑子,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年我的确是去晚了一步,所以那三大魂玉,我才得其一。”
“你!”赤乌怒不可遏道,“还是青乌骂得对!”
杨化再次在老年人脸上展开了一个令人作呕的少女笑容,“哦?小青乌说了什么?”
赤乌道,“她说,我是活畜生,而你,是真的畜生。”
“哈哈!”杨化从微笑转为大笑,“这的确像是小青乌说的话,但我们修仙之人,做做畜生又有什么不好呢?如同你们拼了命想做人,有许多时候,我真的是恨不得自己真的是畜生。”
“娘的,无耻。”赤乌啐了一口,“噢,对了,青乌还说过另外一句话。”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一章 当年情
第二百八十一章 当年情
“哦?她说过什么?”杨化来了兴致,居然盘腿坐在了船头。
赤乌也坐到了鲸鱼背上,这才慢悠悠地说道,“青乌说你们师兄弟三人,只有谢桥才是真正的仙人。”
“呵。”杨化冷笑一声,“可惜他已经死了。”
一个“死”字,说得特别清楚,特别重。
赤乌道,“是吗?像谢桥那样的人,历经五次天劫依然活下来的人,能轻易被你们杀死?反正我是不信,我相信你其实也不相信。”
赤乌也将“你们”二字,说得特别轻,特别模糊,特别嫌弃。
“我当然信,我不得不信。”杨化努努老渔夫的嘴,“一千三百年来,我没有一刻不在搜寻谢桥的残魂、残党、他残留在这世间的一切,他这一生的确很精彩,也太过庞杂,他虽然留下了无数遗产,但都被我一一继续剿灭,现在他大概只存在于我们这样的老家伙的【幻海】之中了,等我再将你们这些人一一消灭,谢桥就再无任何死灰复燃的可能。”
这一次,杨化着重了“剿灭”“消灭”这两个词。
赤乌捶胸顿足,笑了足足三百息后才继续道,“你不信,你又何必在你老家搞这些狗苟蝇营的什么印记,什么阵法?又为何要将那狗屎天牢区真的设置在狗屎区域?又为何要迫不及待地提前开启炼魂之术?身为完仙,眼下这三界,恐怕就连吕拂都不是你的对手,你还拼命修炼个毛啊?还不是因为你怕,你怕谢桥回来找你复仇,因为是谢桥,哪怕他还有一丝残魂留于世间,你还是怕,你一日也得不到安宁。”
赤乌这次着重的,当然是“狗苟蝇营”“狗屎”,还有一个“怕”字。
杨化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仰天长笑,“我现在突然有些后悔,三千年前,为何跟他们提起留你一命,不直接杀了你。”
赤乌根本不在意这句话,慵懒地回答道,“你不杀我,还不是因为觊觎我天妖的夺魂术和本大爷的魂丹,而之所以对法力如此渴求,还不是因为你怕你怕你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
“闭上你的臭嘴!”
杨化终于有些失去了耐心,站起身来,眺望远方。
环教众仙终于锁定了这片海域,正在朝此地十万火急地赶来。
更远的地方,白乌化作一朵白云,也正风风火火朝这边疾行。
徒子徒孙们到了,他就不能再这样跟赤乌像唠家常般的聊天,白乌到了,他便要大开杀戒。
所以他需要珍惜这最后一段时光。
他已经一千多年不端着不戴着面具与人说话。
杨化又坐了回去,对赤乌说道,“赤佬,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哟,你还记得你给我起的这个尊称啊。”赤乌也察觉到了许多人正在无限接近,他也清楚自己今次想要逃脱,也只能在两人独处的这最后一段辰光之内。
赤乌想了想,问了一个杨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问题,“你还记得当年你究竟是为何,才决定开始修仙的吗?”
“这……”
这一下,还真是问住了杨化。
“我记得……”
“好像是……”
“可能吧……”
杨化抓耳挠腮,支支吾吾,想了又想,还是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在他那漫长的一生中,一定有人曾经问过,但他完全不记得,是否有人问过。
可见他将这个问题忘得有多彻底。
赤乌见他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知道机会就在眼前,于是催促道,“这你怎么能不记得了呢?那天除了青乌,我们五人都在,师尊问了我们五个人这个问题,你还是第一个回答的呢。”
赤乌这个“呢”,就很有灵性。
杨化忽然焦躁起来,开始在自己的【幻海】之中拼命翻找,感觉非常糟糕,好似一个潜水的人,往下往下还能继续往下潜,可前方却是连绵不绝连光都透不进的黑暗。
实在是想不起,所以杨化开始猜。
“是因为要得到永生的寿命吧?”
赤乌摇了摇头。
“是因为要匡扶人间正义,斩妖除魔?”
赤乌继续摇头。
“那是因为觉得仙术神奇,为了探寻这一世间最大的奥秘所在?”
赤乌这次翻了两个大大的白眼。
“那是因为权势?因为金钱?因为美人?还是说,是被人逼迫的?”
杨化的确有些急了,连珠炮似的朝着赤乌发问。
这次,轮到赤乌先站了起来,头摇得像支拨浪鼓,“不是,不是,都不是。”
杨化的声音大了起来,“那你说,我当初是怎么回答的?”
赤乌摇头晃脑,甚至拉着自己的头发、脸蛋做了个大大的鬼脸,“什么?你自己忘记了,那我也是不可能告诉你的。”
赤乌与无量子一样,都非常了解杨化。
杨化一发怒,便会干出蠢事。
一干蠢事,便会露出破绽。
这一点,即使他后来成为完仙,依旧没有改变。
因为真正的完美,并不是完全没有缺陷,恰恰是因为你拥有了缺陷,才算得上真正的完美。
“你看来是连这一时也不想多活了!”杨化咬牙切齿,二度起身,这时候他眼中瞋光已经亮起,开始往怀中掏宝贝。
赤乌知道他掏的是什么。
【全自动捉妖壶】。
说是谢桥、杨化、吕拂三位完仙共同炼制,其实杨化不过是炼化的时候添了一把火,而吕拂甚至只是在丹房外劈了几根柴。
所以这是谢桥的法宝。
也只有谢桥的法宝,才会起这样的名字。
赤乌被这法宝捉了七次,他因此非常了解它的功用。
所以他也知道,在催动这个法宝之前,杨化一定要分心。
因为法宝认人,他要强行命法宝工作,就需要一些准备的时间。
这个准备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杨化必须全神贯注,不得再关注外界事物。
因此,这是谢桥的法宝。
这样一来,赤乌就有了那么三十息左右的逃生时间。
所以,那小壶一出,赤乌就不管不顾,一下跳入海中。
他化作了一条鱼。
然后这片海域中所有的之前被他吞下的鱼都被他一口从肚中吐出。
百万条各色鱼群一下全部跃出了水面。
赤乌混在其中,朝着白乌来的方向,化作一道红光,疾飞而走。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二章 唯独你是不可取替
第二百八十二章 唯独你是不可取替
赤乌这突然一逃,倒是出乎了杨化的意料。
但他依旧慢悠悠的,并不焦急,甚至还想将方才唱的童谣再唱一遍。
小鱼儿,穿红褂,游进环中你莫说话,你莫说话……
但他现在的确不能分心,【全自动捉妖壶】并不是那么好驾驭的宝贝,也可能是全天下唯二不怎么听自己话的人之一。
是的,这宝贝与陆然那柄【树小姐】一样,是一个人。
曾经,是一个人。
据说他原来是谢桥的好友,一生只追求斩妖除魔,因为他是先天几位真仙之一,所以那时候人们都叫他“荡魔祖师”,降服在他手下的大小妖祟甚至妖王无数,就算是天妖见了他,也得绕道远走。
怕他一时兴起,拉起自己拉练,这一下可就是百年光阴。
嫉恶如仇的人最容易结仇,上古时期他一次带着妻儿老小去太乙闲游,却不想被二十七位妖王联合起来伏击,最终全家无一幸存,齐齐殒命于苍茫岭。
谢桥赶到的时候,他因为一身修为,三魂只散去两魂,谢桥不舍得这位好友离去,便借了玉族的炼魂之玉,将好友的灵魂与一身的捉妖本领封在了自己随身携带一个酒壶之中。
这位朋友姓全,名自动,号捉急道人,据谢桥所说,此人若不是执念太深以及那次意外中伏,怕是会比自己更早升格完仙。
这正是这尊【全自动捉妖壶】的由来,也是他为何如此犀利的原因。
赤乌、白乌、青乌都曾被其收伏,只是三人都好命,最终又被谢桥都放了出来。
想到谢桥,杨化这才收起思绪。
他不愿多想这个人。
抬眼,杨化才察觉已看不到赤乌逃走化作的那道疾光。
杨化还是不急,只要是捉妖,这小壶从来是有求必应。
他低下头去,与那小壶低声言语几句,接着拿开壶塞,一手将小壶托举过头顶,喊了句“疾”,一道青白之光随即从壶中疾飞而出,追赤乌去了。
杨化手还举着,心中却松了口气,这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机道人那难听至极的怪声音,“老大,您在原地别动,咱们教内的人就快到了。”
杨化再抬眼,已经看到头顶之上仙光道道陆续停靠,也听到了来自象组象组猼太师的仙乐阵阵由远而近,甚是吵闹。
几息之内,众仙归位。
左手边是绝瀛岛内三大内室弟子外加五组组长各色教内供奉,右手边则是从各地赶来的天君散仙,所有人都着黑袍,脚踩黑云,蜃现项后黑环,他们的身后是数以万计的环教帮众,黑色的教旗一字排开,真是旌旗如林,张袂成帷,恰好变成了两个黑色的半环。
两个半环,恰好组成一个螺旋阶梯状的巨大黑环。
“玄气东来,恭迎教主破虚临!”
“山海倒悬,八元归一拜灵尊!”
“诸天皆善!”
“诸天皆善!”
在环教教众一声声的马屁中,杨化以老渔夫的丑陋之躯,单手举高【全自动捉妖壶】,一步步沿着螺旋状的黑云阶梯踩着虚空而上,每上一个台阶,他身上逐渐散发出来的耀眼金光便更盛一倍直至来到绝顶之处,众人已被晃得睁不开眼,如痴如醉。
杨化这才转过身来,左右挥手,低声喝道,“诸位,免礼。”
金光这才渐渐柔和起来,教众等到杨化这句诰言一出,也才敢将眼睛睁开,或是瞪大。
杨化这才伸出另一手,口中默念一个“回”字,时机卡得刚刚好,方才自【全自动捉妖壶】中飞出去的青白之光便极速折返了回来。
看来他不仅是自己折返了回来,光中还套着一道赤色人形,虽然小了许多,但还是很容易辨认,正是方才那急逃而去的赤乌。
教众中已经有人在欢呼。
青白之光拖着赤乌变化的赤色人形,停顿壶口三寸之前的虚空中,闪烁了几下,仿佛是在跟杨化说些什么。
杨化闭口不语,只是将手中小壶缓缓放下,另一手结了一个“尊慈印”,微微一笑。
然后,便有一个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向众人大声宣告,“大天妖赤乌,乌教教主,环天之祸首,万蛇之王,今日,二次伏诛我环教门中!”
掌声雷动,欢呼声如雨。
虚空中那赤色人形似乎还有些挣扎,扭动了几下却终究不敌那青白之光,最后终于被强行拖入了壶中。
杨化这才彻底放下小壶,塞上瓶塞。
装好小壶,他伸出双手,准备迎接教众新一轮的拜谒。
教众们跪成几排,齐齐叩首,大声喊道,“白乌踉跄躲天裁,赤乌瞑目避法芒!教主结印收天妖,万法归宗拜天环!”
不消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奉承词汇,其实都来自于机道人在高中之上通过黑蛋教授。
杨化不语,只是昂头看向高空,他早已经习惯也厌倦了这样的阵仗,内心只想这一刻早点过去,他在无聊中,又想起了赤乌方才问的那个问题。
还记得你当初为何,才开始想要修仙的吗?
杨化想了许久,还是无果,这才想起来让众人起身,众人心中都惊怕杨化责怪,倒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见杨化没有要责怪的意思,与杨化平日最为亲密的几位亲传弟子,各个往前一步,似乎都有许多话要说。
还未等他们开口,黑环之后忽然有人在高空之上大喊了一嗓子。
“报——”
有一名低阶弟子从远处一路趔趄着腾云而来。
杨化抬头看清此人,一身本教黑色短打,棕发绿眼,嘴巴明明闭着却还是露出两颗尖牙,一看就知道是位半人妖(笑)。
正是杨牙。
杨化当然不认识杨牙,却觉得有些眼熟。
这打扮,首先他肯定是个教内弟子。
有意思的事情来了。
杨化心中略微有些欣喜,再凭着他一向对教内低阶弟子“和蔼可亲”的做派,他一扬手,使了半个定诀,让杨牙缓缓停下,安稳地落到自己面前。
正要开口问他为何如此莽撞,却又看到了他身后有另外几人拉帮结派,乘着一朵可怜的小云尾随而来。
这里面的人他认识四个。
陆然、回寰、万隐心和盘今。
找麻烦的人来了。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三章 今夜你会不会来
第二百八十三章 今夜你会不会来
找麻烦的人来了。
杨化在心中骂了一句,面子上却还带着笑。
谁叫他是环教,是绝瀛岛上最“和蔼可亲”的慈父呢!
他只好将另外半个定诀也使了出来。
几人逐一落到杨化面前,一落地便开始作揖的作揖,抱拳的抱拳,磕头的磕头,但是脸上各个都有惊惶恐惧之色,就好像方才从他手中逃走又被抓回的不是赤乌,而是他们。
杨化觉得他好像看到了一个最末等只能在街头玩杂耍的戏班子,简直是群魔乱舞,不堪入目。
但他又觉得有些好奇。
于是“慈父”杨化耐着性子,甚至比之前更加慈祥地笑着问道,“你们这般慌张……是有何事?”
“哇哩哇哩……有……有有有……”作揖的杨牙抢先回答,但他可能是太过害怕,竟然说着说着结巴起来。
见杨牙半天“有”不出来个屁,方才单膝跪地行垂首礼的回寰抬起头来,他的语气倒是镇定自若,但脸色也是煞白,眼神更是涣散,“禀告教尊,有人托我们带话给教尊您。”
“哦?”老渔夫扬了扬眉,“是什么话呢?”
回寰又将头低了下去,“这……弟子不敢说。”
杨化笑了,“本尊在此,有什么不敢说的?”
回寰将头低得更低了,“原话有些……有些粗俗,但如果不说原话,又……又怕……”
杨化这下有些急了,表面上依旧是慈祥地笑道,“无妨,你说罢。”
回寰的头快垂到了地上,“实在是不敢说。”
杨化把头一扭,望向万隐心,“那你说。”
万隐心也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盘今,那你说。”
盘今的狗头直摇,最后干脆装作听不懂人话,别过了头去。
“那这位长得像个胖葫芦的人仙,你说。”
葫芦头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差点哭出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人魔,你说。”杨牙心中疑惑,怎么这里面还混了个人魔?
朱怜怜看着老渔夫的断肢,只问道:“你的猪蹄?哪去了?”
转了一圈,杨化无奈,只能将目光锁定了陆然。
“那个什么什么然,你说吧。”
陆然松开了抱拳的手,眼睛一下变得贼亮无比,抬头问道,“教尊大人,你真的要我说吗?可不要我说了,你一怒之下,怪罪我等。”
如此场合,杨化不好发难,只好继续扮演“慈父”,笑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本尊先赦免你无罪。”
陆然伸出食指当着杨化的面摇了摇,“这可是你说的。”
杨化微笑着点头。
陆然往前一步,这下他不仅离杨化更近,也彻底站在了环教教众围成的这个环形的中心。
然后他扯开嗓子,生怕有任何一人听不到似的喊道,“回禀教尊,我们是受那妖孽白乌的胁迫而来传话的,白乌说,当年你们睡在同一张床的时候,他让你*爽*了一下,现在想让你还给他,所以他说他带着黑天大师兄的三魂,在断头渡口等你前去……前去还债!”
这一次,陆然拼尽全力,将每一个字都着重、清晰、无误地说了出来。
全场静默。
包括陆然身后的自己人。
回寰想的是,这跟白乌的原话差的可是有点多啊,大哥的脑子,怕是在被这绝瀛岛害得有些坏掉了。
杨牙想的是,大哥不愧是大哥,万人之前敢跟教尊这么说话,我没认错人。
葫芦头惊呼完蛋,万隐心急得就差上前去扯陆然的裤脚。
盘今心想,你别说,越是人多,越是大声,这贼小子可能就越安全。
至于朱怜怜,她在四处张望,寻找“红肠”的下落,那么谁是红肠呢?赤乌。
……
数万人静默了足足两百息,还是杨化开口终结了这一场尴尬。
他语气很平淡,只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这下轮到陆然犯难了。
按照他们之前与白乌商议好的计划,白乌放开陆然一行人,让他们来传话,传话的内容是要杨化独自一人前往白乌目前所在,然后一换一,用黑天道人换赤乌。
这个主意是陆然给白乌出的,陆然说白乌你此时再去救赤乌,便是二羊入虎口,一只都跑不掉,但如果你能将杨化引到一个对你有利的地方,那就还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最起码可以保住你自己。
白乌说以他对杨化的了解,杨化大概率不会来。
无论怎么想,他都不值得冒这个险。
陆然却说他来想办法,但是他需要知道一些杨化的过往,一些可以让他暴跳如雷的糗事。
白乌想了想,告诉了陆然几件,其中一件便是陆然方才破口大喊的那一件。
陆然的想法来自于无量子与那灵感大王对决之时,他也发现了,杨化的弱点在于,他一发怒,便会胡来。
“白乌还强调,让教尊大人您洗洗干净,不然身上死魂灵的气味太重,会令他失了兴致!”陆然想到这,立即又开口。
杨化无动于衷。
陆然只得加码,“白乌还说,教尊大人肯定不会去,一是不敢,二是怕在那个地方想起从前,想起那狗屎淋头的日子。”
杨化面无表情。
陆然只得使出最后的杀手锏,“白乌还说,你最不敢去的原因,还是因为那地方,谢桥也在,他说,谢桥在那渡口等了教尊你千年,教尊你实在是没胆去赴约,于是选择将这件事给忘了。”
“忘了吗?”杨化的嘴唇果然动了动,但依旧云淡风轻,“那就忘了吧。”
陆然有些傻眼,他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其实是因为杨化当然也知道自己这个弱点,于是他早就将自己愤怒的那一部分挪到了灵感大王身上,这样虽然该生气还是会生气,但现在灵感大王与无量子一起消失于这世间,便等于是将杨化的愤怒给带走了。
杨化现在,是想生气都生不起来。
“噢,对了,那白乌的手上,还有一颗红色发光的泥丸,他说只要吃了这颗魂丹,来十个杨化也是只有被诛灭的份。”
魂丹?
这两个字,杨化只敢在心中问出。
他的确很难生气,但也的确很难不对“魂丹”产生贪恋。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四章 你是如此的难以忘记
第二百八十四章 你是如此的难以忘记
所谓魂丹,便是仙人之力。
仙人之力,在这仙人人口早已超过百万的世代,又有何稀奇?
不然。
此仙人之力,非彼仙人之力。
这一点,寰宇之内,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活人之中,绝不超过五人。
就连杨化,对于魂丹,知道的也不过是一些皮毛。
还都是听谢桥无意中说起。
谢桥说,魂丹又称仙人之力,这个“仙人”并非是此时的仙人,而是一些上古之仙,又称为魂仙。
顾名思义,魂仙,在完仙之上,是指完全抛弃肉体,只锤炼灵体的仙人。
魂丹便是可以达成这一步的关键,是原始之力,是最古老的那一批修行者意外发现的成仙之源。
谢桥说,魂丹的由来,可能是再前几个世代那些大能在逝去之前,不忍将自己的毕生精华修为散去,故而炼成一颗丹药,以便日后交由有缘人或是留待自己转生而用。
谢桥又说,魂丹这东西存世极少,力量却是无法估量的庞大,他说自己服用了半颗便精进,成就了完仙,不仅如此,甚至在未来的百年,他还有富余的仙力帮助两位师兄。
谢桥还说……谢桥就没有再说了。
到底魂丹是什么样子,去哪里获得,如何服用?
统统不晓得。
当今世界存世有几颗,谢桥说自己用了半颗,那还有半颗在哪里?
完全不知道。
最重要的问题是,谢桥曾说他已经掌握魂丹之道,那么他自己有没有留下魂丹?
假如魂丹真可以令人起死回生,那谢桥之所以当初慷慨赴义,是不是因为留有后手,他还会归来?
这才是更令人担忧的问题。
方才叫什么然的这小子居然这么轻易就说出了“魂丹”,那说明与谢桥关系一向不错的三乌知道魂丹也了解魂丹,反正肯定所知胜于自己。
那么问题来了,白乌蛰伏了三千年也不曾动过救赤乌的念头,为何今朝沉不住气?
是不是因为他也掌握了魂丹之道?
是不是他吞了另外那半颗魂丹,或是,他根本找到了另一颗完整的魂丹?
或者说,谢桥可能要再回来这个世界?
这怎么可能?
这绝不可能!
自己和大师兄几乎将太耳大陆翻了底朝天,太乙大陆也去了不下数百次,千年过去,是一点踪迹也没有寻得。
要不然何必去搞什么“炼魂大法”,一名凡人的魂灵,所得的仙力微乎其微,百万人千万条魂灵炼下去,过个【水牢关】,还不是累得像条狗?
想到这里,杨化已经顾不得陆然所说之话的真假,主要还得让他在众人面前闭嘴。
魂丹的秘密,不能再让更多人知道。
接下来还要陆续清理今日在场的每一个人,着实还有些麻烦。
想到这些,杨化忽然觉得有些头大。
所以他想快刀斩乱麻。
杨化伸手,示意陆然闭嘴。
“这位小哥,请不要再说了。”
他没有被气昏头,却被贪婪迷了心,所以居然喊陆然叫“小哥”。
陆然此时,当然不知道杨化的心思,但见杨化有了回应,白乌有了希望,也就听话,闭了嘴。
杨化装模作样沉思了不大会,便抬头道,“既然是为了黑天,为师便与你们走上一趟吧。”
不仅是陆然,就连回寰和杨牙也都没摸着头脑,为何杨化的态度如此之快。
但因为两人都离陆然很近,所以都记住了“魂丹”这个词。
陆然也没有愣多久,赶紧上前一步,对着杨化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请教主大人,随我们去一趟。”
杨化还未来得及点头发话,周天之上忽然有一人骂道,“大胆陆然,你现在身份是什么?是教尊内室弟子!怎么还称师尊为教主大人?请同方才的金发王子仙一同行跪拜礼,称师尊,行拜师礼!”
陆然不用回头,就听出这刺耳的声音乃是千水真君谢眠。
谢眠也听到了“魂丹”二字,也看到教尊大人表情微微一变,他此时跳出来,就是想跟着教尊同去,一是因为他事事都喜欢掺和一脚,二是为了知道这个“魂丹”究竟是何物。
陆然一心只想让杨化快去,因为白乌本来答应得就有些犹犹豫豫,怕时间长了,白乌那头生变,所以他没有跟谢眠计较,而是一丝犹豫都没有,立即跪下,三叩九拜,“徒儿陆然,拜见师尊大人,请师尊大人随我等……我等……”
“随我等移驾。”
陆然一跪下,同为内室弟子的万隐心自然也跟着跪到了陆然身旁,她将陆然的话补完,还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了陆然一眼。
“对,请师尊大人随我等移驾!”陆然自然看见了,他抱拳说道,然后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万隐心。
两人这一跪,身前身后大片哗然。
议论纷纷,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其实两人的身份教内的人多半都知道,并不新鲜,只是两人以这种面貌出现在这里,还是让有些意外。
无论如何,陆然今日这一句“师尊”,算是在三界坐实了他环教弟子、杨化弟子的身份。
非同小可,也意义非凡。
当然,那都是后话。
眼下,杨化的内心其实比陆然还要急,见面前陆然万隐心又是磕头又是作揖,急急摆手,“免礼。”
免礼完他手朝虚空轻轻一晃,吐出“摆驾”二字。
万人之前,他乃天下第一教的教主,要去也不可能随杨牙他们腾云,当然是要用一教之主专属的座驾。
话音未落,在上方高天之上的云层中便有了回应。
几声龙吟虎啸般的长鸣之后,有八头似马非马似鹿非鹿的黑色古怪生物从高空中的云层中露了头,它们的身后则拉着一架硕大的黑色辇车。
辇车造型奇异,七分像车,三分像船,船尾的地方有有一尊宝座,上有黑色华盖。
流光一般,眨眼间,辇车已经到了杨化与陆然等人面前停下。
陆然还未准备好上车,就听见身后刺耳的声音又再响起。
“你们,前方引路。”
还是谢眠,今次他已经来到了近前,身后还跟着他另外几位同类。
谢眠又冲杨化行礼,“且让徒弟扶师尊上车。”
他还是想跟着去,所以厚着脸皮硬蹭。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五章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第二百八十五章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陆然是无所谓,但也想着去的人其实越少越好。
但还是要看杨化发话。
老渔夫依旧一脸祥和,但是断手一挥,朝着不断朝自己身旁涌来的各路人仙说道,“前路凶险,为师一人去便可,你们留下协助机道人扫清余孽,重整河山,等我也将二乌的魂灵捉来。”
“这……师尊……”谢眠欲言又止,看到老渔夫目中一寒,立即改口,“遵师尊命!”
“遵师尊命!”
“遵天尊命!”
“诸天皆善!”
“诸天皆善!”
教尊发令,一呼万应。
杨化等他们喊完这几步,才慢悠悠地迈着老人家才有的那种蹒跚的步子,登上了辇车后的宝座,然后他手一指辇车另一端类似船头的位置,对着陆然说道,“你们,就在这将就一下吧。”
陆然一行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敢相信那么一小块地方能待得下他们这么许多人。
实际上却是再来十倍他们的体量,这辇车也站得下。
来不及感叹这宝贝的玄妙,就听见杨化在宝座上轻喊道,“八云,去断头渡口。”
*
*
不得不说,一教之主的宝贝,就是好使。
八头黑皮神兽,种族乃是黑麒麟,名曰八云。
杨化潦草,没有给它们另起名字,而是大云二云三云这样依次叫下去。
实际上他也分不清楚八头之中,谁是老大,谁又排行第几。
八云脚力惊人,简直可以称得上瞬息千里。
几人还未感受过这等神速,断头渡口便已经到了。
说是渡口,其实这地方已是大陆最北端的地界,一片浅海滩。
但的确不能叫做港口,因为普天之下,也没有这么小这么破败的港口。
但这港口大有来头,只是关于乌教一段已被尘封的历史,所以就连三界百事通回寰,所知也甚少。
他只是觉得,白乌此地选得甚妙。
这块地处于太耳山脉以北不到百里的沿海,此地严格来说不属于夏亚、震南任何一方,但随着近五十年两教边境的相持,此地已经被结教实控,结教自元烬山赶往边境中途最着名的“蓬莱客栈”,便建在离此地不足三百里的浊海一处海湾。
因此,若是之后白乌、赤乌与杨化大打出手,势必惊动结教。
此外,此地离浊海的水牢关不足五百里,根据陆然的描述,仙人见到【水牢关】,功力便会大打折扣,越是品级高,越是耗损大,这也对乌教有利。
这是回寰所知的两点,但还有回寰不知的另外三点,才是白乌选择在此地放手一搏的真正原因。
其一,这渡口本就是乌教所有,比起【水牢关】,离三乌岛更近。
三乌岛虽然已经荒废几千年,但乌教曾经上万年的经营想必,所聚之仙气并未完全散去,仍有千分之一的残魂在其中不肯归去极乐,这些力量,只要赤乌出现,还能为乌教所用。
其二,此渡口之所以名为“断头”,是因为过去这地方是通向三乌岛的唯一入口,亦是乌教最为重要的关隘,因为通向乌教总坛,去的人多数都是有去无返,所以有人写了几句诗“月落潮回头,渡外无回风。断头叮当落,不见来时舟”,便是断头渡口“断头”二字的由来。
当年三教联手攻打三乌岛,在此地血战了整整三年,四教折损真仙无数,白乌早早知道天底下没有永不被攻陷的城,所以他在战事开启的第一天便在渡口布下夺魂之阵,此阵法因为太过精妙隐蔽,因此渡口被攻破后甚至三乌岛攻陷后仍在运转,三教人士在三乌岛屠戮数月,来来往往,无数残魂亡魂,就这样有一部分被悄悄吸入阵中,日积月累已经是一笔惊人的力量,直至今日。
当年白乌死里逃生后取走一部分仙人魂灵用以修养生息,如今还剩下大半,今日为了赤乌,也到了不得不拿出这一部分压箱底本钱的地步。
其三最简单,但可能也最关键——
青乌就在附近。
虽然她隐匿着自己,但白乌天底下那最灵的鼻子还是闻得出,青乌距离这个渡口,最远不超过五十里路。
一切就绪,杨化也果然被陆然如约“请”到。
白乌忽然有些紧张。
老实说,到了这里,他原本志得意满,现在却忽然变得有些忐忑。
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情愫或是预感。
不太妙,但箭在弦上,弦已经拉紧。
而且没有第二枝箭了。
八声长鸣齐吼,“八云”从天而降,平稳地将辇车悬停到白乌身后的一片荒草之上。
陆然几人从车上落下,扑通扑通纷纷落入草丛,才发现这片高草竟然有一人之高,而辇车,居然是那样的“停”于草之“上”。
白乌自原本渡口上客处栈桥还剩下的几块残木上,转过头来。
杨化自座位上缓缓起身,身躯却在来时路上已经变了,此时他变成了一名身披黑光甲的筋肉仙人,一脸的横肉像是一名仙军长官。
回寰悄悄告诉陆然,此人在方才的绝瀛岛上空出现过,是一名低阶仙军。
的确是低阶仙军,但当他完全起身,摄人的瞋光从他目中射出,便好似天神下凡一般地下了辇车,一步一步,踩着高草之上的虚空,往白乌的方向走去。
说了要引路,陆然只得现学现卖,学着葫芦头盘今将气从脚底发出,这样勉强也做了一个“草上飞”的仙人,与杨牙一前一后,时不时还是往下摔落。
杨化走到离白乌百步左右的距离,停了下来。
白乌主动开口,“我老大呢?”
杨化拍了拍胸口,“你明知故问。”
白乌将背在身后的黑伞拿到胸前,“我知道,用你一个徒弟换赤乌,你肯定不换,所以我还准备另外的筹码。”
“是什么呢?”杨化故作淡定,实际他这句想问的是“是魂丹吗”,后面还跟着几十句“快告诉我”“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是魂丹。”白乌没有丝毫藏着掖着的意思,一扬手,从手腕处升起一股似烟非烟似雾非雾的白色粉尘。
细细看,粉尘一直在变幻,居然是活的。
白乌道,“这便是我的魂丹。”
杨化的眼睛原本就亮,现在更亮了。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六章 忘记他是他
第二百八十六章 忘记他是他
抢过来。
这便是杨化内心最直接的想法。
杨化是这样的,既然想了,便要去做。
所以他藏在军士盔甲之下的手,已经捻起了虚诀。
剩下的,便是要如何出手,以及要确保一击得手。
“先等一下。”
白乌显然非常了解杨化,抢先伸出一手。
“嗯?”杨化多疑,所以停了一停。
“抢不得。”白乌并不藏着掖着,开口便是,“这魂丹,抢不得。”
“哦?”杨化暂时揣起双手,但捏着虚诀的指头,并没有改变。
白乌解释道,“魂丹这东西说来也是神奇,虽说可以将修行者的修为转来转去,却需要一些条件。”
杨化扬扬壮硕仙军的两条粗眉毛,“条件?”
“是,条件。”白乌不紧不慢继续道,“因为这三千年我一直隐匿,也没有太多可用之地,所以我也没有彻底弄清楚。反正我能确认的有两点,一是前代的魂丹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没有了诸多限制,所以称作‘活魂丹’,一般就是能者得之,先到者先得。二便是当代的魂丹,一是其只可能出现在有缘之人的身上,就比如赤乌青乌和我,三者之中只有我有,而且这魂丹天生有一种自我保护的意识,比如我在炼化的过程中,告诉它不可以给一些人得到后使用,那么被列入名单的人,即使得到了,也无法消化魂丹,所以这魂丹有称为‘死魂丹’。”
“你的意思是,我便是那被禁止名单上之人?”杨化再摸了摸仙军那肥硕的下巴,“你说的丹法的确有点意思,但是你说什么活不活死不死,或是丹药的意识,我不信。”
“不信吗?”杨化的话早在白乌的预料之中,他一扬手,居然将一直停在自己手腕的魂丹,给送了出来。
白色粉末烟云如同一名腾云的小仙,循着路径,一下就来到了杨化的近前。
杨化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白乌会有这么一手,一时他也来不及做别的应对,只好伸手去抓。
不愧是白乌的魂丹,不躲也不闪,而是化作一尊兽面人身的形状,高高昂起头颅。
杨化抓了个空。
然后他就知晓了白乌方才所言不假。
他的炼魂之术已经初具火候,他察觉到了这所谓的“魂丹”,与他熟悉的“生灵五魂”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甚至于他的【幻海】,完全感知不到面前这一团白雾,乃是一位天妖毕生的精华。
他感受到了另一个人,不,另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生灵。
它的确是有意识的。
这就是魂丹!
所以这魂丹才如此犀利!
所以谢桥才会处处比他强!
所以他一定要得到一颗。
(不,他一定要得到全部的魂丹。)
杨化已经没有任何的怀疑,在一位完仙的认知里,这世间还有什么他不了解(没见过)的东西,只剩下了魂丹。
他暗自用了七八种术法,进一步验证了白乌所说。
就目前而言,他拿这魂丹没有丝毫的办法。
杨化心里有了另一个想法,立即找白乌验证,“小白,方才你说前世的魂丹不受限制,是不是因为日积月累,魂丹上的限制或是说封印失效了?还有,这玩意岁有自己的生命,但生命这东西总是难敌岁月,时间长了,他失去了活力,虽然力量保存,同时也渐渐失去了意识。”
白乌立即回答,“是这么个道理,我的看法是,这魂丹认主,但前代的魂丹已经没了主人,自然要寻找新的主人,但当代的魂丹,都是有主的,都是念旧情的,旁人自然夺不去。”
杨化笑了,“按照你的说法,只要我今日除了你,收了你的魂丹,虽然现在他不能为我所用,但假以时日,等它忘记你的存在,岂不是还是我盘中之物?”
白乌也笑了,“我方才应该说得很清楚,所谓‘活魂丹’,都是前代的魂丹,我的杨大教主,下一个世代,你确定你还在?你真当自己万世不朽?还有,我必须提醒你,‘死魂丹’跟‘活魂丹’差别巨大,我这一颗,今日就是白送给你吃干抹净,你还是不如当年的谢桥。”
“是吗?”剥离了“愤怒”的杨化语态依旧很平淡。
白乌还在试图火上浇油,“因为三千年后,我非但没有进步,比之前还弱了,而你呢,尽管这三千年里你拼命杀人锤炼仙魂,也其实也并没有比我强多少。”
“那我们来过过手。”杨化用仙军的身体,摆出一个武夫的迎敌的姿势。
“不不不。”白乌却直摆手,“我若要同你死战,方才在绝瀛岛我又为何要跑?我引你到这来,是想同你做一个交易。”
“交易?”杨化放声大笑,“赤乌已经重新被俘,你和你那所谓的魂丹也只不过砧板上的肉,只要我想,随时可取用,你还有什么筹码同我交易?”
“那自然只能是三颗魂丹的下落。”白乌不紧不慢,甩出自己的筹码。
三颗魂丹。
杨化心中一凛,接着忽然如同在冰川上开出三朵娇艳花来。
哈。
哈。
哈。
这小子果然知道的比我多!
三颗,统统都是我的!
心念一转,杨化道,“你且说来听听。”
白乌摇摇头,“想听吗?先将赤乌从那劳什子的捉妖壶中放出,再说。”
杨化有些犹豫,“我怎么知道你所说之事,一定是真的呢?”
白乌似乎就在等着他这句话,他招招手,先将自己魂丹召回,接着手中便再度出现了之前陆然他们都见过的一件法宝。
一日一月,悬于虚空。
公转自转,宙律守恒。
即使在这白日,这宝贝依旧发出耀眼的白光,射的人根本睁不开眼。
“【日月悬天镜】。”杨化道出了宝贝的名字。
白乌道,“正是。【日月悬天镜】,师尊所授之宝,只要在其中,人不可说谎,不可有假情假意,更不可作恶,我们便在这其中交易,我告诉你讯息,你给我做出承诺即可。”
“这……你让我想想。”杨化居然还在犹豫。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七章 明知故犯
第二百八十七章 明知故犯
现在比杨化更急的是回寰,比回寰更急的是杨牙,比杨牙更急的,自然是陆然。
他们都怕,怕白乌这镜子一出,两位大仙人遁入洞天,他们便错过了这精彩的对决,也听不到了接下来更劲爆的讯息。
所以他们几个已经悄悄来到两人中间的最近之地,个个睁大眼睛,竖起耳朵。
好在杨化没有考虑太久,冲着白乌点了点头,“便依你所言。”
白乌面容一下严肃起来,“当真?”
杨化颔首,“当真。我对你这宝贝也是好奇已久,今日有机会,定要见识一番。”
白乌道,“那请先放出赤乌。”
杨化一扬手,手中便多了方才那尊【全自动捉妖壶】。
拔出瓶塞,杨化念道,“宝贝,请归山。”
归山,自然就是放虎归山。
小壶半天没有动静,杨化有些尴尬,又催了两遍,小壶才不情愿地左右歪了歪,然后吐出一股青白之气,青白之气之后,是另一道赤黑相间的浊气,浊气渐渐上升,黑色与赤色分离出来,赤色渐渐恢复人形,便是赤乌。
赤乌人还是那样,看见白乌就笑,看见杨化就呲牙咧嘴。
但不同的是,他的手上带上了一副符纸做的镣铐。
“娘的,降魔祖师就是厉害,回回都不是他的对手。”赤乌朝着白乌,亮了一亮他的新“首饰”。
白乌笑道,“一会儿进了镜子中,可不许再乱说话,会死的。”
“老天,你终于舍得用镜子了,三千年前就该用一用。”赤乌与杨化的反应居然出奇地相似,有点吃惊,有点兴奋。
唯一的不同是,杨化多少还是有些担忧。
赤乌很快就只剩下兴奋了。
“三千年前,就你们三人身上那些杀孽,就算是谢桥进去,怕也是要被牵连,你以为他不想用吗?”
“好,杨大教主既已履行承诺,我便要打开镜子了。”
杨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白乌极其不放心地最后看了赤乌一眼,在得到赤乌一个憨笑之后,他将手中悬着那一团“光亮”举过了头顶。
到了这里,陆然还是不明白,这一团光亮中有两个光球,怎么就成了“镜子”?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了,就听见白乌口中念念有词。
“赤乌,请闭眼。”
“白乌,请闭眼。”
“杨化,请闭眼。”
“降魔祖师,请闭眼。”
“所有的人,所有的不是人,凡有眼的,请闭眼。”
陆然只好听令,闭上了眼。
天地之间,先是寂静。
然后各种声音出现。
然后声音又都消失。
跟着天旋地转。
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黑暗忽然来临。
有了黑暗,才有光。
陆然渐渐觉得眼皮上又出现光亮。
但周遭的一切仍然寂静。
寂静到了陆然觉得自己心里变得很空。
【神山】被移走,【幻海】被倒空的那种空。
空之后,便又被光亮填满。
陆然想起一个词——敞亮。
尽管他仍闭着眼睛,但却觉得看到了许多,因为周遭的一切,包括自己,都变得透明清澈。
就好像……就好像自己变成了一面镜子。
“现在,诸位请睁眼。”
一个雄厚无比的声音将陆然从这种软绵无力的想象中唤醒。
他睁开眼睛,发现还是在原地,自己虽然没有变成镜子,但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成了镜子。
简单点说,他觉得自己好似置身了一个万花筒中,他的前后左右上下都是镜子,他动了动,那无数镜子里无数个自己也会跟着动一动。
他有点明白了白乌方才那句“只要在镜中,人不可说谎,不可有假情假意,更不可作恶”的意思。
平日里有些很自然的话,很自然的行为,但若是对着镜子,就会觉得有些恶心,也就说不出来做不出来了。
这的确是此宝贝的底层逻辑,但陆然还是想得简单了。
关注了自身,陆然开始关注周遭。
还是在那个废弃的渡口,只是眼前的一切事物都有了一些很奇怪的不真实感,好似被分割成了无数小块,每个小块凹凸不平……
这感觉……对了,这感觉很像在水底下往水面上看,整个世界被加了一层水做的镜子。
不远处,赤乌白乌坐成一排,与之相对的,是杨化。
三人都是盘腿而坐,标准的修士坐姿。
三人都还未睁开眼睛。
陆然这才意识到,整个【日月悬天镜】里,自己是第一个睁开眼睛的人。
再去看自己身旁人,陆然吓了一跳。
回寰、杨牙、葫芦头、万隐心以及盘今、人魔朱怜怜,全都被白乌一起带入了镜中。
但每个人都跟之前不一样了。
回寰杨牙并肩而坐,同样的修士坐姿,但杨牙的身躯暴涨,衣衫已被撑破,好似他曾经的“变妖”后的样子。
杨牙,无论陆然怎么叫,就是哼哼两声,根本叫不醒。
回寰的样子没变,但脸上却挂着非常可怕绝不可能出现在回寰脸上的假笑。
陆然叫了回寰七八声,他才如同在深睡中醒来,一醒来便问陆然,你是谁,我是谁,我们这是在哪里,接着又将眼睛闭上。
陆然来不及去跟他折腾,去看葫芦头。
葫芦头扎着一个马步,以这样奇异的姿势站着,双眼睁得浑圆,但却一动不动。
陆然唤了他几声,甚至上前去死命捏了一下他的脸,也是没用。
万隐心比葫芦头略好一些,她躺在一堆草上,蜷着身子,眉头紧皱,一看就是在做恶梦。
但陆然同样也无法唤醒她。
朱怜怜看似最正常,她在吃草,只是她四肢着地,像只小猪仔一样吃草,虽然她的确是醒着,但是无论陆然怎么唤她,她也不理会。
盘今是最正常的一个,只是她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作为神仙的那种精光,她坐在原地,像所有的狗一样,双眼带着忧伤,却又并没有在看什么。
陆然感觉不太妙,赶紧冲向了白乌那一边。
他一奔跑走动,就觉得无数个自己在身后追他。
短短一截路,陆然走了许久,总算来到了白乌面前。
白乌还闭着眼睛,直至陆然唤了他一声。
白乌一睁开眼睛,看见陆然正殷切地望着他,第一句说的话居然是——“唉呦,我的娘亲!”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八章 甘愿替代你(一)
第二百八十八章 甘愿替代你(一)
实际上,白乌是没有娘亲的。
不止是他,三乌其实都没有娘亲父亲,也没有兄弟姐妹三姑六婆等等各种亲戚。
作为天妖,它们都认为自己乃是造化所孕,天地所生。
也正是因为没有血亲,所以天妖比起人类,更看重同伴,朋友。
白乌之所以一睁眼看见陆然喊了句“娘亲”,是因为他在幼年之时,曾被人收养,跟着当时的小主人所学了许多脏话。
他只是表示惊讶。
自从师尊传授这至宝【日月悬天镜】,其实他拢共也没使用几次。
但每次使用,不管进入其中的仙魔是何种品级,修为几何,都不曾有人比他更早睁开眼过。
师尊也说过,【日月悬天镜】可以开启一个同时具有至真与至幻的奇异洞天。
是一个无比复杂的镜像世界。
所有进入其中的人都会被公平对待,所以人在其中也必须公平对待其他人或是事。
一般来说,为了公平起见,进入镜中,一开始,所有人便会被镜子照穿己身,镜子会将每个人的能力或是力量暂时引入镜中,然后通过不断照镜子,缓慢的恢复。
越强大之人,越是会被如此对待。
所以一开始,所有人的起点相对都是差不多,这就是所谓公平。
只是仙人与仙人之间品级之间相差实在巨大,赤仙到人仙十倍差距,人仙到真仙,百倍差距,真仙到完仙,简直粟米与大海,简直是不可衡量。
差距巨大,所以品级越高,恢复的越快,就会率先睁开眼。
白乌作为现任法宝的拥有者,更是拥有特权,虽说他也会被镜子从头到脚照一遍,却不会被抽空任何仙力,因为他还要负责唤醒其他人。
可是眼前这小子,却在自己还在准备法宝时就醒了过来,反过来还将自己唤醒?
这宝贝使用过几次,镜中曾经不乏有各种真仙、天妖、魔王……对了,甚至还有谢桥。
就连谢桥也不能在自己开口之前醒来,这小子是怎么办到的?
两个问题,一时都毫无头绪。
白乌有些迷茫,自己这宝贝几千年都舍不得用一次,怎么还出了这样的状况?
难道是他对这宝贝的了解还是不够?
那还要怎么对付杨化?
还怎么对付得了杨化?
白乌的心,就这么乱了。
这些,陆然当然都不晓得。
他只是看见白乌睁开眼,喊了一句“娘亲”,然后就同回寰杨牙他们差不多,也愣在了当场。
陆然还是觉得古怪,上前先去摇了摇白乌的肩,接着又上去捏了捏白乌那张无比傲娇的脸,都没什么用之后,他就走到了他对面杨化那里,想也不想,伸出腿,狠狠地踢了杨化的屁股两脚。
所以白乌一回过神来,就看见陆然在踢杨化的屁股。
“我的娘亲唉。”
他难免再喊了这么一句。
“你怎么敢哟。”
忍不住又接了一句。
陆然见白乌终于醒转,回过头来,冲他打招呼,“老白,你醒了?”
语气是如此的熟稔,令白乌下意识点了点头,回答道,“嗯,是,醒了。”
但白乌很快反应过来,问道,“你怎么会醒过来?”
接着他仿佛又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叫我什么?”
陆然笑着回答道,“因为我方才听杨化叫你小白,我觉得挺好听,但我是晚辈,所以只能叫你老白,至于我为什么会醒过来?这个问题有些奇怪,既然人能昏睡过去,自然也就能醒过来。”
白乌道,“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会比别人都更早醒过来?”
陆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伙伴,点点头,说道,“我也很奇怪,明明不是有个声音喊我们睁眼吗?难道不是你吗?”
白乌脸色又变得有些难看,说道,“怎么可能是我?若是我,又怎么会还要你叫醒我?”
陆然摇摇头,“那可能是我听错了?我想着喊我们闭眼的是你,那喊我们睁眼的,还能有别人?”
白乌想了想,又问道:“等一等,你方才说你听到一个声音,是什么样的声音?”
陆然挠挠头,“你这么一说,好像那声音与你的确不同,怎么说呢,那个声音很厚,很沉,但也带着那么一点点尖,一点点锐。”
白乌道,“什么厚什么沉的,是不是像放鞭炮的声音?噼里啪啦,砰?”
“噼里啪啦,砰?”陆然回忆了一下,猛然击掌击掌道,“对!还真的是像放鞭炮!”
白乌道,“那我应该知道是谁了。”
陆然问,“是谁?”
白乌道,“是我的师尊。”
陆然很惊讶,“你还有师尊?”
白乌点点头,“不过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这宝贝的效用有时效,让我先把赤乌、杨化唤醒。”
陆然也懂事地点了点头。
白乌看了他一眼,忽然又提醒道,“你且先闭上眼,等我喊了,你再慢慢睁开。”
“为何?”陆然表示不解。
白乌解释道,“杨化其人,多疑且善妒,他要是睁开眼看见你比他早睁眼,日后你恐有性命之虞。”
陆然看了杨化一眼,忽然问道,“既然他现在动也不能动,为何不趁此……”
陆然接着做了一个“杀头”的动作。
白乌摇摇头,“我方才说过什么?这镜中,人不可说谎,不可有假情假意,更不可作恶。作恶都被禁止,更何况是杀生。”
“对哦,我怎么把这茬忘记了。”陆然拍拍脑袋,“但是不是不许作恶吗?为何我刚才……”
陆然又做了一个踢腿的动作。
“可能因为你踢的是杨化,所以不算作恶吧。”白乌倒是不避讳,直接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
“不然还能怎么解释?”
白乌和陆然对视一眼,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了几声后,陆然冲白乌挤挤眼,接着再走回回寰几人的身旁,盘腿坐下,第二次闭上眼睛。
白乌等了几息,开始重新喊话。
“赤乌,请睁眼。”
“杨化,请睁眼。”
“降魔祖师,请睁眼。”
“所有的人,所有的不是人,凡有眼的,请睁眼。”
陆然在心中默念了一百个数,才装模作样重新睁开了眼。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九章 甘愿替代你(二)
第二百八十九章 甘愿替代你(二)
的确如白乌所说。
杨化率先睁眼,其次是赤乌。
令陆然意外的是,除了朱怜怜继续在吃草,还能活动,其他人在白乌叫醒后,依旧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原来他们方才那样,并不能算醒过来。
这时候白乌已经没有空给陆然解释这许多,其实就是这镜子之力太过强大,而这几人太过弱小,瞬时被吸空了仙力甚至是损到了意识,一时半会回不了魂而已。
这样也好,依白乌刚才话中的意思,不知道,没听到,反而才是幸运。
但陆然自己,是不想错过这一次的。
做戏做全套。
陆然装作一副头昏脑涨,一路踉踉跄跄朝白乌、赤乌、杨化所在的地方而去。
这三人原本二对一,是一个稳定的倒三角关系,席地而坐。
陆然一到,三角图形便被打破,他装傻充楞对着三位教主胡言乱语了几句,最后选择坐到了杨化的身后。
赤乌不明就里,调侃杨化道,“哟,你这位徒孙修为可以啊,也就比你晚醒那么一会。”
他话一说完,忽然身子一抽搐,一道不知从哪来的天雷径直打在他的头顶。
陆然也是之后才想清楚,原来有意无意的调侃,也是一种恶。
赤乌遭受雷击,杨化乐不可支,接过方才赤乌的话,说道,“什么徒孙,这是我新收的内室弟子,目前正在授业之中,此人资质自然不用多说,主要还是人聪慧,论才智,可不输当年的你们,再说,比起我,他不是与赤乌你醒来的时间更为接近?”
赤乌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了。
陆然也莫名其妙,这杨化,怎么小嘴突然抹了蜜,这么夸起了自己?
他正想着,就看见杨化那庞大的仙军身躯也小小地颤动了一下,另一道天雷也击中了他的头顶。
原来说违心的话,也是一种恶。
白乌害怕两大教主在这里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斗起嘴来,急忙将两人劝住,举手说道,“二位,今日来到这镜中,可不是来斗嘴的,咱们尽快把正事办了吧。”
赤乌悻悻道,“老二,不是我说你,方才我在降妖老头那里听得可是清清楚楚,魂丹的下落怎么能被这种人知晓,一旦被他得到,岂有你我甚至是整个妖族的活路?”
杨化立即反驳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三千年里,我有的是机会杀你,拷问你,我有没有对你做出过这样的行为?没有,为什么,还不是念了你我的旧情?”
“放屁,要不是因为谢桥在我身上放了枚‘金刚不坏符’,你不得把我也拆成一百零八块,然后逐块凌辱?”赤乌一拍膝盖,眼看就要动手。
“干*娘啊,你这老赤蛇怎么还是这么不知好歹。”壮硕的仙军也开始摩拳擦掌。
结果就是两道天雷,瞬时又将两人按了回去。
等两人终于消停,白乌才重新说道,“今日之事,因我而起,所以我也会在此将之了结,杨大教主,我的诉求,你可曾知悉?”
杨化点点头。
白乌将目光看向了赤乌,“我已经与杨大教主约定好了,用三颗魂丹的下落,换他的三个承诺。只是下落,所以咱们不算吃亏。”
赤乌哼了一声,但没有反对。
白乌继续道,“这镜子,你我三人都知晓它的厉害,话不用多说,但我要丑话说在前面,虽然上方有师尊在看着,但杨化你的为人,我还是信不过。”
杨化摊手,一副“我能有什么办法”的样子。
白乌看向陆然,“所以,今日这盟约,除了我们三人两方,还需要一名第三者作见证。”
杨化头也不回,笑道,“你说我身后这傻小子,他怕是还没有睡醒呢?”
白乌点头道,“醒或是不醒,测试一下便知。”
他忽然将一手伸得奇长,一直伸到陆然面前晃了晃。
“这是几根手指。”
陆然摇头摆脑一番,差点把口水流在了白乌的手上,才“认真”地数出来一个数。
“六。”
“六?”惊讶的杨化都回过头来。
陆然冲他傻傻一笑。
“答对了,正是六。”
白乌晃晃手掌,杨化这才注意到,认识了白乌几万年,第一次发现,他原来是六指。
白乌面无表情,继续道,“既然这小子已经清醒,那便请他做这个见证人,如何?”
这可是白乌第二次叫陆然做“见证人”了,陆然没想清楚为何,但还是尽力配合,忽然开口插话,“不要老是什么小子不小子的,我有名有姓,叫陆然。”
这话,一听就是陆然会说的话,所以杨化听了之后,也就不好再反驳什么。
这时候赤乌也说道,“这小子好,这小子有些像谢桥,傻乎乎的但却有些可爱。”
杨化狠狠剜了赤乌一眼。
陆然这次慢悠悠地问道,“见证人的话,需要做些什么呢?”
白乌回答道,“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将我们三人说的话都记在心里就可以了。”
陆然提出质疑,“这不对啊,你们三人都是能活了千年万年的老……老仙人(乌龟),我要是再过几年啪地一下死掉了,那谁还能给你们做见证呢?”
赤乌给陆然逗笑了,“啪地一下死掉?不会的。”
白乌也看着杨化说道,“是的,不会的,你会活很久的。”
杨化撇撇嘴,“怎么,你们看上我这徒弟了吗?无关的话少说,快点步入正题吧。”
白乌点点头,“杨大教主,既然你如此着急,我这就开始,你且听好,首先我会提出我的要求,你同意之后,我就告诉你一枚魂丹的下落,但如你所知,所谓的‘活魂丹’普天之下,只有两枚半,所以最后一个承诺,我只能告诉你半枚魂丹的去处。”
“好。”听到“魂丹”二字,杨化简直有些迫不及待。
“那么我便正式提出第一个约定。”白乌的脸,变得无比认真与庄重,却用手指向了陆然,“首先,我要你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都不能打杀这位见证人陆然。”
这么重要的交换,三个承诺,第一个居然给了陆然。
陆然当然只能傻眼。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章 甘愿替代你(三)
第二百九十章 甘愿替代你(三)
事情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发生。
陆然一时虽然不能理解白乌话中的深意,只觉得有一股暖流,缓缓涌上了心头。
一些崭新的火焰,在胸口【涅血火珠】中,一点一点燃烧起来。
然后,他就听到了史上身份最高但格调最低的一场讨价还价。
杨化对白乌提出的第一项约定,并不感到多少讶异,而是略微思索了一下,就开始还价,“我说,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这个前缀,这未免有些为难咱家,依我看,得设立个期限。”
白乌像是料到杨化一定会动点小心思,立即开口答道,“要期限也可以,一万年。”
赤乌虽然也没完全明白白乌要保陆然的意思,却也跟着帮腔,“一万年怎么可以?至少十万年!”
乖乖,这帮人说起年岁来,如同几名稚童在大树下边捉蚂蚁边说大话。
杨化笑而不语,伸出了三根手指。
赤乌伸出一只大手,“三万年,不行,不行!”
杨化收起笑容,“我说的是三百年。”
赤乌的大手简直快拍到了杨化的脸上,但杨化怀中小壶内的青白之光也露了露头。
赤乌转头对白乌说道,“不如趁着当下,我们兄弟二人联手,绞杀了他!”
白乌眼中略带忧伤地看了赤乌一眼。
果然,一道小小的天雷不偏不倚,再次落到赤乌头顶。
白乌叹了口气,“杨大教主,知道你要讨价还价,但你这也太狠了一些,你这样的态度,我可不保证我一会告诉你的讯息中会缺少什么关键之处哦。”
杨化笑道,“上来就是一万年,小白你是不是这三千年在暗地里憋屈,把自己憋傻了,这世间,再过一万年,你我能预料吗?就算师兄那【天之尺】,也无非预测个百年时间,一万年,一万年天劫还会不会来?一万年你我还在不在?”
白乌默不作声,杨化又道,“再说了,活得久未必是好事吧,你们有没有问过这小子自己的意见?”
赤乌抢话道,“对对!问问小子自己的意见。”
三位教主的目光,于是一齐落到陆然身上。
对于这个问题,陆然还真是有些犹豫。
虽说穿越了几次了异世界,对于时间这个概念仍然缺少认知,再加上他的心智上仍只是个二十岁的青年。
二十岁的青年,连时间的漫长都未能体会,又怎么能洞察,时间的残酷。
陆然只是觉得,青乌被关了三千年,赤乌也被关了三千年,【水牢关】将整个世界关了上千年,就……就挺无趣的。
是不是活得太久了,命运就会做一个囚笼,必定要将你囚禁起来,死不了,但也没有办法好好活,这除了无聊,恐怕也是一种痛苦。
陆然曾对青乌说过一句“一万年后再告诉你”,可实际上是,陆然,他无法想象一万年后,究竟会发生什么,而他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倘若变成了好人,也就算了,可时间漫长,难免犯错,要是变成了一个坏人,那又该如何是好?
好人,未必就能一直过的舒坦。
但坏人,一定会比较痛苦吧。
这么想着,陆然吞吞吐吐地回答道,“一万年,确实有些久了。”
杨化摊手,“看,我说什么来着?”
赤乌对陆然投来了炽热的目光,但陆然知道他在说“你这个傻子”。
白乌则平淡地问道,“那你觉得多久合适?你可要考虑清楚,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我……我其实不太知道。”陆然实话实说,虽然他此时已经有些明白,他现在变成了一把锁,他不死,作为见证者,就可以保证三人继续履行约定的内容,这其中必定事关二乌的自由与安危。
但他的确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活多久,能活多久。
活那么久,又有什么意思呢?
又都能做些什么呢?
白乌见陆然陷入迷茫,点点头,说道,“我想我有点能理解这位小哥,对于他这样的人而言,的确很难选择,那么你就让我兄弟二人来帮你争取吧。”
陆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默然。
心中有两个念头来回穿插,一个念头是的确不想选,太多的时候,不是活得久不久的问题,而是根本不想活。
另一个念头则是,娘的,你们这些人,一天到晚说是为我好,为我争取,为我着想,老子需要这些吗?你们问过老子的意见了吗?就为我想,为我为我,最终还不是为了你们自己心里那点小算盘。
于是,默然变成了漠然。
那边的讨价还价,仍在继续。
“既然一万年太久,那就九千年罢。”
“九百年。”
“这样,再退一步,六千年。”
“一千年吧。你们也知道,我这人没什么定性,一千年,已是我的极限。”
“再没有定性也是一教之主,这样吧,五千年,正好半个循环。”
“一千五百年,如何?恰好纪念一下你们都喜欢的那位谢桥。”
“好了,什么都不要说了,三千年吧,就当你弥补了你关了我的那三千年。”
“这……那好吧。”杨化终于松了口,“但我要申明,只是在我的手上,我可以保证留他一条命。”
白乌道,“不止是在你手上,你也不能假借他人之手,或是制造杀局伤害小哥。”
赤乌也道,“还有不是留他一条命,而是不能因为任何理由借口,伤害他。”
“是的。”杨化这次,一口答应。
就这样,陆然得到了一个长达三千年的承诺,一个护身符,一段在环教安全的时光。
但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仍未醒过来的同伴,忽然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然后他听见杨化问道,“好了,我已经在师尊面前做出了第一个承诺,现在轮到你了。”
白乌点点头,轻声说道,“根据我们的约定,我告诉你其中一颗魂丹的去处,这颗魂丹,就在我们的三妹妹,青乌的身上。”
听到“青乌”二字,陆然终于振奋起来,挺直了腰杆,竖起了耳朵。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一章 甘愿替代你(四)
第二百九十一章 甘愿替代你(四)
“哦,居然在青乌身上?”杨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还有一丝怀疑。
至于他心中,早已经开始盘算要如何才能最快的时间,将青乌收入【全自动捉妖壶】中。
白乌道,“之所以能告诉你,是因为原本的确在她身上,但现时已经不在了。”
“哦,那又去了何处呢?”杨化假惺惺地问道,内心里却说的是,即使不在她身上,把她抓来,撬开她的嘴,照样还是能知道魂丹的下落。
白乌道,“如果我说不知道去处,肯定你不能信服,但你也知道,在这镜中,我不可能说谎,所以我的确不知道这一颗魂丹的最终去处,不过你放心,我也不会欺你,我可以告诉你我这段时日来寻找的结果,不说七八成,总有五六成的把握。”
杨化道,“请说。”
白乌继续道,“你还记得谢桥的那个妖仙徒弟吧?”
“是不是那只大老虎,叫蓬霸的?”关于谢桥的记忆,杨化一直想忘记,却又不能忘记。
白乌点点头,“原来这蓬霸一直在清海之下的水府之中守着青乌,青乌出世后,他夺走了青乌的魂丹,然后……去了太乙。”
“哦。”杨化接了一句,继而想起,之前黑天道人确实在自己面前提过一嘴,李仮的船上,出现过一只虎妖,一拳打杀了结教当时的大星官顾幸。
见杨化没有进一步的反应,白乌问道,“怎么样,咱们这第一个约定,算是完成了吧?”
“嗯。”杨化点点头,“小白,你继续。”
看上去极其淡定,实际上杨化在心中已经将太乙大陆三千妖山,八百妖府给翻了个遍,寻找蓬霸可能的去处。
听到这里的陆然,心中也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五年之前自己误打误撞,懵懵懂懂的一幕幕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
原来那大老虎是谢桥的弟子,所以这一切依旧与谢桥有关。
原来那被那黄衣女娃娃李月玄吞到腹中的“红云”,便是魂丹,而且是拥有世间最强大之力的活魂丹。
那时候青乌与蓬霸交谈之中,已经透露了李月玄与那魂丹成为了一体。
所以白乌的猜测完全正确,自己可以作证。
只是完全没有必要。
要是让杨化捉住了李月玄,岂不是要将她大卸八块,去寻找那操蛋的魂丹?
魂丹魂丹,真他妈混蛋!
那张泪眼婆娑黄衣少女的脸,忽然就这样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泪水划过脸庞,倒映出自己那张窘迫中还带着些许混蛋的脸。
对,他当时为了解脱,骗了她。
那是他这辈子欺骗过的第一个女人。
后来,后来他便跳下了海,见到了谢桥。
再后来就莫名其妙来到了海底,关押青乌的地方,然后她也莫名其妙来到了那里,又莫名其妙吞下了魂丹,莫名其妙变得神志不清,最后在蓬霸带她走的时候,她莫名其妙地一直念叨着自己。
——“那小海子呢?”
那小海子呢?
稚嫩的声音,迷糊的声音,真诚的声音,一句一句在陆然幻海中问道,仿佛一切就在上一息。
陆然也问了一遍自己这个问题。
忽然间,他的心(幻海)中变得敞亮。
好像有人带来了黑暗,又有人点上了一盏灯。
有时候人生就是如此,上一息还奄奄一息在水下,下一息忽然可以飞到天上去。
陆然觉得自己找到了活很久的理由,找到了一件可以去做的事情。
找到了一些除了“复仇”之外,其他的“意义”。
他找到了另一盏灯光。
虽然不是什么盛大的光明,却可以吸引他继续前行,指引他前行的方向。
他决定去太乙寻找蓬霸和李月玄。
去往未来的路,原来早就隐匿在过去之中。
陆然抬起头来,暂时将其他无关的杂念全部摘除,接着听面前三位教主的谈话,继续为他们做所谓的“见证人”。
三位教主果然又在讨价还价。
白乌道,“第二个约定,自然是事关我们三乌的安全,其一,你要无条件地放掉本教教尊赤乌,其二,环教不可以在未来的三千年内与我乌教为敌,联合或是怂恿第三方势力也不行,其三,环教、结教、乌教三教应该和谐共处,不说平分三界,起码应该要给彼此让渡出合适的空间。”
赤乌补充道,“不与乌教为敌,乌教成员也包括一些曾经在乌教人士的妖仙,就比如青乌。”
白乌点点头,“对,青乌是一定要算作其中的。没有青乌,便不可称为三乌,不可称为乌教。”
杨化笑了,“怎么,小青要脱教?不是我说你们,三乌岛已破,何必还留着这一门,我倒是有一个更好的提议,不如你们乌教并入我环教,你们二位连同小青,委屈点,都做副教主,让我们一起‘诸天皆善’,如何?”
不等白乌赤乌反应,一道小小的天雷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杨化的头上。
这点陆然看不懂了,杨化这几句话说得虽然是有些混蛋,但并没有什么错误,甚至也没多少恶意,为何还会被雷劈?
难道是因为他的语气过于狂妄?
正想着,白乌开口道,“不可能的事情,少讲,你就说吧,这三点,能不能做到?”
“当然做不到。”杨化被雷击之后,显得有些愠怒,“小白你真是贪心,说了三个约定,你这一个约定再套三个约定,是不是出价有些太高了?”
白乌笑笑,“我以为魂丹的下落,无论如何,杨大教主都会觉得值得。”
杨化不作声,同样微笑着看着白乌。
白乌道,“那就去掉第三条。”
杨化不再墨迹,“我只能同意第一条。我已经知道了一颗魂丹的下落,也就是说我至少能得到一颗,至于第二颗和那半颗的下落,你肯定知道但也肯定无法获得,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我甚至于可以掀桌子走人了,不是吗?”
白乌笑笑,回答道,“杨化啊杨化,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留了一手,这第二颗魂丹,可就在太耳大陆之内,而且对于你我而言,甚至于很多人,都可以说是唾手可得之物。”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二章 甘愿替代你(五)
哦?
这个字,杨化虽然并没有说出口。
但他的气息已经隐隐暴露了他的内心。
此时的陆然,已经渐渐恢复了一些气力,很快便重见了【神山】,【幻海】亦开始恢复流动。
他开始隐隐感觉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好像\/似乎\/仿佛看见了魂灵的颜色\/模样\/存在。
早在之前,其实他就有所发现。
怎么回寰的身上越来越金光闪亮,而杨牙则脸色越来越发绿?
万隐心身上是暗红色,葫芦头是一种淡黄,至于盘今,她居然是粉色的。
现在,他明显看到了自己面前三大教主身上那熠熠生光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华丽魂灵,也终于明白了为何白乌叫白乌,赤乌叫赤乌,而杨化的环教要叫取一个环字。
白乌的身上,是一片高洁之白,白得容不下任何其他颜色。
赤乌身上的红,浓得化不开,艳丽到令人不敢直视。
杨化的身后,真的有一个光环,光环之中八个光点,八种颜色,八色瞋光。
陆然想,这应该是这所谓【日月悬天镜】的功效所致,一是因为自己渐渐恢复了仙力,二是因为三位教主还未完全恢复仙力。
修得真仙之后,仙人们都会隐藏自己的【幻海】,所以低阶的仙人看他们,多数时候,都跟普通人无异。
这是必要的一种自我保护,也更方便于在世间行走。
想到这,陆然赶紧朝自己身上看了看。
奇怪的是,他什么都没看到。
是仙人本就看不到自己身上的仙光(因为在幻海中其实已经看到),还是因为自己体质特殊(因为无仙窍)?
总之,虽然他已经看见了【神山】,寻得了【幻海】。
但陆然依然还是五年前那个陆然,一双粗糙的大手,还是同样的那一双。
这样也好。
陆然自我安慰般地想着,一抬头,发现三位教主身上的光芒渐渐暗沉下去,这说明他们的仙力在渐渐恢复。
同时,他们第二轮的讨价还价也接近尾声。
最终的结果,便是杨化只同意了白乌提出的条件一和二的一部分,也就是放掉赤乌,外加未来千年内不与乌教为敌。
显然白乌赤乌都还算满意,但杨化就显得有些愠怒,嚷嚷道,“就这样吧。小白,请讲。”
白乌颔首,接着伸出一手往北方一指,“这第二枚魂丹,便是那夏亚李玩,也就是当年清海乌有岛上那颗石丸。”
“这不可能!”
杨化惊讶几乎就要站起身来,可他身后的陆然还要惊讶。
往事像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既仓促又混乱地袭来。
看来白乌今日,势必要带陆然重回五年前那一场历险。
那是不是就能解开当年所有的谜团呢?
陆然定定精神,仔细聆听,这一次,他深怕错过这场交谈中吐露出的每一个字。
杨化道,“石丸的存在,我早已经知晓,石丸出世我还特意差人去查验过,这石丸,难道不就是谢桥遗失的那块‘石头’?”
不等白乌回答,赤乌抢话道,“谢桥那颗石头我晓得,丢了甚是可惜,可李玩是什么丸?石丸又是什么丸?”
白头先是转头对李玩说道,“李玩和石丸是同一个人,五年前出世的混世魔王。”
接着又对杨化道,“他的确是谢桥遗失的那颗石头,也的确就是第二颗魂丹。”
杨化道,“这怎么可能?要是这样……为何师兄他……”
他本想说师兄吕拂为何不告诉他,话到嘴巴就明白了。
师兄当然不可能告诉他,因为师兄也知道这个秘密。
因为师兄早就比自己知道这个秘密!
秘密,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关于魂丹的秘密,谢桥死了之后,全天下最不能知道的人,就是自己!
好你个吕拂,好你个结教!
杨化开始有些失态,咬牙切齿道,“等一下,你方才话中的意思,是这石丸本身就是魂丹,还是魂丹在这石丸的身上?”
白乌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你想啊,这世间有的是豆腐成精,几时有过石头成人?所以我猜想魂丹无非也是一种魂,一种三魂之外的第四魂,这石丸,正是因为得到了魂丹,所以成为了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魂丹就在石丸的身上?”杨化追问道。
“那也未必。”白乌幽幽地接话道,“既然魂丹是第四魂,那么很可能它是要与身体融于一体的,不然你以为老鹿那厮,为何等到现在,还未动手?”
“这……”杨化陷入了沉默。
在白乌有意无意的“挑拨”之下,事情变得愈发地复杂了起来。
陆然听到这里也有些迷糊,白乌话中的那句“几时有过石头成人”的意思是石头是没有办法变成精怪的,那怎么解释树小姐呢?难道树小姐身上也有魂丹的存在?还是说,树其实也是生命,这倒是又印证了白乌那另外一句——“这世间有的是豆腐成精”,豆腐成精是因为豆腐是豆子做的?而豆子跟树小姐属于同科?
但这些显然目前并不是关键,关键的是五年之前结教策划的这场寻宝之旅的真实目的终于浮出了水面。
终于!
夏亚兴师动众寻找的什么“完美之人”,就是李玩,也就是魂丹。
那么问题来了,李玩是魂丹这件事,夏亚皇室他们一行人知不知情?李玩本人知道不知道?
还有,既然“完美之人”是一种说辞,那“有缘之人”应该也只是一道烟幕,只是为了说起来煞有其事,好蛊惑旁人。
这么想来,陆然心中膈应了多年的一个心结,也终于得到了一些松绑。
杨化这时候又问道,“等一下,小白,我不得不多问一句,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
白乌面无表情,“杨大教主,你知道在这镜中,我绝对我不会说谎便行了,再问别的问题,便要拿出新的筹码来交换。”
“交换个屁!”杨化猛然起身,仙军士官那壮硕巨大的身形一转,背对着赤乌白乌。
赤乌也腾地起身,摆出要开打的架势。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三章 甘愿替代你(六)
气氛陡然变得紧张。
杨化转过身去,赤乌亮出拳头,但一两息之后,两人分别遭受了一次不小不大的雷击。
天空轰隆隆,似乎是在警告众人。
白乌见状,也叹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却没有想到,他居然也遭受了一次略微小一点的雷击。
原来叹气也是一种恶。
见证人陆然,看呆住了。
白乌对杨化道,“既然如此,我便告诉你罢,三颗魂丹的下落,都是谢桥当年告诉我的。”
杨化转过身来,一脸狐疑,“那我怎么又知道,谢桥没有对你说谎?”
白乌面无表情,“因为他也是在这【日月悬天镜】中,告诉我的。”
杨化等了两息,等到白乌头顶确实平安无事才点点头,“好,我信你。”
赤乌吐吐舌头,“呸,你当谢老三是你啊,谢老三这辈子,几时说过诳语?”
杨化不理他,径自问白乌,“既如此,那么便说出你们的第三个要求吧。”
白乌点点头,“第三个约定,正是关于谢桥的,我们要跟你约定,我们两教,都务必要善待谢桥的后人。”
这第三个要求,着实令陆然再度愕然,他本以为白乌会将三教和平共*处作为第三个要求,没有想到却是这样一个不大不小的要求。
这白乌、赤乌比起青乌,倒真是算得上有情有义。
陆然这么想,很快便被打了脸。
杨化恨得牙痒痒,说道,“好呀,这老三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你们这些人像这样的袒护他,喜爱他,怀念他?”
白乌的眼神变得忧伤,却轻轻笑了笑,说道,“这一条,本来就是谢桥对我的嘱托,只是我说得可能太迟了一些,那一年谢桥找到我,说有一些秘密,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人知晓,他觉得不妥,万一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岂不是这秘密就真的变成了无人知晓的,完美的秘密?他还笑着说,无人知晓的秘密,也就不能叫做秘密了。”
“那就又变成未知了。”陆然听到这句,在心里笑着接话。
杨化简直有些不可置信,“所以这便是他告诉你这世间最大隐秘的原因?再没有其他?我不信。”
白乌看了赤乌一眼,两人更加开怀地笑了起来,白乌继续道,“也有别的原因,他说我们乌教那时候杀伐太多,必遭反噬,所以他将这秘密告诉我,或许将来有一天,这秘密能保住我们乌教,保住我们三兄妹的小命。”
“笑话,他能有这等好心?”杨化暴跳起来,眼中瞋光乱闪,“说吧,你们乌教是用什么条件交换的这秘密?是不是你们乌教四千万教众的性命?我就说嘛,三乌岛之战,我们那么容易就打了胜仗,就是因为谢桥破解了你们的‘万妖阵’,他破解的如此轻易,一定是你们三个放水给他!”
杨化如此暴跳如雷,接着就真的又吃了一记闷雷。
赤乌再也忍受不住,狂笑起来。
白乌虽然反应不大,却也暗藏着笑意。
奇怪的是,他们这样嘲笑杨化,却没有闪电出现在他们头上。
看来这宝贝的主人,也就是白乌口中他们的老师尊,不觉得这是一种恶。
赤乌边笑边说道,“哈哈哈,杨化啊杨化,三千年后,哈哈哈,你还是这样,哈哈哈,你永远以己度人,哈哈哈,你永远用你那卑鄙龌龊的小心思去揣测别人,你真的要笑死我,哈哈哈哈哈……”
白乌接话道,“我也很奇怪,杨大教主,你活了这么久,难道从来没有试着反过来想问题,你这么会以己度人,难道从来没有想过更多的时候其实是要以人度己?这可能就是你一直看不懂谢桥的原因吧,也正是你一直不如他的原因。”
“呵!”杨化冷笑一声,到这里他的仙力已经恢复了七八成,“愤怒”的个性再度被他隔绝,他等着两人嬉笑完,幽幽地说道,“这第三个约定,我不仅可以同意,我也已经这么做了,谢桥的后人谢眠,现在正拜在我的门下。”
不等白乌赤乌说话,又一道闪电,落到杨化头顶。
这印证了陆然对谢眠的感觉,杨化在说谎,谢眠这样的人,不配做谢桥的后人。
果然,白乌伸手指了指天,“杨大教主,这种时候就不要骗自己了,这谢眠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是谢眠的血亲,更不可能是他的血脉。”
杨化立即改口,“既如此,那我便应允了你们这第三条便是了,你们就不要再耽搁了,那最后半颗魂丹的下落,说出来罢。”
白乌的脸色一下阴沉起来,“既然说到此处,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这件事可能影响到杨大教主无法履约。”
杨化着急问道,“什么事?”
白乌回答道,“半年之前的被覆灭的绝瀛城。”
“绝瀛城?”杨化皱起眉头,“杨化的后人,关绝瀛城什么事?”
白乌这次一字一句说出七个字,“无,欺,上,人,钟,无,欺。”
这七个字一出,陆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乌说得没错,钟无欺才是真正谢桥的后人!
“钟无欺?这是谁?”杨化装傻充愣,但很快又被从天而降的一道闪电揭穿。
白乌冷然道,“五百年前,钟无欺死于你环教之手。据我所知,钟无欺是谢桥唯一一位弟子,常年在浊海修炼,五百年前他下山,第一件事居然没有找你们复仇,而是去了无量之国,帮你环教建设城市,度化世人,可你们却杀害了他,不仅杀害了他,还在半年前将他的弟子、他最后的心血绝瀛城一并除去,既然谢桥的后人都已经毁于你环教,那根本也无须谈什么善待,什么保全了,不是吗?”
“这……”杨化再度陷入沉默。
也是第一次听说此事的赤乌再也忍受不住,气得鼻子眼睛嘴唇乱颤,一头的红发全部高高竖起,骂道,“还有这等事情?无欺那小子是多么纯善之人,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你杨化居然下得了手?真是活畜生!”
活畜生!
骂得好!
陆然对于赤乌的喜欢,无形之中,在此刻又增添了一分。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四章 甘愿替代你(七)
面对赤乌的骂声,杨化不为所动。
他关心的,还是那半颗魂丹的下落。
他在想,有没有什么诡辩之道,有没有什么补救之法。
他甚至回头看了陆然一眼。
印象中,这小子就挺擅长诡辩,绝瀛城万环楼那一役,令他印象深刻。
这一眼,还真给他想到了办法。
转过头去,杨化微笑着二度起身,对着白乌赤乌说道,“两位先消消火,听我说,打杀钟无欺其实并非我教本意,实在是当时形势所逼,钟无欺之死,其实死于他与山神的比斗,并且最终亡于结教战无疾之手。”
“你……这是要推卸?”赤乌怒目圆睁。
但闪电反倒落到了自己的头上,这说明杨化所言不虚。
白乌将赤乌拦下,说道,“可是若没有你环教的许可和环教十宝【木如意】,无欺怎么可能会殒命于战无疾之手?”
“你竟然连这些都知道?”杨化面色一寒,却又立即诡辩道,“这么说来,小白你这是‘见死不救’啊,比起我,也好不到哪去吧?”
杨化嘴角的笑容还未展开,便被一道闪电击中。
白乌的心里,此时此刻,也好似被一道闪电击中。
六百年绝瀛城内的那个午夜,他在一间破败的旅社的门内走了九十九个来回,最后还是决定,不能插手。
今日,不能再那样犹豫了。
白乌昂起头,高声说道,“杨大教主,我说这些,也只是提醒你,这第三条约定,你是无论如何都完成不了的,所以,我们可以就此散场,从此千年内我们互不干扰,千年后再续。”
“就是。”赤乌紧跟着站起身来,“老二,我们走。”
杨化还是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只是问道,“难道不能换一个条件,咱们再谈一谈吗?”
白乌摇摇头,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起身。
杨化忽然狡黠地笑了,笑声令人毛骨悚然,陆然这时明明已经不太看到他身上的仙光,却仍感受到了他散发出来那种强烈的意念。
恶念。
杨化道,“两位,听我将话说完再散也不迟。”
对于杨化,白乌始终万分戒备,虽说到了现时已经不怕他反悔,却不想再横生枝节。
白乌伸手示意道,“杨大教主,请说。”
杨化晃动着他那好像身上有跳蚤般的庞大身躯,极其油腻地抖了几下,才继续道,“事已至此,错已铸成,我想咱们没有必要在这里为死人求所谓的公道,因为你们口中所谓的谢桥后人,除了谢眠,其实还有旁人。”
“是谁?”到这里白乌的表情依旧淡然,以他三千年累积的情报,除了半年前团灭的绝瀛城“十二仙者”还活了一个满岛圆,其他的,无非都是孤魂野鬼罢了。
“徐芙。”
杨化不紧不慢,吐出了这两个字。
他说的时候肩膀故意耸动了两下,仿佛是在提醒身后的陆然。
陆然这时,脑子嗡嗡作响,【幻海】中突然一片空白,只听见白乌说道,“徐芙?你是说鱼芙仙子?”
杨化点点头,“正是。”
白乌的神情明显严肃起来,问道,“难道传闻是真的?徐芙真的是瞋火仙子与钟无欺的女儿?”
这则讯息,更是像火山喷发一样,在陆然心中爆发开来。
“怎么可能!我杨化的女人怎么可能会跟别人!”杨化不屑地说道,“只是林有缘在绝瀛城任无量天君之时,已经私自偷偷加入了仁教,所以她早属于谢桥门人,并且还担当了右护法一职,既然她是仁教之人,那她的女儿当然也是,那既然她是,那就意味着谢桥仍有后人,所以你方才所提的第三个要求,我们还是可以约定,我也还是可以履行。”
赤乌和白乌对视了一眼,白乌道,“你说的有一些道理,问题是你要如何证明瞋火仙子,生前确实曾加入仁教?”
杨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徐芙的左边**上,有她母亲林有缘亲手打上的符印,正是仁教的标志。”
“除此之外——”杨化用手指了指头顶,“老爷子也没有怪罪,天上无雷,也证明了我没有乱讲。”
天空的确很安静。
雷都炸在了陆然的心里。
他是见过那个印记的,因为他那时并不知道什么“仁教”,更不认识什么标志,更不好意思开口问徐芙。
虽然杨化这套说辞多少有点牵强,但印记是真的,所以徐芙的身份也是真的。
接下来,就要看这“身份”在白乌心中的地位,是否与那半颗魂丹的下落匹配。
从白乌一贯对于谢桥的态度来看,白乌是会认的,他肯定要保全徐芙。
只是徐芙又被卷入这其中,这终归不是一件好事。
陆然正在纠结,果然听见白乌叹了口气,招呼赤乌坐下,冲着杨化说道,“所以这第三条,你打算无条件同意?”
杨化简直急不可耐,“那是当然,普天之下,就徐芙一人,而徐芙,又是我杨化的骨血。”
白乌点点头,今日他已经点了太多次的头,但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那我便我告诉你,最后半颗魂丹的下落。”
杨化像一张弓一样将身子绷紧,眼中瞋光大盛。
白乌道,“谢桥说,他将剩下的半颗魂丹,送给了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杨化又听不懂了。
白乌尽力回忆道,“也不能说是普通人,他说那是一位有缘之人。”
有缘之人?
这四个字同时在杨化和陆然心中爆炸开来。
回忆穷追。
思绪乱飞。
突然。
杨化像是想到了什么,陆然也像是想到了什么。
白乌也想到了什么。
白乌还是慢了一步,他不敢相信杨化敢在这【日月悬天镜】中做如此的事情。
但杨化还是这么做了。
杨化一转身,就将陆然抱在了怀中。
两人身形相差巨大,此时实力也相差巨大,所以陆然没能有丝毫的反抗。
杨化双手紧紧将陆然箍住,然后一双眼中,四色瞳仁冒出八色瞋光,瞋光扫过陆然身上的每一寸。
同时,天空降下巨大的闪电,一发连着一发,每一发都精准地击中杨化。
杨化一个激灵,但他不管,他忍着巨大的痛楚继续用瞋光“扫描”陆然的身体。
而陆然,彻彻底底感受了一番什么叫做被别人“看穿”的滋味。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五章 甘愿替代你(八)
一遍。
两遍。
三遍。
杨化以极其飞快的速度,将陆然的全身来回“看”了三遍。
他甚至硬扛着头顶的阵阵天雷。
赤乌、白乌根本没有想到杨化会有如此行径,只看得瞠大四目,但因为怕伤到陆然,又不敢上前去抢夺。
杨化除了在陆然身上看到了自己熟悉的【涅火血珠】以及一些破烂宝贝之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最后只得嫌弃地将陆然轻轻放了回去。
天雷终于在他转过头去坐定之后停止。
呵。
刚刚才觉得自己已经从“有缘之人”这份诅咒解脱了一些的陆然,此刻简直是生无可恋。
赤乌对着杨化骂道,“你这人,又奸又滑,三千年后,还是如此,难怪师尊说你难成一教之主,就是个狗苟蝇营之辈!”
杨化不怒反笑,“狗苟蝇营?你骂我怎么骂到自己头上了嘛。”
白乌跟着他笑道,“杨大教主,我话都没说完,你怎么就行动起来了?有缘之人天底下可不止咱们眼前这一个,再说,若他真的是那个人,你觉得我还会告诉你这最后半颗魂丹的去处吗?”
杨化冷笑一声,“是不是,验证过才知道真伪,现在就请小白你告诉我,你方才口中所说的‘有缘之人’,究竟是哪一位?”
白乌摇摇头,“谢桥没说。”
杨化眯起眼睛,“没说?”
白乌略微点了点头,“他的确没有细说。”
杨化声色俱厉,“他没说,难道你没有长嘴,你不知道问吗?”
白乌语气依旧笃定,“事实上,我还真问了,谢桥说既然是有缘之人,便不需要知道他是谁。因为有缘的话,自然会与之相遇相识,有缘的话,他自然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方会自行出现。”
“我看他这是在放屁,故弄玄虚!”杨化骂道。
“这……”白乌顿了顿,忽然看了陆然一眼,又继续道,“谢桥还说,这位有缘之人,同时还是一位天命者。”
“天命者?”杨化壮硕的身躯为之一颤,陷入了沉思。
听到“天命者”这三个字,陆然又活了过来。
一些问题还没有得到解答,却又迎来了更多新的问题。
而关于“天命者”的诸多问题,最终汇成了一个问题。
既是天命者,也是有缘之人,难道天底下除了陆然,还有旁人?
如果有,那问题便被抛给了那个人。
如果没有的话,那这两个头衔到底是什么意思?象征着什么?
陆然觉得自己的头一个变了两个大,两个又死死挤在一起,生生透不过气来。
好在白乌并没有进一步说下去,这个疑问到此戛然而止。
杨化想了半天抬起头来,不甘心地问道,“所以小白你说了这么多,其实你并不知道最后魂丹的下落?”
赤乌皱起眉头,“怎么,杨化你想反悔?”
杨化抬抬眼皮,“我只是在想,有没有可能我被小白诓骗了。”
白乌伸手指了指天,“师尊在上,我不会有半句妄言,是杨大教主你自己糊涂,诸天万族,我已经将最后半颗魂丹的范围锁定了人族身上,且这个人还有两大天机在身上,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杨化笑了,“嗯。这么说来,咱们两教的约定已成,那今日就这样吧,我还有一堆烂摊子要回绝瀛岛收拾。”
白乌与赤乌对视一眼。
赤乌虽有些愤懑,但也认可了这桩交易。
白乌却将目光投向了陆然,问道,“见证人,我们与你教教尊杨化的三个约定,你可都听清楚了?”
陆然略一思索,回答道,“听清楚了。”
白乌点点头,“那你且听好了,只有没有说出的秘密才是秘密,今日这三个约定你虽然现在记得,但我希望你迟早要将它忘记,因为只有你忘记了,你才能活得更久,而只有活得足够久,才能将秘密永远保存下去。”
“这……”陆然一时没有听懂白乌的话。
“你一定要记住。”白乌再次叮嘱了一句,之后他便掐诀,念出咒文。
“赤乌,请闭眼。”
“白乌,请闭眼。”
“杨化,请闭眼。”
“降魔祖师,请闭眼。”
“所有的人,所有的不是人,凡有眼的,请闭眼。”
“喂……”陆然刚想发问,只觉得眼前一黑。
一切开始旋转。
倒转。
各种声音繁杂地一齐出现。
然后逐渐一道一道分离,变得清晰。
声音出现之后,眼皮之前,出现了光亮。
光亮渐强,又变弱,再变强。
陆然睁开眼睛,便又回到了那个荒废的渡口。
赤乌、白乌、杨化还在原来的位置,相距百步之远。
回寰、杨牙在稍远的地方终于醒来,几人窃窃私语,朝着这边观望,却不敢接近。
只有自己作为“见证人”移动了位置。
好似做了一场梦,然后梦醒了。
那大如鸡蛋小如鸽蛋的一日一月又回到了白乌的手中,陆然这才发现,这宝贝的确是一面镜子,只是光亮太强,根本无法直视镜面。
一回到现实,面前三人的仙力便都又回到了各自的巅峰,但他们很快都将之隐匿。
陆然在心中骂了一句“难搞”,就在原地不动,看这场雷声大雨点小的闹剧,究竟要如何收场。
白乌忽然开口道,“对了,杨大教主,你的徒儿黑天道人还在我的伞中,等我跟赤乌安全离开此地,我自会放他归去。”
杨化点点头,“请便。”
白乌道,“既如此,杨大教主,我们下一个千年再见?”
杨化依旧点点头,“再见。”
赤乌指了指杨化,“等我一千年后再来收拾你!”
杨化笑了,“欢迎。”
赤乌白乌就这样分别化作一道赤光,一道白光,两位天妖没有朝任何一个方向疾飞,而是直直冲到了天空的最上方。
杨化转过身来,壮硕的仙军朝着陆然露出一个极其猥琐的笑容来。
陆然很快便明白了他在笑什么。
杨化卸下了腰间挂着的那把小壶,拿掉了瓶塞。
“宝贝,请捉妖!”
随着杨化这么一念,一道青白之光急不可耐地从壶中跑了出来,原地东张西望了两眼,便也直冲而上,去追那赤乌、白乌去了。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七章 甘愿替代你(九)
“你……”
陆然见到这一幕,正要骂,却又收了口。
【全自动捉妖壶】中的降魔祖师的确去追二乌去了,但杨化在原地,身上似乎也发生了变化。
他依附的这具庞大的仙君躯体,开始无意识地乱摆,先是手和脚,接着五官乱歪,最终扭成了一个奇怪的蛇形。
杨化开始渐渐藏不住自己的气息,陆然紧接着看到这具奇怪的蛇形,散发出之前镜中那同样的环形八色瞋光。
只是这瞋光也同仙君的躯体一样,在抖动,扭曲,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外力的干扰,给人一种极其不稳定的感觉。
很快,仙军的躯体好似失去了活力一般停了下来,接着他身上的衣衫、血肉如同破庙里泥塑的金身一样开始剥落,很快仙军的身上便再没有一片完整的血肉,变成了一具如同被千刀万剐过后的骷髅。
但杨化依旧屹立不倒,虽然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两具空洞,但他的一手仍捧着捉妖壶,另一手捻着仙诀。
他身上的仙光仍在闪动。
陆然在仙光之中看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那便是方才在那镜中频频落下的天雷。
从三位教主的交谈之中,陆然知道,这天雷来自于他们三人口中的“师尊”,既然是他们三人的师尊,那一定是三界中最顶级的存在。
三人在镜中连一句浑话都说不得,一点狂妄的念头都不能有,否则便会被天雷惩罚。
这便是超越了完仙的某种无上的力量。
正是这种力量的存在,在【日月悬天镜】中契定盟约,无论镜中镜外,才都有约束力。
但杨化还是毁约了。
而且是立即、马上毁约。
赤乌这条大鱼,钓了白乌三千年,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可不能再叫两人跑了。
想想将这两位上万年修为的天妖炼成魂丹,只是随便一想,都觉得热血沸腾。
这样的感觉比什么都更珍贵。
更值得冒险。
所以杨化选择了硬扛,身上八色瞋光开始旋转,而天雷滚滚,已经不止是从天上,而是四面八方而来。
十二色天雷,化作一道球形闪电,将杨化的仙军躯壳连同他的【幻海】仙光包围起来。
电光环绕,闪击不停,仿佛在给杨化一遍又一遍地上刑。
轰!
轰!
轰!
大地和天空一起发出一阵阵巨大的闷响,好像是在督阵。
方圆千里的地火水风都被号令,闪着各色光辉,往杨化的身旁赶来。
各色光华,已经让人眼花缭乱,陆然很快便看不清杨化那具躯壳,但他惊讶地发现,杨化右手持壶,左手捻诀,居然仍是一动未动。
这是陆然第一次对一直虚无缥缈的“仙力”有了一个比较明确清晰的认知。
原来仙人之力的顶端,能翻江倒海,能让天地变色,是这么强大的造化自然之力。
陆然不禁去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能拥有这样的力量……
然后他就看到了更为夸张的一幕,比这种力量还要恐怖的力量——
降魔祖师居然带着赤乌、白乌回来了!
原本就昏暗的高空之上,先是三个豆大的光点,一红一白一边的自然是赤乌、白乌,另一道稍大的青白之光,便是降魔祖师全自动!
从高空三光便开始缠斗,其轨迹一会如同行云流水,一会又如瀑布直下,但多数时刻,三道光汇聚成一道三色的漩涡在空中盘旋,周围再伴着【日月悬天镜】中的十二色电光天雷,那画面简直动人心魄。
陆然瞠目结舌。
等到这三光再往下一点,陆然才细细观察了一番,原来除了降魔祖师,赤乌白乌都是肉身,只是身上仙光太盛,肉眼看上去就成了两团人形的光。
用【幻海】一探,不得了,这样的【幻海】才能称之为“海”。
无边无际,无量无底。
平静时寂然不动,动起来狂涛不止。
但他们比起降魔祖师来,还是略逊了一筹。
可能是因为降魔祖师已是纯粹的魂灵,也可能是因为他生平也就是如此坦然,降魔祖师的【幻海】所传达给陆然的讯息非常明确,一览无余。
降魔祖师的【幻海】里面,没有平息二字,永远狂浪击天,永远在运动。
他的攻击也像潮水那样,一浪高过一浪,根本不知疲倦。
可以看出,赤乌和白乌并不想跟他交手,也是被他这种玩命的攻势给拖到了这里。
残魂都如此厉害,很难想象降魔祖师活着的时候,是何等的风采!
这又从侧面反映了能将之从极乐中救回,将他炼成宝贝的谢桥,是有多么的犀利!
赤乌白乌一直在强调杨化与那位结教教主不如谢桥,看来的确如此。
可这么强的人,为何会在一千三百年前殒身?
已经来不及想太多,陆然看到赤乌、白乌此时已经处于下风,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白乌将手往后一伸,手中忽然多了一把大伞,大伞冲破白乌的仙光,露出了黑色的本体。
伞一展开,陆然只觉得天旋地转。
在原来的天空之上,居然展开了另外一片天空。
一片星空。
居然还有一个小黑胖子从星空中掉落。
陆然认识这个身影,是黑天道人。
星空之中,白乌卸去了仙光,给自己披上了一片星光。
一时间星坠如雨,阻住了降魔祖师的去处。
但也只是暂时。
青白之光根本一息没有停留,闯入星空,冒着星雨,追击白乌的本体。
降魔祖师早已经不是“仙”,甚至不是“人”。
既然不是人,又怎么会为星空困惑?
白乌跟他玩了几轮捉迷藏的游戏,便摇摇头,又将黑伞收起。
无奈,赤乌只好再度现出原型。
天空中一条出现一条巨大的赤蛇,只是与之前完全肉身相比,这蛇现在一半没入一道赤光之中,露出另一半的肉身。
赤蛇张开同样赤红色的大口,一面与降魔祖师缠斗,一面试图将这青白之光吞入腹中。
降魔祖师丝毫不惧,化作一柄长剑,两面寒芒,一点冰尖。
利刃碰见了蛇,简直燎发摧枯。
几个回合下来,赤乌便被刺中数剑,赤血如芒,落到地上便是一条血河。
“就是现在!”
陆然仿佛听到赤乌喊了那么一句,再一抬头,看见了白乌已经出现了这柄宝剑的身后。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六章 甘愿替代你(十)
宝剑只有一面不伤人。
并不是剑柄。
而是在一剑刺出之后与下一剑之间的间隙。
二乌配合,就是等的这一刻。
青乌有三宝。
白乌也有三宝。
除了【斗转星移伞】【日月悬天镜】,便是白乌现在手中之物。
一把小小的白色的弓箭。
小巧得像是孩童的玩具。
白乌想也不想,就朝着降魔祖师一剑刺出之后的那小小的间隙——
拉弓——
——放箭!
小小的白色的箭,慢悠悠地射了出来。
陆然就没有见过这么慢的箭,箭身通体雪白,与其说那是箭,倒不如说那是一只受伤了之后飞不动的白羽海鸟。
陆然觉得这箭根本射不中降魔祖师化身的那把剑。
剑与箭,发音一样,但是天差地别。
剑是君子,箭是杀手。
剑的间隙已经过去,快要转回身来。
箭还在慢悠悠朝着目标移动,他的速度太慢,以至于陆然怀疑它根本没有在动。
陆然眨眨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陆然再眨眨眼睛,眼前的一切已经发生了改变。
慢箭原本离着快剑尚有一段距离,一息之后,两者居然撞上了。
也就是说,这白小慢的一箭,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射中了降魔祖师。
铿锵一声,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啸叫。
慢箭击中了快光。
光发出了吼声。
箭则在击中之后消失不见。
数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几乎同一时刻发生。
一箭射中,白乌面目并未轻松,而是眉头一紧,立即搭弓再射!
这一次,
三,
箭——
——齐发!
三支羽箭以三道诡异的轨迹,再次射向降魔祖师化身的那柄光剑!
依旧是白、小而慢。
依旧在眨眼之间,射中。
陆然越看越迷糊。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箭?
还是自己见识太少。
这法宝名叫【白驹过隙箭】,顾名思义,箭如奔马,亦如时光。
时光可快可慢。
时光无处不在。
时光极其容易被忽略。
但只是似乎如此。
时光真正的本质只有一种,那就是它是永远流动的,短暂或绵长都不过是一种感觉。
而时光最重要的关键词,唯有精确二字。
只要你进入了时光的进程里,所有的目标终会到达。
时光与运命不同,运命是对每一个人都不公,而时光则公平地辜负每一个人。
所以【白驹过隙箭】,是永远流动,极其精确,极其公平,必中的箭。
只要发箭人能找到目标对象时光中的间隙。
白乌第一箭,是在降魔祖师一剑刺出后的间隙。
这三箭,则分别是降魔祖师错愕、愤怒、应对三种变化的间隙。
所以四箭全中。
但降魔祖师只是长啸了一声,其他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陆然反而感觉到他的力量在增强。
一位生前只懂得捉妖的仙人,死后化身了无情的捉妖机器,换做是陆然,碰见这等天妖,也只会越战越勇。
更何况白乌没有计算到,【白驹过隙箭】虽然是必中之箭,却有一个巨大的缺陷。
这白小慢之箭,造成的伤害不在发箭人,而是中箭之人!
时光伤人,伤的往往只能是自身。
所以这箭的伤害大小,要看被射中之人是否吃过时光的苦,是否有过许多难熬的岁月。
按照这个原理,活了百年千年的仙人,活得足够久,受的伤害应该也足够大。
降魔祖师,是比三乌、谢桥还要存在于这世间的人物,是天地之间第一位捉妖人,他这漫长的一辈子,吃过的苦,怕是比许多人的命还要长十倍。
但问题就在于,降魔祖师现在已经不是人,而是一部机器。
机器不懂时光的苦,所以他根本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
降魔祖师只是诧异,诧异这天妖居然有些手段,居然让自己中了几箭,他隐隐感觉到似乎有什么熟悉的东西,但他很快又将这些抛到了身魂之外。
他现在是一具机器。
机器不需要感情用事。
降魔祖师一转身,便抬起剑身,朝着白乌斩出仙力倍增的一剑。
巨大的清白之光,好似在天空中划开一道裂缝,裂缝又变成一张巨口,巨口朝着白乌一口咬下。
白乌叹了口气,从容地收了小箭,然后他转身。
他这样一个高洁雅致之人,居然做出了一个极其不雅的动作。
他撅了撅屁*股。
然后陆然看到他从那其中放出了一大团白色。
白色的液体?
一朵白云?
一团白雾?
都不是,陆然伸手往天上一划拉,才知道这团白色究竟是什么。
是尾巴。
陆然捞到一手的白色细毛。
再去看白乌。
降魔祖师剑已经落下。
这条巨大的尾巴,似乎能帮白乌挡住这一剑。
的确能,挡住了,但没有完全挡住。
巨阔的青白剑锋瞬时将同样巨大的尾巴劈成了两半。
不,是四半。
不对,是八瓣!
巨大的白色尾巴被降魔祖师一剑砍成了八瓣?
陆然又看不懂了。
这是何等的剑术?
降魔祖师的气息,惊人的平稳,一剑砍出之后,就再来到了出剑后的间隙。
白乌的人已经埋在那巨大的八瓣尾巴之中,看不见踪影。
忽然又有一声长啸。
像是陆然小时候深夜里后山上某种动物的哀鸣。
白乌从云朵般的尾巴之中再度现身!
只是这次,他也同赤乌一样,显露了真身!
那是一只浑身雪白,连瞳仁都是白色的狐狸。
——三目九尾,皎白如雪。其现,则天地涤秽,六合复明。
不愧是天妖!
巨大的九尾三目狐脚踩白云,昂首傲立在降魔祖师面前。
天空之中顿时被分成了三块,一半赤色,一半纯白,一道青白之光被夹在中间。
陆然目不暇接,这时他开始感觉到赤乌、白乌那再也压抑不住的庞大仙力。
无法形容,只觉得三人对峙,好像是三个完整的世界在对峙,这是一场世界对世界的战争。
降魔祖师的【幻海】更加澎湃,浪头越起越高。
而赤乌也已经不想再等,他主动发动了新一轮的攻击。
白乌立即跟进。
两人非常默契,毕竟是几万年的相处,几十万次战役存活下来的同伴。
赤色如火,燎原千里。
白色如冰,万年寒封。
野兽般致命的前后夹击,一红一白两具身影,像两把尖刀,与降魔祖师大战了数百个回合。
刃对刃。
锋对锋。
刀光战剑花。
祖师斗天妖。
不止是陆然,远处的回寰、杨牙、葫芦头等人也都看得呆住了。
神仙打架他们都看过,也打过,但这么好看的神仙斗法,却还是第一次见。
而且将来也很可能也不会再有。
? ?因为中所周知的关*税战的原因……本周少更了两章,下周……也不会补上的,故事到这里,这一卷居然还没有要结尾,出乎作者的意料,比较陆然在本卷受虐的情节还是有些少了……等我想一想……大家,周末愉快!
?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八章 甘愿替代你(十一)
杨化依旧在与天雷相搏。
电光四射,这场战斗亦进入了某种白热化的胶着状态。
陆然察觉到某种不可抗拒的危险,所以往后退了几步。
杨化依旧一动未动,但脸上却渐渐浮现出奇怪的笑容。
天之上,二乌对战降魔祖师已经超过三百回合。
祖师已经有些吃力。
赤蛇生猛,白狐狡诈。
袁执一想也对,苏晋他们没理由跟着他颠簸流离,毕竟圣域的天地道韵是最完美的。
那些古医家族老家伙们为什么争先恐后的要求跟去就是因为能从李天辰那里学到东西。
我侧着头,朝前看了看。从我这里看去,只见那两个怪人身前的通道口豁然开朗,前面的土层忽然上下断裂开,出现一片偌大的地下裂缝。
见洪门三鬼依旧如此执迷不悟,林奕当即也懒得跟他们继续废话下去,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着,目光随意的在这三人身上扫荡着,一副十分懒散的样子。
我朝着合道台的方向看了看,心头马上又是一阵烦乱,脑里一直回荡着厉延宗不久前说的那些话。
不过,由于只有四天时间,很多东西都不能照片展示出来,秦桑只能请画师画个样图。
妹子们总结了一下,“所以说,是你想要追付男神,但是一直没有成功”显然,妹子们就是按照套路来猜测的。
当太阳从山海海面上灼灼跃起,幻影慢慢睁开了双眼,发现自己依旧躺在吴缺怀中。
“山村贞子再厉害,她也没办法抵抗飞机大炮吧”史明东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对于他来说,让他闭嘴比杀了他还难受。
而因为tsl和正信之间最近一直处于竞争状态,两个板块的车迷也处于一种对立。
不知为何,原本是动物的我们,现在却很少出现“动物利他现象”这种崇高的品格。而凤毛麟角的那么几例,还要被我们吹捧成英雄与楷模。
当然,我也只是想想,这种话我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而且我也没有那资格。
她到现在还记得艾斯德斯那个眼神,那个毫无感情,如同高高在上的神袛正在貌视面前的蝼蚁。
昨天离开界鱼石的时候江川和她还有赵羽凡是前后脚走的,今天回来,竟然也是前后脚的,这就让阿珠觉得有意思,遂出言询问。
倘若剑擎天来了,见莫凡在将军府,他第一反应肯定是跟雷霆要人。雷霆若是乖乖地把莫凡交了出去,那么将军府的颜面算是一次性地丢尽了。
而扶苏还在继续收割着,疯狂的杀戮,让扶苏身上的白袍染的鲜红无比,不过扶苏可不管这些,继续收割一个个士兵们的生命。
总之,这一夜过的简直就是异常的精彩,唯一的遗憾就是我们并没有任何的收获。
“请问你是什么人牢甫先生他去哪儿了明明界鱼石还蹲在这里,他怎么会不在”祁业郎伸手一指背后的界鱼石,疑惑问道。
林婉儿见北雨棠如此不知好歹,飞沣都说了,那是亲人的遗物,她居然还想要,这不是摆明了故意为难他,简直是岂有此理。
而且夏雨沫也说得对,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夏雨沫,他过去帮阿杰根本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先生,晚饭准备好了,是要现在吃还是晚点”管家在这个时候上ding楼来,恭敬地询问沈凌彧是否可以开饭。
第二百九十九章 甘愿替代你(十二)
杨化一朝得手,另外两具分身立即从战场抽身。
他们同样回到了降魔祖师的残魂之中。
这便是杨化之前心中所想的“试一试”。
他所练的“离魂大法”,一是将自己的念魂分裂,二就是将念魂附身在他人的身上。
但过去他无论是附身在一只蝴蝶,还是一只飞鸟,还是绝瀛城马小盐以及方才的那位仙君身上
连城诀还嘴甜的喊了一声“师傅!”,同时也打开了自己带来的食盒,还带了一壶好酒。
要说她不希望重获自由,那肯定是假的!这世界上没人会心甘情愿的住在牢房之中。
颜兮兮想起她骑着那匹胭脂马,多次赫连曦并肩而行,内心又有些酸涩。
她的初夜真的是以100万元的价格卖了一个连相貌都看不清楚的男人
“这也太科幻了吧,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从来没有被人传出来”童雨非常怀疑这个说法。
皇帝坐在正席间,赫连曦坐在次席,左右两侧,是嫔妃与公主皇子们。
雷劲这边,正在召唤塔里面训练着佣兵呢,莫离这边喊话自己出来,也是急慌慌的就出来,以为莫离这边有什么事情要是安排呢,谁知道莫离这边说出原因之后,雷劲这也是懵了,叫自己出来,就是为了这些事情。
为了逃避这种令他难以控制的联想,他把目光从钟离英倩的身上移开了,投向了窗外。
“冬海”感觉好像看到冬海爱衣的身影在门口晃过,琉星侧头疑问。
唉,这个单纯的公主要是知道自己被他的太子哥哥,在新婚之夜就撵下床,梦幻必定会立刻破碎了。
唤潮族那边藏着多少龙尊不清楚,但想来那座屯扎在龙城七十里外的军营里也是不多,如果他们的顶尖战力能凌驾于人类,根本不会浪费时间屯扎军营,一边打探龙城的情报,一边找机会出兵。
几大圣武世家的子弟一个个神情振奋,心潮澎湃,因为他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宋怀安说完朝寇晚点了点头,便出了庭院,身后是零零散散的几声恭送静王妃,以及上官夫人和善的微笑。
不过他也绝对不会让徐铮好过的,最少也要徐铮陪葬。当然,并不是为了那四个倭寇,而且为了他自己,也为了将这个即将成为四皇子的人的狠人除去。
人家给爱人谋财害命了还能依旧乐观向上,你们真得好好向人家学习。
雪皇很懂事儿,不闪不避地被娘亲打了几下,滑嫩的皮肤都泛红了。
谢绝了行长晚上宴请的事情,宁枫便再一次的回到了公司里面。原本应该是他请行长才对,但是现在宁枫才理解朝中有人好办事这句话。
对于她们来说这是今晚上最好的归宿,而且或许在下一波之中便也会瘫倒在地随后便成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肉泥,这样的情况下又有什么好嚎叫的呢还不如省些力气用手中的武器为暴彤和蔡琰争夺生的机会。
她远远的看着隐蔽在山林中的百盛苑,想起之前晚娘所说,她是从七岁开始就待在这里了,她不知道她现在的年岁,也便猜不出她在这里住多少年,只是对于她耐心而感到有些佩服。
这一句话呛得慕青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事实还真是如此,她是飞雪山庄的老板,她说不营业自然就可以不营业。
然而乐兰十分悲催的发现,她不但没办法缓解疼痛,就连想死都不可能,她现在浑身没有一点力气,疼到连上下牙咬合都做不到,一个没有丝毫战力,却在承受世上最残酷痛苦的人,像是被世界抛弃了一样。
第三百章 甘愿替代你(十三)
赤乌会逃走,是因为怕。
他已经看明白了杨化的伎俩,知道以眼下的状况肯定不敌,所以无须恋战。
白乌会回来,也是因为怕。
害怕自己这次无功而返,害怕赤乌再次被关三千年。
三千年前,赤乌为了自己,主动走出了那座洞天,独自面对十万人仙。
现在,到了该他回报的时候。
原本他们之间早有约定,一旦面临需要逃离的情况,便分头躲避,去往各自早就准备的藏身之地,然后寻找时机再重新碰头。
赤乌正因为记得这个约定,所以走得飞快,头也不回。
白乌也知道赤乌一定会遵守约定,所以他其实已经逃出了生天,却又主动回来,挡在了杨化的面前。
因为以杨化的性格,无论从何种角度,二选一的情况下,他都会选择先去追赤乌。
只要杨化想,凭他和祖师的手段,就一定能再度捉到赤乌。
但如果自己挡上一挡,杨化一定会停下脚步。
他会觉得奇怪。
他会先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咦?”
的确如此,原本已经蓄势待发的杨化,见到白狐调头,果然也停了下来。
白乌抖抖九尾,渐渐回到了人的模样,再度将他高傲的头颅昂起。
“你?回来?”
杨化难以置信又奇异的声音,从那一团瞋光人形中传了出来。
他明知故问。
白乌苦笑了一声,但是没有回答。
他就定定看着杨化与祖师合体后的那一束瞋光。
杨化似乎并不着急,也抬起光中那个空洞,回望着白乌。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许久,直到白乌感觉到赤乌已经到了安全之地,才将头一低,他居然双膝一弯,跪了下来。
这是一个臣服的姿势。
杨化发出了响彻云霄般的巨大笑声。
陆然甚至很快还听到了他身后回寰几人的欢呼声。
白乌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陆然已经完完全全明白了他为何要这么做。
他忽然发现,白乌在某些时候,与自己竟是同一类人。
虽然他也说不清楚,他们两人,究竟是哪一类人。
但人与人之间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是说只有修仙后才能通过【幻海】得到某种心意相通,人与人之间的某种投缘,有时候就是比仙术还要神奇的存在。
陆然开始有些难过。
一旦觉得自己跟白乌相像,他就不自觉把自己代入了进去。
一代入了进去,他就又犯了老毛病,有些事情,他忍不了。
他,绝对忍不了。
所以他踩着两团热火,一下猛冲到了杨化与白乌中间。
本应该是英姿飒爽的出场,却差点一个趔趄,从半空中摔了下去。
虽然白乌已经臣服,可两大教主的【幻海】仍在相持,正是这巨大的力道,影响了陆然。
陆然勉强站定,第一句话,便是狠狠地骂白乌,“不许跪!”
白乌头也不抬,全然当没有听到。
陆然转过身,直面杨化。
瞋光之中又露出一个月牙形的空洞,那是杨化无情的嘲笑。
陆然不管,大声呵斥,“作为镜中的见证人,我证明了你是一个言而无信的小人,理应遭受天雷的惩罚!”
说完,他将手往天上一指,做出一副“雷电,听我号令”的样子。
杨化居然真的抬起头,往天上看了看。
这一看,杨化又是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契约只对杨化有效,可我,现在还是杨化吗?”杨化笑得瞋光乱颤,“作为见证人,我觉得你还是更应该关注一下其他,就比如,今日天妖白乌跪于杨化,不,跪于降魔祖师杨化面前。”
“狗仗人势,狐假虎威,驴蒙虎皮,仗势欺人!”陆然的眼中除了火,便只剩下了鄙夷。
“的确,我一出手,就吓得赤狗,白狗抱头鼠窜,白狗到了最后,吓得逃也不敢逃了。”杨化并不理睬陆然。
“言而无信,出尔反尔,背信弃义,自食其言!”陆然也只顾自己骂。
杨化继续自我吹捧,“哦,对了,我居然在一念之间,想到了如此天才的办法,破解了老头子那破悬天镜,这你也应该记一笔。”
“你……”陆然一时语塞,一是因为找不到词汇,二是发现这杨化的脸皮是真的厚。
那么怎么撕破这张这么厚的脸皮呢?
电光火石之间,陆然就有了灵光,他想起了之前赤乌说过的几句话,于是用方才杨化指着自己的手势,又给指了回去,笑骂道,“你算什么天才,你不过是借了天才之光的一个失败者,你借了天才的光,才能做到你方才自夸的种种,这法宝是谢桥的法宝,这祖师是谢桥的朋友,连你的敌人,都是谢桥的崇拜者,这一切都是谢桥的,你又有什么呢?”
杨化早已经“剥离”那个易怒的自己,可是一听见“谢桥”,他还是觉得有一团火在心中烧。
祖师手中本来就有一刀一剑,杨化伸手,就一左一右同时出手,一齐往陆然的头颅砍去。
身为一教之祖,用起刀剑来,自然也是不在话下。
更何况这是祖师的斩魔之刀和破魔之剑。
陆然完全没有料到杨化会对自己出手,他想躲,但是根本来不及,他想反击,又调动不了任何仙力,在杨化的面前,自己连砧板上的肉都算不上,最多只能算一根砧板上的萝卜。
萝卜陆然只好闭上眼睛,等着自己的头颅落地。
眼前有白光闪动,然后是红光。
陆然没有感觉到疼,心里在想一定是这刀剑太快了,自己还未感觉到疼,已经死了,自己这是又来到了极乐世界。
或许,还可以再见到谢桥?
带着疑问,陆然再度睁开了眼睛,可眼前的画面,令他大吃了一惊之后,忽然痛哭出声。
那道白光是白乌,那道红光是血光,也是白乌。
原本跪地的白乌突然起身,帮他挡了这一刀一剑,却失去了一只手。
白乌的面容依旧骄傲,笑道,“不碍事,我有九尾,就是有九条命,区区一条手臂,三五天就长回来了。”
“呵。”不等陆然说话,杨化阴阳怪气的发声了,“又是英雄惜英雄的经典桥段呦,小白,你坏我的好事,难道不怕我收了你,马上就去捉赤乌吗?”
白乌的面色变得更冷,却瞬时失去了所有的骄傲,他一手捧着另一只断手,咬了咬牙齿,又跪了回去。
陆然抹了一把泪,“你……”
什么话都已经说不出来。
“呵。”杨化又哼了一声,刀剑一齐指向陆然,恶狠狠地骂说道,“陆然。见证人是吧?天命者是吧?有缘之人是吧?我杨化今日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不是真的杀不死。”
(本章完)
第三百零一章 甘愿替代你(十四)
杨化这句话,说的极其清楚。
仍在地上的几人当然也听到耳中。
这话一出,原本都在为杨化叫好的一众环教子弟,一齐哑然。
一息之后,回寰抱住了要冲出去救陆然的杨牙,葫芦头则拦住了万隐心,只有人魔朱怜怜拼命往天上跳了几跳,但是无济于事。
天上的杨化根本不给陆然回嘴的机会,捻起净诀,便要破灭陆然的三魂。
一道瞋光,如同夺命的刀剑,直射陆然胸口。
陆然“呵”了一声,这一次他有了机会反抗,他选择了反抗。
没有用剑,怕伤到树小姐,陆然最后,还是从口中喷出一团火来。
火遇见光,火光四射,好似在两人面前,绽开了一束白日焰火。
但两人的实力相差实在太过巨大,很快,涅火像被瞋光给一点点吸干,扑腾了两下,灭了。
陆然想吐出更多的火,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有什么东西,正被瞋光吸引,想要逃出自己的身体。
很快,陆然便浑身不能动弹,他讨厌极了这种感觉,但也只能坐以待毙。
瞋光眼看就要射到他的咽喉之处,陆然却连怒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
忽然天上有雷声。
比雷声更快的是一道闪电,一道青白之光,瞬时将阴沉的天空照得亮如白日。
以电击光,闪电一击,将杨化射出的瞋光瞬时撕了个粉碎,好似绽开了另一朵焰火。
“老祖的清白电光?”
杨化嘀咕了一句,手上并未松懈,持续不断将降魔祖师与自己的合力,从瞋光人形中射向陆然。
“老祖的闪电,又如何?”杨化大喊一声,“今日你小子的命,我要定了!”
百倍千倍的仙力再度释放,十色瞋光在天上显露一道万色长虹,长虹似剑,二度割向陆然的喉咙。
清白电光并未散去,而是挡在陆然面前,电光相接,在长虹的猛攻之下,电光似乎有些渐渐不支。
“死!”杨化一声厉叫,再将力道翻了一倍。
清白电光眼看就要招架不住。
忽然又有奇异的光,不知从何处而来。
简直是如神兵天降。
一道赤光,一道白光,还有一道陆然十分熟悉十分想念的青光!
这怎么可能?
莫说是陆然,就连仍跪在一旁的白乌都极其惊讶。
赤光、白光、青光,不用多说,便是三乌之力。
且不说自己并未有所行动,赤光是有可能回头,可这青光……难道是青乌赶了过来?
都不是。
白乌唯一确定的是,这三乌合体之力是实实在在的强大之力。
虽然不知它们从何而来,但它们到达此处,便扭转了局势。
赤、白、青三色仙光,与祖师那清白电光渐渐融合,好似给它插上了三色的翅膀。
这是更令白乌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方。
什么时候,仙光与仙光不经过修炼,就可以如此融合,甚至并肩作战?
杨化也看不懂,去看白乌,白乌的确没有任何行动,但这三乌之力又是千真万确出现了。
难道所谓“天命者”,真的是有“天命”在保护?
放狗屁!
我杨化就是天命!
我要杀眼前这个人,这才是天命!
杨化一连在心中骂了三句,手上净诀不停,再将力道提升十倍。
这已经是祖师和自己二力相加的极限了。
莫说对面只是个赤仙级别,就是谢桥来了,也要掉一层皮!
十个瞋光更加炽盛,半片天空已被完全浸染。
这是完仙数千年不曾显现的完全一击!
为了陆然!
陆然只觉得这瞋光哪怕是透过清白电光与三乌合力照到自己,也已经夺去了自己大半魂魄。
不仅身体无法动弹,甚至连思维都开始停滞。
十色瞋光很快将面前一切敌人扫清,最炽烈光焰紧接着就要将陆然吞没。
陆然已经感觉到自己的【神山】崩塌,【幻海】干涸,灵魂就要飞出身外。
他忽然很想喝水。
没错,他忽然很想喝上一口干净的、清凉的、滋养万物的水。
“水。”
白乌也忽然开口说了一个字。
“水?”
陆然好像觉得面上一凉。
“水?”
杨化忽然觉得有些心慌,他抬头看了看天。
还好,没有下雨。
他刚放下心,一滴雨就滴落在他捻诀的手背之上。
水怎么能落在光上?
水的确可以。
雨缓缓地下了下来,一点也不急,一点也不燥。
“水!”
杨化怪叫了一声,一滴落到他手背的雨,让他捻诀的手势,慢了一慢,他一抬头,看到陆然的身后,一道小小的浪从陆然身后的浊海徐徐地赶来。
同样也是一点不急,一点不燥。
“水!”杨化又怪叫了一声,拂去手背上那一滴雨(也许那是一滴不存在的雨),但更多的雨就这样落了下来,十色瞋光开始变得黯淡。
“水?”杨化又问了一句,声调却变成了另一个人,原来是降魔祖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这一句疑问,是他发出的。
杨化知道不能再等,等到那雨完全落下,等到那浪来到近前,自己便可能真的杀不了眼前这人了。
他杨化,杀一名赤仙,居然杀了三次也没有杀死。
这是绝对不允许,不可能,不应该发生之事。
杨化催动仙诀,已经不管有多少雨滴落到了自己的身上(也许根本没有那么多雨滴,也许雨滴根本不可能落到自己身上),他集中所有的念头,将自己千万年修炼的至高天汇于指间,十色瞋光一下聚拢,成为这世间最为锋利也最为恶毒的一柄利刃。
——离魂之术,夺魂之刃,不止伤人,连自己怕也是不会放过。
也只有一个连自己都不放过的人,才能炼成这样的术法。
杨化知道自己绝不会失手,因为一千三百年前,他用同样的招式,偷袭了“水”的主人,那个天下第一位完仙,世间最天才的道士,那个他一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把自己变成了今时今日这般模样的小师弟——谢桥。
“水!”
杨化再喊了一句,声音无限拖长,终于戛然而止。
雨已经完全落了下来。
浪也已经将陆然淹没。
陆然和白乌都已经完全在水中。
一道小小的水墙,立在了杨化的面前。
一点也不急,一点也不燥。
(本章完)
第三百零二章 甘愿替代你(完)(第五卷,完)
白乌本有机会再度逃跑的,在雨下来之后,在水将自己完全淹没的那一瞬。
但他犹豫了,因为名叫陆然的青年方才站到了他这一边,勇敢地招惹了世间最不该招惹的人。
白乌在犹豫,能不能带他走。
白乌在犹豫,带着他,还能不能走成。
就是这一犹豫,杨化原本已经停下手段,却再度出了手。
一千七百年他才敢偷袭谢桥,但对付谢桥的“大唤水术”,他可酝酿了不止三千年。
可以说,从他认识谢桥不久后的一个夜晚,在那间小小的同属于他们师兄弟三人的内室之中,他就在思索要如何破了这位小师弟的天才术法。
如今已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地火水风都重启了几遭,虽然这“大唤水术”他仍未完全破解,但总有应对之法。
比起防范谢桥的“防水之术”,杨化还钻研另一种“穿水之术”,原理就来自于他传授给无量子“两仪六式”中的“错位式”。
与水错位,即是与水交换位置,虽然施法者要受点水蚀之苦,但总算不会被那些真水完全隔绝。
今日也是一个良机,他躲在祖师的残魂之中,这些水,不像水牢关中的那些,伤不得他自身。
只是这“水”的出现令祖师的状态出现了某种波动,杨化极快地清洗了一遍祖师的残魂,便驾着祖师,咬牙切齿地穿过了雨,也穿过了那道不疾不徐的水墙。
一穿过去,水墙便变成了另外一场雨。
接着,雨便渐渐停了下来。
白乌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方才犹豫了那么几息。
他知道杨化这一役已经耗费了太多的仙力,心念一转,要是此时用杨化惯用的伎俩的话,是不是还有别的生机?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搭起【白驹过隙箭】,就往祖师(杨化)的身上射去。
可惜不过是垂死挣扎。
杨化一直有所隐藏,方才他其实多数都是借用的降魔祖师的气力,白乌偷袭之后,他选择了与祖师立即分开。
十色瞋光一分为二,一边是杨化,另一边是代表祖师的青白之光。
青白之光立即着箭,恢复本性的他被彻底激怒,因此再也不会被“水”所分心。
他反手就还了白乌一剑一刀。
白乌暗叫一声不好,已经无心恋战,硬着头皮与祖师过了几招。
两人缠斗了十个回合不到,祖师便将白乌化作一道白光,捉入了【全自动捉妖壶】之中。
以自己换取了赤乌暂时的自由,这场营救,很显然只能算作失败。
而杨化,再次以一个滑稽的发着光的人形站在了陆然面前。
陆然虽然喝到了“水”,但并没有得到什么根本性的改变,反而更显虚弱。
原本他还堪堪站着,忽然就像烂泥一样瘫了下去。
他以为他会就此摔入地面,摔个粉身碎骨,却不想又被一股力量托住,停在半空之中。
陆然感觉到,那还是“水”,来自空气中的水分。
虽然是掉不下去,但陆然也站起不来,只觉得全身筋骨被打断了揉碎了,完全使不上力气。
杨化走近,猛然举起一手,再度捻起一个净诀。
十色瞋光,戳人魂魄般的锋利。
陆然只好闭上眼睛,等着这最后的一击。
“吓吓你而已。”
杨化突然大笑出声,将手收回。
陆然睁眼,看见杨化抱臂而立,脸上又是那副滑稽又令人生厌的表情。
杨化继续道,“我试过了,还真是杀不了你。罢了,也许留下你,不算坏事。”
他甚至调皮地眨了眨他那光形中的眼睛,“你说是不是,我的好女婿?”
陆然用尽最后的力气啐了一口。
杨化不以为然,先是朝后挥了挥手,说道,“出来吧,黑天。”
原来是之前从【斗转星移伞】中落下的黑天道人,他一直在躲在暗处。
黑天道人立即现身,倒头便拜。
杨化问他,“方才那些,你全都看见了?”
黑天道人居然摇了摇头,“不,徒儿从那伞中脱身,一直昏死过去,所以什么都没有看到,醒来……醒来就看见师尊您大人大量,饶了这小子一命。”
杨化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一伸手便将遥远之处落在仙君残躯旁的【全自动捉妖壶】拿在了手中。
“接住,将白乌送往天囚区,物色一名严酷之人,前去把守。这一次,让我们看看赤乌能不能拿出什么好手段,会不会再用上一个三千年,才能将白乌救出。”
“谨遵师命。”黑天道人转转他那绿豆般大小的眼珠,问道,“那……这名内室弟子呢?”
他指的当然是陆然,他是在给杨化提醒。
陆然毕竟是在环天大醮中胜出的内室弟子之一。
杨化的确不能杀他,否则三界之中,有谁还敢再做环教的内室弟子?
杨化没有回答他,只是眼睛一瞪,黑天道人只得像只哈巴狗似的点头哈腰两下,接着化作一道黑光离去。
杨化再一招手,发出洪亮的声音,“你们几个,也过来。”
他所指的,当然是一直在地上看着这一切的回寰他们。
这帮人都是环教子弟,教主一声令下,哪敢不从,于是回寰拉着杨牙(杨牙腾云之术特别差),盘今驮着朱怜怜(本来这活应该是葫芦头的,但葫芦头只剩下了一只手臂),众人一起来到杨化面前。
“方才那些,你们都看见了吗?”
同样的问题,他又问了一遍。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方才黑天道人那教科书般的回答,他们并没有听见)。
“嗯?”杨化只等了一息,口气中已经十分不耐烦。
盘今先叫了两声,谁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杨化居然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她说道,“无量子已不在这世间,你就去天罡区挂个闲职,休息一阵子吧。”
盘今嗷呜嗷呜叫了两声,看上去还有些雀跃,然后也化作黑光离去。
轮到了回寰,回寰极其犹豫地回答道,“其实……电光雨水太大,我什么都没有看清。”
说的其实是实话。
没看清和看到了,有本质性的区别。
说完这句,回寰立即看了杨牙一眼。
杨牙往前一步,躬身道,“师尊万福,弟子……弟子虽然看见了,但是没看懂。”
“嗯?”杨化投来疑惑的眼神。
“没看懂,就是我不知道为何白乌要挟持陆然,而师尊又不顾一切竭尽所能地去救助他。”杨牙呲着牙齿回答道。
“是这样吗?”杨化很意外,但看得出,他很喜欢这个回答。
回寰差点没憋住笑,杨牙却面无表情地退下。
轮到了葫芦头,葫芦头上前就是一个稽首大礼,头也不敢抬,“弟子无能,在那镜子中就已经昏死过去,一直到方才黑天道人出现后才醒来,所以……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好一个一问三不知,这便是所谓的“老实人”。
对于这个回答,杨化没什么反应,而是将视线转向万隐心。
万隐心正愁不知道怎么回答,杨牙的话正好给了她一些灵感,她上前一步,行了一个裣衽之礼,回答道,“师尊,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陆然冲锋在前,帮教尊共同对付天妖白乌。”
“好。”杨化的脸上此时还是没有任何表情,这时候人群中只剩下人魔朱怜怜没有回答了。
朱怜怜看着杨化看着他,她不认识杨化,也没有见过这样一团光,甚至不知道“教尊”是什么意思,她只看见自己的“主人”飘在半空之中,而他的旁边,飘着一团奇怪的光。
她将头转向陆然,问道,“棉……吗?”
陆然无法回答她。
杨化眼睛一亮,接着代表着他的那束瞋光便消失在众人面前。
众人不明就里,左右张望才发现其中端倪。
朱怜怜。
朱怜怜还是那样子,但是神态与眼神已经变了,变得与方才那道瞋光一样。
杨化,选择了朱怜怜的人魔之身,作为新的附身之躯。
“众环教弟子听令!”
众人齐刷刷跪下。
“万隐心,你随同葫芦头、陆然继续回到天慧区修炼,接受授业恩师的训练。”
万隐心和葫芦头如临大赦,头如捣蒜。
“谨遵师训!”
“谨遵天尊圣命!”
“回寰、杨牙,你二人负责押送陆然,直奔天慧区,一刻不许停歇,如有怠慢,严惩不贷!”
回寰和杨牙也以为杨化真的开了恩,立即领命。
“谨遵天尊圣命!”
两人一起回答。
然后他们就看见朱怜怜转过身去,用那种人魔才会有的走路姿势,好一唱野猪奔袭,一扭一扭地消失在高草的尽头。
(《地海燃灯》第五卷·《修士道》·完)
(本章完)
第五卷总结
照例占个坑,等完本来填。
本卷其实计划写到四位仙师全部出现,甚至还有第五位仙师,但无奈已经写到了三百章,实在有些太过臃肿。
总的来说,这一卷是承前启后的一卷,也是谜语人开始解题的开始。
下一卷,会有两章叫“全部的问题,全部的答案”,会揭开一些困扰许久的谜团。
先这样,休息到周一,继续更。
我们下一章《人间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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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能准时更新唯一的动力。
再次感谢!
(本章完)
第一章 谈话之一
南历七三五年,新历一一四八年。
冬季。
象曼国的冬季与象曼国的夏季,唯一的区别,大概便是街边开放的花。
夏天到处都是橘红二色的赤焰,冬季则是紫白色居多的霜凌花。
距离陆然被杨化在断头渡口送往天慧区,已经过了整整六个月。
整整六个月后,回寰和杨牙终于因为一些契机再度会面,可以在这间不起眼的脏乱酒肆,谈一谈那时候绝瀛岛和断头渡口发生的事情。
“我说,老大是不是这辈子都出不来了?我给他写了三十三封信,一封也没有回。”
原本就嘈杂的环境里,杨牙还是尽量压低了音调,而且没有呲牙。
这六个月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令杨牙飞速地成长,他再也不是那个莽莽撞撞的半妖青年了,现在杨牙的身份,乃是“杀人仙”的一员,虽说只是副职,但他的仙人品级却连升了两级,已经超越了陆然,来到了人仙品级。
“明知道他不会回,你还要写,这不是明摆着给狼组的人下眼药吗?”
回寰皱着眉,掩着口鼻小声说道。
今日他依旧是一身金衣,头上却戴了一顶黑冠,这黑冠一看便是环教的宝物,这东西也的确象征着回寰现在的身份,环教的二十四祭酒之一,也就是所谓的预备人才,绝瀛岛未来的干部。
“唉呀,他们哪管得了我这个杀人仙。老二你不知道,我实在是有些担心,毕竟在外围,消息没有你这么灵通,噢对了,我还去抽空去找过徐方,但是当时徐芙也在,我就没有再多废话。”
杨牙与回寰身份虽然都得到了转变,还是有些不同之处。
回寰是杨化在【浮图】时就看中的人才,杨牙则是因为他全程目睹了二乌斗杨化这一过程,再加上杨化提问之时他没有乱说话,以及他是陆然和回寰的兄弟,所以在事件结束之后,原本他其实也只能做个祭酒下面的随从仙官,却得到了杨化意外的奖赏。
“其实我觉得你也不必太过忧虑,不过是区区六个月失去联系,这在仙人界本就是一息一瞬,而且那位大人说了,要老大在那里完成授业,说不定等老大出关,已是一位完仙。”
回寰的声音依旧极轻,在他们的交谈里,“老大”自然就是陆然,“大人”就是指不能说的杨化。
杨化的奖赏,是两粒金丹,据说是【浮图】中奖励的那个“一元丹”的升级版本,吃一粒,便可晋升仙人一级品级,杨牙是毫不犹豫当场吞下,所以他现在已是人仙,回寰则看着这粒黑中透着多色瞋光的黑色药丸,想起断头渡口那一幕幕,没有下得去口。
“怎么能不急呢,大人当时说的话,大人当时的样子,你不是没看见,没听见,老大肯定又要受折磨,唉。”
借着昏暗的灯光,杨牙学着那时候还是一道瞋光的杨化那张抽象的脸。
杨牙服了“新一元丹”,功力大增,他本应该留在绝瀛岛听候调遣,但他在天机区听黑天道人念了几天经之后,着实有些耐受不住,便申请外派职务,黑天道人问他要做什么时,他想到了徐方,于是说要去跟着徐方做“杀人仙”,无奈黑天道人说,徐方一向独来独往,不需要人手,杨牙只好跟了另一位杀人仙尹叕,每日的任务,还是处理在震南愈发肆虐的“褪仙人”。
“可是眼下你我,也只能继续等待了。”回寰皱了皱眉,叹了口气。
因为身份的提升,回寰在绝瀛岛得到了更高的“印记”,拥有了更多的自由,所以他选择留了下来。
主要是为了两件事,一是陆然的安全,杨化虽然一时放弃了“杀死”陆然,却难保他这样的人随时改变主意。
杨化命他与杨牙押解陆然去天慧区,一路上都有“黑蛋”跟随,所以他跟陆然根本没有说上几句话,只是陆然一直在强调,“你们接下来在人间行动,千万要小心,不要再搞出人命。”
陆然这话明显是一句暗示,暗示回寰杨牙接下来面对杨化(行走人间)“千万要小心”,至于“搞出人命”,回寰的理解是人死了,便是三魂归往“极乐”,而杨化在断头渡口给众人展示了某种“魂术”,所以“搞出人命”,连接着上一句小心,是告诉自己和杨牙,要小心杨化的魂术。
本来回寰还想着,去天慧区之后,找个机会再问问陆然,没想到两人根本不被允许进入。
折返的路上回寰就决定要留在绝瀛岛,一来是寻找机会去往天慧区,二是要查一查杨化的“魂术”与“玉族”是否有所关联,过去六个月他在绝瀛岛跟每个人都搞好关系,没有放过任何一点点蛛丝马迹,最后有人告诉他,绝瀛岛天闲区有一位无所不知的仙人,名叫李洱。
回寰于是申请前去拜访,却被告知要见李洱的环教人士,排队已经排到了七百年后。
“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吗?像这样,哪怕是撬动一点点?”
杨牙的话唤醒了沉思许久的回寰,回寰看见杨牙拿起桌上的一根筷子,正在将一面倒扣的盘子给撬起来。
杨牙的意思回寰立即就懂了,绝瀛岛或是天慧区,或是杨化,就是这样的一座壁垒,以他二人现在的力量,根本无法撬动,如果手中有那根“筷子”,则稍许会有点机会。
“我想,我好像知道应该去哪找这根筷子了。”
回寰忽然灵光一现,说话的声音随即也变大了一些。
“在哪?在这边吗?”杨牙示意回寰声音小一点,然后用筷子指了一下东方。
东面便是南烂海,南烂海有徐芙。
徐芙是杨化的女儿,所以徐芙会不会有什么解决之道?
回寰摇了摇头,先是将杨牙手中的筷子转向了北方,接着拿起这根筷子,叉起了桌子上另一个盘子中的一个肉丸子。
杨牙猜测道,“你是想说,骨肉情深,我说的有戏?”
回寰继续摇摇头,伸出手指,直指那肉丸本体。
杨牙却只看到筷子将一个圆形戳穿,疑惑道,“难道你想直接深入虎穴?”
回寰依旧摇摇头,见杨牙还是一脸疑惑,一手将那油腻的肉丸从筷子上拔了出来,捏在手心,在杨牙面前扬了扬。
杨牙张口就将肉丸咬住,一口吞下了肚。
“你完了!”回寰猛然起身,声音大得出奇,看样子是要给杨牙一个好看。
“我完了?”杨牙一面躲开回寰的巴掌,一面问道,“我看是你完了才对吧?等等……你……完了?你完……了?”
杨牙终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而回寰也终于拿起自己的筷子,优雅地夹起另一枚肉丸,塞入了自己口中。
(本章完)
第二章 谈话之二
南烂海的冬季,经常刮东北风。
风吹起来的时候,徐芙就会去海边,望着东北方向,海的那一边。
她知道那个地方曾经有过一个陆家村,她牵肠挂肚的那个人,就来自于那个小小的村落。
说来也是奇怪,她与陆然见面不过几次,虽说发生了一些关系,但她对他的感觉何止牵肠挂肚,有时候,简直可以说是肝肠寸断。
或许,是因为这陆然,是一位“有缘之人”吧。
每每想到这,就想到陆然听到这四个字,眉头一皱,然后咧开一张大嘴,嘿嘿笑的时候。
说句有些恶心的话,简直像春天一样温暖、明媚和充满了希望。
这几日,徐芙却又将头转向了西南。
徐方带来的消息,已经消失了整整六个月的陆然,此时仍滞留在绝瀛岛。
西南,正是绝瀛岛所在的方向。
六个月前,乌教偷袭绝瀛岛之后发生了一系列事件,本教虽然已经开始大力修整(遮掩),但一些细节还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泄露了出来。
以徐方的资历和人脉,当然很快就将这些诸如“教尊大人面对二乌有些力不从心”“教尊与祖师之间出现了间隙”“教尊最终恋上了女人魔”之类的消息带给了徐芙。
但徐芙最想知道的,还是陆然的消息。
因为自己同样写了十几封信件给陆然,但他一封也没有回。
为此,徐方数月内去了绝瀛岛多次,但每次带回来的消息都少之甚少,只知道陆然在断头渡口的确跟另一名内室弟子万隐心追随在教尊左右,后来事件平息,他们一众人便回到了天慧区。
但回到天慧区之后,关于陆然的消息,则如泥牛入海。
因为,没有人能在没有教尊亲授之印记的加持下,能进入天慧区。
徐方见徐芙每日茶饭不思,甚至去找了他生平最讨厌的机道人,但是机道人闭门不出,说是被教尊罚了禁闭,死活不肯见客。
后来有一日,陆然的兄弟杨牙急冲冲来南烂岛找徐方,本来他跟徐方正聊的深入,一见到徐芙来了,杨牙的表情立即变了,找了个借口就要走人。
杨牙的表情暴露了一切。
毫无疑问,与绝瀛城那次一样,陆然再次落入了险境。
再次落入了杨化的手中。
“怎么办?我要不要去求他?”
这一日,徐芙再次捉住了正躲在一处小海岛上避风睡觉的徐方。
“求他?求谁?”
徐方拿掉盖在脸上的一片巨大的芭蕉叶,发现徐芙全副武装,两把刀都已经出鞘,刀尖还都对着自己。
“你知道的嘛,就是他。”徐芙抬起“长空刀”,指了指绝瀛岛的方向。
“你是要弑父啊,你觉得我会让你去吗?”徐方懒懒地摇了摇头。
“那怎么办?我在这里,一样是要疯,也许会变傻。”徐芙笑着,突然挥出一刀,将徐方头顶山坡上的一棵大树拦腰斩断。
“你是真要弑父啊。”徐方惊得一下坐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却又慢悠悠地说道,“你看你这一刀,准头、力道尽失,你这样,莫说去绝瀛岛救那小子,你现在就是在人间行走,遇见了什么强人邪仙,怕也是要被掳走。”徐方,居然评判起了徐芙的刀法。
“爹爹,你就这么希望我被强人掳走吗?”徐芙气鼓鼓地扬起另一手,“晓月”刀一出,这次她斩的天空中飞过的一只海鸟。
没有伤它性命,而只是斩下了它一片羽毛上细如毛发的一根绒羽。
“那这刀呢?”
“这刀还有那么点的样子。”徐方抬头,恰好接住了这根绒羽,继续点评道,“但是这刀法灵巧有余,杀气又不够了,假如你面对一个强人,你应该一刀就斩了他那话儿,而不是斩断他的两根头发!”
“爹爹!”徐芙羞恼道,“世间哪有这种斩那……那个的刀法?还有爹爹,你能不能不要再提强人了。”
徐方笑道,“当然有,今日我便教你。”
他往远处海面上一指,“你看那处海浪,像不像强人的模样。”
徐芙定睛一看,也跟着笑道,“什么强人,我看,这海浪的确像个人,你别说,还真是有点像……有点像然哥儿。”
徐方闷哼一声,两只眼睛眯成两个“一”字,“傻丫头,陆然,就是强人。”
语毕,他就已经出刀。
鱼丽之刀。
好像一条美丽的鱼跳进了那道海浪之中。
浪还是那个浪,只是那个浪头原本下身的部位有个凸起,被悄无声息地斩断了。
徐芙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徐方。
徐方有些得意地问道,“芙儿,现在他还是你的然哥儿吗?现在,恐怕他变成然妹妹了吧?”
徐芙瞪大了眼睛,再看那浪头,一脸奇怪地说道,“这……怎么会是陆然呢,这是路人而已嘛!”
徐芙眯着眼睛继续笑。
徐芙一下扑了过来,“但是这招很有用!爹爹,你快点教我,若是日后然哥儿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嘿嘿……”
徐芙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徐方一脸嫌弃道,“芙儿……你怎么能说出如此粗俗之语?”
徐芙一脸不屑道,“爹爹,你怎么不问问自己,为何突然要教给我这一招低俗的刀法?”
徐方一脸无奈道,“芙儿,你是个姑娘家家。”
徐芙一脸得意道,“爹爹,我早已经把然哥儿给睡了。”
徐方一脸……一脸的震惊,“你你你你……”
徐芙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转换话题,“爹爹,你还是快教我刀法吧。”
但徐方就像是石化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爹爹!”
“爹爹!”
“爹爹!”
徐芙连叫了他三声,他才扶了扶额。
“娘亲啊,我的瞋火仙子啊……”
……
误会,在教授刀法的时候得以澄清。
并不是徐方与瞋火仙子之间有什么关系。
徐方能领养徐芙,完全是因为杨化,杨化记得瞋火仙子生前曾经说过,整个环教,最为正派的人就是徐方,所以如果徐芙要认个干爹,那就只能是徐方。
瞋火仙子一语成谶。
不知不觉已过了四百余年。
徐方站在礁石上,看着这个自己养育了四百年的女儿,忽然想起了另一个女儿。
他赶紧叫住了正在苦练新招式的徐芙,“芙儿,要救陆然,我想起来一个人,可能是唯一一个还能派上点用处的人。”
(本章完)
第三章 谈话之三
盛都城的冬天,永远是一片白色。
有时候就连从小在盛都城长大,现在成了这座城之主人的李仮,都搞不清楚,为何夏亚的冬天,一定要下那么多的雪。
新历一一四八年,十一月初八,夏亚先皇冥诞的前一日,盛都城,已经下了第三场雪。
史官在帝皇起居录上这样记载——永光五年晨,涣帝李仮晏起。朝食惟啜白粥一盂,遂怒斥孙、杨、屠三臣。既罢朝,独诣后苑,踽踽而行。
——全夏亚,也只有史官还敢直呼李仮的名字。
李仮每次来到后花园,都是因为心中有一些不顺。
作为帝皇,他可以在朝上发火,可以打骂甚至处死大臣,可以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但有一件事,他发觉到了今日,他的确很难办到。
他很难再对人倾诉。
既说不出口,也找不到合适的对象。
登基之后,他无数次想找个人喝点酒,饮点茶,想很自然地在谈笑间将心事说出来,然后将能将心中郁闷排解。
可他知道,这样的时候不会再有了。
因为他已经不是伏王李仮,而是夏亚涣帝。
李仮望着温室头顶那还未化开又积了许多的白雪,忽然想起少年时代遇见过的一位白雪仙子。
仙子姓温。
仙子说,人生,就是寂寞如雪。
好像一年之前,许翚也说过类似的话。
许翚说自己在那无花亭中,看上去像一朵寂寞的雪花。
雪花,知道自己寂寞吗?
李仮笑了笑,很自然扶起了一朵快要枯死的鹿韭花。
原本已经要倒入烂泥的小白花,陡然停止了腰杆,蔫掉的花瓣也迅速恢复了生机,甚至开得比之前更要好了一些。
李仮却又莫名忧愁起来。
花能重开,人还能重活一次吗?
人死当然不能复生,可是人活着,却又那么容易去死。
人,不仅像雪花一样寂寞,还像雪花一样脆弱。
就在这时候,有人来通报,国师许翚求见。
许翚。
真是想到他,他就立即会出现。
这个名字一出现,好像自己心中的烦闷就少了一些。
许翚,算是他还可以倾诉几句的人,但是只能算半个。
“让他进来吧。”李仮应了一声,反手又将另一株艳红色的戎葵救活。
这种花,本该在夏季就开放后枯萎。
但因为是帝皇种的花,却得以存活到至今,见到了它不应该见到的风雪。
强行给一朵花续命,问过花朵的意见了吗?
许翚,如果是花,又应该是一朵什么样的花呢?
“幽兰花。”
许翚走近,像是看穿了帝皇心中所想似的,给出了李仮答案。
“像也不像。”被猜中心思,帝皇并不恼怒,而是笑盈盈地转过身,看着依旧一身白色道袍的许翚,“幽兰高洁,与国师的确有几分相似,但国师你,却又比幽兰少了那么一份——”
“一份坦荡,是吗?”
帝皇故意拖长声调,许翚却又将缺掉的两个字补上。
“先生。”帝皇略显亲密地叫了许翚一声,却不再说别的什么话。
许翚没有应他,而是等他走到这座花园里唯一一把椅子面前坐下后,才略一躬身,“帝皇,许翚有一些事情要禀告。”
两人的身份说起来也是微妙,李仮小时候曾在许翚门下学道,而现在,李仮则成了许翚要侍奉的君王。
在李仮还是伏王的时候,两人亦师亦友,并肩同行,说是帝国双壁也不为过,许翚可以说是看着李仮长大,也陪着他度过了他最重要的青年时期,他对于李仮,可以说是知根知底,完全摸透了他的脾性。
他当然也知道李仮,一直想要做什么。
只是李仮登基之后,两人之间便隔了一层难以逾越的薄纱,也很正常,穿上龙袍戴上皇冠,自然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但许翚知道李仮是那种不会改变的人,他想做的事情,还是只有那么一件。
那也正是他所担心的。
“先生?请说。”帝皇发现许翚不知为何,怔了一怔,等了几息,才开口问道。
“啊,我有点走神,请帝皇恕罪。”许翚被他一叫,这才回过魂来。
他抱歉地笑了笑,整了整思路,继续说道,“半年前乌教侵入绝瀛岛与断头渡口仙人大战这两件事的情报已经整理收集完毕了,已经由缉事部门整理完毕。”
“哦。”帝皇点点头,接过许翚递过来的一本红色封皮的小册子,大致看了两眼。
“意思是,环教丢了赤乌,却又抓住了白乌?”
“是,环教与乌教这一役都损失惨重,表面上看,是乌教吃了更大的亏,但其实环教反而暴露出了更多的问题。”
“你是说,二教主(环教结教内部一般称呼结教教尊吕拂为大教主,杨化为二教主)暴露了术法?可‘离魂之术’不是数千年前他就使用过?”
“那时候只是在开发,如今怕是已经大成。”
“不管他练到了几重天,那都不是我等能操心的事情,所以这份情报,不应该送到大天尊那里去吗?”
“已经送去了,正是大天尊让我将之呈报给帝皇。”
“哦?有何玄妙?”李仮继续翻页,他很快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陆……陆然?是我想的那个陆然?”
“没错。是那个陆然。”许翚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怎么哪哪都有他啊。”李仮揶揄了一句,将报告中这一部分细细看了看,“怎么还出现了‘大唤水术’?难道真因为他是那什么有缘之人?”
“是啊,有缘之人。”许翚抬起两袖,这下他接下来说的话便只能有他与帝皇才能听到了,“有缘之人,还有一个称呼,叫做天命者,而谢桥,就是另一名天命者。”
“天命者?我还是天子呢,又有什么用呢?”帝皇知道现在处于一个绝对安全的谈话环境,立即转换了语气,“这都是你们神仙界的事情,给我看这些,天尊究竟有何指示呢?”
“陛下,您别急嘛,听我一一道来。”许翚的语气也轻松了一些,“不过,在我说之前,要先引荐一位朋友给帝皇认识。”
(本章完)
第四章 谈话之四与李玩
不等李仮点头,许翚伸手,那人便从许翚的袖中飞了出来。
是一道红光。
这道红光一出现,李仮只觉得花园里的百花,一下都失去了颜色。
红光渐渐化成一具人形。
红色,不,应该说是赤色。
赤色的头发,赤色的衣衫,这人,甚至连肤色都是赤色。
额前那道竖瞳,更是鲜红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惊心动魄。
世间所出现的第一种红。
只有那个人的红,可以称之为“赤”。
赤乌。
虽然已经猜到来人是谁,但亲眼见到这等传说中的人物,就连李仮,都大大地吃了一惊,举起一只手举到一半,既忘记了放下来,也说不出什么话。
“人皇,你好。”赤乌微笑着先开了口,不知从哪学来的礼节,上前握住李仮举在半空的那只手,狠狠地握了一握。
“哟,不错嘛,真仙体质,而且年轻得紧哩。”
这一握,赤乌笑得更加狂放,李仮也终于回过神来,站起身来,做引路状,笑道,“教尊大驾,请到湖心亭叙话。”
赤乌贵为一教之尊,又是妖王之首,地位比他这位人皇,还要高出一级,所以李仮再坐着与他说话已经有些不妥,所以他提议三人去前面无花亭的茶座。
赤乌大手一挥,“不用了,就几句话,你就坐着听,我就站着说,无妨。”
李仮瞪大眼睛,跟着爽朗一笑,应道,“教尊请指示。”
赤乌点点头,“本尊本来想同那姓吕的老小子谈谈,但是想到他那幅嘴脸就受不了,后来人家说许翚是个好人,可以去找他,我就来了,可是许翚这小子说结、环两教本是同气连枝的兄弟,不好直接翻脸,所以将我推给了你。”
李仮望望许翚,心中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问号。
但是又想到许翚连自己心中在想一朵花这种事情都那么清楚,也就释然了。
果然,许翚见李仮不语,开口道,“陛下,这是夏亚的气运,也是历代先皇的愿景。”
“唉——”李仮居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这的确是他登基以来,最为头疼也最为迫切的事情。
赤乌道,“这位人皇年纪小小,怎么如此老态龙钟?本尊就明说吧,我乌教要与你夏亚结盟,目标嘛,自然是那环教,当然还有整片南方。”
李仮又望了一眼许翚,许翚的眼神中,此时带着一种慈父般的赞许。
看来自己这点小心思,还是逃不过这老狐狸的眼睛。
李仮将身子坐直,问赤乌道,“不知教尊有何具体的方案?”
赤乌皱皱眉头,“你小子,你都还没答应我,就想套我的话,我先问你,你到底干不干?”
“赤天尊,请注意自己的身份。”许翚立即提醒赤乌。
李仮愣了一愣,哈哈大笑道,“干干干!教尊大驾,亲自上门商谈,朕岂能让教尊败兴而归?”
赤乌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步上前,再度握住了李仮的手。
“干便行了!”赤乌张开大口,露出一口獠牙,“至于计划嘛,也简单,就六个字。”
“哪六个字?”李仮这才感受到这位大妖澎湃无垠的妖气,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攻城,我诛仙。”
六个简单的字,从赤乌的口中极其轻描淡写地吐出。
许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李仮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句戏言,却也难免在眼前出现了一些画面。
血流成河,真正的赤地千里。
这也正是自己内心一直摇摆的原因,祖宗的愿景固然远大而且正确,那便是要太耳大陆完成大一统,继而创造一个大同世界。
只有这样,才能团结所有的人族。
但这还不够,李仮的心中,从少年时期开始,就有一个比祖宗们还要远大的愿景——
那便是创造一个没有仙人的世界。
那么问题来了,为了创造这样的世界,却要牺牲掉几个世代全体人族的安定,甚至是生命。
这样一笔账,究竟划算不划算?
李仮又想起了那个女人,想起了那个世间唯一一个会称呼自己“仮儿”的女人。
女人义无反顾地走上那个祭坛,她全程看着自己,不仅没有哭,却一直在笑。
火焰开始啃食女人的一切,李仮看到她虽然拳头紧攥,却还在笑。
后来,火焰令她无法在握拳,她还在笑。
她倒了下去,她还在笑。
她在笑什么?
她想告诉自己什么?
三十年后,他虽然在眼前重现了这样的情景数以万遍,却还是没有弄清楚。
但为了这个笑容,李仮觉得一切的破坏、牺牲、杀戮都是值得的。
世间欠这个女人,他的母亲,一个公道。
仙人,欠他的母亲,一个公道。
李仮定定地看着赤乌,看的这活了亿万年的大妖也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好。”李仮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许翚却终于在他的眼睛中,看到了一场隐忍了三十年而今终于开始的复仇。
……
稍晚一些时候。
皇室后花园的寝宫永香居之中。
许翚与赤乌走了之后,李仮久久未能平静。
他的愿景或是复仇,虽然深埋内心这么多年,可真要实施,却仍只是一起念头,一种决心,一个决定。
还是有太多的事情要谋划。
他正在想着物色几名人选明日召开御前会议,接着又想到了李玩。
想到了李玩,李玩就真的来了。
黄束前来禀报,说李玩要来请安。
李玩还是那个李玩,不等他宣召,黄束话都没说完,他就闯了进来。
“父皇,听说你今天见了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李玩也不行礼,张口就问。
他这句一出,黄束吓得立即跪倒在地。
“听说”,听谁说的呢?这皇子殿下,难道不知道这一句话会有多少人人头落地吗?
好在帝皇并未责怪,只是让黄束先行退下。
“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李仮对李玩说道,“还是说说你这位稀客,今晚为什么来吧。”
李玩的眼睛亮了,“那位天妖……是不是很厉害?”
“玩儿!”李仮的眼神变得严厉起来。
李玩撇撇嘴,“我的确有事,我收到了一份邀请,还请父皇恩准我出城。”
(本章完)
第五章 谈话之五
“仅仅是出城吗?”
以李仮对李玩的了解,“出城”这个请求,一定是半真半假。
他的目的是“出”,出去,但不一定仅仅只是“城”,出城去,还有别的事情要办。
果然,李仮支支吾吾,忽然一拍手,“算了,我就告诉你事情,我在震南的朋友回寰,邀请我去震南游玩。”
“朋友?回寰?”李仮的目光一沉,“等等,震南?游玩?”
这哪是要出城啊,这是要出国呀!
这是要出界呀!
“唔,陛下你一连四个问题,容我理一理头绪,再一一回答你。”李玩狡黠地一笑,“回寰就是我在北方平叛时遇到的环教道士,契贝国的王子仙子,今年跟我同岁,对了,他也是那个陆然的兄弟,不久前他给我写了一封信,邀请我去契贝国一年一度的‘万相节’。”
“在这种敏感时候?”帝皇心中无限疑虑,尤其是又听到了那熟悉的“陆然”二字。
李玩揉了揉鼻子,一脸自信地回答道,“我当然知道,他邀请我,并不仅仅是因为什么‘万相节’,我也知道他并没有把我当做真正的‘朋友’,我还知道以回寰的性格,绝不会无缘无故发出邀请,定是有求于我。况且我还知道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已经不同,发出这样的邀请属实有些冒险,所以一定是因为有大事发生,而这件大事,肯定跟半年前乌、环二教的纷争脱不了干系,这场纷争并未真正结束,否则那赤乌……”
李玩将“那赤乌”后面的半句话隐去,顿了一顿,昂起头,直视帝皇,说道,“因此我想无论如何要去一趟,毕竟回寰本人当时也在断头渡口,他有求于我,我必不可能无偿帮助,所以我想我可能会得到一些关键信息。”
帝皇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你的话有一些道理,但我觉得眼下贵为夏亚太子的你去震南,哪怕是偷偷潜入,依旧不是什么好主意。还有有一点我不明白,你这些所谓的讯息或是情报,究竟从何而来的呢?”
“这……”李玩见李仮这态度,有些心虚,也有些不甘地说道,“我自然有我专门负责情报的下人。”
“王蚩的前同事?还是孙柔柔从她爷爷那里偷听来的?”帝皇发出了一阵“老父亲般无情的嘲弄”。
“都……都不是!”李玩闷哼了一声,但还是露了怯,“是顾……顾存花顾姨娘。”
只听到一个“顾”字,帝皇的眼睛便就亮了起来,接着更是话锋一转,“其实,虽说不是什么好主意,但终归是个主意,换一个人前去,朕还没有那么放心。”
“是吧?”李玩原本有些纳闷,忽然间明白了什么,斜眼一笑,“顾姨娘的意思,也是让我去一趟。”
“哦?”帝皇的兴致似乎一下被提到了高处,原本他有些昏昏欲睡,此时一下从皇座上坐起,捻捻了胡须,笑道,“趁它病,要它命,此时此刻,让你去那边闹出点动静,搞出点事端来,确实是一桩妙计。”
李玩皱了皱眉,“陛下,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帝皇用一阵大笑掩盖着自己的尴尬,但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位顾……顾姨娘还说了什么别的话吗?”
……
李玩走后,帝皇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于是又召来了李江流。
宗室之中,新生一代,就属他最能干,野心最强,势力最大。
现阶段,只有他能制衡李玩,或者说,在这皇城之中,只有李江流,能持续地给李玩压力。
没有压力,李玩便会只剩下强。
一个傻白强,无论如何,做不了这天下的主人。
所以李玩需要一个对手,一个够强、够聪明,够狠毒的对手。
李江流就是一个最好的人选。
而李江流这样的人要拉拢就容易的多,第一,给他权力,第二,给他权力,第三,给他更多的权力。
给了他这些,他就会误以为他是你的自己人。
但他卖命给你,却不是因为你们是自己人,而是因为他得到了权力之后,他还想得到更大的权力。
所以帝皇派他监视李玩,和李玩府上的一举一动。
“不知道帝皇陛下深夜召江流进宫,有何旨意?”
李江流行的是一个标准的稽首礼。
帝皇面带微笑,“江儿,快起身,来人啊,赐座。”
李江流不遑多让,坐姿笔直地坐到了帝皇的下风。
帝皇再赐茶,李江流还从未碰见这般待遇,因此坐得更加端正,眼睛里精光四射。
“江儿,近日盛都有些过于安定了,我想问问你,李玩那边,如何?”
李江流眼神中闪过了一丝丝的厌恶,很快被微笑所掩盖,“李玩殿下自从夏朵城平叛归来,陆续去了北阳、辅山、聊城、济泉等地,但都是做一些赈灾、施粥、修桥、补路的善事,虽然偶有出格之处,但是比起过往,已经是大大的收敛了性子,可以称得上‘进步’二字。”
帝皇点点头,“这些我都知道,我问的是,近日里,他和他府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李江流想了想,反问道,“陛下是听到了什么话吗?据我的探报,李玩殿下最近半个月,一直在学做风筝。”
“风筝?”这一点,帝皇还真是不清楚。
“是的。说是李玩殿下在为即将到来的春天要造一个普天之下最大最为华丽的风筝,他也的确在做准备,在西郊弄了一块地作为建造基地,昨日李玩殿下还拿了一个自己府内的两颗‘明天珠’去跟一位付姓的商人换他家中后院种的两根百年老竹……”
“让他去吧。”帝皇打断了李江流的话。
李江流的情报之详细,着实令帝皇感到脊背发凉。
帝皇又问道,“那李玩身边的人呢?可有什么异动?”
李江流点点头,“陛下问的是王蚩?”
帝皇摇了摇头。
“孙柔柔和孙大忠?”
帝皇依旧摇头。
“那个怀镜真人的徒弟,傻姑娘木彩水?”
帝皇还是摇头,这次还小小地叹了口气。
“噢,陛下说的是那位环教探谍顾存花顾姨娘吧?”
帝皇不动声色,但李江流还是通过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他的【神山】【幻海】之中,笑开了花。
(本章完)
第六章 风筝、蝴蝶、梦
李玩的确是在做风筝。
但是这是一个秘密。
一个实际年龄不过五六岁的公子哥,也只能藏得下这点秘密。
建造的地点在西郊,皇家围猎场前的一块空地。
施工的工头是他自己,副手,则是王蚩。
王蚩可喜欢这份差事,所以李玩在见过帝皇后再赶到工地的时候,王蚩已经在点灯,准备夜战。
风筝太过巨大,所以分成了几个部分,王蚩现在在攻坚的,是头部。
“怎么有点难看?”李玩手握一本巨大的图纸,左看右看,还是发出了疑问。
“殿下,这只是骨架,等回头包上皮肉,画上颜色,自然就好看了。”寒冬里,年逾八十岁的老爷子王蚩只穿个红色裤衩,甚至光着脚,手拿一把精细的不得了小锯,回答李玩道。
“那个……”李玩将手中图纸册一合,“帝皇并未同意我们去震南,但我想他总归会同意的,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将此行要去的人选给定一定?”
“殿下,你定就行。”王蚩忙得不亦乐乎,头也不回。
“首先,当然是我自己。”
“那是自然,殿下这快闷了半年有余,都没怎么好好玩耍过。”
“然后,孙柔柔是一定要去的。”
“孙小姐聪明博学,去了震南会有很多习俗上的不便,她去了,很有用处。”
“对了,上月来盛都的夏朵城郡主,花倦姐姐,她也一直说自己闲得发慌,不如也邀请她一起去?”
“花郡主武艺高强,仙术非凡,又有法宝护身,的确是一个好的同伴,而且,这也是殿下与夏朵城搞好关系很重要的一环。”
“顾姨娘好像是震南鲜川人士吧?我看她最近有些想家,要不要也带上她呢?”
“姨娘心思细腻,做事稳重,你们一群小年轻确实需要这么一位长辈带队,否则便很容易失了章法。”
“哦,那小花和小草呢?”(这是李玩府上贴身的使唤丫头。)
“呃……如果殿下喜欢,带上她们也不是不行,这样生活起居就多了一份照料和方便。”听到这里,王蚩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小鸡和小鸭呢?”(这是另外两个烧火的丫头。)
“殿下如果觉得路上可能会吃不惯,带着……也是可以的。”
“嗯。”李玩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可是,我总觉得好像还是少了谁似的。”
王蚩终于停下了手头的作业,扭过头,看见李玩睁着两只亮晶晶的眼睛,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
这小子,终于图穷匕见。
“殿下,你是不是忘了……那个人?”王蚩也不立即点破。
“哪……哪个人?”李玩突然开始结巴。
王蚩扇动着他那两只壮硕无比的臂膀,“就是那个啊,会飞的,彩色的,噢对了,就是这只风筝完工时那个样子。”
“你是说木彩水?”李玩实在受不了了。
“对,老臣说的就是木彩水。”王蚩也打算就此放过李玩。
“所以,你去替我说?”李玩顺势将真正的意图倒了出来。
“遵命,殿下!”虽然这事的确有些为难,但王蚩还是痛快地答应了下来,望着李玩心满意足离去的背影,王蚩心中忽然在想另一件事,你说这李玩殿下,明明并非帝皇亲生,可为何两人会如此的相像呢?
是帝皇一直没有长大,还是所有坠入爱河的人,都是如此可爱呢?
……
不消说,李玩这个风筝,也是准备送给木彩水的。
木彩水出现后的第一晚,李玩就莫名其妙做了个梦。
梦中他乘着一只巨大又无比美丽的蝴蝶,自由自在,去每一个想去的地方。
他的身边总有一个人,不知为何,他明明能感觉到他(她)的存在,可他一看向他,他却瞬时消失不见。
自己再快的动作也不管用。
但他的确一直陪在他左右,分享着他乘着蝴蝶畅游人间的喜悦。
看不见这个人,令李玩觉得这个梦在无比的美好之外,又多了一点悬念和刺激。
他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别人,因为这是他此番做人之后,做的第一个梦。
他还未弄懂,梦到底是什么。
他也不好主动去问别人,因为他感觉,这种事情,好像一个秘密,说出来,这个梦就不那么美了。
经过几番旁敲侧击之后,他得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答案,于是就更迷糊了。
王蚩说,梦就是梦,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孙柔柔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就是你的念头趁你睡着了,偷偷跑了出去去玩耍。
许翚说,梦是你直视内心的一道桥梁,是修行者找到【神山】【幻海】的一把钥匙,梦是睡着了的幻,而幻,则是醒过来了的梦。
顾姨娘说,你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做的梦,都是湿湿的。(她是什么意思?)
小花小草说,梦就是想太多。
小鸡小鸭说,梦就是没有意义的大杂烩,是你的脑子,在用你的记忆做菜。
李玩觉得小鸡小鸭说得很形象,只是如果这个关于“蝴蝶”的梦是记忆,那为何自己醒来时则一点也回忆不起来?
还是因为自己是一个石丸。
李玩决定还是要从“蝴蝶”入手,从夏朵城回来之后,他便开始着手建造梦中的蝴蝶,为此他去学堂读了半个月的书,才从许翚手上找来“会飞的蝴蝶”的图纸,他也才知道,这种东西,叫做风筝。
那么他又是何时想将这风筝赠予木彩水的呢?
那一天,处理完北方水患,回到盛都城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他扭头看了一眼天边的云彩。
各种娇柔的粉色云霞。
他一次感觉到这云霞云彩,好像一个人脸上的红晕。
他的心中升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我。
想。
见。
她。
我,想,见,她。
这四个字每一个字突然都被赋予了无限的情感,甜美的滋味和飘飘欲仙的快乐。
虽然李玩还不明白,到底什么,才能算情感。
他嫌弃马车太慢,街道上太堵,他下了车,一路狂奔回到自己的府上。
他想要看见木彩水,想知道她现在正在做什么。
然后他就在门房那里,两人初次见面的地方,见到了她。
她还是坐在那个位置,与那时一脸怒气与害怕不同,这一次,她居然睡着了。
她长长的睫毛有一点湿湿的,脸上像挂着漫天的云霞。
她的呼吸很轻,很缓。
她是在等什么人吗?
她是在等我吗?
她,有没有做什么梦呢?
(本章完)
第七章 面具、家、敏感
李花倦正在房间内擦拭面具。
面具是师尊幼年所赐,并非什么宝贝,却极其珍贵。
因为这是师尊亲手制成,历时百年,世间仅此一面。
师尊行卜,是一位奇怪的仙人。
明明名头是玄机救苦天尊,行的却尽是一些冷酷之事。
包括他传授的【世行破灭功】,也尽是一些灭人欲、斩七情、断舍离的心法。
七岁的时候,他说李花倦样貌虽美,却是一种负累,他要求李花倦毁容后再来学艺,被她父王拒绝,最后师尊念在李花倦天资实在卓越,才想了这么个折中的法子。
他原本是要李花倦时时刻刻戴着这一副怪异丑陋的猪脸獠牙面具,直至她将【世行破灭功】完全修成,不再对尘世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可李花倦偏不,她只有在与人拼杀的时候才会将这顶面具戴起。
起初,是因为她面对敌人,下不去手。
后来,她对这面具产生了某种依赖,戴上面具,她就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已经六年过去,从盛都城去往夏朵城,如今又回到盛都城,她也的确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五六年,盛都的变化不大,只是她曾经的家,如今变成了李玩的府邸。
这次李花倦是逃出来的,理由说来好笑,她悔婚了。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新郎是北境数一数二的世家子弟,人看上去文质彬彬,长相她也看得上,两人在一些公开场合打过几个照面,然后有媒人说合,便定下了婚约。
李花倦虽然经历了一番思想上的争斗,但最终还是默默认可了这一结果。
但是大婚的前一日,她也在擦拭猪脸面具,她还在想,要是明天戴着这个面具去完婚,不晓得婚礼上那些亲朋好友、达官显贵、公子小姐们会怎么想,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会怎么想,自己又会在夏朵城,搞出一段多么爆炸的新闻来。
然而擦着擦着,她忽然觉得这面具上的猪脸突然活过来了,并且很诡异地注视着她,仿佛有什么话要说。
李花倦的心中开始打鼓,接着便是一场地震,就如同不久前在极北之地,李玩手中的那件【地雷震】对冰原造成的效果,李花倦的内心,翻天覆地,原本完完整整一片,突然崩成了无数块。
她觉得有什么不对,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不对,但不对就是不对。
仓皇之中,她选择逃跑。
她一口气出了城,先是躲到了一处绝不会被人发现的荒山之上,思来想去,她决定回“家”去看看,所以她女扮男装,回到了盛都城。
她在城门口被守卫拦下,她通报了身份之后,守卫再三确认,确认好了,更是不敢放行。
在城门旁的耳房从清晨一直坐到了日暮,才有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
许翚许先生座下的红玄,红姐姐。
故人重逢,红玄看上去很是高兴,却又嘱咐她千万要低调行事,因为现在的盛都,已经不是五六年前的盛都。
李花倦和红玄并排走在了熟悉的盛都大道上,全然不明白红玄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走了几步,她忽然觉得又有什么不对,这一次,她立即知道了有什么不对。
她那因为修炼【世行破灭功】早已经消失不见的某种敏感,忽然一下子回到了她的身体。
就比如她看着红玄,就想,为什么许先生不亲自来接我?是不是过去了几年,发生了这些事情之后,许翚也跟着改变?
事实上,的确是她太过敏感。
许翚不来,是因为公务太忙,当天晚上许翚就亲自设宴招待了自己,好话,说了一大箩筐。
许翚还是那个许翚,不喝酒,是一名圣人,一喝酒,就堕入凡尘。
许翚痛骂了某位不能提及名字的大人以及他的儿子李玩。
许翚揶揄了他结教的同事们,说他们修仙修到最后,没了人味就算了,怎么还能没了脑子的?
许翚又提及了小十三李月玄,说他已经知道了她的下落,终有一天他要带人杀到太乙去,翻遍每一块石头,抽干每一条河流,检查每一片叶子,找到她,并且带他回家来。
也就是这时,李花倦才知道,她在盛都的那个“家”,如今已经被赏赐给了李玩。
李花倦那敏感的心再次泛滥,不久前与李玩简短的交往,发生在极北之地的一幕幕,令她莫名对李玩产生了莫大的戒备。
也正是如此,她第二日,先去找了李江流。
结果大失所望。
李江流不能说改变,只能说他本性就是如此,只是她曾经认识的那个他,五哥李江流,还未完全将一切显露。
李花倦本来想在他的府上落脚,李江流却不咸不淡地客气了几句,没有要留她下来的意思。
李花倦忆起父王在夏朵城经常骂李江流的父亲,也就是他的亲哥哥李倓长了一个算盘脑袋,你靠近他,便能听见他脑袋里在噼里啪啦地算计。
那时候她不能理解,现在的李江流,就给她同样的感觉。
李江流的眼中,除了算计,已经没有其他。
李花倦禁不住又想,或许是她还是太敏感了,但是她感觉很不对。
不对就是不对。
所以她起身告辞,一个人无处可去,打算今晚继续睡在客栈。
她找了家还算不错的客栈,一进门,忽然看见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孔。
却是李玩上次评判带在身边那位傻丫头,木彩水。
傻丫头不会骗人,也不会算计人,她也一眼认出了李花倦。
两人聊了几句,木彩水就说她现在住在李玩的家中,而现在就是出来打工赚房租。
质朴女孩的话让她想到了李玩,她也很想回“家”去再看一眼。
没有想到李玩一口答应,还把她当年的房间命人打扫了一番,说她住多久都可以。
李花倦在李玩的身上,看不到一点算计和心机。
所以,他才会喜欢木彩水吧?
李花倦当然敏锐地察觉到了李玩的心思。
所以她就暂时住进了李玩的家中。
她想着想着,就听见有个粗犷的声音唱着不成调的歌曲,穿墙过院,来到了自己近前。
李玩回来了。
(本章完)
第八章 千古难题
李玩的喜怒,一向都写在脸上。
今日他的脸,好像一只趴在花丛中的巨大的美丽蝴蝶。
一大片红色。
李花倦看着这只蝴蝶,忍不住笑了一笑,问道,“有什么好事吗?”
“我是来邀请花姐姐的。”李玩出门之前,还在称呼自己夏朵郡主。
“你叫我什么?”李花倦面色又冷了下来。
“总不能叫倦姐姐吧?”李玩摸摸后脑勺,“花姐姐,你应该还是长我几岁的吧?”
李花倦带笑不笑地说道,“呸!你虽然姓李,可你到底不是我李家的血脉,套什么近乎?”
没想到李玩丝毫不生气,笑道,“就是,我也不想姓李,姓猪姓狗姓猫姓乌龟王八都可以,只是拗不过那位花大王,再说了,他给了我一条命,我总要回报些什么,你说对吧,花姐姐。再者说,我就是姓猪姓狗姓猫,也可以叫你花姐姐的呀,但要是你不愿意,那我去叫别人好了,反正天下姐姐多的是。”
你看,就是这样,李玩说的话,虽然有些讨好的嫌疑,但是却看不出有半句假话。
跟这样的人交谈或是交往,一点也不累。
“算了算了,让你叫两声我也不会掉块肉。”李花倦装作不甚满意的样子,“快说吧,你这般讨好,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玩居然笑得有些腼腆,“我说了呀,我的朋友回寰,邀请我去契贝国参加每年一度的‘万相节’,我想多邀请一些人同去,这就来邀请花姐姐了呗。”
“万相节?”李花倦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猪脸面具,“是不是那个戴着面具,夜晚会举行盛大游行的节日?原来那金发道士是契贝人。”
“对对对。”李玩声调明显高亢了起来,“我问过许先生,许先生说那是契贝国一年一度最为盛大的节日,全民都会戴上面具,装扮成任何他们想装扮的样子,花姐姐,到时候我们戴上不同的面具,你就不再是夏朵郡主,我也不再是什么李玩殿下,想一想,是不是很棒?”
“嗯。”李花倦淡淡地回答了一个字,实际上可以说是怦然心动,她甚至已经开始在想,到了那一天,她要换一个什么样的面具。
换一个什么样的身份。
她要在街上自由自在地走上一整晚。
“嗯。”李花倦又想,正好估摸着父王的追兵快要到了,所以她又应了一声。
“那……那花姐姐是答应了?”李玩却又忽然变得有些扭捏。
“嗯。”李花倦应了第三声,接着说道,“只是下次你记得,以你的身份,若要邀请别人同游,不要口头邀约,而是要写一封邀请函。”
“我写了啊!”李玩袖子一抖,抖出了几封信件,“但是都被退回了。”
李花倦拿起其中一封,发现上面歪歪扭扭稚童般的字体写着——“木彩水,收”。
李花倦杏眼一翻,“李玩,这才是你今日真正的目的吧?”
李玩膝盖一软,差点跪了下来,“花姐姐,你就帮帮我吧。”
……
扭曲的笔划,蹩脚的文字,无力又极尽讨好的措辞,构成了李玩的这封邀请函。
不,这哪里是邀请函,这简直是一封求爱信。
李花倦把这几封信看了又看,脑海中忍不住浮现了另一组词汇——不知情感为何物的多情石头,身负血海深仇却智力有限的少女,泛滥成灾又廉价的爱,永不磨灭却已经没有意义的复仇……
李花倦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后悔,后悔脑子一热,答应了要帮李玩。
虽然她也没经历过爱情,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这其中,有太多的问题。
何止是问题,简直是千古难题。
既然是千古难题,所以来找上了我李花倦。
片刻之后,李花倦又改变了心迹,激起了斗志。
她觉得这件事远比带兵打仗,上阵杀敌,修行练功要难得多,也有趣得多。
李花倦是一个身体力行的人,所以她立即开始了分析。
既然是男女之间的感情,那便要从男和女两个角度去考虑。
首先,李玩的心是一片热忱的,也很积极,这一点不仅在这几封信上有所反应,从夏朵城他们几人初次相遇,她就看得出,李玩喜欢木彩水,至于后来发生的种种更是可以佐证。
虽然都传闻夏亚的李玩殿下是个出名的情种,糟蹋起小姑娘毫不手软,但至少在李花倦眼中看到的,李玩面对木彩水那种小心翼翼,绝不会是假的。
但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那一段曾经,李玩打杀了怀镜真人这一铁定的事实。
对于木彩水而言,这是一个天大的,绝不可饶恕的错误。
对于李玩而言,他出手在先,后来才认识的木彩水,而且当时又是种“你死我活”的情景,他迫不得已。
李玩的原话,如果当时他先认识的木彩水,再遇见怀镜真人,那别说会手下留情,他很可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李玩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说他也对木彩水说过同样的话,但是木彩水一言不发,最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掉头就跑。
接连几次,都是如此。
所以这些言语,行动,统统都没有用。
时光无法回头,人死不能复生,犯过的错,就像吃过的饭,睡过的觉,是“已经”,无法再改变。
想到这里,李花倦忽然发现李玩的聪明之处,正是因为他已经无计可施,才会想到寻求他人的帮助,尤其是寻求一个女性的帮助。
可是李花倦把自己置身到木彩水的心境之中,把自己当成木彩水,她问自己,假如是她,她要怎么才能原谅李玩?
结果还是一样,先不说她能不能感受、接纳李玩的爱意,首先,她就无法原谅李玩。
这也是李花倦对于木彩水,唯一笃定的事情。
至于木彩水内心其他的部分,她发现她一无所知,因为李花倦这种人的内心,有大片大片的空白之处。
李花倦原本已经睡下,忽然从床上翻起,无论如何,她打算去找木彩水谈一谈再说。
爱是爱,恨是恨。
两者既然可以并存,那可以不可以相互抵消?
带着这个疑问,这个千古难题,李花倦为自己的这趟南方之行,又找到了一个非去不可的理由。
(本章完)
第九章 木彩水
南方,对于木彩水来说,应该是一个极其抽象的词汇。
也有可能木彩水的脑海里根本没有“抽象”这个概念,可能她一辈子也不能理解这个词汇。
可是她却能明白,去南方,就意味着跟李玩在一起,她,不太想跟李玩待在一起。
李花倦这般想着,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问题的关键,很显然在于木彩水,所以要解决问题,要帮助李玩,自己能做的第一步,就要更了解她。
并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木彩水是一个傻姑娘。
用李玩口中那句奇怪的话(李玩在枪港通过看小说、电视剧学来的)来说,就是木彩水的脑子里,没有回路,只有一条直路。
她无法越过障碍,无法越过问题去看待问题。
所以,她在早前,就已经非常干脆地拒绝了李玩的邀请。
原因并不是去南方北方,甚至也并不是她完全不想跟李玩在一起。
真正的原因是是她觉得她跟着李玩同行,不管李玩出于何种目的,李玩会杀人,会杀很多很多的人。
木彩水不想见到人被杀。
她可能永远都想不清楚,这不是她自己的原因,这是李玩的原因。
就算后来李玩在她面前信誓旦旦,一再保证自己绝不再胡乱出手,她也决定不再与李玩同行。
在木彩水的世界里,“与李玩在一起”就等于“李玩杀人”。
这种执念很奇怪。
也很可怕。
对于李玩而言,只要她不改变她这个念头,那她就永远不可能跟李玩在一起。
各种意义上的。
但木彩水就是这样的人。
就像怀镜真人之死传到万静湖之时,师姐们搜刮的搜刮,逃难的逃难,哭泣的人也大有人在,大半却都只是为了自己的处境和前路。
只有木彩水面色不改,缠着那位送信来的师姐,问了三个问题。
这三个问题,一个是谁杀了师尊,二是他叫什么名字,三是他现在在何处。
三个问题其实是两个问题,但木彩水知道自己笨,所以下意识将“是谁”这个问题重复地问了又问。
记住了那个人叫“李玩”,木彩水便简单收拾了行李,带上几块后厨没人要的霉饼,背着两把剑,一路念着李玩的名字,打着零工,就这样来到了盛都城。
而在她下山后的一个月,万静湖怀镜山庄被付之一炬,从此被别的仙门占据,怀镜一门就此灭绝。
在夏朵城的时候,李花倦曾经问过木彩水,知道不知道世间已经没有“怀镜门”,没有想到木彩水点点头,说她在盛都遇见过另一位师姐,得知了此事。
李花倦说,既然如此,你何必执着复仇这件事?
李花倦知道,木彩水并不是什么怀镜真人的得意弟子,甚至连亲传弟子都不是,以她的资质,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外门烧火丫头。
但是木彩水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用了一句经典的谚语。
一日为师,终生为师。
通过那次对话,李花倦便知道了木彩水是这样“一根筋”的姑娘,不过她并没有讨厌她,也并没有看轻她,相反的,那时候,她就对木彩水的印象很不错,甚至有一点喜欢她。
李花倦想,李玩一定也是如此,才会喜欢上木彩水。
李玩本身就是一块石头,喜欢上另外一块石头,本就天经地义,只是两人因仇恨得以相识,未来,怕也是很难有什么好的结果。
这又是一段孽缘。
李花倦想到这里,脑中禁不住蹦出这么个词。
五年前从浊海回到盛都,第一次听见师尊行卜口中说出这个词,李花倦便觉得自己也陷入其中。
一切,都从那该死的四只白猴开始。
李花倦忽然又想到了李月玄。
后来,她曾无数次梦见了李月玄,梦里面,她不断的在长大,可是自己,却永远看不清她的脸。
她是否还活着,如果活着,她今年已经十六岁了,正是青春少女的年纪……
李花倦忽然自椅子上站起,她无法再想下去了,她也不想再继续等木彩水归来再去同她谈话,她打算主动出门,去木彩水打工的地方看她。
……
木彩水打工的地方在盛都的南面,离李玩的府邸,距离颇远。
这已是数月来,木彩水找到的第七份兼职。
前六份工作,都因为木彩水不够机灵,做不了几天便被劝退。
这也是人之常情,老板们花钱雇一个人,就算你不能一个人当两个人使唤,至少,你雇的人,得是一个正常的人。
而木彩水,智力先抛开不谈,待人接物她也不太懂,笨重的活是能干,但是消耗也比别人多得多。
打个比方,木彩水是能比一般的女孩儿多拿三五倍的脏盘子去洗,但是别人洗一百个还了九十九九十八,木彩水只能还回来八个九个……
当然还有最为关键的两点:第一,木彩水生得美貌,虽然不是李花倦那种倾国倾城的美貌,但也足够在市井之地引起一些争风吃醋的纷争。第二,木彩水虽然地位卑微,但好歹是个结教的赤仙,是有品级的仙人,而夏亚人一向对于结教道士都是敬而远之,更别说使唤仙人干活,甚至还要克扣仙人的工钱。
木彩水却很缺钱,她一个孤苦伶仃被家人送给了仙人做丹灰的女孩儿,又失去了宗门庇护,甚至于每天饭都吃不饱,更别说从四季如春的万静湖来到这盛都,严冬十月,她甚至还穿着单衣。
更重要的也还有两点:第一,木彩水暂住在李玩家中,是为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好随时“报仇”,但这个暂住是需要付房租的,不是李玩要收,而是木彩水执意要给,第二,木彩水深知以自己的实力,要杀李玩,难如登天,所以她想雇一名杀手,来替自己报仇。
综上,木彩水最终还是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一对同样孤苦的老夫妇,开了一间紧巴巴的药材铺,而木彩水的工作也很简单,每日从外面将进货来的药材搬到仓库,或是将店铺内分好类的药材搬到店铺门口展示,偶尔看一下铺子,有客人来就让他们在一旁等待,诸如此类,只要有力气,三岁小孩也能干的活。
这一日的夜间,恰好老夫妇都有事,铺子里面,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
(本章完)
第十章 第二位守岁
来人很矮小,四五岁孩童的身高。
打扮却很独特,与其说他是穿了一身黑衣,倒不如说是他整个人被黑布包裹了起来,包括头部,严严实实,只是在面部的位置,画了一只竖立的眼睛。
换做普通的姑娘,就算不吓个半死,也得提高几分警惕。
但木彩水毕竟也是个结教的弟子,这种怪人还是见过几个,所以她主动上前打招呼。
“这……这位客官,请问是看病还是抓药?”
那人说话瓮声瓮气,说话也像个孩子,“不看病,也不抓药,我是来找你的。”
木彩水眨眨大眼睛,在柜台后面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找我?”
那人点点头,手中不知何时捧起了一本黑色的小册子,“请问你是木彩水吗?”
“嗯。”因为从来都没有人找过自己,所以木彩水回答得特别干脆。
“木头的木,彩色的彩,喝水的水?”那人翻动小册子,确认道。
“嗯。是我。”
木彩水小时候读过几年书,虽说读得不好,但总归能读写自己的名字,看懂一些基本的文字。
木彩水这个名字是他父亲在她出生前就已经取好的,木是姓,彩是希望她一生精彩,水则是希望她能温柔如水。
谁知道不多久,家中人便发现这孩子不太聪明,就当只小猫小狗养到了九岁,九岁那年母亲又生了个男孩,恰逢木彩水的父亲仕途遭难,便狠狠心将木彩水送到了道观,道观又将木彩水卖给了怀镜门,本是要作为炼丹的“材料”养着,被怀镜真人看上,收了作为弟子。
所以木彩水要为怀镜真人报仇其实也是一种报恩,毕竟怀镜,救了她一条小命。
“我再确认一下,你生于新历一一三一年南历七一九年六月初五,你的父亲名叫木生铜,你的母亲名叫董环,你还有个小九岁弟弟,名叫木丰火?”
虽然看不出那人的样子,但他的语气在逐渐严肃。
木彩水哪能一下消化(回答)这么个问题,愣在柜台后面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我……我不知道自己是哪年哪月出生的……也……也不知道父母的名字,但我的弟弟,名字里是有一个‘火’字,爹爹娘亲都叫他……叫他‘小火’……”
“这……”黑衣人在原地干等了半天,这时才看出木彩水异于常人,想了想又从前襟处的口袋里摸出一块又像玻璃又像镜子的砖头来。
木彩水看到砖头上亮起荧光,接着自己的样子出现在上面。
黑衣人仔细比对,频频点头,最后砖头上的画面又变了一变,变成了一个奇怪的黑点,黑衣人抬起头来,冲木彩水说道,“可否看一下你手臂的这个位置?”
他隔着衣服在自己小手臂外侧中间的位置指了指。
这要是别的十六岁的少女,被人这么一要求,肯定要跳脚,最起码也是拒绝,但木彩水却乖乖地撸起了袖子。
“可否再走近一些?”
木彩水走出了柜台,在接近黑衣人一步左右的距离停住,然后给他看自己的手臂。
那个位置,有一颗痣。
与黑衣人手中砖头上的黑点,一模一样。
黑衣人好似长出了一口气,甚至还擦了擦自己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他收了“砖头”,再度拿起黑册子,翻了两页。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甚至连声调都发生了某种改变。
“听好了,木彩水,我奉命在此顽石灭世之年前来救你于行愚之时!”
这句话,木彩水除了前六个字,其余的,是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她愣住了,身为赤仙,她感受到了对面这个孩童模样的黑衣人话中的仙力,无穷无尽。
好像天上的太阳。
太阳瞬时将她的心照得透亮。
“救……救我?”她好像听懂了什么。
黑衣人敕令般的话语再度如重锤般挥下。
“天命者木彩水,请仔细聆听以下戒律,以免他日天谴地怒,人神共诛,万劫不复!”
“是……”
“天命者穿越诸天,不得轻易泄露彼世界天机,违者六亲不存,魂灵不续!”
“是。”
“天命者穿越诸天,不可强行改变彼世界天命,违者六亲不存,魂灵不续!”
“是。”
“天命者穿越诸天,不可将彼世界天运据为己有,违者处极刑,罚其与混沌、贪鸣之流为伍。”
“是!”
虽然木彩水一句也没有听懂,但不知为何,她却回答得一句比一句坚定。
好在黑衣人也不管木彩水有没有听懂,在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之后,就从口袋中又掏出一枚物件,放到了木彩水的手中。
那是一枚石头,一枚红色的心型的石头。
“天命者,此物名为‘命’,现在我奉命将此物交予你的手上。”
“命?”木彩水似懂非懂地将目光移到黑衣人的身上。
“就是说,得到了此物,你将拥有两条命。”黑衣人不得不做出解释。
“两条命?”木彩水左看看右看看,就好像她眼前真的有什么“两”个物件。
黑衣人知道她还不不懂,只得继续解释,“人,只能死一次,但是拥有了此物,却可以死两次。”
“死两次?”木彩水还是没能理解。
黑衣人叹了口气,这是他近百次任务中最无趣也无力的一次,他选择了沉默,然后开始请示上峰。
几息之后,确认了他此次任务确认完成。
他冲木彩水挥挥手,“那么有缘再见了,木彩水。”
木彩水还在看自己手心那枚石头,看见黑衣人冲他招手,立即慌张地也招了招手。
“再……再见。”她说。
黑衣人再也受不了了,捏紧了小拳头问道,“不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难道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想跟我说的吗?”
“没有。”万隐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扬了扬手中的那枚红石头,“噢,对了,这块石头很好看,我得谢谢你。”
“我也谢谢你!”黑衣人的语气已经有些恼怒,但他忽然又觉得心中生起了无限的怜爱,所以他还是决定多嘴说一句,他告诉这个被已经被行愚影响颇深的女孩儿,“你要记住,这一条‘命’,你只能给自己用,千万千万不要试图将‘命’,借给他人。”
(本章完)
第十一章 藏镜
这位守岁是一位经验老道之人,他在此地等了一千三百余年,终于接到命令,去帮助一名天命者。
他选了一个最不可能被人发现(打扰)的时辰,还设法支开了药铺内外甚至整条街上所有人,但仍被另外三个人察觉到了异样。
第一个当然是李玩,李玩同这世间大多数的男人一样,平日里稀里糊涂,但对待上心的事,却格外细心。
他上心的,自然是木彩水。
许翚命红童子照顾李玩,实际上也就是看着他,监视他,红童子图省事,便给李玩施了个“关联之咒”,意思是李玩的一举一动,但凡有些大的波动,都会传到红童子这边,有点类似于在两人的【幻海】之间,划了一条大运河。
李玩很快就将这一套学了去,不仅很快将这“运河”填了,反手还学会了这个许翚不外传的秘术。
后来,他就极其变态地用在了木彩水的身上。
咒眼,就在木彩水袖口补丁上绣着的那只小鸭子的眼睛上。
方才那一刻钟,远在城中心的李玩察觉到了某种异常,某种可能只有他能感觉到的强大。
还是用“海”来做比喻,在李玩的世界中,一直感觉到木彩水的【幻海】是极其平静的,当然,她看见了李玩,海就会像油锅那样炸将起来。
当然,只是偶然,偶然。
但方才那一刻钟,虽然木彩水的【幻海】同样平静,但却大不相同,过去那种平静,是静的动,现在这种则反了过来,是一种动的静,也就是说,有一种强大的力量,让木彩水在那段时间完全静止了下来,甚至这种静,也作用在了整间药铺,整条街道。
李玩熟悉这种感觉,那是某种强大的,可以将一方世界隔绝成另一方世界的绝对力量。
是一种封印。
所以李玩想也不想,径直赶往了药铺。
第二个察觉到木彩水异常的是一个陌生人。
他已经观察了木彩水数月的时间。
他早就应该对她出手,但是却一直犹豫。
他不太相信对于李玩这样重要的一个人,竟然会如此单纯,甚至于愚蠢。
他觉得她一定是在藏。
方才那一刻,就印证了这位陌生人的猜测。
他虽然没有李玩那种天生的直感,却发现了许多蹊跷的疑点。
木彩水到了这间药铺打工还不足半月,他已经在药铺对面的房间里观察了十三天。
十三天里,药铺老板夫妇二人从未同时离开过药铺,而且两人身上都发生了不应该出的离奇事件,这是疑点之一。
今夜是冬月初九,本应该是一个上弦月,但是今夜的月亮,却变成了一个混沌如鸡卵的古怪形状,而且你仔细去看,月亮中多了一个奇怪的人影,芝麻大小,但那的确是一个人影,这是疑点之二。
药铺的隔壁是一间民房,住着一个烂赌鬼,但他今晚睡得特别早,不仅是他,整条街的人今天都睡得特别早,不到戌时,整条街上,醒着的人估计就只剩下了木彩水,这是疑点之三。
疑点之四,也是最大疑点。有那么一刻钟,药铺里的灯灭了,里面漆黑一片,陌生人虽然盯着这片黑暗眼也不眨看了一刻钟,但他同时也感觉到,他房间里明明亮着灯,却也忽然变得漆黑一片,原因是因为灯停了。
灯的光来自火,火能烧起来因为油,油是蛮的,火孜孜不倦地烧着油,四处又都没有风,灯火如何会停下来?
但灯火确实停了一刻钟,陌生人想了许久,还是觉得用“停”这个词最为恰当,灯并没有灭,只是停了。
像一辆马车,像一个狂奔的人,像永远在消逝的时间那样,突然,停了。
没错,陌生人回想起来,最终发觉那灯停了,又好似被冻结一般,而且不止他屋中的那一盏,整条街上的灯火,甚至于天上的星辰月亮,一起都停了。
一起被冻结。
是时间整整停下了一刻钟。
甚至于,这一刻钟,陌生人之所以盯着药铺的那片黑暗一直看一直看,是因为他整个人也停了下来。
这简直闻所未闻,的确仙人是有这种令行禁止的法宝或是术法,但也只是将空间与空间隔离,或是将人的动作变慢,但这种将时间静止,将一切都凝固的超绝仙术,绝不应该出现在木彩水这样的赤仙品级之上。
陌生人愈发看不懂,但同时也兴奋起来,至少木彩水还是没有将自己藏好,还是暴露了她的非凡之处。
既然如此,他便不能再等待下去了,无论如何,要出手一试。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同时他感觉到了某种危险在逼近。
他到底还是没有等到一个完美的机会。
但是眼下,可能就是最好的机会。
所以木彩水在守岁走后的半刻钟不到的辰光,就遇见了今晚遇见的第二个奇怪的人。
那人穿一身灰袍,头上包着同样灰色的头巾,进了药铺,他便主动把门关上。
“方才店铺里的灯,为何熄了那么久?”也不打招呼,他开口就问。
“没有啊……店内一直亮着灯,方才还有客人……”木彩水却一下被这人卸下头巾的脸震慑住,半天才从口中吐出两个字。
“师……师尊?”
陌生人头巾的面容,银白的头发,高傲的神情,再配上她那姣好的身材,赫然正是怀镜真人!
陌生人微微一笑,道明自己的身份,“不,孩子,我不是怀镜,我是她的妹妹藏镜。”
“太……太好了。”可木彩水已经跪了下来,顿时泪流满面。
藏镜真人立即将她扶起,心中却在骂,到了这时,你还在装,你装我也装。
于是她也噙着泪水,伸手去帮木彩水擦了擦泪水,“家姐同怀镜门的事情我都已经知晓,那日在西蝉城碰见你师姐清月,是她告诉我你在此地打工。”
木彩水并不怀疑,她的回答出乎藏镜的意料,好似刚刚才转过来弯,“师尊的妹妹?那便是小师尊吗?”
“这……如果你愿意,就这么叫我吧。”藏镜的眼圈更红了一些,“孩子,你受苦了。”
她想要与木彩水在一起抱头痛哭,她人已经上去了,却被木彩水一下躲开。
藏镜扑了个空,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挂不住。
木彩水这时候反而笑了,“不苦,不苦。”
她笑到一半,忽然又极其严肃起来,一下跪了下去,郑重地请求道,“请小师尊为师尊报仇。”
藏镜一愣,心想这小蹄子到底是能装,还是她心中是真的有怀镜?
想归想,她还是按照计划的那样,换上那无比悲伤的面孔,将木彩水扶起,“我今日来找你,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本章完)
第十二章 心镜
“不……不要报仇?”
木彩水的脑袋还在转。
“是,这便是我的意思,以你我的实力,再多百十个你我,加一起,也不是那魔头的对手,所以,不如就此罢了,不要再枉送了性命。”
藏镜声情并茂,宛如一位慈母。
“这……这怎么……可以?”木彩水结结巴巴,“那……那魔头……”
那魔头此时已经在赶到此地的路上,他再度察觉了木彩水心里的波动,他自己的心也跟着波动,想着一定要去搞一个类似那只蓝猫“任意门”的法宝。
藏镜垂下头,“我是为了你好,也为了怀镜门。”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枚银色物件,交到木彩水的手上。
“好漂亮的镜子。”木彩水下意识喊出了声,她还未注意到,这镜子的形状,居然也是心型。
“怀镜门宝贝之中,最厉害的当属【镜母】,如今已经归了那魔头。”藏镜解释道,“但这枚【心镜】最为珍贵,同时也是本门掌教的传教之物。”
“心镜?”木彩水拿着镜子,放到自己胸口,莞尔一笑,问道,“可是心是长这样的吗?”
藏镜见木彩水笨到根本不接话,只好自己将话挑明,“怀镜门虽然已经亡了,但只要这【心镜】在,便有再起的希望。”
“再起?希望?”木彩水还着迷在那镜子的光彩之上。
“所以,木彩水!”藏镜真人用无比郑重的语气继续道,“我现在正式宣布将【心镜】传于你手,同时你也成为了我们怀镜门第六代的掌门真人。”
偏偏这句话木彩水听懂了,吓得一下将【心镜】摔落到了地上,双手直摆,说道,“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
我*!
藏镜真人在心中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但立即起身将【心镜】拾了回来,脸上还是那慈母般的微笑,“孩子,你听我说。”
……
好在木彩水还未聪明到及时甩开了这枚烫手山芋,藏镜真人晓之以情,三五句之后,木彩水也就答应了她,同时,身为新一任怀镜门掌门的木彩水,肩上最大的责任,还是要替前任掌门报仇。
虽然藏镜一连说了三句“孩子,你可千万不要去报仇”。
但木彩水眼睛直直的,她的表情极其平静,但她的内心,却早已经石破天惊。
而与此同时,李玩的速度已经不能更快,他实在是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木彩水的【幻海】,多了这么多的杀气。
一百二十息后,藏镜已经远远离开了那间可疑的药铺,来到了盛都城外一座叫不出名字的小荒山之上。
虽然她对这次精湛的表演十分满意,却仍是对这次行动和行动的结果存疑,她本来是想用上自己的【迷情镜】,但李江流说那样必定暴露,拿下木彩水只需要如此如此。
如此如此,真的可以吗?
那可是一个看人一眼就会让人浑身发颤的魔头。
还是木彩水“扮猪吃老虎”的本事,比自己还要犀利?
无论如何,她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木彩水想要替怀镜报仇的一颗心,是真的。
否则【心镜】不会认她做主。
既如此,那拭目以待吧。
这么想着,她向李江流发出了事先约定好的信焰。
李江流先是听到声音,然后再从院中的天空中看见那道银色火焰,整个晚上,他的嘴角终于浮现了一丝笑意。
端起酒杯,他将一大杯从契贝搞来的葡萄美酒倒在了匍匐在他身*下的一名赤身少女身上。
紫红色的液体从头顶浇灌到少女的身上,少女抬起头来,伸出舌头,贪婪地舔舐着所有可以舔舐到的琼浆,最令人惊异的是,这少女的面容,竟与木彩水有了那么六七分的相像。
……
第三位对今天晚上,对木彩水起了疑心的人,自然是李花倦。
李花倦几乎与藏镜在药铺前面的街上擦肩而过。
但她并没有像藏镜那样,对周遭的环境起疑心。
她怀疑,是因为她一眼看出了木彩水与平日里不同。
她一眼看到木彩水站在柜台后面,托着个腮,就好像一位母亲看到了自己初次拥有了心事的孩子。
那是藏也藏不住的心事。
李花倦想也不想,直接就问木彩水,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没有?
木彩水当然一问即答,但是她又说不太清楚,李花倦勉勉强强听懂了一部分,来了两位访客,送了两件东西给她。
比较奇怪的是,两颗东西,都是心型。
木彩水描述的第一位访客,李花倦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是谁,只是觉得既然他神神秘秘,一身黑,多半是环教的探谍,至于他留给木彩水的那颗心型石头,李花倦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第二位访客,通过木彩水的描述,再加上那块【心镜】,李花倦倒是立即猜到了那人的身份,那的确是怀镜真人的孪生妹妹藏镜真人,只是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又为何找上木彩水。
直到木彩水高兴地说自己成了“掌门”,李花倦才恍然大悟,藏镜真人这是一招阳谋,她大概是知道了木彩水对于李玩意义非凡,因此将“掌门”“心镜”一并传给了木彩水,这等于给木彩水的复仇提供更多的正当性,等于给两人本就水火不容的关系之中,又撒了一把沙子。
这藏镜真人,自己没本事报仇,却想出这么个恶毒的计谋,果然,结教的神仙,没有一个好东西。
骂归骂,可李花倦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样将这件事的利害关系讲给木彩水听,因为她知道了,就算没有藏镜,对于木彩水来说,她要找李玩报仇这件事,是矢志不渝,必定要做的事情。
李花倦正在头疼,忽然闻见一阵香风,从门外刮了进来。
风中有一个人影,一下闪进了房间。
居然是李玩。
他是何时把自己弄得如此香的,这一屋子的药材味也盖不住。
香到极致便是臭。
简直是令人作呕。
李花倦正要揶揄两句,却发现李玩眼中似乎根本没有她,他一下蹿到木彩水的面前,紧张兮兮地问道,“你……你怎么了?”
(本章完)
第十三章 喜欢
木彩水当然不懂得在这种时候,她应该冷眼面对李玩。
不,甚至不应该看他一眼,应当背过身去,再轻轻地淬上一口。
那时候,李玩的十颗心,怕是不知要碎掉几颗。
可惜。
可惜木彩水是个笨姑娘,她的喜怒,同李玩一样,一向也写在脸上。
所以一见到李玩,她就瞪大了眼睛,像一只受惊的猫咪,一时间那双亮晶晶里,闪过了无助、害怕、难过、悲伤、无措等等一系列的弱小。
当然,也有那么一点点的愤怒。
可又是一种敢怒不敢言的哀怨。
李玩哪能招架住这样一双眼睛,话问出了口,嘴巴却忘记了合上,手伸了出去却又不知自己为何要伸出去。
最后,两人对视之下,先移开眼睛,背过身去的,反而是李玩。
背过身之后,李花倦看见李玩好像吃了世间最酸的一只橘子那样挤眉弄眼,很久。
李花倦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李花倦的想法,再一次被验证。
“呀!”李玩这时候才发现这铺子中居然还有个李花倦,“你……你怎么也在这?”
李玩立即恢复了他那平日里吊儿郎当,看什么听什么说什么都无所谓的神情。
“我怎么在这?”李花倦则是一副观赏猴子般的表情,“这问题,应该我问你吧。”
李玩支支吾吾,“我……我只是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李花倦追问道,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李玩,有一点意思。
没有想到李玩回头看了一眼,紧闭上了嘴巴,再不肯吐露一个字,真的像一块石头那样站着不动了。
木彩水还是那样愣愣地看着李玩,可能脑中一片空白,也可能是在盘算要如何出手,才能杀掉这个魔头。
李花倦长叹了一口气,从椅子上起身。
本来今晚就是来当说客的,既然当事人都在,不如就此,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对于这样的两个人,这恐怕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也不是说今日就要解开这个死结,而是要这两人首先清晰地认识到,两个人,已经被拴在了一个结上。
恰好药铺柜台对面有一张平日里招待客人的方桌,李花倦先是招呼木彩水从柜台后出来,安排她坐下,再让李玩去她对面坐好,自己则坐到两人的中间。
木彩水和李玩坐都是坐下了,却都极其不自然,两人明明四目相对,却都不敢看彼此的眼睛,所以两人都低着头,像犯错了的两个孩童。
“你们两人,认识也有一段时日了。”李花倦开门见山,“但是有些事情,我觉得你们坐下来谈一谈比较好,不然你们俩这种别扭的关系,我一个外人,看得都着急。”
李玩闷哼一声,虽说他已经明白了李花倦的意思,却又觉得此时此景,很没有面子。
木彩水却凑过来,语气极轻地说道,“花姐姐你莫着急,我……已经想到诛杀这魔头的法子了。”
“啊?”李花倦急急摆手,“我说的不是这个急。”
木彩水“哦”了一声,偷偷望了李玩一眼,也不说话了。
李花倦看到李玩的脸从方才的“酸”变成了“苦”,便一半严厉一半打趣地对他说道,“你既然是男人,那便从你开始,你先说吧。”
“好!”李玩一拍桌子,吓得木彩水差点起身。
但他答应的干脆,动作也还算潇洒,只是语气猛然怂了下来,“要……要我说……要我说什么呢?”
李花倦叉起双手,“就说你最想说的。”
“我最想说的……”李玩欲言又止,同样偷看了木彩水一眼,接着从怀中又将那几封他曾经展示给李花倦看的“邀请函”掏了出来,挑了其中一封,他抖开纸张,就要照本宣科地开始念。
李花倦连忙将李玩打断,“你自己说,不要念这些虚的,说些有用的!”
“噢。”李玩悻悻地将信笺收了起来,他的动作极慢,像是在故意拖延,他的表情也极其怪异,五官像是五条扭在一起乱斗的虫子,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一会儿扭在一起,一会儿又各奔了东西。
总之,也就是李玩,就算是台上唱戏的丑角,也没有这种丰富的表情。
李花倦蹙起眉头,木彩水却没忍住偷偷笑了两声。
见木彩水笑了,李玩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似的,一下站起身,牵起了木彩水的双手,用他生平最大声也最清楚的声音说出了六个字。
“木彩水,我爱你!”
李花倦差点昏了过去。
但她已经来不及阻止。
木彩水愣住了,甚至忘记了挣脱双手,她虽然不明白李玩这是在做什么,不明白什么是“我爱你”,但她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她与李玩的【幻海】相连,她察觉了李玩的身上出现了从来都没有过的一种情感。
不是勇敢,而是害怕。
害怕被拒绝的那种害怕。
李玩的手冰凉。
很快他的心也变得冰凉。
因为他与木彩水的【幻海】相连,他察觉她的内心,甚至比平时,还要平静许多。
这意味着,他在小说电视剧里看来的“十分突然但必定会成功的表白”,失败了。
他将手收了回去,脸上本来好容易从酸到苦转到甜,如今成了无。
生无可恋的无。
李玩的脸,在面如死灰的灰和臊红的红之间来回切换。
李花倦见状,也不忍心再骂,想了想,既如此,索性就跟木彩水把话挑明。
让这姑娘明白,两人之间不仅仅有仇恨,也可以有爱。
“说得好!”她极其违心地一拍桌子,又指了指木彩水,“现在,该轮到小木你来说了。”
木彩水点点头,举起手,却又问出了奇怪的话,“花姐姐,‘我爱你’是什么意思?”
李花倦其实也没听过这个词汇,但这个意思不难理解,于是解释道,“‘我爱你’就是我喜欢你,但是又不止是喜欢。”
木彩水当然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可“不止是喜欢”她又听不明白了,于是问道,“不止是喜欢,是什么样的喜欢?”
李花倦想了想,反问木彩水,“那小木你呢,你有没有喜欢过?”
木彩水这次回答得很快,也很清楚,“当然也有,我喜欢过一朵花,邻居家的一只小猫,喜欢天上的云,喜欢师姐们头上亮闪闪的发簪,喜欢跟着其他人一起起床晨练,我喜欢吃粽子,我喜欢宝剑出鞘时的声音,我还喜欢这店铺药材的气味,对了,我也喜欢花姐姐,因为花姐姐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
李花倦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接话道,“对喽,喜欢就是想要拥有一件事物,拥有后会觉得快乐,而不止是喜欢就是从你还未开始拥有这件事物,你已经觉得快乐,这世间不会有什么能阻止你去拥有它,除了它本身。”
说罢她看了一眼李玩,笑眯眯地问道,“李玩殿下,你说呢?”
(本章完)
第十四章 表演
“我?”李玩愣了一愣,“你问我知道不知道何为喜欢?”
“嗯!”李花倦用力地点了点头,明示李玩快说。
木彩水也不再用那种“目光”看着他,李玩看不懂,但其中多了的,是一份温柔。
“我……我不知道啊。”李玩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大实话。
木彩水和李花倦的脸上,立即都写上了“失望”。
“不过,我虽然不知道……”李玩立即找补,“但却听过很多像花姐姐方才说的那样的话。”
李玩一下振奋起来,他的记忆极好,在枪港那段“古惑”岁月,多数的时候都是无所事事,所以他看了很多的电视,很多的电影,很多的小说。
“就比如这句——说好的是一辈子,少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他一边说,一边模仿剧中人那样,给两人表演。
木彩水和李花倦本来都开始有些意兴阑珊,突然被他这么一嗓子喊醒,坐直了身子。
“还有这一句——如果你在东京街头,遇到一个眼睛微笑得像月牙一样的女孩,那是我爱过的女孩,她的名字叫做赤名莉香。”
李玩认真起来,颇为英俊。
两位姑娘却从他的话中,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台词中女孩的一颦一笑。
“还有这几句,也是我最喜欢的几句——”
李玩的表演与他的修炼一样,无师自通,只说到这里,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现在我郑重宣布,这座山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包括你。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和我的驴一样,给你盖个章。
——如果不能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就算让我做玉皇大帝我也不会开心。
——骗就骗吧,就像飞蛾一样,明知道会受伤,还是会扑到火上。
——你又明不明白,我已经不是神仙了,我只明白一件事:爱一个人是那么的痛苦!
“当然还有最后这一句——”李玩从表演中抽出身来,“这一句真是让人难过。”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娶我,我猜中了前头,可我猜不着这结局。
李玩奋力表演着他印象最为深刻的那一个画面,镜头前的紫霞仙子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幸福还是悲伤,她就那样像一朵云一般,跌落了下去……
李花倦与木彩水都看的听的有些发痴,继而神游太空,说到底,这两人虽然一个聪明,一个愚笨,但总归都没有经历过爱情。
这样的姑娘,哪能受得住文明大进化后这种流行文化的荼毒。
李玩有些得意,得意就会忘形,他拍着胸脯自夸道,“怎么样,这些是不是比花姐姐说的那几句更带劲,我跟你们说,什么叫喜欢,那位紫霞仙子就是喜欢,她一出现就很喜欢,只要她存在就是喜欢,她说话是喜欢,她笑也是喜欢,甚至于她哭也很是喜欢,她应该改名欢喜仙子……”
他正滔滔不绝,李花倦却已经从太空回来了,听见他这么说话,差点又昏过去,立即咳嗽两声,然后在桌下狠狠地踢了李玩一脚。
李玩这才反应过来,对啊,自己前脚才对木彩水表白,后脚又在说喜欢那位紫霞仙子……
“不对,不对,紫霞仙子是故事中的人物。”李玩急忙向木彩水解释,“电影,电影你晓得吧,前面拉一块布,后面放个黑沉沉的机器,机器就是法宝,法宝中放出光来,光投到……”
话有些说不下去,因为李玩看到木彩水的眼睛红红的,里面含着一些晶莹剔透的水分。
她快要哭了。
李玩手足无措,赶紧求救李花倦。
李花倦也不知道木彩水为何眼睛湿湿的,只好掏出一方手帕,递了过去。
木彩水擦了擦泪,这才抬头说道,“所以那位你喜欢的紫霞仙子,最后……”
这句话一出,李玩和李花倦差不多一起跳了起来,李玩跳是因为木彩水果然误会了,李花倦跳则是她发现李玩的事他根本管不了,而两人这么大动作,木彩水却还是沉浸在方才的悲伤情绪中。
她甚至还自言自语重复着李玩刚才念出的台词。
李花倦已经开始想走,李玩却不得不变得更有耐心,他重新坐了回来,想等着木彩水心情平复一些,再给她解释。
这时候他心中忽然有了另一种异样的感觉,一种警觉。
这种警觉甫一出现,这间小小的药铺,便多了第四个人。
这人不知道是从哪进来的,也不知道他是从何时来的。
他一来,就坐到了李花倦的对面,至此,这张小小的四面桌,已经坐满。
“你是谁?”问完话就要出手的李花倦,被李玩一手按住。
“是你吗?赤乌?”然后他转头问那个人。
那人笑嘻嘻地回答道,“是我,没有想到在这样的地方,有人居然能认得我。”
李玩也笑了笑,“我不认得你,只是恰好不久之前有人在我面前提及了你,然后描述了一下你的样子,像这样的特别的红色,这么大的妖气,以及与青乌不相上下的压迫感,我想了想,也只能是你。”
的确,这样的一身夺人魂魄的红色,这样一副仙人面孔,不是赤乌,世间还能有何人?
听到赤乌两个字,李花倦倒吸了一口凉气,将原本已经捻诀的手收了回去,冷静下来,她才感觉到对面之人妖气之盛,李玩方才,算是救了她一命。
她也这才发现她还是小看了李玩,李玩面对这样大的迫力,这样顶天的传说中的天妖,居然没有一丝的慌乱和畏惧,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兴奋。
“李玩。”赤乌居然也道出了李玩的名字,“许翚曾经提起过你,他说要是万一我遇见了你,无论如何,要留下你的性命。”
李玩面不改色,笑道,“那你替我谢谢他。”
赤乌也笑了,盯着李玩的脸,“你这灵石成人,跟我们这种野兽成仙,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跟我一样,都是妖族?”
李玩的脸一下变得无比的冷淡,摇摇头,只吐出了两个字,“没有。”
赤乌还在笑,“得闲的时候,不妨想一想。”
李玩的声音越来越冷,“说说看吧,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你要做什么?”
(本章完)
第十五章 相好
“要做什么?”
“要什么?”
赤乌重复着李玩的问题,眼中饱含笑意。
突然间他那伸出一只粗壮只有四指的手,用其中两根细长的手指,指了指木彩水。
“我要她。”
他的面容和表情,像极了另一个纨绔的公子哥,极其轻浮,也极其令人讨厌。
除了木彩水,李玩和李花倦都愣住了。
——我要她。
三个多么轻浮的字。
李玩却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枪港市的维多利亚港,千百艘铁甲舰一字排开,朝着自己射来了无数的弹丸。
十颗心脏,瞬间爆炸。
爆炸持续了许久,但李玩终究还是反应了过来,他一伸手,就抓住了赤乌的两根手指。
“你他娘的在指谁呢?”
李玩已经开骂,赤乌也不是什么善茬,但还是脸上浮着笑。
两人开始以力相持。
小小的桌面上,一场大战就此开始。
李花倦这时也跟着反应过来,但她的心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她看着两名男人在桌子前正在“小小”地较量,这情景,简直像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少爷,在争风吃醋。
她也是女人,第一时间,她想的居然不是究竟发生了什么,或是担心木彩水的安危,她第一时间在想的是,木彩水,凭什么——
——她究竟是有什么样的魅力,可以得到这么多人的青睐。
——她刚才是不是说了一个什么词来着,什么“天命”?
——对,是天命者。
李花倦这才意识到方才与木彩水的谈话中,她好像遗漏了什么关键的信息。
但这些信息在当下的情景,似乎已经不重要。
李花倦忍不住,多看了木彩水一眼。
样貌只有五六分,身高也不算高挑,肤色甚至有些发黄,脸上还有一些雀斑……
最重要的是,她的样子实在是不机灵,只会睁大个眼睛,眼珠子却根本不会转动……
李花倦正在胡思乱想,就听见赤乌笑道,“你小子,不赖嘛。”
李玩则回答道,“你也还算可以。”
李花倦回过神来,才发现两人已经在这小小的方桌前,“小小”地较量了百余个回合。
赤乌的手再一次被李玩握住。
赤乌忽然问李玩,“本教要的是她,干你何事?难道你是她的相好?”
李玩被他这么一说,心就慌了,心一慌,手头上也松了松。
赤乌趁机收回了那只已经被李玩捏成了麻花的手。
李玩并不回答赤乌,而是自说自话道,“你给我说说清楚,你要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李玩的认知里,男女之间,“要”可是一个太过于暧昧的词汇。
赤乌并不隐瞒,“本教要她,是回去炼丹。”
李玩一听,一掌将面前的桌子拍碎,“炼丹?我看你倒像一颗丹,需要练一练!”
他捏紧了拳头,眼睛鼻孔嘴巴都冒出火来。
一道凌厉无比的属于杀意的金光继而出现在他身上。
李花倦拉着木彩水往旁边躲了躲,她发现了木彩水自从听到了“炼丹”二字之后,神情变得有些惧怕,更加茫然。
她的身子在不自觉地颤抖。
赤乌这时似乎并不想与李玩死战,反而伸手示意李玩,“等一下,让本教把话说完。”
“好。”李玩像一匹愤怒的小马般地点了点头。
“本教这个炼丹,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以魂炼丹。”赤乌到底是赤乌,十分坦荡,“我也可以告诉你为何选中了她,因为她是一名‘天命者’,方才我本在附近闲逛,突然闻到了守岁的气味……”
赤乌顿了一顿,“同为修炼之人,我也可以告诉你,天命者自带天命,都是改天换地的大气运,一名天命者炼出的丹丸,往往超过一名真仙的毕生修为,所以我就循着气味来了。”
李玩根本不关心赤乌在说什么,只是扬了扬手中拳头,“有我在,你必不可能得逞。”
赤乌笑笑,“可是我有你们帝皇的默许。”
“哦?”李玩的音调,明显再次发生了改变。
“帝皇的原话,在这盛都城,除了结教的道士和你们李姓宗室,许了我任意七人,作为丹材。”
李玩的面色已经暗如青铁,“李仮答应你,那是他糊涂,我日后自会去找他算账,今日在这里,只要我在,你必不可能得逞。”
“日后自会去找他算账”“必不可能得逞”,这接连两句,李花倦仿佛在眼前看到了年轻时候的李仮,难免也有些动容。
“那你先回答我方才的问题,这女娃娃,是不是你的想好?”赤乌又将问题问了回来,“若是你的想好,那她就是你们李姓宗室的人,我也不好再下手了,对吧?”
他甚至贴心地给了李玩一个台阶下。
“这……”
但李玩憋了半天,却说不出话来。
非但说不出话,他甚至有些脸红。
赤乌等了片刻,李玩像个害羞且执拗的孩子那样,依旧开不了口。
“唉!”赤乌重重地叹了口气,“既然你不说,那我来问问这个女娃娃吧。”
他于是转向头去问木彩水,“女娃娃,这李玩,是不是你的相好?”
木彩水根本不知道自己正是方才这两人交谈的焦点,只是下意识地回答,“什么……什么是想相好?”
赤乌歪了歪头,“差点忘了你是个笨蛋。”
“就是说,你是不是跟他很要好,你们两个将来,一个要做爸爸,另一个做妈妈,你们还要生很多很多的小孩子。”
赤乌不愧是万年老妖怪,他这么一说,木彩水居然听懂了。
木彩水的脸色真的变成了一片云彩,红一块白一块,青一块紫一块,她一直低头看仔细的脚尖,终于抬头看了一眼李玩,然后嗫嚅地带着哭腔说道,“我……我……”
李玩察觉到木彩水的【幻海】,比之前还要不对,但他也已经想不明白。
他自己的【幻海】,比木彩水还要不对。
屏住呼吸,他等待着木彩水的回答。
等待着再一次的爆炸。
这一次,可不再是普通的炮弹,而是一颗原子弹。
但这时,偏偏李花倦害怕木彩水乱说,站了出来,替木彩水回答道,“没错,他们两人的确是相好,这位大仙,还请别处再觅良材吧。”
(本章完)
第十六章 傻瓜
李花倦的本意是想顺着赤乌给的台阶,息事宁人。
所以他替木彩水和李玩回答了这个“相好”的问题。
却没有想到赤乌并不买账,他抬起眼,可以说是极其轻蔑地看了木彩水一眼。
“我问的是她。”
他没有看李花倦第二眼,甚至没有问一问她是谁。
他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李花倦。
李花倦从出生到现在,哪受过这等轻视,她于是也睁大了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赤乌。
但她发现她做不到。
她无法这双好似带血利刃一般的锐利眼睛对视。
她害怕。
那是一种天生的,发自内心的畏惧,来自上风对下风的无情压制。
但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越是怕,却又想再看一眼。
看了一眼,还想再看一眼。
如此。
想得多了,就会着迷。
李花倦被赤乌这一眼,瞪得魂飞魄散,好容易找回魂灵,却又觉得神魂颠倒。
她低下头去,不再说一句话。
这时候赤乌左看看右看看,看看这一对冤家,一个傻,一个更傻,两人就这样也低着头,陷入了赤乌最不喜欢的尴尬时光。
他决定替这两个笨蛋开口。
“我说,你们两个都不说话,那意思就是不是咯?”
李玩抬起了头,欲言又止。
木彩水却举起了手,表示有话说。
赤乌啧啧两声,朝着李玩揶揄道,“你真不是个男人。”
李玩这次却没有动怒,因为他也想听听木彩水要说什么话。
木彩水提了一个问题。
她问赤乌,“你是不是很厉害?”
赤乌笑了,“我的确很厉害。”
木彩水又问,“那你是不是比李玩厉害?”
赤乌没有犹豫半息,“我肯定比李玩厉害。”
木彩水再问,“那做丹材,会不会很痛?”
赤乌这次想了想,“或许会很痛,这个可能会因人而异。”
木彩水居然很聪明地追问道,“那要是我这样的人呢?”
“这……”赤乌居然有些答不上来了,炼丹几万年,他好像真的没有怎么在乎过那些丹材的感受。
木彩水以某种期待中带着忐忑的纯情眼神看着他。
“够了!”李玩终于开了口。
赤乌笑他不是男人的时候他没有开口。
赤乌说他比自己厉害的时候他依旧保持沉默。
但他现在到了不得不开口的时候。
因为他已经猜到了木彩水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木彩水并不理会李玩的话,李玩也没有办法阻止她,她也不再等赤乌回答她的问题。
木彩水将手放在了胸口的位置,咬紧不自觉发颤的牙关,一字一句地对赤乌说道,“我愿意跟你走,做你的丹材,但我想要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求我放过放李玩一马?”赤乌并不意外,他是见过太多痴男怨女的大妖。
木彩水却摇了摇头,“不是,我是让你杀了他。”
她提到“杀”字的时候,声音出现了明显的颤动。
李玩的十颗心脏,也在这一刻突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李花倦也猛然抬起头来,她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般田地。
她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但一接触到赤乌那如血的眼睛,立即又低下头去。
“有意思。”赤乌并不知晓这两人的复杂关系,又知道木彩水说的绝不是气话,疑惑道,“你明明并没有那么恨他,为何要杀死他?”
赤乌指了指李玩,李玩此时,面如死灰。
木彩水直截了当,“因为李玩是我的仇人,他杀了我的师尊。”
“原来如此。”赤乌点点头,又看了两眼木彩水,忽然道,“你是好女人。”
接着他转向李玩,“你也不赖,但这件事情,真的有点麻烦。”
其余三人依旧沉默,他们都在等赤乌说下去。
赤乌先是皱起眉头,认真思索了一番,“确实麻烦,就连本教,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要是白乌在这……”
他忽然苦笑,接着大笑起来,“本教还是多虑了,这是你们的问题,跟我何干?”
他忽然变脸,冲着木彩水说道,“你本就是李仮答应予我的丹材,我也不必要为你报仇,你还是就此跟我走吧。”
“不……”木彩水终于说出了一句心底的话。
“姑娘,这是命。”赤乌可不管,抬起他那奇形的手,就要捻起诀,收了木彩水。
但他的手再次被李玩捏住。
“滚开!”赤乌突然呲目裂眦,反手给了李玩一爪。
但是他另一只手也被李玩的另一手捏住。
“人家已经说了不。”李玩的语气倒是平淡。
“人家要杀你,你却要给她出头。”赤乌笑道,“你比她还要傻。”
李玩还是同样的一句,“人家已经说了不。”
赤乌皱了皱眉,“你这石丸,学什么不好,要学人,而且还学做人之中最傻的痴情汉。”
“人家已经说了不。”
李玩好似已经不会说别的话。
“唉!”赤乌摇了摇头,“看来,今日你我这一仗,非打不可咯?”
李玩这时候才改口道,“不过不是在这里,不要毁了别人的店铺。”
赤乌点点头,不知如何已经将双手从李玩的手中抽了出来,他目光血红,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是你们李家的地盘,要去哪里,你定。”
李玩扭头对李花倦说道,“花姐姐,照顾好她。”
不等李花倦点头,他已经化作一道银色镜光,乘着镜母从屋中飞了出去。
赤乌随即跟上,他的身后突然生出两只巨大的红色肉翅,翅膀一振,他冲天而起,穿破屋顶,直追李玩。
他似乎忘记了李玩方才的叮嘱。
李花倦跟木彩水都在原地未动,一开始间或有一些木片、碎石从屋顶的大洞落了下来,没过多久,整个房梁连同四面墙轰地一声,瞬时倒塌。
由于存放药材的仓库在药铺二楼,所以此时两人的面前,仿佛下了一场药材雨。
“花姐姐……该怎么办?”木彩水意识到自己铸下大错,因为她,毁了好心掌柜一生的心血。
“怎么办?”李花倦一拍脑袋,已经将猪脸獠牙面具戴上,“我们还不快去追他们!”
(本章完)
第十七章 骗子
一道金光,一道赤光,很快将盛都城西营的守卫惊动。
但他们早已经收到敕令,未来七日,盛都城内若有异动,不必再像往常那样警戒。
意思就是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职业军人极具操守,所以他们也只是看了两眼,扯了几句,该睡觉的还是睡觉,该赌钱的还是赌钱。
金光与赤光一路追赶,直往西南,终于停在一条小河中的一块坚冰之上。
一落地,李玩没有半句废话,挥拳就上。
一上来就是万成力道。
他对赤乌,所知虽少,但有一点,却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对面这人身上,有不亚于结教教主吕拂的迫力。
是全天下最难啃的几块硬骨头之一。
的确如此。
万成力道,对于赤乌,如同挠痒。
赤乌反手将李玩一拳格挡出去。
“要不,先聊几句?”
“有什么好聊的。”李玩根本不听,接着又是一拳。
极北之地回来后,李玩新练了一种拳法,过去他的拳法叫“很多拳”,现在则叫“翻倍拳”。
很多有限,翻倍却无限。
这一拳,便是万成力道翻倍。
翻倍,不是说一万翻成了二万,而是一万翻了一万倍。
是一个李玩算不清的数字。
所以李玩自己也不知道,这一拳,到底有多大的力道。
他只是无限愤懑,想尽快解决眼前的这一切。
一拳轰出,赤乌“咦”了一声,这次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躲了一躲。
他已经看出这一拳,就算是自己,也不能硬接。
但他没有想到,本已经不需要准头的这一翻倍之拳,眼看要落空,忽然收了。
拳头如蛇,居然调转了方向,直奔赤乌下一个身位。
赤乌又“哦”了一声,腾挪到了下一个位置。
但李玩这一拳好似长了眼睛,已经抢先一步,将赤乌闪躲的空间咬住。
“啊!”
赤乌只觉得四面八方,已是无数的拳头,无处可躲,只好中了这一拳。
赤乌被一拳击飞,一路从冰面划过冬日的冻土,最后撞到了身后的半片枯树林。
“有点意思!拳头很有力,但是拳招就很……就很一般。”赤乌翻身起来,朝着追击而来的李玩,笑了笑。
“一般你妹,你妹妹有点意思!”
李玩真的没有心情跟赤乌扯淡,再次抡起拳头,准备翻倍之后再翻一倍。
就算你的实力深不可测,可我的拳头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强。
“年轻人,火气太大,必要失败。”赤乌这次没有躲,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碎枝枯叶和冰渣子,笑道,“你现在这一拳,就算是我,怕是也接不了。”
忽然,他的目光越到李玩的身后,“哟!两位姑娘来了。”
他这句话让李玩瞬间松懈下来,回头张望了一眼。
这一眼,赤乌就趁机还了李玩一拳。
赤光一闪,小山丘般大小的赤色拳头,已经将李玩击飞到了河的另一岸。
“卑……卑鄙!”李玩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
但这血并非是李玩自己的,而是赤乌拳中带着的赤血。
赤乌之血。
“有什么卑鄙的,我又没有骗你。”
这次轮到赤乌追击过来。
他伸出手用二指往李玩身后一指,“是你杂念太多,回头太早,是你贪恋……女色。”
“呸呸呸!骗子!”
虽然这么说,李玩还是忍不二再度回头。
果然,天边悠悠出现了一道金鱼紫,一道扁豆花红,一息之后,李华倦带着木彩水,落到了自己身后不远处。
李玩还未将头转回,立即又挨了一拳。
赤色的,带血的一拳。
这一拳,虽然没有李玩翻倍拳那么夸张,但也已经是李玩生平所见,最为厚重的一拳。
“哈!还说不是骗子!”
李玩学着赤乌,笑了一声,然后被第二次击倒,人一路滑了出去,同样击碎了另一岸边的一堆乱石。
“本教一向公平,你打了我两拳,我还了你两拳,现在,我们可以不可以谈上几句?”
赤乌已经到了李玩跟前,伸出手,试图将李玩拉起。
木彩水一到,李玩有些无心恋战,所以嘴上就怂了一怂,“你到底要谈什么?”
赤乌神秘地笑笑,“等会你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他面色骤变,忽然左右开弓,又给了李玩赤色的两拳。
李玩根本来不及躲闪,只得以金光硬抗。
赤血之拳,本就是为了破仙人的金光而生。
好在李玩的金光比那些道士们的要硬一些。
两拳下来,李玩身上好似淋了一场血雨,脚下冻土陷进去一个几乎可容纳千人的大坑。
李玩正要骂,就看到李花倦、木彩水一齐跳入了这坑中。
“不好意思,被人关了三千年,我这脑袋有点木,本教的公平不同于你们的公平,本教的公平是你打我两拳,我还你四拳,这样正好,再打,便是送的了。”
赤乌再次抡起他那被赤血包裹住的拳头。
“住手!”木彩水却忽然喊了一句。
李花倦则戴着猪脸獠牙面具,不知从哪抽出了一把大刀,颤巍巍站到了赤乌面前。
“你比我想象中,还是要弱。”赤乌隔着两人继续对李玩喊话,“可能是因为你心境太杂,也可能是你尚未完全挖掘自己的潜力,但你也有令人眼前一亮的地方,就比如你对气机的运用,可以说是古今往来,天下第一,要拳头很强不难做到,大力总归飞砖,但要拳头大力的同时还很灵活,就很难,可对于你,却似乎如呼吸般自然。”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玩站起身来,木彩水那一句住手,令他的心中忽然涌起莫名的感动,这种感动,令他好像在【幻海】之中,生起了无穷的力道。
而在李玩这里,无穷是可以翻倍的。
所以他身上的金光更盛,甚至覆盖到了木彩水、李花倦的身上,甚至覆盖到了赤乌的身上。
“就是这样,近乎无穷的仙力。“但是还不够,我还想看看,你能不能更进一步,我想看看,你最本来的面目。”赤乌忽然朝着这金光张开大口,咬了下去。
金光一下缩小许多。
李玩本来并不慌,因为同样的事情他早已经在城外的狮子楼做过——“吞食日月,抢夺他人仙力”。
但赤乌所作并非那么简单,他咬了一口“金光”,等于将自己与李玩的【幻海】相连,李玩就这样更清晰地感知到了赤乌的存在。
他志满意得地准备窥探一下赤乌的深浅。
李玩大吃一惊。
什么很多、翻倍、无限、无穷、深不可测等等词汇都无法用在这里。
他在赤乌的【幻海】之中,看到了一片空。
一片太空。
(本章完)
第十八章 精华
“这……便是完仙境界吗?”
李玩好似自言自语。
赤乌却再度抡起他那“送”的拳头。
他甚至贴心地提醒了李玩一句,“这种还在想七想八,可是要送命的哦。”
李玩无动于衷,他心中已经有了打算,他想要再尝一尝赤乌那赤色带血的拳头。
与这样的对手对战,哪怕是挨打,也能学到很多。
但他此时却又因为粗心,忽略了一件事。
李花倦和木彩水还在他的前面,在这战场的中间。
而赤乌这一拳的对象,并不是李玩,而是木彩水。
李花倦甚至比李玩还要早察觉这一点,出于本能,她一刀朝着赤乌砍出,但赤乌只是潇洒地将身子一扭,用另一手就接住了这一刀。
赤乌的手上的赤血,完全挡住了李花倦的刀刃,李花倦回刀不成,小小地“呀”了一声。
赤乌的手不停,沿着大刀的刀刃一直往下滑,滑过修长的刀刃,滑过更长的刀柄,滑过了李花倦的手掌、手腕、小手臂、手肘……一直滑过她的肩膀。
赤乌一手将李花倦搂入了怀!
“你这猪猪面具挺好看。”
赤乌还不忘调笑一句。
李花倦开始还想挣扎,但猛然闻见了一种奇异的血腥味。
血是什么味道?
李花倦过去从未注意。
此时此刻,她却觉得这血腥味,是甜的,如蜜,所以令人着迷。
她的身子就这么一软,放弃了一切的抵抗。
赤乌手上的动作并未停,实际上这一系列的事件从发生到结束,不过都是在一息之间。
他截住了李花倦的一刀,他抱住了李花倦,他夸了李花倦一句,他的另一手并没有停下来,依旧一拳轰向木彩水。
木彩水作为结教赤仙,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她立即拔剑。
但是太慢了!
赤乌甚至比她“想拔剑”的念头还要快。
不管是赤血一拳,还是一拳赤血,都已经到了她面前。
她躲不了也抗不了。
甚至连下一个念头都还未形成。
一息之后,赤乌已经收拳,而木彩水还在原地,只是已经化作了一滩血水。
“不——”
“不……”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李玩在那一息之后,可能说了一万个“不”。
也同时想了一万件事情。
但是每一件他都想不清楚。
因为每一件他都不愿意相信。
因为他就算否定得了自己,也无法否定刚才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他从来都是很有主意,但是这一刻,他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那样,弯下了腰,低下了头,浑身软绵,瘫坐到了地上。
“可惜了这大好的丹材。”赤乌搂着李花倦,还在笑,“但也不算完全浪费,毕竟,她还剩下了血。”
赤乌伸手捻诀,在木彩水原来的地方,所有已经四散的血水再度集结,最终凝成了一个盘子大小的血球,悬于半空。
“你看,这就是一个人,最精华的部分。”
他像是说给李花倦听,又像是要故意激怒李玩。
猪脸獠牙面具后面的李花倦身子一颤,落下两滴泪来。
赤乌伸手便将这两滴泪接在手心,还舔了一舔,“但是很多人不知道,眼泪也是一个人的精华,是魂灵之水。”
李玩像是没有听见一样,还坐着,只是抱起了头。
他也很想痛哭,但他是石丸,他没有眼泪可以流。
“可怜啊。”赤乌还在呱噪,“但这其实是好事。她是天命者,你是妖祟,她是结教的道士,你是李家的养子,你们的确是天生一对,却是一对冤家,现在我已经将你的冤家除去了,希望你就此以后也能学会,处理冤家的方式,记住,你是妖祟,你的感情不可以付给一个人,一个仙人,因为他们,天生就是我们的冤家。”
“天生?”李玩摇了摇头,“一对?”
李玩只是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将头埋得更深。
赤乌不依不饶,“现在,你还想跟我再谈谈吗?”
李玩没有丝毫的反应。
“喂,你聋了吗?”
辱骂也毫无效果。
赤乌等了一会,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转过身去,“你既然不开口,那今夜便这样吧,本教走了,对了,另一个女娃娃我也带走了,回程的时候路上还可以玩耍玩耍。”
听到这里,迷迷糊糊之中,李花倦极其微弱地说了一句,“不……不要。”
赤乌没有理会她,身后肉翅已经生出。
“等等。”
李玩终于抬起头来,终于再度开口。
“怎……”么字还未出口,赤乌就觉得眼前金光一闪,然后结结实实挨了李玩一拳。
这也是开场以来,赤乌真正的身体挨到的一拳。
这一次,他的思维没有跟上李玩的拳头。
赤乌一边喊着痛,一边将李花倦放下。
“我想通了。”李玩的表情,已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哭。
赤乌摸着半边脸道,“嗯?想明白什……”
还是一个“么”字没有出口,李玩的拳头又已经到了。
不是很多拳,也不是翻倍拳,而是一具闪着金光的拳头。
赤乌另外半边脸又被揍了一拳,但他不仅不生气,反而大笑起来,“很好,就是这样,打架要赢,就只有这么一个办法,那就是忘记世间的一切,眼前、心中、幻海,都只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自己,而是你的敌人。”
“只有你的眼前全部都是那个敌人,你才知道,你可以随时随地出拳,你可以随时随地击中,到最后,你可以随时随地,杀人。”
赤乌这边教学,那边砰砰砰,又挨了三拳。
“好好好,就是这样,不要讲道理,就是揍!”
“对,制造一切对方可能大意的机会,出其不意的拳头打起人来最疼。”
“没错,如果中了对方一拳,那就要还两拳,要是两拳不够,就再送他两拳,打架嘛,拼的先是狠,接下来再是力……”
赤乌继续喋喋不休,继续挨打。
然而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
他的确是在教学,因为他看出了李玩的潜力,想教一教他。
本来李玩的拳头再硬,最多也就是伤他的皮毛,绝不会对他造成实质性的威胁,但他低估了李玩此时心中的悲伤。
悲伤,是一种莫大的力量。
赤乌总是这样,一次次低估人类的情感,一次次在这上面吃亏。
等到他挨到李玩的第三百八十五拳,他吐了一口血,一口金色的血,那是赤乌自己的血,是赤乌的精华所在。
(本章完)
第十九章 玩笑
“等……等一下。”
赤乌想让李玩停一停,但李玩已经充分领会了他的指导和要义——敌人不倒,拳头不能停。
他只好继续挨揍。
人类悲伤之拳,就算是赤乌,也有些招架不住。
他与杨化之战才过去仅仅半年,无论【神山】,还是【幻海】,都还在修复期。
又挨了七八拳猴,赤乌咬咬牙,选择了逃。
并非远走高飞那种,而是抱头鼠窜那种。
赤乌再次现了原型,只是这次不再是那条山峦般的巨蛇,而是一条细小的不过两三指长的小蛇。
小小的只有头尾带一点赤色的小赤蛇。
小赤蛇在李玩的拳头与拳头之间,在金光闪烁之间,疯狂地躲闪游走,一边游走一边朝李玩喊话。
“喂!我在跟你开玩笑!”
“我真的在跟你开玩笑!”
“你懂不懂啊,你这个木头,不,石头!”
李玩充耳不闻,反而将拳头挥得更快,更猛。
他完全遵从了赤乌所说的那句“眼中只有敌人”,他的全部神识都只有五个大字——
——我要赤乌死。
赤乌无奈,只好继续躲,小蛇飞啊飞,自己挖的坑还得自己填。
到这里,李玩的实力已经超乎了赤乌的预料,已经变得赤乌无法预料。
那时候两人的【幻海】相连,李玩在赤乌之中,看到了一片太空,而赤乌,则在李玩之中,看到了一团黑糊糊的不知道为何物的实心。
一看就很厉害,可已经活了几个纪年的赤乌,并不认识此物。
赤乌一下就来了兴趣,心中盘算着,这东西没准就是白乌口中的魂丹。
他于是很想试一试李玩的实力。
一是好奇心,二是魂丹毕竟是可以左右眼下局势的超级力量。
他既然已经与夏亚结盟,那便要好好利用这股力量。
只是他实在没想到一点,这李玩的气力是真的用不完,他与李玩躲猫猫的游戏一口气进行了两个时辰,眼看天就快要亮了。
更为郁闷的是李花倦,她在原地等得实在乏力,想帮忙却又插不上手,想到木彩水好好一个人就这么在自己面前没了,又觉得心中涌起无限悲痛。
终于,这一次,李玩先停了下来。
但他并不是累了,而是他意识到这样下去,也只是徒劳。
“呼……”
赤乌也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时间,退到一块石头之上,他的样子已经有些狼狈,简直可以说是皮开肉绽,吐出一根长长的蛇信子,在给自己舔舐伤口。
“呼……我说,我服了你还不行吗?”赤乌喘着粗气道,“咱……咱们,现在能不能谈一谈?”
李玩目光如电,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现在一心想杀我,但你其实不必杀我。”赤乌好似讲了一句废话。
“那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杀掉你呢?”李玩出其不意地问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啊?”赤乌忽然咧开小赤蛇的小嘴,笑了笑,“你果然不是人,人不可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李玩冷笑道,“你答不上来就说你答不上来,别在那废话。”
“你果然很像过去的我,耿直、愚蠢、太多的自以为是。”小赤蛇晃晃小脑袋,“你这个问题不难回答,老水倌谢桥死后,我一度认为这世间再无可杀我之人,但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其实人人都可以杀我,只要在合适的时机……”
“又在讲废话。”李玩忽然觉得,这赤乌看着像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有些时候居然比许翚还要啰嗦。
“好吧,我简单点说。”小赤蛇点点头,“杀我的方法,其实有且仅有一个,只是你现在还做不到。”
“快说!”李玩恶狠狠地又要扬起拳头。
“喂喂,谈一谈,谈一谈,懂吗?”小赤蛇下意识往后一躲,“杀死一个人的方法,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比他强。比他强,自然随时随地可以杀他。”
“这不还是废话吗?”李玩皱起眉头,“那要是没有办法短期内比他强呢?”
赤乌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那就等,那就找,等他弱的时候,或是找一个你比他强的时候。”
李玩笑了,“可是我现在就想杀你,又该怎么办呢?”
“现在吗?”小赤蛇昂起头,忽然闭上了两只赤红色的蛇眼,“现在,往往是最差的时机,活得长久,寻找机遇,这便是我等修仙之辈的本质,不是吗?”
李玩摇摇头,“你答非所问。”
小赤蛇的语气开始变得神秘,“是你,是你被‘现在’,被你的眼前蒙蔽了,你身上有古老的气息,你应当明白我说的话,是三界第一的大道理,世间有许多离奇曲折复杂难解之事,其实他们的本质都很简单,而且多数时候,也不是因为它们被披上了伪装,是我们,是我们自己欺骗了自己,我们被困在了现在,从而失去了判断,失去了过去未来。”
李玩皱皱眉,“我听不懂,还是拳头说话吧。”
他又开始蓄力。
小赤蛇又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变得急促,“等等等等。”
李玩的拳头到底没有再打出来,他虽然没听懂赤乌的话,却觉得这话中,有些奇妙的力量。
李玩决定再给赤乌讲两句话的机会。
小赤蛇见李玩没动,抖抖身子,再次问道,“你并不相信我,对吧?”
李玩点点头。
小赤蛇又笑了,“那我问你,你既然从头到尾都不相信我,却又为何会坚信我杀了那姑娘?”
“难道你没有?”李玩又露出了要杀人的目光,“我亲眼所见。”
小赤蛇道,“本教难道不是刚才一直在喊,那只是玩笑吗?”
“玩笑?”李玩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忽然意识到他复仇心切,已经完全忽视了木彩水最终化作的那团血。
那一团血,已经消失不见。
小赤蛇见李玩快要发疯,笑容愈发神秘,“对喽,不要被‘现在’被‘眼前’所蒙蔽。”
他接着用他那条细长的赤红色尾巴遮住自己的两只蛇眼。
他的眼睛明明一直闭着,根本不需要遮挡。
“不要眼前一黑。”
赤乌说道。
(本章完)
第二十章 未来
“眼前,一黑?”
李玩左看右看,找不到那血团,找不到木彩水,他便又像个孩子般焦躁起来。
他喃喃地重复着赤乌的话,他已经分不想分辨这位天妖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不要眼前一黑,当然我也不是叫你用心去看。”赤乌还在继续讲,“那是人族的说法,对于我们妖族,则要用肚子去看。”
“肚子,去看?”李玩愈发糊涂。
“对,你看我的肚子。”
赤乌两只赤红的眼睛突然睁开,赤红中闪过一丝幻色,接着他张开嘴巴,吐出一根同样赤红中带着幻色的信子,信子像另一条五色斑斓的蛇,指向了他的腹部。
赤蛇的腹部同样是赤色,李玩看了几眼,察觉到了不对,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蠕动。
李玩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李玩终于感觉到了什么。
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一拳,竟然傻傻地笑了起来。
“好一个玩笑。”
木彩水遇袭之后,自己已经乱了心智,他甚至忘记了,他与木彩水之间,还有许翚的关联之咒。
虽然微弱,但是木彩水一直都在。
“是真的玩笑。”
小赤蛇也终于长出一口气,接着喉咙一紧,从中将方才那一团血吐了出来。
血团落到地上,一下化开,接着化作一具人形,赤血像一件衣服一样渐渐脱落,脱出一个人来。
“木彩水?”李花倦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她本想扑上去,但另一个人,比她的速度还要快。
“这是一个玩笑,也是一个警告。”赤乌恢复了人形,他的笑容,还是如同一个纨绔的少爷,“有些人,是绝不能失去的,失去了,就如同失去了过去未来,你将被永远困在现在。”
李玩已经听不下去这些话了,他将木彩水一下搂在了怀中,搂得那么紧,搂得木彩水莫名其妙,只是觉得喘不过气来,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嫌弃,那么真实,“你……你要做什么……流……流氓……”
她越是这么说,李玩越是高兴,越是不肯放手。
一旁的李花倦实在是没眼看,她只得将目光转向赤乌,细细想着赤乌方才的话。
赤乌也看到了她,调笑道,“要不,你也跟我抱一抱?”
李花倦的脸藏在面具之后,想起方才赤乌也曾将她搂在怀中,脸刷地红了。
清清喉咙,她正色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赤乌不假思索,“没有为什么,我们妖族,想做就会去做。”
“但你总得有一个目的。”李花倦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目的?”赤乌笑了,“当然有。”
“那么是什么呢?”
赤乌伸手指了指木彩水,“一开始当然是因为她。”
他的手指又转向了李玩,“后来则是为了他。”
“那现在呢?”李花倦敏锐地察觉到了赤乌话中有话。
“现在?”赤乌转过身去,“我不是已经说了好几遍吗?现在不重要。”
李花倦发出了小狐狸般的笑声,“我知道了,你的目的,是未来。”
赤乌听见这样的笑声,愣了愣,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笑道,“你知道为什么李玩喜欢那个傻姑娘吗?”
“因为他也是一个傻子。”
“或许吧。”赤乌身后再度长出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对巨大肉翅,赤红色的羽毛上面有无数眼睛的图案,好像活物一样,齐齐盯着李花倦。
盯得她哪怕隔着面具,也不敢抬眼多看。
“男人,总是爱笨女人的,女人,却多数喜欢聪明的男人,你们人族,就是这么的奇葩,但也颇有趣。”
“但有一件事,人族也好,妖族也罢,总是相通的,我们都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一家人,要整整齐齐。”
“但这真是很难办到的事情。”
说完这三句话,赤乌朝着北方,振翅而飞。
李花倦带着这几句话,丢魂落魄般地原地站了许久,看着那红色的身影越来越远,她的心中,涌起两股莫名的冲动,第一种是她希望赤乌能回来,第二种则是她很想追上赤乌。
至于要做什么,她不晓得。
但她终归只是想想,因为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
聪明的女人,常常眼前一黑。
笨女人就不一样了,木彩水此时还被李玩抱着,她骂他,踢他,捶他,咬他,他都不放手。
他也不说话,他就像一块石头一样死活都不动。
木彩水才渐渐想起方才的事情,才感觉到了那早已经解除了的危险。
她忽然觉得有些安心,也有些困了,她莫名其妙地抬眼看了看远处,说了一句“天亮了”,然后便睡着在了李玩的臂弯之中。
*
*
赤乌一口气飞出去八百里,还在想着李花倦的那句话。
——但你总得有一个目的。
赤乌现在都处于漫无目的的尴尬时期,过去六个月他先在南烂海之上的一座小岛休息了两个月。
恢复了一些气机,他便开始着手寻找乌教的同党。
然而三千年后,今日的乌教与那时的乌教,几乎已经是一个新生的事物。
何止乌教,遍地都已经是新生事物。
赤乌一方面要隐藏自己,要适应这种新世界,另一方面还要找到环、结二教最精锐的探谍也找不到的乌教秘密结社,就算他是手眼通天的天妖,也是大大的难事一件。
他就这样一路找,一路往北,来到了夏亚。
来到夏亚的第三天,在边境一座不起眼的小镇上,许翚找到了他。
所谓的同盟,也正是许翚提起来的。
赤乌就这样来到了盛都,见到了李仮,也无意中撞见了天命者木彩水,然后就是李玩和李花倦。
但是就连许翚,结教实际上的二把手,也不知道乌教现在的总坛,到底在何处。
许翚最后给了几条无关紧要的线索,其中有一个地方,有人见过白乌化身的白狐出现过。
赤乌现在就在前往这座夏亚最南端,一座名叫“珍露”的城市,这天的傍晚,他觉得有些乏了,便化身一名震南的商人,进了城。
在跟着一众人排队买酱肘子的间隙,赤乌忽然心中一动,然后他就嗅到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粉色的气味。
“这位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那名少女全身上下都是粉色的,就连说话,也好像能吐出粉色的泡泡。
(本章完)
第二十一章 皆载於乌
来人的气味既熟悉又陌生。
但哪怕仅仅是与那熟悉的气味有些相似,也足够赤乌冒这一次险。
粉色少女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穿过一条落满蝴蝶花的巷子,又走过了一座全是小猫小狗的拱桥,最后钻入了一片稀奇古怪的乱树林,两人一齐落入了一个小小的心型的兔子洞。
兔子洞中,自然别有洞天。
粉色少女头顶一盏粉色小灯,两人在黑洞洞的洞中走了许久,来到一处世外桃源般的存在。
粉色的花,粉色的水,粉色的一间小屋,到处都是粉粉嫩嫩的一个世界。
少女走到屋前,忽闪忽闪同样着粉色的大眼睛,一转身,忽然开口说道,“照天万古——”
“——皆载於乌。”赤乌下意识地回答道。
少女陡然单膝下跪,肃声道,“属下在此恭迎本教教尊!”
赤乌低头看向少女,却忽然笑了,慢悠悠地问道,“老二,是你吗?”
少女羞涩地起身,“教尊,老二……老二是谁?老二……老二是什么东西吗?”
赤乌却走过去,一把将她搂住,“老二,都到了这里了,你还在装?”
少女并不抗拒,反而将自己一双小手递到了赤乌的手中,“虽然属下不知道到底谁是老二,但是只要教尊想,属下也可以是老二。”
她将目光递向身后那间粉色小屋,脸上泛起两道更加明显的红晕。
“你真的不是老二?”赤乌可以说十分放肆地捏起了少女的脸皮,“那你是谁?”
少女十分主动,整个人快要钻进赤乌的身子里,说话的时候口中还会吐出许多粉色的泡泡,“属下明面上乃是环教栖心谷九袂天君,实则是乌教四大护法之一的东方护法,教尊可以叫我小九,当然,教尊也可以叫我……叫我老二……”
“小九?”赤乌的面色一下冷了下来,一道赤血挡住了少女不断贴近的粉红嘴脸。
还有些疑惑,赤乌转到少女的身后,拍了两下她那小巧但结实的臀部,确认没有白乌的尾巴,这才沉声问道,“可你身上为何会有白乌同样的气味。”
“属下也不知道。”少女再次呼出一口粉色的泡泡,旋转着身子,跳着舞说道,“从前二教主也这么说过,他说三千年来,亿万妖族,只有我一人与他最为相像。”
“何止是相像。”赤乌微笑道,“你简直同他那时候一模一样。”
“可是二教主……”少女忽然停下舞蹈,她连忧郁的时候,也同那时候的“小白”,一模一样。
赤乌居然看着她的脸有些恍惚,良久才沉声道,“本教定会将二教主从绝瀛岛安全救出。”
“嗯!我相信教尊!”少女的脸再次绽开如初放的粉色花蕾。
赤乌想了想,又问道,“这里便是现时乌教的总坛?”
少女摇摇头,“并非,这里只是我们东方分坛的一个落脚点,现在的乌教,已经没有了总坛。”
赤乌点点头,“化整为零,在绝瀛岛时,二教主就曾提及过,那么看起来当时绝瀛岛的一干兄弟,想必也是如此隐匿在环结二教的夹缝之中,只是不知道另外三位护法现时身在何处?又都是什么身份,还有我那位巴夫兄弟,不知此时又在何处奋斗?”
少女笑道,“另外三位护法,他们暂时还不配直面教尊,当然,教尊若是有需求,还是可以随时调遣他们,至于巴夫兄弟,他正在按照二教主的部署,前往玄羊宫。”
“玄羊宫?”赤乌皱起眉头,“杨绵?”
少女点点头,“没错,正是天绝公主杨绵。”
赤乌脸上的忧虑更深,“那巴夫兄弟……怕是凶多吉少。”
少女再度吹出许多粉色泡泡,“这也是巴夫兄弟的运命。”
赤乌颔首,“罢了,先不说这些,还是说说,你带本教来此处,究竟有何用意。”
少女笑得甘甜,“对哦,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她忽然开始脱衣,很快不着寸缕。
赤乌目不斜视,甚至眼也不眨。
直到少女转过身去,他才看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少女粉嫩嫩的后背之上,刺着一张黑色的图画。
天空之上,有十个形状各异的太阳,它们有的像鸟,有的像虫,有的是人形,有的却只是几何图形。
太阳并非静止,而是一直漩涡状在发散,很快,太阳与太阳之间互相吸引或是排斥,渐渐又将整幅画面改变。
最终这幅画,变成了一个图案。
一个既是也不是,既有也没有,我中有你,我中有我,无法形容,甚至无法被重现的图案。
“十乌图。”赤乌道出了这图画的名字,然后他一伸手,这幅图便来到了自己的手上。
拉开衣襟,这幅画先是印在了赤乌的前胸,然后整个浸染进去,好似沉入了一片水中,最后完全消融在赤乌的身体之中。
“二教主嘱托我,一旦他出事,便将此物交给教尊或是三教主。”少女盯着赤乌健硕的胸膛,双眼红红,再次单膝下跪,“当前乌教的所有人员、法宝、钱财、资源以及乌教历年结余,都存在这图中,如今我将他献给教尊。”
赤乌得了此物,眉心竖瞳陡然睁开,变得赤红无比,他不仅瞬时恢复了功力,甚至比刚逃出监牢那会还要生龙活虎,他的身后蜃现了比之前更艳更加夺人心魄的赤光,赤光之中,十乌涌动,甚至发出了令人心惊胆寒的嘶吼。
赤乌低下眼眉,“那还有一件东西呢?”
“在这里。”不着寸缕的少女猛吸一口气,接着从她那平坦光滑的小腹中吐出了一把小小的钥匙。
钥匙上雕着一条小赤蛇。
赤乌看见这把钥匙,就笑了,他知道这是白乌留给他的稀世珍宝,甚至可能比那十乌图还要珍贵。
“那箱子呢?”
少女摇摇头,“二教主说如果是教尊,那一定会知道箱子的存放之处。”
赤乌“啊”了一声,几万年,不,几十万年的回忆,还像昨日一样清晰地在【幻海】之中,重现了一遍。
? ?周末有事没时间写,今日就暂且一章吧……
? (本章完)
第二十二章 混沌世界一赤徒
在还没有纪年这种说法的蛮荒年代,世间万族,还将外界的世界,称之为混沌。
彼时,赤乌还叫赤蛇大王,是占据赤赤山一带的先天妖王。
他总觉得脚下的世界太小也太吵,小妖们除了吃就是睡,不然就是打架。
所以他就想着要去外面的混沌世界,闯一闯,看一看。
一位比赤乌还要年长的树妖告诉赤乌,混沌世界有人族,人族之中有修行者,又名道士。
道士修行,一是求长生,二是顺便研究世间万物。
世间万物?
赤乌从没有听过世间的事物能有那么多,他那时候甚至还数不清洞中的小妖有几名。
问清楚了老树,赤乌在一个下着大雨的傍晚,收拾包袱下了山。
寻仙的路程极其曲折,但对于赤乌而言,至少初到人间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有趣。
但在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差不多人间的三十年后,赤乌才弄明白两件事。
一是人是人,仙人是仙人,要找到修行者,难如登天。
二是对于此间的人族而言,他是异类,是另一个混沌世界来的……妖祟。
所以他吃尽了苦头,仍旧没法在人间生活,与人为伍,因为无论他如何友善,人类总是对他抱有戒心,另眼相看。
想明白的赤乌,开始走上了一条不同的道路。
他入了江湖。
那个时候其实人族也还没有“江湖”这个说法,只是称呼为“暗门”“墨入”“坠帮”,而将从事这样职业的人,统一称为“赤徒”。
这些堕落之人(至少在赤乌的眼中是如此)很快教会了赤乌生而为人的一切劣质品性,一些只有人族自己才能想出来的歪门邪道。
这些方法虽然往往用于内讧,总是损人不利己,却有时候也的确是能解决当下的问题。
赤乌学得很快,关于寻仙,他很快就找到了一个走捷径的办法。
他开始杀人。
而且专门杀人族之中所谓的“有德之人”。
因为“有德之人”的影响力大,赤乌作为凶手,声名能很快传播开来。
赤乌就这样穿梭在不同的人族部落,酿成了一场又一场的人间惨剧。
不出三年,他已经成为了人族的公敌,但他根本不在乎,因为人族实在拿他这种天妖没有办法,他在每个杀人现场都大声宣告,他这么做,是为了挑战仙人,逼仙人露面。
人族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团结起来,想尽一切办法想要捕杀赤乌,但正如前文所言,人族面对天妖,犹如蚂蚁面对巨象,根本无能为力,只能任赤乌随意杀戮凌辱。
人族无法,于是将策略从消灭转向防守,同时积极寻找外援——也就是所谓的修行者。
接下来的数百年,的确有很多的修行者或主动或被动找上赤乌,但鲜少有硬骨头,最终死于赤乌手下的修行者不下千人。
赤乌开始对所谓的“修行”“道法”失望,他开始有些怀念赤赤山上若木树上的红果。
然而赤乌为祸人间的三百年后,赤乌终于得到机缘,遇见了真正的仙人。
那一天虽然距今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赤乌甚至还记得那个午后他刚走出那座山洞时日头的温度。
赤乌先是听见了呼喊。
循着声音,他看到一个小小的女童,脸上全是泪痕,鼻子上还吹着泡泡。
她顺手一指,赤乌看到她旁边的一棵高耸入云的云杉树的树顶,挂着一只小小的赤色的鞋子。
他觉得那鞋子的形状很熟悉,同时不免提高了戒备。
这孩子没有这树的百分之一高,是如何将鞋子落到那高高的树顶的?
他正要问,低头却看见那女童的面目已经发生了改变,她认出了自己,是一头妖祟。
她的小脸立即变得无比高傲,眼中好似有无尽的鄙视。
但赤乌这天心情不错(因为他决定过几日就动身,回赤赤山),没有想着跟这个小孩计较,也不想杀人,所以轻轻一跃,将鞋子拿到,还给了女童。
女童将鞋笨拙地穿上,一穿上她就好似变了另一个人,她的身子好似变得无限轻,这女童,竟然飞了起来。
“鞋子若只有了一只,无论如何,路便不好走了。”女童的面容稍微友善了一些。
“你……是仙人?”过去赤乌见到的那些“修行者”“仙人”,有使剑的,有手拿奇怪的铃铛扫把的,有画符的,还有念经的,却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飞起来过。
赤乌知道,真正的仙人都有腾云之术,是会飞的。
眼看着女童就要转身而去,赤乌一下跪倒地上,大声喊道,“仙人,请留步。”
女童转过身来,面无表情,“你有何事?”
赤乌倒头便拜,“我……我想同仙人学道。”
女童摇了摇头,“本教不收妖祟,更何况你身上的杀戮太重。”
赤乌磕头如捣蒜,“仙人明鉴!那些……那些不得已的手段,皆为寻仙问道所迫。弟子本心向善,奈何人族视我为异类,处处设防,步步相逼,甚至欲除之而后快……三百年来,弟子在人间颠沛流离,尝尽苦楚,只为求得一线仙缘!”
女童的眼睛闭了闭,掐指捻了一个仙诀,良久后终于长叹了一口气,“带你回去,师尊定会责怪,但今日你我既然碰上,你又帮了我,说明你我有缘,再看在你是天妖的份上,今日我就带你回观,但师尊收不收你,还要看你的造化。”
赤乌还能说什么呢,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泪水的滋味,是咸的。
女童转身,身后忽然生出翅膀一般的五色霞光,她的面前,在天地之间,在一片茂密的云杉树丛这个画面之中,悄然多出了一扇门。
老树曾说,仙人有一种秘术,能将无限的世界,藏于天地之间的缝隙之中,是为洞天。
那是赤乌生平第一次看见洞天,步入洞天。
那一天开始,他的生命维度又进阶了一级,他眼前的混沌世界,仿佛开始渐渐清明。
他就是在这座名为“大罗天”的洞天之中,第一次见到白乌。
(本章完)
第二十三章 小赤和小白
大罗天的天,究竟是不是跟赤乌来之前抬头看的那片天,赤乌至今,仍不得而知。
只知道大罗天的地界他走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天还是没有走遍,而地海的所有地界,哪怕是后来的元烬山和绝瀛岛,他也都全部走过。
大罗天的天,总是飘着许多紫色的云彩。
白乌说那是一种忧郁的颜色。
赤乌第一次看见白乌,她便在看着大罗天的云彩,发呆。
她那时候还是个女孩子,穿着一身白衣,头上扎一条白色的布带,风动,布带便随着她那一头白头发一起飘动。
但是女孩子一动不动,目光望向天空,仿佛一幅凝固的画面。
半日之后,赤乌在女童的苦苦哀求下,终于被师祖接纳,做了这大罗神宫的一名杂役。
又过了两日,赤乌才知道,那个白头发白飘带的女孩子,名叫小白,她,也是一名杂役。
一个月后,赤乌才又再次得到了小白的信息,她与自己还有一个重要的相同之处,那便是,她也是妖族。
赤乌被安排的活,是在后山的菜园种菜。
白乌因为身材娇小,则被外派出去收集丹材。
两人都是杂役,因此根本不知道那些穿着灰袍的道士们,每天究竟是如何修炼的,反正在那时候赤乌的眼里,这些道士们不是吃饭,便是睡觉,再就是往那丹炉里放各种奇怪的物件,也极少见他们施展神通。
又一个月后,他才跟白乌说上了话。
然后,白乌便黏上了自己。
白乌与赤乌不同,他并不是自己求道而来,而是一位祖师的弟子在外界云游之时,见她有些慧根,强行带她来到此地。
所以她空闲的时候就会去看看天,看看云,她其实是在想念自己的故乡。
赤乌满不在乎地问她,你才来了多久,就开始想家了?
白乌的回答,令他大吃一惊,白乌说,她来到此地,已经有了一千三百零七年又五十五天。
赤乌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他也只好抬头看天。
后来,两人就成了朋友。
赤乌保护着来了此地一千年还是会被其他杂役欺负的白乌,白乌反复地安慰赤乌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有耐心,赤乌会从菜园子偷些萝卜、甜瓜带给白乌,白乌也会在外出时拣几块好看的石头送给赤乌,赤乌在来了第七个月就想着要逃离此地,白乌却告诉他,此地无边无际,想要出去,只有等待。
等等什么?赤乌问白乌。
白乌笑笑,等待一个她也不知道是何物的物件,或许,是一个契机。
赤乌听不懂,只好随着白乌继续抬头看天。
渐渐的,宫内的道士们开始称呼赤乌为小赤,白乌为小白。
小赤是个闯祸精,总是受罚。
小白是个受气包,总是挨打。
两人都是妖族,所以关系很好,也有人说他们是一对,迟早要步入洞房。
这种事情传到了赤乌耳中,赤乌是打得过的打,打不过或是打不得就明里暗里骂。
白乌总是一笑了之。
实际上两人的关系只有两人最为清楚,两人是同族,是同事,是同学,是可以以性命相托的朋友,绝不是什么恋人关系。
如此又过去了三百年。
极其无聊但又充满了回忆的三百年。
就在两人正式被祖师收为弟子的前三年,两人遇见谢桥的前八年,有一天,两人在看云看天的时候,白乌忽然一反常态,开始侃侃而谈。
两人一同憧憬了看遥遥不可知的未来,两个人都得到了祖师亲传,一时间那绝妙的术法,神奇的宝贝,以及那一个个可以被派到外面去执行公务的机会……
谈着谈着,白乌的声调突然变得低沉,甚至带着哭腔,“可是,可是要是没有那么一天呢?”
赤乌信心满满,“我们比他们可聪明多了,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白乌还是有些忧心,“可是……可是我常常听祖师说,一切不过一场幻,要是,要是这一切都是一场幻呢?”
“不会的,怎么会是一场幻呢?”赤乌撸起袖管,伸出一只手臂,递到白乌面前。
白乌不明白,眨着眼睛,看向赤乌。
“咬一口。”
白乌小心翼翼,将嘴巴凑了上去。
“狠狠咬一口!”
白乌狠狠心,使了使劲,一口咬了下去。
“唉哟!”赤乌怪叫一声,继而笑道,“你看,我会痛,而且,流血了,也留下一个伤口,这就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什么幻,你和我,小白和小赤,是真的一对好妖友。”
白乌望着赤乌流出的那艳丽到晃眼的赤血,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狠狠地点了点头。
那一天,赤乌的赤血染红了白乌的白发白衣,而白乌,则告诉了他一个原本打算守一辈子的秘密。
“我其实不只是在看云。”白乌四下望望,才极其小声地对赤乌说道,“我是在看云下的东西。”
“云下的东西?”赤乌当然不解。
“我的东西。”白乌的声音更加小,“这是我自创的小小术法,你看那一朵云……”
白乌指着不远处一处山峦般的云彩,“那是我故乡白山的形状。”
“而云下……”白乌忽然从脚下那块巨石往下一跳,“跟我来!”
赤乌也只好跟着一跳,落地后白乌撒开两只小脚丫急速地开始奔跑。
赤乌也只好紧紧追着她的身影。
赤乌知道白乌极其敏捷,但他三百年来,还从未见过她跑得如此之快。
也就是赤乌才能凭一双肉脚,才能追得上。
两人一口气跑出了百余里地,白乌才停下了脚步。
这里有一条小河,河的两岸是无数的乱石和一排排浓密的灌木。
白乌指了指天,“这是云的下方。”
赤乌抬头看看,已经看不出这一朵云是不是方才那一朵。
白乌又指了指地,“但这里也是小白的藏宝地。”
乱石之中,有一个小小的洞。
只有小赤和小白恢复了原型,才能勉强进入其中。
这里面并不大,但却堆放了数以万计的各种物件,有些赤乌认识,来自于神宫,有些不过是些石头干花,还有一些,散发出丹丸的气味,想必正是一些炼丹的材料……
小白非常得意地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欢迎来到大罗天之中,小白的家,一个真正的、真实的家。”
(本章完)
第二十四章 盒子、大白菜和瓶子
天空的颜色突然变得奇怪,原本是碧绿色的,突然变成了令人害怕的赤红色。
只有那朵歪歪扭扭紫云,还一直飘在天空上方。
奇怪的是,其他的云都在动,这一朵,却好似不会动。
这可能是一朵假云。
假云的正下方,是一口荒废已久的枯井。
那个男人不知何时出现,他的长相,打扮都很奇怪。
像个唱戏的。
又像是一颗红苋菜。
这男人自言自语了好久,最后他一不小心,脚一滑,跌落了井中。
“脚一滑?”
“红苋菜?”
“唱戏的?”
青色眼眸的小姐姐接连问了三个问题,嘴角浮现出神秘的笑意。
但讲述方才自己所见的孩童,夏亚国汉州九安县大风镇小风村村民刘绑的儿子刘小绑,显然已经无心再重复一次,他的魂灵,已经被小姐姐手中的十色糖狠狠地勾引住。
身穿青衣,青色眼眸的小姐姐,最后也还是没有将糖果给到他的手上,剥开糖果之后,她想也不想,就放入了自己的口中,然后将糖纸塞给了刘小绑。
刘小绑本来笑着流口水,现在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小姐姐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然后走到了枯井之前。
井早已经枯死,从井口望进去,里面黑洞洞的,看着深不见底,还有些吓人。
小姐姐眼中青光一闪,居然也自言自语起来,“好怀念啊,这气味。”
她看到黑暗之中,微微亮着一层赤光,下面又套着一层白光。
“二哥,真是会藏。”
小姐姐无法穿过这两层封印,只好在井沿旁坐了下来,从怀中又掏出一把十色糖,吧唧吧唧吃起糖来。
这井上之人,不是别人,正是许久都没有出场的青乌。
而井下那个脚滑的像个唱戏的红苋菜,只能是追着那朵紫云而来的赤乌。
赤乌现在很迷茫。
与九袂天君分别之后,他满世界在找白乌留下的“云迹”。
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白乌这个秘密,所以白乌要藏的重要物件,只能是在云下。
但即使是赤乌,要满世界找一朵形状特定的紫云,仍不免要费一番周折。
七日之后,他正在夏亚三十三州最贴近盛都城之一的汉州闲逛,一场过云雨后,他听见酒馆隔壁桌有个面容羞涩的少女对她对面的少年喊了一句,“看,有一朵紫色的云。”
赤乌下意识抬头一看,不得了,这形状,正是数万年前白乌带他狂追的那一朵。
虽然这有点不太可能,但也只有赤乌晓得,这正是白乌最隐秘也最早修行的“流云术”,个中精妙,无法言说。
赤乌赶紧结了账,一路飞奔出城,出了城便在天上飞着追这朵云,一直追到这口枯井所在之地。
白乌的隐藏,比起数万年前大罗天中,不知高明了多少,所以即使是赤乌,也在那找了半天,才找得到阵脚,尽管如此,若是没有九袂天君给的那枚钥匙,赤乌也无法进入阵眼。
因为这阵的阵眼,也就是这座洞天真实一幅的所在地,并不是在这枯井的井底,而是在井壁之上砖石缝中的一粒已经空了的蜗牛壳中。
而同样的蜗牛壳、田螺壳、泥螺壳,这井中,数以万计。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藏宝地?
所以赤乌在井边不是自言自语,而是骂骂咧咧,骂白乌故布迷阵,叫人实在是糟心。
殊不知这也在白乌的算计之中,如果赤乌不开口骂,不动了火气,那洞天便是个死洞天,只有赤乌动怒,那洞天便会“活”过来,所以赤乌最后“脚一滑”,滑了进去。
可他真的进了这座洞天,这白乌大成之后最隐秘最珍贵也是最后的藏宝地,却大失所望。
大罗天中,白乌不过只是神宫一名杂役,连正式弟子都不是,却藏了数万件宝贝。
十万年后,白乌已经是三乌之一,是名动天下的妖王,所藏之物,却叫人难以捉摸。
首先这洞天就很简陋,就是一个小小的溶洞,寸草不生。
溶洞的中央,有一块拱起的好似桌子的地皮,上面简单铺着一些干草,干草的上面,放着一个不甚精致的小盒,小盒之上,挂着一把破破烂烂的铜锁。
赤乌满怀期待地用那把钥匙将锁打开,翻开盒盖,里面很随便放着一个小小的瓷瓶。
瓷瓶纯白色,也不怎么好看,工艺极其粗糙,上面也无字无图,只有在瓶底刻着工匠的落款——大白菜。
除了这三个字,还真有一颗小小的白菜,倒是寥寥几笔就描绘的栩栩如生。
一个给自己起名大白菜的工匠,能做出什么样的好瓶子?
这样的瓶子,又能装什么样的好东西?
赤乌很是怀疑,但这毕竟是白乌的藏宝,他还是小心翼翼将盒子内外,将这溶洞上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遍寻无果之后,才重新将瓶子拿起。
瓶口火红的泥巴塞子,似乎又在暗示着什么。
赤乌晃了晃瓶身,里面晃晃荡荡,是水?是酒?
还是什么人化作的一摊血水?
赤乌考虑再三,大胆揭开瓶塞。
无事发生。
赤乌再低腰敛手,将鼻尖凑到瓶口。
还是无事发生。
以赤乌那三界第一的嗅觉,瓶中装的就是水。
不是什么什么强水、阿水、酸水、重水,就是世间最普通的水。
虽说因为年岁的关系,这水有些浑浊,但它,的确就是普普通通的水。
赤乌甚至更大胆地尝了一口。
更加确认。
同时各家疑惑,赤乌在原地,抓心挠肺,想破了脑袋,将【幻海】抽干,也想不出白乌的用意。
赤乌偏偏是个急性子,越是想不出,越是要去想,越是去想,越是想不出。
最后只剩下一个“想”字。
赤乌已经做好打算在此地待个十年八年,等想清楚再说。
然而不久之后,他就听见了这枯井的外面,半里路不到的地方,有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男童。
一位少女。
少女的声音不算好听,甚至有些沙哑。
但赤乌很难不听出这个声音是谁。
他虽然一时间无比激动,却又陷入了更多的肖想。
他怀疑这一切更是白乌的安排,于是他所想的,又更多了更复杂了一些。
第二十五章 小赤和小青
青乌决定再等上七个数,如果赤乌还不从井中上来,她掉头就走。
她还不知道这是白乌的藏宝地,她找到此处,是因为半个时辰之前,她在五百里之外,恰好看见了这边赤光冲天。
半年前那场营救以及斗法后白乌被捉,她当然已经知悉,她也有过犹豫,要不要去见赤乌,却一直被自己否定。
她深知现在不是自己抛头露面的时候,她还有更重要的使命要完成。
然而当她真的看见那道赤光,难免心中悸动,把心一横,反正只是见一面而已,只是关心一下白乌而已,自己绝不会再理会任何关于乌教的事情。
这些想法,在青乌数到“六”的时候,顿时烟消云散。
她与赤乌一样,都已经寂寞了太久。
甚至赤乌比她还要再多关了几年。
在海底的那段岁月,她常常想起白乌,却总是记不起赤乌。
她一度以为,她已经忘记了赤乌的脸,但她只是看了一眼那井中冒出来的赤乌的头顶,那一抹艳丽的红色,赤乌的面容就一下回到了她的记忆之中。
千年万年,赤乌的样子,似乎从一开始,就再没有改变过。
“呵,三千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好笑。”看到赤乌那让无数人仙妖族心惊胆寒的赤发上居然还粘了几粒十色糖,青乌先笑了起来。
赤乌原本紧锁着眉头,一看到青乌,三只眼睛同时亮了,傻傻地笑道,“你怎么来了?”
“路过。”两人这一对视,青乌居然难得的有些羞涩。
赤乌比她还要更加局促,他甚至不敢看青乌的脸,斜眼看了看地,又看了看天,才憋出来一个“哦”字。
两人明明认识了几万年,此时却像一对陌生人那样,杵在这口枯井的两边。
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千头万绪,更是难理清。
最后还是青乌先开了口,“你怎么来到了这里?”
赤乌长吁一口气,终于换掉一脸的尴尬,悠悠地说道,“此事说来话长,白乌骗我一齐跑路的三日后,我才知道我被他骗了,然后我试图杀回绝瀛岛却发现杨化再次不知所踪,没有办法我就只好找个地方先疗伤……”
青乌撇撇嘴,“老大你怎么变得更啰嗦了,说重点,一句话说清楚。”
赤乌眨眨眼,“一句话说清楚,那就是白乌在营救我之前,可能是预料到了结果,所以安排了一个宝物给我。”
赤乌毫不犹豫地将方才那个白色小瓶掏了出来。
青乌却不伸手去接,只是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水。他娘的是水。”谢天谢地,赤乌总算找到个人可以分享他这会儿心中这个大大的困惑。
“水?”青乌皱皱眉,“哪一种水?”
“就是世间到处都有,最普通的水。”赤乌第二次将白色小瓶递了过来。
听到“水”字,青乌的心中一阵激荡,她不免想起了与水最后关联的那个令她又爱又恨的人,因此不得不将小瓶接到手上。
感觉上并无异样,但青乌与赤乌一样都小心翼翼,因为他们两人都无比了解白乌,白乌决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什么玩笑或是留下什么纰漏,白乌留下的,一定是至关重要能将局面逆转的宝贝。
但青乌拿掉瓶塞,看了又看,闻了又闻,得出的结论却跟赤乌一模一样,瓶中装的的确是水,普普通通的水。
“难道,这瓶子才是宝贝?”青乌不禁发问。
“你是说这棵大白菜?”赤乌示意青乌看一眼瓶底。
“大白菜?”赤乌似乎想到了什么,翻到瓶底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几变,最后抬头问赤乌,“老大,你不知道大白菜?”
赤乌摇摇头,“大白菜我是知道的,但我不知道有哪种大白菜,还会炼制宝贝。”
青乌忽然笑了,“亏你之前还跟他称兄道弟,你们三个还曾好得像穿一条裤子。”
青乌的话说到这里,赤乌当然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但还是不能确认,“你的意思是,大白菜是谢桥?”
青乌点点头,“我问你,谢桥在大罗天的家,叫什么名字?”
赤乌迷糊了,“这……家也能有名字?”
青乌鼓起腮帮,“大门上那么大的三个‘白菜园’,你去了那么多次,一次都没有看见?”
“所以大白菜就是谢桥?”赤乌试图搪塞过去,“所以这瓶子是谢桥之物?”
“如假包换。”青乌拍了拍她那极其平坦的胸膛,接着呲了一声,“但是这瓶子的确普普通通,上面既没有符文,也没有洞天,我甚至怀疑它摔到地上就会碎。”
说完,青乌作势就要把这小瓶摔到地上。
赤乌一个箭步冲到赤乌身下,打算用身体当肉盾,他甚至张开了自己那两扇赤红色的小肉翅。
青乌掩面一笑,“老大,虽说许久未见,不用上来就行此大礼吧?”
“你……”青乌不同白乌,赤乌遇见青乌,一向是没脾气。
赤乌以极其敏捷的身手翻身起来,就在这一瞬,他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站定之后冲着青乌嘿嘿一笑,指着那瓶子说道,“要不,你尝一口?”
“尝什么?水?还是瓶子?”
青乌还在揶揄赤乌,却猝不及防被赤乌轻轻推了一下手中的瓶子,瓶子就这么真的开始往地上掉落。
瓶口向下,瓶中的水已经洒了出来。
换作旁人,肯定是一个水洒瓶碎的结局,但面前这二位可是两位天妖,乌教教主。
两人的反应比任何时候都还要快,也更有默契。
赤乌一伸手,就将瓶子牢牢握在手中。
青乌原本也想伸手去将那已经洒成一道线的水收回,但当那一道水色映入她眼中的时候,她愣了一愣,似乎觉得那水中有一个人在对她微笑,那个人正是她又爱又恨的谢桥。
她心思一慢,动作就慢了,水来不及收回,就只好张开嘴,将那瓶中水一下吸入了口中。
含着这口水,她看到赤乌正用一种极其震惊的目光看向自己,同时她也看到了赤乌的身上,也起了一种很奇怪的变化。
时间近乎停止。
时间就是已经停止。
青乌和赤乌都未来得及说话,就一起见证了彼此在此间世界的消失。
第二十六章 皇子的一日和许多日(上)
契贝国的万相节,乃是大陆南方夏季最热的三日,而现时的太耳,仍处在冬季。
但春天已经不远。
这一日李玩照旧天不亮都被叫起床,然后是繁琐的洗漱和礼仪,就连吃早饭的几样小菜,每天每次都是固定由三名厨子加上七名星官共同商议筹办。
李玩曾经质问星官,星象这东西明明没多大意义,为何你们却看得如此重要。
几名星官面面相觑,最后一位年长的星官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憨厚的微笑回答道,“殿下,这都是宫廷的规矩,历来……历来如此。”
李玩听到“规矩”两个字就头大,听到“历来如此”四个字更是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那一天李玩拍拍屁股,屏退这几人,刚想放空一会,小花小草就凑了上来,催促着李玩去清净书院,开始每日的功课。
今日也是如此,吃过早饭,李玩刚开始幻想今日要做点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小花小草一人提着食盒,一人提着书包,就已经在前厅等着他。
时至今日,李玩已经不怎么反抗这些“规矩”,因为“规矩”这个东西妙就妙在,他束缚的不仅是他本人,还有一切与他相关的关系。
就比如小花小草,李玩是可以轻易躲开她们到外面快活去,但回头却要三人一起受罚,小花小草,受的罪,往往是自己的数倍。
好汉做事一人当,李玩不想牵连别人,所以他就进入了叛逆者的下一个境界,那便是逆来顺受,不拒绝,但也绝对不会认同。
混日子而已。反正许翚也就是念念经,红童子也就是骂人骂得比较难听,那书院还是他在这盛都城唯一一个可以放下皇子身份的地界,这么想想倒也算惬意自然,再加上这段时日他决定好好表现,因此赤乌走后的近一个月,他每日都准时上课下课,俨然像变了另一个人。
在门房旁李玩停了一停,照例朝着木彩水现在住的耳房中张望了两眼,并且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陶醉地哼了两声,全然不顾小花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小草深深皱了皱她那两条浓眉,才心满意足地迈出了大门。
清净书院说是书院,其实是属于夏亚皇宫的一部分,从世子府到书院,路程并不长,沿途都是专道,因此这长达一炷香的马车路程,实在有些乏味的很。
一个月前,李玩这个时候都在翻他从异世界带来的几本小说,什么《孤岛之鲸》《上错花轿嫁对郎》,什么《翻云覆雨》《陆小凤》,很多书都不全,都快翻烂了,但李玩还是读得津津有味。
近一个月,这些书却有些被他冷落,因为他发现这些书中写的,跟他现实中碰见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最近他喜欢闭上眼睛,尽力去回想一个月前在那郊外赤乌说的那些话,李花倦说的那些话,木彩水说的那些话。
他一再回忆木彩水绝处逢生后那虚脱地躺在自己怀中的眉梢眼角,并且深深地沉醉进去。
然后他就会感觉到某种带着电流般微微的痛,这痛,甚至还有些甜蜜。
没错,虽然虽然当时木彩水短暂地与李玩“亲密”了半日,但隔天之后,一切就又回到了原点,木彩水似乎将一切都给忘了,却独独没有忘记李玩是她的仇人这件事。
李玩再度一筹莫展,这次,就连去找花姐姐,她也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
实在没有办法,李玩开始向身边的每一个人求助。
第一个被问询的人是小花,小花是之前每天晚上伺候李玩睡觉的丫头,珠圆玉润,皮肤又白又滑,说起话来叽叽喳喳,像一只喂胖了的画眉鸟,又好似一朵会说话的艳牡丹。
李玩之前同她睡了几次,开始还觉得有趣,后来便觉得乏味,木彩水出现不久便从未碰过她,好在小花非常识相地了解自己的身份,没有哭也没有闹,还是继续悉心地伺候着李玩,只是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
那个晚上已经熄了灯,小花正要退出去,已经盖上被子的李玩猛然间拉住了她的手。
小花摇摇晃晃,好一阵子才勉强站定,低着头娇羞地问道,“殿下,你这是?”
李玩翻身坐起,一脸的愁容,问道,“小花,你说说看,要如何能让你的仇人,喜欢你呢?”
这个问题简直莫名其妙,小花愣了一下,立即明白了李玩到底要问的是什么,她想了想,给了李玩两个字的建议。
这两个字是“霸道”,意思就是女人都喜欢霸道的男人,既然不能讲理,那就干脆别讲理,见到面就把她抱起来一顿猛亲,一开始她可能抗拒,来个几次她就默认了,说不定还会心生喜欢。
这个建议刚开始听得李玩心花怒放,浮想联翩,但小花走了之后李玩越想越是不对,人跟人不同,木彩水就绝不会默认,你若是死死地亲她,说不定她真的会的被你亲死,书中有个词叫什么来着?
对了,不堪受辱。
转天,李玩又去问了小草。
小草同样是负责李玩日常起居的丫头,但她不会陪睡,她负责叫李玩起床,然后给李玩安排一天的行程,负责他来往交通的运转。
小草人如其名,个子高挑,腿长但干瘦,容貌也生得冷清,美是美,但既缺少了生气,又缺少了艳丽。
李玩在一个等车的间隙问她,“小草,你说,要怎么样才能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态度发生质的转变?”
虽然他问的委婉,但小草同样第一时间就猜到了李玩在问什么,她虽然看上去是寡淡之人,内心却是火热,这份火热源于她对李玩的爱慕,她不太能理解看上去同样寡淡的木彩水为何会对李玩没有感觉,哪怕是仇人,可这是李玩殿下,又有什么不可原谅的呢?
所以她的回答是,“我不觉得这世上会有人不喜欢殿下,如果有,那一定是她自己的原因,自己的错,是她的眼和心都被蒙蔽了,只要假以时日,她幡然醒悟,自然态度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李玩殿下,可是实实在在的完美之人。”
(本章完)
第二十七章 皇子的一日和许多日(中)
这个回答李玩很是不满意,且不说这个假以时日究竟是多少个时日,就算是一日,对于李玩而言,也是十分的煎熬。
去契贝国,已经成为李玩的执念。
他觉得时间不够,远远不够。
他也觉得时间这东西虽然漫长,但快起来的时候,实在让人心惊胆战。
他觉得人与人之间,总有一种看不见的屏障,那屏障好难化解,比起【水牢关】,也毫不逊色。
他还觉得,自己怎么会突然间多了这么多的觉得!
还有小草话中提到的那句“完美之人”,是李玩极其不认同的,李玩从来不认为这世上有什么完美之人,哪怕这个“人”指的是仙人,就算是许翚,同样有这样那样让人诟病的缺点,更别说是自己,李玩甚至认为,自己都算不得一个好人。
带着这样的自嘲,李玩在之后的几天,又分别询问了小鸡和小鸭,那是府上的另外两名丫头。
小鸡本名毛小吉,李玩给他取名小鸡,一是谐音,而是因为她的嘴巴尖尖。小鸡的工作是做饭,却不是在后厨忙碌,她的主要工作就是在李玩非正餐或者外出的时间,可以第一时间让李玩吃上一口热乎的饭食,看上去这事很简单,实则是一桩难办的差事,所以小鸡身上带着修为,是一名赤仙,因此她看问题的深度,明显要高于小花小草。
关于同样的问题,小鸡的回答是,“米就是米,面就是面,米从来都不想变成面,面也从来不想变成米,但是呢,它们虽然如此不同,却又同为吃食,却又会和肉和菜一齐被搬上桌。”
李玩摸索着下巴,“米是指我,面是指小木头,我们都是人,所以是吃食,可肉和菜又是什么人呢?”
小鸡一本正经地回答,“肉和菜就是除了你们两个之外的旁人,比如我和小鸭小花小草,比如花倦郡主,比如顾姨娘……”
李玩“哦”了一声,“但我还是不懂。”
小鸡撅起小尖嘴,“听不懂就对了,殿下你且听我说完,这些米啊面啊肉啊菜啊一起被搬上桌,不管它们从何而来,是如何的不同,最后都会被吃下肚子,然后变成大便和小便,也就是它们终究还是变成了同一种东西……”
“喂!”李玩叫住了她,“虽然你说的我好像明白了,但是你这比喻,连我都觉得有点恶心啊。”
小鸡摆摆手,“我还没有说完呢,这个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最终米和面大便(变)小便(变),而在于这个过程之中,你说是米最后变成了面,还是面最后变成了米呢?”
“这……”李玩答不上来了。
这肚子中的事情,他怎么会晓得呢,米变成了面,面又变成了米,还有那些肉啊菜啊酒啊水啊,这变来变去,这千变万化的,谁能说清楚呢?
小鸡极其自信地最后说道,“其实这大便(变)小便(变),你变我变,怎么变根本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重要的它们终究会变的。”
李玩点点头,又摇摇头,“终究会变,这还用你说?再说下去,我也要变了。”
小鸡皱起面孔,小嘴巴更尖了,“殿下,你要大变,还是小变?”
“我要变脸!”李玩狠狠地捏了捏小鸡的尖嘴,把她从地上提起来,又放回到旁边的座椅上。
李玩想也不愿多想,转头就去找小鸭。
小鸭的本名叫陈小芽,也是一名赤仙。
李玩给她取名小鸭,一是因为她的嘴巴扁扁,二是因为她的嗓子哑哑的,闷闷的,俗称“公鸭嗓”。
小鸭也是负责李玩的饮食,但她从不做菜,她只负责吃菜。
她是一名试毒官,也是一位毒仙人。
李玩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大太阳底下睡觉,她一天中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根据她自己所说,因为她尝了太多的毒,她需要排毒。
李玩将她叫醒,问她,“小鸭,这世间有没有一种毒药,可以让人忘记,呃,我是说,选择性忘记一些不好的记忆?”
“当然有。”小鸭起身,两眼还有些朦胧,语调比起平日,还要低沉了几分。
李玩喜出望外,“真的?”
“真的。”小鸭收起了身下那张用了三百条最毒的毒蛇编织成的蛇毯,“但是只能有七息。”
“七息?”
小鸭扁扁嘴,“殿下你都说了是毒药,能有这种功效的都是毒王,所以这个人是会短暂忘记一些事情,七息,七息之后,她会被毒死。”
李玩拖长音调,“那……”
小鸭动动扁嘴,抢先答道,“这种毒,就算是真仙,也是无力回天。”
李玩不吭声了。
小鸭转转眼珠子,突然坏笑了两声,“不过殿下如果需要,我这里有一种不是毒药的毒药,叫乖水,你只要在其中滴入自己的一滴血,再喂给木姑娘喝,她自然会乖乖听话,甚至投怀送抱。”
李玩开始的时候眼睛一亮,接着突然燃起金色的怒火,他同样捏住了小鸭的扁嘴,捏的她嘎嘎怪叫了两声,一个劲求饶才又松开。
“难道,就真的没有什么好一点的办法吗?”
放下小鸭,李玩立在原地,好似自言自语道。
惊魂未定的小鸭,此时那绝世容颜上,青一块红一块,就跟好似中了什么毒似的,她在李玩身后不服气地说道,“毒药就是毒药,就是制出来要害人的,让人忘记不好的记忆,这等好事,那这东西就不应该叫毒药,而应该叫仙丹,应该叫忘忧丸,这种东西,据我所知,世间根本没有,就如同世人对于毒药的误解,认为毒药一定会有解药,其实,这世上所有的毒药,都没有解药。”
“嗯?”李玩似乎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
小鸭扁扁嘴,声音难得地高亢起来,“所谓解药,并不是将那人中的‘毒’祛除,而只是将那人从‘中毒’的状态恢复到了‘未中毒’的状态,那‘毒’一旦进了人的身体,是会永远存在的,是无法祛除的,就如同那些不好的记忆一样。”
“我懂了。”李玩故作潇洒地转过头去,身子却不再有来时那般挺拔了,他就这样几乎有些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小鸭的视线之中。
第二十八章 皇子的一日和许多日(下)
后来,李玩还问了身边许多人。
赶车的马夫回答道,“难办。人跟畜生不一样,畜生你打过它,它转头就忘了,你再给它吃点喝点,它就又跟你好了,但是人会记仇啊,你对她千好万好也没有用,只要后面你对她不好了,那她就只会记得不好,记得比什么都要清楚哩。”
“的确难办。”李玩听完,狠狠地从旁边的栗色大马身上揪下来一蓬马鬃来。
管账的先生眯眯眼睛,从桌子下掏出一把算盘,“是爱还是恨,是仇还是怨,其实都不难衡量,只要我们做好精确的计算,就比如那姑娘今年十七岁不知道具体多少月日,她遇见怀镜真人不过是二十四个月又十三天前,而她被怀镜真人看上则是十五个月又九天之前,所以怀镜真人与她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足十二个月,但是怀镜真人对她的恩情,乃是救命之恩,我们以钱币数值相比,就算它是一万贯,而殿下你对他的那点好,以数值算,也就是一文二文……”
“说重点!”李玩实在是有些听不下去,通篇听下来,只听到先生说自己的爱,并不值钱。
先生停下飞快打算盘的手,抬头看了看这位傻殿下,还是毕恭毕敬地回答道,“殿下,老生的意思是,殿下要创造更有价值的‘爱’,方才能更快的速度抵消那些‘恨’,但若是殿下不急,这笔账慢慢算,慢慢还,总有销账的那一天。”
李玩摊手,“可我就是等不及了嘛。”
所以他去问了宫廷老师,宫廷老师今年已经九十岁了,发表不了什么长篇大论,只说了十六个字——“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大小多少,报怨以德”。
李玩想了想,“老师,这不是两句废话吗?”
宫廷老师翻翻眼睛,“这两句话不是送给殿下的,而是那位姑娘,殿下,让那位姑娘多读书,自然能报怨以德。”
“还是太慢。”李玩撇撇嘴,去了宫廷老师隔壁,那里有一位候补的大星官,乃是环教十二仙之一的一行大法师的师弟,不叁法师。
不叁法师来到盛都已有数月,他命人将此间房屋清空,然后便在此地不吃不喝面壁至今,李玩的贸然闯入才让他初次张开了眼睛。
不等李玩发问,法师抢先回答,“爱的反面是恨,可恨的反面,却不一定是爱,至于恨的反面是什么,还需要缘主自行去寻找。”
法师的这句话与马夫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李玩听懂了,所以他立即将门关好,退了出去。
但他仍是不甘心。
他在闹市中随意抓了几名路人。
一名男子眉飞色舞地说道,“什么爱呀恨呀,杀人就该偿命,若是你喜欢那名女子,就将性命放到她手上,任凭她处置就好,因为你真的喜欢她,本就是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她手上。”
一名女子却不同意他的看法,“并不是这样。女人是很善变的,有时候变来变去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女人可并不想要你们这些臭男人的性命,女人真正想要的不舍的最珍视的,是另外一种生命。”
女子望向一旁看热闹的一个小孩,李玩懂了,女人的意思是,对于一个女人而言,小孩子才是超越一切的存在。
难道这女人的意思,要我先同木彩水生个小孩?
李玩正这么想着,那小孩说话了,“叔叔,我饿了,能不能给几文钱买个肉饼子吃吃。”
李玩就这样被这一家三口,骗去了一百个肉饼子。
又隔了几日,李玩去见了王蚩,风筝的制作完工了大半,已经快到了收尾的部分。
李玩问了王蚩,老爷子大笑了三声,“殿下,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喜欢一个人,未必一定要跟她在一起,未必一定要跟她发生点什么的呀。”
李玩恶毒地诅咒他,“那就咒你去了极乐世界,跟你那位先去的老婆子也不要发生点什么吧!”
王蚩却笑得更加大声。
三日前,李玩实在没忍住,就在这清净学院的二楼转角处,问了孙柔柔。
他之所以等到现在才问她,是因为他知道,孙柔柔对他也有情,问她木彩水的事情,她肯定要生气。
他在书中读到,女人的妒忌是世界上最锋利的武器,狠起来,不分敌我,一起统统干掉。
他不太愿意孙柔柔受伤,因为毕竟她是自己化身为人后真正意义上相处到的第一位朋友。
也是一位聪明的朋友。
没有想到的是,孙柔柔情绪很稳定,语气中甚至还带着些许的兴奋。
孙柔柔眨眨一双杏眼,她先是反问李玩:“你听了这么多的回答,就没有一个答案是满意的?”
李玩咂咂嘴,“也有几个答案很有趣,但我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总觉得还不是我想要的那一个。”
孙柔柔脸上带着宠溺的笑,“要不你怎么能看上那么根木头呢?这世间不缺蠢人,但拥有石头心的人,可就你一个。”
李玩皱起眉头,“你说我心肠硬?”
孙柔柔轻轻拍了李玩一记,“我是说你实在啊,太过于实在。可世间的事情往往是这样,是鸡蛋总会碰石头,是飞蛾总是要扑火,是英雄总归要末路,而美人总归要被伤透心,所以,小石头啊小石头,你不要太实在,这世间就不存在什么真正的坦途,所有的路,所有能达成目的的过程,都是迂回。”
“迂回?”李玩心想,还是这孙柔柔了解自己,说话抓得住重点。
“对,你要接近那根木头,虽然她浑身都是木刺,你虽然无法直接靠近,却可以迂回,换一个角度,或是想办法,先将这些刺拔掉一部分。”
李玩还是摇了摇头,“可是这刺刺在心中,要如何拔?”
“不要摇头!”孙柔柔上前将李玩的头摆正,“女人是需要哄骗的,哄是态度要好,骗是手段要高,二者缺一不可,只要你学会了这两招,就算她是一根朽木,照样能开出花来。”
“哄?”
“骗?”
“哄骗?”
李玩觉得他这次,可能真的问对了人。
(本章完)
第二十九章 皇子的一日和许多日(完)
“就很简单,三岁孩童也会的事情。”
孙柔柔冲李玩眨眨眼,“就比如你告诉她,她师父还能复生,你有办法,只要她同你好,你就去办这件事,以她的心智,必定不会怀疑,就算她还是不愿意同你好,但至少不再拒你于千里之外。”
李玩听愣了,呆呆地问道,“但……但这不就是撒谎吗?”
“就是撒谎呀,再加上威逼利诱!”孙柔柔快要惊叫出声,“某种程度上来说,哄骗可比撒谎严重多了,你这块木头,这可是生而为人最常用的几种手段。”
“威逼利诱?”李玩的语气,已经有些不悦,“这不是很可耻?”
“可耻但有用呀!”孙柔柔笑了,好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不!”李玩立即摇头摆手后退,浑身都写满了抗拒。
“我不愿意说谎,更不愿意骗人。”想了想,他郑重地说道。
孙柔柔依旧不以为然,“你要是开不了口,那我去帮你说,三言两语,说不定今日她就会同你修好,甚至还会投怀送抱哩!”
“这……”李玩到底还是迟疑了片刻,这才指着孙柔柔那娇小俏皮的鼻尖说道,“你……你这就是利诱?”
孙柔柔主动将脸凑了上来,“说你是木头吧,这时候你偏偏聪明的很,怎么样,干不干,一句话,爽快点!”
李玩可以说是苦思冥想了好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
孙柔柔一脸期待,得到终极答案之后笑得更加畅快。
李玩不解,问她,“你笑什么?”
孙柔柔边走边退,忽然转过身去,“我都这么大度帮了情敌,奈何事主是块木头,两人看来是永远无法在一起了,你说,我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她说着已经走远。
李玩根本留不住她。
在原地愣了许久,李玩还是没想明白,为何是“情敌”,孙柔柔却还是一脸认真地帮他出谋划策,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是说,这不过也是她对自己哄骗?
李玩最后得到了一个“天下的女人都很难懂”的结论,在后来的三日内,他将这个问题暂时抛到了脑后。
但今日,在清净书院的课间,他百无聊赖,突然又想起了这个问题。
原因,是因为早上出门,今日木彩水不知怎么晚了点,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虽然照例吃了木彩水一记白眼,但李玩觉得自己的脸,一个上午都有些发红,都有些烧烧的。
木彩水今天的脸蛋,似乎与几天前见到也有所不同,也有些微微泛红。
就是这些细微的甚至不能称之为变化的变化,令李玩浮想联翩,一会儿去想她是不是对自己终于有所改观,一会儿又想她是不是又遇见了什么麻烦,是不是病了?是不是孙柔柔去找过她了?
等等等等。
李玩这块石头,虽然是实心的,却也受不住这种煎熬,一个照面就给撩拨得浑身发烫,坐立不安,好像随时都会融化似的。
没法,李玩终于敲开了许翚的门。
有两个人,是李玩最想问,但却一直没有行动的。
一位是帝皇,还有一位就是这位无论在夏亚还是结教都被无数人顶礼膜拜的许翚,许先生。
许翚正在午休,手中捧着一本小黄(封皮)书,看到李玩门也不敲大喇喇走了进来,急忙将书合上,藏到身后。
“先生,别藏了。”李玩哂笑道,“《仙尊不要》,我都已经看到了。”
“不对,是《仙尊不要不要不要》,有三个不要。”许翚闷哼一声,“李玩,谁叫你不敲门就擅闯为师书房的,罚你今日抄写《尊师经》三百遍,明日课前教给红玄。”
李玩立即回道,“好好好,我抄我抄。”
然后他就在原地,颇为感慨地笑着,望着许翚。
许翚旁若无人地又翻了几页书,才仿佛不经意间抬起了头,“呦,你怎么还在?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李玩这才摸摸后脑勺,“是的,先生。”
许翚二度放下书本,“那你还不快说。”
李玩变着法子把之前那个已经问了无数人的问题又问了许翚一遍。
许翚本来一直面带微笑,听完后却面带难色。
“先生……连你都……”李玩顿时也变得垂头丧气。
“这个问题,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但是许翚话锋一转,接着放声大笑。
“先生,请指教!”李玩难得极其标准地朝许翚行了个书院礼。
许翚点点头,“其实,你问了那么许多人,得到了那么多答案,却仍在苦恼,并不是因为这些答案不行,相反的,其实每一个人给予你的答案都是对的答案,都是可以执行的方案。”
李玩当然没有一下明白,“不是我想要的,却也是对的答案?”
许翚道,“许多人提出问题,寻找答案,总是忽略了一些关键之处,问题是问题,答案是答案,这两者虽然有所关联,根本上却并不是同一种东西,你问了那么多同样的问题,得到了那么多不同的答案,这些答案你都看不上,并不是因为这些答案不对不好,只是因为这些不是你自己的答案。”
李玩道,“可……可我就是没有自己的答案,才问别人的啊。”
许翚笑了一下,“那你有没有想过去问问自己呢?”
李玩已经越来越迷糊,“那……那还真没有,不过问自己又有什么用呢,我不是本来就没有答案吗?”
许翚道,“没有答案,也是一种答案。你问了,就一定会有一个答案。要解决一个问题,答案只是问题的补完,并不能彻底解决原来的问题,那么要如何从问题的源头解决问题呢?”
“这……”李玩想了想,“先生的意思我有些懂了,要解决的是‘问题’,而非‘答案’,对不对?”
许翚点点头,“看来你也不是完全的冥顽不灵,你已经很接近了。”
李玩在原地又想了想,最后还是向许翚求饶,“先生,我已经想破了脑袋,我确实没有办法想出来。”
许翚笑道,“我能讲的已经讲完了,记住,以后遇事,在问别人之前,先问问自己。”
(本章完)
第三十章 终极答案
许翚一向如此,说话,就是喜欢藏着掖着。
用孙柔柔的话说,就是成仙太久了,已经不会说人话。
但他的话还是很有意思。
有许多种意思。
其中之一,或许是在说李玩凡事还是得靠自己,靠自己去想,靠自己解惑,靠自己将问题解决。
或许他还是要李玩退回问这个问题之前,重新审视一下这个问题究竟是否有必要去问,又或者说,改变问题的本质,就等于解决了问题本身。
也有可能,许翚是在暗示李玩,李玩的一言一行,每一个问题,都很重要,他不应该将这份重要浪费在木彩水身上,哪怕她是什么所谓的“天命者”。
总之,许翚的回答,其实不管李玩怎么想,在某种程度上,都能将这个问题得到解决。
其实换任何一个人,这个问题其实都不能算作问题,真正的问题,是因为他是李玩。
他拥有十颗石头心。
所以李玩还是觉得不对,觉得许翚还是没说到点上,再借用一句孙柔柔的话,那就是没说到自己的心坎上。
他在书院后院的一棵树上想了一整天,最后决定,不再去想。
这也正是许翚话中的另一层意思——有时候,不去想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就可以不算做存在。
这不是逃避,而是生而为人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终于熬到下课,李玩决定今晚回归一下之前的生活。
叫上几位已经疏远许久的酒肉朋友和一众歌姬舞姬,今晚要大摆宴席。
这样的差事,小花小草小鸡小鸭根本办不了,所以李玩想到了顾存花。
说起来,顾姨娘还是最早知道他要南下去契贝的那个人,那之后,她就已经在为开春后的这趟旅程做准备。
也正因如此,李玩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她。
两人在世子府邸后院的仓房遇见,李玩说明来意,顾姨娘笑盈盈地应承着。
顾存花笑道,“殿下好像许久没有这般玩乐的兴致了,想是最近学业繁忙,我看着殿下,都略显消瘦。”
“是吗?”李玩摊开双手,看看自己的臂膀腰围,“好像确实是瘦了,没有办法呀,每天绞尽了脑汁,是这样的。”
李玩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太阳穴上做搅动状。
顾存花掩面一笑,“殿下说笑了,说起来,殿下与木小姐的那点间隙,解决了吗?”
实在是猝不及防。
虽然顾存花没有提到“问题”二字,但是这个李玩已经忘记的“问题”,就这样又回到了李玩的眼前。
“顾姨娘。”李玩忽然心中觉得一酸,差点挤出两滴泪来,“这个……这个可真是难,比登天还难……”
“有什么难的?说给我听听。”顾存花上前一步,从后面轻轻拍了拍李玩的肩。
李玩生平哪感受过这等来自女性的温柔,当场就像倒豆子一样,将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全部倒了出来。
顾存花认真又有耐心地听完,莞尔一笑,,“嗨,我还当什么千古难题呢,这题目,我能解。”
李玩抽抽鼻子,“顾姨娘,您别逗我开心了。”
顾存花上前,握住了李玩的手,“我怎么会是逗你开心呢,这题,我真的会解。”
李玩皱皱眉头,“当真?”
顾存花道,“殿下你不信?那我问你,自从我来到殿下府上,可有我解决不了的问题?”
李玩点点头,“没有。”
顾存花来到李玩府上做管家,将府内管理的井井有条且不说,更重要的是,她搞得定李玩唯一有些惧怕的两个男人——许翚,还有帝皇。
顾存花又道,“那我的一应生活,可否有一桩一件,让殿下不满意?”
“没有。”这下,李玩的眼睛又亮了。
“那好……”顾存花故意停顿了几息,看着李玩。
“还请顾姨娘指教!”李玩像只兴奋的小猫,一下抓住了顾存花的手。
“依我看,你问了那么多人,每个人的答案其实都有用。”
顾存花开口第一句,几乎跟许翚一模一样。
“莫说别人,莫说别人。”小猫一个劲地摇头,“要是顾姨娘你,你会怎么做?”
李玩此刻的心情十分懊悔,懊悔自己怎么千问万问,唯独忘了问能将件件事情办得都堪称完满的顾存花。
顾存花将眼睛弯成了两片亮晶晶的月牙儿,“依我看那,这个问题得拆分成两个方面来看,第一方面想要让殿下与木小姐化敌为友,那你们两人就需要时间相处,可是现在在二位去契贝国之前,已经并没有多少时间;问题的第二方面是木小姐本人的意愿,她不愿意与殿下相处,那么我们就要先解决‘不愿意’这个问题,这道题目就比较简单,答案也显而易见,只要找到一个无论她愿意不愿意,都得跟殿下相处的理由就可以。”
“还不能强迫她。”李玩插话道,上次带着木彩水去极北之地,两人的关系也随之降到了冰点。
“当然不能强迫。”顾存花笑道,“必须是她自愿,必须让她心甘情愿陪着殿下去契贝国走上这么一遭,漫漫旅途,且有着大把的时间相处,对不对?这样的话,很有可能,只是这一段旅途,问题的两面,都会得到解决。”
李玩听得入了迷,顾存花的话就像一场及时雨,将他内心中那一朵几近枯萎的希望之花浇活了,他一活了,就急急地问道,“那么姨娘,到哪去找这么个理由呢?”
“这还不简单吗?”顾存花意气洋洋道,“这时候就需要用上孙小姐所说的哄骗之计了。”
李玩一愣,“可是……我不想骗人。”
“不。年轻小姐可能注重一个‘骗’字,但我这种妇人,却更讲究‘哄’。”顾存花讲到这里,又故意停顿。
“好姨娘,你快说呀!”李玩再度化身一只心急的小猫。
“其实很简单,你只要告诉木小姐,这一路上跟李玩殿下出游,有的是机会可以报仇,不仅她自己可以动手,那震南可是敌方的地界,想要李玩殿下命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她也不想李玩殿下莫名其妙死在他人手上,对吧?因此,她必须紧跟殿下,看着殿下,甚至要关心殿下,是的,关心殿下的死活,也是一种关心。”
“啊。”
李玩叹了一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玩忍不住惊叹了数声。
当你抛出一块石头,石头总会落地。
当一个人想杀你,她就会变成最关心你死活的那个人。
当一个人关心另外一个人,就一定不单单在他身上只看得见缺点。
她会试着了解这个人。
即使不了解,想法也总会随着“相处”下去,产生改变。
李玩激动地紧紧抱住了顾存花,然后毫无预兆地亲了她一口。
这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甜腻之吻,这更像一个孩子对他母亲发自肺腑的一记感激之吻。
(本章完)
第三十一章 早安
清晨,天刚蒙蒙亮。
道观的小院中,响起急促又刺耳的铜锣声。
陆然早已经醒来,他盘腿坐在床上,不是在面壁,而是透过一些微光,在看墙壁上的图案。
八元归一,不,这时候还只有六元。
陆然已经确信,这间化阳观的这间小屋,的确就是杨化当年曾经修行的地方。
这六个圆点,虽然涂画的时候笔迹还相当稚嫩,但已经与杨化现身时身后那奇异的光环一模一样。
化阳,化杨,还有那山下的羊镇,无一不在暗示,这天慧区与杨化的种种联系。
但这种联想,也到此为止了。
已经数不清多少个夜晚,陆然就这样坐在这里,借着清冷的月光,看着这幅图案,一遍一遍,去回想关于杨化的每一个画面,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他熟悉的人提及的有关他的讯息,但都没有什么新的突破。
再回到天慧区已经半年有余,这地方,发生了一些奇异的变化。
首先,几人被回寰、杨牙押着进入这个区域,一进入化阳观,就在院子中看见正在种花的繁英仙子。
她明明已经死去,三魂永远留在了天杀区。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陆然所知道的,关于魂灵的铁律。
惊讶归惊讶,这几人还是很高兴繁英仙子仍活着,尤其是万隐心,只有葫芦头望着自己那到现在还没有重新长出的一只手臂,有些忧伤。
可是繁英仙子似乎完全不记得他们一同出观,前往天杀区这一段经历,她似乎对于陆然、小万、葫芦头几人也有些陌生,问起她这段时日去哪了,她也含含糊糊说不清楚。
之后的日子也是一样,繁英仙子像得了某种失心疯,一会儿正常,一会儿又会无缘无故地发疯。
这是第一件奇怪的事情。
第二件奇怪的事情,葫芦头首先发现,回来的当晚他就立即恢复修炼,一炼气发现不得了,自己存了千年的气机,居然全部不翼而飞。
一滴不剩。
葫芦头居然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这对葫芦头造成了极大的震撼,不仅仅是因为他可能要永远做个独臂佬,还因为他极其害怕他这千年来的所有的付出与努力,就这样付之一旦。
他立即找到陆然,陆然试了试,好像也是这么回事,但陆然毕竟是个菜鸟,两人又去找万隐心,万隐心一运功,发现确实如此,任凭她如何捻诀念咒,她那些符纸都不再有任何回应。
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他们准备去问一条狗。
盘今如今一条狗独住在当初无量子那个房间,敲半天门也不应,众人推门进去,发现她已经熟睡。
不用说,盘今也是一样,如今她变成了真正的一条狗,而且还是那种一点也不警觉无法看家护院的废狗。
第二日,他们又去问了繁英仙子,仙子虽然疯,但还记得自己曾是一名仙人,结果是繁英仙子也是一样,【落英鲜叶刀】虽然仍能使用,但已经仙气尽失,【万花千叶种子袋】更是如同普通的布袋一般,咒言之后,团在桌上,一动不动。
几人研究了许久,不得要领,只得又去询问疾风婆、松夫人、赤脚真人,此时他们才发现这三人与之前也有所不同。
简而言之,三个人都变普通了。
疾风婆失去了她的“疯”,赤脚真人失去了他的“癫”,至于松夫人,除了身材变得没有之前那么爆炸之外,也失去了她的“媚”。
至于仙术,三人好像从来没有习得过,使用过那般,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带着这份巨大的疑惑和不安,几人在观中又观察了几日,接着,就发现了第三个奇怪之处——
他们几人被完全困在了这里。
“这里”的范围是指化阳观周边的几座山,以及山下的羊镇。
因为都失去了仙术,他们无法再通过仙术离开这个“天慧区”,甚至于当初带着几人来到化阳观的那一群仙鹤,也已经无踪迹可寻。
陆然不信邪,于是带着万隐心、葫芦头三人(现在他们三人成为了真正的铁三角)进行了更多的探索。
他们分别用了九、十一、十五、十七天的时间,从化阳观出发,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出发,要用脚丈量这片区域的大小,要用脚走出这个奇怪的地方。
但他们都失败了,走到最后一日,都会看见一座山,四个方向的山长得一模一样,或者它们根本就是同一座山,翻过这座山,还是这座山,再翻过五座,还是这座山。
除此之外,沿途景色大多雷同,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第一次探索失败之后,陆然还是不信邪,他一个人朝着南方一口气翻了九十九座一模一样的山,把所有能想到破解这种循环的办法都用过了,仍是无法前进,无法走出。
又过了三个月,几个人过了三个月不咸不淡的普通人的生活,陆然终于有所感悟,这就是一个过去那个天慧区的平凡的版本,也就是最普通的人间,普通的人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普通人的生活就是这样,枯燥、单调、日出醒来,日落睡觉,也是一种很令人绝望的循环。
杨化的用意,就是要消磨他的意志,他虽然杀不死自己,但可以将他变成一个枯燥、单调、绝望却又不得不活着的普通人。
这甚至比直接杀死他,还要恶毒,还要令人无法忍受。
但陆然不会坐以待毙,那次在浊海放弃自己被谢桥救回之后,他的世界就已经不再有绝望二字。
葫芦头、万隐心不到半年就已经认命,开始浑浑噩噩混日子。
繁英仙子更是过了一天赚了一天。
一条狗,连生活的概念都没有,她只盯着厨房里那些羊骨头。
至于化阳观这三个工具人,他们反倒在这未知的漫长中自得其乐,过得还算有滋有味。
只有陆然,还想要走出这种生活,走出这个世界,去找杨化狠狠地算一笔总账。
这么想着,陆然翻身下床,打开门,走到后院。
葫芦头正在洗漱,厨房中传出松夫人做的早餐的香味,盘今更是应该早早围绕在了她周围。
赤脚真人肩上搭了个褡裢,嘴上塞了个油饼,就要下山去采购。
疾风婆此时正在前殿,点上三根香,一会儿就要开始今天的早课。
繁英仙子和万隐心总是最后从房间出来,今天万隐心换了一身素白的羊镇传统服饰。
“早安。”陆然主动跟她打了个招呼。
“早安。”一见到陆然,她就展开了笑颜。
(本章完)
第三十二章 三个水枪手(一)
青乌从一片水色中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想吃*人。
但是她周围,偏偏没有人。
不是没有人,而是她的身边,现在全是妖怪。
当然也包括赤乌。
赤乌还在她的身下,充当软垫。
赤乌的身下,还有别的奇形怪状的妖怪,充当肉垫的肉垫。
抬头,有一丝亮光透过一面巨大的黑色顶盖漏了下来。
“好黑啊。”赤乌伸手,便打出一团火,将周遭一人见方的空间照亮。
这一看,就连赤乌,都吓了一跳。
他们两人(妖)的身下,是一座妖怪山。
没用尸山血海来形容,是因为这些妖怪都是活的。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赤乌费力地从青乌的身下爬了出来,用火光照亮了青乌的脸。
青乌一看向这火,火焰立即变成青色,青乌掩了掩口鼻,“管它什么地方,我们先离开这座屎山再说。”
“尸山?”赤乌很惊讶,“青妹,你怎么知道我方才在想什么?”
他猛吸了一口气,想要回味一下熟悉的气味,一口气吸进去,赶紧呸呸呸吐了出来。
“娘蛋的,还真是。”
赤乌这才发现自己身下的妖怪们,活是活的,但不知道是被困死在此地太久还是之前受到了惊吓,他们个个身上,沾满了屎尿屁。
“我们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赤乌这才想起之前发生之事,“因为老水倌那个瓶子?因为瓶子中的水?”
“只能是了。”青乌撇撇嘴巴,忽然耳朵一动,“那边有动静。”
青乌化作一道青光,显然他不愿意踩着这屎山下去,赤乌也赶紧跟上。
两人落到山的底处,气味更加浓重,甚至给这样的漆黑世界蒙上了一层昏黄的瘴气。
所谓天妖,对气味最为敏感,青乌赤乌都只好闭着气,不再使用火,朝着发声处摸索过去。
走了三五十步,渐渐有了光亮,两人发现了一支妖怪队伍,正在排队穿过一条甬道。
走近了一看,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妖怪队伍的另一头,就是排向方才那座妖怪山,妖怪们不知道为何被人像垃圾一样从上方丢到这里,堆积成山,而这些妖怪最终还是要穿过甬道,至于这其中蹊跷,那得问问这些排队的妖怪了。
怕青乌一言不合就开杀戒,赤乌抢在前面,拦住了一位浑身黢黑却又穿着一身白色短衣短裤的小妖怪。
“这……这位兄弟,你们这样排队,是要往哪去?我……我们此时,又身处在什么地方?”
“哇咧咧咧咧咧——你叫谁兄弟呢!”小妖怪像是被针刺一般尖叫了起来,“你分不清楚男女性别是吧?”
人在屋檐下,赤乌只好低眉顺眼道,“那……那这位姐妹……我们究竟为何要排队呢?”
“哇咧咧咧咧咧——你又叫谁姐妹呢!”小妖怪叫得更是尖利,整个人气得发抖,一抖动她衣服上许多造型奇怪的金属装饰哗啦作响,简直就像一场小型的白事会。
“那……那……”赤乌本来很笃定,这时候又仔细打量了小妖怪两眼,顿时不敢再说了。
小妖怪见赤乌有些怂,抖抖胸脯子和全身的肌肉,高高昂起头,又一场白事会之后,她才动动红黄相间的嘴唇,“本人妖的性别,是女女男男男女男女女男男男,当然,为了称呼方便,我们统一都称呼对方为人妖。”
“好吧,人妖,请问我们在排的是什么队?”赤乌根本来不及去想所谓“女女男男男女男女女男男男”到底是何种性别,他现在就想知道,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
“死红毛!本人妖跟你很熟吗?问问问问你妈个大头鬼,你插队了知道不知道?赶紧滚到后面去,别耽误人妖我一会分物资。”黑皮人妖忽然变脸。
赤乌刚将脸一沉,他身后的青乌却比他快多了,啪地一声,一道青色的耳光响亮地打在了黑皮人妖的脸上。
黑皮人妖的脸,不仅被打肿,甚至被打熟了,冒出了阵阵的青烟。
“这位女女男男男女,要我们排队很简单,先把问题回答了啊。”青乌亮着青色的眸子,甜美的一笑。
“你妈……”黑皮人妖哪受过这种委屈,伸出一只大黑手,就要还青乌一个耳光。
他对自己的巴掌非常有自信,因为那里面植入了最新炁极科技的义体S3000,他这一巴掌,有相当于1000hp的强劲力量。
炁极科技的广告中,这种义体可以轻松一掌击杀一头熊,虽然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熊,但仍可以给人展现出这具机器的强悍。
大黑手高高举起。
却无法再放下。
笑眯眯青眼少女,轻轻抬起手,捏住了他的手腕。
轻轻一捏,手腕便同手分了家。
“哇咧咧咧咧咧——这——”黑皮人妖举着半截臂膀,一声比之前还要尖利的惨叫,他简直难以相信,S3000是他来到这里之前耗费毕生积蓄才从黑市买到的极品义体,居然抵不过面前这小少女的一双肉手。
他更不能相信的是,明明是义体,他却清晰地感觉到了剧烈的疼痛,他在一瞬间发现,是因为他的义体连同臂膀,燃起了一股不太看得见的青色火焰,这火焰明明只在一只臂膀上,却烧得他浑身又疼又痒,那滋味无法形容,黑皮人妖一下倒地,随即开始满地打滚。
原本寂静的无声的队伍一下骚动起来,妖怪们让出了一条道,又很快恢复了秩序。
赤乌这时候上前一步,冲着倒地的人妖说道,“告诉我吧。”
“说你妈!”黑皮人妖还在嘴硬。
青乌的眸子一闪。
“我说!我说……”下一息黑皮人妖立即跪地求饶。
赤乌适合地将脑袋凑了上去,“你说你老实回答不就行了吗?何至于受这种罪。还有,既然我们今日在此地相遇,也是有缘,我要送你一句忠告,你得罪了本尊,还有可能活,你得罪了这位青乌姑娘,就得好好想想要怎么死,能略微的轻松一下。”
“毕竟宁愿挖掉赤乌一块肉,也不要碰到青乌一根毛,青乌可是三界,最不好惹也最不能惹的角色,你说是吧,青妹妹?”
(本章完)
第三十三章 三个水枪手(二)
赤乌本想在青乌面前表现自己是如何如何知书达礼。
但是面对人妖或是妖人,还是拳头管用。
当青乌展示了她那小小的冒着青光的拳头后,他们立即成为了众妖的焦点,硬生生在面前长长的队伍中,划出了一块小天地。
他们被群妖带着一种极其崇敬又有些惧怕的神情,围了起来。
一个妖怪说,“看来他们才是真正的超凡体。”
另一个妖怪说,“按理说他们不应该被送到这里啊。”
又有一个妖怪很小声地对旁边的小妖说,“听说举报他们,会有极高的奖赏,不知道这奖赏能不能让我们离开此地。”
……
七嘴八舌之后,两人总算是大致搞清楚了当下他们的处境。
他们在一艘船中,也有小妖说这是一辆车,总之是在一具巨大的交通工具之中。
交通工具此时正在大陆上行走,至于要去哪儿,则没人说得清。
这其中堆积成山的妖怪们都是被人抓来,像牲口一样给塞到这里来的,原因是因为一个什么“排妖法案”。
大概的源起,是人类的技术进步,人类开始着手自身物种的进化,于是通过什么“基因改造”“克隆术”“物种杂交”在人世间诞生了一种新的种族——妖族。
妖族的诞生一开始就遭到了全体大多数人类的反对,但在当时人类的权威大力推进下,妖族快速在社会底层繁衍开来,不到三十年就成为了占据全人类人口两成的第二种族,因此,人类社会,正式进入了为期三百年的“半妖时代”。
但是三百年后的今日,那位人类权威(据说是一位皇帝)身死,从此也走下神坛(说他之所以受到全人类的景仰,就是因为他活了一千余年),纯血人类与妖族在共同度过了还算相安无事的十年之后,两族之间的矛盾日渐加深,又过了十年,终于被纯血人搞出了一项“排妖法案”。
妖族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于是战争爆发。
妖族虽然在体力、种族凝聚力上占据优势,但他们毕竟大多都是底层,面对纯血人类先进的武器很快落败,妖族最后一支有生力量在一个叫做“半月山”的地方被纯血人类彻底消灭——一颗光子弹,炸死了八十万妖族。
妖族正式宣布投降。
此时妖族人口已经由鼎盛时期的十一亿飞速下降到不足三千万,妖族的领袖们试图与纯血人谈判,只要在这颗星球划一小块地方,一座可以容纳剩余妖族的小岛,他们保证不再涉足纯血人类的土地一步。
纯血人类拒绝了他们的请求,并且发起了最后的动员,他们的目标是在这星球完全消灭妖族。
这辆车中的妖族,正是基于这种背景,被从各处捕捉而来,再关到一起,不知要运往何处。
“娘蛋的!这么欺负我们妖族的吗?”小妖们声情并茂,听得赤乌已经开始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赤乌大手一挥,“你们不要怕,今日遇见了我二人,可以说是得救了。”
“真的吗?”几名年纪尚小的妖族面面相觑,都不太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赤乌抬抬手,一手亮出一团赤红色的火焰,另一手已经亮出了赤游刀,“看我现在就捅破这大铁盒子,带你们杀出一片新天地!”
他人刚跃起,就被青乌一把抓住,旁人就看见一道青光捉住了另一道原本扶摇而上的赤光,赤光咣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赤乌爬起来,却不敢动怒,冲着青乌嘿嘿一笑,“怎么?这可是个好机会啊,这地界有三千万妖族,稍加调教,重建我乌教,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青乌摇摇头,“这地界?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个地界?”
“还能是哪个地界……”赤乌话到嘴边,忽然僵住,他这才意识到这“地界”还真就未必是他们的那个“地界”,甚至于,这个“世界”,也未必是他们的那个地海世界。
赤乌想了想,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被小水倌的法宝卷到了某座洞天之中?”
“不是洞天。”青乌眨眨眼,“是另一个世界,用谢桥的说法,叫做异世界。”
“异世界?”赤乌有些不解,“不就是世界中的世界吗?不就是洞天?”
“不。”青乌摇摇头,“我一时很难给你解释清楚,简单举个例子吧,好比这么一个地方,有一棵苹果树,我们原本的世界,就好比是树上的一颗苹果,异世界就是树上的另一颗苹果,而洞天则在这些苹果之内,是苹果的果肉和果核之类的存在。”
“噢,那我明白了。”赤乌脑筋一转,忽然显得无比兴奋,“按照你的意思,这世界岂不是没有环教和结教?没有老鹿和杨化?甚至于,这世界都没有仙人?只有这三千万妖族?”
赤乌的目光,看向越聚越多的众妖,他内心的火焰已经被点燃,早已经将另一个世界的种种失利,抛到了脑后。
“有这个可能。”青乌依旧面无表情,二度伸出小手。
又是咣的一声,赤乌再度摔倒在地。
赤乌依旧陪着笑脸给自己找补,“嘛,俺也不是要在这个世界称王称霸,只是这些人,无论怎么看,也是我们同族,俺实在是于心不忍……”
“你们散了吧。这人讲大话而已。”青乌面无表情,哄散妖群,然后拉着赤乌退到一个无人的角落,看着面前的人妖重整队伍,继续龟速往前面的甬道里前进。
确认周遭没人,青乌才低声对赤乌说道,“老水倌绝不会无缘无故将那个能穿越世界的法宝留给白乌,他也绝不会随随便便把我们传送到一个跟我们不相干的世界,他更不会只是让我们来此地解救这些人不人妖不妖的人妖。”
赤乌也将声音放低,“那他的意思是?”
青乌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们先过了这条甬道,看看后面有什么,然后再做打算。”
“好。”赤乌点点头,忽然心中又是一动,“等等,你话中的意思,是你曾经来过这什么异世界?你吃过别的苹果?”
青乌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走到了妖怪队伍的末尾,老老实实地排起了队。
? ?紧张刺激的三线叙事要来了……但是作者看了日程,六月会很忙啊……很忙……
? (本章完)
第三十四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一、世界)
一大锅米粥,加上一碟小咸菜,便是陆然今日的早餐。
这半年来一直如此。
不仅是观中三人组莫名改变,原本还算富足的化阳观,如今也变得十分清贫。
用观中主持疾风婆的原话,那便是观中没有香火也没有什么产业收入,只靠着她微薄的积蓄和她在后山种的六十颗果树才能勉强维持观中几人的口粮。
这也是另一个与之前不同的奇怪之处,原本疾风婆在后山可是养了上千只羊,如今一只不见,甚至于陆然跟葫芦头、万隐心都去仔细找过,一根羊毛都没有找见。
那座诡异的羊神雕像,当然也不复存在,问疾风婆,她都说她从未养过羊,不过她还记得他们引教的圣物乃是野山羊,他们断不可能去养什么绵羊。
疾风婆也不再用近乎病态的尺度要求众人,只是那荒诞的“寅时起床,午时排便,酉时吃饭,亥时睡觉”的十六字戒律她却记得很清楚,但她又说那是她年轻时候的事情了,早就已经被废弃。
如今的疾风婆,很像陆然小时候村子里面的一些不出海专职守村的老人,她的身体还很健康,但内心早已经死灰一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维持这个道观,也将引教的教义忘了个七七八八,她只是惯性地这样生活,每天上午在殿前念几段言语不详的经文,下午去果园劳作,他的生活不仅没有任何希望,甚至没有了任何的欲望。
赤脚汉费阳阳则完全与她相反。
他正值壮年(至少样貌上看来如此),无论是脸上还是言语之中,都写满了“欲望”二字。
他每天早饭、晚饭都要抱怨疾风婆给的伙食费太少,不见荤腥。
虽然根本没有什么物资要采购,他每日吃过早饭还是要装模作样背着五色口袋下山去。
他在山下的女人,根据陆然他们的观察,已经多达五名,第六名还在勾搭之中。
他每天晚上打更的时候,都要在松夫人或是繁英仙子、万隐心的窗前偷窥。
他告诉陆然、葫芦头,疾风婆是装穷,松夫人是假正经,而在他们来之前,这里还有过另一位青年弟子,但是这弟子不知怎地,居然吊死在后山的一棵果树上……
总而言之,这赤脚汉,只是从“仙”变成了“汉”,他的变化并不算大,依旧是一个谎话连篇,无德无能的混蛋。
相比之下,松夫人的变化就更加隐秘,她的话相比以前更少了,服装却越来越保守,她好像是在躲什么东西,白天就躲在厨房,也不见她总是忙碌,陆然倒是见过好几次,她站在原地,忽然抬头望向屋顶,不知道在望向什么。
她吃饭也不上桌,只是默默在一旁等着几人吃完,再收了碗筷,继续躲在厨房。
见到男性,她将头低到不能更低,可是葫芦头却说她眼底还藏着某种隐秘,某种欲望,又被陆然笑他一把年纪,还如此多情。
繁英和万隐心试图与她交好,没事总是喜欢去厨房跟她话话家常,打发一下辰光,她虽然总是刻意保持距离,却也不经意吐露了一些自己的过往。
松夫人原名杨云松,这个姓氏难免再次引起陆然的猜疑,但当陆然隔天专程去问她的时候,她却说她并不是镇上的人,而是同葫芦头一样,只是路过此地的外人。
她遮遮掩掩,最终还是讲出了那一段不堪的往事,大约三十年前松夫人还是个六七岁的孩童,他们一家七口去投奔亲戚,路过了羊山,不想遭遇了一伙强人,不仅抢去了他们所有的行李,侮辱了她的娘亲姐姐,最后将他们一家人杀了个干干净净。
松夫人之所以幸免于难,是那些贼人杀红了眼,而他的爹爹又拼着最后一口气替她挡了一刀,最后她被疾风婆救下,养好伤她发现自己也已经无处可去,就留在了大观里,这一住,就是三十年。
“后面的三十年,每天便是在这间小小的厨房,每天有滋有味地炒菜,无滋无味地过着日子。”
松夫人说到此处,冲着陆然颇为心酸地一笑,陆然便也不好问下去了。
这半年间,陆然在这观中三人身上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最后得到的结论是,每个人其实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小秘密,有时候倒不是他们要刻意隐藏,实在是因为这些秘密对他们而言太过沉重,甚至给他们的身心都造成了一些不小的创伤,他们害怕,所以躲藏,他们躲藏,所以这秘密就容易被别人发现。
因为普通人往往无法隐藏自己的情感,所以他们往往都无法保守真正的秘密。
这个观点,也可以用在葫芦头、繁英仙子、万隐心甚至自己的身上,因为他们现在,也都是普通人。
葫芦头的断手再也长不回来,而陆然也再也感受不了自己胸口那颗原本一直灼热的【涅血火珠】。
但不管怎样,陆然终究没有在化阳观这三人身上发现他想要知道的那个秘密,那个为什么会将这个世界变成这般模样,以及要如何走出这个世界的秘密,他在山上明里暗里探寻了半年,最后还是决定将视线放到山下,放到那个诡异的羊镇去。
吃过早饭,陆然照例一个人来到后山那座小池塘边上,今日的天气不错,葫芦头回了房间继续炼那怎么炼也找不回的气,小万跟着繁英在院子里照料花苗,之后会去帮疾风婆打理果树。
他们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这样的生活。
陆然偶尔也会想,这样的生活,其实不就是他过去一直渴望的生活?
安稳,与世无争,虽然略有些清贫,但他本来就是一个清贫的海子。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个真真正正,没有仙人的世界。
但陆然又清楚地知道,这样的世界,所谓理想的世界,其实都是不存在的,不管这世界给他的感觉多么的真实,天空多么湛蓝,池塘的水多么清澈,野花多么香,这都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这都是一个被杨化所安排的异世界。
? ?今日出门办事,回家晚了,第二章没写完……就一章了。-_+
? (本章完)
第三十五章 三个水枪手(三、闪亮的)
“难道你过去也曾穿越过?”
“难道你过去没有穿越过?”
问话的是赤乌,反问的是青乌。
两人现在排在一条长到看不见头尾的人妖队伍的中间,赤乌觉得排队比长达三千年的关押还要难熬,所以他主动找青乌攀谈。
三千年未见,他想说的话比方才那座妖怪山还要堆积得深厚。
但赤乌赤乌一直又有点怕青乌,所以他的问题,只能围绕着青乌之前所说的话展开。
青乌在前,头也不回,只是反问了那么一句。
赤乌等了半晌,不见青乌继续,只好自顾自先回答起来,“仔细想想,好像也有过那么几次,但都很短暂,我一直以为是什么仙人的幻境阵法,大多数时候都是我还未将眼前的敌人杀穿,便折返了回来,噢,对了,那一次师尊重塑地火水风,好像我们也穿……穿越过?我们去的那方世界,并不是什么太耳的某座妖国,对吧?我从未见过那种绿皮肤叫起来哇哇哇哇哇而且那么能生的绿皮肤猪妖一族,现在想来,那也是异世界,对吧?”
青乌还是没有搭茬。
“对……对吧?”赤乌咳嗽了两声,放低了音调,又问了一遍。
“对。”又等了半晌,青乌才回了一个字。
“那青妹妹,你呢?除了那次和这次,你还有什么特别的穿越经历吗?”赤乌赶紧又凑上去,这时候他已经不再觉得“穿越”这两个字突兀。
“这……”青乌这次回答得倒是快,但也只有一个字,她拖长了音调,赤乌感觉到她的思绪似乎也被越拖越长。
其实从方才提到谢桥的名字,青乌就已经开始回想。
回了到某个瞬间去,回到许多个瞬间去。
回去,那许多个异世界。
有的世界光怪陆离,却有着最美的天空与海洋。
有的世界平平无奇,但是再穿过两条街,走到巷子的尽头,就能吃上一碗绝世好面。
有的世界藏在人们头顶的这片星空之后,到处黑漆漆的地方叫宇宙,宇宙之中有一颗孤独的星球,那星球上只有一头不知活了几亿年的鰕鱼,它的颜色每一千年就会彻底地变幻一次,那个人……他,给它起名叫做“永远”。
还有的世界总是纷争不断,他带着她穿梭在炮火之间,在一场场华丽的冒险之中,尽力解救值得解救的年轻生命。
有的世界正处于最朝气蓬勃的时代,他带着她坐进了十万人的体育场,十万人不约而同,忽然同唱起一首歌,十万人不约而同,时不时为了一个人而尖叫,十万人的悲喜在其中一刻息息相关,紧紧相连,形成巨大的充满了浪漫气息的天然【幻海】,青乌虽然不太懂,却觉得那是她浩瀚的一生中,见过最厉害的仙术。
那亦是她所见过的吗,最伟大的场面。
还有许多个世界,有的世界完全被糖果包裹,有的世界是一间巨大的游乐场,还有的世界,居然全部都是由宝石构成……
是的,宝石。这许多个世界,如同已经沉入青乌【幻海】的幻色宝石,尽管一千年过去,两千年过去,三千年过去,这些宝石已经沉入完全黑暗寂静的海底,可只要一有人提起他的名字,只要偶有熟悉的风吹起,只要她面对一面水看到自己的倒影,那水面泛起涟漪,【幻海】中就涌起狂浪,两者一同投射出它们的光辉。
闪亮的日子,永不会蒙尘。
“唉……”青乌明明嘴角不自禁地上扬,忽而又浅浅地叹了口气。
闪亮的日子固然追忆起来无限美好,可每一份美好之中又都有他的身影,顿时就像无数的宝石中掺杂了一坨那玩意,实在是有些扫兴。
可没有他,自己不过就是乌教的一位天妖,每日不是杀戮便是修炼,又哪来这许多闪亮的宝石,可供回忆消遣呢?
青乌不愿再想下去了,她此时忽然又有从未有过的冲动,她想将那些异世界,她的宝石,她想将“他”告诉旁人,三千年了,她藏得实在是有些辛苦。
“怎么?”见青乌迟迟不说下去,又是那样一副赤乌很少见的痴醉模样,赶紧关切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青乌回过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一句话没有说。
赤乌看到她的瞳仁之中,一片淡漠的青色取代了原本的水色,便不再追问下去。
……
队伍终于排到两人。
队伍虽长,但甬道并不长。
两人很快通过,来到另一处稍微明亮些的地界。
头顶依旧是完全黑色的,说明他们仍在那“车”或是“船”中。
“我明白了,我们在‘火车’中,在一节一节的火车车厢中。”青乌四处望了望,下了结论。
“火车?”赤乌嬉皮笑脸道,“会喷火的车吗?”
“在有一些世界之中,还真是。”青乌难免又想起了某一次浪漫的火车之旅,但此时显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因为有两名不太一样的妖怪,迎面朝他们走了过来。
这两人依旧奇形怪状,但是面目比起其他妖怪更像人类,也更温良。
“同*志,请留步。”身体圆圆头顶尖尖的那位伸出一手。
“请二位告知一下姓名、年龄、籍贯以及其他需要录入的信息。”身体尖尖头顶圆圆的那位则掏出一块闪着星点蓝光的黑石。
“喂喂喂!你们要干吗?”赤乌抢先一步,已经掏出赤游刀。
他还以为圆圆头妖怪手中所拿的是什么法宝。
“咦?这位同*志,居然能将武器带到这里?”尖尖头妖怪看上去有些惊喜,转头对圆圆头说道,“一定要好好记录。”
他再转头对赤乌摆摆手,“这位同*志,请不要激动,我们二人,是志愿者。”
他极其友善地指了指自己的左臂,那上面有一条不太显眼的蓝色袖章。
圆圆头也是一样,一条深蓝色的袖章,上面同样有几个不太清楚的图案。
赤乌和青乌都同时看出来,那上面印着三种物件,分别是纺车、陶罐和麦穗。
赤乌的确感觉不到两人有什么恶意,收了武器,问道,“什么是志愿者?”
(本章完)
第三十六章 三个水枪手(四、共济归真志愿会)
“志愿者?”尖尖头和圆圆头对视一眼,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青乌知道这两人已经将赤乌当成了某种智力障碍人士,不得不上前,解释道,“我这位朋友,从小就不怎么聪明。”
“喂……”赤乌刚想争辩,因为话是青乌说的,他便只好默认,甚至于还冲着两名志愿者傻笑起来。
“不碍事的。”尖尖头挺了挺他那圆滚滚的肚皮,笑眯眯地说道,“我们有专门护理残障人士的小组,只要二位简单登记一下即可。”
圆圆头再次亮了亮手中那块黑石,“不是什么武器,只是一个记录仪。”
青乌点点头,“请吧。”
圆圆头也点点头,黑石亮起蓝光。
“请问二位的姓名和性别?”
“我叫陆然,女的。这个红毛的家伙,叫李玩,理所应当是男的。”
“那,请问二位的年龄?”
“我十五,红毛二十七。”
“请问二位的籍贯?”
“我来自水地,红毛应该是来自于环岛。”
“呃……请再重复一遍。”一直盯着黑石的圆圆头,脸上露出了小小的疑惑。
青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地名都是谐音,是青乌胡诌的。
“是这个水地和环岛吗?”
黑石之上,突然出现了并排的两个画面,画面之上,分别是两处风景。
“好像是。”青乌假装仔细辨认一番,“我们都离家早,都记得不太清楚。”
“好的,为您记录下来。”人妖们多数都是这样,不太牢靠,圆圆头并没有生疑。
“那个,能否再请问一下,你们二人的关系?”记录完上一条,圆圆头再度抬头问道。
“是兄妹。”青乌不假思索。
这两个字一出,赤乌的眼眶湿了。
“亲兄妹吗?”久未说话的尖尖头,突然开口问道。
“不是,远房亲戚,我就是去他家探亲的时候被抓到此地的。”青乌编的谎话,有模有样。
“好的,为您二位记录下来。”
黑石的蓝光又闪烁了两下。
圆圆头再度抬起头来,“最后一个问题,请问二位的异能是?”
他虽然语气故作轻松,可是青乌赤乌都看到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的同伴尖尖头,同样如此,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异能?”青乌这次真的不太明白。
“对啊,每一位人妖都有的,小妹妹你可能还没有觉醒,但你哥哥,平日里难道没有在你面前展示过异能,就比如,比如他能凭空变出武器来?”尖尖头还对方才赤乌掏出赤游刀这件事耿耿于怀。
“明白了。”青乌点点头,“那我的应该是这样。”
说话间,她伸出一手,然后张开五指,只见她指尖开始发出一些微弱的青光,又像是某种青色的火焰,光芒和火焰很快蔓延到整只手臂。
“我的手会发光,就是不知道有什么用。”
青乌已经明白,所谓异能,雷同于“仙术”,所以她小小露了一手,出于谨慎,也只能小小地露这么一手。
“至于他嘛……”青乌一边看向赤乌,一边用幻海传音之术告诉他,“不要显露。”
赤乌会心地点点头,忽然一张口,然后从口中缓缓将赤游刀给吐了出来,然后憨憨地说道,“我……我能口吞刀剑。”
语毕,他又将赤游刀三口两口,给吞了回去。
“好,好异能!两位都是好异能!”圆圆头似乎有些失望,在黑石上开始记录,记录到一半黑石上的蓝光忽然转成紫色,圆圆头眼睛一亮,但假装无事发生,将记录做完,然后将黑石递到旁边的尖尖头手上。
尖尖头扫了一眼黑石,表情也出现了某种微动,但他很快收敛,扬起了一张和善得不能再和善的笑脸,说道,“二位已经登记完成,现在由系统自动为二位分配了小组,请二位上前,根据自身小组的编号去往相应编号的车厢。”
“小组?编号?”
又是一些赤乌听不懂的词汇。
尖尖头保持着微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黑色的笔,他用笔尖对着赤乌青乌在虚空中划了几下,两人的身上居然各自出现了一个符号(阿拉伯数字)。
“大哥哥是八组,残障暴专属小组。”
“小妹妹是三组,未成年专属小组。”
赤乌这下听懂了,这是要他们两人分开啊,他这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二话不说,又从口中吐出了赤游刀。
青乌摇摇头,再度将他拦下,同时传音给他,“再忍耐忍耐。”
青乌笑着朝两名志愿者说道,“两位,我想问问,我们究竟来到的是什么地方,还有,为何要将我们分成不同的小组?”
圆圆头回答道,“我们现在在一艘泰坦火车的尾部车厢处。”
尖尖头补充道,“火车名为‘绝妖号’,编号为Sh00006,是炁极科技最新的高科技航母级贴地车。”
圆圆头继续回答,“分组是为了让人妖们一路顺遂,减少人妖与人妖之间的摩擦,你方才也见到了,人妖中有许多危险分子,他们往往一言不合,就会争斗起来,会严重危及到其他人的生命安全。”
尖尖头继续补充,“而且分组还可以更好的照顾弱小,分配这车厢中本来就供应紧张的物资。”
“噢。”青乌点点头,“那么我还想问问,那么我们这趟车的目的地,又是要去往何方呢?”
“这,我们也不知道。”这下轮到尖尖头先回答。
“因为,我们也是第一次乘坐这趟列车。”圆圆头做了补充。
“原来如此。”青乌又指了指两个人的蓝色臂章,“那你们怎么会做起志愿者来的?这个图案,又是什么意思?”
青乌当然也知道,在异世界,图案所代表的意义。
尖尖头和圆圆头相视一笑,这次还是尖尖头先说,“这三个都是已经消失了几千年的东西,这是纺车,织布用的,布,可以制作你们身上穿的衣服,这代表着人类摆脱原始。”
圆圆头紧接着说道,“这个是陶罐,是一种容器,是用泥土通过大火烧制而成,这代表着人类学会了使用工具和制作工具。”
尖尖头又将话接了下去,“至于麦穗,这是粮食,最天然的无添加,人类最早的主要粮食。”
两人接着一同说道,“非原始、手工制作、纯天然的粮食,这三种物品就代表着我们共济归真志愿会所追求的妖族的明天,而我们,就是被先知选中的志愿者。”
(本章完)
第三十七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二、池塘边)
在小山坡睡到日头西垂,陆然被一阵哗哗的水声吵醒。
一睁眼,就看见万隐心只穿着亵衣,在前面的池塘玩水。
窄窄的肩,细细的腰,白白的手,长长的腿。
以及每个男人都无法忍住不去看的那些部位。
陆然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这样的情景实在有些尴尬,于是又倒头下去,闭上眼,装睡。
看见了万隐心,就想起了徐芙。
这会儿,自然想到的是西烂海忘忧洞中的那位红娘子徐芙。
还有那片他第一次真正见识到的情欲之海。
不过是一年半载之前的事情,竟然还有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
只恨自己现在是个凡人,【神山】【幻海】都再看不见,【涅血火珠】所在的心口隐隐作痛,就连树小姐,怎么呼唤,都只是块旧木头。
陆然这么想着,就听见面前的水声停了,然后响起了一阵赤脚踩在草地上的沙沙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几滴清凉的水滴,落到了自己的脸上。
“你醒啦?”万隐心这张漂亮的笑脸,比起徐芙来,丝毫不差。
“啊,你什么时候来的?”陆然不好再装睡,伸了个懒腰,从草地上坐起。
“来了有一阵了。”万隐心真没把陆然当外人,一边回答,一边整理自己已经湿透的亵衣,美好的少女曲线一览无余。
陆然只好低下眉眼,小声说道,“虽说现在是早春,可水里还是凉的,没事不要玩水,我阿爷说的,女娃娃要远离水,要多烤火。”
“没有,我想学着然哥儿你去捞两条鱼,一会儿带给松夫人,但我太笨了。”
万隐心现在开始整理自己湿漉漉的头发,陆然惊奇地发现,今天才第一次注意到万隐心的头发并不是黑色,而是一种极其深的棕色,这棕色映在万隐心身后的夕阳之中,再透出一点金黄,一点紫色,一点红色,再加上发间那些璀璨的水色,仿佛一片多彩的海面,又像是一片被揉碎了的星空。
陆然不敢多看,转身走进一旁的小树林,拾了一些干树枝回来。
火,很快升了起来。
陆然一边添柴,一边絮叨,“也就是现在这样,以前,只要动动嘴,哪里还要这样钻个半天。”
万隐心笑盈盈地伸出一双小手,烤着火,没有接话。
“咦?小万,你怎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陆然怕的就是这种无声的沉默,夕阳西下,两名断肠人一起烤火,这氛围,有些暧昧了。
“没……”万隐心抖抖细肩,“然哥儿你不是说你阿爷说过的,女娃娃要多烤火,我……我在专心烤火。”
万隐心的回答很是巧妙,陆然有些无话可说,只得又往火堆扔了几根树枝,这才说道,“赶紧把衣服烘干,一会儿观内要开饭了。”
“嗯。”万隐心点点头,又往火堆前凑了凑。
火越烧越旺,气氛却忽然变得有些冰冷。
“然哥儿……”过了一会儿,万隐心突然抬起头。
“嗯?”陆然也跟着抬起头。
“你……”万隐心的小脸,也不知是不是火烤的,已经红得像一片晚霞。
“我?”陆然的脸,莫名其妙,也有些发烫。
“你怎么不说了?”万隐心的声音轻飘飘的,似乎有些发颤。
“说……说什么?”陆然跟着起了无数的鸡皮疙瘩。
万隐心忽然噗嗤一笑,“然哥儿,你怎么烤着火,却还打着冷颤。”
“哈,可能是风有点大。”
“哪来的风,我怎么一点没感觉到,你看这火苗,动也不动。”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股妖风,它只吹我这边。”
“那你到我这边来,不就没有风了?”
“我到你这边来?”
“对啊,你离我近一点,然后再跟我说。”
“说,说什么?”
“说你的阿爷说的那句话啊,为什么女娃娃要少沾水,多烤火?”
“啊!”
“欸,这是什么秘密吗?”
“哈!”
“然哥儿……”
“我就在这儿,讲给你听吧……”
……
陆然开始给万隐心讲阿爷的这句话,接着又讲了几件关于阿爷神奇事情,最后还提到自己被阿爷狠狠鞭打的几件糗事。
这样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夕阳已经完全落到山的那边,天黑了,却不见月亮的踪影。
陆然见万隐心的衣服已经烘干,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杂草泥土,“天都黑了,小万你衣服也已经干了,回去吧,这下松夫人真的要等的着急了。”
万隐心也站起身,眨眨眼睛,问道,“那然哥儿呢,然哥儿跟我一起回去吗?”
陆然正在想要如何跟万隐心解释,没有想到她主动问了出来。
“我……想在此地再待会。”陆然不想撒谎,所以说话支吾起来,“我……我还想再想些事情。”
万隐心一下跨过火堆,来到陆然近前。
陆然吓得后退了几步,接连摆手,“真的,我没有什么别的秘密。”
万隐心又笑了,像一朵炽热而又明亮的火焰花,“然哥儿,我几时说过你有秘密?原来,你真的有秘密。”
陆然只得跟着憨厚一笑,“其实,那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只是我想一人前去,不妨碍也不打扰到旁人。”
万隐心道,“然哥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之前你说要勘探四界,可不是这么说的,现在你有什么新发现了,就想一人独占,是吧?”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一人独来独往更方便,而且这段时日,我看你们都已经有些厌倦,就想让你们休息休息。”
“然哥儿,带我去吧。”
万隐心又向前一步,差点闯进陆然的怀里。
“你……你怎么会知道?”陆然一低头,看见少女胸口的春光。
万隐心捏紧了拳头,“前几日,我晚上出来小解,路过然哥儿的房间,无意间看见然哥儿在朝着山下羊镇的方向发呆,我就猜测,你这几日要下山去,而且是在夜间。”
“这……这怎么可能?”万隐心吐气如兰,陆然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我不管,你今晚必须带我一起,咱们两个勇闯羊镇祠堂!”
现在,万隐心两只手都已经捏紧。
“欸?谁说要去祠堂的,我不过是想去羊镇的澡堂,洗个热水澡!”
(本章完)
第三十八章 三个水枪手(五、神经漫游)
“先知?”
青乌皱了皱眉头,这可不是个什么好词。
“先吃?”
听到了“粮食”二字,赤乌则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肚皮。
很奇怪,被关在那天牢区【六维塔】中三千年,滴水未进,从不觉得饿。
自从得到自由,重回这花花世界,一天至少要饿上五顿。
两人的反应如此,那圆圆头有点嗔怒,“二位,不会连先知是谁都不知道吧?”
赤乌大失所望,“啊?先知也是一名人妖?”
圆圆头撸起袖子,那架势就要动手。
尖尖头却将他拦下,“不知道也属正常,七九二,你应当高兴,先知今日,又将得到两名最虔诚的信徒。”
青乌也出来打圆场,“就是就是,俺们两兄妹都来自于乡下,村子往外要走三百里路,才能看见城镇。”
圆圆头这才消了气,毕竟这样的时代,虽然物种多样性这个特征正在被人类亲手葬送,那它毕竟也曾经辉煌过。
他做了一个太耳曾经的仙教拂教的双手合十礼,低头念了两句“哈利哆啦”,一伸手,掏出另一块黑石,黑石之中发出两道绿色射线。
圆圆头往前一指,“二位小同*志,请分别前往三组和八组。”
赤乌一听,立即跳脚,“老子才不去那什么劳什子的残障组!”
好容易跟青乌妹妹组团来到这里,话都没说几句就要分开,这万万不能。
圆圆头把小眼睛一眯,“在这儿的,可都是囚犯,一切都要听从先知的安排。”
他扬了扬手中黑石,“智能体已经做出了最好的分配。”
青乌却看向尖尖头,两人之中,明显尖尖头等级更高。
“这位……这位同*志,我也不想同哥哥分开,有没有什么小组,能同时接纳我们两个人的?”
尖尖头微笑着拦下圆圆头,再冲青乌说道,“先知说过,信众不可勉强,既然二位不想分开,那就只能安排两位到第九小组了。”
“可以。”赤乌不假思索。
尖尖头却微笑着看着青乌,他已经看清楚了,这两位人妖兄妹,最终还是得妹妹当家。
赤乌问道,“第九小组,有什么特别之处?”
尖尖头倒也不隐瞒,“先知原本就为我等兄弟姊妹划分了八个小组,第九小组就是后来又加出来的小组,小组全名‘自由神经漫游’,简称‘自游’组。”
青乌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实际上她也听不大懂。
果然,尖尖头进一步解释道,“与智力障碍者不同,啊,我这里没有歧视这位李玩兄弟的意思,智力障碍是先天不足,但是神经漫游却是后天的一种病变。”
“病变?”青乌故作惊讶。
“该怎么给二位解释呢?”尖尖头轻轻抚了抚自己尖尖的头顶,青乌这才注意到,那地方竟然不全是毛发,毛发下是跟黑石类似的金属。
那地方竟然也亮了起来,闪了两下,尖尖头笑道,“这么说吧,二位,可曾见过疯子?”
赤乌和青乌一齐点了点头。
“所谓神经漫游,就是异能人妖中的疯子,也可以说,他们的异能,最后令他们陷入了疯狂。”
尖尖头的神情之中,半真半假,藏着些许的恐惧,赤乌和青乌却都松了有一口气。
疯子,恐怕是这两位活了十万年的天妖,生平见过最多的物种。
被吸去念魂躯壳无法填满的凡人,无法炼成念魂而失控的妖族,以及成为真仙后渐渐畸变的褪仙人。
数不胜数,若是写成书,怕也得写个三五百册。
“可以。”青乌最终点点头,“就送我们去那一组。”
尖尖头和圆圆头对视一眼,最后尖尖头点点头,圆圆头则是在那黑石上按了按,这次黑石中射出一道红光,红光中还有个符号,那是数字九。
赤乌和青乌跟着红光往前进,才发现所有颜色的光其实都指向一个方向。
不止是光,身后不停有急匆匆恶狠狠神叨叨颤巍巍的人妖也朝着这个方向前进。
暗色中,青乌一边向前,一边回头给赤乌解释,“因为列车笔直向前,我们方才应该在尾部,而他们所谓的分组,应该是指车厢编号。”
“列车?车厢?尾部?”赤乌还是不太理解这种他从未在地海见过的新事物。
青乌眉头一皱,“你还记得吴九十九吗?”
“当然记得!”一说起这个,赤乌就来了精神,“你说是那只有九十九节身子的蜈蚣妖?他现出原型的时候可真是有些难缠,那一役方圆百里的山都被他给撞毁了,地更是不知道犁了多少遍。”
“你就想象一下,我们现在就在那吴九十九的某节身子之中。”
“噢,我懂了,所以第九节车厢,一定在这大蜈蚣的尾部,也是他最容易丢弃的部分。”赤乌顿时就明白过来。
“这甬道,应该就是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就看这红光会带我们去向哪一节车厢了。”
果然,行了不到百步,红光变成一个红点,停了下来,红点的地方,开了一扇暗门,暗门中同样走出一个戴着蓝色臂章的志愿者,是个戴着高帽子的女人,她手中也拿着一块黑石,对着赤乌青乌就是一通扫描。
确认完毕后,高帽子女人用极其机械的语气喊话道,“编号,编号身份确认完毕,请进九号车厢,第九组。”
然出一条道路,她让赤乌、青乌朝门里走。
“编号是什么意思?”青乌边走边问。
“进入小组,你将抛弃你原先的身份,小组成员将一律只互相称编号,直至先知重新为其命名,请二位务必记得自己的编号,倘若忘记,将不得分发五日物资。”高帽子依旧机械地回答。
青乌哦了一声,带着赤乌闪身进了暗门。
暗门中只有他们两人,两人分头查探了一番,发现这是一个相对密封的房间。
房间不大,呈长条状,大约只能容纳三十余人的大小。
“这就是九号车厢?”赤乌问道,“那些什么自由神经漫游者呢?”
“我也不清楚。”青乌正试图在黑漆漆的墙壁上寻找什么另外的暗门。
忽然间,墙壁全部亮起。
蓝色火焰来自于房间之外,就在墙的外壁之上。
房间透亮,然后整个房间,像一杆标枪一样被发射了出去。
(本章完)
第三十九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三、山路)
上山和下山的路都只有一条。
羊肠小道,白天走的时候已经十分令人枯燥,到了夜间,更是显得有几分冷清和吓人。
倒不是因为陆然和万隐心失去了赤仙的能力和身份,而是人,天生对黑暗和未知的事物会产生恐惧。
两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半年这样的日子过下来,万隐心觉得陆然愈发孤僻,经常独来独往,今天她是鼓足勇气才硬跟着陆然来到这里,所以她不敢出声。
两人的关系走到这里,明明有了更进一步的可能,对于万隐心而言,却觉得然哥儿与她渐行渐远。
陆然的心思倒是简单,今晚对于他而言,是一个重要的夜晚,他的心思,并不在其他事情上面。
他一路盘算,所以也不怎么说话。
一个时辰后,羊镇已经近了。
往下不过百步,再走上一节水田路,便是镇子的入口。
陆然这时候回头对万隐心说道,“我早就算过,白日下山一般一个时辰上下,上山是一个半时辰上下,今日晚间下山我们比白日就多花了半个时辰,等我们这趟回去再计算一下回去要用的辰光。”
“嗯。”万隐心乖巧地点点头,停下来揉揉膝盖。
为了计算这下山的辰光,陆然这一路下山不带停的,她实在是有些疲乏。
“小万,你已经嗯了一晚上了,就没有什么别的话说吗?”陆然还是显得精神奕奕,全然没有注意到万隐心的疲态。
“嗯。”万隐心伸了懒腰,“有点累了。”
她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勉强笑道,“然哥儿,你一路这么风风火火,是与人有约吗?”
“没有。”陆然摇摇头,“只是晚了就会耽搁事情。”
陆然这时候才注意到万隐心虽然坐着,仍在大口喘气,他才意识到小万已经不是那个会用符纸腾云驾雾的小万,觉得有些亏歉。
他掏出事先备好的干粮和水,递了过去。
万隐心没有接过干饼,只是喝了两口水,接着问道,“然哥儿你是怕晚了那澡堂子就关门了,是吧?”
陆然正在大口吃饼,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继而捧腹大笑。
万隐心假装嗔怒道,“然哥儿,你笑什么?”
“我笑你实在是……单纯。”陆然本来想说“傻”,临时改了个词,“这羊镇你又不是没有去过,哪里有澡堂?”
“还不是你说有。”万隐心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好在这附近一片漆黑,月色也有些惨淡,“我还一路想着是不是什么只有男人才能去的场所……要是女人也能进,我也没带换洗的衣服……”
“只有男人才能去,那你还跟着来做什么?”陆然随口接话道,但是话一说出去,就有些后悔了。
“因为……”万隐心开始还有点犹豫,忽然间提高了声调,“因为,我想同然哥儿在一起!”
陆然一口饼差点噎住,半晌才回应道,“自从咱们重回化阳观……我们不是天天在一起……”
“不是那样的,是只有我们两个人。”万隐心忽然又变得很小声。
陆然当然明白万隐心的意思,只是他对于她实在是没有什么所谓的儿女私情,他只好佯装没听到,只是递过手中仅剩下的半张饼,“小万,你再不吃,就要饿肚子了哦。”
“你吃吧。”万隐心试图用笑容来掩饰一下自己的慌张,“你本来就没准备我的份额,而且我来之前去厨房偷吃了半碗剩饭,一点也不饿。”
陆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好大口吃饼。
吃完,两人便坐在两块石头上,一人看着自己的脚尖,一人抬头看着天空。
“然哥儿……”
“小万……”
忽然间,两人同时开口,也同时停顿。
陆然笑了,黑夜中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你先说吧。”
“嗯。”万隐心无声地点了点头,“其实,我的确有话要跟然哥儿说。不知不觉,已经半年过去,虽然然哥儿你还是像以前那样积极寻找出路,但是在旁人看来,然哥儿你肉眼可见的疲乏了憔悴了,吃的也少了,睡的也少了,笑容就更难在你脸上见到,而我们呢,虽然都替你担心,却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你,因为在我们看来,要找到出路,可能比登天还难,可能真的需要多一些耐心等待……”
“等待什么?”陆然有些急躁,“等待某人良心发现?还是等待某人的施舍?还是说等待一个不可能存在的救星?”
这句话一说,他又立即后悔了。
因为他清晰地看到,万隐心的眼中,有晶莹的泪光,闪耀了那么一下。
不知不觉,月亮冲出了云层,照得这山间半路明晃晃的。
陆然眨眨眼睛,万隐心从中,看到了一些她平日里看不到的东西。
火焰。
陆然冲万隐心微微一笑,“从化阳观到羊镇,下山一共要走六千六百步左右,上山则是一万一千七百步,这一路上比较大的石头有一百零九块,超过十丈高的树木有三十四棵,林子里有鸟类十九种,兽类十三种,虫蛇之类无数,单单这一条平平无奇的山路,就由许多个微小和更加微小的世界组成。”
“微小的世界?”万隐心还是不太明白陆然想说什么。
“嗯,世界。”陆然点点头,“世界,即为洞天,这个世界就是由许许多多个或大或小的洞天组成的,不止是仙人才能开辟洞天,白云有白云的洞天,大树有大树的洞天,蚂蚁有蚂蚁的洞天,而你我,也有你我的洞天。”
万隐心点点头,“可是……可是我们现在就被困在这个洞天之中了啊。”
陆然笑得很灿烂,“是啊,可你也应该明白,我们既然进得来,那就一定出得去,凡是世界,总有出口,只是我们还没找到。”
“凡是世界,总有出口。”万隐心还在咀嚼着这句话。
陆然用手一指山下这个时辰已经没有亮几盏的羊镇,“越是这样平平无奇的城镇,平平无奇的生活,更要去寻找出口,否则便会被困一辈子,否则就连你的魂灵,也会被困在原地,不能动弹。”
第四十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四、俗人)
万隐心实在是个俗人。
虽然她在修起仙来天赋异禀,属于那种过目不忘的天才,但在生活中,她确实非常俗气。
毫无特点,甚至毫无生机。
这也正是陆然对她没什么感觉的原因。
这个年纪的陆然,还不明白虽然都是人,大差不差之外却又千差万别,而人与人之间,真的很讲究“投缘”二字。
明明都是绝色的美女,都有傲人的身材,甚至身高年龄(目测)也相差无几,但他从第一眼看到徐芙,就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就像他刚才说的那番话,要是徐芙听完,只会有一种反应——她原本会皱着眉头或是一脸不屑,听完不由分说地上前抱住自己或是拉起自己的手,然后对他说,你说的世界在哪?现在就带我去!
“带我去”和“跟你走”看上去是同一件事情,细想想,却有着本质性的不同。
此时,万隐心也在笑,只是她的笑容是讨好的笑,是勉强的笑,是一种不是滋味的笑。
的确如此。
俗人的另一大特征,就是特别喜欢口是心非。
或者说,他们习惯了面对问题,口是心非。
万隐心的确看到了陆然方才说话时眼中的火焰。
可是她不知道这火焰是什么。
她也不知道今时今日,还要这样的火焰有什么用。
她只知道然哥儿陷入了魔怔。
她只知道然哥儿这样自己不快乐,她也会跟着不快乐。
她只知道这小小的世界之中,然哥儿是她唯一的依靠。
是她这个“人”字的那一撇。
所以不管自己有没有听懂然哥儿那一段慷慨激昂,她都会强颜欢笑。
她一向如此,因为过去的经历告诉她,哭没有用,哭只会招来更多的不幸。
而无论是什么人,都会对一个微笑之人,容让个几分。
俗人的另一大特征,便是喜欢以己度人,过去的经验看上去总是百试不爽,却不知道总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翻车。
在俗人的眼中,的确也是多半看不见未来的。
万隐心从虚伪地笑,到自然的笑。
因为她看得出,至少在当下,然哥儿是满意的。
从他的表情就看得出。
陆然说完,也笑了笑。
他确实很满意,只是他满意的是他自己,憋了许久,他终于想通了关于“世界”的说法,给自己的这些怪诞行为,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说辞。
他也是人,想要从这个鬼世界出去,想要继续寻找出口,总归还是希望能得到身边人的支持。
(哪怕他们都是俗人。)
所以陆然觉得他这一番演讲,不仅完美解释自己近日的种种言行,还拉近了他与万隐心不知为何渐行渐远了的关系,甚至他还深深感染了她,令她唤起激情,心悦诚服地加入了自己的行动之中。
俗人就是这样。
俗人最大也最难自查的特征,那便是自以为是,总是我以为,总是以我为我,以为世界一定会有个中心,这个中心就在自己脚下。
一刻钟后,两个俗人终于有说有笑,来到了羊镇的入口处。
说是入口,就是一条破路,路旁插了块牌子,牌子上挂了个白骨羊头。
天色已晚,羊镇百来户人家,已经没有几家亮着灯。
“然哥儿,我一直想问,为何我们一定要晚上来?”站在镇子口,刚才还说要陪陆然到底的万隐心,心里又打起了退堂鼓。
“白日里我们来得已经够多,结果是什么都未发现。”陆然小声解释道。
万隐心一想,确实如此。
半年来几人组团下山来打牙祭都已经有数十次之多,更别提然哥儿明里暗里又跑了几十趟,镇子就这么大,然哥儿早就成为了居民们的熟人。
比起之前,羊镇也的确存在着一些变化,这些变化跟化阳观一样,那便是一切都变得更加平凡,更加合理。
过去的很多疑问,诸如羊镇羊的来源,虽然已经随着这种“变化”得到了合理的答案,但但陆然还是有所发现,他继续小声地对万隐心说道,“羊镇人口一共有一百二十四户,房子却有三百七十五间,其中近半数是空房子,这是最为奇怪的地方,也是过去到现在都没有改变的地方,此外羊镇人口以青壮年为主,很少有老人小孩,这半年来,羊镇没有任何一位新生儿诞生,这算是疑点之二,羊镇的人都姓殷,问起来他们来都言语不详,说不清楚本家渊源,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们是近亲通婚,所以不好对外人启齿,另一种就是他们因为某个契机,统一改了姓。”
“这……不太可能吧?”万隐心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几百人同时改姓。
“我只是猜测。”陆然点点头,“除此之外这个镇子的一切,倒是都显得正常,羊也有了,羊肉也正常了,甚至于那个神秘的祠堂或是屠宰场,也可以大大方方给我们进入去参观。”
“嗯。”万隐心已经有些心不在焉,她其实下午根本没有吃那半碗剩饭,此时心中想着的是一碗羊汤,一张羊毛毯,和羊毛毯上身边的那一个他。
“但那只是白天。”陆然还在一本正经地分析,“夜晚这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我们还未真正的设身处地地感受过,我觉得,这片世界的出口,应该就藏在这镇子里,藏在这样的夜晚之中。”
“好。”万隐心的声音,已经有些飘飘然。
“我仔细想了想,我们还是要从镇子上那四间铺子查起,尤其是那间食肆,因为在过去,它是最早让我们对此地生疑的地方,而现在虽然它就是间普通食肆,但我认为,它和它里面的两男一女,在言谈之间,似乎总是藏着掖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所以我们本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入,现在却要悄悄地趁着夜色去侦查。”
“那我们现在就去?”万隐心没太听清陆然的话,还想着去食肆,来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再等等。”陆然朝那边望了一眼,“等他们熄了灯,秘密这东西,是见不得光的。”
? ?抱歉,最近更新会不稳定……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第四十一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五、夜晚-上)
说来也是奇怪,陆然说等灯熄灭,下一息,那灯就真的熄灭了。
万隐心就要前冲,被陆然拉住了胳膊。
“再等等,等他们欲罢不能,我们再前去一览无余。”
万隐心总觉得陆然的用词有点怪怪的,但她依旧高兴的应承着。
俗人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喜欢打听,爱凑热闹,特别热衷窥探别人。
两人又在干冷的夜风中站了一刻钟。
一刻钟后,两人摩拳擦掌,正式朝那间连名字都没有的食肆进发。
食肆的构造,陆然大概有些了解,整间食肆,分为前厅后厨,后厨之上又有两间或是三间阁楼,阁楼里住着那位胖胖的老板娘,瘦瘦的女招待,还有那位浑身刺青的大汉,三人都姓殷。
陆然直接带着万隐心来到屋后,后厨朝外的那一面木板墙之前。
之前陆然观察到后厨有扇方便运货的小门,不太牢靠的样子。
摸索着找到位置,何止不太牢靠,简直根本就没上锁。
悄声进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后厨,陆然掏出一个火折子,递给万隐心,一面嘱咐她小心用火,一面开始了自己的搜寻。
“我们要找什么?”唰的一声,万隐心打开火折子,火光照亮她那张带着一点兴奋的脸。
“找一切看上去古怪的东西。”陆然没有看她,而已经在屠夫的肉案前翻翻捡捡。
万隐心哦了一声,开始在另一个方向寻找,那里应该是备料区,几个油腻的大橱柜并排立着。
找来找去,并没有什么特别怪异之处,厨房的味道实在令人有些吃不消,陆然正要提议去前厅再看看,一转头看见万隐心正在从橱柜中拿出一个馒头,两个馒头,三个馒头,还要往怀里揣。
陆然低头一笑,是姑娘,总有她的可爱之处,不是吗?
带着“小偷”万隐心,两人又来到前厅,陆然在柜台上翻了半天,发现也是同方才一样,平平无奇。
万隐心则去查看角落四处,但带回来也都是“有一张桌子一只脚比另外三只矮上了足足一指长”“从柜台望过去多么的门帘之上有两滴鼻泡大小的血迹”“东南角的地板已经翘边,且上面还有记号一般的三个眼洞”这种信息。
陆然命万隐心熄灭火折子,美其名曰暗一些更能让人发现异常。
结果并没有,至少以陆然的眼睛和感受,这里跟白天一样,一样正常。
沉默了片晌,陆然悻悻地说道,“一切看上去太过正常,这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没错。”万隐心赶紧附和,“但是究竟哪里不正常呢?”
“这……”陆然哑口,只得故作神秘,“答案就在这一片黑之中,你先闭上眼睛……”
“噢。”万隐心果然乖乖闭上眼睛。
大约过了五六息,陆然开口问道,“小万,听到了吗?”
实际上什么声音都没有,房间里静得可怕。
“我听到了,声音就来自上方。”万隐心的说法,令陆然大吃一惊,同时也振奋起来。
陆然也竖起耳朵,果然听到楼上有窸窸窣窣小声说话的声音。
“你看,果真有古怪!”陆然一开口,忽然听见天花板上传来重重的“咚”的一声。
那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然后又是一声。
接着是某种动物互相追逐的声音!
黑夜里,陆然和万隐心都看见对方的眼睛亮了起来。
陆然示意万隐心不要说话,紧随他身后。
根据声音的位置,古怪之处,一定就在阁楼之上。
上阁楼,虽然在陆然的计划之外,但此时此刻,他也顾不上那许多,好在他对楼梯的位置也有所留意,便带着万隐心来到楼梯口。
木质楼梯依旧在白天那个位置,但是陆然没想到的是,这楼梯上面,还有一个木盖。
声音愈发清楚,除了追逐,还有野兽般的呼哈呜咽之声,时而沉重喘气,时而低声呻*吟。
透过木盖的缝隙,陆然看到里面隐隐有一盏暗灯,暗灯之下,红红绿绿,却是什么都看不清。
这时候原本在陆然身下焦急的万隐心,因为俗人的好奇心太盛,已经从下面钻了上来。
楼梯太窄,本就只能站一个人,所以她是从陆然的臂弯中钻上来的,这时候,两人已经靠得无比接近。
陆然难免有些反应,正要说话,就看见万隐心正伸长了脖子,正在往那木盖的缝隙中望去。
她雪白的后颈就像一片洁白的雪地,晃了晃陆然的眼睛。
陆然正有些出神,就听见小小的吱呀一声,他心叫一声不好,想赶紧阻止万隐心,却只是摸到了她的臂膀。
万隐心已经将那木盖掀开了一些,这下多少可以看清楚了一些。
一眼看过去,两人都愣在……不!两人都石化般凝固在原地。
以下的内容一二三四,是之后两人再回忆的时候拼凑起来的,当时他们都太过震惊,根本没有来得及交流。
一、二楼的确是阁楼,但不是什么两间三间,而是一间大通铺一般的大房间。
二、房间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却有一张巨大的可以睡十人(万隐心说至少睡二十人)的大床。
三、所有的东西,都在床上。
四、那三个陆然一下认出来的人也在床上。
五、发出声音的,正是那三人。
六、准确来说,三人正是食肆里的三人,瘦瘦的女招待,胖胖的老板娘以及那刺青壮汉,发出声音的,正是后面两人。
七、对于三人正在做什么,陆然和万隐心的看法并不一致,陆然觉得他们是在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万隐心则说他们三人就在在*乱,是玩得开,以下则是两人尽力克制自己的形容所重现的场景。
八、瘦弱的女招待打扮华丽无比,一身红色,但该漏的也都漏了,她坐在一张巨大的椅子上(这床上真的什么都有),对面就是胖老板娘和精壮的厨子。
胖女人和精壮汉子都是趴着的,像动物一样趴着,他们的身上同样穿着花哨又暴露的衣服,多看两眼就会明白,胖女人扮演的是花猪,精壮汉子则是一条黄犬,他们三人都蒙着眼睛,瘦女人手中拿着一条顶端满是尖刺的长鞭,她在虚空中乱抽,若是抽中胖女人,胖女人就要四脚狂奔,去追精壮汉子,抽中精壮汉,同样也是如此,所以“咚”的一声是鞭子落地的声音,追逐的声音,就是两人扮猪扮狗相互追逐的声音。
? ?俏,忙的都忘记八点更新上来了。
第四十二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五、夜晚-中)
人在受到惊吓的时候,一时是无法发出声音的。
但是惊吓之后,还是可以喊出声的。
随着万隐心呀的一声怪叫,陆然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可他毕竟背对着万隐心,慌乱之中,两人就靠得更近。
陆然简直就像是从后面抱住了万隐心,紧紧的抱住。
人在受到惊吓的时候,一时是无法发出声音的。
所以陆然趁着万隐心二次惊吓的时候,一手轻轻将阁楼的木盖合上,一手抱着万隐心从楼梯上跳下。
然后万隐心发出了第二声怪叫。
两人对视一眼,陆然赶紧松手,万隐心则本能地护住前熊*。
然后两人同时都听到,楼上的动静,似乎停了。
一路小跑回了镇子口两人原来隐匿的地方。
等两人都喘了口气,略微冷静下来,陆然才小声问道,“小万,你……你没事吧?”
“没事。”万隐心也终于从方才的那一阵惊心动魄(意乱情迷)中醒转过来,回答得很是利落干脆。
“哦。”这下轮到陆然说不出话来了。
万隐心却在一旁痴痴地笑了起来,甚至还故意地朝陆然这边靠了靠,问道,“所以方才然哥儿在这里说的‘欲罢不能’‘一览无余’,就是指的那个咯?”
“哪个?”被挤兑的陆然,只好装傻。
“就是那个嘛。”万隐心再想到那画面,还是觉得心惊肉跳,难免想起一些不堪的往事,顿时声音小了许多。
陆然察觉出她的异样,便不再调笑,“我也不知道阁楼上会是那样一番景象,真的怪吓人的。”
“那么然哥儿,你看到什么想要看到的吗?”万隐心抽抽鼻子,调整一下情绪,转悲为喜,浅浅一笑。
“可惜了,要不是小万你那一嗓子,我还想多看一会。”陆然见万隐心笑了,也跟着调笑道。
“然哥儿!”万隐心果然还了她一套标准的“扭头噘嘴跺脚”,少女佯装生气三件套。
“好了,我逗你玩呢。”陆然忽然有点恍神,要是徐芙,他此刻应该已经上手去捏一下她的脸,或是牢牢抓住了她的手,甚至说……
“可那样的确很奇怪,不是吗?只是不知道,然哥儿你所说的出口,会不会真的就在那里?”万隐心见陆然忽然变得有些直愣愣地,主动帮陆然分析。
“最好不要,我可不想再看一次。”陆然直摇头,“要是出口在那里,那我宁愿不出去。”
“真的?”万隐心简直有些喜出望外。
“也不一定。”陆然想了想,又变了卦,“不过我可不想扮猪扮狗,要么我去甩两鞭子,倒也可以。”
“你真是……想得美。”气氛活跃起来,万隐心用小拳头,敲了敲陆然的肩膀。
“那三人的确怪异,但我仔细看了,确实也没什么别的奇怪之处。”陆然抬头看了看天,“我们还是赶紧前往下一站吧。”
陆然说完,抬脚就走。
万隐心却没有立即动,而是轻轻在陆然身后,唤了他一声。
“嗯?”陆然回过头来。
万隐心低下头去,“我……我有个问题,想问然哥儿你。”
“你问呀。”陆然一笑,就露出一口大白牙,“尽管问。”
明明是在黑夜里,陆然却看到万隐心的脸咻的红到了脖子根,万隐心支支吾吾地问道,“然哥儿,我……我我我我想问,你……你你你你会会会会会想想想想女人吗?”
“什么?!”陆然差点原地崴了脚,眼睛瞪得像铜铃。
“就是想女人嘛。”万隐心把心一横,说话也利索了起来,“我……我感觉男人都很好色,你看化阳观中,赤脚大仙自然不用提,就连无量子师兄,之前也跟盘今姐姐搞在一起,甚至就连最为老实的朱温(葫芦头本名)师兄,几天前我看到他对着松夫人咽口水哩。”
“小万,你好低俗!”已经缓过劲来的陆然一拍大腿,“你这个问题也问得好呀,我喜欢你这份坦诚!我们几人在这里,还不知要过多久的日子,就需要这样的坦诚相见!”
“可是然哥儿,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对,问题。”陆然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就是不敢看万隐心的眼睛。
“你就真的这么想知道吗?”
“真的。”
“这个问题真不错呀。”
“那肯定。”
“真的一定要回答吗?”
“然哥儿,你是不是不想回答。”
“当然不是。我现在立即马上就回答你——”陆然拉长声调,突然转身跑开,“——还是晚一点再告诉你!”
“晚一点是多晚,是什么时候?”
万隐心想也不想,拔腿就追了上去。
小万的问题和人,穷追不舍的一生,就从这一刻开始。
……
第二个目标,就是食肆旁边的米店。
羊镇就一条大路,将镇子分成两半。
面朝着镇口,食肆米店在右手边,杂货铺和肉铺在左手边。
米店又在食肆的右边。
米店的情况,比起食肆,要简单许多。
老板殷谋,伙计殷计,店里面一共就两人。
两个(好色)的男人。(代入万隐心的视角)
殷谋的年纪有些大了,又白又胖,要是拿掉他整日戴着的一顶小圆帽,活脱脱一个巨型米虫的模样。
殷计也是个胖子,在殷谋的观念里,瘦的人干不了活,所以殷计就像一个体型小一些的米虫。
殷谋就住在米店上面,殷计的家则在羊镇的西北角,他是另外两名殷姓村民唯一的儿子。
米店的架构跟食肆很像,前面是铺子,后面是仓库,只是因为殷谋太老了,腿脚不便,所以他就住在仓库旁边的一间小房中。
这个时间,殷谋早就睡了,所以米店里面一片漆黑,两人先在铺子里探索了半天,没有什么发现,老年的生意人,生活单调的可怕。
然后两人转向仓库,小房间里殷谋睡得死沉死沉,鼾声震天,完全不像会醒过来的样子。
库房之中放着许多种类的粮食,还有种子,但主要的库存,还是大米。
两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大米。
没有人会拒绝将手插入米堆,所以陆然跟万隐心跳入米堆,好好的玩耍了一番。
忽然间,陆然从米堆中探出头来,看向角落。
“奇怪的点出现了。”他对万隐心说道。
第四十三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五、夜晚-下)
角落里,有一只猫。
一只毛发纯白,看上去有些憨的猫。
万隐心左看右看,都没有看出这猫到底有哪点奇怪。
“喵。”猫咪小小地叫了一声,似乎对这一对不速来客并不感到畏怕。
“这只猫,明明应该是黑色的。”陆然盯这猫看了半天,终于道明了他口中所谓的“奇怪”。
“黑色的?”万隐心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白日里经常在米店门口晒太阳的那只猫,难道不是一只黑猫吗?”陆然忽然又有一些不确定。
万隐心尽力回忆了一番,“是吗?我还真没有注意过,这米店里面,养猫吗?”
“肯定是这米店的猫,我见过不止一次。”陆然很是笃定,“最近见到的那一次不过是几天前,我还记得那一天太阳好大,这猫敞着肚皮在几只米袋上晒太阳。”
万隐心点点头,“那既然然哥儿你白日看见过,到底是黑猫还是白猫呢?”
“这……”陆然语塞了,他明明那是一只黑猫,但现在去回忆,又觉得白日晃眼,好像……好像是自己看错了?
万隐心见陆然表情十分为难,劝慰道,“也许然哥儿你就是看错了,也许根本不是一只猫呢?”
“喵。”那白猫又叫了一声,仿佛是在附和万隐心。
“或许吧。”陆然望了望白猫,又望了望它身下一缸雪白的大米,忽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这是他第一次对他的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
两人退出米店,转身就进了与米店一街相隔的杂货铺。
杂货铺的构造更为复杂,两间门面,门面后面是两间仓库,主人家住在门面上面的二楼,两间房间,住着一家四口。
这一家四口,平日里看过去就极其普通,男人憨厚,女人样貌平平,两个孩子,男孩不聪慧,女孩也不机灵,极为普通的一家人。
有了之前的经验,陆然和万隐心先摸上了二楼。
一家人,妈妈带着小女儿睡在一间房,爸爸和大儿子睡在另一间,四人都正睡得香甜。
除此之外,屋内陈设一应物品都极其普通,反正以陆然的眼睛,看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来。
两人转战楼下,铺子里奇怪的物件很多,但又都不够怪。
多都是一些日常用品,造型不一或是有些异常的造型,是因为这都是镇民们手工制作,然后寄卖在店内。
都很奇怪的物件之中,陆然最终将目光放在了一群羊的身上。
一群羊毛毡成的玩偶羊,有黑羊白羊。
它们被摆放在店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可能是因为无人问津,上面已经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灰尘。
玩偶本身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它的摆放方式。
几只白羊在最中间,外围是乌泱泱的黑羊,就好似是一个包围圈。
“一、二、三、四、五……”陆然数了数白羊的数量,“这是不是代表着你、我、葫芦头、繁英仙子和盘今?”
“那也不对啊。”万隐心提出了质疑,“那还有无量师兄呢?”
“不就在这里。”陆然将火折子再往里探了探,柜台的更深处,果然是有一只歪倒的白羊。
“这……”万隐心本想说,这也有些牵强,但她明白,然哥儿这时已经陷入一种痴狂,不好再刺激他,于是顺应着陆然说道,“还真是。”
“可是,这代表什么意思呢?”陆然摸摸下巴,想了想无果,最后冲万隐心招招手,“走,我们再去仓库看看。”
仓库的门比之前所有的门都封锁得紧密,两人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撬开一条缝,勉强挤了进去。
在里面查探了半晌,陆然说并没有发现什么古怪之处,这就是一间正常得不得了只是略微有些发潮发霉的仓库。
万隐心此时却发现了这仓库真正的蹊跷,实际上刚才在米店的仓库她就已经在想,既然这村子与世隔绝,那么这几家店铺要补充库房,货物要从何而来呢?
米店肉铺食肆镇子里都能自给自足,日用百货全靠镇子里人手工制作看上去也不是不可行,问题是,有些原材料,这个地界,根本不具备产出的条件。
当然,万隐心只是自己想了想,没有将这个疑问说出来。
然哥儿已然如此,再火上浇油,怕是到了天亮也回不去化阳观。
然哥儿带着他惊喜的“发现”从杂货铺来到了肉铺,这也是他四间店铺最怀疑最寄予厚望的一间。
因为只卖肉,肉铺最小,甚至没有二楼。
老板名叫殷小文,名字秀气,人也秀气。
看上去不像屠夫,剁起肉来却是三下五除二般的利落,这正是陆然之前生疑的地方。
殷小文就睡在铺子旁边的一间窝棚样的小房间内。
两人一进到肉铺,他就发现了异样,起床查看了一番,还好陆然万隐心躲在暗处,他没发现。
等他睡着,两人在肉铺里蹑手蹑足查验了一番,并没有什么收获。
最后陆然发现一摞书。
书,在化阳观和羊镇都属于稀罕物。
但是殷小文的床头却有整整两大摞。
冒着巨大的风险,陆然潜入了殷小文的床铺旁,偷了一本。
出了肉铺,两人一路狂奔,又回到了镇子口。
“赶紧拿出来看看!”这下,连万隐心都有些兴奋不已。
借着月光,两人发现这书是用一种他不认识的文字书写的。
“还好,也不是完全没用。”陆然苦笑道,“还好有几幅插图,等我们回去再细细研究。”
“嗯。”万隐心抬头看了看天,“然哥儿,那么我们几时回去?”
“离天亮还早,还有两个地方要去。”陆然没有听出万隐心话中已经十分疲乏的意思,将书本往怀里一揣,就又进了镇子。
他最后要去的两个地方,其中之一,便是那一幢空房子。
当时陆然去了不止一间这样的空房子,却唯独对这间念念不忘。
白日里他已经来过数次,一遍遍在其中,试图能拾起一些房子主人的过往。
但也只能是想象。
趁着这样的夜晚,他想再去感受一下,因为阿爷曾说过,枉死之人往往阴魂不散,可阴魂,它只能在晚上出现。
? ?……欠,欠一章。
第四十四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五、夜晚-完)
结果大失所望。
夜晚来到这空房,只是房内灰尘又厚了一层,然后时不时有老鼠四下跑动的声音。
打着火折子,陆然一一给万隐心介绍过去他在此地发现的种种疑点。
房间里为何陈设一直如此,那双红色牛皮小舞鞋,以及门口那个稚嫩的“羊”字样的刻字……
万隐心有些心不在焉,进入这房间,她对这屋子最大的感受并不是阴森恐怖,也不是什么诡秘莫测,她觉得这间房子,很舒适。
的确,这间房子比起那些殷姓人住的阁楼、窝棚、暗室,不知道舒服到哪去。
万隐心开始了某种少女幻想,她心中的问题开始由“这里为什么没有人住”变成了“这里为什么不是我在住”……
幻想一发不可收拾,她很快开始幻想不止她一人住进了这屋子,还有这位眼前人,从此以后这里便成了他们的“家”,然后他们还有了一双子女,女儿出世那天,爹爹便从街上买回了这么一双明显尺码买错了的小皮鞋……
“小万,你怎么看?”看见万隐心正朝着手中的火苗发呆,陆然将她的思绪打断。
万隐心啊了一声,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有些尴尬地回答道,“我在想……在想这样的家,为何会被空置。”
陆然当然不知道女人的幻想会如此离谱,只是接着问道,“我知道,我问的就是你的看法。”
“这当中一定有古怪。”想了想,万隐心下了如此结论。
“然后呢?”陆然看上去很不满意这个回答。
万隐心吞吞吐吐道,“然后……然后我觉得与其我们在这里白天黑夜的寻找,不如……不如看看镇子里的人怎么说。”
“问过了,大多数人都说不出所以然来,也有几个人说,那是因为这些空房子之中,有鬼魂。”陆然就在等着她这句话。
“那不就对了!”万隐心也算是聪慧,一下转过弯来,“镇子殷姓之人,怕的就是鬼魂,而这世间,真的是有鬼魂的,不久之前,我就遇见过。”
“是啊。”
陆然沉默了半晌,他知道小万所说的“遇见鬼魂”正是之前修炼途中,那个他们初次遇见了【幻海】的夜晚,他们两人,的确都看到了不同的鬼魂。
“那是一个极其奇怪奇妙奇异的时刻。”陆然想了想,又说道,“可这恰好证明了这世界有古怪不是吗?”
“当然是有古怪。”万隐心笑了笑,“可是然哥儿,即使是我们之前各自的世界,也处处充满古怪,也到处都是鬼魂,你说对不对?”
陆然不出声了,只是对着门后那个刻意被自己擦拭地异常醒目的“羊”字,噗的一声,吹灭了手中的火折子。
……
最后一处要去的地方,自然是镇子尽头那处建在半山腰的屠宰场。
这次回来,最为奇怪(也最为正常)的地方,便是这里。
过去这里的确是个处理羊的屠宰场,陆然一辈子也忘记不了那山缝间渗下的羊血和那冲天的气味。
但后来,这一切都随着疾风婆养的数千只羊的消失,一齐消失不见。
如今这里,是一间真正的祠堂。
与之前还有镇民把守相比,白日里陆然来过几次,这里洞门大开,早已经是随意进入之地。
到了晚间,同样如此。
两人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便进到了祠堂内部。
点上墙壁上的灯,万隐心随着陆然的目光,仔细打量了这个她从未来过的地方。
这是一座山洞改造的建筑,笼统就一间,风格与殷姓人的房屋相似,一样的简陋、朴素。
对着门应该是一座祭台,就是几块木板拼成,木板上供奉着一块巨大的牌位,但是上面是空白的,并没有任何一个字或是符号。
祭坛之下,便是稀稀拉拉一些座椅,什么款式都有,共同的特点就是统统破烂不堪。
“这个我也问过几位本地居民,他们同样说不出所以然,只说供奉的是鬼魂,不写他们的名字,是怕他们回来。”陆然领着万隐心在台下坐下,指着牌位给万隐心解释道。
万隐心也知道这地方曾经羊尸遍地,如今亲身来到此处,才觉得这一切的确存在蹊跷,只是然哥儿都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她也只好蹙起眉头,做沉思状。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幻想,这地方是个祠堂,虽说有些破旧,可若是举行婚礼,这世界也只有这么个地方可用……
对了,方才在食肆的问题,然哥儿还没有回答呢,一会儿要再找机会,问问他……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坐了一会儿,陆然实在觉得沉闷,便站起身来,开始在这祠堂四处细细查看,有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不过也是徒劳而已。
万隐心见他有些颓然地又坐了回来,便上前安慰道,“此地的变化,便是最大的疑点,今晚我们也发现了更多新的疑点,然哥儿你不要灰心,我们过几天再来便是,有时候是这样的,一时陷入瓶颈,换一个时间,可能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换一个时间?一切都变不同?”陆然忽然抬起头来,望向墙上两人被灯照出的影子。
“然哥儿,你又发现了什么吗?”万隐心也转向陆然看向的墙壁。
“小万,你不要动。”陆然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
万隐心只好僵住。
“好了,你现在再动一动。”
万隐心于是随便扭了扭头,伸展了一下肩膀。
“我好像懂了。”陆然一拍手,兴奋地说道,“换了一个时间,也换了一个世界。”
“什么?”万隐心一时还是不懂。
陆然指着万隐心和自己的影子,“你看,你的影子映在墙上,你一动,影子就动了,是不是?”
万隐心点点头,“身子动,所以影子动。”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虽然你人在动,影子看上去随着你动,但影子本身发生的变化与你自身是不同的。”
“哪里不同了?我动,影子不是跟我一样动,总不是我抬手,它却踢脚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然笑道,他的影子也跟着欢饮雀跃起来,“我的意思是,人无论怎么动,还是那个人,本体是不变的,但是影子一动,就会变成一个新的影子。”
“我……我不太懂。”万隐心跟着陆然笑了起来,虽然她不知道陆然在笑什么。
“人不会变,但影子会变。”
“人没有变,是世界变了。”
“小万,我们现在所处的,跟我们那时候所处的,可能并不是同一个世界。”
“所以这个世界里的人也变了,因为他们也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 ?再……再欠一章。
第四十五章 三个水枪手(六、九号车厢)
一望无际的荒原。
到处都是戈壁、黄沙和巨大动物的骸骨山。
夸父四号洲际列车就在这荒原疾驰。
全电铱金属外壳,五层堡垒式样设计,其外形看上去,就像一只巨大的银色甲虫。
但其实他的体积已经接近一百二十年前升空的“宙斯如意号歼星舰”。
这是世界三大科技公司炁极、橘子、维利联手合作的庞然大物。
虽然与青乌、赤乌所见过的铁皮火车、子弹列车以及飞行核电车还是有所区别,但它本质上还是车,是一种交通运输工具。
它正在运送最后一批二十万人口的“新人类”去往极北之地。
这个世界与地海相似,曾经北方寒冷干燥,南方湿热多水,如今因为电子战争,南北方统统沙漠化,只有极北之地,还留有为数不多的冰川。
赤乌、青乌就在这艘列车之中,这已经是全部行程的第二天。
转舱电梯在列车中下层飞速疾驶,也就是数十息便稳稳停下。
舱门打开,一道指示光线随即亮起,青乌、赤乌已经有些熟悉,沿着光线走到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有一道黑铁大门,上面画着一只蝌蚪模样的图案。
“这是个‘九’字。”望着看着这数字若有所思的赤乌,青乌解释道。
“我知道。”赤乌哼了一声,问道,“所以这便是九号车厢,可怎么进去?”
青乌还未来得及回答,那大门之上已经射出两道紫光,紫光扫过两人,大门紧跟着无声地左右打开。
大门一开,两人还未来得及往里面探视,意外抢先登场。
门后原本就趴着几人,大门一开,他们像饿了三天抢食的疯狗一般开始朝着门外冲。
但是没有一人成功冲出大门。
铁色的大门虽然打开,但是门框之中,还有另一扇门。
青乌和赤乌一下都看明白了,那是一扇类似于禁术的阵法之门。
有一名人妖,一撞到这无形之门,立即全身冒出五色光焰,浑身狂抖。
还有一名,一次冲击不成,咬着牙进行了第二次冲击,被这无形之门拦住,在虚空中画出了一个五色人形。
而他的旁边,另一名人妖已经被这五色火烧成了晶莹的灰烬,落得地板到处都是,惹得另几位疯狂的人妖疯抢过来,趴在地上,贪婪地舔舐。
“那现在,我们又要怎么进去呢?”赤乌歪着嘴,坏笑着问赤乌。
赤乌抬起头,望向这门的上方,她知道一定有一双眼睛正不知透过什么,在看向他们。
所以她眸中青光一闪,笑了一笑。
果然,上方忽然响起一个机械但美妙的声音,“九号车厢已到,厢门保险已开启,请新分组组员编号、尽早进入。”
“这意思是说,我们进去没关系,只是不能出来?”赤乌听到这话,一只手已经伸进了门内。
果然无事发生。
“说来也是奇怪,这世界文字我们虽然一眼都看不懂,却又听得懂所有人都在说什么。”赤乌一边揶揄着,一边抢先迈开了步子,跨进了门内。
……
一刻钟后,两人还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就连青乌,都露出了极其惊讶的表情。
做妖怪十万年,两人什么场面没有见过,但这一刻,两人都不吱声了。
用“百鬼夜行”“群魔乱舞”来形容这车厢中的一切,似乎都有些轻了。
青乌想到的词是万蛊齐鸣。
赤乌看到的却是屎尿横流。
车厢并不大,容纳几百人的一座殿堂大小。
问题是,几百人几乎没有一人身上穿着完整的衣服。
如果这世界上有什么花不仅不美丽,还会让人生理不适,那便是眼前这幅景象。
——黑色背景上,开出一朵一朵肉色的丽花。
这些丽花,不是拥抱在一起,就是在相互拉扯,七八人叠在一起叠成人山,几人又拉成一个圈不断拉扯各自的手臂,直至有人的手臂被扯断才停下来……(没办法,描写太细会被屏蔽)
那些不在群体之中的,则喜欢将自己拗成各种奇形怪状,五角形,十一边形,扇形,甚至于有个长手长脚多手多脚之人,她在将自己扭成一朵雪花……
一动不动的人也有许多,他们同样姿势怪异,也并非真正不动,而是多半会用身体的不同器官发出许多意味不明的声音,就仿佛是一些只有在太乙才能见到的诡异怪兽……
“可能是咱们太久不经世事的缘故。”
良久,赤乌的喉咙里发出了咕隆一声。
“别说话,他们看过来了。”
青乌说话,极少像这样带着颤音。
果然,有几个正在叠人山的人妖,朝他们看了过来,并且向他们俩发出了一致的邀请。
两位天妖,纷纷施展两人本身都不甚喜欢的隐身之术,将自己隐入了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就什么神经漫游?”屏息许久,赤乌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青乌也露了个头,摇了摇头。
“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青乌继续摇头。
“那,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青乌依旧摇头。
赤乌心想,还有你青乌一问三不知的时候,这时候本尊就派上用场了,他现出真身,化成一条小赤蛇,往离他们二人最近看上去也还算正常的一位人妖身边游走而去。
那人妖一头金发,长相极美,身材火辣,就是左右手臂之上,又各自长了一只小手臂。
女人原本端坐在地,赤乌一靠近,她突然睁开了眼睛,露出了欣喜的笑。
“你好呀,大家伙。”
赤乌心想,这世界大概没有什么大蛇,他现在这样的体型,用“大”字实在有些不妥。
但至少她是友善且正常的。
他游近一些,然后高高跃起头颅,“我有几个问题。”
“大家伙,你问吧。”女人差点流出口水。
赤乌将刚才那几个问题一股脑地问出。
“这些问题,一点也不重要。”女人忽然伸出双臂,将小赤蛇拥入了怀中,她那手臂上的手臂,忽然转过身来,上面赫然有两张人脸。
女人笑着张开了一张血盆大口,“大家伙,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前夫,我的前前夫,我们四个人,就在此时此刻,好好的快活快活。”
(本章完)
第四十六章 三个水枪手(七、水)
金发女人箍住小赤蛇。
小赤蛇哧溜一声,全身鳞片乱颤。
想逃。
但是不知为何,有一些阻力。
犹豫之间,就被女人臂弯上的前夫哥前前夫哥,一左一右,给舔了两口。
赤乌哪受得了这种折辱,尤其是又当着青乌的面。
他立即现了人身。
体型暴涨,妖气如刀。
女人的臂弯像一根拉到了极致的猴皮筋,嘭地一声,终于被扯断。
“大哥哥变得更大大了哦。”
女人的其中一位前夫连同女人的手臂被扯断,掉到了地上,女人不仅不叫疼,反而更兴奋地跟前夫交谈。
前夫的嘴里骂骂咧咧,赤乌听不大懂。
一片混乱之际,另一位仍在手臂上的前夫则悄悄地凑到了赤乌的脸旁。
“模样还很俊俏呢!”
这句赤乌听懂了,因为他又被前夫那干燥如同丝瓜精长满了倒刺的舌头,给舔了一口。
赤乌的脸上,居然渗出了几滴血珠。
“呦呵?”
不止是赤乌自己,就连一旁观战的青乌,都发出了惊叹之声。
这里的人妖,与外围的那些,迥然不同。
他们所谓的“异能”“神经漫游”,要强太多。
简直是人仙与真仙之间的区别。
面对强敌,赤乌从来没有任何怜悯。
血滴还未滑下,赤游刀已经收回,女人被拦腰截断,肠子、内脏和各种电子零件,落了一地。
但女人还未死,上半身和下半身连同她那两位前夫哥,四具可怖的残躯,一同向赤乌袭来。
“大哥哥,你好雄壮!”
“小哥哥,你要温柔一点!”
“嗯哼唔哈嗯嗯嗯!”
赤乌三千年没有见过这等龌龊阵仗,差点没吐出来,把心一横,吐出一团赤血。
闪着骇人又奇异的赤光,赤血一下将女人连同她的一切吞没。
七七四十九息之后,女人连同自己肉身,两位前夫以及一身的电子零件,化为一滩闪耀着金属光泽的赤色脓水。
“轻松。”赤乌擦了擦脸上的血迹,转过头来,冲青乌挑了挑眉。
青乌的面孔可是一点都不轻松,她轻轻地伸出一指,指向了赤乌的身后。
赤乌不用回头,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整个车厢的人妖,都被他方才的一斩,吸引住了目光。
更确切来说,是被他吐出的那团赤血和赤血消融金发女人之后产生的那摊脓水。
几乎是瞬息间,已经有几名人妖如同敏捷的爬虫,一下冲到赤乌面前,将脓水和赤乌之血痛饮个干净。
动作稍慢一点的过来抢食,很快发生了激烈的争斗。
青乌赤乌,总算知道了那人叠人的诡异画面是如何出现的。
这里的人妖,无一不动作迅猛,喝了那脓水和血水的更是如此,片刻后最早的几人从那人堆中爬出来,原本个个如同饿殍一般,陡然变得无比健壮。
“是‘夺魂之术’?”这场面,并非不可理解,但赤乌还是回头问了青乌一嘴。
“应当不是。”青乌摇摇头,“更像是干香菇,泡了水之后泡发开来。”
“泡发?水?”可惜一向只吃肉的赤乌,不知道香菇为何物。
“算了。”赤乌不再追问,因为他看见青乌,难得地皱了皱眉。
那意味着情况不妙。
果然,赤乌回过头后,望见身后“人山”已经成了“人墙”。
他们已经被各种奇形怪状的人妖和他们渴求的目光包围。
“他们要干吗?”赤乌挥挥手,示意青乌躲在自己身后,“要为那女人报仇?”
“不知道,也可能是他们想吃掉你。”青乌已经恢复常态,背负着双手,嬉笑着走到了赤乌的身后。!
赤乌赤游刀在手,正要先发制人,忽然人妖群中不知谁高声喊了一声,“水!”
“水?”赤乌依旧没有听明白。
而青乌,偷偷地又皱了皱眉。
“水。”有另一名人妖跟着也喊出了这个字。
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水。”
“矿泉水。”
“纯净水。”
“雨水。”
“江水河水下水道之水。”
“雪水。”
“血水。”
“刷牙水。”
“刷锅水。”
“马桶水。”
“树汁和草液。”
“茶水。”
“酒水。”
“汤水。”
“醋水。”
“奶水。”
“汗水。”
“少女的眼泪水。”
“圣水。”
“冰水冷水凉水温水开水温开水凉开水。”
“蒸馏水去离子水矿物质水离子水磁化水弱碱性水氟化水活性水。”
“羊水。”
“墨水。”
“消毒水。”
“阿水强水离水弱水酸水壬水沉水。”
“生命之水。”
场内每位人妖,都已经围了上来,从开始的良莠不齐,到后来有节奏地喊着这个字。
“他们这是在呼唤老水倌?”一提到水,赤乌难免就想到了谢桥。
“那肯定不是。”提到谢桥,青乌倒是灵光一现,“应该就是表面的意思,他们渴望水。”
“噢,原来如此,赤血是水,脓血也是水。”赤乌恍然大悟,“所以他们真的是要吃我,不,喝我。”
“可老子的血,是你随便想喝就能喝的吗?”
包围圈已经缩紧,人妖们的呼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气场,赤乌青乌同时感到了这种巨大的迫力。
这次,就连青乌都掏出了她那根青色的短棍——【太稷】。
【太稷】在手,大地颤抖。
意外的是,整个车厢稳若磐石,纹丝不动。
而包围圈已经再度缩紧。
两人与众人妖已经只有一臂之遥。
人妖们再也按捺不住,有人在前面撕心裂肺般地喊了一句,“快给我水呀!”
气场升到最强,青乌今晚,第三度皱了皱眉。
她刚想喊住赤乌,却见赤乌已经冲天而起,他朝着前方斜斜地吐出一口赤血。
“想要水是吧?老子给你们。”
立即有一批人妖被赤血吸引,一拥而上,追逐赤血。
赤乌之血,就是赤乌本人,所以轻松游走,将人妖引到角落,再猛然刹车。
追逐而上的人妖们来不及停下,接连碰撞,从人墙又变成了一具人球。
赤乌念咒,赤游刀从外到内,赤血从内到外,将这几十人挤压而成的人球,一斩两半。
但仍有大多数并未被诱饵所吸引的几百人妖,已经蜂拥着来到了自己和青乌的近前。
? ?今日不欠……(大声且骄傲)!
第四十七章 三个水枪手(八、电子侵入)
赤乌一刀斩百妖,人妖群已经到近前,就这样生生停住。
他们忽然都跪了下来。
“看吧。这天底下就没有不服我的小妖。”赤乌扭头,对青乌自夸道。
青乌闷哼一声,“你再睁眼看看。”
人妖们跪是跪着,却不是要膜拜赤乌,他们仿佛在组合排列什么奇怪的阵法。
只见他们所有将头(不管在哪个位置)高高昂起,然后从两边眉梢与外眼角之间向后一横指的凹陷处(太阳穴)纷纷伸出两片金属片,金属片五颜六色,接着便开始转动,转动之间,发出轻微的电流,电流同样也是五颜六色。
“还怪好看的。”在赤乌的眼中,这简直就像是某年他在人间遇见的“花车节”,面前是五彩斑斓琳琅满目的风车海。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一种膜拜呢?”想起那闪亮之日,赤乌又有些得意忘形。
青乌不响,只是皱了皱眉。
她已经有所感觉。
赤乌也终于有所感觉。
感觉到被侵入。
一片绚丽的彩色,先是侵入眼睛,然后是脑袋,接着进入血液之中。
一个循环之后,彩色正式入侵了赤乌的【神山】【幻海】。
赤色的高山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
赤色的海被倒入了五色十光的水。
越艳丽的花,毒性越大。
越浑浊的水,杂质越多。
赤乌和青乌都意识到自己中了毒。
(电子病毒何尝不是一种毒?)
但他们亦无力回天。
赤乌看青乌怎么变成了红乌。
青乌看赤乌则变成了花乌。
两人都情难自禁地嬉笑了起来,觉得整个世界变得一直在摇晃,艳丽而且令人无比着迷。
“青妹妹,你的脸变得好大哦。”赤乌上前揣住了青乌的腰。
青乌居然没有拒绝,“那还是你的眼珠子更大一些。”
两人这几句浑话一说,人妖们判断时机已到,纷纷亮出电子牙齿,电子舌头,电子口*器……
蜂拥而上。
速度比之前更快。
一口金光闪闪,各种造型的电子牙齿盯上了赤乌的屁股。
一条绘满油彩的彩虹般的电子舌头也瞄准了青乌的喉咙。
以赤乌和青乌的功力,面对这种“电子侵入”,只是不明白它的机理所以疏忽中招,只要再假以那么万分之一息,两人仅凭本能,就能躲开这两击。
问题是他们没有这万分之一息。
神经漫游者,身体机能已经大大超越普通人类,搭配高科技义体更是可以瞬间爆发万倍的力量与速度。
两名天妖就要在此地折戟沉沙。
一旦被科技义体侵入,两人体内的水分会被瞬间吸干。
水,即是生命。
就算你是先天大妖,也难逃这一劫。
青乌已经察觉,太稷如游龙,已经呼啸着挥动起来。
她打算先救赤乌,回手再解决那条电子舌头。
她一开始很有信心,后来忽然松开了手。
因为她发现她慢了。
不是比那些人妖、比那些电子义体慢,而是比一道黑光慢。
万分之一息,即是零点一毫秒,一百微秒。
相当于上世纪固态硬盘响应的时间,亦差不多是人类神经元放电的速度。
这道黑光,比这些还要快,它甚至比当代最快的cpU指令还要快上一些。
用此世界的话来说,就是它已经进入了纳秒时间。
它,不,是他,一出手,就同时救了赤乌和青乌。
肉眼看上去的确是“同时”,但在纳秒时间内,在电子义眼的高速拍摄中,还是能看出先后的区别。
他先救了青乌,又救了赤乌。
他将他们一瞬脱离了包围,带到了车厢的另一个角落。
一团漆黑将三人暂时保护起来。
“呼,天妖就是天妖,【神山】重的唻。”那人说话之前,先拉下了面罩,“不过二位放心,到了这里,已经脱险。”
赤乌和青乌离开了电子侵入的范围,又过了那万分之一息,当然就清醒过来。
两人一同打量面前这个将自己故意隐在黑光中的矮个少年。
赤乌撇撇嘴,“黑光法?”
青乌挑挑眉,“无量步?”
两人都不认识面前之人,但却认识他的功法和身法。
那都是杨化的独门绝学。
“两位前辈好眼力,在下环教无量子,正是教尊的亲传弟子。”矮个少年自黑暗中隐出面孔,不是旁人,正是要拉着灵感大王同归于尽却消失于天杀区之外的无量子。
经历了方才,赤乌和青乌都不算震惊。
听见杨化二字,赤乌低下头啐了一口,然后开始了人身攻击无量子。
“你好矮哦。”
确实,无量子的身高,也就比青乌高了一条眉毛。
青乌白了赤乌一眼,眼中青光闪动,对无量子笑道,“怎么?你是杨化派来追杀我们的吗?”
“不不不。”无量子急的直摆手,“此事说来话长,我先给你们看一个人。”
无量子手往身后一指,赤乌青乌这才发现无量子的身后还有一名黑袍人,只是他将自己的气息完全隐藏住,因此很难注意到。
“这是?”尽管这人身上已经连“人”的气息都没有,但赤乌还是觉得这人有些熟悉。
“大王,来朋友了,抬起头来,跟两位朋友打个招呼。”无量子像哄小孩一样跟那人说话。
“嘿嘿。”那人发出了傻子般的笑容,然后抬起兜帽下的头来。
“我*唻!”赤乌发出一声惊叹,赤游刀已经拿在了手上,“你他娘的怎么也在这里。”
“嘿嘿。”那人还是傻笑。
“这是?”青乌也是长出了口气,才勉强让自己淡定下来。
无量子颇为神秘地微微一笑,“我就猜到二位一定认出来他是谁,没错,他是杨化,但他又不是杨化。”
青乌似乎看出了一些端倪,“这是杨化的一道残魂?”
无量子点点头,“也不是一道,应该说,这是杨化某一段时期的残魂。”
“既然是杨化,他是怎么落得这般田地的?”赤乌抢话道,“等等,你方才叫他什么?”
“杨化。”无量子的面孔一下阴冷起来,“杨化的确是我的师尊,但也是我最大的仇人。”
“哈哈哈哈,好——”赤乌汪汪大笑,手中赤游刀已经照着灵感大王的头顶砍了下去,“就让本尊即刻为你报仇!”
? ?今日家中来客人,欠一章。(理直气壮)
第四十八章 三个水枪手(九、救我狗命)
赤乌想都不想,对着灵感大王,抬手就是一刀。
新仇旧恨,恨不得就此一刀消。
灵感大王原本在对着虚空傻笑,刀风刮起,脸上立即变了颜色。
那个熟悉的杨化又回来了。
一出手,便是防水之术。
——世间最顶级的防术。
既然能防水,当然也能防住赤乌的赤血。
赤乌一击不成,收了赤游刀,转向无量子,略有些尴尬地笑道,“那你来说说吧,既然是杨化,他是怎么落得这般田地的?”
“电子侵入。”无量子吐出了这关键的四个字,“他与我一同落到此地的第一日,便被分配到了这第九区,一进入这一区,便遭受了伏击,我是有所防备,这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中招了,被吸去了全身的水分还有一种他们口中的什么……什么电磁力量。”
赤乌点点头,“所以他变成了傻子。”
方才算是无意识防备的灵感大王,此刻又开始傻笑。
“虽然是傻子,虽然被吸干,但他的实力仍然在你我之上。”
青乌出了口气,接着又叹了口气。
“至少他现在没有危险,而且必要时候,还能替我们挡上一挡。”
无量子指了指那边仍在骚动的人妖群。
赤乌叉起双臂,问无量子道,“我有一点不明白,这些人为何如此渴望水,又为何只对我们发起攻击,是因为我们说了个‘水’字?还是因为他们能嗅到我们身体里的水和气机?”
无量子示意赤乌、青乌同他一起盘腿坐下,接着说道,“我正要同你们解释这些,虽然各种机理我并不是特别清楚,但有两件事可以肯定,第一,这一定是一个缺水的世界,这里面的这种人不是人机器不是机器的怪物,被称作新人类,他们的身体里有一个叫做‘芯片’的玩意,这东西能让他们成为‘仙人’般的存在,代价就是极耗气血,也就是需要太多的水。”
赤乌想了想,又问道,“那他们为何不互相残杀,获取水份呢?”
“我也没搞太清楚。”无量子实话实说,“据说是‘芯片’中自带一种叫‘电磁感应’的玩意,你们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气味,类似于……呃,妖气,总之他们能通过电磁感应感应到同类的存在,而且,像他们这样的新人类,体内的水份,实在是有限。”
赤乌点点头,“也能感应到我们身体的水份,是吧?”
无量子继续道,“正是这样,而且你们越是调动【神山】【幻海】,他们的感应越是强烈,灵敏。”
“因为【幻海】也是一种水,而且是大水。”赤乌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那般,“那我们只要隐藏起【神山】【幻海】,便能像这位无量矮子一样,在此地获得安宁,对不对?”
赤乌说完,看了青乌一眼,全然不顾无量子发出了大声的抗议。
青乌白了他一眼,转头却对无量子笑了笑,“这位小哥,要如何才能做到呢?”
无量子朝赤乌撇撇嘴,“在下叫无量子,没有‘矮’字。”
赤乌还在跟他调笑,“没有‘矮’字,那你是谁?”
“嘻嘻,矮子,矮子!”灵感大王猛抬头,也狠狠地学舌了两句。
无量子哇的一声,差点哭出来。
接着他听见“啪”的一声,一道青光闪现,青乌终于出手。
无量子一下愣住,他没有料到这两位传说中的天妖是如此模样,更无从想象,那位传说中一刀砍翻太乙太耳两大陆三界四方的赤乌,竟然这么轻易挨了青乌一巴掌。
而且赤乌此时还捂着自己半边发出青芒的脸颊,屁都不敢再放一个。
青乌的脸上闪过霎时的骇人青光,很快转变为笑脸,冲着无量子说,“小哥,还请指教。”
无量子立即坐正身子,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其实,要想不被这些新人类骚扰,不难,首先第一步,就是像这位赤天尊所说的,咱们作为修行者,要暂时隐去【神山】【幻海】,但这样还是不够,因为这些新人类都是疯的,他们也会对普通人下手,这时候,我们就需要也学会‘电磁感应’。”
“那……”赤乌正想接话,被青乌一眼瞪住,又将话全部噎了回去。
无量子没忍住偷笑了两声,“其实这个不难,‘御雷之术’,想必二位应该都会。”
赤乌一动不敢动,青乌替他点了点头。
“很简单,用御雷之术,造一道小小的雷电,让它贯穿你的大脑。”无量子伸手指了指,正是方才那些人妖们脑门上伸出金属片的位置。
等了半晌,无量子都没有继续说下去,赤乌见青乌不开口,只好小心翼翼地自己开口问道,“就,就没了?”
“对啊。”无量子笑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何这样就行了,但是只要这么做,他们就会把你们当做同类。”
“噢,那我明白了——”赤乌拖长尾音,斜眼瞟向青乌。
青乌嘟嘟嘴,“说吧。”
赤乌才敢将话讲完,“因为所谓电磁,就是气味,只有什么新人类才有气味,而他们各种奇形怪状,显然气味无法再细分,所以只要有气味便是同类,没有气味便是异类。”
“赤天尊,与我想的大致相同。”无量子试图缓和一下二乌的关系,孰不知这其实是二人的常态。
说话间,赤乌与青乌都已经做到了无量子所传授的“电磁感应”,无量子试着祛除包裹着几人的黑光,果然,原本还在黑光外四处寻觅的人妖们,在经历了短暂的骚动之后,逐渐恢复了之前的各种静止和奇形怪状。
“哦,对了,记住,除了不断发射电磁,还有就是绝对不要提起‘水’字。”无量子想了想,又叮嘱了一句。
“不要提起。”灵感大王在他身后附和了一句,看来就连他,也了解了在此地的生存之道。
“多谢小哥救我狗命。”青乌这时候,忽然冲无量子来了这么一句。
无量子吓得舌头都有些不利索了,“青天尊见笑了,我等是同类,又同时沦落异地,理应互相帮助,青天尊更是不必妄自菲薄……”
“这是我。”青乌先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赤乌,“这是狗。”
“救我狗命,就是感谢你救了我们俩。”
无量子听傻了。
更夸张还在后面。
赤乌听了这话,非但不生气,还真的当场“汪汪汪”叫了三声。
第四十九章 三个水枪手(十、融化行动)
“原来如此,汪。”
自从方才叫了两声将青乌逗笑之后,赤乌每讲一句话,后面都要加个“汪”字。
“这很符合杨化老儿的一贯风格,汪。”
摆脱了人妖们的围困,无量子将他的经历一五一十,讲给了二乌听。
从他被放出来重入天杀区,直到在天杀区之外,被莫名其妙带到这里。
青乌认真地听着,心中跟着浮想联翩,听到陆然的名字,更是开始骂骂咧咧。
赤乌见青乌脸色又变得不太好看,上前劝慰道,“不过是强运的天命者,青妹妹你不必如此介怀,汪。”
“你是不知道这小子有多麻烦。”青乌这时也才有空,将她与陆然的经历狠狠地倒了出来。
“不麻烦,不仅不麻烦,甚至还很有趣,汪。”赤乌边听边乐,“能让青乌大人变得如此多话之人,能麻烦到哪去?汪。”
青光一闪。
啪的一声。
赤乌赶紧捂住脸,却发现青乌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
“打人不打脸,汪。”
无量子见到这一对天妖这童稚时刻,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过。
遥想当年在天魁区,杨化曾指着两幅画对他说,“这两只妖祟你务必记得,见到了就要躲,躲不过就要想着如何保命,当然,若是有机会诛杀二妖,更是不能有半点犹豫,直接下死手。”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这赤乌、青乌,还要算上陆然,他们跟自己,其实是一类人。
如果各用他们名讳的一个字,那便是赤忱、青稚、自然。
当然,算上自己,可以再加上无邪二字。
但又有些不妥,这四人除了陆然,哪个人手上的性命不是成千上万?
想来,无量子又想到了谢桥。
普天之下,环宇一万年,怕也是只有他,能同时接得住这四个词。
赤忱、青稚、自然,还有无邪。
“是谢桥。”
无量子这边还在心驰神往,那边意外地青乌也提到了这个名字。
“是谢桥。”无量子喃喃地跟了一句,然后才惊觉,青乌所说的跟自己所想的,并不是同一件事。
青乌问道,“言至于此,我有一些疑问,就比如我与赤乌肯定是被谢桥框来此地的,但是无量子你,又是为何来到此地的?”
无量子想了想,“仔细想想,我可能也是谢桥送来的,但真正的因缘,却是因为陆然。”
“哦?”青乌显然来了兴致,“请说下去。”
“我说是因为陆然,是因为两方面,一方面是因为有了陆然,才有了这一次提前的内室弟子修炼,师尊,不,杨化才动了心思,放我出来与他结伴,虽然不知他的目的究竟如何,但没有陆然,我可能还在天牢区受过。”
“那另一方面呢,汪。”赤乌也竖起了耳朵。
无量子娓娓道来,“另一方面,是我们在灵感大王的地盘上时,因为喝了一种叫‘两场梦’的酒,从而进入了某种特殊的【幻海】之中。”
“特殊的【幻海】?”青乌听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更确切来说,是残魂之海,无数的残魂因为吞神和杨化聚集在那一区域,日久天长汇聚成海,人一进入便会被残魂所迷,像我们这种修行者,个人【幻海】会与之相连,从而会做一场梦。”
“就是一场梦遇见了另一场梦。”青乌忽然颇为诗意地接了一句。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无量子释然地笑了,“这个比喻真是贴切。”
青乌又跟着恨恨地回答,“因为这是谢桥曾经说过的话。”
“汪。不要说老水倌了。”赤乌忽然插科打诨,“矮量子你方才说到吞神?”
无量子点点头。
赤乌眼睛闪亮,“我在太乙的老朋友啊那可是,后来他怎么样了?”
“吞神被杨化困在绝瀛岛天杀区灵感湖,不知多少时日,他后来……后来还是……亡了。”无量子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实话。
“杨化老儿,又欠咱一笔血债。”赤乌将牙咬得咯咯作响。
“呃……吞神亡于我手。”无量子据实回答。
“那也得算在杨化头上,你这样,对于老朋友,反倒是一种解脱,汪!”赤乌虽然红了眼眶,但他的回答出乎了无量子的意料。
“我……”无量子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牙一咬,“的确得算在杨化头上!”
两人一起同仇敌忾地看向青乌。
青乌扶额,摇头道,“两位,不要跑题好吧,我们说到了第二个方面。”
“啊,对对,就在那一片残魂之海之中,陆然他告诉我,他见到了谢桥。”无量子立即接话。
“所以,你就怀疑谢桥也在天杀区,至少有残魂在那里,也是他将你送来了此地。”青乌没来由地长叹了一声。
“正是。”无量子点点头,“那么问题来了,谢桥将我们三人送到此地,是有什么目的吗?还是说,他只是实在看不下去,将我们移到这还算安全的地方?”
“谁知道呢?那人的脑子里全是水。”青乌下意识地揶揄了一句。
赤乌立即接上,“可不是嘛,谁能猜透那家伙在想什么呢?”
“这……”无量子只能沉默。
三人于是一起沉默。
许久,还是青乌先开了口,“无量子,一千三百年太耳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会有【水牢关】?谢桥究竟是死于何人之手?”
无量子轻轻摇了摇头,“恕我无法回答,我甚至都不知道谢桥是否真的身亡,还是只是消失来了这样的异世界,又或者像我一样被围困,因为我比他消失之前更早被杨化所困,我只知道,此事跟杨化、吕拂绝对脱不了关系,因为在那之前的数年,两教都已经发出了对于谢桥的‘格杀令’。”
青乌眼中青光闪动,“所以你就因为这件事被杨化惩罚,关了一千三百年?为何?”
“什么?”回忆起往昔,无量子也难免有些动容。
“你为何要逆反杨化?”
“因为我们是朋友。”
“巧了,我们也是谢桥的朋友。”赤乌忽然笑了,笑声回荡在整节车厢,“朋友的朋友,当然也是朋友,矮子朋友,我有一个提议,既然我们都被老水倌送到了这里,这也是一种缘分,不如你也加入我们的‘融化’计划,可好?汪汪汪。”
? ?今日不欠,但是明后日想欠。(……有些心虚)
第五十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六、三年)
三年之后,陆然才隐约晓得,三年前他与万隐心一同在羊镇“历险”的那个夜晚,已经算是他接下来的生活中,为数不多精彩且闪亮的日子。
三年,如同眨眼般转瞬即逝。
三年,陆然仍然没有找到此世界的出口。
如果按照新历计算,今日正好是新历一一五一年除夕。
过了今日,陆然已经二十四岁,而万隐心也已经来到二十岁。
其余各人,同样如此,只是失去了神通之后,像葫芦头这样的千岁人仙,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给自己定一个合适的年龄。
但身体的衰老是实打实的。
大约从去年的冬季开始,疾风婆的身体不太行了,一开始只是叫唤心疼,后来就有些呼吸困难,她自己搞了些草药,服了之后也不见好转,后来就越来越严重,直至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无法下床了,吊着一口气,死又死不了,整天在自己的房间里哼哼唧唧。
化阳观原本的二人都不愿意服侍她。
赤脚真人费阳阳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新的住持,为此他大大减少了下山的频次,而是每日都进到疾风婆的房间,逼问她化阳观观主的信物以及观中历年结余的钱财的去处。
松夫人杨云松假模假样照顾了疾风婆几天后也托辞自己身体不适,从此好长一段时间闭门不出,甚至于那段时间做饭的重担,都交由了葫芦头和陆然。
繁英仙子也不愿照顾疾风婆,她对观中三人一向冷漠,实际上她只对万隐心一人和颜悦色,平日里对陆然、葫芦头也是爱答不理。
葫芦头倒是表达过自己愿意照顾老人家的意愿,但他现在是独臂,自己的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再加上他是个男子,就更是诸多不便。
因此,照顾疾风婆这份苦差,就落在了陆然和万隐心的身上。
不得不说,万隐心在某些方面很像陆然,两人都是那种吃苦耐劳之人。疾风婆倒下后,万隐心承担了大部分照顾她的工作,陆然也只能跟着打打下手。
除此之外,万隐心还接过了疾风婆的几十株果树的栽培,毕竟还活着的几人都要张口吃饭,果树算是他们微薄收入重要的组成部分。
种树这件事繁英仙子同样帮不上忙,因为她出生于仙人世家,从小娇生惯养,干不了这些农活也不想干,三年来,她最多也就是帮化阳观的院子里的花浇浇水,多数时候她连吃过饭的碗,都要别人帮忙收拾。
顺便说一句,二入天慧区化阳观,几人身上的法宝都已经失效,成了普通物件,身上的钱财诸如仙币、金叶子也无处可用,比废纸都不如,羊镇这个地界,还处在以物易物的原始社会。
正如后世的某位歌手的一本自传中所写,二十四岁是最难熬的年纪,二十四岁的陆然,除了帮万隐心照顾疾风婆,不得不肩负起养活这么一大家子人的重担。
过去的两年半,陆然的确无所事事,除了偶尔帮手照料的果树,大多数的时间还是到处乱死,整日胡思乱想,寻找此世界的“出口”。
开始的时候万隐心总是跟着他,两人也白天黑夜又探过几次羊镇内外,但结果都是令人失望的。
久而久之,莫说是万隐心,就连陆然自己都有些意兴阑珊,只靠着一些韧性和执拗才能将这件事坚持下去。
开始照顾疾风婆之后,这样的辰光便大大减少了,果树天天都需要料理,陆然还想多赚点,一开始他尝试着养鱼,后来发现自己只会捕鱼,后来他用五百斤苹果换了羊镇一户人家三只羊羔,打算也学着养几只羊。
今日是除夕,陆然早早起床,揣了两个饼,先去后山将果树打理了一番,主要就是修剪一下病弱枝,清理一下杂物,接着他去羊圈看了一下,给羊多添了一些草料,过年了也别饿着它们,接着他又绕道去了一趟后山的池塘,捉了两尾草鱼打算给大家伙打打牙祭。
回到化阳观已是正午,一进入前殿就看见赤脚大仙一身华服,端坐在疾风婆过去一直念经的位置。
听见脚步声,赤脚微微睁开半只眼睛,一副住持的口吻问道,“陆然,回来了啊。”
陆然没有理他,径直从他身边朝厨房走去。
赤脚破口大骂,但因为引脚守岁的规矩,终究还是没有离开那个蒲团。
进到厨房,看到松夫人正在灶台忙碌,而繁英仙子则在她旁边,不知道说些什么闲话,看见陆然进来,一下就闭了嘴。
陆然冲两人笑笑,然后将草鱼递给了松夫人,松夫人夸了他一句“然哥儿就是能干”,然后便是不带任何掩饰地朝陆然妩媚一笑。
松夫人对于陆然的骚扰,三年以来就没有停过,陆然只好装作没有看见,随口问了一句,“小万人呢?”
换来的,自然是松夫人的变脸。
倒是繁英仙子接过话来,“小万在房间打扮呢。”
陆然谢过繁英,便慢慢往后院走,万隐心现在还跟繁英住一间大屋,但她说年后会收拾一间放杂物的屋子,要同她分开住,为此前几日两人还吵了一架,到现在还有些隐隐不快。
三年,转瞬即逝。
陆然忽然回想起更早之前,绝瀛城万环楼上,他初次见到小万的那个瞬间。
虽然不及徐芙出场时那样光芒万丈,令人终生难忘,也也已经足够令人惊艳,印象深刻。
三年以来,她的美貌并没有因为劳作衰减,健康且固定的生活,反而让她更加的健美。
只是她的确已经许久没有穿过鲜艳的衣服,也只有逢年过节,她才会稍许打扮一下。
陆然这么想着,已经来到了万隐心的门前。
“小万,你在吗?”
门虚掩着,陆然轻轻敲了敲门框。
“然哥儿,你……等一小会儿。”门后传来了一阵叮叮当当的慌乱声音。
陆然就在门外站着等,一边等一边看天,又看了看院子。
冬天的景色真是乏味,除了灰色还是灰色。
忽然,门吱呀响了一声,陆然随即回过头去。
然后,他就又看到了四年前在擂台上那个小万。
一身粉衣,好像这世上唯一的花,开放在这样的严冬之际。
第五十一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七、又三年-上)
世事无常。
这是三年来,陆然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时间已经来到新历一一五四年,这一天,恰好又是一个除夕。
过了今日,陆然便是二十七岁,万隐心二十三岁。
三年前的同一天,陆然去找万隐心叙话,被她的美貌深深吸引,当场呆住。
气氛正好,暧昧正要逐渐升温。
眼看就要火花四溅。
孤男寡女,饮食人生,还是逃不过一个“情”字。
可世事总是无常。
噩耗突然传来,葫芦头从门后疾跑过来,嘴中一直呼喊着,“快!快!”
葫芦头难得如此慌乱,一问之下,原来是疾风婆要不行了,招呼着大家一齐过去。
陆然和万隐心哪还顾得上再谈情,掉头狂奔至疾风婆的卧房。
卧房之中,疾风婆已是弥留之际,除了赤脚真人,观中所有人都已经到齐。
疾风婆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血色神色,用微弱的颤音交待了遗言。
世事总是无常,而且还十分难料。
最终,疾风婆居然还是将化阳观观主之位传给了赤脚真人,至于陆然和万隐心这半年来的悉心照料她是只字不提,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陆然和万隐心念着死者为大,心中虽有不悦,但总不可能跟死人置气。
疾风婆咽气后,赤脚真人才不紧不慢地赤着脚迈着胜利者的步伐走进房门,对着几人就是劈头盖脸一番训话,俨然已经是此间主人的霸道态势,这才惹怒了陆然。
陆然冲赤脚说道,“既然你是新任观主,那老观主的后事,就交由你一手操办。”
说完,转身便走。
赤脚立即将他拦下,冷笑道,“俺现在是观主,观主怎么可以做这种低贱之事,我命令你们,你,还有你和你,将老观主安稳落葬。”
你,还有你和你,指的是陆然、万隐心和葫芦头。
三人怎么可能理会他,跟着陆然掉头就走,繁英仙子急忙跟上,只有松夫人一脸为难,悄悄挪到了门口,但是没有走出那扇门。
门内,传来了赤脚歇斯底里的吼声,“你们给我等着。”
陆然他们真的等了,等了三天,三天后疾风婆的尸体还躺在她的房间,赤脚带着松夫人拿着疾风婆留下的钱财去羊镇过年去了,什么落葬一事,根本不管不顾。
陆然狠狠骂了一句“这小子真他娘的不是人”之后,默默拿起了土铲,第四天“你还有你和你”他们三人合力将疾风婆葬在了后山果园中。
第二年春天,那座小坟包上长出了一根杏树苗,在陆然的悉心照料下,长得比别的树苗都要茁壮。
这一年,也就是新历一一五二年,除了新观主赤脚真人一直在观内兴风作浪,过得相对平淡,也就几件鸡毛蒜皮般的小事值得一提。
也就是这一年年底,陆然第一次对着葫芦头发出了世事难料的感叹。
这一年赤脚做了太多的怪戾蠢事,大多不值一提,反正陆然与万隐心几人自成一脉,自己动手,也不靠着他养活,只有那么几件事情,影响了他们的生活,也影响了他们日后的关系。
其中一件,赤脚在疾风婆下葬后的第四天晚上带着松夫人回到了化阳观,当天晚上他就爬上了松夫人的床。
陆然他们毫不意外松夫人没有拒绝赤脚,令他们意外的是松夫人从此变成了赤脚的松夫人,她极其听赤脚的话,赤脚叫她不要做饭给他们吃,松夫人就照做。
陆然等四人没办法,只好在化阳观后面又搭了一间厨房,四人原本约定轮流做饭,但轮到了繁英仙子她又变了卦,她也确实学不会做饭,无奈,陆然只好安排她去放羊,这件事简单,繁英仙子勉强应承,也勉强应付下来。
关于繁英仙子,还有两件轶事,其实两件可以并做一件,年前万隐心就想着要搬出来独住,年后疾风婆的房间空了出来,万隐心想着正好,没想到提出来之后遭到了繁英仙子的强烈反对,无奈,计划只好暂时搁置。
到了夏季,万隐心觉得不能再等,便趁着一日繁英仙子下山去,偷偷搬了出去,等到晚间繁英仙子回来,两人大吵了一架,几近决裂。
那一晚过后,繁英仙子开始了为期长达十一天的绝食,最后到底因为她已经不是神仙,人饿到了一定程度,吃*都是香的,当陆然端着一只烤羊腿在繁英仙子门前晃悠了不到三圈的时候,繁英仙子打开了房门,宣布无条件投降。
但这件事到底影响了繁英与小万的关系,并且她将两人关系的破裂归咎于陆然,躺枪的陆然本来想着息事宁人,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几次之后觉得无趣,便也就随她去了。
至于万隐心本人的态度,你猜,小万是为什么要搬出来独住的呢?
总之,繁英仙子这一年与其他三人渐行渐远,放羊的生活也很快丢弃,后来她几乎变成了曾经的赤脚真人,特别喜欢下山去羊镇鬼混,有好几次陆然、小万和葫芦头都看见她在食肆里与那名瘦瘦的女招待眉来眼去,卿卿我我。
是的,这名瘦瘦的女招待就是陆然与小万那晚在食肆阁楼上看到的惊天一幕中的那位手持长鞭的猛女。
说完了繁英,再来说说葫芦头。
葫芦头不愧是炼过“静静玄功”的人,突出的就是一个稳定。
他虽然只剩下一只手,可却给了陆然最多的支持。
正是因为他白天帮忙照料果园,晚上睡在羊圈看羊,陆然才能偶尔得空,继续去寻找“世界的出口”。
他也是到了今日,还支持陆然,与陆然谈论“出口”的人。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之前就是活了千年之人的缘故,他老得很快,肉眼看见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记忆力也是如此,虽然他还经常跟陆然念叨地损区那位修宝仙人高雅蓝,但是好几次,他都需要陆然提醒,才能将她的名字念全。
葫芦头这一年的秋季开始尝试用后山的橘子酿酒,一共有两坛,一坛给自己,一坛他打算留给陆然,他将这两坛酒,取名为“第三场梦”。
? ?今天不欠,是不是很棒?(但总觉得好像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第五十二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七、又三年-下)
今日又是除夕。
但与平日又似乎并没有太多的不同。
陆然照例起了个大早,冬日里,他一般会先去羊圈视察。
寒冬冷月,方圆百里早就没有什么猛兽,所以最近在晚间看守羊群的,是三只狗。
其中之一便是盘今。
自从重回天慧区,盘今就彻彻底底变成了一条普通的大黑狗。
它不会言语,
东方旭此言一出,百里无伤顿时就觉得不舒服。东方旭此言,好像在变相地说,云净初在洛国会受委屈似的。
原本八月十五这个日子只跟大赤丹宫有关系,乃是大赤丹宫的盛举之日。
“啪、啪、啪!”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紧跟着就是三个非常有力的大嘴巴,抽的我眼冒金星,脑子都让抽懵了。
“你就只有这么点出息”一天到晚想着吃吃吃的,怎么不变成一只猪不过这家伙吃的东西好像很多,却从来没看见长肉,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林,有个事,我得和你说。”这个力量这么厉害,为什么屠重打起架来笨笨的为什么他是关中屠家的孩子,现在却和伪满混在一起一定有什么蹊跷,于是我把我冲入屠重脑海里发生的事情完完本本的说了出来。
京兆尹亲自出马,昭家不能不重视,裴馨儿亲自出面接待了,让了京兆尹等人在二门处的偏厅上坐下,自以屏风相隔。虽然有些不合规矩,但京兆尹也是明白昭家如今的情形的,倒也并不曾见怪。
“叶芊沫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莫含歆看到叶芊沫依旧信息十足的样子,心里不免着急,尤其是看到欧慕瑄总是围着她转,心里就更加气恼。
向薇儿的眼睛里似乎长了第二层透明的晶体,跟眼皮子一样能动能合。
端木冥已经误会了,居然不介意还不顾一切的对她好,这怎么能让她不感动。
苏锐准时醒来,看着自己手机上依然在流走的时间,露出一抹笑容。
也就是此时,希瓦娜已经转过了身来,而且口中酝酿的烈焰龙息也朝着莫辰吐了出来。
道鉴挥手道:“出门在外,这等俗礼就免了,你们是刚到吗”他听周归璨说了此事,也不奇怪。
劳拉的监察中队职能不变,甚至为了加强这个重要职能,赵纯还说服猴子去兼任这个中队的副队长,毕竟它以前一直都管理着恶人谷的恶人,在管人方面很有一套,比劳拉要靠谱许多。
“我问的不是巴提,而是劳特,你们把他弄哪了是不是把他杀了”劳拉大声嚷道。
李红秀微一抬头,目中杀气腾腾,低头一看周归璨,却见他脸上有盈盈笑意,心中也似有了柔情万千。蓝刀一举,便要与这龙七千,拼个你死我活。
天衢关处于正道与邪山的中麓,虽是正道之地,但此处龙蛇混杂,暂且不表。
不过想到孙健的话,今天是刘阎王的大课,宋浩不得不打起精神,拿起脸盆毛巾,向厕所走去。
怪不得楚煦涵千般阻拦,还有就是为什么之前看到的视频中所有关于孙美娇的片段不是卡顿就是没有正脸。
随着众僧齐齐开口诵经,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只见一缕缕内力自众僧身体里飘出,竟全部汇集没入虚空盘坐的真玄身体里。
有杨炯的镇魂印帮助,两人轻松过关。镇魂印对神念、灵魂的攻击无与伦比,任何心魔只要镇魂印一出,便烟消雨散。
第五十三章 三个水枪手(十一、昨蛰之神)
“朋友”
赤乌忽然放声大笑,一扫九号车厢内的阴霾。
“朋友的朋友,当然也是朋友,矮子朋友,我有一个提议,既然我们都被老水倌送到了这里,这也是一种缘分,不如你也加入我们的‘融化’计划,可好汪汪汪。
“融化……计划”无量子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好呀,我加入。”
转头看向青乌
剑臣割了一块狗肉,送到黑沫儿的面前,对此黑沫儿微微点了点头,便接过狗肉,轻咬慢嚼了起来。
只见一个鬓角双白,人憔悴的像个老人的人一步一挪的,缓缓走过来。
要撤出十万大山,正常人的脚程,怕是需要三日的时间,但对于鬼蛊堂撤离的教众来说,一日时间便可。
徐槐不屑的回答还没说完,人就被林飞给一把拉了过去,然后双手将其按在原地,然后林飞就问他准备好了没有
两人大约对视了一盏茶的功夫,中年男人突然哈哈一笑,便微微摇了摇头。
放在过去,那至少是村子里头手头有富余的人家,才干得起的事情。
“王上,我还是那句话,你们帮我一个忙,我给你们世世代代的富饶,还有自由。”路遥再一次诚恳的说。
尽管安安没有明说,但是穆行锋还是马上明白了儿子的意思,脚下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虽然他的身体一直被九龙铠甲保护,但毕竟这不是他原有的躯体,根本无法承受他吸取而来的力量,所以此刻御天龙帝的身躯,居然出现了崩溃的现象。
“你们呢”剑臣朱唇蠕动,呗齿之中吐露出一道充满威严的声音,充斥在白奇等人的耳中。
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攀高的机会,孙家自然不甘心放弃。家里的爷们寻上徐令谦,想讨一个实话。
这话魏莘倒是没有反驳,杏花的名字,魏莘也在九珠的嘴里听说过,九珠说杏花是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人,感情也不一般,能从杏花嘴里说出那些话,九珠必然是相信且耿耿于怀的。
黑衣男子吓了一跳,没想到光是一只秃鹰就有如此强大的攻击力,若是神仙没了法力,就算是再厉害的仙人到了这里,只会任人宰割。
只是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疯狂的拍摄着,能拍多少丑态,就拍多少。
血玉自然是唐罗激活的,而他联络荒古血楼,自然是要找对方共商大事。
“上面还有上面任务吗我们什么时候赶回去”云枭怕气氛尴尬,所以连忙问道。
战霈霖赶到医院的时候,战柔正坐在台阶上,正捂着脸低低的抽泣。
“去大食堂跟战士们一起吃。”最大老板发话,可许师长一听这个话,心里暗叫不好。
一听吃好吃的,付闪闪一路扳着手指头念叨吃啥,直到念叨回家。
谈林瞠目结舌,头一个反应就是想低头去看,幸好幸好他没八块腹肌,可是没有八块腹肌就是圣上眼里的弱鸡谈林可纠结了。
其他人早就缩在大殿里,迷迷糊糊地睡去,今日守夜的依旧是胡然带着的一队队员,只不过换了一拨人。
眼看着这位师父从自己面前经过,被那两排年轻人护着走上前面的台子。
这届新人里面,有两人最为出名,一人便是魏元,他是靠自己一拳拳打出来的名声,而另一人,则是这慕清辞。
这话是林芫说的,所以林妈嘴上不发表意见。要是林爸说的,她能当场一巴掌呼过去。
第五十四章 三个水枪手(十二、无水之地)
夸父四号泰坦列车依旧急速朝着未知的目的地进发。
九号车厢里,神经漫游者们渐渐归于平静,而我们的穿越者四人,没有别的消遣方式,于是继续聊天,美其名曰交换情报。
最后,三人就谢桥就到底是做工具还是做人还是做工具人达成了一致。
先做工具,再做工具人,最后再做回人。
首先不能这么稀里糊涂,那么就要从搞清楚此世界的一切开始。
“你来得早,又跑得快,你先说说吧。”青乌用眼神按住了跃跃欲试嘴巴已经张开老大的赤乌。
“唔。”无量子已经讲了半天话,简直可以说是口干舌燥,他想也不想,先问了一句,“你们身上有水吗?”
“有。”
赤乌还在疑惑,青乌已经明白了无量子的意思。
“你先用黑光法遮挡一下。”
无量子也瞬间听懂了,黑光一现,四人便完全隐没于黑暗之中。
赤乌捻诀,至宝【太极】便从她口中飞出。
【太极】是一只盘子,也是一整座宛山地界,其中更是住着两条真龙。
其中有一条是水龙。
青乌轻轻一唤,水龙便从盘子中探出了它那半透明的琉璃脑袋。
“水来。”
轻轻一句,水龙张口,吐出一条筷子粗细的水线出来。
唤水之术!
赤乌和无量子都暗暗发出一声感叹,无量子更是呆了一呆才想到用嘴去接水。
饮了个痛快之后,他像活过来了一样,冲青乌道谢,“虽说以我等资质,莫说三天,就是三百年不喝水,也无妨,可真的三天不喝,又总觉得好像心中长了一颗仙人掌,刺挠得慌。”
“确实。”赤乌皱皱眉头,接过水线,“我在那【六维塔】中三千年,从不觉得饿,但常常觉得渴。”
“快喝!”青乌略一抬手,水龙吐出的水线一下变成了水柱,呛得这位教尊哇哇乱叫。
无量子到了现在,突然有些怀疑两人的身份。
在灵感大王也喝饱了水之后,三人又重新坐好,无量子摸摸肚皮,一脸满足地说道,“如我刚才所说,这是我来到此地的第三天,三天里我没有喝过一滴水,也没有见到一滴水,因为这是一个缺水的世界。”
“怎么说?”赤乌砸砸嘴,还在回味那甘甜之水,“也许只是这车厢里缺水?”
无量子摇摇头,“实不相瞒,我之所以选择留在这里,是因为我第一天就出去到了外面,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呢?一片黄沙,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以我的脚程,走了半天我以为自己终于走出了这片沙漠,来到了这片大陆的边缘,可当我站在一处戈壁断崖之上,我才发现,我面前的,不过是另一个沙漠。”
“大陆的边缘,一般不都是海洋吗?”青乌皱皱眉,她实在是有些难以想象。
“那里,已经不能被称为海洋。”无量子继续道,“我一眼望去,先是满眼的赤色,一片赤色之海,但组成这海的并不是水,也可能那些……曾经是水。”
“那……不就是沼泽?”自小在丛林中长大的赤乌,对这种东西倒是熟悉。
“不,也不能称之为沼泽,沼泽不过是一些泥水,但我看到的那海面,比泥土硬,却又比我们熟悉的土地软,人踩在上面虽然不会立即下沉,却还是会慢慢陷入……”
“不,人根本不能踩在上面……”回想那一幕,无量子的脸上出现从未有过的困惑和恐慌,“那东西像是某种毒物,会腐蚀一切有养分的东西,因此你仔细看,赤色的水面或者地面之下,有大量的残骸,这种残骸不仅仅限于人或者兽,几乎包括世间的一切,大到一座城市,小到一枚扣子,以及许许多多我从没有见过的金属物件,这些东西浸在这赤色海中,最为相似的一点,便是它们都只剩下躯壳或是框架,它们已经被啃食殆尽。”
“我也曾见过类似的地方。”赤乌听得很认真,“三万年前,在太乙,有一座湖,名叫饕餮,这名字很奇怪是吧,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吃妖海’,它就是湖水成妖,湖水会幻化成各种物件人形身份,引诱活物来戏水,然后吃掉他们……”
“若是妖魔,倒并没有可怕。”无量子冲赤乌点点头,“可怕的就是这不知名的‘水’是死物,它没有意识,它只是本能吞噬一切,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所以更加不可能停止……而且,你说的那个不过是一面湖,这片赤海,即使是我,也无法很快找到它的尽头……它的面积很可能占据这大半个天下。”
“也可以称作星球。”青乌忽然插了一句,接着问道,“那么,这片赤海,是如何形成的呢?”
“容我先将赤海的情况说完。”无量子喘了口气,“这赤海还有一个更为恐怖的地方,那便是一种叫做‘辐射’的东西。这个词是我从那边的神经漫游者那边打听到的,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可以理解为一种影响,一种咒术或是法阵,两位还记得方才的‘电子侵入’吗?就是那种感觉,我现在还不能确定这所谓的‘辐射’是只对我们这种修行者有效,还是对此世界的人或者物也有效果。”
赤乌插话道,“一定有效果,因为你方才也说了,以你脚力,千里路途,你根本没有看见什么活物,更别提人。”
“正是。”无量子点点头,“一个活物都没有,那种感觉十分糟糕,我甚至不敢再往里继续查探,只是站在边缘处,都觉得头昏脑涨,【神山】【幻海】一起摇晃,再过了一会,我甚至觉得气息紊乱,眼前还出现了我那苦命的娘亲……”
无量子的修为,赤乌和青乌一眼便知,当世前十,已经是真仙的顶端。
他是这副模样,那他们二人到了外界,怕是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无量子冲二人再次坚定地点了点头,“这也正是我又回到了这里的原因,至于青乌方才问的问题,我在回来之前,无意间抬头看了一下头顶,我仿佛找到了这一切的根源所在。”
第五十五章 三个水枪手(十三、九个太阳)
“十个太阳?”
听到无量子吐出这四个字,赤乌青乌一同惊呼出声。
结果就是赤乌得意洋洋地望向赤乌,却换来一个大大的白眼。
“没错,我数了好几遍。”无量子危襟正坐,继续讲下去,“我一抬头,吓了一跳,头顶上除了我们熟悉的一个太阳之外,还熊熊燃烧着另外九个太阳,只是仔细看看,这些太阳的形状和颜色又有些不同,于是我鼓起勇气飞身上了高空,试图近距离看看它们到底是什么。”
“到了近处,我才看到那所谓的另外九个太阳,原来是漂浮在高空中的九座岛,这九座岛无一不燃烧着熊熊的火焰,我接连用了几种避火之术,都无法再接近一些,此外,我在这火焰中还看到了一些城市的影子,也感受到了地面上赤海之中无处不在的辐射。”
青乌若有所思道,“十个太阳挂在头顶,难怪这是一个缺水的世界。”
赤乌却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你们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吗?”
“《先天异闻录》?”无量子与青乌几乎异口同声回答。
赤乌点点头,又摇摇头,“固然最容易想到的的确是《先天异闻录》中的太阳篇,但我想到的,却是另外的东西,是极乐。”
“极乐世界?那个魂灵安息之地?”无量子立即提出质疑,“城市、高天,不可接近等等这些要素,的确跟极乐有点像,问题是所谓极乐,不可能如此贴近人间,而且肉眼可见,还有,极乐世界不是只有一座?这里却有九座,数量上也不对,最为关键的是,极乐这东西,即使在仙人界,也是一种传说罢了,又有几人曾经真的见过?”
“不,极乐世界的确有九座,也的确有人曾经见过极乐世界,那个人你也认识,名字叫陆然。”青乌一开口,就大大震撼了无量子。
“这……这……”无量子说不出话来了。
赤乌接过话题,“对,当年师尊,也就是你的师爷曾经亲口告诉过我们,极乐世界确实存在,而且有九座之多。”
无量子陷入了沉默。
他的确只是“见过”了那些“太阳”,却并未搞清楚它们究竟是何物。
赤乌这时候话锋又一转,“但是我也只是说我想到了极乐,不是说这东西一定是极乐。”
“呼……”无量子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既然不能确定,就不要再多做无意义的猜测。”青乌出来做了总结,“不管你看到的是什么,那都对我们眼前这个人间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这一点,倒是跟《先天异闻录》中记载的那一段相似。”
“等等,你们口中的《先天异闻录》,是不是我所知的《先天异闻录》?”无量子忽然发现,与这两位活了数十万年的天妖相比,他们之间的信息量,并不成正比。
青乌忽然调皮一笑,“没错,就是李洱所着那本《先天异闻录》。”
赤乌接着朝无量子挤挤眼,“就是那个厨子写的。”
“厨子?”无量子眼中已经是无数的问号。
“李洱是杨化的舅舅,这你一定知道。”赤乌又挤了挤另外一只眼睛,“但他之前真的是大罗天先觉宫中的一名厨子。”
“不过是一名爱读书的厨子。”青乌补充道。
“啊……”无量子张大嘴巴,无限遐想之中,又哑口了。
青乌见他如此,便把话题又拉回来,“《先天异闻录》存世极少,这一世代已经没几人读过,总之就是那么个故事,有一对兄弟,哥哥是猎人,弟弟是一名神官或是祭司,哥哥某天发现了天上多了九个太阳,弟弟安排了一场祭祀,以为成功送走了这些太阳,不想还是有一个太阳隐匿在了人间,并且开始为祸人间,从此之后,人间便多了一种叫做‘大幽’的十六眼生物,大幽屠戮了兄弟俩的村落之后,哥哥便开始了对‘太阳’的复仇,最终兄弟两人在地底的洞天目睹了一场‘太阳’与‘角蛇’的殊死搏斗,两败俱伤之际,两兄弟上前捡了便宜,摘了桃子……”
“这一对兄弟,便是你们人类之祖,最早的两位人王。”赤乌跟着补充道。
“什么?这故事中的兄弟二人,居然不是杨化和大天尊?”无量子终于掩饰不住自己这一连串的震骇,喊叫出了声。
“当然不是!”赤乌也跟着嚷嚷起来,“如果李洱所记载之事是真的话,那也应该是最早那个世代发生的事情了,那个世代莫说你我,就连师尊也不知道还是哪一粒天地间的尘埃呢!”
“不是,什么叫如果李洱所记载之事是真的?”无量子更是激动地反问,“难道《先天异闻录》是杜撰的?”
“这就得问李洱本人了。”青乌倒是语气依旧平淡。
“反正他没说是真的,也没说是假的。”赤乌说着说着,忽然间开骂,“这姓李的老小子不是什么好人,别人问他,他就嘻嘻哈哈,说一句‘你猜’,就算是杨化本人,他也不根本不买账,还有,这人烧菜,不是少油就是缺盐,极其的难吃!”
“我……我可算是开了眼界了!”无量子猛地起身,重重地自己和自己击了一掌,“我可是把这个当做先天历史来看的!”
“呵,历史。”赤乌笑道,“你也是活过了一万年的人,历史是什么,你还能不知道吗?历史就是九分假,一分真,假中无真,真中必掺假的玩意!”
“可……可那是李洱啊!”无量子还是不敢相信自己今日所听到的一切。
赤乌闷哼一声,“杨化的舅舅,能是什么好人?”
“这……”无量子再次无语。
“好了,无用的话少说。”青乌最后做了总结,“两个世界的九个太阳,绝非偶然,这必定与谢桥送我们来此地的目的有关,咱们先不要管《先天异闻录》中的故事是真是假,咱们只要搞清楚现在头顶上的九个太阳究竟是何物,又是何人将它们挂在天上,想必一切都会水落石出,到时候我们再回过头来议论也不迟。”
第五十六章 三个水枪手(十四、夸父号)
“说到水落石出,我这里还有一些信息,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二位。”
青乌的话,提醒了无量子。
哗啦几声震惊之后,【幻海】之中,那涌起的巨大海浪渐渐平息。
改为暗涌。
无量子开始讲述,“从那赤海回来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这地界到处都是荒芜,唯一的生命聚集地,很可能便是这辆车。”
“这辆车的确也有很多值得的说到之处,首先从外观上来看,这绝对不是你我所见过的那种车,它的外观简直就像一个缩小版本的元烬山,当然,是黑色的。”
赤乌适时插话道,“三角形?一层一层堆上去那种?那咱们在哪一层?”
“我正要说到这里,这车的外表极其光滑,但其实暗藏无数的孔洞,我们来的地方是在这个大三角的中部,但这间九号车厢,却在底部,我探索了一番,发现这车的内部构架并不规整,被分割成了十来个区域,大致分为四个部分,一个是功能区,主要是为车子提供动力的部分,另一个就是库存区,也就是两位刚开始去过的中转区和一到九号车厢,还有一个是驾驶区,这个我们等下再详细说明,最后一个区域应该是这三角塔的塔尖,功能未知,因为我也没有进去,这四个区域前三个区域之间都由一种更像车的车厢相连,总之,二位可以想象这车的内部是一间许多溶洞的天然洞天,而那些‘车厢’,想象成腾云即可。”
赤乌笑道,“那倒不用,那车中之车,我们已经乘过了。”
“驾驶区都有些什么?”青乌则一下抓住了重点。
“机关人。”无量子想了想,吐出这样三个字,“驾驶区已经接近塔顶,但是区域比此间还要大一些,这么大的空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四面墙上倒是有无数的窗户,桌子上有一张巨大的浮图,而这些机关的操纵者,便是一个机关人。”
赤乌发出疑问,“机关人?”
当今的太耳仙界,机关人并不少见,但三千年前,操傀弄儡之术可能还未发明。
“机关人大概就是注入了仙术的偶人,窗户应该是荧幕,浮图好像叫什么全息影像。”青乌努力回想过去经历中的一些细节。
“还是青姑娘见多识广。一开始我也很疑惑,这如山般的巨大铁皮车,居然只要这么个小机关人就能操纵。”无量子朝着虚空笔划了一下,果然,这机关人比无量子还要矮上两头,孩童般的身高。
“但我后来想到一个人,两位可能并不认识。”无量子解释道,“绝瀛岛的内部,有一座正负山,山中有座洞府,洞府中有位机道人,这机道人,原本是人,后来被师尊,不,被杨化将魂灵锁在在机关之中,他就控制着绝瀛岛的天上地下一百零八区的开放封闭以及其他一切事宜。”
赤乌撇撇嘴,“元烬山,绝瀛岛,两大要素齐了嘛。”
“没错。”无量子冲二乌点点头,“当时我一回头,一眼看见这车还只有那么一点奇异感觉,跟二位谈过之后我现在已经肯定,这一遭,一定是一个谢桥设的局。”
赤乌摇摇头,表示不太懂,“三千年前老水倌一向光明磊落,为何后来也变得爱打哑谜了?”
青乌这时闷哼一声,冲无量子说道,“不用说这些回头话,请继续讲下去,驾驶区那些窗户和浮图之上,可有什么讯息?”
“还真是有。”无量子想了想,“先说浮图,浮图之上,是一幅风水堪舆图,因为上面有一部同样的车子在上面行驶,所以我猜测这就是画的此间的地貌,图上有一条行进的路线,来时的路一直延伸到图外,标记的终点就在图内,正是我们目前所在这片大陆的尽头处。”
赤乌问道,“既然是堪舆图,那尽头处有什么?”
“我猜测,可能是一座冰山。”无量子继续说下去,“这浮图非常详尽,而且随着时间的变化会变化,我在其中找到了我去到的大陆尽头,看到了那片用红色标记的赤海,然后大陆是黄色,而那个尽头,其实在大陆的另一端,位置应该近似于太耳的极南极北之地,再加上它被标记成白色,因此那应该是一座冰山,而且是一座造型很奇怪,似曾相识的一座冰山,该怎么说呢,就像一只瓶子。”
“白色?”
“瓶子?”
“白菜瓶?”
赤乌青乌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赤乌用赤血在无量子面前画了一个瓶子的样子。
正是白乌留给赤乌那只瓶底画了一只白菜的陶土瓶子。
瓶身也是白色。
“是不是这样的?”赤乌问无量子,“白色瓶子?”
“啊!正是!”无量子一眼便认了出来。
谢桥!
三人或用嘴巴,或在心中都狠狠地喊了一声这个名字。
“那还有呢?浮图之上,有没有标记这地方的名字?”片刻之后,青乌开口问道。
“没有。”无量子尽力回忆,“但是好像画了一个‘水’的图形。”
学着赤乌,无量子用黑光,也画了一个图形。
赤乌和青乌当然也认识这个图形。
当年祖师给每人都画了这么一个图形,说是能预示他们一生的谶图。
吕拂的三元归一,其实是一根绳子,杨化的八元归一,其实是一面石盘,而谢桥的那幅,三小点,既是三条幼鱼,又代表水中的三道涡纹。
“还有呢?”谢桥之局已经坐实,但青乌还想要更多的佐证。
“浮图之上,好像就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了,只知道这地界比你我想象很大,这车到达终点,需要七天的光滑,还有就是,那些窗户,那些荧幕,其实是在监视车内的其他区域,这些区域都很古怪,但跟谢桥应该没太大的关系。”无量子挠挠脑袋,“噢,对了,还有个最重要的讯息,浮图之上,这辆车是由名字的,它叫做夸父号。关于夸父,前几日,我询问了这里的一个人妖,这也是一个有趣之人。”
第五十七章 三个水枪手(十五、神)
“夸父,是一个神话人物,本早已被遗忘,但因为此世界的世代的民众醉心考古,才又将他从尘封的历史中找了出来。夸父,是一名顶天立地的巨人,也是水神,在他的时代,同样发生了十日并出的诡异现象,因此天下大旱,他为了拯救族人,决心制服太阳,改善环境。”
“夸父的形象就类似石人,披头散发,身穿兽皮,他手中拿着一根通天神树的树杈作为手杖,他的速度也很惊人,一瞬千里,途中他先后饮尽数条大河,但仍旧无法缓解干渴,转而向北去寻找瀚海,他在快要抵达所谓太阳沉没之地虞渊时,力竭身亡。”
“夸父死后,那根手杖化为一片桃林,身躯变成了山岳,他的双ru化作了泉眼,发丝则化为了瀑布,为当时的人一时解决了干旱,后来太阳神绕行这座桃林三日,才算真正解决了灾难。”
无量子说得绘声绘色,青乌和赤乌也听得十分仔细。
“有个问题啊,这车厢中的人妖都是这样这样的,是如何将这个故事讲得如此完整生动的?那巨人的形象甚至已经出现在我脑海之中。”赤乌比划了两下,抢先问道。
“电子侵入。”无量子也指了指自己的头,“他们不是用嘴讲的,而是突然连接上了我的脑袋,然后像倒水一样,将这个故事倒给了我,所以我也记得特别清楚。”
“倒是个不错的术法。”青乌抬抬下巴,“等咱们学了去,就会知道有些人的脑子里,究竟是不是全是水了。”
“这……”无量子还以为青乌揶揄的是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赤乌见状却笑了,“青妹说的不是你,而是谢桥。”
“原来如此。”无量子这才出了口气,继而问道,“那二位听了这故事,有何感想?”
青乌冷淡一笑,“故事是个好故事。”
赤乌咧开大嘴,“但故事就是故事。”
“这怎么说?”无量子脑子中的水,开始起雾。
青乌还在打哑谜,“因为夸父就是谢桥。”
赤乌也相当配合,“对,谢桥也是夸父。”
“你们两位,还说谢桥,怎么也打起了哑谜。”无量子脑中的雾气,快变成了雾水。
赤乌青乌相视一笑,最后还是赤乌人好,开口说道,“算了,不逗你了。是这样的,你方才说的故事,除了一些细节,其他的,都跟谢桥的某一段经历,一模一样。”
“你的意思是说,谢桥也曾追日?也是因为十日同出吗?”无量子却变得逐渐严肃。
赤乌摇摇头,“那倒不是,我们都没有经历过十日同出的世代,只是那也是一场大旱,谢桥开始想要去找水神,但是没有找到,后来他就开始追日,也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他说只要将日头推远一点,地头就会好过一点,谢桥是一个想做就做的人,他开始着手追日,一开始在地上追,后来追到了天上……”
“后来呢?”无量子见赤乌停顿了下来,有些急切地问道。
“后来,我就不太清楚了。”赤乌咳嗽了一声,语气有些心虚,“你知道的,我跟谢桥虽然是好朋友,最好的那种,但我这人一向喜欢独来独往,不太关心别人的事情……”
“这样啊……”无量子言语中有些失望,“我方才想到了一些缘由,但是还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能将这件事想通……”
“后来,后来他说他来到了天的最高处。”青乌颇为冷淡地接上了话,“他说他虽然没有找到水神,也没找到太阳神,也没有能将太阳往后推那么一点,但他看到了另一位神。”
“另一位神?”赤乌和无量子一下都来了精神。
无论是天妖还是真仙,只要活得够久,心中难免都有一个同样的疑问,比兽更高一级的是人,比人更高一级的是仙,那比仙人还要高级的存在,有没有呢?
答案肯定是有。
种种神迹,天命者的存在,仙术法宝的存在,都能证明这一点。
那祂们,会是怎么样的存在呢?
从古至今,哪怕是祖师先贤,也没人能说得清楚。
可谢桥,却说他遇见了另一位神。
这句话的意思还可以是,他遇见了不止一位神。
这怎么能让人不好奇呢?尤其是这两位活了数万年,自以为对世间万物无所不知的修行者来说。
可青乌却摇了摇头,“那时候他说得不清不楚,我也没有记得很清楚,他好像说了个什么极字……对了,我想起来,是终极,他说他见到了世界的终极,见到了终极之神。”
青乌说这些的时候,偷偷皱了皱眉,但是面前两人满脑子都已经“终极”,所以并未发现。
无量子与赤乌面面相觑,都不能假想何为“终极之神”。
“那再后来呢?”无量子问道。
青乌摇摇头,“那时候我没有细问。”
“但那一定是很厉害的东西。”赤乌却回想起了什么,“也就是那之后,谢桥的修炼大大精进,他不仅在极短的时间学会了化形之术,更是在祖师传授的唤水术之上,研究出了‘大唤水术’。”
“所以他才成为了世间第一位完仙?”无量子的联想,顺理成章。
“应该就是如此。”赤乌颔首,“时间上,对得上。”
“所以说,夸父追日的故事,其实就是谢桥本人的故事。”无量子进一步联想,“可是这神话是谢桥曾经在十日同出的时候来过此地,还是说,这故事是他根据自己的经历编撰的,再告诉了给这里的人?”
赤乌略微想了想,“以谢桥的性格,多半不会搞那种糊弄人的事情,我更倾向于他是真的在这里也追过日。”
“因为他想再次遇见终极之神?”无量子几乎惊叫出声。
“恐怕是。”赤乌摸摸下巴,“但是他应该是失败了。”
“你们都错了。”一直听着的青乌这时候幽幽地开口说道,“谢桥是个心高气傲之人,他遇见了神,从此着了迷,后来没多久他便认为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亲口告诉过我,他也可以做神。”
? ?天太热了,所以为爱发电的某人不得不将电用于开空调上,这便是某人欠章堂而皇之的理由。*~*
第五十八章 三个水枪手
青乌这句话一出,三人都陷入短暂的沉默。
原因各不相同。
青乌是因为又念起旧情。
无量子则联想到了杨化。
赤乌,则是因为自己也有过这样的念想。
成为神。
成为更高阶的存在!
三人都将这份心思放在心中慢慢咀嚼,故而一同沉默。
“放饭了!”
忽然,一直在三人旁边抬头痴望的灵感大王喊了一句。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谈了这么久。”无量子这才从幻海中沉浮上来,长出了一口气。
“放饭是什么意思?”
“的确是有些饿了。”
赤乌、青乌的反应不一,但同时昂首看向高高的天花板。
如同无量子之前所说,原本严丝合缝的天花板此时突然多出了一些孔洞,孔洞之中下雨般倒下无数巴掌大小颜色各异的囊包。
人妖们跟着躁动起来,像一群饿到了极点的野狗,开始了疯狂的争抢。
一时间又是群妖乱舞。
“因为一天只发放一次。”无量子给赤乌、青乌解释道。
两人无动于衷,应该是这样的场面见多了。
“这有什么好抢的。”果然,青乌撇撇嘴,伸手拿了一包在手,“明明有多的。”
“这……能吃?”赤乌也拿了一包在手,转头看到灵感大王已经拧开囊包上的盖子,已经猛灌了一包。
“确实不是我等能吃的食物。”无量子也拿了一包在手,却有些小心翼翼,“这里面的糊状物,无论是质感、气味还是颜色都很接近我之前说的那座赤海。”
“那这些又是什么?”赤乌指着半透明的囊皮内一些如同蠕虫般的银色细线,问道。
“我也不清楚。”无量子摇摇头,“我猜想这是一种类似蛊虫的东西,这头的人用蛊虫改造了身体,让他们成为了现在这样的存在,而这种包囊内的糊状物,就是补剂,因为他们无论是什么神经漫游,还是电子侵入,都需要一种叫做‘电子’的物质。”
“那他呢?”青乌指了指几人脚下正在努力干饭的灵感大王。
“他的身体本就不是肉生。”无量子低声道,“那只是杨化用来割弃自己一部分魂灵的容器,说来也是奇怪,他这副肉身倒是跟这方世界十分契合,我们到的第一天,放饭的时候我尝了一口这东西,完全无法下咽,他倒是无妨,一下喝下去了二十几包。”
“所以他才会中了‘蛊虫’,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青乌悠然截了一句。
“是啊,但因为他本质上还是‘杨化’,所以我也懒得管他。”无量子颇为幽怨地看了灵感大王一眼。
“没错,错就错在他是杨化。”赤乌大笑两声,过去狠狠踢了灵感大王两脚,又走回来揽住了无量子的肩膀,“兄弟你这个性我是真喜欢,实在是有些相见恨晚。”
无量子腼腆一笑,“其实也不算晚,而且不是说了嘛,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
“对对!”赤乌更是开怀,“所以,无量兄一定是要加入‘融化行动’!”
“好……”无量子面对这样的赤乌,一时间竟还有些羞怯。
赤乌不以为然,继续说道,“唉,要是谢桥也在这方世界就好了,有了他,便不是行动能否成功的问题了,而是将他融化几次的问题了。”
“哈……”看着赤乌恶狠狠地盯着灵感大王,无量子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说起来,我们还真的都得感谢谢桥。”赤乌大概是怕冷落青乌,于是又将话题绕了回去,“不是谢桥搞了个什么【水牢关】,就不会有那个什么陆然的出现,陆然出现了,你才能被杨化放出来,要不是陆然吹灭了那盏灯,我也逃不出那劳什子的【六维塔】,然后,他又将绝境无生的你送到了这里,将一筹莫展的我们俩送到了这里……青妹啊,你说,这谢桥,到底葫芦头里卖的是什么药?”
赤乌一抬头,却看见青乌脸色铁青,眸中两道青光,越来越淡。
他知道他这是又说了不该说的话,于是陡然闭嘴。
他闭了嘴,无量子也不好再说点什么。
三人于是又陷入一阵沉默。
这时候九号车厢内部的抢食也渐渐来到尾声。
风卷残云之后,是窸窸窣窣的寂静,暗自咀嚼的声音,电子器官运行的机械声以及一些忽大忽小的呼噜声。
沉默像海,无边无际,终于将青乌的回忆同幻海,一并淹没。
三千年前。
一个毫无预兆的大晴天。
那是谢桥告诉青乌,他见到了神的三百年后。
三百年,谢桥日练夜练,终于突破了真仙境界,成为了世间第一位完仙。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少了。
第一个百年,谢桥发明了穿越异世界的术法,他自己也很兴奋,不好告诉旁人,但是偷偷带着青乌,往返于三千世界之间,那是一段可以用甜蜜来形容的岁月。
但是最近一个百年,谢桥没有再主动提出要再去畅游,也只是在青乌的央求下,勉为其难,去了几个地方。
作为谢桥最亲密之人,青乌当然知道,谢桥的心态发生了变化,达到完仙之后,几近成为“水神”的他,一定是又看到了什么更为“终极”之物。
而这种东西,是不可以对旁人讲的,就连她青乌也不可以。
但他的种种行迹,又怎么能瞒得过枕边人。
某天,他忽然问青乌,“要是某一天你要在乌教和我之间做出选择,你会选谁?”
青乌想也不想,“当然是选你。”
“那要是这个世界呢,世界上亿万万的生灵?”
“还是选你。”
“那……那要是在你和我之间呢?”
“这……”青乌回答不上来了。
谢桥的目光变得锐利且逼人,他很少有这样严肃的时候,“如果一定要选呢?”
“如果……”青乌笑了,“等到真的发生了那一天,你再问我也不迟,不要说什么如果,如果可以的话,那我永远也不想要有这样的选择。”
“不想要有这样的选择啊。”谢桥也跟着破冰一笑,“这还真是个不错的回答呢。”
第五十九章 出发之前(上)
对于李玩这次的震南之旅,不乏许翚、顾存花、李花倦这样心怀担忧之人。
但也有非常为之高兴,期待之人。
这人当然不是李玩,而是李江流。
李江流比起李玩还要高兴,还要期待这次他这次远行。
原因嘛,八个字,道阻且长,容易设伏。
李江流希望,李玩有去无回,十死无生,最好还能换掉几名环教仙人。
李玩出发的前一夜,李江流盛都城郊外的宅邸之中。
暗室,孤灯,密会。
夏亚朝廷中最具权势最有头脑也最有野心抱负的二代们汇聚一堂,而李江流搂着一名酷似先皇贵妃的女子,高坐上位。
如今这五人组织,已经有了一个奇怪的名字。
“拨乱党”。
拨乱,拨的是李玩。
反正,反的是李仮。
一位身体肥的像球,两个腮帮子也像塞了两个马球,但是身材却异常高大的公子哥率先说了话,“今日大伙齐聚一堂,就是要跟公子汇报一下‘早中计划’中各人手上事务的进度。”
这只球,啊不,这只人名叫肥胜,本朝柱国右都督肥愚之四子,师从元烬山山重子门下,是李江流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最近他春风得意,不仅数月前晋升结教赤仙,还刚刚在刑部得到了一个不错的肥差。
孙柔柔的堂弟,当今内阁首辅孙大忠的长孙孙相如,依旧一袭白袍,身高也依旧捉襟见肘,他站起身来还没有肥胜坐着高,双手抱拳第一个发言道,“我先来吧,边境内外都已经打好招呼,埋下饵料,人手都是最得力的人手,只要他的路线不变,沿途必定受挫,受挫,正是咱们的第一道手段。”
他身旁的栗色华衣少年不仅前胸处的衣服上绣着一只冠鹰,面目也越来越像一只阴鸷冷酷的冠鹰,他的眉目唇舌都极其尖利,正是所谓的鹰视狼顾之相。
此人是国子监祭酒伏文泰之孙伏澜,去年秋考的探花郎,当今朝廷最有希望入阁的年轻俊才,“我们花重金买的那些花花草草,还有那朵老牡丹,也已经埋到了合适的地方,在合适的时间,就会生根发芽,然后崩的一声两声,花朵就会开放,那可是几朵带刺的花,伤人的花,吃人的花,只要他有血有肉,必定肉痛,肉痛,是我们的第二道手段。”
那像只大猫一样瘫在太师椅上赤裸着双足的女人,在场的几人之中,最为年幼,身份也最为显赫,她正是李江流的姑母,当朝帝皇最小的胞妹,长乐公主李离长。
她抬抬细长的眼睛,舔了舔灯光下娇艳欲滴的两片红唇,用一种极其慵懒的腔调说道,“庙里的道士们也已经都安排好了,那大殿上灯自然会在该熄灭的时候熄灭,该亮起的时候亮起,那钟声也必定会在大道士将将安息之时狠狠地敲响,将他惊醒扰乱和迷惑,只要他还是有名有姓,就必定会因为钟声而头疼,头疼,是我们的第三道手段。”
高大如球般的少年似乎很满意前面三人的回答,将目光转向李江流,李江流不动声色,只是那三人每说出一道手段,他就在身旁女人的**上,狠狠地捏了一下。
李江流没有说话,所以肥胜才敢开口说话:“这第四道手段,其实是第一道手段,那是一根刺,那根刺已经埋入了他的胸口,虽然他有十颗心脏,但他也不知道这刺已经被淬上了剧毒,这种毒世间没有解药,是万毒之首,只要他有心有情,他就必定会毒发身亡,心碎,是我们的第四道手段。”
肥胜话还未说完,另外三人几乎情不自禁拍起掌来,他们仿佛看到了他的受挫、肉痛、头疼得在地上打滚,心碎到将自己将自己的心肝剖出。
他死之后,前路一片光明,再无阻碍。
整座太耳,尽在手中。
四人一齐击掌,然后都带着无比崇敬无比期待的目光看向李江流,这一切的手段、成就、功劳都要归功于堂上这人。
他是他们的领袖。
是未来的……帝皇陛下。
李江流的手这才从女人的**前移开,他朝着那女人吹了一口气,女人瞬时便瘫倒在一旁。
“要对付李玩,这些手段可能还是不够。”李江流三日前刚刚晋升人仙,正是气焰高涨之时,所以也只有他随口就道出了其他四人都不敢明说的那个“他”的名讳。
他不是旁人,当然就是李玩。
“所以我还准备了第五道手段,也是终极手段。”李江流摊开一手,昏暗的灯光下,他的手上不知不觉出现了一只奇异的杯子。
这杯子,乍一看很像一枚沙漏,两头宽中间细,仔细一看,两头却是两个杯身,中间细的部分则是一个握柄,杯子整体似乎是透明的琉璃材质,一头的杯身散发着赤光,另一头则是幽幽的绿光。
“这是焱光杯?”肥胜眼都看直了,小心翼翼地问道。
孙相如也附和道,“不,焱光杯只发阴光,这是别的宝贝。”
伏澜也跟着动动嘴,“虽然我并不知道这是何物,但看这份气度,这至少是结教十宝级别的法宝。”
“呦!”长乐公主跟着惊叹一声,并没有发出什么评论。
“还是你小子有见识,有眼光。”李江流将手中的杯子稍微举高一点点,然后轻轻晃了一晃。
杯子高了一点,整座房子、整片大地似乎也高了一点。
杯子晃了一晃,房子、大地似乎也晃了一晃,甚至是颠倒了过来又恢复。
“老师的法宝,【阴阳杯】。”李江流闷哼一声,“第五道手段,也是终极手段,它只有一个名字,叫消灭,彻底地消灭,完全的消灭。”
“那,预祝我们成功。”肥胜极其适当地举起手,做了一个假装手中有杯子的庆祝动作。
“预祝我们成功!”其余三人立即跟上。
然后这四人一边举杯,一边发现,在李江流身后的那女人,前帝皇的贵妃琢木夫人,不知何时,不知为何,已经变成了一具粉红的骷髅。
? ?……今日虽然不欠,但是周末想出去潇洒两日……嘿嘿嘿
第六十章 出发之前(中)
出发前的一夜,李玩的心情好极了,就算是帝皇说要为他送行,邀他进宫共进晚膳,他也喜滋滋地去了。
而帝皇李仮,今日心情也是出奇的好。
倒不是因为早朝时候几个酸腐的老家伙因为春祭大典究竟挂绿条幅还是蓝条幅大吵特吵,一片慌乱中孙大忠被人推了一下,当场摔了个腚眼朝天,被抬了下去……
也不是因为下午接见的几位藩王使节之中,有位野狼郡的边荒武官,这边在汇报,那边忽然跳起了一段名叫“迪斯科”的滑稽舞蹈。
甚至不是午休醒来不见黄束,大喊了两声看见他慌慌张张从偏殿赶来,不仅两只脚穿了两只完全不同色的鞋子,左脸上印着竹椅靠背上的纹路,右脸上还用炼乳沾着几片馒头屑……
李仮今日的好心情,是从无意中碰见顾存花开始的。
每日的申时最后一刻钟,李仮都有一刻钟的休闲时光,平日里他一般都在殿内玩玩“芙蓉道”“翻花绳”这种小游戏,但今日,他鬼使神差,想四处去看看。
步行到内务府衙门门口的时候,恰巧碰见了顾存花述职完毕,从那扇原本极其难看的朱红大门走出来。
说来也是奇怪,现年四十四岁,自小在宫中长大无数次路过此地的李仮,从来没有觉得这扇门好看过。
但今日却不同,他不仅觉得这扇门红得很好看,甚至还驻足在那看了起来。
他仿佛看见了一朵不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绝美的花。
是一种又惊又艳的感觉。
几日之后,史官如此记载——“永光六年春,涣帝李仮过内务府,见蓝衣女立朱门前。帝驻而凝之,莫辨止于春色,抑肖元妃耶?”
元妃,便是李仮的生母,元妃生前钟爱蓝色,恰好那天顾存花也穿了一身蓝色。
但只有李仮自己知道,绝不是因为蓝色或是红色,而是因为这女人她认识,他看着顺眼,他喜欢。
去年顾存花进了李玩府邸,许翚便来禀报,并且有意无意暗示,这是个好女人,能帮他调教李玩。
李仮开始当然不为所动,算上上个月刚刚册封的两位昭仪,李仮能记得住名字的妃嫔,便已经有三十八人之多。
李仮是修道之人,若不是黄束隔三岔五地催促,他连日常翻牌子这项帝皇必行职责都做不到,懒得做,只是后来李玩似乎真的有所改变,许翚又接着提了几嘴女人的名字,李仮才开始对其有了一些印象,一些好感。
真正的转变还是因为许翚,事后想来,整件事很可能就是许翚一手安排的“阴谋”。
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许翚就像个孜孜不倦的老父亲般给李仮一再推荐顾存花,某天李仮终于忍受不住,对许翚说道,“既然国师如此推荐,那便让她进宫来,给朕瞧上一瞧?”
这时候许翚却又玩起了欲擒故纵那一套,说什么帝皇天家,岂是她一个世子府的管家随便就能见到的,所以就没有见成。
人就是这样,不想见就永远不会想见,一旦你想见了却见不到,那就像在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而种子,总有破土而出的一天。
一段时间之后,在李仮明示暗示还是要见顾存花几次之后,许翚不愧是许翚,他想出了一个更绝的办法——他差人给李仮送了一张顾存花的画像。
李仮看见画像,当着许翚的面,给出了“姿色平平”的中肯评价,接着便将这画随手放到了御书房一角。
某个批阅奏章批到神志不清的夜晚,李仮吃了一碗甜羹之后,突然鬼使神差地找到了这幅画,又将画中女子的容貌从头到尾细看了一番。
“还行,不丑。”
这是李仮当时的评价,评价完了,便也将那画放下了。
这幅画就这样没有被合上,一直放在李仮书桌对面的另一张书桌上,李仮就这样有意无意又看了许多天,印象不断在加深,评价却始终还是那样。
直到有一天,那画中人来到了李仮的梦中,成为了梦中人。
李仮有许多年没有做过这般旖旎曲折的春梦,就在他要得逞之际,陡然醒来,那种失落可想而知。
再去看那画,评价又变成了“尚可,但绝非什么美人”。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得很,再去明示暗示许翚,许翚却一反常态,打起了哈哈。
所以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李仮反而希望李玩能狠狠地犯上几个大错,这样他就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召见那个女人,并与她发生关系,从而再叙梦中情缘。
但女人确实调教得很好,已经许久没有人来告李玩的状了,甚至于有几个一贯看不上李玩的大臣,甚至还给李玩说上了几句好话。
可想而知,李仮心中的那份小小的期待早就膨胀成了大大的憧憬,帝皇将女人的画像挂在床头的天花板上,可就算是再次的梦中相见,他也未曾得偿所愿。
就是在这样的憋屈情况下,我们的帝皇陛下,在这样一个不经意地午后,遇见了那名画中人梦中人。
这一瞬,那个评价终于来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那就是无法评价。
帝皇李仮,呆立在原地,呼吸都停了几十息。
顾存花又不是木彩水,她转过身来虽然也被惊到,但很快反应过来面前此人,便是李仮的父亲,夏亚的帝皇,是这片的主人,是她这一生,能遇到的位阶最高的天人。
她立即朝李仮行了一个标准的夏亚宫廷礼,“民女叩见皇上,愿陛下圣躬康泰,四海升平。”
李仮的眼睛还停留在她夕阳下熠熠生辉的脸上,还在比较真人与画与梦中的相似之处,愣了许久,才道出了一句,“平身免礼。”
顾存花闻言,浅浅一笑,身子却不动,她在等着帝皇走过去,等他背朝着自己,她才好跨出这扇大门。
帝皇却有些忘形,只看到这女子一笑,就更加美了,更加无法评价。
画中与梦中的画面一齐出现、叠加,让他觉得自己有些头重脚轻,飘飘欲仙。
半晌,他才傻傻地开了口,问了一句一下就暴露了自己的傻话,“你这是?”
? ?结果周末也没有出去潇洒,但还是欠……欠一章。
第六十一章 出发之前(下)
“回陛下,民女就李玩殿下出行一事,前来内务府报备。”
顾存花表面上声色未动,心里却在犯嘀咕,帝皇话中的意思,难道是他见过我,认识我?
女人的直觉本就可怕,而且因为一些难以启齿的原因,这两年,她正处于莫名其妙的桃花期。
所以她忍不住,冒着被杀头的风险,抬眼偷偷地看了帝皇一眼。
这一眼,正好撞进了李仮同时也在看她的眼睛里。
火花四溅。
居然火花四溅!
竟然火花四溅!
一眼千年。
顾存花居然在帝皇的眼睛中,一下看到了——
她无法形容那是什么。
好像是纯真,可纯真就没有这么绚烂。
好像是爱慕,可爱慕又没有这么纯白。
那应该是一种期待,可期待又不应该如此深沉。
顾存花好像一下回到了自己早已经忘记的少女时代,在村口遇见了那位心仪的少年,少年也站住,朝她也看了过来。
他的眼神似乎很好懂,但当时她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懂的。
许多年后,她游历各国,无意中看见一场奇异的烟火。
她才明白那是一种怎么样的心境。
少年与她自己的心头,那时候,都绽放着这样的烟火。
冷静的、无声的却不断炸裂开来的烟火。
一场冷烟火。
所以才会火花四溅。
顾存花这么想着,忽然脸红了一红。
脸一红,她的【幻海】跟着一动。
李仮“咦”了一声,无声地笑了。
“平身。”
他这么说完,居然将眼中的烟火硬生生藏了起来,然后迈开大步,在几名内侍的簇拥下,从顾存花面前大步跨了过去。
顾存花依旧在原地一动未动。
与李仮不同,这不是顾存花第一次见到李仮。
作为探谍,她曾经有过一项任务,就是盯梢那时候还是伏王的李仮。
整整半年,她没日没夜,像一朵不知疲倦的云,跟着这位盛都城里的散淡王爷。
作为帝皇最小的儿子,关于他的传闻,顾存花听了十几箩筐。
近距离观察,发现他也的确如此,却也有一些小小的出入。
比如有人说他“放浪形骸”,李仮的确放浪,可他却从来不形骸。
他是顾存花见过的万千男人当中,最美的那一个。
这个“美”字,并不单指俊美,而是“爱美”之心中的那个“美”。
大众之美。
如果非要比喻,李仮真的就像他的花名“花王”那般,是一名花一样的男子。
在供人观赏时,必定盛放,一旦盛放,必定娇艳无匹。
无人之时,他也不会凋零,反而开得更艳,因为只有这时候,他才是为自己盛放的花朵。
顾存花见过李仮无数荒诞的行径。
也见过他躲在酒店的包厢中哭泣。
人前,他的目光明亮如刀,过于锋利。
人后,他又总是眼如暗月,氤氲不清。
一度,顾存花都以为自己爱上了这样一个人,以为她站在了刀锋之上,伸手即可捧住了月亮。
但她不能这么做。
所以她看的更多的是李仮的背影。
那也正是她更熟悉的那个李仮,伏王,那朵阴影中的花。
此刻,冷烟花落下之后,顾存花真的很想很想扭头,再看一眼那个背影。
如今他已是帝皇,他那高大却又有些令人莫名怜惜的孤单背影,是否已经改变?
顾存花最终也只是想想,她一动不动,直至一众人都已经转道走远后才抬起头来,往来时路快步返回。
她没有去看的原因已经改变,不再是因为她不能这么做,而是因为她的心中,就在此时,已经塞进了另一个人的背影。
……
小女子自称民女,说明她尚未婚娶。
她的样貌,比起画中丝毫不差,真人更是生动。
先让她陪着李玩走上一趟,等她回来盛到时候正好有理由将她召入宫中。
四目交接之后,李仮兜了个圈子回到了了大盛宫,以上,就是他在继续办公的间隙,想到的三桩事情。
男人与女人的区别就在于此,一个是会去想,另一个是一想,就回想太多。
李仮想到这三点,突然就想到了李玩,这才想到明天他就要出发了,李仮打算立即召他进宫,父子俩已经许久没有共进过晚膳,也正好为他送行。
就是这么简单一件事情,换到李玩的角度,就变得有些玩味起来。
李玩接到旨意,心中想的是,果然要等到最后一刻,一场训诫不可避免。
这位帝皇,绝对不会让自己舒舒服服就这么去震南。
想是这么想,但李玩还是高高兴兴地去了,明日就出发,明日就会跟着木彩水一起出发,任何事情也不能影响他的好心情。
进了宫,照例那张长到离谱的桌子,李仮在一头,李玩在另一头。
结果出乎意料,这顿饭吃得虽然并不那么愉快,却也并不扫兴。
因为李仮全程就没有怎么说过话。
但他脸上有意无意的出神和笑容却是藏也藏不住的。
这种笑容不久之前李玩似乎见过,就在顾姨娘的脸上。
也不对,顾姨娘脸上这种表情,已经出现了有一段时日。
情场新手李玩,当然无法理解这些人精们的情感世界,所以他并没有更多的联想。
他脑中只有两件事,第一,这饭什么能吃完,第二,李仮那根大棒,究竟要何时落下。
饭,没滋没味地吃着,李仮,则不疼不痒地问了几个无趣的问题。
行程准备得如何?
有顾姨娘在,当然一切安排妥当。
有没有做一些紧急的预案?
放心,你能想到的,顾姨娘都能想到。
有没有为你震南的朋友,准备见面的礼物?
咦?他怎么会变得如此友善?不用操心,半个月前,顾姨娘已经亲自替我挑选好了。
听说你这次带了不少女眷,作为唯一的男人,你可要保护好她们。
放心,还有花倦姐姐和顾姨娘,她们可都是好手。
“噢,这样,那她们照顾旁人,你就照顾她们。”
饭局到了尾声,李仮山路十八绕,总算绕到了正题。
“李玩,别的朕就不啰嗦了,你这次去,一个人都不许死,尤其是那谁谁顾姨娘,听到了没?”
“咦?”李玩一口汤,差点把自己呛死,眼睛一转,似乎明白了什么,咧开大嘴,他非常乖巧地回答了一声,“知道了。”
第六十二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八、月圆之夜)
人一旦选择和生活和解,那日子就会过得飞快。
岁月不饶人,就是这么个意思。
半夜里,陆然忽然做了一个长久不做的梦,梦里出现了一名红发红衣脚踩红云的女子,那女子的面目很模糊,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徐芙。
徐芙在云上,在高高的云上,时而紧闭双眼,面带忧伤,时而咯咯地笑个不停,时而又忽然啜泣起来,最后她伸出一只手来……
“你来。”
她冲自己这样说道,然后陆然抬头,看见她开始一件件褪去衣衫。
“你不来吗?”
她又开始催促道。
来啊!我来!
陆然想说话,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声,伸出手想去够徐芙的手,拼尽了全力,却始终还差那么一点点距离。
“你……不来吗?”
徐芙的声音变得愈发失望。
我来啊!
陆然那无法发出的声音已经成为了狂吼,可他再度使出浑身解数,还是无法握住徐芙的手。
“不来,就算了。”
声音已经变得失望透顶。
徐芙已经转过身去,终于褪去了身上最后一件长袍,显露了一个雪白的背影。
陆然不仅没有办法前进,甚至觉得有什么东西绑住了他的腰,拖住了他的腿,他反而离徐芙越来越远了。
徐芙不愧是徐芙,没有丁点犹豫,就那样纵身从那朵红云上往下一跳。
云下,是陆然极其熟悉的那一片绝望之海。
“不要!”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陆然一下从床上坐起,惊醒过来。
睡在他身旁的万隐心也被他这句梦话吵醒,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做了个噩梦。”陆然翻身起床,安抚道。
“哦。”万隐心翻了个身,没多大会便沉沉入睡。
陆然起身,去上了趟茅房,然后又到院中的水井中打了半桶水,一口气喝完,仍然对方才那个梦心有余悸。
他坐在井沿,想尽力放空自己,抬头却只看见一轮半遮半掩躲在云层后面昏黄的月亮。
这是一个月圆之夜。
他不敢再看,因为这昏黄这亮光一下就将他带回了另一个月圆之夜。
那是他初见徐芙的那个夜晚。
一艘巨大的船从海平面驶来,陆然生平见过最潇洒最灵动一个身影从船头一下跃起。
这一跃,她居然跃进了月亮之中。
她居然停留在了月亮之中。
这是陆然永生难忘的一个画面,从此以后再没有任何一个身影可以如此令他无限遐想,令他的心跳呼吸都停了一拍。
然后,是更加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幕,那月中人华丽的静止,华丽的转身,脚踩着莲花,一步一步,从月亮中走了下来。
可以说,她的每一步都是那么优美,她的每一步,都走在了陆然的心坎上。
只是很奇怪,如同梦中一样,虽然徐芙正在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但她的脸却同样模糊。
陆然如痴如醉,伸出手,无论如何,先抓住眼前人再说。
然而,这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陆然刚伸手,就听见有人在另一个方向喊了他一句。
“然哥儿。”
陆然转过头去,看见万隐心披了一件素衣,一脸迷茫地站在房檐之下。
还是很奇怪,她的脸明明在阴影之处,却非常的清晰,那也是一张美人的面孔,只是对于陆然而言,总是缺少那么一分心动。
“然哥儿,你怎么在这儿?”万隐心走近了一些,温柔地问道。
陆然只得从无限遐想中回过神来,“噢,有些口渴,就来喝口水,然后就有些睡不着了。”
“然哥儿,是有什么心事吗?”万隐心也不傻,陆然脸上那种怅然若失的神情,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没有。大概就是下午在果园多睡了会。”陆然摇摇头,安抚道,“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你还是回自己房睡吧,明天都要早起,我再坐一会也就回去睡了。”
“好吧。”万隐心迟疑了几息,点了点头,转身便走了,自从她跟陆然好了之后,就变得异常乖巧体贴。
陆然目送她离开,难免想起一个时辰之前还跟她有过的一番温存欢*爱,心中顿时又涌出几分愧疚。
再去看那月亮,依旧那么圆,只是已经完全隐没入云层之后,也渐渐暗淡下去。
徐芙,再也没有出现。
陆然依旧坐在井沿,看着月光照的整个化阳观生出了无数的影子,影子与影子相叠,幻化成无数妖祟般的存在。
陆然的心,就如同这奇形怪状的影子,变得无比纷乱。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种心境。
这一年多以来,生活得很平静,一切似乎正在朝美满的方向前进。
除夕的那天,他拿着戒子去跟万隐心表白,万隐心当然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喜极而泣。
当天,他们就把这消息告诉了观中其他人。
赤脚真人和繁英仙子虽然明里暗里有些不爽,但还是当场就祝福了二人,倒是葫芦头酒足饭饱之后,有些落寞地一个人去了后山。
那天之后与万隐心的交往就非常融洽,小万是个聪明、温柔而且真心实意爱自己的女人,又长得不难看,在这样的世界中,陆然很难拒绝也很需要这样一段感情才充实(麻痹)自己,所以他们进展迅速,很快便睡在了一起,并且在不到一年内,开始谈婚论嫁。
这一年陆然的事业也很是顺遂,果园、羊圈和鱼塘都是蒸蒸日上,荷包和陆然的身材一样,渐渐都鼓了起来。
化阳观里也很太平,因为渐渐富裕,赤脚真人对陆然几人的态度渐渐向好,松夫人也跟万隐心关系不错,虽然还是分开吃饭,但偶尔烧了什么好菜,也会相互送对方一些。
因为小万已经跟了陆然,繁英仙子彻底死了心,索性占了山下一户空房子,搬家去了羊镇,她偶尔还会上山来串门,每次来都会带些熟食点心,她如今已经在食肆中找了份工,她还开玩笑说,等陆然和万隐心有了孩子,一定要认她做干妈。
葫芦头那时候就接过了话去,“那我就要做孩子的干爹”,繁英仙子也不嫌弃,只是嘴上说,“谁要跟你一对儿”,众人便哄闹着笑起来。
噢,对了,还有盘今,条件好了,盘今如今养的是膘肥体壮,俨然已经是化阳观的后山之王。
想到这些,陆然忽然想起,明天还有许多事情,尤其是赶几只羊羔去山下交货,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似乎已经不那么圆满的月亮,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六十三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九、婚礼和葬礼)
又过了一年,时间来到新历一一五八年年中,距离陆然二次进入天慧区化阳观,转眼已经是第八个年头。
这一年,陆然整整三十岁,万隐心也已经二十七岁。
今日化阳观里披红挂绿,张灯结彩,因为有两个人要完婚。
不消说,大婚的主角,不是旁人,正是这一对落难鸳鸯。
婚礼的仪式按照羊镇的习俗加上万隐心的要求,从天微亮的清晨开始,一直到深夜结束。
除了化阳观原本的几人,羊镇里也来了不少居民,八年的辰光,足够陆然在这小小的镇子里混一个好人缘。
大抵上就是如此,这一天凑了两桌人,热闹了一整天,就连盘今也头戴大红花,难得地上了桌。
期间有那么几件趣事,事后再有聚会,一直被人提起。
第一件是赤脚真人的后宫大乱战,今日来的几位女眷,居然有三四位都跟赤脚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偏偏这几人还凑到了一桌,再算上松夫人,后来被戏称为“赤脚五虎(妇)”,五个人开始是斗酒,然后是斗舞,最后演变成武斗,还好因为是大喜的日子,所以没有血溅三尺在当场。
第二件是葫芦头醉酒事件,八年里葫芦头在化阳观、在羊镇一向低调,没有什么存在感,这一年开始学习“引教”心法更是如此,葫芦头常年埋头在前殿研究,除了必要的农活和酿酒,其余琐事一概不管。
但今晚他却很高兴,甚至可以说十分兴奋,他一开始称陆然是自己最好的兄弟,一生的朋友,逐个来客逐个介绍,逐个敬酒,很快便醉了,醉酒之后却又跟陆然杠上了,非要说今天做新郎官的人应该是他,要跟陆然换衣服,还一直说要去找一个什么叫“小高”的人……
第三件事跟新娘子有关,因为万隐心喝醉酒只会比葫芦头还要疯,所以陆然早早便安排好,将敬酒时候万隐心的酒壶里的酒掉了包,但他那天不知怎么有些失魂落魄,却将掉包后的酒随手忘在了自己的房间,按照习俗,迎娶新娘子进了新房之后,要独自在新房中呆上三炷香的辰光,万隐心一个人在诺大的房间中,寂寞得很,觉得口渴,端起水壶就喝,几大口下去才察觉不对……
好在今日实在是一个良辰吉日,结果是万隐心并未像往常那样“疯”了起来,众宾客只是在门外听见新娘子在里面一个人咯咯地笑个不停,等待时辰一到她走出门来,人们才知道她偷偷喝了酒,你跟她说话她也不理,一直到晚宴结束,她就那么笑个不停,想必她是真的为了这一天而高兴……
此后半年时间里,羊镇的人们,提起这件事,都觉得很有趣,他们还给万隐心起了个“大笑新娘”的绰号……
陆然觉得这个绰号形象极了,那一天晚上他并没有同万隐心同房,因为还在笑,她是笑着入睡的。
而他入睡后,新郎官远离院子里熟睡的一众宾客,悄悄一个人来到后山,不知为何,这样的夜晚,他却想独处一会,抬头看一看月亮。
对于这次大婚,对于陆然而言在情理之中,但他心中并不完满,就像现在头顶的这一弯残月那样。
无声无息,无人可说。
无可奈何。
正在胡思乱想,陆然听到身后有一些动静,转头一看,却是盘今。
大黑狗站在身后山坡的坡顶上,亮着眼睛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月亮。
“你什么时候来的?”陆然微笑着跟盘今打招呼。
盘今也不回答,而是继续抬头看月亮。
忽然间,陆然像想起了什么,猛然从身下的草皮上起身,一路狂奔回到了化阳观,来到了赤脚真人的房间。
敲开门,赤脚真人回到床上,床上还有一个熟悉的面孔,正是松夫人。
两人俱是衣衫不整,睡眼朦胧。
陆然关上房门,一脸认真,“你们两个都在这里,正好。”
“什么事啊不能等到明天吗?这可是你大婚之夜呀,正所谓春宵一刻……”赤脚的声音懒懒散散。
“我问你们,我们第二次来化阳观你们都是晓得的,那之前呢?第一次来到化阳观,是什么时候?你们两个可还有印象?”
陆然有些激动,他好像忽然间发现了什么,关于他已经尘封许久的“出口”之密。
“你在瞎说什么?”赤脚甚至想也不想,就直接回答了他,“什么第一次,第二次,你们只来过一次,八九年前,你和小万、繁英还有断手,还有那只狗,你们是一齐上山的,当时说要上山修行。”
“对啊。”松夫人也坐了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附和了一句。
“什么?”陆然简直难以相信,“不对啊,你们还漏了无量师兄啊。”
“无量师兄?有这么个人吗?”赤脚转头看了看松夫人,两人一同摇了摇头。
“不是,就算你们忘记了那山中的羊神,忘记了疾风婆的戒律,忘记了羊镇的种种诡异,可我们的确是五人一狗来到这里的,不对,第一次是五人一狗,分批次,第二次是一四人一狗一齐上山……”
陆然的声音越说越小,尚未燃起的希望,就这么被轻易地掐灭。
“我们反正不记得你说的那些,老陆你是不是喝多了,出现幻觉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小万还在等着你呢……”
身后传来赤脚絮絮叨叨的声音,但陆然已经一句都听不进去了,他可能的确有些喝多了,跌跌撞撞走出了赤脚的房间,又鬼使神差一个人来到了后山的果园。
深夜的果园寂静又空荡,恰如陆然这时候心中的感觉,他来到那棵种在疾风婆坟上的杏树旁,如今这棵树已经长高长大,结了好几茬杏子。
在这棵树的旁边,有一棵小小的梨树苗,去年冬天才种下,梨树苗的下面埋着另一个陆然在这个世界的熟人,她的名字叫做骆繁英,在仙人界的时候,她的名字叫做繁英仙子。
去年冬天,就在这里,陆然和小万,再加上葫芦头和盘今,三人一狗,他们举办了一场简单而冷清,无声无息的一场葬礼。
? ?明天要出门办事一整天,就没有时间写了,所以今天先更了,欠……欠一章,周一见……
第六十四章 三个水枪手(十七、水牢关)
那一天究竟是哪一天,青乌已经忘记了。
只记得那一天开始的时候很蓝,后来一切都变得很暗。
后来,一切都不复存在。
开始的时候,谢桥比过去她认识的任何一个时刻,都更为兴奋。
认识这男人快三千年,他虽然总是笑眯眯的,但他眼睛里从未升腾过这样的火焰。
活了太久的仙人,世上的任何事都已经经历过了,都已经经历得太多。
实在是太多。
太多,就会倦怠。
今日,他明显有些不一样。
不是有一些,而是大不一样。
他雀跃得像个刚刚诞生几天的小妖怪,饿得嗷嗷待哺,然后看见了那玩意。
两人情定杀人河吞人岭玩人峰的时候也没有见他这般一直笑着。
他领着自己,先是飞上高空,带着她看到了他一直藏着掖着不告诉旁人的世间奇迹。
那是一个图案。
用山河草木和妖兽巢穴、人类城镇组成的图案。
他告诉自己,这绝非偶然,而是一种设计。
接着他又领自己以目不暇接的速度游历了两座大陆的五湖四海,七方八面。
他说这世间有很多东西,有些很合理,是因为自然进化成了这样。
有些则很不合理,那是因为有些什么因素,阻碍了自然的进化。
他还说这世间若真是有神,那也只有两位,一位是造物神,一位便是自然之神。
两位神没有好坏之分,有些时候他们善良,有些时候,他们则是邪恶的。
这一点,人或是仙人一样,善良或是邪物,取决于他们信的是哪位神。
这就是有一些异世界,说人的体内也有一位元神的缘故。
谢桥说这些话的时候,两人正在太耳山脉最高峰上,那也是地海地面最高之处,两人脚下是皑皑白雪,数以亿年计算的坚冰。
“它们才是此世界真正的见证者,而我们,可能不过只是被神选中的天命者。”
谢桥指着四周如林的雪山冰峰,眼中终于露出了青乌熟悉的忧郁。
青乌却笑了,谢桥说的这一切她都不关心,她关心的是,今日之后,谢桥是否还是之前那个谢桥,她所钟爱的谢桥。
很快,谢桥的嘴角很快又情不自禁地上扬起来,他这次带着青乌一路往南,来到那片被称为南太洋的海域。
“但是今日,我将向你展示造物之神和自然之神共同协力的一道神迹。”
谢桥就这样忽然松开了一直紧紧拉着青乌的手,双手放在喉间,那是青乌三千年来,第一次看见谢桥双手捻诀。
开始周遭风平浪静,十一息后海水开始翻腾,但也只是一些小小的浪花。
小小的浪花一浪高过一浪,一朵攀附着另一朵,整个海面很快巨浪滔天。
天空开始变暗,乌云像是另一片花海,朝着两人的头顶一再下探,忽然间,天空与海洋同时裂开了数不清的裂洞,裂洞中同时从上和往下下起雨来。
一道雨帘,不,千万道雨帘同时拉开,仿佛将眼前的世界完全分割同时也完全浸泡在了水中。
到处都是雨,到处都是水。
“这便是你所谓的神力吗?”青乌抬头望见只有自己与谢桥站立的这朵庆云之上,滴雨未沾,因为谢桥以雨为伞,一把真正的“雨伞”替他们挡住了所有的水。
“水,是造物之神的杰作。”谢桥笑道,“雨,是自然之神的巨着,两者结合,便是我炼化的世间最强之宝。”
他轻轻捻诀,水帘便开始在两人面前扭动、排列、旋转。
水在水中游动,水在水中跳舞。
“水,世间至柔至多之物。”谢桥继续道,“雨,世间不可阻挡之物,两者结合,可攻可守,可保地海平安。”
水帘在谢桥的话声中又开始变化,分成两大阵营,一面是各种攻击武器,一面却是各色防御道具,两相厮杀,终于演变成一场阵仗,人之战,人妖之战,人仙之战,仙妖之战……
只是很奇怪,无论这战场上战况如何激烈,两边却总是势均力敌,可以说是你来我往,分毫不让。
“这便是所谓的不合理的某种阻碍,对吗?”青乌看得有些累了,活学活用,当然揶揄道。
“哈哈,正是。”谢桥大笑两声,“我只是想给你演示一番,让你看看这股神力,究竟有多大的力道,能不能……”
他停顿了几息,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能不能遇神杀神!”
“能不能,那可得验证一下。”青乌闷哼一声,“就这水跟水打架,稀里哗啦的,哪能看出成色?你得找几位大妖、真仙级别的炼气士试试手。”
“是啊。”谢桥点点头,“我是知道这玩意儿很强,但的确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强,待我回头约约二位师兄、小赤小白来玩一玩。”
“还是让我先来试试吧。”
青乌并不是自告奋勇,她知道此刻谢桥心中所想,只是他是那样的人,他说不出口。
“不……”谢桥可以说大惊失色,但青乌知道,他一向这样口是心非。
一道青光,已经来到雨中,已经来到两位神的中间。
谢桥呆住。
“来吧。”青乌身上蜃现一道擎天的青光,将自己与水隔开,“不要留情,用十二分力道。”
谢桥迟迟不动。
“瞧不起人,是吧?”青乌以手为剑,一剑将千万道雨帘割开,撕碎,一场风暴眼看就要平息。
谢桥叹了口气。
“你还没问过,这法宝的名字呢?”
“是什么?”青乌不以为然,“这不就是唤水之术吗?顶多加一个‘大’子,大唤水术。”
谢桥忽然垂下了头,也垂下了眼睛。
声音似乎也垂了下去。
“不,这法宝叫【水牢关】。”
“水牢关,又是牢又是关的,你要关谁?”青乌一开始还是笑着说的,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该不会……”
“是的。”谢桥猛然抬起了头,他的眼中,也流出水光。
青乌来不及看清楚那是海水、雨水还是泪水,所有的水忽然冲她而来,一层两层,百层千层,在一瞬间为她搭建了一座绝世的囚牢。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她在一座真正的黑铁笼子之中,而她的面前,是一只憨态可掬受到了惊吓的虎妖蓬霸。
第六十五章 三个水枪手(十八第四日)
青乌在黑暗中睡去,又在黑暗中醒来。
一睁眼,看到灵感大王正用一种痴痴傻傻的眼神看着她,而且离她十分之近。
鼻尖就快碰到了她的脸。
青乌无声地一拳挥出,恰好击中灵感大王的鼻尖,换来了他嗷呜一声,哧溜两三声,最后躲到了无量子身后。
无量子和赤乌正在讨论为何人成了仙,拥有了近乎无限的寿命,却还要吃饭睡觉拉*。
这个问题虽然很简单,但这两人一个活了三万年,一个两万年,争论了一个时辰有余,还是没有达成一个共识。
很显然,这两人,还是没有活明白。
“今日,是哪一日?”青乌坐起身子,忽然奇怪地问了一句。
“就是某一日呗,还能是哪一日?”对“日子”早已经不那么敏感的赤乌,立即回答道。
无量子却明白青乌想问什么,略一思忖,他开口说道,“如果我没算错,今日应该是这般世界的所谓公元四零二五年的十二月十八日。”
“喔。”青乌点点头,“你怎么晓得?”
“有些事昨晚忘了说。”无量子破开黑光,走到一名人妖面前,“先解释一下辰光的问题,这世界他们亦称之为时间。”
无量子转头问那名正在缓慢做转头动作的古怪人妖,“同*志,请问现在几点了?”
那人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一边转着头一边准确无误地报出了一串数字,甚至比无量子的更为精准,精确到了时刻。
“我也很奇怪,这里的人虽然都很疯癫,但他们每一个人都能准确无误说出辰光来。”无量子走了回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怀疑他们脑子里,都装着计时器。”
“这叫异能。”青乌纠正道,然后在口中将这个日期默念了几遍。
无量子接着问道,“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应该知道。”青乌的回答有些含糊。
“噢。”无量子却想起了另一件事,“还有件事,没来及告诉二位,这辆车的总里程是七天,我是列车出发的那天忽然出现在零号区的,噢,零号区,就是你们也去过的那间库存区大仓房,而你们应该是第三天出现在那其中的,所以今日,已经是整个行程的第四天了。”
“也就是说还有三日我们就将到达终点,终点是哪里,你知道吗?”赤乌加入了新一轮的讨论。
无量子摇摇头,“浮图之上,第六日之后戛然而止,并没有标记或是图形。”
青乌这时也想起了什么,“那几个引路人呢,还有什么先知,你没有遇见吗?”
“先知?”无量子想了想,“你是说那些戴袖章的人妖?那的确没有,当时我见人多,就绕开了他们,毕竟我不用那些‘车中之车’也可以在这其中内部穿梭。”
青乌点点头,“所以与我俩不同,你是无意中来到这九号车厢的?”
“不是无意。”无量子往黑光外那黑压压的人妖群一指,“是因为这里人多,人多,能得到的信息也会多。”
“所以,在我俩来之前,你是作何打算的?”好半天,赤乌总算插上一嘴。
无量子道,“也没有细想,就打算等这列车到站,也许到了终点,就会有我想要的答案。”
“可是我们来了,就不一样了。”赤乌冲两人咧开大嘴,“还有整整三天,难道我们就在这里靠闲聊谢桥度过吗?当然要出去闯一闯,你们说,是吗?”
“这……”无量子犹豫道,“可我觉得小师叔送我们来这,应该就是有什么东西要在终点展示给我们看……”
赤乌笑道,“后生仔,那就是你不了解老水倌了,如果这是他的局,那真正的谜底,是不可能坐在这里等就能等到的。”
“这点倒是没错,那时候杨化叫灵感大王,谢桥则是谜语大王。”青乌难得替赤乌说了话,她也确实不想接下来的三天跟这两人一再谈及谢桥。
“可是……可是这地方说是个车厢,其实也是间囚牢,我也是凭着‘无量步’才能自由出入,我甚至连他也带不出去,更别说二位的修为在我之上……”
“越狱大王,那就看你的了。”青乌撇眼看了看赤乌。
赤乌嘿嘿一笑,抬头看了看高高的天花板,很快拿出了方案。
他的方案简单高效,就两个字,打洞。
依靠无量子的无量步,丈量九号车厢与外部连接处最薄的部分,用赤乌口中赤血为钻头,钻出一指宽的孔洞,便可以让四人逃出此地。
很快,在这两位的配合下,四人一同从列车九号车厢,来到了八号车厢。
因为并不规整的构造,八号车厢并不在九号车厢的正上方,又因为八号车厢比九号车厢小得多,所以它的位置也就比九号车厢高了一点,两车厢几乎处于平行的位置。
本来无量子想直接从天花板上开洞,去往五号或是六号车厢,但是赤乌说自己是一个非常有序列感的人,要闯关,就要一间一间,按照顺序来。
八号车厢,之前那位尖尖头的志愿者已经透露过车厢小组的名字——残障暴小组。
顾名思义,残疾障碍暴力妖人的专属小组。
所以无量子极其小心,选了一个无人的转角,可赤乌一出孔洞,立即奔了出去。
“乖乖。”
“娘亲啊。”
“你们快来看!”
这三句话一出,无量子不想露面,也只好露面。
一露面,四人便被围住了。
两拨人,一左一右,泾渭分明,小小的空间明明挤得满满当当,却又给他们分出一条走廊来。
四人恰好就站在走廊的一端。
左边的人妖们,大约就是残障,他们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惨,缺胳膊少腿在其中都算是十分健全,有许多人都只有半个身子,还有两个人共用一只眼睛的奇葩怪物,放眼看过去,这些人不仅残,而且脏,一片污黑之色,污黑之中,又透露出星星点点的白骨或是金属色的义体残块。
而另一边,乍看之下,像是一盏盏拥挤的八角灯,灯光极亮,让人有些睁不开眼睛。
? ?唉……要么热要么台风,总之夏天真不是写小说的好时节……
第六十六章 三个水枪手(十九、八号车厢)
“残障暴小组。”赤乌冲另外两人点点头,“那边是残和障,那这边就是暴咯?”
“没错。”无量子点头道,“他们身上的爪牙,还有这些发光的枷锁,便是最好的证明。”
适应了灯光后就能看到,另一边那些奇怪的八角灯,并不是人妖在发光,而是发光的笼子。
笼子里的人妖们各个高大魁梧,面目凶狠,形体也跟之前的人妖区别很大,身上挂满各种利爪狼牙尖刺,有的甚至还有人族不该有的尾巴。
比起人,他们更像是某种嗜血的凶兽。
“笼子是为了限制他们活动,可我有一点不懂,为何又要将他们同对面的老弱一族分在一起?”赤乌左右看看,发出了疑问。
他一开口,围住他们另一边的残障小组突然发疯似的冲出了几人,直奔青乌而去。
没用青乌出手,赤乌扬手弹出三滴赤血,几人随即也化为一滩赤血,另外的残障人妖大概也是饥渴许久,蜂拥而上,伏地舔舐。
另一边的“灯妖”们也很想上前抢食,但碍于两队中间还有青乌一行四人,再加上他们身上自带的那些发光牢笼,他们实在是有心无力,只好一个个望眼欲穿地发出某些沉重的喘息声。
“这笼子真是绝妙的发明。”无量子拉下面罩,“有了这笼子,强者变成了弱者,弱者变成了强者,所以才将他们关在了一起。”
“嗯?”赤乌有些没听懂。
“你当然不懂。”青乌忽然叹了口气,“因为,这东西叫人性。”
“那难怪他们一开始要将我分到这个组。”赤乌自嘲地开口笑道,露出口中两颗醒目的赤色獠牙。
“赤乌兄弟,这个笑话实在有些冷。”无量子打趣道。
赤乌指了指灵感大王,“要不,我们将他留在这个包厢?”
赤乌和无量子听闻,纷纷做思索状。
“不要。”灵感大王倒是自己替自己说了句话。
“我吓吓你而已。”青乌难得笑了笑,“不管这些了,我们去下一个车厢吧。”
“安排!”赤乌和无量子立即动起来,无量子指了指车厢某个位置,赤乌吹出一口赤血,给另外三人安排了了一条安全的通道。
就在赤乌继续打洞的间隙,青乌透过赤血,回头看了一眼通道外的世界。
弱者与强者的对峙还在继续,变成了弱者的强者哆哆嗦嗦,变成了强者的弱者伺机而动。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青乌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也不能理解。
……
新的孔洞很快完成,几人瞬息之间,就来到了七号车厢。
与八号车厢那一半沉郁一半躁狂的气氛不同,八号车厢,给人的第一个感觉,居然很不错。
至少墙壁和天花板是白色的。
至少这里,更像平常之地。
放眼看去,十分干净、整洁,但问题就是太过干净整洁。
一尘不染,让这几位仙人,明显感觉到不适和无措。
三人都和灵感大王一样,茫然地张望四周许久,这才有人开始说话。
赤乌说道,“那儿有一个人。”
无量子说道,“这儿好小,看来应该只是八号车厢中的一部分,这是车厢中的车厢。”
灵感大王说道,“玩……玩具……玩具……”
“过去去看看呗。”青乌倒是不多想,三步五步后,已经来到那人的近前。
这的确是一个很小的空间,也是一个普通房间的模样。
房间的一角有一张床,倚靠着床,放了几个柜子,一张书桌,还有一把椅子。
更多的东西堆在床上,书籍、玩具、偶人、甚至还包括餐具。
东西很杂,但是摆放整齐。
所有的东西围成了四面墙一样的存在,墙内,就是方才赤乌口中的有一个人。
因为他只露出了个头顶,所以暂时看不出男女。
赤乌最为高大,低头就看见这人正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全然没有注意到房间之内,来了四名不速之客。
那人正坐在床上小小的围成之中,自己同自己下棋。
赤乌上前,难得轻声地叫了他几声,他才有些迟钝地抬起头来,让人看见他的脸。
看到了他的脸,仍然难以分辨他的性别。
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镜,下意识地说了句,“你们是……”
一息之后,他突然站起,身旁的围城也随即崩塌,他的样子是又是恼怒又是惧怕,颤抖着声音同样难辨雌雄,“你们……你们怎么进来了,你们违反了公约,我……我要去先知那里告发你们!”
几人一听这话都明白了,这人把他们四人当成了同车厢的人妖,按照他口中所谓的“公约”,这个房间应该是他独有的,他人不能闯入。
赤乌回头看了一眼青乌。
(我是不是应该让他闭嘴?)
青乌摇了摇头。
(这人看上去不像什么恶徒,你就问他几个问题,我们就走。)
赤乌于是转过头来,咧嘴一笑,“请问……”
“快离开——”那人尖叫着拖长音调,同时摆出了一副战斗姿态。
他的姿势颇为滑稽,同样是某种男人女人都不靠的某种拳法。
但是包括灵感大王,都感觉到了他正在蓄力。
他到底也是所谓的“人妖”,是有一些异能在身上的。
赤乌于是又回过头看青乌。
(现在怎么办?)
青乌努努嘴。
(他这么害怕,那我们就走吧,问问他门在哪。)
赤乌又转回头去,这次他的声音也变得很和善,“你不要害怕,我们这就走,但是你得告诉我,门在哪里?”
“快滚啊——”那人的脸部已经变得极其扭曲,等话一出口却又意识到了什么,“门?哪里有门?这里的房间,都是没有门的啊!”
赤乌愣住了。
半晌,在那人的疯狂催促、威胁和谩骂下他只好转过头再次看向青乌。
(没有……门,现在又该怎么办?)
青乌白了赤乌一眼。
(你问我怎么办?没有门,出房间,还需要门?)
赤乌点点头。
(我懂了。)
然后他一拳将这人的房间轰出了一个大洞。
他朝青乌笑笑。
(现在有门了。)
第六十七章 三个水枪手(二十、七号车厢)
“跑!”
这一句,青乌并没有眼神暗示,而是喊出了声。
一边喊,她已经化作一道青光,夺“门”而出。
无量子眼疾手快,抄起灵感大王,一道黑光,比青乌还要早出了房间。
只有赤乌慢了半拍,看见那眼镜人小口一张,吐出一道白光。
白光速度之快,令人咋舌,赤乌居然没躲过,只好甩出一滩赤血,与之抗衡。
更意外的是,几乎可以包容(消融)世间万物的赤血,居然被这白光钻了一个洞。
毫厘之间,差点打中赤乌的后背。
赤乌出了房间,脸臭的不行,正想回去找那人妖算账,一抬眼,愣住了。
四人现在悬空于一个巨大的空间之中,想必这就是八号车厢的本体。
青乌指着面前一排排宛若蜂巢般的一间间小房间说道,“这地方,不妙啊。”
房间里虽然明亮,但整个八号车厢依旧是那种黑沉沉的风格,因此这宛如大厦般的“蜂巢”往上往下都看不到尽头,只是有一点很奇怪,这些小小的蜂巢,小小的房间,虽然成排成列,但每两个之间都留有足够的缝隙,也就是说,房间与房间之间,全部被人为隔开。
无量子将灵感大王放在赤乌脚下的赤血之上,化作黑光,倏然之间已经在车厢中几个来回,“粗粗计算了下,像刚才那样的房间,有接近一万间。”
青乌点点头,“那可比九号车厢和我们来的时候那个大仓房大多了。”
赤乌的脸依旧很臭,说出的话却叫人一时摸不着头脑,“那个……你们,偷过鸡蛋吗?”
“啊?”无量子摸摸后脑勺,“这时候,为何问起这个?”
青乌没好气指着赤乌说道,“他的意思是,这地方,很像养鸡厂的鸡蛋仓库。”
“噢,意思是这些人都是鸡蛋。”无量子若有所思,“因为鸡蛋很是脆弱,所以要将他们分隔开来。”
赤乌得意地抬抬下巴,“是这个意思,这也说明了,这间车厢里的人,比九号车厢八号车厢来得重要。”
“好了,知道了,所以你刚才才被那人吐了一口,因为这里的人,确实比那两个车厢的人更强。”
赤乌不敢还嘴,只是脸变得更臭了。
“那么问题来了。”无量子出来打圆场,“你们所见的,加上我之前侦查时所见的,这车中怕是有数十万这样的人,车子要送这些人去那浮图上的终点,究竟是要做什么呢?”
“去跟人干仗?”
“去朝见某人?”
赤乌和青乌的猜测截然相反。
“都有可能。”无量子抬头往上看了看,“我们继续往前吧,也许真正的答案,就在前面的车厢之中。”
“不。”青乌却摆了摆手,“这里还没完,方才房间那人的话提醒了我,既然这是个重要的区域,不可能那位先知不在此地留下痕迹,让我们兵分三路,四处再逛一逛,探探消息。”
“兵分三路?那他怎么办?”赤乌撇撇嘴,指向坐在赤血上望着某一个房间正在流口水的灵感大王。
“方才那人并没有追出来,这说明因为某种原因,他们不能出各自的房间。”青乌解释道,“相应的,如果有必要,我们就要打开几个蛋,看看里面究竟有些什么。”
另外两人均表示无异议,无量子为了保险起见,用黑光将灵感大王遮罩,三人于是分头行事。
……
半个时辰后,三人回到原地。
赤乌上来就迫不及待宣布自己的发现,“这些妖人真是太怪了,男人留长发,女人剃光头,络腮胡子配兰花指,大熊女人偏偏装作一口公鸭嗓,老汉穿花裙,老妇一身腱子肉,十户里面居然有九户都养宠物,有个人说他养了一只空气蝉,他问我,能不能听到那蝉震耳欲聋的沉默……”
“等等……”无量子实在听不下去了,问道,“赤乌兄,你究竟破开了多少粒‘鸡蛋’?进入了多少间房间?”
“没多少啊,百来十个吧。”青乌伸出双手,十个指头乱动,数了数。
无量子沉默了。
“还有什么吗?”青乌皱皱眉头,“你说的这些,都是无用信息。”
“当然有,这些人并不算疯,甚至某些方面其实还算正常,但有几点,第一,他们确实无法离开这个房间,因为好几人都说这是属于他们的小宇宙,是他们起点也是终点,第二,可能是因为长时间的独处,他们往往都像之前那人一样,只能自己跟自己玩,所以会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超过一半的人会把物件当成人,甚至是朋友和恋人,第三,因为这些人极度偏执,所以他们的【幻海】异常强大,这也正是他们能口吐白光的原因,怎么说呢?这些房间好似丹炉,而这些人都在这里炼气……”
“这些,仍然是无效信息。”青乌再次将赤乌的话打断。
“你听我把话说完。”赤乌摆摆手,“他们能口吐犀利白光的秘密我也发现了。”
一扬手,赤乌从怀中掏出一颗葡萄大小的金属球。
“这东西,藏在他们的喉中,这里面某种仙力,电光之类。”赤乌吐出一口仙气,金属球火花四射,打开了一个孔洞,孔洞中半露出一个类似眼球的玻璃球。
“它能聚集这些人【神山】中的电光,通过【幻海】转化为数十倍百倍,虽然具体还是不太明白原理,但你们可以想象这是一种植入人体内的法宝。”
“我知道,这种东西,他们称之为‘义体’。”无量子接过金属球,放在手心之中端详,忽然,他像是被电了一样,惊叫出声,“等等!赤乌兄,你话中的意思是,你杀了一个他们的人?”
“是五个人。”赤乌得意地伸出五指。
“那那怪了。”青乌抬了抬下巴,赤乌和无量子顺着她的视线一同望过去,在这些房间的尽头处,头顶之上的一片黑暗处,突然亮起了几双殷红色的眼睛。
不,不能说是一双,应该说是一群。
每一群眼睛都分左右两边,上下并不对称,左边八只眼睛偏上,右边八只眼睛靠下,一共是十六只眼睛。
? ?下周带家人去夏季旅行,预计一周左右回来继续更……
第六十八章 三个水枪手(二十一、大幽与先知)
“大幽?”
赤乌青乌同时惊叹出声。
活得够久,自然多少都会碰见这玩意。
大幽者,幽冥也。不可名状,无形无识之物,多出现在战乱饥荒屠杀之地,亦或是幽怨哀伤绝望之后。
赤乌自不必多说,百战绞肉万物哀鸣之时,他曾在半梦半醒之间多次见过这一群眼睛。
三千年前的青乌,游历人间,百态千姿,更是见过无数。
几年之前浊海之上,她与陆然,更是见到了数以万计的幽冥大军。
但那并不是她在这片海域第一次见到此物,更早的三千年里,就在蓬霸的水府之中,时不时就会同样的一“群”眼睛从漆黑的海洞中露出好奇的眼光……
逃出【水牢关】的那一刻,她回头望了一眼,好像忽然明白谢桥当年为何要那么做……
但明白归明白,原谅仍旧是不可能的。
“什么大幽?”
同样活了很久的无量子,就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他叫了一声,唤醒了陷入回忆的青乌。
“来不及解释。”青乌一皱眉,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无量子立即跟上。
赤乌张望了一眼,本也想逃,但又觉得这次有什么不对,所以停了几息。
之所以见到大幽就要逃,是因为这东西看似恐怖峥嵘,实则如同烟云般无形,它并不属于地火水风任一元素,所以它无法被仙术消灭。
此外,它本身虽然没有意识,却又很轻易能影响周遭,就连当年的完仙谢桥,也说自己曾对着大幽,短暂迷失过心智。
但今日有些不同。
赤乌觉得自己的【幻海】毫无波动,脑海更是一片清明。
只是有一些兴奋,一些热血沸腾。
他还没有意识到,这其实也是一种影响,他只当这是一种本能。
方才他杀了五只人妖,还未完全喂饱自己。
所以他定定神,舔了舔嘴唇,冲了上去。
黑暗中那三群眼睛也现了形,原来是三具暗红色机械。
人首蛇身,森蚺大小,一张脸上,除了十六只眼睛,什么都没有。
可当这十六只眼睛同时亮起,赤乌的精神却为之一振。
“玩蛇吗?”赤乌的眼中同样亮起赤光,手中亮起赤游刀,朝着三具“亚声波防御a型机器人”冲了上去。
“这……”在他身后的无量子,与青乌一同停下了逃跑的脚步。
“死人。”青乌嘀咕了一声。
无量子琢磨了半天,才知道她这是在骂人,于是“这”后面的半句话(想问问何为大幽),缩了回去。
青乌转过头来,“让他去吧,咱们俩先走。”
“好嘞!”无量子已经闪身出去,却又急刹回头,“可是没有赤乌兄弟那赤血……”
“你尽管去你的。”青乌翻了个白眼,同时手中多了一根青色的短棍。
短棍在手,巨大的八号车厢里,每一个独立的房间都如同地震般开始摇晃。
“我…这…就…去……”无量子的声音也跟着打颤,他已经看明白了,这棍子,可比赤血要厉害许多。
也的确如此,无量子找到车厢与车厢的连接处,短棍【太稷】轻轻一碰墙壁,墙壁便自动让出了一条通道。
无量子回头先接上了灵感大王,接着问青乌道,“要不要等等赤乌大哥?”
青乌一脚已经迈入通道,“不用等他,我们直接去一号车厢,见会会那位先知。”
另一面,赤乌、赤游刀和三具蛇形机械正在进行一场难分难解的缠斗,五条赤色长蛇状的物体扭动在一起……
“我已经好了。”
一个愣神,无量子就看到赤乌已经结束了战斗,一手收了赤游刀,另一手握住了三颗跟方才那些人妖脑体内类似的金属球。
只是这“赤蛇”内的金属球更大一号,并且与它们的外观同样是赤色的。
赤乌双眼赤红如灯,他竟然一仰头,将这三颗赤色金属球,一口吞入了腹中。
……
与此同时,就在赤乌脚下不远处,一间已经被敲开“蛋壳”的房间内,一个已经被开膛破肚的雌性人妖,头颅倒在了一角,她的面孔正悄悄转向赤乌以及远处的青乌、无量子,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并不是什么“死不瞑目”,而是她正通过她这只义眼,将画面传送到一号包厢中的一片投影之中。
一号车厢,也即是这辆夸父号除了驾驶舱的至高之处。
圆形区域,到处光明。
正中间是是一个个高高耸立的圆形看台,被一片圆形的投影所包裹,投影之下,密密麻麻坐着数以万计的人妖。
与下层车厢的人妖不同,这些人妖们各个面目平静,紧闭双眼,盘腿围绕着看台而坐。
投影上赤乌力战机器蛇的画面,正在以数据的方式,进入他们每个人的意识之中。
高台之上那人头戴斗笠,一身白衣,单单从这一面看过去,并没有任何的异常,但你要绕着他转一圈,才发现此人就如同某些纪元里人们信奉的四面神一样,有四张面孔,八只手臂。
四张面孔,分别有着喜怒哀乐的神情,而共同之处,就是四张脸上的额头到下巴,有一道长约六七寸的诺大伤疤。
投影上的画面随着赤乌化作一道赤光从通道中消失结束,四张面孔之中的喜忽然开口,“到底还是要见面了。”
接着说话的是哀,“可不知道一见面,那几位会作何感想。”
怒大声呵斥道,“管他们作何感想,我们要的是,只是他们乖乖配合!”
乐却语带嘲讽,“与其要他人配合,还不如你们先好好配合配合。”
喜又说道,“我可是一直积极配合的,可是他们两个,一个太颓废,一个凶的要死,实在是没法同频呀。”
哀哭丧着脸,“要不是你们胆子太大,我们今日,也不会沦落至此。”
怒几乎是狂吼狂叫,“你还有脸说我们,要不是你关键时刻退缩,差了那么半秒钟,我们早就飞升去了上界!我真想撕烂你的丑脸。”
话声未落,两只手臂伸起来就要去撕哀那张脸,却被他的另外六只手臂一齐拦住。
第六十九章 三个水枪手(二十二、小幽)
台上的四个人(一个人)在激烈地争吵,但台下的人依旧紧闭双眼,仿佛充耳不闻。
这是共济归真志愿会的每日例会。
从地底开始,历经三百年,一直到了这“夸父号”。
在久远的年代,这个行为被称为“入定”“禅定”“三摩地”“收视返听”,但台上那位先知,给它起了个更符合当下的名字——幻电地海,意思就是将所有人的脑电波汇于地眼海口一处,形成一片思维的平原或是大地,在这个期间,个人的意识被抛弃,完全成为了集体的一部分。
所以台下的人只能听见台上的人想让他们听见的,或是看见。
当然也包括感觉。
共济归真,共济是指在地下那段岁月大家互相帮助得以存活,而归真,就是放弃自我,钝化直感,回归到人类最原始的本质。
没错,这是一种赛博邪*教。
……
台上的先知还在自己同自己争吵,虽然他十分清楚,此刻他更需要的是冷静。
七日已经过半,他等的人已经出现,命定之日就在眼前,他务必要小心谨慎,否则不知又要在此地再等待多少岁月。
他当然也知道此时有人正在看着他,那人无时无刻不在看着这“夸父号”中的一切,他同时也晓得,没有特殊的情况,他不会插手任何车厢中的事情。
然而此时,就是特殊的情况。
在一号车厢的上层,巨大的金字塔的顶尖处,有一间只有六十个平方不大的密封房间,那个人就在这密封房间内。
这个人就是无量子之前探索“夸父号”所遇见的机关人,它其实也有名字,它的制造者,给它起名“小幽”。
小幽并不是“夸父号”建成后被指派来而来的驾驶者,它是夸父号的建造者,这项工程虽然对外宣称是当世三大科技公司的共同创作,其实三百年就已经开始,那时候三大科技公司有两家,甚至连创始人都还没有出身。
总之,三大科技公司(或者是其前身)给予了小幽一些资源上的支持,但整辆“夸父号”却的确是小幽一块块钢板、一根根电路焊接而成,也正因为如此,整辆“夸父号”仿佛是一个人的身体,小幽是大脑,因此只要一切正常,小幽可以绝对完全地控制“夸父号”,完成最终的任务。
问题就是今日,车厢之中,出现了不正常的情况。
四名人妖,其中有三名完全丢失了生命信号,他们一路突破车厢与车厢的封锁,正从最底层往上层不断突破,眼下,他们中的其中一名,正在对抗日常巡逻的a型机器人,且占据了上风。
在小幽的“计算神经库”中,关于这七日行程中会出现的种种状况,其实都有预案,但偏偏这种情况极其特殊,因为在夸父号中,车厢与车厢中拥有强大的电磁屏障,电磁屏障一但发现生命信号会立即将其抹杀。
因此,小幽无法判断那几人是如何带着一名拥有生命信号的人妖(灵感大王)通过这些屏障的。
这是它少有的数据盲区,小幽坐在自己用一些废弃零件打造的一张小板凳上,深度思考了许久,甚至查阅了三千年的某些远古材料,最后它得出了结论,这四名人妖就类似过去人类身上出现的病毒,而病毒这种东西往往无法通过外部手段杀死,只能让身体适应或是自愈。
有了这样的判断,小幽像一名真正的人那样,睁开了它脑袋上的一只独眼,然后打开了他圆球般的腹部,确认了那枚发出星光色的黑蛋仍在其中之后,关上腹部,走到这个房间的另一角,那里有一张小小的铁床,同样也是它利用车内废弃零件搭建的杰作,在给自己设定了三日的倒计时后,小幽在电幻芯片中满意地一笑,然后极其熟练舒服地躺了上去。
过了一会,它已经沉沉进入了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露出了他腰后一个小小的印记,那是一颗小小的白菜,小小的白菜下面,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地海文字——大白菜。
……
明确了目标后,赤乌和青乌同时出手,四人不在其余的车厢流连,半日不到,就来到了二号车厢。
六号车厢的人妖脑后都顶着一只脑袋大小的铁球,他们都在睡觉。
五号车厢是一场盛大的yp,这里不方便具体描述。
四号车厢的人妖都很胖,每个人都带着许多行李。
三号车厢里都是孩子,所以他们比前面几处车厢更加乌烟瘴气。
至于二号车厢里,则是异常平静和睦,青乌一语道破天机,这车厢中的人,都是傻的。
一号车厢就在上方,无量子的情报是,一号车厢是所有车厢中最大的一处,聚集了十万之众,虽说人多,但其中却井然有条,可能因为他们都是“信众”,而那位“先知”,独坐高台之上,正在自己同自己说话。
“自己同自己说话?”青乌听到这句,莫名有些警觉。
“不会吧?”赤乌也凑了上来,却因为停止“打洞”被青乌狠狠剜了一眼。
“你们说的是谁?”无量子一头雾水。
青乌想了想,问道,“那位先知,长什么样子?”
“他头戴斗笠,斗笠下白光笼罩,所以我没有看清。”无量子这边回忆,那边突然话锋陡然一变,“等等,斗笠……难道是……”
“都别猜了,直接上去看,不就行了吗?”
这一会儿赤乌已经完事,丢下一句话,一道赤光直接飞入上层。
通道的位置在一号车厢的边缘处,四人一上来,一眼就看见中心处一座高台,高台上一个头戴斗笠的人盘腿而坐。
他何止是在自己跟自己说话,他是在自己骂自己。
“过去看看先。”
青乌一点头,赤光黑光青光一齐穿过这数万人头,直飞高台。
三五息之后就来到近前,正好四个人,将那位先知的四张脸包围了起来。
“是你?”四人一看见那张斗笠下的脸,都发出同样简短而极其震惊的两个字来。
? ?回……回来了……热就不用提了,到家还发生了冰箱坏掉这样恐怖的事情……不提了……差点想再出去玩半个月再回来写……
第七十章 从夏亚到震南(一、放风筝)
有了李仮的肯定,李玩的震南之旅,可谓是一路开了绿灯。
出行的日子定在新历一一四五年四月十八,又是一个春夏交接的时节。
四月,夏亚称为清月,清和之月,是北方一年中最好的辰光。
到了震南,四月则称为雨月,顾名思义,连绵小雨在这个月基本不会间断,也不算差,但总归有些莫名的忧郁掺杂其中。
这种南北差异,除了本就是南人的顾存花,一干北方人氏,一路上都是新鲜不断,甚至都还略有些兴奋之情。
出行的人员一再精简,最后锁定李玩、木彩水、李花倦、顾姨娘和小草、小鸭六人。
珠圆玉润的小花没有在名单上,是因为顾姨娘说李玩已经大了,不再需要人伺候睡觉,有了木彩水,李玩更应该洁身自好。
李玩当然无异议,只是小花期待了这么许久,难免有些不依不饶,最后还是顾姨娘出面,三言两语打发了她,一旁的李玩原本在心不在焉地玩指甲,听着听着当场呆住,算是亲眼见识了什么叫做“说话的艺术”。
小鸡和小鸭,李玩原本倾向于带着小鸡,他担心木彩水、李花倦这些北方人去了南方饮食不惯,但顾姨娘却坚持要带着小鸭,李玩明白她的意思,辩解称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能让自己中毒之物,所以……
顾存花却说,不是没有,是没有遇见。
你不会中毒不代表其他人不会。
出门在外,安全第一,吃食什么的,凑合一下就可以。
要是碰见什么蛊仙人,有个识毒之人,会轻松许多。
李玩哑口无言。
好在小鸡并不像小花那样不识趣,她甚至很喜欢这样的安排,她天生就是一个顾家不愿意走动之人。
李玩开始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有时候就是如此悬殊。
除了小花和小鸡,孙柔柔也未能与一众人同行,只不过,她是主动退出的。
她的理由是身体不适,但无论是花倦姐姐还是顾姨娘还是小花小草小鸡小鸭都说她另有隐情,女人的心思如同海底针,如同海底的许多根针,李玩听来听去,不知该相信她们哪一个人,于是选择直接去问孙柔柔本人,结果却连面也没能见到。
李玩对她和这件事本来也没有多上心,于是转头便回了。
据说孙柔柔后来在家哭了几天几夜,却不知又是为何。
尽管如此,出发的大前日,孙柔柔还是出现了众人的另一场聚会之中。
明明是李玩邀请她的,她却说她是来看王蚩老爷子的。
又说是来看风筝的。
没错,王蚩督造的那驾大风筝终于赶在李玩出发之前完工,李玩迫不及待要带着木彩水一起去看这风筝的首飞。
首飞地点就在风筝建造地的后山一片平坦的草地,原本只是几人小规模的聚会,但消息不知为什么不胫而走,等风筝飞起来的时候,一片华彩升上高空,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就这样吸引来了附近十乡八镇百姓们的围观。
人越来越多,过了晌午,怕是半个盛都城的百姓都来到了附近的山头观望,毕竟普通人能见到风筝的翼展达到十二里地那么宽阔,一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机会。
因此,本来还稍显的有些冷清的聚会,一下变成了一场夏亚的盛会。
李玩很高兴,因为木彩水这一日很高兴(看上去),巨大风筝飞起来的时候,她像所有山头上的孩子一样,蹦跳着欢呼起来,伸出双臂想要去追赶。
这一幕,令李玩忽然意识到,人,是一种很可爱的东西。
当然,这一天,也有一些不是很可爱的部分。
“我说我想要一只彩色的蝴蝶风筝,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风筝起飞了许久,李玩多看了两眼,才发现,这风筝看上去怪怪的。
蝗虫的大腿有三根,蜻蜓的眼睛一大一小,两只翅膀一只似鸟另一只却是蝠翼,最诡异的是风筝腹部那一串葡萄状的装饰物,你不说还以为是某种动物的哺乳器官,又像是拉了一大坨羊屎……
他立即质问身旁的王蚩,“我说我想要一只彩色的蝴蝶风筝,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王蚩对此早有准备,从袖中摸出一张图纸来,一脸严肃认真,“一切都是按照殿下手图量身设计制造,没有半点差池。”
李玩拿起图纸一看,的确是自己手笔,也的确跟眼前那巨大的风筝一模一样。
“这样啊……”李玩愣了一下,“既然如此,那没事了。”
王蚩这才偷笑两声,“殿下,别的不说,这风筝的木纹还有这皮面的彩色,是真的好看,飞起来,像不像一片流动的一片彩色之水?”
对于王蚩这种高端的“藏字”恭维,李玩根本听不出,他只是听到那三个字,就忍不住望了木彩水一眼,望了她一眼,他就再也发不出来火了。
总之,这一天颇为圆满,至少李玩认为,木彩水与自己的关系大大近了一步,你看他邀请她一齐乘上风筝的背部在天空翱翔的时候,她虽然没有看他一眼,却并没有拒绝。
借着仙人之力,李玩带着李花倦、孙柔柔、小花小草小鸡小鸭以及几名大胆冲到自己近前的平民孩童,当然还有排在最后面的木彩水,一行十余人在这彩色风筝上面尽情地飞翔,绕了一圈又一圈,直至有人高呼头晕目眩还不愿意停下来……
身而为人这几年,李玩好像有些体味,什么才是真正的快乐。
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身旁和心中都不空虚,与爱人同在……
感受来得太快太过猛烈,甚至于李玩也觉得自己有些头晕目眩……
他还不知道,他的这种快乐,给夏亚人带来了一个新的节日,李仮在听到这件新闻后,随即下令以后每年的四月十六日,定为玩筝节,全民放假一日。
玩,就是李玩的玩。
玩,就是快乐。
这种快乐,一直持续到第三日,各人回去做了最后的准备之后,李玩还咧着嘴,站在自家的大门口,等着众人集合,然后一同出发去震南的契贝国去。
第七十一章 从夏亚到震南(二、马吃了马)
出发的那日,下起了一阵小雨。
顾存花抬头看天,【幻海】浮沉,有些不太妙的感觉。
身为探谍的她,天生对于潜在的危险敏感,但她这次,很难准确预测危险将来自何处。
将两手相交,缩于她那长袖之中,她本想再精算一遍,忽然听见府邸门口传来一阵嘈杂。
是李玩的声音,殿下正在同一人争吵。
顾存花有些好奇,好奇的不是殿下为何要同人吵架,好奇的是究竟是何人,敢在殿下府邸门口同殿下吵架。
快走几步,顾存花一抬眼,看见府邸门口原本停了三天的一架马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两辆古怪的牛马之车。
那人就同李玩殿下在两辆车中间吵架。
顾存花再看了一眼,立即在心中发出了一声惊呼。
那人看上去像个小小子,比李玩殿下至少矮了一头,打扮十分奇怪,十色头发,脸上画满迷彩,身上的衣衫也是一条条彩色布条……
这种打扮,两教之中只有一人。
鱼鹿山鸟熊洞飞眠真君岳飞眠。
结教十二仙之一。
顾存花不敢怠慢,连走带飞,一下飘落到吵架的两人近前。
李玩殿下捏紧了拳头,“我不管,我要我原来的马车!”
飞眠真君双手插兜,一脸的满不在乎,“你这弟子怎么如此顽劣,你以为我想同你们一道啊,还不是大师兄和帝皇委派?”
“我不管,我就要我的车!”
李玩挥拳,却连续打空。
“你的车已经被我的车吃掉喽,你要的话,三日之后,等它们方便之时……你且等着。”
飞眠真君面不改色,只是三色瞳中闪出幻色。
同为十二仙,他的实力比起怀镜真人,强了不止两个档次。
李玩的翻倍之拳,万成力道之下,风云都要变色,却被飞眠真君眼中的三色幻光轻易消弭。
所以他停了一停。
顾存花见状不妙,立即出手,双袖翻飞,两道幻海乍现,两柄飞剑从中飞出。
两柄飞剑剑尖朝下,并不是要攻击对峙二人中的任何一名,而是要将他们分开。
虽然知道凭自己的能力,着实有些勉强,但顾存花还是必须出手。
结果出乎意料,两大强人见到这两把细细柔柔的小剑,都各自退后了一步。
李玩更是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并且朝着顾存花求救道,“顾姨娘,你来的正好,快给我评评理,这人毫无征兆地出现,然后他的牛车吃了我的马和马车,然后又说什么奉了许翚和老爹的令,要与我们同行!”
顾存花微微一笑,“殿下莫慌,奴婢来问问这位仙君。”
语毕,她转头冲同样有些惊慌的飞眠真君行了个裣衽之礼,“奴家见过飞眠真君。”
飞眠真君当然不是什么小角色,可是多年来见到女人就紧张的习惯还是未能改变,“你你你你……你好。不不不……不必拘礼。”
顾存花大方一笑,“真君也不必拘谨,只是事发实在突然,准备出发的多日以来,我等的确没有收到过陛下或是国师的任何旨令。”
飞眠真君定定心神,半天才挤出一个古怪的微笑,“的确如此,我是半个时辰前才决定要来此地的,一刻钟前才得到了那两位的许可。”
说完,他从身上那一簇簇布条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头,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两个大大的印记,印章无误,的确是国师文印和帝皇大印。
“喂,你在逗傻子吗?随随便便搞两个狗啃的印章,算是哪门子的许可?”李玩实在看不下去,抢先发难。
“殿下,这的确是半个时辰之内盖上去的。”顾存花伸袖子将李玩拦下,“所以真君要加入我等,亦是合情合理。”
李玩闷哼一声,不做声了。
他当然察觉到了那印章之上有着许翚和老爹独有的仙光仙气,只是单纯胡搅蛮缠罢了。
“呼——”见李玩居然也有听人话的时候,飞眠真君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说话也一下利索起来,“那么,现在我是不是可以加入诸位了?”
李玩正要发声,又被顾存花的眼神劝住,这时候大门的门檐下,李花倦、木彩水等人已经陆续到齐,几双眼睛也正好奇地朝他们三人看了过来。
顾存花转头冲真君笑道,“我等当然欢迎,不过奴家还是有一些疑问,想在出发之前,问问真君。”
飞眠真君点点头,一副甚是满意的样子,“请说。”
顾存花指了指面前两辆车,“这两辆车是?”
虽然只有五个字,但是既问了李玩刚才提及的马吃马,车吃车一事,又问了其本身究竟是何物,以及真君此举的意图。
语言的艺术,可有的李玩学习哩。
果然,飞眠真君略一思忖,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从盛都城到契贝首都马罗兰,路上的路线,有一万八千里之远,我本来是提议,我本人带着诸位腾云而去,只要边境的时候稍作伪装,也是不难。但是大师兄,就是大国师与帝皇却要求必须从陆上前往,说是要让李玩殿下领略一下从北至南这一路的风土人情,对他个人也算加以锻炼,本真君虽然不赞同,但是也不反对,但这样一来就出现一个新的问题,单凭你们那几匹弱马,那普通马车,辰光上首先就根本来不及,要是路上再碰见什么狂风暴雨山崩地裂,还要爬过太耳山脉那座大雪山,怕是万万做不到,因此我极其大度地将我的马儿牛儿借给诸位,又拿出两节春木打造的车厢,这样一路上,诸位不仅能实现陆上一日千里,更是能少遭很多旅途劳顿之苦。至于为何我的马儿吃了你们的马儿,车儿吃了你们的车,那也是经过了它们的同意的。”
说到这里,飞眠真君从那些彩色布条中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只是这张纸比起之前大了许多,上面赫然印着两匹马的马蹄印和两辆车的车辙印。
这下,就连巧舌如簧的顾姨娘,也是愣了一愣,才能接上真君的话茬。
第七十二章 从夏亚到震南(三、牛气着牛)
碰见这样的人,真是神仙也头疼。
李玩还是一脸不情愿。
顾存花看出了他的顾虑,将他拉到一旁悄声询问。
原来李玩并不是嫌弃飞眠真君,只是因为原本是一车几人挤一挤,这样李玩一路上就可以更接近木彩水,但是飞眠真君送了两辆车来,那便有了变数。
顾存花笑了笑,给了李玩一个“你且看好”的眼神,转身便同飞眠真君商议,“真君大人,您一下送了殿下两辆仙人之车,是否有些太过引人注目?也……也稍许有些浪费。”
“不不不,不是送的,借用而已。”飞眠真君见顾存花直冲冲朝他而来,一脸的紧张,半天语气才恢复平常,“也并不浪费,因为我这车虽然是神物,却并不能装,而且本次王子出行,虽说是低调私行,但天人和下人总是要分开的,而且你总不能让殿下跟你们那些活物放在一起吧?”
“那是自然。”顾存花弯着眼睛,“那就让李玩殿下、花倦郡主以及那位大辫子姑娘共乘一车,由我来驾车,让两位婢女与行李坐另一辆车,就由天君大人驾车,您看如何?”
飞眠真君看了木彩水一眼,立即道出了她的来历,“此人不过是怀镜门的一名外室弟子,为何能同二位天人同乘一辆车?”
“这……”顾存花这才意识到飞眠真君乃是幼童开始修道,几乎不食人间烟火,有些事他看不明白,于是委婉说道,“那是因为她……她是我家殿下的朋友。”
“朋友吗?”飞眠真君摸摸下巴,又看了木彩水一眼,“但是她身上却有怀镜师妹的信物,而且此人资质的确有些特殊,既如此,那便就依照姑娘你说的安排。”
这一声“姑娘”倒是顾存花未曾想到的,顿时她的脸也有些绯红,她一边冲着真君行礼,一边又阻住因为飞眠真君多看了某人两眼而红了自己眼的李玩。
飞眠真君转过了头,又道,“不过话说回来,我这车不需要车夫,我也不需要乘车,所以姑娘你,可以坐到后面的车来。”
又一声姑娘,顾存花简直有些抬不起头来,只是回答道,“多谢真君。”
说罢,她正要同木彩水说话,却看见木彩水一声不吭,头也不回上了第二辆车,那正是放了行李的牛车。
李玩见状不妙,就要去追,却被顾存花和飞眠真君一齐拦下。
顾存花道,“殿下,若是她不能转换想法,你也只是追得上她的人而已,眼下,你们之间离得近了,并不是什么好事,倒不如随她去吧,沿途有的是机会亲近。”
飞眠真君道,“殿下,天不遂人愿,乃是常态,请稍安勿躁,回到自己的车辆,我们即刻就要出发。”
李玩尽管有些不甘,但也觉得顾存花说得在理,转头便也上了前车。
一直在旁没有做声的李花倦这才冲顾存花笑笑,又冲飞眠真君行了个稽礼,也跟着上了车。
“既然如此,就依照天君的话,你们也上了车吧。”顾存花冲小草、小鸭努努嘴,“我也同你们挤一挤,全是姑娘家,倒也是方便。”
三人分别同飞眠真君行礼,依次上了车。
飞眠真君像一位真正的车夫那样将第二辆车后面拖车上的行李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他飞身上了第一辆车的车顶,端坐在其中一根短旗杆上,轻声念了一声“走”,车辆便开始缓慢启动,以不快不慢的速度朝南面出城的方向行驶。
出了城,又走了一段拥堵的大路,两车来到一条小道,真君又念了一句“跑”,两车的速度陡然加快起来,没有丝毫的颠簸,一马一牛,几乎八蹄离地,开始朝着南方狂奔。
“飞眠真君,又称飞虎道人。”车子疾驶起来,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李花倦见李玩一脸不爽,又是咬牙切齿,又是张牙舞爪,像只被针扎了的猴子一样坐立不安,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真君乃是两教第一炼羽士,豢养十二灵兽,我们乘坐的这辆车叫黄马,后面那辆叫青牛,正是两头灵兽。”
“吃人的东西,称什么灵兽。”李玩将车窗挑开一条线,往外看了看又放下,故意大声说道,“这人有古怪!”
“据我所知,飞眠真君乃是本教为数不多的良善之仙。”李花倦倒是没有高声,虽然她知道此刻真君就坐在他们头顶,但她听师尊行卜提过,飞眠真君一生光明磊落,从不会沾染一个“偷”字。
所以,他肯定不会偷听二人的谈话。
他之所以名讳中带着一个“眠”字,是因为他一生中大多的时间都在睡觉。
仙人同凡人一样,也会睡死,也会打鼾。
李玩猛敲了七八下车顶,飞眠真君的鼾声不减反增,也印证了李花倦的说法。
李花倦见李玩还是摇头晃脑,抖腿跺脚,于是继续找李玩攀谈,“顾姨娘是不方便问,但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李玩终于暂时收敛了一些。
“为何他要与我们同行?”
“既然你说他是光明磊落之人,你自己问他不就行了?”李玩没好气地冲了李花倦一句。
“你……”李花倦被她这一句差点噎死,也有些生气,于是转过身子,不再理睬李玩,甚至不看他一眼。
李玩过了许久才发现花倦姐姐生了气,这才陪着笑脸说道,“花倦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李花倦不咸不淡地回答。
“好姐姐,是我错了,待会儿停下来歇脚,我第一个就去问臭道士。”李玩这段时间跟着顾存花学会了一招,不管有错没错,先道歉,有句话叫“伸手不打笑脸人”,就是这样的道理。
李花倦也是知道李玩是什么人物,他能上来就服软也出乎了自己的预料,几日不见,看来顾姨娘确实调教得不错。
“不仅要问,也不许再垮着个脸,甩脸色给别人看了。”李花倦佯装还在生气,“出来玩,要开心。”
“是是是,要开心。”李玩咧开一张大嘴,但还是笑得有些勉强。
李花倦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转过身来,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李玩的头,“我说你呀,有啥好忧愁的呢,开始的时候是这样分开坐的,但是旅途遥远,换换座位,或是邀请她们过来玩,也是完全可行的嘛。”
“可是……可是……”这么说,李玩的心中确实舒坦了一些,但还是觉得有些莫名有些堵。
“不要可是。”李花倦笑骂道,“这么短的时间里,小石头都已经懂了七情六欲,小木头也迟早会懂的。”
她这句话一说,头顶上的飞眠真人忽然一下坐直了身子,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他揉揉眼睛,望向远处山脚下,驶出盛都城之后,往南走的第一座城镇,就快要到了。
? ?修冰箱最难的事情不是修或是换新,而是不得不大热天扔掉冰箱里的十二块牛排……冰箱还未修好,就先更一章吧……(嘿嘿)
第七十三章 从夏亚到震南(四、不进则退)
来到了小城之中,李玩的心情就好了许多。
因为他终于不用被隔在车厢中好似坐牢,终于可以再看见木彩水。
喜欢一个人,这个人就成了你的药,只看一眼,就能得到某种治愈。
这座城离都城还是太近,风土人情大差不差,乍看下去,几乎是盛都某个区域的缩版,几人找了家不起眼的餐馆吃了顿饭,休息了一会又继续赶路。
一天下来,已经走了四五座这样的小城,行了近千里路,顾存花告诉李玩,到了这里,才算是走出了夏亚的首都圈,李玩很是惊叹,同时他也对眼前这个并不起眼的小镇,产生了兴趣。
小镇有个极其好听的名字,叫做“月树”,据说在特定的时日,一轮圆月会正好落在镇子中心那座老柳树的树梢之后,特别像仙人项后的一轮幻光,小镇因此得名。
“那么,是先有了树才有了这个镇子,还是有了镇子才有了这棵树呢?”
站在树前,李玩居然有一些似曾相识的感觉,所以他回头问众人。
几人面面相觑,但就连顾存花,也无法回答。
李玩却很高兴,因为他看到木彩水虽然离他最远,却也皱起眉头做思索状。
“是树。”
“这树已经活了一千二百岁,这镇上最老的房子,不过才一百二十年。”
最后,还是让飞眠真君出了风头,他能一眼看出生灵的岁数。
但李玩并不在意,转身大步走进了大树旁镇子里唯一一家客栈。
晚餐时,顾存花张罗了一桌好饭,李玩信守承诺,没吃两口就捉住飞眠真君,询问他此行的目的。
飞眠真君自然如实相告,他说他是自发而来,为了见证未来。
至于是何种未来,他不肯透露,只是说怀镜真人死后,他一直心神不宁,昨日更是从噩梦中惊醒,于是他鬼使神差去了一趟元极宫,申请教尊,看了一眼【天之尺】。
他在【天之尺】中看到了关于李玩了不得的一幕,因此他连日下山,找到许翚,拿到了他与帝皇共同签署的许可。
他这一说,众人都好奇极了,但无论怎么问,飞眠真君都闭口不再谈。
催着催着,他居然当场睡在了一碗饭上,鼻子塞进米粒,鼾声变得更加低沉。
只有顾存花察觉出了木彩水有些不对,她缩在角落里,一口饭分成了五六口,望着桌上的一盏油灯有些发愣。
这是因为真君方才话中提到了“怀镜”的缘故,偏偏这时候李玩还笑嘻嘻地望着木彩水,伺机找机会想给她夹菜。
顾存花走到李玩面前,耳语了几句。
李玩脸色一变,站起身来,然后邻桌的一桌客人就被他轻轻一拳击飞了三位。
只有一成力道。
为了转移话题,顾存花对李玩说,隔壁桌几位本地地痞正在对他们桌这几位女流大放厥词,手脚也有些不干净。
李玩的眼睛里此时此刻只有木彩水,当然揉不进这些沙子,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起身便教训他们一桌七八人。
这几人还不知道李玩与他们的差距,约他去门口过招。
也就是李玩此时心情还不错,听了顾存花的话,用凡人之力轻松打发对方这七八人,再回去看见顾存花正在同三名年轻姑娘讲一个什么“闪灵客栈”的鬼故事。
危机就此化解。
只是在他们走后第三天,镇子中心那棵“神树”却不知为何树身迸裂,没几天便成了一株死树。
镇子上的本地巡检自然很容易怀疑到了前几日那几名可疑的路客身上,可经过三日的行程,李玩一行人已经过了两省之远,此时正在另一座叫“莫角”的小镇歇脚。
从盛都城到太耳山脉的边境地带,沿途一万七千里路,横跨六个省份,“莫角”这个镇子位于夏亚中部重镇武京城往南数百里,小镇建在半山之上,所以叫“没脚”,是一个只有几千人口的世外桃源之地。
“你们说,是山上的人更羡慕山下的人多一点,还是山下的人更羡慕山下的人多一点?”
好容易登上了唯一一条陡峭山路,站在镇子口的李玩,再去看方才的山下,不由得又问出一个古怪的问题。
依旧是无人能回答,这一次也没能让飞眠真君抢了风头,因为他一上山,便趴进了镇子中唯一一条石板路旁的草丛中,呼呼大睡。
其实这条问题登山的时候李玩想了一路,他也没有答案,他只是发现,他只要问出这些看似“高深”实则不知所谓的傻问题,木彩水都会很认真地想上一天半日,他喜欢看她思考问题时候的样子,让他觉得在这些时刻,他是完全可以接近她的。
但实际上整个行程已经走完了三分之一,他跟木彩水之间的距离,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接近,两人在这四五天之中,甚至没有讲过一句话。
这天晚上,借宿在本地大户人家的李玩,忽然又想起这些,觉得心有些乱,于是他从床上翻身而起,去找顾存花。
顾姨娘恰好与木彩水共住一间房,又恰好木彩水此时不在房内。
李玩说明来意。
顾存花笑笑,领着李玩在小院中走了几步,然后对他说道,“其实这件事就像拔河,决定胜负的因素有很多,你的确是没有进一步,但也没有退一步,没有退步,何尝不也是一种进步?”
话有些绕口,但是李玩还是听懂了。
他如是说道,“只有不退步,才有可能进步。”
顾存花点点头,“对呀,因为退步与进步之间,看似差了许多,其实也只差了一步。”
李玩这句话就有些听不懂,着急地问道,“那么,是哪一步呢?”
“是啊,究竟是哪一步呢?”顾存花重复着李玩的话,然后两人几乎同时往前迈了一步,来到一处转角。
木彩水就在前面,她的面前的地上放着一面小小的心型的镜子,镜中射出一道酷似李玩的人影,木彩水一脸冷酷的杀意,手中的宝剑借着清冷的月光,一剑刺向了那人影的心尖。
十剑不停,正好刺向李玩的十颗心脏。
第七十四章 从夏亚到震南(五、一点涟漪)
说来也是奇怪,昨晚上还对着李玩的倒影唰唰唰刺了一百剑的木彩水,第二天早晨,却又对着李玩甜甜地笑了一笑。
“你确定她是在对你笑?还是说你身后有什么旁人?”
因为顾姨娘一早出门去采办了,李玩只能跟李花倦分享这份早起的喜悦。
但是拿下面具的李花倦,一脸的不太相信。
“当然是真的。”李玩像个孩童那样捏紧双手,“当时我正同主人家的几个小孩玩投壶的游戏,我十发十中,惊得那几个小孩哇哇乱叫,我一回头就看见她正冲着我笑,她的嘴角,起码有这样的弧度。”
李玩用手,在空中划了一条小小的倒立的彩虹形状。
“你肯定是搞错了。”李花倦不以为然,“她不是在看你笑,她是在看天上的云彩笑。”
“嗯?”李玩吸吸鼻子。
“你这么喜欢人家,不知道她经常会对着这些花儿草儿云儿笑的嘛?”李花倦也用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彩虹。
“不不不……”李玩有些慌了,但依旧嘴硬。
“可怜人儿,可能她是对着你笑。”李花倦突然又改口道,“只不过是在笑你跟孩童打成一片,是在笑你傻。”
“啊?”李玩愣住,接着闭上眼睛回味了好一阵儿,才有些忧伤地说道,“如果是这样,倒还好哩,就怕她是觉得我是真傻,这样她才更有机会杀我!”
李花倦还能说什么呢?只能用她的两片俏唇,翘起了另外两片彩虹。
“哈哈哈哈哈!”
李玩一声不吭,突然恼羞成怒,上前一把夺过李花倦手中的猪脸獠牙面具,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然后一溜烟地逃离了现场。
他,还是个孩子呀。
目光落在地上的猪脸獠牙面具上,不知怎么回事,李花倦忽然想起了另一个孩子,她最喜欢的十三妹李月玄,还有那艘金色大船上那个瑰丽奇幻的下午。
……
李玩的气到了傍晚终于算是消了,晚餐时间,这家大户请客,主人家蛮会看人下菜谱,给李玩和李花倦还有木彩水安排了上座,甚至十分识趣还将李玩和木彩水安排了并肩而坐,桌子不大,几乎是人挨着人,意外的是,木彩水没有拒绝,而是稳坐了整场,席间,李玩鼓起勇气,跟她搭了几句话,夹了一次菜,她也没有很反感。
李玩不能说是很高兴,高兴不足以形容他这时的心情,他的十颗心脏都在狂跳,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好像在演奏一曲情绪饱满高涨的进行曲,只是好巧不巧,他的目光无意中与同在席上的李花倦有了一些交集,于是上午跟李花倦的那一番对话忽然像一朵乌云般飘上了心头。
他低下头去,略显颓丧,却又无意中看见身旁木彩水袖子上的“小黄鸭补丁”,心中跟着又是一动,赶紧默念“关联之咒”。
木彩水的【幻海】之小,简直不能称为“海”,说是“湖”都有些大了。
但正因为小,李玩一进入其中,便觉得一览无余,又因为一眼就能看到全部,所以李玩觉得莫名心安。
比起方才的短暂狂喜和突然袭来的阴郁,这种心安,才是李玩最想要的。
他在这片“湖”前,在岸边摸了摸草地,嗅了嗅小花,戏弄了几只甲虫,最后甚至想就这样席地而睡,再做上一个美美的梦中之梦。
忽然,李玩听到什么了不得的声音,哗哗哗,啦啦啦,哗啦哗啦……
原本平静的十颗心脏忽然又猛烈跳动起来,进行曲再度奏响……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一步,再往前一步……
自从降世以来,他从未如此小心过,因为他害怕他惊到了面前那一片平静到不能再平静,清澈的不能再清澈的湖水。
但他还是惊到了。
一阵不知从哪来的风(可能就是李玩挥动衣袖,轻轻迈步扇出来的风),轻轻吹到了湖面之上。
一阵阵波纹,荡漾开来。
李玩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个专门的词叫做“涟漪”,来形容眼前这一幕,他只是看到了无数的弧线,无数的水中彩虹,无数个今天早晨那样的嘴角弧度。
无数个笑容。
“好!”李玩再也经受不住,猛拍了一记桌子,震得满桌子餐具叮当作响。
他是自己给自己叫好呢!
他这一记,满座惊愕,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位皇子殿下这会儿又抽了什么风,只有李花倦看看李玩,又看看木彩水,似是而非地懂了些什么,她今天的情绪也有些低沉,于是她站起身来,举起杯中酒,“小石头,咱俩喝一杯。”
因为要做一个“好人”,李玩已经许久不碰酒色,但今日毕竟有些不同,颇有些“花儿当空照,太阳对我笑”的意味,所以他起身,也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同桌的顾存花见状,当然也跟着顺势起身,举起酒杯。
“今夜,让我们为了殿下先干一杯,就祝殿下此次震南之行无风无浪,圆满顺利。”
听到“殿下”两个字,坐在邻桌的主人家差点昏过去,赶紧领着一家老小拥趸着过来。
李玩笑了笑,还想着方才在木彩水【幻海】中看到的那一幕,继而说道,“顾姨娘,无风无浪,未免有些太过无聊,依我看,有风有浪,圆满顺利,不是更好?”
“妙得很,还是殿下会说话。”顾存花当然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李花倦也觉得这句话很好,“有风有浪,圆满顺利”,要是数年前那个夏天也是如此……
她不愿再想下去了,而是高高举起酒杯,重复了一句“有风有浪,圆满顺利”,第一个将杯中酒饮尽。
接着,顾存花、小草、小鸭以及主人一家三十余口,相继将杯中酒陆续喝干。
李玩却等在最后,因为全场之中,除了吃了三口菜两口饭就在桌上呼呼大睡的飞眠真君,还有一人没有站起来,还有一人面前的杯子是空的。
这个人当然就是木彩水。
李玩眼中从来没有过如此温柔的波光,就好似方才他在【幻海】中见到的那微光涟漪的湖面。
他看向了木彩水,于是所有人的目光也一同看向木彩水。
木彩水还在埋头吃喝,她这样的出身,吃饭的时候总是有些急促顾不得风雅的,许久之后,她大口干完半碗白饭,这才才注意到了众人正众星捧月般地望向了她。
李花倦朝她亮了亮手中空着的酒杯。
她懂了,头却低了下去,良久,她才哆哆嗦嗦地起身,然后自己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我……我从未喝过酒,但我……我想今日我可以喝上一点点。”
? ?这……这怎么写成恋爱小说了……说起来,作者过去的确写过几本恋爱小说,要……要看吗?
第七十五章 从夏亚到震南(六、石头有情)
这一夜木彩水喝了酒,后来,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准确来说,是什么都没有跟李玩发生。
木彩水是沾酒就醉的体质。
半杯酒入喉可能还没有下肚,她就已经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李玩望着她弱小可怜的背影,放声大笑。情绪顿时高涨起来,当场给主人家表演了什么叫真正的海量。
三十坛本地的“角头酒”喝下去,李玩开始浑话不断,想是这许多日来太过压抑自己,终于等到这纵情时刻。
开始顾存花和李花倦都还在一旁笑闹,渐渐李玩就失了形状,不仅对着所有人大放厥词,甚至动起了一些不该有的歪心思。
顾存花和李花倦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有出手制止。
直到李玩变本加厉,搂上了邻桌主人家的小女儿,另一手开始有些不规矩。
女孩儿吓得哇哇大哭,主人家知道李玩的身份,开始还犹豫,后来咬咬牙,要上前跟李玩拼命。
听到动静,飞眠真君忽然醒了过来,他上前将李玩支开,救了女孩儿一命,然后开始给李玩灌更多的酒。
李玩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乐呵呵地照单全收,实际上却已经有些分辨不出自己喝的是什么,又是在跟什么人在喝酒。
这时候顾存花已经在安抚主人家,为了防止出事,甚至将他们带离了这间饭厅。
偌大的饭厅,于是只剩下寥寥几人。
桌上有三人,木彩水昏昏然趴着,李玩还在跟飞眠真君斗酒。
桌旁也有三人,小草和小鸭一言不发但是面露惧色,李花倦的目光也冷了下来。
她认识李玩还是晚了几年,虽说在极北之地已经见识过李玩的手段,但对于李玩乖戾残暴的一面,还是见得太少。
当然,李玩在盛都被人私下称为“魔丸”“魔王”“魔种”这种传闻他还是听说过的,只是不如小草、小鸭那般亲身经历过。
只是方才那一幕,要不是飞眠真君,只怕不止那位女儿家,他们一家子都要遭殃。
一旦放松自我约束,一旦纵情,李玩就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不顾他人冷暖甘苦的石头。
“石头没有感情,石头砸死人,自己是不会觉得痛的。”
木彩水忽然想起得到石丸变成李玩的消息后,她的师尊行卜,曾经意味深长地讲了这么一句话。
石头没有感情,可她在近日的相处之中,却渐渐将李玩当做了亲人一般,对他付出了感情。
这会儿,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其实李玩也并未真正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但是李花倦却开始重新审视这份感情。
于是她悄悄将猪脸獠牙面具戴到脸上。
石头没有感情,所以不觉得痛,石头有了感情,从而知道了痛。
知道了痛,对于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对于石头呢?
李花倦还在默想,那边飞眠真君忽然回过头来,三色瞳仁一闪,回答了她的问题,“一个人知道了痛,就会变得仁慈,一块石头则不然,石头知道了痛,会变得更加残酷。”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李花倦的心中炸开,她张嘴正要细问,飞眠真君却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多问,他将头转向了小草、小鸭,淡然问道,“你们两位,今晚谁侍寝?”
两位小赤仙差点被他吓哭,一是因为飞眠真君乃是他们高不可攀的真仙,是师爷辈分的存在,二自然是因为这句话。
她俩当场跪下,互相看了一眼却又都同时哑口,不知该如何接话。
的确,真君这一问的确突兀,意味也有些不明。
飞眠真君端起酒碗,回过头对着李玩点了一点,“小兄弟,我喝三碗,你也喝三碗。”
语罢,他酒碗不动,酒水却如同龙吸水一般径直飞入了他口中,三五息后便真的干了三碗。
“好呀!”那边的李玩,像被人施了什么咒似的,终于说出了一句清楚的话,接着,他便开始自顾自给自己灌酒。
飞眠真君这才又转过头来,对小草、小鸭说道,“石头知道了痛,便生出了情,有了情,就会沾染欲,兽有兽*欲,人有人欲,石头也是一样,只是石头之欲,太大,太不可控,虽然此时我已经暂时封锁了殿下的【幻海】,却不能阻止他【神山】继续向上,所以你们两位,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小草、小鸭都是修行之人,这么一说,立即明白,却也都有些犹豫,陪睡这事一直都是小花,两人又都是处子,虽说都已成年,却根本没有丝毫的经验……
“快点,再有两盏酒的工夫,我便控制不住他了。”飞眠真君催促完,转过头去,又同李玩喝上一碗。
李玩虽是石丸成人,作为人的这部分的意识(也就是所谓的三魂)却强的可怕,飞眠真君看似轻松,实际已经有些暗暗吃力。
好在小草、小鸭没有让他等太久,两人商量了几句,便一齐喊道,“我俩一起吧。”
“这样更好。”飞眠真君满意地点点头,“现在,你们有三百息的时间,扶殿下回房,至于后面的事情,就不用本真君教了吧?”
小草、小鸭谢过飞眠真君,立即起身去扶李玩,一碰到李玩就觉得他的身子又重又热,真像一块烧热了的石头。
两人都是赤仙之体,又拖又拽,将李玩带回了房间。
目送三人走出大门,飞眠真君打了个哈欠,从口中吐出一只毛绒绒的小物,李花倦定睛一看,却是只白皮老鼠,老鼠在真君的手心上东倒西歪,看来方才跟李玩斗酒的不是真君本人,而是这只灵兽。
李花倦见房中只剩下了清醒的两人,正要上前询问一番,还未迈步,就又听见了飞眠真君的鼾声。
他与那白皮小鼠,一同昏睡过去,鼾声一大一小,此起彼伏。
李花倦原地坐了下来,心里想着今日晚宴这颇为荒诞的几幕好戏,又去想了想那两个半大丫头手忙脚乱“侍寝”的画面,最后看着面前睡得像只大野狼像只小白兔的飞眠真君和木彩水,拿下了面具,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唉呦”一声嗤笑。
第七十六章 从夏亚到震南(七、残酷是我)
这一夜过去,李玩虽然是从温柔乡中醒来,却是满脸惊慌。
面对一丝不挂同样惊慌起身的小草、小鸭,他的第一反应是让二人噤声,不要声张。
他翻身下床,迅速穿好衣服,然后反复询问小草、小鸭他今日看上去有没有什么异样,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后,他让她们赶紧穿好衣服,待在屋中,不用声张。
不消说,李玩知道自己醉后坏了事,这是想要掩人二目。
两位侍女虽然性格迥异,这种时候的想法却出奇地一致,李玩走后她们两人相视一笑,互相套了对方的话,接着便开始你一句我一句骂起了木彩水。
李玩出了门,地势第一时间想去找木彩水,想了想不对,转头先去找了顾存花。
顾存花已经在这户人家的门口收拾行李,看见李玩过来,依旧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没有停下手中的活。
李玩走的足够近了,才小声凑到顾存花耳边说道,“顾姨娘……昨……昨晚……”
顾存花神秘一笑,“昨晚,昨晚大家都醉了,是发生了什么吗?”
“唉!”李玩长长叹了口气,接着将他醒来发现自己同两名侍女睡在一起的事情和盘托出,还一再嘱咐顾存花不可声张,又赶紧询问要如何才能瞒过木彩水。
“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顾存花试探着问道,虽说男人酒后乱性本不是什么稀罕事,可是李玩昨夜的表现却没有那么简单可言。
若他是有意的,迷迷糊糊的,顶多就是个混蛋。
若他是无意的,那么就真的应了飞眠真君那句“石头有情,会变残酷”,那一刻李玩【幻海】之狂野,绝不是仅仅只是亵玩那一名小女子而已。
没有飞眠真君,他便会汪洋肆意。
他的目标,可能是场内的所有女性。
不,是所有的生灵。
顾存花就是感受到了那份邪气,才主动起身,将这家主人家一家带走。
其实她自己也顺便逃了。
现在,虽然李玩身上已经没有了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戾气,但顾存花已经忘不了那种感觉了,她发觉她在内心里,已经十分惧怕他。
所以她鼓起勇气,试探着问他。
李玩揉揉前额,“该怎么说呢?记得一些,但大多数是不记得的,就比如我记得我在喝酒,喝了很多酒,喝酒之前小木头先醉了,后来我记得有人把我放到了床上,我还以为是小花,又在想是不是小木头,所以我高高兴兴任凭她脱了我的衣服……”
“停——”顾存花摆摆手,“就不用说得这么细了,那我问你,你当时心中在想什么,为何要去做那种事?”
李玩这会儿倒是老实作答,“我……我也不知道,情不自禁……只觉得说不出的快活……”李玩这会儿倒是老实。
顾存花忽然意识到了不对,“等等,你说的哪种事?”
“还能是哪种,就是床*笫之事呗。”书读的不怎么样的李玩,这两个字倒是没有念错。
顾存花轻轻摇了摇头,“我是说,你喝醉了酒,要轻薄人家领桌的女孩儿……”
“还有这种事?”李玩却拼命摇头,“我不记得啊……”
顾存花知道李玩没有说谎,转念一想,又问道,“那在你喝很多酒的时候,心里,心里还有什么别的……别的想法?”
“想法?”李玩没太听明白。
“就是说……比如某种渴望,某种情绪,某种来自【幻海】的激荡,来自内心的呼声?”顾存花也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询问一枚石丸的内心,她只能假想某些修仙者“走火入魔”的那种状况。
“没有啊,那时候,一直到现在,我的心中,都是充满了欢喜的,几乎全都是欢喜。”
好在李玩的回答,让她出了口气。
她极其麻利地系好了牛车上最后一根煞绳,拍了拍手,给李玩吃了一颗定心丸,“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也先别想那么多了,去通知她们,我们即刻出发,离开这个小镇。”
……
李玩并没有问为何他们要急匆匆地离开,顾存花的这颗“定心丸”吃下之后,他的心中,再度充满了欢喜。
半个时辰后,在车厢中与李花倦的交谈,再次印证了顾存花的话,同时李玩也明白了顾存花的苦心。
早早离去,就是不让当时昏睡的木彩水听到什么风言风语,而他们当事的几人,李花倦答应了不会说,顾存花自己当然也不会说,并且她还顺便警告了小草、小鸭,至于飞眠真君,自出发以来,就没见她同木彩水说过话。
所以,只要李玩自己不犯浑,这件事,在木彩水那里,就是全然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但李玩内心的这种欢喜并没有维持太久,几日之中,虽然木彩水确确实实对那晚的事情一无所知,对待李玩的态度也并未有什么改变,李玩却自己对自己产生了莫名的怀疑。
其实,生而为人,高兴是一时,悲伤也是一时,但李玩不懂这些,李玩觉得高兴的心境不再,还是因为那晚的事情没有得到解决,木彩水一定是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得知了此事,要不,就是有人告了密。
是谁呢?李玩思来想去,又一再拷问了那几个人(除了飞眠真君),确定了大家都守口如瓶之后,他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开始变得有些郁郁寡欢。
这一天,到了新的镇子,又因为镇子太小没有客栈,他们不得已住进了一户富裕人家。
酒席间,李玩没有喝酒,夹了两口菜的时候他突然灵光一现,于是借口上茅房,一口气往回腾云狂奔了几百里,回到了那间名为“莫角”的小镇。
起初,他只想杀那小女孩儿一个人,他倒不是觉得是她泄了密,而是他认为她是有可能的泄密人,之一。
他杀了那个小女孩,意识到不对,这个家中几十口,也都有可能是泄密人。
杀了这家中几十口,他还是觉得不对,几十口人惨死,镇子里的其他人不会像顾姨娘她们那般装作看不见。
所以,这世上,从此就没有了叫“莫角”的镇子。
第七十七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十、死)
繁英仙子死于自杀。
听到赤脚真人慌慌张张来报信的时候,陆然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不是不相信繁英仙子会自杀,而是不相信繁英仙子会死。
她可是人仙品级,在首次进入天慧区的时候,她一直强调她是所有人最为年长者,还差三年,就满一千岁。
在陆然的观念里,活了上千岁的人,除非被杀,已经不可能会死。
那时候他还未意识到,繁英确实死于被杀,只是凶手,是她自己。
反复询问,确认消息无误后,陆然立即放下手中事,去找万隐心,万隐心的第一反应也是不相信,但是赤脚真人的语气又绝不会像是开玩笑。
等不及万隐心反应过来,陆然又立即奔到前殿,葫芦头最近一段时日,一直都在化阳观前殿打坐。
陆然说明来意,他眼皮也不抬,只是略微悲伤地说了一声“知道了”。
再同他说话,要他一同下山去帮仙子收尸,他只是摇头,再不说话了。
回到万隐心那里,她终于有所觉悟一边哭着一边开始收拾包袱,嘴里念叨着要接繁英姐回家。
她就这样一路哭哭啼啼着跟着陆然一起下了山。
陆然虽然也觉得悲伤,却一滴泪也挤不出来,他的脑中变得很乱,想的事情很多,很杂,有很多不该出现的古怪念头,偏偏这时候不知道从哪,一齐涌了出来。
就比如面对万隐心的眼泪,他并不觉得有多少怜惜,只觉得万隐心不知不觉,变得十分脆弱,可能都是因为这该死的生活。
一路无话,直到到了羊镇镇口陆然才回过身,揽住了万隐心,好生安慰了几句。
此时已经接近黄昏,两人没有立即进镇子,而是在这一片昏黄中站了一会儿,酝酿了一会儿,才在几位居民的引路下,进到了繁英仙子现时的居所。
其实方才一段路走完,万隐心的心已经逐渐静了下来,可一进到卧室,远远看到繁英躺在床上,万隐心再度泪崩,先是一个健步冲上前去,又像一滩软泥般瘫倒在繁英的身上,接着便是新一轮的嚎啕大哭。
出于对死者的尊重,陆然上前瞻仰了繁英的遗容。
面无血色,苍白如纸,只是面目还算平静,可能死的时候并不痛苦。
说起来,这并不是陆然第一次见到死人,却忽然间背脊有些发凉,也不知道是在害怕什么。
陆然退了出来,厅堂里坐着几个发愣的男人,其中为首的便是羊镇食肆的厨子,他名叫殷达,这些年来因为生意上有来往,陆然与他已经比较熟悉。
他平静地给陆然讲述了镇上的人是如何发现繁英以及他是如何将繁英从房梁上放下来的过程,又说按照羊镇的风俗,逝去的人要如何如何……
陆然同样平静地听着,抬头望向殷达所指的那根房梁,因为受力,房梁上留下了永久的痕迹,这条痕迹就像一条丑陋的伤疤,看的陆然同样有些心惊胆战。
殷达还在喋喋不休说着什么镇子上的人最忌讳死人,幸好繁英死在了杨姓人闲置的空屋中,否则又会什么什么……
陆然从怀中掏出一些钱,交到殷达手中,让他给出过力的几人分一分,然后他告诉殷达,想要把繁英带回化阳观安葬,叫他再帮忙物色几名挑夫,他们即刻就出发。
殷达见了钱,说了几句客套话,最终还是照单全收。
羊镇人确实很忌讳死人,他转身就要去安排相应事宜,并且问陆然能不能连夜出发。
陆然还能说什么呢,当即点头答应,并且识相地又掏出一些票子。
殷达拿了钱,转身要走,却又被陆然叫住。
陆然问他,仙子生前不是有几位女性相好,此时此刻,她们人呢?
殷达摇摇头,示意陆然不要问。
陆然冷笑一声,就真的再也没有问过。
当夜,陆然和万隐心,带着殷达和另外三名羊镇男人,将繁英仙子送回了化阳观。
夜路难走,担架到了化阳观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微微有些发亮。
陆然让几人暂时放下担架,休息片刻,自己则上前去打开观门。
这世间,万物莫名寂静,陆然将门打开半扇,只觉得前院里将明未明,雾气缭绕,隐约中有什么东西从他身边“嗖”的一声闪了过去。
他忽然想起了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到化阳观的那天,也是如此,这地方又静,又空,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无处不在。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不再有。
那一天的后来,他就在后院中,第一次见到了繁英仙子。
初次见面,他的注意力全在了万隐心的身上,只觉得繁英仙子面目清冷,人有些高冷,开口说起话来,倒是十分平易近人。
然后,他们都一齐受训,一齐杀敌,一齐生活……
二次入这天慧区之后,生活开始出现了分歧,繁英仙子便离他们几人渐行渐远……
再然后,她便已经是一具尸体,被抬着回到了这里。
陆然发现,他其实从未真正了解过繁英,继而他开始联想,他好像也根本没有了解过葫芦头,甚至是万隐心。
甚至是回寰、杨牙。
甚至是徐芙。
陆然忽然感觉到某种巨大的失望将自己包围起来,对自己的失望,对生活的失望,对这世间一切的失望,他好像忽然感觉到了当年这化阳观无所不在的那种“东西”,是的,这种东西就是失望,经年累月的失望聚集在一起,又成为了某种虚无。
虚无之中,一个图案渐渐涌现。
陆然想起了在枪港的那间地狱寺庙看见的那盏灯,灯中的那个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可以模仿的虚影。
他已经忘记了祂的名字,叫做“混沌”。
陆然呆住了,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该看什么,该等什么。
“然哥儿。”
万隐心的声音忽然如同叫魂一般从身后叫回了陆然。
哭了许久又熬了一夜,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模样儿却更加显得楚楚可怜。
她往前探了探头,“你在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陆然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噢,对噢,这几盆花,都是繁英姐姐种下的,它们居然连夜开放了。”
万隐心却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般,提高了自己的声调。
? ?周末……偷懒了,所以……又又又又欠一章。(*?w?)
第七十八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十一、生)
关于繁英仙子真正的死因,陆然虽然有诸多猜测,却从未对万隐心提起过。
他不提,万隐心也心照不宣,从未过问。
这件事,很快就随着被埋入后山的仙子尸骨,一起被埋入了土中。
一年后陆然和万隐心大婚之后半个月,正好是繁英的祭日,后山的梨树下,只有陆然夫妻和盘今去了,那一天,万隐心依旧守口如瓶。
又过了一年零三个月,时间来到新历一一五九年年末,那一天山上飘起了小雪,陆然忙碌了一天回到家中,正准备同万隐心一道吃晚饭。
繁英死后,葫芦头变得愈发孤僻,不再从事任何生产,一心研究“引教”心法,他也不再与陆然夫妻一同进餐,万隐心听从陆然的安排,每日从陆然的羊场工人的饭食中分出一份,一日两餐,送到前殿。
所以,一般情况下,有了小家庭的陆然,白天在外面跟工人一起,晚间则就是跟万隐心一道,有时候盘今也会来,但它吃得越来越少,赤脚真人说它已经是条老狗了,怕也是时日无多。
这天晚上陆然热了点酒,喝了两口,今年天气冷得早,所以羔羊的生意会好,他的心情因此有些小小的惬意。
万隐心就是这个时候忽然开了口,提起了繁英仙子。
“不知道为何繁英姐姐,会如此想不开。”
“过几天又是她的祭日了,我们得多准备些祭品。”陆然顾左右而言他。
“然哥儿,你说,繁英姐姐选择自杀,是不是真的是像阿松她们说的那样,为情所困?”
“不知道啊。”陆然摇摇头,“那几个女人,见了我就躲,就算问她们,怕也是问不出几句实话,所以还不如不问,再者说我根本也不想知道什么原因,人死了就死了吧,活人再去折腾,求这个求那个,反而不是什么解脱之道,对于死者,也是不尊重。”
“可是……”万隐心点点头,“究竟是遇见了什么事情,才会让人如此想不开呢?”
“是绝望。”陆然不由得回想起当年那艘黄金船上的自己,“绝望让人了无生趣。”
“或者是寂寞。”万隐心低下头去,小声嘀咕着,“寂寞到了一定的时候,也会让人了无生趣。”
陆然这时候才察觉了万隐心的异样,抬起头来,放下酒杯,他走到万隐心的身旁,轻轻搂住了她的肩。
“怎么了,今天?”
万隐心的声音小得像落到地上的银针,“我……我好像有了。”
……
整个羊镇唯一略懂医术的人,居然是赤脚真人。
第二天陆然领着万隐心去羊镇兜了一圈,最后又兜回了化阳观。
好在赤脚真人真的懂医术,搭了搭脉,立即开始恭喜陆然。
一声欢呼顿时响彻化阳观。
就连已经入定的葫芦头,都破天荒地睁开了眼睛。
当天晚上,陆然宰了头肥羊,就在化阳观的后面支起篝火,狠狠地招待了化阳观的几人。
这也是陆然两次来到天慧区,九年之中,头一次看见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赤脚在拍着肚皮,松夫人的眉毛弯成了两道,盘今围着火焰左突右跳,葫芦头在用他的一只独臂,擦去眼角幸福的眼泪。
那天晚上,众人散去了之后,万隐心的话也是真不少。
然哥儿,你说会是男娃还是女孩?
又该给他们取什么样的名字?
取了名字,是希望他们以后做什么?
他们以后,会不会也生很多的宝宝?
哎呀,要是一不小心我们成了老祖,子孙成群了,该怎么办?
……
一个问题连着一个问题,就好像美妙的未来开了一扇门,好日子正在排着队的接踵而来。
陆然笑嘻嘻地听着,时不时地回答一字半句,光是听就已经被这幸福淹没,陆然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苍白无用的言语之中。
这是陆然这小半生中,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刻,这一刻他将一切都抛在了脑后,整个世界,所有的时间之中,就只有万隐心和自己存在,当然,还有她腹中那个小小的新生命。
……
第二日陆然早早醒来,回头看万隐心还在香甜地睡着,他忍不住幸福地亲吻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然后轻轻起身,去院中洗漱。
洗漱完毕,他去厨房烧了一壶开水,随便找了点昨夜的剩菜打算将就一下。
一坐下,刚咬了两口烙饼,喝了半口热水,陡然一个激灵,将身子坐直。
他突然意识到,今日的他,已经完全不同于前几日的他。
前几日,他不过是化阳观里养羊种树的农夫,是万隐心的丈夫,今日,他却多了一个身份,他即将成为某人的父亲。
身份的转变令他的思想再度活跃(复杂)起来,那些昨晚被他抛在脑后的东西,被他自繁英死后渐渐冷淡面对的东西,那些心中渐冷的火,就这样毫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时间,一齐压了上来。
毫不留情。
但陆然只是轻轻笑了一笑。
世界依旧混沌不清,可昨夜的幸福却已经化作了自己内心一盏不会熄灭的明灯,随时都在照亮脚下的路。
既然有路,走下去便行了。
陆然收拾好碗筷,回屋背上了每日出门都要背的褡裢,万隐心已经醒了,迷迷糊糊掀开被子,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揉着肚子。
“小家伙,饿了呢。”
“厨房里有肉,有馍,你一会自己去吃。”陆然温柔地过来坐在床头,捏住万隐心的手,温柔地嘱咐道。
“嗯。”万隐心点点头,笑的比昨天还要更甜美一些。
“我要走了,今日一堆事情。”陆然站起身来,有些依依不舍地继续唠叨,“对了,今日你就不要送饭去了,在家歇着,我一会去跟赤脚商量一下,以后我们就在松夫人那边搭个伙。”
“嗯。”
“下午我会让人送点炭火回来,你注意查收,然后就把火升起来,天冷了,最要注重保暖。”
“嗯。”万隐心,一如既往的温柔之外,语气开始多了一份难得的娇嗔。
“对了,孩子的名字我也想好了,要是个男孩,就叫陆放,要是女孩儿,就叫陆明。”
第七十九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十二、苦)
这个冬天,虽然万隐心带来了这样难得的好消息,却并不顺遂。
有了孩子之后,陆然的心态,可以说是一天一个样。
第一天他又回到了几年之前,开始焦虑“存在”的问题,只是这一次却不是为了自己。
他不想让未出世的孩子和孩子的母亲继续困死在这片小天地。
繁英会死,说明大家都会死。
有了孩子,陆然竟然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怕死”这两个字。
只是这种想法都没能过夜,当晚陆然睡下去之前,望着身旁万隐心恬静的睡脸,“存在”的问题就显得有些虚无缥缈,他的脑子里很快便塞满了另外两个字——生存。
这个问题现实很多,同样也复杂很多。
人活着,首先要吃,这对于陆然现在的家底而言,就算万隐心生五个六个,暂时也不是问题。
然后是穿,自家就是做的是羔羊生意,羊毛有的是,因此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衣食住行,“行”也不用多考虑,反正这地方就山上山下,其他地方也去不了。
于是,问题就聚焦在了“住”这一个字上。
除去化阳观后面的一间厨房,果林的两间小土屋,羊场的几顶帐篷,仔细想想,陆然和万隐心并没有真正的自己的房子。
他们现在住的大屋,是大婚之前,陆然用自己原本住的那间和万隐心、繁英那间跟赤脚换的,也就是当时无量子和盘今住的那间最大的静房,因为这方世界无量子并不在,那间房子一直空置,堆放了一些杂物。
房间住陆然和万隐心绰绰有余,可是多了一个孩子,可能就有些捉襟见肘。
况且,孩子是会长大的。
化阳观里,虽然还有空房,但说到底,化阳观又不姓陆,就连两人现在住的大屋,也只能算是赤脚真人借给他们二人的。
赤脚真人是化阳观名义上和实质上的主人,所有的房屋地契,都在疾风婆死前留给他的私产中。
万隐心怀孕一事,赤脚真人表面上恭喜恭喜,同喜同喜,内心还是会有一些想法的。
他是出家人,虽然他并不守清规,却始终没有搞出来一儿半女。
自己没有后人,别人生了孩子,那百年之后,这些私产,这座化阳观,又将更换何人的姓?
所以他一定会防备,一定不会同意陆然提出要多一间房给孩子的要求。
陆然思来想去,觉得办法无非就两种,一是自己另立门户,只是这山上虽有空地,要盖几间新房却是难如登天,材料人手都得山上上下来回倒腾,何止费时费力,简直是劳民伤财。
以陆然眼下的实力,还是很难办到。
二是他同万隐心搬离化阳观,去羊镇安家,羊镇反正有的是空房子。
但这样也不妥当。
陆然的生计都在山上,每日来回往返并不现实,果树不会走路,可以放弃,羔羊虽然能下山,山下却并没有可以牧羊的地皮,陆然是可以找点什么别的生计,但镇子就那点大,你端起一个饭碗,就意味着有人要失去一个,这对于全是殷姓人的羊镇,显然是不被允许的。
更不用说那个镇子还存在着诸多诡异离奇之事,而下了山的繁英仙子,也就几个月光景,就枉送了性命。
陆然难免想起了繁英仙子去世后那张脸,惨白如纸,两眼合不上,两条眼缝中隐隐往外透出氤氲的死寂。
不行,万隐心和孩子在那样的环境下,是万万不能的。
如此说来,这两个办法都行不通,接下来的几日,陆然苦思冥想,终于在同山下人交易的时候,找到了第三种出路。
简而言之,一个字,钱。
小镇虽然闭塞,但是还是有市场经营,有货币流通。
只是比起外面的世界,他们更加原始,还在用铜做为货币。
小镇并没有铸币厂,又因为绝对闭塞,因此陆然猜测,小镇的货币总量是固定的,家家户户都有一点钱,却又都没有很多钱。
没有很多钱,所以他们不怎么花钱。
除非你能提供一些他们无法自己生产,生活中又必须的物品。
比如食物、比如冬天可以用来御寒之物,比如一些羊镇人未曾见过的工具器皿。
陆然并不善于经商,却明白一点,只要你能垄断,就可以控制价格,控制了价格,就能赚更多的钱。
过去几年,靠着辛勤劳作,陆然其实已经攒了一些,但远远不够。
他想要用一大笔钱,从赤脚真人手上买下化阳观的后院,这样他的子子孙孙,就可以在山上生存下去,继承他这辈子打拼而来的家业。
这个想法朴实无华,对于陆然而言也的确可行,敲定了主意之后陆然就开始着手准备,第一步是拿出积蓄,多雇人手,将果园和羊场的规模各扩大一倍。
计划开始得很顺利,经过陆然前几年的苦心经营,扩大规模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然而运命无常,总是喜欢在不合时宜的地方开玩笑。
用万隐心的话来说,叫“人不可能一直好运,给了你孩子,肯定也要让你付出点什么。”
就在陆然大张旗鼓扩张到了一半,果林的栅栏刚刚建好,新的羊圈刚刚搭成,小羊羔刚刚运上山的隔天,忽然落了一场暴雪。
陆然来到化阳观,七八个年头,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
开始的时候他还不是很在意,前一天的晚上跟万隐心聊了两句,就安然睡了。
实际上就算他在意了,也不能改变什么。
羊镇的老人们事后都在说,这是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一场雪。
是雪暴,是妖魔之雪。
山上的雪,就更大了。
刚刚建好的栅栏、帐篷、小仓库都倒了,果树死了大半,羊羔大的小的死了一片,还死了一名守夜的工人,冻伤了两人。
陆然早起的时候,门口的积雪已经有半人之高,他抬眼看到化阳观最高处大殿钟楼,也已经被雪压塌了半边。
尽管如此,陆然强压着心中的不安,回头对着挺着肚皮,一脸迷糊的万隐心说道,“没事的,雪是大了点,但是吉人自有天相,去把铲子拿来给我,让我先把门前的雪铲一铲,再到后山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第八十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十三、烦)
陆然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场天灾,就这样毁掉了过去兢兢业业的八年。
好在身边还有万隐心在,好在她腹中还有个孩子。
陆然告诉自己,只要她们母子平安,其余一切都不重要,都可以重新来过。
他很快坦然面对这一切,所以开始忙碌起来,要尽快料理还埋在雪中的那一堆烂摊子。
首先便是抚慰那三名暴雪中伤亡的工人。
一死两伤,伤的人赔了点钱,态度积极一点,倒也罢了。
关键死的人是家中独子,老父亲老母亲受不了打击,几近陷入癫狂。
所以与陆然苦苦纠缠,所以什么都要,又什么都不能满足。
陆然没有办法,只得先奉上了几乎所有的积蓄,然后一遍遍地往他们家跑,极尽讨好,但一次次的笑脸相向,换来的都是无情的掌掴。
虽然陆然知道这件事责任说到底是在自己身上,但他也确实生平第一次,对人这种生物,产生了厌倦之情。
因为尚有许多事情排着队等着处理,陆然上门道歉了十来次之后实在不得要领,便暂停了几日。
你不去,他们便来,两位老人家不知哪来的体力和毅力,在某一日登上了羊山,找到了化阳观,闯进了陆然的家中。
陆然今日在果园干了一天重活脏活,仍旧不得要领,仅仅只将繁英仙子和疾风婆坟前那一片区域清理出来,接下来还不知要怎么办。
拖着极度疲惫的身躯,好容易回到了家中,推开门就看见那一对老夫妻仿佛两座门神一般坐在屋中,面目如铁。
而万隐心则大着肚子在一旁伺候。
陆然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但又很快自己将它熄灭。
在这里跟他们起冲突,影响的还是小万和孩子,关键是说穿了,自己这边不占理。
陆然极其难受地又换上一副笑脸,换来照样的冷嘲热讽和连绵不绝的奚落。
陆然都忍了,甚至还跑去捞了两条鱼,切了点入冬前腌制的风干肉,精心做了一桌子菜,留了两位老人吃饭。
两位老人骂归骂,饭可是一点没少吃,一顿饭下来,陆然夫妻好话说了一箩筐,但老两口依旧是油盐不进,吃饱喝足了之后更是双眼发红,一个大声咒骂,一个痛哭喊冤。
“你们两个,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趁着万隐心去厨房洗碗,陆然再也忍不住,恳求着问道。
老夫妻听到这句话,都是一愣,房子中静了没有几息,很快便又是哭喊声咒骂声一片。
这个问题,陆然后来问了无数遍。
好几次问出口之后,得不到回应之时,陆然心中都有一种莫名要与眼前这两人“同归于尽”的冲动。
但都被自己劝了回来。
理由很简单,“他们不配”,就这样的四个字。
然而直到最后,陆然根本都记不得自己反复问了几遍,却一声答案都没有听到。
那一晚,两位老人骂累了哭累了,竟然自顾自往陆然和万隐心的婚床上一躺,衣服也不脱就一人一头这样睡了。
陆然无奈,只得在外屋跟万隐心打了个地铺,正值寒冬,两人穿着棉袄盖了两床被子仍是觉得寒气逼人。
如此将就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陆然便将老夫妻强行叫起,问他们何时回去。
老夫妻当即耍起了无赖,一个说他们后半辈子就住在这了,另一个则敦促着陆然赶紧准备早饭,他们饿得慌。
陆然狠狠压抑着自己想要杀人的心,出去同万隐心商量。
万隐心用她那冻了一夜微微发紫的嘴唇说道,“还能怎么办,先做饭吧。”
挺着大肚子,她二话不说,便去了厨房。
陆然觉得不行,转身又进了里屋,准备和这对老夫妻好好理论一番。
结果当然是鸡同鸭讲,陆然本来今日想去羊场再评估一下损失的,结果就这么又耽误了一天。
老夫妻吃饱喝足有的是精力跟你胡搅蛮缠,对于陆然而言,这宝贵而又痛苦的一天就这样在煎熬着被他们混了过去。
最后还是赤脚真人出手替陆然解了围。
他先是在头一天假装理中客,过来劝了几句,然后他又假装站在了同族的立场上,帮着将陆然夫妇骂了个狗血淋头,老人放下了戒备后他跟老人唠了很久的家常,最后在两位老人哈欠连天的时候突然话锋一转,问两位老人,“你知道不知道,这观中闹鬼?”
殷姓人最忌讳死字,最怕的就是鬼,这一个问题,就给他们魂灵吓去了大半。
赤脚趁热打铁,向两人道起了化阳观的由来,第一句话就吓得两人魂飞魄散。
“你们知道的,我们引教的道观,一般都建在万魂不散之地,说通俗点,就是万人坑……”
老人们皱着眉头听赤脚讲了几句,实在是听不下去,摆手求饶,说他们年纪大了,要睡了。
赤脚起身告辞,临走还教两人这般如何,总之就是不要便宜了陆然这小子,多在此地耗他一些时日。
然而到了后半夜,他却跟松夫人扮做一对冤死的被强人大卸八块剜心剖肺可怜夫妻,十分精彩的演了一出闹鬼的戏剧。
老夫妻第二日清早,早饭也没吃,收拾包袱就急匆匆下山去了。
至此,陆然逃过一劫。
人祸暂时消停,天灾的恶果却还在原地未动,甚至更加恶化。
老夫妻一走,陆然没顾上感谢赤脚真人和松夫人,甚至都没跟万隐心说上几句话,立即赶往羊场。
自雪灾以来,他只是在救人收尸的那天来过一次,还未来得清算实际的损失。
厚厚的雪盖下一片狼藉,数百只羊羔无一幸免,有被倒下的羊圈压死的,有冻死的,也有被猛兽从雪中拖出来,啃食到只剩下一堆白骨的。
陆然小时候经常听阿爷说人间苦,人间苦,做人最苦。
他从不觉得如此,做人有什么苦的?
做畜生还要被杀、被吃,做人无非就是穷点,但是人有双手,可以挣钱啊。
但是此时此刻,他突然体会到了阿爷的这句话。
做人苦,苦就苦在,你不是一个人苦。
而是众生皆苦。
第八十一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十四、痒)
很快,陆然陷入了经济危机。
那个时代,还没有这样的词汇,简单来说,就是缺钱。
年前大张旗鼓扩张,已经花费了一大笔,暴雪来了,不仅投入打了水漂,赔偿还花了另一大笔,夫妻两人算了算账,家底子全部拿出来,仅仅是日常,也撑不过三个月,更别说想要在春天将果园羊场重新开起来。
没办法,陆然只得去借钱。
他首先找了他原本合作的几家商户,其中就有食肆店的殷达和杂货店的老板殷舟,两人过去一个从陆然那里买羊肉,另一个则是水果和干柴,还有一些万隐心闲暇时做的手工品。
在陆然说明来意之后,两人都面露难色,殷舟比较老实,还是把欠陆然的货款结清了,殷达知道陆然这次很难翻身了,甚至想赖掉这笔款。
陆然可不会像对待那对老夫妻那样惯着殷达,抄起一把尖刀就要剁了他,殷达这才老实去柜台,把账给彻底结清。
后来说起此事,万隐心说他莫不是就是不想借你钱,才故意这样,闹了这么一出,你哪还好意思开口借钱。
陆然恍然大悟,当时他却只是感觉到世态炎凉,首先他明白那场雪暴,镇子上的人也遭了灾,根本没有余力帮助他人,其次就是到处都在传,山上那个放羊的小子这次完了,再加上那对老夫妻跟陆然之间还未了结,因此他在山下想要借一文钱,怕都是难的。
这世间根本就没有什么雪中送炭之人。
山下没戏,就只能转战山上。
山上,就只有化阳观,化阳观中,就只有赤脚真人有钱。
以陆然的估计,赤脚真人怕是整座羊镇的首富,先不说疾风婆不知积攒了几世的观产都留给了他,就是日常陆然所见,赤脚真人收的香火钱,羊镇喜丧宴请的堂会费用,还有所谓的“趋吉避凶”的敬神费用,以及他不知从哪整来的大量流通法物,一年到头,他挣的要远比陆然多。
也有传言,赤脚在山下还有一些隐形产业,甚至在四大店铺中都有股份,虽然未经证实,但是极有可能。
否则,山下那些女人,还有宋夫人又怎么会心甘情愿跟他这样一副尊容的老头子厮混,甚至还发生了好几次为了他吃醋大打出手的热闹场景。
去之前,陆然心里有些底,赤脚这个人,是有点讨厌,却不是什么小气的人,也能扛事,要是没有他,可能那对老夫妻现在还睡在陆然的床上。
但事实上却与陆然所想大有出入,诚如陆然之前所想,陆然未出世的孩子已经成了赤脚心中的一根肉刺,他(她)的出现,无形中挤占了赤脚在化阳观的空间。
同样两家人,有后和无后,差别大了。
而且他之所以前面帮陆然赶走了老夫妻,也并非是出自好心要帮忙,单纯只是因为引教有个隐秘的规矩,那就是不许老人在庙里留宿。
所以赤脚真人一口回绝了陆然的请求。
陆然大失所望退出了赤脚的房间,往回走了一段觉得不行,赤脚若不肯借贷,那他真的无计可施了,他跟万隐心现在这种情况,就是要饭,怕也是要不到两口。
这么想着,他只好厚着脸皮,将姿态放得更低,又折回了赤脚真人的厢房。
在陆然软磨硬泡了整整一上午之后,赤脚真人终于松了口,但他提出的条件可谓是狮子大张口,他说可以借点钱给陆然,但以后陆然的生意,包括果园和羊场,他都要入股,具体的方案是他借给陆然一笔三年期款子,市价利息,他就以利息入股。
接下来重点来了,这么点利息,赤脚却要占到七成的股份。
陆然心想你怕不是在跟我说笑,但此时此刻,他只敢在心里骂骂,嘴上依旧很怂,没办法,孩子要出世,就算背着债,日子总得过下去。
他开始跟赤脚还价。
简直是求爷爷告奶奶,最后赤脚大发善心,同意降低半成,也就是三年后这笔钱陆然要如数归还,但从今日开始,陆然所有的生意,赤脚占了六成半,成为了陆然的大股东。
不,简直是成了陆然后半生的主人。
陆然的心中,一半怒火熊熊,一半在滴血,然而运命操蛋,众生皆苦,这样至少还有一条活路,他最后牙一咬,心一横,将火焰掐灭,将血滴擦净,朝着赤脚点了点头。
赤脚真人这时候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对陆然说,那就成交,我现在准备契约,晚间我们就签约,到时就交给你现钱。
那是陆然生平见过的最恶心最邪恶的一个笑容,就连杨化都不能与之相比,他只觉得胃中一片翻腾,几乎是捏着鼻子道了一声好,然后赶紧退出了房间。
走在回去的路上,陆然觉得自己轻飘了,被人摆了却又无可奈何,只觉得浑身无力,人生也无力。
但运命就是如此,不会让你好上加好,也不会把你一次就彻底摁死,妙就妙在陆然虽然赤脚达成了交易,签约却晚了半日。
就是这半日,一位雪中送炭的人,及时赶到。
这个人就是陆然这一阵子忙得五迷三道,给淡忘了的葫芦头。
陆然回到自己的大屋,在门口就听见有人在小声跟万隐心谈话。
他当然听得出那是谁的声音。
心中一热,他快走几步,推开房门,果然,葫芦头背对着他,正在小桌前与万隐心说话,听见陆然推门的声音,他转过身来,还甩了甩他那空荡荡的独臂袖管。
“你回来了。”他的语气倒是很平淡,自从潜心修道之后,他一直如此,就没有再展开过笑颜。
“嗯,你来了啊。”陆然展开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万隐心的脸上却难掩喜悦,看见陆然,起身招呼道,“然哥儿,你回来的正好,葫……朱大哥是来帮忙的。”
她指着两人面前小桌上的一样物件,示意陆然去看。
这东西黄灿灿、沉甸甸,陆然当然认识。
天底下就没有人不认识这东西,也只有羊镇的人,不知道这世间最值钱的,不是铜币,也不是羊皮,而是这种只能来自于天外的贵金属。
它的名字,叫做黄金。
第八十二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十五、冷)
“这东西,咱们不是也有一些?”陆然先跟万隐心说道,又对着葫芦头点了点头,然后在桌前坐了下来。
不等两人说话,陆然再度开口,“前几年我做生意手头紧的时候,也动过这东西的心思,但是拿出去给别人看,他们识不得,只是摇头,所以现在拿出来,又有什么用?”
陆然的语气颓丧而又无力,很显然,刚才的事情,对他的打击很大。
葫芦头却哂笑了两声。
多日不见,他明显苍老了许多,想是多日参禅的缘故,此时他甚至有些邋遢,捋了捋胡须,他接话道,“你都说了是因为他们识不得,不是这东西没有价值。”
陆然不语,甚至还有些出神。
直至万隐心从桌上伸出一只手来,他才勉强回过神来。
万隐心看看陆然,又看看葫芦头,说道,“朱大哥的意思是,只要让镇子上那些人晓得黄金的价值,那我们这次就能渡过难关。”
陆然叹了口气,“这我也晓得,问题是怎么做到?”
“莫担心,还有我呢。”葫芦头伸出剩下的一只手,拍了拍陆然的肩膀。
陆然看见他原本白白胖胖的手臂如今瘦骨嶙峋,差点没忍住,落下泪来。
葫芦头命万隐心关好所有的门窗,又烧开一大壶水,壶水咕咚咕咚,这样外面的人就很难听见里面的声音。
他一五一十将自己的计划,讲给了陆然听。
陆然听完,一方面觉得葫芦头这人还是仁义,够朋友,有些感激,另一方面还是对他这个计划存疑,羊镇的人都是老古董土包子,没有见过的东西,他们一概都当做洪水猛兽。
“我倒是觉得可以一试,反正我们现在也没什么别的选择。”万隐心见陆然还有些犹豫,先开了口,说着说着他想到了什么,又问陆然道,“说起来你去赤脚那里借钱,怎么样了?”
万隐心的提问,再度刺痛了陆然,他摇了摇头,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支吾道,“没……没怎么样……”
“是不是赤脚说可以借钱给你,但是却以此为条件要在果园、羊场入股?”葫芦头眨眨眼睛,一语中的。
“你怎么知道?”陆然有些吃惊,这几年下来,他早就认为葫芦头不过是另一个繁英仙子,早就失去了对生活的热情。
却没有想到,他似乎一切在都看在眼里,都有所顾及。
“我可是正儿八经道观里修炼出来的人仙。”葫芦头不假思索,“人间的道观我就待了几十年,成为赤仙后我自己建了个道观成了观中的供奉,这又是二百年,来到绝瀛岛我还是住在道观,又是几百年,所以道观中的那些龌龊事,我见得多了,这赤脚放个屁,我都知道他今天早上吃了啥。”
陆然被赤脚这句话逗乐了,“确实,赤脚的条件非常苛刻,但是你这句话也有些恶心。”
万隐心假装捏住鼻子,调笑道,“朱伯伯你确实要注意,这里还有第四个人呢。”
葫芦头朱温哈哈大笑,“是是是,我今日也是看在小家伙的面子上,才出手相助。”
陆然觉得有些羞愧,“怎么,你不再把我当朋友了吗?”
葫芦头假装生气道,“你看,你现在还学会到了倒打一耙,究竟是谁不把谁当朋友?”
陆然心中一酸,动情道,“是我不好,太急功近利,冷落了你。”
“那倒没有。”葫芦头见陆然认真了,立即又恢复了笑脸,“要做爹的人,是要多照顾家庭,至于冷落不冷落,其实说起来,还是我先冷落了自己,不瞒你说,从前我的‘静静玄功’就是如此练就的,这两年我潜心苦修,又找回了一些感觉。”
“真的啊?”这样天大的好消息,陆然和万隐心都惊呼一声,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葫芦头却眯起了眼睛,伸出一根手指,示意两人不要大声。
“骗你们的。”
葫芦头轻轻摇了摇手指,然后往屋外某个方向一指,果然,窗棂后面,有个熟悉的人影鬼鬼祟祟,却正是赤脚真人。
……
到了晚间,陆然再去见赤脚真人,已经不是早前那种畏畏缩缩的样子。
当然,这一切,都是装的。
陆然还是十分友善,维持着面子上和睦,他的意思就是那些都是他的心血,他想再等几天,再想想办法。
赤脚真人的反应如葫芦头所料,尽管一开始好像波澜不惊,极度惋惜,见陆然很是坚定就立即露出了马脚,威胁和利诱的话轮番说了几遍,最后差点破口大骂。
陆然则始终面带微笑,一个劲陪着不是,这件事也就此不了了之。
这之后陆然度过了极其煎熬的一个月,一方面他尽力在收拾着残局,另一方面,他在等待人群将他和他那件倒霉事渐渐淡忘。
一个月后的一天,陆然起了个大早,天未亮就出了门,此时春暖花开,山后池塘的鱼儿开始活跃起来,他很快捉了一筐肥美的大鱼,趁着新鲜,飞快带下山去。
到达羊镇的时候天刚大亮,陆然就在镇子口那四间店铺的对面摆了个小摊,就卖这七八条大鱼。
很快,摊子前就围满了人,因为对于羊镇的人来说,鲜美的鱼肉是稀缺资源,镇子里虽有几口水井,却并没有河流湖泊之类的活水,陆然的价钱也很合适,所以很快便卖完了。
人们当然认出了陆然,也很自然联想起了不久前的他还在镇子里四处奔波试图挽回生计的狼狈样子,如今的他跟那时候已经大不相同,又变成了那个羊镇上生意做的风生水起的陆老板。
但他还是很谦虚,有人跟他攀谈,问到了他的现状,他就直说羊羔和果树的生意都不做了,会找点别的生意做,现在搞点渔获水产,先混口饭吃。
别人就会问,那你要搞点什么新生意做呢?
陆然听了,就笑而不答。
如此这般,陆然就这样起早贪黑,在羊镇卖了十七天的鱼。
第十八天的晚上,几名当天在陆然手上买了活鱼的人,在家中不约而同地都发生了奇怪的事。
? ?今天就一章了……早起看飞机导弹已经很辛苦了,股票又跌惨了,下午还要出去约会,实在是写不动了……我后面一定补……一定……thanks?(?w?)?
第八十三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十六、疑)
买到古怪鱼的人家有三家,分别是镇子东头的殷福、村子西面的殷寿,还有就是食肆的厨子殷达。
因为职业的原因,殷达买的鱼最多,也是第一个发现其中蹊跷的人。
午市的时候,有一位一脸实诚的客人投诉,说是刚上的红烧鱼块中有异物,殷达当时也没有多想,他们处理食材一向马虎,那时候又正是忙的时候,就赶紧给人换了一份。
殷达本来想将这道退菜重新摆个盘再给别桌奉上,就在这个过程中,借着今日大好的日光,他发现盘子中有件东西跟着闪闪发光,应该就是那位客人所说的那件异物。
那是一块豆子大小的石头。
殷达这时候也还未多想,只想着这东西必须取出来,否则再碰见眼尖的客人,岂不是又要再“赔”一份出去?然而就在他拿起筷子准备夹起这块“石头”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多看了小石头一眼。
这一眼,他的感受跟想法突然一下改变了。
这正是所谓的“见钱眼开”。
这块东西,确实像石头。
但它又绝对不是石头。首先它的色泽黄灿灿的,却又不是殷达曾见过的颜色,说它像秋天的麦穗就说淡了,说他像天边的晚霞,又有些浓重,这颜色十分好看,然而好看之外,竟然还有一种让人心生向往和一本满足的感觉,殷达看了两眼,又看了两眼,双眼逐渐放光,最后直接无法从那小小的东西身上移开。
颜色如此特别,质感也是非同凡响,殷达是个厨子,对重量特别敏感,他就没有遇见过这般大小却又这般重的东西,沉甸甸的,拿在手上比铁块铜块都要重,却又不像它们那样冰冷。
它居然有一些奇异的温度,跟人的体温非常接近,叫人觉得好像在摸女人或是婴儿的皮肤。
殷达没有什么文化,不懂得“温润”这个词,只是觉得这东西既软又硬,不像自己身边任何一种寻常物,如果非要比喻,它就像一块完全凝固了的油脂,却又绝不会将油水沾到手上。
“难道这是一种果实?”
殷达虽然有些迟疑,还是将“石头”放入了嘴中,用牙齿咬了一下。
有点硬,但又有点软,放回指尖,上面赫然留下了自己的牙印。
“并不是吃食,应该还是某种铁。”
殷达做出了非常职业的判断,但他更惊异了,这石头比铜铁重那么多,却又柔软许多。
“那我这是发现了一种新的铁,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又要去哪里才能找到更多呢?”
以殷达的头脑和见识,根本意识不到这块“石头”,无论在此世界还是彼世界,都将成为永恒的衡量价值的标定物,是世间真正的宝贝。
令殷达更加觉得疑惑甚至有些震动的还是“石头”本身,颜色和质感之外,这“石头”的形状。
它就像一只鸟。
虽然已经简化,但殷达还是认出了这个形状跟他身上刺青的图案是一种。
玄鸟。
天命玄鸟,降而生殷。
这句话几乎刻在了每一位殷姓人的血液之中,同时也是“引教”神话重要的篇章。
“这又预示着什么呢?”
一时间,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闯进了自己的生活,殷达觉得自己仿佛收到了某种命运的呼唤,脑中的讯息爆炸开来,却又很快归于一片空白。
殷达当时没有继续想下去,老板娘这时候敲开小窗,催着上菜,他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将“玄鸟石”放入囊包中,将别人退掉的鱼热了热,又重新给端了出去。
如此,还是跟各种食材、火焰、调味料为伍的忙碌一天。
那天晚上,殷达拒绝了老板娘的邀约,独自一个人躲到了无人之地,借着月光,他将那粒小小的“玄鸟石”看了又看,浮想联翩。
他越看越是喜欢,却又实在不明白这究竟是何物,有何功用。
思来想去,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关键,在于卖鱼给他的那个陆然,嗯,那小子,消失了这么久突然再出现,很有古怪。
第二日清晨,殷达比平时更早地起床,去镇子口假装买鱼,实则是想找陆然探探口风。
镇子口稀稀落落已经站了几名比他还要早的人,几人等了许久,但是陆然今天,居然没有来做生意。
接下来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一直到了第七日,陆然依然还是没有来。
殷达每日都去守候,每日都扑空,到了最后急得团团转,终于他决定要是明日陆然再不来,他就告假一天,自己上山找到化阳观去。
好在第八日,陆然挑着两筐鲜鱼,如期出现在镇子口。
因为久未营业,摊子上围了不少人,殷达先上去抢了几尾大鱼,送回店里又赶紧折回,他要等人群散去,好再去跟陆然搭话。
然而他等了又等,却发现似乎还有旁人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在那暗戳戳地徘徊等待。
他还惊讶地发现,这两个人,殷福和殷寿,之前的七日每天也都在此地,他们也不单单只是来买鱼的,他们还有别的目的。
“他们也是想跟陆然问话?”
“意思是他们也在鱼腹中找到了‘玄鸟石’?”
“看这样子,两人并未通气,那自己要不要去跟他们先通通气?谈一谈?”
……
殷达的脑子一下活络起来,最后还是决定不要声张,耐心一点,等他们先走,自己还是要悄悄去问一问陆然。
殷福、殷寿和殷达这三人抱着同样的想法,一直等到陆然所有的鱼都卖完,还是未能熬走别人。
陆然是一幅无事发生的模样,还跟三人打招呼,“喂,要买鱼,那就明日再来吧。”
“你们三人在那傻站着干吗?在等人吗?”
“今天的鱼是不是特别肥美?我告诉你们啊,我在山上发现了一个深潭,这都是潭中的深水鱼。”
……
跟他们唠了几句家常,陆然挑起担子就走,不过却不是回化阳观,而是进了羊镇。
他走了没多远,殷达便想追上去,但另外两人没动,他也就不好暴露意图,于是三个人还在那傻傻站着,彼此盯梢,很长一段时间,就这样僵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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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后,陆然就折返了回来。
殷达他们看见陆然大包小包,看样子他是去镇子里采购了一番,就连装鱼来卖的筐里都满满当当塞满。
仔细一看,全是好东西。
粗略估计一下,买这些货物的钱,怕是陆然卖一个月鱼,也攒不到。
“这小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钱了?”
殷达和另外两人的脑袋就这样“嗡”的一声炸裂开来,心中猜疑无数,只是又想到还有旁人在场,所以他们只能远远望着陆然,无一人敢上前去询问。
陆然也看见了他们,停下脚步,调笑道,“呦,三位还在这呢,今天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镇子里吗?”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纷纷摆手道,“没有,没有。”
殷福说道,“我……我在等我老婆,她说要同我到前面摘些草药。”
殷寿说道,“我在看那边树上的鸟,我想等它飞走了,去掏几只鸟蛋解解馋。”
殷达拍拍肚皮,嘿嘿一笑,“然哥儿,我什么都没有等,我只是在这,忙中偷闲,休息休息,抽口旱烟。”
陆然冲他们三人笑笑,没有再搭话,转身大步便担着这些值钱货,上了羊山。
……
当天夜里,这三个被命运垂青之人,都失了眠,想了许多,算计了许多,最后矛头,还是都指向了陆然。
殷达的想法是这样的,另外两人一定同自己一样也是辗转反侧,在思考对策,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抢占先机,只是现在这个时候连夜上山太过危险,但是等到后半夜,去陆然下山的必经之路截他,却是个不错的选择。
打定主意,殷达少少眯了一会,约莫拂晓时分出了门,从化阳观到羊镇下山的路只有一条,俗称羊肠小道,殷达一路上并未碰见陆然,找个视野开阔之地,殷达藏在路边的高草中,不时抬头看天,等着陆然的到来。
没多大会,没有等到陆然,却等来了殷福。
殷福其人瘦瘦高高,手长脚长,是镇子里祠堂的巫史,他老婆则是求雨的巫姑,他们一家是镇子里少有的有文化的家庭,换成异世界的说法,就是高知家庭。
殷福此时却形如鬼魅,在小路上左顾右盼,四下张望,口中还一直念叨着“莫怕”“莫怕”。
看起来,他应该同殷达一样,也是来这里堵陆然的。
没多久,他在殷达对面的一棵树后面,也将自己藏了起来。
片刻之后,第三名拦路者殷寿出现了,殷寿是镇子上的养羊户,虽然不是最大的一家,但却是陆然之前的合作伙伴,因为他有一项为羊接生的绝活,所以陆然一度跟他关系极好。
因为不缺油水,殷寿可谓是身宽体胖,走起路来就像只球在路上滚动,因此他很难把自己藏起来,所以他到了此间,便一屁股坐到了路边,垂下头,大口喘气。
喘了几声,他忽然抬起头来,一开口,声音细长,好似女人一般,“别藏了,出来吧。”
殷达大惊,正要现身,对面的殷福却比他更早现了身,殷达心思一转,不急,先看看他俩说什么。
殷福、殷寿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嘿嘿一笑。
殷福问道,“天还未亮,到处又都是雾气,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殷寿答道,“羊丢多了,自然眼尖。”
殷福点点头,直截了当,“你来这做什么?”
殷寿也不拐弯抹角,“你来做什么,我就来做什么。”
两人再度相视而笑,只是这一次,变成了冷笑。
短暂的沉默过后,这次殷寿先开了口,“掏出来吧。”
殷福点点头,“一起吧。”
听到这里,殷达的心头一沉,很明显他们两人已经决定不再藏着掖着,很有可能他们接下来就会结盟。
两人一结盟,等于自己这个第三人就要被孤立。
这是万万不可以的。
所以他在云雾中高声喊了一句“等一等”,就这样也现了身。
殷福被吓了一跳,殷寿却阴阳怪气地回应了一句,“我还以为我们这位大厨打算躲到最后呢!”
殷达嘿嘿一笑,“大家都是同路人,就不要多说废话了,算我一个吧。”
他的做法非常明智,三人的目标一致,合作,总比各自为政的好。
交流继续,三人站成一个三角,数了一二三,一起掏出了他们身上所藏的宝贝。
三块小石头,三块金子。
一块是玄鸟,一块是羊头,还有殷福的那块,是一个奇怪的图形,看着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
三人都很惊奇,研究讨论了半天,除了这物质本身很神奇,却也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一件物品已经很是神奇,三件加一起,玄之又玄,三人绞尽脑汁,还是不得要领。
只有一件事三人达成了一致,那便是此事因陆然而起,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但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起来,按平时陆然摆摊的时间估算,陆然此时应该已经到了这里,但是那条小路上,没有丝毫有人要下山的迹象。
实际上,三人眼巴巴等了半日,等到三个人都饥肠辘辘口干舌燥,陆然还是没有出现。
他今日,根本就没有要来卖鱼的打算。
三人都极其失望,可眼下又饿又累也不好一起上山,三人约定好明日一早带好干粮水壶再来此地等候陆然,要是等不到,就直接杀上化阳观,再当面质问他。
最关键的是,谁也不许再单独行动,否则便在将来,分不到丁点好处。
这一日陆然的确没有下山卖鱼的打算,当然,他是故意的。
他先在家中美美睡了一觉,然后将昨日花巨资购买的物件,挑了几件好的,正准备给赤脚送去。
忽然间听见了万隐心在外屋“呀”了一声,陆然连忙追出去关心。
“没,没什么,是这小家伙,踢了我一脚。”万隐心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脸幸福地说道。
陆然也跟着她,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万隐心忽然又说道,“来猜一猜吧。”
“嗯?”
“猜一猜,你的小孩,是男的还是女的。”
“哈?”
第八十五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十八、混)
当天中午,化阳观里来了几名不速之客,他们当然就是殷达、殷福和殷寿。
三人穿过葫芦头在其中打坐的前殿,直奔了后院陆然的住所。
陆然正跟万隐心悠闲地吃午饭呢,明明只有两、三个人,却显得过于丰盛。
见三人气喘吁吁,饥肠辘辘地站在门口,陆然站起身来,打开房门,疑惑道,“你……你们,来找我的?”
“没错。”
三人几乎异口同声。
陆然回头看了万隐心一眼,又转回头来,“这大中午的,有什么事吗?”
殷达道,“也没什么大事。”
殷寿道,“确实有事。”
殷福却脸一沉,“出大事了。”
三人的说法其实是一个意思。
“哦,那是什么事呢?”陆然站在门口,故意提高声调,因为他知道,葫芦头和松夫人今日都在家中,就在隔壁的隔壁,也是在吃午饭。
殷福来的时候已经观察到了这一细节,赤脚虽然没有当年疾风婆那样德高望重,但好歹是化阳观的现任主持,严格意义来说,是他的上峰,所以他有些紧张地摆摆了手,“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我们屋里说话吧。”
“就是,就是。”另外两人明白了殷福的意思,蜂拥着就要往里挤。
陆然伸手将他们拦下,“内子怀着孕呢,要不,咱们借一步说话?”
他这一拦,三人心中都生出更多疑问,纷纷探头往房间里看,这几眼看过去,不仅日常的饭菜过于丰盛,家里的一应装饰、摆设也十分雅致,看来陆然没有亏待自己,前日买的好货,都用在了自家身上。
陆然见他们鬼头鬼脑,便开始将他们往外推,然后赶紧关上房门,也是一副很紧张的样子,撇嘴一笑,说道,“三位这么大老远来找我,有什么事,请说吧。”
殷福看见前面房间,赤脚真人已经打开门窗,在窗户边探出半截身子,知道这里不方便,便上前一步,揽过陆然的肩,将声音刻意压低,“然哥儿,我们……借一步说话。”
“好的,就去观后的小菜园怎么样?”
陆然可不管,还是声若洪钟,一边喊话,一边人已经朝着后门大步走去。
殷福殷寿和殷达三人面面相觑,也只得拖着早已疲惫不已的脚步跟上。
小菜园就是陆然和万隐心以及赤脚共同兴种的几片菜地,说是在观后,其实离化阳观那十几间房子还是有段距离,陆然吃饱喝足,一路快走,可苦了这三位刚刚登山上来的人,连续几个上坡下坡,三人都已经精疲力竭,这才远远看到陆然坐在一间小小的竹亭里面,冲他们挥手。
这看似小小的一截路,三人却像用了半生的时间才走完,再想到一会儿可能还要去别的地方或是下山,三人一进入竹亭,便都瘫倒下去。
陆然这时却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水囊,拧开塞子,大口喝了起来,一边喝还一边轻描淡写地抬头看了看天,笑道,“你们三位真是好运气,马上就要下雨咯。”
话音刚落,高空中便响起两声惊雷,接着天色开始转暗。
三人都累得气都喘不上来,根本不想谈论天气,只听见殷达舔舔嘴唇,问道,“还……还有水吗?”
“唉呀,你不早说。”陆然一脸认真地将水囊晃了晃,“我喝太快了,没了。”
说罢,他将水囊往下,啪嗒嗒,最后几滴水也落到了地面。
这三人听见这声音,原本只是口干舌燥,这下腾地冒出了火来。
“不要紧。”陆然将水囊递了过去,“一会儿下雨了,你们接点雨水喝。”
殷达被水囊狠狠砸了一下,也顾不上喊疼,抱起水囊就往嘴里送,但是经过刚才这一阵颠簸,水囊中确实半滴水也没有了。
三人有苦说不出,只得坐在地上直哼哼。
一边哼,一边等雨来。
陆然这时候却忽然将之前的话题捡了起来,“我说,三位,你们找俺老陆,到底有什么事呀?”
(“老陆”是陆然二十八岁后对自己的爱称,他觉得这样会给人一种稳重牢靠的感觉。)
三人都是一肚子疑问,陆然既然问起,那更是撩拨得他们心思乱动,但偏偏这时候他们三人又累又渴,嗓子眼都在冒烟,三人张着嘴,都想问,却又一个人都问不出口。
“怎么?你们都哑巴了?”陆然明知故问,一下从竹亭旁的栏杆上跳了下来,“都不说话,那我回去了啊,家里还有碗筷,等着我回去收拾。”
“慢……慢……”殷福扯着嗓子,却只说出一个字。
殷达、殷寿只好在地上挪动了身体,挡住了陆然的前路。
殷福这才将后面的话说出来,“我……我们找你……有事……等等……”
“等什么?等雨来?”陆然站在原地,看着这颇为滑稽的三人,神秘地一笑,接着伸出一手,指了指天上。
一声惊雷响起,雨点跟着雷声,一点两点,很快便成了千点万点。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雨。
已经受不了的三人赶紧拖着残躯,或是伸嘴喝,或是伸手接,赶紧享受这一顿甘霖。
因为是早春,三人怕着凉,都收着身子去接雨,但即便如此,他们每个人还是都湿了大半,等喝足了水,回到竹亭中,风一吹,三人便又瑟瑟发抖。
雨还在小,陆然看着刚才还是“大旱”的三人如今却来到了“潮湿”的季节,努力地憋住笑,又问道,“诸位,现在可以说了吗?”
“可……可可可可以……”殷寿的牙关在打着颤。
“阿嚏!我们……我们有事要问你呀……”看似最为体壮的殷达却第一个打起了喷嚏。
殷福因为手长脚长,所以湿的地方少些,他没有说话,但是脸色铁青。
见陆然看向自己,他朝另外两人看了一眼,并不遮掩,就从腰上将他手上那块小小的金豆子摊在了手心。
“我们想问然哥儿你,可曾见过此物?”
殷寿、殷达纷纷点头,但因为打着冷战,所以颇像两只啄米的小鸡,头点个不停。
陆然假装很认真地看了两眼,假装认真想了想,最后极快极突然地摇了摇头,“这是什么,从未见过。”
? ?周末连着两天吃酒席,欠……欠一章。
第八十六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十九、分)
一场雨下了小半天,总算是停了。
后来,无论殷福、殷寿、殷达怎么问,陆然始终都是只有那三个字——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一说出这句话,就把后面所有的话都堵死了。
三人本就没什么力气,脑子根本也转不过来,车轱辘话来回说了几遍,也就跟雨一样,渐渐消停了。
雨一停,陆然可顾不上这三人了,提腿就要走。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吞了粪般的表情。
什么都没问到,已然是十分尴尬,这个辰光要下山去,势必要到夜半,也是极其尴尬,再加上三人清早出来,粒米未进,只喝了半肚子雨水,这就更加无语,这里的无语,是单纯的指没有力气再多说话。
最后,还是殷达扯着嗓子叫住了陆然,“能不能去你家借几只饼子充充饥?”
“好呀!”
陆然头也不回,回答的极其干脆,只是他的脚步却更快了,一方面这是盘算好的,另一方面半日没有回去,他也怕万隐心担心。
三人听到他的话,欣喜若狂,顿时不知从哪又使出一些力气,跟着陆然一路小跑,这才又回到了化阳观。
化阳观后院,陆然已经在门口等他们。
不得不说,他人还怪好,他们只是说要借几只饼子,陆然却说要留他们吃晚饭。
三人商量了一下,最后一致决定,来都来了,先吃饭,能进到陆然家中实属不易,饭前饭后再套套小两口的话,再给陆然灌点酒,说不定就问出答案来了,至于太晚了不方便下山回家,那就再说。
也确实如此,陆然既然准备请客,自然让他们进了房门,他又说要亲自下厨,这就让万隐心给他们搞点果干茶水,陪他们聊聊天,让他们等一等。
这样一来,三人就逮到了机会,先是将陆然的家中仔仔细细扫了几遍,接着便开始套万隐心的话。
万隐心当然也是计划中的一环,对于三人的旁敲侧击,大多数的时候她都是对答如流,每到关键处却如同陆然上身,同样的一问三不知。
三人无奈,只得拼命喝茶,拼命争抢桌子上那一盘不多但极其美味的果干。
不多时,陆然就将几个小菜端了上来,果不其然还准备了酒。
羊镇的酒都是出自于羊镇唯一的食肆,正是殷达经手过的,他非常了解这酒的性子,也见过陆然曾经喝了一小壶就大发酒疯的浑样子。
他冲另外两人眨眨眼,意思是见机行事。
两人当然都懂,分别回了他两个稳妥的眼神,一场好宴就此开始。
一开始三人轮番上阵,殷福关心起陆然去年遭的那场天灾,殷寿则多谢了陆然今日的款待,殷达想来想去,就一个劲儿夸陆然的老婆贤惠、好看。
这样话起家常,三人都将自己藏了起来,有意无意就找陆然喝一杯,如此这般,酒过三巡,陆然便有些飘飘然,大显醉态。
趁着万隐心起身离开席间的间隙,三人眼神一交流,立即对陆然展开攻势,殷达最为急迫,又问起鱼腹中金豆子的由来。
陆然两眼一翻,吐着大舌头,结果却还是三字经,不知道,不晓得,没见过。
殷寿比较稳健,问的则是另外的问题,他问陆然,人人都知道你早前生意赔了钱,现在咋又过上了好日子了?
陆然这次算是回答了,听见“好日子”三个字,他显然是想起了什么开心事,不仅手舞足蹈起来,甚至还想站到板凳上说话。
他告诉三人,那是因为人不可能一直倒霉,倒了大霉之后,就行了大运。
三人赶紧追问,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大运呢?
陆然却又支支吾吾,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一会儿说他老婆肚子里是双胞胎,一会儿又说羊镇里面可全都是宝贝啊,总之就是说不清楚,到底是行了什么样的大运。
这时候城府最深也最聪明的殷福发问了,他早就想到了一个关键之处,却忍到现在才问了出来。
他问陆然,“然哥儿,你之前摆摊卖鱼时,说你找到了一个什么深潭,你说的大运,是不是跟它有关?”
陆然听见“深潭”二字,面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最后在三人的殷切注视下,他好像含含糊糊说了一个“嗯”字。
“那这深潭在哪里呢?是不是就在这羊山的某处?还是在羊镇的周边?”殷福趁热打铁,他提问题的方式很有水平,让人答也不是,不答更不是。
“在哪啊?”陆然这次居然没有否认,而是反问了自己一句,然后他从凳子上下来,一屁股就坐回了原位,开始锁紧眉头,狠狠地想了又想。
“在哪呢?”
“对哦,到底在哪呢?”
“怎么会想不起来了呢?”
“好像……”
“可能……”
“应该……”
陆然开始接二连三往外抛话,却又都只讲一半。
三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眼见一根救命绳索落下,却又差了那么一截要命的距离,就是够不上。
终于。
“我……我……我想起来了……”陆然两手一拍桌面,长出了一口气。
三人也跟着长出了一口气。
得救了。
得救……了吗?
陆然出了那口气,头一低,顺势就睡到了桌面上,竟然立即打起了鼾。
无论三人怎么呼唤,怎么摇晃,怎么刺激,他都睡得死死的。
三人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也是没有一点办法。
趁着万隐心还未回来,殷福提议,搜一搜这两间房,两人立即起身,但是也并没有什么收获。
万隐心这时候卡着点走了进来,开始还面带着笑,但是说了几句立即甩起了脸子,说我们家老陆热情好客,可你们也不应该这样灌他酒。
三人的确理亏,没有办法,赶紧赔不是,又是鞠躬又是道歉的,最后很快识趣地选择了告辞。
这时候已经是月黑风高的时候,三人本想今晚还要借宿陆然家,现在也没了这种可能,商量了一下,他们决定去化阳观的前殿凑合一夜,第二日一早,再回到羊镇。
故事到了这里,就到了本章节另一个主角葫芦头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第八十七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二十、印)
化阳观的前殿布局,与陆然第一次进入天慧区相比,出现了一些偏差。
最大的不同,便是供奉的神像。
原来是四座宇航员般的造像,代表着四位环教的授业仙师,现在则是三座姿态面目都不甚清晰的原始造像。
陆然曾经仔细观察过这三尊造像,没太看明白,后来还是葫芦头告诉他,这是羊镇人都拜的三尊大神,祂们的名字分别叫伊、察、姆,又分别掌管着光、天空和大地。
逢年过节,羊镇的人都要上山来祭拜,所以殷福一行三人也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这是引教的风俗,化阳观虽然破落,却仍是羊镇所有人绕不开的一座神山。
三人之中,殷福作为镇子中的巫史,更是几乎每个月都要上山几次,有时候是帮人测吉凶,有时候是求雨,有时候是来跟赤脚真人分赃。
是的,殷福的另一个身份,便是化阳观的外联,正是他与赤脚两人,一起经营着化阳观的宝物流通。
所以,殷福虽然貌不惊人,但很可能是羊镇真正的首富。
当然,这层秘密关系不足为外人所道,所以他没有去叨扰赤脚,而是选择了与另外两人今晚一同就睡在这前殿。
前半夜三人趁着酒意,小声密谋,却也没有说出什么所以然。
到了后半夜,上山突然刮起大风,这幢年久失修的建筑四处漏风,将已经四下躺倒的三人硬生生地刮醒。
三人想了想,各自抢了两三个殿中的蒲团,最后躲到了面前那三座神像后面。
神像的后面比较理想,狭小而又不透风,三人又累又乏又都喝了酒,很快便又陆续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有人说话,又好似念经。
“黄羊开卷,三印运启,信者得赎,命途新立……”
“……福日光临,恩典达及,伊门永续,寿泽无极……”
来来回回,似乎就这么一段。
殷福第一个惊醒,然后竖起耳朵,听了个仔细。
这一段经文特别像引教的《创世经》,但他又从未听过。
其中有些字句,颇具玩味,但他一时又无法参透。
为了证实这并不是做梦,他将另外两人叫醒,叫他们也屏息静听。
不多久,殷寿就说他也听见了,但是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殷达是个粗人,搞了半天还一直说自己只听见风声,直至那声音忽然更近了才说自己听见了。
但他粗归粗,却很有灵感,他一下就听出了这几句经文中的奥妙。
“福、达、寿,这其中分别有我们的名啊。”
另外两人一琢磨,确实如此,殷福更是举一反三,“黄羊,是不是就是你那块?”
殷寿点点头,“的确是黄色的羊。”
殷福又道,“那三印,该不会是指这三块铁吧?”
“应该是了。”这次是殷寿殷达一同点头。
三人这时候一同掏出那三块小金豆,凑在一起。
虽然周遭一片漆黑,但这三块“铁”,还是发出了令人心醉神迷的微光?
这不就是所谓的“三印运启”?
三人都无声地笑了,虽然他们这会儿根本都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殷达这时候先说了话,“那这几句话的意思,是不是我们要走运了?”
到了这里,他总算是将三人心中最深处的想法给说了出来,真正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殷寿见此,也坦然道,“只是不知道,走的是什么运?”
尽管看不见,殷福还是感受到了另外两人朝他目光炯炯地看了过来,作为巫史,显然这属于他的专属领域。
殷福沉默了片晌,却先提出了一个另外的问题。
“你们也不想想,这经文是何人所念?”
两人如梦初醒,这才是眼下最关键的问题。
只是经文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我们四下来找一找。”身为厨子的殷达,掏出随身携带的火石,便想去找油灯。
找来找去,原来这大殿晚上从来没人,所以没有油灯。
三人摸黑找了找,也并没有什么收获。
再聚集到一起,气氛却开始有些不对劲了,三人又闲聊了几句,最后决定背靠背坐着,等到天亮再说。
然而长夜漫漫,很快三人便都又坚持不住,眼皮开始打架。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那经文忽然再度响起。
不仅经文响起,朦胧的眼帘中,还有熟悉的金色光芒透了进来。
殷福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赶紧拽了拽另外两人。
三人一同睁眼,看见头顶之上的虚空,莫名其妙,点了一盏暗灯。
一盏黄灿灿,如同他们那三块铁所发出的那种奇妙的金黄色。
再睁大眼睛,再仔细一看,那灯并不是在虚空中,而是就挂在那连接那三尊神像的一根横杆之上。
三人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些,可是再往等后面一看,三颗心却又电梯般的陡然升高。
三人都见过三尊神像的正面,却都没有见过三尊神像的背面。
金光的灯光之后,三尊神像的背面上各自有一个图案,就仿佛是某种刻上去的印记。
那是一头羊,一只玄鸟,还有一个什么都不像的螺旋。
这才是真正的三印运启!
那靡靡之音又适时地响起,“黄羊开卷,三印运启,信者得赎,命途新立……”
三人的瞳孔和三人的心扉一下都被放大,他们都怔在原地,脑袋中嗡嗡作响,任凭那声音灌入耳中,久久无法将内心平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三人就这样一片空白地抬头张望,紧绷的神经再紧绷,悸动的心灵再悸动,所有的非分之想同时出现。
“福日光临,恩典达及,伊门永续,寿泽无极……”
除了经文,还出现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经文的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顶着一只巨大的犄角,从殿前转到了殿后,正慢慢朝三人走来。
等到它近了,借着头顶那神秘的微光,三人总算看清楚了那东西的面貌,原来是一个独臂的道士,举着他那仅有的一只手,发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可偏偏这时,那灯“啪”的一声,灭了。
第八十八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二十一、刻)
“你是?”
殷达还在颤巍巍地发问,殷福却已经认出了此人。
同陆然一样,此人也是外来之人,只是不像陆然和繁英那样频繁去山下走动,大约数年前他皈依了引教,成为了殿内的一名值日道士。
因为业务的关系,殷福认识葫芦头,但并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他先收了收方才被吓掉一半的魂灵,然后同殷达一起,等着葫芦头的回答。
“无它乎?三位就叫我独臂吧。”葫芦头一脸平静,将举起的托于胸前。
“你在这做什么?”殷达看清了对面是个人,便也不怕了,立即开始大呼小叫。
“这句话,应该本方士问才对吧?”葫芦头抬抬眼睛,“三位一大清早,来到本观神像后面鬼祟,又是要做些什么?”
殷福这时候才站了出来打圆场,“惊扰方士了,我三人昨夜在陆然兄弟家中做客,吃酒吃晚了,所以就借了大殿宝地休息一晚,不想夜里又碰见大风,无奈只好躲到此处。”
“无它乎。”葫芦头两眼一闭,行了个单手礼,转身便要回。
这时候殷寿却开了口,“方士,请留步。”
葫芦头停住,但是没有回头。
“方士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大殿的?”
有些问题,总要有人问。
“每日拂晓前,方士便会在前殿值日。”葫芦头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方士你可能看见一盏黄灯?就在这里。”殷寿指了指三人的头顶。
“未曾,方士是听见有人喊叫,才循声而来此处。”
“那诵经之声呢?方士有没有听见?”
“那就是方士念诵的。”
“那……我们了解了,多谢方士解惑。”
葫芦头的回答出乎殷寿的意料,他一时语塞。
殷福这时候及时补充了一句,“方士某要嫌我等麻烦,想最后问一下,方士所诵之经,本人出自巫史之家,为何从未听过?”
“有些经文可以外传,有些经文只能在这大殿中传颂。”
葫芦头的回答滴水不漏。
殷福继续试探,“那……我等却无意中听了去……这可如何是好?”
葫芦头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变化,“既然三位听到了,说明三位与这《启示经》有缘,既然有缘,便无妨,三位只要不对外人道起,反而可能会有幸运降临。”
殷福打蛇随棍上,“既如此,可否让我等瞻仰一下这一部经文,实不相瞒,自从方士开始念经,我等所受触动颇深,一时不能自已,非得看到观中藏经,方可自解。”
葫芦头似乎为难了起来,略一沉吟,才叹了口气,道,“诸位,请在原地等候。”
片刻之后,葫芦头折返回来,手中多了一把似剑非剑的古怪器具,殷福认识这东西,正是引教用来记事的载体,名叫“引简”,大致的形状犹如竹笋,下宽上窄,上方有小孔,中间穿绳,便于收纳整理。
引简为青铜所制,因为年岁久远,上面遍布铜锈,二百七十一个经文都刻在其中,殷福接过,放在手上借着微光细细看过,终于在某个位置找到了方才的那几句。
“黄羊开卷,三印运启,信者得赎,命途新立……”
“福日光临,恩典达及,伊门永续,寿泽无极……”
这一眼,触目惊心,殷福竟一时呆在原地,甚至忘记了说话。
殷寿见状,一把将引简抢到手中,也看了看,也看到了那段文字。
他也呆住了。
只剩下一个斗大字不识几个的殷达,他也凑了上来,关切地询问。
殷寿冲他点点头,意思是,没错,这经文就是古经文,就是他们听到的那几句。
殷达一时还没有体味到这其中的深意,所以他并未像其他两人那样深受震撼,他只是无意间抬头看了葫芦头一眼。
这名自称“独臂”的方士,他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未变过,好似两面深潭,好似深潭中的两片死水,可能是殷达从小就害怕水的缘故,他忽然觉得不寒而栗,那是他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也看不懂的某种深邃。
那眼睛忽然眨了两下,然后葫芦头便开始赶人。
“三位,经文也看了,问题也问了,天也亮了,是时候下山去了。”
……
经此一役,三人下了山,都消停了几日。
第三日陆然挑着鱼下山去卖,除了殷达,其余两人,甚至都没有露头。
殷达也只是跟陆然打了个招呼,那一天山上发生的事情,他选择了闭口不谈。
陆然则继续没事人一般,卖着他的鱼,过着他颇为“奢侈”的生活,继续装着他的傻。
如此很快过去了半月。
殷寿最先煎熬不住,那天从大殿下山,他其实无时无刻不在想那一晚,从吃饭时候陆然那小子的暧昧神情,到万隐心脸上那藏不住忧郁,再到神殿后那莫名其妙的三种图案,那盏金黄色亮起又突然熄灭的灯……
当然还有那名神秘的独臂方士和他那更加神秘的《启示经》。
那几句究竟想要揭示什么样的信息?
到了自己的身上,又究竟会迎来什么样的命运?
殷达今年五十岁,他从小就自命不凡,觉得自己比旁人更聪明。
年轻时代他就开始做生意,做一单成一单,最后几乎垄断了羊镇的羊羔生意。
他认为他是羊镇最有钱的人,娶了羊镇最漂亮的女人,还为他生了四名聪明乖巧的小孩。
他在差不多四十岁已经觉得人生完满,可是近两年,这种满足感,却有所失落。
他觉得还不够,但是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这样的人生之中,他还可以得到什么。
得到那枚金豆之后,他好像终于窥见了他所缺少的那点东西,那是姆神带来的恩赐。
姆神掌管大地。
殷寿也渴望土地,他本就是羊镇房产最多的人。
但是还不够,仅仅是房子,再多也不过只能空置。
他想要的是拥有,是一种象征。
是姆神之力。
几日下来,殷寿终于了解了自己内心真正的渴望。
他要整片大地,可以无限延绵的大地。
他要成为大地的主人,首先,他要先成为羊镇的主人。
第八十九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二十二、现)
不仅仅是殷寿,其实殷福和殷达的想法,大差不差。
可以说那时候的社会还很原始,人们追求的无非就是财富,财富的出现,滋生了权力,所以他们脑子里,大概可能只有这两种东西。
也可以说人就是这种生物,再过五千年一万年也是如此,忙忙碌碌,依旧在追逐名与利。
总之三人的想法大差不差,无非是想当这羊镇的主人,想吞掉别人的财富。
只是虽然都这么想,却又不敢在另外两人面前暴露,这就叫心怀鬼胎。
总之三人从化阳观回到羊镇之后,“养胎”了一阵子,终于有人“胎动”,开始蠢蠢欲动。
殷寿某天美其名曰为了女儿求子,带着一家老小七八口人上了羊山,趁着家人祭拜,他四处寻找,终于找到了葫芦头。
二话不说,他奉上了一份钱财,开口便问,三位始神所谓的启示,究竟是如何,又要如何做。
没想到这独臂方士收了钱,叽里咕噜念了几句经文,实质上什么有用的消息也没有说,只是让殷寿回去静待佳音。
殷寿私自上山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另外两个人的耳中,殷福、殷达分别在得到消息的当天也摸上了化阳观,虽然他们出手远没有殷寿大方,得到的回答却是一样,都是那四个字——静待佳音。
三人就这样又等了十天半月,什么也没有等来,只是眼见陆然卖的鱼越来越肥美,生活越来越宽裕,已经完全不像年初那般窘迫无助。
三人都在心中犯嘀咕,都想再去羊山上一探究竟,却鉴于之前,都不好再轻举擅动。
最后还是殷福拿了主意,约了三人坐下来恳谈了一番,三人于是协定,今后不再擅自行动,而是要作为一个团体,要么集体行动,要么就分工。
有了约定,三人迫不及待隔日又上了羊山,只是这次他们没有去找葫芦头,也没有找陆然,而是在山上分头寻找,找陆然口中的那座深潭。
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三人灰头土脸下了山,但是仍不死心,隔了几日又新想了办法,带好过夜的装备,他们三人于前一日午后上山,埋伏在化阳观前后,等着陆然出观捕鱼,他们便偷偷跟上。
但是陆然却整整半天没有出门,三人只好等过夜,第二日天不亮,化阳观的后门终于有了动静,却是陆然照例背着两筐鱼悠哉悠哉地下山去卖。
三人傻了眼,但这一趟不能白来,等陆然走远,三人厚着脸皮进了化阳观,找到此时已经十分显怀的万隐心,说是上门拜访陆然,实则六只眼睛到处乱瞟。
最终,他们还是发现了陆然的秘密。
陆然在后院挖了个小池子,池子里就养着鱼,所以他只要三五天出去捕一次,再存在其中便可以。
但这样的秘密,并不是三人想知道的,三人不甘心,又去前殿找了葫芦头。
葫芦头给他们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快了。”
这真是令人无比沮丧的回答,三人软磨硬泡,想问出个具体的日期,但葫芦头就是不松口,多问了几句,他便翻了脸,赶三人出了化阳观。
三人又是白忙活两天一晚,累得跟狗似的,就这样悻悻地下了山。
下山的半途正好又遇见了已经卖完了鱼一身轻松挑着货上山的陆然,陆然倒也没有问他们什么,只是闲聊了几句就分道扬镳,只是殷福实在没有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陆然,发现陆然挑着担子站在山上唯一那条小路的某级台阶上,正略带着神秘的微笑,看着三人下山。
几天后三人卷土重来,这次化整为零,分批分次出击,接连三五天轮换着盯梢陆然,终于在某天殷达等到了这个机会,陆然昨日出门卖鱼,今日一早却没有出门,到了中午他才懒洋洋挑着两个空筐从后门出了化阳观。
这应该是要去“补货”了,殷达赶紧远远地跟上。
一开始殷达很是失望,因为陆然去的地方,并不是什么深潭,而是化阳观后陆然早前用来养鱼的那间池塘。
好在陆然在池塘捞了半天,捞出来的鱼都不甚理想,他挑着担子,开始往山的深处走去。
殷达知道他这次终于等到了,赶紧跟上,一路上陆然轻车熟路,殷达就吃尽了苦头,沟壑连绵,一会儿山一会儿下,环境越来越潮湿,蚊虫越来越生猛,还差点好几次跟丢了,迷路。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整整折磨了半日,殷达的草鞋都磨破了一只半,陆然终于在一处悬崖面前,停了下来。
他四处张望,甚至还特意回头等了一会儿,这才顺着崖边一块巨石,下到了悬崖之下。
殷达怕被发现,等了好大会,直至确认悬崖下面传来一些水声,这才敢现身。
小心翼翼来到悬崖前,探头往下一望,惊喜与惊吓一同到来。
喜的是悬崖的下面是个巨大的深坑,深坑之中便是他梦寐以求的深潭。
惊的是这悬崖太陡峭,深坑更是深得令人倒吸一口凉气,至于那深潭,有一半被各种植被掩盖,但还是可以看出来,深潭的水面一直延伸到悬崖的另一面的山体之中,那里面似乎有个山洞。
此时,陆然已经在潭中开始作业,一网下去,果然渔获许多。
殷达生怕被陆然发现,不敢再多看,于是退到了一旁的密林之中,硬是顶着毒虫在那又熬了许久,直至陆然满载而归,原路返回。
殷达望着陆然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极度的纠结,一方面他想下到悬崖去,一探深潭的究竟,另一方面他害怕如果这时候他不跟上陆然,一会儿自己找不到回程的路,就会被困在这大山的深处。
抬头望望天,发现天色渐暗,最终殷达在好奇心和自己的小命之间选择了性命。
下去也是要冒险的,说好了利益风险三人共担,他没有必要在没看到什么好处之前,自己先担了风险。
这么想着,他快走几步,跟上了陆然。
果然,一直行到夜间,他们才勉强回到化阳观,殷达望着陆然哼着小曲进了化阳观,再看看不远处下山的那条小道已经一片漆黑,差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 ?……少,少一章……因为今天要亲自下厨……
第九十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二十三、探)
殷达就这样在陆然废弃的羊场里熬了一夜。
清晨时分,他摸回化阳观,亲眼看着陆然再度下山去摆摊卖鱼。
昨夜他原本已经盘算好,等陆然下山,他过一会也跟着下山,接着便去将昨日的种种所见所闻告诉殷福、殷寿,三人商议一番,择日趁着陆然不在,他们要再探深潭。
但他转念又一想,趁着陆然不在,那不就是现在吗?
思来想去,最后他还是没有经受住诱惑,拖着本就疲惫不堪的身躯,凭着残存的记忆,独自踏上了寻找深潭的道路。
一路上虽有曲折,但他还是在午后到达了深潭,顺着那道悬崖他一再往下,发现虽然从上往下看甚为恐怖,但真要下去,却是有路可循。
悬崖之下,茂密的植被之中,的确是一座深潭,也的确如殷达昨日所想,深潭三面有岸,还有一面深入山体中的一间溶洞,溶洞中一片漆黑,殷达扔了好几块石头进去,根本碰不到山壁地面,统统落入水中。
殷达整整绕着岸边来回走了三遍,整片潭水露出的部分并不大,两间房子大小,潭水中的确很多鱼,多到殷达在岸边用手一捞,就捞上来三五条。
殷达两天没有吃过什么好东西,本来想就地烤鱼吃,后来想想生火会留下痕迹,便决定吃生的。
他找了靠近水潭的死角,一边处理鱼生,一边继续打量这深潭。
其实,除了那古怪的深入山体的一面,这座深潭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因为所在的地方足够偏僻,所以鱼满为患,但是这些鱼,虽说也能卖不错的价钱,但远远不足够支撑起这段时间陆然的开销。
秘密应该还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比如水下,比如洞穴之中。
可偏偏羊镇的人都是山民,就没有几人会浮水,殷达也是如此。
可这样的深水潭,就算会水,没有几分胆色,普通人怕也是不敢轻易下水。
殷达想起昨日陆然在此,捉到了足够的鱼之后,就一头扎进了潭中。
他再冒出水面的时候,口中似乎含着什么东西,因为实在离得太远,又隔着密林,他没看清楚。
……
殷达就这么没什么逻辑的东想想西想想,将三条鱼吃了个精光。
吃饱喝足,他起身又在附近找了找,还在崖壁上摸索了好一阵,看看有没有什么暗门之类的,结果是一无所获。
将吃剩的鱼骨、内脏处理干净,他又休息了片刻,这才起身正式回程。
他十分后悔独自前来探寻此地,一无所获不说,还白白搭上了两天的光景。
人就是这样,屋漏偏逢连夜雨,倒霉起来就会一直倒霉,殷达在回去的半路居然迷了路,绕了十几圈,还是走不出半途的一片密林。
天色已晚,早起的鸟兽都陆续归巢,夜行的野兽却饥肠辘辘地迈出了自己的洞穴,殷达知道自己不能再走下去了,他找了一棵大树,以一种十分不舒服且古怪的姿势在树杈上又熬了一夜,直至第二日的天明。
第二日(实际是他这次上山的第四日)他好容易找到了出路,回到了化阳观附近,可以说他是屁滚尿流滚下山去的,这一次执行任务让殷达元气大伤,他在家中整整睡了三日才回到食肆,到了食肆他更是发现,他这份工作已经丢了,连带丢掉的,还有每天晚上二楼的疯狂。
殷达垂头丧气回到自己的住所,干坐了一会想起了自己还有两个“伙伴”,还有他们共同的“福日光临,恩典达及”,心情便好了一些,他于是出门去找殷福、殷寿。
那两人七八日没有见到殷达,不知道他在山上发生了什么,正在焦灼之中等待,殷达一上门,他们如逢甘霖,一刻也没有等,立即聚到了一块。
长谈之前,殷达先说明了一下自己的现状,意思是都是为了咱们三个。
殷寿眼睛一眯,当即给另外两人展现了什么叫做“奸商”,他的意思是既然现在殷达有难,不如将他那枚小金豆高价卖给自己。
殷达还未说话,殷福先开口痛骂了殷寿,骂他不讲道义,简直不是人。
殷达听了很是感动,张嘴便说,我不可能卖给你的,就是要卖,也卖给福老哥。
殷福这时候又假仁假义道,不不不,兄弟,东西是你的,你留着,你为了我们三人共同的事业才沦落至此,我肯定要帮你,不如你之后去我们祠堂帮忙,混口饭吃,总是没有问题。
殷寿这时候才知道自己犯了蠢,殷达去了这么许久,身上必定带着新的情报,别人拉拢都来不及,他却上来就将他得罪。
殷寿马上改口,“我跟达兄弟说笑来着,达兄弟这几日辛苦了,不如就到我家做个驻家的厨师,每月薪水就按照你现在食肆薪水两倍,如何?”
殷达小小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了殷福那边,一是殷寿方才那话实在气人,二是他觉得殷福还是比较聪明,更有城府,更能成事。
他在这时,已经在盘算如何干掉殷寿,然后与殷福平分好处。
闲话叙完,已经吃过亏的殷达,还是一五一十将他这几日的经历倒豆子一般讲给了二人听,当然他隐瞒了他独自去探过深潭这一天,只说他跟着陆然回来的路上没有跟上,迷了路,在山里转了两天才转出来。
三人长谈了半日,最后达成了如下的共识。
一、深潭中必有秘密,鱼儿腹中的小石头很可能来自潭底,陆然肯定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他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是先将鱼捉回去取出宝物再卖给旁人,这也解释了为何后来三人都又买了许多条鱼,却再也没有见过类似的石头。
二、化阳观中的独臂方士与陆然是旧识,他们都是外来之人,所以陆然也一定知晓那《启示经》的秘密,甚至也有可能镇子中还有其他人知晓,否则无法解释陆然这段时日的钱财来历,也无法解释他的种种古怪行为,只是不知道陆然知道不知道他们三人手中也有“石头”。
三、他们决定找到两名会水的好手,再找一个天机无缝的借口,再去那深潭底下一探究竟。
第九十一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二十四、谋)
既然商定,几人便分头去准备。
殷寿去准备探秘的物资,殷福和殷达则去物色两名会潜水的好手。
几日过后,还真给他们找到了两名,不用说,都是羊镇的殷姓人,三人的同族。
两名潜水人一个叫殷远,一个叫殷桂,殷远是殷福远房亲戚家的小孩,今年十七岁,殷桂是殷达的邻居,今年十六岁,是个父母双亡的可怜孩子。
两人共同的特点就是顽皮,经常去羊镇另一面的一处小河旁玩耍,因此都习得水性。
又过了几日,这天陆然照例下山贩鱼,他一露头,事先埋伏好的五人便悄悄上了山。
殷达引路,来了几次还是有些生疏,最后弯弯绕绕,到了下午还是到达了深潭。
三人给两名小子说的是来捕鱼,因此稍事休整后,小子们便跃跃欲试,想要下水挣钱。
结果还算理想,两名小子水性都不算差,只是没有什么捉鱼的经验,忙活了半天,一条鱼的影子也没有碰到。
眼看天色将晚,三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便着手按照原计划开始行事。
殷福忽然提及自己的母亲,也就是殷远名义上的“老祖宗”,殷福说他母亲今日身体不适,巫医说需要一味药引子,恰好这潭中就有。
说者有意,听者也有心。
殷福是本镇的巫史,在镇子中本就颇有威望,他的母亲又是镇子上为数不多的长寿老人,更是镇子里长老级别的存在,两个半大孩子听到殷福这么说,都觉得自己立功的时候到了,于是纷纷请缨,要为“老祖宗”的健康尽一份力。
殷福当然是假模假样拒绝了半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然后殷达就将自己的那枚金色小石头摸了出来,给两个孩子看,说这就是潭底的宝贝,是一种可以治病的石头。
两个孩子哪见过这种好东西,都觉得今次交了好运,不等三人继续哄骗,便抢着要下水探宝。
殷福怕两人一起下去不安全,又怕两人在水下商量有了私心,因此选了水性更好一些的殷远先下水,殷桂则在岸边待命,两人轮番下水,一直到找到此物,直至天黑。
计划很完美。殷远下水后,余人四人都很期待,可以说是翘首以盼,然而一点点水花落下又消失后,潭水很快便平静如镜,久久都再没有任何波形。
忽然间,水又动了,却是一条大鱼不知何故,跃出了水面。
几人等了又等,约莫一刻钟的辰光过去,殷远还是没有浮上来。
这可怜的孩子,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浮上来了,就这样枉送了性命。
“应该是没了。”殷福最后下了结论,然后他们三个大人的目光,一齐望向了岸边还有些发愣的另一个孩子。
“这……这该怎么办?”殷桂哆嗦着嗓子,“他他他……”
“他什么他!”殷寿跟他是一点也不认识,所以他先恶狠狠地骂道,“现在轮到你了。”
“我我我我……”殷桂吓得已经开始结巴,望向他的熟人殷达,“叔,咱……咱们回家吧?”
殷达这时候扮起了老好人,劝道,“小桂你别慌,有叔们在呢,不要紧的,殷远肯定是发现了宝贝不愿意上来了,你得替叔们下去看看,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叔们都只能靠着你了,咱们一起来的,不带上小远回去,该怎么跟他家人交待啊,你说是不是?”
“这……”殷桂看到三人目露凶光,已经知道大事不妙,但此时的他又能如何呢,他知道再拒绝已经没有意义,只得心一横,咬着牙跳入了潭中。
潭水的确很深,但也没有深到无法潜到底。
殷桂憋着气,在水下寻觅了半天,这时候上面上天光已经转暗,根本看不清,也就是殷达方才手中那颗会发光的石头可能还能发出点微光,只是殷桂寻了半天,没有找到半颗。
忽然间,殷桂感觉到有什么碰了他一下,他回头一看,不是什么旁的,正是殷远溺亡的尸身,不知怎么飘到了他的身后。
殷桂吓了个半死,什么也不顾了,拼着命游出了水面,再爬上了岸边。
三人一齐围了上来。
“我……我看到了……”殷桂整个人都在发抖。
“看到了宝物吗?”三个大人异口同声问道。
“我……看到了殷远。”殷桂借着水光,看到面前三人目露凶光,绝望地说道。
“那你再跑一趟吧。”殷福冷冷地说道。
殷桂向殷达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殷达的目光同样可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水面点了点头。
但是殷桂这次,说什么都不愿意再下水了。
三人好说歹说,他就是不愿意,最后殷达急了,一脚将他踢入了水中。
“蠢货,你在做什么!”殷福反手甩了殷达一巴掌,然后抄起他们带来的长绳,将殷桂又拉回了岸边。
另外两人都不知道殷福发的是什么疯,但是也都不敢发作。
“谢谢……谢谢叔。”捡回来一条小命的殷桂,还以为殷福良心发现,所以才出手相救。
“不要客气,都是自家人。”殷福眯起眼睛,走了过来,伸出一手,看样子似乎是想将他搀扶起来。
殷桂伸手去接,两人打了一个照面,殷达和殷寿在后门看见殷桂的眼睛突然睁大,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喊,然后整张脸变得扭曲、灰暗。
鲜血从殷福的面前、殷桂的胸前流了下来,滴到地上,绽开一朵血花。
殷福回过头来,抽出袖中藏着的一把尖刀,怒斥道,“你们两个还在发什么愣,还不过来帮忙。”
两人这次意识到殷福出手杀了殷桂,细想一下殷桂也的确该死,今日这事,只有他们三人回去,还能有说法,要是四人回去,他们三人怕是就要倒霉。
最重要的是,殷桂他看到了那“金色石头”,这个秘密,也只有死人才能保管。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将现场清理干净,去远处找来一块大石,将殷桂的尸体绑上大石,沉入潭中。
殷达一边作业一边还问殷福,“小桂是绑上石头了,殷远怎么办?要是过两天,他浮上来了,恰好被陆然那厮看到……”
“是啊。”殷寿也附和道,“不过这个问题无解,咱们又不会水,没法下去把殷远捞上来再沉进去呀!”
“不会浮上来的,只要潭水够深,不消半日,鱼儿就把他们啃光了。”殷福寒着一张脸,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已经许久。
确实不会浮上来的。
这方面,还是陆然有经验。
叹了最后一口气,陆然从深潭旁的悬崖边撤回了一双眼,然后捏着拳头,咬牙切齿地回到了化阳观。
第九十二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二十五、忍)
殷远、殷桂成了水下冤鬼的当晚,陆然半夜里悄悄起床,也不点灯,轻手轻脚出了门。
沿途他特意经过了赤脚真人的房门,听了真人如雷的鼾声四百下,这才放心离去。
转身他走进化阳观三神殿,三座始神像之后,也就是那晚殷福三人感受福音的地方,在那里,葫芦头正在等他。
“你亲眼所见?”葫芦头的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虽然近年他瘦了许多,但还是很像一只葫芦。
“没错,两条人命。”陆然伸出两根微微发颤的手指头,同样也在暗中,葫芦头却看到他眼睛里快冒出火来。
“料到了要出人命,但是没料到来得这么快。”葫芦头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两名半大孩子。”
“那么,接下来应该怎么做?”陆然也跟着叹了口气。。
葫芦头却有些意外地说道,“我还以为你方才那句会先说,一定要替这二人报仇。”
陆然点点头,“报仇要看机会,眼下不是时候。”
葫芦头笑了,“果然是要当爹的人了,然哥儿,你现在比起以前,冷静了许多。”
陆然跟着笑了笑,“何止是冷静,这几年,我的确变了很多。”
葫芦头点点头,“挺好,不像我,我也想变一变,却不知道东南西北天上地下,该往哪里变。”
陆然安慰道,“你现在这样就挺好,很有仙风道骨,很像一尊真仙,很能吓唬人。”
葫芦头没有被陆然的话逗笑,反而沉默了。
他沉默,陆然也跟着沉默。
不多时,陆然再度开口,“来的路上我在想,既然给我撞见了今天这件事,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拿这两条人命要挟,逼他们就范?又何必再布长线,继续我们的原计划?”
葫芦头摇摇头,“不可。然哥儿,人性经不住我们考验,现在要挟他们,就等于将事态升级,这三人在镇子里都不是省油的灯,还有赤脚真人混在其中,咱们处于弱势,必须小心谨慎,你想想昨日那两个孩子,殷福此人最为阴毒,怕是路上就已经盘算好了要杀他们,如果跟他们交恶,我等性命堪忧不说,你可是还有未出世的孩子。”
陆然细细想了想葫芦头的话,点了点头,“确实。只不过这日子着实有些难熬……”
后面半句话是“家里那点积蓄快要散尽”,陆然憋住了,没说。
“哦?这就顶不住了?”葫芦头有些小小的惊讶,站起身来,朝身后的一片黑擦擦的墙壁走去,摸索了一阵。
“拿出你在异世界苦熬死熬的劲头来呀。”
再回来的时候,葫芦头将将两大串本地铜钱交到陆然手上,说道,“这些你拿着,也是我最后的积蓄了,现阶段你生活上可以适当开始节省,他们现在重心不在这上面了,应当不会有所怀疑。”
“多谢。”陆然很是欣喜,“这钱……我将来一定双倍奉还。”
葫芦头摇摇头,晃动了他那半截空荡荡的袖管子,“不必了,钱财对于我而言,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行。”陆然也不啰嗦,“那我便按照原计划,再忍他个十天半月。”
他转身便走。
葫芦头目送他离开,等陆然走了几步,忽然又轻声将他叫住。
“嗯?”陆然回过头来。
葫芦头整个人完全没在了黑暗之中,好似大殿中的第四尊神像。
“然哥儿,你还想过,要走出这个世界吗?”
陆然愣了一下,假装没有听见,更没有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消失一片茫茫的夜色之中。
……
如此依照葫芦头的计划,又过了十日左右。
陆然依旧隔三岔五去羊镇摆摊卖鱼,却再没有怎么见过殷福三人。
两条人命,在这十天之中,风波已经渐渐平息。
殷达是孤儿,没人帮他出头,只是几家领居得到了他的死讯后,撬开了他家的房门,将里面值钱的东西一抢而光,这几个人之中,当然还包括殷达。
殷远作为殷福的侄子辈,有一家子人,因此要摆平,还是费了一番周章。
殷福给他们的说辞是,他们五人相约一同去山里捕鱼,两个孩子手脚利索,在前面打闹追逐,不想半途遇见了猛兽,躲避不及,后来双双遇难。
乡亲们听到这话都是半信半疑,但除了殷远的家人要求去山里寻尸,其他人也不愿去多管闲事,赶这趟热闹。
殷远虽说家中直系血亲有五六个,但比起殷福来说,在族中还是势单力薄,因此他们除了一天天上门找殷福诉苦,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他们甚至也不敢私自上山去寻找尸体,因为按照殷福三人的说法,山中不仅有吃人的老虎,还有群狼和会攻击人的山鹰。
过了几天,殷福从殷寿那里搞来一笔钱,也就算是打发了他们一家人。
又过了几天,为了避嫌多日不曾碰头的三人,终于再一次聚在了殷寿的空宅中。
三人都觉得自己为这件事付出许多,哪能就此半途而废?
结果商量来商量去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总不能再找人去深潭中送命吧,算计到最后,还是算计到了陆然的头上。
殷达说,不如干脆将陆然这小子绑来,严刑拷打,令他吐露一切,交出宝贝。
殷福却不同意,一是两条人命的风波刚刚过去,他们不好接二连三卷入此中风波,镇子上有些人已经在这几日背后说三道四。
二是以陆然的身板和身手,怕是他们三个人也很难制服他,万一一不小心被他反杀,那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殷寿这时候提议,不如将她怀孕的老婆绑了,那小子那么顾家,一定乖乖就范。
殷福刚要点头,殷达却急忙摆手,殷达说他前日去买鱼,在陆然的鱼篓旁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正是殷桂的一双草鞋。
另外两人大吃一惊,其中殷福很快冷静下来,说既然如此,确实一时不能动他们夫妻俩的歪心思,他这样做的目的当然是警告我们,他手上有我们的把柄,但同时他这么做,也佐证了他的确心中有鬼,这当中,必有蹊跷。
殷达、殷寿一个劲儿的点头,随即又一齐问道,那依福哥你的意思,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殷福低着头沉着脸想了许久,最后轻轻抬了抬眼,冷冷地说道,我们还是再耐心等待几日。
第九十三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二十六、交)
殷福和葫芦头都猜的不错。
也都等到了。
这次,双方都等了三个月。
从春天等到了夏天。
其间,陆然降低了摆摊的频率,却并没有减少下山的次数。
镇子里有传言,陆然发了一笔横财,要在镇子中置业。
殷福三人三个月以来,总共碰头了七八次,但每次殷福都说再等等,再等等。
人心中有秘密,日子自然过得煎熬,又总是觉得有些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的紧迫感,于是就更加煎熬。
殷福本人不知道心态如何,但是殷寿和殷达私底下交流过两次,两人都说自己急得快要发疯。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俩人分别在同一天的上午和下午,终于等到了事态起了变化。
上午,殷寿在家中喝茶,想着午后去找镇子东头的寡妇殷又谈谈天,跳跳舞,再温存温存。
忽然间管家来报,说门外有人求见。
不是旁人,正是陆然。
殷寿一口热茶差点把自己烫死,当场撒了一身一地,让管家赶紧把人带进来,同时还要注意一下门口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
殷寿的管家是他的亲弟弟殷交,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殷寿秘密之人,所以他很清楚殷寿口中“奇怪的人”指的就是殷福、殷达和与他们相关之人。
好消息是并没有,陆然挑的这个时间正好,整条巷子空无一人,连条狗都没有。
殷交赶紧领着陆然来到后院,殷寿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在一间颇为私密的库房中与陆然见面。
过去陆然与殷寿有生意上的往来,却从没有来过这间屋子,一踏进来,立即被琳琅满目的各种货物库存所吸引。
殷寿家的钱币,居然是用水缸盛放,而且连盖子都没有。
殷寿作为羊镇的首富,其实生意不多,主要就是一些羊羔生意,镇子东面还有五十来片庄稼,但就这两样,已经包涵了全羊镇一万余人的吃穿二字,几代人财富积累下来,规模很是惊人。
陆然随殷寿往里走,才发现这仓库比想象中还要大,整齐码放着各种粮食、肉干、羊皮以及一些香料盐巴,甚至还有数量颇丰的兵器防具。
这些货物的尽头,有一张桌子,桌前有一个人,正在羊皮纸上记录些什么,同时将桌上几十枚石头珠子搓得咣当乱响。
陆然知道,这东西羊镇的人称为算珠,普通人家用不上,是用来计算数字的。
“有时候午睡,不听着这算珠的声音,还真是难以入睡。”殷寿一边说着,一边领着陆然穿过那人和那张桌子,来到一面石墙面前。
“我真是等了好久。”殷寿回头,朝陆然嘿嘿嘿地笑了笑,然后在墙壁上敲了两下,墙壁打开一条缝,竟然有一座暗门。
看来,这里就是殷寿“午睡”的地方了。
这间房间里面很空,就两张躺椅,中间放个极其简陋的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些石制的羊型玩偶。
这些玩偶陆然在镇子上的杂货铺已经见过无数次,只是材质不同,数量也有差距。
这里只有四只,三黑对一白。
“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殷寿见陆然的目光停留在这上面,解释道,“我爷爷跟你一样,靠着三五只羊崽子起家的,他这一辈子就喜欢羊,所以找人刻了一批这种雕像给我父亲小时候玩,现在,就剩下这四只了。”
陆然望着这几件小玩具,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是没有接茬,只是很严肃认真地说道,“寿老板,今日我来找你,是有重要的事情。”
殷寿伸出他那肥胖的小手往其中一把躺椅上一指,“我知道,我正好也有重要的事情,想找你。”
陆然坐下,殷寿去将暗门关好,也在陆然的旁边坐下。
陆然发现这石门居然有半只手臂那么厚,门一关上瞬间安静,根本听不到外面任何的声音。
殷寿,还是那个喜欢讲大话的殷寿。
陆然开门见山,上来就问殷寿,在数月之前,是否在陆然卖给他的鱼腹中,发现什么奇怪的物件。
殷寿立即否认,说自己家的鱼都是下人处理的,就算是有,自己也看不到。
实际情况是,的确是下人发现的,交给了殷交,殷交觉得这东西有古怪,又呈给了殷寿。
陆然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不无担忧地说道,“没有,那是最好。”
殷寿还在嘴硬,“确实,没有,或者我回头去问一问殷交。”
陆然见状,笑笑起身便要告辞,“既然没有,我便告辞了,还要去采购。”
殷寿好容易等来了陆然,哪肯放他走,立即挽留他,“你别急啊,我不正好也有事要问你嘛,你等着,我现在就去问殷交,至于采购不急的,走的时候你看看我这库房,有你要的你就拿几件。”
他就这么说了,陆然也只好“勉强”留下。
不多时,殷寿去了又回来,实际只是在自家兜了一圈,他一进到密室,再度将石头关好,接着便装作有些讶异的语气说道,“你还别说,我问了殷交,还真的有这么件事,幸好他这人心思缜密,还将这东西留了下来,然老板你看看,是不是这东西?”
说着,他假装并不在意地从腰间将那枚他日夜都带在身边的金色小石掏了出来,递给了陆然。
陆然拿过一看,确实是他亲自雕刻,亲自放入鱼腹中的三颗金豆其中之一,相比之前,已经被把玩的有些圆润,可见殷寿从头到尾,就没一句实话。
但陆然还是装作不太熟悉的样子,叫殷寿点上油灯,在灯下看了又看,最后还问道,“是这材质没错,可是这雕的图案,是什么呢?”
“我看看。”殷寿继续演戏,接过金豆,也放在灯下看了看,最后仿佛恍然大悟,拖长了音调说道,“我知道了,这雕的是我们殷族人的神,叫姆。”
“是不是我们化阳观供奉的那位,从左到右第三座的那个雕像?”陆然又将金豆接回手中,看了几眼,也跟着一拍大腿,“怪不得我第一眼看过去如此眼熟,现在总算想起来了。”
“是的。姆神是我们殷族的三大主神之一,掌管大地,所以你仔细看,是颗小羊头。”殷寿不知道陆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他觉得他应该先将对方一军,所以他幽幽地接了一句,“所以这东西,应该是殷族的祖先,留下的东西。”
第九十四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二十七、买)
“祖先的东西啊……”陆然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强装镇定,转而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那……像这样的,还有吗?”
这句话一出,殷寿差点在心里笑出声,他们三人本来以为陆然在暗中已经洞悉一切,只是一直在跟他们玩躲猫猫,但实际上可能陆然也是一只游戏中的猫。
他知道的(或许)也并不多。
“还……还有吗?”殷寿顺着陆然的话说了下去,“这我要再去问问殷交了,家务事平日都是他在管,对了,既然陆老师专程登门来寻,想必这东西有些重要,本人斗胆问一句,这,难道不是一块石头吗?”
“是啊,就是一块石头。”陆然看上去努力想平淡说话,却还是发出一些些不易察觉的颤音,“只是比较好看的石头,也含一些铁,其实是这样的,内子不是秋天就要生产嘛,我想搜集一点这种石头,给内子和小孩打造两件首饰。”
“是这样吗?”殷寿摆弄着手中金豆,“这颜色确实好看,做首饰也的确不错,只不过不知道这样大小的,能炼出多少铁来?”
见殷寿还在试探,陆然陪笑道,“像这样大小,估计能炼出百分之一的铁。”
“这么少?”殷寿露出一副嫌弃的样子,“那待会出去我让殷交去看看还有没有,要是咱家有多的,就送几块给陆老板,不过我有一点疑问,还想请老板解答。”
陆然朝殷寿拱拱手,“多谢寿老板,有话请讲。”
殷寿摸摸自己肥厚却没有几根胡须的下巴,“这东西有些神奇,怎么会在鱼腹中的?”
“这……”陆然没有想到殷寿会这么问(实际上答案早就编好),“这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那潭中的水质问题,鱼腹中进入泥沙,然后好似蚌壳中生出珍珠那般长在鱼腹中的?”
“珍珠?”殷寿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我等山民,不懂这些,所以陆老板的意思,这是长出来的,对吧?”
“对。”陆然点点头,“珍珠也是类似的石头,只是白色如同贝母的质感,属于一种宝物,比这种珍贵得多。”
“那我又不懂了。”殷寿继续试探,“既然是长在鱼腹中的,又如此偶然,那为何它却像被人雕刻过一般,是姆神的样子?”
“应该是巧合。”陆然又将金豆拿回手心,一边端详一边说道,“我家中还有十几枚,就都是怪样子,全然看不出有什么人为雕刻的痕迹。”
“是巧合吗?”殷寿顿了一顿,陆然方才那句话信息太多,他一时难以消化,过了一会才又说道,“这么说来,陆老板手中,有很多这种石块?”
陆然点点头,不无诚恳地说道,“是有一些,但是份量还是不够,所以我才找到寿老板……”
殷寿道,“可是如果鱼腹中能寻得,陆老板只要多弄些鱼来,岂不更为方便?”
陆然道,“寿老板有所不知,老蚌生珠,本身就是巧合,鱼腹中生物,同理也是如此,可能恰好那几条鱼中才有,再往后,我虽然更为注意,那石头,却已经许久未见了。”
“原来如此。”殷寿点点头,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啊,陆老板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家中的鱼,鱼腹中可能会有呢?”
“因为,你是我生意的大户呀。”陆然笑道,“我是准备多跑几家的,跟你比较相熟,所以第一个来到了你家。”
“噢,是这样。”殷寿假惺惺道,陆然这话说得不假,本来殷寿家里就爱吃鱼,发现了金豆之后,他们三家都加大了买鱼的数量,只是后来再没有出过金豆而已。
陆然的话,依旧疑点重重,但是殷寿却不知道该如何问下去,于是起身对陆然说,“既如此,你且在这等着,我去找殷交问问清楚,再回来同你叙话。”
他的本意是出去理理思绪,回来再套套陆然的话,因此出去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回来,所以他一进门就叹了口气,“唉,殷交说没有,就那么一枚。”
他的语气很失望,陆然的语气就更失望,也跟着叹了口气。
两人相视一眼,陆然没有起身告辞,殷寿也没有希望他就此离开。
短暂的沉默后,陆然先开口说了话,“能不能将它,再给我看一眼。”
狡猾的殷寿,早就将金豆收了起来,这会儿只得又掏了出来。
陆然又在手中将这枚葫芦头单手雕刻的金块仔仔细细看了又看,金色温润的光泽在油灯的照耀下愈发的迷人,羊头的雕像栩栩如生,又平添了几分神秘。
“其实……”陆然抬头看见,不知不觉间,殷寿的目光也被这小小的东西所吸引住了,两眼都是贪婪的精光。
“其实我今日来这里的本意是,想让寿老板,将此物卖给我。”
“卖?”殷寿一下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只是出于商人的本能,他张口便问,“多少钱?”
“十个钱。”陆然的口气还不算小。
羊镇比起陆然出生的吴海镇,要原始许多,钱币也是只有一种面值,一枚铜板就是一个钱一元钱,一元钱在羊镇可以买八百斤大米,买一件上好的衣衫,在殷达的食肆里吃上一桌上好的酒席。
可以买殷寿的两只小羊羔。
“十个钱?”殷寿差点从躺椅上惊坐而起,十个钱,那可是过去陆然跟他生意营业额的一半,这小子,真的是发了横财。
“如果寿老板觉得不够,我还可以加点。”陆然见殷寿不作声,立即补充道。
“多……多少?”殷寿还在心中算计,只是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
“五十个。”陆然张开一只手掌。
五十个!
就算是殷寿这样的富人,一年怕是也挣不到这个数。
整个羊镇因为闭塞,流通的铜币有限,殷寿曾经和家里管账的那位推测过,全羊镇流通的铜币,算上自己家里的千枚,不过三千枚。
这个数字着实有些诱人。
但是越是诱人,越是说明陆然这小子,心中有鬼,是在算计自己。
“怎么样,还是不够吗?”陆然又将另一只手伸了出来,张开两只手掌,“那一百个,如何?”
? ?我……欠……一……章……(无力而又弱小的作者留)
第九十五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二十八、卖)
陆然的出价翻倍,殷寿已然有些心动。
但更心动的,还是陆然这么说这么做的动机,他心中的那些秘密,以及那一处他们三人臆想中的宝藏。
所以他这边装作大惊失色,那边极其斩钉截铁地说了两个字。
“不卖。”
陆然开始极力回忆他这不算短暂的一生中见过的许多次“吃了*”的表情,然后极力模仿了其中一位,极其失望地低下了头,接着又苦苦哀求了一句,“一百五十个,是我家所有的积蓄了。”
陆然伪装得越逼真,殷寿心头那一束贪婪的火苗就蹿得越高,烧得越猛。
陆然看到殷寿的手紧紧捏着那枚金豆,两只眼睛已经失焦,可以想象他的脑袋瓜在嘀哩咕噜疯狂地运转,殷寿此时就像一名看见了【神山】【幻海】的人仙一般,已经飘飘然云游了天外。
“不行吗?”
陆然这次又想了另一位可怜虫,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就快要哭出来。
换来的,还是同样掷地有声的两个字。
“不卖。”
“那……那要怎么样才……才能卖?”
陆然继续示弱,他想起了最后一位可怜巴巴的老友,这一下,差点低到了地缝里。
“老实说,作为一名商人,我很心动,但是作为你的老友,我又怎么能忍心这个时候还要宰你一刀呢?我还是觉得这东西就是殷族祖先留下的东西,因此我也不能贸然就送了,我想去镇子上找巫史长老再给鉴定一番,到时候我们再做商量,你看如何?”
殷寿,道貌岸然地讲了一通,意思还是那两个字。
“不卖。”
“那好吧,恕我打扰,就此告辞。”
陆然还能怎么做呢,扮演一个低级的反派,最后当然是恼怒而走,头也不回。
殷寿想要拦他,发现已经拦不住了,只得在心里了骂了一句,狗娘养的,老子话还没有问完呢。
他追了上去,不过不是追陆然,而是找到了殷交,告诉他,亲自盯梢陆然,直至他回到山上。
殷交得了命令,立即跟上,好在陆然大概心情有些低落,走得也慢,他很快便尾随其后,两人一同来到了殷达所在的食肆。
显然,陆然没有从殷寿那里买到的东西,想从殷达的手中得到。
陆然进了食肆之后,殷交不太方便也跟进去,只得跑到食肆前面一个草垛子后面,用自己的一双鹰眼,远远地往里面打量。
临近中午,食肆中食客不少,殷交看着陆然先是到了柜台,问了问老板娘,接着便走进了后厨,殷交知道他一定是去找殷达,自己却因为视线受阻,只得在外面跺脚干着急。
好在不大一会儿两人居然出了食肆,跑到了旁边的小巷子中,想也是为了避人耳目,两人在巷子里交谈了不大会儿,看得出来谈得很好,两个人脸上都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去。
殷达回了后厨,陆然,就此上了山,回了化阳观。
“不是买,是卖?”片刻之后,殷交传回来给殷寿的信息,却令殷寿费解不已。
殷交信誓旦旦,“没有错,我看得真真切切,那金豆子的的确确是从陆然的囊中倒出来,最后殷达拿了去,还放在日头底下看了许久,最后殷达掏了一吊子钱,根据我的估计,大约有三五十枚,殷达付了钱,这才心满意足地将金豆子装进了他随身携带的一个小木盒中,小木盒中有两枚金豆,这我也看见了,所以我说,一定是卖,而不是买。”
殷寿虽然迷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切记,此事万万不可对任何一人提起。”
殷交走后,殷寿一个人在那间密室待了许久,还是没有搞清楚陆然到底想要做什么,可是心头那贪欲与好奇这两道已经燃起的火焰,却像两条火蛇般盘旋着向上,越烧越高,越烧越是焦躁。
思来想去,他决定去找殷福,一是听一下他的意见,二是狠狠地告一下殷达的恶状。
三人组里的殷福,这会儿其实也没有闲着,他家中虽然没有下人可以使唤,却有三个在镇子里打工的儿子,儿子们有意无意,就在盯着殷寿、殷达的动静,当然,也包括陆然。
所以这三人今天这么一走动,他其实也收到了一些风声。
就在他在家中来回走动,思量对策的时候,殷寿找上了门来。
他望着脸上既紧张又带着点兴奋的殷寿,心头忽然一动,将手中用于祭祀用的青铜长尺往桌子上一扔,打定了主意。
“如何?”
殷寿虽然是三人中最富的那一名,却有些怕殷福,所以他并没有隐瞒太多,几乎将方才的事和盘托出。
殷福装作浑然不知,静静地听着,到了最后也不急着表态,而是问殷寿道,“当时你为何不卖?”
殷寿没有料到他会这么问,“啊?那当然是不能卖,那可是宝贝。”
殷福点点头,“没错,这是可以确定的几件事情之一,这也是小气鬼殷达愿意出钱的原因。”
殷寿附和道,“没错,殷交说陆然走后,殷达一个人在那笑了半天才回到屋头,想必是捡了个大便宜。”
殷福摸摸下巴,又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那如果当时你卖给陆然了呢?”
殷寿听到这里才知道殷福是在试探他的心思,略一思忖,答道,“首先,我骗他说这是我们祖先的遗物,所以我不可能卖给他,其次如果我真的卖给了他,也是因为我想套他的话,是权宜之计,我卖给了他,也会立即过来,同你好好商量。”
殷福点点头,露出了一个满意且神秘的笑容,“你,比那家伙聪明。”
殷寿知道“那家伙”指的就是殷达,赶紧追问道,“那……那应该如何处置那家伙?”
殷福望了望被自己丢弃到桌子上的那把长尺,目光中突然燃起小小的火苗。
冷冷的火,冷酷的心。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位然哥儿,他的人和他的秘密都是跑不掉的,我们不用着急,眼下我们给殷达一个机会,三日之内,若他像你一样来寻我们说明情况,我们便还是算他一份,但是若他没有来——”
“那就弄死他。”殷寿看见殷福眼中的冷火,冷火就等于也到了他的眼中,他替殷福将最后那没有说出的话,说了出来。
? ?今日有事出门赚钱……欠一章……
第九十六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二十九、骗)
殷福殷寿动了杀心的第二日下午,趁着赤脚真人下山,葫芦头和陆然再度碰面。
还是在那三座神像的背面像一口天井般的地方。
“化阳观原名三阴观,三位神都是阴神,分别叫伊、察、姆,他们掌管着光、天空和大地,你抬头看,这三枚刻在她们脑后的图腾,其实便是他们的【幻海】……”葫芦头莫名其妙,上来先给陆然讲了一通“引教”的典故。
“他们也是炼气士?”陆然有些没摸着头脑,随口问了一句。
“其实,万物都炼气,只是不能开悟者,是在帮别人炼气而不自知。”葫芦头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三个图腾之上,“玄鸟代表天空,绵羊自然代表大地,可这螺旋代表光,多少有些奇怪。”
“也不奇怪,毕竟光和气一样,都是抽象的事物,祖先们搞不清楚,胡乱涂画,咱们也不必那么较真。”陆然显然对此没什么兴趣,只是顺着葫芦头的话说了下去。
“不,然哥儿,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这图腾是他们的【幻海】,是他们的项后之光,也是他们的【一道】。”
“【一道】?”陆然还是没听懂,有些腼腆地一笑,“说起来,也过了快十年了,这些东西我差不多忘光了。”
葫芦头却依旧严肃,“【一道】的本质便是将气炼化成一具图腾,所以这三种图案,都是炼化出来的,而并非是什么祖先们随手一画的人造之物。”
陆然略微一想,明白了葫芦头的意思,葫芦头的意思正是许多年前绝瀛城淮黄告诉他的那所谓“图案的力量”,图案这东西,虽说后来都是人为,但说到底还是因为自然而得以形成,修行到真心境界,大概就是可以将所看所想化为图形,这图形往往具备攻击他人的功能。
但是陆然依旧不明白葫芦头为何要现在谈起这些,转而问道,“可是这般世界,不是不存在炼气一说?”
“可是还有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还存在炼气。”葫芦头很明显话中有话。
“这些我都晓得,只是为何现在又提起这些?”陆然现在的心境,再去看这些图腾、符文,想什么【神山】【幻海】,已经是十分的不耐烦。
“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如何给他们三人的故事编造的更加深入,动人。”葫芦头显然看出了这点,目光收回,将想说的话也收回了。
“是,我已经去跟两人接了头,那么接下来呢?”陆然果然提高了兴致。
葫芦头闭上眼睛,“接下来这一计,就叫‘请君入瓮’,我们就等着那位伊神亲自上门来听故事了。”
“好。”陆然等的这句,听完就走,没有丝毫的留恋。
葫芦头依旧没有睁眼,直到陆然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不见才重新睁开眼睛,他找来一块铜镜,艰难地用一只手照向自己的后脖颈,在那里也有一个图案,那是他加入环教的时候教尊亲派的使者赋予的印记。
如今他关于仙人的一切都已经失去,唯独这个印记完好无缺,甚至有时候还会发出微微异样的仙光,但是不久前,在这个突然之中,突然多了一点。
起初他也没有在意,后来这个点越来越大,像一滴墨那样很快晕染开来,最后某一天,他发现这个点也变成一个图案,变成了一个字。
一个死字。
葫芦头开始不懂这个字的意思,后来他觉得身体每况愈下,属于凡人身体的苦痛被他阻断了千年,忽然一夜之间,全部汹涌而来。
他就是因为痛到整夜睡不着,所以才从厢房搬到前殿,因为他不想将这件事情告诉陆然,他还年轻,还有至少几十年的光景可以安稳度过。
他还有孩子,即将出世。
葫芦头开始自救,但他很快发现,不能炼气的自己又断了一臂,在这世间也只配苟活,他忽然某天想起了繁英仙子,他意识到这一切或许没有那么简单,死亡是凡人的定数,但仙人的死亡,则只能是因为另一名仙人。
他偷偷去掘了繁英的坟,在她那已经腐烂大半的肉身上,在同样的后脖颈处,他看到了跟他身上一模一样的环教印记,八个圆点绕成环形,环形之中或是之上,叠加着一个血红色的“死”字。
这个“死”字并不是印在皮肤上,也不是皮肤之下的骨头上,这个“死”字就像一道照在身上的光,是一个同时存在于虚空和他们两个人身上之物。
是一种图案,是一道阴影。
哪怕你被挫骨扬灰,成为幽灵,它也会同样印在你身上那个位置。
因为那是你皈依了环教的象征,那是你完全将自己奉献给杨化的编号。
发现了这些,葫芦头更加悲观,因为他发现这世界并不完全是一个平凡的世界,这世界依旧有仙踪存在。
本来就是,这依旧是教尊杨化的世界,而现在,教尊叫他去死。
他只能坦然接受。
但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他的希望在陆然的身上。
他还清楚地记得,两人初次见面那天,这个年青人身上好像烧着一团火,他炼的气朝气向上,完全不像过去的同教人士那般死气沉沉。
他的身上没有印记,他的人和人生,还没有被蒙上那个图案。
可是,究竟是要如何做,葫芦头日想夜想,其实到了现在,还是没有定数。
没有办法,他只得着手先帮陆然解决眼面前的问题,帮他摆平他目前一团糟的生活。
他的心中是有一个计划,但是这计划究竟能不能成先不谈,就连计划本身的目的,他自己都有些不清楚。
这就是命运使然,就算他活了千年,一眼能将山下那些凡夫俗子甚至是然哥儿一眼看穿,他亦很难去改变他们的命运。
更别说,自己的命运。
葫芦头想到这里,来到大殿一角,他平日里就在这里打地铺。
地上,放着一面矮桌,他铺开并不存在于桌上的纸笔(因为这方世界没有这种东西),努力回想着然哥儿还没有来之前那个化阳观、那个羊镇里曾经发生的事,他曾经见过的殷福殷寿和殷达,他所记得的关于引教的种种,然后他开始继续奋笔疾书,继续编他那个无意中开头,不知道该如何收尾的小镇故事。
第九十七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三十、编)
殷福数着指头,又过了五个半日。
五个半日里,殷达浑然没事人一般继续过他的日子,白日工作,晚上则在阁楼上继续他的扮演游戏。
期间,他与陆然又交易了两次,相谈甚欢。
殷寿带着家人试探着去食肆吃了顿饭,他更是闭口不提之前的种种。
五个半日,已经比殷寿口中所说的三日,多了两日半。
机会已经给了,但是殷达没有珍惜。
殷福又开始数指头,开始数殷达在这世间,到底还有几日的辰光可活。
在处理殷达之前,殷福还有一些疑问,他收拾了一些简单的必要品,通知了殷寿,独自上了化阳观。
来到化阳观,他没有去找陆然,也没有去找葫芦头,而是找了赤脚真人。
殷福与赤脚的渊源还要追溯到三十年前,那时候赤脚从外乡寻到此处,可他的本家早就死绝,他一个人在镇子口要了半个月的饭,最后是殷福在祠堂收留了他,给了他一条活路,最后更是将他送到了化阳观,让他跟着疾风婆修道。
说起疾风婆,疾风婆本就是羊镇三位大长老之一,也是殷福远房的姑母,疾风婆死后,这大长老的位置一直空缺,只要殷福过了六十岁,便可以顺理成章,登上这个位置。
这也正是当初疾风婆忘恩负义,一定要将观主位置让给赤脚的原因。
总而言之,殷福与赤脚的关系匪浅,亦师亦友,只是近十年来,两人合伙做了一些宝物流通的生意,才在表面上做了一些已经疏远的姿态。
“这一段典故,你听过吗?”
晚餐之后,殷福让赤脚支走了松夫人,然后他便给赤脚讲了一个故事。
说是更远古的世代有位神王,他有三个儿子,分别就叫伊、察、姆,他将他打下的大大的疆土平均分给了三个儿子,三个儿子开始的时候都很和睦,各自建立了自己的国家,时间长了人心发生了变化,三个国家一开始只是边境上发生一些小小的摩擦,后来则演变为三国之间的混战,最终掌管山地与天空的察占据了上风,很快便灭掉了另外两个国家,但是这时候察的内部因为察的暴戾统治,也出现了叛乱,为首的反叛军将领,名字就叫做殷……
“没有。”赤脚拍拍肚皮,他已经喝得有些多了。
殷福还是觉得此事很重要,因此追问道,“这可是本教经文中遗失的故事,你当真没有听到过?”
“经文?那东西……狗都不看。”赤脚再度给自己给殷福满杯,“福大爷,俺不识几个大字你又不是不知道。”
殷福这才想起自己忽略了这关键一环,于是从身旁的包袱中取出了一块似剑非剑的青铜引简,这引简正面是铭文,背面却是图画。
“我看看。”赤脚接了过来,看见这引简之上,画了三个抽象的人,三人的身后各有一个抽象的图案,分别是羊、鸟和螺旋,三人手持刀剑正在争斗,而三人的不远处,有一名高瘦头戴王冠之人,正在观战。
不,与其说是在观战,不如说是在伺机待发,他的手可按在腰间,腰间正悬着一把长剑。
“这……我好像见过。”赤脚的回答,令殷福倍感意外,却也大为振奋。
“就在库房,我现在带你去看。”赤脚光着脚起身,走了两步回来又不舍地将桌上的酒喝干,然后带着殷福,点上一盏油灯,两人一同朝里屋走去。
化阳观作为羊镇唯一的信仰地,构建于三百年前,规模其实不算小,只是很多地方年久失修,所以显得破败,但库房作为仅次于前殿的重要区域,却是却是个例外,几年前赤脚接过观主一职,立即找人修缮并且加固过,甚至连位置,都精心做了调整。
现在的库房之前的门被封,加固了墙面之后安排在了赤脚卧室的里间,是一间密室。
也就是说,要进库房,必须先进赤脚的卧房,而要进赤脚的卧房,就要先进赤脚和松夫人鬼混的另一间卧房,这间卧房的外面是前厅,前厅的外面套着半间吃饭的饭厅,如果赤脚不在,这四间房都会上锁。
所以赤脚带着殷福先是进到了里面的厅房,然后来到了那间充满了古怪气味的*房,最后来到了赤脚平日自己睡的那猪狗不如的里卧房,再推开一扇大橱之后,露出了一扇暗门。
库房不大,也就是方圆七八步的空间,里面没有灯,殷福借着油灯的微光,看出其中有大约七八排的木头柜子,上面散乱地摆放着各种零碎的玩意。
赤脚开始在这堆零碎中翻找,殷福则仔细看了看,这里面有没有他们三人手中那种黄石头。
不多时,还真给赤脚找到了,赤脚从一大堆码放整理的引简中抽出其中一套,随随便便递到了殷福手中。
殷福想拿到亮堂一些的外屋细看,被赤脚拉住,赤脚的意思是外屋有窗,隔墙也可能有耳。
殷福只得借着微光,细细查看一番,按照前人的习惯,十枚引简便是一套,库房中这套便是完整的一套,大概记录的便是之前殷福讲述的那个故事的全部,也就殷王朝之前的大洋王朝兴衰史。
引简的第七枚,正是殷福在祠堂库房翻箱底翻出的那一枚,除了新旧程度不同,几乎没有任何的区别。
看到这里,殷福一直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因为他本身是个神棍,所以之前对葫芦头那所谓的《启示经》以及经文内容和引简都抱有怀疑。
但是六日半之前,也就是殷寿上门找他商量的前一天,他找到了这枚引简,同时还找到了另外一本刻在石板上的《启示经》,这令他的疑虑消失了大半,他也开始有些相信,他很可能就是启示经中所预言的那位命途新立之人。
这让他有点恍神,接着他就看见赤脚的手中还拿着另一个奇怪的东西,很随意地将它放在了地上。
那是一具神像的头颅,头颅上戴着一枚神冠,那是他极其熟悉的伊神,只是这等造型的他从未见过,微光照过去,他第一次发现这伊神的面孔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令人难以移开眼睛。
第九十八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三十一、证)
殷福打消了疑虑,两人退出暗室,殷福前脚要告辞,后脚又想起什么,于是就跟跟赤脚耳语了几句。
赤脚的脸上开始有些吃惊,但转而化为微笑,微笑成了坏笑,坏笑在殷福走后,又成为狞笑。
殷福出了赤脚大门已是深夜,但他没有直奔松夫人为他备好的客房,而是再次来到了化阳观的前殿,还有几个问题,他想当面问一问方士单音子。
单音子便是葫芦头朱温在这方世界的道号,虽然他平日里喜欢称呼自己“独臂”。
“单音”二字取自于他青梅竹马幼年玩伴,成为人仙之后他本已经将他忘记,如今跌到这凡尘俗世,却又渐渐都记了起来。
殷福从大殿后门进入,先是停留在三座神像之后站立了一会儿,回味了一下三个人饥寒交迫的夜晚。
忽然,黄灯不知不觉又升了起来,神像后脖颈处那三处印记也分别显现,只是与上次不同,本来也是暗黄的色调的印记,除了代表光明的伊神,另外两处已经看不太清晰,殷福走得近了,才发现那印记已经有些褪色,但是暗黄色之下,居然是颜色更为深重的暗红色。
殷人尚黑,唯独忌讳红色。
红色意味着血,意味着狩猎与被狩猎。
“居士,无它乎。”
阴影中忽然有人开口,着实将殷福吓了一跳。
定定心神,他朝阴影中那人回礼,“无它乎,单音子方士。”
那人,正是葫芦头。
葫芦头就在阴影中一动不动,问道,“福居士,好雅兴。”
对方不动,殷福也不动,他依旧抬头看向三尊神像,问道,“这里跟数日之前,为何不太一样了?”
“大观年久失修,泥塑的神像很容易表皮脱落,居士不必多心。”
殷福又道,“方士所言甚是,其实今夜我是专程来寻方士的,有几个问题,想问问方士。”
葫芦头道,“居士但问无妨,只要能答上来,方士一定如实回答。”
殷福并不客气,上来便问,“方士研究引教有多久了?”
“算上今日,不过区区八百三十五日半。”
“方士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发现《启示经》的?”
“二百三十日前,在那里有间鼠洞,夜半闹腾得厉害,方士我端了他的老家,从中得到了此物。”葫芦头用手一指大殿的某个墙角。
“仅有此物吗?”葫芦头动了,殷福便也动了,他低下头来,又转向了葫芦头。
“还有一物。”葫芦头伸出独臂,阴影中他手心中有个豆子般大小的东西,发出了迷人的黄光。
“哦,是什么呢?”殷福竭力按住自己内心那莫名的悸动,语气平淡地问道。
“这物件,方士可以说既认识也不认识。”
“哦?此话怎讲?”
“居士应该知道,方士我是从外乡而来,在外乡我们称呼这种天材为‘黄金’,所以我认出了这是黄金,但是这黄金只是材质,这物件还经过了人为的锻造打磨和雕刻,它已经变成了什么别的物件,这个新的物件,我便不认识了。”
“黄金?天材?”
“黄金是一种称呼,就如同你们殷族称呼铜为青铜,黄金被称为天材,是因为这种物质只能来自天外,无法在大地中自然形成。”
殷福还是有些不明白,“天外?”
“它们来自日月星辰。”葫芦头举起单臂,朝天一指,接着指尖又向下,“福居士,你见过从天上往下坠落的星吗?”
殷福开始疯狂的在脑海中搜寻,很快还真给他找到了相关的事件,虽然不是亲眼所见,但是他的爷爷殷旺在他小时候曾经给他讲过一个故事,说是羊山之上,曾经下过一场星星雨,星雨落下,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坑中落下一枚黄色的巨大枣核状的巨石,巨石之中曾经走出一个身穿黄甲,身高巨大,四只眼睛的神人,这特别像殷族远古的那个故事——“天降玄鸟,继而生殷”。
“没有。”虽然想到了,但是殷福并不想承认,所以他摇了摇头。
葫芦头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淡,“星落到大地,就会带来黄金,所以黄金就是星的残骸,所以它才闪亮而不刺眼,它才会如此神秘,才会如此吸引人,在我们外乡,黄金是世间最有价值的物品。”
“我懂了。”殷福也想像葫芦头那样淡定,但终究还是难掩兴奋,迫不及待地问道,“既然黄金来自天外,落到大地上,那羊镇为何千百年来从未发掘过?要知道,几百年前,羊山相对的牛山,又称铜山,那可是一座巨大的矿山。”
“这……作为一个外乡人,我便不知道了。”葫芦头的语气终于变得有些吞吐,好像是还有什么隐情。
殷福当然也听出其中端倪,笑道,“无妨,今日只有你我,方士你有什么话,都可以放心大胆地说出来。”
“这……”葫芦头略一迟疑,还是开口道,“我猜想,这或许跟羊镇、羊山以及本观的地理有关。”
殷福完全摸不着头脑,“此话怎讲?”
“居士我问你,羊镇之人,是不是这辈子都没有办法走出去,走出这十万大山去?”至此,葫芦头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急迫。
殷福连连摆头道,“那倒不是,从我记事起,陆陆续续都有人离开过羊镇。”
“那么,他们中可曾有一个人,回来过?”
“这……”殷福迟疑了,又开始在漫长的回忆中苦苦寻找,结果令他大吃一惊。
“没有。”
“一个都没有?”
“确实没有。”
“没有,说明了什么?”
这下轮到葫芦头发问了。
“说明了……”殷福已经完全进入了葫芦头的语境,但他确实一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说明了他们不想回来,或是……”
“或是他们根本就没有走出去过。”
“方士只能说,这的确是一种可能。”葫芦头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借着月光,殷福第一次看清楚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满脸慈祥万中无一的好人面孔。
“有些猜测,我们出家人不可妄言。”葫芦头眯起眼睛,微微笑了笑,“但是施主问起,我也就只能点到为止,言尽于此。”
第九十九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三十二、隐)
那晚与单音子谈过之后,殷福辗转反侧了一夜,于次日清晨下了山。
他这辈子从未这样匆忙赶路,山路惊险,统*共摔了八跤,两次差点跌入山崖。
山脚下镇子口遇见恰好遇见了殷达,殷达见他一身泥泞,神色匆忙,忙拉住他,问他这是干什么去了。
殷福冷冷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径直而走。
殷达在他身后嘿嘿一笑,倒也没有追上来。
再往前走几步,又遇见了殷寿家的管家殷交,殷交上前热络地同他打招呼,但他依然冷着面孔,不说一句话,只是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嘴。
殷交当然乖乖地退下,看着殷福那具像是同猛兽搏斗过般的背影,驻足原地,久久都没有眨过一次眼。
殷福改走小路,专挑原来杨姓人空房子之间的小巷穿行,终于在午后,回到了自己那建在祠堂山之下的家中。
推开门,老婆和大儿媳二儿媳正在院中劳作,两名孙儿则在一旁玩耍,几人看见殷福这般模样,一下都拥了上来,却又被殷福厉声喝退。
殷福吩咐老婆烧水,准备沐浴更衣,接着便径直来到自己的书房。
殷福的书房建在整幢房子的角落,与大房子隔开,是殷福平日里最为私密之地,除了他老婆,其余人根本不敢接近。
殷福掏出钥匙,解开两把锁,进去后,又将门反锁上。
再将窗户关上,蒙上两张羊皮,屋内顿时暗如黑夜,他点上一盏小灯,也不急着脱下脏衣,反而先脱了靴子,倒出一物。
这物件往地上一滚,发出叮当当的声响,惊得殷福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了安全之地,这才将从昨夜到现时憋的一口长气重重地吐了出来。
他将地上那物件捏在指尖,又攥到掌心,好好感受了一番它的温度、质感,然后才缓缓将手移动到灯下,徐徐展开五指,将这个物件完全展露在灯光之下。
那是另一粒金豆,也正是昨夜葫芦头手心的那一粒。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么珍贵的东西,单音子方士居然这么轻易就送给了他。
方士还说,这东西与你有缘,但是缘玄之道,又分善恶,还请慎择其心,莫负天机。
殷福当时一下有些迷乱,尤其是接过金豆之后简直如遭电击,那时候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如今我亦是拥有两枚金豆之人。
——我才是那位命途选中之人。
他攥着金豆,辞别单音子,准备回到客房休息,在一个转角处却看见赤脚站在他门口探头探脑,他没有声张,一直等到赤脚离开,这才放心进入房间。
但是他却不敢将灯点上,将手心这枚金豆细细端详。
不仅在化阳观不敢,甚至于第二日一早告别赤脚后的下山途中,依旧是不敢,他将金豆藏于靴中,所以才会走得跌跌撞撞,一路上吃尽苦头。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这里是绝对安全之地。
这一枚金豆,当然也是黄金天材,也经过雕琢,大致的模样,也是一只羊头。
殷福的手接连他的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很快,他竟不自觉地流下了两行眼泪。
这是长达四十二年的眼泪,上一次流泪,还是他的二女儿早夭的那天,他抱着她小小的软软的身体,眼泪如同洪水般止不住地落下。
但是殷福知道,这次与那次不同,这一次,他是喜极而泣。
这只羊头,与殷寿手中那枚,并不相同。
虽然殷寿家世代养羊,但这般外貌的羊,全羊镇能认识的,不超过五人。
偏偏殷福就是其中之一。
——生六角,通体玄黑,目赤如血,蹄坚若铁,其音如崩山,出没于山之巅,湖之岸,海之中心。
——其名蒙,又名恙,后生三子,名为伊、察、姆。
——蒙为灵初之生,首有灵者,行则草木茂,居则万物兴。能驯此兽者,为万物主,为人王也。
以上几段,位于昨夜殷福同赤脚讲述的那个宫廷故事之前的另一块引简之上,是殷族远古神话中缺失的几段故事之一,那其中有一幅图案,图案中有一头黑羊站立于群山之巅,脚下则是臣服于它的飞禽走兽,这其中,还有为数不少的人类。
这两只黑羊,几乎一模一样。
甚至于殷福手中的金豆也与他之前那枚不同,并不是黄灿灿,而是呈现出一种更加神秘的黑黄之色。
这正是殷人最为推崇的黑色。
一时间,昨夜单音子同他讲的那些话、化阳观的库房之中的引简、那一口神秘的深潭以及他同殷寿、殷达还有那位然哥儿之间错综复杂却又充满了隐喻的关系,就这样一下全部汹涌着灌满了殷寿的心田。
他的心跳得很厉害,兴奋到了极点,也乱到了极点。
忽然之间,他似乎觉得眼前的那只黑羊头,那名叫“蒙”的真神,好像对他眨了一下眼,然后他的眼前似乎就出现了一枚新的他不曾见过的图案。
一个既是也不是,既有也没有,无法形容,甚至无法被自己形容或是记住的图案。
因为图案一直在变化,极快的变化,殷福的眼睛根本比不上它变化的速度,只见它一会儿往左成为一只飞鸟,一会儿往右又成了一只游游,往上立起就成了一个人,往下急坠则成了一把剑,飞溅开来成了花,碎裂开又成了海,它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它好像包含了这世间的万物。
正是这样?所以拥有了它,就能成为王,成为万物之主?
殷福只觉得图案越来越快,而他的眼睛和思维却越来越慢,慢到终于停止下来,他眼前一黑,当场居然昏死了过去。
再醒过来,他听到了连绵不断的敲门声、老婆子沙哑的呼喊声和院子中嘈杂的人声,他发现他不知何时竟然在倒在了地上,并且昏睡了过去,他忽然想到方才那枚金豆,赶紧四下寻找,将它再次藏到了靴子之中,然后,他才慢悠悠穿好靴子,站起身来,给门外呼喊的人开了门。
门口,他的一家老小十一口人都站在廊檐之下,都在焦急地朝这边张望,他那位老婆更是吓得面如土灰,已是满脸的泪痕。
“去帮我把巫医找来,就说了我病了,病得很重。”他将目光压低,看着自己的影子,没有任何表情地对着他的一家子至亲,如是说道。
? ?兄弟们,九月就这样了,十月开始加快进度,俺的目标是年底完结(第一部头)……然后现在俺要去旅游人挤人了,回来迅速完结这一卷,提前祝你们双节快乐,和和满满,大钱小钱都赚多多!
第一百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三十三、脸)
此后的一段时日,几人之间都算相安无事。
殷福称病闭门不出,殷寿上门探访了几次,殷福只说现时不想去想这件事,要先把身子养好。
殷寿只好回去继续紧盯殷达,殷达依旧独行,同陆然鬼鬼祟祟,又进行了三笔交易。
也就是说,殷达手上的金豆,已经远超了另外两人的总和。
虽然殷寿至今也没搞清楚(确认)这小金豆到底有何意义,但人一旦陷入某种谜症,就好像做了一个长梦,是很难醒过来的。
这样的状况令殷寿寝食难安,很快他就开始了偏头痛。每日在暗室里,回想前一段时间的种种,将那枚黄金在手中一看再看,只觉得外面账房先生算珠的声音越来越响,声音开始来自外界,后来响彻周遭,最后回到他脆弱敏感的内里,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也跳得越来越响,越来越快,好像某种急迫的鼓点,不断地敲打,不断地暗示着他,时日无多,要立即去做点什么。
但他那一刻又切切实实感觉到手足无措,所以他的头就更疼了。
后来有一日,他老婆无意中的一句话,倒是给他指了一条路。
他老婆的意思是他可能是中了邪,得去祠堂找巫史巫女驱邪,没准就能好起来。
殷寿前面还在回怼老婆巫史殷福自己都病了,还驱的哪门子邪,后面猛然想起,自己的确是该去请神还愿了,只是这一趟的对象,应该是化阳观,应该是陆然。
事不宜迟,尽管当日提起此事已是午后,殷寿还是带着殷交和两名精壮的下人上了山。
一路走得并不顺遂,殷寿只当这也是一种考验,四人于深夜时分终于来到化阳观脚下,大门已经紧闭,一名下人上前敲了半天门,才有人慢吞吞从里面赶了出来。
开门之人不是旁人,正是睡在大殿一角的葫芦头。
“无它乎,四位居士,这么晚来本观,有何贵干?”葫芦头装作没有认出殷寿,而是对着站在前方的下人问道。
“是这样的,我家老爷最近有些不太顺畅,想来拜拜神、祈祈福。”抢着回答他的,却是殷交。
葫芦头打了个哈欠,“神也是要休息的,今日本观已经休息,四位明日再来罢。”
殷交立即陪笑道,“已经如此深夜,外面又是荒山野岭,恐有猛兽出没,所以还请方士行行好,放我们进去,哪怕是今夜睡在院子里,也是好的。”
“这——”葫芦头拖长声调,故作为难。
殷寿这时候赶紧探出了头,“方士,是我呀,不久前就在这大殿中,至今还未来得及感谢方士指点迷津。”
言下之意,你放我们进去,我们会感谢你。
葫芦头的目光忽然变得冷峻,直勾勾盯着殷寿,殷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得也看了他两眼最后回避。
葫芦头在那足足看了五六十息,忽然莫名其妙惊怪着笑了几声,然后他将前门打开半扇,挥了挥他那唯一的手,“原来是寿居士,都怪天黑方士没看清,怠慢了怠慢了,快请进快请进。”
……
进入大殿,葫芦头招待他们在另一角坐定,又去讨了些水来,几人就着冷水吃好带来的干粮,两名长工因为清早就起来上工,到这已经是疲惫到了极点,没多久便倒头便睡。
殷交与殷寿闲聊了几句,很快也招架不住,也渐渐响起了鼾声。
殷寿还是睡不着,周遭静下来之后他又开始头疼,无奈他只得站起身来,走到神像面前,认认真真跪拜了几次,这才觉得略微好受了一些。
这时候仿佛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一旁的方士单音子又开始念动经文,只是这次的经文他一句也听不懂。
听不懂,所以头又开始痛了,殷寿咬着牙从蒲团上起身,想去找方士聊几句,至少让他不要那么大声念经。
他一转头,看见了奇异的一幕,有些不知何处而来光点,从暗处幽幽地飘着,一点一点,飘向他所在的方向。
离得近了,殷寿看到这光点之中似乎又有文字,文字虽然他不认识但根据它们的排列布局,殷寿大概猜测,这光点正是从单音子口中念的经文而来,或者说,这些光点,就是单音子口中所念的经文。
殷寿正要走过去一探究竟,很快又发现这些光点居然是某种活物,它们是自发地在大殿中漂浮、组队,成为经文的样子,它们正在朝自己身上飘来,其中有一粒,甚至落到了自己的手心。
殷寿借着微光一看,顿时明白了这是他童年里最爱捕捉的一种萤火虫,只是他成年之后它们在城镇中似乎已经绝迹,没有想到化阳观附近竟然还有这么许多。
将手轻轻一扬,殷寿想要送虫子回到半空,那虫子像是有灵性似的,果然加速起飞,一个小小的光点从殷寿手心飞起,迅速与大部队汇合,给那莫名的“经文”又添上了一点。
萤火虫群就这样从殷寿的头顶飞过,直接往上,很快飞到殷寿面前的三尊神像之前,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萤火虫群像是经过了某种选择,最后全部停在了中间那座神像的头顶之上,熠熠生辉,好像给其戴上了一顶会发光的神冠。
神冠之下,殷寿从未将那张神之脸看得如此清楚。
那是姆神。
姆神掌管大地。
殷寿手中的那枚金豆,就是姆神。
殷寿本身就渴望土地。
他今日心血来潮来到此地。
他刚刚拜过他。
所以眼前这一切,绝不会是巧合那么简单。
许多思绪,瞬间在殷寿的脑海中纠缠又爆炸开来,但最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就在这一会儿,他目睹这神迹的当下,他居然不头疼了。
一点都不疼了,他感觉到全身心十分的通畅与轻快。
“你看到了吗?”
一个苍老且富有磁性的声音将他从纷繁的念头中拖了出来。
“什么?”
“没有看到吗?”
单音子方士的脸望向姆神的脸,那张如今被萤火虫群的微光映照得格外清晰的脸。
“祂……祂哭了?”
第一百零一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三十四、浮)
姆神的面容,每一个殷族人都非常熟悉,如今的殷寿,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浮想、观摩,就更为熟悉。
神之面容,或者说神之脸,都是都是庄重而无表情的,可能是造像之人刻意为之,也可能神本来就是这样子,这已经没人可考证。
但是眼前这一张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不怒也不喜的姆神之脸,在萤火之下,却有了一些奇怪的地方,在祂的双眼之下,有两条无比清晰的长条状的痕迹,就像是娃娃哭久了在脸上留下的泪痕一样。
“祂是哭了吗?”见葫芦头不作声,殷寿第二次问道。
“无它乎,宝相庄严,方士不敢妄言。”葫芦头单手朝着三具神像作揖,将自己的面容埋入阴影之中。
“祂为什么会哭呢?”殷寿不管,继续发问。
葫芦头只好再次默不作声。
殷寿的头嗡的一声,又开始作响,接着是鼓点般的剧痛。
“方士请慢走,寿……寿有事相求……”殷寿的声音苦不堪言。
葫芦头则是淡淡地,不带任何情感,“寿居士,有事请讲。”
殷寿几乎有些站不稳,“我……我……不……不……人……人为何会头痛?”
葫芦头目光中仿佛带着无限怜悯,“寿居士,医人本道可不会,但是我们修行之人,讲究的是气息畅通,一般哪里痛,说明那个地方有拥堵,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堵在了那里。”
殷寿强忍着剧痛,“是……什么?”
“脑中的东西,多半是念头吧,好念头就像活水,不停流动,坏念头就像死水,慢慢沉沦,成为泥潭沼泽。”
“那……可有什么解决之法?”
“有也是有,但是那是我们修行之人的办法,寿居士恐怕……”
“方士请讲。”
“这……”葫芦头面露难色。
“好……好方士,请……请救我。”殷寿已经有些站立不稳,苦苦哀求。
葫芦头皱皱眉,再度单手作揖,“无它乎,今日我就告诉寿居士其中秘辛,其实想要气机通畅很简单,那就是请那些坏念头坏东西自行离开。”
“自行……离开?”
殷寿的眉头皱得比葫芦头还深,索性坐到了地上。
葫芦头及时解释道,“无非就是心里在摇摆,脑中有犹豫,执着是病,执着是病,要么不想,想了就要立即去做。”
“可……可要是做错了怎么办?”
你别说,葫芦头的话好像有些作用,殷寿这会儿又觉得缓和了一些。
单音子葫芦头的面孔陡然变了,变得好像刚才殷寿看到的那尊姆神,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不怒也不喜,他伸出唯一的一只手朝上方指了指。
“寿居士难道你忘了吗?黄羊开卷,三印运启,信者得赎,命途新立……”
殷寿一下愣住了,但还是很快将后面几句接了下去,“福日光临,恩典达及,伊门永续,寿泽无极……”
……
葫芦头念完那句经,便消失在大殿的一角,殷寿坐在原地,想了又想,觉得葫芦头的话很有道理,想了就要去做,所以他独自起身,摸到了化阳观的后院,也就是陆然那两间小屋的面前。
说来也是玄妙,这会儿他的头脑果然越来越清爽,也基本不大感觉到多少痛楚。
或许就是因为本来的计划是明日再去找陆然,改成了立即去找,成全了念想,这念想自然而然就如同老方士所说的那样,选择了“自行离开”。
越是这样想,殷寿的思路越是清爽,所以他在院子里站立了不大会儿,便上前敲了敲陆然家的房门。
此时应该已是深夜,但是里屋还亮着灯,果然不大时有人提着油灯来开门,正是陆然。
“欸,怎么是你?”陆然的脸上,一半真困意,一半假疑惑。
“我有些事找你。”有了方才的经验,殷寿说起来话也不再吞吐,借过陆然的身子就想进到房间之中。
陆然当然将他拦在门外,摆摆手道,“欸,内子已经睡了,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呗。”
“在这里一时半会也说不明白啊。”殷寿左看右看,面露焦躁。
“你等会。”陆然支吾了一声,将门关上,不多时又将门打开,殷寿看到他披了件衣服,手上拿着一把锁。
“我们去后山说。”陆然反手将自家门锁上,然后用手往后山的方向一指。
殷寿知道他这般小心,是因为屋内有个怀孕八九个月的女人,也没有多问,跟着陆然便走。
路上,他才假惺惺地关心道,“然哥儿,老婆是不是要生了。”
“啊,还早着呢。”陆然含糊道,“起码还有两三个月。”
殷寿继续套近乎,“到时候可要请我们喝喜酒啊。”
“那是自然,到时候把殷达、殷福都叫着,把镇子上的好朋友们都叫着。”陆然故意提及了另外两人。
走不了几步,陆然领着殷寿来到一处山坡的几块乱石后,深深打了个哈欠之后,问道,“殷老板,怎么说,这么晚了上山来,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咯?”
殷寿这时候忽然觉得有些乏力,脑袋虽然不痛了,但双脚痛得简直无法站立,他也不管了,照着一块大石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良久,他才开口说道,“的确是有事,陆老板,还记不记得,多日前你到我家,要同我交易?”
陆然点点头,“那是自然。现在怎么个说法?殷老板这是想通了吗?但是到了今日,我恐怕凑不出来那么许多钱啊……”
殷寿摇摇头,“不不不,陆老板我不是来同你谈这场交易的,而是新的交易。”
“哦?”陆然当然装作没听明白。
“我就不兜圈子,关于那些石头我不是卖,而是想从陆然手中买。”
“哦?”陆然的声调当然变得更加疑惑。
“坦白说,我迷上了这玩意儿,想要更多,否则……否则我便会头痛,好像生了什么怪病一样。”有了葫芦头方才的暗示,殷寿说起话来,敞亮多了。
陆然吸了口气,“可是,我也并没有很多。”
“有多少我要多少。”过去的殷寿,做生意可从来没有这么爽快。
“真的?”陆然将信将疑,“那价格呢?”
“价格你尽管提。”殷寿拍拍大腿,咬牙道。
? ?又混了一周,嘿嘿嘿!
第一百零二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三十五、结)
“不,但我本身也没有多少存货,可能没有办法割爱。”
陆然并没有立即出价,反而极其不自然地扭捏起来。
不自然自然也是葫芦头事先教给他的话术。
“这样说的话……那不如我们就此敞开说话,陆老板,事已至此就不必藏着掖着了,你与那殷达最近有过四次交易,每一笔,我们都可看在眼里。”
殷寿本来已经拿出了要气吞山河的气魄,被他这么一说,还有些慌乱,立决定就此跟陆然摊牌。
“我就觉得每次都好像有人在远处偷窥,原来是你呀。”陆然干笑了两声,“不过这几次交易,可能不像你跟福巫史所想的那样。”
殷寿一脸的不悦,“哪样?我只想知道,为何你能卖给殷达,却不愿卖给我?”
陆然收起笑容,正儿八经地答道,“不是不卖给殷老板,只是殷达买去的那些黄金,与殷老板手中的,并非是同一种东西。”
这是殷寿第一次听见“黄金”二字,他没有来得及细问,只是就着刚才的话头追问下去,“都是黄灿灿的石头,有什么不同?”
“这……我也说不好,恰好我随身带着,你自己看吧。”
陆然说完便从怀中掏出一只黑不溜秋缝满了补丁的小布袋,接着又从布袋里抖出两粒黄色小石,捡起一粒递到了殷寿手中。
殷寿一入手,就知道这东西跟他想要的东西是同一种,质感温润,格外的沉甸甸。
但是借着月光摊在手心一看,也的确有些不同。
这枚黄金(陆然方才的称呼)比起他们三人手中的那枚,要小一些,也没有雕刻过,没有规则的形状,表面上坑坑洼洼,从外形上来看,可以说有些丑陋。
除此之外,重量、光泽、质感都无差。
“这?”殷寿有些不解。
陆然颔首道,“我也其实不太明白,只是觉得,这种普通的金子,跟你们三位手中的那些,看上去就是雕刻与否的区别,但其实差别很大。”
“什么差别?”
陆然这么一暗示,殷寿也隐隐觉得,确实是如此。
“我也说不清楚,就觉得好像……好像同样都是鱼羊,有的就是粮食,有的就是鱼王羊王,我这么说也不确切,但是同样的东西,似乎那样的,是拥有某种神力的,这种,就是平凡之物……”
陆然一方面有条不紊地讲着,另一方面他的话又有些东一嘴西一嘴,殷寿听着听着,心中那些不确定忽然就被一个个提了起来,然后解决掉,他突然间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他觉得陆然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但是真正的秘辛,却是陆然这种人无法掌握的。
黄金也好,金子也罢,不过是一种介质,令它神秘莫测或是赋有魔力的,是方才那方士口中的经文,是神的旨意,是命运使然……
正是“黄羊开卷,三印运启,信者得赎,命途新立”。
因为拥有的人命运不同,所以被拥有的物品价值也就不同。
人人都有一双手,但是手与手做的事情,却不尽相同。
人人都有一副大脑,可有的人聪明上位,有的人则愚笨地一再堕落。
人人都有念头,可不是每个人的念头,都能让人往高处走,成为人上人。
殷寿无疑是个聪明人,可聪明总被聪明误的道理,他的年纪还是太轻,还未认真体会。
他生意人的贪婪逐利的本性令他快速地下了一个决定,要好好地占一占面前这位异乡人的便宜。
“依我看,并非如此。”殷寿将金豆还给了陆然,“我认为两者既是同一种东西,也不是同一种东西,是同一种东西,是因为他们的本质是一样的,是石头或是某种陨铁,不是同一种东西,是因为我手中这枚,是真正祖先的东西,它被赋予了形,因此有了意义,有了意义,所以价值不菲,而你手中东西,只是自然的遗留,无形之物,所以也没什么价值……也就是殷达这个蠢人,才会从你手中买。”
陆然(假装)听得目瞪口呆,久久没有言语,只是在一旁又是咽口水,又是搓手,又是摇晃身子。
“陆老板,我说的不对吗?”殷寿乘胜追击。
“呃……”陆然勉强笑笑,“殷老板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你我都是行商之人,应当明白,价值这东西,有时候取决于买家,有时候则取决于卖家。”
殷寿这个时候也终于笑了,“没错,所以像你方才拿出的那种东西,定价多少,最终可能还是取决于买家是谁。”
“是啊,所以殷达出到了每颗三十个钱。”陆然(假装)语气有些不那么淡定,试图维护自己那些货物的价值。
“但是到我这,就只能出到五个钱。”殷寿伸出一只手掌,“但是陆老板,我现在一时看不出你这东西值五个钱。”
陆然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没关系,殷老板,等你觉得它们有价值了,你再来找我好了,我也不急着卖。”
“好。”殷寿答应得无比干脆。
陆然哼了一声,眼神已经有些躲闪,他迅速地转过身,说道,“那我们回吧。”
殷寿与他一起转身,并且比他更早迈步往回。
走了两步,殷寿见陆然不动,知道自己攻心已经成功大半,于是回头问陆然,“陆老板,你怎么不走?”
陆然的声音有些发虚,“殷老板,我突发奇想,当初我找你,也是想从你那买,如今看来这买卖可能做不成了,我想提议一笔新的买卖,你看如何?”
殷寿微笑道,“请讲。”
“我想用我手上的一百枚金豆子,换你身上那一枚有模样的金豆子,这买卖,不知道寿老板觉得划算吧?”
殷寿眼也不眨,“划算。”
“真的?”陆然(假装)很是欣喜。
“是对于陆老板你而言划算。”殷寿哼了两声,又说道,“我突然也想了一笔新的买卖,不知道陆老板觉得如何。”
陆然面色发白,“请讲。”
“一百枚金豆子我全要了,但是三个钱一枚,不知陆老板你意下如何?”
第一百零三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三十六、转)
“这……四个钱,如何?”
陆然(假装)思考,例行喊价。
“三个,不可能再出更多。”
殷寿觉得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三枚十个,不然就算了。”
陆然几乎就要放弃抵抗(假装)。
“三个。”
殷寿已经有转身要走的意思。
“嘿!”陆然(发自内心)地笑了一声,“寿老板你不愧是本镇的首富,做生意,俺实在不是你的敌手。”
“就市论市,在我看来这东西其实这个价格也不值,毕竟陆老板你得来并没有什么成本。”殷寿差点就说出了那个深潭所在。
“行吧,那就如此成交,殷老板你回去在家等我,三日之内我带着东西上门拜访,到时候还请殷老板准备好现钱。”
“好,现钱随时都有,我自会在家等你。”殷寿眯起两只窄眼睛,终于在陆然的背后无声地笑了,露出满口黑黄相间的烂牙。
……
三日之后,陆然挑着两筐鱼,夜半就下了山,天刚蒙蒙亮就敲响了殷寿的家门。
那边,殷交得了殷寿的命令,彻夜在门房守着,一看见是陆然来了,急忙引陆然进了屋。
还是那间堆满了货物象征着财富的仓库,还是仓库最里面那间密室,甚至于一直在算计的账房也依然在那打着算珠,这样的一个清晨,陆然与殷寿完成了可能是羊镇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交易。
一百枚金豆,三百个钱,对于殷寿而言,可能是全部身家的十分之一,倒是并不肉痛。
对于陆然而言,这已经足够他东山再起,甚至能允许他再遭一次天灾。
至此,在陆然揣着钱走出殷寿家大门的那一刻,其实葫芦头和陆然的“变废为宝”计划几乎已经完成,只是后来的种种发展大大超乎了葫芦头和陆然的预料。
这两人,一个是阅尽了人间事的人仙,一个是不停穿越异世界的人精,可他们还是低估了人性之恶对于人类本身的杀伤力,但也就此得以窥探到了关于羊镇、关于殷族之秘辛的一角。
一个月后的一天,按照陆然一直沿用的夏亚纪年,这天应该是新历一一六零年十月初十,是他的儿子陆放的诞生日,同时也是羊镇食肆厨子殷达的死期。
过去的一个月,殷氏三人都相对安生,殷福在养病,殷寿秘密找了两名铁匠,在研究那些到手的黄金,殷达一个钱一枚的低价买了陆然几枚金豆之后,他决定听从葫芦头编的那几句经文的指示,躺平等待好运的光临。
陆然一开始依旧下山卖鱼,观察了数日觉得可能暂时无事了之后,便开始筹划年内先将果园重新开起来,但是葫芦头劝他不要着急,至少等今年过去。
陆然将葫芦头的话记在了心里,又等了几日依旧风平浪静,但是这种平静却让陆然开始觉得有些坐立不安,今日无事发生固然是好,可是明日呢?接下来的每一日呢?
陆然决定未雨绸缪起来,他先是将从殷寿处得来的三百钱藏到了水潭附近,又花了数天时间将家中的门窗都加固了一遍,最后他还从镇上打铁的殷光手中买了三把尖刀,两个房间各藏一把,另外一把则随身携带。
日子就这样毫无波澜地来到了这一天,十月初十,该来的孩子总归会来,该来的祸事也同样无法避免。
这一天清晨万隐心便说自己觉得不太对劲,恐怕是要生了,陆然也不懂这些,便想着去取些钱,雇两个今日上山来的信徒将万隐心抬到山下去生产,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取到钱准备回去的时候,深潭之旁,来了三个他十分熟悉之人,正是殷福、殷寿和殷达。
命运就是如此,没有什么所谓的巧合,只有冥冥中有什么安排了注定。
陆然躲在一旁的灌木之中,看着三人依次从山崖往下,来到近前,三人一开始还有说有笑,殷福还掏出事先备好的水囊给两人解渴,后来突然间发生了口角,最先发起的是殷达,他似乎是被两人诓骗来到此地,话不投机想要走,却被两人拦下,一番口舌之后,殷达留了下来,悻悻地跟那二人理论了半天,大意就是殷达不太认同他们的说法做法,不想再蹚这趟浑水之类。
陆然将一切看在眼里,突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事实也确实如此,他只听到殷达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少,语速也与他平日说话差了许多,接着他又看到殷达的身子也渐渐软了下去,就好像极度困倦马上就要睡过去一般,陆然猜想是方才喝的那水有问题,殷福殷寿有备而来,殷达危险了。
果不其然,没多大会殷达跟他们吵着吵着,忽然砰的一声睡倒在地,殷福直接上前踢了他几脚,他也纹丝未动,这一定是某种迷药的作用。
陆然开始替殷达捏了一把汗,殷达此人虽然市侩,却不像殷寿那般奸猾,也不像殷福那般阴毒,其实前段时间他跟陆然交易的时候就有意无意吐露了“深潭杀人事件”,还告诫陆然要离殷寿、殷达远一些,却不想自己才是殷福蛰伏了这么久的目标。
殷达倒下之后,殷福和殷达在原地又小声说了几句什么,陆然虽然听不清,却大致猜出是殷福逼着殷寿一同行凶,殷寿虽然胆小,最后还是迫于殷福的yin威刺出了第一刀,接着两人你一刀我一刀,足足刺了殷达二十余刀才算停手,鲜红的血液再度将石岸以及潭水染红。
两人杀了人,坐在原地喘了几口气,殷福再度站起,开始在殷达身上摸索,一边寻找一边同殷寿说话。
这时候陆然听清楚了他们说的两句话。
殷福说的是,“你还别说,这狗东西,还知道把好东西都带在身上。”
殷寿说的是,“那是当然。昨日我去找他的时候,特意嘱托他的,他听到要重新分配,当然要把他的那些宝贝带在身上。”
陆然恨得牙痒痒,却也不敢声张出来,只是盼着他们赶紧处理完殷达早点走人,家中小万随时可能临盆,还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蹲得久了,双脚不免有些发麻,陆然轻手轻脚准备调整一下位置,这时候,头顶上却传来了一阵连续的噗噗声。
第一百零四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三十七、来)
不用抬头看,陆然就知道,这种声音,来自于附近林间的一只松鼠。
他甚至认得这只松鼠,它身上有漂亮的黑红花纹,头上还有一撮呆毛,小眼神还有点凶悍。
噗噗噗的声音正是对别人侵入他领地的某种警告,这个入侵者,包括了殷福殷寿,也包括了自己。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松鼠力小,不敢真的接近人,只敢远远地发出叫声,还有便是在树枝上来回跳动,好让大树发出一些它认为可怕的声音吓退对方。
殷福殷寿原本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它这一闹腾可算是惊动了二人,二人刚杀了人,神经绷得正紧,慌慌忙忙就过来查看。
陆然想往身后林子更深处躲闪,但是他原来的位置就有些尴尬,眼下更是躲无可躲,被眼尖的殷福一眼看到。
“出来吧,别躲了。”殷福站定,掏出打火石,“不出来,我就立即放火烧林。”
陆然知道此人最为阴毒,说到做到,索性也不躲了,从灌木中现了身。
“是你?”这时候殷福殷寿才算看清了陆然的脸,几乎同时发出了同样的惊呼。
“嘿,巧啊。”陆然望着两人一身一脸的血,低着头,尴尬道,“我……我是准备来捕鱼……对,捕鱼。”
殷福的眼神更加阴狠,冷笑一声问道,“你空着手来捕鱼?”
殷寿这时候冲他挤了挤眼。
陆然不明白殷寿想说什么,只是继续搪塞殷福,“福大爷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们老家那个靠海,三岁小孩不用器具就能捉几十斤的大鱼。”
这其实是一句实话。
“这我相信。”殷福还是冷笑,“但是这两天你婆娘就要生产,你不在家陪她,却到这来捉鱼,这理由未免还是有些牵强。”
陆然偷偷看向殷寿,想让殷寿能不能开口帮他说句话,但殷寿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将头转向一边。
陆然只好现编理由,“正是因为内人要生产了,所以打算来搞几条肥鱼,给她补补身子。”
殷福点点头,“这理由倒是过得去,可惜了,陆老板,你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怎么个说法?”陆然装傻道,“是因为你们二位抢在我前面,已经捉到大鱼,而且杀掉了大鱼?”
陆然这话的本意是,他没有看见面前这二人杀人,至于这二人一身是血,那是因为他们杀鱼弄的。
潜台词是:我(假装)没有看见,你们也(假装)无事发生。
但这话这会儿到了殷寿耳中,却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殷寿将手中还未放下的尖刀攥紧,掂量着两人是否要再杀第二只“大鱼”。
他一时无法判定,因为陆然这会儿年富力强,而他跟殷寿都是年过半百之人,即使是合二人之力,怕也是很难拿下对方。
想了想,殷福决定将问题抛给殷寿,他用手上的刀尖指了指殷寿,又指了指陆然,“寿老弟,你说说看,那今天咱们要不要在这,再杀一条大鱼?”
殷寿手上也捏着一把刀,但是手一直在微微发颤,虽然之前在此地他亲眼见过殷福杀人,但真轮到自己,还是有些胆战心惊,鼓足勇气几刀下去,看着殷达从活生生的一个人成为一滩肉,他更是吓得几乎失禁。
“我我我……”殷寿哆哆嗦嗦,指了指自己,不慎将手中小刀也掉到了地上,慌忙又去捡,捡起来还在哆嗦,他没有敢再看向殷福,而是半天对着陆然挤出一句话,“陆陆陆……陆老板,事事事……已至此,不不不不……必假装了……”
说完,他将身体刻意往旁边一闪,这就将殷达的尸体完全暴露在了陆然眼前。
“行吧,正所谓明人不说暗话,我承认,我都看到了。”陆然知道自己无法再装相下去,索性将话挑明,“但是我可以告诉二位,这件事我可以当作没有看到,可以将它烂在肚子里,我可以对天发誓,今日一事,只有你们、我和上天知道。”
他这么一说,让两人明显都松懈了一些,殷寿明显恢复了常态,也帮陆然说了句话,“陆老板我是信得过的,跟他做了多年生意,他是一名诚信之人。”
“我也信。”殷福的声音依旧阴冷,依旧是一个进攻的姿态,“可是我怕这树上的松鼠也看了去,泄了密。”
“松鼠怎会泄密?”陆然诧异,随即明白殷福的话其实就是他还不信,他也没有什么更好的保证,只好摊摊手,“福大爷,那照您的意思,眼下这局面,我该怎么做?”
殷福等的就是陆然这句话,这会儿他已经想好了对策,既然与陆然生死相搏有风险,那便可以先拉他下水,让他彻底闭嘴,日后再找机会除掉他。
死了一个殷达,就让陆然成为殷达,陆然会水,将会成为一个更有用的殷达。
“我只能信任我的同伴。”殷福对陆然轻轻颔首道,“要想不成为第二条被杀的大鱼,那就只能站到杀鱼人的这边。”
他往前一步,将手中尖刀递到陆然手中,冲他点了点下巴,“殷达还未死透,你再去补上几刀,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信任你,让你加入我们,成为我们的伙伴。”
陆然在心里狂骂殷福阴毒,殷达明明已经死透,殷福却说他未死,要自己去补刀,自己补了刀,就等于殷达死于陆然之手,不补刀,今天怕是他也很难活着走出这个地方。
某一个瞬间,陆然心中那一团熄灭许久的火腾地升了起来,他很想一了百了,将面前两人一并除去算了。
可脑中还有另一个念头,一下将这团火熄灭。
万隐心今日就要临盆,还在家中等他,他若是现在杀了这二人,等于殷达也是死于他手,等于之前两名青年也是死在他的手中,羊镇的一干人迟早要把这些血债都记在他头上。
这是他不能承受的结局。
既然如此,只好先与虎谋皮。
陆然咬咬牙,一声不响地从殷福的手中接过那把尖刀,朝着已经死透了的殷达,大步地走了过去。
第一百零五章 陆然的一日和许多日(三十八、放)
原本计划去去就来,没想到折腾了大半日,等陆然彻底摆脱了殷福殷寿,已经是这一天的黄昏时分。
陆然心急火燎往家赶去,完全没有去想殷福最后那句“现在,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的心比他的人还要飞快,恨不得重新学会腾云驾雾,好一瞬回到万隐心身边。
今日过后,到底是陆放,还是陆明,就会见分晓。
今日过后,他陆然,在人间,又多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身份。
只有这样甜美的未来,才能短暂覆盖掉他心中此时的阴霾。
快到化阳观的时候,他甚至觉得已经雨过天晴,一身轻松,甚至哼起了多年未哼过的小曲。
但是他一脚踏进家门,天空立即变脸,又开始淅淅沥沥起来。
他第一眼看见的,居然是赤脚真人那张满脸猥琐的大脸。
这张脸红扑扑的,一脸的高兴,就好像今日做了父亲的人是他那般。
一见到陆然,他的大嘴更是直接咧到了耳后根,欢笑着同陆然打招呼,“呦,你回来了?”
陆然面孔一冷,“你怎么在这?”
赤脚嘿嘿笑着,没有回答,却好像故意堵着门似的,明明看见陆然的眼睛往后直瞟,还是杵在那不动。
“让开!”
陆然一把将他往边上一推,随即像一只受惊的鱼那般,挤进了里屋,再一抬眼,便看见了万隐心睡在床上,松夫人坐在床边,两人的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玩意儿。
同所有的凡夫俗子一般,陆然并没有第一时间感谢或是关心他的妻子,而是完全被那小家伙吸引住了,他冲上前去,丝毫没有理睬松夫人迎面而来的笑脸和万隐心勉强睁开眼的关切,一把将小家伙抱在了怀中。
他得好好的看看他。
但他还是一下怔住了。
许久之后,他的脑袋才重新开始转动。
他笑了起来,抬头看了看万隐心,又低头继续去看小家伙。
确实是小家伙。
很小。很软。有些丑。不太像自己。
这便是陆然对于自己的亲生儿子陆放的第一印象。
然后他的脑袋,忽然再次停止了转动。
他抱着小家伙,觉得自己好像抱了一团火,开始有些无处安放,开始有些小心翼翼,忽然间他的脑中嗡然一声,变成一片空白。
他好像回到了那个他初次见到谢桥的那个仙境,那个生与死之间中转之地,那一片茫茫不可知的白色之中。
他也忽然有所体会,他抱着的是一具生命,是生命最为具象的体现,而生命的开始,就是无。
这是个清白如同仙境的小人儿啊。
想到这里,陆然的脑袋终于又活了过来,他又笑了一笑。
一切皆无,然后无中开出了一朵微笑的小花。
“这然哥儿,也不问问是男孩还是女孩,就知道在那傻笑”这时候万隐心支撑着坐了起来,招呼着陆然,将他从停停转转的无限遐想之中拉了回来。
“不用问,这面相,小鼻子小眼,一看就是个女孩。”陆然下意识地回答道,他的内心里,确实也是很想要一个女孩。
“错啦,是男孩。”松夫人这时候凑了过来,一下掀开了盖在小家伙身上的小包袱皮,露出了陆放的男性特征。
“男孩也好。”陆然又是傻傻一笑,见松夫人伸出手要接过小家伙,愣了愣,还是没有抗拒。
这时候他才想起万隐心,走到床边坐下,牵起万隐心的手,关切道,“真是辛苦你了,小万。”
万隐心没有说话,只是甜甜一笑,目光始终停留在松夫人的怀中。
“孩子什么时候出生的?”陆然一时竟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点啥,于是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就在你回来之前没多久。”万隐心还没有张口,松夫人倒是一边哄着小孩,一边回过头来替她回答道,“小陆这些事情你现在都别管,让小万多休息休息,她今日可是吃了不少苦头,现在身子虚着呢。”
万隐心这时候才接着打趣道,“可得好好谢谢真人和夫人,要不是他们两个人在家,今天你怕是老婆孩子,一个也见不到了。”
“啊,那是自然。”陆然转头,对松夫人一抱拳,“今日真是多谢你们,改日我一定略备薄礼,再登门致谢。
今日松夫人的面容也是十分红润,甚至可以说脸上带着喜气,她嘴上说着“不用客气”,目光却一直舍不得从陆放的身上移开。
“都是好邻居,一个观里的,说什么谢谢,这可是我们化阳观现时唯一的子嗣。”这时候赤脚真人也跟没事人一样进了里屋,嘴里邀着功,那边凑到了松夫人旁边,两人一同逗弄小孩子,就仿佛这孩子是他俩的那般,一时竟然有些没完没了的意思。
陆然心里本来还藏着事,加上又想到万隐心生产时自己非但不在,还叫这赤脚掺和在其中,现在又看到这略有些浮夸的一幕,顿时打翻了醋坛子,火气一下就冒了上来。
他猛地从床边站起,冲上去夺过来小家伙,小家伙大概受到这种刺激,立即嗷嗷大哭,陆然也不管,将他牢牢抱住,然后目光扫向二人,说道,“二位,今日实在是感谢,但是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小万和孩子都要休息,二位还是请回吧,我们夫妇三人还有一些事情要谈,改日,改日我再请二位喝喜酒。”
他这样突然发难,赤脚和松夫人都有些不懂,两人对视一眼,赤脚立即破口大骂,“你他娘的是在干吗?你这一口一个感谢,就是这么感谢我们的吗?看一眼孩子而已,要是没有俺,你今日回来,怕是得到的,不过是一大一小两具尸体!”
“就是不想让你管!”
陆然已然有些上头,要不是抱着小家伙,拳头怕是已经抡了出去。
“好啦,好啦,今日是大喜之日,小陆也是欣喜过了头,我们让他们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松夫人见状,连忙连拉带扯,将赤脚带出了房间。
两人就这样有些莫名其妙回到了家中。
房间内小家伙还在哭,陆然也不知道怎么哄,可万隐心的脸,因为陆然方才的举动,也冷了下来。
陆然左哄右哄,小家伙就是哭,陆然只好认怂,将小家伙送到万隐心身边,轻声问道,“怎么一直哭啊,这小肝肝,是不是饿了?”
“什么小干大干?”
万隐心这时候也缓和了一些,知道陆然肯定是遇见什么事了。
她一开口,陆然就立即嬉皮笑脸道,“你是小心心,他是你儿子,那当然是小肝肝。”
万隐心一下被他逗笑。
“那你呢?”
“我是你的丈夫,所以跟你不是一个品种的,我叫老然然。”
“老然然,快把你的小后后抱过来,他的确是饿了。”
“小后后?”
“有心就有肝,有然就有后。”
“妙啊,娘子。”
“依我看,这孩子小名就叫小后,不,就叫小猴吧,愿他今后像小猴子那样古灵精怪,活得自由自在。”
“妙啊,娘子。”
第一百零六章 三个水枪手(二十三、老鸟与残蛇)
斗笠之下,先知的四张面孔齐齐抬起。
四面台,四面人马,一看到这张脸,都露出了程度不同的讶异表情。
青乌和赤乌一眼将其认出。
无量子还有些迟疑。
灵感大王凭着本能将人认出,却又将这人的身份、名字完全忘记。
“老鸟,你怎么也在这?”
赤乌不管,劈头盖脸,就开始发问。
他冲着的那张脸,原本一脸怒气,现在是一身怒气。
【神山】震颤,【幻海】沸腾。
熟悉的气机从那先知怒之一面的拳头中狂涌而出。
赤乌嘿嘿一笑,一口赤血裹住拳头,便伸手去接。
可因为先知的另外三面掣肘,他们不动,怒之一面也不能多动,所以两人的拳头还未接触,双双落了空。
哀之一面望着面前这青色眸子的小女孩,动了动眉头,揉了揉眼睛,轻声问道,“吾要等之人,便是你们吗?”
青乌不回答,只是眨眨眼睛,略带调皮的回答道,“你猜呢?”
久未的四面吕拂,跨越数千年的重逢,青乌一眼看出,这人同灵感大王一样,并不是那位大师兄的完全体。
“你这副样子,是认识我吗?”第三面的喜之面朝着面前的无量子挑挑眉毛,伸出一只细长的手臂,俨然是习惯了见人便要传教,“你,要加入我们的志愿会吗?”
“弟……弟子见过师伯。”无量子呆归呆,礼节还是没忘,乖乖单膝下跪,朝着那人行了个大礼。
身为环教曾经的大弟子,面前此人他当然见过,他叫他师伯,当然也是因为他就是结教之主,世间另一位大天尊,世间的第二位完仙——吕拂。
不仅那张带着伤疤的脸一模一样,眼前这人带给他的那种高山压顶的感觉,也跟过去某些时刻一模一样。
喜之面更是更是喜笑颜开,“欸,不要叫师伯,我们这里不用这种称呼,你要叫我主教,或是神父。”
“见过主教。”无量子还是毕恭毕敬。
“那你呢?”
先知只剩下最后的乐之面,他展现的面孔是四张脸最为友善也最为伪善也最难以形容的一面。
他已经看出灵感大王属于重度的“残暴障”,但这正是他所喜欢的类型。
灵感大王的目光本来一亮,如今已经迅速游离下去,听见乐说话,左右看看,忽然皱了皱眉,面容骤变的同时他竟然对着面前的吕拂动了手。
一道黑白之光,直直砍向乐之面面门。
两仪刀剑,以及两仪心之术。
“好快的速度!”
乐之面一吐舌头,嘀咕了一句,脑中永磁电机迅速转动,一道不大不小将将好的蓝紫屏障将袭来之光挡住。
将刀剑心一齐封锁。
灵感大王一击不成,嗷呜一声,转身就跑,跑下四面台,却发现他跑不出此地,很快被台下的一众信众包围。
“这人有点本事,与那些人妖完全不同,他应该就是老鸟,至少也是个分身什么的。”
赤乌见状,侧过身子问青乌。
老鸟,正是吕拂当年的诨号。
青乌目不转睛,盯着先知,思绪不断在十万年的回忆中翻找,然而一无所获,她只是喃喃地回答道,“这我也不清楚,只是四面吕拂,一万年前本人就说过不会再出现,大师兄说话,几时食言过?”
“既如此……”赤乌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想说下去却卡了壳,“既如此……既如此,欸……既如此,那个我们原本来此地是要做什么来着?”
遭到了青乌又一顿白眼。
无量子这时候在旁边吱了声,“好像也没有什么目标,就是来看一看情况,打探打探消息。”
赤乌咳咳两声,“来了就有目标了,看到的就是目标,那俺这就去将这厮拿下!”
自说几句挽尊的话,赤乌咧开大嘴,露出一口可怕的尖牙,一口红得惊心动魄的赤血从他口中喷出。
血光如同一只跳跃的火猴子,腾地一声,拔地而起,而又从天而降。
“将这厮拿下”的意思,就是将先知完全控制住,对于一条蛇而言,就是将他捆住绑住裹住,最好是将之完全吞入腹中。
这层意思,青乌自然早就了然于胸,无量子却有些看傻了。
教主与教主之间的肉搏,他活了数万年,还真是第一次见识。
赤血如同一条从天而降的火焰,绝对的速度或许就连自己,怕也是第一时间无法躲开。
但是那位四面先知却躲开了。
他化作了飞鸟。
四只飞鸟,分别是黄红蓝绿,擦着火焰的獠牙朝四面飞起,然后又盘旋回来,再度合体。
他竟然立即发出了反击!
巨大的飞鸟伸出同样巨大的两只利爪,将赤乌的“蛇身”抓在爪中,在往两边拉扯的同时,锋利的鸟喙朝着两爪之间的位置猛啄下去。
一啄便得手,大鸟从来都是蛇的克星。
赤蛇很快被断为三截,大鸟也并未松懈,而是张开大嘴,要将三段残蛇统统吞入腹中。
吕拂与赤乌是多年的对手,他当然也明白“拿下”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只有将赤乌的三魂吞入腹中,才是万无一失。
就如同赤乌这一击,毫无保留,倾尽全力。
可惜大鸟从来都是蛇的克星,所以赤乌不能得手,被瞬时反制。
但赤乌毕竟是赤乌,早就有应对之法。
三段残蛇,化为三万段残蛇,三场红雾散去,接着化为三万道虫群,又卷土重来。
其中一万道虫群钻进了大鸟的眼中,另一万道虫群则爬上了大鸟的背,最后一万道则狠狠咬住了大鸟之尾。
黄红蓝绿,喜怒哀乐一同狂吼,被残蛇之群从高空拖下,狠狠落到地上。
兵者,势也,天比地高,那就将天拉到与地一般平。
但天就是天,依然要往上,大鸟虽然狼狈落地,却只是翻滚了两下,它迅速地学会了残蛇的战法,一分为四,四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亿万,最后重新聚成四只天鸟,飞在天的四角,像一具天网那般,牢牢封锁住了地上的亿万残蛇。
四比三的意向,先知吕拂,再度占据上风。
第一百零七章 三个水枪手(二十四、陈川朴)
四面吕拂与赤乌你来我往,万千绝招,打得是花天走地,天花乱坠,星空尽碎。
但这种境界的畅快,只有赤乌和吕拂才能体味,旁人看四面台,不过是两束幽光或是并行,或是追逐,或是纠缠。
幽光的动作极慢。
仿佛两团星云,肉眼所见,虽然距离很近,实际却不知隔了几间宇宙的距离。
“这便是所谓的天人交战吗?”无量子神不知鬼不觉地,闪现到了青乌身边。
青乌眼也不抬,“你资历太浅,这种阵仗,在过去的某一段岁月中,只是最普通的拉练,一日万次,也不少见。”
“但我还是那个问题啊,我们来到此地,究竟是要做什么?难道仅仅是跟这些人妖神人殊死相搏吗?”
无量子再次提出关键一问,青乌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台下灵感大王也没闲着,信众如同潮水一般围堵着他,他被迫与最前面几人发生了争斗。
地上,全是红色的血和银黑色的电子零件。
“你不了解老鸟。”青乌摇了摇头,“如果不能打服他,他是不会张口说一个字的。”
“老鸟?”无量子一直对这个称呼有所怀疑。
青乌笑道,“你想得没错,结教吕拂,乃是妖仙出身,他原来,亦是太乙某座山头的妖王,乃是一只白头鹰修成完仙。”
无量子大惊失色,赶紧拉上面罩,“这……这么说来,先觉祖师旗下五大内室弟子,居然只有师尊,只有杨化和谢桥是先天人类?”
青乌冷哼一声,“不是只有杨化和谢桥,是只有谢桥。”
“这……这这这……”无量子慌得又拉下面罩,这天大的秘密,就这样被青乌无意中说了出来,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才哆哆嗦嗦地问道,“那他……他的元身是什么?”
这个“他”字,自然指的是杨化。
“不知道。”青乌摇了摇头,“他一直不肯说,当年我们三人将他困住‘四面八方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屎尿屁大阵’中困了他三天三夜,他还是不肯吐露。”
“这……”无量子听到这里,更说不出话来了,半晌,他只好指了指四面台上那两团幽光,声音变得更加温驯,“那那……那这边的战果如何?”
“自己看吧。”青乌忽然回过头来,青色的眸子一闪,然后她就飞快地动了手。
出于本能,无量子已经化作一道黑光迈出了无量步,但青乌却比他还要快,青乌抓住这道黑光,往前一扔,就将无量子扔入了那战团之中,然后她也化作一道青光,进入其中。
微光之中,乃是一方新洞天,更确切地说,是两方【幻海】相连,所催生的一处新天地。
名曰“战场”。
无量子首次进入这样的洞天,觉得十分新奇,一方面他的确身处于此地,一方面他又觉得他好像漂游在“世界”的表层,一切都明明存在,却没有相应的实感。
天从来没有这么低过,地从来没有这么高高隆起过,天地之间从来没有贴合的如此紧迫,也从没有这样对立过。
天之上,一张巨大的鸟脸,一幅无数日月星辰组成的鸟图腾,散发着奇异的蓝光,蓝光不断往下。
地之下,一条巨大的蛇身,另一幅无数高山谷地组成的蛇图腾,赤光如血,赤光不断往上。
吕拂与赤乌之争,已经由肉搏、意形、神战升级(回归)到了最原始之战,图案的力量,意识与意识之间的终极较量。
如同青乌所说,一定下心神,无量子之【幻海】立即与此间相连,他看到了图案,立即感受了二人的实力,从而也就了解到了两人的战局,其实已经接近尾声。
吕拂的心境之中,除了怒之面仍想死战,另外三面都有些掣肘,所以整体上他们并不统一,画面很快出现了扭曲。
而赤乌的心境之中,大约是憋着一口气,赤色蛇身犹如一柄饮血快剑,不断强攻,地势不断拔高,已经占据了此方世界的上位。
很快,无量子听见一声具象的哀嚎,接着眼前画面一闪,天地都随之消失,四人又一同回到了四面台上,只是先知吕拂瘫坐在地上,而赤乌在他面前,则高高昂着头。
无量子看到这位教主偷偷斜眼瞟了一眼青乌,然后上前对吕拂呼喝道,“你输了。”
“是输了输了输了。”四面之中只有三面回答了他。
赤乌有些得意地晃晃头脑,“那就快说吧。”
“说什么什么什么什么?”这一次,四面都抬起了他那疑惑的小眼睛。
“对啊?说什么?”赤乌果然也没帅过三息,扭头问青乌。
青乌想也不想,“先问问他是谁。”
赤乌点点头,转头就问,“你是谁?”
那位先知八只眼睛更是迷惑,最后哀之面试着回答道,“来这辆车之前,我们的名字叫陈川朴,来了这辆车之后,我们成为了志愿会的先知,先知就是先知,已经没有了名字。”
“那你怎么会是这副鬼样子?”这些话,赤乌只听懂了后半段。
“这是义体,我来到此地之后,被人改造过,本来我是只有一个头的。”哀之面继续回答。
这句话一出来却像捅了马蜂窝,另外三面齐齐争抢道,“什么叫你本来只有一个头?”“是我本来只有一个头!”“不是你,是我!”“是我!”“滚你*的,是我!”
如此这般,这个自称陈川朴的四头怪人,就这样自己都同自己吵了起来。
台上赤乌和台下一部分信众一下都傻了眼。
“嘿!”青乌见这形势,往前一步,走到陈川朴面前,四个巴掌同时扇出,令四人安静下来。
“那你们同吕拂是什么关系?”青乌歪着头,天真但有邪地问道。
“吕拂……”哀之面低头思索。
“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乐之面举起一根手指。
“好像不久前还听过。”喜之面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
“三个蠢货!”怒之面的脸红彤彤的,也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方才挨的一巴掌最重,他昂起头颅,双目圆睁,“吕拂就是神口中提到过的人物,他说我们就是吕拂的极乐转世,就好像是过去某种宗教中的灵童转世。”
? ?本周就这样吧,下周看看能不能恢复更新频率,原谅作者身为一个老年人,身体差,动作慢,还有各种杂事缠身那那那那……
第一百零八章 三个水枪手(二十五、人类历史长河中的边角料)
“神?”
“极乐转世?”
“转世灵童?”
面对怒之一面的言之凿凿,青乌、赤乌和无量子分别在心中都提出了疑问。
所以他们也分别提出了各自的疑问。
但一个愤怒的人是这样的,你不问他,他一个劲儿地说,恨不得将自己这一辈子的愤怒都吼出来,可是你一问,他更加不高兴了,反而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所以赤乌只好给这名叫“陈川朴”之人,上了点手段。
两道赤血,一道从鼻中,另一道从耳洞中同时而出,互相交缠,成为一把剪刀的模样后又分为两把利刃,同样一道从鼻中,另一道去往了陈川朴的耳中。
这乃是赤乌多年不用的控人之术,又名“必杀之术”。
两道赤血,进入鼻腔中的一路往下,贴住陈川朴的心脏,这就是封禁了他的【神山】。
钻进耳洞的则是一路往上,来到陈川朴的大脑,同时封闭锁了他的【幻海】。
陈川朴虽然搞不清楚自己是谁,但身体还是吕拂的身体,就算他再不听话,也起码知道,自己的大脑和心脏,已经控制在了对面这名“人妖”手中。
怒之面脸色大变,彻底哑火,成了敢怒不敢言,更是无法回答。
乐之面乐极生悲,喜之面喜极而泣,只有哀之面一脸平静,等另外三面都噤声之后,开始回答青乌三人的问题。
陈川朴今年三十六岁,出生于公元三九八九年松江府华亭镇,父亲是一名基因医生,母亲是电磁数据公务分析员,两人都是纯血人,陈川朴所出生的社区,是当时世界中为数不多纯血人社区。
陈川朴的童年和青年时代,是人妖一族发展最为鼎盛的黄金时代,那个年代全球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妖社区,基因改造人,电磁辐射人以及众多的电子病毒重度感染者一度达到了世界人口的四分之一。
也就在同一时期,大力支持人妖一族的阿美皇帝特瑞普已经进入了他这光怪离奇一生中最后的弥留阶段,他苦苦压制了三百年的人类中的大多数纯血人开始失控,“铲除异类”“净化人类”这种思潮如同彼时上无数不在的自然电磁转换器一般在全球开始蔓延,甚至泛滥。
公元四零零九年,也就是陈川朴二十岁的那年,世界议会以一百七十五票同意三十六票反对七票弃权,通过了“排妖法案”。
世界开始从一个漫长的平稳期走向动荡,陈川朴却浑然不觉,二十岁的陈川朴正在大学中苦读汉语言文学,一心向往的都是几千年前甚至是数万年前的世界。
当然,他之所以能在这段时间不被思潮和运动困扰,还有另一个关键原因,那就是他所在的东方国度,是受阿美帝国影响最小的地方,整个国家纯血的人比例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四五。
正如数千年前一部漫画中的一句台词,也可能是一首摇滚歌曲的歌词描述的那样,陈川朴的二十岁:“世界将要毁灭,而我仍在回家的路上。”
人妖之乱因阿美而起,最终的恶之花也自然首先在阿美绽开。纯血人族与人妖之间的第一枪打响在了阿美帝国的第一大城市新乡会(NY),在新乡下城区一间人妖混居的和谐社区,一位纯血父亲,当着自己家里五名小孩的面,开枪射杀了一名在麦当劳里使用虚拟机给自己更换某些器官的人妖。
他的五名小孩愣在当场,接着却一齐欢呼起来,然后他们盯上了被枪杀那位人妖的同伴,他们用餐厅里能找到的一切“武器”,将那位可怜的性别不详的人妖几乎大卸八块。
起初,还有人上前劝阻,后来随着越来越多纯血人类的加入,这个夜晚,从下城区开始的一场凶杀,逐渐演变了一场类似于“血腥万圣”的盛大狂欢,整个新乡会彻夜不眠,火焰、鲜血和满地的电子零件就此掀开了这场世纪之战的序幕。
那个时候陈川朴同寝室的几名同学彻夜守着大洋彼端的量子直播,直播的内容是从新乡会开始,全美纯血人开始对人妖一族展开了一场几乎史无前例的大清洗。
陈川朴只是吐槽了一句“并不是史无前例,阿美这个地方,两千四百年和两千年前都曾经有过这样的事件”,然后便翻开自己手头那本极其珍贵的纸质《冲虚真经》,摇头晃脑念起经来。
量子通信时代,阿美一旦开始,就等于全球遍地开花,大清洗不过三五日,局势急转直下,阿美已经分为了纯美与全美两大派,彻底爆发了内战,同时在世界各地,人妖社区最为集中的西欧圣合众国、北非联盟、奥地和东南亚群岛之国,人妖们揭竿而起,迅速成了反对派政府,其中一夜之间被夺取政权的小国家,就高达十九国之多。
这个三年阶段,被称为第八次世界大战前半段,即公元四零零九至四零一二年,陈川朴所在的东方国家一直隔岸观火,按兵不动,但也并非完全无动于衷,除了暗自做战争准备,国内的环境也开始变得紧张,上层一直在收紧本国境内关于“人妖”留置问题的政策,而陈川朴,却在这个时候迎来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
陈川朴说到这里,哀之面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回想些什么。
三名活了千年万年的老神仙此时此刻却不愿意多等他一会,轮番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赤乌更是大声训斥道,“不要去说那些细节,简单点,像守藏那样三言两语便记录下来,讲完就好。”
“守藏?”陈川朴听到这个词,四面都为之一愣,这个当今时代已经没没几个人知道的词汇令陈川朴陷入了另一种迟钝,但他也明白不该再多想,陈川朴伸出一只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前额,这是他读书时候一思考就会做出的动作,几息之后,哀之面再度抬起头来,“是啊,这位大哥说得好,就让我们长话短说,从九二五那天说起吧。”
? ?……屋漏偏逢台风天,感冒了,一直流鼻涕,所以三天就写了一章……
第一百零九章 三个水枪手(二十五、天上飘落一粒沙)
虽然陈川朴嘴上说着“长话短说”,却还是无意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他之所以变成今天这样,是因为一个女人。
一名女人妖。
所谓的“九二五”事件,并非是一切的开始,而是一切的结束。
陈川朴所说的话,就到此为止,整个故事就像一个故弄玄虚的导演故意减掉了故事中颇为精彩的一些片段,虽然制造了悬念,但故事支零破碎,渐渐趋于平庸。总之因为一系列事件的发酵,他在本国正式参与世界之战的前夜,即是公元四零一三年九月二十五日,被关进了当地的“人妖临时安置所”。
说是人妖安置所,实际上这其中真正的人妖屈指可数,大多数人都是跟陈川朴一样的纯血人,只是因为在运*动中跟人妖有染,所以被隔离在此地。
所有的纯血人按照“轻度”“中度”“重度”被分为了三级,分别看押在郊区一幢废弃的大学教学楼的三层,陈川朴其人,因为爱读书,身上很有几分几千年前老祖宗所说的那种酸腐之气,因此他被标为“重度”感染者,被关在教学楼的顶层。
这并不算坏事,在当时的环境,“轻度”和“中度”感染者起早贪黑,每天十四个小时的劳动改造,但是“重度”感染者作为官方对于电子病毒感染人类项目的被研究对象,一不用劳动,二有自己的单间住,最绝的是,为了收集他们的脑电波数据,他们甚至还有电子书和刘备可以看。
陈川朴说直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时候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一个人正常的“精神崩溃”?还是那些科学家口中的“重度感染”,亦或是什么“人体电子化”“磁力癌症”“自我人格亚空间化”等等,他只知道他经常歇斯底里,小小的牢房里他光是试图自己了结自己,就达十七八次,其它诸如咆哮、暴怒、发疯更是数不胜数。
他说他那时候脑子里是真正的万念俱灰,在那一堆思想和记忆的灰烬里,却好像只有两种念头得以残留,那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
一种是我要记得她。
另一种则是我要忘记她。
自始至终,陈川朴都没有提到那名女人妖的名字,老神仙们都是识相之人,也都不曾去问,十万年来,他们见到的疯仙人太多,十有八九都是为情所困,他们害怕陈川朴当场再度疯掉,从而无法解答他们接下来的诸多问题。
哀之一面(陈川朴)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另外三张脸表情也都平静下来,四张脸渐渐都回到了一张普普通通无喜无悲的面孔,老神仙们都懂,他还记得那人,此时此刻,她在他的心里出现了一次,他的表情并不是平淡,而是某种能让他平静下来的慰藉,甚至可以说是幸福。
陈川朴的眼中渐渐积聚了一些微光,继续讲了下去:正是因为他这种疯魔的状态,导致他的身体状况很差,要么不吃要么不喝,要么不睡,研究人员为了让他能活下去,只好给他注册各种营养剂镇定剂,其中有一款镇定剂叫“梦乡七号”,也只有这一款,才能让他每隔几日,进入一段深层次的睡眠。
他就是这样的状况之下,遇见了一名梦中仙人。
在梦境之中。
听到这里,赤乌、青乌和无量子互相看了看,对于“梦中仙人”,他们这一刻有了共同的猜测对象,只不过赤乌和无量子是纯靠猜的,青乌却猛然间忆起了什么,在她与谢桥共同的回忆之中,她察觉了一些蛛丝马迹,一些真凭实据。
谢桥其人,初认识他的时候,便觉得他是个怪人,古怪念头层出不穷,凡事不求好结果,却总要反问几句为什么,他最喜欢做的研究有两类,一类是他称呼为“时空仙术”,即可以掌控时间空间的仙术,另一类则是对修仙体系的终极补完,他认为仙术的本质并不是炼气,而是炼神,而所谓的“神”,并非是高高在上的主宰,而是一种念头一种思想,他认为这种思想能改变一切,在仙人【幻海】的最深处,藏着孕育万物的某种未知的“神魂”,这种魂可能是三魂之外的第四种魂,也可能是三魂合一后的精华所在。
然而令人觉得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仙人往上修炼,尤其是人仙境界修成【一道】之后,仙人之【幻海】如同小船抵岸,已经到了尽头,等于打开了【一道】这一扇门,却关掉了【幻海】这一扇窗,就连谢桥自己,想回头去【幻海】之中探寻,亦是一桩难事。
所以,要找到这一道所谓的“神魂”,就只能在品级低的仙人中找,可人一旦看见【神山】【幻海】,再去其中打扰,往往会害的他们三魂错位,这就是后世所谓的“褪仙人”“假仙人”,因此,谢桥将目光瞄向了普通人。
普通人亦有三魂,有三魂便有【神山】【幻海】,谢桥研究一套绕过【神山】直达【幻海】的术法(即是陆然在幻海之夜中谢桥本人所说的“思维改造之术”),这个方法其实很简单,但是世间却鲜少有人能做到,那便是进入一个人的梦境。
这是谢桥无意中对青乌提及的几句闲话,青乌当时也不在意,不知道为何又记得如此清楚,她竟然还想起谢桥当时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应该说的话,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问她觉得不觉得这样的天气,是不是应该来一场大雨。
后来,那场大雨下了三天三夜,谢桥却带着她来到了某个异世界的一片沙漠。
“每想你一次,天上飘落一粒沙,从此形成了撒哈拉。”
他忽然没头脑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又给她解释这是另一个异世界的女诗人写的诗句。
“诗人才是真正的仙人。”
他还这么感叹道。
青乌却指着不远处长相狰狞的一整株仙人掌问道,“这个,能吃吗?”
“嗯?吃吗?”谢桥挠了挠头,也不说话,只是做了一个极其难看的鬼脸。
如果是你,那一定是能吃的。
? ?这这这这……感冒快好了,就就就就少一章吧……
第一百一十章 三个水枪手(二十六、超时空遗传)
“吃……吃吗?”
陈川朴大惊小怪的声音将青乌从那绵长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还在喋喋不休,“人,是能吃却不应被吃的物种,仙人我就不知道了,仙人奇奇怪怪的,就好像你们面前的这几千人妖一样。”
赤乌用一种狐疑的目光瞥了青乌一眼,然后往前一步,一手揪住陈川朴的衣领,“什么仙人,那人是不是这样这样这样?”
他边说边用另一手在虚空中胡乱画了几道,一旁的无量子知道他口中的“那人”正是谢桥,却实在不懂,这样这样这样横线竖线,怎么就能代表了自己那位老友。
然而更令他不懂的是,陈川朴居然看了一眼就看懂了,就连哀之面也掩饰不了高兴起来,“对对对,就是他就是他,看来你们真的是神仙口中的救星。”
“救星?”赤乌的手略微松动,赤色的眼睛却睁得更大。
“你让他自己说。”青乌发了话,她率先坐下。
无量子跟着她,朝赤乌嘿嘿一笑,也坐了下来。
关于陈川朴故事的下半段,哀之面定了定神,继续讲述下去。
战争爆发之后,陈川朴所在的“人妖临时安置所”几经腾挪,最后于两年后(四零一五年)迁徙到了本国西南群山的腹地,并且改名“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战争进入白热化后,研究中心一度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好在研究中心的负责人是名和蔼可亲的科学家,他带领着全研究中心的人员与人妖们共同劳作,他们一起度过了还算是过得去的三年田园生活。
尽管白院长一直在鼓励大家,战争很快结束,纯血人将重新统治地球,地球在经过短暂的修整后将面临一个崭新的强大纪元,陈川朴却并不乐观,这其中就有梦中仙一直提醒自己的缘故。
陈川朴说梦中仙人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名字,开始他说他是误入其中,后来几次他又说他用一种叫“天之尺”的东西,看到此世界的末日,后来他又说他研究了十万年,终于研究出了一种拯救此世界的办法,但是这个办法要达成的条件很苛刻,并且并非拥有十成的把握。
陈川朴所在的时代,时空科技正在兴起,作为一名新时代的大学生,他多少了解一些,因此他的猜测是这名仙人一定是来自更高科技的未来,无数的故事都是这么编写——未来之人要改变未来,就要改变现在,所以仙人穿梭而来,并且因为科技的限制,他只能出现在梦中。
陈川朴一开始对这种事情并不感兴趣,实际上“九二五”之后,他对整个世界会如何,对自己的将来会如何,都已经完全不在意。
但是那位仙人孜孜不倦,一直在梦中与他相会,尽管他总是不理不睬,但仙人说他是一位“有缘之人”,就算是死,也得看老天爷的脸色。
后来有一天,仙人乐滋滋又来找他,说他学会了了不得的术法,可以帮他“算命”“改命”。
陈川朴是信命的,所以才会在此时此地如此绝望,他绝望到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了仙人。
他已经完全没有念想。
仙人没有气馁,而是说他过几天再来。
几天之后又是几天,仙人有耐心和恒心,终于在某一天将他重新点燃。
他点头后,仙人调皮地笑得像个小孩,他说他会化作他肚中的蛔虫,进入他的思维之海中来一场畅游。
陈川朴却马上懊悔,但是已经来不及,白衣仙人一动不动,就如同古籍里那些古代猎奇故事里的仙人一样,不知何时灵魂已出窍,上了自己的身。
陈川朴后来才知道,仙人给自己定了规矩,如果当事人不同意,他绝不会施展这样的霸道术法。
整个过程极其迅速,陈川朴觉得自己好似做了一个梦中之梦,他这短暂的一生好似快进了一百倍的短剧,在一息之间,他已经梦了进去,醒了过来。
陈川朴说他感觉他好像醒在了另一个梦中。
那名仙人就在他面前,依旧笑嘻嘻的,对他说道,原来你是为情所困,怪不得你是有缘之人。
陈川朴很惊讶,如此复杂的读心术,在仙人自己口中也是不得了的术法,居然如此快就已经达成。
他从这个时候开始有些相信这名仙人,所以他终于第一次开口对着仙人问出了问题,“未来,真的可以改变?”
仙人摇摇头,“未来无须改变,因为未来时时刻刻都会改变。”
“那过去呢?”陈川朴心中一动,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过去可以改变,那他的人生,岂非可以重来,可以吃到那一颗后悔药。
陈川朴如同在漆黑的寒夜中,抬头看见了不远处的一盏灯火。
可惜仙人摇了摇头,“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要怎么改变呢?”
“那你……”陡然一场急雨,又将不远处的和陈川朴眼中的火焰一同浇灭。
“所以你有所误解,本人不是来自未来。”仙人的笑容略带着一些神秘,“本人只看到了未来,准确来说,是其中一种未来。”
陈川朴有些不解,“其中一种未来?”
仙人眨眨眼睛,“你把时间想象成是一条永远分岔又永远汇合的长河,河水永远流动,未来永远改变,无数的分岔,便是无数的未来。”
“那这么说的话,你所说的未来,其实不一定来?”陈川朴想了想,“那你现在所作的一切,岂不是有可能全是徒劳?还是说,其实你是在赌博?”
仙人笑了,“我不是在赌博。假如时间和命运一样,是一条河流,因为大地之力,河流永远只会往下奔流,所以人和世界,终归都会走向末路。”
“终归都会走向末路,所以我不是赌博,而是我看见的每一种未来,都是末路。”
不知道为何,仙人将“终归都会走向末路”这句话重复了两遍。
陈川朴还是不解,“既然一定走坏,那你更不必这么大费周章,我们只要顺流而下,等待结局,岂不是最好的选择?”
“好一个最好的选择。”仙人目光闪动,“也就是认命?”
“对啊,就是认命。”陈川朴轻点了下巴。
“那假如时间本不存在呢?”仙人两只眼中,突然有水流动,接着是火山喷发,冰山融化,破茧成蝶,大厦林起,沧海变桑田,桑田之上,开满了无数鲜艳的花朵……
“嗯?”陈川朴不知为何,微微心动。
仙人忽然又笑了,“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之书,难道没有听过截流改道之法吗?难道没有听过人定胜天之词吗?”
“听过,又如何?”虽然微微心动,但并不能覆盖这长久的绝望。
陈川朴还是无望地低了头。
忽然,一记暴栗打了他的头上。
“疼!”陈川朴下意识地捂住了被击打的部分,接着他猛然有所意识,他所在的这个地方,与仙人同在的这个空间,可能并不是在梦中。
一切都是真实的。
“一切都是真实的。一切又都不是真实的。”
“时间存在,也并不存在。”
“回到过去并不能改变未来,改变未来也未必能抹掉过去。”
“一个永生的人,就等于失去了所有的瞬间。”
“而你,活在在某个瞬间,就等于失去了所有的时间。”
仙人一句句说着那些模棱两可陈川朴完全听不懂的话,这些话语如同深山古庙里某只尘封千年的古钟,一下一下,咣咣咣咣,由慢及快,将陈川朴的【神山】【幻海】一并唤醒。
陈川朴脑中嗡然一声,他好像忽然想起了很多事,他好像觉得,面前这位仙人,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目不转睛,盯着仙人看。
他无法形容那张脸。
他想到一个奇怪却又极其贴切的形容,那是一张“人”的脸。
意思是,如果要选出一张脸代表全人类,那可能就是这张脸。
这张脸同样也在注视着他,四目相对,他朝着陈川朴,展露了一个久违的笑容。
陈川朴愈忍不住开口发问,“你究竟是……”
“真实的,我们便可以改变它。不真实的,我们便认识它,分辨它,把它当成真实的一部分,这便是所谓的虚实真假世界说,虚中有实,实中有虚,也是那太极的由来。”仙人的笑容更是爽利,“师兄,这不是你悟出来的心法吗,怎么,你就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陈川朴愈发迷惑,“师兄?”
“是啊,师兄。”仙人长出了一口气,“在某个有我却没有你的世界里,你,是我的师兄。”
陈川朴摇摇头,“我不太懂,没有我的世界里,既然没有我,又如何是你的师兄?是因为我离开了,所以没有了吗?”
仙人皱了皱眉,“其实我没有完全弄清楚,只知道人是一种很奇特的物种,肉体脆弱,精神却很强大,方才不是同你说过吗,时间不断分岔又不断汇合,在这个过程中,人会在时间中流下一些看不见说不清的物质,这些物质在时间流中不断漂流,分岔后又汇合,久而久之,就会互相沾染,造就新的人,可是这些新的人,其实却是旧的人的一部分所组成的,所以,你是我师兄死去的那一部分组成的,所以【天之尺】带我来到了这里。”
陈川朴却好像听懂了一些,“我知道,你说的那东西叫dNA,又叫遗传信息分子,顾名思义,他能将一个人的信息通过遗传留在下一代人的身体里。”
仙人摇摇头,“不是血脉传承这么简单,祖孙世代相传,这我当然明白,我说的是,在不同的世界之中,因为时间的流动,却会产生一些几乎完全相同的人。”
“超时空遗传?”陈川朴试着造了一个新词。
“哦?这是什么新的科学方向吗?”仙人听了眼睛一亮。
陈川朴忽然笑了,“这是我胡编的。”
仙人也跟着笑了,“我重新认识你已经一年有余,你终于笑了,你笑起来跟那时候的师兄,确实很像。”
陈川朴解释道,“我是在笑原来神仙也不是无所不能,也有不知道不了解的东西。”
仙人仰头大笑,“那是当然,活得越久就知道得越多,知道的越多,不知道的也会随之变多。”
陈川朴被他所感染,终于提高了兴致,笑道,“这叫圆圈理论,圆圈变大,那圆圈的边缘之外的部分就会变得更大。”
“唔,谢谢。”仙人很谦卑地冲他点点头,“你这么解释,更是简单明了。”
陈川朴忽然对他的这一切来了兴趣,于是问道,“你方才说我可能跟你的师兄有所关联,然后呢?我记得你说你是想来拯救世界末日的,这两者又有什么关系呢?”
仙人原本也是兴高采烈,说到这忽然有些偃旗息鼓,半天才回答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凭着【天之尺】中所看到的,做了一些应对。”
“什么是【天之尺】?”这已经是陈川朴不知道第几次听到了这个名词。
仙人毫无保留,“【天之尺】,又叫【天规】,【天规】【地矩】我所在那个世界的两件法宝,不知是何人所留,其中【天规】可以预测未来,【地矩】则可以空间转换。”
陈川朴想了想,“所以你是从【天之尺】中看到了我这个世界的末日,所以你来到了此处?”
仙人点点头又摇摇头,“其实【天规】之中,每天都有无数末日上演,我只是无意中选中了你所在的这个世界,我……也是抱着某种试验的心态。”
“了解。”陈川朴跟着也点了点头,“可你又为什么会找到我?”
“因为我在你们这一个末日之中,看到了你,你当时在我们另外一个熟悉之人的身边,所以我循着气味找到了这个世界,但是我还没有找到她,先找到了你。”仙人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这一次他的笑有些傻,有些痴,还有些说不上来的甜美。
“她?”陈川朴敏锐地察觉到,“是女人吧?”
“应该是吧。”仙人极其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情不自禁,又傻笑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三个水枪手(二十七、毁灭与自由总是同时出现)
“所以说,你只是看到了一种可能,然后在这无数的可能之中选择了我所在的世界,选择了这个世界的可能,并且你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试一试,包括你其实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谁,你只是觉得和我合眼缘,是那什么所谓的有缘之人?”
陈川朴望着面前这位陷入某种痴想的仙人,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确实如此。”
这位仙人,倒是坦诚。
“为什么?”陈川朴目光如锥,盯住仙人如水的双目。
“你是想问,为何仅仅只是可能,却要如此大费周章?”仙人并不回避,目中的海,开始流动。
陈川朴点点头。
仙人伸出一手,结印捻诀,陈川朴只感觉周遭一下暗了下去,又变得完全光明。
两人来到了一处无处不是白色的空间。
仙人转换手势,无边无际的白色背景中,突然多了数不清的各种门。
月洞门、瓶形门、门楼、衣柜门、魔法之门、白虎堂门甚至是水帘洞般的水门……
“每一扇门,都是一种可能。”
现在轮到仙人注视陈川朴了,他的眼睛温柔却伤人,陈川朴不敢直视,只是抬头去看那无数的门。
“推开门,就是得到一种可能,就是得到了希望。”
“我虽然是仙人,但我同时也是人,在过去了亿万年间,我比谁都更懂得,人,活着不过是一口气,这口气,就是希望。”
“希望?”陈川朴低低呢喃着这两个好像已经离他很远的两个字。
“是的,希望。”仙人伸出另一手,“希望是火。”
他的手中燃起一束小小的火苗。
“是花。”
火苗变成一朵娇嫩却又执拗的小花。
“是她。”
小花又成了一个模糊却让人无法忘记的背影。
“希望是——”
背影化为无数蝴蝶,蝴蝶翩翩飞起,陈川朴看到无数的门同时打开,无数个世界同时呈现在他面前。
如同置身最真实的仿真游戏,陈川朴觉得自己真的来到了命运的渡口,成为了某种上位的主宰,他的面前,亿万个瞬间,同时上演。
欢笑的瞬间,悲伤的瞬间,相聚的瞬间,离别的瞬间,生的瞬间和死的瞬间。
尽管其中不全是美好和喜悦,但这就是真实的世界。
比起他现状所处的世界,还是要好上千倍万倍。
“我还能拥有……不,我还能回到这样的世界吗?”
这样的场面,只要是人,只要他曾经幸福过一天,怎么不被深深触动。
陈川朴伸出一手,喃喃自问,早已经泪流满面。
“我也不知道。”仙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所以我会选择,进到门里面,去看一看。”
“我懂了。”陈川朴擦了擦眼泪鼻涕,“我……我应该怎么做?”
“首先是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仙人对陈川朴报以了最为真诚的笑容,“然后你只需要耐心且安静地等待。”
“等待?等待什么?”重新被激活的陈川朴,心情甚至变得急迫。
“等等命运的船,抵达时间的岸。”
“等待某位神疏忽懈怠眯起眼睛的时候。”
……
那是陈川朴最后一次那位仙人,后来他就从梦里梦外彻底消失不见。
陈川朴按照两人的约定,咬牙活过了战争,四零一八年,世界大战随着半月山的一发“光子弹”与八十余万人妖的生命,宣告结束。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苦难终于过去,和平时期终于再临的时候,令人意想不到的大事件相继发生,人类的恶之花第一次如此迅速结果,从而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世界议会在寡妇湾(澳洲某港湾)举行了战后的首次重要会议,大国跃跃欲试,小国瑟瑟发抖,大会就战后之利益分割吵得不可开交,一直到第五日,一百七十余国总算达成了一个还算公允的方案,然而就在第六日条约签署之前,残存的人妖势力从海湾的近海发动了最后的攻击。
一枚小型光子弹在世界各国的首脑、政要头顶炸开,根据实时卫星一开始传送的画面,现场漫天奇光异彩,仿佛一千只太阳在天空争辉,无尽的光热互相拥趸,而人或是人类世界,在一瞬间被焚烧殆尽,化为烟尘与灰烬。
仅仅用了七分钟的时间,整个世界再次陷入混乱。
纯血人类本身也不是铁板一块,各地的叛军、无政府组织以及各种邪教纷纷揭竿而起,一时间,战火再次遍及全球。
陈川朴就在这个时候,重获了自由。
那一日院长隋长生依旧组织全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以及疗养者(原来的感染者)一同观看卫星直播,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闯进来一批半大的孩子,这些孩子都穿着不合身的大人衣服,一多半仿军装样式,所有人的袖子上都别着一个明黄色的臂章,他们自称他们是“新jf者”,宣布了给予了在座所有人,包括顶楼那几名真正人妖的自由。
更多的细节陈川朴已经不太记得,只记得那些小将们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份物资,可你要问他们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人应该往哪里去等等问题,他们却又一个都说不出来。
陈川朴谢过他们,沿着一条还算完整的盘山公路,走了大约五天五夜,这才来到了一座已经满目疮痍的小城镇。
在镇子中,他四处问人,这次东拼西凑出了当下这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的现状。
寡妇湾光子弹事件之后,全球政府停摆,人类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大混乱时代,陈川朴的母国也未能幸免,但这并不是最糟糕的事情,更糟糕的是,随着半月山、寡妇湾两枚光子弹的投入使用,全球各地的光子武库相继遭到破坏和劫持,短短数月,全世界陆陆续续引爆了数百枚光子弹。
这时候人们还未知晓,光子弹的设计于三百年前,它的主要设计师是阿美帝国那位皇帝的挚友,他是世界上最早的几名人妖,只是一直对外隐藏着他的一切身份信息,他在三百年前就预见了纯血人类今日的所作所为,所以他隐瞒了关于“光子”武器的一个秘密,他将试验报告中某个辐射数字,往小“修正”了数百万倍。
他欺骗了他一生的挚友,亲手造就了毁灭人类的终极武器。
? ?今天就这样,后面关于陈川朴的剧情还要再捋捋……本来想一笔带过的剧情,就这样又写了一万字,但是这就是写小说的有趣之处呀!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三个水枪手(二十八、妹妹)
关于“光子之父”万斯海默的故事,拍成剧集,恐怕至少也得十季以上,这里就不再多浪费笔墨。
总之,他在阿美帝国最贫穷的社区长大,却凭着自身的天赋进入了全美最顶尖的物理学院,困苦窘迫的童年生活和充满了霸凌和阶级压迫的大学生活一起造就他,也造就了他对于人类以及人类社会的极度的厌恶和不信任,也为后来因他而起的世界末日埋下了伏笔。
万斯海默隐瞒的数据,以他当时的计算,完全毁灭地球的生态,需要三百年之久,实际上,当光子弹在地面上遍地开花之后,短短三个月过后,地球已经由一座表面看上去蓝色的星球,转为红色的星球。
这一切恰如西方世界某个宗教经文中所描述的那样——
“第二位天使将碗倒在海里,海就变成像死人的血,海中的活物都死了。”
“第三位天使将碗倒在江河和众水的泉源里,水就变成血。”
这时候的人类,根本不知道所谓的“天使”正是他们推崇了数百年的大科学家,人类这种生物,一旦陷入绝望,就会重新信仰神秘学,于是所有幸存的人类都觉得这是一种对于人类无穷无尽战争行为的“神罚”,地球已经没有救了,只有走向完全毁灭这一条路可走。
“布冲他力骑着白仙牛来了,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
这是陈川朴在这个湘西小镇中四处问人,听到的最多的几句话之一。
但是世界究竟如何,末日究竟何时会来,陈川朴并不在乎。
他在镇子里逗留了几天,四处搜集物资,他总是想到那位仙人,想到自己答应过他要好好活下去,提到活下去,他难免想起了家人,他的家中还有父母和唯一的小妹妹,还不知他们的现状。
陈川朴本就无处可去,所以他决定回家去,从湘西的十万大山中出发,徒步回到那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南方丘陵地带。
这一路上他沿着废弃公路,见到了许多即使是在人妖研究所也没有见到过的光怪离奇,红色的湖泊,蓝色的树,绿色的童子军相互残杀,天空是漫天诡异的幻彩,白日有流星,夜晚的月亮,不是绯红,便是惨绿。
星星依旧眨眼,只是它们好像前所未有的如此迫近过。
这一路上他还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无论这些人是什么身份,长相如何,要去向何处,他们给陈川朴最大的感受便是“绝望”,也正是这种无处不在的“绝望”反而让他更加看清楚了之前的自己,现在的陈川朴并不绝望,他有明确的目标——他要回家去,他要活下去。
带着这种近乎无敌的信念和一副已经习惯了忍饥挨冻的身体,陈川朴只用了六个月的时间,便顺利回到了家乡的小城。
家乡的模样变化并不大,只是同一路上所有的城镇一样,都仿佛被洗劫过一样,城市中所有的物资和人畜都消失个了个七七八八,只留下极少数没有能力逃离或是已经不想逃离的人。
陈川朴那小他十二岁,唯一的妹妹陈落西便是这样的人。
陈川朴最终还是达成了心愿,他像个周五提前放学回家的小学生,一路雀跃着奔跑着回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温馨小家,见到了自己在这世界上仅剩的唯一一名亲人。
原来陈川朴的父母几年前已经相继离世,他的妹妹这几年一直在当地的兵工厂上班,去年不幸遭遇事故导致了右手截肢,虽然安装了义体,眼下也已经失去了动力源,她现在在城中留守派的总部打杂,报酬仅仅是一日并不丰盛也不足量的两餐。
妹妹对陈川朴的归来,先是感到欣喜万分,几乎也重燃了活下去的信心,陈川朴也打算带上她,四处去闯一闯,说不定可以在这乱世中寻找一个可以活下的庇护之地。
可是几日之后妹妹忽然改变了主意,妹妹说她在工厂上班时爱上了一个男人,男人身体孱弱,无法远行,她打算无论如何就陪在他身边,多陪一天是一天,因此她拒绝了与陈川朴同行,并且,她还告诉了陈川朴一个惊人的秘密,当初那个陈川朴迷恋的女人,那名私自改造身体的女人妖,她还活着,就在陈川朴回到故乡的前几日,妹妹还在总部中听人提及了她的名字。
“她在哪里?”
这句话,在心里问了自己千万遍的陈川朴,终于冲口而出。
但他立即就陷入了深深的懊悔,
此时此刻,他不应该再去想那女人。
此时此刻,作为兄长,他应该带着妹妹逃往更加安全的内地。
这几日他沿着老街几乎将少年时代熟悉的地方又都走了一遍,也去了海边,沿海地已经遍布红色的光子污染,海底不知道从哪里翻涌出无数的电子垃圾,电子垃圾上就像一头巨大的怪兽,不慌不忙一点一点地正朝着海岸边进军。
这些电子垃圾无一不带着陈川朴熟悉的那些致命的可传染人的电子病毒,陈川朴比谁都知道这种病毒的可怕,整座沿海城市被完全入侵只是时间问题。
陈川朴先是命令,后来苦苦哀求,但是从小就比他还要倔强还要勇敢的妹妹只是一直笑着摇头。
“我哪儿也不想去,这里是我的家。”她如此说道。
陈川朴无法,又说那你带上他,我们三人一起。
妹妹还是摇摇头,只是将那句话加上了两个字。
“我们哪儿也不想去,这里是我们的家。”
“那我也留下,因为这也是我的家。”陈川朴只能如是说道。
妹妹笑了,“哥哥,这里当然是你的家,可我知道,你心中另有牵挂,这牵挂早已经变成了你的另一个家,你是无法在这里同我们一起坦然闭眼,与末日同归于尽的,对吗?哥哥。”
陈川朴听到这两声哥哥,心中如同沉了三块大石。
他只得沉默不语。
妹妹报出了一个地名,“她那名亲戚说她可能在那里,哥哥,你去找找看吧。”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三个水枪手(二十九、一餐饭)
“这……”
陈川朴脑中好似划下一道名为震惊的闪电,将他仍处于混沌中毒状态的思维,一下劈为了两半。
一半是她居然真的还活着,居然真的还有踪迹可寻。
一半是妹妹居然真的打算留守在这个将死之地。
他抱紧头颅,觉得有些站不稳。
“哥,你怎么了?”妹妹见状,赶紧来扶。
“没事……”陈川朴却再说不出什么多的话。
妹妹等他缓了一缓,才又继续开口说话。
“找得到,固然好。找不到,你就找另一个女人,好好活下去,爸妈活着的时候,成天的念叨,成天的幻想,幻想哥哥回来了,幻想娶妻生子,幻想他们抱上了孙子,他们连孙子孙女的名字都起好了……”
妹妹的目光看向墙上父母的遗照。
“妹妹……别说了。”陈川朴早已经泪流满面。
“哥,别哭。”妹妹上前抱住陈川朴的头,轻轻触碰了一下他脸上的泪滴,“爸妈看着呢。”
“我……对不起……”陈川朴泣不成声。
“哥,你看,你还有眼泪可流,春生说,还有眼泪可流的人,是值得活下去的人类,哥,妹妹我从来也没有求过你什么事,今次就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你,请你带着爸爸妈妈还有我,带着和我们相同的基因,离开这里,好好地活下去。”
“妹妹……”陈川朴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早已经不是当初每天放学回来缠着自己一起打游戏的小女孩,她甚至比自己还要成熟懂事。
“哥,我真的好高兴,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你,这也算是老天开眼。”成熟的妹妹果然没有一滴眼泪,她转身去了厨房,居然摸出了一瓶丹凤高粱,“这几天你回来,都没有好好款待你,今天我去约春生过来,再搞几个小菜,我们三个喝上个两杯。”
陈川朴明明知道这是送行之宴,却知道不该再破坏这气氛,于是擦了擦眼泪,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一顿晚饭,妹妹不知道从哪搞来了几样小菜,除了罐头火腿,居然还有一两味新鲜蔬菜,陈川朴一看,差点再度泪崩,都是母亲的拿手菜,都是他小时候更爱吃的那几款。
妹妹相中的男人聂春生准时赶到,这是个瘦瘦小小却极其浪漫的男人,他不仅带来了别致的见面礼,甚至还在路边摘了一束野花,他见到陈川朴的第一句话,是“哥,你比落西提到的还要帅气个几分”。
这一餐吃到了后半夜,陈川朴上一次如此尽兴的好好吃一餐饭,还是大学时代某个同学的一场生日聚会,如今已经不知过了几个年头,饭桌上三人把酒言欢,话说从前,心照不宣地不提现在和将来,陈川朴只觉得聂春生这男人还算是可以,配得上的自己的妹妹,心里稍许宽慰,多喝了几杯酒,不知道什么时候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他醒来,妹妹已经出门上班,给他留了一份早餐,两根金条和一张字条。
“哥,吃过早餐你就上路吧,听人说小林所在的地方发生了斗争,极其动荡,你早点出发,小林恐怕此时也需要你,等你找到小林,她要是愿意跟你回来,我跟春生在家中等着你,这次我就不送你了。”
陈川朴在桌前将这张字条看了又看,再次不争气地落下几滴眼泪,他坐了好久,最后终于起身,朝着父母亲的遗像跪下磕了三个头,便拎起了妹妹早就帮他收拾好的行囊,像多年前他第一次去外地上大学时那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离开了社区,离开了这座小城。
……
妹妹口中报出的那个地名,处于国家的北部。
陈川朴从南方家乡出发的时候还是夏季,到了首都,已经接近冬季。
从南向北的这一路,甚至远比他从西南往东南的那一段还要荒凉。
几个月下来,沿海和内地的人口能走的都已经走了,走不掉的和不想走,生存下来的也寥寥无几。
这几个月,整个世界,也在进行着某种潜移默化的变化。
首先,各国都陆续成立了新的临时ZF或是伪ZF,世界议会重启,但是这帮人成日开会研讨,却并没有找出什么实质性的办法。
“ZF”虽然名存实亡,“公司”不得不走向前台,因为他们手中握有大量的物资和新科技,为了保护这些资产和维持公司的运营,他们不得不站出来,带领公司的雇员,只是这次的业务变成了——拯救地球。
炁极、橘子、维利,战前世界三大科技集团,此时拿出全部的资源,在欧亚中心地带成立了一个“复元”公司,该公司经过数月的研究,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地球在未来数百万年内已经不适宜居住,所以人类应该尽早抛弃地球,拥抱太空。
但是此时距离人类第五次试图移民火星失败刚刚过去四百年,四百年来科学家们经过重新计算和推演,火星要发展出适宜生存的环境也是需要数百万年的时间,以当下人类的科技水平,无法缩短这个进程。
最后,公司的天才员工们想到了一个折中的方案,称之为“九日”计划,简单来说,便是重启当初移民火星所建的“诺亚”级太空运输舰,将他们发射到环地轨道之上,将九艘大舰相连,在地轨上建立几座临时都市。
过去两千年,人类总共建造了四五十艘这样的城市级庞然大物,如今还能启动的,恰好是九艘。
九艘大舰,能承载当前地球人口的千分之一(世界大战后,世界人口已经由四十三亿锐减到如今的十八九亿),虽然对于世界大多数人来说是九牛一毛,但是要承载公司的中高层、核心员工以及一些仍有价值的高净值高阶级人群,仍然绰绰有余。
公司于陈川朴进入本国首都的前夜发送了第一艘大舰进入太空,一切进展顺利,第二日陈川朴就在一幢废弃大楼的窗外看到了天空之中莫名出现了另一轮月亮。
不,比起那时而血色时而惨绿的月亮,这玩意亮得吓人,正散发着不能直视的白光,倒更像是一面太阳。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三个水枪手(三十、寻爱之人)
天上的月亮陈川朴无瑕顾及,因为此时此刻,他要去捉住另一个月亮。
陈月亮,陈川朴大学时代的心上人,同时也是陈川朴文学教授的女儿。
陈月亮那时候还不满十八岁,意外被同学设计,植入了一颗对角线不足一毫米的人妖芯片,从而被某些机关秘密带走。
陈川朴作为她的补习老师,跟她有过较为频繁且亲密(官方调查原话,其实并没有)的接触,所以九二五之后,他才会被关入“人妖临时安置所”。
其实一开始陈川朴对陈月亮的确是有一些好感,陈月亮年轻、漂亮、活泼,又是导师的女儿,甚至还跟他同姓。
但好感归好感,远不到喜欢甚至是爱的程度。
只是在安置所的那段日子,陈川朴精神肉体饱受折磨,日子过得极度愤懑空虚,某一天他无意中想起了她,想起了她小小瘦瘦的肩,想起她光洁发亮的小腿,甚至想起她的手捏着一块电子橡皮,思考问题的时候下意识地摩挲着它。
想起她读文章读到一半,忽然转过头来,笑嘻嘻地抬眼看着他,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她的眼睛很亮,里面好像有一个神奇的世界,只是那时候的他,一般都是低下头来,尽力回避,然后用他自以为最正经的声音提醒她,学习的时候,要专注。
可能她看穿了自己这种伪装吧,每次他这么说的时候,她就嘿嘿嘿地笑上了几声,然后继续读几句课文,可读不了几句,就又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那时候陈川朴并不在意,只当她正值青春期的前卫女孩都是如此,只是到了后来,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他才察觉到那些日子,原来都是颜色的。
那时候他完全没有多看没有觉得有多好看的一张脸,如今就像那女孩的名字一样,一遍一遍,一次又一次,时而出现,时而隐没,是他在无边的黑暗中,最渴望的一轮明月。
陈川朴的心中,产生了一个极其强烈极其卑微的想法,他只能回忆起陈月亮如同残月般的侧脸,而且是模模糊糊不曾真正审视观看过的侧脸,他很想看看这张脸的正面,她在笑的时候是怎么样的,那会是怎么样还看完满和明亮的一轮满月。
这样的渴望一点点燃烧起来,一点点变得无比炽热,他就是从这个时候,像是一个从黑暗中窥见了一丝光明的囚犯,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囚室窗外的月亮,爱上了陈月亮。
陈川朴带着这些细碎的回忆,一路北上,转眼已经来到了秋天,作为一名地道且几乎足不出户的南方人,他只是听说北方十月份就会开始落雪,没有想到竟然是真的。
在一片茫茫的草原之上,遍地的芒草铺就一片枯黄的海洋,海洋之上,黑云不断贴近,在大风呼啸小草摇摆的无数沙沙声中,陈川朴生平所见的第一朵来自北方天际的雪花,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只是因为光子污染,这些雪花,竟然变成了粉红色。
虽然这并不是好的征兆,但是陈川朴在山坡上久久矗立,却觉得这样的画面,还挺好看的。
读了那么多的古文,他第一次感受了那些文章中的一直强调他却无法真正体味的核心。
人生,总是寂寞的,有时候寂寞如雪,有时候寂寞如同冰封的大地。
热闹的时候尤其如此。
寂静的时候却是一种享受。
再深奥的,陈川朴就形容不出来了,他终于给自己这样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说法,千里单骑也好,万里独行也罢,并不只是孤勇,其实更多的,是一种人生的无可奈何,也可能是一种必要。
他再一次想到了梦境中那位神仙,想到他对自己说着希望,说人只要“等待命运的船,抵达时间的岸。”,一切或许都有解决之道。
就是如此吧,去自己要去的地方,去见要见的人,大约就是自己命运的彼岸了。
就好像雪花的这一生,并不是为了只为了空中飞舞飘扬那短短一刻,它的目的是落地,化为水,成为循环的一部分,是为了重生。
“哇,好美的雪。”
陈川朴的一阵阵自我感动,忽然被一声清脆且陌生的女声打断。
他转过身去,愣住了。
眼前的这个女孩,虽然全副武装,穿着厚厚的冬装,可她的身高、胖瘦和感觉都几乎和他日思夜想的陈月亮别无二致。
陈川朴伸出两只手,一手拨开自己脸上的雪,另一手试图拨开面前的雪,粉色的雪在这一刻,似乎下得更大了,下得人睁不开眼。
“你也是去月亮湾的吗?”女孩很有礼貌地脱掉拿掉脸上的面罩,冲他摆摆了手。
陈川朴看清了她的脸,这女孩也拥有一张满月似的的明媚面孔,只是这月亮,不是他认识的那一个。
“你,你怎么知道?”陈川朴回过神来。
“这条路线,只能通往月亮湾。”女孩潇洒地甩甩头,“并且你是我这一路上,见过的唯一一个人类。”
她用了“人类”这样略显得奇怪的词,但是陈川朴毫不在意,他只对女孩口中的那个目的地“月亮湾”感兴趣。
“你也是要去那里吗?”陈川朴问道。
女孩点点头,但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小心,她甚至往后退了半步,这才小声问道,“你……你是纯血人类吗?”
陈川朴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一时间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想,才有些犹豫地回答道,“应该是吧。”
“什么叫应该是?”女孩的声音明显的更加戒备。
“嗯,我没有植入过任何人造基因,但是他们说我这里有问题,住过安置所。”陈川朴指指脑袋,实话实说。
“这样。”女孩有些不好意思,“那你……介意不介意我……”
虽然嘴上还在问询,但她已经脱下手套,从防寒服的口袋中翻出一件黑色的小玩意。
这东西陈川朴也熟悉,在安置所的时候一天往往要测上好几次。
“没事,你想测就测吧。”陈川朴伸出一只穿着单层棉衣的手。
女孩却将那东西又塞回了口袋,咬牙道,“算了,都到了这个地步,测不测,也根本没有什么意义了。”
? ?……少少少少少一章,理由,已经不想编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三个水枪手(三十一、记忆盒子和真实偶像)
女人名叫伏西,来自第三新海上元都,她自我介绍自己今年二十六岁,但是陈川朴却觉得她可能不到二十岁,甚至有可能只有十六岁。
海上元都,正是世界三大科技集团炁极科技的总部,也是战前世界三大中心城市之一,那里的庄周乐园和十九层梦境摩天轮陈川朴年轻的时候都曾心向往之,可是伏西却说,如今那里只剩下几十万幢
等到下午的时候,便在黄烈等一众高级军官的陪同下,视察了一下步卒的阵形操练,步骑配合作战,骑兵阵形演练,弄得一身沙子,一身臭汗,回来郡首府后,赶紧收拾了一翻,这才感到舒服了一些。
“若当真是朕,你打算如何,杀了朕为他报仇”十几年少时情谊,以及倾心,私下里他很少对她自称朕。
有人回应,却不是阮雪音,不是此间围绕棋盘四人中的任何一位。
龙展颜在外面使用冰系灵源,凝出几十根冰针,然后将其中的两根插入他身体某一个穴道,让他立刻醒了过来。
“主人,这种银灰色的材料,叫做月岩铁,是一种比较高级的金属。”飞龙系统说道。
几日前还一口一个妹夫。今日恭谨,对照更早前居高临下,可说是每况愈下。
大批的机械人朝息绣他们的方向赶了过来,方觐宇的人在路上拦住了一部分人。
狗不理这时,很不适应佘心兰的转变,脑袋有些转不过来弯,怎么刚刚还哭得那么凶,一转眼就笑得那么灿烂呢
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足球,穆图渐渐停下来,力气和期望也在那一刻离他而去。
在古辰镇通往橙华市的路上,白陌虽然特意放缓了脚步,但按照导航者上显示的,此时距离橙华市已经不远了。
黄泽宇紧张地望着苏涵,生怕苏涵拒绝他。要是在这里被拒绝,这么多人看着,那就太丢人了。
“好的,陌!!”沙奈朵对着白陌点了点头,随后朝着拉鲁拉斯不知道传达了一些什么信息之后便回到了精灵球中。
他和苗晓天确实什么都没干,就算监控把他们拍下来了他们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云乔同学,你觉得我课讲得怎么样”老尧让她坐下,俩人面对面交流。
大白天的,自己喜欢的姑娘跟一个大男人在街上聊了那么久,他心里就是很不爽。
自己在这个的世界是找不到过去的,竟然如此,似乎只能撒个谎了。
按道理说我与钱主编看到的东西是没有什么差别的,她虽然是一只鬼,但我也因为那场鬼手术基本上也已经被开了鬼眼,怎么会有这种情况出现呢
她就是安二妞,安二妞就是她,安晴现在可是完全把自己当成是安家的人了。
镜头对准台下的时候,只见许冠杰和许冠英相互对视苦笑一番,这又引的观众们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有付出就有回报,白森已经感知到他的目标了,两人慢慢的靠近目标,一只体长四米多的巨蜥,正吐露着舌头,悠闲的吃着自己的猎物,一头长着三只角,浑身遍布着一层灰白色角质层的巨牛。
李鸣山回想当初,拿到那一张刀刃傀儡的图纸之时,那是何等的激动,初级的智能,不需要操控,可以自动的分辨敌我双方,招招只为杀戮,足见有何等的可怕。
“哎,武成公常言道,言论自由,各抒己见。元俭将军大可不必担心。”徐庶摆摆手,劝慰廖化。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三个水枪手(三十二、眼泪)
陈川朴就这样并不算意外地找到了伏西这样的一个北上的搭子。
之所以不算意外,是因为此时此刻在公司的全球雷达上,全世界的人类都在往内陆高山地区迁徙,而整个东方,此时此刻还在去往北方沿海之人,仅仅只有十三名。
纯血人类,只有陈川朴和伏西两人。
“我们两个,就好像那亚当和夏娃。”
虽
“二弟妹也没说什么。”这是宁氏私底下想法,霏姐儿还是要管的,尤其是现在,不可能不管。
我说起这个的时候,晴明的脸色闪了闪,似乎是知道些什么,但是又不好说出来。
苏墨寒一路将车子开到了叶妃家附近,停在了每次接送她的地方。
项天晴才起身,就闻到厨房里飘来一阵阵饭香,当即忍不住向厨房的方向张望起来。
大伙儿走急忙寻找出声者,这时,一个年纪不大的男人慢条斯理地走上了主席台,他一边走,还一边从自己的头上扯下一根黑发,放到嘴边轻轻地吹掉。
乔诗涵微微福身向水玉行了个礼,眸子却不离花月染道:“有劳玉贵妃挂记在心,路上有事耽搁了片刻。”话罢,方收回视线便礼数周到的向容逸行礼。
纪昕颜和祖母接回来的人关系越来越融洽,越来越有话说,俩人说等方面绣花写话本,大房那个远房表妹就要差多了。
他面红耳赤,看起来十分痛苦,应是知道了那些英吉利商人的事。
她一定要在房子着火之前,就把这些全部弄好。她一定要早点逃出去。
一道菜送到厨师嘴中,若是厨师摇头,那么这菜无论装饰的多么华丽都是上不了食客的桌前的,除非这家店昧着良心做生意。
曹俊楠和唐杰看到秦毅击杀了那异人之后,都是屁颠屁颠立马飞了过去。
叶阳的记忆并没有全部消失,他想不起来的是在这个世界的往事,但他能陆陆续续的想起蓝星上事情。
反观裴妤,除了膝盖以下被泥潭湮没的位置,其余部位干净整洁。
羊绵绵就是故意的,谁知这龙须草才被晾半天而已,就这么迫不及待了。
秦毅看到他们出发了之后,打算去一趟北燕山脉那边的始魔宗的秘境。
想到这点,老八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刚要侧过头去看暴龙,被一道惊喜的声音吓了一跳,停止了接下来的动作。
最少天灾巨石阵所需要的蔚蓝碎片就是蔚蓝神宫的特产,并不是所有人都地有的。
夏知情听到这里身上吓出一身冷汗,没想到她千算万算竟然忽略掉了药铺老板,她愤恨的瞪着药铺老板。
但是他们二人的秘密传音被叶阳听到了,即便叶阳不能偷听,叶阳也能知道白色并未死去,因为没有传来系统的战斗评级提示音。
“轰!”巨大的爆炸将莉莉吹飞了回去,可她却没有受伤,稳住了身形,莉莉猛地吸了一口气,嘴中微微鼓胀,紧接着一口灼热的龙息就喷向了陈长老。
沈洛之看着陆宛芝的侧脸,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若他有幸能娶的陆宛芝,绝对不会让娘亲去伤害陆宛芝分毫。
“哈哈哈,看你还怎么挡我!”大蛇笑道,黑色烟雾弥漫着整个战场。
亦阳的心脏噗噗直跳,他弯下腰,将维格娜莉整个横着抱了起来。
轰隆!空间闭合,这方世界瞬间恢复平静,漆黑双手捏印,巨大骷髅手掌不断拍向空间消失处,隔山打牛一般,巨大手掌拍出每一个黑手印在不远处消失。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三个水枪手(三十三、三号研究所)
屏幕亮起,地图载入。
巴掌大小的荧幕之上,正是面前这一片漆黑的密林,探测信号发出不久,一个两个三个红点相继亮起,其中有两个绿点,可能正是他们二人脚下所在的位置。
“红点代表改造人,绿点是纯血人。”伏西一面熟练地操作着界面,一面给陈川朴解释。
“这东西很贵吧?”陈川朴颇为吃惊地问道。
自从两百年前“宇宙隐私定位”法案颁布,还能拥有定位系统的电子产品,只能是三大公司的军用品以及少数在黑市流通的古董产品,伏西手中这一件,兼具了两者的优点,很可能是最新的款式。
“还好。”伏西轻描淡写地回答着,“这些人,可能都在地下。这一片地图上虽然叫月牙湾,实际上三百年前,已经是公司三号基因研究所所在,噢,也就是你之前待过的人妖安置所。”
“明白。”陈川朴点点头,伏西的这句话解答了他心头长久以来的一个疑问,那就是陈月亮为何会来到此地。
“这座安置所三年前已经废弃……”伏西继续讲下去,“如今里面究竟如何,公司已经不得而知。”
“嗯。”陈川朴来之前还是做过功课,此地本来就是世界大战的几大主战场之一。
“找到了。”伏西在荧幕上不断滑动的手指停了下来。
机器发出一声提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向下的图标。
伏西将目光转向陈川朴,“他们,就在你的脚底下。”
陈川朴被她这突然的一句话吓到,赶紧从原地跳开,离得远远的问伏西道,“你是说他们在山体之中?”
“对。”伏西的脸上,开始出现某种严峻,“正因为在地下,所以没有被战乱所破坏。”
陈川朴俯下身细细观察脚下这片雪地,到处都是积雪,积雪下面则是厚厚的冻土。
“那一定有个门咯?在哪呢?”他实在不是勘探的材料,只好再度抬头看向伏西。
“都说了在你脚下。”伏西手持着计算机,“你跟紧我。”
陈川朴起身,两人在厚厚的积雪中走出去了两百米之远。
伏西从行囊中又掏出一件器具,独特的黑白配色令陈川朴立即认出了这是“炁极”科技的产品。
伏西将器具放在手中,细细摩挲了两下。
陈川朴很快听见身后一声巨响,果然,在他们原来站立的地方,山脊之上有一扇钢铁大门徐徐打开,好像在这无边的雪地上张开了一张黑色大口。
“太好了,居然还有用。”
伏西的脸上露出一丝喜悦,想也不想,就朝那边走去。
……
那居然是一座电梯。
两人一走近,电梯的识别系统居然还能工作,自动开了门。陈川朴跟着伏西进入其中,电梯中亮着微光,指示灯闪烁三下,开始下行。
几分钟后,电梯停在一座巨大的地下基地门口,全程伏西都似乎非常熟悉这一切,两人没有任何的操作和指令,也没有遇到任何的阻碍和停顿。
基地的门口,陈川朴看到了几十具同样的电梯呈一个圆形环绕排列,与电梯相连接的,则是几十道巨大的电磁大门。
“巨大”,是陈川朴这时候脑中唯一能想到的形容词汇。
眼前的一切,比他认知中的“巨大”还要“巨大”。
陈川朴还在发愣,伏西用手往前一指,“咱们直接往里走。”
陈川朴回过神来,又猛然想到什么,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不再像之前那样与伏西并肩而行,而是与她始终保持着几步距离。
关于伏西的身世,陈川朴难免有所怀疑,只是他不想过去在意,可是今日的种种,眼前的一切,不得不让陈川朴重新审视了这份怀疑,伏西极有可能是炁极公司的人,而陈川朴过去所受的种种折磨,那间搬来搬去却无法逃离的安置所,也正是炁极科技的产业。
“你怎么了?”
年轻人果然要比他这种中年人要敏感,伏西走了两步已经察觉到了陈川朴微妙的变化,回头喊了他一声,“喂,你不要多想。我并不是公司的人,顶多算是公司员工的家属。”
“啊。”陈川朴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我没有什么想法,我只是被这基地的规模震惊到了。”
“亚洲第一,仅次于阿美的一号基地。”伏西啧啧两声,“你要知道,阿美可是有两亿改造人。”
“原来如此。”陈川朴点点头,为了避免尴尬,他快步走了几步追上伏西,并且主动搭话道,“你好像对这个基地特别熟悉?”
“啊。”伏西愣了两三秒,接着才颇为玩味地说道,“那肯定,我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
“怪不得。”伏西的话,要是旁人肯定早已经浮想联翩,但是陈川朴只接上了这么硬巴巴的三个字。
“我只是研究所工作人员的家属,研究所的日子都是很枯燥的,所以也没啥好的回忆,你叫我去想,无非都是些器械、数据、样本什么的,啊,还有,研究所的饭很难吃,倒是他们给……给被研究的那些的电子饼干很好吃。”伏西却自顾自讲了下去,“那些……被研究的……呃,那些人颇有许多故事,但是……但是,我也忘得差不多啦。”
大约是怕再度刺激到陈川朴,伏西欲言又止。
陈川朴果然嗯了一声,但其实他心里在嘀咕,说说其实也无妨,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在意。
“你知道这个三号基地建立于哪一年吗?”见陈川朴又沉默了,伏西再次扯开话题。
“不知道。”陈川朴摇摇头。
伏西有些得意地伸出了三根手指,“三百年,准确来说,过完今年,即将来到第三百三十一个年头。”
“这……”陈川朴再次欲言又止,只是再度被震惊,三百年前的设施,放到今日,比起陈川朴家乡最先进的所在,恐怕也不遑多让。
“炁极科技,距今也有三百三十一个年头。”伏西见陈川朴呆住了,微笑着补充了一句。
“所以你的意思是,本国的改造人研究要早于阿美?”陈川朴当然知道炁极科技和研究所的关系,他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个更为关键的时间节点。
“你答对了。”伏西眨眨眼睛,“虽然本国的这间研究所是三号研究所,却是全球第一所人妖研究所,炁极科技,成立之初,最主要的业务,也就是基因改造和重组科技。”
“那为何阿美的乔治大帝是第一位支持人妖合法身份的君主?为何大洋彼岸的人妖会比本国繁衍发展的要更好?”陈川朴下意识地问道。
“那是因为公司在研究的过程中,发现了人妖这种进化存在巨大的缺陷,可以说是拉满了传染性和致死性,这就好比在人的基因中打开了一个魔盒……”
“所以,国家一直对人妖进行着管制?”陈川朴索性打破砂锅问到底。
“是这样的。”伏西神秘地笑了笑,“阿美的人妖病毒,正是由炁极科技联合利维公司,在美洲大陆投放的,那可谓是人类史上规模最大也最为丧心病狂的一次活体试验。”
“当……当真?”文史专业出身的陈川朴在大学时代就听到了不少类似的传闻,但是今日第一次听见有人深谙内情不假思索说了出来。
伏西皱皱眉头,似乎有些不满,“世界都这副鬼样子了,我还用骗你?”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川朴连忙摆摆手,“我只是一时无法接受,也无法想象。”
“你的脑中,只有那位小姐呀!”伏西发出一阵只有少女才能发出的俏笑。
“我……”陈川朴再度说不出话来。
“但是用你的话说,全世界就我们两个纯血人,那我想要骗人,也只能骗你了呀。”伏西笑够了,又说起玩笑话。
“什……什么?”陈川朴只觉得脑袋晕晕的,好像已经被一路上伏西说的几句话塞满。
……
两人就这样一路说着话,穿过了一条长长的原先供特种车辆通行的吊桥,就到了基地的第二扇门面前。
对于陈川朴而言,依旧巨大的一扇门。
“要怎么进?”想到陈月亮可能就在这扇门后,陈川朴打起精神问伏西。
伏西此时此刻并没有同陈川朴一样看着大门,而是回过头远望着那座吊桥,听见陈川朴叫她,回过头来笑了一笑,然后径直走向了大门的右侧,她在一个位置站定,摇头晃脑了一番,那里果然有一扇一人高的小门,刷的一声在面前的金属墙上打开。
“供工作人员进出的秘密边门。”
伏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的确是工作间,所以我们现在算是来到了研究所的内部?”
进门之后,陈川朴看到这是个类似学校保安室的小房间,四面墙都是屏幕,一张工作台上摆满了各种陈川朴闻所未闻的光子设备。
“不,这只是生活区的大门,真正的研究所,也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还要再往下深入五公里。”
伏西的手指向墙上,那里有一张永久显示的电纸图,用简单的符号标明了三号研究所的方位和布局。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哪里?”陈川朴见伏西手指的位置没有一丝犹豫,心中反倒生出了新的疑虑。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在这里长大的,刚才在地面上我看了一眼红点聚集的位置,便知道他们在哪一区域。”伏西的回答依旧轻快,她转身便推开了房间的另一扇门,带着陈川朴来到了这所谓生活区的一条甬道之中。
巨大的、空无一人、原本一片漆黑却因为伏西的到来而逐渐亮起微弱灯光的甬道。
“这里,没有办法步行了。”伏西又一次像游戏里Npc那般给陈川朴解释道,接着又一次展现了“神迹”。
这一次伏西甚至没有做出什么动作或是使用什么道具,一辆光子轨道车几秒钟后从甬道上方的一片黑色中缓缓降下。
仿佛就是在等着她。
从这个时候开始,不,从伏西推开那扇暗门开始,陈川朴觉得她好像不知不觉,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可能是快要见到她的家人了吧,陈川朴这样想到,毕竟他也是如此,越是感觉就要见到陈月亮了,内心的翻腾起伏就越是汹涌。
车子全自动驾驶,轨道从地下到天上,左转右转,穿过了数十个街区,最后竟然停在了一座大湖的边上。
来不及去想为何这地下还有这样逼真的人工湖,陈川朴所有的注意力,一下被湖中央一幢雪白的建筑所吸引。
建筑是一个蛋形,周遭虽然光线昏暗,但它自身可谓白到发光,这种白色令陈川朴一下联想到了那位梦境中的神仙。
那是白色的梦境,白色的梦境之中,出现了那位白色的神仙。
都是这种梦幻的白色。
“你,会游泳吗?”
伏西的问话将陈川朴从想象中拉了回来。
“什,什么?”
“那就是研究所的外壳,但是我已经与它失去了连接。”
伏西的话有些奇怪。
“所以我们要游泳过去?”
陈川朴似懂非懂地问道。
伏西点点头,便开始卸下装备,脱去一身的旅行套件,取暖装置,最后是外衣、内衣和鞋袜。
“等……等一下,我们可以找一条船……”陈川朴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但他话音未落,伏西已经脱去了身上最后一件可以遮挡的衣物,并且头也不回地迈入了湖水之中。
“要过这湖水,必须像我这样。”伏西的话就像面前的湖水一样冰冷,“否则,会死的。”
陈川朴来不及犹豫,就看见伏西已经进入了深水区,他只能选择相信伏西,手忙脚乱地开始脱衣服。
游泳是中学必修课程,陈川朴拿过A ,他担心的,是这寒冬腊月,又是在地下,这湖水会把人直接冻死。
可等他真的进入湖中,他惊呆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一座什么样的湖中,他的皮肤所触碰到的又是什么样的湖水。
这湖水,并不是真的。
这是一片虚拟之湖。
湖里面,大概全是光影、电荷、光子、质子、等离子、灰尘和病毒。
这便是必须赤裸进入其中的缘故吗?
陈川朴不得而知,他现在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他一个真实的人,要如何的虚拟的水中游泳呢?
? ?流感时好时坏,这周磕磕绊绊写了两章,并成一章了,各位大大,冬季一定要注意防护啊。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三个水枪手(三十四、心之壁垒与蛋中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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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三个水枪手(三十五、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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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三个水枪手(三十六、拜月教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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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三个水枪手(三十七、你好啊,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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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三个水枪手(三十八、陈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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