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执录》 第1章 美人图(1) “昨夜,城中出了桩诡异的命案。” “命案?!谁死了?” 程庭芜几人对视一眼,肩肘不动声色往邻桌凑了半寸,耳尖已齐齐支棱起来。 “死的是鸣玉坊的舞姬,名唤牡丹。” “昨夜她登台献舞,水袖翻飞间艳惊四座,可中场换衣休息后,却迟迟没再露面。鸨母在外头好声好气的请了几道,里头却半点动静都无,心下纳闷,便推门查看。” 灰衣男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这一看可不得了,只见牡丹姑娘蜷缩在角落里,常穿的茜素红纱裙还好好笼在身上,可除了那张脸,其余但凡能见着皮肉的地儿,都露出了底下的肌理,血珠止不住的往下淌,把周身晕得一片暗红。” “头颅歪倚在肩上,双目圆睁直视虚空,猩红之中,偏偏那张脸雪白如纸,白面血肤,惨烈之景,叫人见之难忘。” 汉子闻言猛地僵住:“我上月还在鸣玉坊见过那牡丹姑娘,虽说不是什么倾国之色,可舞却跳的极好,尤其是那一身雪肤,白的能晃人眼......好端端一个妙人,怎么就落得这般下场?真叫人可惜。” 灰衣男子叹了口气,继续道:“鸨母当场两眼一翻晕死过去,若不是龟公及时遣散了客人,昨夜的鸣玉坊非得乱成一锅粥不可。” “这事蹊跷,官府害怕消息散播得太快,引得城内人心惶惶,便有意压了压。我也是今早撞见了在衙门当差的兄弟,见他眼下青黑深似墨,打趣追问了一番,这才知晓了些许内情。” “你觉不觉得邪门?前儿个西街有姑娘晨起梳头,好端端一头青丝竟凭空消失;再早前米铺家的闺女,在睡梦中被割了鼻子。如今牡丹姑娘又遭了剥皮之祸,这哪是常人能下的狠手?我瞅着啊……怕是有索命的邪物,专挑年轻姑娘的皮肉精血作祟。” 汉子连连点头,粗糙的掌心在膝头搓出沙沙响动,后怕道:“幸亏咱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没那细皮嫩肉招邪物惦记!”他缩着脖子往左右瞥了瞥,肥厚的耳垂因紧张泛出潮红,“要真撞上这等煞星,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谁说不是呢……”灰衣男子嘟囔着将最后一口凉茶灌进喉咙,摸出几枚铜钱留在茶桌上,同行的汉子也利落起身。 余光追随二人的身影远去后,程庭芜收敛心神,再抬眼时,却冷不防撞进一双墨色瞳仁里。那人唇角一勾,像是春日里哪家公子哥儿在画舫上遇见了邻座女客,带着三分意外、两分打量的闲散笑意。 程庭芜心下了然,看来这茶摊上的听客,不止她们几个。 方才那二人只说对了一半,这扬花城内的确有邪物作乱,只不过并不是什么妖怪,而是复苏的器灵。因为一入扬花城,程庭芜怀中的溯灵罗盘便发出蜂鸣般的震颤,指针发疯似的打转,这是撞上高阶器灵的征兆。 究竟何为器灵? 执念深重者所遗留的珍爱之物,历经百年岁月滋养,便可生出灵智;再经千年修行,方能脱离物形,化作人形。器灵不似鬼怪畏惧暖阳,也不似妖魔兽性难压,它融入于寻常百姓家,深知人之习性,倘若化为人形,便十分难以捕捉其行踪。 虽说器灵与凡人一样,品性有善有恶,但若修出灵智却困于执念,便如深井里的月,看似皎皎无害,实则能拖人堕入寒潭。而狩灵师门世代承袭的责任,就是寻到那些被执念扭曲的器灵,解其桎梏,渡其往生,护一方安宁。 程庭芜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器灵既已复苏作祟,那咱就断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正好可以在此多停留些时日,搜寻坤玉踪迹。”她眨着眼睛环视众人,其他人则动作一致地将目光转向贺云骁。 看着众人唯贺云骁马首是瞻的模样,程庭芜有些不服气地鼓了鼓嘴,想起三日前贺云骁带着高文州破了云栖谷结界强闯进来时的情景。 那人将令牌往石桌上一掷,接着就说自己是什么镇邪司的首座,奉当今陛下之命,携乾玉寻找民间遗存的狩灵传人,同去九州首府寻那现世的坤玉,以合璧神器乾坤珏重塑山河,拯救摇摇欲坠的大昭。 大昭王朝设镇邪司,原分御妖、镇鬼、狩灵三脉治之,处理天下玄异事。五百年前神器乾坤珏降世,天地间器灵受珏中神力震慑尽数陷入沉睡,狩灵一脉自此失去安身立命之本,被朝廷以无用为由裁决遣散。岁月流转间传承断档日益严重,如今云栖谷内师徒上下不过五人。 师父梅笑山受旧疾缠磨无法离谷,看着几个年纪尚小、未经世事的徒弟,一时颇为为难。谁料那枚乾玉突然失控,竟自行钻入程庭芜体内,任谁也取不出,无奈之下,只能让程庭芜随贺云骁出谷寻坤玉。又念及坤玉现世后,因乾坤珏而沉睡的器灵会再度复苏作恶,怕程庭芜一人难以应对,便让师兄梅遇青、师姐梅映雪也一同出谷。 五人组成小队,几日奔波后来到扬州首府扬花城。天气炎热,本想在茶摊喝口凉茶解渴,没想到竟意外发现了器灵作祟的线索。 “咳,”贺云骁清了清嗓子,打断了程庭芜的回忆,“兵分两路,我和程庭芜去鸣玉坊查命案,剩下的人去调查前两桩相关的诡案。” “为何是我?”程庭芜挑眉,眼尾上挑的弧度藏着不耐,“我同师姐一组岂不更省事?”她本就看不惯贺云骁那副目空一切、动辄发号施令的做派,眼下又要被迫与他同行,语气里的抵触几乎要溢出来。 “乾玉在你体内。”贺云骁抬眸时,茶盏里的凉茶泛起细微波纹,墨色瞳孔里瞧不见半分情绪,只余一片近乎漠然的冰凉,“我需确保神器无虞。” 若非那枚乾玉突然失控钻入对方体内,他又何苦与其绑在一处? 当初奉旨前往云栖谷寻找狩灵传人,本就是为了给上头走个过场交差。在贺云骁看来,这些所谓的狩灵传人不过是累赘,只会拖慢搜寻坤玉的进度。倘若这群人胆怯不敢出谷,他反倒还更省心些。 程庭芜盯着他冷硬的下颌线,一想到要与这浑身透着寒气的人共处整日,胸腔便似被塞进团浸水的棉絮,闷得发慌。偏偏又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只能赌气般抿紧嘴唇,指尖烦躁地绞着腰间的穗子。 高文州瞧见二人不对付的样子,憋笑道:“得嘞,那就这么定了,今晚在悦来客栈碰头。” 贺云骁起身时顺手拂了拂衣摆,瞥了一眼程庭芜,冷声道:“还不走?” 程庭芜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第2章 美人图(2) 待二人转过街角时,正见鸣玉坊朱漆大门被两条碗口粗的铁链锁得死紧,新贴的封条在风里掀起一角。门前聚着三三两两的百姓,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 “这鸣玉坊好端端的怎么就封了?是出什么大事了?”卖针线的妇人攥紧竹篮,探着脖子往前头瞧。 挑着菜担子的老汉压低嗓门:“昨夜有人瞅见,衙门的人用白布单子裹着具尸体抬出来,血淌了一地,红得瘆人!” “这是真出人命了啊?”胆小的娘子吓得捂住嘴,鬓边绢花跟着乱颤。 “这阵仗还能有假?”一个男人挤过来,袖管挽到肘部,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我堂哥就在前头当差,说是……”说到一半,男人突然噤声,喉结滚动着往四周瞥了瞥,“反正八九不离十了!” 话音刚落,人群突然如沸水般骚动起来。 面色铁青的捕快攥着腰间刀柄上前,大声呵斥道:“都散开!都散开!衙门办案期间擅自聚集者,当街拿问!” 闻言,人群顿时如潮水分向两边,程庭芜也被挤得东倒西歪,就在她险些撞上一旁的货摊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扶住她的手臂,带着熟悉的冷意。程庭芜踉跄着站稳,转头正要道谢,却撞进贺云骁波澜不惊的眼底。 “多谢。” 她下意识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要弱些。 贺云骁收回手,掸了掸袖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温度:“连站都站不稳的话,就别来凑这热闹了。” 程庭芜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腾”地冒上来,她瞪着那张冷脸,腹诽这人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偏生还不得不与这人同行,只能狠狠哼了一声,转身时故意踩出重重的脚步声。 在捕快冷硬的威慑下,百姓们都不敢逗留,三三两两抱着竹篮、攥着帕子快步散开,只剩几个胆大的缩在街角探头探脑。 “从昨夜熬到这会儿,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两个捕快倚着墙根蹲下,其中精瘦汉子扯下腰间水囊,喉结滚动着灌了几口水,蔫蔫地晃了晃空水囊。 “尸体早让仵作带回去了,现场该勘验的也都勘验了,愣是没找到啥有用的线索,”满脸络腮胡的捕快用袖口蹭了把额角汗珠,眼珠往紧闭的坊门瞥了瞥,“你说……该不会真有妖怪作祟吧?” “这种事儿少议论,上头说了,按寻常命案走流程,别瞎琢磨。”精瘦汉子将水囊别回腰间,拍着屁股站起身。 络腮胡捕快突然重重哼了一声,肥厚的手掌拍在大腿上:“狗屁流程!先前那两桩案子,哪个不是断在离奇处?没闹出人命时,大人糊弄咱们也就罢了,如今都出了这般血淋淋的案子,还接着糊弄?当老百姓都是瞎的!” “有这揣测的闲工夫,不如早些收队回衙门啃馍馍来得实在。”精瘦汉子突然旋身,食指狠戳同伴胸口,“记着,咱们当差的,还是少沾阴诡事才能保平安。” 络腮胡捕快望着同僚转身离去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末了才伸手摸向空瘪的肚子,闷声应了句:“……说的也是。” 一盏茶后,捕快们结队离开,靴声渐远。 程庭芜与贺云骁随即闪身,拐进西侧小巷,绕到鸣玉坊后方。仰头望去,鸣玉坊三楼西南角的窗扇歪斜着,与墙体间露出寸许宽的缝隙,窗下墙角堆着些杂七杂八的木箱。 程庭芜估算着木箱承重,若踩稳最上层那只半开的木箱,借力跃上墙头,再抓住雕花垂柱……想进去,倒不是没可能。她正踮脚丈量距离,冷不防瞥见道黑影掠过眼前,眨眼间贺云骁已稳稳落在三楼。 他垂眸望向底下仰头张望的少女,敲了敲窗框:“快上来,在底下发什么呆?”程庭芜望着他抱臂而立的模样,心底暗骂这人属猴的不成,动作快得像道虚影。 为了不落于人后,她后退半步微蹲,足尖猛地蹬地,借着冲力跃上半人高的木箱。膝盖微屈卸力的瞬间再度起跳,攥住垂柱雕花,在半空拧腰转了个漂亮的弧度,如片羽毛般轻盈落进屋内。 “跟上。” 贺云骁甩袖时带起阵风,潇洒姿态气得程庭芜磨了磨后槽牙。不过谨慎如她,还是老老实实的做好了善后工作,先贴窗沿向下瞥了眼,确保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动作,才抬手将歪斜的窗扇合严,掏出怀中发烫的溯灵罗盘。 自罗盘上次进城感应到器灵的存在后,便陷入了沉睡,此刻指针在盘内微微震颤,虽不如初次爆发时那般剧烈,却随着她位置的改变,摆动幅度愈发明显。 程庭芜拿着溯灵罗盘沿走廊向东而行,走廊尽头的雕花窗棂透进日光,将廊下朱漆柱照得发亮,却无法驱散周身的阴凉。昨夜尚是笑语盈廊,丝竹不绝,此刻唯余鞋底碾地的细碎声响,声声叩在空寂里,清晰可闻。 转过回廊,溯灵罗盘的指针突然剧烈震颤,随即定住。瞧向指针所指的位置,程庭芜心下了然,看来这便是昨夜那牡丹姑娘出事时所在的屋子了。 “贺云骁,过来。” 她侧身招呼正在廊下查看的男人。 贺云骁抬眸时,恰好看见少女逆光而立的剪影,他挑眉道:“贺云骁?如今竟这般不客气了?” 程庭芜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道:“名字不就是给人叫的?再说了——”她故意拖长尾音,“狩灵一脉早就不归属于镇邪司了,你这首座大人,可管不着我。” 贺云骁倒也没太将此事放在心上,径直朝程庭芜所在的位置走来:“可是有线索了?” 程庭芜将罗盘往他眼前一亮,指针正震颤着指向雕花木门:“喏,你瞧,罗盘指向这里,说明这里有器灵活动过的气息。” 她将罗盘收入怀中,掌心贴上木门,雕花缝隙里渗出丝丝凉意。程庭芜深吸口气,轻轻一推,木门发出吱呀的轻响,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裹挟着未散的香粉味扑面而来,熏得二人眉头紧皱。 第3章 美人图(3) 粗略扫了一眼,屋内陈设齐整。 螺钿圆桌上茶盏端正,无半滴洒落;妆奁内胭脂水粉瓶罐井然,纹丝未动;垂落的藕色帘幔,褶皱如流云舒展,无撕扯痕迹。 可见在事发当时,双方并没有发生过争执,牡丹姑娘甚至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就如同待宰羔羊般,在瞬间被夺走了生机。 屋子角落里,一大摊血迹如盛开的曼珠沙华,尽数被底下的地毯吸附,只留下暗沉的紫褐色痕迹。程庭芜捂着鼻子上前查看,临近血迹时,从腰间扯下一只小瓶,瓶塞掀开的刹那,有股奇特的冷香溢出。 贺云骁鼻尖微动:“这是什么?” “是由觅灵兰所研磨而成的粉末”,程庭芜指尖摩挲着瓶身暗纹,低声解释道:“此花的花瓣呈幽蓝半透明状,晒干研磨成粉后,能捕捉器灵残留的气息轨迹。” “溯灵罗盘虽能以指针震颤明辨器灵所在方位,却似隔着薄雾观山,仅得大略。而觅灵粉遇器灵残息,却能将无形化有形,二者相辅相成,恰似盲人得杖、夜航见星,再诡秘的踪迹也无处遁形。” 解释完后,程庭芜将瓶口倾侧,掌心摊开接住浅蓝粉末,手腕翻转间轻吹一口气,细碎蓝粉如流萤四散,在半空划出幽光粼粼的弧线。 粉末附着之处,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先是血迹中央浮现几点幽蓝光斑,继而光斑连成细线,勾勒出蜷曲的人形轮廓;紧接着,蓝线如活物游走,在妆台、衣柜、窗棂间穿梭往返,最后在墙面投下蛛网似的光影脉络。 程庭芜凝目细看,只见那蓝光在梳妆台右侧的墙面上盘桓数圈,如烛火般明灭数下,才渐渐黯淡。她疾步上前,指尖轻抚,墙面触感平整光滑,别说异状,连半道划痕都无。 贺云骁跟着走近,目光扫过程庭芜反复摩挲墙面的动作,开口问道:“这墙面可有什么问题?” 程庭芜收回手,抬眼道:“觅灵粉显现的痕迹在此处最为浓烈,可见这墙面上残留的器灵气息,比屋内任何一处都要重。” 所获线索在程庭芜脑中交织成网,此刻心中已有大概推论,但要让这推论落地生根,还需找到接触过牡丹姑娘的鸨母、龟公等人,从他们口中获取到更多有用的信息,还原当日真相。 “这里的线索搜集得差不多了,先撤吧。”程庭芜将溯灵罗盘收入怀中,“得去找案发时的目击证人,问清牡丹姑娘出事前后的细节。” 贺云骁眉头微蹙,他是御妖师,以往追查妖邪,总能循着冲天妖气锁定方位,可这处竟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半点妖气都无。他暂时并没有更好的应对之策,又见程庭芜说得头头是道,便没有出声反驳,当下颔首淡淡道:“听你的。” 程庭芜先愣了一瞬,她原以为又要换来几句冷言冷语,却不想对方竟难得配合,舌尖还顶着半句预备反驳的话,悄然咽了回去。垂眸扫视屋内最后一眼,二人屏息后退,待跨出门槛的刹那,扣住雕花门环,动作极缓地合上木门,将一室血腥尽数封存。 沿着来时路往回走,程庭芜轻巧跃上窗台,正要推窗翻身而出时,墙角的阴影里忽然晃过两道人影。她心中猛地一紧,立即停下手中动作,透过窗缝向下窥视。 那人影莫名让程庭芜觉得有些眼熟,眯起眼睛仔细一瞧,不正是方才在茶摊上同她一块偷听的那位公子,以及跟在他身侧的小厮嘛。若不知鸣玉坊出了命案也就罢了,可这人方才在茶摊分明听得真切,眼下这时候偏往凶宅钻,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程庭芜压低声音道:“你快看,方才茶摊坐我们隔壁桌的主仆俩怎么也来这了?” 贺云骁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把他们打晕了绑起来,待会一问便知。”说着便顺手抄起物件,在手里掂量了下重量。 “等等!”程庭芜慌忙拦住他,“还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贸然动手,万一伤及无辜那可就不好了。” 话音未落,便见贺云骁目光落在她触碰的地方,不动声色地甩开她的手,将手中物件抛回原处:“那你打算如何?” 程庭芜忙不迭在衣襟上蹭了蹭,杏眼圆睁怒道:“搞得谁稀罕碰你似的!” 正要再呛上几句,却下方的人影突然动作起来,她贴着窗棂屏息望去,小声道:“先看看什么情况。” 夏寻雁踢了踢墙角的木箱,对站在身侧的跃风招呼道:“你先踩上去,我再踩着你肩膀往上攀。” 小厮跃风苦着脸,扒拉着自己细瘦的胳膊肘直往后缩:“小姐,您瞧,我这瘦胳膊瘦腿的,哪有力气托得住您?”接着又盯着箱体上斑驳的虫蛀痕迹直摇头:“再说了,这木箱怕是早被虫蛀空了,咱们俩站上去准得散架!” “少废话,每日吃了那么多点心,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夏寻雁屈指敲在他脑门上,震得跃风直揉脑袋,“昨儿还见你背着我偷吃桂花糕,三块摞着往嘴里塞呢!” 跃风没想到偷吃零嘴的事儿竟被自家小姐抓了个正着,耳尖霎时红透,眨巴着眼睛半天憋不出话来。 夏寻雁见状无奈道:“吃就吃了,我又没怪罪你的意思。只不过眼下就咱们主仆二人,你不肯干的话——”她挑眉斜睨过去,“难不成还要我这个做小姐的给你当垫脚石?” “不敢不敢!”跃风忙不迭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末了又偷瞄一眼木箱,才磨磨蹭蹭抬脚往上爬。 他踩上箱板时膝盖发软,一边扒拉着墙面往上蹭,一边嘀嘀咕咕:“小姐放着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非要跑出来,跑出来也就罢了,还偏要往这种鬼地方钻……前儿个钻乱葬岗,昨儿个蹲城隍庙,如今又来爬凶宅的墙……” “你一个人嘟嘟囔囔说什么呢?”夏寻雁仰头望着背对自己的跃风,忽然眯起眼睛,“莫不是在背地里骂我?” 第4章 美人图(4) “哪敢啊!”跃风慌忙扭头,因着动作太急,竟把脖子给扭着了,疼得龇牙咧嘴却仍堆着笑,“我是说……小姐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跟着您走南闯北见世面,比在府里闷出霉来强多啦!” 夏寻雁听得发笑,轻嗤一声:“属你最油嘴滑舌!” 跃风好不容易在木箱站稳,冲她伸出手:“小姐快上来!” 夏寻雁撩起下摆,踩着箱角正要向上爬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犬吠,一只野狗窜过杂草丛,瞪着红眼扑了上来。 “哪来的狗啊!”夏寻雁被吓了一跳,小腿猛地往上缩,木箱在野狗撞击下“咔嚓”裂开道缝,跃风被晃得东倒西歪,只得紧紧拽着夏寻雁的手往上拉。 野狗绕着木箱转圈狂吠,夏寻雁额角冷汗直往下淌,偏又不敢喊出声,只能小声催促:“跃风!你、你倒是使劲啊!” 跃风哭丧着脸:“小姐,我……我已经很使劲了……”话未说完,野狗再次跃起,吓得夏寻雁不顾一切的往上窜,借着这股冲力翻上了木箱。距离一下被拉远,野狗扑了个空,转了两圈后,许是觉得无趣了,便耷拉着尾巴朝远处巷口跑去。 夏寻雁瘫坐在木箱上,看着野狗消失的背影,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还好没被咬着,要是屁股上挂了彩,传出去可太丢人了!” 跃风蹲下身,忍不住开口道:“小姐,从前老爷给你请了那么多武术师傅,你但凡肯吃点苦头,学上那么一招半式,也不至于被条野狗追得这么狼狈。” 夏寻雁闻言,心有余悸地摇摇头:“要我说,那些老师傅的规矩比野狗还难缠!” 跃风歪着脑袋想了会儿,他曾瞧见过武馆弟子练功的场景,天不亮就要绕圈跑,跑完还得举着石锁练臂力,寒冬热夏,没一日停歇。想到这,他不禁缩了缩脖子,由衷赞同道:“小姐说得对。” 夏寻雁扶着墙沿小心翼翼站起身,拂去膝头草叶:“时辰不早了,还是快些动作吧。” 跃风忙不迭点头,就地扎了个四平马步,拍着自己肩头道:“小姐踩稳当些!” 可不等夏寻雁抬脚,脚下的木箱突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裂纹从箱底迅速蔓延至箱角,两人眼睁睁看着木屑簌簌掉落,瞳孔里映着彼此骤缩的惊恐。 “轰——”的一声,木箱彻底散架,两人屁股着地,疼得齐声倒吸冷气,隐匿于高处的程庭芜本是观望,见状却再也绷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清冽似溪涧流泉,虽轻却精准砸中夏寻雁的耳鼓,她揉着后腰勉强站起,抬头望去。只见三楼那扇雕花木窗被从内推开,阳光如金粉般淌进窗内,勾勒出个纤细的剪影。 女子探出头时,鬓边缥色发带随动作飞扬,丝绦上缀着的珍珠在阳光下晃出细碎莹光,素手轻搭窗沿,如林间灵鹊般纵身跃下。 落地时足尖点地,整个人稳稳立在距她三步远的青石板上,裙裾甚至未沾到半点尘土。 “我们见过!”待看清眼前人面容后,夏寻雁下意识踏前半步,“你是方才茶摊的那位姑娘!”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程庭芜方才轻盈落地的身姿,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你竟然会飞!” 还没等程庭芜开口回应,一道黑影从三楼极速掠下,贺云骁身姿矫健如鹰,潇洒落地。夏寻雁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脸羡慕地惊叹道:“天呐!我今天运气也太好了吧,竟然一下子遇到两位大侠!” 程庭芜看着夏寻雁崇拜的模样,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不算是什么大侠,不过是学了些武艺防身罢了。” 一旁的贺云骁依旧面无表情,冷着一张脸,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夏寻雁被他身上散发的寒意吓到,不着痕迹地往程庭芜身边挪了挪。 忽然,不远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的交谈。 “欸?鸣玉坊后头的巷子里好似有什么动静,要不过去瞧一眼?” “瞧啥呀!你还不知道吗?那鸣玉坊昨夜死了个舞姬!这一片现在邪乎的很,还是快些离开吧。” “邪乎个鸟!老子活了四十年,就没见过什么妖魔鬼怪!再说了,老子这五大三粗的块头,阳气比灶王爷跟前的烛火还旺!等老子过去瞧瞧,指不定能捡个……嘿嘿” “捡个屁!真要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你那点阳气够几个分?” 两人推搡间,一人态度软和下来。 “要去你去,我在这给你望风,远远瞧一眼就走,省得沾了晦气!” “怂包……”提议之人骂骂咧咧往前蹭了几步,“大白天的,还怕这怕那的。” 待那人拐过巷口,抬眼便见到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尤其是贺云骁,周身萦绕着森然杀气,冷冽目光似出鞘的利刃,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那人惊恐之下正要大喊,贺云骁指尖已弹出片碎石,破空声划破寂静,精准击中他的穴位。男人双眼一翻,喉间溢出模糊呜咽,直挺挺栽进墙根杂草丛生的阴影里。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等夏寻雁反应,程庭芜攥紧了她手腕,侧身避开木箱碎片,一头扎进反方向巷道,贺云骁旋即跟上。 跃风见状忙不迭爬起来,跌跌撞撞追上去。 “欸……我……” “先别出声!” 被低声呵斥后,夏寻雁识相的将嘴巴闭上。 那人的朋友左等右等不见同伴回来,心里渐渐发毛,一边扯着嗓子喊“张老三”,一边踉跄着凑到巷口。待看清墙根下直挺挺躺着的人影,顿时骇得魂飞魄散,杀猪般的尖叫惊飞了檐角麻雀。 “张老三!你咋挺在这儿!这、这青天白日的真撞邪啦——” 惊叫声裹着哭腔撞在砖墙上,程庭芜与夏寻雁对视一眼,双双捂嘴忍笑。 停下脚步后,夏寻雁望着自己被对方握着的手腕,耳尖莫名的有些发烫,小声提醒道:“可……可以先放开我了。” 程庭芜这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自然地松开,夏寻雁则像是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背在身后捏紧了指尖。 望着眼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颊还带着一抹薄红的“男子”,程庭芜挑眉调侃道:“才跑这两步就喘成这样,你未免也太弱了些。” 第5章 美人图(5) 夏寻雁胸脯剧烈起伏着,闻言立刻为自己辩解道:“我才不弱!方才是因为跑得太急才岔了气!” 她撸起袖子,虚张声势地挥了挥拳头。 一旁的跃风也连忙凑过来,脑袋点得像捣蒜:“对对对!我家少爷可厉害了,一顿饭能吃三大碗米饭,力气大着呢!”说着还踮脚拍了拍夏寻雁的后背,害得对方被呛得连连咳嗽。 程庭芜笑出声来,眉眼弯成两弯月牙,指着跃风对夏寻雁道:“你这个小厮倒是有意思。” 跃风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说句实话,我家少爷的体能的确是不咋样,不过……”他转头望向夏寻雁,眼神里满是骄傲,“他聪明啊!少爷是我见过读过最多书的人了,学识渊博着呢!” “哦?”程庭芜挑眉看向夏寻雁,眼尾微扬似有流光掠过,“果真?” 夏寻雁耳尖越发的烫了,老老实实地垂下眼:“书……的确读了不少。”她语气顿了顿,抬头看向程庭芜,“不过大多是些志怪杂记,学识渊博谈不上,只是些奇闻异志记得多些。” 程庭芜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眼里似盛着碎钻般的光亮:“那也很厉害呀!” “你不觉得我看得都是一些闲书,不务正业,不求上进么?”巷口漏进的风掀起夏寻雁额前的碎发,却掩不住眼底的忐忑。 程庭芜闻言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不是先前那种清冽的银铃响,倒像是春雨落进青石板缝,润物无声。 “怎么会?”她退后半步,背靠斑驳的砖墙抱臂而立,发带在风中晃出个柔和的弧度,“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还能十年如一日地钻进去,比那些只会闷头读八股的呆子强多了。” 夏寻雁倏地抬头,眼睛更亮了几分。 “知音啊!” “客气客气。” “我倒好奇,你这么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连跑都跑不快的姑娘家,怎的敢女扮男装往这凶宅里钻?” 夏寻雁身形猛地僵住,磕磕绊绊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子?” “茶摊上初见时便觉着不对劲。”程庭芜歪头打量她,“虽说眉眼比寻常女子英气,动作也大大咧咧,但同为女子,总能察觉出些异样,再加上方才听见了你们主仆二人的对话,更加佐证了我内心的推断。” 夏寻雁神情沮丧地垮下肩膀:“原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识破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为何来这鸣玉坊?” 夏寻雁正色道:“实不相瞒,我女扮男装离家游历,是为了撰写一本《九州志怪录》,遇到这种奇诡事,自然要去第一现场看看。”她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摸出半卷皱巴巴的纸稿,生怕对方不信似的往近前递了递,纸页边缘磨得发毛,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这些……都是我途经各地记录的奇闻,只是光听人说难免有偏差,需得亲眼瞧过才最为真切。” “哦?”程庭芜挑眉接过纸稿,指尖扫过“鬼影迷墙”“井中异响”等标题,忽然在“无肤残尸”一行上顿住。 “那姑娘为何会出现在鸣玉坊?”夏寻雁咽了口唾沫,好奇追问,“难道……是御妖师?或是……镇鬼的?” 程庭芜摇了摇头:“都不是。” “都不是?”夏寻雁拧起眉头,目光在她轻盈的身段上打转,“那究竟是何身份,要牵扯到命案里?” 程庭芜指尖拨弄着发带,忽然凑近半分:“不知小姐可否听说过……狩灵师?” “狩灵师?”跃风在一旁迷茫地挠了挠头,嘟囔道:“这是什么行当,怎么从来没听过?” 程庭芜习以为常地笑笑,说:“不知道也很正常。” 夏寻雁思索了片刻,忽然惊喜地拍手道:“我想起来了!” “从前曾听闻,执念深重之人死前,若心爱之物未被损毁,便会在漫长岁月中生出灵智。”夏寻雁语速极快,“因主人遗留下的执念,器灵有可能会做出害人之事,而对付这种作恶器灵的人,就被称为狩灵师!” 这下轮到程庭芜有些惊讶了,她没想到夏寻雁竟真听过“狩灵师”的名号。 “倒是小瞧你了。”她唇角扬起抹真心的笑。 “我还是头一回遇见狩灵师呢!原以为这等奇人异士,应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头……”夏寻雁忽然意识到失言,慌忙噤声,却见对方挑眉,索性硬着头皮补完,“没想到竟这般年轻,独闯凶宅、探秘诡地……当真是胆识过人,令我佩服至极!” “对了,攀谈许久,还不曾知道姑娘名讳,该如何称呼?” “程庭芜。” “这名字是师父给我取的,萍始生之承色,称为庭芜绿,是东风转暖时庭院青草之色。” “芜草纵经霜雪摧折、野火焚炙,待得春晖临世,必破土抽芽,复展新绿。师父以此名寄愿,望我恰似庭前劲草,遇浊浪而不折,逢逆境而愈坚,于岁月更迭间,永葆盎然生机。” 夏寻雁望着程庭芜发间跃动的日光,忽觉这名字里藏着破土而出的力道。 “这可真是个好名字呀。”她目光真挚,语气中满是赞叹,“既合草木承春的生机,又暗合‘野火烧不尽’的韧劲儿。” 程庭芜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骄傲道:“师父给的,自然是最好的。”她眉眼弯弯,反问道,“倒是你,该如何称呼?” “我叫夏寻雁,夏日的夏,寻寻觅觅的寻,归雁的雁。” 她偷瞄了眼抱臂而立的贺云骁,对方眉峰微蹙,眼底泛着冷冽的不耐,不由得往程庭芜身边缩了缩,压低声音问:“这位……大侠该如何称呼啊?” 程庭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恰好撞上贺云骁投来的淡瞥。她凑近夏寻雁耳畔,虚掩唇角:“他叫贺云骁,是个御妖师,脾气不大好,没事尽量少招惹他。” 夏寻雁顿时点头如捣蒜,望向贺云骁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第6章 美人图(6) 贺云骁将两人交头接耳的模样尽收眼底,只懒懒阖上眼,像是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 程庭芜见状,悄悄对着他比了个鬼脸,夏寻雁瞥见这搞怪的模样,唇角一抿,只觉得可爱的紧。 此时站在一侧的跃风挠了挠头,忽然问道:“程姑娘的名字……咋是师父取的?你爹娘呢?” 夏寻雁瞳孔骤缩,条件反射般掐住他的胳膊。 “小姐!你好端端的掐我做什么!胳膊都要被你掐紫了!”跃风疼得原地蹦了个高。 程庭芜指尖在发尾缠出个松垮的结,声音轻淡道:“我是被师父捡回去的,我不知道我的爹娘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原本抱臂倚在一旁的贺云骁,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双惯常覆着冰霜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只漾开一瞬涟漪便迅速归于沉寂。 跃风闻言满脸愧疚,忙从兜里掏出块糖塞给她:“抱歉啊程姑娘,我这人嘴巴笨,经常说错话,惹得你不高兴了。” 夏寻雁扶额长叹,却见程庭芜撕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微微鼓起,反倒冲他们摆摆手:“不打紧,这次出谷除了历练,我也想顺路找找身世,指不定哪天就有线索了呢。” 跃风忙不迭顺着话头凑上来:“我昨儿还在城隍庙那瞧见个会算卦的瞎子,他说自己只需掐指一算便什么都能知道,要不我待会带你去找他?” 夏寻雁无奈地揪了揪他的耳朵,转向程庭芜,顺势介绍道:“他叫跃风,是我的小厮,跟着我四处搜罗志怪传闻。方才你也瞧见了,这孩子……偶尔有些缺心眼,但人不坏的。” 见她真没放在心上,夏寻雁松了口气,正色问道:“方才见姑娘从鸣玉坊出来,想是已查探过现场,可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程庭芜敛神,垂眸沉吟:“线索有几处,但并不多,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平日里与牡丹姑娘往来密切的人,从他们的口中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作为补充。”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吗?”夏寻雁向前半步,神色中暗含期待。 程庭芜上下打量她单薄的身形,有些遗憾地摇摇头:“不是我不愿带你,只是这调查路上难保不遇危险,你又没有武艺傍身,真要动起手来,我哪还分得出神护你?” 夏寻雁攥紧袖中纸稿,急急开口道:“此等奇闻,我实在不愿错失半分细节,若遇着麻烦,定躲在安全处绝不露头,就算出了什么闪失也由自己承担,绝不会拖累姑娘。” 她焦急攥手,目光落向程庭芜腰间随步伐轻晃的空瘪钱袋,“若姑娘不嫌弃,我愿以薄力相助,你们往后行程中的衣食住行,皆由我打点。” 程庭芜原本要拒绝的话刚到舌尖,急急刹住,有些狐疑的盯着夏寻雁瞧了两眼,试探性的问道:“你……很有钱?” 夏寻雁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身上半旧的青衫,忽然露出了然的神色:“我虽不通江湖事,却也知财不露白的道理,是以刻意扮作寻常书生模样。” “可不是嘛!”跃风突然蹦出来,胸脯拍得山响,“我家小姐岂是一般有钱!梅家世代经商,产业遍九州,莫说包你们二人的食宿,便是再来百个千个,我家小姐都能兜底!” 闻言,程庭芜挑了挑眉打趣道:“没想到啊,我今日出门竟还遇上财神爷了。” 早些在茶摊上,她便瞧出这人怕是家境优渥,却不想家底竟比想象中厚实得多,眼下哪是捡了个跟班,分明是捞着个会吐金子的宝贝。 “别听他夸大其词……不过寻常商贾之家罢了。”夏寻雁捂脸,语气中带了些无奈。 程庭芜喉结微动,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她本想一口应下,余光却瞥见贺云骁抱臂倚在旁的身影。心念一动,冲夏寻雁比了个稍等的手势后,便猫着腰溜到男人身边。 方才这人嫌弃的模样还烙在眼底,程庭芜抿了抿唇,抬起的手在半空顿了顿,终究没敢拍上那冷硬的肩线,转而曲起手肘,轻轻怼了怼贺云骁的胳膊。 贺云骁垂眸看她,挑眉道:“有事?” 程庭芜堆起笑脸,带着讨好的语气:“那个……夏姑娘想跟着一起查案,你看能不能……” “当初让你带梅家兄妹,已是破例,如今还要添人,真当出门是来游山玩水了?”贺云骁眉头微蹙,有些烦躁的玩弄着指尖的叶片。 程庭芜梗着脖子反驳:“反正都带了,多带两个又何妨?师兄师姐哪是无用之人?这不正跟着高文州查线索么!” “方才夏姑娘的话你分明听见了,人家有钱,能包食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口袋里那点家底,这几日的花销暂且不提,往后指不定还要赶多久的路呢。” 贺云骁指尖的动作蓦地顿住,阳光穿过他微颤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 大昭各州天灾频发,国库空虚,镇邪司俸禄早已压了又压,他又向来疏懒于打理银钱,此刻被程庭芜戳中痛处,耳尖竟难得泛起薄红。 “再说了!”程庭芜见他眼神闪躲,立刻乘胜追击,“你只需点个头,其余我来安排!” 贺云骁垂眸盯着她发间跃动的光斑,良久才从齿间挤出两个字:“随你。” 程庭芜立刻笑眯眯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商量妥当,她蹦蹦跳跳地朝夏寻雁和跃风跑去,裙摆扫过青砖,惊起几星尘埃。临近跟前时,忽然收住脚步,清了清嗓子,手背在身后装出一副老成模样。 “话又说回来——”她挑眉望着眼睛发亮的夏寻雁,“带上你们也不是不行。”见事情有了转机,夏寻雁面露喜色,刚要开口,却见程庭芜捂着肚子道:“就是有些饿了……” “明白!”夏寻雁立刻领悟到她的意思,“聚福楼如何?听说新出了蟹粉汤包和花雕煨肘子。” 程庭芜眼睛一亮,声调也活泼了不少:“再配上壶杨梅冰饮子,就更妙了!” 第7章 美人图(7) 夏寻雁一口应下,指尖虚拢成拳掩着唇畔笑意:“自然没问题,姑娘若还想吃什么,尽管添上。” 程庭芜托腮思索片刻,缓缓开口道:“听说聚福楼的水晶虾饺最是讲究,内馅必得用清晨刚捞的太湖青虾,去线后剁成泥时还要拌入猪膘丁提鲜,蒸好后往醋碟里一蘸,那滋味别提有多美了。” 她望向夏寻雁,眼底泛起亮晶晶的渴盼,“早前路过聚福楼闻见那股子鲜香,馋得我在门口来回转悠了好几圈,难得有今日这样好的机会,不如也给安排上吧!” 夏寻雁嘴角笑意更浓了几分,开口温声道:“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去聚福楼尝鲜。”话落抬手虚引,示意程庭芜先走。 程庭芜绞着指尖,忽然有些忸怩:“其实……我们还有几个朋友在别处查线索,待会能不能打包些点心带回去给他们尝尝?” “当然可以,姑娘的朋友自然也就是我的朋友。”夏寻雁笑语盈盈,很是好商量。 “太好了!”程庭芜眼睛一亮,立刻牵起她的手往巷口跑,“省得我在外头单独开小灶,还怪不好意思的嘞。” “贺云骁,走快点!” 少女的催促声被风卷着送来,撞进贺云骁的耳廓里,他喉间滚过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只得抬脚跟上。 …… 另一边,高文州正带着梅家兄妹穿行在热闹的街市。 梅遇青打量着沿街叫卖的小摊贩,梅映雪则揪着兄长的袖子,盯着走动叫卖的冰糖葫芦直发呆。 “喂,别跟丢了!”高文州回头时,见梅映雪正对着冰糖葫芦咽口水,故意提高嗓门,“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梅映雪顿时涨红了脸:“谁、谁没见过世面!” 初入闹市,兄妹俩望着街巷里摩肩接踵的人流的确有些发怵,眼神在熙攘的人群里飘来飘去,想开口打听又不知该问谁。 高文州见状挑眉:“得了吧,这事还得本大爷出马。” “满大街都是人,难不成随便抓个问?”梅映雪不服气地撇嘴,“万一人家不知道,多尴尬。” “自然不能瞎问。”高文州神秘兮兮地朝他们招手,“跟紧了。” 梅家兄妹对视一眼,虽满心疑惑还是抬腿跟了上去。 只见高文州在街口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斜对角卖麦芽糖的中年妇人身上,她正跟隔壁摊位的老汉闲聊,竹簸箕里的糖块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就她了!”高文州快步上前,先摸出两枚铜钱买了根麦芽糖,转手塞给梅映雪,“喏,送你的。” “不是要打听事吗?买糖做什么?”梅映雪盯着糖块,又瞅瞅兄长。 “你先别管,吃不吃?” 梅映雪见梅遇青没反对,飞快接过糖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嘟囔:“免费的糖,不吃白不吃,就是这糖怎么这么粘牙啊……” “傻样,这是麦芽糖,能不粘?”高文州憋笑,“粘住嘴正好,省得你唠叨。” 梅映雪气得脸颊鼓鼓,却被糖粘得说不出话,只能“唔唔”地瞪他。趁她跟麦芽糖较劲,高文州转身笑盈盈地跟妇人搭话:“姐姐,跟您打听个事呗?” 妇人一听“姐姐”这称呼,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伸手拍了拍高文州的胳膊:“哎哟,婶子我这年纪都能当你娘了,喊啥姐姐呀!” “您可别逗了,”高文州眼睛弯成月牙,语气跟抹了蜜似的,“您瞧这气色,走街上谁不说一句人比花娇?”这话哄得妇人眉开眼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隔壁卖烤红薯的老汉从炉子里抽出根红薯,眯着眼打量高文州,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心里却暗自嘀咕:这小伙子看着挺精神,眼神咋不大好使? 妇人见高文州刚买了糖,嘴又甜,便立刻热络起来:“小伙子想打听啥?尽管问!” “前段日子城里是不是出了两桩怪事?”高文州凑近了些。 妇人平日里最爱搜罗街坊八卦,可被他这么没头没脑一问,倒一时想不起具体指哪件,遂擦了擦手追问:“啥怪事?你说说看?” “就前阵子,有两个姑娘睡一觉起来,一个没了头发,一个没了鼻子的事。”高文州压低声音比划着。 “哦!这事啊我知道!”妇人一拍大腿,竹簸箕都晃了晃,“西街的翠儿,早上起来头发全没了,跟个脑门上光的跟个葫芦似的!还有隔壁街米铺家的秀儿,好端端的鼻子没了……啧啧,吓死人了!” 站在高文州身后的二人闻言立刻凑上前来,梅映雪支棱着耳朵听得入神,腮帮子还在费力嚼着麦芽糖。 高文州顺势追问:“姐姐可还知道些详细情形?” 妇人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怪可怜的,那翠儿的一头秀发和秀儿的翘鼻,见了的人没有不夸的呀,两个人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正是议亲的好年纪,出了这档子事,大家都嫌晦气,谁还敢娶?” “翠儿倒还好些,没的是头发,能想开的话,再过个三年五载的,这头发也就又长回来了;秀儿可就惨多了,没了鼻子,且不说瞧着吓人,这伤口若是感染了,能不能活下来都还是个问题。这一阵子,她爹娘隔三岔五的就请大夫去家里,瞧着不太妙的样子。”妇人对着他毫无防备,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痛快。 说完后,她像是突然回过神,用沾着糖霜的手指戳了戳高文州的胳膊:“哎,小伙子你打听这些做啥?” “嗨,我这人就爱刨根问底。”高文州打了个哈哈,挠了挠头,“早前听人说起这事儿觉得稀奇,就想多问问细节。” 妇人没再多想,反倒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说起来,小伙子你长得这么俊,娶亲了没?我家有个闺女,跟你一般大,手巧得很……” “别别别!”高文州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慌忙摆手,“姐姐好意心领了!只是我早已成亲,你瞧——”他猛地指向身后的梅遇青和梅映雪,“这就是我娘子和大舅哥!” 梅家兄妹俩正听得入神,冷不丁被点到名,皆是一愣,梅映雪嘴里的麦芽糖差点掉出来,梅遇青更是眉头微蹙,却见高文州冲他们拼命使眼色。 第8章 美人图(8) “原来是这样!”妇人惋惜地拍了下大腿,“多好的小伙儿,可惜名花有主了……” “多谢姐姐告知!祝生意兴隆啊!”话音未落,高文州就拽着梅家兄妹就往街对面走,身后传来卖烤红薯老汉的嘀咕:“这小子太会来事,你家那实心眼的闺女可拴不住。” 妇人望着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还在喃喃自语:“真可惜了,那大舅哥瞧着也挺周正……” 听到这话,几人走的更快了些。 待走出两条街,梅映雪总算把黏在喉咙里的麦芽糖咽下去,猛地揪住高文州的胳膊狠狠一拧,少年痛得蹦起来:“哎哎哎!谋杀啊!” “谁让你乱说话!谁是你娘子和大舅哥了?”梅映雪叉着腰,脸颊微红。 高文州揉着胳膊直咧嘴:“我这不急中生智嘛!不然被那大婶拉住说亲,咱们能这么快走掉?” “还有那糖!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梅映雪哼了一声,“以后再也不吃你买的东西了!” 高文州也学着她的样子,冷哼一声道:“不吃拉倒,正好省钱。” “别斗嘴了。”梅遇青打断他们,“还是先去那两个姑娘家,看看具体是什么情况吧。” “我瞧着米铺离这儿更近,先去那边?”高文州指了指斜前方,梅家兄妹点头默许,三人立即动身前往。 还未走到米铺,远远就瞧见木门紧紧闭合,连往日迎客的幌子都收了起来,梅映雪有些困惑道:“难道我们找错地方了?” 梅遇青没说话,抬脚迈进米铺隔壁的糕点坊:“掌柜的,冒昧问一句,隔壁的米铺为何没开张?” 糕点坊老板正在揉面,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擀面杖“咚”地砸在案板上,扬起一片面粉:“昨天他家的姑娘受不了折磨,自己了断了,眼下正忙着处理后事呢,哪还顾得上来张罗店内的事。” 老人浑浊的眼睛泛起泪光,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好好的闺女,没了鼻子后天天躲屋里哭,门窗都不敢开,昨儿她爹娘出门抓药,回来就瞧见……唉,真是造孽啊!” 三人沉默着退出门,梅映雪突然低声道:“要是我们能早来一步……是不是就能够阻止这件事?至少……至少,能够给她多一些活下去的希望……”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梅遇青抬手按住妹妹肩膀,目光沉定,“当务之急是找出作恶的器灵,不能再让其他姑娘出事。” “没错。”高文州攥紧腰间剑柄,靴底碾过地上的落叶,“继续磨蹭下去还得死人,快走!” 三人重新打起精神,快步朝西街走去。 沿途拉住几个街坊询问,很快寻到一处院落,高文州上前叩门:“请问有人在家吗?” 门内传来竹篾碰撞的声响,正在编竹筐的许山应声走来:“谁啊?”开门见是三个陌生年轻人,眉头微蹙,“你们找错人了吧?我不认得你们。” “没找错,”高文州探身望去,“这里是翠儿姑娘家吧?” 一听他们是来找翠儿的,许山慌忙摆手道:“我妹妹翠儿现在不想见人,你们要是找她,就先回去吧。”说罢便要关门。 “等等!”高文州眼疾手快,用脚尖抵住门缝,“我们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有重要的事情想要问翠儿姑娘!” 梅映雪急忙凑上前,帮着一块推门:“翠儿姑娘的事不是意外,是器灵在作祟!我们是狩灵师,专门抓作恶的器灵,眼下正在调查此事,需要翠儿姑娘配合。” 许山皱紧眉头,满脸不信:“狩灵师?听都没听过!想骗钱就直说,我们家可没多余的钱给你们!”说完又要用力关门。 高文州见状,迅速从袖中甩出一张符箓,符箓在空中划出弧线,瞬间化作一道发光的绳索,“唰”地缠住许山周身。 许山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定在原地,手脚动弹不得,瞳孔里满是惊恐:“你、你们……” “看到了吧?”高文州收回指尖的符箓残影,“我们不是普通人,只要你肯好好听我们说,马上就放了你。” 许山盯着他指尖跳跃的微光,喉结剧烈滚动,颤抖着点了点头,高文州手腕一翻,光绳瞬间消散。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扶着门框才站稳,看向三人的眼神已从抵触变成了惊疑。 梅映雪趁机挤上前:“我们就隔得远远的简单问几个问题,保证不多打扰翠儿姑娘!” 许山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打转,最终咬了咬牙:“我妹妹还没出阁,又怕生……只能让这位姑娘进去,你们俩得在外头等着。” “成成成!”高文州忙不迭挥手,“快去快去!”梅遇青则退到院角,默默观察周围的一切。 “这事包在我身上!”梅映雪拍着胸脯跟进门,却在跨门槛时被汉子叫住,他指着里屋紧闭的木门,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我妹妹把自己锁了好些日子了,天天哭着喊着要出家去……我不懂啥是狩灵师,但求你劝劝她,别想不开,头发总能再长的。” 梅映雪回头看见他发红的眼眶,重重点头:“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 她推门时,听见里屋传来细碎的啜泣声,梅映雪踮着脚往内屋挪了半步,轻声唤道:“翠儿姑娘?” “谁?!别过来!”屋里的动静骤然停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惊恐响起,“我现在……我现在很难看,不想见人!” “我不过去,你别怕。”梅映雪立刻停在原地外,“我是狩灵师,想来跟你打听些事。” “狩灵师?”翠儿的声音里透着茫然,“那是什么?”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梅映雪挠了挠脸颊,“反正就是……专门抓坏东西的人。”她顿了顿,放柔了声线,“你头发没了之前,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没有……”翠儿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哽咽,“就跟平常一样,晚上洗漱完躺下,第二天早上一照镜子……头发就全没了。” 第9章 美人图(9) “那你最近有没有遇见过陌生人?”梅映雪追问,“或者有没有去过什么陌生的地方?” “也没有……”翠儿的声音更轻了,“我平时很少出门,就偶尔跟隔壁阿姐去街上买些丝线,走的都是常走的路。” 梅映雪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生活轨迹毫无异常,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准盯上了。这器灵恐怕早就潜伏在附近,像蜘蛛结网般默默布控,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正当她打算继续追问时,里屋突然爆发出一阵崩溃的哭喊:“我不想再回忆了!你走!” 许山慌忙从外院冲进来,见妹妹缩在墙角发抖,顿时急了:“我本想你俩年纪相仿能说上话,怎么反而惹她哭?走走走,别再来了!” 梅映雪还想解释,却被汉子连推带搡赶出门,“砰”的一声,门在三人面前重重关上,震落了门框上的积灰。 高文州率先皱起眉:“你都问了些什么?好端端怎么把人弄哭了?” “我就问了事发前有没有异常,最近接触过谁,谁知道她突然就……但也能理解,翠儿姑娘现在的心情不好,能够搭上话已经算是幸运了。” 梅遇青温声安抚道:“没事,总归也有些收获,还是先回客栈吧,等阿芜和贺大人回来后,再共同商议此事。” “也只能这样了。”高文州无奈摇头,率先迈开步子朝客栈方向走去。 …… 程庭芜几人结伴拐过小巷,穿过主街,没走多远,聚福楼的朱漆匾额已在眼前。 刚走到门口,便有酒楼伙计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拱手道:“几位客官可是来用饭的?楼上雅间宽敞清静,要不要给您安排一间?” 夏寻雁正要开口应下,程庭芜却抢先一步探身问道:“坐雅间可要多加钱?” 伙计赔着笑解释:“雅间需得给笔‘上楼钱’,小的们跑腿添茶也得讨些赏钱……” “那便罢了。”程庭芜果断摇头,虽知夏寻雁财大气粗不差这点,但自己却仍改不了锱铢必较的习性,“楼下寻个相对安静的座儿就行。” 伙计笑容未减,抬手引他们到临窗的木桌旁:“得嘞!这位置透气又敞亮,您几位先坐,小的这就给沏壶茶送来。” 在伙计离开沏茶的间隙,夏寻雁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为何不去楼上雅间?我既应了包下食宿,便不会中途反悔,姑娘不必忧心银钱。” 程庭芜抬眼看他,挑眉道:“一来是省点银子,二来……”她屈指敲了敲临窗的雕花栏板,“能瞧街景、听人声,说不定还能撞上些意外的线索。” “原来如此。”夏寻雁恍然大悟,目光扫过外头往来的人流,“姑娘果然心思缜密,那便依你。” 恰在此时,伙计提着茶壶回来了,壶嘴刚一倾,便有清冽的茶香漫过来。 “几位客官想吃些什么?” 夏寻雁将方才商量好的菜色报上:“蟹粉汤包、花雕煨肘子、水晶虾饺,再来壶杨梅冰饮子。” 伙计挨个记下,笑意盈盈地夸赞:“客官点的都是咱们酒楼的招牌菜,眼光真好!” “蟹粉汤包的皮儿是用澄粉和滚水揉的,薄如纸还透着光,咬开就能淌出金红的蟹黄汤;花雕煨肘子得用十年陈酿慢炖三个时辰,酥烂脱骨还挂着琥珀色的糖色;水晶虾饺的内馅必是清晨新捞的太湖青虾,拌着猪膘丁提鲜,蒸好后往醋碟里一蘸,鲜得能掉眉毛!” 听着伙计的描述,程庭芜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夏寻雁察觉到后,抬眸看向伙计:“你们酒楼还有什么推荐的菜吗?” “那您可算问着了!”伙计一拍大腿,嗓门里透着热乎劲,“咱们这儿的鲍菇煨牛腩,筷子一戳就酥烂,酱香带菌菇清甜,汤汁能拌三碗饭;金汤瑶柱烩豆腐更绝,嫩豆腐浸在高汤里,吸足瑶柱鲜和火腿香,暖胃又鲜甜!樟茶鸭皮脆肉嫩,带樟木清香,卷荷叶饼蘸酱,地道!” “那就再添这三道吧。”夏寻雁打断他的话,转头按住程庭芜正要阻拦的手,“既说是我请客,便别跟我客气,先前你说在路上啃了好几日的干粮,那总得吃些好的补补。” 程庭芜望着她眼里的坚持,喉间的够了终是没能说出口,待伙计下去备菜时,她忽然攥住夏寻雁的手,眼里泛起炙热的光:“寻雁,你人也太太太太好了吧!” 夏寻雁回握住程庭芜的手,弯着眉眼笑道:“阿芜喜欢便好。” 初见时的客套疏离悄然消融,化作此刻的熟稔,仿佛多年知己般亲昵,关系在这转瞬之间被悄然拉近。 贺云骁垂眸拨弄着茶盏,余光瞥见程庭芜整个人几乎黏在夏寻雁肩头,即便知道这是女娘间的亲昵,可瞧着身着青衫的少年郎被这般搂着胳膊,还是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 到底是吃人嘴短,贺云骁难得的没开口说什么煞风景的话。不一会儿,伙计便端着托盘疾步而来,布菜妥当后,众人立刻动筷。 程庭芜咬开汤包的瞬间,滚烫的蟹黄汤险些溅出,她忙用醋碟接着,舌尖被鲜得发颤。夏寻雁见状,默默将杨梅冰饮子推到她手边,自己则夹了块肘子放入跃风碗中。 正吃得酣畅淋漓时,身旁忽有嘈声传来。 只见一个风韵犹存的美貌妇人身旁跟着个面色凶狠的男人,正与方才招待他们的伙计争执着什么。程庭芜咀嚼的动作放缓,耳尖微微一动,认真听了起来。 “平日里瞧不上我们这行当也就罢了!”妇人攥着绢帕的手气恼的朝外挥了挥,珠钗上的流苏晃得人眼花,“如今鸣玉坊被查封,我被收押审讯了一整天,好不容易被放出来吃口热乎饭,你们还要拦?” 她身旁的男人抱臂而立,袖口露出半截刀疤,目光阴鸷地扫过伙计。 伙计赔着笑后退半步,额头沁出细汗:“您二位见谅……实在是掌柜的交代过,这阵子……” “什么交代不交代!”男人猛地向前半步,逼得伙计连连后退,“立刻给我们找位子,上酒菜!” 第10章 美人图(10) 见伙计一脸为难,程庭芜连忙从旁解围:“伙计,这边喊掌柜的来做主,你去帮我们这桌再上个点心。” 伙计忙不迭点头:“好嘞!这就去!” 他先快步跑到柜台前,对着正在拨算盘的掌柜的耳语几句,掌柜的指尖猛地顿在算珠上,脸色微变,立刻放下算盘,撩起藏青色长衫下摆往这边赶,伙计则转身直奔后厨。 掌柜的很快赶到,许是怕事态闹大,便亲自将那二人引到屏风角落的梨木桌旁,弓背低声交谈。 半响,像是谈妥了,才匆匆起身折回。 没一会儿,伙计端着青瓷盘过来,盘中码着几块枣泥山药糕,上面点缀着桂花碎。 “方才多谢姑娘解围。”伙计压低声音,脸上浮着感激。 程庭芜接过糕点,顺手搁到桌上。 “小事,不过既是掌柜的交代的规矩,便喊掌柜的亲自来跟客人说清楚,别什么事都想着自己一个人能解决。” 伙计连连点头:“姑娘说得对,是小的欠考虑了。” 程庭芜朝伙计招了招手,后者虽有些困惑,仍忙不迭弯腰凑近,她低声问:“方才那中年妇人,可是鸣玉坊的鸨母?” 伙计闻言一惊,忙左右张望片刻,才压低声音道:“姑娘竟认得?正是玉娘。” “那跟在她身侧的男人呢?” “是坊里的护院头头,名唤李川。” 伙计苦着脸叹口气,忍不住抱怨道:“您也知道,鸣玉坊是风月场子,更别说最近又出了命案,如今整条街的铺子都躲着她们呢。” 程庭芜微微颔首,心想她果然猜的没错。 伙计苦着脸摇头:“掌柜的不想接待他们,还不是因为怕冲撞了其他客人,哪知道他们这般无赖,非要吵吵嚷嚷留在此处。” 言语间,看得出这伙计对玉娘和李川二人颇有微词,程庭芜点头附和:“开门做生意,图的就是个吉利,掌柜的顾虑也没错。” 正说着,邻桌忽有人喊添茶,伙计连忙拱手:“姑娘慢用,小的先去招呼客人。”再次道谢后,匆匆转身忙活去了。 程庭芜夹起块煨得酥烂的肘子,看着酱汁在瓷勺上拉出透亮的丝,忽然轻笑出声:“都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如今想找的‘鱼’竟自己蹦到眼前了,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贺云骁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沉沉地看向玉娘所在的位置:“是有些赶巧。” 夏寻雁替她斟了盏杨梅冰饮子,目光掠过她眼底的狡黠,好奇道:“那阿芜打算如何钓这条‘鱼’?” “先养着。”程庭芜咬下一口肘子,花雕的醇香混着肉质的软嫩在口中散开,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待她们吃完这顿热乎饭,心气儿松快些了,再上前问话也不迟。” 她忽然朝着夏寻雁神秘一笑,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虽说这鱼已经自己主动蹦了出来,却还得下点饵料,寻雁可愿借些银钱打点一番?” 夏寻雁虽不解其中关窍,仍顺从地摸出怀中钱袋,递到她手边:“自然愿意,阿芜随意支配即可。” 程庭芜接过钱袋晃了晃,听着里头银钱相撞的轻响,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见饭菜已经吃的差不多了,程庭芜打开钱袋,从中取出些银钱递到跃风手中,低声交待:“先去结清咱们这桌的账,再让后厨挑道荤菜送到玉娘那桌,顺道把她们的饭钱也结了。” 跃风攥着银钱眨了眨眼,圆脸上写满困惑:“可、可她们压根不认识咱们啊?为啥要破费请吃饭?” 程庭芜屈指敲了敲跃风的脑门:“你忘了?我们方才还说了,要找到鸣玉坊内的人,同他们的口中探听到更多有用的消息,眼下人何机会就在我们的眼前,不抓住能行吗?你麻烦别人之前,不得先给人家点好处,拉近些距离?” 夏寻雁对着跃风点头示意:“照阿芜姑娘说的办。” “好,我这就去。”说罢,跃风立刻起身,攥着银钱往柜台小跑而去,凑到掌柜的跟前,将程庭芜的话低声转述一遍。 掌柜的握着算盘的手猛地顿住,眼瞪得溜圆:“这位客人,你可知那玉娘可是鸣玉坊的鸨母?不说这身份上不了台面,光是近日鸣玉坊的案子就足以令人退避三舍了,您家主子怎的……” 跃风挠了挠后脑勺,圆脸上挂着憨厚的笑:“您老照办便是,我家主子乐意结交朋友。” 掌柜的还欲再劝,犹豫了片刻,终究只敢小声嘀咕:“如今的贵人啊……”他一边摇头叹息,一边收下银钱,而后转头吩咐后厨加急做菜,快些送到玉娘桌上。 坐在角落里的玉娘和李川,看见跃风站在柜台前和掌柜的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子的话,还时不时朝他们这投来几个眼神,脸色顿时一沉。 李川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桌上,杯子与桌面相撞发出“砰”的声响。 “那小子同那掌柜的鬼鬼祟祟的在说些什么!”李川心下不忿,当即便撸起袖子,作势要起身。 玉娘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绢帕下的手指关节泛白。 “坐下!”她压低声音,眼角细纹因紧绷的神情微微扭曲,“咱们刚出衙门的门,你想再进去不成?” 李川喉间发出不满的闷哼,却在触及玉娘警告的眼神时,不情不愿地重新坐回椅子,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怕他们作甚……” 玉娘捏紧绢帕,指尖掐进掌心:“如今这节骨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忽然自嘲一笑,“咱们这种人走到哪儿不是遭人嫌?早该习惯了。” 李川喉头滚动,粗糙的手掌覆上她微凉的手背:“鸣玉坊都封了,短时间内怕是难以重新营业了,就算再开门,也没什么人敢来了,姑娘们散的散、走的走……” 他忽然攥紧她的手,凑近几分,“不如你跟我走!我在城西有间屋子,虽不宽敞,却能遮风挡雨。” 玉娘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少见的灼热,那些在风月场里浸了半辈子的话忽然哽在喉头,她下意识抽回手:“你这人……总爱拿恩义当说辞。我养你三年,不过是瞧着你护院得力,何必……” “不是恩义。”李川固执地再次伸手,这次却轻轻握住她指尖,“是真心。” 玉娘怔住了。 第11章 美人图(11) 正当她愣神时,伙计端着托盘走来,盘中清蒸鲈鱼热气腾腾,葱丝与红椒丝在热油中蜷曲:“二位客官,这是别桌客人送给你们的菜。” 玉娘和李川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意外,玉娘攥着绢帕的手顿了顿,抬眸追问:“好端端的,为何送我们菜?” 伙计赔着笑摇头:“小的也不清楚,只是奉命行事。”他指了指桌上的鲈鱼,又补了一句,“对了,您二位这桌的饭钱,那桌的客人也已经结过了。” 玉娘望着热气腾腾的鱼肉,眉间困惑更浓,她在风月场摸爬滚打数十年,深知天下从无免费的宴席,可这平白无故的善意,反倒比恶语相向更叫人摸不着底细。 “莫不是圈套?”李川有些忐忑不安的问道。 玉娘捏着银筷轻笑出声:“就咱们俩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值得谁费心思设套?”说罢,她夹起一筷子雪白鱼肉送入口中,眼睑微垂细细品味后露出满意神色,“这鱼蒸得鲜嫩入味,你尝尝。” 李川见她这般泰然,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抄起筷子夹了大块鱼肉塞进嘴里,粗粝的嗓音混着鲜香含糊道:“确……确实不错。” 程庭芜目光追着伙计端去的菜,见玉娘并没有推拒,这才满意地勾起唇角,“她肯吃这口鱼,便说明并非冥顽不灵、难以沟通之人,待会咱们动之以理、晓之以情,不愁得不到想要的消息。” 窗外暮色渐浓,聚福楼的灯次第亮起,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见玉娘与李川吃的差不多了,程庭芜瞅准时机上前,玉娘瞧见站在自己桌前的程庭芜,面露不解:“姑娘,我们应该不认识吧?你好端端的站在此处作甚?” 程庭芜笑意清浅:“原先的确是不认识,但是没关系,现在不就认识了?” 还不等玉娘回过神来,几人便款步走来,李川一眼认出跃风正是方才与掌柜的交头接耳之人,脸色一沉,冷声质问:“你们究竟是谁?想干什么?!” 跃风被李川突如其来的呵斥声惊得一哆嗦,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迅速躲到夏寻雁的身后,探出脑袋抱怨道:“凶什么凶!粗鲁得很!” 程庭芜抬手虚按,缓和气氛道:“不必如此紧张,不知方才那道清蒸鲈鱼,可还合二位的口味?” 玉娘指尖一顿,眼尾微挑:“方才那菜……是你们送的?为何?” “没别的意思,不过是想交个朋友。” 玉娘忽而低笑出声,“我在这行当里混了十几年,头回见有人上赶着跟鸨母交朋友。” 见对方态度疏离,程庭芜敛了笑意,正色道:“实不相瞒,我的确有一桩要紧事,需得玉娘你的帮助。” 玉娘抬眼打量程庭芜,眸光中疑惑更甚:“姑娘生得娇俏,该是养在深闺的贵人,我能帮得上什么忙?” 程庭芜俯身凑近,声线陡然压低:“我想向你打听一些……关于牡丹的事。” 玉娘不明白,这素未谋面的少女为何突然提起牡丹,牡丹死后惨状顿时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闪过,方才鲈鱼残留在舌尖的鲜香,立即化作令人作呕的腥味。 “牡丹已经死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还有什么可说的?!” 见玉娘脸色惨白如纸,李川眼底腾起怒意,糙如树皮的手掌径直朝程庭芜肩头推去:“哪儿来的丫头片子,滚一边去!” 程庭芜抬手,看似纤细的手腕竟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脉门,指尖微动间,李川只觉一股暗力顺着血脉炸开,整只手臂瞬间发麻。 下一秒,程庭芜向外轻轻一推,李川竟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重重撞在桌角,瓷碟里的残羹泼了满身。李川瞪圆眼睛,盯着程庭芜葱白似的指尖,心中大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夏寻雁与跃风见此场景亦是十分惊讶,他们虽早知程庭芜身手不凡,却未想她面对凶狠大汉仍能四两拨千斤。跃风躲在夏寻雁身后小声赞叹:“小姐,这程姑娘也太厉害了吧!” 贺云骁神色未变,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先前在云栖谷程庭芜与他交手时都尚有能够回旋的余地,更不必说对付寻常打手了。 玉娘见李川面色异样,立刻反应过来眼前姑娘不好对付,着急起身欲走,却被对方一手按下。程庭芜毫不客气地在玉娘身侧坐下,并抬手招呼其余人一同坐下。 “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你们鸣玉坊牡丹姑娘那事,明眼人都知道有古怪,只不过那并非妖怪所为,而是一个高阶器灵在作祟。我需要你提供些线索,助我尽快揪出那器灵,阻止她继续害人。” 玉娘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虽然不太明白什么是“器灵”,却见程庭芜眼神清正,不似说谎。 她忽然想起牡丹临终前那夜,还吃着块糕点冲她笑,说这新出的糕点味道好极了,改日得多买些给姐妹们分分,可没过多久,就出了意外,没了生息。若真能抓住那作祟的东西,救更多无辜的人,倒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 程庭芜见她神色动摇,赶忙再度开口:“不过是问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便好,我问完便走,绝不继续纠缠。” 玉娘有些为难地扫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官府交代过,对外只说牡丹是自寻短见,坊间传言都是添油加醋的谣传,谁要乱传消息……”她特意加重尾音,“不会被轻饶。” 程庭芜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周边嘈杂的酒客,立刻会意,打开刚从夏寻雁那讨来钱袋,有些肉痛的从里面取出些银钱,喊来伙计,将银钱递去:“安排一间二楼的雅间。” “好嘞!”伙计收了钱忙不迭应下,转身小跑着去安排。 程庭芜望着伙计的背影,哀怨地看向夏寻雁:“本以为能省下这笔钱,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花出去了。” 夏寻雁轻笑一声,语气温柔:“无妨,不过是小钱,不必挂怀。” 没一会儿,伙计便折返回来,弓着腰道:“楼上雅间已备好,几位客官请随我来。” “楼上雅间清静。”程庭芜冲玉娘和李川二人扬了扬下巴,“上楼单独聊聊?” 玉娘见她这般通透,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指尖轻拂鬓边碎发,唇角扯出抹应酬惯了的笑:“姑娘是个明白人,请吧。” 第12章 美人图(12) 一行人上了楼,踏入雅间后,雕花木门隔绝了楼下的喧嚣,玉娘卸下了些许防备:“说吧,姑娘都想些知道什么?” 程庭芜也不墨迹,直入正题:“牡丹出事前,可有什么异常?” 玉娘眉峰微蹙,似在回忆中搜寻细节:“她与寻常无异,练舞、弹琴、与姐妹们说些体己话……” 她忽而叹了口气:“牡丹心性仁善,从未与人起过争执,院里的猫儿狗儿较之旁人都要更喜欢她些,实在想不明白,怎么就招惹上了这般祸事。” 程庭芜暂时无暇分神安慰,继续追问道:“牡丹平日可有什么喜好?” 玉娘抬眼道:“她是鸣玉坊内里有名的才女,除了弹琴跳舞,最爱搜罗风雅物件,闲时便读书、赏画……” “赏画?”程庭芜捕捉到关键词,身子前倾,“她房里梳妆台右侧的墙面,你可曾留意过?是否有悬挂过什么画卷?” 玉娘拧着帕子沉吟片刻,忽然道:“是有幅画……前阵子新购的,牡丹很是喜欢,特意装裱起来,挂着欣赏。” 程庭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紧接着追问:“那幅画你可曾仔细瞧过?上面画的是什么?”语气里隐隐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玉娘指尖摩挲着帕子边缘,点点头:“她刚买回来时便拿给我瞧过,画上是个跳舞的女子背影,身段曼妙,腰肢纤细得能盈盈一握……” 她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眼眶微微发红,“我当时还说,牡丹就像那画中人,她笑着说正因如此才买下这幅画,既画得传神,又与她有缘。” 程庭芜又追问:“牡丹出事时,你可留意到那幅画是否还在原位?” 玉娘闻言忙不迭摇头:“当时我都吓晕过去了!哪里顾得上看什么画?险些连第二天的太阳都见不着了……” 程庭芜垂眸沉思,方才她去鸣玉坊内查探时,梳妆台右侧墙面上空无一物,早就没了画的踪影,很显然,这问题就出在画上。 “玉娘,你可知牡丹平日里常去哪家书肆购置书画?” 玉娘回想片刻,答道:“牡丹最常光顾的是松云书肆,与那儿的老板相熟,每逢老板的收了新的书画卷轴,总会邀牡丹前去一览。” 程庭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而扬起明媚的笑脸,朝玉娘真诚一揖:“多谢相告,所需线索已然清楚。” 玉娘微怔,她原以为程庭芜会像衙门捕快般连轴追问,却不想这般干脆利落。回想起昨日在衙门被羁押审问整整一夜的滋味,玉娘如今只余满心的疲惫,只想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歇一歇。 “姑娘心怀大义,望你早日降伏那作恶的器灵,莫再叫无辜之人遭难。”玉娘起身还礼,说罢便带着李川转身离去。 程庭芜目送二人离开,夏寻雁见状凑上前来,问道:“如今得了线索,可是要去那书肆查探?” “自然,现在天色还不算太晚,立刻动身应该还来得及。” “毕竟事关人命,拖不得。” 一行人脚步匆匆,转眼间便消失在楼梯转角。 松云书肆坐落在西市巷尾,青瓦白墙上映着书影,门扉半掩,透过雕花窗棂可见店内墙架上层层叠叠的书卷,檀香味混着陈年纸页的气息飘至巷口,连掠过的风都染了几分。 程庭芜抬手拨开门边铜铃,“叮”一声清响里,几人依次踏入店内。 临窗的长案上,书肆老板正低头整理新到的书画,听到动静,他头也不抬地开口:“客官自便,需要帮忙再唤我。” 程庭芜应声颔首,目光在店内古色古香的博古架与错落有致的书画间逡巡,忽然身后传来夏寻雁惊喜的声音:“竟有此书!我辗转多地求购不得,不曾想在这遇上!”话音未落,她已快步走到书架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泛着陈旧光泽的线装书。 正在整理书画的书肆老板闻言,放下手中所忙之事,踱步而来,待看清了夏寻雁手中所拿的书籍后,感慨道:“这书在架上摆了数月,无人问津,兴许正是在等今日这场相逢,客人便是它的有缘人啊。” 夏寻雁翻开扉页,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眼中满是欣喜:“此书记载诸多精怪秘闻,世所罕见,老板竟能收得,实在令人钦佩。” 书肆老板闻言兴致盎然,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书中记载的奇闻轶事,聊到各地秘传的鉴宝之术,越谈越投机,彼此眼中皆是惺惺相惜的赞赏。 跃风站在二人身侧听得津津有味,程庭芜并未贸然上前打扰,而是借着这个间隙在书肆内缓缓转了一圈,待见二人聊得渐渐尽兴,这才不疾不徐地凑上前去,开口道:“老板,我想向您打听些事。” 书肆老板因对夏寻雁印象颇佳,又见程庭芜是与他一同前来的,便也态度十分热情,笑着应道:“姑娘想问什么?若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程庭芜目光灼灼地看向老板:“您可认识鸣玉坊的牡丹姑娘?” 书肆老板的神色瞬间变得紧张起来,说话都带上了一点结巴:“确、确实认识,不过我与她只是在书画上有些交流,私下里并无来往。牡丹姑娘遇难,我也很是惋惜,但这件事同我可没什么关系啊!” 他慌忙摆手,眼中满是警惕。 程庭芜见状,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安抚道:“这是自然,我只是想向您了解一些事,绝无怀疑您的意思。” 听到这话,书肆老板紧绷的肩膀才松弛下来,不过他很快再次抛出了自己的疑问:“姑娘究竟是何人?为何偏在这风口浪尖上,要打听牡丹的事?寻常人躲还来不及呢。” 程庭芜垂眸,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我与她是相交多年的挚友,深知她平生最爱书画,如今她遭逢此番变故……” 说着说着,她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白手帕,轻轻按在眼角,“便想着来此处挑几幅她心仪的画卷烧给她,也好让她在泉下能得见这些心爱之物,聊以慰藉……” 第13章 美人图(13) 书肆老板见到此情此景,内心十分触动,神情也更软了些。 “不瞒姑娘,在下起初也瞧不上乐坊女子,只当她是附庸风雅,后来见她是真心喜欢书画,并且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才渐渐放下了偏见,与她熟络起来的。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实在叫人惋惜啊!” 跃风盯着程庭芜低垂的睫毛,见那方素帕刚触到眼角,泪珠便大颗大颗往下坠,不由得咋舌,凑近夏寻雁耳边嘀咕:“没想到程姑娘不仅身手好,演技也这么好啊,这眼泪说掉就掉。” 夏寻雁望着程庭芜眸中的泪花,有些呆滞的眨了眨眼。 莫说夏寻雁,就连贺云骁也被她这一番变脸惊得眉峰微挑,眼里竟难得的染上几分佩服。 程庭芜瞧见众人微妙的神色,用帕子掩着半张脸轻拭眼角,努力压下唇角的弧度,到底是没忍住,从指缝里漏出了一缕笑意。 好在她时刻谨记自己此行来的目的,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继续朝书肆老板发问:“牡丹姑娘前些日子是不是来您这儿买了一幅画?” 有了先前的铺垫,书肆老板不再抗拒回答相关的问题,反倒十分热心肠:“没错,她当时一看到那幅画就挪不动步了,连价钱都没问就痛快付了银钱买下。” 程庭芜赶忙追问:“那幅画是从哪儿来的?您可还记得?” “是前段时间,有个女画师在我这寄卖的。”书肆老板抬手揉了揉眉心,神情有些恍惚:“说起来确实反常,寻常画师寄卖画作,必定会定下最低售价,少一钱银子都要争上三分。可这位女画师却将画轴往我面前一推,说让我看着定价即可。” 他转身掀开柜台后的布帘,取出个银袋:“她画工着实了得,我便按高等价位标了价,挂出一段时间后,牡丹姑娘就来了。” “我瞧着她喜欢得紧,便抹了零头卖她,扣除寄卖费,剩下的银钱皆在此处,可我左等右等了好些日子,都不见那女画师来取。” “真是怪哉。”夏寻雁指尖敲了敲桌沿,“若不在乎银钱,大可将画作留在家中孤芳自赏,或赠与好友,何必费时费力送来寄卖?既寄卖了却不取钱,其中必有蹊跷。” 程庭芜视线估摸了一下银袋的重量,追问道:“我瞧这分量应该不止一幅画的银钱吧?那女画师一共寄卖了几幅?除了牡丹姑娘,可还有其他人买过她的画吗?” “对,那女画师一次拿了好几副画来呢,已经卖出去了三幅,这袋子里是三幅加起来的钱。” 程庭芜与夏寻雁对视一眼,前者已倾身往前:“能否让我们看看剩下的几幅画?” 书肆老板一愣,随即忙不迭点头:“当然!您稍等!” 不一会儿,他便抱着画轴匆匆返回,边走边解释:“小店展示位有限,寄卖的画作都得轮着来,每位画师只腾一两幅的位置,卖出一幅才敢添新的。牡丹姑娘买走的是第三幅,前两位买家也是姑娘家,看来这画师笔下的美人儿,也格外招姑娘们喜欢。” 说着,他将画轴在桌上依次摊开。 夏寻雁看着展开的画,眼神中不由得流露出惊艳,她出身于富贵人家,自小便见识过不少名家画作,如今眼前的这几幅画,较之她之前看过的哪些名家,毫不逊色,甚至隐隐有超过的趋势。 其余人虽不懂笔墨技法,却也被画中那抹灵动勾住了目光。 第一幅画,一双明眸从繁密的花草间显露出来,睫毛如蝶翼微颤,眼尾扫着淡淡胭脂色,眼波似盛着半池春水,眼角泪痣被蜷曲的海棠花瓣遮掩大半。整张美人面皆被铺陈的花枝覆盖,海棠的嫣红与叶片的墨绿交织成帘,只在眉眼处留出方寸空白,仿佛美人躲在花影后偷觑人间。 第二幅画,樱唇从缠枝牡丹的花叶间透出,唇峰微翘,唇角沾着点朱砂色,似刚咬过熟透的樱桃。而脸颊、下颌乃至脖颈皆被层层叠叠的牡丹花瓣与藤蔓缠绕,墨色的叶脉在宣纸上蜿蜒成网,唯有唇畔留出一道缝隙,让人窥见那抹惊心动魄的艳色,其余面容尽隐于花海之中。 第三幅画,一弯柳叶眉斜飞入鬓,眉尾轻挑,被几片墨色叶片半遮半掩。叶片下方本该是眼鼻的位置,却被交错的花枝填满,花瓣的白与叶片的青相互映衬,唯有眉骨下隐约可见的细腻肌肤纹理,暗示着画中美人的轮廓,整张面容除了这抹眉形外,皆被花草遮蔽。 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几人按照画卷摆放的位置挨个看去,很快,程庭芜和贺云骁便发现了画的古怪之处,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后,程庭芜直起身子,朝站在一旁的书肆老板发问。 “每幅画都只露美人局部,且用花叶遮去面容,老板可曾问过画师其中缘由?” 书肆老板搓了搓手,憨笑道:“嗨,画画的人总有些怪癖,有人专画山水,有人爱描花鸟,画美人的更是常见。这画师偏爱画局部,许是觉得‘犹抱琵琶半遮面’更有意趣?我瞧着这些画比寻常美人图多了些琢磨头,反倒更勾人眼球呢!” 程庭芜点点头,继续追问:“先前说牡丹姑娘买走的是第三幅,那老板你对前两位买家可还有印象?” 书肆老板闻言皱起眉头,想了好半晌,才无奈摇头:“我这小店的生意还算不错,整日人来人往的,何况前两幅画卖出都有些日子了,这叫我如何想得起来。” 闻言,程庭芜眼中掠过一丝遗憾,正欲再问,却听老板忽然回神道:“欸?怎么扯这么远,前两位买家和牡丹姑娘又有何关联?” 程庭芜连忙咳嗽两声,继而辩解道:“还不是牡丹姑娘爱这画师的画入了迷,想着若能为她收齐所有画作才好,只可惜前两幅已有主了……” 书肆老板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确实有些遗憾。” 程庭芜依靠在柜台边缘,状似随意地问:“那老板可知道那位女画师的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若是可以的话,我想上门拜访一番。” 第14章 美人图(14) 书肆老板苦笑着摇头:“这我哪能知道啊!那女画师来寄卖时也戴着帏帽,交代完事儿就匆匆走了,我还盼着能找到她呢!您瞧这袋银钱,总不能一直压在我这儿吧?” 一直静立观摩画作的夏寻雁忽然开口:“眼下唯一的线索,只剩落款了。”程庭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宣纸右下角以细笔题着“雾妍”二字,墨色清浅却暗藏笔力。 书肆老板搓了搓手,叹着气接话:“这落款究竟是真名还是化名,实在不好说,有些画家偏爱用真名落款,也有些喜欢取个化名,全看个人喜好。” 程庭芜凑近夏寻雁耳畔,压低声音:“你带的银钱,够买这些剩下的画吗?我瞧着这几幅画透着古怪,若不尽快控制起来,恐生事端。” 夏寻雁从袖中摸出叠银票,塞到程庭芜手中:“够,你尽管买就是。” “太好了!若没你,我今晚怕是要当回梁上君子了。”程庭芜捏着手中的银票兴奋道,夏寻雁尚在怔忪,她已转向老板正色道:“剩下的画我全要了,劳烦包起来。” 老板眼睛一亮,本以为临近打烊没生意,不想来了笔大单,他满脸堆笑地铺开油纸:“哎哟,牡丹姑娘能有您这样知音,真是福气!” 程庭芜未置可否,接着吩咐道:“我最近都住在悦来客栈,若那女画师再来,请老板务必设法留住,再差人给我递个信。” “这事儿我只能尽力,人家腿长在自己身上,哪能强留?”书肆老板搓着后颈直犯难。 程庭芜唇边漾开抹淡笑:“老板肯帮衬已是难得,我原也没抱十成指望,若有缘分撞上,那自然是极好的。” 书肆老板闻言果然释然,只当她是痴迷画技的主顾,拍着胸脯应道:“成!若那画师再来,我保准差小厮飞报您去!” 程庭芜抱着画轴结清钱款,一行人刚踏出书肆门槛,老板便吹熄烛火落了门板,她歪头看向夏寻雁:“你住哪家客栈?离悦来客栈远不远?若方便,不如搬来一处,往后行事也利落些。” “我现下正住在归云客栈。”夏寻雁颔首应下,转而对跃风说:“你先去取行李,我随程姑娘回悦来客栈。” 跃风搓着手面露难色:“可我得贴身跟着小姐才行啊……”程庭芜闻言往前凑了凑,拍着胸脯道:“有我在呢,会护好你家小姐的,放心吧。” 夏寻雁也温声安抚:“不妨事,快去快回。” 跃风挠了挠头,恍然大悟道:“对呀!程姑娘武艺高强,又是女子,有她在我放心。”说完朝三人拱了拱手,便小跑着朝归云客栈的方向奔去,身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看着跃风跑开,三人便继续前行。 画轴虽不压手,久抱却让手腕发酸,更甭提程庭芜另一只手还提着油纸包着的点心,她抽空甩了甩手腕,冷不防贺云骁忽然伸手。 “怎、怎么了?”程庭芜盯着他摊开的掌心,往后退了两步,“刚吃完饭就饿了?这点心是给他们带的,不给你!” 贺云骁眉峰微蹙,难道他瞧着像是贪嘴之人? 他面上不显,只吐出三个字:“我来拿。” 程庭芜这才反应过来误会了他,讪讪笑着将画轴全塞过去:“那就辛苦你了,今晚我保证不偷骂你。” “偷骂我?”贺云骁挑眉,忽然收手后退半步,“那你自己拿。”说罢转身便走,墨色衣摆在暮色里划出利落的弧度。 “贺云骁!”程庭芜举着画轴僵在原地,看他头也不回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夏寻雁望着两人冤家般的模样,忍不住低头轻笑,上前接过半数画轴:“我帮你拿吧。” “寻雁你真好!”程庭芜眼睛一亮,将画轴分递过去,两人并肩往客栈走。 贺云骁先一步踏入悦来客栈,堂内烛火映出几张熟悉面孔,高文州正趴在桌边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梅遇青与梅映雪则同时望向门口。 “老大!”高文州蹭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原本耷拉的眼皮瞬间瞪圆,睡意随着一声呼喊散得干净。 视线扫过贺云骁身后的走廊,梅遇青有些不安的问道:“阿芜呢?怎么没一起回来?”明知道贺云骁身手足以护人周全,可没瞧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心口还是空落落的发慌。 贺云骁长腿一迈跨过长凳,瓷杯磕在桌面发出清响:“在后头。”他给自己斟了杯凉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溢出后半句,“刚认识个新朋友,眼下正聊的火热。” “新朋友?”梅映雪眼睛倏地亮起来,“是怎样的人呀?”她语气里漾着藏不住的雀跃。 先前在云栖谷中深居久了,虽说梅笑山每逢节假日都会带她们出谷游玩,可却始终难有结交新朋友的机会。谁能料到,出谷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竟又结识了新伙伴,这让梅映雪的心里很是兴奋。 正说着,程庭芜领着夏寻雁进了客栈,众人视线齐刷刷望过去时,只见夏寻雁一身半旧青衫,月白中衣从袖口微敞处露出寸许,乌发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她眉骨生得比寻常女子更挺些,眼尾微微上挑,笑时眼角漾开的不是柔媚,而是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飞扬;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偏生唇色又是极淡的樱粉,这般英气与柔和在她脸上奇异地融成一体。 烛火掠过她削薄的下颌线,映得那双眸子亮如寒星,明明是素净装束,偏叫人觉得满室灯火都落进了她眉梢眼角。 因她尚未换回女装,满座皆以为是与程庭芜相熟的少年郎。 梅遇青见程庭芜安然归来,悬着的心刚落回原处,却又见她与那“少年”挨得极近,连走路时袖口都蹭在一处,心头猛地一紧。他快步上前,借着去接程庭芜手中画轴的由头,不动声色地挤入两人中间,将夏寻雁不着痕迹地隔开。 “多谢师兄!”程庭芜毫无察觉,乐呵呵地把画轴递过去,“还是师兄体贴,哪像有些人——”她话没说完,眼神却朝贺云骁的方向飘去。 高文州立刻心领神会,冲贺云骁露出揶揄的神情,却只换来对方一记冷飕飕的眼刀,吓得他赶紧低头假装喝茶。 第15章 美人图(15) 这边梅映雪早已捧着脸颊凑到夏寻雁跟前,像只围着花蜜打转的蜜蜂,绕着人转了两圈便脆生生发问:“公子贵姓?家住哪里呀?家中可有兄弟姐妹?可曾……” 话未说完,夏寻雁已被这连珠炮似的热情惊得后退半步,无奈看向身旁的程庭芜。 高文州瞧着梅映雪那副恨不得贴上去的花痴模样,心里陡然冒起股无名火,他自认虽非潘安之貌,好歹也是肩宽腰窄的少年郎,怎就从没见这人这般热络? 越想越气,他干脆上前揪住梅映雪后领往回拽:“喂!女儿家懂点矜持成不成?” “你少管闲事!”梅映雪气得挥着拳头乱打,“我哥都没说话呢,要你多嘴!”她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梅遇青,却见自家兄长正盯着别处出神,压根没顾上这边的闹剧。 “哥!”梅映雪急得跳脚,“你妹妹都被人揪着后领欺负了!你还愣着做什么!”这一嗓子总算拽回了梅遇青的神思,他慌忙上前分开扭打的两人。 “你们俩从云栖谷闹到这会儿,就不能消停片刻?”梅遇青按住两人肩膀,语气里带着兄长特有的无奈。 梅映雪立刻瘪着嘴告状:“都怪高文州!总爱找我麻烦!” “明明是你先找我麻烦的,好吧?”高文州梗着脖子回呛,两人鼻尖都快怼到一处。 程庭芜见状连忙挤到中间张开双臂:“好啦好啦,先别吵了,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夏寻雁,夏姑娘,我今日结识的新朋友,这段时间要同我们一道调查鸣玉坊的诡案。” “姑……姑娘?”高文州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梅映雪更是瞪圆了眼睛,梅遇青则在心底默默的松了口气。 夏寻雁上前一步,抬手将额前碎发捋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诸位勿怪,我为方便在外游历,这才着了男装,很高兴能够认识大家。” 梅映雪忽然哀嚎一声,垮着肩膀,“还以为是哪家俊俏小郎君呢……白高兴一场!” 高文州拍着大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让你犯花痴!这下热情用错地方了吧?” 先前不知夏寻雁女子身份时,高文州只觉她看着文弱,如今知晓她是女扮男装,更对其实力起疑。他凑近贺云骁低声嘀咕:“老大,好端端咋又来个新人?咱队伍里拖油瓶都俩了,再加一个不是添乱吗?” 贺云骁瞥他一眼:“她虽不会武功,却有旁的本事,这本事一般人还不容易有。” 高文州一听这话就不太乐意,之前在镇邪司里,除了贺云骁就要数他的综合实力最强,有啥本事是他没有的? 贺云骁瞧出他的不服,嘴角笑意一闪而逝:“人家有钱,家产遍布九州的那种,你有?” 高文州顿时语塞:“这……还真没有。” 二人刚嘀咕完,夏寻雁便主动开口:“我不会武功,可能要多麻烦各位了,不过家中略有些家底,能尽一些绵薄之力,往后大家的衣食住行我都包了。” 梅映雪本为“错失”俊俏郎君嘟着嘴,闻言眼睛一亮:“那咱们以后不用风餐露宿了?也不用啃干巴巴的大饼了?” 夏寻雁笑道:“自然,吃好住好是最基本的。” 梅映雪眼睛亮得像落了星辰,一把搂住夏寻雁的胳膊直晃:“那以后除了阿芜,你就是我最好的姐妹!”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跃风背着行囊冲进来,额角还沾着汗珠:“小姐!行李都取来啦!” 跃风放下行囊时,好奇的目光在堂内众人脸上打转,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哇!好多新朋友呀!” 梅遇青轻咳一声,上前朝夏寻雁拱手道:“既是阿芜的朋友,那便也是我们的朋友,夏姑娘不必拘束。”他目光落在两人怀中的画轴上,眉峰微蹙,“这些是……” “哎呀!差点忘了正事!”程庭芜猛地一拍手,左手高高举起油纸包,“这是寻雁请大家吃的点心!都先上楼去我屋里,边吃边说正事儿!” 高文州抢先一步扛起跃风手里的行囊:“走走走,楼上说!” 众人拎着画轴、背着行囊,呼啦啦往二楼涌去,贺云骁走在最后,慢悠悠地晃上楼。 一进屋,程庭芜便“啪”地关上门,迫不及待打开油纸包。点心的甜香瞬间散开,她踮着脚挨个分点心,分到贺云骁跟前时,却见对方双手抱臂,睨了眼糕点,语气冷淡:“不吃。” “不吃拉倒!”程庭芜朝他扮个鬼脸,“省得我分!”说着便要往嘴里塞,却冷不防被半路杀出的高文州截住。 少年嬉皮笑脸地伸手:“老大不要?那给我!” 程庭芜瞪他一眼,“难怪我师姐总烦你!” 她作势要收,却又想起自己在外头已经吃了不少好吃的,犹豫片刻,她“哼”了声松开手,“便宜你了!” 高文州得意地晃了晃糕点,朝贺云骁挑眉示威,却只换来一记冷眼。他毫不在意地将糕点抛进嘴里,含糊不清道:“真香!老大不吃甜食,真是暴殄天物!” 吃完点心,程庭芜拍了拍掌心的碎屑,起身将画轴逐一摊开在桌上,待看清画中内容后,众人不约而同的夸赞道:“这画师的画工,当真是神了!” “神的还在后头呢。”程庭芜神秘一笑,摸出小瓶。 高文州探头探脑:“这是啥?能吃吗?” “你给我站一边去!”程庭芜白他一眼,拔开瓶塞,将浅蓝色粉末倒在掌心,俯身凑近,朝摊开的画卷吹去。浅蓝色粉末如轻烟漫过画面,下一秒,诡异的蓝光骤然从画中漾开,惊得众人后退半步。 夏寻雁瞳孔微缩,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她外出游历许久,这般奇景却是头回得见。她前倾着身子,目光如炬般锁死那团流转的蓝光,像要将每个细节都烙印进眼底。 身旁的跃风早吓得缩到墙角,却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结结巴巴地惊叹:“天、天爷!这世上真有那些古怪东西啊!” 高文州绕着桌子转了三圈,手指抹着下巴,好奇的问道:“这蓝汪汪的是啥玩意儿?” 第16章 美人图(16) 梅映雪立刻扬起下巴,上前解释道:“孤陋寡闻了吧!这是我们狩灵一脉独有的觅灵粉,能更直观的看到器灵的活动踪迹。” “这蓝光凝而不散,可见此画轴曾与器灵长期接触过,上头附着了浓郁的器灵气息。” “原来如此!”高文州作恍然大悟状,却在瞥见梅映雪得意的神情时,故意拖长语调,“哟,你懂得挺多嘛?” “那是自然,你以为我同你似的呀!”梅映雪朝高文州做了个鬼脸后,便急急忙忙躲到程庭芜身后去了。 见两人又要争执,程庭芜连忙上前一步,将所获的线索梳理了一番:“今日我们先去鸣玉坊勘察了一下案发现场,在牡丹姑娘的房间里发现了器灵残存的气息,觅灵粉最后盘踞消散的地方是她梳妆台右侧的墙壁上。” 她稍作停顿,语气沉了沉:“按常理,器灵多附着在与本体相似的物件上,作恶器灵的原形或许就是某种挂墙的装饰物。” 烛火晃了晃,映得她眼底光影明灭,“后来我们又在聚福楼内巧遇了鸨母玉娘和护院李川,通过和他们的攀谈得知了牡丹姑娘在前段时间,曾在松元书肆购入了一幅画,偏偏在她死后画就不见了。” “我们立刻赶去书肆,”程庭芜语速加快。 “书肆老板说那画是个女画师在他那寄卖的,说是寄卖,但那画师却迟迟未曾再出现。待我们看到余下的画卷时,就能基本断定,那女画师便是这桩诡案的关键之处,剩下的画也可能成为她行恶的媒介。保险起见,我们便将这些画都买回来了。” 夏寻雁听闻这连贯的线索分析后,再结合自己早些时候在茶摊上的见闻开口说道:“牡丹姑娘是第三个买画的人,此前买下画的,恐怕就是西街那没了头发的姑娘和米铺家没了鼻子的闺女。” 桌上的烛火忽然晃了晃,梅映雪盯着画中细腻的笔触,咽了咽口水说:“意思是……买了哪部分的美人图,就会被器灵夺走对应的五官?” 闻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桌上的美人局部图,方才还惊叹的精妙画技,在此刻却化作了彻骨的寒意。 程庭芜点头:“看着像这样,但器灵不是乱挑人的,它肯定筛过目标。”她想起茶客们的议论,“牡丹姑娘一身雪肤特别惹眼,怕是早就被盯上了,另外两个姑娘想来应该也是如此。” 说完她转向梅遇青:“师兄,你们今日可查到什么线索?” “我们按茶客说的沿路打听,先去了米铺附近。”梅遇青声音沉了沉,“米铺家的姑娘鼻子被割后郁郁寡欢,伤口感染没熬过去,已经不在了。”他顿了顿,续道,“惋惜过后我们又去西街找那没了头发的翠儿姑娘,倒是搭上了话,可她说事发前生活没半分异常。” “我当时想撒觅灵粉探查器灵残留的气息来着,”梅映雪上前补充,“但无奈闲杂人太多,翠儿姑娘又情绪激动,我怕再吓着她。” “唉,”高文州在一旁摇头,“话没说两句就被她哥哥赶出来了,哪还有空做别的?” 程庭芜点点头,像是对他们今日的遭遇毫不意外。她和贺云骁今日之所以能顺利查到线索,一是因鸣玉坊被查封后现场清净,能直接探查器灵遗留的痕迹;二是运气好,在聚福楼遇见了知情的玉娘与李川,将两处信息拼凑后,才锁定了松元书肆这个关键地点。 “没事,明日我再去趟翠儿姑娘家,带着已知线索去问,想来会有更好的效果。” 程庭芜的话音刚落,屋内众人竟异口同声地开口:“我明日跟你一起去!” 她懵懵地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贺云骁已先一步开口:“乾玉在你体内,我必须确保安全。” 夏寻雁也跟着点头:“咱们事先说好了一起查案,我肯定得去。” 梅遇青与梅映雪对视一眼,齐声道:“我们是狩灵师,查器灵的事本该出力。” 高文州挠了挠头,磕绊着接话:“反正……我也得去!” 看着众人难得一致的模样,程庭芜心里忽然泛起股暖流,好像头一回真正的意识到,他们是一个集体,但她很快蹙起眉:“可咱们这么多人涌过去,怕是还没进门就把人吓跑了。” 沉吟片刻,她扬声安排:“明天分开行动,我和贺云骁、夏寻雁去翠儿家;高文州去松元书肆附近蹲守;师兄和师姐在城里多跑几家书肆,那女画师要是察觉松元书肆暴露,保不准会换地方。” 众人听了这番安排,都觉得条理清晰,没什么异议。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的跃风忽然小心翼翼地举起手:“那……我呢?我明天做什么呀?是跟着小姐一块去吗?” 程庭芜一拍脑门,露出歉意的笑:“差点把跃风忘了!你就留在客栈做后援,要是我们需要帮忙,会立刻回来找你。” 跃风挠了挠头,脸上写满困惑:“那我不是啥也没干吗?” “别小瞧后援的位置,这差事重要着呢,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派上大用场了!” 跃风听完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那我就在客栈里等大家回来!” 程庭芜见众人神色倦怠,扬声说道:“时候不早了,都先回屋歇息吧。” 高文州立刻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抱怨:“早就困的不行了,总算能够睡个好觉了。” 众人笑着散去,唯有贺云骁立在原地,目光落在桌案上摊开的美人图轴上。 “你怎么还不走?”程庭芜见他盯着画轴不动,不由好奇追问。 贺云骁指腹按在摊开的画轴边缘,目光落在画上:“那器灵既然以画为媒介进行作恶,难保今晚不会有所动作,现下一行人中我修为最高,画还是放我那里更稳妥些。” 这突如其来的体贴让程庭芜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眼睛笑得狡黠:“首座大人说的是,虽说你生得确实挺俊,但器灵专挑女子下手,想来对阁下这副冷硬皮囊没什么兴趣。” 第17章 美人图(17) 面对程庭芜的揶揄,贺云骁面无表情地将几幅画轴卷好抱在臂弯,转身朝外走去。 他前脚刚踏出房门,身后便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程庭芜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贺云骁迈步的动作顿了顿,接着继续迈步朝自己的屋子走去,靴底踏在木板上的声响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情绪。 一夜时光在更漏声中悄然流逝,次日众人打着哈欠在客栈大堂汇合时,贺云骁已将早餐吃得差不多了,高文州瘫在他身侧,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梅映雪见状打趣道:“到底是镇邪司出来的,就是自律,起得比鸡还早。” 高文州幽怨地瞥了她一眼,像是连斗嘴的力气都没了,偷偷瞄了眼身旁坐姿笔挺的贺云骁,压低声音嘟囔:“老大自己醒得早就算了,干嘛非要拽上我……不喊我的话,我起码能再睡半个时辰。” 话音未落,便被贺云骁一记冷眼扫得瞬间噤声,只得乖乖拿起筷子戳向碟子里剩下的煎饺。 大家见状皆心照不宣地弯起嘴角,落座后向店家点了各自的早餐,大堂里很快安静下来,只有瓷碗与调羹碰撞的细碎声响。 吃饱喝足后,众人按昨夜分工陆续起身。夏寻雁正要迈步,却见跃风紧张地拽住程庭芜的衣角:“程姑娘,我这回没跟着小姐……还得麻烦你多照看她些。” 程庭芜拍了拍他的手背,放缓声音安抚道:“今日就是简单的去问些话,不会出什么事的,真有状况,我保准先让她跑。” 跃风这才点点头,站在客栈门口踮着脚,目送众人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街巷里。 程庭芜一行人按着高文州所给的地址,很快便寻到西街尽头的翠儿家,上前叩响斑驳的木门时,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开门的仍是翠儿的哥哥许山。 他见门口又站着几个陌生面孔,警惕心瞬间升起,尤其当贺云骁冷冽的目光扫来时,那股迫人的气势让他下意识攥紧了门板。 许山只从门缝里瞥了一眼,便慌忙想将门掩上,可他的动作哪里快得过贺云骁,几乎在他抬手的瞬间,贺云骁逸出的灵力已震得木门“哐当”一声洞开,许山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背撞在墙根时发出闷响。 “我……我就是个普通的老百姓!”许山盯着贺云骁,瞳孔因恐惧而收缩,“又不认识你们,为何上门刁难?” 程庭芜原是想要伸手阻拦的,却终究慢了半拍,她侧过身瞪了贺云骁一眼,接着连忙上前扶起许山,赔着笑打圆场:“误会误会!我这位朋友行事是急了些,但我们绝无恶意的,就是想找翠儿姑娘问几句话。” 许山麻溜地爬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粗布衣襟蹭上灰也顾不上拍:“你们!跟昨天那几个自称什么狩灵师的人是一伙的吧?”他指着程庭芜,声音陡然拔高,“昨天刚把我妹妹问哭,账还没跟你们算呢,今天居然还敢来?!” “非也非也,”程庭芜赔着笑往前凑了半步,眼尾却飞快向夏寻雁递去暗示,藏在身后的手指急促动了动,夏寻雁立刻心领神会,将一小锭银子塞进她掌心。 触到冰凉银锭的瞬间,程庭芜底气顿时足了几分,转手就把银子塞进许山手里:“实不相瞒,我是个痴迷书画的,前几日在松元书肆收了几幅画,听掌柜说同个画师的作品里,有一幅被翠儿姑娘买走了。我这人爱画如命,愿意出高价求购,这才冒昧上门。” 许山捏着银子愣住了,半晌才讷讷开口:“翠儿……好像是买过一幅画。” 他挠了挠头,记忆里浮现出几日前的场景:“当时我还骂她来着,虽说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些,不至于吃了上顿没下顿,可我娶媳妇的彩礼、她的嫁妆都还没什么着落,怎么还乱花钱买这些没用的?” 许山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可她非要犟,我从小又当爹又当娘拉扯她长大,见她掉眼泪,哪里还舍得骂,就由着她收着了。” 程庭芜听到这,眼神亮了几分,语气难掩雀跃:“这么说翠儿姑娘确实买过那画?我可算找对地方了!” 许山盯着她诚恳的模样,又瞥了眼一旁的贺云骁,疑虑未消:“你当真不是和昨天那些人一伙的?不是那什么狩灵师?可我见你旁边的那个男人和昨天的那几个人一样,都有超出常人的本事。 “他是我的护卫。”程庭芜立刻接话,“走南闯北总得有个会功夫的护着,寻常武师罢了。” 许山摩挲着掌心里的银锭,听着这解释倒也合乎情理,便不再追问。 程庭芜见状趁热打铁,指尖隔空轻点着他攥银锭的手背:“方才那点钱权当见面礼,若能求得画卷,必有重谢。” 许山本以为妹妹买画是乱花钱,没想如今竟能换银钱,顿时眉开眼笑,搓着手道:“成!跟我来吧,我带你们见翠儿。” 程庭芜和夏寻雁对视一眼,皆面露喜色,正要迈步跟上去,许山却突然顿住脚步。她心头一紧,生怕对方反悔,连忙问:“怎么了?” 许山转过身,直指向贺云骁,语气斩钉截铁:“你俩能进,这个人不行,我妹妹闺房哪能让陌生男子进?” “应当的应当的。”程庭芜立刻点头应和,推着贺云骁往外退:“你在外头望风,留意着点动静。” 贺云骁任由她推搡,目光却掠过许山肩头,落在里屋门帘后隐约的光影上,袖中指尖微动,一缕微末的灵力悄无声息缠上了程庭芜的袖口。 见他们这般配合,许山便不再多言,掀开棉布门帘,引她们进去。贺云骁抱剑立在院中,看似随意,耳廓却几不可察地微动,方才附着在程庭芜袖口的灵力,正将屋内声响清晰地传至他识海。 “翠儿,”许山一进门就搓着手喊,“有位小姐想买你前几日在松元书肆买的画!” 屋内忽然陷入诡异的寂静,紧接着,是翠儿茫然的嗓音,带着病后的沙哑:“画?什么画……我没买过啊?” 第18章 美人图(18) 程庭芜当即心下咯噔一声,暗呼不好,此事恐生变故。 许山有些急了:“你明明买过的啊!我们还因为这事拌过嘴的,你忘记了吗?” 翠儿缓缓抬起头,包着素布的脑袋微微歪斜,瞳孔在晨光中泛着异样的灰蒙:“我没有买过画……从来没有……” “这……这是咋回事啊?”许山额头冒出汗珠,扭头看向程庭芜时眼神发慌。 恰在此时,翠儿突然捂住脸低声啜泣起来,肩头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许山见状立刻慌了神,再不敢追问,手忙脚乱地朝程庭芜比划:“你们、你们先出去吧!我妹妹受不得刺激!” 棉布门帘落下的瞬间,程庭芜清楚的看见翠儿抬起头,那双灰蒙的眼睛正隔着门缝直直盯着自己,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 可下一秒,那灰蒙的色泽便如潮水般退去,翠儿茫然地眨了眨眼,像是刚从混沌中惊醒,眼底只剩下虚弱与困惑,全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贺云骁在院中将里头的情形尽收眼底,待程庭芜退到外头,他指尖微勾收回附着在对方袖口的灵力,不动声色上前半步,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翠儿身上有古怪。” 程庭芜心领神会,压低嗓音回应:“我刚才也察觉到了,定是器灵短暂现身操控了她。如今它已然察觉我们的动作,往后得更谨慎应对。” 贺云骁目光扫过虚掩的门缝:“器灵可会对她再下手?” “应该不会,器灵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翠儿的青丝既已得手,它便不会在同一个目标上多浪费时间和精力。” 程庭芜顿了顿,继续补充道,“换句话说,这器灵只会攫取它瞧得上的至美之物,就像从牡丹身上取走最雪白光洁的肌肤,从翠儿这里夺走最乌黑顺滑的发丝,它只对最好的部分感兴趣,其余残损对它而言毫无价值。” “虽然翠儿这段日子以来情绪一直都不太好,可她年纪轻轻的也不至于忘事吧?况且她真的买过画,我记得很清楚。”就在二人密谈时,许山仍独自站在原地纠结着。 见从翠儿身上无法直接获取线索,程庭芜只能从许山这着手:“你可曾仔细瞧过那幅画,里面画的是什么?” 许山拧着眉头,粗糙的手掌蹭了蹭下颌:“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风花雪月的玩意儿,那日翠儿把画抱回来,我也就瞥了一眼,好像是……” “可是一幅美人图?”程庭芜循循善诱地指引道。 “哎!对!”许山猛地点头,“那画上,的确是一个女人。” 程庭芜追问:“具体画的是女人哪个部位?或是她在做什么?” “她侧身蹲在溪边石头上,正低头洗头发呢,那头发黑得跟墨似的,一直垂到水里,把半块石头都盖住了。”他忽然打了个寒噤,“说起来有些奇怪,水中明明有她的倒影,却没画她的脸。” 贺云骁与程庭芜交换眼神,昨日的推断果然没错,器灵正是借由这些美人图锁定目标,从受害者身上攫取它所渴求的美丽部位。 “那幅画呢?还在吗?” 许山本能的开口回答:“那画就在翠儿屋里挂着的!”可话音刚落,他语气中就带上几分迟疑,喃喃道:“奇怪,这些天进去送饭时,好像是没瞅见……”说罢便撩开门帘,风风火火冲进了里屋,“我进去找找,你们稍等!” 趁这空隙,三人在院中低声交流。 夏寻雁眼底泛起兴奋的光:“这下总算能确定了,这些画果然有问题!可咱们怎么把那器灵引出来?” 程庭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语气笃定:“这不难,都说打蛇要打七寸,器灵越执着于什么,我们就越要扼住什么。” “如今看来,它对女子的美丽容貌有着病态渴求,而我们已将它用来作祟的画卷都买了回来,城中短期内应不会再添新的受害者。眼下只需多在城内明察暗访,断绝它故技重施的可能。” “我们搅乱了它的计划,这器灵按捺不住时定会主动现身,守株待兔即可。” 夏寻雁听得连连点头,随即又蹙起眉头:“那跃风独自留在客栈,不会有危险吗?” 程庭芜从容摇头:“跃风是男子,并非器灵的目标,况且那东西惯于夜间作案,客栈白日人多眼杂,它断不会冒险。”见夏寻雁仍有些忧心,她又补了一句,“等这边事了,咱们尽早回去便是。” 见贺云骁始终沉默,她忽然侧过身:“你对这安排没异议吧?“ “没有。“他抬眸时,阳光正碎在他微蹙的眉峰上,“你比我预想的要更敏锐。“ 原以为久居云栖谷的程庭芜会疏于尘事,却不想这一路追查器灵时,她总能在细微处窥见破绽,看似狡黠跳脱,眼底却藏着勘破虚妄的清明。 程庭芜闻言意外挑眉,唇角勾起抹戏谑:“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首座大人竟然夸我了,真叫人受宠若惊。” 贺云骁看着她这副贫嘴模样,索性别过脸去,将方才那点难得的柔和打散:“还是一样的聒噪。” 没过多久,许山突然跌跌撞撞的折返回来,脸色煞白:“画……画没了!”他指着里屋,手都在发抖,“梳妆匣、箱柜都翻遍了,连画轴影子都没有!好端端的画怎么会凭空消失?” 与许山的慌张对比起来,程庭芜一行人要显得镇定许多,这画的消失恰在情理之中,若仍留存反倒更显诡异。 程庭芜压下眸中的了然,故作惋惜地轻叹了口气:“唉,太可惜了,看来是我与这画无缘,那便先告辞了。” 许山茫然地眨了眨眼,喉头滚动着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个木讷的点头。 待程庭芜一行人回到客栈,一进门就见跃风抱着画轴坐在大堂的正中央,见他们回来,兴奋的弹起来。夏寻雁盯着他满身歪斜的绑带,哭笑不得:“你这是做什么?把画当孩子养?” 第19章 美人图(19) 跃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耳根泛红:“我一个人在楼上呆着害怕,又担心这画出了什么意外,索性把它绑在身上,坐在大堂里,周围人多,也就没那么怕了。” 程庭芜颔首肯定道:“做得对,呆在人流密集处总比独自守着要来得更稳妥些。” 跃风听到夸奖,立即笑弯了眼:“我没啥大本事,帮不了什么忙,但至少不能拖后腿。要是这些画在我手里出了岔子,那我这罪过可就大了!” “既然你们回来了,这画就交给你们保管吧!刚刚想去上茅房来着,硬是憋了好一会,现下是真的憋不住了,得先去方便一下。”跃风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解着身上缠绕的绑带,而后将画轴往程庭芜怀里一塞,转身朝后院小跑而去。 程庭芜抱着画轴转了个身,先抬眼看向贺云骁,又低头扫了眼怀里的画轴,用眼神示意。见贺云骁没什么抵触情绪,手腕一翻便将画轴轻巧地塞进他臂弯,接着大大打了个哈欠:“今儿起得太早,有些困,反正其他人还没回来,不如先各自回屋歇会儿?” 说完她朝贺云骁眨了眨眼,语气带了点轻快:“那就辛苦我们的首座大人,帮忙盯着画啦!”说罢,便转身朝楼上溜去。 程庭芜离开后,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夏寻雁偷瞄贺云骁冷硬侧脸,慌喊着追上楼,贺云骁盯着画轴沉默片刻,并没有多说什么。 临近傍晚,梅遇青与梅映雪率先返回。彼时程庭芜与夏寻雁刚休息好下楼,正围桌沏茶闲聊,见二人身影便扬手招呼:“可算回来了!快坐下歇歇脚。” 梅映雪应声落座,抓起茶盏仰头饮尽,喟叹道:“今天可把我给累坏了,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程庭芜将新沏的茶推到梅遇青面前:“师兄,快喝口茶润润嗓子。” “多谢阿芜。”梅遇青伸手将茶盏接过。 梅映雪歇了片刻,缓过神才接着开口道:“今日我和哥哥跑遍了城里书肆,跟各家老板交代清楚,若是见着戴帷帽的女画师拿美人局部图来寄卖,就先收下画,接着赶紧遣人来客栈报信,咱们全都买下。” 她揉着发酸的小腿,“那些老板起初犯嘀咕,可听说我们用现银结账,哪个还会跟钱过不去?原先没了解过还不知道,这扬花城内竟然有这么多家书肆,跑的腿都快要断了。” 程庭芜立刻绕到她身后轻捶脊背:“师姐辛苦啦。”起落间,梅映雪舒服得眯起眼,哼唧了两声:“还是阿芜心疼我……” 过了会儿,她坐直身子扫了眼四周,忽然皱起眉:“怎么那个讨厌鬼还没回来?” 程庭芜明知故问地挑眉:“师姐说的是谁呀?” 梅映雪眼神发飘,有些别扭:“就、就是那个高文州呗!” 程庭芜望向窗外:“看这天色,松元书肆应该已经关门了,估摸着也快回来了。等他到了,咱们就一块吃晚饭。” 梅映雪摸着肚子嘟囔:“他最好赶紧回来,我这肚子可等不及了。” 说话间,贺云骁带着画轴从二楼缓步而下,挑了个不远也不近的位置坐下,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终落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只不过等了许久,却仍不见高文州回来。 梅映雪嘴硬心软,一边说着自己的肚子都快饿扁了,一边又时不时的紧张看向窗外,她忽然迟疑开口:“那家伙,该不会出事了吧?” 贺云骁指尖轻叩桌面,语气笃定:“文州的实力不弱且轻功了得,就算他暂时无法打败对手,凭借他的能力,逃跑回来通风报信应该是没问题的。” 程庭芜蹙眉:“可这一直不回来也不是个办法,要不然派两个人出去找找?” 正当大家商议此事时,高文州忽然喘着粗气,踉跄而入,他发髻散乱,额角沁着汗珠,显然是用最快的速度回来的,所幸身上并无什么明显伤痕。 见他平安归来,众人皆松了口气,连忙招呼他落座:“快坐下!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高文州扶着桌沿喘了两口气,喉结滚动着吐出三个字:“出事了。” 闻言,众人面色皆是一变,贺云骁最先迈步上前扣住他肩膀,动作间带起的劲风让烛光爆出火星:“说清楚,什么事?” 高文州语速急促:“今日我在松元书肆外蹲守,一整日都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直到天黑,隔壁永顺巷突然传来了尖叫,喊着死人了!我冲过去时,巷口早围了圈踮脚探脑的邻居,大家既好奇又害怕,全往中间那个抖如筛糠的婆子身上凑。” “据那王婆子说,她家西墙根的青瓜架这月疯长,瓜坠得藤蔓都弯到了地上,便摘了满满一竹篮想给对门项素梅送去。她抱着竹篮敲门时,院里静得连风过树叶的声息都听得见,可堂屋窗纸却明晃晃透着灯影,影影绰绰像有人影在案前晃动。她想着定是项素梅在赶手工活,怕是太过投入才没听见敲门声,便攥着竹篮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高文州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令人寒毛倒竖的颤意:“里屋那盏豁了口的油灯正燃着,灯芯结着豆大的灯花,光刚好落在堂屋那张靠背竹椅上。项素梅就那么直挺挺坐着,蓝布衫前襟浸着深褐血渍,本该是眼睛的地方空出两个黑洞,洞口边缘还凝着半干的血痂,黑黢黢的窟窿里甚至能看见后槽的骨头。” “最瘆人的是,她脖颈僵着,整个上半身都冲着门口,那两个空洞的眼窝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推门而入的王婆子,仿佛早就等着她似的。上了年纪的王婆子当场就被吓得腿肚子抽筋,竹篮‘哐当’砸在门槛上,青瓜更是滚得满地都是。” “她后来说,当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魂儿都要被那黑洞洞的眼窝吸走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踉跄着跑出院子,边跑边用尽全力喊‘死人了’,嗓子都喊劈了,这才将众人给吸引了过来。” 第20章 美人图(20) “我趁现场混乱的时候溜进去看了,里屋的场景和王婆子说得大差不差,因为事先有了防备,所以在看到尸体的时候,倒也没有特别慌神。” 说到一半,高文州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脸,忽然拖长尾音道:“不过,我很快便发现了一处古怪的地方……” 梅映雪的呼吸随着高文州的停顿一滞:“到底是什么?你快说啊!” 高文州咽下一口唾沫,难得的没和梅映雪拌嘴,而是继续说了下去:“楼上突然‘咚’地响了一声,像有东西砸在地上,接着就听见什么东西在爬的声音,嗤啦嗤啦的,听得人后颈汗毛全竖起来了。” 梅映雪本就最怕蛇虫,此刻听得这声响描述,眼前瞬间浮现出青蛇吐信爬行的画面,背脊猛地窜过一股寒意,下意识往程庭芜身边缩了缩,牙关都有点发颤:“嗤……嗤啦嗤啦的?难、难不成是蛇?” “堂屋墙面上被摇晃的烛光映出一团黑影,蠕动地往楼梯下爬,我吓了一跳,差点直接就拔剑劈过去了。好在我胆大心细,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团黑影是个男人,下肢瘫软着拖在身后,双手也被粗麻绳反绑在背后,嘴里还塞着个破布团。” “那男人费了好大劲爬下楼梯,看见我拿剑站在屋里,旁边又是项素梅的尸体,误以为我就是那杀人凶手,当场吓得白眼一翻就要晕过去。”高文州无奈道,“我赶紧往他嘴里塞了颗吊命的药丸,那药可贵了,我平时自个都舍不得吃!” “谁知他吞了药,有了力气之后反倒折腾得更凶,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似的在地上乱扭,嘴里还呜呜囔囔喊着抓凶手,那动静没一会儿就把外头的人引来了。情况紧急,我来不及解释,只能先背了这口黑锅,从后窗翻出去跑回来。”高文州说着,懊恼地捶了下桌子。 梅映雪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敢情你这趟出去,别的没捞着,倒背了口黑锅回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笑我!”高文州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不过我才不怕,人又不是我杀的,官府要是找上门,我解释清楚便是了,要是他们听不懂人话……”他忽然挑眉,指尖蹭了蹭鼻尖,“我腿长在自己身上,想跑还不容易?” 梅映雪愣了愣,随即朝他竖起大拇指:“行,算你厉害。” 双目被剜的死亡方式,与前几桩牵扯美人图的案子有类似的地方,可她们明明已将画轴尽数买下,按理来说,短时间应该不会再出现命案才对。想到这里,程庭芜立刻起身,调换位置坐到贺云骁身侧,将桌案上的画轴挨个打开查看,直到看到那副明眸图时才停下了动作。 看着自己手中一切正常的画,她陷入了短暂的迷茫,问题究竟出在哪里?难不成是有什么细节被她们遗漏了? 片刻后,程庭芜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陡然一亮,抬头对众人说道:“人在被割鼻和剜眼后,并不会马上死去,因为鼻子和眼睛虽属面部重要器官,但并非直接维系生命的关键部位,只要没有伤及致命血管或引发严重感染,短期内都是能存活的。秀儿姑娘是因为伤口感染外加心情抑郁才离世的,就算项素梅是遭了器灵的毒手,她也该有求生的机会才对。” 贺云骁一下就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沉声道:“你的意思是,这桩案子并非器灵所为?” 程庭芜颔首:“对,按高文州刚才所说,项素梅不仅死了,尸体还被人刻意固定在椅子上。倘若真是器灵作祟,断不会在这些事上浪费功夫,它向来是取走目标物后便立即离开。”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我怀疑是有人借着城内这几桩诡案浑水摸鱼,先杀了项素梅,等她断气后再去挖她的眼睛,以此来泄愤。从这举动能看出,凶手对她积怨已深,且手段狠辣。” 众人听了程庭芜这番分析,皆倒吸一口凉气,究竟要多深的怨恨,才会用如此血腥的手段对付一个普通女子? 贺云骁沉声追问:“你觉得凶手是男子还是女子?” “大概率是男子。”程庭芜胳膊支在桌面上,单手拖腮,“杀人、搬动尸体都需要体力,一般的女子可没这力气。” “项素梅作为普通绣娘,交际圈狭窄,即便与其他女子有不睦,多半也是口舌之争,不至于上升到杀人。”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猜,凶手很可能是他们夫妻俩共同认识的熟人。” 贺云骁眉峰微挑:“为何?” “项素梅一个有夫之妇,为了避嫌,有事多半会在院子里就把话说清。”程庭芜抬眸看向众人,语速始终不疾不徐,“大家不妨试想一下,倘若凶手当时是试图强行将项素梅拖拽进屋子里,那么在这个拉扯的过程中,项素梅必定会拼命挣扎、大声呼救。她的邻居就住在附近,不可能对这样的动静毫无察觉。” “可直到王婆子发现尸体之前,周围的环境始终一片平静,没有任何人听到异常声响,这就足以说明,至少在命案发生前,凶手进入屋子的过程是非常顺利的,甚至有可能是项素梅主动将其请进屋内的。” 随着她的分析,层层递进的逻辑脉络如抽丝剥茧般,在众人眼前逐渐清晰明朗。 “一个寻常妇人愿意让异性毫无防备地进入内室,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凶手在她眼中必定是熟悉的人,是足以让她放下戒心的对象。再结合现场状况推断,凶手很可能是趁着项素梅转身、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从背后发动了突袭。而且对方下手极其狠辣,几乎是一击毙命,这才让项素梅连发出呼救声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骤然殒命。” “既然不是器灵干的,那咱还管这事吗?”高文州撇着嘴往后一靠,挑眉看向程庭芜,“别忘了我们这次的主要任务是找到坤玉,收服作祟的器灵本就是额外差事,如今连这凶杀案也要管的话,是不是有些太耽事了?” 第21章 美人图(21) “怎么不管?”程庭芜抬眼时,眸光比烛火更亮,“好好的一个女子这般枉死,若我们不管,她的死大概率也会像之前的案子一样,不了了之。” “女画师要查,这案子也要查。” “阿芜说得对!”梅映雪“嚯”地站起来,茶盏往桌上一磕,茶水溅出半盏,“咱们行走江湖,在寻找坤玉的同时,也要荡平这天下间的不平事,远的我们管不着,如今就在眼皮子底下的,哪里还能不管!” 向来温吞寡言的梅遇青也忽然开口道:“寻找坤玉本就非朝夕可成,神器自有其机缘,或许某桩看似无关的小事,便是得见坤玉的契机,与其执着于暂无消息的坤玉,不如先解决掉眼前的问题。” 乾玉、坤玉这两个词像惊雷般在夏寻雁脑中炸开,联想起坊间传闻中五百年前降世的神器乾坤珏,那对能重塑山河的至宝竟真的存在?她先偷瞄向贺云骁,再看向程庭芜,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所在的这支队伍,竟藏着能搅动风云的秘密。 高文州看着众人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刚入镇邪司时的模样,也是这般嫉恶如仇,见不得人间冤屈。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那浑浊的官场里混迹久了,逐渐忘记了初心,凡事都在权衡利弊,计较得失,好在他意识到了,现在改,也还来得及。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起来:“行!那也算我一个!” 众人的目光默契的看向始终沉默的贺云骁,他迎着满室灼灼视线,喉结轻滚,吐出一个字:“查。” 见他颔首应允,程庭芜悬着的心悄然落回原处。她原先还担心,这位总板着脸的首座大人不愿蹚这趟浑水,但好在贺云骁脾气是差了些,正义感却还是有的,气氛霎时松快下来。 夏寻雁摸了摸肚子:“都这么晚了,想必大家早就饿坏了!我与各位结交至今,还没好好请大家搓一顿呢,不如立刻移步聚福楼,待吃饱喝足后,再谈接下来的事?” 众人闻言纷纷称是,椅凳摩擦声里,程庭芜快手将画轴捆作一摞,转身塞到梅遇青怀里:“大晚上的,大家又都出门了,这画留在客栈里,终究是不太放心,不如轮流带着。” “师兄,先辛苦你了。” 梅遇青温声应道:“交给我便是。” 程庭芜见状立刻仰头,冲他弯起眉眼:“谢谢师兄!师兄最好了!” 贺云骁立在门外廊下,衣袍被夜风卷起一角,见程庭芜仰头笑得毫无防备,对着梅遇青全然信赖的模样,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刺眼。 月光顺着檐角淌下来,在他覆着阴影的侧脸上割开一道冷白的光,贺云骁忽的转身迈腿朝外走去。 既然想不明白,那索性也就不想了。这世间本就有太多无解的事,譬如坤玉的踪迹,譬如器灵的诡谲,再譬如方才那抹晃眼的笑。 众人抵达聚福楼时,门口仍是昨日那伙计,正在招待往来的客人。 他一见程庭芜与夏寻雁,眼睛立刻笑成两道弯月,快步迎上来拱手道:“哎哟,客官又照顾生意了!今日还是安排二楼雅间吗?” 夏寻雁点头应下,那伙计便吆喝着“楼上请”,引众人踏着木梯上了楼。 上了二楼落座后,夏寻雁询问大家都想吃什么,大家都说不挑食,让她看着点,于是夏寻雁便起身和伙计拟定今晚的菜单。 程庭芜闲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趴在窗沿朝楼下打量,忽见不远处街角支着个小摊,一个年轻男子端坐着,瞧着是替人代写书信的。 梅映雪见她盯着窗外出神,好奇地凑过来:“在看什么呢?” 程庭芜随口应了句没什么,梅映雪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促狭地笑道:“你在看那边的小哥啊?长得一般般嘛,还没我哥哥好看呢。” 被点到名的梅遇青正低头整理画轴,闻言脸颊倏地漫上薄红,程庭芜连忙摆手:“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你看这天色都暗透了,他就着旁边铺子里漏出来的灯光摆摊,连盏油灯都不点,能看清纸页吗?再说代写书信本就是小众营生,夜里能有几个主顾?” “更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不去市集、码头、驿站附近摆摊?那些地方人流密集,且多有通信需求,偏要在这满是酒肆饭馆的街上支摊……难不成指望食客们吃饱了饭忽然想起来要写信?” “总之,怎么瞧都不太对劲。” 梅映雪扒着窗沿望了半晌,也犯起嘀咕:“经你这么一说,确实透着古怪。” 她天性乐观,很快便把这点疑虑抛到脑后,抬手拍了拍程庭芜的肩膀:“管他呢,许是刚来城里谋生的新手,不懂挑地界儿,等他哪天赚不到钱,自然会挪地方。” 程庭芜想想也对,便不再纠结,刚收回目光,就见夏寻雁笑盈盈地坐回原位,她立刻凑上前追问:“点了什么好菜?快说来听听!” “凉菜要了四盘,水晶肘花、酒醉花生、凉拌海蜇,再加个翡翠菠菜墩;热菜嘛,糖醋排骨、红烧鲈鱼脍、爆炒腰花、香酥童子鸡,再来道蟹黄豆腐煲;汤品要了菌菇竹荪汤和牛肉羹;点心是佛手酥和玫瑰酪。” “七个人的量,应该是足够了,如果不够的话,待会再点,大家别跟我客气哈!” 众人纷纷笑着摆手:“已经很够了,实在是破费了。” “说什么破费呢!这几日跟着各位,见识了这么多惊险刺激的事,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菜肴便流水般端上桌,糖醋排骨的甜香混着鲈鱼脍的鲜美在雅间里弥漫,众人甩开筷子大快朵颐,不过一会的功夫,桌上的菜肴便都见了底。 高文州瘫在椅背上,有些不顾形象的打了个饱嗝:“痛快!吃饱喝足该办事了,查项素梅的案子,该从哪儿下手?” 程庭芜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第一步,验尸。” “嗯?验……验尸?”高文州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嗓门陡然拔高,“你还会这个?” 第22章 美人图(22) “我不会。” 程庭芜话音刚落,就见高文州垮着脸“切”了一声:“不会还在这儿瞎咋呼——” “但去看看尸体总是要的。”程庭芜截住他的话,“项素梅的死状太蹊跷,总得亲眼瞧瞧她生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死人不会说话,但尸体却藏着真相,譬如伤口走向、淤青分布,哪处是生前伤,哪处是死后痕,这些都骗不了人。就算不精通验尸,多看两眼也能找出些破绽来。” 程庭芜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傍晚那会儿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想必早就有人去官府报案了,项素梅的尸身多半已经被抬到官府的殓房里去了。” 她话音稍歇,目光转而落向贺云骁:“不知贺大人可有胆量,陪我走上一遭?” “有何不敢?”贺云骁的回应干脆利落。 “好!”程庭芜起身,目光快速扫过众人:“那就这样安排,我和贺云骁去前官府殓房查验尸体,其他人则回客栈守好画轴,警惕器灵异动。” 梅遇青下意识把画轴往怀里拢了拢,梅映雪则往前凑了凑:“那你们要小心行事,遇到麻烦就赶紧撤。” “有我老大在,能出什么事?”听到高文州得瑟的声音,梅映雪斜他一眼:“是是是,你们镇邪司的最厉害了。” 夏寻雁虽然也想跟着一块去,但她很清楚,此次行动她跟着只会拖后腿:“阿芜,我在客栈等你们,要是发现什么,回来一定跟我讲讲,我想记下来。”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 程庭芜点头:“我会的。” …… 夜色如墨,将府衙的青灰色院墙浸得发沉。 程庭芜猫着腰贴在府衙后墙根,指尖刚触到湿冷的墙砖,身旁的贺云骁已如狸猫般跃上一人高的墙头。 墙内巡逻的衙役脚步声渐近,程庭芜不敢再耽搁,后退两步猛地蹬墙,借力跃起时衣摆扫过墙苔,在青砖上留下道浅绿痕迹。 两人先后落地,躲进暗影的刹那,灯笼光恰好从廊下掠过,前头巡逻的衙役忽然顿住脚步,狐疑地回望来路,方才似乎有衣袂破风之声擦着耳际掠过,可光照处只有空荡荡的月洞门。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想许是连日当值太累,竟听出了幻觉,便拖着佩刀继续往前走,渐渐融入夜色之中。 殓房位于在后院角落,墙体厚实,窗户狭小,双层木板门夹着铁皮,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两个衙役正斜靠着门框打盹。 贺云骁贴着廊柱阴影潜行,程庭芜紧随其后,只见他迅速逼近,指尖快如闪电般点向对方颈侧穴位,两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时,他已顺手扯下他们腰间的钥匙串,动作一气呵成。 攥着钥匙摸黑插进锁孔,“咔哒”轻响中,浓重的石灰味混着尸体腐败的酸臭猛地扑来。 程庭芜从未闻过如此呛人的气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踉跄着退到门外猛吸几口夜风,才勉强压下。她手忙脚乱从怀中掏出方手帕,紧紧捂住口鼻后,才敢重新踏进门。 反观贺云骁,面色如常,甚至连眉峰都未蹙一下,他反手合上门,透过缝隙瞥向庭院:“最近城中命案频发,巡逻队的频率怕是比往常更高,得抓紧时间。” 程庭芜按下心头诧异,点头应着,目光专注扫过屋内,只见四张停尸床沿墙排开,每张床都蒙着草席,墙角还堆着半人高的石灰袋。 “为何要撒这么多石灰?”她踢了踢脚边已结块的石灰层,周边细小的白尘簌簌扬起。 “敛房作为存放尸身的场所,常在地面铺撒石灰层,或用石灰水浸泡的草席覆盖尸体,以延缓尸体腐烂的速度。”贺云骁一边走动,一边解释着。 他走到尸床旁,用佩剑挑开草席一角,只见尸床上有着厚厚一层石灰上,上头还覆着细沙,“用石灰石和细沙形成隔离层,可以防止尸液渗透污染地面。若尸体要存放三日以上,还得用浸过石灰水的棉絮塞住口鼻、肛门,再往胸腔腹腔填石灰包。” 接着,他指向墙角堆着的竹筛,筛底还残留着半筛石灰粉,“每日清晨杂役会把潮湿结块的旧石灰扫走,再用这筛子补撒新粉,此过程中石灰粉末飞扬,自然附着得到处都是了。” 程庭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眸,“你不是御妖师吗?怎么还懂这些?” 贺云骁没接话茬,而是掀开草席挨个查看,直到掀开第三张草席时忽然顿住,挺直腰背朝程庭芜开口道:“找到了。” 她凑上前时,月光恰好照亮项素梅的脸,那对空荡荡的眼窝像两个黑洞,即便有心理准备,程庭芜还是惊得倒吸一口气。 腐臭猛地灌进鼻腔,她下意识想屏住呼吸,却把半口气呛在喉咙里,憋得脸颊通红,手忙脚乱地用帕子捂住嘴,指缝间漏出的气音都带着狼狈。 贺云骁见状,动作更快了几分,顺手从旁取来一幅手套带上,掌心轻轻托住项素梅的后颈,指腹在她凌乱的发丝间探了探,忽然顿在一处:“这里有击打伤。” 他屈肘撑在尸床边缘,另一只手按住死者肩胛,腕间内力微沉,竟将僵硬的尸体翻了个身。 石灰粉从发间簌簌落下,露出后脑勺那片被长发遮掩的伤处,伤口周围的头发黏着暗褐色血痂,按压时能感受到凹陷的骨面。 程庭芜凑近细看,觉得那不是死后被搬动尸体时造成的磕碰,而更像是生前遭受钝器击打留下的创口。 像是为了佐证她的猜想,一旁的贺云骁开口说道:“生前伤必有皮下出血,创口哆开且边缘充血,骨骼损伤伴放射状裂纹;死后磕碰伤皮肉苍白无渗血,创口边缘齐整,骨骼裂痕僵直无血液浸润。”他的指腹碾过一处凝结的血痂,抬眸时眸光沉如寒潭,“这伤口是生前所留。” 程庭芜忍不住抬眼望去,贺云骁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俯身靠近,惊得她往后缩了缩。 “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吗?” “杀的人多了,自然就懂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程庭芜后颈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月光透过窗棂切在他半边脸上,亮处的轮廓冷硬如刀刻,暗处的眼瞳里却藏着她读不懂的血色过往。 第23章 美人图(23) 见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贺云骁嘴角极淡地勾了勾,随即低头继续检查尸体。 反应过来自己被捉弄,程庭芜有些气恼,悄悄在贺云骁背后攥紧拳头,可拳头刚扬起,就见贺云骁顿住动作,她慌忙将手背到身后,左顾右盼,装作无事发生。 贺云骁瞧见后,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可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后,那抹笑意便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模样。 “你过来看。” “又发现什么了?” 待程庭芜走近,他轻点腹部和心口处狰狞的伤口处,沉声道:“凶手先用钝器敲晕了她,看着她倒下还不放心,又拿刀在腹部和心口补了好几刀,就是想确保她活不成。” 他的指尖沿着伤口的走向慢慢移动,继续分析道:“你看这伤口的角度,刀刃斜向下刺入,说明凶手行凶时是站着的,并且身形要比项素梅更高大的多。” “不过——”贺云骁突然拉长了尾音,指尖悬在交错的刀痕上方。 程庭芜立刻追问:“不过什么?” “这凶手应该是第一次杀人,因为这些刀痕深浅不一,刺出的位置毫无章法。”他指尖划过一道斜贯上腹的伤口,那里的皮肉翻卷着露出模糊的脏器轮廓,“纯粹是凭着一股狠劲乱刺,扎得太多才让人失血过多而亡。” 程庭芜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见尸身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交错的刀痕,深的地方能看到白骨反光,浅的则只划破了皮层。 那些伤口毫无规律可言,有的斜穿肋骨,有的擦着盆骨刺入,显然是凶手在极度慌乱或亢奋中留下的。 “若真是懂行的杀手,一刀就能断喉或穿胸,何必费这么多力气?” 程庭芜盯着那些凌乱的伤口,心下骇然:“第一次杀人就敢挖了人家的眼睛?看来是真的恨极了……”她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殓房里格外清晰。 “不好!巡逻的人要过来了!”程庭芜猛地抬头,“要是他们发现屋外昏倒的衙役,肯会起疑心!” 贺云骁颔首,迅速将盖尸的草席掖好:“尸体验得差不多了,撤。” 两人三两下将现场恢复原样,他褪下手套时,程庭芜已转身想往门口冲。 “等等。”贺云骁忽然扯住她的衣袖。 程庭芜疑惑回头,却见他指了指窗外渐密的脚步声:“两人一起走目标太大,我先出去引开他们,你趁机溜走。” 未等她开口,他便将钥匙抛了过来:“记得把门锁好。” 交待妥当后,贺云骁便推门而出,飞身上了屋顶,紧接着是衙役的吆喝:“什么人?!有刺客!快追!” 杂乱的脚步声潮水般涌向另一个方向,程庭芜飞快将门锁好,把钥匙重新挂回昏迷衙役的腰间,猫着腰钻进暗影。多亏贺云骁吸引了主要火力,她得以一路畅通,顺利翻墙离开。 程庭芜不敢多做停留,径直朝客栈方向疾走,夜风卷着街角的尘土扑面而来,她在心里盘算着,以贺云骁那身手,脱身该是不难,与其傻等在府衙外,不如先回客栈落脚。 果然,当她绕到客栈后门时,二楼贺云骁房间的窗纸已透出昏黄灯火,显然是比她先到一步。 “这速度……”程庭芜暗自咂舌,推开自己房门后,皱着眉扯下外衫,先凑到窗边吹了半盏茶的风,才敢叫伙计来送热水。 提着空木桶下楼的伙计,一边走一边嘀咕:“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晚才叫热水,困死个人了……” 蒸腾的热气漫上窗棂,程庭芜褪去弄脏的衣衫,缓缓沉入木桶,温热的水流裹住疲惫的身躯,方才的紧张与惊惶,都随着氤氲水汽一同消散。 出浴后,又往手腕与颈侧抹了层茉莉香膏,淡雅的芬芳彻底驱散最后一丝异味,这才满意地裹着软被沉沉睡去。 一墙之隔的房间内,贺云骁将烛火掐灭的瞬间,恰好听见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扯过薄毯盖住修长的双腿,面对着墙面缓缓阖上眼,随着两人逐渐同步的呼吸,整间客栈都陷入了静谧的夜色之中。 第二日天光才破晓不久,不晓得高文州是哪里来的精力,不但起了个大早,还挨个房间敲门,把其他人也都喊了起来。 除了贺云骁。 因为贺云骁起的比他更早。 程庭芜在睡梦中被惊醒,眉头紧锁着拽过被角蒙住头,楼下陆续传来其他房客的抱怨声。 伴随着木楼梯的吱呀声,梅映雪跑下楼,叉着腰把高文州堵在大堂中央,怒骂道:“高文州你作死啊?大清早扰人清梦!缺不缺德!” 高文州眼下虽然一片青黑,却格外的神采奕奕,昨夜程庭芜与贺云骁前去验尸,如此惊险刺激的任务他未能跟去,此刻早已憋了一肚子干劲,恨不得立刻动身才好。 “一日之计在于晨,早点起来感受早晨的美好有什么不对的吗?再说了,咱们既要查美人图的案子,又要破项素梅的命案,可不得更抓紧些时间?拖的久了,就更难查了。” 梅映雪抱着双臂斜睨他:“也不知道昨天早上是谁直喊困。”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哪能一样啊!”高文州嬉皮笑脸地摆手。 两人说话间,其余人已陆续洗漱完毕走下楼,高文州一眼瞥见程庭芜,正要上前询问今日安排时,六七个捕快挎着腰刀鱼贯而入,刀鞘碰撞的声响把大堂里的客人都吓了一跳。 领头的班头举着张画像在人群里扫视,片刻后,目光突然钉在高文州脸上:“就是他!抓起来!” “哎哎哎你们干什么!”高文州被两个捕快拧住胳膊时还在发懵,“我犯哪门子王法了?!” 班头将手中画像往他面前一推,纸边几乎戳到他鼻尖:“昨日傍晚永顺巷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名为项素梅,她的丈夫梁平描述了凶手特征,衙门画师按样画了像——” 他用刀鞘指了指画像上的男子,又上下打量高文州,“除了胖瘦有点差,这眉眼、这腮帮骨,跟你能有八分像!还想在这里给我抵赖?!” 第24章 美人图(24) “我冤枉啊!”高文州大呼无辜,“我昨儿就路过永顺巷看了眼热闹!杀人的事儿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班头冷笑一声,刀鞘重重磕在桌角:“冤枉?这画像刚画出来,我就连夜传了十几个街坊来认,他们都说案发时见你在巷口晃悠!这么多人证指着你,还想抵赖?” 高文州被拽得踉跄半步,却突然苦着脸叹气道:“唉,怪我这张脸生得太招眼,走到哪儿都叫人过目不忘。” “放你娘的狗屁!”班头被他这插科打诨气得笑出声,“老子办了二十年案子,头回见这么不要脸的嫌犯!” “长的太俊还不让人说了?”高文州梗着脖子嚷嚷,“反正我没杀人,空口无凭,你们得拿出实质性的证据来!” 班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捕快们立刻将粗麻绳往他手腕上缠,绳结勒得他腕骨生疼:“少废话!眼下你的嫌疑最大,就别磨蹭了,请吧!” “喂!你们怎么都跟木头似的杵着看!”高文州被拽得踉跄,急得朝同伴们直喊,“没人在乎我吗?!倒是说句话啊!” 程庭芜立刻上前一步,为高文州辩解道:“官爷,这其中必定有误会。我们一行人均从外地来此,与那项素梅素未谋面,我这位朋友又如何会平白无故伤人性命?” “随机杀人的案子我见多了。”班头冷笑,上下打量着高文州,“有些人天生歹毒心肠,见了生人便起杀心,哪需要认得?” 高文州被这话刺得脖颈一梗,故意挺了挺胸膛,不悦道:“我这眉宇间的正气,分明是行侠仗义的大侠风范,怎会跟杀人犯沾边?” “暂且不论杀人动机。”程庭芜打断他的话,“假设人真是我这位朋友所杀,他为何不趁夜黑风高立刻逃窜,反而要留在现场让街坊看见容貌?寻常凶手作案后唯恐避人不及,哪有原地逗留的道理?” 班头似乎也觉得有理,但他很快板起脸:“凡事皆有例外!有些凶手就爱逞凶后留在现场,欣赏自己的杰作,以此来炫耀胆量。总之现在上头让我们来逮人,我们就必须将人给带回去,才能有个交待,你明白吗?” 这话里的门道程庭芜一听就懂,她压下火气,语气软下来:“官爷所言甚是,只是我这朋友胆小如鼠,见了血都要晕过去,哪有这般胆识?既然官爷是奉了上头命令,那可否容我在他被带走前,说上几句交代的话?也免得他到了衙门里慌了神,说错了话。” 班头满意地打量了程庭芜一番,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不少:“到底是聪明人,一点就透。”说着,他朝身旁的捕快使了个眼色,原本凶神恶煞的捕快们便往后退了几步。 “有什么话赶紧说,我们还得回衙门交差呢。” 程庭芜朝班头颔首示意后,快步走到被绳索捆住的高文州面前。 “真要我跟他们走?就这破麻绳——”高文州暗中运力,绳索被绷紧,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我现在就能挣断了!大不了躲到城外去,等你们查完案再汇合就是了。” “亏你想得出来!”程庭芜压低声音,“现在只是普通抓人,你一逃就是畏罪潜逃,性质可完全不一样了!” 她瞥了眼围在门口的捕快,又道:“你要是跑了,我们作为同伴岂能脱得了干系?虽说我们都有武艺傍身,脱身不难,但往后想在扬花城光明正大地活动可就难了。” “那还怎么查案子?怎么抓器灵?” 高文州苦着脸垮下肩膀:“那还真叫我去蹲大牢啊?万一他们屈打成招,过两天拉我出去砍头咋办?” “不会的,官府办案有流程,你进去就咬死没杀人,真要定死罪也得层层上报,我们会在外面抓紧查案,尽快捞你出来的。”她目光沉了沉,“再说,真凶要是听说替罪羊落网,多半会放松警惕,说不定反而能露出马脚。” 高文州琢磨片刻,突然哀嚎一声:“早知道昨天就不该凑那热闹!这下倒好,直接把自己套进去了!你们可一定得救我!” 程庭芜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嚎什么丧?我们什么时候说过不管你了?还是少在这瞎嚷嚷,多留着点力气应付衙门问话吧。” 说到一半,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声问:“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不是镇邪司的吗?高低也算朝廷的人,你老大还是首座呢?他不能直接亮出身份,把你给保下来吗?” 高文州苦笑着摇头:“镇邪司本就是隐秘机构,寻常官员大多没听过。况且这次出来找坤玉是秘密差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能不暴露身份就别暴露。” 程庭芜无奈叹了口气:“知道了。” “他们不会真给我上刑吧?”高文州哭丧着脸,“老虎凳辣椒水什么的我可受不了!” 程庭芜没再理会他的哀嚎,而是转身走到夏寻雁身边低语了几句,待她再回身时,门外的捕快已经重新围了上来。 高文州可怜巴巴地盯着程庭芜,大只、强壮、且无助。 程庭芜上前一步,看似随意地将一锭银子塞进班头袖中,声音压得极低:“官爷,此事必有误会,我们定会尽快将真凶缉拿归案送往衙门,还请您在牢里多加照拂,别让我朋友吃了苦头。” 班头掂了掂袖中分量,脸上褶子皱到一处:“这事不难,我尽量宽限几日,但你也知道,衙门里规矩多,怕是拖不了太久,得抓紧点。” 程庭芜连忙点头:“这是自然,有劳官爷费心。” “把人带走!”他挥了挥手,捕快们便推着高文州往外走。 程庭芜望着始终袖手旁观的贺云骁,忍不住皱眉:“高文州被抓走了,你不着急?” “急什么?”贺云骁靠在一旁,漫不经心道,“等抓到真凶,他自然能出来。” “要是抓不到呢?”程庭芜不由得追问。 “那就去牢里劫人。”贺云骁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在扬花城耗了几日,乾玉始终没动静,坤玉多半不在这儿,离开了也没什么损失。” 程庭芜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之前一同查案时的默契,难道都是她的错觉? 晨光穿过雕花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格子,像一道无声的界限。 第25章 美人图(25) 不过程庭芜很快便想通了,贺云骁的眼里从来只有坤玉,之所以愿意陪她查案、追捕器灵,只是因为乾玉在她身上。 在小事上,他或许会迁就,可一旦牵扯到任务成败,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她强行带离。 梅映雪虽说平日里总跟高文州斗嘴,此刻见他被捕快推搡着带走,却有些止不住的担心,扯着程庭芜的衣袖焦急地问道:“阿芜,现在该怎么办啊?” “师姐,你和师兄还有跃风留在客栈,看好画轴。”程庭芜反手按住她的手腕,轻拍安抚,“我带着其他人去项素梅家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好!”梅映雪用力点头。 三人即刻动身前往永顺巷,刚踏入巷口,没走几步,就瞧见项素梅家对面的院落里尘土飞扬,一个中年汉子正忙着将旧木箱往马车上搬运。 高文州曾提过,最先发现项素梅尸体的王婆子家就在此处,此刻竟在搬家? 程庭芜当即加快脚步,上前拦住正在搬运行李的中年汉子,问道:“请问,这里可是王婆婆的家?” 中年汉子将手头上的东西放下,搭在肩头的粗布汗巾滑落了一角,他上下打量着程庭芜几人,面露疑惑:“是我娘的院子,你们找她有什么事?” 原来这汉子是王婆子在外做工的大儿子周大志,今日特意赶回来帮母亲搬家。 程庭芜正琢磨着该如何找个借口,以便打消对方顾虑、顺利问话,周大志却先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站在她身侧的贺云骁,突然一拍大腿。 “你们是不是从前周家村住在村东头的大牛和二花?早些年你们跟着爹娘搬来扬花城住,从那以后就一直没再见过了,小时候我还背过你们呢!” 程庭芜闻言,没怎么犹豫便认下了二花这个新身份,脸上堆起笑容,乐呵呵地应道:“是啊!我们住在扬花城的另一头,听同乡偶然说起王婆婆住在这附近,就想着过来探望一下。” 周大志爽朗一笑,抬手就往贺云骁肩膀上拍去:“来得正好!我正愁人手不够呢!” 程庭芜看到周大志的动作后,心猛地提到嗓子眼,生怕贺云骁一个不快,就直接现场发作了。她咽了口唾沫,预备着随时打圆场,却见贺云骁肩线微不可察地一僵,并未表现出来。 “大牛,你是男人,力气活该当多担待!帮我抬抬堂屋那口木箱,两位妹子去里屋收拾些零碎物件,成不?” “成!没问题!”程庭芜抢在贺云骁前头应下,状似随意地扫了眼对面紧闭的院门,“不过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搬家呀?” 周大志脸上的笑僵了僵,后怕地瞥了眼对面院子,把三人往屋里拉了拉,神神秘秘地说:“你们住得远怕是还不知道,就在昨天,这巷子里出了桩命案!” “命案?”程庭芜与夏寻雁对视一眼,同时露出恰当的惊惧神色,“咋回事啊?” 周大志搓了搓手:“具体咋回事我也说不清,就知道是对面梁平家的媳妇被杀了,连眼珠子都被人剜走了!” 他缩了缩脖子,指节往对面院墙虚点,“我娘昨儿傍晚去送青瓜,正好撞见那场面,她说一闭眼就能看见项素梅那俩黑洞洞的眼窟窿,吓得整宿没合眼。” 程庭芜故作迟疑地抿了抿唇:“我们来的路上听说官府抓了个凶手,莫非就是这案子?可这落网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吧?” “凶手抓着了?”周大志瞪圆眼睛,满脸意外,“难怪今早街坊都在念叨,说昨夜官府拿画像挨家认人,没想到这么快就抓住了。” 程庭芜朝虚掩的里屋木门望了望,只见墙角堆着半捆草绳,却没见人影:“叔,王婆婆呢?我们还想跟老人家打个招呼来着。” “嗨,早让我二弟用车接走了!”周大志抹了把额角的汗,粗布褂子下的脊梁沁出深色汗渍,“老太太昨儿吓破了胆,天不亮就催着走,说多看一眼对面院子都犯怵。” 他踢了踢脚边的旧木箱,箱板上落着层薄灰:“我留下拾掇家什,估摸二弟待会儿就该回来帮着运行李了。” 程庭芜一边帮着收拾东西,一边不经意的将话题引向核心:“不仅杀人,还剜人眼睛……这是有多大的仇怨啊,那项素梅平日里有什么不对付的人吗?” “她能跟谁结怨?”周大志叹了口气,蹲身收拾墙角的破陶罐,语气里溢出叹息,“我娘常念叨,说那媳妇心善得很,见着讨饭的都要多塞个窝头,温柔又和气,整条巷子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他用袖子抹了把鼻尖的灰,喉结重重滚动,“就是命太苦……” “命苦?”程庭芜凑近追问,“这话从何说起?” “她男人梁平早先还能进山挖药,虽说穷点,日子也算有奔头。可谁曾想到,前年竟意外地摔断了腿,瘫在床上动不了,家里顶梁柱一下子就塌了,全靠项素梅做绣活撑着。” 他朝对面院子努了努嘴,继续说道:“梁平还有个弟弟叫梁安,说是读书人,考了七八年连秀才都没中,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家子吃喝拉撒全压在一个女人身上,你说苦不苦?” “苦,真是太苦了。”程庭芜低叹着摇头。 周大志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准备起身,却突然瞪圆眼睛望着院子中央。原本堆成小山的箱笼家什竟全不见了踪影,只剩一辆板车停在树下,所有物件都码得整整齐齐。 他猛地看向贺云骁,粗声喊道:“大牛!你啥时候把活干完的?这么多东西一个人全搬完了?身板看着不壮,力气倒不小嘛!” 眼看周大志的大手又要拍向贺云骁肩头,程庭芜眼疾手快地侧身一挡,本想隔开两人,却不小心脚一崴,整个人踉跄着撞进贺云骁怀里。 贺云骁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腰,程庭芜慌忙推开他站稳,尴尬地对周大志笑了笑:“地上太滑了。” 周大志哈哈一笑:“是得小心点。”说着便转身去里屋拿东西了。 程庭芜刚想松口气,却听见身侧传来极轻的一声笑,她回头时,正撞见贺云骁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发顶蹭乱的珠花上。 “你笑什么?!”她有些恼怒,下意识抚了抚鬓边的碎发。 “没什么。”贺云骁说着,忽然抬手指尖轻挑,将那支蹭歪的珠花扶正。 程庭芜正愣神间,却瞥见不远处的夏寻雁抱臂倚着门框,嘴角噙着抹耐人寻味的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第26章 美人图(26) 正当气氛有些尴尬时,对面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出来,程庭芜越看越眼熟,这不是昨晚在聚福楼附近摆摊代写书信的人吗? 他怎么会从项素梅家里出来?难道他就是梁平的弟弟梁安? 恰巧周大志从屋里搬出最后的零碎物件,程庭芜指着梁安远去的背影问:“方才从对面院子出来的,可是梁平的弟弟梁安?” “可不是他嘛!”周大志把东西往板车上放,小声嘀咕,“这梁安不像他哥梁平务实,读了几年书就自命不凡,平日里傲气得很。要不是他哥嫂心善,人缘还不错,这街坊邻居谁愿搭理他。” “年纪说小也不小,到了该成家立业的时候了,可他愣是说自己不娶亲。还嫌卖力气的活不入流,不肯干,仗着识几个字,摆个摊帮人代写书信。” 周大志摇摇头,把最后一个筐放上板车,又忍不住接着说道:“代写书信能挣几个钱?要我说啊,他就是寻了由头在外躲清静呢!把瘸腿的哥哥全丢给嫂子照顾!” 他说着便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向对面紧闭的院门,语气里满是不忿:“早先项素梅还在时也就罢了,如今人都没了,他倒好,还是天天往外跑,留个不能动弹的人独自在家,你说这叫什么事?真是造孽哦!” “这么说来,这人也太不像话了。”程庭芜皱眉道。 “谁说不是呢!”周大志叹了口气,“以前总说远亲不如近邻,现在看呐,就算是眼皮子底下的亲兄弟也未必靠得住。” “我娘租这的院子好些年了,跟梁家也是老邻居了,平日里没少走动,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能帮衬多少也就帮衬些,我今早买了两块烧饼,正好给梁平送去,顺道看看他情况。” “我们也一起去瞧瞧吧。”程庭芜道。 周大志点点头,三两下将板车上的行李捆扎结实,这才拿着烧饼朝对面院门走去。 程庭芜使了个眼色,贺云骁与夏寻雁便不动声色地跟在他身后。 到了对面院门外,周大志捧着烧饼朝二楼吆喝:“梁平兄弟,我是对门周大哥,来瞧瞧你!” 等了半晌,屋里静悄悄的。 周大志挠头:“怪了,梁平虽走不了路,往常听见人喊总会应一声,今儿咋没动静?莫不是睡着了?” 他又提高嗓门喊了几声,楼上依旧死寂一片。 程庭芜心头一紧:“该不会出什么事吧?他和项素梅感情那么好,现在遭了这变故,万一想不开,去自寻短见可就遭了呀!” “哎哟!”周大志倒吸凉气,“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别是想不开了!” 他急得直搓手,“不行,得赶紧上去看看!” 几人冲进门,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直奔二楼,还未到楼梯口,一股刺鼻的秽气便扑面而来。 梁平上半身已悬在床沿外,腰带一端死死系在高脚椅的椅背上,另一端像条毒蛇般缠紧他的脖颈。他仰着脑袋将喉头卡进绳结,仅凭半截瘫软的身躯重量向下坠压,喉咙里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嗬嗬声。 浑浊的眼珠向上翻着,眼白里暴起蛛网般的血丝,嘴角涎水混着痰液滴在地板上,每一次濒死的抽搐都让高脚椅在木地板上拖出刺耳声响。 “梁平!你这是做啥傻事!”周大志暴喝一声,甩开烧饼扑上前,双臂环住梁平腰腹向上提,腰带从他脖颈松脱的瞬间,一串浑浊痰液被梁平咳出。 众人凑近时,才看清床单中央洇开的大片尿渍,酸腐气味混着药味在密闭空间里发酵,格外的难闻。 梁平瘫倒在周大志臂弯里,喉咙被勒出深紫血痕,贪婪地大口吞咽空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发痒的气管,催出剧烈的咳嗽。 当他迷蒙的视线聚焦到周大志脸上,才虚弱地喊出一声:“周大哥”。 “我在呢!”周大志拍着他后背顺气。 待梁平回过神来,才发现程庭芜三人正站在身侧,刚泛起血色的脸颊瞬间褪得惨白。 他哆嗦着去拽散落在地的被角,想要遮盖自己萎缩的双腿,却不小心碰翻了床头柜的药碗,剩下的褐色药汁泼在裤腿上,与尿渍混在一起,在地板上拓出绝望的地图。 见此情景,梁平这个七尺男儿忽然咬着嘴唇,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 他捶打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涕泪糊了满脸:“我这么个废物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你们都走吧,别管我……该死的是我啊!不是素梅……让我死了算了!” 他的哭喊声撞在斑驳的墙壁上,脖颈处被腰带勒出的深紫血痕像条扭曲的蚯蚓,随着抽噎不断起伏。 人到中年的周大志经历过不少风浪,却头一回撞见大男人如此嚎啕,顿时慌了神,只能手忙脚乱地拍着梁平后背念叨:“兄弟,你可别想不开啊!素梅在九泉之下,肯定盼着你好好活着……” 程庭芜的目光落在椅背上摇晃的腰带,这椅子的高度本不足以让人窒息,只要稍有求生欲,就能撑起换气,可方才梁平却是拼尽全力向下坠压,分明存了必死之心。 若不是他们及时闯入,此刻恐怕又要多具尸体。 她暗自庆幸,还好来得及时,不仅救了条人命,更留住了这桩凶案最关键的证人。 贺云骁上前几步推开紧闭的木窗,新鲜空气卷着院外的花香涌进,总算冲散了些屋内的秽气。 周大志仍抱着瘫软的梁平,朝贺云骁扬声喊:“大牛,过来搭把手!帮着拾掇拾掇,让两位妹子先下楼去。” 程庭芜心下微紧,贺云骁素日里连旁人碰一下衣角都要皱眉,此刻怕是要……却见他二话不说,径直走了过去,弯腰时衣摆还险些扫到地面污渍。 她下楼时忍不住回头,正撞见贺云骁抬眸看过来,目光沉静。 真是个反复无常的怪人,忽冷忽热,刚觉得暖了,转眼又添了把湿柴,偏生在你以为他冷硬如铁时,又会猝不及防递来半分暖意。 第27章 美人图(27) 楼下堂屋光线昏暗,地面方砖虽被反复擦洗过,砖缝里仍凝着暗褐色血渍。程庭芜踩着砖缝踱步,试图在脑海里拼凑凶案现场的原貌。 正当她盯着墙角那摊模糊的血痕出神时,身侧的夏寻雁忽然压低声音凑了上来:“阿芜,我瞧着贺大人……好像和初遇时不大一样了。” 程庭芜的心跳莫名漏了半拍:“你也觉得?” “嗯!”夏寻雁眼里闪着精光,“起初只觉得他又冷又凶,还不近人情,可这几日瞧着,不过是面上寡淡些,心肠倒是热的。” 她忽然促狭地眨眨眼,“尤其是对你,总觉得有些不同。” “我?”程庭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分明是瞧我不顺眼!若不是那乾玉在我身上,上头给的差事又脱不开身,他早就把我抛到犄角旮旯去了。” 话落,她似是意识到偏了主题,忙摆了摆手,神色肃然道,“先别管这些了,仔细找找,说不定现场还留着凶手疏忽的线索。” 夏寻雁闻言,识趣地闭上了嘴,低声应了句好。 两人在屋内来来回回转了几圈,只可惜官府先前已仔细勘测过,又经人打扫,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规整,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正当二人满心失望,打算放弃时,程庭芜突然盯着墙角,发出一声轻疑:“嗯?” 夏寻雁闻声立刻凑上前,疑惑问道:“怎么了吗?” 程庭芜伸手指向墙角那孤零零立着的洗衣盆,语气带着几分思索:“捣衣杵呢?” 她目光扫过屋内,窗明几净,箱笼垒叠整齐,针线筐里的绣线都按红橙黄绿的颜色仔细码好,可见项素梅是个极注重物品摆放的人。 “洗衣盆和捣衣杵本就是一套洗衣用的物件,就算不放在一处,也该离得近才是,哪有分开老远的道理,这样用起来多不方便。”程庭芜皱着眉,眼中满是狐疑,“如今盆在这儿,捣衣杵却不见了踪影,实在奇怪。” 说着,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晚在敛房的场景,项素梅的后脑勺上,赫然有一处击打伤。想到此处,程庭芜心中警铃大作,一个大胆的猜测冒了出来。 “你说,凶手会不会就是用捣衣杵作的案?行凶之后,捣衣杵沾了血迹,这才被匆匆带离现场抛弃了?” 夏寻雁点头:“很有可能!” “大物件沾了血不方便带走,凶手多半是先藏起来,等风声过了再回来毁尸灭迹。”她忽然拔高声音,“梁家拢共只有这么几间屋子,昨夜官府的人虽里里外外搜查过,可凶手哪会把凶器留在明面上?” 一边说着,程庭芜一边沿着院墙根快步查看,夏寻雁跟在后面,瞧着她忽而蹲身忽而踮脚的模样,忍不住疑惑问:“这是在干什么?” 程庭芜的目光突然定在菜地那头,忽然一脸兴奋道:“找到了!”说着便小跑过去,夏寻雁连忙跟上。 只见她蹲在篱笆旁的菜地前,指尖戳着一垄土埂,那土色比周遭深了两度,虽在上面掩耳盗铃的堆放了不少石块,但仔细观察,依旧可以看出些端倪来。 程庭芜两眼发亮,三两下扒开碎石。 那些石头底下的土松得出奇,带着新鲜翻耕的潮气,夏寻雁凑上前一瞧,果然见土块缝隙里嵌着东西。两人也顾不上脏,直接用手刨起来,指甲缝里全是泥。 挖了大概两寸深,一个裹着油布的硬物就冒了头。 “果然藏在这儿!”程庭芜咬牙拽住油布一角,用力往上拽,抖落上面的泥土后,她指尖一挑打开油纸包。捣衣杵赫然在目,除此之外,还压着一柄匕首,底下是团成一团的男子衣袍。 夏寻雁瞳孔骤缩,惊喜道:“阿芜,你也太厉害了吧!竟然真的找到了!” 程庭芜抿唇笑了笑,赶忙用帕子裹住捣衣杵中段,借着天光细看那血痕走向。 粗端三指宽的平面上,血渍呈扇形喷溅分布,边缘带着细微的甩溅毛刺。血痕嵌在木纹缝隙里,顺着杵身弧度向下延伸,在离粗端三寸处骤然变浅,形成一道明显的力竭停顿点。 “你看这血线,从右后向左前斜劈,深度随挥击力度递减,和项素梅后脑右枕骨的创口角度完全吻合。” 夏寻雁一边点头,一边从袖中掏出个素白绢袋。 程庭芜正疑惑间,见她摸出一截乌木短棍,顶端削出圆锥状的炭芯,抖开桑皮纸,炭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深灰痕迹。捣衣杵的简略轮廓浮于纸上,血痕分布被标成深浅不同的阴影。 “这笔竟然不需要沾墨也能写?好厉害!” 见到程庭芜瞪圆了眼睛,夏寻雁笑着解释道:“这是炭笔,是先用松烟、胶泥和兽骨磨成粉,再压成芯,比寻常墨条更经用,也更方便。” “如今都已经养成习惯了,随身带着,在外头不论遇上什么稀奇事,都得掏出来记上几笔。” 程庭芜了然地点点头,随即用捣衣杵挑起那团揉成一团的男子衣袍,衣料上晕开的血迹呈深褐色,顺着领口蔓延。 “你看这衣服的磨损程度,定然是经常穿的,再结合之前分析是熟人作案,只要拿去给梁平辨认,准能揪出真凶。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借着器灵的事浑水摸鱼!” 夏寻雁兴奋地点头,眼里闪着光,只觉案情逐渐变得清晰明朗了起来。 恰在此时,贺云骁从二楼下来,程庭芜连上前,欲告知对方自己方才的发现。不料未等靠近,贺云骁便抬手制止,示意她别走近。 程庭芜急急刹住脚,有些恼怒:“又怎么了?” 贺云骁略显不自然:“身上臭,别靠近。”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个!”程庭芜扬了扬因挖土而黝黑的手,“看,我手也没干净到哪儿去,就甭互相嫌弃了。” 说罢,她凑近贺云骁,低声细述方才发现凶器的经过,随即问道:“梁平现在情绪怎样?我想拿这衣袍找他辨认。” 贺云骁目光越过她,看向后头的血衣,语气平淡:“比刚才好些,但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叨着该死的应该是他才对。” 程庭芜闻言,下意识拧紧眉头,直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第28章 美人图(28) 梁平这话听着不像是单纯的自责,倒像是藏着什么内情,难道他知晓凶手身份?或是……凶手与他有所牵绊? 眼下周大志还守在楼上,她不好越过对方直接盘问梁平,得等他离开后再找机会。程庭芜想着便打了盆清水,洗净手上泥污后,再将油纸包好的证物藏到墙角,又把菜地翻乱的泥土踩平,恢复成原先的模样。 几人在楼下等了片刻,周大志才从二楼下来,眼眶微红地叹着气。 程庭芜忙上前问:“可算安抚好了?” “暂时没事了,好端端一个人,遭这罪……唉。”他忽然压低声音骂道:“梁安那小子也真是的,亲哥瘫在床上寻死觅活,他跑到外头瞎晃荡,良心真是被狗吃了去!” 程庭芜几人纷纷附和着叹气,周大志抬头瞥了眼日头,忽然拍着大腿惊道:“哎呦,都这个时候了!二弟该过来了,我得去瞧瞧东西拾掇齐没,免得待会遭人埋怨。” 说罢,就往自家院外赶,前脚刚跨过门槛,后脚就见个与他眉眼相似的精壮汉子从巷口大步走来。 周大志忙朝那人挥手:“二弟!行李都捆扎好了,马上就能走,娘那边可安顿妥了?” 程庭芜见又来生人,怕身份露馅,忙上前拱手道:“叔,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帮我们去王婆婆那问个好便成。” “欸,好嘞好嘞!“周大志笑得满脸褶子堆起,“今儿个多亏你们,尤其是大牛兄弟,里里外外搭了多少手!”他朝着贺云骁竖了竖大拇指,“真是个热心肠的好后生!“ 贺云骁淡淡颔首,礼貌应下,三人转身朝巷口走时,正与周大志的二弟周若愚擦肩而过。那汉子盯着他们挺括的衣料和腰间没见过的佩饰,心里直犯嘀咕,自家大哥啥时攀上这等气派人物了? 待他走进院子,劈头就问周大志:“大哥,刚才那几个年轻人是谁啊?看着不像这巷子里的人。” 周大志正在清点板车上的行李,闻声头也不抬地说:“你不认得了?是周家村东头的大牛和二花啊!他们听同乡说娘住这儿,特意过来瞧瞧。” 周若愚拧着眉头使劲回想,记忆里的大牛是个黑黑胖胖、总挂着鼻涕的憨小子,二花则是瘦得像根豆芽菜,见了谁都要躲的胆小丫头。 刚刚的几个人,怎么瞧都不像啊! 他揉着太阳穴直摇头:“大哥,你眼神怕是不好使了吧?咋可能是他们?” “人总会变嘛!说不定在城里住久了,就变得体面了,人家刚才还帮着收拾屋子,忒热心呢!”周大志说着,拿起脖子上挂着的汗巾,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周若愚无奈叹气:“行行行,先不说这个了,赶紧搬东西吧。” 他抬头看了看毒辣的日头,又扯了扯被汗水黏在后背的褂子,“这天儿热得能晒化石头,早点搬完早歇着。” 周大志应了声“好嘞”,弓身攥住板车车把往前拉,周若愚则在车尾帮忙推,兄弟俩的脚步声和板车轱辘的吱呀声渐渐远去。 待板车彻底消失在巷口拐角,程庭芜三人才从墙根阴影里闪身出来。 快步折回梁平家院外,程庭芜警惕地左右张望,压低声音道:“也不知道梁安会不会突然回来,咱们得抓紧些时间,免得再节外生枝。” 进了梁家院子,程庭芜从墙角摸出先前藏好的油纸包,朝二楼走去。 楼板在脚下发出“吱呀”声响,卧床的梁平正靠着床头发呆,听见动静时还以为是周大志折返,沙哑着声音开口道:“周大哥,我真没事了,你去忙吧。” 楼梯间只有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没传来回应,他疑惑地抬头:“不是周大哥,难道是小安回来了?” 话音未落,贺云骁、程庭芜、夏寻雁已依次出现在楼梯口,梁平惊得往后缩了缩,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你、你们怎么擅自进来?” 他的视线在三人身上慌乱地穿梭,最终定格在贺云骁身上,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虽神情冷淡,刚才却帮着周大志照顾自己,怎么看都不像是恶人,更别提身旁两位面容清秀的姑娘。 可他们为何不请自来?梁平的目光死死盯着程庭芜手中的油纸包,喉结不安地上下滚动。 程庭芜缓步走近床边,放柔了声线:“别害怕,我们没恶意,只是想查清楚一件事。” “啥、啥事?我天天瘫在床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外头的事情一概不知。” “我不问外头的事,”程庭芜停在离床三尺远的地方,“我问你家里的事。” 梁平皱起眉头:“咱们素不相识,你管我家中闲事做什么?” “昨夜项素梅被杀,你挣扎下楼时看见个年轻人,认定他是凶手,将体貌特征报告给官府,让他们按照图像抓人,有这事吧?” 梁平愣了愣,随即老实点头:“是……我亲眼看见他站在素梅尸体旁,手里握着剑。” “那人名叫高文州,是我们的朋友。”程庭芜盯着他的眼睛,“项素梅不是他杀的,他只是进屋查看情况,恰好被你撞见,从而被牵连其中的无辜人罢了。” 梁平猛地攥紧被单,指节泛白:“所以……你……你们是来帮朋友报仇的?好啊,要杀就杀,反正我这条贱命早该没了!” “若是来杀人,”贺云骁忽然开口,声线冷得像淬了冰,“方才为何要帮你收拾秽物?” 程庭芜接过话头,目光落在梁平身上:“我们不想让无辜者蒙冤,更不想真凶逍遥法外。”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恳切,“你也不想项素梅死得不明不白吧?” 窗外蝉鸣突然尖锐起来,撞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衬得这沉默格外沉重。 程庭芜忽然上前一步,声音陡然压低:“其实你知道高文州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对吗?” “我……我亲眼看见的!”梁平被吓得一哆嗦,语速骤然加快,“他站在血泊里,手里还拿着武器,不是他是谁?”面对程庭芜突如其来的质问,梁平下意识地回复道。 第29章 美人图(29) 程庭芜并未在凶手指认的问题上过多纠缠,而是直接将手中油纸包摊开,将里头的东西挨个取出,展示在梁平面前。 她最先拿起那根捣衣杵,杵头已被血浸透成暗褐色:“我想你对这个该不陌生吧?” 梁平盯着杵头凝结的血痂,喉结剧烈滚动着:“这……这是素梅用来浆洗衣物的……” “项素梅脑后的击打伤,就是这东西留下的。”程庭芜双手攥住杵柄,突然朝虚空挥下,捣衣杵划破空气发出“呼”的破风声。 随后她指尖点着不远处的空地,缓缓道:“后脑被击中后,项素梅就倒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梁平的视线不由自主飘向她指的方向,干裂的嘴唇微微哆嗦。未等他回过神,程庭芜已抄起油纸包里的锋利匕首,突然扑向地面,刀尖在空气中划出凌乱的弧线。 她压低声音模拟着场景:“那时的项素梅还没断气,捂着流血的头起身,摇摇晃晃的想要往外头跑……凶手从后面追上来,左手捂住她的嘴,右手攥着匕首朝她腹部乱刺。” “死亡后,她的双眼依旧圆睁着,凶手或许是害怕她的眼神,又或许是恨她到了极点。”话音未落,程庭芜的手腕猛地向下剜去,匕首尖在昏暗光线下闪过冷芒,“就用这把匕首,将她的眼珠剜了出来。” 她保持着托举的姿势直起身,掌心虚虚向上,仿佛真有两颗温热的眼珠躺在那里。 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停了,房间里只剩下梁平粗重的喘息声,脖颈上的勒痕随着吞咽动作突突跳动,像是要挣破皮肤钻出来。 梁平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淌:“她那时得多怕……得多疼啊……” “若你真念着她的好,就该把知道的全说出来。”程庭芜俯身与梁平对视,目光锐利,“帮我们找出真凶,既是给项素梅报仇,也是还我们朋友一个清白。” 梁平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游移不定,喉结几次滚动却没发出声音。程庭芜瞧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中愈发笃定,这人定藏着没说的内情。 她放缓语气,循循善诱:“据我朋友说,案发时你双手被捆在身后,嘴巴也堵着布团,这些都是凶手做的吧?他目标明确,是冲着项素梅去的,可他都杀人了,按理来说为了杜绝后患,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他为什么不顺带把你也给杀了?” “俗话说的好,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留下这么一个隐患?” “还有,你当时都能够记住高文州的体貌特征,这就说明凶手当时并没蒙住你眼睛,在他对你动手的这个过程中,你真的没有看清他的模样吗?还是说,你看到了,你也认得他,但是你就是想要包庇他!” 连珠炮般的问题砸过来,梁平嘴唇翕动着却答不上话。 昨夜官府来问话时,只草草扫了眼他瘫痪的双腿,便认定他这残废不具备作案能力。作为受害者丈夫,他被当作惊吓过度的证人,描述完“凶手”模样便被搁置在一旁。 那些官差得了画像后如获至宝,急吼吼去追捕高文州,活像生怕晚一步就抓不到替罪羊,哪会像程庭芜这样刨根问底。 梁平翻来覆去只念叨“我真没看清”“当时太黑了”,话语颠三倒四毫无逻辑,三人抱臂立在床前,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接着编”。 他越说越慌,漏洞百出的辩解卡在喉咙里,最终泄了气般垂下脑袋。 见对方还是执迷不悟,程庭芜也懒得再和他周旋了,她拿起沾染血迹的男子衣袍,在梁平的面前抖落开来。 梁平的瞳孔骤然收缩,程庭芜自然没有错过这个细节。 “你认得这件衣服。”程庭芜的声音冷得像冰,将衣袍往他面前送了半寸,“也认得穿这件衣服的人。” “说!凶手究竟是谁?!” 梁平突然痛苦地抱住头,哽咽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程庭芜扬手将带血的衣袍抖得哗啦作响,“你不说,我就拿这衣服去问街坊邻居,总有人能够认得出来,到时候,事情只会被闹得更大。” 她步步紧逼,完全不给梁平喘息思考的机会:“凶手就是你弟弟梁安,对不对?!” 梁平如遭雷击,猛地抬头时眼白充血:“不对!不是小安!他是好孩子……” 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陈旧的被面上,“要是非要找个人抵罪……就让我去吧!我瘫在床上,本就是个废人,该死的是我!” 他不知是哪里爆发出的一股力量,突然挣扎着起身扑向程庭芜。程庭芜因先前见他瘫痪在床,并未设防,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半步。 贺云骁瞳孔骤缩,几乎在梁平动作的同一瞬间,伸手攥住程庭芜的手腕往自己身后一带,同时侧身挡在两人之间。 梁平被他撞开,整个人颓唐地趴在床沿。他将脸埋在被褥里,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冒出来:“求你们别查了……素梅已经死了,再查下去……梁家就真的完了……” 贺云骁扭头见程庭芜安然无恙,便立即松开了手,退至身后。 程庭芜盯着梁平颤抖的背影,怒意陡然翻涌:“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梁安!你就算想包庇,又能改变什么?”她的声音因激愤而发颤,“项素梅照顾你这么多年,死后你却要护着杀她的凶手,你就不怕她的冤魂来找你索命?” 梁平猛地抬起头,程庭芜脸上毫不掩饰的痛惜与愤怒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恍惚间,项素梅往日里为他端汤喂药的模样、担心他咳嗽时的蹙眉、深夜在油灯下缝补他衣物的侧影……无数画面突然在脑海里炸开。 他看着程庭芜手中带血的衣袍,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弟弟,一边是相濡以沫的亡妻,两股力量在胸腔里撕扯,逼得他几乎要呕出血来。 良久,梁平终于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我……我说……” “我把知道的……全告诉你们……” 第30章 美人图(30) 程庭芜闻言,面上一喜,梁平作为这个案子里最关键的证人,他的指认无疑将是最有利的证据。 梁平用袖口抹去脸上的泪,将积压数月的秘密娓娓道来:“几个月前,小安突然跟我说,素梅背着我偷人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一开始不信啊,素梅照顾我那么长日子了,怎么可能。” “可小安说得有鼻子有眼,说看见素梅跟那男的在城外幽会,说他们怎么花前月下,怎么……”梁平猛地闭上眼,仿佛那些画面又在眼前炸开,“我不想听,可他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得多了,我这心里就……就开始胡思乱想了。” 瘫痪在床的人最缺安全感,妻子的照料与弟弟的陪伴是他仅有的支柱。当弟弟信誓旦旦描绘着妻子的“背叛”,当他亲眼看见项素梅开始描眉涂唇,频繁出门,那些精心打理的鬓发、染着香气的裙角,都成了加强猜忌的证据。 他苦笑一声:“我躺在这床上动不了,只能信小安的话,我开始埋怨素梅,怨她为什么要在我最狼狈的时候背叛我。” “梁平。”程庭芜盯着他躲闪的目光,语气陡然锐利,“你单凭梁安几句话,就认定项素梅背叛了你?你们做了这么多年夫妻,你对她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若她真的是那样的人,又何必守着你这个瘫子?直接一走了之,岂不是更轻松?” “素梅给我擦身喂药,帮我按摩双腿,这些都做不得假。”梁平的声音突然哽咽,“我后来想通了,不管她有没有偷人,我都该念着她的好。” “可小安不依啊……他天天在我耳边说素梅坏话,说那男的怎么花言巧语骗她,说他们早晚会卷走家里的钱跑路。” 程庭芜猛地打断他:“所以梁安提议杀了项素梅?” “杀”字像把淬毒的匕首扎进梁平心脏,他浑身剧烈哆嗦起来,眼皮重重合上又撑开,才艰难点头:“是……他说这种荡妇不配活在世上。” 记忆里的梁安突然与眼前的恶鬼重叠,梁平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在我的印象里,小安一直都是老实本分的好孩子,虽说读了多年的书也没什么实际的长进,可作为我们家唯一能够识字读书的人,他一直都是我的骄傲。爹娘走的早,我这个做哥哥的,好不容易把他拉扯长大,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会有杀人的念头。” “我当时就骂他疯了!就算他对素梅再有意见,也不能去害人家的性命啊!大不了我和素梅把话给说开了,和离算了,也省得彼此间相互拖累。” “可小安红着眼说,‘哥,你瘫在床上受委屈,我不能忍!’他说放那对‘奸夫淫妇’活着就是便宜他们,非要替我出气……” 梁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跌落,最后化作绝望的呜咽:“我瘫在床上下不来啊!只能求他、骂他,可他堵着耳朵不听。我以为他只是一时情绪上头,只是嘴上说说……哪知道他真敢……” “你就这么看着亲弟弟举刀挥向妻子?”程庭芜心中的怒意越发的抑制不住了,“你明明有千百种法子阻止,可你却什么都没做!因为在你的潜意识里,是偏向梁安的!” “不是的!我没有!”梁平疯狂摇头,“我只是……只是不信小安真会杀人!他每天照旧早出晚归,我以为他想通了。” “直到案发前夜,他突然拿绳子捆住我的手,又往我嘴里塞了布团。我拼命摇头想阻止他,他却摸着我的头说‘哥,天亮就好了,以后只有我们兄弟俩了’……” “我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听到了重物倒地的闷声。”梁平的目光空洞地投向楼梯口,仿佛还能看见自己拖着瘫痪的身体,一寸寸往楼梯挪动的绝望景象,“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蹭到楼梯边,可等我滚下楼的时候,素梅她……已经死了。” “正巧这时你看到了高文州,为了给梁安脱罪,就指认他是凶手,对吗?”程庭芜的声音适时响起。 这一次,梁平没有再狡辩,而是老实的点了点头,承认道:“是……我刚开始的时候被吓了一大跳,我没有想到家里竟然会有一个陌生人,要不是事先已经知道了小安的计划,怕是真会把他认成凶手。” “看到素梅的尸体,我脑子嗡嗡作响,险些晕厥过去,是那年轻人往我嘴里塞了颗药丸。”梁平的声音带着羞愧,“很苦,可咽下去后,我原本使不上劲的地方突然有了点知觉。那时我满心想的都是替小安脱罪,便拼尽气力吆喝,只想引来街坊将他拿下。” 贺云骁忽然开口:“你指认他的时候,可曾想过,没他这颗药,你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梁平的头猛地垂下去,他知道自己是在恩将仇报,知道自己用谎言将那个无辜的年轻人推进了深渊。 “我知道错了……可素梅已经没了,要是小安再被抓走,这个家就真的散了啊!”那个年轻人出现时,我只当是老天爷递来的救命符。可这心里却怎么也安稳不了,便想着一命偿一命,把自己勒死,到了地下再向人家赔罪。” 程庭芜猛地向前一步:“你这算哪门子赔罪?不过是拿烂命给真凶当遮羞布!” 她的目光像火一样灼烧着梁平躲闪的视线,“该死的人在外面逍遥,不该死的在牢里受罪,这公平吗?你今天护着他杀妻,明天他就能为了别的事杀人,你拿什么保证他不会再造杀孽?” 梁平张了张嘴,“我、我……”喉结上下滚动着,却挤不出半句辩解。 程庭芜上前一步,语调冷硬:“现在只有两条路能选,要么你站出来作证,把梁安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要么我们带着这些证物去官府,让衙门用刑具撬开他的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梁平瑟缩的肩头,“两条路的结局都一样,不同的是,你若肯大义灭亲,至少能让他少受些牢里的拷打,走得痛快点。” 第31章 美人图(31) 正当梁平欲言又止时,楼下突然传来推门声,紧接着是梁安吆喝声:“哥,我回来啦!” 糟了!程庭芜与贺云骁对视一眼,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他是我亲弟弟……让我劝劝他,说不定能让他自己去认罪!”梁平生怕眼前这几人冲动下对梁安动手,“求你们信我一次!” 程庭芜略一沉吟,瞥见梁平眼底混杂着恐惧与期盼的复杂神色,终是点头。 见她应允,梁平忙不迭催促:“衣柜是空的,你们快躲进去,别让小安看见!” 程庭芜迅速将证物卷进油纸包,贺云骁掀开柜门,三人鱼贯钻入狭窄的柜体,并排蹲下。陈年樟木的气味混着灰尘扑进鼻腔,柜门合上的刹那,外头传来梁安上楼的脚步声。 透过衣柜缝隙,只见梁安晃着油纸包走进来,嘴角挂着讨好的笑:“哥,你看我买了什么?是你最喜欢吃的烤鸡!” 梁平喉头滚动,扯出个极不自然的笑:“怎突然想起买这个?怪费钱的。如今银两不好挣,还是得省着些花。” “嗨,能花几个子儿?”梁安将油纸包往床边柜子上一放,油星子渗开,在油纸包上晕出痕迹来,“又不天天吃,难得解回馋。再说了,也是为了庆祝嘛。” 梁平不解的问:“庆祝?庆祝什么?” “庆祝我彻底安全了啊!哥你还不知道吧?官府照着你昨晚说的画像把人给抓了,现在正关在大牢里呢!” 梁安声音里不自觉的带上了些许兴奋,眼里闪着诡异的光,“本来我琢磨着,最近城里传妖怪作乱,四处祸害女子,干脆把这事儿推到邪祟头上,哪成想半道蹦出个替死鬼!” 他突然拍着大腿笑起来,唾沫星子溅到梁平手背上,“这不是老天爷都在帮我吗?不值得庆祝吗?” 梁平盯着弟弟涨红的脸,突然觉得这张熟悉的面孔无比陌生:“小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你连杀鸡都怕,可现在……” 梁安脸上的笑陡然僵住,随即化为一丝阴冷的嘲弄:“哥,你错了。我没有变,我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你还不够了解我罢了。” “爹娘走得早,你是我拉扯着长大的,我怎么会不了解你?你小时候发高烧,我背着你四处找郎中;后来你想读书,我就把家里最后一袋米换了束修……” 梁安突然烦躁地扯了扯衣领:“哥,先别说这些扫兴的事了!”他将油纸包撕开,焦香的烤鸡味瞬间弥漫开来,“快吃吧,凉了就腥了。”说着掰下油亮的鸡腿递到梁平嘴边。 梁平却偏过头,不愿意接受:“你先吃,哥不饿,等你吃完了,哥再吃。” “又是这样!”梁安突然暴怒,将鸡腿狠狠砸在床头柜上,油脂溅上梁平的衣襟,“你总把好东西让给我!小时候让窝头,长大了让前途!” 他揪住自己的头发,脸上的神情很是骇人,“可我早就不是那个要你背着的小崽子了!我想照顾你,做你可以依靠的对象!” 梁平被弟弟癫狂的模样吓了一跳,慌忙扯住他的衣袖:“小安,你到底怎么了啊?” “项素梅死了,现在只有我能照顾你!”梁安突然甩开他的手,在屋里焦躁地踱步,“我已经想好了,这段日子就把能变卖的东西都变卖了,我们兄弟俩搬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不能走!”梁平猛地提高声音,“你杀了人,怎么能一走了之?去认罪吧,小安,别再错下去了!” “认罪?”梁安猛地停步回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哥,你让我去认罪?” 他一步步逼近床边,阴影笼罩住梁平苍白的脸,“没了我谁给你擦身喂药?谁背你上茅房?你想让我去牢里受苦,然后自己也死在这破床上吗?” “你去认罪,哥马上就来陪你!黄泉路上,哥绝不丢你一个人!” “放屁!”梁安突然一脚踹翻床头柜,烤鸡滚落在地,油纸被踩得皱成一团,“我费了这么大劲才把你从素梅那个贱人手里抢回来,凭什么要我去认罪?!” 这话如惊雷般炸响,梁平猛地瞪大眼睛,连衣柜后的三人都同时僵住。 “抢……抢回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安索性背过身去,手指烦躁地抠着窗框:“哥,你真以为当年摔断腿是意外?”他猛地回头,阴恻恻地笑道:“那陷阱是我挖的,捕兽夹是我下的!” “你说什么?!”梁平如遭雷击,浑身剧烈颤抖,衣柜里程庭芜捂住嘴才没让惊呼溢出。 “为什么?”梁平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我把你从小养大,哪里对不住你……” “你娶了项素梅后,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弟弟?你们亲密无间,琴瑟和鸣……街坊邻居都夸你们是神仙眷侣。”他的声音陡然嘶哑,“可我呢?守着你们亲热的背影,听着外人笑我是赖在家里吃白饭的!” “我就是要看看,你摔断腿变成废人后,她会不会像我想的那样卷铺盖走人!”青布衫下的胸膛剧烈起伏,“我算准了陷阱的位置,算准了捕兽夹的力道,就等着看她露出刻薄真面目!” 他喉间突然溢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谁知道她竟把嫁妆全当了换续骨膏!大冬天跪在药铺门口赊药!为了多赚几个钱,半夜还在油灯下替人绣帕子!” 梁安狠狠甩开手,将桌上的药碗扫落在地,“我原本算计着,等你瘫了就把她赶走,换我来喂你吃饭、背你下床,让你眼里只有我这个弟弟,哪晓得她偏不离开!” 梁平呆呆地望着弟弟,脑海里突然闪过项素梅的音容笑貌,边哭边笑道:“素梅没有背叛我,对不对?是你骗我的,对不对?!” 梁安缓缓蹲下身,与之平视,残忍地扯开嘴角:“对啊,我编出她偷人的谎话,想让你恨她、厌她,可你居然还替她说话……” “所以,我更讨厌她了,恨不得她立刻消失了才好。” 第32章 美人图(32) “你……你这个披着人皮的魔鬼!”梁平气得浑身抖如筛糠,“爹娘若泉下有知,定然十分痛心!” 梁安闻言不怒反笑,伸手拍了拍梁平的脸颊,动作亲昵却透着刺骨寒意:“哥,不管我是魔鬼还是禽兽,你现在都离不开我。” 梁平原本摇摆不定的心陡然坚定,他猛地甩开弟弟的手,怒斥道:“你必须去官府认罪!若我继续包庇你,他日定会酿成更大的祸端!” “认罪?”梁安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狂笑出声,“哥,你脑子坏了吗?现在凶手已经被关在大牢里,谁会怀疑到我头上?”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墙角的樟木衣柜突然被撞开。程庭芜手持证物率先冲出,贺云骁的长剑随后出鞘,冰冷的剑锋映着梁安骤然煞白的脸。 “人在做,天在看,”程庭芜将证物狠狠摔在地上,“你真以为自己能够逃脱律法的制裁吗?” 梁安惊得连退三步,后背撞上墙角的柜子,上头的物件哗啦啦摔落一地。他惊恐地扫视着突然出现的三人,又猛地转向梁平:“哥!他们是谁?怎么会在咱家?!” 梁平闭上眼,回避梁安朝他投来的灼灼目光,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死灰般的决绝:“劳烦几位,将他扭送官府。”他指着梁安,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愿做证人,指认他的全部罪行。” “哥!你疯了?!”梁安如遭雷击,猛地扑向床边,“我是你亲弟弟啊!你怎么能帮着外人设计我?!” 梁平望着他熟悉的容颜,想起陷阱里被捕兽夹夹断的腿骨,想起与项素梅共度的日日夜夜,悲怆如潮水般漫过喉头:“你死不悔改,我断然不能让你一错再错下去!” 梁安的目光突然死死盯住地上散开的油纸包,里面赫然是他因为时间仓促而匆匆掩埋在菜地里的凶器,昨夜官府搜查时他侥幸瞒过,此刻却被人刨出摆在眼前。 再看向兄长眼中淬着的寒铁般的决绝,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彻底众叛亲离,成了孤家寡人。 “不可能……老天不会这么对我!”梁安的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额角青筋暴起。 反正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念及此,他猛地扑向掉落的匕首,拾起后朝最近的程庭芜狠命刺去,在他眼里,这个女子应该和死去的项素梅一样柔弱。 然而匕首尚未及身,手腕已被迅速钳制住,程庭芜指尖发力拧转,只听一声脆响,梁安腕骨错位的剧痛让他惨叫着跪倒在地,匕首“哐当”砸在地面上。 梁平心口泛起熟悉的疼,从小到大,梁安每次摔跤他都要心疼半天,如今看着弟弟在地上翻滚哀嚎,他心里的滋味也不好受。可当他瞥见那团染血的衣袍,项素梅死时的惨状突然浮现在眼前,那痛楚定是比脱臼要痛上千倍万倍。 想到这,他猛地扭头,不再去看梁安一眼。 梁安挣扎着抬起头,看到兄长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那颗向来为他而柔软的心此刻硬如磐石。 他彻底慌了,膝盖在地上蹭着,向梁平所在的方向爬去:“哥!我真知道错了!你帮帮我啊!”嘶哑的哀求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可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死性不改,竟然还想杀我。”程庭芜用鞋尖踢开地上的匕首,刃口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头也不回地转向阴影里的夏寻雁开口说道:“寻雁,速去官府报信,就说真凶已被制伏,让他们即刻带人前来。” “包在我身上!”话音未落,人便如旋风般掠至楼梯口,木质台阶在她足下发出急促的闷响。 梁安瘫在地上的身躯剧烈一颤,脱臼的手腕传来锥心刺骨的疼痛。他瞪大眼睛望着夏寻雁消失的方向,又死死盯住居高临下俯视他的程庭芜和贺云骁,喉间突然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梁平终于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弟弟扭曲的脸上,像是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梁安突然用未脱臼的手撑地,挣扎着想往前面爬,贺云骁上前一步,靴底精准踩住他的后心:“老实点!” “你们到底是谁?!”梁安被踩得生疼,侧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眼睛里翻涌着惊疑,“这事儿跟你们又有什么关系?” 程庭芜缓缓蹲下,她望着梁安眼中尚未熄灭的怨毒,缓缓道:“那个倒霉的替罪羊,是我们的朋友,你说这事跟我们有没有关系?” 梁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从没想过那人竟有这般靠山,眼底瞬间漫上遗憾。 “你在可惜吧?”程庭芜看穿了他的心思,“可惜他有我们这群‘多管闲事’的朋友,没能让你如愿把黑锅永远地扣在他头上。” “难道不是吗?”梁安的声音被地面闷得含混,却透着一股不甘的狠劲,“若不是你们,他就是得替我掉脑袋!” “是,也不是。” “这一切只不过是你完美的假设罢了,实际上,在你杀人的那一刻开始,接下里的每一刻你都要承担着被发现的风险。”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梁安没再辩驳,只死死盯住梁平,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说不清的眷恋。 巷口传来夏寻雁引着捕快的脚步声,周边的邻居被这动静吸引,纷纷过来围观。 “不是说凶手关大牢了吗?咋又……” “都让让!都让让!” 为首的捕头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小跑进屋,当梁安被反剪双臂押下楼时,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池塘般炸开。 “这不是梁家二小子吗?他咋被抓了?” “难道……难道是他杀了素梅?!之前是官府抓错人了?” “我嘞个乖乖,素梅哪对不起他们兄弟俩了,竟然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实在是太可怕了。” “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还说是读书人呢!我看比禽兽都还不如!” 梁平作为证人,被一同带到衙门时,各类证物已摆在公案上。面对人证物证,梁安无从辩驳,只能在如实供述了杀害项素梅的全部经过。 蓄意谋杀罪行恶劣,梁安被当堂判处死刑。 第33章 美人图(33) 就在主判官准备退堂时,梁平突然挣扎起身,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大人,我愿与梁安一同受死。”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原本瘫坐在地上的梁安突然挣扎着起身,铁链在青砖上拖出刺耳声响。 他通红着眼朝梁平嘶吼:“哥!你说什么傻话!我不要你跟我一起死!做错事的是我,跟你没关系!” 梁平却充耳不闻,转向主判官时眼神异常平静:“我明知弟弟杀人却隐瞒不报,甚至帮他作伪证构陷无辜,此为包庇之罪;自幼对他过度溺爱,事事纵容,才让他养成唯我独尊的性子,最终犯下恶行,此为教养失职。” “哥!你别胡说!”梁安被衙役死死按住,仍拼命抬头喊道,“是我自己心术不正,跟你没关系!你快跟大人说你不想死!”他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几分哭腔。 梁平缓缓摇头,目光落在梁安身上:“你从小想要什么我都想尽办法给你,以为这是对弟弟好,却没教会你明辨是非、敬畏生命。如今你犯下杀人大罪,我作为兄长难辞其咎,唯有以死谢罪,才能告慰枉死之人。” 主判官看着眼前这对兄弟,一个拼命求死,一个极力阻拦,叹息道:“律法自有公断,你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不必如此。” 梁平扯开衣领,露出脖颈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勒痕,“我曾想自缢谢罪,却未能如愿,如今只求与他一同伏法,给枉死的项素梅和被冤的高文州一个交代,了却这桩由我而起的恩怨。” 见主判官迟疑,梁平竟歪身撞向柱子,虽被衙役及时拦住下,但额角依旧遭到磕碰,渗出鲜血。 梁安呆呆地望着他,眼中充满了不解与痛苦。 主判官见状长叹一声,念其态度坚决,便下令将二人一同收押,待后续再作定夺。 夏寻雁望着被衙役带走的梁平与梁安,神色复杂:“真没想到,梁安做出这些事,竟然只是因为哥哥成婚后,对他的关注少了。” 程庭芜轻轻点头,语气平静:“有些人从小习惯了被某个人全心关注,当这个人的生活中出现另一个重要的人,这种平衡被打破,进而引发极端的行为。” “梁安对兄长的依赖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在他看来,项素梅的存在夺走了属于他的关注,所以才会想方设法要‘夺回’哥哥。” “可这样也太可怕了,竟然为了这个杀人……”夏寻雁低声道。 “扭曲的占有欲往往会让人失去理智。”贺云骁接口道,“梁安长期活在兄长的庇护下,心理上没有真正独立,当他感觉自己被‘抛弃’时,就采取了最极端的方式来试图维持原来的关系,最终酿成了悲剧。” “这世上的事,很多时候起因可能很简单,但一旦被偏执和疯狂驱动,就会走向无法挽回的结局。” 程庭芜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语气平静:“虽然这案子不是器灵所为,但也算是让我们见识了执念的可怕。梁安对兄长的占有欲,梁平对弟弟的过度溺爱,都是执念的一种表现。” 夏寻雁轻声说:“项素梅对梁平的情义,其实也是一种执念吧?但她的执念里有善意和牺牲,让人敬佩。” “不同的执念会导向不同的结果,”程庭芜说,“善意的执念可以成就美好,而扭曲的执念只会带来毁灭。” …… 直到暮色浸染衙门外的照壁,牢门才再次打开。高文州揉着发麻的双腿走出来,衣袍上还沾着干草碎屑,却在看见程庭芜等人时咧嘴笑了:“你们倒是比我想象中要来得更快些!” 他活动着僵硬的肩膀,狠狠地伸了个懒腰,感慨道:“是外头的空气好啊,大牢里又臭又闷,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时候不早了,还是赶紧回客栈吧,不然师兄师姐该等急了。”程庭芜抬手替他拍掉肩头草屑。 高文州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唾沫,迫不及待地说:“我肚子都快饿瘪了,是得抓紧时间回去了,走走走。” 众人往客栈走去,一路上说说笑笑,等晃悠到客栈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原以为梅映雪和梅遇青会在一楼大堂等着,结果大堂里空荡荡的,不仅没看到他们的身影,连跃风也不见了踪影。 “他们去哪了?难道都在房间里休息?”夏寻雁有些迟疑地问道。 程庭芜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快步朝楼上跑去,率先来到梅映雪的房门外,一边敲门一边喊:“师姐,师姐,你在吗?”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程庭芜不再犹豫,推门而入,房间里空无一人,她又连忙跑到隔壁梅遇青的房门前,敲门呼喊:“师兄,你在吗?” 依旧没有回应。 程庭芜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房间里一片狼藉,像是被狂风席卷过一般,桌椅板凳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各种物品。原本打包整齐的画轴被全部摊开,上面所画的美人局部图竟然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张张空白的画纸。 夏寻雁也跟了进来,焦急地呼唤着跃风的名字,但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跃风也失踪了。 高文州看着眼前的混乱场面,一脸茫然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好,是器灵现身了!” 程庭芜话音刚落,身后的房门突然“啪嗒”一声自行关闭,门板撞上门框的闷响惊得夏寻雁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扑向房门,指尖刚触到冰冷的木门,就听见贺云骁沉声道:“别白费力气了,这是结界,在找到阵眼前,是打不开的。” 夏寻雁的手僵在半空,回头时眼底已浮起惊惶:“那现在怎么办?” “先聚在一起!”程庭芜迅速安排道,“别给它偷袭的机会!” 高文州迅速站到程庭芜左侧,贺云骁护在右侧,夏寻雁与程庭芜背靠背,四人背靠背围成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昏暗的房间。 烛火明明灭灭,堆叠的画轴突然发出“簌簌”轻响,摊开的宣纸上泛起诡异的荧光。 第34章 美人图(34) “看那边!”程庭芜低呼一声。 落地的空白画轴忽然齐齐震颤起来,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张张挣脱地心引力,悬浮在半空中。 画纸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隐约能看见内里有模糊的轮廓在冲撞,像是有无数双手在奋力推挤,想要冲破这层薄薄的阻碍。 “那是什么……”夏寻雁攥紧程庭芜的衣袖,声音发颤。 最前端的一张画纸突然裂开细缝,一个轮廓从裂缝中缓缓浮出,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张平滑如镜的脸,却能让人莫名感觉到“她”在注视着自己。 紧接着,其余画轴也接连碎裂,更多无脸的轮廓飘出来,在半空中汇聚、重叠,最终凝结成一个完整的身影。 那是个年轻女子,身姿窈窕,肌肤莹白得毫无瑕疵,粗看的确是个美人,可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程庭芜盯着她的脸,终于明白那股诡异感来自何处。 她的五官像是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圆润的杏眼本该配清丽的淡唇,却硬生生安了一双饱满艳丽的红唇;小巧的翘鼻本应衬鹅蛋脸,下颌线却被削得过于尖锐,带着种凌厉的冷感。 就像……就像做菜时把酸甜苦辣全塞进一口锅里,什么味道都想要,最后反倒成了没法入口的东西。 那女子缓缓抬眼,目光扫过程庭芜时,忽然咧开红唇笑了:“就是你,坏我好事?” 程庭芜心头一紧,从前在云栖谷翻阅古籍时,虽见过不少关于器灵的记载,可那些终究是纸上谈兵,如今真对上器灵了,心中不免还是有些发怵。 她深吸一口气,尽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如今师兄师姐失踪,自己更是眼下唯一的狩灵师,她绝不能退缩,更不能辱没云栖谷与师父的名声。 念头落定,程庭芜的眼神瞬间坚定,径直迎上器灵的目光:“是我,又如何?” 她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为了拼凑一张所谓的完美容颜,以画为媒害了多少无辜性命?今日我定要收了你,让那些被你残害的魂魄得以安息!” “收了我?”雾妍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周围的画轴簌簌作响,“就凭你这个小丫头片子?” “还有我们!”贺云骁和高文州从旁跃出,严阵以待。 雾妍瞥了他们一眼,红唇勾起一抹讥讽:“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便是你们常说的……初生牛犊不怕虎?” 程庭芜往前一步,厉声质问:“我的师兄师姐呢?你把他们藏到哪里去了?” 雾妍歪了歪头:“你说方才那几个碍眼的?他们也说要收服我呢。” 她轻笑一声,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墨色的雾气中浮现出几道模糊的人影,“我挥挥手,他们就自己钻进来了,留着解闷,倒也有趣。”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夏寻雁急道。 “急什么?”雾妍舔了舔红唇,“他们还活着呢,就是……有点不大清醒。” 她忽然看向程庭芜,眼中闪过贪婪的光,“不如这样,你把眼睛挖下来给我,我就放他们出来,如何?你这双眼睛,比我收集的所有眼珠都亮,嵌在我脸上一定好看。” 程庭芜心头一凛,随即冷笑:“妄想。” “那可太可惜了。”雾妍的笑容瞬间变得狰狞,五官因扭曲而愈发割裂,“你不愿意,我就自己来取!” 下一秒,她化作一道墨色的影子,直扑程庭芜。 “小心!”贺云骁长剑一横,挡在程庭芜身前,高文州趁机砍向雾妍身后,却被她周身的墨雾弹开。 众人很快便发现,这器灵的实力远超想象。 无论贺云骁和高文州如何攻击她,都无法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伤口刚出现便愈合了,像个不死不灭的怪物。 “怎么会这样?”高文州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他与贺云骁身为御妖师,降过的精怪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存在。 贺云骁抿唇不语,只是挥剑的速度更快了。 剑光与墨雾碰撞,在屋内激起阵阵气浪,那些悬浮的画轴被气浪掀得乱飞,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桌椅被气劲劈得粉碎,瓷瓶摔在地上裂成无数碎片,整间屋子早已一片狼藉。 由于结界的阻拦,无论屋内的打斗如何激烈,外面的世界依旧一片平静。 “寻雁,躲到角落去!” 程庭芜急喝一声后,双手在胸前飞快掐诀。 听到程庭芜的吩咐,夏寻雁没有丝毫迟疑,踉跄着后退时被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连忙扶住墙角稳住身形,而后飞快缩到房间最角落里。 夏寻雁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乖躲好,不给程庭芜添乱。可看着程庭芜苍白的脸,她的眼眶还是忍不住红了,若自己也懂些术法就好了,至少能替他们分担一二。 程庭芜指尖划过的轨迹留下金色的灵力残影,随着最后一个印诀捏成,地面突然亮起繁复的符文,如蛛网般向雾妍蔓延。 是缚灵阵。 “去!”程庭芜低喝一声,阵法骤然收紧,金色的光纹如锁链般缠上雾妍的四肢。 “啊——!”雾妍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周身的墨雾剧烈翻滚,五官因痛苦而扭曲得不成样子,她低头看着缠在身上的光纹,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倒是我小瞧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竟真有几分本事。” 程庭芜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维持缚灵阵对灵力的消耗极大,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在飞速流失,双腿都在微微发颤。 “撑住。”一只稳健的手突然扶住她的脊背,贺云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庭芜靠在他手臂上喘了口气,低声道:“谢了。” “现在不是说谢的时候。”贺云骁的目光紧锁着挣扎的雾妍,“她快冲破阵法了,快想想别的法子。” 雾妍确实在疯狂冲撞缚灵阵,周身的墨雾暴涨三尺,眼睛死死盯着程庭芜,嘴角的笑容愈发森然。 第35章 美人图(35) “这缚灵阵……撑不了太久。” 程庭芜的声音带着灵力透支的虚弱,却依旧清晰,“这阵法得三个以上的狩灵师合力催动才能发挥最大威力,我一人维持,顶多只能拖延片刻。” 她望着雾妍身上不断震颤的光纹,眉头紧锁,“这器灵比我们预估的要强十倍不止,我暂时……想不出破局的法子。” 贺云骁的握剑的手紧了紧,他侧头看向程庭芜苍白的脸,又瞥了眼疯狂冲撞阵法的雾妍,眼底漫上不甘。 高文州急得在一旁直跺脚:“不是吧?咱们这就要团灭了?我还没娶媳妇呢!” 程庭芜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发颤的脊背:“趁现在还有时间,你们去试试打破结界!我尽量拖住她。”她看向高文州,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能跑一个是一个,总好过全死在这里。” 高文州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说着便转身冲向屋门,尝试破除结界。 贺云骁却纹丝不动,依旧稳稳地护在程庭芜身后。 “我好多了,能自己站稳。”程庭芜推了推他的手臂,“你也去帮高文州,别在我这儿耗着。” 贺云骁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上:“不管你?怎么可能。” “乾玉还在你身上,丢了乾玉,我回去照样得掉脑袋。” 程庭芜倒被他这直白的话逗笑了,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浅淡的红晕:“一般人搁这种时候不得说些共进退的场面话吗?你倒好,一张嘴就噎死人。” 贺云骁握着剑柄的手指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淡:“那些话没用。” 他不擅长虚与委蛇,生死关头的场面话更是多余,护着她,本就是为了乾玉,也为了……贺云骁喉头微动,后面的话却卡在舌尖,说不清道不明。 总之,他不想程庭芜死。 程庭芜挑了挑眉,眼底的紧张淡了几分:“你这人,倒是实诚。” 缚灵阵的光纹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最薄弱处已裂开一道指宽的缝隙,墨雾正从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雾妍的尖笑穿透阵法传来:“还在说悄悄话?等我出去,先剜了她的眼,再割了你的舌!” 程庭芜连忙打起精神,重新凝聚灵力注入阵法,可指尖的金光却比刚才黯淡了许多。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 阵法,要破了。 下一秒,缚灵阵的光纹如蛛网般彻底碎裂,金色的灵力碎片簌簌落下,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流星雨。 雾妍挣脱束缚的刹那,化作一道墨色残影,利爪直取程庭芜面门,贺云骁横剑阻拦,却被雾妍周身暴涨的墨雾狠狠掀飞,撞在墙上喷出一口血。 程庭芜猝不及防跌倒在地,眼看那只泛着黑气的手就要触到自己的眼睛,她本能地抬手去挡,就在这时,胸口突然爆发出一团刺目的白光。 “啊——!”雾妍的手刚碰到那片光亮,便发出凄厉的惨叫,手腕处冒出缕缕黑烟,原本莹白如玉的肌肤竟被灼出一片焦痕。 程庭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低头看向胸口处,正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她心头瞬间清明,这是乾玉在护她! 乾玉既已选择她作为温养的载体,自然不会让宿主轻易殒命,平日里它吸纳她的灵力沉睡,可一旦她遭遇致命威胁,为了自保,它必然会苏醒保护。 程庭芜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笑意,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望着雾妍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眼底多了几分笃定。 看来,今天她死不了。 “什么鬼东西?!”雾妍捂着受伤的手腕,又惊又怒地瞪着程庭芜。 待看清自己手腕上的焦痕时,她的五官因暴怒而扭曲变形:“我的雪肤!我刚剥来的雪肤,竟然被你给毁了?!” 她尖叫着,状若疯魔:“我要杀了你!把你的皮剥下来补上!” 说着,她不顾手上的灼伤,再次扑了过来,这次的攻势比之前更狠戾,显然是动了真怒。 可不等她靠近,乾玉再次爆发出璀璨的金光,光芒如实质般化作一道屏障,将程庭芜护在中央。雾妍撞在屏障上,瞬间被烫得冒出黑烟,整个人被掀飞,重重摔在地上。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在金光的照耀下竟开始微微透明,仿佛随时会被打散。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她,那是器物对神器的本能敬畏,是凡铁遇神兵时的自惭形秽。 “怎会……怎会有如此强大的气息……”雾妍瘫在地上,看着那片金光瑟瑟发抖。 她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光芒中蕴含的无上力量,那是她这种由执念凝聚的器灵永远无法企及的存在。 看着雾妍节节败退的狼狈模样,众人皆面露喜色。 局面被扭转了。 贺云骁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灼灼的盯着程庭芜身上所散发的光芒,闪过一抹不为人知的晦暗情绪。 眼见局势对自己不妙,雾妍不敢再贸然上前,踉跄着后退数步,墨色的雾气在她身前疯狂旋转,形成一道漏斗状的漩涡,“既然我过不去,那你们就给我过来!” 下一秒,漩涡中心骤然裂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嗡——”黑洞深处突然传来低沉的嗡鸣,一股强劲的吸力扑面而来,四周散落的东西全都旋转着飞了进去。 雾妍站在黑洞旁,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发出一阵尖利的狂笑:“来吧,都来吧!你们都来给我作伴!” 她的身影在笑声中渐渐变得透明,化作一团浓郁的墨雾,顺着黑洞的吸力盘旋而上,像条伺机而动的毒蛇,率先钻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墨雾消失的瞬间,黑洞的吸力骤然增强数倍,连空气都被扯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程庭芜只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已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向前拖拽。 贺云骁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挥舞长剑试图斩断那股吸力,可剑锋劈在虚空中,只激起几道微弱的涟漪,根本无济于事。 第36章 美人图(36) 高文州和夏寻雁因站在角落,离黑洞稍远,又恰好抱住了旁边一根粗壮的柱子,虽被吸力拽得身体前倾,却暂时没被卷进去,情况比程贺二人稍好几分。 高文州急得大喊:“老大!撑住!我这就想办法!”可他双手死死抱着柱子,连松开一根手指都难,更别说上前相助了。 “抓紧我!”贺云骁低喝一声,将程庭芜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另一只手猛地将长剑插进地面。剑锋没入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借着这短暂的着力点稳住身形,试图对抗黑洞的吸力。 可那股力量实在太强,剑柄在他掌心剧烈震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整个人都被往前拖拽了半尺,长剑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这样不行!”程庭芜看着他手臂上暴起的青筋,急道,“剑要被拔出来了!” 话音刚落,黑洞的吸力再次暴涨,长剑发出“嗡”的一声悲鸣,竟真的被硬生生拔起,带着贺云骁的身体向前踉跄了几步。两人之间紧握的手,成了唯一的牵绊,在强风中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扯断。 “阿芜!”夏寻雁的哭喊声从身后传来,却被黑洞的嗡鸣吞没了大半。 程庭芜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高文州死死抱着柱子,夏寻雁半个身子都被拉出了柱子范围,正拼命挣扎。她心头一紧,正想再说些什么,却感觉掌心传来一阵剧痛,贺云骁的手,被她拽得脱力,指节已开始松动。 “别松手!”贺云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穿透混乱的气流,牢牢锁在她脸上,“我说过,不会让你死。” 这一次,程庭芜没有反驳。 她反手攥紧他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嵌入他的掌心,将两人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 高文州见状,咬着牙将夏寻雁往身边拽了拽,吼道:“抓紧我!”随即借着廊柱的支撑,一点点往程庭芜的方向挪动。夏寻雁明白他的意图,腾出一只手伸向程庭芜,指尖在虚空中摸索片刻,终于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腕。 四个人手牵着手,像一串被狂风拉扯的纸鸢,在黑洞前勉强稳住身形。 “这样不是办法!”高文州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飘,“再耗下去,柱子都要被拔起来了!” 就在这时,程庭芜脑中突然闪过无数碎片……她猛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清明:“我想到办法了!” 程庭芜闭眸凝神,指尖渗出淡金色的灵力,在身前织出半轮光圈:“器灵因执念而生,只要解开它的执念,一切皆会不攻自破,我现在用灵念回溯重现它的过往,进入灵念幻境。” “大家一定要握紧彼此的手,千万别走散!” 随着灵力注入,光圈渐渐扩大,将四人笼罩其中,黑洞的吸力竟在光圈内减弱了几分。 光圈与黑洞碰撞的刹那,迸出漫天细碎的光粒,无数模糊的画面开始流转。 程庭芜的脸色越来越白,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贺云骁看着她颤抖的睫毛,用灵力悄悄为她分担了一丝压力。 时机一到,程庭芜立刻睁眼。 “走!” 低喝一声,光圈猛地收缩,带着四人化作一道流光,主动朝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洞,冲了进去。 这一次,不再是被动卷入,而是带着破局的决心,主动出击。 四人身影消失的瞬间,黑洞骤然收缩,泛起的涟漪迅速平复,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异象,不过是一场幻梦。 …… 刚踏入灵念幻境,鼻尖就先撞进一股浓郁的香气,紧接着,沿街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地钻进耳朵。 “卖包子喽!皮薄馅足的鲜肉包!” “刚出炉的糖糕,热乎着呢!” “糖炒栗子!又香又甜!” 众人睁眼时,脚下已踩着青石板路,街道布局与扬花城有几分相像,许是从前某个时期的模样。 更惊人的是感官上所带来的真实感,货郎拨浪鼓的脆响震得耳膜发痒,蒸包子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潮气,连风吹过衣襟的触感都与现实无异。 高文州被关了一整天了,还没正经的吃过一顿饭呢,肚子“咕噜”叫得震天响,此刻闻着这些香味,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谁带钱了,给我几个铜板,我想去买俩包子垫垫,饿不行了。” 夏寻雁连忙从腰间解下钱袋,倒出些铜板递过去:“给你。” “谢了哈!”高文州接过铜板就往包子铺冲,还不忘回头喊:“我多买几个回来分大伙吃!” 趁着这间隙,夏寻雁伸手碰了碰路边卖花姑娘的竹篮,花瓣上的露珠沾在指尖,凉丝丝的触感真实得惊人:“跟真的一样!” 卖花姑娘抬起头,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鬓边别着朵半开的栀子花:“姑娘要买花吗?刚摘的,新鲜的很。” 夏寻雁连忙摆摆手:“不用了,多谢。” 看着卖花姑娘重新低下头整理竹篮,她忍不住在心里惊叹,实在是太神奇了,自己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贺云骁缓步走在街边,望着街角那棵老槐树,树身斑驳的裂纹、枝头垂落的气根,一时间也有些恍惚,分不清眼前是真实还是幻境。 “这便是器灵的灵念幻境?”贺云骁转头看向程庭芜,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是的,更准确地说,是器灵主人的执念幻境。这些场景,都是由他最关键的记忆碎片拼凑而成的。”程庭芜望着街边来往的行人,缓缓说道。 高文州捧着热腾腾的肉包快步回来,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快……快尝尝,刚出笼的,香得很!” 他把其中一个递给夏寻雁,又想往贺云骁手里塞,可刚递到半空,嘴角的动作突然僵住,嘴里的肉包不知何时已化作虚无,舌尖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 “怎么回事?”高文州低头看着手里的肉包,明明触感温热,褶皱分明,可再咬一口,依旧咬了个空,仿佛捧着团滚烫的雾气,“看得见、闻得到、摸得着,偏偏吃不着?耍人呢!” 第37章 美人图(37) “幻境里的一切本就是虚像。” 程庭芜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里的肉包,果然感受到真实的温度,“能互动,却无法真正拥有。” 她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这也意味着,我们在这里得不到任何补给,必须尽快破解执念离开,不然……” “不然会怎样?”夏寻雁追问,心里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会像在真实世界一样,活活饿死。”程庭芜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人都心头一沉。 “什么?!”高文州猛地把手里的肉包扔在地上,那包子落地的瞬间便消散无踪,“满大街都是好吃的,却要活活饿死?这也太折磨人了!” 众人只觉得喉咙发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高文州捂着肚子哀嚎起来:“悔死我了!早知道进这鬼地方前,高低得塞两口饼子垫垫,现在倒好,闻着满街香味儿却半点沾不着边,我可不想窝囊地当个饿死鬼啊!” 程庭芜眉头微蹙,却还是放缓了语气:“别尽说些丧气话,咱们抓紧找线索,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破解的法子了。” 贺云骁也拍了拍高文州的肩膀,安抚道:“别慌,越急越容易出错。” 高文州瞅了瞅三人沉着的模样,咂咂嘴,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把那股子焦躁强压了下去,只是眼睛还忍不住瞟向街边飘着热气的食摊。 正说着,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原本慢悠悠晃荡的行人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纷纷朝东边涌去,连卖花姑娘都收拾起竹篮,脚步匆匆地跟着人流往前走。 “那边出什么事了?”夏寻雁踮脚望去,只能看见攒动的人头。 程庭芜快步上前,拦下一个正小跑着的少女:“姑娘请留步,看这街上的人都往东边去,不知那边出了什么事?为何这般匆忙?” 那少女被拦得踉跄了一下,鬓边的珠花随着动作摇晃,喘着气抬头打量她们,见四人衣着举止不像本地人,便脱口道:“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见程庭芜点头,她忍不住笑起来,“难怪不知道,城中最有名的画师徐百川,正在招募入画之人呢!” “不过是招个入画的,何必这么兴师动众?”贺云骁皱眉,看着几乎空了一半的街道,总觉得这阵仗有些太夸张了。 少女的目光在他脸上飞快扫过,见他容貌英俊,便微红着脸,耐着性子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徐画师最擅长画美人,偏偏眼光挑得很,能被他画进画里的,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 “哪个女子不想要让自己美丽的容颜被这样有名气的画师记录,从而流芳百世的呢?” 听完这番话,程庭芜几人这才大致明白过来。 少女又转头打量起程庭芜和夏寻雁,眼睛一亮,认真说道:“二位姑娘都生得各有姿色,气质也出众,不如也去试一试?说不定能被徐画师看中呢。” 夏寻雁闻言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了不了,我还是不凑这个热闹了。” 程庭芜却微微蹙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抬眼看向少女,点头道:“好,多谢姑娘告知,我们会去试试的。” “那太好了!”少女笑着应道,随即又看了看越来越远的人群,急道:“哎呀,不和你们多说了,我得赶紧去看看,今天报名的姑娘里,有没有能入徐画师眼的。”说罢,便转身快步汇入前方的人流中,很快就消失在攒动的人潮里。 夏寻雁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眼睛一亮,拉了拉程庭芜的衣袖:“阿芜,你是觉得这个徐画师或许就是那器灵的主人,所以你想要去参加招募,从而更好的接触他,对吗?” 程庭芜颔首:“没错,幻境由关键记忆碎片构成,断不会平白出现一个占尽风头的人物,这个徐百川应该就是美人图的主人。” “他将心血尽数倾注在画纸之上,或许是临终前仍有未解的遗憾,那份执念便如同墨色晕染,一点点浸透了画轴,历经漫长岁月,最终凝成了器灵。” 贺云骁听完,目光投向远处,“既如此,那便快些过去瞧瞧吧,免得又生出什么变故来。” 高文州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搓了搓手:“走走走,正好让我看看这画师,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说罢,便率先跟着人流往前挤。 四人费了好一番力气才从攒动的人潮中挤到前排,只见临时搭建的木台之上,徐百川正坐在铺着素色锦缎的案后,一袭月白长衫衬得他面如冠玉,执笔的手指修长白皙,连鬓角的发丝都梳理得一丝不苟。 也不怪他对美人如此执着,光看他本身,也是个万中挑一的俊美公子,人群里不时传来姑娘们低低的惊叹,好些人红着脸对他暗送秋波。 高文州盯着徐百川看了半晌,突然凑到贺云骁耳边嘀咕:“有那么夸张吗?我瞧着也就一般般啊,论气度论样貌,哪有老大你出众?” 贺云骁闻言,难得没板起脸训斥他,只是淡淡睥睨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竟算是默认了。 程庭芜恰好听见这两句悄悄话,忍不住诧异地瞥了贺云骁一眼,这人平时总摆出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原来还有这般自恋的一面? 她下意识抬眼打量他,腰带束得紧实,衬得肩背愈发挺拔如松,平日里锐利如刀的眉眼,此刻被斜斜照进来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芒。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连唇边惯常抿着的冷硬线条都柔和了几分,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春风悄悄拂过,漾开细碎的暖意。 仔细瞧瞧,长的确实……有些俊……念头刚起,她猛地移开视线,耳根却悄悄泛起热意。 这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贺云骁的眼睛,他望着程庭芜微微泛红的耳尖,指尖在袖中轻轻蜷缩了一下,耳廓竟也跟着热了起来,只是面上依旧维持着沉稳。 高文州看他俩并肩站着,脊背挺得笔直,虽不明白这莫名的氛围是怎么回事,却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连之前蔫蔫的神态都收敛了几分。 第38章 美人图(38) 正这时,台上徐百川身旁的小厮突然往前一步,对着台下拱手朗声道:“诸位静一静!我家主子今日公开选入画之人,凡是有意向的,都到这边排队。” “只要五官有一处格外出挑,便有机会被选中!”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选中的姑娘随我们回府入画,没选上的也不必介怀!” 听到标准被放宽,人群中顿时变得更加热闹了起来,原本还在犹豫的姑娘们纷纷朝着排队的地方涌去,不过片刻就排起了蜿蜒的长队。 夏寻雁看着那望不到头的队伍,有些发急:“阿芜,咱们是不是也得去排队?再磨蹭下去,怕是到天黑都见不着徐画师。” 程庭芜点头,转头对贺云骁道:“我和寻雁去排队,若能入选,便趁机探探徐府的情况。你们俩在附近仔细查看,看看能不能找到师兄师姐的踪迹,或是与美人图相关的线索。” “好。”贺云骁应道,目光在她和夏寻雁身上转了一圈,语气添了几分郑重,“那你们自己小心些。” “知道了。”程庭芜颔首,拉着夏寻雁转身汇入排队的人流。 徐百川挑人的速度并不慢,他往往只抬眼扫一下,便挥手让小厮叫下一个,偶尔遇到勉强满意的,也只是让她们先站在一旁,稍后再筛。 无奈的是,排队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即使这样,也依旧让徐百川看得眼花缭乱。 他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将画笔拍在案上,对着小厮低斥:“你就不会先筛一轮?什么歪瓜裂枣也都往我跟前送?” 小厮吓得缩了缩脖子,喏喏连声:“是小的没用,下回定然再仔细些……” 正说着,便轮到了程庭芜。 她抬眸时,恰好对上徐百川望过来的目光。 男人原本带着倦怠的眼神,在触及她眼睛的刹那骤然凝固,握着画笔的手指猛地收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程庭芜心头一凛,他的眼神太奇怪了,不是惊艳,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与痛苦的复杂情绪,仿佛在她脸上看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徐百川的声音有些发颤,竟忘了平日里的规矩,径直从案后站起身,“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看看。” 程庭芜虽觉他反应异样,却还是依言抬了头,眸光平静地迎上他的注视。 徐百川随即迈步走近,身上的墨香混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他微微俯身,目光像带着钩子似的胶着在她脸上,尤其是那双眼睛,看得格外专注。 忽然,他抬起手,似乎想拂过她的眼睫,指尖都已近在咫尺。程庭芜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了那带着侵略性的触碰。 徐百川的手僵在半空,这才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收回手,干笑两声:“失态了,实在是……太过欣喜了。” 他重新打量着程庭芜,眼神里的惊艳毫不掩饰,“虽说其他地方与我心中的模样尚有差距,但这双眼,实在是难得。” 他赞不绝口:“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藏着活气,哪像那些涂脂抹粉的,眼波里都是死气,画出来也不过是副皮囊。”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若是能把这双眼画下来,定能让整幅画都活过来。” 说罢,他一改之前对旁人的冷淡,语气变得彬彬有礼:“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程庭芜。”她淡淡应道。 “好名字。”徐百川点头记下,随即抬手示意,“你且站到我右侧来。” 程庭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案几左侧已站了七八个姑娘,而右侧却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般对比,显然她是今日唯一一个真正入了徐百川眼的人。 程庭芜点点头,按照要求站到了右侧。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议论,目光像聚光灯般打在她身上,有人酸溜溜地说:“徐画师今儿是怎么了?竟对一个素衣女子这般另眼相看。” 也有人惊叹:“之前还从未见过徐画师如此失态,这位姑娘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站得近的几个姑娘仔细打量着程庭芜,见她素衣荆钗,未施半点脂粉,却难掩眉宇间的清朗之气,尤其是那双眼睛,在攒动的人潮中亮得惊人,仿佛含着碎星。 一人忍不住轻声道:“确实清丽脱俗,尤其是这双眼,又亮又有神,难怪徐画师会另眼相看,他的眼光果然毒得很。” 隐在人群中的贺云骁与高文州对视一眼,眼底都带着几分意外。 高文州压低声音:“方才转遍了这周边,连个可疑的影子都没有。眼下她选上了,咱们得想法子混进徐府才行,总不能让她一个人涉险。” “自然要去。”贺云骁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宅院,“徐府是器灵诞生之地,梅家兄妹和跃风若也在这幻境中,十有八九也被囚在那里。” 高文州一拍大腿:“没错!这徐府说什么也得闯一闯!” 正说着,轮到了夏寻雁。 她望着程庭芜站的位置,手心微微出汗,有些紧张,她想着若是能一起进徐府就好了,可以省下不少周旋的功夫。 徐百川围着她转了两圈,目光在她鼻梁上停了停,忽然点头:“这鼻子生得不错,站到左侧去吧。” 夏寻雁松了口气,虽没能到右侧,却也算拿到了入场券。她走到左侧队伍末尾时,悄悄抬眼,与程庭芜交换了一个眼神,藏着彼此才懂的默契。 剩下的挑选又耗了不少时间,待最后一个姑娘被筛下去时,天边已浮起疏星。 徐百川让小厮领着八个入选的姑娘往府里走,自己则落后几步,目光频频往程庭芜的方向瞟,那眼神里的灼热,像要把人看穿一般。 夜色渐浓,徐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合上,门环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而墙角的阴影里,两道身影已悄然贴近。 徐府的护院不过是些寻常武夫,自然察觉不到贺云骁与高文州如狸猫般敏捷的动作。两人借着假山石的掩护,避开巡逻的护院,很快便摸到了安置入选女子的院落。 第39章 美人图(39) 刚靠近,就听见徐百川的小厮正站在廊下训话。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院里的姑娘们都听清:“我家主子作画时最喜安静,诸位姑娘莫要大声喧哗,免得扰了他的兴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主子的画兴说来就来,这几日说不定深更半夜也会唤人去画室,不过姑娘们尽管放心,画室设在露台上,四周都有丫鬟小厮守着,断不会让主子与哪位姑娘单独相处,徒生什么误会出来。” “今夜大家先歇着,明日起正式开始作画。”小厮拱手作揖,“三日后画成,主子自会备厚礼,将诸位稳妥送回家去。” 姑娘们听了安排,应下后便三三两两地往厢房走去。 程庭芜正拉着夏寻雁的手准备进门,身后忽然传来动静,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瞥见假山石后探出半张脸。 正是高文州。 贺云骁则隐在更深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示意她莫要声张。 夏寻雁也看见了,惊得差点唤出声来,程庭芜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示意她镇定,随即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对假山方向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小厮似乎察觉到什么,转头望过来:“这位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程庭芜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只是觉得这院子的竹子生得好。” 小厮笑了笑:“姑娘好眼光,这可是主子特意从南边移栽来的湘妃竹,快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劳烦姑娘呢。” 待小厮走远,程庭芜才拉着夏寻雁进了屋。 刚关上门,就听见窗外传来石子落地的轻响,程庭芜走到窗边,借着窗缝往外看,假山后已没了人影。 窗台上却多了枚圆润的石子,她伸手拾起,才发现石子上缠着张折叠的纸条,解开一看,里面还裹着枚小巧的竹哨。 纸条上是贺云骁苍劲的字迹:“若遇危险,吹响竹哨,我二人就在府中潜伏,即刻便到。” 程庭芜将竹哨攥在手心,冰凉的竹质触感让她安定了几分。 夜色渐深,听竹院渐渐沉寂,只有风吹过湘妃竹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贺云骁与高文州在窗外留下竹哨后,便借着夜色在徐府内潜行探查。 府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相映成趣,看着与寻常富户宅院无异,巡逻的护院、洒扫的仆妇都各司其职,二人甚至摸到了库房与书房,可除了些寻常字画古玩,并未发现可疑之处。 直到快靠近西北角那座独立的院落时,两人的脚步忽然顿住。 一股无形的寒意凭空升起,薄雾漫过脚踝,一道透明的屏障横亘在面前。贺云骁伸手去探,指尖刚触及屏障边缘,便觉一股凝滞的灵力扑面而来,将他弹开。 高文州见状,撸起袖子猛地往前一推,掌心却撞上了一层冰凉坚硬的东西,触感竟与青石墙壁无异。 他不信邪,又攥起拳头狠狠敲了敲,屏障竟发出“咚咚”的沉闷回响,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微微震颤,却连一丝裂痕都未出现。 “邪门了!”高文州往后退了两步,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区域,“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贺云骁眉头紧锁,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箓,注入灵力后朝屏障甩去。 符纸在触及屏障的瞬间燃起幽蓝火光,却并未穿透过去,反而像被黏住般贴在上面,火焰挣扎了几下便熄灭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焦痕,很快又隐入无形。 “这屏障比想象中更棘手,想来此处应该就是这幻境的核心。”贺云骁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灼烧般的刺痛,“器灵的执念凝聚于此,没有与徐百川建立直接关联的人,怕是无法靠近。” 高文州急了:“要不再甩几张符箓出去,强攻试试?” “不可。”贺云骁立刻阻止,“这屏障与幻境的根基相连,强行攻击只会让整个空间动荡,若是幻境崩塌,咱们怕是会被困在意识碎片里,无法脱身。” 高文州泄气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那咱只能干等着?” “暂时只能等。”贺云骁的目光投向听竹院的方向,“若连她都被挡在外面,那我们只能另想办法了。” 高文州叹了口气,靠在廊柱上:“在这破幻境里总是束手束脚的,叫人不痛快,啥时候能出去啊,我这肚子真的快要饿的不行了。” 贺云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还是先找个隐蔽些的地方休息吧,保存体力才是要紧事,别等真遇到危险,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 高文州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只得蔫蔫点头:“行吧,反正也进不去那院子,是该找个地方先歇着。” 两人先后隐入阴影中,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照亮窗棂上雕刻的缠枝纹,那些纹路扭曲缠绕,细看竟像是无数双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从第二日清晨开始,徐府便热闹起来。 仆妇们往来穿梭,陆续领着入选的姑娘往西北方向的画室去,程庭芜与夏寻雁守在听竹院里,眼看日头偏西,仍没人来传唤她们,程庭芜掐了掐指尖,有些坐不住了。 “不能继续坐以待毙了,得主动出击。”她对夏寻雁低语一句,转身走向院门口的小厮。 “劳烦通报一声,程庭芜求见徐画师。”程庭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小厮上下打量她一番,想起那日徐百川对程庭芜的青睐,他不敢怠慢,连忙点头:“姑娘稍等,小人这就去通传。” 程庭芜谢过,回到院中静候。 片刻后,小厮匆匆回来,躬身道:“程姑娘,主子请您过去。” 夏寻雁连忙起身:“我跟阿芜一起去。” “这……”小厮面露难色,“主子吩咐了,只请程姑娘一人。” 程庭芜按住夏寻雁的手,从袖中摸出那枚竹哨塞进她掌心,小声耳语道:“拿着,待在院里别乱跑,若有任何异动,就吹响它。贺云骁他们就在府中,听见哨声会立刻赶来。” 夏寻雁握紧竹哨,用力点头:“那你小心。” 程庭芜微微颔首算作回应,随后跟随小厮的指引,朝院外走去。 第40章 美人图(40) 走到画室院门前,小厮停下脚步:“姑娘自便,主子在里头等您。” 程庭芜点头应下,随后迈步走了进去。 穿过爬满青藤的回廊,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露天画室,四周种着大片芭蕉,宽大的叶片垂落下来,将画室笼罩在一片阴凉之中。 其他姑娘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被送回了各自院落,此刻画室中央只孤零零坐着一道身影。 徐百川背对着她,正对着画架出神,周围散落着满地被揉皱的画纸,有的还沾着未干的墨痕,显然对先前的作品都极不满意。 程庭芜放轻脚步向前走去,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忽然,她的视线顿住了。 廊下的阴影里,跪着一个穿青灰色丫鬟服的女子,低眉顺眼地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程庭芜越看那人影越觉得眼熟,认真一看,竟是梅映雪! 再往远处看,廊柱后还站着两个穿小厮服饰的身影,一个身形挺拔,是师兄梅遇青;另一个眉眼清秀,是夏寻雁的小厮跃风。 三人都穿着统一的下人服饰,神色漠然得如同画中剪影,程庭芜悄悄朝他们递了个眼色,又用口型轻唤“师姐”,可梅映雪只是眼皮微颤,脸上依旧一片茫然,仿佛从未认识过她。 再结合进入幻境前雾妍所说的话,程庭芜心中大概有了猜测,师兄和师姐应该是暂时的被封锁了记忆,同化成了这幻境中的人。 不过好在他们都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只要能够脱离幻境,一切就能恢复正常。 “你来了。”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程庭芜猛地回神,只见徐百川已侧身看来。他手中还捏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滴下的墨珠落在衣摆上,晕开一小团暗沉的痕迹。 徐百川只扫了那墨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顺手将笔搁在砚台上,朝程庭芜挑眉道:“小厮说,是你主动要见我?” 程庭芜点头,语气平静:“是,原以为画师会先唤我来入画,左等右等却没动静,便斗胆前来叨扰了。” 徐百川上下打量她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探究:“我倒觉得,你不是急着入画,是为别的事来的。” 程庭芜没有接话,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废画:“看来徐画师今日还没有画出满意的作品。” 徐百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脸上掠过一丝颓废,弯腰捡起一张揉皱的画纸,展开后露出半张模糊的美人脸。 “何止今日……我已经很久都没有画出一幅完整的画了。旁人都说我画的好,可我知道,那并不是最好。”他指尖用力,画纸再次被捏皱,“我明明能画得更好,为什么就是差一点?” 程庭芜沉默着,暂时没有接话。 “你不是问为什么没唤你来?”徐百川忽然抬头,“因为在美人图里,眼睛是最为关键的地方,得慢慢琢磨,不能草率。” 徐百川说着,抬手示意她入座:“不过既然你主动来了,那便坐下吧,或许换个绘制顺序,能有不一样的结果。” 程庭芜依言走到画架后,在那张铺着软垫的木椅上坐下。 画室之外的阴影角落里,贺云骁与高文州正屏息凝视,方才见程庭芜顺利穿过那层无形的屏障,贺云骁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放松。 昨夜的猜想得到了验证,只有和幻境主人徐百川产生直接联系的人,才能够进入核心区域。 “该死的蚊子!”高文州烦躁地挠着脖子,那里已经起了好几个红肿的包,“这幻境也太较真了,连蚊子都这么毒!” 贺云骁没说话,只是目光紧锁着画室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不仅是外头的人煎熬,里头的程庭芜保持一个姿势僵坐着也挺煎熬的,她看着徐百川始终悬在半空的笔,终于忍不住开口:“徐画师,还不落笔吗?” 徐百川像是突然从怔忡中惊醒,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后落笔。可笔尖刚要触到画纸,他又猛地顿住,随即烦躁地将笔扔在画案上:“不画了!” 他捂着额头,语气里满是挫败:“明明找到了合适的入画人,为什么还是画不好……或许,我真该封笔了。” 程庭芜起身走到画案前,只见那张画纸上只有一个模糊的女子轮廓,轮廓之上,一片空白,没有眼耳口鼻。 一瞬间,她豁然开朗,这就是器灵执念的根源! 徐百川因过度追求完美,始终无法为美人图添上五官,致使这些画作成了半成品。而依附于画作而生的器灵雾妍,自诞生起便带着这份残缺的执念,她渴望拥有完美的五官,便开始掠夺活人的面容,才有了那些失踪的女子和诡异的美人图。 “原来如此。”程庭芜低声道,目光落在徐百川痛苦的侧脸上。 徐百川没听清她的话,只是喃喃自语:“哪里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 程庭芜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缓缓开口:“徐画师,你有没有想过,入画的人不是关键,画画的技巧或许也不是关键。” 徐百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这两样都不是关键,那什么才是?” 他握起拳头,指节泛白,“我钻研画技三十年,走遍大江南北寻找绝色,若这两样都不重要,那我的付出又算什么?” “我不是说它们不重要。”程庭芜摇摇头,目光落在画纸上那片空白的轮廓上,“可对你而言,它们早已是信手拈来的东西。你真正缺的,是对入画之人的情感。”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看这些画,” 程庭芜弯腰捡起一张废画,“线条精准,配色得当,可在我看来,却像一尊没有魂魄的木偶。” “因为在你眼中,这些姑娘不过是符合标准的工具,没有喜怒哀乐,没有鲜活的气性。用这样的心境作画,画出来的东西再精致,也少了那份能让人共情的气韵。” 徐百川闻言眉头渐渐舒展,又慢慢蹙起,像是在想些什么。 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程庭芜趁热打铁道:“徐画师不妨仔细想想,自己心中最在意的人是谁?若为她画像,你会怎么落笔?” “最在意的人……”徐百川喃喃重复着,眼神忽然飘向远方,像是透过画室的院墙,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第41章 美人图(41) 片刻后,他眼中泛起一层薄雾,“是我娘。” 他放下笔,声音低了些:“幼时家贫,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拉扯我长大,靠替人缝补浆洗换些米粮。冬天冻裂了手,就在炭火上烤烤继续做活;我想学画,她就把陪嫁的簪子当了,给我买笔墨纸砚。” “那时她总说,等我成了名,就不做活了,好好的待在家里陪着我。可真等我有了些名气,却总忙着寻美人入画,连回家看她的日子都屈指可数。” 徐百川自嘲地笑了笑,“上回见她,鬓角又添了些白霜,想跟我说说话,我却嫌她唠叨,转身就走了……” 程庭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能感觉到,徐百川的内心正在慢慢松动,像是被温水化开的冰。 突然,徐百川猛地抽出一张新的画纸铺在画案上,重新提笔蘸墨。这一次,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笔尖在纸上划过,带着一种久违的流畅。 程庭芜走近细看,只见画纸上很快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荆钗布裙,素面朝天,算不上绝色,可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看得人心里暖暖的。尤其是那双眼睛,没有精致的轮廓,却盛满了爱意,仿佛正温柔地注视着画外的人。 这幅画没有繁复的技巧,没有刻意的雕琢,却比那些看似完美的美人图多了千倍万倍的气韵,因为每一笔都蘸着真切的情感。 程庭芜好奇地追问道:“这位是……?” “是我娘,”徐百川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的喑哑,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的墨痕,“是我记忆里她年轻时的样子。” 话音刚落,他的眼神便有些恍惚,那些被忽略多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幼时冬夜,他冻得睡不着,母亲把他搂在怀里,用体温焐热他冰凉的手脚;他初学画画,把墨汁弄得满身都是,母亲从不责骂,只是笑着拿布巾替他擦拭;他第一次卖出画稿,兴奋地把铜钱递过去,母亲攥着那些钱,看了又看,转身就买了他最爱吃的糖糕…… 他沉迷作画时,母亲总是默默相伴:他癫狂创作时,母亲眼中满是担忧;偶得佳作时,母亲眼底又尽是欣慰与疼爱。 当他真正望向母亲的眼睛,才惊觉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眼眸中,流动着比任何完美皮囊都更动人的温柔气韵。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片段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徐百川的眼眶愈发湿润,嘴角的笑意却愈发真切:“我竟忘了,她才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程庭芜看着他眼中涌动的温情,亦有所触动。 “这世上哪有绝对的美丑?有人爱牡丹的富贵,就有人喜茉莉的清幽。” 徐百川转过身,看向程庭芜,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通透:“真正好的画,从来不是把线条画得多精准,把颜色调得多匀净,而是将心中所要传递的情感表达出去。真正的美从不在于毫无瑕疵的完美,而在于生命的生动鲜活。” 徐百川望着画中母亲的笑容,眉宇间的郁结彻底散开,仿佛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落地。 画室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窗棂的轻响,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 程庭芜眼角的余光瞥见地面,发现那幅被徐百川搁置的无五官美人图,边缘竟泛起了淡淡的透明感。再抬眼看向画室的穹顶,原本浑然一体的天幕上,竟悄悄爬开几道细微的裂痕,如同瓷器即将碎裂的前兆。 院落外阴影里的贺云骁,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他用胳膊肘怼了怼正抓着衣领挠痒的高文州,沉声道:“看天上。” 高文州不明所以地抬头,眯起眼睛打量片刻,忽然“咦”了一声:“那是什么?” “幻境快要坍塌了。”贺云骁的目光亮了几分,“看来是她在里面找到了破解执念的法子,大家应该很快就能离开了。” “真的?!”高文州顿时来了精神,“太好了!出去我要连吃三大碗白米饭,再啃两只酱肘子!” 话音刚落,周遭的风突然停了,连蝉鸣都戛然而止。 往来穿梭的下人僵在原地,有的端着托盘抬着腿,有的弯腰扫地伸着手,连脸上的表情都被死死定格。 “怎么回事?”高文州的笑声卡在喉咙里,下意识摸向自己的佩剑。 贺云骁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扫过那些僵硬的人影:“看样子是器灵开始反扑了,打起精神来,随时准备进去支援。” 高文州不敢大意,浑身都紧绷了不少。 画室内,徐百川正要说什么,却突然定在原地,脸上还维持着笑意,眼神却变得空洞,程庭芜见状,立刻警觉起来。 画轴堆里,那幅边缘透明的美人图剧烈颤动,纸张摩擦声如蚕食桑叶般细碎。 下一秒,一个身形纤细、面部平整的女子从画中飘出。 她没有看程庭芜,也没有理会僵住的徐百川,而是径直飘到徐百川新画的画作前,盯着画中衣着素净的女子,陷入了一瞬间的迷茫。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手,一点点抚摸画卷上画笔走过的痕迹。 此刻的雾妍身上没有戾气,显然已不是之前那个被执念操控的器灵。 “美,从来没有标准。”程庭芜放轻声音,语气温和,“只要你发自内心接纳自己,觉得舒服的状态,就是最美的。” 雾妍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微微歪了歪头,空白的面部转向程庭芜,像是在打量。随后,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自己平滑的脸颊,动作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下一秒,她的脸颊突然开始微微蠕动,程庭芜屏住呼吸,看着那些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 眉峰先显,带着自然的弧度;眼窝轻陷,而后浮起温润的瞳仁;鼻尖小巧,唇线柔和,最后在下巴处凝出一颗小小的痣,浑然天成。 不过片刻,一张全新的面容便呈现在眼前。 没有拼凑的痕迹,没有模仿的影子,眉眼神态里带着器灵独有的清透,又藏着一丝历经执念的沉静。 雾妍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划过眉骨,触到眼角,最后落在唇上。她眨了眨眼,瞳仁里映出程庭芜惊讶的脸。 第42章 美人图(完) “谢谢你。” 眨呀间的功夫,她的身影就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再次落回那幅的美人图之中。画轴瞬间焕发生机,原本空白的画纸上,出现了一个笑容明媚的女子。 正是雾妍刚刚幻化出的模样,眉眼舒展,嘴角噙着浅浅的梨涡,她未必符合世俗定义的“完美”,却因那份蓬勃的明媚神态,让观者皆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生命力。 “阿芜!” 廊下传来梅映雪的声音,程庭芜回头,只见梅映雪、梅遇青与跃风都已清醒,三人对视一眼,皆是一脸惊魂未定,显然刚从幻境的操控中挣脱。 几乎同时,画室院外传来“咔嚓”一声脆响,那层无形屏障彻底破裂,贺云骁与高文州的身影立刻冲了进来。 贺云骁一眼就看到站在画架前的程庭芜,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确认她无碍后才松了口气,眼底的焦灼渐渐褪去。 “大家小心!”高文州指着四周,“这幻境要塌了!” 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程庭芜被贺云骁护在怀里,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梅映雪与梅遇青互相搀扶着,高文州紧紧拽着跃风,几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着。 眼前的景象如走马灯般闪过,最后都化作纷飞的尘埃。 再次睁开眼,众人已回到了客栈的房间内,或坐或站,皆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 周遭的一切都与进入幻境前分毫不差,看来当他们陷入灵念回溯时,外界的时间也开始陷入停滞。 “我们……回来了?”夏寻雁的手里还攥着那枚竹哨,看到程庭芜等人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她眼眶一红,立刻扑了上来,紧紧抱住程庭芜的胳膊,“阿芜!大家都没事,真的太好了!” 程庭芜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我们都没事,都平安回来了。” 她侧头看向梅映雪与梅遇青,两人正互相打量着对方,确认彼此无碍后,都露出了释然的笑;高文州则拍着跃风的肩膀,絮絮叨叨地说着幻境里的经历,跃风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神里的茫然早已散去。 程庭芜收回目光,恰好撞上贺云骁望过来的视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心头那点因幻境而起的紧绷,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目光扫过周遭狼藉,翻倒的桌椅腿歪扭着,碎裂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地面上还留着刮出的深痕,程庭芜眉峰微蹙,有些担忧的开口道:“把这里闹成这样,怕是要赔不少钱。” 夏寻雁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不在意的挥了挥手:“无妨,稍后我去与掌柜交涉赔偿便是。”她抬眼看向众人,眼底漾着浅淡的暖意,“左右大家都平安无事,这点损失算什么。” 梅映雪立刻凑上来,软乎乎的手挽住程庭芜的胳膊,眼眶还带着点红:“阿芜你是不知道,方才天色一暗那器灵就作祟!就我们几个人,哪里是她对手?” 她鼓着腮帮子,又气又窘,“不仅被拖进幻境,还被锁了神智,简直丢死人了!” “确实有点丢面。”高文州在旁慢悠悠接话,嘴角噙着点揶揄。 “你还好意思说!”梅映雪气呼呼扬手捶了他一下,“方才也没见你多能耐,还不是靠我们阿芜才扭转局面?” 眼看两人又要拌嘴,程庭芜抬手按了按眉心,温声道:“好了,都少说两句。” 贺云骁上前一步,沉声问:“这美人图的器灵,算是彻底解决了?” 程庭芜颔首,声音清透如洗:“执念已消,器灵自动消散,往后这扬花城,再不会有女子因它受难了。” 话音落地,众人脸上都漾开轻松的笑意,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高文州捂着咕咕叫的肚子,率先提议:“折腾了这么久,不得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这话正说到大家心坎里,经历幻境惊魂和器灵缠斗,每个人都又渴又饿,当即一致附和,转身往酒楼去,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杯盏交错间,将方才的惊险抛到了脑后。 酒足饭饱,贺云骁放下筷子,神色渐趋凝重:“如今器灵已除,且在扬花城始终没查到坤玉的消息,依我看,明日便启程吧?”他指尖在桌面轻叩,“按照星象提示的方向前进,下一站该去徐陵城了。” 程庭芜点头认可:“一切都尘埃落定,是时候该离开了。” 第二日清晨,众人休整妥当便上了路,穿过热闹的街市时,忽闻街边有人议论项素梅的案子。 “听说了吗?那梁安还是判了死刑,没跑了!” “还有他哥哥梁平,虽是一心求死,却被主判官驳回了,说要‘以刑赎过,而非以死殉愚’,依律判了多年苦役呢……” 脚步声顿了顿,众人交换了个眼神,皆露出唏嘘之色。 程庭芜目光掠过街角,轻轻颔首:“走吧。” 一行人重新迈开脚步,将身后的议论声远远抛在脑后,朝着徐陵城的方向而去。 赶了几日路,在快要接近徐陵城时候,路边的树荫下忽然窜出两个身影,拦在了路中央。 青天白日的,那两人竟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夜行衣,布料上还沾着草屑,手里各拎着根木棍。 见了程庭芜一行人,其中一个矮个子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此、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另一个高个子连忙跟着附和,却紧张得忘了词,只梗着脖子重复:“对!留、留下钱!” 程庭芜等人皆是一怔,随即面面相觑。 这几日赶路本就疲惫,眼下撞见演技这般拙劣的劫匪,心中的不耐更甚了几分。 高文州先是愣了愣,随即被逗笑了,他叉着腰往前走了两步,厉声道:“哪儿来的毛贼?赶紧滚开,别挡路!再啰嗦,小爷可不客气了!” 那两个劫匪一愣,显然是没见过这阵仗,矮个子往后缩了缩,偷偷拽了拽高个子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哥,我、我们要不跑吧?他们看着不好惹……” 第43章 泥菩萨(1) 高个子却梗着脖子:“怕、怕什么?咱们练了半个月呢!”话虽如此,脚却不由自主地往后挪。 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道:“少、少废话!赶紧把钱拿出来,不然、不然我们就……” “就怎样?”高文州挑眉,活动了活动手腕,骨节发出“咔哒”轻响,他本就生得高大,此刻微微沉脸,瞧着更唬人了。 两个劫匪吓得脸色发白,竟还在互相推搡,矮个子急道:“你上啊!不是说你练过拳脚吗?” 高个子却道:“你、你先上!我给你殿后!” 高文州被这俩人的蠢样气笑了,懒得再跟他们废话,直接提剑出鞘。当然,只是虚晃一下,剑鞘“啪”地敲在旁边的树干上,惊得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 那两个劫匪以为要动手,吓得魂飞魄散,矮个子腿一软差点跪下,高个子更是转身就想跑。高文州身形一晃,已拦在他们面前,伸手一捞一推,两人便踉跄着摔在地上,手里的木棍也掉了 “还不快滚!”高文州收起剑鞘,没好气地踹了踹他们的屁股。 两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顾不上捡木棍,头也不回地往树林里钻,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矮个子带着哭腔的抱怨:“都说了别来!你偏不听!” 高个子气恼的跳脚道:“还不是没别的本事,想早点攒够钱,好上青石山嘛!” “青石山?” 程庭芜等人同时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地名,贺云骁与高文州对视一眼,皆是摇头。 高文州摸了摸下巴:“大昭境内的名山我倒知道几座,可这青石山……听都没听过。” “看他们的样子,应该就在徐陵城附近。”贺云骁沉声道,“多半是座不起眼的小山。” 程庭芜若有所思,目光望向徐陵城的方向。 “先不管这些了。”她收回目光,“抓紧进城吧,到了徐陵城,再找机会打听一番。” 众人点点头,重新上了路。 徐州地处东南,地形复杂,有山地、丘陵和平原。 手工业兴盛,陶瓷质地细腻,色彩斑斓,远销九州;丝绸柔软顺滑,图案精美,深受贵族喜爱。州内交通便利,道路四通八达,是东南地区的交通枢纽与商业中心。 首府徐陵城,建筑风格独特,融合了南北特色,城中有众多的作坊、商铺以及热闹的交易市场。 待众人看到徐陵城那座横跨护城河的青石拱桥时,皆忍不住放慢了脚步。城门处车水马龙,挑着货担的商贩、骑着高头大马的富商、牵着孩童的妇人摩肩接踵。 “这就是徐陵城啊……”高文州望着城头“徐陵”二字,忍不住感叹。 程庭芜也微微怔住。 扬花城的繁华是浸在水里的,城内河道纵横,桥梁众多,画舫穿梭其中,沿岸酒楼茶肆、青楼楚馆林立,尽显繁华与风流。 徐陵城的热闹却带着火的烈性,铁匠铺的锤声砸在铁砧上,震得人耳膜发颤;刚出炉的烤饼泛着焦香,混着运河码头飘来的鱼鲜气;还有北地商队马车上的皮革味,在风里搅成一团,竟生出种野趣的和谐。 “烙馍嘞——” 小摊前,竹筐里码着叠得整齐的薄饼,摊主正挥着竹耙在鏊子上翻烙,面团遇热的“滋滋”声混着面香飘得老远:“刚出锅的热烙馍!卷啥都香!” 程庭芜一行人本就被旅途风尘催得饥肠辘辘,闻着这股麦香便不由自主围了上去。 摊主是个敞着衣襟的老汉,见他们好奇,便拿起一张刚烙好的递过来:“姑娘尝尝?” 程庭芜接过来,只觉薄如蝉翼的饼皮还带着鏊子的余温,指尖一碰,能感觉到那层微焦的肌理下藏着紧实的筋道。 “这是用死面做的,”老汉麻利地擀着新的面团,擀面杖在案板上转出花,“不发面,不添啥花样,就靠这手劲儿擀薄,在鏊子上烙到两面起花,吃的就是本味。” 他指了指旁边的菜盆,“卷上腌菜、卤肉,或者泡进羊肉汤里,吸饱了汤汁再嚼,那叫一个舒坦!” 夏寻雁早已按捺不住,指着菜盆里的卤肉说:“老板,给我们每人都卷上一份!” “好嘞!” 摊主见来了大生意,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麻利地抓起烙馍往案板上一铺,舀起卤得油亮的卤肉切成薄片,又抓了把脆生生的腌黄瓜和香菜,转眼就递过来几个鼓鼓囊囊的卷饼。 众人接过,咬下第一口就被惊艳了。 烙馍的筋道混着卤肉的酥香,腌黄瓜的清爽解了油腻,香菜的辛香又添了层风味,热乎的肉汁烫得舌尖发麻,却让人忍不住大口吞咽,不一会儿就吃得满嘴流油,旅途的疲惫消了大半。 “这味儿绝了!”高文州含糊不清地赞叹着,眼睛还在四处乱瞟,显然在搜寻下一处诱人的吃食。 程庭芜正咬着卷饼,目光不经意扫过街角,动作忽然一顿。 只见巷口连缀着好几家售卖香烛元宝的店铺,红烛堆得如小山般巍峨,黄纸元宝捆成规整的摞子码在门侧,金粉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而刺眼的光。 店里店外往来不绝,有鬓发斑白的老妇挎着竹篮仔细挑选,有衣着光鲜的商贾指挥仆役搬运,不过片刻,就有人抱着半人高的元宝堆快步走出,脸上还带着虔诚的神色。 她由咬了口烙馍,转头问摊主:“老板,这徐陵城是格外推崇烧香拜佛吗?瞧着香烛生意这般好。” 摊主正往鏊子上贴新的面团,闻言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了然的笑:“姑娘是外乡人吧?这可不是历来就有的,是最近一段日子才兴盛起来的。” 他往城外的方向努了努嘴,“城郊有座青石山,山上有座灵应寺,只要诚心去许愿,就没有不成的!” “青石山?” 这三个字入耳,程庭芜几人皆是一怔。 昨日在城外遇到那两个笨匪时,便听过这地名,没承想刚进徐陵城,竟又从摊主口中听到了。 众人下意识地交换了个眼神,眼底都闪过一丝讶异。 第44章 泥菩萨(2) “真的假的?”高文州第一个不信,啃着烙馍直咂嘴。 “若真这么灵,人人都去许愿发大财,天底下哪还有穷苦人?怕不是糊弄人的吧?” 梅遇青也点头附和:“万事万物皆有因果,哪有凭空许愿就能得偿所愿的道理?多半是有人刻意夸大,哄骗善男信女罢了。” 摊主却笑着摇了摇头,用擀面杖敲了敲案板:“几位小哥是见识短浅喽,这灵应寺的名声,可真不是吹出来的。” “城西张屠户家的儿子丢了半月,去寺里许了愿,当天傍晚孩子就自己找回来了;还有南坊的绣娘,求子三年无果,去了趟灵应寺,回来就怀上了。” 梅映雪听得睁大了眼,手里的卷饼都忘了咬:“竟真有这么灵验?” “姑娘若不信,随便在徐陵城抓个人问问,谁不知道灵应寺的名头?不过——”他忽然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这寺虽灵,却不是那么容易进的。” 程庭芜立刻追问:“为什么?” “灵应寺一天只放三位香客进去祈福,”摊主一边说着,一边往面团上撒了点干面,“不光得在寺外排上不知多少时日的队,表那份求愿的诚心,入寺时还得捐一大笔香火钱,少说得百两呢!” “百两?”高文州一口烙馍差点喷出来,“抢钱呢?寻常人家一年都攒不下十两!” “可架不住有人信啊,你瞅那些往城外去的,好多都是带着铺盖卷的。有的人排了一个多月都没轮上,就在山脚下搭个草棚子住着,吃喝拉撒全在那儿对付,就为了能求个得偿所愿。” 夏寻雁听得目瞪口呆:“就为了许个愿,这么折腾自己,值得吗?” “值不值的,那得看各人心里的念想重不重了。”摊主重新拿起擀面杖,面团在他手下飞快地变成一张薄如蝉翼的面饼。 “有人求仕途顺畅,有人求早生贵子,有人求家人平安……越是心里头有放不下的执念,就越容易把希望寄托在这上头。” 一天只收三位香客,还要捐那么多香火钱,这般严苛的规矩,哪里像是清净的寺庙该有的做派。 “这香火钱,收得也太过分了。”梅遇青皱起眉,“寺庙本是清净地,怎会如此看重银钱?” 摊主嘿嘿一笑,露出黄黑的牙:“谁知道呢?或许是菩萨也爱人间的铜臭?” 他挥挥手,“不说了不说了,后面还有客人等着呢。几位要是想去瞧瞧,顺着运河边的官道走,不到半日就能看见青石山的影子。” 程庭芜谢过摊主,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 乾玉在上次雾妍伤害她时,曾经现身保护过她一次,可自那之后,便再次陷入了沉睡,如今来到徐陵城,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还有她随身携带的溯灵罗盘,上次一进扬花城便开始震颤,今日进了徐陵城,却只是微微嗡鸣。 没有乾玉的示警,也没有罗盘的狂颤,可程庭芜心头那点异样却越发清晰。她正想开口与众人商议,却听得身边几声同时响起的话语。 “去灵应寺瞧瞧?” 程庭芜一怔,转头看向众人,四目相对时,皆是会心一笑。 梅映雪揉了揉酸胀的脖颈,带着几分倦意笑道:“不过也不急在这一时吧?咱们赶了好几日的路,骨头都快散架了,总得先找家客栈歇歇脚,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哪有刚进城就转头出城的道理?” 程庭芜看着伙伴们眼底的疲惫,觉得确实该先休整一番,更何况上山还需再准备些东西,明日得去采买一番,稳妥些总是好的。 “师姐说得是。”她点头道,“今日先找地方落脚,明日再去青石山。” 一行人当即转道找客栈,可没承想,这徐陵城的客栈竟热闹得离谱。 “客官对不住,满了!” “楼上楼下都住满了,连柴房都有人了!” “哎哟,客官来得不巧,这房间都已经被定完了呀。” …… 一连问了七八家,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复,夏寻雁急了,掏出银子往柜台上一拍:“加价!只要能腾出一间房,价钱翻倍!” 掌柜的却苦笑着摆手:“姑娘莫为难小的,不是钱的事,现下店里住的都是为灵应寺来的香客,有的提前半个月就订了房,谁肯让啊?” 高文州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忍不住哀嚎:“总不能让咱们风餐露宿好几日后,今晚再去睡树上吧?” 夏寻雁也皱着眉,有些无奈:“我还是头回遇上花钱都解决不了的事。” 她方才甚至试着去跟住店的客人商量,愿意出三倍价钱换间房,可对方头摇得像拨浪鼓,只说耽误了求愿,再多钱也赔不起。 程庭芜望着街上往来的行人,默默感叹道,眼下他们这些不为求愿而来的人,反倒成了格格不入的异类。 “再往前走走吧,或许能找到空房。”梅遇青的目光扫过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那家看着人少些。”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客栈门脸陈旧,招牌上“迎客来”三个字掉了个“来”字,看着确实冷清。 程庭芜定了定神:“去碰碰运气。” 夜色渐浓,徐陵城的灯笼次第亮起,一行人踏着石板路往前走去,只希望这最后一家客栈,能给他们留个落脚之处。 进了“迎客来”客栈,柜台后掌柜正扒着算盘,见他们进来,抬头便叹了口气:“几位客官对不住,最后一间房刚被订走了,实在没地方了。” 见几人脸上的表情难看了几分,掌柜拱手抱歉道:“真对不住,这几日香客太多,委屈几位再寻寻?” 众人也不好再为难,只得转身出门,刚走到门槛处,就听见客栈外传来苍老的声音:“几位是要找住的地方?” 回头一看,是个卖竹编小玩意儿的大娘,竹筐里摆着蜻蜓、蚂蚱之类的物件,手头上还正忙活着。 她抬头冲他们笑了笑:“方才我就瞧见了,你们在这条街上问了好几家客栈,都没定下来,现下是着急找地方落脚休息吗?。” 第45章 泥菩萨(3) 高文州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是啊大娘,您知道哪儿还有空房吗?哪怕小点儿也行!” 大娘放下手里的活计,指了指街尾的方向:“客栈是没了,不过我家就在那边巷子里,就我一个老婆子住,院里还有两间空房,收拾得干净。” 她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要是不嫌弃,几位可以去凑合一晚,价钱跟客栈一样,不多要。” 程庭芜几人对视一眼,略一犹豫便应了。 虽说这提议有些唐突,但眼下实在没别的办法,且他们也并非普通人,若真有什么异动也应付得来。 “那多谢大娘了!我们不嫌弃。” “哎,客气啥!”大娘乐呵呵地收拾起竹筐,“跟我来吧,不远,拐两个弯就到。” 一行人跟着大娘往巷子里走,没多久就到了地方。院里收拾得利落,墙角的水缸里浮着几片荷叶,两间厢房窗明几净,看着确实敞亮。 “就这两间了,委屈几位挤挤。” 拢共两间屋子,自然是男女各一间。 贺云骁先去两间屋转了转,一间带个小窗,通风好些,另一间稍显局促,他便将好些的那间让给了程庭芜、夏寻雁和梅映雪,自己则与高文州、梅遇青、跃风挤在另一间。 人多了,被子自然不够。 好在如今是盛夏,夜里不算冷,大家也不讲究。 大娘却记挂着这事,回自己屋翻找了一番,抱来两张洗得发白的薄毯子:“夜里后半夜会凉,多少盖着点肚皮,别着凉了。” 程庭芜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毯子粗糙的布面,温声道:“多谢大娘。” “哎,客气啥。” 大娘摆摆手,看着他们收拾东西,忽然开口问道,“你们莫不是也要去青石山的灵应寺求愿?” 程庭芜动作微顿,抬眼点头:“确实有这个打算,想上山瞧瞧。” “可别去!”大娘一听,急得摆起手来,脸上的笑容也敛了,“那地方邪性得很,有古怪!” 这话一出,正在铺床的夏寻雁、擦剑的贺云骁都停下了动作,连靠在门边的高文州也直起了身子。 众人纷纷围了过来,眼里满是探究。 “大娘,这话怎讲?”程庭芜问道,“方才在街市上,卖烙馍的摊主还特意说起,城西张屠户家丢了半月的儿子,去寺里许了愿当天就找回来了;南坊还有个盼子多年的绣娘,从灵应寺回来没多久就怀上了,人人都说那寺里的菩萨灵验得很呢。” 大娘往院门口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压低了声音:“愿望是达成了,可总让人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高文州追问。 大娘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张屠户家的儿子,先前是出了名的乖巧,见了谁都叔伯婶娘地喊,街坊邻里没不夸的。” “可自打找回来以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整日里摔东西骂人,见了爹娘也不理,前日还把隔壁李家的瓦给掀了,张屠户夫妇着急得都上火了。”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那绣娘,是怀上了,可自打有了身孕,就没安生过,三天两头请大夫,胎像虚得很,前几日我去送竹篾,还听见她在屋里哭,说宁愿不要这孩子,也不想再受这份罪了。” “这……这也太邪门了吧?” “可不是嘛!”大娘往地上啐了一口,“刚开始谁不羡慕?可现在再看看,愿望成真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保不齐后头又会遇到啥新麻烦。” “这里头的门道深着呢!有些人是真不知道这些隐情,听着别人说灵验,就一股脑热往青石山上钻,可还有些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们先前在大街上也瞧见了,多少外地来的香客?就因为这些人,客栈老板、香烛铺掌柜,连路边卖茶水的小贩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大娘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他们才不会说灵应寺的坏话呢!人来得越多,他们生意越好,自然只拣好听的说,把那点邪性事捂得严严实实。” 夏寻雁恍然大悟:“难怪我们一路听的都是夸赞……” “我不一样,我就靠这手艺混口饭吃,赚的是干净钱,犯不着替那邪寺说好话。”她叹了口气,眼里透着几分恳切,“能多劝一个是一个,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往火坑里跳。” “多谢大娘提醒,我们会留意的。”程庭芜温声道,心里却已打定主意,如此诡异,看来这灵应寺,是非去不可了。 大娘见他们不像改变主意的样子,急得直跺脚:“你们这几个年轻人咋就不听劝呢?我从前就住在青石山山脚下的村子,住了大半辈子,压根没听说过什么灵应寺!” “那山上是有座庙,叫灵觉寺,破破烂烂的,就一个老和尚守着,香火冷清得很,哪像现在这般神神叨叨?依我看啊,定是这两年有什么邪祟占了那寺庙,附在了菩萨像上,才弄出这些名堂。” 程庭芜知道大娘是真心为他们好,便出声应答道:“大娘放心,我们晓得分寸,不会去许愿的,就是单纯去看看。”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些碎银子,塞进大娘手里:“这点钱您收下,算是今晚的房费,还得麻烦您帮忙烧点热水,我们好洗漱一下。” 收了别人的钱,就得帮人家办好事。 眼见其他事也不是自己三言两语就能够解决的,大娘索性也就不再多说,叹了口气,在心中嘀咕了一句,都是命数后,就转身快步往厨房去了。 过了会功夫,大娘提着两个木桶进来,桶里的热水冒着白汽:“水烧好了,够你们用的。”她又指了指院角的水缸,“要添水就自己舀,别客气。” 众人道谢后,各自拿了帕子和换洗衣物,分去两间厢房擦洗,夏日的暑气被热水一冲,连日赶路的疲惫消了大半,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松快了些。 收拾妥当后,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枝叶洒进来,倒有几分难得的安宁,一行人连日奔波,早已困倦,沾了床便沉沉睡去。 第46章 泥菩萨(4)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程庭芜便被院中的动静吵醒。 推窗一看,大娘正蹲在灶台前生火,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飘来淡淡的米香。 “醒啦?”大娘抬头笑了笑,“我煮了点稀粥,配着自家腌的咸菜,垫垫肚子。” 不多时,其他人也陆续醒了,众人围坐在院里的石桌旁,喝着温热的稀粥,就着脆生生的咸菜,倒也吃得舒坦。 “大娘,多谢您的早饭。”程庭芜放下碗筷,“我们得准备动身了。” 大娘又往他们包里塞了几个煮鸡蛋:“路上吃,顶饿。”她望着青石山的方向,张了张嘴,终究只是道,“路上当心。” “我们会的。” 一行人谢过大娘,背起行囊出了巷子,此时的徐陵城刚苏醒,早市的摊贩正支着摊子,空气中弥漫着豆浆和油条的香气。可众人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城郊的青石山上。 为了节省脚力,也能在途中有个歇脚的地方,几人商量着先去雇辆马车,高文州熟门熟路地找到车马行,选了辆宽敞的马车。与此同时,其他人也分头采买所需的干粮和起来零碎物件,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 “出发!”高文州一甩鞭子,鞭梢在空中划出清脆的响声,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朝着城外的官道驶去。 车窗外,徐陵城的城墙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田野,晨露在稻叶上闪着光,远处的青石山已隐约可见,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笼罩在淡淡的云雾里。 越靠近青石山,路上的行人便越发稠密。 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拐杖,由孙儿搀扶着,竹篮里装着香烛,每走三步便要停下喘口气,却仍固执地念叨着菩萨会显灵的;有穿绸缎的富商骑在马上路过草棚时,马蹄扬起的尘土溅了贫者一身,他却眼皮都未抬一下;还有衣衫褴褛的少年,背着半袋粗粮,那是他全部的家当,脚步踉跄却眼神执拗,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用力,想来是要为病重的家人祈愿。 富者掷千金求富贵,贫者倾所有求平安,老者盼长寿,少年盼前程……众生百态,皆浓缩在这条通往青石山的官道上,每个人眼里都燃着一点微光。 路边的草棚也越搭越多,有的连成一片,竟形成了临时的街市。 有卖茶水的,粗瓷碗摆了一地,老板拎着水壶穿梭其间;有租铺盖的,花花绿绿的被褥堆得像小山,方便香客过夜;还有算卦先生支起小摊,正摇头晃脑地给人测算吉凶。 更令人咋舌的是,不少摊主支起了简易灶台,铁锅架在柴火上,咕嘟咕嘟煮着热气腾腾的吃食。 卖馄饨的挑着担子穿梭,白汽裹着肉香飘出老远;炸油糕的油锅滋滋作响,金黄的油糕堆在竹篮里,引得孩童围着打转;甚至还有卖羊肉汤的,大铁锅架在石头上,汤面上浮着厚厚的油花。 蒸腾的热气混着食物的香气,在人群中弥漫开来,吆喝声、谈笑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闹程度竟与徐陵城的早市不相上下。 “我的天……”高文州看着眼前这阵仗,惊得瞪大了眼睛,“这哪是山路?分明是把整条街都搬过来了!” 夏寻雁也探头望去,忍不住笑道:“咱们早上买的那些干粮,怕是派不上用场了。” 马车在人群中艰难挪动,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被淹没在喧嚣里。 程庭芜忽觉怀中一阵灼热,连忙伸手掏出溯灵罗盘。铜制的盘面已烫得惊人,指针不再是先前的微颤,而是剧烈地旋转起来,最后猛地定格,死死指向青石山巅。 “怎么了?”贺云骁最先察觉到她的异样,凑近问道。 梅遇青和梅映雪也围了过来,看着罗盘上异常的反应,皆是神色一凛。 程庭芜指尖抚过发烫的盘面,沉声道:“看来这灵应寺内,确实有器灵在作乱,所谓菩萨显灵,实际上另有蹊跷。” “而且这个器灵应该比先前的雾妍更难对付,它在利用这些香客的心愿壮大自身,越是虔诚的执念,对它而言越是滋养。” “先按原计划行事。”贺云骁接口道,语气沉稳,“等会儿上山探探虚实,便知究竟是个什么名堂。” 说话间,马车已行至岔路口,前方是蜿蜒向上的石阶,显然只能步行上山。 程庭芜望着长队,不由得蹙了蹙眉,她转头看向众人,提议道:“不如分成两拨,轮流去排队,剩下的人在马车里歇着,也能省些力气。” “排队?”高文州立刻摆手,“咱们又不是真来求愿的,费这劲干嘛?等夜里月黑风高,直接翻墙进去不就完了?省时又省力!” 梅映雪当即给了他一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刚在路上没瞧见?这山上到处都是香客,且不说能不能躲过这么多双眼睛潜进去,就算侥幸进去了,稍微弄出点动静,保准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她顿了顿,补充道:“咱们是来查事的,不是来闹事的,自然是动静越小越好。” 高文州被怼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确实没什么道理可讲,只能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程庭芜接过话头,目光扫过排队的人群:“映雪说得对,这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就是现在离天黑还早,与其在马车里干等,不如混进队伍里,说不定还能从排队的百姓身上,得到更多的消息。” 众人皆点头赞同,表示认可。 高文州忽然皱起眉,摸着下巴道:“可就这么实打实排队,瞅这队伍长龙,没个十天半月哪能轮得上?咱们哪有这闲工夫耗着,这也太耽误事了。” 程庭芜抬眼望向那些望不到头的香客,语气笃定:“不必等那么久,昨日那位大娘所提及的事,绝非偶然。” “你是想……”贺云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只需把这些事悄悄传出去就行。”程庭芜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些面露焦灼的面孔,“一旦知晓许愿要付出这般代价,哪怕只有三分疑虑,也会有人打退堂鼓。” 第47章 泥菩萨(5) 高文州眼睛一亮:“对啊!找几个爱唠嗑的大婶大爷,不经意间提几句,保准传得飞快!” “不用刻意安排。”程庭芜摇头,“排队时闲聊提及便可,人多口杂,消息自会像野草般疯长。” 她望向山巅,“给它两日功夫发酵,定会有人心生退意,到那时队伍自然缩短,咱们便能省下不少功夫。” 按照之前的行动默契,程庭芜看向贺云骁、高文州与夏寻雁:“我们四个先上去看看情况,师兄师姐和还有跃风留在这里守着马车,晚些时候再换班如何?” “好。”梅映雪应道,顺手将一顶帷帽递给程庭芜,“现在日头烈,戴上遮阳。” 程庭芜接过帷帽戴好,系带在颌下打了个结,身姿轻巧地跳下了马车,其余人也紧跟着下了马车,混入熙攘的人流,朝着云雾缭绕的山巅走去。 石阶被往来的脚步磨得发亮,两侧的树干上系满了红绸带,风吹过时哗啦啦作响,像是无数人的心愿在低语。 可没走多久,队伍便像被冻住般停了下来,前方的人群密密匝匝,一眼望不到头。 程庭芜踮脚张望,状似无意的叹气抱怨道:“这么多人,也不知道要排到猴年马月去。” 果不其然,下一秒排在她们前面的一个年轻小伙子,闻言忽然扭过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排队就是考验心诚不诚,等着吧,过不了多久就有人熬不住走了。” 话音刚落,前面就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将香烛往地上一摔,骂骂咧咧道:“什么破寺!排了三天了都还没轮到我,老子不排了!”说罢拂袖而去,队伍里顿时空出个位置,众人连忙往前挪了挪。 年轻小伙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瞧见没?我就说吧。” 程庭芜被他逗笑了,借机搭话道:“你说得确实不错,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叫周洵。”他爽快地应道。 程庭芜点头,顺势问道,“周兄是为了什么事来求愿的?” 周洵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低头攥了攥手里那捆最便宜的线香,声音也低沉下来:“我妹妹……小时候被人伢子拐走了,到现在快十年了。” 他望着山巅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执拗的光,“听说这里的菩萨能显灵,我就想来求求,哪怕让我远远看她一眼,知道她还活着,也行啊。” 夏寻雁听得鼻尖一酸,忍不住道:“一定会找到的。” 周洵咧嘴笑了笑,眼里却泛着红:“借姑娘吉言。” 他抹了把脸,忽然好奇地打量着程庭芜四人:“看几位也不像急着求愿的样子,你们结伴来这儿,又是为了什么?” 程庭芜指尖轻轻捻着帷帽的系带,略一思索后答道:“我们几个结伴游历,路过此地,听闻青石山灵应寺的名声传得极响,说什么愿望都能实现,便想着亲自来看看。” “若说有什么具体的所求,那倒还真没有。” “哦?”周洵挑了挑眉,眼神里满是稀奇,上下打量着四人笑道,“来这儿的哪一个不是揣着一肚子心愿来的?像你们这样纯来看热闹的,我可真是头回见。” 他说着往旁边挪了挪,给程庭芜腾出些位置:“不过说起来,你们这样倒自在。” “我们这些盼着事儿成的,排队时每分每秒都像在火上烤,既怕轮不到,又怕轮到了愿望不灵验,哪有你们这般轻松。” 程庭芜正想开口应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富商被几个下人簇拥着,摇摇晃晃往队伍前头挤,路过排队的香客时,便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不由分说塞进对方怀里。 “让让,借过借过!” 下人在一旁吆喝着,富商则眯着眼笑,仿佛丢出去的不是银子,而是不值钱的石子。 程庭芜还没反应过来,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已落在她怀里,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其余人也都收到了,高文州举着银子翻来覆去地看,满脸困惑:“这年头还有白送银子的?” 前面的周洵却见怪不怪,他熟练地接住富商丢来的银子,连忙往旁边挪了挪,给对方让出位置,还不忘堆起笑脸:“老板发财!老板心愿必成!” 等富商一行人走远了,周洵才把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对高文州解释道:“这灵应寺一天只接三个香客,真正急着许愿的有钱人哪肯排队?就想出这法子,用钱买位置。” 他指了指队伍里几个眼神活络的汉子,“你看他们,哪像是来求愿的?都是专门来赚这笔钱的,排一天队,运气好能碰上三五个富商,赚的比做活计还多。” 夏寻雁惊讶道:“那你们愿意让位置?” “急着许愿的自然不让,像我这种情况的,早一天晚一天,差别也不大。”周洵笑了笑,摸了摸怀里的银子,“不瞒你们说,我攒的香火钱,一大半都是这么来的。” 高文州看着方才富商一路撒银的架势,不由得蹙眉追问:“既然是花钱买位置,找排在前面的人直接买下他的位置便是,何必这样挨个撒钱,平白浪费许多银子?” 周洵闻言笑了,用汗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几位来得晚,怕是没瞧明白这里的门道。” 他朝富商远去的方向努了努嘴,“你想啊,这些有钱人不排队就往前站,咱们这些排了十天半月的,心里能没点怨言?若不个个都给点好处安抚着,保不齐就有人不服气,吵起来闹起来,反倒误了他求愿的时辰。”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这些富商哪差这点银子?花点钱买个清净,让大伙儿都念他点好,既免得生事,又显得自己心诚,在菩萨面前也好看不是?” 程庭芜听着,轻轻点了点头:“倒是这个道理。” 富商一行人已快要挪到队伍的前半段,那些被塞了银子的香客果然没再抱怨,反倒有人对着他的背影念叨好人有好报。 山巅的云雾不知何时散了些,露出寺庙一角飞檐,在日头下闪着金光。 程庭芜只觉怀中溯灵罗盘的震颤,又清晰了几分。 第48章 泥菩萨(6) “周兄是徐陵城本地人吗?” 周洵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从隔壁的云安城来的,坐了两天马车才到。” “难怪。”程庭芜轻轻颔首。 周洵愣了愣,好奇追问:“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难怪什么?” “我们昨夜在徐陵城找客栈,跑了七八家都满了,全是像周兄这样从外地赶来的香客。” 程庭芜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件寻常事,“后来幸得一位本地大娘收留,她见我们要往青石山来,特意劝我们别来,说这寺庙有邪性。” 她顿了顿,余光瞥见周洵的神色渐渐凝重,便继续道:“那大娘说,先前徐陵城本地也有不少人来求愿,愿望倒是都成了,可回去后个个都遇着麻烦。” “久而久之,知情的本地人就都不来了,如今排队的,反倒多是不知情的外地人。” “还有这种事?我之前从未听说过。”周洵的声音里满是诧异。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这位姑娘说的是真的,这灵应寺的愿,不能乱许。” 众人回头,只见排队的人群中,一个面色蜡黄的汉子正捂着胸口咳嗽,他眼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了然。 “有个赌徒欠了一屁股债,来这儿许愿说要还清欠款。结果下山当天,就被城里富户的马车撞断了腿,那富户赔的银子,不多不少刚好够他还债。” 周围的香客们渐渐安静下来,都竖着耳朵听他说话。 汉子又咳嗽了两声:“住我隔壁的胖姑娘,求菩萨让她变苗条好嫁人。回去第二天就生了口疮,水都喝不下,只能靠流食吊着命。是瘦了,可瘦得脱了形,瞧着反倒不如她从前来得好看。” “跑堂的店小二,嫌掌柜的给他安排的活儿太多,累得慌,就向菩萨许愿,说是想少干点活。可没过几日,老板就把他辞了,他倒是真不用干活了,可一家子等着吃饭,只能去码头扛大包,比先前累十倍!”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 “还有个老光棍,许愿早日成家,没过多久就被城里一个带着俩娃的寡妇招了上门。” “你说成家了吗?成了。可那寡妇脾气不好,家里大小事都得听她的,老光棍天天被骂得抬不起头,他天天吐苦水,说这日子过得还不如从前自在。” 他望着山巅的寺庙,眼神复杂:“这菩萨是能帮你实现愿望,可它不管过程,也不管后果。”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排队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质疑声、担忧声、辩解声混在一起,原本虔诚的队伍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程庭芜望着那汉子,心中生出几分好奇,轻声问道:“大哥既知晓这其中的利害,为何还要来灵应寺求愿?” 汉子闻言,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太多苦涩。 他抬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气来:“姑娘有所不知,我这病……已经拖了快半年了,城里的大夫都瞧遍了,药喝了不少,身子却一天比一天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指节突出,像一截截干柴。 “说白了,我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左右都是这样,倒不如来赌一把。万一呢?万一那菩萨真能让我好起来,哪怕付出点别的代价,我也认了。” 说到这里,他抬眼望向周围那些面露犹豫的香客:“我是走投无路了才来碰运气,你们当中,好多人日子过得好好的,不过是求个锦上添花。” “要是还没到绝境,就好好想想清楚。”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脸,“这愿望实现的代价,说不定是你这辈子都承受不起的。” 那汉子的话被排队的人你一言我一语传开,越往后头,议论声越响。不少刚加入队伍没多久的香客,本就带着几分犹豫,听完这些,当即转身就走。 “算了算了,家里日子虽不算顶好,也犯不着来赌这一把,我看还是踏踏实实过日子靠谱。” “是啊是啊,犯不着在这浪费这么多功夫。” 退走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排在队伍后半段的,队伍最前面的那些人,却依旧死死守着位置,不肯挪动半步。 程庭芜往前望了望,能看见前排有个老妇人正用帕子擦着汗。 有人劝她:“大娘,要不回去吧?” 老妇人挥了挥帕子:“我都排到这儿了,再退出去,前些日子的罪不白受了?” 她身旁的中年汉子也附和:“就是,来都来了,总不能连寺门都没进就回去。” 前排的香客们,脸上大多都骑虎难下,他们已经在这队伍里耗了太多时间,有的辞了工,有的卖了粮,有的甚至拖家带口守在山路旁,早已把进寺许愿当成了唯一的指望。哪怕心里有些惶恐,也舍不得前功尽弃。 “队伍好像快了些。”夏寻雁轻声道。 程庭芜点头,先前挤得水泄不通的队伍,此刻确实松动了些,那些退走的人腾出的空位,让队伍往前挪的速度明显快了。 日头渐渐西斜,山风带了些凉意。 经过一下午的挪动,队伍已经向前爬了不少,离灵应寺的山门不过百步之遥。 程庭芜摸了摸空落落的肚子,正打算让遣个人下去给马车里的梅映雪几人捎个话,换班的同时顺便带些吃食上来,队伍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惊呼—— “死人了!” “快来看!有人倒了!” 混乱像潮水般涌来,前排的香客们尖叫着往后退,原本有序的队伍瞬间溃散。 程庭芜眉头紧蹙,拨开慌乱的人群往前冲:“去看看!” 几人好不容易挤到前排,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倒在地上,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高文州抢先一步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颈动脉,指尖刚触到皮肤就猛地缩回,脸色凝重:“真的没气了。” 贺云骁随即上前,手指轻轻拂过男子的眼睑,又翻查了他的口鼻与指甲,最后解开他的衣襟仔细查看。 片刻后,他站起身,沉声道:“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挣扎痕迹,不是外力所致。” 第49章 泥菩萨(7) “那是……”夏寻雁声音发颤,“突发恶疾?” 贺云骁摇头:“不像,你看他的脸色。” 众人凑近一看,男子面色虽白,却透着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嘴唇边缘泛着乌色,与寻常病逝者截然不同。 “这……这模样有点吓人……”夏寻雁下意识地往程庭芜身边靠了靠。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挤出一个须发斑白的大爷,他指着地上的尸体,声音发颤:“这后生叫吴秋明,跟我前后脚排的队,最近这段时间天天在一块儿说话,彼此间也算相熟。” 他喘了口气,指着自己先前站的位置:“我就排在他前头,离得不过两步远,方才还跟他唠嗑呢。” 大爷的手在空中比划着,眼里满是惊魂未定:“可说着说着,他突然‘哎哟’一声,捂着心口就蹲下去了,脸一下子就变了色。我还问他咋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接着就直挺挺倒下去了!” “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连哼都没哼第二声!” 这话刚落,人群里就响起一个迟疑的声音:“不对啊……按照先前的说法,是许愿后才可能会惹上一些麻烦事,可这人连寺门都没进呢,怎么就……” 说话的是个身形富态的中年人,他眼神中带着几分狐疑:“会不会是他自己有啥隐疾?比如心绞痛之类的,刚好这时候犯了?” 这话像是给慌乱的人群递了根救命稻草,立刻有人附和:“对啊对啊!我看八成是这样!” “肯定是他自己身体不好,跟灵应寺没关系!”一个拎着香烛的老妇人急忙接话,像是在说服别人,又像是在安慰自己,“菩萨怎么会害咱们呢?定是他自己福薄,消受不起。” 还有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这后生也太倒霉了,排了这么久的队,眼看再熬两天就能进寺许愿了,偏偏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候没了,真是……” 那些还没下定决心离开的香客,显然更愿意相信这是一场意外。 毕竟,承认灵应寺有问题,就等于自己连日来的奔波与期待,都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程庭芜眉头微蹙,心中也犯起嘀咕,难道真如众人所说,是一场意外? 就在这时,那大爷忽然摆手,急声道:“这吴秋明不是头一回排队,他前阵子已经进过一次灵应寺了!” “什么?”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众人都愣住了。 连程庭芜都怔了怔,下意识地追问:“他已经进去过一次了?” “是啊!”大爷肯定地点头,“约莫半个月前,他排到过一次,进去许了愿才下山的。可谁知道,没过几天他又回来了,说还要再求个愿……”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讨论的风向彻底变了。 “求过一次还来?这也太贪心了吧!” “我就说菩萨怎么会无故害人!定是他贪得无厌,惹得菩萨动怒了!” “可不是嘛!人心不足蛇吞象,一次灵验还不够,非要得寸进尺,这不是自找的吗?” 附和声此起彼伏,有些动摇的香客,此刻更是挺直了腰杆,原来不是寺庙有问题,是这后生贪心过头,遭了报应! 程庭芜却觉得更不对劲了,她看向大爷:“您知道他第一次求的是什么愿吗?这次又想求什么?” 大爷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这吴秋明是个孝子,他来灵应寺,哪是为自己求财求前途?是为了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啊!” “他娘身子骨弱,病了大半辈子,床都快起不来了,前阵子更是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就去了。他急得不行,听说灵应寺灵验,就立即赶来此,求的就是让他娘身子能快点好起来。” “结果呢?”夏寻雁忍不住追问。 “还真灵了,他从寺里回去没两天,他娘的病就好了,能下床走路,还能自己端碗吃饭,比年轻时都精神。他当时高兴得给不得了,说菩萨显灵了。” 大爷随即话锋一转,脸上的神色也沉了下来:“可没等高兴两日,他那刚满三岁的儿子就突然病倒了,一连烧了好几日,好不容易退了烧,孩子却傻了!见了人不说话,眼神直勾勾的,连爹娘都不认了。” “这还不算完呢,周围的街坊邻居很快就开始传闲话,说他娘的病之所以会好,就是因为借了孙子的福气,老的好了,小的就得遭殃。” “他娘本就疼孙子,听了这些话,整日以泪洗面,好几次想寻短见,说宁愿自己死了,换孙子平安。这吴秋明夹在中间,一边要劝着老娘,一边要照顾傻儿子,头发都快熬白了。” 大爷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悠悠的叹出了一口气:“他这次回来重新排队,就是想求菩萨救救他儿子,可谁能想到,还没进灵应寺呢,这人就没了……” 周围的人群彻底安静了,先前那些指责贪心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望着地上那具年轻的尸体,眼神复杂,恐惧中掺着怜悯,惋惜里裹着后怕。 有人悄悄抹了把眼泪,有人对着灵应寺的方向合十祈祷,更多人则是沉默地后退,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山下挪动。 程庭芜望着吴秋生圆睁的双眼,那里面仿佛还凝固着对儿子的牵挂,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或许,他第一次许愿时,付出的代价就不只是他的儿子,还有他自己……” 恐慌像潮水般再次翻涌,更多人放弃了挣扎,原本密密麻麻的队伍,转眼间就散了大半。 程庭芜抬眼望去,只见自己身前还剩下十来个人,他们脸上写满了挣扎,脚下的步子挪了又挪,目光在山下的退路与寺门之间反复拉扯。 可片刻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们终究还是咬了咬牙,重新站回了队伍里,只是背脊比先前更佝偻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程庭芜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这些人究竟许下了怎样的愿望,但她清楚,能让他们在目睹了吴秋明的惨状后仍选择留下的,必定是压在心头的千斤重担。 对他们而言,愿望无法实现的痛苦,或许比付出未知代价的恐惧更令人窒息。 第50章 泥菩萨(8) 就在这时,一阵“咕噜”声打破了沉默。 夏寻雁脸颊一红,慌忙捂住肚子,小声道:“抱歉……好像有点饿了。” 程庭芜被她这窘迫的模样逗笑了,紧绷的气氛缓和了几分:“折腾了大半天,确实该垫垫肚子了。”她看向众人,“这样吧,留个人在这儿占着位置,我们先下去歇会儿,顺便喊师兄师姐他们上来换班。” 贺云骁闻言,抬手拍了拍高文州的肩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在这儿等会儿。” 高文州瞪圆了眼睛:“欸?凭什么默认是我啊?我也饿了!” 程庭芜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辛苦啦,很快就会有人上来找你换班了。” 高文州本想反驳,可对上程庭芜那双弯弯的笑眼,再瞥见贺云骁威慑的眼神,只好悻悻地闭了嘴,嘟囔道:“行吧行吧,你们动作快点啊!” “放心吧。”程庭芜应着,与贺云骁、夏寻雁转身往山下走。 山路蜿蜒,先前拥挤的人流早已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往山下赶的香客,脚步匆匆,神色慌张。山风卷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比先前的檀香多了几分清爽。 走到半山腰的平地,远远就看见梅映雪和梅遇青正坐在马车旁,见他们下来,立刻起身迎了上来。 “可算回来了!”梅映雪快步走上前,“排队排了大半天,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 她不由分说地把程庭芜按在石头上,又掏出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几个热腾腾的肉夹馍,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去旁边的食摊转了转。”梅映雪把肉夹馍递过来,笑着说,“见这摊主的肉炖得酥烂,就特意多买了几个,幸好还没凉,你们快趁热吃。” 程庭芜早就饿坏了,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却含糊不清地说:“好吃!比直接啃干粮要来得香多了!” 梅遇青的目光在程庭芜脸上转了一圈,轻声问道:“方才闹哄哄的下来了不少人,可是上面出事了?” 程庭芜咬着肉夹馍,点了点头,把方才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梅遇青和梅映雪对视了一眼,眼中皆闪过几分诧异,没想到短短一个下午,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程庭芜又咬了一大口肉夹馍,含糊不清地催促:“高文州还在上头守着位置呢,你们赶紧上去换他下来。再拖一会儿,以他那性子,保准又要跳脚炸毛了。” “知道了。”梅映雪嘟了嘟嘴,有些无奈的开口道,“那家伙嗓门大,每次都数他喊得凶。” 她拍了拍梅遇青的胳膊,“哥,我们走吧。” 两人转身往山上走,没过多久,高文州就一阵风似的跑了下来,几个闪身就冲到众人面前,额角还带着薄汗。 他一把抢过跃风手里最后的一个肉夹馍,狠狠咬了一大口,满足道:“幸好来得及时!再晚点这肉夹馍就凉透了,那实在太可惜了。” 他嚼着肉,不满地嘟囔:“你们也真是的,每回都把我撇下,下回得换个人了啊。” 程庭芜笑眯眯地连连点头:“好好好,下回换个人。” 高文州这才满意,正准备再咬一口肉夹馍,却见夏寻雁和身旁的跃风突然瞪大了眼睛,猛地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怎么了?”高文州被两人的反应吓了一跳,刚想问话,就听夏寻雁突然喊了一声:“爹!”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脆,高文州正背对着山路,不明所以,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肉夹馍差点掉地上。 他手足无措地转头:“啥?谁爹?” 话音未落,就见夏寻雁已经越过他,朝着身后的山路小跑而去。 高文州这才发现,不远处停了几辆装饰考究的马车,一个穿着锦缎长衫,身形圆润的中年人刚从马车上下来,看到夏寻雁跑来,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雁儿?你怎么在这儿?”中年人的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关切。 夏寻雁跑到他面前,很是意外:“爹,您怎么会在这?” 那胖乎乎的中年人正是夏寻雁的父亲夏方海,他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胳膊,满脸疼惜:“傻丫头,爹是做生意从青州返程,路过徐陵城时,听客栈掌柜把这灵应寺吹得神乎其神,说什么有求必应,想着顺路来拜拜。”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腰间的钱袋,语气带着几分商人的豁达:“爹走南闯北,给大大小小的寺庙捐过不少香火钱,也不差这一座。” “还甭说,这地方山清水秀的,倒真有些灵气。我刚还在马车里念叨你呢,想着我家雁儿不知在哪游历,没想到转头就见着了,可不是缘分嘛!” 说着,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带着几分嗔怪:“你说你,要出门游历爹不拦着你,可总得跟家里说一声吧?一声不吭的留下一封书信就跑了,多让人担心啊?” “也不多带些人保护自己,就带一个跃风,他能顶什么用啊。”他瞪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跃风,跃风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夏方海又转向夏寻雁,语气软了下来:“这一路山高水远的,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这段时间爹天天派人打听你的消息,头发都愁白了,幸好老天保佑,让咱们在这儿遇上了。” 夏寻雁拉着父亲的袖子小声道:“爹,我错了,当时就是一时兴起,想着出来看看世面,没敢跟您说,怕您不同意……” 夏方海哼了一声,却还是拍了拍女儿的手,“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青石山?也是来求愿的?” 他这才注意到夏寻雁身边的程庭芜几人,疑惑道:“这些人是你新交的朋友?” 程庭芜适时走上前,拱手道:“伯父您好,我们是同行的伙伴,一路结伴游历至此。” 夏方海打量着几人,见他们虽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尤其是贺云骁眼神沉稳,程庭芜举止从容,便放下心来,拱手回礼:“多谢几位照顾小女,大恩不言谢,改日定当重谢。” 他转向夏寻雁,语气不容置疑:“既然遇上了,稍后等拜完菩萨后,你就跟爹回家去。” 第51章 泥菩萨(9) 夏寻雁一听,立刻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急恼:“爹,我不跟你回去!还有这灵应寺的菩萨你也不许拜!” 夏方海被女儿说得一愣,满脸困惑:“雁儿,你孩子气性上来不愿意跟爹走,爹能理解。可这菩萨怎么就不能拜了?爹还想求菩萨保佑咱们夏家生意兴隆,顺顺利利呢!” 他来得晚,根本没瞧见先前的混乱,自然不知其中的关窍。 “这里面有古怪!”夏寻雁急忙拉住父亲的胳膊,认真解释起来,“这寺庙里根本不是什么真菩萨,是作祟的器灵在搞鬼!愿望实现后,会招来更可怕的麻烦!” 她指着山上的方向,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今天下午就在山门前,有个人死了!脸色青紫,死得可吓人了!” “大家被吓得魂飞魄散,都往山下跑,要不然你看现在排队的人怎么少了这么多?刚才那队伍排得跟长龙似的,现在剩不下几个了!” 夏方海越听越惊讶,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你说什么?死人了?还跟求愿有关?”他转头看向程庭芜,眼神里带着求证,“雁儿说的是真的?这寺庙……真有这么邪门?” 程庭芜点头,语气凝重:“伯父,寻雁说得没错。” 夏方海脸色瞬间变了,他虽常年走商见过风浪,却也没听过这等诡异事,后背不由得渗出一层冷汗。 他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幸好遇上你们了!要不然我这贸然进去求愿,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祸事!”他立刻改了主意,拉着夏寻雁的手,“不拜了!这破庙谁爱拜谁拜去!咱们现在就下山,回家!” 夏寻雁见父亲听进去了,这才松了口气,却还是坚持:“爹,我暂时还不能跟你回去。这器灵害人不浅,我们正打算进寺查探,要是不除了它,还会有更多人遭殃。” “查探?”夏方海急了,“那里面多危险啊!连许愿都能死人,你们进去查探不是送命吗?” 夏寻雁连忙拉住父亲的胳膊,柔声安抚:“爹,您别担心,我的这些朋友都不是普通人。” 她指着程庭芜和贺云骁,认真介绍道,“阿芜是狩灵师,专门对付这些作祟的邪物器灵;贺大人是御妖师,精通阵法符箓,寻常妖物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夏方海闻言,眼睛一亮,看向众人的眼神顿时变了:“原来如此!难怪你们年纪轻轻就敢四处游历,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他常年走南闯北,见识要比一般人要来得广得多,也听过些关于狩灵师、御妖师的传说,只是鲜少亲眼见过。 此刻见女儿的朋友竟是这等人物,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却仍皱着眉:“话虽如此,可那邪祟既能害人于无形,总归是凶险得很。”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为人父的担忧:“爹就是个做生意的,账本上的盈亏我懂,可这些神神叨叨的邪祟之事,实在摸不着头脑,我就想让你平平安安的。” 夏方海说着,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可怜巴巴的恳求:“雁儿啊,你阿娘天天对着你的绣架发呆;你大哥二哥十句里有八句问你什么时候回家;最可怜的是你祖母,自从你走后,茶饭不思。你就忍心让她这么惦记着?跟爹爹回家看看她们吧,啊?” 提起家中的亲人,夏寻雁明显动摇了。 祖母的慈爱、阿娘的叮嘱、哥哥们的嬉闹……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她咬了咬唇,眼底泛起了泪光。 夏方海一看有戏,立刻趁热打铁:“你先前也说了,你的朋友们都是有本事的能人异士,对付那些邪祟是行家。可你不一样啊,你连杀鸡都怕,跟着她们不仅帮不上忙,说不定还会拖累大家。万一她们为了护你分了心,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他放缓了语速,循循善诱:“你先跟爹回家,让家里人放心,等你朋友们游历到了雍州,爹一定好好招待,到时候你们围坐在一起,慢慢聊一路上的趣事,岂不是来得更安稳?” 夏寻雁低头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自己确实没什么本事,跟着大家只会添麻烦。可一想到要和伙伴们分开,要放弃还没完成的事,心里又格外不舍。 程庭芜看出了她的纠结,上前轻轻拉住她的手,柔声安慰:“能被家人这样牵挂着,是多大的福气啊。”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不像我,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在何处,都一无所知。” 夏寻雁愣住了,下意识地反握住她的手。 “上天让你们父女在此处相遇,或许就是冥冥中的指引,说明你该回去了。”程庭芜笑了笑,眼底的怅然散去,“我们是朋友,暂时分开又算什么?将来总有再见的日子。” 她抬头望向天空,“我们接下来要按星象指引往各州首府去,雍州本就在路线上,用不了多久就会到。到时候可要麻烦你这位东道主,好好招待我们了。” 夏寻雁被她说得心头一暖,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好!等到了雍州,一定要来我家!” 夏方海见女儿终于释怀,心里松了一大口气,感激地朝程庭芜笑了笑:“这姑娘说话就是中听,难怪雁儿愿意跟你们结伴。” 夏寻雁忽然拍了下手,像是想起了什么,拉着夏方海的衣袖撒娇:“爹!我先前跟她们说好了,这一路的食宿都由我包了!现在虽然要提前回家,但承诺可不能不算数!” 夏方海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你这丫头!放心,爹怎么能让你失信于朋友?” 他转头对身后的小厮吩咐,“去,把马车上的银票取来。” 小厮很快捧着一个锦盒过来,夏方海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厚厚的银票,票面数额个个不小。他拿起银票塞进程庭芜手里:“这点钱不算什么,你们路上用度别省着。” 程庭芜没想到他如此大方,手里的银票沉甸甸的,连忙推辞:“伯父,这太多了,我们不能收……” 第52章 泥菩萨(10) “拿着拿着!”夏方海硬是把银票塞进她怀里。 “朋友之间哪能计较这些?再说你们帮了雁儿这么多,这点心意算什么?等你们到了雍州,我还有大礼相赠呢!” 高文州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嘀咕:“夏伯父真是……财大气粗啊……” 程庭芜只好收下银票,认真道:“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到了雍州,一定登门道谢。” 夏方海这才满意,又催促了几句“路上小心”,便带着夏寻雁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夏寻雁还探出头朝她们挥手:“一定要来雍州找我啊!” “会的!”程庭芜几人齐声应道。 马车轱辘轱辘地往山下驶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高文州凑到程庭芜身边,看着她手里的银票,嘿嘿笑道:“这下好了,咱们接下来都不用愁盘缠了!夏姑娘真是咱们的福星!” 程庭芜将银票妥善收好后,才抬头道:“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今日的三个香客都已先后入寺了,不管情况如何,都得等明日才能再进去。” 贺云骁点头附和:“确实该养精蓄锐,你去马车上歇着,我和高文州在外面守着。” 程庭芜也不推辞,连日奔波加上下午的变故,她确实有些疲惫了。 “那辛苦你们了。” 她掀开马车帘,弯腰钻了进去,马车里铺着柔软的褥子,她靠在车壁上,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山风渐起,吹得车帘微微晃动。 程庭芜睡得正沉,恍惚间觉得有人在轻轻喊她的名字,声音缥缈又熟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心头一动,想睁开眼看看是谁,眼皮却重得像黏住了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那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丝焦急,又像是在叹息,在她耳边萦绕不散。 程庭芜想挣扎着坐起来,身体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意识像是被浓雾包裹着,明明知道不对劲,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她隐约感觉到,那声音似乎带着某种力量,正试图将她从沉睡中唤醒,又像是在指引着什么…… 马车外,高文州靠着车辕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贺云骁闭目养神,手里的剑从未离手。 山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夜色渐深,青石山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只有那若有若无的呼唤声,在程庭芜的梦境里反复回荡。 忽然,贺云骁猛地睁开眼,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如弦,视线所及之处并无异常,但直觉告诉他,有危险正在朝他们袭来。 他腾出手,用力拍了拍高文州的面颊:“醒醒!” 高文州正梦见自己抱着一桌子山珍海味大快朵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拍惊醒,顿时有些不高兴地嘟囔:“干嘛啊……正吃着呢……” 可睁眼看到贺云骁眼底的凝重,他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手下意识地按在剑柄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对劲。”贺云骁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你仔细听。” 高文州屏住呼吸,这才发现,周围连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山风刮过树叶的单调声响,寂静得令人心慌。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先前在附近休息的几个香客,正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毫无挣扎的迹象,像是瞬间失去了意识。 紧接着,又有几人接连倒下,不过片刻功夫就倒下了一片,只剩下他们所在的马车周围还亮着微光。 “不好!”贺云骁低喝一声,眼神骤冷,“是器灵!它察觉到我们的存在,想先下手为强!” 高文州瞬间抽出佩剑,剑身映着月光泛出冷光,他紧张地环顾四周:“那、那现在怎么办?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 “先叫醒程庭芜!”贺云骁侧身对着马车道,“程庭芜!庭芜!快出来!” 连喊两声,马车内却毫无回应,只有车帘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 高文州心里咯噔一下:“遭了!不会是她也中招了吧?” 贺云骁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方才他只留意着外围动静,竟没察觉到马车里的异常。他不再犹豫,一把掀开厚重的车帘,俯身钻进了马车。 车内光线昏暗,借着从帘缝透进来的月光,只见程庭芜靠在车壁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头紧紧蹙着,像是陷入了极深的梦魇,无论怎么呼唤,都毫无反应。 她怀里的溯灵罗盘不知何时掉在了褥子上,指针疯狂旋转,盘面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黑雾,显然正被外来之力侵蚀。 “庭芜!”贺云骁伸手想摇醒她,指尖刚触到她的肩膀,就感觉一股阴冷的寒气顺着指尖蔓延上来,让人倍感不适。 高文州在车外等得心急,见迟迟没动静,便掀起帘子一角往里看,当看到程庭芜毫无反应的模样时,顿时急了,“老大,她这是怎么了?咋昏过去了?” 贺云骁眉头紧锁,试着用灵力探查程庭芜的状况,却发现灵力根本无法渗透。 “我试试用精神力唤醒她。”贺云骁当机立断,俯身靠近程庭芜,额头轻轻贴上她的额头,一股温和而坚定的精神力顺着接触点涌入。 几股力量在程庭芜体内骤然碰撞纠缠,乾玉本能地开始反抗,误打误撞之下,程庭芜猛的从混沌之中挣扎出来。 她闷哼一声,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贺云骁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眉头紧紧蹙着,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焦急,连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可当看到她睁眼的瞬间,那焦急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欣喜。 “你醒了?”贺云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连忙后退,却仍扶着她的肩膀,“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程庭芜还有些头晕,晃了晃脑袋,才勉强找回声音:“我……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 她下意识地摸向怀里,却发现溯灵罗盘掉在了地上,连忙捡起来,罗盘指针虽已不再疯狂旋转,却仍在微微颤抖。 第53章 泥菩萨(11) 就在这时,马车外突然传来高文州惊喜的声音:“梅遇青和梅映雪他们回来了!” 程庭芜立刻将溯灵罗盘收回怀中,在贺云骁的搀扶下走出马车。 刚站稳脚步,就见梅遇青和梅映雪正从山路上飞奔而来,两人衣袂翻飞,神色焦急,看到周围倒了一地的百姓后,瞳孔骤缩。 梅遇青看到程庭芜苍白的脸色,快步上前担忧地问:“阿芜,你没事吧?脸色怎么瞧着这么差?” 程庭芜还有些昏沉,望着满地昏迷的人影,迷茫地问:“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刚醒,好多事情还不清楚。” “入夜后,山巅突然刮起一阵怪风。”梅遇青语速飞快地解释,“没过多久,站在我们前后的香客就接二连三地倒下,我们察觉到不对劲,就赶紧往山下赶,没想到这里的情况和山顶如出一辙!” 程庭芜这才彻底清醒过来,目光扫过那些倒在地上的百姓,他们每个人都像是做了什么美梦似的,眉头舒展,嘴角还带着浅浅的微笑,全然没有平日里为生计奔波的愁苦。 贺云骁看向她:“你方才在马车里到底怎么了?我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毫无反应。” 程庭芜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眉头紧锁:“我也说不清楚,睡着后总感觉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忽远忽近的,像是在梦里。我想睁开眼,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身体也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沉,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那现在怎么办?那器灵摆明是察觉到我们了,想要对付我们。” 程庭芜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它既然敢动手,我们也没道理当缩头乌龟。” 贺云骁点头附和:“说得对,被动防守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必须反击。” 几人彼此交换眼神,无需多言,已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仇敌忾的坚定,就在这时,梅映雪忽然环顾四周,眉头微蹙:“对了,寻雁呢?” 她拉过程庭芜的手臂,语气带着担忧,“刚才一直没瞧见她,怎么回事?莫不是在刚才的混乱中出事了?” 程庭芜连忙解释:“她没事,先前她爹爹路过这里,认出了她,要带她回雍州,现在应该已经在山下安顿好了。” “她爹爹来了?”梅映雪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幸好她已经下山了,不然现在卷入这麻烦里,后果不堪设想。” 几人正说着,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窸窣声,程庭芜下意识回头,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角落里,一个昏迷的老汉竟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爬了起来,四肢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双目空洞,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正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走来。 “不好!”程庭芜低喝一声,话音未落,周围又接连传来响动。 第二个、第三个人影陆续爬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双目空洞,面色青白,动作机械地朝着他们围拢过来,嘴里还发出模糊的嗬嗬声,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 “这些百姓……被器灵操控了!” 梅映雪看清眼前的景象,忍不住低骂一声:“这真是诡计多端!知道我们不可能对无辜百姓下杀手,竟用这种阴招!” 高文州举着剑,有些着急:“这可怎么办?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过来吧?” 说话间,最前面的一个中年妇人已经扑了过来,双臂伸直,指甲泛着青黑,直取程庭芜的咽喉! 贺云骁眼疾手快,侧身挡在程庭芜身前,手腕一翻,用剑背狠狠敲在妇人的后颈,妇人闷哼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却在片刻后又挣扎着想要爬起。 “寻常手段制不住他们。”贺云骁眉头紧锁。 “他们被器灵的操控,只有彻底解决掉器灵,这些百姓才能恢复正常!大家往山上跑,目标灵应寺!”程庭芜一声令下,率先朝着山路冲去。 “好!”众人齐声应和,贺云骁断后,长剑翻飞间用剑背将追来的百姓一一拍倒,为众人拖延时间。 那些被操控的百姓仿佛有了感应,纷纷嘶吼着调转方向,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 夜色如墨,山风呼啸。 程庭芜几人在前头拼尽全力飞奔,身后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月光下拉出扭曲的长影,像潮水般涌来。 “快!再快点!” 高文州一边跑一边回头,见一个老汉张开双臂朝他扑来。 他猛地侧身躲开,老汉却“咚”地撞在岩壁上,头骨碎裂的闷响在夜里格外清晰,可下一秒,那老汉竟像没事人一样,扭曲着脖颈再次转身追来。 几人咬着牙,终于在身后的嘶吼声追上之前,冲上了山顶。 可还没等他们喘口气,那些守在寺外的香客竟齐齐转过身,用身体紧紧挨在一起,筑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将通往寺门的路彻底堵死 高文州猛地握紧佩剑,对程庭芜几人喊道,“我和梅遇青来拖住他们!你们快趁机进寺!” “那你们自己多加小心!”程庭芜看着两人眼中的坚定,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叮嘱了一句。 贺云骁与梅映雪也同时点头,做好了冲刺的准备。 “就是现在!”高文州剑鞘横扫,带着劲风砸向最前排香客的胸口,将几人撞得连连后退,人墙瞬间出现一道缺口。 “走!”贺云骁低喝一声,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护着程庭芜和梅映雪冲向缺口。三人迅速闪身而入,寺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嘶吼声与打斗声隔绝在外。 灵应寺内一片死寂,唯有三人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大殿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亮了内殿的一角。 正中央的佛像披着褪色的金衣,衣袍上的褶皱积满灰尘,面容在阴影中模糊不清,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在月光下透着诡异的违和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却像被什么东西腐坏了似的,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大殿深处传来,“嗒、嗒、嗒”,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第54章 泥菩萨(12) 程庭芜几人立刻警惕地朝着声音来源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一个和尚。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身形佝偻,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噼啪”轻响,忽明忽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流动,照亮了他深陷的眼窝与毫无血色的嘴唇。 他的步伐很慢,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轻飘飘的,手里的油灯却稳得离奇,连晃动都极少。 “几位施主,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这老和尚看上去毫不起眼,可程庭芜等人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深夜寺庙遭陌生人闯入,换作寻常僧人早已惊慌呼救,他却能如此平静地站在阴森大殿里问话,甚至连手里的油灯都没晃一下,这份镇定本身就透着诡异。 这老和尚绝非凡人,他既没被器灵操控失去理智,又能安然在此处逗留,可见对器灵的存在,必然是知情的,甚至可能早已沦为器灵的帮凶。 “我们来拜菩萨。”贺云骁上前一步,长剑半出鞘,寒光映着他冷冽的眼神,“听说贵寺菩萨有求必应,特来见识一番。” 老和尚了尘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咧开嘴笑了。 “施主有所不知,灵应寺有灵应寺的规矩。” “一天只接待三位香客,多一位都不行,今日的三位香客早已入寺求愿,心愿了了便离开了。”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寺门已关,几位施主还是趁早原路返回吧。” “若是不回呢?”贺云骁的剑依旧没有放下,剑尖稳稳地指着了尘。 了尘的笑容淡了几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菩萨脾气好,却也容不得旁人坏了规矩。若是惹恼了她,几位非但求不到心愿,还要被菩萨怪罪。”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到时候惹来一身麻烦,可是得不偿失啊。” “来都来了,哪有半路回去的道理?”贺云骁语气沉稳,“何况菩萨慈悲为怀,怎会因这点小事怪罪诚心之人?” “这么说来,几位施主是执意要拜菩萨了?” 梅映雪虽然心里有点害怕,却还是强作镇定地点头:“对!” 程庭芜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越过了尘佝偻的身影,落在他身后的菩萨像上。 月光从窗棂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佛像的半边脸,那佛像的嘴角似乎比刚才更弯了些,眼神在阴影中仿佛活了过来,正幽幽地盯着他们。 了尘见状,忽然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既然施主们如此执着,老衲便带你们去吧。” 他转身朝着大殿侧门走去。 “等等!”梅映雪连忙叫住他,指着大殿中央的佛像,满脸疑惑,“菩萨不就在这里吗?还要往哪里去?” 了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像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似的摇了摇头:“这尊?可算不得真菩萨。” 说完,他提着油灯转身朝后院走去,昏黄的灯光在地面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条扭曲的蛇,引诱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深渊。 梅映雪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收回手,有些意外地看向那尊佛像。 ‘“快来,菩萨在等你们呢。” 程庭芜与贺云骁、梅映雪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默契地点头,跟上了和尚的脚步。 月光被屋檐挡住,后院比大殿更暗,只有了尘手中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前方一条通往深处的小径。 小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迷你版的庙宇,殿门紧闭,墙体斑驳,连屋顶的瓦片都缺了好几块,与前殿相比,简直像个被遗弃的杂物间。 了尘在这座小庙前停下脚步,转身对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真正的菩萨,就在这里面了。” 梅映雪看着眼前这巴掌大的庙宇,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她悄悄凑到程庭芜耳边,用气声嘀咕:“这……这也太奇怪了吧?哪有菩萨住这种地方的?” 她指了指小庙的破窗户,“寻常菩萨不都该高高大大地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就算不铺金镶玉,至少也得有个像样的佛龛吧?这菩萨不仅藏在后院角落,连屋子都这么寒酸,收了那么多香火钱,就不能给她换个大点的地方?” 程庭芜没有回答,因为她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胸口的异动吸引了,怀里的溯灵罗盘正源源不断地传来灼热感。这强烈的示警意味着器灵极有可能就在她们面前,且力量远超想象,绝不好对付。 了尘却像是没察觉到三人异常的神情,慢悠悠地从迷你庙宇前的香案上取了三支香,用油灯点燃。 香头燃起幽红的火光,顶端飘出淡淡的白雾,那白雾起初细如游丝,很快便弥漫开来,像潮水般吞噬了周围的光线,连油灯的光晕都被染成了朦胧的白色。 “心诚则灵。”了尘将燃着的香递了过来,程庭芜没有接香,只是紧盯着他的动作。 就在这时,周围的白雾突然变得浓稠,了尘的身影在雾中渐渐淡化,如同融入水墨的墨迹,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原本就昏暗的后院,在白雾笼罩下更显幽暗,连脚下的路都变得模糊不清。 “这香有古怪!”贺云骁立刻察觉不对,扬手便想吹灭程庭芜面前的香头。可他的掌风明明扫过香焰,那幽红的火光却纹丝不动,甚至连火星都没溅起半点,仿佛被无形的屏障护住了。 “没用的。”程庭芜摇头,指尖悬在香头上方,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力量包裹着香身,“这不是普通的香。” 话音未落,那扇斑驳的木门竟无风自动,“啪”的一声弹开,露出里面漆黑的空间。 奇怪的是,明明没有点灯,三人却能清晰地看到庙内的景象,正中央的石台上,静静安置着一座泥菩萨。 泥塑的面容粗糙简陋,连五官都捏得歪歪扭扭,未披金衣,身上只涂着一层红漆,还掉落了大半,与前殿那尊佛像相比,显得格外寒酸,甚至带着几分滑稽。 第55章 泥菩萨(13) 正当程庭芜等人惊疑不定地盯着这尊古怪的泥菩萨时,泥塑内部突然传来一道沉闷的声响,像是巨石在空洞中滚动。 紧接着,一道宏大飘渺的声音在庙内回荡开来:“何人深夜来此,扰我清净?” 那声音难辨男女,带着穿透灵魂的威压,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又似从地底深处涌出,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若是寻常百姓在此,见这无人的泥塑竟开口说话,定会以为是菩萨显灵,早已吓得跪地叩拜,但程庭芜等人的面上却无半分敬畏。 “别装神弄鬼了!你根本就不是什么菩萨,狐假虎威有意思吗?” “放肆!”那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刺骨的寒意,“凡夫俗子,也敢妄议本座?” 程庭芜毫不畏惧地迎上,朗声驳斥:“你不过是个因执念而生的器灵!骗得了无知百姓,难道还能骗得过自己?” “你自诩普渡众生,实则在草菅人命!世间万物皆有因果,生老病死自有定数,你用邪力强行介入,看似帮人解了困,实则埋下更大的祸端。” 泥菩萨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她沉默片刻,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冷笑,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嘲讽:“错?本座何错之有?是那些人太贪婪!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想得到心愿,自然要付出代价!” “穷人不甘受穷,求富贵;富人不甘失势,求安稳;凡人不甘平庸,求奇遇……他们来求本座,从来不是因为缺,而是因为贪!” 泥菩萨的声音越发尖锐,“求而不得时痛苦,得而复失时更痛苦,这是他们自找的!本座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歪理邪说!”贺云骁怒喝一声,长剑携着劲风劈向对方。 泥菩萨狂笑起来,泥塑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里面漆黑的空洞,“人心本就如此!没有执念,他们为何要来拜本座?没有欲望,这世间哪来的香火?本座给了他们实现愿望的机会,他们付出代价,公平得很!” “跟你多说无益,不过是白费口舌。”程庭芜眼神一凝,不再与它争辩,指尖迅速结印,随着她的咒语,一道金色的光圈随之浮现。 “执念生于心,困于念,待执念破除,你这邪祟自然不攻自破!”程庭芜双臂一扬,金色光圈猛地扩大,将整个小庙笼罩其中。 泥菩萨显然没料到程庭芜竟有这般本事,双眼骤然收缩,发出一声惊怒的嘶吼:“你敢!” 短暂的惊愕过后,她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周身的绿光疯狂暴涨,无数锁链般的光带朝着金色光圈撞去,试图冲破阵法的束缚。 程庭芜三人背靠背站定,在不同方位进行防卫。 “阿芜,我来帮你!”梅映雪见状,立刻取出腰间的清心铃,灵力注入,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声波化作淡金色的涟漪,融入灵念回溯阵中。 程庭芜感受到阵法的力量在增强,精神一振,加大灵力输出。 金色光圈陡然爆发出更耀眼的光芒,符文流转如星河,硬生生将泥菩萨疯狂冲撞的绿光压制回去,逼得那些光带锁链连连后退,暂时无法靠近阵法核心。 “就是现在!” 程庭芜低喝一声,率先提气跃起,身形如轻燕般掠过绿光与金光的交界线,稳稳落入光圈之内。 贺云骁紧随其后,长剑在身前划出一道残影,逼退袭来的绿光,足尖轻点地面,借力腾空,几个起落便跃入其中。 梅映雪也不敢耽搁,清心铃摇得更急,在绿光彻底反扑前的刹那,成功跃入光圈之中。 光圈内的金光骤然旋转,程庭芜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被卷入了湍急的河流,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 再次睁眼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村庄的村口处。 从村口往里瞧,只见田埂交错,屋舍俨然,几个孩童在溪边追逐嬉闹,远处的农舍屋顶升起袅袅炊烟,鸡犬相闻,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程庭芜下意识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哪有贺云骁和梅映雪的身影?显然是被幻境强行分散了。 “贺云骁?” “师姐?” 她轻声呼唤,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回应,程庭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贺云骁她倒不十分担心,他武力过人,心智坚定,上回在幻境中早已历练过,应对这种场面应当游刃有余。一想到梅映雪,她的心就揪紧了,师姐平日里大多与师兄结伴而行,甚少独自面对凶险,更不熟悉幻境的规则。 可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希望能尽快找到破局的关键,早些遇上贺云骁和师姐。 想到这里,程庭芜抬腿朝村子里走去。 村子里的人似乎很少见到外人,见她这个年轻漂亮的陌生姑娘走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带着新奇的目光打量她。 正在择菜的妇人直起腰,抱着孩子的婆婆探出半个身子,连原先在巷口互相追逐玩耍的孩童们也都停了脚步,仰着小脸齐刷刷地看向她。 被这么多目光聚焦,程庭芜难免有些不自在,但她知道此刻不能露怯,便对着众人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微微颔首示意。 程庭芜在村子里转了整整一圈,从东头的晒谷场走到西头的溪流边,又穿过几条交错的小道,却始终没见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巷子里的炊烟依旧袅袅,田埂上的农夫低头耕作,河边洗衣的妇人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 这个村子就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村子,每个人的身上都找不出什么异常的地方,器灵的主人究竟会是谁呢? 正当程庭芜站在巷口蹙眉沉思,毫无头绪之时,左侧的小院子里突然传出一个妇人模糊的自言自语声,细细碎碎的,夹杂着稻草摩擦的窸窣声。 程庭芜心中一动,放轻脚步凑上前去,透过半掩的门往里看。 院子里堆着不少稻草和湿泥巴,一个穿着粗布围裙的妇人正蹲在地上,双手沾满泥浆,嘴里念念有词。 程庭芜瞳孔微缩,妇人捏泥人的手法虽然粗糙,却和那尊泥菩萨的质感极为相似,难道她就是这个执念幻境的主人? 第56章 泥菩萨(14) 她在门外站了片刻,见妇人仍在低头揉捏泥团,便轻轻敲了敲木门,温声问道:“婶子,您这手里是在忙活些什么呢?瞧着怪新奇的。” 妇人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泥团“啪嗒”掉在石台上,她猛地抬头,看到门口站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 待看清程庭芜温和的神色,她才稍微松了口气,眼神却依旧闪躲,小声嗫嚅:“也……也没啥,就随便做点东西,闲得慌瞎玩的。” 说罢,她悄悄挪动脚步,用身体将石台上的泥人遮掩得严严实实,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 程庭芜看出了她的紧张与防备,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实不相瞒,我和朋友们走散了,路过这村子,瞧着天色也不早了,想问问婶子家能不能借宿一晚?” 她故意露出几分疲惫与无措,“我一个女子独身在外,实在有些害怕。” 吴翠云闻言,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这……” “您放心,我会付钱的。”程庭芜连忙掏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眼神诚恳,“不会白麻烦您的。” 吴翠云连忙摆手,后退半步避开碎银:“不是钱的事……姑娘你别误会。”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就是……胆子小,不太敢留外人。” 程庭芜见她态度松动,便顺势露出委屈的表情,轻轻咬了咬下唇:“婶子,我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大家都忙着干活,就您看着最亲切。要是连您都不肯收留,我都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吴翠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的恻隐之心渐渐占了上风。 她抬头打量着程庭芜,见她衣着干净,眼神清澈,确实不像坏人,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这姑娘看着也可怜,进来吧,家里就我一个人,还有间空房。” 说罢,她转身走到水盆边,将满是泥浆的手洗干净,然后快步上前拉开门,侧身让程庭芜进来。 程庭芜心中一喜,连忙道谢,跟着吴翠云走进院子。 进了院子,程庭芜目光扫过整洁的灶台、码放整齐的柴火,还有窗台那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不由得笑着夸赞:“婶子您真会打理,这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瞧着就舒心。” 吴翠云本就脸皮薄,被这番直白的夸奖说得脸颊微红,连忙摆手:“姑娘快别这么说,就是随便收拾收拾,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她嘴上谦虚着,眼角眉梢却染上了笑意,对程庭芜的防备心明显松动了不少。 她转身从屋里搬来一把竹椅,又倒了杯热气腾腾的茶,递到程庭芜手里:“姑娘快坐,喝口热茶润润喉咙,山路不好走,定是累着了。” 程庭芜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顺势叹了口气。 吴翠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对面,好奇地问:“姑娘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就敢出远门,还半路跟朋友走散了呢?” 提起这个,程庭芜立刻换上一脸愁苦,声音都低了几分:“说来也倒霉,我们本来走得好好的,谁料半路上突然窜出好几只野狼,眼睛绿油油的,凶得很!大家为了保命,只能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跑,跑着跑着就散了。” 她揉了揉衣角,语气带着后怕,“我腿都快断了,才摸到这村子里来。” 吴翠云听得眼睛都睁大了,她一辈子没怎么出过村,哪里见过野狼,只觉得后背发凉:“真是太吓人了!姑娘你能逃出来,真是命大。” 程庭芜连忙点头,眼圈微微泛红:“谁说不是呢?我现在就怕我那两个朋友……不知道有没有事。” 吴翠云嘴笨,看着她担忧的模样,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干巴巴地说:“吉人自有天相,我瞧姑娘是有福相的,菩萨一定会保佑你的朋友平安无事。” “菩萨?”程庭芜心头一动,状似不经意地抿了口茶,“婶子平日里经常去寺庙里烧香拜佛吗?” 吴翠云没多想,点点头:“也不算经常,就是每月去一两回。”她望向村外山路的方向,“那寺庙在山顶上,一来一回要走大半天山路,累得很。” 程庭芜捧着热茶,顺着她的话点头:“每月特意跑这么远的路,看来这儿的菩萨很是灵验了。” 吴翠云脸上立刻露出虔诚的神色,双手在围裙上轻轻摩挲着:“菩萨自然是灵验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赶去上香。” 她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了几分,“只是这世上苦命人太多了,谁家没有本难念的经?菩萨纵使有通天本事,一时半会也难全顾到啊。” 程庭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在石台上那堆制作到一半的泥团与稻草上,状似随意地开口:“婶子这是……打算自己塑个菩萨像?” 吴翠云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是啊,姑娘咋看出来的?” “猜的。”程庭芜浅笑道,“见您揉泥捏形的样子,倒像是在做神像呢。” 吴翠云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围裙带子:“确实是想塑一尊菩萨供在家里,早晚拜拜,也好保佑自己平安顺遂。” 她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窘迫,“原先想去镇上请一尊瓷像的,可问了价钱,实在是囊中羞涩……后来就想,自己动手捏一尊吧,虽说粗糙了些,但只要心诚,菩萨应该……应该是能听到我的心愿的吧?” “心诚则灵,菩萨定会感受到的。”程庭芜顺着她的话安抚道,目光却牢牢锁定在那些泥像上。 吴翠云看了看天色,拍了拍额头:“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了,折腾了一天,想来姑娘的肚子也饿了吧?我这就去厨房给你弄点吃的来。” 程庭芜心中清楚,幻境中的食物根本无法真正果腹,但她没有拒绝,笑着点了点头,声音温和:“那就麻烦婶子了。” 吴翠云摆摆手,转身快步走向厨房,围裙在身后轻轻摆动,程庭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立刻起身走到石台边,仔细打量那尊泥像。 第57章 泥菩萨(15) 这尊初具雏形的泥像远比她想象中简陋。 内里用枯黄的稻草和几根细柴火扎成骨架,歪歪扭扭地支棱着,外面胡乱糊着一层湿泥巴,连基本的对称都做不到,脑袋捏得偏大,身子却瘦弱,胳膊更是一边长一边短。 她忽然想起先前在灵应寺后院见到的那尊泥菩萨,虽也简陋,却比眼前这尊规整许多,红漆虽剥落却依稀能看出曾精心涂抹的痕迹。 眼前这尊粗糙的泥像,应当是吴翠云最初的作品,而灵应寺的那尊,想必是她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点点修缮、加固而成的。 正当程庭芜观察入神时,吴翠云端着几个粗瓷碗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一边走一边招呼:“妹子,快过来!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烙了两张玉米饼,配点稀粥和自己腌的酱菜,你可千万别嫌弃。” 程庭芜连忙快步上前帮忙,笑着说:“婶子太客气了,怎么会嫌弃呢?您肯收留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她低头看着托盘里的食物,顺势夸道,“您看这玉米饼烙得多好,两面金黄,边缘还带着焦脆,瞧着就香,肯定好吃。” 吴翠云被夸得眉开眼笑,连忙拉着她到桌边坐下,把筷子塞到她手里:“快尝尝,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程庭芜接过筷子,夹起一块玉米饼咬了一小口。 饼子刚碰到舌尖就消失了,但她还是装作吃得香甜的样子,真心实意地赞叹:“太好吃了!婶子您这手艺真绝。” “哪有那么好。”吴翠云被她夸得脸颊发红,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就是家常做法,普通得很,你喜欢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说着,吴翠云便在程庭芜身侧的板凳上坐下。 她顺势开口问道:“婶子,瞧着这院子里就你一人忙活,家里的其他人呢?” 吴翠云拿起布巾擦了擦手,声音轻缓地答道:“我家汉子是个猎户,靠进山打猎过活,三天两头就得往山里钻,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才回来。” 她顿了顿,眼尾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们成亲也有些年头了,可惜这肚子不争气,迟迟没能有个一儿半女,所以他一进山,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程庭芜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刚想开口安慰,却听吴翠云又笑道:“刚开始确实孤单得紧,夜里听着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害怕,不过日子久了也渐渐习惯了。” “今日能够遇到姑娘你,陪着说几句话,我这心里头还挺高兴的。” 程庭芜点点头,又不解地追问:“方才我进村时,见村口老槐树下聚着不少妇人做活聊天,婶子怎么不去凑个热闹呢?也好解解闷。” 吴翠云叹了口气,无奈道:“我这性子笨,嘴也拙,不太会主动跟人打交道,倒不如自己在家待着,图个清净自在。”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家常,从田里的收成说到山里的野菜,程庭芜几次想绕到泥菩萨的话题上,吴翠云却总轻飘飘地绕开,再问便只是腼腆地笑,不肯多言。 程庭芜见实在问不出头绪,也只好作罢。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伴着几声零星的犬吠,吴翠云起身点亮了油灯:“天不早了,我给你收拾好了屋子,被褥都是干净的,你今晚就早点歇下吧。” 夜色渐浓,程庭芜躺在床铺上,听着院外虫鸣渐起,暗自思忖着明日该如何再探口风。 一股突如其来的困意猛地袭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程庭芜心知不对,这是幻境在强行干扰她的心神,可无论她如何调动灵力抵抗,意识还是渐渐模糊,最终沉沉睡去。 待她再次睁眼,刺眼的阳光透过叶隙洒在脸上,鼻尖萦绕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程庭芜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竟躺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她盯着头顶浓密的树冠,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 昨夜明明宿在吴翠云的家中,怎么一转眼就跑到了野外? “醒了?”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程庭芜心头一振,循声望去,只见贺云骁正靠在树干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石子。 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盖着一件带着淡淡皂角香的外袍,正是贺云骁常穿的那件。 程庭芜连忙抓着外袍坐起身,指尖捏着柔软的布料:“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 贺云骁站起身朝她走来,伸手取回外袍重新穿戴整齐,动作利落地系好腰带后,缓缓解释道:“我昨日刚进幻境时,就在这棵树下。本想顺着大路找人群聚集的地方,结果走了不到百步,又回到原地了。” “我试了不少法子,都没能离开,无奈之下只好先原地打坐保留体力,直到深夜时,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幽光,紧接着你就凭空出现在树下了。” “你刚出现时呼吸匀净,像是陷入了深睡,跟上次在青石山遭遇迷阵时一模一样,怎么都醒不过来。” “眼下毕竟是在幻境里,谁也说不清强行唤醒会不会损伤你的神魂,我怕贸然动手反而害了你,只能守在旁边。” “见你眉头舒展,神情倒还算自然,不像受了折磨的样子,便想着先等一晚看看,好在天刚亮你就自己苏醒了。” 程庭芜这才注意到,贺云骁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昨夜守了她一夜未曾安睡。 她心中一暖,又有些愧疚:“让你担心了,我也没想到幻境会突然转移位置,还把我弄得昏睡过去。” “无妨,你没事就好。” 贺云骁显然不觉得这算什么,抬手拂去肩上的落叶,神情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紧接着他开口问道:“你在幻境里遇到了什么?可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程庭芜定了定神,将在望安村的遭遇一五一十道来。 “我被送到了一个村子里,遇到个妇人,正在亲手塑一尊泥像,那泥像便是青石山泥菩萨的雏形,我与她简单的攀谈了一番,了解了大概的情况。只可惜还没找到破局的关键,就被幻境转移到这里了。”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惊呼,正是梅映雪的声音,显然是遇到了危急状况。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达成默契,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急速而去。 第58章 泥菩萨(16) 程庭芜感觉身前毫无阻碍,轻松地跑出了数丈远。 可回头一看,贺云骁却依旧站在原地,眉头紧蹙,身前仿佛有无形的屏障阻隔,寸步难行。 “怎么回事?”程庭芜连忙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贺云骁尝试着用长剑刺向身前的空气,剑尖却被一股力量弹回,他收回剑摇了摇头:“这屏障还在,我过不去。” “乾玉是神器,对这些寻常的器灵有压制效果,再加上你已经和幻境的主人有过接触,双重作用下,这幻境的屏障自然拦不住你。” 程庭芜立刻转身跑了回来,站到贺云骁身边:“那怎么办?总不能把你丢在这里。” 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屏障上,忽然灵机一动,朝着贺云骁伸出了手,掌心朝上,白皙的手指微微蜷着。 贺云骁看着她递来的手掌,有些疑惑地挑眉:“什么意思?” “你牵着我的手,”程庭芜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试探,“我身上有乾玉,说不定能借着力把你拉过来。” 贺云骁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犹豫。 程庭芜见他不动,立刻故意板起脸,故作傲娇地哼了一声:“咋了?还不愿意啊?要不是你被拦住了,我才不跟你拉手呢。你要是不牵就算了,自己待在这里吧,我去找师姐了。” 说罢,她作势要收回手,转身就要走。 就在她的手即将垂落的瞬间,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突然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贺云骁的动作有些僵硬,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微红。 程庭芜心头一跳,脸上却依旧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用力“哼”了一声,然后握紧他的手,朝着自己的方向猛地一拉。 随着两人手掌相触,那道无形屏障像是被融化的冰雪,瞬间荡开一圈涟漪,贺云骁只觉得身前的阻力骤然消失,竟真的被她拉着向前迈了一步。 “成了!”程庭芜惊喜地抬头,正好对上贺云骁看过来的目光,掌心的温度透过相握的手传来,竟让她莫名有些心慌。 程庭芜连忙松开手,假装整理衣袖,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愣着干什么?快走啊,师姐还等着我们呢!” 贺云骁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有点破,只是握紧长剑跟上她的脚步:“走吧。” 脚下的山路越来越崎岖,林间的雾气也愈发浓重,连阳光都被彻底隔绝在外。 二人往山林深处走,四周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树木的轮廓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显然已经触及了幻境的边界,可梅映雪依旧杳无踪迹。 “不对劲。”程庭芜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声音明明就在附近,怎么会找不到人?难道是个圈套?” 正当二人纳闷时,头顶的浓雾中突然传来梅映雪断断续续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窒息感:“上面……我在你们上面!” 程庭芜和贺云骁立刻抬头,可入目的依旧是遮天蔽日的茂密树枝,层层叠叠的叶片将天空完全遮蔽,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 “我先前被困在树下时,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会回到原地。”贺云骁握紧长剑,目光锐利地扫过树冠,“说不定梅映雪也被幻境困住了,只是被障眼法挡住了身形。” 程庭芜觉得有理,迅速解下腰间的小药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觅灵粉,手腕一扬,粉末如星子般撒向空中,缓缓附着在雾气上。 大部分粉末都保持着淡蓝色,唯有树冠东侧的一片区域,粉末突然凝结成深蓝色的雾团,久久不散。 “找到了!”程庭芜面露惊喜,立刻指向那处深蓝色的雾团,“一定是器灵在暗中干扰,那处器灵的气息最重,师姐肯定就在那里!” 贺云骁点头,脚尖在树干上猛地一点,身形如飞燕般腾空而起,长剑在手中划出一道寒光:“破!” 凌厉的剑气瞬间劈开层层叠叠的树枝,只听“咔嚓”几声脆响,头顶的枝叶应声断裂,露出一片圆形的空缺。 随着树枝坠落,一道身影出现。 正是梅映雪! 无数墨绿色的藤蔓像毒蛇般缠在她身上,勒得她脸色发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藤蔓上还长着细小的倒刺,深深嵌进她的衣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增多,已经快要蔓延到她的口鼻,难怪她的声音会如此模糊。 “师姐!”程庭芜心急如焚,指尖凝聚灵力朝着藤蔓射去。 贺云骁趁机跃到梅映雪身边,长剑快如闪电,将缠绕在她身上的藤蔓一根根斩断。 得救后的梅映雪踉跄着站稳,在原地剧烈地咳嗽了好一阵,苍白的脸颊因缺氧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她抬起头,看到程庭芜的瞬间,眼眶一红,再也忍不住委屈,泪眼汪汪地扑进她怀里:“呜呜呜,阿芜,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程庭芜心疼地搂住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安慰:“没事了师姐,我们来了,现在安全了。” 她低头看到梅映雪衣袖上被藤蔓倒刺划破的伤口,连忙从药瓶里倒出药膏,小心地帮她涂抹。 贺云骁站在一旁警戒,目光扫过周围晃动的树木,沉声道:“这里不安全,先离开树冠范围。” 三人快步走到开阔处,梅映雪这才稍微缓过神来。 程庭芜扶着她坐下,问道:“师姐,你一入幻境就被困在这片山林里了吗?” 梅映雪点点头,抽噎着说:“是啊,我刚进来就落在这片林子里,喊了你们半天都没人应,心里又怕又急。” 她委屈地瘪瘪嘴,“我想着先找出去的路,可怎么走都在原地打转,后来看到远处有光,以为能出去,结果刚跑到这棵树下,就被这些藤蔓缠住了。” 程庭芜眉头微蹙,分析道:“应该是那个器灵在刻意干扰,它想先把我们三个分离开,再逐个困死。因为我身上有乾玉,器灵的力量被压制,所以没法真正对我下手。” 话虽如此,她还是有些疑惑,“只是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被转移,难道这也是乾玉的功劳?” 这个问题在她心头打了个转,却想不出答案。 第59章 泥菩萨(17) 程庭芜索性摇了摇头,把疑惑暂时压下:“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现在我们三个聚齐了,结果总是好的。” 贺云骁这时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干粮,递到两人面前:“都过了一夜了,想必都饿了吧。这幻境内的食物无法食用,幸好我身上还带了一块烧饼,大家分着吃了,先垫垫肚子,待会再争取快些离开。” 程庭芜也跟着从怀里摸出几块绿豆饼,笑着说:“那就先吃烧饼,我这几块绿豆饼留着当作备用。” 贺云骁点点头,将烧饼掰成三等份,每个人手里都分到一小块,梅映雪此刻也顾不上饼子干硬,就着几口空气,哽着喉咙往下咽。 吃完后,三人抬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程庭芜开口道:“抓紧时间回到村子,只有找到执念所在,才能破除幻境离开。” 贺云骁和梅映雪纷纷点头,三人立刻调整方向,朝村子所在的位置移动。 好在这幻境只具象化了与吴翠云执念相关的区域,范围并不算大,他们很快就看到了村子的轮廓。 只是当程庭芜站在村口时,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土墙斑驳脱落得更厉害,茅草屋顶塌陷了好几处,连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干都比记忆中更加枯槁,树皮开裂如沟壑。 “这村子……好像变了些。” 她一边小声嘀咕,一边带着贺云骁和梅映雪按照原先的记忆,往村子里走去。 站在巷口处,远远便能瞧见吴翠云家。 院门的木板有些变形,关不严实,院子里晾晒着的衣物,屋檐下还挂着几串玉米棒子,透着生活的气息。 正当程庭芜打算加快脚步过去的时候,一个妇人端着木盆从里屋走了出来,正是吴翠云。 可她的模样比程庭芜第一次见到时苍老许多,眼角的皱纹深如沟壑,脊背也微微佝偻着,动作迟缓了不少,全然没了当年那份腼腆却还算精神的模样。 程庭芜被这突如其来的衰老惊得后退了一步,梅映雪连忙凑上来,小声问道:“怎么了?那个人就是吴翠云吗?” 程庭芜点点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是她,但变化太大了,幻境肯定切换了时间线,现在至少是十几年后了。” 她望着吴翠云的背影,满心疑惑,“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像是听到了她的疑问,院门外的空气突然泛起涟漪,淡淡的迷雾从地面升起,在半空凝聚成一道光幕。 光幕中光影流动,渐渐浮现出这十几年间的画面。 泥菩萨像塑好后,吴翠云将其小心翼翼地搬到堂屋的供桌上,用红布仔细盖好。从那天起,她每日晨起第一件事就是给泥像上香,遇到丁点事都要对着泥像絮絮叨叨。 天刚亮要问:“菩萨,今日天会不会下雨?要是下了,柴火就晒不干了。” 邻里来借东西要问:“菩萨,张家婶子来借锄头,我该借还是不该借?借了怕她不还,不借又怕人家说闲话。” 连缝补衣裳时穿错了针线,她都要对着泥像叹口气:“菩萨您看,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您可得多照应着些。” 桩桩件件,无论大小,她都要对着泥像问上一遍,仿佛离了这尊泥像便寸步难行。 那些细碎的疑问、怯懦的求助,日复一日地缠在供桌前,让这尊冰冷的泥像,成了她人生里唯一的主心骨。 正是这份日复一日的虔诚供奉,以及求菩萨庇佑的执念不断积累,最终滋养出了泥像中的器灵。 器灵渐渐认为自己真能普渡众生,却因不懂天道法则而强行干预因果,反倒致使百姓们都受到了无妄的伤害。 程庭芜眼神骤然清明,沉声道:“我知道了,只有让吴翠云摆脱对泥菩萨的依赖,学会自己拿主意、自己做主,不再把人生的重量全压在一尊泥像上,这份执念才能彻底破除,器灵才会随之消散。” 贺云骁和梅映雪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话音刚落,半空中的光幕便如潮水般退去,周围弥漫的迷雾也渐渐散开,吴翠云的身影重新清晰地映入眼帘。 她正端着木盆准备往院子里走,转身时恰好看到站在巷口的程庭芜三人,瞧着皆是面生的模样,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当目光与程庭芜对上时,她脚步一顿,迟疑地停下了动作,眉头微蹙。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姑娘看着格外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程庭芜见状,主动上前两步,温声攀谈:“婶子,您还记得我吗?从前我路过此地,曾在您家借宿过一晚。” 吴翠云握着木盆的手紧了紧,仔细回想片刻,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面露惊喜:“是你啊!我记起来了!” 她顿了顿,又有些疑惑地问,“可是第二天一早,你怎么就不辞而别了?” 程庭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当时着急去找朋友,又怕打扰您休息、给您添麻烦,就悄悄离开了,实在对不住。” 吴翠云善解人意地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 她的目光落在程庭芜身旁的贺云骁和梅映雪身上,好奇地问,“这两位就是你的朋友吧?” “是啊,婶子。”程庭芜笑着点头肯定。 吴翠云盯着程庭芜多看了两眼,好奇道:“这都十几年过去了,村里的人老的老、走的走,可你怎么还是这么年轻?跟我当初见到你的时候一模一样,半点没变。” 幻境中的时间流逝从未停歇,可他们作为闯入者,自然不会被这虚假的时光所侵蚀。 见程庭芜没说话,吴翠云倒是自己先瞎想起来,眼睛里忽然亮起光,她有些激动地捂住嘴巴,声音都带着颤抖。 “难道……你们是仙人?所以才能容颜依旧?” 她往前凑了两步,语气越发笃定,“当初求我收留,也只是对我的考验,对不对?定是这些年我日日虔诚拜菩萨,感动了上天,所以才让你重新回来,要让我过上好日子了,对吗?” 她说着,竟转身朝着堂屋的方向拜了拜,嘴里还念叨着:“菩萨显灵了……真的显灵了……” 梅映雪看着吴翠云这副全然沉浸在自我想象中的神神叨叨的模样,眉头微蹙,有些一言难尽地转头看向程庭芜。 第60章 泥菩萨(18) 程庭芜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先按捺住,别急于戳破。 此刻吴翠云的执念正盛,直接否定只会让她更加抗拒。 程庭芜上前一步,目光温和地看着吴翠云,缓缓开口:“婶子,若您真心想过上安稳日子,接下来就听我们的话,按我们说的去做,好不好?” 吴翠云一听这话,脸上立刻堆满了虔诚的神色,双手在身前合十,语气带着几分恭敬:“当然,当然要听!你们是仙人下凡来救我的,自然要听仙人的点拨,你们说什么,我都照做!” 程庭芜见她愿意配合,心中微松。 虽然这份顺从仍是盲从,并非真正的觉醒,但终究是个好开始,慢慢来总能让她明白,能靠的从不是虚无的菩萨,而是自己的双手。 吴翠云见“仙人”肯耐心指点,脸上的笑意越发真切:“快进屋坐坐,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我去烧壶热水给你们润润喉。” 程庭芜三人对视一眼,顺着她的意走进院子。 刚坐下,就瞥见堂屋供桌上那尊盖着红布的泥菩萨,红布边角已有些褪色,却依旧被摆得端端正正。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邻居张婶挎着竹篮站在门口,扬声喊道:“翠云在家不?镇上李掌柜托我找几个手巧的妇人编草筐,说是要给南货铺装桂圆干用的,工钱给得实诚,编一个给二十文,编得好还能多赏!”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年轻时不是跟着你娘学过草编?要不要接这活计?” 张婶心里其实没抱多大指望,吴翠云瞻前顾后的性子村里人都知道,遇上点事就慌手慌脚,哪敢接这种要交货的活计? 她来这一趟,不过是想着邻里一场,能帮衬就帮衬一把,若是吴翠云不肯领这份情,她再去寻村东头的王婆子也不迟。 吴翠云一听能挣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身子却下意识往堂屋的方向缩,脚刚挪了半步,嘴里就嗫嚅着。 “这……这我得问问菩萨……万一编不好砸了李掌柜的生意,可怎么赔得起?还是得先去问问菩萨的意见。”说着就要转身去供桌前烧香。 “婶子别急。”程庭芜连忙拉住她的胳膊,指着墙角堆着的旧草席,“您看那草席的纹路,编得多匀实,是您亲手编的吧?有这手艺哪用得着去求菩萨?” 梅映雪也凑过来:“人家特意来找您,就是信得过您,您要是不接,才辜负人家心意呢。” 吴翠云被说得心头发烫,又摸了摸自己常年干活、指腹带着薄茧的手,眼神里仍带着怯懦:“我真的可以吗?编得不好,会不会被别人笑话?” 程庭芜拍了拍吴翠云的手背,语气坚定:“婶子,您忘记刚才怎么答应我的了?要想过上好日子,就得听我们的话,这活您得接。” 吴翠云咬着嘴唇还在犹豫,院门外忽然传来张婶的催促声:“翠云你在家吗?干不干给个准话啊!你要是不干,我可去找别人了!” “接!”在程庭芜鼓励的目光和张婶的催促下,吴翠云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朝门外应了一声,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张婶,这活我接了!” 张婶顿时有些意外,随即脸上堆起笑:“哎!这就对了!你年轻时草编手艺可是村里最好的,肯定能行!好好干,编好了我给你多争取工钱!” 她生怕吴翠云反悔,赶紧留下十斤新晒的稻草和一捆削好的竹篾,临走前还特意叮嘱:“李掌柜要的筐得方底圆口,边缘要收得紧,别让干货漏出来。” 吴翠云把要求在心里默念三遍,打开门把张婶送来的稻草和竹篾搬进门,蹲在院里的石磨旁,盯着堆在地上的材料发了半晌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磨的纹路,指腹蹭得发红。 “我……我还是觉得不行。”她忽然抬头看向程庭芜,声音带着怯意,眼眶微微发红,“万一编坏了,不仅拿不到工钱,还得让张婶为难……” 程庭芜一脸正色地看着她:“婶子,既然已经答应了人家,就该尽力做好,言而无信的话,不仅会让张婶失望,还会遭天谴的。” 吴翠云被这话堵得一噎,原本想找借口放弃的念头顿时卡了壳。 她看看地上的材料,又想想自己刚才硬着头皮应下的话,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手心里渐渐沁出了汗。 “好……好吧,我试试。” 吴翠云喝了两口水,定了定神,然后重新拿起稻草。 她这次不再急着编形状,而是慢慢回忆母亲教她的口诀:“压一挑一,编三圈底;收边留隙,紧松相宜。” 指尖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每一下都落得很准,压草时手腕微微用力,挑草时指尖轻轻一勾,竹篾在她手里渐渐弯出圆润的弧度。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慢慢斜向西边,院里的鸡进了窝,屋檐下的玉米棒子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竟没察觉自己编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一只方底圆口的草编筐终于成了。 筐底平整得能稳稳站住,筐身收得恰到好处,缝隙都收得严严实实,筐壁上还隐约编出几缕细密的花纹。 程庭芜伸手敲了敲筐壁,发出“咚咚”的实响:“婶子,要我说,你这筐编得比镇上卖的还好!” 回去后的张婶其实一直在心里犯嘀咕,生怕吴翠云磨磨蹭蹭到最后才说做不来,耽误了李掌柜的活计。 她在家坐不住,索性端着刚蒸好的红薯过来串个门,想顺便问问进度。 没成想刚推开院门,就看到地上摆着那只编好的草编筐,纹路整齐,造型周正,看着比镇上杂货铺卖的还要精致。 “哎哟!翠云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李掌柜见了保准欢喜!” 张婶惊喜地拿起草编筐翻来覆去地看,当场从钱袋里数出二十文工钱,又额外多塞了五文,“这是给你的赏钱,明日抓紧再编两个,我一并给李掌柜送去!” 吴翠云捏着那二十五个铜板,指尖被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却暖烘烘的。 第61章 泥菩萨(19) 她低头摩挲着铜钱上的纹路,正想抬头对程庭芜说句谢谢,却发现院里空荡荡的。 不知从何时起,程庭芜三人已没了踪影。 “仙人?” “仙人……走了?” 刚刚人还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转眼间的功夫就不见了,这不是仙术还能是什么? 吴翠云内心激动不已,更加确定了程庭芜就是上天派来帮助她的仙人。 草筐被送到镇上后,深得李掌柜喜欢,当场又定下十个筐。 吴翠云越编越顺手,手艺比年轻时更精进,不仅接下南货铺的长期订单,甚至连邻村的农户都来找她编各类农具篓子。 日子渐渐有了奔头,她对自己的手艺越来越有底气,走路时腰杆都挺得直了些。 因为整日忙着理稻草、编竹篾,还要赶着把完工的草筐送到镇上,吴翠云连吃饭都得掐着时间。 从前雷打不动早晚三炷香的规矩,如今常常忙到日头西斜才想起没给泥菩萨添灯,有时甚至顾不上擦拭供桌的灰尘。 烧香的次数越来越少,拜佛的时间越来越短,可她心里却总觉得比从前踏实了许多。 而程庭芜三人只觉眼前光影一晃,再睁眼时,院子里的景象已悄然变了模样。 石磨旁堆着半干的稻草,墙角支起了晾晒草编的木架,屋檐下挂着新腌的腊肉,连窗棂都刷了层新漆。 坐在小板凳上编筐的吴翠云穿着一身青布新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低头专注地忙活着,指尖翻飞间,草茎弯出圆润的弧度。 “婶子。” 见吴翠云沉浸在手里的活计中,连有人靠近都未察觉,程庭芜放轻脚步走上前,轻声唤了一声。 吴翠云抬头看到凭空现身的三人,吓了一大跳,随即又反应过来,激动地站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仙人!你们可算来了!我这阵子赚了不少钱,给自己添了新衣裳,还把院子重新打理了一番!”她指着院里的新景象,眼里闪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程庭芜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又看看神采奕奕的吴翠云,嘴角扬起真心的笑意:“婶子,您做得真好。” “都是托你们的福!”吴翠云连连道谢,“若不是当初你们让我接下那活计,我哪能有现在的好日子?” 程庭芜却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愈发郑重:“草筐是您亲手编的,钱是您亲手挣的,院里的新景象也是您亲手打理的。” “这些实实在在的改变,从不是旁人带来的,而是您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难道您真的没发现吗?” 吴翠云愣在原地,嘴角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回忆,如今的这一切,好像……真的都是靠她自己得来的。 可很快,那点笑意又被几分愁绪取代。 吴翠云望着程庭芜,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如何开口,犹豫半晌才轻声道:“其实……我最近遇到些事,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仙人能否帮我参谋一二?” 程庭芜见她神色恳切,便温和地抬手示意:“婶子心中有何烦恼,不妨直说。” 吴翠云这才松了口气,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声音低了几分:“最近村里要修水渠,浇水浇地全靠它,家家户户都得派人去帮忙。” “可我家汉子前阵子上山摔了腿,躺炕上动不了,村里人来看过几回,说既然我家有人受伤,不用再派人了。” “我本来想替我家的汉子顶上,但他们都说还说女人家去了也是添乱,干不了什么活。” 吴翠云顿了顿,抬头望向村外水渠的方向,眼里满是恳切:“可我站在院里,总听见外面传来锄头挖土、扁担挑石的声响,看着别家都往工地跑,就也想为村里出份力……” 程庭芜心中微动,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布衫传过去:“婶子,这有什么难的?他们说你不行,你就去做给他们看。” “水渠要修得结实,不光要靠力气搬石头,更要靠细心填补缝隙。您编筐时能把竹篾收得严严实实,修水渠时定能把泥缝抹得密不透风。” 吴翠云本就揣着一股想为村里出力的热乎劲,只是被女人干不了重活的话堵得没了底气。 此刻被程庭芜一点拨,心里那点犹豫顿时散了大半,眼里重新亮起光来。 她攥了攥衣角,抬眼望着程庭芜,声音虽轻却带着股干脆劲儿:“仙人说得对!这活儿我能干!我去试试!”说完,她还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吴翠云换了身耐脏的旧衣裳,快步往村外的水渠工地走去。 工地上锄头起落、号子声此起彼伏,正在忙碌的村民们见她走来,都忍不住停下手里的活计,稀奇地多瞧了两眼。 她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到正指挥众人搬石头的村长面前:“村长,我来搭把手。” 村长愣了愣,随即摆了摆手:“翠云啊,你咋来了?这搬石头挑土的重活你哪能干?轻省活儿也都有人接手了,你还是回家去吧,把你家受伤的汉子照顾好最要紧。” “村长,我不回去。”吴翠云抬起头,眼神比往日清亮许多,“从前村里有事我总躲懒,这次我不想再躲了。我虽然没力气搬石头,但总归是能帮上忙的。” 村长见她额头渗着细汗,眼神却格外坚定,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那你就在边上看着,哪个环节缺人搭把手,你就去帮帮忙吧。” 吴翠云高兴地应了声,立刻在工地里转起来。 工地上的村民们见她这般模样,都忍不住交头接耳。 有人用锄头拄着下巴,眯眼瞧着她的身影:“这吴翠云今儿个咋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旁边扛着扁担的汉子接话:“可不是嘛!平时连树下唠嗑都躲得远远的,今儿个倒主动来工地了。” “我看啊,八成是她男人受伤躺炕上,她心里慌了,想多干点实事积福报呢。”一个筛沙子的妇人压低声音。 众人听了都点头附和,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还有几分观望。 第62章 泥菩萨(20) 吴翠云隐约听见身后的议论,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 她没去凑搬石头的热闹,而是盯着水渠壁的泥缝看,工匠们抹泥时总有些边角没填实,她便找了把小铲子,蹲在地上一点点把泥料填进缝隙,把棱角压得平平整整,比旁人用抹子抹的还要严实。 填完一段水渠壁,吴翠云直起身,右手握拳在腰后轻轻捶了捶,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带来一丝微凉。 她抬头望向水渠延伸的方向,目光掠过尚未铺完的渠底,忽然想起临河的娘家。 当年村里修渠时,她还蹲在边上看了半个月,那些掺着麦秸的泥料被夯得结结实实,十几年过去,渠底依旧没怎么损坏。 这时,她见几个工匠正抬着木桶往储水坑里倒稀泥,准备直接往渠底铺,连忙快步走过去。 恰逢村长拿着卷尺过来量尺寸,她深吸一口气迎上去:“村长,我有个想法,想跟您说说。” 村长刚要应声,旁边扛着锄头的王二柱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翠云,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啥?这修渠是工匠的活儿,别瞎掺和。” 旁边几个村民也跟着点头,有人小声嘀咕:“刚折腾了两下,就觉得自己能耐了。” 吴翠云没理会这些话,只是看着村长认真说道:“您看啊,现在往渠底铺纯泥和碎石,看着黏糊,可水流一冲就容易散。” “我娘家临河修渠时,祖父总让在泥里掺碎麦秸或短稻草,麦秸泡了水会发胀,能把泥土紧紧拉住,就像编筐时草茎缠着竹篾不散架一样。” 她蹲下身,从工匠的泥桶里挖了一大块纯泥,又从地上捡了些晒干的碎稻草揉碎了混进去,用手反复揉捏。 泥团渐渐变得紧实,她举起泥团往石头上轻轻一摔,泥团只是微微变形,并没有散开;再挖块纯泥同样一摔,立刻裂成了几块。 “您看,”她把两块泥团摆到村长面前,“掺了草的泥团经摔,铺在渠底再用木夯打实,太阳一晒能结成硬块,比纯泥耐水泡。” “而且麦秸在村里晒谷场多的是,不用额外花钱,铺的时候铺厚些,至少半尺深,保准比现在的法子结实。” 村长捏了捏两块泥团,又看了看她笃定的眼神,想起她娘家临河的水渠确实常年不坏,当即对工匠说:“停下手里的活!按翠云说的办,去晒谷场拉两车碎麦秸来!” 刚才还在嘀咕的村民们都闭了嘴,王二柱蹲在地上看了看那两块泥团,挠了挠头没再说话。 吴翠云看着工匠们开始往泥里掺麦秸,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低头时发现自己手心都攥出了汗。 接下来几日,她每日都往工地跑,帮着一块铺渠底、夯泥土。 水渠修好试水那日,水流顺着渠道稳稳淌过,掺了麦秸的渠底果然稳住了,连最容易冲塌的拐角都结实得很。 村民们站在渠边看水流进田里,都忍不住夸赞:“翠云这法子真管用啊!这水渠一看就很耐用。” 王二柱更是挠着头对她说:“吴婶子,之前是我小看你了,你这法子真不错啊!” 吴翠云听着这些夸赞,脸上热烘烘的,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回到家时,日头刚爬到屋檐,她推开院门,一眼就瞥见堂屋供桌上的泥菩萨。红布依旧盖着,只是边角的灰尘厚了些,香炉里的香灰早已冷透,她好些日子没添过新香了。 她站在堂屋门口,忽然有些恍惚。 从前遇事就往供桌前跪,求菩萨保佑丈夫平安、求日子能好过些。 可真正让丈夫能喝上汤药的,是她编筐挣的钱;让屋顶不漏雨的,是她自己爬上梯子翻的新瓦;让水渠结实耐用的,是她从前积累下的经验…… 这尊泥菩萨除了沉默地坐着,什么都没做过,却被她当作唯一的指望,捆住了自己的手脚。 吴翠云走过去,轻轻取下盖着的红布,将泥菩萨小心地抱下来。 她端来一盆清水,用布蘸着水一点点擦拭泥像上的漆,直到泥像露出原本的土色。 “你本就是田里的泥捏的,”她轻声说,“该回土里去。” 吴翠云将泥菩萨小心放进盆里,舀水一点点浇在泥像上。湿润的泥土渐渐软化,她又用手轻轻揉捏,将坚硬的泥胎揉成稀泥,一点一点的融化。 一道尖利又不甘的声音凭空响起:“我是菩萨!我能保佑你!你怎能如此对我?世人都该敬我求我,你离了我定过不好日子!” 吴翠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色发白。 “别怕。” 程庭芜三人快步走上前,站在她身侧,温和的声音像定心丸般稳住了她的心神。 吴翠云看到程庭芜眼中的镇定,心里的慌乱渐渐散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里再无半分怯懦,反而带着几分清亮的坚定:“你才不是菩萨!真正的菩萨保佑世人,从不会计较香火,更不会说这种刻薄话。” “我自己就可以把日子过好,根本不用靠你!” 话音刚落,那道尖利的声音像是被戳破的皮囊,瞬间弱了下去,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颤抖:“你……你会后悔的……” 吴翠云眉头一皱,非但没有动摇,加快了手中的速度,泥块簌簌消融。 泥菩萨见她动了真格,声音里终于染上恐慌,尖锐的腔调变得尖利又嘶哑:“别!别浇了!我错了!我不该吓唬你!你留着我,我以后好好保佑你还不行吗?求你了!” 这方由吴翠云执念生成的幻境里,她才是唯一的主宰。泥菩萨纵有不甘,也根本无力反抗她的动作,最终还是化为了一滩浑浊的泥水。 吴翠云提起水盆走到菜畦边,将泥水尽数泼进土里,看着泥浆渗入田垄,与大地融为一体。直起身时,只觉得浑身轻快,像是卸下了压了多年的重担,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程庭芜三人对视一眼,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细碎的光点融进风里,只留下菜畦里悄悄冒头的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曳。 幻境消散的瞬间,周遭景象骤然变换。 第63章 泥菩萨(完) 原本的农家小院褪去,小庙里的泥菩萨早已四分五裂,碎成几瓣散落在尘土里,再无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站在供桌旁的了尘和尚见状脸色煞白,知道器灵已灭,自己再无依仗,转身就想往庙外窜。 “哪里跑?” 贺云骁身形一闪,轻易便扣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般将人拽了回来。 了尘和尚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就想下跪,连声求饶。 “好汉饶命!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都是那个邪祟逼我的!它附在泥像上作祟,我一个出家人体弱,根本反抗不了啊!” 贺云骁冷笑一声,手上力道没松:“少装蒜!” “没出事的时候一口一个菩萨显灵,把人家捧得高高的,如今出了事,倒改口叫邪祟了,还真是善变呐。” 他俯身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我猜,那些香客们供奉的香火钱,怕是有一大半都进了你的口袋吧?” 了尘和尚被他气势压得瑟瑟发抖,压根不敢抬头对视,却还在嘴硬狡辩。 “没……没有的事啊!好汉您看,我穿的衣裳打了好几个补丁,身子骨也瘦得很,哪里像贪财的样子?这庙里清苦得很,我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贺云骁听得火起,手上猛地一拎,将他拽得踉跄几步。 “都这个时候了还敢狡辩!真当我们眼瞎?再不老实交待,有的是法子让你不好过!” 了尘和尚被他眼底的冷厉吓了一跳,贺云骁身上的煞气重得惊人,一看就是手上沾过血的狠角色。 他腿一软差点瘫倒,哪里还敢嘴硬,连忙带着哭腔求饶:“我说!我说!钱都在!我这就把钱都交出来!只求好汉饶命,千万别杀我啊!” 贺云骁看着他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眼中满是厌恶,冷哼一声:“真是枉为出家人,半点风骨没有,叫人不齿!” 说罢便松了手,抬脚一踹,将他踢得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程庭芜走上前,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严肃:“灵应寺借着菩萨显灵这个由头大肆敛收财物,那些都是百姓的血汗钱,必须一分不少地还给他们。若是有记不清来处的,也该拿出来修桥铺路、救济贫弱,做些真正的善事。” 了尘和尚趴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跪好,哪里还敢有半分反驳,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唯唯诺诺地连声应道:“是!是!都听好汉的!一定还!一定做善事!” 庙外的香客们也纷纷晃了晃脑袋,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清明,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莫名跑到这里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满是困惑,只觉得像是做了场混沌的梦,醒来时连自己的去处都记不清了。 高文州和梅遇青见香客们恢复常态,便知器灵已被解决,连忙快步冲了进来。 看到程庭芜等人安然无恙地站在殿中,两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脸上瞬间绽开喜色:“你们没事就好!器灵是不是已经……” 程庭芜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地上的碎泥与被制住的了尘和尚,轻声道:“都解决了。” 而后她转头看向高文州与梅遇青,将方才所发生的一切简扼说了一遍。 高文州听完,攥着拳头狠狠砸了下掌心,怒视着地上跪坐的了尘和尚:“这混帐秃驴!竟用这般龌龊手段骗百姓的血汗钱!看我不把他这颗光头揍开花!”说着便要冲上前。 “稍安勿躁。”程庭芜按住高文州的胳膊,低声道,“现在还不是处置他的时候,待会儿还得让他乖乖交出藏匿的香火钱,总不能让百姓的血汗钱白白打了水漂。” 高文州愤愤地哼了一声,却也没再往前冲,只瞪着了尘和尚骂道:“好吧,这次就先饶了他,真是便宜这秃驴了!” 程庭芜转向了尘,“我倒好奇,你是如何发现这尊泥菩萨的?” 了尘和尚瑟缩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鼻尖,声音发颤:“实……实在不瞒,小人从前不是什么和尚,就是个种地的农夫。” “那天上山砍柴,没留神被地里半露的泥菩萨绊了一跤,差点滚下土坡。当时气头上,本想捡块石头把它砸了泄愤,没成想那泥像突然开口说话,把我吓了个魂飞魄散。”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着继续说:“它问我想不想发财,我……我一个穷农夫,哪有不想的道理?” “它就说,让我来这青石山,霸占这座快荒废的灵应寺,装成和尚供奉它,保管有源源不断的钱财送上门。我一时糊涂,就照它说的做了,才有了后来这些事……” 程庭芜听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实在没料到,这场搅得百姓不得安宁的闹剧,开端竟如此草率荒唐。 “别再浪费时间了,”贺云骁语气转沉,“赶紧带我们去拿你攒下的香火钱。” 了尘和尚哪敢耽搁,连忙唯唯诺诺地站起身,低着头领着众人往先前的大殿走去,索着扳动一块松动的墙砖,墙面竟缓缓露出个半人高的夹层。 众人凑近一看,都被里面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夹层里满满当当塞着的,竟是一锭锭银白的银子,直接码成小山,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着晃眼的光泽,差点把人眼睛闪瞎。 了尘和尚看着这堆银子,喉结滚动了两下,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好汉们,钱……钱都在这里了。其实我从始至终啥也没干,不过是替那器灵接待了几个香客,传了几句话罢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求各位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我再也不敢了,只想回乡下田间,重新当回农夫,安安分分过日子……” 程庭芜等人对视一眼,低声商议了几句。 “念你并非主谋,且愿意交出全部赃银,今日便饶你一次。但你记着,往后若再敢行骗,定不饶你。” 了尘和尚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磕了几个响头,爬起来就往庙外跑,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转眼便消失在夜色里。 程庭芜等人次日便将大半银两兑换成粮食,雇了车马分送到山下村落与城内的贫民聚居处。 剩下的银两则送到了城内那家常年为穷人义诊的回春堂,拜托馆内大夫多备些平价药材,为前来看病的穷苦人减免药费。 做完这一切,已是三日后的清晨。 晨光穿过薄雾洒在青石山道上,一行人站在山巅回望那座渐渐隐入苍翠的破庙,只觉得浑身轻快。 贺云骁率先抬脚,其他人紧随其后,几人并肩朝青澜城的方向走去。 第64章 诡话本(1) 青州在东方临海,气候温润,山林茂密,盛产各类珍稀木材、药材以及珍珠、玳瑁等海产。 此地百姓心灵手巧,善于木工、雕刻、刺绣等工艺,所制器物精美绝伦。 青州的造船业也极为发达,港口中停满了往来于海上的商船,与海外诸岛多有贸易往来。 首府青澜城,依海而建,城墙上装饰着精美的海兽雕刻,城内街巷蜿蜒,充满了浓郁的海滨风情。 程庭芜一行人抵达青澜城时,正值午后。 远远便见一道青灰色的城墙顺着海岸线蜿蜒铺开,墙头上的海兽雕刻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有鳞爪飞扬的蛟龙、衔珠腾跃的海马,还有卷着浪花的巨鳌,每一处纹路都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从墙面上跃入海中。 码头方向传来的喧嚣,商船的桅杆如密林般矗立,船夫们吆喝着搬运货物,一箱箱货物被抬下船,又有捆扎好的木材、药材被送上船,准备发往海外。 高文州望着码头上的景象,忍不住拍了拍贺云骁的肩膀:“老大,这青澜城真的和咱们去过的那些内陆城池很不一样啊!” 贺云骁环抱着手臂,目光扫过远处翻涌的海浪与密集如林的船帆,缓缓道:“大昭地大物博,本就藏着万千风景。再说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靠海吃海的城池,风貌性情自然和内陆大不相同。” 梅映雪眼睛一亮,拉着程庭芜的袖子晃了晃,语气里满是兴奋:“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去吃海鲜了?从前就听说沿海的鱼虾格外鲜嫩,不用复杂调味就好吃得很,今日高低得尝尝啊!” 高文州立刻凑过来附和:“说得对啊!这一路风餐露宿,就得吃顿海鲜大餐犒劳犒劳!” 程庭芜看着几人雀跃的模样,眼底也漾起温和的笑意,点头道:“好,那就先找家馆子吃海鲜去。” “好耶!”梅映雪率先欢呼起来,梅遇青和高文州也跟着笑出声,一行人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加快速度往城中热闹处走去。 不多时,他们便寻到一家临着街口的海鲜酒楼,门楣上挂着浪里鲜的匾额,檐下悬着两串红灯笼,风一吹便晃悠悠地撞在一起。 见来了客人,穿着靛蓝短褂的伙计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客官里面请!今儿个刚到的海货,新鲜得很呢!” 刚坐下,高文州便迫不及待地敲了敲桌面:“伙计,你们这儿有什么招牌海鲜?赶紧给咱说道说道。” 伙计往腰间围裙上擦了擦手,嗓门亮堂得很:“客官您可来对地方了!咱这招牌的清蒸石斑鱼,现捞现杀,只搁点姜丝葱段,那鱼肉嫩得能掐出水来,鲜掉眉毛!” “还有酱爆皮皮虾,个头比巴掌还大,壳脆肉甜,裹着咱秘制的酱汁,嘬着吃才叫过瘾!” 他掰着手指头继续数,“要是爱吃贝类,辣炒花蛤、白灼海螺都得尝尝,尤其是咱本地的西施舌,用沸水一汆,蘸点香醋,那鲜味能顶半边天!” 梅映雪听得眼睛发亮,显然已经被说动,程庭芜笑着抬手:“行,你说的这些,一样来一份,再添个海菜豆腐汤和米饭,快点上。” “好嘞!”伙计脆生生应着,转身噔噔噔跑下楼传菜去了。 没一会儿,伙计便端着托盘麻利地上了菜,一盘盘鲜物摆上桌,瞬间占满了大半张方桌。 最先动筷的是梅映雪,她夹起一块清蒸石斑鱼,鱼肉刚入口便轻轻一颤。 那鱼肉白得像凝脂,筷子一碰就分作细腻的蒜瓣,带着海水的清甜味在舌尖化开,姜丝的微辛与葱段的清香恰到好处地衬着鲜味,竟连一丝腥味都无,只觉得满口生津。 高文州早盯着那盘酱爆皮皮虾挪不开眼,立刻伸手剥了一只,橙红的虾肉裹着浓稠的酱汁,咬下去先是酱汁的咸鲜微辣,紧接着便是虾肉的弹嫩清甜。 壳与肉之间还沾着些细碎的虾黄,混着酱汁嘬一口,鲜得他直咂嘴:“这味儿绝了!” 贺云骁夹了只白灼海螺,挑出螺肉,蘸了点香醋送进嘴里。 螺肉紧实弹牙,带着海水特有的清冽,香醋的酸意不仅没盖过鲜味,反倒像给味蕾提了醒,让那股子鲜甜愈发突出,连螺肉边缘略带嚼劲的裙边都透着股清爽。 辣炒花蛤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红亮的汤汁裹着饱满的蛤肉,轻轻一吸,蛤肉便滑进嘴里,辣得舌尖微微发麻,却又被蛤肉本身的鲜甜中和得恰到好处,连带着汤汁都想拌着米饭吞下。 而那盘西施舌更是惊艳,雪白的贝肉卧在清亮的汤汁里,只用沸水汆过便保留了最本真的滋味,蘸一点香醋,贝肉的柔嫩与鲜滑在唇齿间弥漫,仿佛连呼吸都染上了海洋的气息。 最后端上来的海菜豆腐汤,碧绿的海菜浮在乳白的汤里,嫩豆腐切成小块,入口滑嫩清爽,喝一口汤,先前吃海鲜积攒的浓郁鲜味被这口清甜冲淡,反倒更衬得满桌鲜物各有风情。 这一顿饭,众人吃得酣畅淋漓,桌上的盘碟很快便见了底。 窗外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进来,混着桌上残留的鲜香,让人心里也泛起几分慵懒的惬意。 梅映雪放下筷子,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一脸满足地叹道:“这海鲜也太美味了!要是可以,我都不想走了,就在这青澜城住下来,等彻底吃腻了再离开才好。” 她眨了眨眼,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向往,“毕竟咱们生活在内陆,哪有这口福?” “海货娇贵得很,存储难、运输更难,哪怕是豫京城里的权贵,怕是也难常吃到这般新鲜的滋味,顶多是用盐腌了、用冰镇了运过去,早就失了这最本真的鲜甜。” 高文州连连点头附和:“可不是嘛!就冲这口鲜,也得在青澜城多待些日子。” 贺云骁闻言,眉头倏地蹙起,眼神沉了沉,斜睨着高文州:“他们胡闹,你也跟着胡闹?” 他将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带着几分冷硬,“你难道忘了我们这次出行的任务?九州首府已走过两个,却连坤玉的半点气息都没感应到。依我看,非但不能耽搁,还得加快速度才是。” 第65章 诡话本(2) 这话一出,桌上的热闹瞬间淡了几分。 众人都知道贺云骁的性子,此刻见他动了怒气,谁也不敢再反驳。 高文州脸上的笑意僵住,有些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喏喏道:“我……我也就是随口说说。” 程庭芜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色也凝重起来,轻声开口:“贺大人的顾虑我懂,但我总觉得,器灵复苏与坤玉降世之间,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抬眼看向众人,语气郑重,“那些器灵作乱,或许正是为了拖缓我们的脚步,可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视而不见。” “它们伤及无辜百姓,若只顾着追寻坤玉而放任不管,那与我们拯救世人的初衷,岂不是背道而驰了?” 贺云骁沉默着没说话,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坤玉事关重大,拖延一日便多一分变数,可眼睁睁看着百姓受难,又绝非他们所愿。 一时间,他只觉得左右为难,眉宇间的烦躁更甚,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沉了几分。 程庭芜见气氛凝滞得有些发闷,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喊了声:“伙计,结账。” 不多时,那穿靛蓝短褂的伙计便噔噔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几下,笑眯眯地报数:“客官,您这桌一共是三两六钱银子。” “什么?”高文州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瞪大了眼睛,“就这几盘海鲜加一碗汤,要三两多?” 他在心里掂量着,这钱够寻常人家过小半年了。 梅映雪也咋舌:“这也太贵了吧……” 伙计连忙笑着解释:“客官您有所不知,今儿个的石斑鱼和西施舌都是刚从深海捞上来的,出水价就高;皮皮虾也是挑的最大最肥的,后厨师傅现杀现做,鲜度可是顶顶的。” “咱青澜城的海货,就是这个价,一分钱一分货呢!” 高文州眉峰一挑,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上下打量了伙计两眼:“哦?是吗?我瞧着你这算盘打得噼啪响,该不会是看我们几个是外乡人,就想趁机坑一笔吧?” 伙计闻言顿时慌了,连忙摆着双手往后退了半步:“客官说笑了!小的万万不敢!咱浪里鲜在青澜城开了十几年,向来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绝不敢做欺瞒顾客的勾当!” “您要是实在不放心,这就去府衙报官,小的敢跟着对质!” 程庭芜见伙计急得额角冒汗,便抬手按住还想说话的高文州,温和地开口:“不必不必,是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这边的物价,让你见笑了。” 说罢便从钱袋里数出银子,指尖捏着银锭递过去,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肉痛。 虽说夏寻雁临行时给她们塞了不少银两,瞧着是够支撑许久,可出门在外哪处不要花钱? 住店、买马、添置物件,偶尔遇上需要打点的关节,银子流水似的往外走。 这才刚走过两个首府,程庭芜越想越觉得心头发紧,要是前半程只顾着吃爽睡舒坦,把银子霍霍光了,后半程怕是要风餐露宿,狼狈不堪。 伙计接过银子,麻利地找了零,陪着笑说:“客官理解就好,慢走慢走!” 程庭芜将找回来的碎银仔细收好,暗自打定主意,往后还是得省着些花,能省的地方绝不能大手大脚。 等伙计走远了,高文州还在念叨:“这沿海的东西是鲜,就是太贵了……” 一行人出了酒楼,顺着邻街慢慢走着,打算先寻家客栈安顿下来。 不料刚走过街角茶楼,楼内突然传出一阵尖利的惊呼声,紧接着,客人们像潮水般涌了出来,脸上满是惊慌失措。 “死人了!里面死人了啊!” 程庭芜等人脸色骤变,贺云骁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一个正往外冲的年轻男子,沉声道:“别急着跑,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男子被拽住时吓得浑身一颤,看清几人神色沉稳,心中不由自主的安定了几分,才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说。 “刚、刚才我们都在茶楼里听书喝茶,那说书先生说得唾沫横飞,我们都听得入了迷。怎知讲到最要紧的地方,他突然就停了,嘴巴半张着,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底下的人都急着催他往下说,他僵了片刻后,突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脖子梗得笔直,然后——” 男子猛地打了个寒噤,声音都在发颤:“他、他嘴巴大张着,竟从里面吐出一节血淋淋的断舌来!红的白的混在一起,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还想往前走,嘴里呜呜哇哇的,不知道想说什么,刚挪了两步,就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嘴里、鼻孔里全往外冒血,当场就没气了!” 这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沉了几分。 程庭芜蹙眉道:“除了他,还有其他人出事吗?” 男子连忙摇头:“暂时没瞧见……但那场面太吓人了,我们哪敢多待,都只顾着往外跑了!” 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满脸警惕地问:“你们……你们是谁啊?我凭什么跟你们说这些?” 不等众人回应,他便使劲一甩胳膊挣脱了束缚,转身就往人群里钻,一边跑一边回头嚷嚷,“赶紧跑吧!这茶楼里肯定有古怪,邪乎得很!再待着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望着他仓皇远去的背影,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神色凝重。 程庭芜从怀中掏出溯灵罗盘,指尖轻轻拂过盘面。 罗盘指针本该对器灵的气息极为敏感,可此刻指针却纹丝不动,盘面的纹路也黯淡无光。 她眉头微蹙,有些困惑地开口:“若是器灵作恶,溯灵罗盘理应有所感应才是,可你们看,它现在半点动静都没有。” 梅遇青凑过来看了一眼,沉吟道:“难道并非器灵作祟?可方才那男子描述的情形,实在太过诡异,不似人为。” 梅映雪也跟着点头,脸上带着不解:“是啊,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断舌而亡?” 程庭芜将罗盘收回怀中,目光投向茶楼大门:“罢了,不管是不是器灵在作祟,这桩命案如此诡异,咱们总该去打探一番。” 她抬步率先朝里走,“进去看看便知分晓。” 第66章 诡话本(3) 踏入茶楼,眼前的景象一片狼藉。 方才客人奔逃时慌不择路,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有的四条腿朝天,有的歪斜着倚在墙边。 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瓷片,茶渍混着脚印在青砖上洇开大片深色痕迹,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茶涩味。 堂中央,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望着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说书人,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满脸绝望。 那说书人趴在先前说书的高台上,后背还弓着,整个上半身几乎要从台沿栽落下来。血迹顺着衣褶蜿蜒而下,浸透了他的衣衫,积成一滩暗褐的血泊。 “造孽啊……好好的怎么就出了这事……” 翁少华捶着地面,声音哽咽,“我这茶楼开了十年,从没出过岔子,如今出了人命,往后谁还敢来?这生意是彻底没法做了啊……” 他越说越伤心,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全然没了平日里迎客的体面。 忽然瞥见程庭芜几人走进来,他猛地一顿,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警惕和纳闷。 出了这等凶事,寻常人躲都来不及,怎么还有人敢往里头闯?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打量,迟疑着开口。 “几位……几位是?” 贺云骁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老板不必惊慌,我们是御妖师与狩灵师,以斩除妖物邪祟、护佑百姓为己任。今日路过此地,恰逢这桩命案,见情形诡异,便想进来一探究竟。” 老板翁少华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连忙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目光在几人脸上逡巡。 几人的眉宇间皆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沉稳干练,既无惊慌之色,亦无轻浮之态,周身萦绕着一股久经世事的笃定与正气。 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气度,倒不像江湖骗子。 翁少华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只是寻常并未同这种人打过交道,心中仍有些紧张。 见翁少华一言不发,程庭芜适时开口:“这位先生死状如此离奇,绝非寻常凶案可比。若按官府寻常流程查验,怕是难寻真凶,反倒可能让作祟之物逍遥法外,再生祸端。” 她顿了顿,目光诚恳,“若是老板信得过我们,不妨配合我们调查,或许能还死者一个公道,也免了后续更多祸事。” 程庭芜话音刚落,翁少华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点了头。 寻常时候,想请这样有真本事的高人出手,不仅要托关系,还得备上厚礼,眼下人家主动提出帮忙,哪还有挑剔的道理? 可他刚要应下,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急切褪去几分,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多问了一句:“大师啊……你们这……是要收费的吗?” 他苦着脸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就指着这家茶楼过活,如今出了这事,生意怕是要黄了,实在掏不出多少银钱来……” 程庭芜闻言,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老板不必担心,我们行侠仗义,从不收取报酬。” “真、真的?”翁少华眼睛一亮,先前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连忙拍着胸脯保证,“那太好了!大师们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翁少华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含糊!” 程庭芜道:“先不着急问话,麻烦老板让我们先看看尸体的情况。” 翁少华连忙点头,脸上闪过一丝惧意,下意识后退两步,对着高台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师请便。” 程庭芜与贺云骁交换了个眼神,率先朝高台走去。 靠近了才看得更清,他的侧脸贴着冰冷的台面,双目圆睁,瞳孔里还残留着极致的惊恐,嘴角歪斜地咧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口腔深处空荡荡的,本该在的舌头不翼而飞,只余下一团模糊的血肉,暗红色的血沫还在缓缓往外渗,顺着下巴滴落,与地面上的血迹汇成一片。 而在他的身前,赫然扔着半截血淋淋的断舌,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生生扯出,边缘处还沾着几缕细碎的肉末,看得人胃里一阵翻涌。 梅映雪忍不住别过脸去,捂住了嘴,连向来胆大的高文州都皱紧了眉,眼神凝重了几分。 贺云骁蹲下身,指尖避开血迹,轻轻拨开说书人凌乱的衣襟,又仔细检查了他的四肢与后颈,半晌才站起身,对程庭芜沉声道:“身上没有其他外伤,就是因为断舌导致的失血过多而亡。” 正这时,茶楼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队捕快鱼贯而入,为首的捕头腰悬长刀,面色严肃,显然是先前逃出去的客人报了官。 程庭芜几人默契地退到一旁,暂避锋芒。 翁少华见状,连忙迎了上去,对着捕头连连作揖:“官爷,您可算来了!” 张捕头扫了眼堂内的狼藉,目光最终落在高台上的尸体上,眉头拧成了疙瘩,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仔细说清楚!” 翁少华连忙将方才的情形又复述了一遍,连带着死者的身份也一并交代。 “这说书先生姓柳,叫柳肃,在咱青澜城说书有些年头了,平日里就在我这茶楼里,今儿个刚开讲没多久就出了这档子事……” 他一边说一边抹汗,语气里满是后怕。 张捕头听着,与方才报案百姓的说法大致相同,便点了点头,对身后的捕快吩咐道:“先把尸体抬回衙门,让仵作仔细验看。另外,翁老板,你也跟我们回一趟府衙,做个详细笔录。” 翁少华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下意识朝程庭芜的方向看了一眼。 程庭芜会意,轻声道:“老板且先随捕头去,我们改日再登门拜访。” 翁少华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应道:“欸,好,好。” 张捕头这时才注意到一旁的程庭芜等人,见他们年纪轻轻,神色却异常镇定,不由多打量了两眼,沉声问道:“你们是谁?为何留在现场?出了这等凶事,就不怕惹祸上身?” 第67章 诡话本(4) 高文州上前一步,潇洒一笑,语气带了几分不羁。 “捕头说笑了,能人异士嘛,总比寻常人胆大些,我等只是路过,恰巧撞见罢了。” “既然官府已到,我等便不叨扰了。” 说罢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告辞。” 贺云骁与程庭芜几人也跟着颔首示意,转身便往外走。 张捕头望着他们的背影,眉头微蹙,总觉得这几个年轻人不简单,却没再多问,只转头吩咐手下处理现场。 …… 众人找了家客栈休整了一晚,次日一早便再次来到茶楼。 此时茶楼虽未营业,门却虚掩着,刚推开一条缝,就见翁少华正在堂内焦躁地踱步。 他一见程庭芜等人进来,眼睛顿时亮了,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快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大师们可算来了!我从一大早就搁这等着,生怕你们……怕你们不来了呢!” 程庭芜摇了摇头:“老板放心,我们既已应下此事,自然不会失约。” 她目光扫过已被清理干净的大堂,“想来老板昨夜在衙门已将案发经过详述过了,但今日仍要麻烦你再讲一遍,切记,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因为哪怕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可能藏着关键线索。” 翁少华连忙点头,搓了搓手道:“欸,好,好!我一定好好想想,半句都不敢漏!” 说罢便引着众人在一张还算完好的桌旁坐下,自己则搬了张凳子坐在对面,眉头紧锁,开始细细回想那日的情形。 翁少华久在茶楼,听书无数,叙述起往事时自带几分条理,字句间竟能将人带回当日的场景。 被提及的说书人柳肃,年方不惑,已是青澜城资历深厚的说书先生,从业近二十年。 他本是读书人,一心钻研圣贤书,奈何科举之路坎坷,屡次应试仅得秀才功名。 眼看生计无着,才放下笔墨转行说书,辗转于各茶楼雅座讨生活。 柳肃博览群书,手中藏有不少古籍话本,时常亲自改编故事,因其内容新颖、讲述生动,总能吸引大批听众,凡他驻场的茶楼,生意往往格外兴旺。 翁少华正是看中这一点,才花重金将他聘至茶楼,只为借他的名气带动茶楼生意,却未料半途出了这等横祸,提及此处,翁少华的情绪难免低落。 稍作平复后,他继续说起案发当日的细节。 柳肃当时讲述的故事名为《海匪王》,主角是海匪霍雄。 霍雄从船舱打杂的无名小卒起步,凭借狠劲与智谋,在刀光剑影中崛起,最终成为坐拥十数艘战船、称霸百里海域的匪首。 外来船队见其黑旗便绕道而行,连官府水师也不敢轻易招惹,是威慑一方的枭雄。 霍雄手段狠厉,对背叛者绝不留情,刀劈斧砍是常事,却唯独对一个女人格外宽容。 那女人叫段瑛,原是烟花巷的娼妓,被霍雄看中赎身,收为小妾带在身边。 段瑛容貌娇媚,心肠却冷如海底寒冰,见霍雄待弟兄亲如手足,分赃时不亏待下属,便日日在他耳边挑拨。 一会儿说张三私藏金银,一会儿道李四勾结外敌,底下人对她恨之入骨,数次跪求霍雄将这毒妇沉海,连霍雄最信任的副手也忍不住骂她是祸乱船队的狐狸精。 但霍雄不为所动,每次段瑛挑拨,他都捏着酒碗笑,转头给弟兄们的赏钱一分不少,对段瑛的温存也半分不减。 讲到此处,柳肃特意拍下醒木,提高声音夸赞霍雄,说这才叫真本事! 对内能容枕边风月,却不被风月迷了眼;对外敢镇万里山河,更不因山河重了心,这般胸襟与定力,可不是寻常草莽能及的! 变故也正是发生在这个时候。 台上的柳肃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随着手势溅落在案上,连额角的青筋都因亢奋而微微凸起。 台下的听客们早已被故事勾住心神,此刻更是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靠窗边的一个络腮胡大汉猛地灌了口茶,粗声嚷道:“这姓段的娘们就是欠收拾!搁我船上,早把她吊桅杆上晒三天了,看她还敢不敢搬弄是非!” 隔壁桌的几个商人模样的男子也跟着点头,其中一人摇着折扇道:“可不是嘛,霍雄也太纵容了,妇人之仁要不得,万一哪天被这女人卖了都不知道。依我看,这种毒蝎心肠的货色,就该趁早除了。” 更有人拍着桌子附和:“还是霍雄爷们!换了别人,早被枕边风吹得晕头转向,哪还顾得上弟兄们?这才是成大事的样子!” “就是,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除了惹麻烦还会干啥?” 一时间,满堂都是对霍雄的赞叹与对段瑛的贬斥,连几个角落里喝茶的女子都被这阵仗惊得低下头,不敢言语。 柳肃见气氛热烈,正要抬手再拍醒木,接着往下说段瑛如何变本加厉,自己的脸色却猛地一变,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下一刻,便出了那桩骇人的惨事。 说到这里,翁少华的声音开始发紧,握着凳沿的指节泛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忽然停住叙述,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程庭芜等人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身上,显然已被这诡异的前情牢牢吸引。 翁少华察觉到众人的注视,略显局促地笑了笑,将半杯凉茶一饮而尽,才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述。 当时柳肃正扬着胳膊准备往下说,身形忽然一僵。 他嘴巴张得极大,像是要喊出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脸颊涨得通红,眼球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紧接着,柳肃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双手死死抠住高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台下众人起初以为他是说得太激动岔了气,还有人准备打趣让他喝口茶润喉,可话音未出,便见柳肃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 再抬脸时,嘴角已溢出暗红的血沫,顺着下巴一滴滴往下坠。 不等众人反应,柳肃突然张开嘴,吐出一团红糊糊的东西。 正是那截断舌。 上面还沾着齿痕,落在台上发出“啪嗒”一声,血珠溅得四处都是。 第68章 诡话本(5) 柳肃似乎还想说话,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脚步踉跄地往前挪了两步,像是要扑向台下寻求救助。 但他没能站稳,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向前栽倒,额头重重磕在台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鲜血从柳肃嘴里、鼻孔里汩汩涌出,很快在台面上积成一滩,身体的抽搐渐渐变弱。 柳肃从出事到断气,前后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 台下的听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状惊得集体怔住,随即爆发出震耳的尖叫,桌椅碰撞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 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往门外冲,慌不择路间有人被绊倒,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奔逃。 翁少华当时也吓得腿软,若只是个普通客人,定会跟着人群逃走,但他是这茶楼的老板,若也跑了,这满室狼藉与命案现场便无人料理,官府问询时更无人应答。 无奈之下,他只能强压着恐惧,一步一挪地凑到高台边。 见柳肃双目圆睁,口鼻间已无气息,那截断舌落在旁侧,血色刺目,才确信人已断气。 他腿一软,跌坐在地,望着满地狼藉与台上的尸体,只觉天旋地转,忍不住捶着地面,心中满是绝望,不明白为何这样的祸事会落在自己头上。 正乱着,程庭芜几人便推门而入,神色镇定地站在门口打量着现场,这便是他们最初的照面了。 翁少华话音落下,堂内一时寂静无声,众人皆陷入沉思。 片刻后,程庭芜抬眼,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轻声问道:“听完这些,你们有什么见解?” 高文州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整件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柳肃好端端说着书,突然就断舌而亡,这等死法实在离奇,几乎可以排除人为作案的可能。” 他顿了顿,回忆起昨日的细节,“但奇怪的是,昨日在现场,你的溯灵罗盘却毫无反应,若真是器灵作乱,不该如此吧。” “我和老大也仔细探查过,周遭并无妖气残留,妖物作祟的可能性似乎也不大。”高文州皱起眉,语气里多了几分不确定:“难不成……是鬼怪所为?” 程庭芜摇头:“昨日是青天白日,日头正盛,阳气最烈,鬼怪最惧这等时候,怎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现身作祟?依我看,还是器灵的可能性更大些。” 翁少华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却全然不懂这些门道,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几人,满脸焦灼。 程庭芜察觉到他的局促,回过神来转向他,语气温和了些:“翁老板,不知你是否知晓柳肃的家在何处?他家中还有些什么人?我们想去登门拜访,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翁少华想了想,答道:“柳肃家就在城南的杏花巷深处,那巷子尽头有座带小院子的青砖瓦房便是。他娘子好像叫阮巧儿,性子挺温和的,家里应该是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都成家了,分出去住了。” 程庭芜起身颔首:“多谢老板告知,我等先告辞了,日后若有需要,也许还会再来叨扰。” 翁少华却面露难色,搓着手叹了口气:“大师们若是有想问的,可得尽早来。” “不瞒你们说,出了这档子事,我是不敢再守着这茶楼了,打算这几日就找个买家,把铺子便宜盘出去,带着家小去别处讨生活。” 紧接着,翁少华又补充道:“虽说这地方一旦盘出去,就与我再无瓜葛,但柳先生死得蹊跷,我也盼着能早点查清真相,让他安息。若是大师们还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在我走之前,定当尽力。” 程庭芜点头表示理解:“我们明白你的难处,多谢老板费心。”说罢,便与贺云骁等人一同起身告辞。 几人沿着街道往城南走去,快到杏花巷时,路边一家医馆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这家医馆在青澜城小有名气,坐馆的周大夫最擅长诊治各类少见的疑难杂症,据说曾治好过卧床十年的瘫痪病人,还能辨识百余种毒草。 因此平日里总有抱着一线希望的病患慕名而来,只是从未像今日这般门庭若市。 梅映雪忍不住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医馆:“这医馆里怎么这么多人?瞧着比集市还热闹。” 梅遇青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莫非是城里突然爆发了什么传染病?不然怎么会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病人?” 程庭芜也觉得反常,便走上前,对医馆伙计问道:“小哥,请问今天医馆里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人?” 那伙计擦了擦额角的汗,苦笑着答道:“姑娘您是不知道,今儿个邪门得很!一大早开始,就陆续有人来求医,都说自己突然说不出话了。” “可周大夫给他们里里外外都瞧遍了,一点毛病没有,但就是发不出声音,连哼都哼不出来!” 他指了指屋里,“这都快中午了,来的人越来越多,周大夫到现在也没找出症结,急得直搓手。” 程庭芜心中一动,伸手拨开围观的人群,顺着伙计示意的方向往里望去。 只见医馆正堂的诊桌前,一个年轻小伙正坐在周大夫对面,满脸焦灼地手舞足蹈。他时而指着自己的喉咙,时而张开嘴无声地“喊”着,额头上渗着汗,急得眼眶都红了。 他身后的长凳上、堂屋角落里还站着不少人,神色皆是相同的焦灼与惶恐。 程庭芜目光一凝,忽然拽了拽身旁贺云骁的袖子,朝那小伙的方向偏了偏头,轻声道:“你瞧。” 贺云骁顺着她的动作看去,眉头顿时蹙起,那小伙不是别人,正是昨日他们离开茶楼时,在巷口拦下问话的那个茶客。 记得当时他还能说会道,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这副说不出话的模样? 正疑惑间,就见周大夫从诊桌后站起身,对着满屋的病患拱了拱手,脸上带着难掩的疲惫与无奈。 “诸位,实在对不住了。这怪症来得蹊跷,查不出根源,我……我实在无能为力,还是请大家另寻高明吧。” 这话一出,满屋的人顿时乱了起来。 可无论他们如何激动,却连一句完整的哭喊都挤不出来。 第69章 诡话本(6) 连青澜城最擅长诊治疑难杂症的周大夫都束手无策,这些人顿时没了主意。 这时,人群里一个穿蓝布裙的妇人突然转过身,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一边用拳头捶打着身旁的汉子,嘴唇快速张合着,满脸的怨怼显而易见。 “平日里你总不着家,整日在外喝茶遛鸟,一天说不上三句话倒也罢了,如今竟成了个哑巴,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我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偏偏嫁了你这么个人!” 隔壁一个中年男人正扶着自家说不出话的老爹,听着这怨愤的控诉,忍不住皱着眉抱怨起来:“我爹也是,就出门去喝了杯茶,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真是见鬼。” 他身旁的妇人也跟着点头附和:“我家当家的也是去那茶楼听书后成这样的,之前还好好的,能说会道的,这事儿太蹊跷了!” 医馆里那些说不出话的病患们纷纷抬起头,左右张望着四周的人,眼神里带着探究,似乎都觉得彼此看着有些眼熟。 一个穿灰色短打的汉子猛地激动地站起身,对着周围的人急切地比划起来。 他先是指了指自己,然后双手做出端着茶杯的样子,接着又比划了一个人站在高台上说话的姿势。 虽然发不出声音,但那一连串的动作清晰明了,大概意思就是他昨日也去了茶楼。 这下子,那些会说话的家属和说不出话的病患们瞬间明白了过来。 众人一合计,越想越觉得是茶楼有问题,否则怎么会这么多去了茶楼的人都得了这怪症。 有人猜测,或许是茶楼的茶水不干净,掺了什么东西,才让人变成这样说不出话。 也有人附和,觉得八成是那个暴毙的柳肃身上带着晦气,沾染了众人,这才让大家遭了难。 不管是哪种猜测,大家都认定,事情是在茶楼发生的,如今他们落得这般境地,茶楼的老板翁少华就该承担责任,给他们赔偿损失才是。 毕竟好好的人去了趟茶楼,就成了哑巴,任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一时间,群情激愤,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去找茶楼老板算账,一群人便气势汹汹地往茶楼的方向涌去。 脚步匆匆,神色激动,显然是要去讨个说法。 程庭芜见状,心头一紧。 翁少华本就胆小怕事,如今被这群说不出话却满腔怒火的人找上门,定然招架不住。 梅遇青当机立断:“快,跟上他们!别让翁老板出事!” 几人不及多想,立刻转身,快步跟随着人群往茶楼的方向赶去。 另一边的茶楼内,翁少华正陪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在堂内来回踱步。 这男人是今早托中介牵线来的买家,翁少华送走程庭芜后,便急着把人请来,一心想尽快脱手这是非之地。 “刘老板您瞧,”翁少华指着头顶的梁木,脸上堆着笑,“咱这楼虽说有些年头,但梁柱都是上好的楠木,结实得很!” “前儿个那场乱子也就碰坏了几张桌椅,修补修补照样能用,不耽误您开张。” 刘老板却眯着眼,用折扇敲了敲身边的柱子,眉头皱得紧紧的。 “翁老板这话就不实了,你看这墙角,都泛潮发霉了,怕不是漏雨吧?还有这地面,坑坑洼洼的,得重新铺砖才能用,这又是一笔开销。” 翁少华心里咯噔一下,忙解释:“哪能漏雨呢?就是前些日子梅雨季,墙角有点返潮,通风几日就好了。” “地面……地面我找人修,您放心,盘给您时保证平平整整!” “保证?”刘老板冷笑一声,走到高台边,用扇子指了指台面上,“听说前儿个就在这儿出了人命?还是断舌死的,听着就邪乎。我要是盘下来,怕是没人敢来光顾吧?” 这话戳中了翁少华的痛处,他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强撑着道:“刘老板您是做大生意的,还信这些?那就是个意外,官府都来看过了,不碍事的。” “再说了,我这价钱已经压到最低了,比市价低三成,您买了绝对划算!” “三成?”刘老板挑眉,“依我看,半价都嫌多。谁愿顶着个凶宅的名头做生意?” 他转身往门口走,“我再考虑考虑,你也再想想价钱吧。” 翁少华急了,忙追上去:“刘老板!有话好商量啊!价钱还能再让点!您别走啊……” 正拉扯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一群人涌了进来,将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翁少华被这阵仗吓得腿一软,哪里还顾得上挽留刘老板? 刘老板见状,也吓得脸色一白,嘟囔了句果然晦气,转身就从人群缝隙里溜了出去。 “我儿子好端端去你茶楼听书,回来就成了哑巴,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就是!我当家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赶紧赔钱!不然我们就砸了你的破茶楼!” 翁少华被围在中间,吓得连连后退,双手乱摆着想解释:“各位乡亲,各位乡亲,有话好好说,先别激动……这事蹊跷得很,我也是受害者啊。” “我好好的茶楼经营了这么多年,就因为这桩事,如今连生意都做不下去了。我比谁都希望平平安安的,哪会故意惹出这些祸事?” 他指着柜台后的茶叶罐,急得直跺脚。 “大家为什么会说不出话来,我是真的不清楚啊!但我敢保证,绝对不是茶叶的问题!柜台里那些茶叶,我日日都在喝的,我现在也没变哑巴呀。” 可没人愿意听他辩解。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前挤了挤,怀里的孩子被这阵仗吓得哭了起来,妇人抹了把眼泪,声音尖利。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反正你今天不赔钱,我们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说着,她干脆往地上一坐,抱着孩子放声大哭。 其他人见状,也跟着往前涌,有的拍着桌子,有的踹着板凳,整个茶楼瞬间被喧闹的斥责声淹没。 翁少华的声音被夹在中间,细若蚊蝇,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只能眼睁睁看着场面越来越混乱,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第70章 诡话本(7) 他背靠着柜台,只觉得眼前的人影晃得厉害,耳边的怒骂声像无数根针,扎得他头晕目眩。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被人从外侧拨开,一道清亮的女声穿透嘈杂。 “让一让,麻烦借过。” 翁少华猛地抬头,看见程庭芜带着贺云骁几人正穿过人群朝他走来。 程庭芜神色镇定,目光扫过满堂乱象时,眉头微蹙,待走到他面前,才放缓了语气问道. “翁老板,你没事吧?” 翁少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在发颤。 “大师!你们……你们不是去柳肃家调查了吗?怎么回来了?” “路过医馆时,见好多人往这边来,神色不对,”程庭芜简明扼要地解释,目光掠过那些激动的家属和沉默的哑巴病患。 “想着你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就先回来看看,或许能帮上些忙。” 贺云骁和高文州已经不动声色地站到翁少华身侧,无形中隔开了往前涌的人群。 梅遇青则摸出块干净的帕子,递到翁少华手里:“翁老板,先擦擦汗吧,别慌。” 翁少华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他活了半辈子,从没经历过这等阵仗,刚才被众人围堵时,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此刻见程庭芜几人折返回来,那点支撑着他的力气骤然卸了,声音里带着哽咽。 “多谢……多谢几位仙师,若不是你们回来,我今天怕是真要被这群人拆了骨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话音未落,人群里又有人喊起来。 “这几个是谁?莫不是茶楼老板请来的帮手?” “别想跑!今天必须赔钱!” 程庭芜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地劝道:“各位稍安勿躁,此事尚有蹊跷,不如先查清缘由再论是非。”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炸开了锅。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往前挤了挤,指着程庭芜怒道:“你这姑娘站着说话不腰疼!变成哑巴的又不是你的家人朋友,你自然不急!” “瞧着倒是清清楚楚的,怎么反倒帮着这黑心老板说话?莫不是收了他的好处?”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我们家人在他这儿遭了罪,他就得负责!哪来那么多废话?” 程庭芜神色未变,目光扫过众人:“我与翁老板素不相识,更无利益往来。他不过是个开茶楼的普通商人,每日开门迎客,赚些银两养家糊口罢了。” “诸位想想,哪个商人会希望自家铺子出这等事?生意被毁,客源流失,对他有什么好处?他何尝不是受害者?”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何况,谁说昨日来过茶楼的客人都会变成哑巴?” 说着,她抬眼看向门外围拢的人群,扬声道:“昨日也在这听书喝茶的客人,若此刻能正常说话,不妨进来一趟。”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连那些说不出话的病患也都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片刻的沉寂后,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三个姑娘犹豫着走了进来。 “我们……我们昨日确实在这儿听柳先生说书。” 其中一个梳双丫髻的姑娘小声说道,声音清脆,毫无滞涩,“今早起来也好好的,没觉得哪里不对,方才路过看见这儿热闹,才停下瞧瞧的。” 另两个姑娘也跟着点头,其中一个还特意提高了声音:“是啊,我们从昨儿下午到现在,说话喝水都好好的,没变成哑巴。” 程庭芜看向众人,语气坦然:“诸位瞧见了?同是昨日来此,有人无碍,有人失声,可见此事并非茶楼茶水或晦气所致那么简单。” “若真要追究,也该先找出症结,否则就算逼垮了翁老板,大家的病也未必能好,不是吗?” 这番话条理分明,又有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先前激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虽仍有怨愤,却少了几分盲目。 不少人开始低头窃窃私语,显然是听进了几分道理。 这时,一直沉默的贺云骁往前迈了一步。 他身形高大,肩宽背阔,此刻眉头紧蹙,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扫过人群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再者,”他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你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仅凭猜测就聚众闹事,砸东西、堵人,已是寻衅滋事。” “翁老板若此刻报官,衙门的人来了,大可把你们全都带走问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才叫嚣得最凶的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身上,语气更冷了几分:“到了公堂上,是赔银子,还是吃板子,就得看官府怎么判了。” 这话一出,堂内的窃窃私语瞬间停了。 众人被他那眼神一扫,都觉得后颈发凉。 贺云骁本就生得周正,只是平日里眉眼间总带着股肃杀气,此刻刻意沉下脸,更显得凶戾逼人,像是能随时拔刀似的。 方才哭闹着要赔钱的妇人悄悄收了声,往人群后缩了缩;那个指着程庭芜骂的汉子也抿紧了嘴,不敢再吭声。 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偷偷往门口挪步,显然是想先溜再说。 “还愣着干什么?”贺云骁又冷冷瞥了一眼,“等着官府来请你们喝茶?”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大家你推我搡地往门外挤,连那些说不出话的病患,也被家属拉着,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不过片刻功夫,喧闹的茶楼便清净下来。 贺云骁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对翁少华微微颔首,仿佛刚才那个凶神恶煞的人不是他一般。 翁少华这才缓过神来,快步上前,对着程庭芜几人连连作揖,眼眶微红。 “今日多亏了几位大师,不然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大恩大德,我翁少华没齿难忘!” 他说着,便要去柜台里摸银子道谢,却被程庭芜拦住了。 “翁老板不必如此,”程庭芜温声道,“我们本就为此事而来,出手相助是应当的。” 贺云骁几人也纷纷点头,示意无需客气。 翁少华手悬在半空,脸上满是感激与局促,只能把道谢的话又重复了几遍。 第71章 诡话本(8) 程庭芜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堂屋,见桌椅翻倒,杯盘碎裂,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经过方才这一闹,街坊邻里怕是都知道这里又起了风波,您这茶楼,怕是更难转手了。” 翁少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几分,他望着地上的狼藉,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苦涩地说。 “谁说不是呢……本就出了人命,名声坏了大半,如今又被这群人闹这么一场,怕是更没人敢接手了。”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摔碎的茶杯碎片,“这可如何是好啊……” “翁老板先别急,”程庭芜劝道,“眼下这情形,硬要转手只会被人压价,得不偿失。” “不如先锁了茶楼,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也不迟。” 翁少华沉默片刻,重重叹了口气,将碎片扔在地上:“也只能这样了。唉,原本还盼着能尽快脱身,看来是我太心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却比刚才安稳了些。 见翁少华的危机已解,程庭芜便拱手道:“翁老板暂且放宽心些,我等还要去柳肃家看看,就先行告辞了。” 翁少华连忙相送,直到几人走出巷口才折返。 程庭芜等人按翁少华所说的路线往杏花巷深处走,尽头果然有座带小院子的青砖瓦房。 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红灯笼,看着倒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暖意。 高文州上前叩门,“砰砰”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可敲了许久,院里始终没有动静。 “难道没人在家?”梅映雪皱了皱眉。 正说着,隔壁院门被猛地拉开,一个老妇人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气。 对着他们没好气地嚷道:“是谁啊?一直在这儿敲门,敲个不停!我这把老骨头,哪禁得住这般折腾?这砰砰砰的动静,心都要被你们吓出来了!” 程庭芜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地道歉:“实在抱歉老人家,惊扰您休息了,我们是来找人的,没想到会吵到您,还请您莫要生气。” 其余几人也纷纷颔首示意,脸上满是歉意。 老妇人见他们态度这般恭敬有礼,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了些。 程庭芜上前一步,温声道:“老人家您好,请问您家隔壁住着的可是说书先生柳肃?” 老妇人点点头:“是啊。” “我们想找柳先生的夫人阮巧儿,了解些事情。”程庭芜解释道。 老妇人闻言摇了摇头:“柳肃刚出了那档子事,旁人躲都来不及,你们倒还找上门来。” 她顿了顿,指了指街口方向,“巧儿不在家,许是出摊去了,她常做些艾蒿糕,用竹篮提着在南街口卖,味道还不错。” 梅映雪有些诧异:“柳先生才刚过世,她不忙着料理后事,怎么还有心思出去摆摊?他们夫妻感情是不好吗?” 老妇人叹了口气,往巷口望了望,压低声音道:“说不上好不好,就搭伙过日子呗。” “柳肃那人,年轻时家里好过一阵,总带着些文人傲气,最看重面子,但凡手里有两个子儿,定要先紧着自己。” “要么扯块好料子做新衫,要么买套精致的笔墨砚台,要么就去酒楼里点几个菜独自小酌,把自己拾掇得光鲜体面,家里的吃穿用度却全靠阮巧儿精打细算。” “所以啊,”老妇人继续说道,“巧儿除了带三个孩子、操持家务,还得琢磨着赚钱。” “她赚的钱,也有一大半都填了柳肃那些体面的窟窿,在柳肃眼里,她怕不是个娘子,更像个管家婆,里里外外都得替他扛着。” 老妇人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唏嘘。 “柳肃性子也躁,家里大小事都得听他的,孩子们被他管得严,背地里没少抱怨。” “那三个孩子,老大老二一成家就搬出去住了,小闺女嫁人后也不常回来,除了阮巧儿,谁也受不住他那性子。” “如今他没了……说句不怕造孽的话,家里怕是没谁真当回事。” 程庭芜几人听着,面面相觑。 原以为柳肃是个体面的读书人,没成想家里竟是这般光景。 程庭芜沉吟片刻,问道:“听您这么说,柳肃的脾气不太好?” 老妇人闻言,往墙根啐了口唾沫,瘪着嘴道:“柳肃这人最是欺软怕硬,见了有权有势或是比他厉害的人物,总是摆出一副讨好的模样。” “可面对不如他的人,或是家里的女人,便换了副嘴脸,说话毫不客气,那嘴就跟抹了砒霜似的,刻薄得能剜人的心。” 梅映雪听得眉头直皱,忍不住开口道:“他这人怎么能这样?家人本就是最该珍惜爱护的,怎么反倒如此?” 老妇人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也就是巧儿性子温和,平日里见人三分笑,做了糕饼总不忘给邻里分些,为人又活络讨巧,才让这一家子在巷里勉强有几分人缘。” “否则就凭柳肃那副德性,这杏花巷里谁肯与他们家往来!” 向来沉默寡言的梅遇青都忍不住感叹道:“真是应了那句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柳肃平日里这般待人,尤其对自家人刻薄至此,如今他去了,家里人没人为他伤心,邻里也无甚惋惜,说到底,都是他自己种下的因啊。” 老妇人在旁连连点头:“公子这话在理,做人嘛,总得留几分情面,哪能像他那样,把路都走死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又道:“茶楼里出的事,我也听巷口卖菜的老张说了几句。” “这柳肃是断舌而亡,死得蹊跷,依我看呐,说不定就是他平日里嘴太毒,造下太多口业,才惹得老天爷动了怒,特意来惩罚他的。” “老话常说祸从口出,这话真是半点不假,平日里说话行事,还是得多掂量掂量才好。” 众人听着,不由得点头附和:“老人家说得是,言语如刀,伤人无形,确实该时时警醒。” 老妇人看着几人生得周正,说话又温和有礼,不由得心生好感,笑着往自家院里指了指。 “看你们这几位后生姑娘,都是好模样好性子的。” “我屋里还有些前儿晒的南瓜子,刚炒得香,你们等会儿,我去给你们拿点尝尝。” 第72章 诡话本(9) 程庭芜连忙笑着摆手,语气清甜:“多谢老人家好意,只是我们还有事要办,实在不敢叨扰,您的心意我们领了。” 老妇人见她婉拒得恳切,便也不再坚持,只笑着道:“那你们忙,有事尽管来问。” 贺云骁趁机上前一步,语气客气:“老人家,不知那南街口离这儿远吗?” “不远,出了巷口往东走,过两座石桥就是,巧儿总在那棵老槐树下摆摊。” 老妇人帮着指了路,程庭芜几人连忙拱手道谢:“多谢老人家指点。” 她笑着摆了摆手,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透着几分慈和:“谢啥,都是小事。” 说罢,便转身推开自家院门,脚步轻快地回屋去了。 程庭芜几人对视一眼,不再耽搁,顺着老妇人指的方向,快步往巷口走去。 刚走出杏花巷,喧嚣声便陡然涌来。 巷口外是条热闹的街市,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来往行人摩肩接踵,空气中混杂着油条的香气与牲口的臊味。 程庭芜几人稍作辨认,便朝着东边走去。 走过第一座石桥时,能看见桥下潺潺的流水里,几尾红鲤正摆着尾巴游弋,桥栏上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妇人,一边飞针走线,一边闲聊着家常。 再往前走不多时,第二座石桥便出现在眼前。 这座桥比先前那座更宽些,桥面上还摆着两个卖杂货的小摊,摊主正低着头整理着货物。 过了桥,远远就望见街角立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粗壮的树干需得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浓密的枝叶像一把巨伞,投下大片的阴凉。 而在那片阴凉之下,果然有个小小的摊位。 一张矮木桌,两条长凳,桌案上摆着个盖着白布的竹篮,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妇人正坐在凳上,低头用油纸仔细地包着什么。 她头上裹着块蓝布头巾,露出的侧脸线条柔和,虽眼角已有些细纹,却难掩温婉的气质,想必便是阮巧儿了。 程庭芜几人加快了脚步,朝着那摊位走去。 离得近了,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艾蒿清香,竹篮里装着的正是老妇人所说的艾蒿糕。 阮巧儿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程庭芜几人身上,还以为是前来光顾生意的客人,语气欣喜道。 “几位可是要买艾蒿糕?这是我今早天不亮就起来做的,艾蒿还带着露水气呢,新鲜得很!” 她一边说,一边掀开竹篮上的白布,“不嫌弃的话,先尝块试试?觉得合口味了再买,没关系的。” 程庭芜笑着点头:“不用尝了,给我们每人拿一块。” 阮巧儿见她如此干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忙接过铜板,又用油纸将艾蒿糕一块块包好,递到几人手中。 程庭芜先咬了一小口,艾蒿的清香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 混着糯米的软糯与清甜,带着微微的草香,不腻不冲,反倒有种清爽的甘味,像是把春天的气息含在了嘴里。 她眼睛一亮,赞道:“婶子你的手艺真好,这艾蒿的味道拿捏得刚好,一点都不苦涩。” 贺云骁吃得最是斯文,只慢慢咬下一块,却也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不甜不腻,清爽适口。” 高文州素来爱吃些点心,三两口便将糕块吃了大半,含糊着点头:“确实地道!米浆磨得细,艾蒿也剁得匀,对味。” 梅家兄妹俩也都对这艾蒿糕赞不绝口,认可其清爽的口感与恰到好处的味道。 阮巧儿被这一连串夸奖说得脸上泛起红晕,连忙摆手:“几位过奖了,就是些家常手艺,能合胃口就好。” 她手脚麻利地将剩下的艾蒿糕盖好,“若是喜欢,下次路过再来买,我常在这儿摆摊的。” 程庭芜笑着问道:“婶子,您这摊子的生意怎么样?靠着卖艾蒿糕,能满足日常的生活需要吗?” 阮巧儿愣了一下,原以为这几位年轻客人买了东西就会转身离开,没料到他们竟会主动跟自己攀谈。 眼下街边生意不忙,她又能真切感受到对方话语里的善意,便放下手中的油纸,笑着回应道:“害,赚不了什么大钱,也就够我自己糊口的。” “不过好在儿女们都长大了,各自成家立业,不用我再操心,从前身上压着的担子,如今轻了一大半。” “现在啊,我顾好自己就行喽。” 说这话时,她脸上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 程庭芜正打算顺着话头,慢慢把话题引回柳肃身上,刚要开口,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约莫而立之年的男人快步跑了过来,穿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额头上满是汗珠。 见到阮巧儿,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喘着气道:“嫂子!可算找着你了!” “我在巷子里转了两圈,没瞧见你人影,就猜你许是在这儿摆摊呢。” 阮巧儿见是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带着几分惊讶问道:“高涛?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高涛往竹篮边凑了凑,一边用袖子擦着汗,一边急声道:“嫂子,我跟我柳大哥那可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交情,他走得这么突然,我这心里头堵得慌,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顿了顿,眼神往阮巧儿身前瞟了瞟,见程庭芜几人还站在一旁,就又凑近了些,小声道:“我知道柳大哥生前最宝贝书房里那些古籍和话本,听说他还亲手抄了不少孤本?” 只是他不知道,程庭芜几人耳力过人,即便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那些话也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众人耳朵里。 阮巧儿眉头微蹙,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高涛见状,又挤出几分恳切的神色:“嫂子你看,这些东西放在家里也是占地方,你一个妇道人家,怕是也用不上这些。” “我呢,打小就对这些古籍话本稀罕得紧。不如你匀给我,我绝不亏待你,给的价钱保准比当铺高得多!” 他搓了搓手,又补充道:“再说了,这些东西在我手里,我肯定好好保管,时常拿出来翻翻,也算是替柳大哥留个念想不是?” “总比让它们蒙了尘,或是被不懂行的人糟践了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第73章 诡话本(10) 阮巧儿垂着眼帘,看着竹篮里的艾蒿糕,半晌才缓缓开口:“那些都是他的东西,我还没来得及收拾呢。” 高涛连忙道:“嫂子,这事儿宜早不宜迟啊!柳大哥刚走,家里乱,万一丢了或是弄坏了,多可惜?” “我这就跟你回去取,当场给你银钱,绝不拖欠!”他眼里闪着几分急切,说话时还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 阮巧儿捏着围裙的手指紧了紧,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 她抬头看了看高涛,又低头望了望摊上的艾蒿糕,嘴唇嗫嚅着:“这……不太合适吧?他刚走没多久……” 高涛见状,连忙加重了语气怂恿道:“嫂子,有什么不合适的?柳大哥要是泉下有知,见我这么珍惜他的宝贝,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就先带我回去看看,合适咱就成交,不合适我绝不强求,行不行?”他一边说,一边朝阮巧儿连连使眼色,那股子急切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程庭芜几人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都泛起了嘀咕。 这高涛如此急于要柳肃的古籍和话本,实在透着几分怪异,难保不是另有所图? 彼此间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探究,得跟着去看看,这高涛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为了不打草惊蛇,一行人先假意离开。 高涛见他们离开,脸上的警惕之色瞬间褪去,又忙着催促阮巧儿:“嫂子,你看他们都走了,咱也赶紧回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阮巧儿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收拾好摊位跟着高涛往杏花巷的方向走去。 而此时,躲在暗处的程庭芜几人,借着巷弄间错落的墙影,不紧不慢地跟着前面两人。 高涛一路都在催促阮巧儿走快些,语气里的急切几乎藏不住,偶尔还回头张望,好在程庭芜几人躲得巧妙,并未被发现。 不多时,柳肃家那扇熟悉的青砖瓦房便出现在眼前。 阮巧儿掏出钥匙打开院门,高涛几乎是抢在她前面跨了进去,眼睛直勾勾地往正屋方向瞟。 程庭芜与贺云骁对视一眼,借着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遮掩,身形一晃便翻了进去。 贺云骁先跃上墙头,伸手将程庭芜轻轻一拉,两人落地时悄无声息,像两只掠过檐角的夜鸟。 他们猫着腰绕到正屋西侧的书房窗外,那里爬满了花藤,正好能挡住身形,只留一道缝隙供人窥探。 其余的人则守在外头,帮忙望风。 书房内,阮巧儿站在靠墙的书架前,指着满满当当的书籍对高涛说:“他的东西都在这儿了,有的是四处搜罗来的古籍,有的是他自己写的话本子。” 高涛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几步冲到书架前,伸手就去翻那些书。 他先是抽出一本泛黄的古籍,飞快地翻开几页,又猛地将书合上,随手丢在桌上,紧接着又去够最高层的话本,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翻找间,好几本书被他碰掉在地,他却浑然不觉,嘴里还念念有词:“在哪儿……应该就在这儿……” 阮巧儿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到底在找什么?这些没有你要的吗?” 高涛头也没抬,手在书架里胡乱扒拉着:“是……是要这些,但我记得柳大哥说过,他有本压箱底的稿子,写的是……” 话没说完,他像是摸到了什么,猛地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个蓝布包裹的册子,打开一看后,脸上瞬间露出狂喜的神色。 窗外的程庭芜与贺云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看来这高涛真正的目标,就是那本册子。 阮巧儿站在一旁,望着高涛手中的蓝布册子,眼神里满是茫然。 她自小没读过书,平日里除了给柳肃打扫书房时擦擦灰尘,几乎从不踏足这里,更分不清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什么不同。 此刻见高涛捧着册子满脸狂喜,她虽不明白那究竟是何等宝贝,却凭着多年在柳肃面前伏低做小练出的眼力,猜到这东西定然价值不菲。 能让一个人失态至此的,绝不会是寻常物件。 高涛这才回过神,像是怕阮巧儿反悔似的,忙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往她面前一递。 那钱袋沉甸甸的,系绳处还露出几枚碎银的边角,显然装得极满。 “嫂子,”他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只要你肯把这书房里的书都卖给我,这里面的钱就全归你了!” 阮巧儿的目光落在钱袋上,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旧书能换些钱,却万万没料到会是这么多,单看这钱袋的分量,怕是抵得上她卖好几年艾蒿糕的收入。 这些年,柳肃为了撑读书人的体面,暗地里借了不少债,家里的亏空早就像个无底洞。 若是收下这笔钱,不仅能把债全还清,剩下的银钱足够她安安稳稳过好几年,再也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做糕饼,顶着日头在街头叫卖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指腹上还留着做糕时烫出的红痕。 柳肃已经死了,这些书留着不过是占地方,甚至每次看到,都会想起他平日里的刻薄嘴脸。 卖了,反倒干净。 念头既定,阮巧儿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指尖触到冰凉的银角时,她心里竟莫名松快了些。 高涛见她接了钱,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起来,忙不迭地将那本蓝布册子揣进怀里,又指挥着阮巧儿找来两个空木箱,手脚麻利地将书架里的古籍和话本一股脑往里装。 “嫂子果然是个爽快人!”他一边装书一边笑道,“这些东西到了我手里,保管比在这儿蒙尘强!” 阮巧儿捏着钱袋,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望着空荡荡的书架,眼神里说不清是解脱,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程庭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微微蹙起。 高涛肯花这么多银子买这些书,那本蓝布册子的来头,怕是不简单。 第74章 诡话本(11) 窗外的程庭芜与贺云骁正屏息凝神地盯着屋内,忽然听见院中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一只狸奴慢悠悠地溜达过来,察觉到了花藤后的陌生气息后,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瞪着,喉咙里发出低鸣,猛地弓起脊背,对着两人所在的方向哈气。 程庭芜与贺云骁心头同时一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狸奴的反应太突然,若是惊动了屋里的人,他们的行踪必然暴露。 果不其然,屋内的阮巧儿听到猫叫得异常,停下了手中正在忙的活,疑惑地朝门口走去:“这猫儿怎么了?” 高涛正蹲在地上往箱里塞书,见她要走,连忙抬头叫住。 “嫂子别管它了,猫主子脾气怪,叫两声再寻常不过,快来帮我把这箱书封好,我还赶时间呢。” 阮巧儿的脚步顿在门口,探出头往院中扫了一圈,阳光透过花藤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眼神里满是狐疑。 躲在花藤内侧的程庭芜与贺云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为了彻底藏进阴影里,两人几乎是紧紧贴在一起。 贺云骁下意识地伸手揽住程庭芜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完全躲在自己身后。 程庭芜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衣襟,一股清冽的皂角气息混着淡淡的草木香扑面而来。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她连忙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不敢再去看。 阮巧儿在门口张望了片刻,见院中除了那只还在炸毛的狸奴,并无其他异常,便蹙着眉退了回去,重新整理起了话本。 见阮巧儿暂时打消疑虑,程庭芜才暗暗松了口气,轻轻挣了挣,从贺云骁怀里退开少许。 两人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热意,却都默契地转开视线,重新透过花藤缝隙望向书房内。 屋内的装箱还在继续,高涛显然对每一本书都志在必得,连书架角落那几本封面磨破的残卷都没放过。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原本满满当当的书架彻底空了下来,地上整齐码着三个沉甸甸的木箱,箱盖缝隙里还露出几页泛黄的纸角。 高涛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额头上又沁出细密的汗珠,却难掩脸上的得意:“嫂子,柳大哥的书应该都在这儿了吧?没落下什么遗漏的?” 阮巧儿顺着空荡荡的书架扫了一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嗯,都在这儿了。这家里除了他,没人碰那些书,他宝贝得紧,连孩子们小时候想翻两页都要被骂,哪还有别处可藏。” “那就好,那就好。”高涛连连点头,说着便急匆匆往门口走,“我这就去巷口喊两个力夫来搬箱子,你稍等片刻。” 话音未落,人已跨出了书房门,小跑了出去。 高涛离开后,阮巧儿便独自站在书房中央,望着那三个装满旧书的木箱,又看了看光秃秃的书架,眼神有些发怔。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旧书卷的油墨味。 她就那样静静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外头那只狸奴不知何时溜了进来,见主人独自站着,便踮着脚尖蹭到她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拱着她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呼噜声。 阮巧儿低头瞧见它,紧绷的嘴角忽然柔和下来。 她弯腰将狸奴一把抱起,那猫儿顺势蜷在她怀里,尾巴轻轻勾住她的手腕。 阮巧儿用指腹摩挲着猫儿柔软的脊背,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往后你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在家里待着了,再也没人会嫌你掉毛,骂你弄脏了书案,更不会把你往外赶了。” 狸奴像是真的听懂了,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她的手背,又伸出粉嫩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虎口处。 那动作轻柔又亲昵,惹得阮巧儿忍不住笑出了声。 趁着这空档,程庭芜与贺云骁悄然后撤,转眼便隐入巷口的阴影里,与等候在外的伙伴们汇合。 “怎么样?” “方才我瞧见高涛从里面走出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莫不是阮巧儿真答应把书卖给他了?” 程庭芜点头应道:“嗯,她应了。不过看高涛的样子,那些书里只有一本是他真正在意的,其余的倒像是顺带。” “至于那究竟是什么书,能让他如此欣喜若狂,眼下还说不准。”她顿了顿,眉头微蹙,“这段日子怕是得多盯着他些,免得再生出什么变故。” 梅遇青闻言,若有所思地接话:“你们是怀疑……器灵的本体就是那本书?如今被高涛带走了?” “可能性极大。”程庭芜语气肯定,“柳肃死得蹊跷,又与器灵脱不了干系,他最宝贝的书里藏着关键,也合情理。” 正说着,巷口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几人连忙往阴影里缩了缩,只见高涛带着两个力夫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辆板车。 他一路催促着,到了柳肃家门口,三两下便与力夫搭手,将那三个沉甸甸的木箱抬上了板车。 木箱被捆得结实,高涛还特意拍了拍最上面的箱子,像是在确认里面的宝贝安然无恙,随后便带着人往巷外走去。 程庭芜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待高涛的身影转过街角,才悄然跟了上去。 一路尾随着板车穿过两条街,最终停在了一处青砖院落前,虽不算奢华,却也透着几分殷实。 高涛指挥着力夫将木箱搬进院里,又付了钱,才兴冲冲地关了院门。 “看来这就是高涛的住处了。”贺云骁低声道,目光扫过紧闭的院门,“咱们得轮流派人来,盯着这儿的动静。” 程庭芜沉吟片刻,补充道:“单靠一人怕是不够,至少得两个人守着。万一院里有什么异动,一个人盯着现场,另一个能及时回去报信,也好有个照应。” 贺云骁率先应道:“我没意见,这般安排稳妥些。” 其余人也都点头称是。 程庭芜又道:“我打算去城中其他地方走走,看看能不能感应到坤玉的气息。这两日就先麻烦师兄师姐在这儿盯着高府,留意高涛的行踪。” 梅遇青温和一笑:“放心去便是,这里有我们在,不会出岔子。” 第75章 诡话本(12) 梅映雪也跟着颔首:“有任何动静,我们会第一时间想办法通知你。” 站在一旁的高文州见众人都分了差事,忍不住挠了挠头,扬声道:“那我呢?总不能让我闲着吧?” 程庭芜看向他,略微思索了片刻后说:“城中那些突然变哑的人,你还记得吗?” “麻烦你去走访一趟,问问他们事发当天有没有做过同样的事,若能找到共性,或许能弄清他们失声的缘由。” “好嘞!”高文州顿时来了精神,拍着胸脯道,“保证给你问得明明白白!”说罢便整了整衣襟,转身就要往巷口走。 “等等。”程庭芜叫住他,递过一小袋碎银,“走访时难免要用些茶水钱,拿着。” 高文州也不推辞,接过来揣进怀里,笑着拱了拱手:“还是你想的周到,那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几人便迅速散开,如水滴融入溪流般消失在青澜城的街巷里。 直到三日后的深夜,几人再次在客栈内碰头。 油灯的火苗摇曳着,将众人脸上的疲惫照得愈发清晰。 梅遇青率先开口:“高涛那边没什么异常,自那日将书运回去后,他就一直待在书房里,连吃饭都是让家人送进去的。” 程庭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和贺云骁这三天把青澜城都走遍了,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她顿了顿,抬手按在胸口,感受着体内乾玉的沉寂,“可乾玉一点反应都没有,看来坤玉也不在这青澜城里。” 高文州重重地叹了口气,将空了的钱袋往桌上一扔,心疼地说:“我这几日也没闲着,那些失声的人家都走了个遍,花了不少钱打点。” “可不管我怎么问,他们要么摇头,要么就在纸上写自己什么都没做,一口咬定是平白无故就说不出话了,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问出来。”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三天的时间,几人几乎没怎么休息,可事情却毫无进展,仿佛陷入了一个死胡同。 过了许久,程庭芜率先打破沉寂。 “倒也不算毫无收获,至少我们能确定,青澜城里没有坤玉的踪迹;那些变哑的百姓,除了不能说话,身体并无其他异样,暂时不必担心再有危险。” 她抬眼看向众人,目光重新凝聚起几分锐色,“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盯紧高涛,他身上定然藏着关键线索。” 梅遇青闻言立刻点头:“你说得对。”说着便站起身,“我这就去高府外守着,免得夜里出什么岔子。” “师兄,等等!”程庭芜伸手一把拉住他。 “这些日子大家都熬得厉害,眼下夜已经深了,高涛想必也闹不出什么动静。不如先歇上几个时辰,养精蓄锐,明日一早再一同去高家附近守着。” 梅遇青低头看着被拉住的手,又抬眼望向程庭芜,见她眼底带着真切的关切,唇边不由得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二人相握的手落在贺云骁眼里。 他垂下眼帘,望着杯中晃动的茶影,心里竟莫名窜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是有根细刺扎着,不疼,却格外显眼。 高文州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着眼睛道:“说得是,我这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先睡,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梅遇青轻轻抽回自己被程庭芜拉住的手,抬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顶,轻声交待:“你也早些歇息,别想太多。” 程庭芜正要点头回应,却见贺云骁面无表情地从二人身边走过,步伐比平日里快了几分,连衣角带起的风都透着一股疏离。 她本还想跟他说说明日盯梢的细节,见他这般匆匆离去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能望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地嘟囔了一句:“怎么感觉贺云骁今晚有些不对劲呢?” 梅遇青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贺云骁消失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转头对程庭芜笑道。 “许是贺大人这几日太累了,心里烦躁吧。睡一觉就好了,别多想。” 程庭芜听他这么说,也觉得有道理,便不再纠结,点了点头。 待目送众人离开后,她才关上自己的房门,褪去外衣躺到床上。 连日来的奔波让她浑身乏累,头刚沾到枕头上,意识便渐渐模糊,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时间转瞬即逝,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鱼肚白,又慢慢染上晨光,新的一天悄然来临。 客栈楼下的饭堂里,八仙桌上已摆好了几碗豆花、一碟生煎包和几个水煮蛋。 程庭芜坐在桌边,见店小二端来的豆花都是甜口,忽然想起贺云骁素来不爱吃甜,便特意叫住店小二,换了一碗咸豆花放在他常坐的位置上。 不多时,贺云骁从楼梯上走下来,身形挺拔,神色依旧淡淡的。 程庭芜立刻扬起笑脸招呼道:“贺大人,快来吃早饭。” 说着还将一碟热气腾腾的生煎包往他面前推了推,“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贺云骁看了眼那碗撒着榨菜碎和虾皮的咸豆花,又瞥了瞥程庭芜面前那碗飘着桂花糖的甜豆花,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她竟记得自己的口味。 但他脸上并未显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勺子慢慢吃了起来。 程庭芜一边用小勺舀着甜豆花,一边偷偷打量着贺云骁。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原以为两人已算得上熟悉,即便称不上挚友,也是能并肩作战的伙伴。 可不知为何,他今日的神情又变回了初见时的冷漠疏离。 她正想得入神,一只蛋白忽然递到了眼前。 “吃鸡蛋。” 梅遇青的声音温和如春风。 “你小时候就不爱吃蛋黄,总说噎得慌,长大了还是老样子,我帮你剥好了,快拿着。” 程庭芜顿时把那点疑惑抛到了脑后,接过蛋白笑着说:“嘿嘿,谢谢师兄,还是师兄最体贴我啦!” 坐在对面的梅映雪见了,故意撅起嘴:“哥,你也太偏心了!只知道疼阿芜,就不管你亲妹妹了?我可要吃醋了。” 梅遇青无奈地摇摇头:“你从小到大胃口好得很,甜的咸的来者不拒,何曾挑食过?” 第76章 诡话本(13) “哈哈哈哈!”高文州在一旁笑得直拍桌子,“原来是头小猪呀。” 梅映雪立刻瞪了回去:“你才是猪!这几个人里就你最能吃,一顿能顶我两顿!我要是小猪,你就是头大猪!” 程庭芜和梅遇青被这拌嘴逗得笑出声来,饭堂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络轻松。 唯有贺云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伸脚在桌下不轻不重地踩了高文州一下,沉声道:“快点吃,别废话。吃完还得去高家盯着,别耽误了正事。” 高文州猝不及防被踩,疼得哎呦哎呦地叫了起来,又引得一阵嘲笑,饭桌上的笑声愈发响亮了。 贺云骁没再看,低头专注地喝着豆花,只是那碗原本合口味的咸豆花,此刻竟尝不出什么滋味了。 吃过早饭后,众人来到高家附近,四散开来,各自找了个地方隐蔽身形。 一连几日都不出门,程庭芜好奇高涛究竟躲在书房里忙些什么,便一人偷偷潜了进去。 书房的窗户紧闭着,糊着的窗纸透着昏黄的光。 程庭芜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在窗纸边缘钻了个极小的洞,凑眼望去。 屋内,高涛趴在宽大的书桌上睡着了,双臂压着几张纸,脑袋歪在臂弯里,睡得正沉。 而他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无数被揉皱的纸团,有的还沾着墨渍,像是被反复丢弃的废稿。 桌角堆着的古籍和话本依旧整齐,唯独那本蓝布册子摊开在桌中央,旁边放着砚台和几支磨秃的毛笔。 程庭芜盯着那些废弃的纸团,心里暗自嘀咕,难道高涛这几天不出门,是在写话本? 她正想再看仔细些,桌后的高涛忽然动了动,似乎要醒过来,程庭芜瞬间屏住呼吸,将身体往窗下的阴影里缩了缩。 高涛猛地抬起头,额前的乱发粘在汗湿的额角,眼神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浑浊。 他盯着桌前铺着的空白纸页,又扫了眼满地皱成一团的废纸,喉间突然爆发出一声低吼,猛地将手边的砚台扫到地上。 墨汁溅得满地都是,他像是不解气,又抬脚踹向堆在角落的木箱,几本没捆好的古籍从缝隙里滑出来,散了一地。 高涛喘着粗气在书房里踱了两圈,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道:“好你个柳肃!敢情这些年说的全是骗我的!” 他猛地转身,目光落在桌中央那本蓝布册子上,眼神里翻涌着怒火与不甘。 下一妙,他一把抓起册子,双手用力便要往两边扯,蓝布封面被绷得紧紧的,眼看就要撕裂,他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程庭芜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见他松开手,才暗暗松了口气。 高涛盯着册子上磨得发亮的布纹,喉结滚动了两下,像是在极力压制情绪:“花了那么多银子……不能就这么浪费了……至少得回个本……” 他把册子塞进怀里,抓了抓本乱糟糟的头发,转身往门外走,看样子像是要去洗漱。 程庭芜趁他转身的瞬间,迅速矮身从窗下溜开,借着院墙边茂密的绿植掩护,几个起落便翻出了院墙。 刚站稳脚跟,几道身影便从周围的隐蔽处围了上来。 梅遇青率先上前,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阿芜,你怎么独自进去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方才见程庭芜没打招呼就没了踪影,擅自行动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一开始我们还想进去找你,后来想着高涛就是个普通人,就算你被发现了,应该也能应付得来,才继续在外头等着。” 贺云骁站在一旁,虽没说话,但目光紧紧落在程庭芜身上,直到确认她安然无恙,眼神才稍稍缓和了些。 程庭芜看着大家担忧的神情,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连忙解释道:“抱歉,怪我一时心急。” “你在里面,可是得到了什么有效的信息?” 程庭芜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缓声道:“高涛这几日躲在书房里,看样子是在写些什么。” “桌案上摊着空白纸页,地上扔满了揉皱的废纸,像是话本稿子,只是他似乎一直没写出满意的东西。” 她顿了顿,回想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继续道:“我听见他自言自语,说柳肃从前跟他提过那本册子的事,现在却觉得自己被柳肃骗了。 “刚才他气极了,抓起册子就要撕,好在最后还是停了手,把册子揣回了怀里。” 梅遇青眉头微蹙:“被柳肃骗了?难道那书里的秘密并非高涛所想?” “多半是这样。”程庭芜点头,“我估摸着他很快就要出门了,应该是想把那本册子转手卖掉,挽回些损失。” 贺云骁在旁接话,语气沉凝:“若他要转手,定会找懂行的人。青澜城里收古籍话本的,就数城南的文渊阁和城西的旧货摊最有名。” 高文州立刻道:“那我们现在就去那两处守着?” “不急。”程庭芜摆手,“先在这附近等着,看他往哪个方向去,我总觉得,高涛未必会直接把书卖给收古籍的铺子。” “他花了那么多银子买下这些书,显然对那本册子抱着极大期待,如今发现被骗,怕是更想找到识货的人,卖出个高价来挽回损失。” “那些寻常收书人给的价钱,未必能入他的眼。” 程庭芜顿了顿,继续道:“咱们还是先按兵不动,等看清他的去向再说。若是贸然去文渊阁或是旧货摊守着,万一他去了别的地方,反倒容易扑空。” 众人都觉得有理,便又悄无声息地退回各自的隐蔽处,目光重新投向高家那扇紧闭的大门,只等高涛现身。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巷子里的光影被拉得短了些。 门开了,高涛的身影快步闪了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揣着那本书。 出门后,他还警惕地往左右望了望,见没人留意,便脚下生风般朝着城南方向快步走去。 “跟上!”程庭芜率先从槐树后闪出,脚步轻盈地追了上去。 贺云骁与梅家兄妹紧随其后,高文州则故意放慢两步,装作路人模样,与前面几人拉开距离,形成前后掩护的架势。 一行人如同影子般跟在高涛身后,穿过两条热闹的街市。 高涛似乎心事重重,一路都没回头,只埋头往前赶,很快便拐进了一条僻静巷弄。 第77章 诡话本(14) 在巷尾一户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下,抬手敲响了门上的铜环。 不多时,探出个瘦高个男人。 原以为这男人会是高涛的朋友,没料想他一看到高涛,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不悦。 “高涛?”男人挑眉,语气里满是嫌恶,“你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高涛往前凑了半步:“彭六奇,这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想进去跟你细说。” “不必了。”彭六奇伸手一拦,将他挡在门外。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事值得关起门来说?有话就在这儿说清楚,省得耽误我功夫。” 高涛有些不高兴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好歹是客人,都到你家门口了,连请进去喝口茶的道理都不懂?” “客人?”彭六奇嗤笑一声,双臂抱在胸前,“若是朋友上门,我自然好酒好肉招待,可你也不瞧瞧自己是谁?” “从前柳肃那家伙活着的时候,这青澜城里爱听书的谁不知道,我彭六奇跟他不对付!” “你高涛整天跟他混在一块,自然也入不了我的眼,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这人还真是小心眼!”高涛急了,“我又没真得罪过你,犯得着这样连坐吗?” “再说了,我今天来找你,真是有要紧事,耽误了可对你没好处!” 彭六奇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恳切,不像是说谎的样子,眉头皱了皱,终是松了口。 “行,你就在这直说,我听听究竟是个什么事,耽误了会对我没好处。” 高涛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递到彭六奇面前。 “你瞧瞧,我今天给你带来了个宝贝。” 彭六奇狐疑地凑近一看,只见那蓝布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字——《海匪王》。 他瞳孔微微一缩,抬眼看向高涛:“这不正是柳肃那个没说完的话本吗?在最关键的地方停住,可谓是吊足了听客胃口。” “正是这个!”高涛得意地扬了扬册子。 彭六奇斜睨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柳肃从前最宝贝他的那些话本和古籍,谁碰一下都要跟人急眼。” “人家这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把东西弄来了,还真是他的好兄弟啊。” 高涛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却梗着脖子道:“一码归一码。” “再说了,从前跟他走得近,还不是因为他实在会写话本?每次他说书,书场里都挤得满满当当,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不然就凭他那张得理不饶人、说话夹枪带棒的臭嘴,谁爱同他一块混?” 这话似乎正说到了彭六奇的心坎里,他脸上紧绷的线条缓和了些,嘴角竟也带上了几分打趣的笑。 “好啊你小子,倒是会打自己的算盘,竟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高涛也不恼,反倒顺着他的话笑道:“那可不是?跟柳肃那种人打交道,不多个心眼怎么行?” “不过话说回来,这《海匪王》的话本,你就不想看看后续?” 彭六奇刚缓和些许的面色瞬间又沉了下来:“怎么?你高涛是闲得没事干,特意跑到我这儿来找骂的?” “别说我从前就看柳肃那副自命不凡的样子不顺眼,就算是个素不相识的同行,我也绝不会去打人家话本的主意。” “这《海匪王》的后续,我压根不感兴趣!” 高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哦?是吗?那还真是高风亮节啊。”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彭六奇身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补了句。 “不过据我所知,自打几年前柳肃突然像开了窍似的,接二连三创作出那些让人拍案叫绝的话本,这青澜城内的说书生意,可就被他一人独揽了。” “你也只能靠着隔三岔五接些柳肃挑剩下的场子讨生活,家中怕是早就入不敷出了吧?” “现在不肯让我进门,想来是怕我看到你家徒四壁的窘迫,丢了面子吧?” 这番话如同精准的利箭,狠狠戳中了彭六奇的痛处。 他的脸颊一阵红一阵白,眼神闪烁,方才那股子硬气荡然无存。 “你……你乱说什么!根本没这回事!”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底气明显不足。 高涛看着他这副模样,嗤笑一声:“都到这地步了,还嘴硬,有意思吗?” 他晃了晃手里的蓝布册子,“我今天来,也不是要揭你的短。” “这《海匪王》的后续,对你而言,是个机会,就看你愿不愿意抓住了。” 彭六奇眉头拧得更紧,眼神里满是警惕:“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高涛像是被他问得有些不耐烦,抬手一拍脑袋。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竟然还不明白?” “我可以把这《海匪王》的话本给你,让你接着把这后半本说完。不止这个,柳肃那些压在箱底、还没拿出来发表的话本,我也能一并给你。” 这话一出,彭六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这辈子最不服气的就是柳肃,可也不得不承认,柳肃的话本总能抓住听众的心。 若是能拿到那些未发表的话本,别说夺回被抢走的场子,就算是在青澜城独占鳌头也并非不可能。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颤,显然是实实在在地心动了。 但这份心动只持续了片刻,他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底的热切渐渐被疑虑取代。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高涛这般精明的人,怎么会平白无故把这么大的好处送上门? 他盯着高涛,语气沉了几分:“你会这么好心?我可不信。说吧,你帮我做这些,究竟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好处?” 高涛见他终于问到点子上,脸上反倒露出一抹笑意。 他故意掂了掂手里的册子,慢悠悠地说:“那自然是有的,不过对你我而言,是互惠互利的事。” “等往后你书场红起来,每场说书的收入,再加上听众给的打赏,我要拿一半的分红。” “一半?”彭六奇猛地拔高了声音,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不去抢?” “话可不能这么说。”高涛收起笑容,语气却更硬了几分。 “没有我手里的话本,你哪还有机会指望场子热起来?更别说赚钱了,我只要一半,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心地善良了。” 第78章 诡话本(15) 高涛说着,一挑眉毛:“这买卖你究竟要不要干?你不干我可要去找别人去了。” 话音刚落,他便转过身,作势要抬脚离开。 “哎,你等等!”彭六奇见状,赶忙上前一步拉住高涛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急切,“别忙着走啊!” 他一把抢过高涛手里的《海匪王》,指尖抚过蓝布封面,眼神瞬间变得炙热起来,仿佛那不是一本话本,而是块能点石成金的宝贝。 可没过几秒,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炙热褪去不少,眉头也皱了起来。 “不过……柳肃就是在说这个话本的时候出事的,我这再接着开讲,会不会有些晦气?万一听客们忌讳这个……” 高涛闻言,嗤笑一声。 “柳肃死是他自己命不好,谁叫他平日里说话刻薄,没少造口业。我们又没干过那些事,有什么好怕的?” “至于听客们,就更不用担心了。这青澜城里从来不缺胆大的人,你只要把消息放出去,说你有《海匪王》下半本的剧情,保管他们挤破头来听。” 经过这番游说,彭六奇脸上的犹豫渐渐散去,显然是彻底动心了。 他咬了咬牙,用力点了点头:“好,这买卖我干了!” “这就对了。”高涛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拍了拍彭六奇的肩膀。 “赶快去联系场子,我可等着看你的表现,更期待后头的分红呢。”说罢,他便高兴地转过身,大摇大摆地朝着巷口走去。 “你放心,我肯定能把场子盘活!”彭六奇对着高涛的背影喊了一声,随后紧紧抱着那本册子,快步回到了院子里。 想来是急着研究话本、联系开讲事宜去了。 高文州看着紧闭的院门,面色一沉:“不能再拖了,咱们必须尽快确认,那本册子是不是器灵的本体。” “若是真的,就得及时控制起来,不然保不齐还会继续作乱,到时候这个彭六奇怕是也会有危险。” 程庭芜微微皱着眉:“我总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劲,若那本书真的是器灵本体,高涛整日揣着它,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 她顿了顿,眼神一凛,“算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先把东西拿到手,试一试便知道了。” 而后几人便借着院墙的阴影掩护,挨个翻了进去。 彭六奇的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些杂物,一看便知平日里少有人打理。 他夫人去年病逝后,家里便只剩他一个人,日子过得难免潦草。 此时,彭六奇正背对着院门,坐在堂屋的桌前,借着窗透进来的光翻看那本《海匪王》,看得入了神,连身后的动静都没察觉。 高文州眼神示意了一下,脚步轻得像猫,猛地冲上前,手肘在他后颈上利落一敲。 彭六奇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趴在了桌上,晕了过去。 高文州从他松开的手中拿起那本册子,转身递给程庭芜。 程庭芜接过册子,从怀中掏出溯灵罗盘,那罗盘的指针纹丝不动,没有丝毫异常。 她又倒出些觅灵粉,小心翼翼地撒在蓝布封面上,依旧是毫无反应。 程庭芜将册子合上,语气带着几分失望:“这不是器灵本体,甚至近期都没有被器灵接触过。” 此话一出,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脸上都染上了几分迷茫。 高文州挠了挠头,啧了一声:“这线索怎么又断了?忙活了这么久,难道全白折腾了?” 梅映雪也皱着眉,小声道:“这器灵一直躲在暗处,我们连它的影子都摸不着,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感觉,实在太让人憋屈了。” 程庭芜指尖轻轻敲着桌沿,沉思片刻后,将那话本重新塞回彭六奇手中。 “既然没找到有用的线索,不如就让事情顺着原有的轨迹发展。” “彭六奇既然打算接着讲这个故事,到时候我们就去现场,若是器灵真的与这件事有关,应当会再度现身作乱,那我们正好可以第一时间将它拿下。” 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其他人都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几人动作轻巧地退出,只留下晕在桌前的彭六奇。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堂屋,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彭六奇动了动手指,慢悠悠地醒了过来。 他有些迷糊地甩了甩脑袋,后颈还有些隐隐的酸胀,一时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趴在桌上睡着了。 紧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猛地抬起头,双手下意识地往身前摸去。 当触到掌心那本沉甸甸的册子时,他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放松,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又露出了几分激动的神色。 彭六奇把话本紧紧抱在怀里,喃喃自语道:“幸好话本还在,这可是我翻身的宝贝,不能有半点闪失。” 一晃又过去了两日,彭六奇要开场讲《海匪王》的消息,已经在青澜城里传开了。 柳肃生前说这部书时留下的悬念,本就让不少听客心心念念,如今听说有人要续讲,许多人都对此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街头巷尾时不时能听到关于这事的议论。 说书的地点,最终定在了城中一家相对不起眼的茶楼里。 这已经算是彭六奇和高涛努力争取后的结果了。 毕竟彭六奇如今没什么大名气,虽说手里有《海匪王》的话本原作,可那些大茶楼更看重稳妥,觉得他未必能撑起场面,不愿意冒险和他合作。 只有这家小茶楼,想着借此机会多吸引些客人,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站在小茶楼门口,看着那不算气派的门脸,彭六奇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望着不远处那些生意兴隆的大茶楼,在心底暗暗想到:等我凭借这部《海匪王》名声大噪,让听客们挤破这小茶楼的门槛,看那些大茶楼的人还怎么忽视我,到时候他们肯定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想到这儿,他攥紧了手里的话本,转身走进茶楼。 程庭芜一行人也早已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处位置视野极佳,既能看清台上的说书人,又能将茶楼里的动静尽收眼底。 第79章 诡话本(16) 梅遇青点了一壶碧螺春,刚沏好的茶水冒着热气,茶香袅袅散开。 “没想到这么多人来。”梅映雪小声嘀咕着,视线扫过周围渐渐坐满的茶客,“看来柳肃的《海匪王》是真的火,这么多人惦记着后续呢。” 高文州正往嘴里塞着一颗茴香豆,含混不清地说:“人嘛,就是喜欢看热闹。” 贺云骁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茶楼的各个角落,像是在排查可能存在的异常,“别大意,越是人多眼杂,越容易出乱子。” “但愿今天能有收获。”程庭芜轻声说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静静等待着彭六奇登场。 高涛也一早就来了,正跷着二郎腿坐在一张方桌旁,眼神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得意,显然是想亲眼看着这场由他促成的说书火爆开场,好盘算着往后的分红。 茶楼上的喧嚣渐渐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入口。 在众人期待的注视下,彭六奇走了上来。 他穿了件半新不旧的长衫,领口仔细浆洗过,却还是掩不住几分褶皱。 可能是许久没面对过这么多听众,他有些紧张,上台时脚步都有些发飘,但当他抬眼望见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想到高涛那句场子红了就有花不完的银子,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扬起。 他正要用布巾擦一擦桌面的浮尘,台下便响起了细碎的议论声。 “哎,你看这人,不就是那个总在城西小书场说书的彭六奇吗?” 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撞了撞身旁的同伴,“我记得从前就听说,他跟柳肃不对付,怎么现在竟说起柳肃的话本了?” 旁边那人捋着山羊胡,眯眼打量着台上的彭六奇:“这你就不懂了吧?柳肃的《海匪王》火遍全城,谁不想借着这股势头捞一把?彭六奇这是放下面子,想靠着人家的名气翻身呢。” “可他手里的本子是真的假的?别是自己瞎编的吧?”有人带着怀疑的语气插了句嘴,“柳肃那人把稿子看得比命还重,怎么会落到他手里?”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窃窃私语。 彭六奇在台上听得一清二楚,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攥着布巾的手猛地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的醒木“啪”地一拍,试图压下台下的议论:“诸位,请静一静——” “今日我要说的,正是柳肃先生未竟的《海匪王》下半本,一字一句,皆是原稿。” 彭六奇握着醒木的手紧了紧,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听众,放缓了语调。 “诸位也知道,我与柳肃先生私下里确有几分嫌隙,从前在书场里争过高低,拌过嘴舌,这些都不假。” 他坦然承认,倒让台下的议论声小了些。 “但论起写话本的能耐,柳肃先生确实有过人之处,这《海匪王》的前半段,把个海上枭雄的快意恩仇写得活灵活现,我读的时候都忍不住拍案。” 他拿起那本蓝布册子,指尖轻轻抚过封面,语气里添了几分真诚。 “机缘巧合下得了这后半本,想着这么好的故事总不能烂在手里,柳肃先生不在了,我便替他把故事说完,也算是圆了诸位听客的念想。” 说到这儿,他抬眼笑了笑,眼里的紧张淡去不少。 “当然了,往后我也会有自己的原创话本呈现给大家,不敢说胜过柳肃先生,却也敢保证都是心血之作。今日先借这《海匪王》抛砖引玉,还望诸位多多捧场。”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刻意贬低柳肃,也没过分抬高自己,反倒显出几分坦荡。 台下的听客们愣了愣,随即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很快,掌声便像潮水般漫过整个茶楼。 “说得在理!赶紧开讲吧!”有人高声喊道。 “就是,管他谁来说,故事好听就行!” 高涛在台前听得眉开眼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仿佛已经看到了源源不断的银子进账。 程庭芜几人对视一眼,梅遇青低声道:“这彭六奇倒有几分急智,几句话就稳住了场面。” 此时,台下的听客们早已按捺不住,纷纷催促着开讲。 上回柳肃将《海匪王》讲到霍雄对内能容风月,对外能镇山河,把个铁骨柔情的海匪首领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却在最关键处停了下来。 那心机深沉的段瑛,靠着几分姿色和手段缠上霍雄,暗地里却屡屡作祟,大家都好奇,这样一个恶毒的女人究竟还能在霍雄身边待多久。 彭六奇清了清嗓子,拿起醒木重重一拍,“啪”的一声脆响,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眼神变得深邃,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故事里的沧桑。 “话说那霍雄带着一只船队在海上纵横,不料天有不测风云,遇上了百年难遇的超级台风。” “狂风如鬼哭,巨浪似山崩,船队被打散,霍雄乘坐的主船在风浪里如一片枯叶,随时可能倾覆……” 他的声音时而激昂,描述着船员们与风浪搏斗的惨烈;时而低沉,诉说着霍雄在绝境中对弟兄们的牵挂。 听客们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片惊涛骇浪之中。 “……总算天不绝人,霍雄带着仅剩的几个弟兄,抱着一块船板在海上漂了三日三夜,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挣扎着回到岸上的据点。” “可他刚推开门,却看到段瑛正依偎在另一个男人怀里,笑靥如花。” “原来那段瑛见台风肆虐,以为霍雄必死无疑,竟在他最危险的那几日,攀附上了其他人。” 说到这里,彭六奇加重了语气,眼神里满是鄙夷。 “手下们见了,个个怒目圆睁,拔刀就要砍了段瑛这个不忠不义的女人,骂她是不检点无情无义的荡妇。” “霍雄却摆了摆手,他望着段瑛,眼里最后一点温情也散了,只留下一片冰冷。” 彭六奇顿了顿,声音放缓。 “他念及夫妻一场,不愿看段瑛死于乱刀之下,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便让人端来一杯毒酒。段瑛哭着求饶,霍雄却始终没再看她一眼。” “最终,她还是饮下了毒酒,没了气息。” 第80章 诡话本(17) “从此以后,霍雄也没再续弦,一门心思扑在海上的事业上。” “他兼并了附近几股零散势力,严明纪律,不许手下烧杀抢掠,只劫那些为富不仁的商船,渐渐成了一方霸主。” “到了晚年,他见朝廷治理海疆的决心渐强,便主动带着船队归顺,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余生,寿终正寝。” 故事讲完,彭六奇合上册子,茶楼里却静得出奇。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开了口,怒骂道:“这段瑛真是不要脸!霍雄就该让她受尽折磨再死!” 紧接着,附和声此起彼伏。 “就是!若是没有霍雄救她出风尘,她恐怕还在勾栏院里受尽磋磨,哪有今日的体面?没想到竟是这样忘恩负义的东西!” “白眼狼!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早知道她是这等心性,当初就该让她烂在窑子里!” 众人越骂越气,彭六奇坐在台中央,看着底下群情激愤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显然,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变故也正是发生在这个时候。 正当彭六奇微微扬起下巴,看着台下热烈的反响沾沾自喜,准备拱手致谢时,一股阴冷的风毫无征兆地从茶楼门外钻了进来。 那风来得极快,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堂。 先前还在底下叫骂不休的听客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个瞪圆了眼睛,满脸惊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程庭芜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 还没等她出声示警,那股风已然调转方向,如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朝着舞台上的彭六奇直直而去。 彭六奇正沉浸在众人的关注中,丝毫没有察觉死神的临近。 风眼裹挟着细碎的灰沙,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喉咙。 “呃……”彭六奇的笑容僵在脸上,猛地瞪大了双眼,嘴巴不受控制地大张着,像是想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脖颈,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那本《海匪王》从他手中滑落,掉到了地上。 “是器灵!”程庭芜低喝一声。 贺云骁与高文州反应极快,几乎在同一时间拔身而起,朝着舞台疾冲而去。 这一次,器灵的出手显然比上次还要迅猛,还要霸道。 不过短短数息,彭六奇的脸已经憋得青紫,双脚离地,身体像个提线木偶般被那股风悬在半空,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听客们要么瘫在椅子上瑟瑟发抖,要么互相推搡着往门口挤,桌椅翻倒的脆响、器物落地的碎裂声混杂在一起,闹得人头皮发麻。 高涛坐在台前,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彭六奇,嘴唇哆嗦着,六神无主。 当那股阴风卷起地上的灰尘时,他终于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翻下来,头也不回地朝着茶楼外疯跑。 贺云骁与高文州已拔剑冲到台前,剑锋上凝聚着灵力,正要朝着那股阴风劈砍。 不料那风突然转向,卷起掉在地上的册子,清脆的撕裂声后,内页如同雪片般散落开来。 紧接着,那些散页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密密麻麻地朝着二人脸上袭来。 “小心!”贺云骁低喝一声,挥剑格挡,银色的剑光在眼前织成一张密网,将袭来的纸页斩得粉碎。 高文州本想侧身避开,却被几张纸页绕到身后,紧贴着糊了上来。 那些纸页像是长了吸盘,紧紧粘在他的口鼻上,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扯不下来,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双手胡乱挥舞着。 贺云骁见状,不得不暂时放弃攻击,上前挑开高文州脸上的纸页,拉着他往后退了两步。 程庭芜与梅遇青、梅映雪也随即赶到支援,可那道风却愈发狂暴,卷起地上的木屑、碎瓷片,形成一道旋转的气柱,将彭六奇护在中心。 三人的攻击落在气柱上,竟只激起几道涟漪,根本无法靠近半分。 就在这时,半空中的彭六奇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众人眼睁睁看着他的嘴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掰开,下颌骨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 随后,一条血淋淋的舌头被硬生生从他嘴里扯了出来,带出一串浓稠的血珠。 彭六奇的身体猛地弓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随后口吐鲜血,重重地摔在舞台上,彻底没了声息。 随着他的死亡,那股阴风骤然收敛,旋转的气柱瞬间散去。 程庭芜等人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 因着站位离柱子较近,梅映雪摔得最是狼狈,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冰冷的石柱上,一声闷响,听得旁人都心头一紧。 她落地时蜷缩成一团,没过几秒,便不受控制地侧过身,呕出了一口鲜红的血。 溅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格外刺目。 “映雪!”程庭芜和高文州同时惊呼出声,其他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到了 程庭芜顾不得自己膝盖传来的钝痛,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快步冲到梅映雪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搂在怀里,声音里满是焦急。 “师姐,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梅映雪平日里虽有些娇气,此刻却咬着下唇强撑着,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未擦净的血迹。 她抬眼看向程庭芜,勉强牵起嘴角笑了笑,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故作镇定:“没事……就是撞了一下,不打紧。” “都吐血了,怎么可能没事!”高文州也踉跄着跑过来,看着梅映雪这副模样,急得直跺脚,语气里满是紧张。 “这柱子多硬啊,肯定伤着内脏了!”说着,他干脆利落地弯下腰,一把将梅映雪打横抱了起来。 梅映雪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高文州的衣襟,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 高文州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又抬头对程庭芜说。 “器灵已经离开了,这里的残局就麻烦你们收拾一下。我先送她去医馆看看,万一伤了根本,落下病根可就糟了。” 程庭芜连忙点头,眼神里满是关切:“没问题,这里交给我们,你快带师姐去吧,路上小心。” 高文州嗯了一声,随即抱着梅映雪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稳,生怕耽误了片刻。 第81章 诡话本(18) 梅遇青站在一旁,看着高文州抱着自己妹妹匆匆离去的背影,显然是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程庭芜的目光则落在了台上,彭六奇模样凄惨得让人不忍直视。 她缓缓握紧了拳头,一股深深的挫败感涌上心头,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明明这一次他们都守在现场,却还是没能阻止器灵的恶行,眼睁睁看着彭六奇重蹈柳肃的覆辙。 梅遇青很快察觉到了她的低落,走上前,安慰道:“别太自责了,事发太过突然,那器灵的速度和力量都超出了我们的预料,我们已经尽力了。” 不远处的贺云骁原本也想上前说些什么,看到梅遇青正在安慰程庭芜,脚步便停在了原地。 程庭芜定了定神,目光扫过散落的纸页,开口道:“事情的关键并非这个话本实物本身,而是里面所讲述的故事。” 她顿了顿,语气肯定地补充,“那本册子我们已经仔细检测过了,没有丝毫器灵的气息。器灵会出现,显然是因为有人在讲述《海匪王》这个故事。” “可这故事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竟然会让器灵如此在意,甚至为此痛下杀手?” 梅遇青和贺云骁听着,同时摇了摇头,显然是也猜不透其中的关窍。 正当几人陷入沉思时,茶楼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官府的人赶到了。 带队的依旧是上回处理柳肃案的张捕头,他一进门就看到了程庭芜几人,语气不善地问道:“怎么又是你们?” “上回在柳肃身亡的案发现场,你们几个就在,这一次彭六奇出事,你们依旧还在。你们和这两桩案子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这二人的死因,与你们有关?” 程庭芜不慌不忙地向前一步,坦然迎上张捕头的目光,朗声道:“张捕头这话可就冤枉人了,若我们真是杀人凶手,为何还要逗留在案发现场?依常理,不应该早就溜之大吉了吗?” 她侧身指了指周围的听客,“刚刚事发的时候,在场有不少人都看到了,是我们最先冲上前去想要救人,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我们不过是行走江湖的侠客,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罢了,还请捕头不要胡乱揣测。” 她顿了顿,又道:“若是捕头不信,大可以问问周边的百姓,看看我们方才是不是在尽力施救。” 听到这话,周围立刻有不少人站出来替他们说话。 一个穿长衫的老者捋着胡须道:“捕头大人,这位姑娘说的是实话。刚才那邪风作乱,确实是他们几个奋勇上前,想要救下说书先生的。” “是啊是啊,我们都看见了,他们还和那股怪风打斗了呢!”一个年轻小伙也急忙附和。 众人七嘴八舌地作证,张捕头的脸色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程庭芜几人。 “即便如此,你们也得跟我回衙门一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贺云骁上前一步,挡在程庭芜身前,眼神冷冽地看向张捕头:“这件事并非普通的案子,早已超出了衙门能够应对的范畴。你若真想让案子快点破,就别对我们多加阻拦,免得耽误时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 张捕头本就觉得在下属面前失了面子,见贺云骁这副桀骜不驯的模样,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放肆!此地乃青澜城地界,岂容你们这些江湖人撒野?来人,把他们给我拿下!” 身后的捕快们立刻抽出腰间的佩刀,作势就要上前。 贺云骁不屑地冷哼一声,右手握住剑柄轻轻一抽,半截剑身带着寒光从鞘中滑出。 阳光透过茶楼的窗棂,恰好照在锋利的剑刃上,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直直晃在张捕头的眼睛上。 张捕头下意识地眯起眼,心头莫名一慌。 他从那道剑光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意,显然这几人绝非普通的江湖骗子,而是真有几分能耐的硬茬。 若是真动起手来,自己带来的这几个捕快恐怕讨不到好,说不定还会损兵折将。 他心里打着鼓,脸上却还强撑着镇定,可握着刀柄的手已经悄悄松开了些。 程庭芜见状,适时开口道:“张捕头,我们并非故意不配合,只是此事牵连甚广,确实不宜耽搁。等我们查明真相,定会主动到衙门说明情况,绝不食言。” 张捕头正愁找不到台阶下,听程庭芜这么说,立刻顺着话头道:“哼,暂且信你们一次。但若是让我发现你们借机潜逃,休怪我张某人不客气!” 说罢,他朝旁边的捕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让开道路。 程庭芜颔首示意,率先迈步向外走去,贺云骁和梅遇青紧随其后。 张捕头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对属下吩咐道:“看好现场,仔细勘察,别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捕快们应声忙碌起来。 离开茶楼后,程庭芜几人沿着街边快步走着,走了没多远,程庭芜忽然停了下来。 梅遇青见状,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程庭芜转头看向两人,语气肯定地说:“眼下最应该找到高涛,他身上所牵连的线索绝对是最多的,或许还藏着什么我们所不知道的秘密。” 贺云骁闻言,赞同地点点头:“有道理。” 事不宜迟,几人立刻动身,朝着高涛家快步赶去。 另一边,高涛魂不守舍地回到家中,刚把门闩插上,后背就重重地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茶楼里那恐怖的一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彭六奇惨死的模样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正想倒杯茶水压惊,院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院门就被一脚踹开,程庭芜、梅遇青和贺云骁三人已然站在门口,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高涛看着凭空出现的几人,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撞在桌角,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喊痛,只是哆嗦着声音问道:“你……你们是谁?想……想干什么?” “我告诉你们,我可是认识衙门里的人!”他嘴上硬气,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第82章 诡话本(19) 程庭芜本就没打算跟他绕弯子,眼下时间紧迫,必须尽快从他口中套出有用的信息。 朝着贺云骁递了个眼神后,对方瞬间心领神会,身形一晃便已冲到高涛面前。 高涛还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就感觉后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揪住,整个人像拎小鸡似的被提了起来。 他手脚胡乱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只铁钳般的手,贺云骁将他按在旁边的木椅上。 “接下来,我们问一句,你答一句。”贺云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不许撒谎,明白吗?” 高涛被这股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他虽然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这几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但光是贺云骁这利落的身手和冰冷的眼神,就足以让他明白,眼前这几位绝对是不好惹的硬茬。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违抗,连忙点了点头:“明……明白,我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程庭芜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为什么要在柳肃死后,将他所有的话本和古籍都买下?” 高涛眼神闪烁了一下,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道:“柳肃擅长说书,更擅长写话本,这是青澜城里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我想着……想着把他的话本买过来,将来再转手卖给那些书坊或是其他说书人,说不定还能赚一笔,就……就买了。” 他说着,手指下意识地抠着椅面,试图掩饰自己的紧张。 “就因为这个?”程庭芜的目光依旧紧紧锁着他的眼睛。 高涛被问得心头一慌,却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对……对啊。” “你在撒谎!” “我没有!”高涛慌忙辩解,身体都从椅子上微微前倾,“我真没撒谎啊!” 程庭芜见他不老实,就故意吓他。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给我说实话,否则你这舌头也没必要留着了,割了就是。” 高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的贺云骁正微微眯起眼睛,活像尊索命的煞神。 他丝毫不怀疑程庭芜说这话的真实性,可还是忍不住想垂死挣扎:“我……我真的没有撒谎……” 话音未落,程庭芜便朝贺云骁抬了抬下巴,言简意赅:“动手。” 贺云骁应声上前,右手闪电般探向高涛,指尖带着凌厉的风势。 高涛见状,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竟然来真的! 高涛哪里还敢再嘴硬,连忙杀猪般高呼起来:“我说!我说!我都说!” 贺云骁的手在距离他脸颊寸许的地方停住,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高涛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沾湿了衣领。 稍作平复后,他终于不再隐瞒,断断续续地交待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数月之前,他曾与柳肃一同喝酒。 席间,柳肃喝得酩酊大醉,无意中向他透露,自己之所以能在一夜之间仿佛开了窍,写出那些引人入胜的话本,是因为得到了一本孤本。 自那孤本到手后,他便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 高涛听后心头顿时燃起一阵悸动,他本就痴迷看书听书,无奈自身才华有限,始终写不出什么精彩故事。 此前他一直以为柳肃是真有过人天赋,才特意前去交好,没料到对方竟是靠外力相助,心中瞬间涌起强烈的不平衡。 他暗自琢磨,若是自己能得到那本神奇的孤本,说不定能写出比柳肃更精彩的故事。 从那以后,高涛便时常借着各种由头与柳肃接触,有意无意地打探那本孤本的下落。 可柳肃酒醒之后,像是彻底忘了醉酒时说的话,对孤本之事绝口不提。 屡屡碰壁之下,高涛也只好暂时压下心中的念头。 没曾想,没过多久柳肃就突然死了,这让高涛沉寂的心思再次活络起来,他断定那本孤本一定还在柳肃家中。 因害怕只找一本书太过打草惊蛇,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立刻赶去柳肃家,索性将对方所有的话本和古籍都买了下来。 在那些书里,《海匪王》的话本被包装得最为仔细,高涛下意识觉得它就是那本能给人带来才华的神奇孤本。 可带回家后,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足足好几日,翻来覆去地研究那话本,却始终没能像柳肃那样文思泉涌,甚至连一个像样的故事片段都写不出来。 这让高涛觉得自己被柳肃欺骗了,心中又气又急,可花出去的银子已然无法收回。 为了挽回一些损失,他想到了彭六奇,便将《海匪王》的话本给了对方,让他开场说书,自己则等着分红,坐收渔翁之利。 再后来,就发生了茶楼里的那幕惨剧。 听完高涛所说的一切,程庭芜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从高涛此刻惊魂未定的神情和条理清晰的叙述来看,他这回说的应该是实话。 她在心中快速梳理着线索。 照高涛的说法,那本让柳肃文思泉涌的神奇孤本,显然就是器灵的本体。 初期它不但没有作恶,反而像是在为柳肃提供帮助,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柳肃触怒了器灵,才落得被割舌而亡的下场。 高涛买下的那些书里并没有真正的孤本,这说明器灵本体很可能还留在柳肃家中。 想到这里,程庭芜眼神一凛。 “去柳肃家。” 贺云骁和梅遇青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三人迅速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屋内,高涛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脱力般跌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大口喘气。 他一边用手背抹着额头的冷汗,一边下意识地抚摸着心口,那里还在因为刚才的惊吓砰砰直跳。 来到柳肃家门外时,程庭芜没有丝毫犹豫,上前轻轻叩响了门板。 三声过后,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后门被拉开,露出阮巧儿略带疑惑的脸。 托高涛的福,得了那笔买走柳肃所有书籍的钱后,阮巧儿已经不需要像从前那样起早贪黑地去街头卖艾蒿糕了,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许多。 看到程庭芜几人,阮巧儿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几分惊讶,开口问道:“是你们呀,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第1章 美人图(1) “昨夜,城中出了桩诡异的命案。” “命案?!谁死了?” 程庭芜几人对视一眼,肩肘不动声色往邻桌凑了半寸,耳尖已齐齐支棱起来。 “死的是鸣玉坊的舞姬,名唤牡丹。” “昨夜她登台献舞,水袖翻飞间艳惊四座,可中场换衣休息后,却迟迟没再露面。鸨母在外头好声好气的请了几道,里头却半点动静都无,心下纳闷,便推门查看。” 灰衣男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这一看可不得了,只见牡丹姑娘蜷缩在角落里,常穿的茜素红纱裙还好好笼在身上,可除了那张脸,其余但凡能见着皮肉的地儿,都露出了底下的肌理,血珠止不住的往下淌,把周身晕得一片暗红。” “头颅歪倚在肩上,双目圆睁直视虚空,猩红之中,偏偏那张脸雪白如纸,白面血肤,惨烈之景,叫人见之难忘。” 汉子闻言猛地僵住:“我上月还在鸣玉坊见过那牡丹姑娘,虽说不是什么倾国之色,可舞却跳的极好,尤其是那一身雪肤,白的能晃人眼......好端端一个妙人,怎么就落得这般下场?真叫人可惜。” 灰衣男子叹了口气,继续道:“鸨母当场两眼一翻晕死过去,若不是龟公及时遣散了客人,昨夜的鸣玉坊非得乱成一锅粥不可。” “这事蹊跷,官府害怕消息散播得太快,引得城内人心惶惶,便有意压了压。我也是今早撞见了在衙门当差的兄弟,见他眼下青黑深似墨,打趣追问了一番,这才知晓了些许内情。” “你觉不觉得邪门?前儿个西街有姑娘晨起梳头,好端端一头青丝竟凭空消失;再早前米铺家的闺女,在睡梦中被割了鼻子。如今牡丹姑娘又遭了剥皮之祸,这哪是常人能下的狠手?我瞅着啊……怕是有索命的邪物,专挑年轻姑娘的皮肉精血作祟。” 汉子连连点头,粗糙的掌心在膝头搓出沙沙响动,后怕道:“幸亏咱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没那细皮嫩肉招邪物惦记!”他缩着脖子往左右瞥了瞥,肥厚的耳垂因紧张泛出潮红,“要真撞上这等煞星,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谁说不是呢……”灰衣男子嘟囔着将最后一口凉茶灌进喉咙,摸出几枚铜钱留在茶桌上,同行的汉子也利落起身。 余光追随二人的身影远去后,程庭芜收敛心神,再抬眼时,却冷不防撞进一双墨色瞳仁里。那人唇角一勾,像是春日里哪家公子哥儿在画舫上遇见了邻座女客,带着三分意外、两分打量的闲散笑意。 程庭芜心下了然,看来这茶摊上的听客,不止她们几个。 方才那二人只说对了一半,这扬花城内的确有邪物作乱,只不过并不是什么妖怪,而是复苏的器灵。因为一入扬花城,程庭芜怀中的溯灵罗盘便发出蜂鸣般的震颤,指针发疯似的打转,这是撞上高阶器灵的征兆。 究竟何为器灵? 执念深重者所遗留的珍爱之物,历经百年岁月滋养,便可生出灵智;再经千年修行,方能脱离物形,化作人形。器灵不似鬼怪畏惧暖阳,也不似妖魔兽性难压,它融入于寻常百姓家,深知人之习性,倘若化为人形,便十分难以捕捉其行踪。 虽说器灵与凡人一样,品性有善有恶,但若修出灵智却困于执念,便如深井里的月,看似皎皎无害,实则能拖人堕入寒潭。而狩灵师门世代承袭的责任,就是寻到那些被执念扭曲的器灵,解其桎梏,渡其往生,护一方安宁。 程庭芜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器灵既已复苏作祟,那咱就断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正好可以在此多停留些时日,搜寻坤玉踪迹。”她眨着眼睛环视众人,其他人则动作一致地将目光转向贺云骁。 看着众人唯贺云骁马首是瞻的模样,程庭芜有些不服气地鼓了鼓嘴,想起三日前贺云骁带着高文州破了云栖谷结界强闯进来时的情景。 那人将令牌往石桌上一掷,接着就说自己是什么镇邪司的首座,奉当今陛下之命,携乾玉寻找民间遗存的狩灵传人,同去九州首府寻那现世的坤玉,以合璧神器乾坤珏重塑山河,拯救摇摇欲坠的大昭。 大昭王朝设镇邪司,原分御妖、镇鬼、狩灵三脉治之,处理天下玄异事。五百年前神器乾坤珏降世,天地间器灵受珏中神力震慑尽数陷入沉睡,狩灵一脉自此失去安身立命之本,被朝廷以无用为由裁决遣散。岁月流转间传承断档日益严重,如今云栖谷内师徒上下不过五人。 师父梅笑山受旧疾缠磨无法离谷,看着几个年纪尚小、未经世事的徒弟,一时颇为为难。谁料那枚乾玉突然失控,竟自行钻入程庭芜体内,任谁也取不出,无奈之下,只能让程庭芜随贺云骁出谷寻坤玉。又念及坤玉现世后,因乾坤珏而沉睡的器灵会再度复苏作恶,怕程庭芜一人难以应对,便让师兄梅遇青、师姐梅映雪也一同出谷。 五人组成小队,几日奔波后来到扬州首府扬花城。天气炎热,本想在茶摊喝口凉茶解渴,没想到竟意外发现了器灵作祟的线索。 “咳,”贺云骁清了清嗓子,打断了程庭芜的回忆,“兵分两路,我和程庭芜去鸣玉坊查命案,剩下的人去调查前两桩相关的诡案。” “为何是我?”程庭芜挑眉,眼尾上挑的弧度藏着不耐,“我同师姐一组岂不更省事?”她本就看不惯贺云骁那副目空一切、动辄发号施令的做派,眼下又要被迫与他同行,语气里的抵触几乎要溢出来。 “乾玉在你体内。”贺云骁抬眸时,茶盏里的凉茶泛起细微波纹,墨色瞳孔里瞧不见半分情绪,只余一片近乎漠然的冰凉,“我需确保神器无虞。” 若非那枚乾玉突然失控钻入对方体内,他又何苦与其绑在一处? 当初奉旨前往云栖谷寻找狩灵传人,本就是为了给上头走个过场交差。在贺云骁看来,这些所谓的狩灵传人不过是累赘,只会拖慢搜寻坤玉的进度。倘若这群人胆怯不敢出谷,他反倒还更省心些。 程庭芜盯着他冷硬的下颌线,一想到要与这浑身透着寒气的人共处整日,胸腔便似被塞进团浸水的棉絮,闷得发慌。偏偏又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只能赌气般抿紧嘴唇,指尖烦躁地绞着腰间的穗子。 高文州瞧见二人不对付的样子,憋笑道:“得嘞,那就这么定了,今晚在悦来客栈碰头。” 贺云骁起身时顺手拂了拂衣摆,瞥了一眼程庭芜,冷声道:“还不走?” 程庭芜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第2章 美人图(2) 待二人转过街角时,正见鸣玉坊朱漆大门被两条碗口粗的铁链锁得死紧,新贴的封条在风里掀起一角。门前聚着三三两两的百姓,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 “这鸣玉坊好端端的怎么就封了?是出什么大事了?”卖针线的妇人攥紧竹篮,探着脖子往前头瞧。 挑着菜担子的老汉压低嗓门:“昨夜有人瞅见,衙门的人用白布单子裹着具尸体抬出来,血淌了一地,红得瘆人!” “这是真出人命了啊?”胆小的娘子吓得捂住嘴,鬓边绢花跟着乱颤。 “这阵仗还能有假?”一个男人挤过来,袖管挽到肘部,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我堂哥就在前头当差,说是……”说到一半,男人突然噤声,喉结滚动着往四周瞥了瞥,“反正八九不离十了!” 话音刚落,人群突然如沸水般骚动起来。 面色铁青的捕快攥着腰间刀柄上前,大声呵斥道:“都散开!都散开!衙门办案期间擅自聚集者,当街拿问!” 闻言,人群顿时如潮水分向两边,程庭芜也被挤得东倒西歪,就在她险些撞上一旁的货摊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扶住她的手臂,带着熟悉的冷意。程庭芜踉跄着站稳,转头正要道谢,却撞进贺云骁波澜不惊的眼底。 “多谢。” 她下意识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要弱些。 贺云骁收回手,掸了掸袖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温度:“连站都站不稳的话,就别来凑这热闹了。” 程庭芜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腾”地冒上来,她瞪着那张冷脸,腹诽这人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偏生还不得不与这人同行,只能狠狠哼了一声,转身时故意踩出重重的脚步声。 在捕快冷硬的威慑下,百姓们都不敢逗留,三三两两抱着竹篮、攥着帕子快步散开,只剩几个胆大的缩在街角探头探脑。 “从昨夜熬到这会儿,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两个捕快倚着墙根蹲下,其中精瘦汉子扯下腰间水囊,喉结滚动着灌了几口水,蔫蔫地晃了晃空水囊。 “尸体早让仵作带回去了,现场该勘验的也都勘验了,愣是没找到啥有用的线索,”满脸络腮胡的捕快用袖口蹭了把额角汗珠,眼珠往紧闭的坊门瞥了瞥,“你说……该不会真有妖怪作祟吧?” “这种事儿少议论,上头说了,按寻常命案走流程,别瞎琢磨。”精瘦汉子将水囊别回腰间,拍着屁股站起身。 络腮胡捕快突然重重哼了一声,肥厚的手掌拍在大腿上:“狗屁流程!先前那两桩案子,哪个不是断在离奇处?没闹出人命时,大人糊弄咱们也就罢了,如今都出了这般血淋淋的案子,还接着糊弄?当老百姓都是瞎的!” “有这揣测的闲工夫,不如早些收队回衙门啃馍馍来得实在。”精瘦汉子突然旋身,食指狠戳同伴胸口,“记着,咱们当差的,还是少沾阴诡事才能保平安。” 络腮胡捕快望着同僚转身离去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末了才伸手摸向空瘪的肚子,闷声应了句:“……说的也是。” 一盏茶后,捕快们结队离开,靴声渐远。 程庭芜与贺云骁随即闪身,拐进西侧小巷,绕到鸣玉坊后方。仰头望去,鸣玉坊三楼西南角的窗扇歪斜着,与墙体间露出寸许宽的缝隙,窗下墙角堆着些杂七杂八的木箱。 程庭芜估算着木箱承重,若踩稳最上层那只半开的木箱,借力跃上墙头,再抓住雕花垂柱……想进去,倒不是没可能。她正踮脚丈量距离,冷不防瞥见道黑影掠过眼前,眨眼间贺云骁已稳稳落在三楼。 他垂眸望向底下仰头张望的少女,敲了敲窗框:“快上来,在底下发什么呆?”程庭芜望着他抱臂而立的模样,心底暗骂这人属猴的不成,动作快得像道虚影。 为了不落于人后,她后退半步微蹲,足尖猛地蹬地,借着冲力跃上半人高的木箱。膝盖微屈卸力的瞬间再度起跳,攥住垂柱雕花,在半空拧腰转了个漂亮的弧度,如片羽毛般轻盈落进屋内。 “跟上。” 贺云骁甩袖时带起阵风,潇洒姿态气得程庭芜磨了磨后槽牙。不过谨慎如她,还是老老实实的做好了善后工作,先贴窗沿向下瞥了眼,确保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动作,才抬手将歪斜的窗扇合严,掏出怀中发烫的溯灵罗盘。 自罗盘上次进城感应到器灵的存在后,便陷入了沉睡,此刻指针在盘内微微震颤,虽不如初次爆发时那般剧烈,却随着她位置的改变,摆动幅度愈发明显。 程庭芜拿着溯灵罗盘沿走廊向东而行,走廊尽头的雕花窗棂透进日光,将廊下朱漆柱照得发亮,却无法驱散周身的阴凉。昨夜尚是笑语盈廊,丝竹不绝,此刻唯余鞋底碾地的细碎声响,声声叩在空寂里,清晰可闻。 转过回廊,溯灵罗盘的指针突然剧烈震颤,随即定住。瞧向指针所指的位置,程庭芜心下了然,看来这便是昨夜那牡丹姑娘出事时所在的屋子了。 “贺云骁,过来。” 她侧身招呼正在廊下查看的男人。 贺云骁抬眸时,恰好看见少女逆光而立的剪影,他挑眉道:“贺云骁?如今竟这般不客气了?” 程庭芜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道:“名字不就是给人叫的?再说了——”她故意拖长尾音,“狩灵一脉早就不归属于镇邪司了,你这首座大人,可管不着我。” 贺云骁倒也没太将此事放在心上,径直朝程庭芜所在的位置走来:“可是有线索了?” 程庭芜将罗盘往他眼前一亮,指针正震颤着指向雕花木门:“喏,你瞧,罗盘指向这里,说明这里有器灵活动过的气息。” 她将罗盘收入怀中,掌心贴上木门,雕花缝隙里渗出丝丝凉意。程庭芜深吸口气,轻轻一推,木门发出吱呀的轻响,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裹挟着未散的香粉味扑面而来,熏得二人眉头紧皱。 第3章 美人图(3) 粗略扫了一眼,屋内陈设齐整。 螺钿圆桌上茶盏端正,无半滴洒落;妆奁内胭脂水粉瓶罐井然,纹丝未动;垂落的藕色帘幔,褶皱如流云舒展,无撕扯痕迹。 可见在事发当时,双方并没有发生过争执,牡丹姑娘甚至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就如同待宰羔羊般,在瞬间被夺走了生机。 屋子角落里,一大摊血迹如盛开的曼珠沙华,尽数被底下的地毯吸附,只留下暗沉的紫褐色痕迹。程庭芜捂着鼻子上前查看,临近血迹时,从腰间扯下一只小瓶,瓶塞掀开的刹那,有股奇特的冷香溢出。 贺云骁鼻尖微动:“这是什么?” “是由觅灵兰所研磨而成的粉末”,程庭芜指尖摩挲着瓶身暗纹,低声解释道:“此花的花瓣呈幽蓝半透明状,晒干研磨成粉后,能捕捉器灵残留的气息轨迹。” “溯灵罗盘虽能以指针震颤明辨器灵所在方位,却似隔着薄雾观山,仅得大略。而觅灵粉遇器灵残息,却能将无形化有形,二者相辅相成,恰似盲人得杖、夜航见星,再诡秘的踪迹也无处遁形。” 解释完后,程庭芜将瓶口倾侧,掌心摊开接住浅蓝粉末,手腕翻转间轻吹一口气,细碎蓝粉如流萤四散,在半空划出幽光粼粼的弧线。 粉末附着之处,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先是血迹中央浮现几点幽蓝光斑,继而光斑连成细线,勾勒出蜷曲的人形轮廓;紧接着,蓝线如活物游走,在妆台、衣柜、窗棂间穿梭往返,最后在墙面投下蛛网似的光影脉络。 程庭芜凝目细看,只见那蓝光在梳妆台右侧的墙面上盘桓数圈,如烛火般明灭数下,才渐渐黯淡。她疾步上前,指尖轻抚,墙面触感平整光滑,别说异状,连半道划痕都无。 贺云骁跟着走近,目光扫过程庭芜反复摩挲墙面的动作,开口问道:“这墙面可有什么问题?” 程庭芜收回手,抬眼道:“觅灵粉显现的痕迹在此处最为浓烈,可见这墙面上残留的器灵气息,比屋内任何一处都要重。” 所获线索在程庭芜脑中交织成网,此刻心中已有大概推论,但要让这推论落地生根,还需找到接触过牡丹姑娘的鸨母、龟公等人,从他们口中获取到更多有用的信息,还原当日真相。 “这里的线索搜集得差不多了,先撤吧。”程庭芜将溯灵罗盘收入怀中,“得去找案发时的目击证人,问清牡丹姑娘出事前后的细节。” 贺云骁眉头微蹙,他是御妖师,以往追查妖邪,总能循着冲天妖气锁定方位,可这处竟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半点妖气都无。他暂时并没有更好的应对之策,又见程庭芜说得头头是道,便没有出声反驳,当下颔首淡淡道:“听你的。” 程庭芜先愣了一瞬,她原以为又要换来几句冷言冷语,却不想对方竟难得配合,舌尖还顶着半句预备反驳的话,悄然咽了回去。垂眸扫视屋内最后一眼,二人屏息后退,待跨出门槛的刹那,扣住雕花门环,动作极缓地合上木门,将一室血腥尽数封存。 沿着来时路往回走,程庭芜轻巧跃上窗台,正要推窗翻身而出时,墙角的阴影里忽然晃过两道人影。她心中猛地一紧,立即停下手中动作,透过窗缝向下窥视。 那人影莫名让程庭芜觉得有些眼熟,眯起眼睛仔细一瞧,不正是方才在茶摊上同她一块偷听的那位公子,以及跟在他身侧的小厮嘛。若不知鸣玉坊出了命案也就罢了,可这人方才在茶摊分明听得真切,眼下这时候偏往凶宅钻,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程庭芜压低声音道:“你快看,方才茶摊坐我们隔壁桌的主仆俩怎么也来这了?” 贺云骁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把他们打晕了绑起来,待会一问便知。”说着便顺手抄起物件,在手里掂量了下重量。 “等等!”程庭芜慌忙拦住他,“还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贸然动手,万一伤及无辜那可就不好了。” 话音未落,便见贺云骁目光落在她触碰的地方,不动声色地甩开她的手,将手中物件抛回原处:“那你打算如何?” 程庭芜忙不迭在衣襟上蹭了蹭,杏眼圆睁怒道:“搞得谁稀罕碰你似的!” 正要再呛上几句,却下方的人影突然动作起来,她贴着窗棂屏息望去,小声道:“先看看什么情况。” 夏寻雁踢了踢墙角的木箱,对站在身侧的跃风招呼道:“你先踩上去,我再踩着你肩膀往上攀。” 小厮跃风苦着脸,扒拉着自己细瘦的胳膊肘直往后缩:“小姐,您瞧,我这瘦胳膊瘦腿的,哪有力气托得住您?”接着又盯着箱体上斑驳的虫蛀痕迹直摇头:“再说了,这木箱怕是早被虫蛀空了,咱们俩站上去准得散架!” “少废话,每日吃了那么多点心,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夏寻雁屈指敲在他脑门上,震得跃风直揉脑袋,“昨儿还见你背着我偷吃桂花糕,三块摞着往嘴里塞呢!” 跃风没想到偷吃零嘴的事儿竟被自家小姐抓了个正着,耳尖霎时红透,眨巴着眼睛半天憋不出话来。 夏寻雁见状无奈道:“吃就吃了,我又没怪罪你的意思。只不过眼下就咱们主仆二人,你不肯干的话——”她挑眉斜睨过去,“难不成还要我这个做小姐的给你当垫脚石?” “不敢不敢!”跃风忙不迭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末了又偷瞄一眼木箱,才磨磨蹭蹭抬脚往上爬。 他踩上箱板时膝盖发软,一边扒拉着墙面往上蹭,一边嘀嘀咕咕:“小姐放着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非要跑出来,跑出来也就罢了,还偏要往这种鬼地方钻……前儿个钻乱葬岗,昨儿个蹲城隍庙,如今又来爬凶宅的墙……” “你一个人嘟嘟囔囔说什么呢?”夏寻雁仰头望着背对自己的跃风,忽然眯起眼睛,“莫不是在背地里骂我?” 第4章 美人图(4) “哪敢啊!”跃风慌忙扭头,因着动作太急,竟把脖子给扭着了,疼得龇牙咧嘴却仍堆着笑,“我是说……小姐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跟着您走南闯北见世面,比在府里闷出霉来强多啦!” 夏寻雁听得发笑,轻嗤一声:“属你最油嘴滑舌!” 跃风好不容易在木箱站稳,冲她伸出手:“小姐快上来!” 夏寻雁撩起下摆,踩着箱角正要向上爬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犬吠,一只野狗窜过杂草丛,瞪着红眼扑了上来。 “哪来的狗啊!”夏寻雁被吓了一跳,小腿猛地往上缩,木箱在野狗撞击下“咔嚓”裂开道缝,跃风被晃得东倒西歪,只得紧紧拽着夏寻雁的手往上拉。 野狗绕着木箱转圈狂吠,夏寻雁额角冷汗直往下淌,偏又不敢喊出声,只能小声催促:“跃风!你、你倒是使劲啊!” 跃风哭丧着脸:“小姐,我……我已经很使劲了……”话未说完,野狗再次跃起,吓得夏寻雁不顾一切的往上窜,借着这股冲力翻上了木箱。距离一下被拉远,野狗扑了个空,转了两圈后,许是觉得无趣了,便耷拉着尾巴朝远处巷口跑去。 夏寻雁瘫坐在木箱上,看着野狗消失的背影,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还好没被咬着,要是屁股上挂了彩,传出去可太丢人了!” 跃风蹲下身,忍不住开口道:“小姐,从前老爷给你请了那么多武术师傅,你但凡肯吃点苦头,学上那么一招半式,也不至于被条野狗追得这么狼狈。” 夏寻雁闻言,心有余悸地摇摇头:“要我说,那些老师傅的规矩比野狗还难缠!” 跃风歪着脑袋想了会儿,他曾瞧见过武馆弟子练功的场景,天不亮就要绕圈跑,跑完还得举着石锁练臂力,寒冬热夏,没一日停歇。想到这,他不禁缩了缩脖子,由衷赞同道:“小姐说得对。” 夏寻雁扶着墙沿小心翼翼站起身,拂去膝头草叶:“时辰不早了,还是快些动作吧。” 跃风忙不迭点头,就地扎了个四平马步,拍着自己肩头道:“小姐踩稳当些!” 可不等夏寻雁抬脚,脚下的木箱突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裂纹从箱底迅速蔓延至箱角,两人眼睁睁看着木屑簌簌掉落,瞳孔里映着彼此骤缩的惊恐。 “轰——”的一声,木箱彻底散架,两人屁股着地,疼得齐声倒吸冷气,隐匿于高处的程庭芜本是观望,见状却再也绷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清冽似溪涧流泉,虽轻却精准砸中夏寻雁的耳鼓,她揉着后腰勉强站起,抬头望去。只见三楼那扇雕花木窗被从内推开,阳光如金粉般淌进窗内,勾勒出个纤细的剪影。 女子探出头时,鬓边缥色发带随动作飞扬,丝绦上缀着的珍珠在阳光下晃出细碎莹光,素手轻搭窗沿,如林间灵鹊般纵身跃下。 落地时足尖点地,整个人稳稳立在距她三步远的青石板上,裙裾甚至未沾到半点尘土。 “我们见过!”待看清眼前人面容后,夏寻雁下意识踏前半步,“你是方才茶摊的那位姑娘!”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程庭芜方才轻盈落地的身姿,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你竟然会飞!” 还没等程庭芜开口回应,一道黑影从三楼极速掠下,贺云骁身姿矫健如鹰,潇洒落地。夏寻雁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脸羡慕地惊叹道:“天呐!我今天运气也太好了吧,竟然一下子遇到两位大侠!” 程庭芜看着夏寻雁崇拜的模样,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不算是什么大侠,不过是学了些武艺防身罢了。” 一旁的贺云骁依旧面无表情,冷着一张脸,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夏寻雁被他身上散发的寒意吓到,不着痕迹地往程庭芜身边挪了挪。 忽然,不远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的交谈。 “欸?鸣玉坊后头的巷子里好似有什么动静,要不过去瞧一眼?” “瞧啥呀!你还不知道吗?那鸣玉坊昨夜死了个舞姬!这一片现在邪乎的很,还是快些离开吧。” “邪乎个鸟!老子活了四十年,就没见过什么妖魔鬼怪!再说了,老子这五大三粗的块头,阳气比灶王爷跟前的烛火还旺!等老子过去瞧瞧,指不定能捡个……嘿嘿” “捡个屁!真要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你那点阳气够几个分?” 两人推搡间,一人态度软和下来。 “要去你去,我在这给你望风,远远瞧一眼就走,省得沾了晦气!” “怂包……”提议之人骂骂咧咧往前蹭了几步,“大白天的,还怕这怕那的。” 待那人拐过巷口,抬眼便见到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尤其是贺云骁,周身萦绕着森然杀气,冷冽目光似出鞘的利刃,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那人惊恐之下正要大喊,贺云骁指尖已弹出片碎石,破空声划破寂静,精准击中他的穴位。男人双眼一翻,喉间溢出模糊呜咽,直挺挺栽进墙根杂草丛生的阴影里。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等夏寻雁反应,程庭芜攥紧了她手腕,侧身避开木箱碎片,一头扎进反方向巷道,贺云骁旋即跟上。 跃风见状忙不迭爬起来,跌跌撞撞追上去。 “欸……我……” “先别出声!” 被低声呵斥后,夏寻雁识相的将嘴巴闭上。 那人的朋友左等右等不见同伴回来,心里渐渐发毛,一边扯着嗓子喊“张老三”,一边踉跄着凑到巷口。待看清墙根下直挺挺躺着的人影,顿时骇得魂飞魄散,杀猪般的尖叫惊飞了檐角麻雀。 “张老三!你咋挺在这儿!这、这青天白日的真撞邪啦——” 惊叫声裹着哭腔撞在砖墙上,程庭芜与夏寻雁对视一眼,双双捂嘴忍笑。 停下脚步后,夏寻雁望着自己被对方握着的手腕,耳尖莫名的有些发烫,小声提醒道:“可……可以先放开我了。” 程庭芜这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自然地松开,夏寻雁则像是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背在身后捏紧了指尖。 望着眼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颊还带着一抹薄红的“男子”,程庭芜挑眉调侃道:“才跑这两步就喘成这样,你未免也太弱了些。” 第5章 美人图(5) 夏寻雁胸脯剧烈起伏着,闻言立刻为自己辩解道:“我才不弱!方才是因为跑得太急才岔了气!” 她撸起袖子,虚张声势地挥了挥拳头。 一旁的跃风也连忙凑过来,脑袋点得像捣蒜:“对对对!我家少爷可厉害了,一顿饭能吃三大碗米饭,力气大着呢!”说着还踮脚拍了拍夏寻雁的后背,害得对方被呛得连连咳嗽。 程庭芜笑出声来,眉眼弯成两弯月牙,指着跃风对夏寻雁道:“你这个小厮倒是有意思。” 跃风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说句实话,我家少爷的体能的确是不咋样,不过……”他转头望向夏寻雁,眼神里满是骄傲,“他聪明啊!少爷是我见过读过最多书的人了,学识渊博着呢!” “哦?”程庭芜挑眉看向夏寻雁,眼尾微扬似有流光掠过,“果真?” 夏寻雁耳尖越发的烫了,老老实实地垂下眼:“书……的确读了不少。”她语气顿了顿,抬头看向程庭芜,“不过大多是些志怪杂记,学识渊博谈不上,只是些奇闻异志记得多些。” 程庭芜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眼里似盛着碎钻般的光亮:“那也很厉害呀!” “你不觉得我看得都是一些闲书,不务正业,不求上进么?”巷口漏进的风掀起夏寻雁额前的碎发,却掩不住眼底的忐忑。 程庭芜闻言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不是先前那种清冽的银铃响,倒像是春雨落进青石板缝,润物无声。 “怎么会?”她退后半步,背靠斑驳的砖墙抱臂而立,发带在风中晃出个柔和的弧度,“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还能十年如一日地钻进去,比那些只会闷头读八股的呆子强多了。” 夏寻雁倏地抬头,眼睛更亮了几分。 “知音啊!” “客气客气。” “我倒好奇,你这么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连跑都跑不快的姑娘家,怎的敢女扮男装往这凶宅里钻?” 夏寻雁身形猛地僵住,磕磕绊绊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子?” “茶摊上初见时便觉着不对劲。”程庭芜歪头打量她,“虽说眉眼比寻常女子英气,动作也大大咧咧,但同为女子,总能察觉出些异样,再加上方才听见了你们主仆二人的对话,更加佐证了我内心的推断。” 夏寻雁神情沮丧地垮下肩膀:“原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识破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为何来这鸣玉坊?” 夏寻雁正色道:“实不相瞒,我女扮男装离家游历,是为了撰写一本《九州志怪录》,遇到这种奇诡事,自然要去第一现场看看。”她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摸出半卷皱巴巴的纸稿,生怕对方不信似的往近前递了递,纸页边缘磨得发毛,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这些……都是我途经各地记录的奇闻,只是光听人说难免有偏差,需得亲眼瞧过才最为真切。” “哦?”程庭芜挑眉接过纸稿,指尖扫过“鬼影迷墙”“井中异响”等标题,忽然在“无肤残尸”一行上顿住。 “那姑娘为何会出现在鸣玉坊?”夏寻雁咽了口唾沫,好奇追问,“难道……是御妖师?或是……镇鬼的?” 程庭芜摇了摇头:“都不是。” “都不是?”夏寻雁拧起眉头,目光在她轻盈的身段上打转,“那究竟是何身份,要牵扯到命案里?” 程庭芜指尖拨弄着发带,忽然凑近半分:“不知小姐可否听说过……狩灵师?” “狩灵师?”跃风在一旁迷茫地挠了挠头,嘟囔道:“这是什么行当,怎么从来没听过?” 程庭芜习以为常地笑笑,说:“不知道也很正常。” 夏寻雁思索了片刻,忽然惊喜地拍手道:“我想起来了!” “从前曾听闻,执念深重之人死前,若心爱之物未被损毁,便会在漫长岁月中生出灵智。”夏寻雁语速极快,“因主人遗留下的执念,器灵有可能会做出害人之事,而对付这种作恶器灵的人,就被称为狩灵师!” 这下轮到程庭芜有些惊讶了,她没想到夏寻雁竟真听过“狩灵师”的名号。 “倒是小瞧你了。”她唇角扬起抹真心的笑。 “我还是头一回遇见狩灵师呢!原以为这等奇人异士,应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头……”夏寻雁忽然意识到失言,慌忙噤声,却见对方挑眉,索性硬着头皮补完,“没想到竟这般年轻,独闯凶宅、探秘诡地……当真是胆识过人,令我佩服至极!” “对了,攀谈许久,还不曾知道姑娘名讳,该如何称呼?” “程庭芜。” “这名字是师父给我取的,萍始生之承色,称为庭芜绿,是东风转暖时庭院青草之色。” “芜草纵经霜雪摧折、野火焚炙,待得春晖临世,必破土抽芽,复展新绿。师父以此名寄愿,望我恰似庭前劲草,遇浊浪而不折,逢逆境而愈坚,于岁月更迭间,永葆盎然生机。” 夏寻雁望着程庭芜发间跃动的日光,忽觉这名字里藏着破土而出的力道。 “这可真是个好名字呀。”她目光真挚,语气中满是赞叹,“既合草木承春的生机,又暗合‘野火烧不尽’的韧劲儿。” 程庭芜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骄傲道:“师父给的,自然是最好的。”她眉眼弯弯,反问道,“倒是你,该如何称呼?” “我叫夏寻雁,夏日的夏,寻寻觅觅的寻,归雁的雁。” 她偷瞄了眼抱臂而立的贺云骁,对方眉峰微蹙,眼底泛着冷冽的不耐,不由得往程庭芜身边缩了缩,压低声音问:“这位……大侠该如何称呼啊?” 程庭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恰好撞上贺云骁投来的淡瞥。她凑近夏寻雁耳畔,虚掩唇角:“他叫贺云骁,是个御妖师,脾气不大好,没事尽量少招惹他。” 夏寻雁顿时点头如捣蒜,望向贺云骁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第6章 美人图(6) 贺云骁将两人交头接耳的模样尽收眼底,只懒懒阖上眼,像是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 程庭芜见状,悄悄对着他比了个鬼脸,夏寻雁瞥见这搞怪的模样,唇角一抿,只觉得可爱的紧。 此时站在一侧的跃风挠了挠头,忽然问道:“程姑娘的名字……咋是师父取的?你爹娘呢?” 夏寻雁瞳孔骤缩,条件反射般掐住他的胳膊。 “小姐!你好端端的掐我做什么!胳膊都要被你掐紫了!”跃风疼得原地蹦了个高。 程庭芜指尖在发尾缠出个松垮的结,声音轻淡道:“我是被师父捡回去的,我不知道我的爹娘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原本抱臂倚在一旁的贺云骁,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双惯常覆着冰霜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只漾开一瞬涟漪便迅速归于沉寂。 跃风闻言满脸愧疚,忙从兜里掏出块糖塞给她:“抱歉啊程姑娘,我这人嘴巴笨,经常说错话,惹得你不高兴了。” 夏寻雁扶额长叹,却见程庭芜撕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微微鼓起,反倒冲他们摆摆手:“不打紧,这次出谷除了历练,我也想顺路找找身世,指不定哪天就有线索了呢。” 跃风忙不迭顺着话头凑上来:“我昨儿还在城隍庙那瞧见个会算卦的瞎子,他说自己只需掐指一算便什么都能知道,要不我待会带你去找他?” 夏寻雁无奈地揪了揪他的耳朵,转向程庭芜,顺势介绍道:“他叫跃风,是我的小厮,跟着我四处搜罗志怪传闻。方才你也瞧见了,这孩子……偶尔有些缺心眼,但人不坏的。” 见她真没放在心上,夏寻雁松了口气,正色问道:“方才见姑娘从鸣玉坊出来,想是已查探过现场,可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程庭芜敛神,垂眸沉吟:“线索有几处,但并不多,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平日里与牡丹姑娘往来密切的人,从他们的口中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作为补充。”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吗?”夏寻雁向前半步,神色中暗含期待。 程庭芜上下打量她单薄的身形,有些遗憾地摇摇头:“不是我不愿带你,只是这调查路上难保不遇危险,你又没有武艺傍身,真要动起手来,我哪还分得出神护你?” 夏寻雁攥紧袖中纸稿,急急开口道:“此等奇闻,我实在不愿错失半分细节,若遇着麻烦,定躲在安全处绝不露头,就算出了什么闪失也由自己承担,绝不会拖累姑娘。” 她焦急攥手,目光落向程庭芜腰间随步伐轻晃的空瘪钱袋,“若姑娘不嫌弃,我愿以薄力相助,你们往后行程中的衣食住行,皆由我打点。” 程庭芜原本要拒绝的话刚到舌尖,急急刹住,有些狐疑的盯着夏寻雁瞧了两眼,试探性的问道:“你……很有钱?” 夏寻雁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身上半旧的青衫,忽然露出了然的神色:“我虽不通江湖事,却也知财不露白的道理,是以刻意扮作寻常书生模样。” “可不是嘛!”跃风突然蹦出来,胸脯拍得山响,“我家小姐岂是一般有钱!梅家世代经商,产业遍九州,莫说包你们二人的食宿,便是再来百个千个,我家小姐都能兜底!” 闻言,程庭芜挑了挑眉打趣道:“没想到啊,我今日出门竟还遇上财神爷了。” 早些在茶摊上,她便瞧出这人怕是家境优渥,却不想家底竟比想象中厚实得多,眼下哪是捡了个跟班,分明是捞着个会吐金子的宝贝。 “别听他夸大其词……不过寻常商贾之家罢了。”夏寻雁捂脸,语气中带了些无奈。 程庭芜喉结微动,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她本想一口应下,余光却瞥见贺云骁抱臂倚在旁的身影。心念一动,冲夏寻雁比了个稍等的手势后,便猫着腰溜到男人身边。 方才这人嫌弃的模样还烙在眼底,程庭芜抿了抿唇,抬起的手在半空顿了顿,终究没敢拍上那冷硬的肩线,转而曲起手肘,轻轻怼了怼贺云骁的胳膊。 贺云骁垂眸看她,挑眉道:“有事?” 程庭芜堆起笑脸,带着讨好的语气:“那个……夏姑娘想跟着一起查案,你看能不能……” “当初让你带梅家兄妹,已是破例,如今还要添人,真当出门是来游山玩水了?”贺云骁眉头微蹙,有些烦躁的玩弄着指尖的叶片。 程庭芜梗着脖子反驳:“反正都带了,多带两个又何妨?师兄师姐哪是无用之人?这不正跟着高文州查线索么!” “方才夏姑娘的话你分明听见了,人家有钱,能包食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口袋里那点家底,这几日的花销暂且不提,往后指不定还要赶多久的路呢。” 贺云骁指尖的动作蓦地顿住,阳光穿过他微颤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 大昭各州天灾频发,国库空虚,镇邪司俸禄早已压了又压,他又向来疏懒于打理银钱,此刻被程庭芜戳中痛处,耳尖竟难得泛起薄红。 “再说了!”程庭芜见他眼神闪躲,立刻乘胜追击,“你只需点个头,其余我来安排!” 贺云骁垂眸盯着她发间跃动的光斑,良久才从齿间挤出两个字:“随你。” 程庭芜立刻笑眯眯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商量妥当,她蹦蹦跳跳地朝夏寻雁和跃风跑去,裙摆扫过青砖,惊起几星尘埃。临近跟前时,忽然收住脚步,清了清嗓子,手背在身后装出一副老成模样。 “话又说回来——”她挑眉望着眼睛发亮的夏寻雁,“带上你们也不是不行。”见事情有了转机,夏寻雁面露喜色,刚要开口,却见程庭芜捂着肚子道:“就是有些饿了……” “明白!”夏寻雁立刻领悟到她的意思,“聚福楼如何?听说新出了蟹粉汤包和花雕煨肘子。” 程庭芜眼睛一亮,声调也活泼了不少:“再配上壶杨梅冰饮子,就更妙了!” 第7章 美人图(7) 夏寻雁一口应下,指尖虚拢成拳掩着唇畔笑意:“自然没问题,姑娘若还想吃什么,尽管添上。” 程庭芜托腮思索片刻,缓缓开口道:“听说聚福楼的水晶虾饺最是讲究,内馅必得用清晨刚捞的太湖青虾,去线后剁成泥时还要拌入猪膘丁提鲜,蒸好后往醋碟里一蘸,那滋味别提有多美了。” 她望向夏寻雁,眼底泛起亮晶晶的渴盼,“早前路过聚福楼闻见那股子鲜香,馋得我在门口来回转悠了好几圈,难得有今日这样好的机会,不如也给安排上吧!” 夏寻雁嘴角笑意更浓了几分,开口温声道:“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去聚福楼尝鲜。”话落抬手虚引,示意程庭芜先走。 程庭芜绞着指尖,忽然有些忸怩:“其实……我们还有几个朋友在别处查线索,待会能不能打包些点心带回去给他们尝尝?” “当然可以,姑娘的朋友自然也就是我的朋友。”夏寻雁笑语盈盈,很是好商量。 “太好了!”程庭芜眼睛一亮,立刻牵起她的手往巷口跑,“省得我在外头单独开小灶,还怪不好意思的嘞。” “贺云骁,走快点!” 少女的催促声被风卷着送来,撞进贺云骁的耳廓里,他喉间滚过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只得抬脚跟上。 …… 另一边,高文州正带着梅家兄妹穿行在热闹的街市。 梅遇青打量着沿街叫卖的小摊贩,梅映雪则揪着兄长的袖子,盯着走动叫卖的冰糖葫芦直发呆。 “喂,别跟丢了!”高文州回头时,见梅映雪正对着冰糖葫芦咽口水,故意提高嗓门,“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梅映雪顿时涨红了脸:“谁、谁没见过世面!” 初入闹市,兄妹俩望着街巷里摩肩接踵的人流的确有些发怵,眼神在熙攘的人群里飘来飘去,想开口打听又不知该问谁。 高文州见状挑眉:“得了吧,这事还得本大爷出马。” “满大街都是人,难不成随便抓个问?”梅映雪不服气地撇嘴,“万一人家不知道,多尴尬。” “自然不能瞎问。”高文州神秘兮兮地朝他们招手,“跟紧了。” 梅家兄妹对视一眼,虽满心疑惑还是抬腿跟了上去。 只见高文州在街口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斜对角卖麦芽糖的中年妇人身上,她正跟隔壁摊位的老汉闲聊,竹簸箕里的糖块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就她了!”高文州快步上前,先摸出两枚铜钱买了根麦芽糖,转手塞给梅映雪,“喏,送你的。” “不是要打听事吗?买糖做什么?”梅映雪盯着糖块,又瞅瞅兄长。 “你先别管,吃不吃?” 梅映雪见梅遇青没反对,飞快接过糖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嘟囔:“免费的糖,不吃白不吃,就是这糖怎么这么粘牙啊……” “傻样,这是麦芽糖,能不粘?”高文州憋笑,“粘住嘴正好,省得你唠叨。” 梅映雪气得脸颊鼓鼓,却被糖粘得说不出话,只能“唔唔”地瞪他。趁她跟麦芽糖较劲,高文州转身笑盈盈地跟妇人搭话:“姐姐,跟您打听个事呗?” 妇人一听“姐姐”这称呼,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伸手拍了拍高文州的胳膊:“哎哟,婶子我这年纪都能当你娘了,喊啥姐姐呀!” “您可别逗了,”高文州眼睛弯成月牙,语气跟抹了蜜似的,“您瞧这气色,走街上谁不说一句人比花娇?”这话哄得妇人眉开眼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隔壁卖烤红薯的老汉从炉子里抽出根红薯,眯着眼打量高文州,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心里却暗自嘀咕:这小伙子看着挺精神,眼神咋不大好使? 妇人见高文州刚买了糖,嘴又甜,便立刻热络起来:“小伙子想打听啥?尽管问!” “前段日子城里是不是出了两桩怪事?”高文州凑近了些。 妇人平日里最爱搜罗街坊八卦,可被他这么没头没脑一问,倒一时想不起具体指哪件,遂擦了擦手追问:“啥怪事?你说说看?” “就前阵子,有两个姑娘睡一觉起来,一个没了头发,一个没了鼻子的事。”高文州压低声音比划着。 “哦!这事啊我知道!”妇人一拍大腿,竹簸箕都晃了晃,“西街的翠儿,早上起来头发全没了,跟个脑门上光的跟个葫芦似的!还有隔壁街米铺家的秀儿,好端端的鼻子没了……啧啧,吓死人了!” 站在高文州身后的二人闻言立刻凑上前来,梅映雪支棱着耳朵听得入神,腮帮子还在费力嚼着麦芽糖。 高文州顺势追问:“姐姐可还知道些详细情形?” 妇人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怪可怜的,那翠儿的一头秀发和秀儿的翘鼻,见了的人没有不夸的呀,两个人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正是议亲的好年纪,出了这档子事,大家都嫌晦气,谁还敢娶?” “翠儿倒还好些,没的是头发,能想开的话,再过个三年五载的,这头发也就又长回来了;秀儿可就惨多了,没了鼻子,且不说瞧着吓人,这伤口若是感染了,能不能活下来都还是个问题。这一阵子,她爹娘隔三岔五的就请大夫去家里,瞧着不太妙的样子。”妇人对着他毫无防备,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痛快。 说完后,她像是突然回过神,用沾着糖霜的手指戳了戳高文州的胳膊:“哎,小伙子你打听这些做啥?” “嗨,我这人就爱刨根问底。”高文州打了个哈哈,挠了挠头,“早前听人说起这事儿觉得稀奇,就想多问问细节。” 妇人没再多想,反倒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说起来,小伙子你长得这么俊,娶亲了没?我家有个闺女,跟你一般大,手巧得很……” “别别别!”高文州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慌忙摆手,“姐姐好意心领了!只是我早已成亲,你瞧——”他猛地指向身后的梅遇青和梅映雪,“这就是我娘子和大舅哥!” 梅家兄妹俩正听得入神,冷不丁被点到名,皆是一愣,梅映雪嘴里的麦芽糖差点掉出来,梅遇青更是眉头微蹙,却见高文州冲他们拼命使眼色。 第8章 美人图(8) “原来是这样!”妇人惋惜地拍了下大腿,“多好的小伙儿,可惜名花有主了……” “多谢姐姐告知!祝生意兴隆啊!”话音未落,高文州就拽着梅家兄妹就往街对面走,身后传来卖烤红薯老汉的嘀咕:“这小子太会来事,你家那实心眼的闺女可拴不住。” 妇人望着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还在喃喃自语:“真可惜了,那大舅哥瞧着也挺周正……” 听到这话,几人走的更快了些。 待走出两条街,梅映雪总算把黏在喉咙里的麦芽糖咽下去,猛地揪住高文州的胳膊狠狠一拧,少年痛得蹦起来:“哎哎哎!谋杀啊!” “谁让你乱说话!谁是你娘子和大舅哥了?”梅映雪叉着腰,脸颊微红。 高文州揉着胳膊直咧嘴:“我这不急中生智嘛!不然被那大婶拉住说亲,咱们能这么快走掉?” “还有那糖!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梅映雪哼了一声,“以后再也不吃你买的东西了!” 高文州也学着她的样子,冷哼一声道:“不吃拉倒,正好省钱。” “别斗嘴了。”梅遇青打断他们,“还是先去那两个姑娘家,看看具体是什么情况吧。” “我瞧着米铺离这儿更近,先去那边?”高文州指了指斜前方,梅家兄妹点头默许,三人立即动身前往。 还未走到米铺,远远就瞧见木门紧紧闭合,连往日迎客的幌子都收了起来,梅映雪有些困惑道:“难道我们找错地方了?” 梅遇青没说话,抬脚迈进米铺隔壁的糕点坊:“掌柜的,冒昧问一句,隔壁的米铺为何没开张?” 糕点坊老板正在揉面,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擀面杖“咚”地砸在案板上,扬起一片面粉:“昨天他家的姑娘受不了折磨,自己了断了,眼下正忙着处理后事呢,哪还顾得上来张罗店内的事。” 老人浑浊的眼睛泛起泪光,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好好的闺女,没了鼻子后天天躲屋里哭,门窗都不敢开,昨儿她爹娘出门抓药,回来就瞧见……唉,真是造孽啊!” 三人沉默着退出门,梅映雪突然低声道:“要是我们能早来一步……是不是就能够阻止这件事?至少……至少,能够给她多一些活下去的希望……”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梅遇青抬手按住妹妹肩膀,目光沉定,“当务之急是找出作恶的器灵,不能再让其他姑娘出事。” “没错。”高文州攥紧腰间剑柄,靴底碾过地上的落叶,“继续磨蹭下去还得死人,快走!” 三人重新打起精神,快步朝西街走去。 沿途拉住几个街坊询问,很快寻到一处院落,高文州上前叩门:“请问有人在家吗?” 门内传来竹篾碰撞的声响,正在编竹筐的许山应声走来:“谁啊?”开门见是三个陌生年轻人,眉头微蹙,“你们找错人了吧?我不认得你们。” “没找错,”高文州探身望去,“这里是翠儿姑娘家吧?” 一听他们是来找翠儿的,许山慌忙摆手道:“我妹妹翠儿现在不想见人,你们要是找她,就先回去吧。”说罢便要关门。 “等等!”高文州眼疾手快,用脚尖抵住门缝,“我们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有重要的事情想要问翠儿姑娘!” 梅映雪急忙凑上前,帮着一块推门:“翠儿姑娘的事不是意外,是器灵在作祟!我们是狩灵师,专门抓作恶的器灵,眼下正在调查此事,需要翠儿姑娘配合。” 许山皱紧眉头,满脸不信:“狩灵师?听都没听过!想骗钱就直说,我们家可没多余的钱给你们!”说完又要用力关门。 高文州见状,迅速从袖中甩出一张符箓,符箓在空中划出弧线,瞬间化作一道发光的绳索,“唰”地缠住许山周身。 许山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定在原地,手脚动弹不得,瞳孔里满是惊恐:“你、你们……” “看到了吧?”高文州收回指尖的符箓残影,“我们不是普通人,只要你肯好好听我们说,马上就放了你。” 许山盯着他指尖跳跃的微光,喉结剧烈滚动,颤抖着点了点头,高文州手腕一翻,光绳瞬间消散。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扶着门框才站稳,看向三人的眼神已从抵触变成了惊疑。 梅映雪趁机挤上前:“我们就隔得远远的简单问几个问题,保证不多打扰翠儿姑娘!” 许山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打转,最终咬了咬牙:“我妹妹还没出阁,又怕生……只能让这位姑娘进去,你们俩得在外头等着。” “成成成!”高文州忙不迭挥手,“快去快去!”梅遇青则退到院角,默默观察周围的一切。 “这事包在我身上!”梅映雪拍着胸脯跟进门,却在跨门槛时被汉子叫住,他指着里屋紧闭的木门,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我妹妹把自己锁了好些日子了,天天哭着喊着要出家去……我不懂啥是狩灵师,但求你劝劝她,别想不开,头发总能再长的。” 梅映雪回头看见他发红的眼眶,重重点头:“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 她推门时,听见里屋传来细碎的啜泣声,梅映雪踮着脚往内屋挪了半步,轻声唤道:“翠儿姑娘?” “谁?!别过来!”屋里的动静骤然停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惊恐响起,“我现在……我现在很难看,不想见人!” “我不过去,你别怕。”梅映雪立刻停在原地外,“我是狩灵师,想来跟你打听些事。” “狩灵师?”翠儿的声音里透着茫然,“那是什么?”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梅映雪挠了挠脸颊,“反正就是……专门抓坏东西的人。”她顿了顿,放柔了声线,“你头发没了之前,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没有……”翠儿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哽咽,“就跟平常一样,晚上洗漱完躺下,第二天早上一照镜子……头发就全没了。” 第9章 美人图(9) “那你最近有没有遇见过陌生人?”梅映雪追问,“或者有没有去过什么陌生的地方?” “也没有……”翠儿的声音更轻了,“我平时很少出门,就偶尔跟隔壁阿姐去街上买些丝线,走的都是常走的路。” 梅映雪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生活轨迹毫无异常,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准盯上了。这器灵恐怕早就潜伏在附近,像蜘蛛结网般默默布控,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正当她打算继续追问时,里屋突然爆发出一阵崩溃的哭喊:“我不想再回忆了!你走!” 许山慌忙从外院冲进来,见妹妹缩在墙角发抖,顿时急了:“我本想你俩年纪相仿能说上话,怎么反而惹她哭?走走走,别再来了!” 梅映雪还想解释,却被汉子连推带搡赶出门,“砰”的一声,门在三人面前重重关上,震落了门框上的积灰。 高文州率先皱起眉:“你都问了些什么?好端端怎么把人弄哭了?” “我就问了事发前有没有异常,最近接触过谁,谁知道她突然就……但也能理解,翠儿姑娘现在的心情不好,能够搭上话已经算是幸运了。” 梅遇青温声安抚道:“没事,总归也有些收获,还是先回客栈吧,等阿芜和贺大人回来后,再共同商议此事。” “也只能这样了。”高文州无奈摇头,率先迈开步子朝客栈方向走去。 …… 程庭芜几人结伴拐过小巷,穿过主街,没走多远,聚福楼的朱漆匾额已在眼前。 刚走到门口,便有酒楼伙计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拱手道:“几位客官可是来用饭的?楼上雅间宽敞清静,要不要给您安排一间?” 夏寻雁正要开口应下,程庭芜却抢先一步探身问道:“坐雅间可要多加钱?” 伙计赔着笑解释:“雅间需得给笔‘上楼钱’,小的们跑腿添茶也得讨些赏钱……” “那便罢了。”程庭芜果断摇头,虽知夏寻雁财大气粗不差这点,但自己却仍改不了锱铢必较的习性,“楼下寻个相对安静的座儿就行。” 伙计笑容未减,抬手引他们到临窗的木桌旁:“得嘞!这位置透气又敞亮,您几位先坐,小的这就给沏壶茶送来。” 在伙计离开沏茶的间隙,夏寻雁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为何不去楼上雅间?我既应了包下食宿,便不会中途反悔,姑娘不必忧心银钱。” 程庭芜抬眼看他,挑眉道:“一来是省点银子,二来……”她屈指敲了敲临窗的雕花栏板,“能瞧街景、听人声,说不定还能撞上些意外的线索。” “原来如此。”夏寻雁恍然大悟,目光扫过外头往来的人流,“姑娘果然心思缜密,那便依你。” 恰在此时,伙计提着茶壶回来了,壶嘴刚一倾,便有清冽的茶香漫过来。 “几位客官想吃些什么?” 夏寻雁将方才商量好的菜色报上:“蟹粉汤包、花雕煨肘子、水晶虾饺,再来壶杨梅冰饮子。” 伙计挨个记下,笑意盈盈地夸赞:“客官点的都是咱们酒楼的招牌菜,眼光真好!” “蟹粉汤包的皮儿是用澄粉和滚水揉的,薄如纸还透着光,咬开就能淌出金红的蟹黄汤;花雕煨肘子得用十年陈酿慢炖三个时辰,酥烂脱骨还挂着琥珀色的糖色;水晶虾饺的内馅必是清晨新捞的太湖青虾,拌着猪膘丁提鲜,蒸好后往醋碟里一蘸,鲜得能掉眉毛!” 听着伙计的描述,程庭芜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夏寻雁察觉到后,抬眸看向伙计:“你们酒楼还有什么推荐的菜吗?” “那您可算问着了!”伙计一拍大腿,嗓门里透着热乎劲,“咱们这儿的鲍菇煨牛腩,筷子一戳就酥烂,酱香带菌菇清甜,汤汁能拌三碗饭;金汤瑶柱烩豆腐更绝,嫩豆腐浸在高汤里,吸足瑶柱鲜和火腿香,暖胃又鲜甜!樟茶鸭皮脆肉嫩,带樟木清香,卷荷叶饼蘸酱,地道!” “那就再添这三道吧。”夏寻雁打断他的话,转头按住程庭芜正要阻拦的手,“既说是我请客,便别跟我客气,先前你说在路上啃了好几日的干粮,那总得吃些好的补补。” 程庭芜望着她眼里的坚持,喉间的够了终是没能说出口,待伙计下去备菜时,她忽然攥住夏寻雁的手,眼里泛起炙热的光:“寻雁,你人也太太太太好了吧!” 夏寻雁回握住程庭芜的手,弯着眉眼笑道:“阿芜喜欢便好。” 初见时的客套疏离悄然消融,化作此刻的熟稔,仿佛多年知己般亲昵,关系在这转瞬之间被悄然拉近。 贺云骁垂眸拨弄着茶盏,余光瞥见程庭芜整个人几乎黏在夏寻雁肩头,即便知道这是女娘间的亲昵,可瞧着身着青衫的少年郎被这般搂着胳膊,还是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 到底是吃人嘴短,贺云骁难得的没开口说什么煞风景的话。不一会儿,伙计便端着托盘疾步而来,布菜妥当后,众人立刻动筷。 程庭芜咬开汤包的瞬间,滚烫的蟹黄汤险些溅出,她忙用醋碟接着,舌尖被鲜得发颤。夏寻雁见状,默默将杨梅冰饮子推到她手边,自己则夹了块肘子放入跃风碗中。 正吃得酣畅淋漓时,身旁忽有嘈声传来。 只见一个风韵犹存的美貌妇人身旁跟着个面色凶狠的男人,正与方才招待他们的伙计争执着什么。程庭芜咀嚼的动作放缓,耳尖微微一动,认真听了起来。 “平日里瞧不上我们这行当也就罢了!”妇人攥着绢帕的手气恼的朝外挥了挥,珠钗上的流苏晃得人眼花,“如今鸣玉坊被查封,我被收押审讯了一整天,好不容易被放出来吃口热乎饭,你们还要拦?” 她身旁的男人抱臂而立,袖口露出半截刀疤,目光阴鸷地扫过伙计。 伙计赔着笑后退半步,额头沁出细汗:“您二位见谅……实在是掌柜的交代过,这阵子……” “什么交代不交代!”男人猛地向前半步,逼得伙计连连后退,“立刻给我们找位子,上酒菜!” 第10章 美人图(10) 见伙计一脸为难,程庭芜连忙从旁解围:“伙计,这边喊掌柜的来做主,你去帮我们这桌再上个点心。” 伙计忙不迭点头:“好嘞!这就去!” 他先快步跑到柜台前,对着正在拨算盘的掌柜的耳语几句,掌柜的指尖猛地顿在算珠上,脸色微变,立刻放下算盘,撩起藏青色长衫下摆往这边赶,伙计则转身直奔后厨。 掌柜的很快赶到,许是怕事态闹大,便亲自将那二人引到屏风角落的梨木桌旁,弓背低声交谈。 半响,像是谈妥了,才匆匆起身折回。 没一会儿,伙计端着青瓷盘过来,盘中码着几块枣泥山药糕,上面点缀着桂花碎。 “方才多谢姑娘解围。”伙计压低声音,脸上浮着感激。 程庭芜接过糕点,顺手搁到桌上。 “小事,不过既是掌柜的交代的规矩,便喊掌柜的亲自来跟客人说清楚,别什么事都想着自己一个人能解决。” 伙计连连点头:“姑娘说得对,是小的欠考虑了。” 程庭芜朝伙计招了招手,后者虽有些困惑,仍忙不迭弯腰凑近,她低声问:“方才那中年妇人,可是鸣玉坊的鸨母?” 伙计闻言一惊,忙左右张望片刻,才压低声音道:“姑娘竟认得?正是玉娘。” “那跟在她身侧的男人呢?” “是坊里的护院头头,名唤李川。” 伙计苦着脸叹口气,忍不住抱怨道:“您也知道,鸣玉坊是风月场子,更别说最近又出了命案,如今整条街的铺子都躲着她们呢。” 程庭芜微微颔首,心想她果然猜的没错。 伙计苦着脸摇头:“掌柜的不想接待他们,还不是因为怕冲撞了其他客人,哪知道他们这般无赖,非要吵吵嚷嚷留在此处。” 言语间,看得出这伙计对玉娘和李川二人颇有微词,程庭芜点头附和:“开门做生意,图的就是个吉利,掌柜的顾虑也没错。” 正说着,邻桌忽有人喊添茶,伙计连忙拱手:“姑娘慢用,小的先去招呼客人。”再次道谢后,匆匆转身忙活去了。 程庭芜夹起块煨得酥烂的肘子,看着酱汁在瓷勺上拉出透亮的丝,忽然轻笑出声:“都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如今想找的‘鱼’竟自己蹦到眼前了,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贺云骁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沉沉地看向玉娘所在的位置:“是有些赶巧。” 夏寻雁替她斟了盏杨梅冰饮子,目光掠过她眼底的狡黠,好奇道:“那阿芜打算如何钓这条‘鱼’?” “先养着。”程庭芜咬下一口肘子,花雕的醇香混着肉质的软嫩在口中散开,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待她们吃完这顿热乎饭,心气儿松快些了,再上前问话也不迟。” 她忽然朝着夏寻雁神秘一笑,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虽说这鱼已经自己主动蹦了出来,却还得下点饵料,寻雁可愿借些银钱打点一番?” 夏寻雁虽不解其中关窍,仍顺从地摸出怀中钱袋,递到她手边:“自然愿意,阿芜随意支配即可。” 程庭芜接过钱袋晃了晃,听着里头银钱相撞的轻响,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见饭菜已经吃的差不多了,程庭芜打开钱袋,从中取出些银钱递到跃风手中,低声交待:“先去结清咱们这桌的账,再让后厨挑道荤菜送到玉娘那桌,顺道把她们的饭钱也结了。” 跃风攥着银钱眨了眨眼,圆脸上写满困惑:“可、可她们压根不认识咱们啊?为啥要破费请吃饭?” 程庭芜屈指敲了敲跃风的脑门:“你忘了?我们方才还说了,要找到鸣玉坊内的人,同他们的口中探听到更多有用的消息,眼下人何机会就在我们的眼前,不抓住能行吗?你麻烦别人之前,不得先给人家点好处,拉近些距离?” 夏寻雁对着跃风点头示意:“照阿芜姑娘说的办。” “好,我这就去。”说罢,跃风立刻起身,攥着银钱往柜台小跑而去,凑到掌柜的跟前,将程庭芜的话低声转述一遍。 掌柜的握着算盘的手猛地顿住,眼瞪得溜圆:“这位客人,你可知那玉娘可是鸣玉坊的鸨母?不说这身份上不了台面,光是近日鸣玉坊的案子就足以令人退避三舍了,您家主子怎的……” 跃风挠了挠后脑勺,圆脸上挂着憨厚的笑:“您老照办便是,我家主子乐意结交朋友。” 掌柜的还欲再劝,犹豫了片刻,终究只敢小声嘀咕:“如今的贵人啊……”他一边摇头叹息,一边收下银钱,而后转头吩咐后厨加急做菜,快些送到玉娘桌上。 坐在角落里的玉娘和李川,看见跃风站在柜台前和掌柜的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子的话,还时不时朝他们这投来几个眼神,脸色顿时一沉。 李川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桌上,杯子与桌面相撞发出“砰”的声响。 “那小子同那掌柜的鬼鬼祟祟的在说些什么!”李川心下不忿,当即便撸起袖子,作势要起身。 玉娘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绢帕下的手指关节泛白。 “坐下!”她压低声音,眼角细纹因紧绷的神情微微扭曲,“咱们刚出衙门的门,你想再进去不成?” 李川喉间发出不满的闷哼,却在触及玉娘警告的眼神时,不情不愿地重新坐回椅子,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怕他们作甚……” 玉娘捏紧绢帕,指尖掐进掌心:“如今这节骨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忽然自嘲一笑,“咱们这种人走到哪儿不是遭人嫌?早该习惯了。” 李川喉头滚动,粗糙的手掌覆上她微凉的手背:“鸣玉坊都封了,短时间内怕是难以重新营业了,就算再开门,也没什么人敢来了,姑娘们散的散、走的走……” 他忽然攥紧她的手,凑近几分,“不如你跟我走!我在城西有间屋子,虽不宽敞,却能遮风挡雨。” 玉娘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少见的灼热,那些在风月场里浸了半辈子的话忽然哽在喉头,她下意识抽回手:“你这人……总爱拿恩义当说辞。我养你三年,不过是瞧着你护院得力,何必……” “不是恩义。”李川固执地再次伸手,这次却轻轻握住她指尖,“是真心。” 玉娘怔住了。 第11章 美人图(11) 正当她愣神时,伙计端着托盘走来,盘中清蒸鲈鱼热气腾腾,葱丝与红椒丝在热油中蜷曲:“二位客官,这是别桌客人送给你们的菜。” 玉娘和李川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意外,玉娘攥着绢帕的手顿了顿,抬眸追问:“好端端的,为何送我们菜?” 伙计赔着笑摇头:“小的也不清楚,只是奉命行事。”他指了指桌上的鲈鱼,又补了一句,“对了,您二位这桌的饭钱,那桌的客人也已经结过了。” 玉娘望着热气腾腾的鱼肉,眉间困惑更浓,她在风月场摸爬滚打数十年,深知天下从无免费的宴席,可这平白无故的善意,反倒比恶语相向更叫人摸不着底细。 “莫不是圈套?”李川有些忐忑不安的问道。 玉娘捏着银筷轻笑出声:“就咱们俩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值得谁费心思设套?”说罢,她夹起一筷子雪白鱼肉送入口中,眼睑微垂细细品味后露出满意神色,“这鱼蒸得鲜嫩入味,你尝尝。” 李川见她这般泰然,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抄起筷子夹了大块鱼肉塞进嘴里,粗粝的嗓音混着鲜香含糊道:“确……确实不错。” 程庭芜目光追着伙计端去的菜,见玉娘并没有推拒,这才满意地勾起唇角,“她肯吃这口鱼,便说明并非冥顽不灵、难以沟通之人,待会咱们动之以理、晓之以情,不愁得不到想要的消息。” 窗外暮色渐浓,聚福楼的灯次第亮起,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见玉娘与李川吃的差不多了,程庭芜瞅准时机上前,玉娘瞧见站在自己桌前的程庭芜,面露不解:“姑娘,我们应该不认识吧?你好端端的站在此处作甚?” 程庭芜笑意清浅:“原先的确是不认识,但是没关系,现在不就认识了?” 还不等玉娘回过神来,几人便款步走来,李川一眼认出跃风正是方才与掌柜的交头接耳之人,脸色一沉,冷声质问:“你们究竟是谁?想干什么?!” 跃风被李川突如其来的呵斥声惊得一哆嗦,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迅速躲到夏寻雁的身后,探出脑袋抱怨道:“凶什么凶!粗鲁得很!” 程庭芜抬手虚按,缓和气氛道:“不必如此紧张,不知方才那道清蒸鲈鱼,可还合二位的口味?” 玉娘指尖一顿,眼尾微挑:“方才那菜……是你们送的?为何?” “没别的意思,不过是想交个朋友。” 玉娘忽而低笑出声,“我在这行当里混了十几年,头回见有人上赶着跟鸨母交朋友。” 见对方态度疏离,程庭芜敛了笑意,正色道:“实不相瞒,我的确有一桩要紧事,需得玉娘你的帮助。” 玉娘抬眼打量程庭芜,眸光中疑惑更甚:“姑娘生得娇俏,该是养在深闺的贵人,我能帮得上什么忙?” 程庭芜俯身凑近,声线陡然压低:“我想向你打听一些……关于牡丹的事。” 玉娘不明白,这素未谋面的少女为何突然提起牡丹,牡丹死后惨状顿时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闪过,方才鲈鱼残留在舌尖的鲜香,立即化作令人作呕的腥味。 “牡丹已经死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还有什么可说的?!” 见玉娘脸色惨白如纸,李川眼底腾起怒意,糙如树皮的手掌径直朝程庭芜肩头推去:“哪儿来的丫头片子,滚一边去!” 程庭芜抬手,看似纤细的手腕竟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脉门,指尖微动间,李川只觉一股暗力顺着血脉炸开,整只手臂瞬间发麻。 下一秒,程庭芜向外轻轻一推,李川竟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重重撞在桌角,瓷碟里的残羹泼了满身。李川瞪圆眼睛,盯着程庭芜葱白似的指尖,心中大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夏寻雁与跃风见此场景亦是十分惊讶,他们虽早知程庭芜身手不凡,却未想她面对凶狠大汉仍能四两拨千斤。跃风躲在夏寻雁身后小声赞叹:“小姐,这程姑娘也太厉害了吧!” 贺云骁神色未变,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先前在云栖谷程庭芜与他交手时都尚有能够回旋的余地,更不必说对付寻常打手了。 玉娘见李川面色异样,立刻反应过来眼前姑娘不好对付,着急起身欲走,却被对方一手按下。程庭芜毫不客气地在玉娘身侧坐下,并抬手招呼其余人一同坐下。 “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你们鸣玉坊牡丹姑娘那事,明眼人都知道有古怪,只不过那并非妖怪所为,而是一个高阶器灵在作祟。我需要你提供些线索,助我尽快揪出那器灵,阻止她继续害人。” 玉娘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虽然不太明白什么是“器灵”,却见程庭芜眼神清正,不似说谎。 她忽然想起牡丹临终前那夜,还吃着块糕点冲她笑,说这新出的糕点味道好极了,改日得多买些给姐妹们分分,可没过多久,就出了意外,没了生息。若真能抓住那作祟的东西,救更多无辜的人,倒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 程庭芜见她神色动摇,赶忙再度开口:“不过是问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便好,我问完便走,绝不继续纠缠。” 玉娘有些为难地扫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官府交代过,对外只说牡丹是自寻短见,坊间传言都是添油加醋的谣传,谁要乱传消息……”她特意加重尾音,“不会被轻饶。” 程庭芜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周边嘈杂的酒客,立刻会意,打开刚从夏寻雁那讨来钱袋,有些肉痛的从里面取出些银钱,喊来伙计,将银钱递去:“安排一间二楼的雅间。” “好嘞!”伙计收了钱忙不迭应下,转身小跑着去安排。 程庭芜望着伙计的背影,哀怨地看向夏寻雁:“本以为能省下这笔钱,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花出去了。” 夏寻雁轻笑一声,语气温柔:“无妨,不过是小钱,不必挂怀。” 没一会儿,伙计便折返回来,弓着腰道:“楼上雅间已备好,几位客官请随我来。” “楼上雅间清静。”程庭芜冲玉娘和李川二人扬了扬下巴,“上楼单独聊聊?” 玉娘见她这般通透,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指尖轻拂鬓边碎发,唇角扯出抹应酬惯了的笑:“姑娘是个明白人,请吧。” 第12章 美人图(12) 一行人上了楼,踏入雅间后,雕花木门隔绝了楼下的喧嚣,玉娘卸下了些许防备:“说吧,姑娘都想些知道什么?” 程庭芜也不墨迹,直入正题:“牡丹出事前,可有什么异常?” 玉娘眉峰微蹙,似在回忆中搜寻细节:“她与寻常无异,练舞、弹琴、与姐妹们说些体己话……” 她忽而叹了口气:“牡丹心性仁善,从未与人起过争执,院里的猫儿狗儿较之旁人都要更喜欢她些,实在想不明白,怎么就招惹上了这般祸事。” 程庭芜暂时无暇分神安慰,继续追问道:“牡丹平日可有什么喜好?” 玉娘抬眼道:“她是鸣玉坊内里有名的才女,除了弹琴跳舞,最爱搜罗风雅物件,闲时便读书、赏画……” “赏画?”程庭芜捕捉到关键词,身子前倾,“她房里梳妆台右侧的墙面,你可曾留意过?是否有悬挂过什么画卷?” 玉娘拧着帕子沉吟片刻,忽然道:“是有幅画……前阵子新购的,牡丹很是喜欢,特意装裱起来,挂着欣赏。” 程庭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紧接着追问:“那幅画你可曾仔细瞧过?上面画的是什么?”语气里隐隐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玉娘指尖摩挲着帕子边缘,点点头:“她刚买回来时便拿给我瞧过,画上是个跳舞的女子背影,身段曼妙,腰肢纤细得能盈盈一握……” 她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眼眶微微发红,“我当时还说,牡丹就像那画中人,她笑着说正因如此才买下这幅画,既画得传神,又与她有缘。” 程庭芜又追问:“牡丹出事时,你可留意到那幅画是否还在原位?” 玉娘闻言忙不迭摇头:“当时我都吓晕过去了!哪里顾得上看什么画?险些连第二天的太阳都见不着了……” 程庭芜垂眸沉思,方才她去鸣玉坊内查探时,梳妆台右侧墙面上空无一物,早就没了画的踪影,很显然,这问题就出在画上。 “玉娘,你可知牡丹平日里常去哪家书肆购置书画?” 玉娘回想片刻,答道:“牡丹最常光顾的是松云书肆,与那儿的老板相熟,每逢老板的收了新的书画卷轴,总会邀牡丹前去一览。” 程庭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而扬起明媚的笑脸,朝玉娘真诚一揖:“多谢相告,所需线索已然清楚。” 玉娘微怔,她原以为程庭芜会像衙门捕快般连轴追问,却不想这般干脆利落。回想起昨日在衙门被羁押审问整整一夜的滋味,玉娘如今只余满心的疲惫,只想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歇一歇。 “姑娘心怀大义,望你早日降伏那作恶的器灵,莫再叫无辜之人遭难。”玉娘起身还礼,说罢便带着李川转身离去。 程庭芜目送二人离开,夏寻雁见状凑上前来,问道:“如今得了线索,可是要去那书肆查探?” “自然,现在天色还不算太晚,立刻动身应该还来得及。” “毕竟事关人命,拖不得。” 一行人脚步匆匆,转眼间便消失在楼梯转角。 松云书肆坐落在西市巷尾,青瓦白墙上映着书影,门扉半掩,透过雕花窗棂可见店内墙架上层层叠叠的书卷,檀香味混着陈年纸页的气息飘至巷口,连掠过的风都染了几分。 程庭芜抬手拨开门边铜铃,“叮”一声清响里,几人依次踏入店内。 临窗的长案上,书肆老板正低头整理新到的书画,听到动静,他头也不抬地开口:“客官自便,需要帮忙再唤我。” 程庭芜应声颔首,目光在店内古色古香的博古架与错落有致的书画间逡巡,忽然身后传来夏寻雁惊喜的声音:“竟有此书!我辗转多地求购不得,不曾想在这遇上!”话音未落,她已快步走到书架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泛着陈旧光泽的线装书。 正在整理书画的书肆老板闻言,放下手中所忙之事,踱步而来,待看清了夏寻雁手中所拿的书籍后,感慨道:“这书在架上摆了数月,无人问津,兴许正是在等今日这场相逢,客人便是它的有缘人啊。” 夏寻雁翻开扉页,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眼中满是欣喜:“此书记载诸多精怪秘闻,世所罕见,老板竟能收得,实在令人钦佩。” 书肆老板闻言兴致盎然,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书中记载的奇闻轶事,聊到各地秘传的鉴宝之术,越谈越投机,彼此眼中皆是惺惺相惜的赞赏。 跃风站在二人身侧听得津津有味,程庭芜并未贸然上前打扰,而是借着这个间隙在书肆内缓缓转了一圈,待见二人聊得渐渐尽兴,这才不疾不徐地凑上前去,开口道:“老板,我想向您打听些事。” 书肆老板因对夏寻雁印象颇佳,又见程庭芜是与他一同前来的,便也态度十分热情,笑着应道:“姑娘想问什么?若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程庭芜目光灼灼地看向老板:“您可认识鸣玉坊的牡丹姑娘?” 书肆老板的神色瞬间变得紧张起来,说话都带上了一点结巴:“确、确实认识,不过我与她只是在书画上有些交流,私下里并无来往。牡丹姑娘遇难,我也很是惋惜,但这件事同我可没什么关系啊!” 他慌忙摆手,眼中满是警惕。 程庭芜见状,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安抚道:“这是自然,我只是想向您了解一些事,绝无怀疑您的意思。” 听到这话,书肆老板紧绷的肩膀才松弛下来,不过他很快再次抛出了自己的疑问:“姑娘究竟是何人?为何偏在这风口浪尖上,要打听牡丹的事?寻常人躲还来不及呢。” 程庭芜垂眸,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我与她是相交多年的挚友,深知她平生最爱书画,如今她遭逢此番变故……” 说着说着,她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白手帕,轻轻按在眼角,“便想着来此处挑几幅她心仪的画卷烧给她,也好让她在泉下能得见这些心爱之物,聊以慰藉……” 第13章 美人图(13) 书肆老板见到此情此景,内心十分触动,神情也更软了些。 “不瞒姑娘,在下起初也瞧不上乐坊女子,只当她是附庸风雅,后来见她是真心喜欢书画,并且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才渐渐放下了偏见,与她熟络起来的。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实在叫人惋惜啊!” 跃风盯着程庭芜低垂的睫毛,见那方素帕刚触到眼角,泪珠便大颗大颗往下坠,不由得咋舌,凑近夏寻雁耳边嘀咕:“没想到程姑娘不仅身手好,演技也这么好啊,这眼泪说掉就掉。” 夏寻雁望着程庭芜眸中的泪花,有些呆滞的眨了眨眼。 莫说夏寻雁,就连贺云骁也被她这一番变脸惊得眉峰微挑,眼里竟难得的染上几分佩服。 程庭芜瞧见众人微妙的神色,用帕子掩着半张脸轻拭眼角,努力压下唇角的弧度,到底是没忍住,从指缝里漏出了一缕笑意。 好在她时刻谨记自己此行来的目的,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继续朝书肆老板发问:“牡丹姑娘前些日子是不是来您这儿买了一幅画?” 有了先前的铺垫,书肆老板不再抗拒回答相关的问题,反倒十分热心肠:“没错,她当时一看到那幅画就挪不动步了,连价钱都没问就痛快付了银钱买下。” 程庭芜赶忙追问:“那幅画是从哪儿来的?您可还记得?” “是前段时间,有个女画师在我这寄卖的。”书肆老板抬手揉了揉眉心,神情有些恍惚:“说起来确实反常,寻常画师寄卖画作,必定会定下最低售价,少一钱银子都要争上三分。可这位女画师却将画轴往我面前一推,说让我看着定价即可。” 他转身掀开柜台后的布帘,取出个银袋:“她画工着实了得,我便按高等价位标了价,挂出一段时间后,牡丹姑娘就来了。” “我瞧着她喜欢得紧,便抹了零头卖她,扣除寄卖费,剩下的银钱皆在此处,可我左等右等了好些日子,都不见那女画师来取。” “真是怪哉。”夏寻雁指尖敲了敲桌沿,“若不在乎银钱,大可将画作留在家中孤芳自赏,或赠与好友,何必费时费力送来寄卖?既寄卖了却不取钱,其中必有蹊跷。” 程庭芜视线估摸了一下银袋的重量,追问道:“我瞧这分量应该不止一幅画的银钱吧?那女画师一共寄卖了几幅?除了牡丹姑娘,可还有其他人买过她的画吗?” “对,那女画师一次拿了好几副画来呢,已经卖出去了三幅,这袋子里是三幅加起来的钱。” 程庭芜与夏寻雁对视一眼,前者已倾身往前:“能否让我们看看剩下的几幅画?” 书肆老板一愣,随即忙不迭点头:“当然!您稍等!” 不一会儿,他便抱着画轴匆匆返回,边走边解释:“小店展示位有限,寄卖的画作都得轮着来,每位画师只腾一两幅的位置,卖出一幅才敢添新的。牡丹姑娘买走的是第三幅,前两位买家也是姑娘家,看来这画师笔下的美人儿,也格外招姑娘们喜欢。” 说着,他将画轴在桌上依次摊开。 夏寻雁看着展开的画,眼神中不由得流露出惊艳,她出身于富贵人家,自小便见识过不少名家画作,如今眼前的这几幅画,较之她之前看过的哪些名家,毫不逊色,甚至隐隐有超过的趋势。 其余人虽不懂笔墨技法,却也被画中那抹灵动勾住了目光。 第一幅画,一双明眸从繁密的花草间显露出来,睫毛如蝶翼微颤,眼尾扫着淡淡胭脂色,眼波似盛着半池春水,眼角泪痣被蜷曲的海棠花瓣遮掩大半。整张美人面皆被铺陈的花枝覆盖,海棠的嫣红与叶片的墨绿交织成帘,只在眉眼处留出方寸空白,仿佛美人躲在花影后偷觑人间。 第二幅画,樱唇从缠枝牡丹的花叶间透出,唇峰微翘,唇角沾着点朱砂色,似刚咬过熟透的樱桃。而脸颊、下颌乃至脖颈皆被层层叠叠的牡丹花瓣与藤蔓缠绕,墨色的叶脉在宣纸上蜿蜒成网,唯有唇畔留出一道缝隙,让人窥见那抹惊心动魄的艳色,其余面容尽隐于花海之中。 第三幅画,一弯柳叶眉斜飞入鬓,眉尾轻挑,被几片墨色叶片半遮半掩。叶片下方本该是眼鼻的位置,却被交错的花枝填满,花瓣的白与叶片的青相互映衬,唯有眉骨下隐约可见的细腻肌肤纹理,暗示着画中美人的轮廓,整张面容除了这抹眉形外,皆被花草遮蔽。 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几人按照画卷摆放的位置挨个看去,很快,程庭芜和贺云骁便发现了画的古怪之处,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后,程庭芜直起身子,朝站在一旁的书肆老板发问。 “每幅画都只露美人局部,且用花叶遮去面容,老板可曾问过画师其中缘由?” 书肆老板搓了搓手,憨笑道:“嗨,画画的人总有些怪癖,有人专画山水,有人爱描花鸟,画美人的更是常见。这画师偏爱画局部,许是觉得‘犹抱琵琶半遮面’更有意趣?我瞧着这些画比寻常美人图多了些琢磨头,反倒更勾人眼球呢!” 程庭芜点点头,继续追问:“先前说牡丹姑娘买走的是第三幅,那老板你对前两位买家可还有印象?” 书肆老板闻言皱起眉头,想了好半晌,才无奈摇头:“我这小店的生意还算不错,整日人来人往的,何况前两幅画卖出都有些日子了,这叫我如何想得起来。” 闻言,程庭芜眼中掠过一丝遗憾,正欲再问,却听老板忽然回神道:“欸?怎么扯这么远,前两位买家和牡丹姑娘又有何关联?” 程庭芜连忙咳嗽两声,继而辩解道:“还不是牡丹姑娘爱这画师的画入了迷,想着若能为她收齐所有画作才好,只可惜前两幅已有主了……” 书肆老板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确实有些遗憾。” 程庭芜依靠在柜台边缘,状似随意地问:“那老板可知道那位女画师的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若是可以的话,我想上门拜访一番。” 第14章 美人图(14) 书肆老板苦笑着摇头:“这我哪能知道啊!那女画师来寄卖时也戴着帏帽,交代完事儿就匆匆走了,我还盼着能找到她呢!您瞧这袋银钱,总不能一直压在我这儿吧?” 一直静立观摩画作的夏寻雁忽然开口:“眼下唯一的线索,只剩落款了。”程庭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宣纸右下角以细笔题着“雾妍”二字,墨色清浅却暗藏笔力。 书肆老板搓了搓手,叹着气接话:“这落款究竟是真名还是化名,实在不好说,有些画家偏爱用真名落款,也有些喜欢取个化名,全看个人喜好。” 程庭芜凑近夏寻雁耳畔,压低声音:“你带的银钱,够买这些剩下的画吗?我瞧着这几幅画透着古怪,若不尽快控制起来,恐生事端。” 夏寻雁从袖中摸出叠银票,塞到程庭芜手中:“够,你尽管买就是。” “太好了!若没你,我今晚怕是要当回梁上君子了。”程庭芜捏着手中的银票兴奋道,夏寻雁尚在怔忪,她已转向老板正色道:“剩下的画我全要了,劳烦包起来。” 老板眼睛一亮,本以为临近打烊没生意,不想来了笔大单,他满脸堆笑地铺开油纸:“哎哟,牡丹姑娘能有您这样知音,真是福气!” 程庭芜未置可否,接着吩咐道:“我最近都住在悦来客栈,若那女画师再来,请老板务必设法留住,再差人给我递个信。” “这事儿我只能尽力,人家腿长在自己身上,哪能强留?”书肆老板搓着后颈直犯难。 程庭芜唇边漾开抹淡笑:“老板肯帮衬已是难得,我原也没抱十成指望,若有缘分撞上,那自然是极好的。” 书肆老板闻言果然释然,只当她是痴迷画技的主顾,拍着胸脯应道:“成!若那画师再来,我保准差小厮飞报您去!” 程庭芜抱着画轴结清钱款,一行人刚踏出书肆门槛,老板便吹熄烛火落了门板,她歪头看向夏寻雁:“你住哪家客栈?离悦来客栈远不远?若方便,不如搬来一处,往后行事也利落些。” “我现下正住在归云客栈。”夏寻雁颔首应下,转而对跃风说:“你先去取行李,我随程姑娘回悦来客栈。” 跃风搓着手面露难色:“可我得贴身跟着小姐才行啊……”程庭芜闻言往前凑了凑,拍着胸脯道:“有我在呢,会护好你家小姐的,放心吧。” 夏寻雁也温声安抚:“不妨事,快去快回。” 跃风挠了挠头,恍然大悟道:“对呀!程姑娘武艺高强,又是女子,有她在我放心。”说完朝三人拱了拱手,便小跑着朝归云客栈的方向奔去,身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看着跃风跑开,三人便继续前行。 画轴虽不压手,久抱却让手腕发酸,更甭提程庭芜另一只手还提着油纸包着的点心,她抽空甩了甩手腕,冷不防贺云骁忽然伸手。 “怎、怎么了?”程庭芜盯着他摊开的掌心,往后退了两步,“刚吃完饭就饿了?这点心是给他们带的,不给你!” 贺云骁眉峰微蹙,难道他瞧着像是贪嘴之人? 他面上不显,只吐出三个字:“我来拿。” 程庭芜这才反应过来误会了他,讪讪笑着将画轴全塞过去:“那就辛苦你了,今晚我保证不偷骂你。” “偷骂我?”贺云骁挑眉,忽然收手后退半步,“那你自己拿。”说罢转身便走,墨色衣摆在暮色里划出利落的弧度。 “贺云骁!”程庭芜举着画轴僵在原地,看他头也不回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夏寻雁望着两人冤家般的模样,忍不住低头轻笑,上前接过半数画轴:“我帮你拿吧。” “寻雁你真好!”程庭芜眼睛一亮,将画轴分递过去,两人并肩往客栈走。 贺云骁先一步踏入悦来客栈,堂内烛火映出几张熟悉面孔,高文州正趴在桌边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梅遇青与梅映雪则同时望向门口。 “老大!”高文州蹭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原本耷拉的眼皮瞬间瞪圆,睡意随着一声呼喊散得干净。 视线扫过贺云骁身后的走廊,梅遇青有些不安的问道:“阿芜呢?怎么没一起回来?”明知道贺云骁身手足以护人周全,可没瞧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心口还是空落落的发慌。 贺云骁长腿一迈跨过长凳,瓷杯磕在桌面发出清响:“在后头。”他给自己斟了杯凉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溢出后半句,“刚认识个新朋友,眼下正聊的火热。” “新朋友?”梅映雪眼睛倏地亮起来,“是怎样的人呀?”她语气里漾着藏不住的雀跃。 先前在云栖谷中深居久了,虽说梅笑山每逢节假日都会带她们出谷游玩,可却始终难有结交新朋友的机会。谁能料到,出谷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竟又结识了新伙伴,这让梅映雪的心里很是兴奋。 正说着,程庭芜领着夏寻雁进了客栈,众人视线齐刷刷望过去时,只见夏寻雁一身半旧青衫,月白中衣从袖口微敞处露出寸许,乌发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她眉骨生得比寻常女子更挺些,眼尾微微上挑,笑时眼角漾开的不是柔媚,而是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飞扬;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偏生唇色又是极淡的樱粉,这般英气与柔和在她脸上奇异地融成一体。 烛火掠过她削薄的下颌线,映得那双眸子亮如寒星,明明是素净装束,偏叫人觉得满室灯火都落进了她眉梢眼角。 因她尚未换回女装,满座皆以为是与程庭芜相熟的少年郎。 梅遇青见程庭芜安然归来,悬着的心刚落回原处,却又见她与那“少年”挨得极近,连走路时袖口都蹭在一处,心头猛地一紧。他快步上前,借着去接程庭芜手中画轴的由头,不动声色地挤入两人中间,将夏寻雁不着痕迹地隔开。 “多谢师兄!”程庭芜毫无察觉,乐呵呵地把画轴递过去,“还是师兄体贴,哪像有些人——”她话没说完,眼神却朝贺云骁的方向飘去。 高文州立刻心领神会,冲贺云骁露出揶揄的神情,却只换来对方一记冷飕飕的眼刀,吓得他赶紧低头假装喝茶。 第15章 美人图(15) 这边梅映雪早已捧着脸颊凑到夏寻雁跟前,像只围着花蜜打转的蜜蜂,绕着人转了两圈便脆生生发问:“公子贵姓?家住哪里呀?家中可有兄弟姐妹?可曾……” 话未说完,夏寻雁已被这连珠炮似的热情惊得后退半步,无奈看向身旁的程庭芜。 高文州瞧着梅映雪那副恨不得贴上去的花痴模样,心里陡然冒起股无名火,他自认虽非潘安之貌,好歹也是肩宽腰窄的少年郎,怎就从没见这人这般热络? 越想越气,他干脆上前揪住梅映雪后领往回拽:“喂!女儿家懂点矜持成不成?” “你少管闲事!”梅映雪气得挥着拳头乱打,“我哥都没说话呢,要你多嘴!”她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梅遇青,却见自家兄长正盯着别处出神,压根没顾上这边的闹剧。 “哥!”梅映雪急得跳脚,“你妹妹都被人揪着后领欺负了!你还愣着做什么!”这一嗓子总算拽回了梅遇青的神思,他慌忙上前分开扭打的两人。 “你们俩从云栖谷闹到这会儿,就不能消停片刻?”梅遇青按住两人肩膀,语气里带着兄长特有的无奈。 梅映雪立刻瘪着嘴告状:“都怪高文州!总爱找我麻烦!” “明明是你先找我麻烦的,好吧?”高文州梗着脖子回呛,两人鼻尖都快怼到一处。 程庭芜见状连忙挤到中间张开双臂:“好啦好啦,先别吵了,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夏寻雁,夏姑娘,我今日结识的新朋友,这段时间要同我们一道调查鸣玉坊的诡案。” “姑……姑娘?”高文州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梅映雪更是瞪圆了眼睛,梅遇青则在心底默默的松了口气。 夏寻雁上前一步,抬手将额前碎发捋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诸位勿怪,我为方便在外游历,这才着了男装,很高兴能够认识大家。” 梅映雪忽然哀嚎一声,垮着肩膀,“还以为是哪家俊俏小郎君呢……白高兴一场!” 高文州拍着大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让你犯花痴!这下热情用错地方了吧?” 先前不知夏寻雁女子身份时,高文州只觉她看着文弱,如今知晓她是女扮男装,更对其实力起疑。他凑近贺云骁低声嘀咕:“老大,好端端咋又来个新人?咱队伍里拖油瓶都俩了,再加一个不是添乱吗?” 贺云骁瞥他一眼:“她虽不会武功,却有旁的本事,这本事一般人还不容易有。” 高文州一听这话就不太乐意,之前在镇邪司里,除了贺云骁就要数他的综合实力最强,有啥本事是他没有的? 贺云骁瞧出他的不服,嘴角笑意一闪而逝:“人家有钱,家产遍布九州的那种,你有?” 高文州顿时语塞:“这……还真没有。” 二人刚嘀咕完,夏寻雁便主动开口:“我不会武功,可能要多麻烦各位了,不过家中略有些家底,能尽一些绵薄之力,往后大家的衣食住行我都包了。” 梅映雪本为“错失”俊俏郎君嘟着嘴,闻言眼睛一亮:“那咱们以后不用风餐露宿了?也不用啃干巴巴的大饼了?” 夏寻雁笑道:“自然,吃好住好是最基本的。” 梅映雪眼睛亮得像落了星辰,一把搂住夏寻雁的胳膊直晃:“那以后除了阿芜,你就是我最好的姐妹!”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跃风背着行囊冲进来,额角还沾着汗珠:“小姐!行李都取来啦!” 跃风放下行囊时,好奇的目光在堂内众人脸上打转,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哇!好多新朋友呀!” 梅遇青轻咳一声,上前朝夏寻雁拱手道:“既是阿芜的朋友,那便也是我们的朋友,夏姑娘不必拘束。”他目光落在两人怀中的画轴上,眉峰微蹙,“这些是……” “哎呀!差点忘了正事!”程庭芜猛地一拍手,左手高高举起油纸包,“这是寻雁请大家吃的点心!都先上楼去我屋里,边吃边说正事儿!” 高文州抢先一步扛起跃风手里的行囊:“走走走,楼上说!” 众人拎着画轴、背着行囊,呼啦啦往二楼涌去,贺云骁走在最后,慢悠悠地晃上楼。 一进屋,程庭芜便“啪”地关上门,迫不及待打开油纸包。点心的甜香瞬间散开,她踮着脚挨个分点心,分到贺云骁跟前时,却见对方双手抱臂,睨了眼糕点,语气冷淡:“不吃。” “不吃拉倒!”程庭芜朝他扮个鬼脸,“省得我分!”说着便要往嘴里塞,却冷不防被半路杀出的高文州截住。 少年嬉皮笑脸地伸手:“老大不要?那给我!” 程庭芜瞪他一眼,“难怪我师姐总烦你!” 她作势要收,却又想起自己在外头已经吃了不少好吃的,犹豫片刻,她“哼”了声松开手,“便宜你了!” 高文州得意地晃了晃糕点,朝贺云骁挑眉示威,却只换来一记冷眼。他毫不在意地将糕点抛进嘴里,含糊不清道:“真香!老大不吃甜食,真是暴殄天物!” 吃完点心,程庭芜拍了拍掌心的碎屑,起身将画轴逐一摊开在桌上,待看清画中内容后,众人不约而同的夸赞道:“这画师的画工,当真是神了!” “神的还在后头呢。”程庭芜神秘一笑,摸出小瓶。 高文州探头探脑:“这是啥?能吃吗?” “你给我站一边去!”程庭芜白他一眼,拔开瓶塞,将浅蓝色粉末倒在掌心,俯身凑近,朝摊开的画卷吹去。浅蓝色粉末如轻烟漫过画面,下一秒,诡异的蓝光骤然从画中漾开,惊得众人后退半步。 夏寻雁瞳孔微缩,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她外出游历许久,这般奇景却是头回得见。她前倾着身子,目光如炬般锁死那团流转的蓝光,像要将每个细节都烙印进眼底。 身旁的跃风早吓得缩到墙角,却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结结巴巴地惊叹:“天、天爷!这世上真有那些古怪东西啊!” 高文州绕着桌子转了三圈,手指抹着下巴,好奇的问道:“这蓝汪汪的是啥玩意儿?” 第16章 美人图(16) 梅映雪立刻扬起下巴,上前解释道:“孤陋寡闻了吧!这是我们狩灵一脉独有的觅灵粉,能更直观的看到器灵的活动踪迹。” “这蓝光凝而不散,可见此画轴曾与器灵长期接触过,上头附着了浓郁的器灵气息。” “原来如此!”高文州作恍然大悟状,却在瞥见梅映雪得意的神情时,故意拖长语调,“哟,你懂得挺多嘛?” “那是自然,你以为我同你似的呀!”梅映雪朝高文州做了个鬼脸后,便急急忙忙躲到程庭芜身后去了。 见两人又要争执,程庭芜连忙上前一步,将所获的线索梳理了一番:“今日我们先去鸣玉坊勘察了一下案发现场,在牡丹姑娘的房间里发现了器灵残存的气息,觅灵粉最后盘踞消散的地方是她梳妆台右侧的墙壁上。” 她稍作停顿,语气沉了沉:“按常理,器灵多附着在与本体相似的物件上,作恶器灵的原形或许就是某种挂墙的装饰物。” 烛火晃了晃,映得她眼底光影明灭,“后来我们又在聚福楼内巧遇了鸨母玉娘和护院李川,通过和他们的攀谈得知了牡丹姑娘在前段时间,曾在松元书肆购入了一幅画,偏偏在她死后画就不见了。” “我们立刻赶去书肆,”程庭芜语速加快。 “书肆老板说那画是个女画师在他那寄卖的,说是寄卖,但那画师却迟迟未曾再出现。待我们看到余下的画卷时,就能基本断定,那女画师便是这桩诡案的关键之处,剩下的画也可能成为她行恶的媒介。保险起见,我们便将这些画都买回来了。” 夏寻雁听闻这连贯的线索分析后,再结合自己早些时候在茶摊上的见闻开口说道:“牡丹姑娘是第三个买画的人,此前买下画的,恐怕就是西街那没了头发的姑娘和米铺家没了鼻子的闺女。” 桌上的烛火忽然晃了晃,梅映雪盯着画中细腻的笔触,咽了咽口水说:“意思是……买了哪部分的美人图,就会被器灵夺走对应的五官?” 闻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桌上的美人局部图,方才还惊叹的精妙画技,在此刻却化作了彻骨的寒意。 程庭芜点头:“看着像这样,但器灵不是乱挑人的,它肯定筛过目标。”她想起茶客们的议论,“牡丹姑娘一身雪肤特别惹眼,怕是早就被盯上了,另外两个姑娘想来应该也是如此。” 说完她转向梅遇青:“师兄,你们今日可查到什么线索?” “我们按茶客说的沿路打听,先去了米铺附近。”梅遇青声音沉了沉,“米铺家的姑娘鼻子被割后郁郁寡欢,伤口感染没熬过去,已经不在了。”他顿了顿,续道,“惋惜过后我们又去西街找那没了头发的翠儿姑娘,倒是搭上了话,可她说事发前生活没半分异常。” “我当时想撒觅灵粉探查器灵残留的气息来着,”梅映雪上前补充,“但无奈闲杂人太多,翠儿姑娘又情绪激动,我怕再吓着她。” “唉,”高文州在一旁摇头,“话没说两句就被她哥哥赶出来了,哪还有空做别的?” 程庭芜点点头,像是对他们今日的遭遇毫不意外。她和贺云骁今日之所以能顺利查到线索,一是因鸣玉坊被查封后现场清净,能直接探查器灵遗留的痕迹;二是运气好,在聚福楼遇见了知情的玉娘与李川,将两处信息拼凑后,才锁定了松元书肆这个关键地点。 “没事,明日我再去趟翠儿姑娘家,带着已知线索去问,想来会有更好的效果。” 程庭芜的话音刚落,屋内众人竟异口同声地开口:“我明日跟你一起去!” 她懵懵地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贺云骁已先一步开口:“乾玉在你体内,我必须确保安全。” 夏寻雁也跟着点头:“咱们事先说好了一起查案,我肯定得去。” 梅遇青与梅映雪对视一眼,齐声道:“我们是狩灵师,查器灵的事本该出力。” 高文州挠了挠头,磕绊着接话:“反正……我也得去!” 看着众人难得一致的模样,程庭芜心里忽然泛起股暖流,好像头一回真正的意识到,他们是一个集体,但她很快蹙起眉:“可咱们这么多人涌过去,怕是还没进门就把人吓跑了。” 沉吟片刻,她扬声安排:“明天分开行动,我和贺云骁、夏寻雁去翠儿家;高文州去松元书肆附近蹲守;师兄和师姐在城里多跑几家书肆,那女画师要是察觉松元书肆暴露,保不准会换地方。” 众人听了这番安排,都觉得条理清晰,没什么异议。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的跃风忽然小心翼翼地举起手:“那……我呢?我明天做什么呀?是跟着小姐一块去吗?” 程庭芜一拍脑门,露出歉意的笑:“差点把跃风忘了!你就留在客栈做后援,要是我们需要帮忙,会立刻回来找你。” 跃风挠了挠头,脸上写满困惑:“那我不是啥也没干吗?” “别小瞧后援的位置,这差事重要着呢,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派上大用场了!” 跃风听完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那我就在客栈里等大家回来!” 程庭芜见众人神色倦怠,扬声说道:“时候不早了,都先回屋歇息吧。” 高文州立刻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抱怨:“早就困的不行了,总算能够睡个好觉了。” 众人笑着散去,唯有贺云骁立在原地,目光落在桌案上摊开的美人图轴上。 “你怎么还不走?”程庭芜见他盯着画轴不动,不由好奇追问。 贺云骁指腹按在摊开的画轴边缘,目光落在画上:“那器灵既然以画为媒介进行作恶,难保今晚不会有所动作,现下一行人中我修为最高,画还是放我那里更稳妥些。” 这突如其来的体贴让程庭芜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眼睛笑得狡黠:“首座大人说的是,虽说你生得确实挺俊,但器灵专挑女子下手,想来对阁下这副冷硬皮囊没什么兴趣。” 第17章 美人图(17) 面对程庭芜的揶揄,贺云骁面无表情地将几幅画轴卷好抱在臂弯,转身朝外走去。 他前脚刚踏出房门,身后便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程庭芜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贺云骁迈步的动作顿了顿,接着继续迈步朝自己的屋子走去,靴底踏在木板上的声响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情绪。 一夜时光在更漏声中悄然流逝,次日众人打着哈欠在客栈大堂汇合时,贺云骁已将早餐吃得差不多了,高文州瘫在他身侧,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梅映雪见状打趣道:“到底是镇邪司出来的,就是自律,起得比鸡还早。” 高文州幽怨地瞥了她一眼,像是连斗嘴的力气都没了,偷偷瞄了眼身旁坐姿笔挺的贺云骁,压低声音嘟囔:“老大自己醒得早就算了,干嘛非要拽上我……不喊我的话,我起码能再睡半个时辰。” 话音未落,便被贺云骁一记冷眼扫得瞬间噤声,只得乖乖拿起筷子戳向碟子里剩下的煎饺。 大家见状皆心照不宣地弯起嘴角,落座后向店家点了各自的早餐,大堂里很快安静下来,只有瓷碗与调羹碰撞的细碎声响。 吃饱喝足后,众人按昨夜分工陆续起身。夏寻雁正要迈步,却见跃风紧张地拽住程庭芜的衣角:“程姑娘,我这回没跟着小姐……还得麻烦你多照看她些。” 程庭芜拍了拍他的手背,放缓声音安抚道:“今日就是简单的去问些话,不会出什么事的,真有状况,我保准先让她跑。” 跃风这才点点头,站在客栈门口踮着脚,目送众人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街巷里。 程庭芜一行人按着高文州所给的地址,很快便寻到西街尽头的翠儿家,上前叩响斑驳的木门时,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开门的仍是翠儿的哥哥许山。 他见门口又站着几个陌生面孔,警惕心瞬间升起,尤其当贺云骁冷冽的目光扫来时,那股迫人的气势让他下意识攥紧了门板。 许山只从门缝里瞥了一眼,便慌忙想将门掩上,可他的动作哪里快得过贺云骁,几乎在他抬手的瞬间,贺云骁逸出的灵力已震得木门“哐当”一声洞开,许山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背撞在墙根时发出闷响。 “我……我就是个普通的老百姓!”许山盯着贺云骁,瞳孔因恐惧而收缩,“又不认识你们,为何上门刁难?” 程庭芜原是想要伸手阻拦的,却终究慢了半拍,她侧过身瞪了贺云骁一眼,接着连忙上前扶起许山,赔着笑打圆场:“误会误会!我这位朋友行事是急了些,但我们绝无恶意的,就是想找翠儿姑娘问几句话。” 许山麻溜地爬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粗布衣襟蹭上灰也顾不上拍:“你们!跟昨天那几个自称什么狩灵师的人是一伙的吧?”他指着程庭芜,声音陡然拔高,“昨天刚把我妹妹问哭,账还没跟你们算呢,今天居然还敢来?!” “非也非也,”程庭芜赔着笑往前凑了半步,眼尾却飞快向夏寻雁递去暗示,藏在身后的手指急促动了动,夏寻雁立刻心领神会,将一小锭银子塞进她掌心。 触到冰凉银锭的瞬间,程庭芜底气顿时足了几分,转手就把银子塞进许山手里:“实不相瞒,我是个痴迷书画的,前几日在松元书肆收了几幅画,听掌柜说同个画师的作品里,有一幅被翠儿姑娘买走了。我这人爱画如命,愿意出高价求购,这才冒昧上门。” 许山捏着银子愣住了,半晌才讷讷开口:“翠儿……好像是买过一幅画。” 他挠了挠头,记忆里浮现出几日前的场景:“当时我还骂她来着,虽说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些,不至于吃了上顿没下顿,可我娶媳妇的彩礼、她的嫁妆都还没什么着落,怎么还乱花钱买这些没用的?” 许山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可她非要犟,我从小又当爹又当娘拉扯她长大,见她掉眼泪,哪里还舍得骂,就由着她收着了。” 程庭芜听到这,眼神亮了几分,语气难掩雀跃:“这么说翠儿姑娘确实买过那画?我可算找对地方了!” 许山盯着她诚恳的模样,又瞥了眼一旁的贺云骁,疑虑未消:“你当真不是和昨天那些人一伙的?不是那什么狩灵师?可我见你旁边的那个男人和昨天的那几个人一样,都有超出常人的本事。 “他是我的护卫。”程庭芜立刻接话,“走南闯北总得有个会功夫的护着,寻常武师罢了。” 许山摩挲着掌心里的银锭,听着这解释倒也合乎情理,便不再追问。 程庭芜见状趁热打铁,指尖隔空轻点着他攥银锭的手背:“方才那点钱权当见面礼,若能求得画卷,必有重谢。” 许山本以为妹妹买画是乱花钱,没想如今竟能换银钱,顿时眉开眼笑,搓着手道:“成!跟我来吧,我带你们见翠儿。” 程庭芜和夏寻雁对视一眼,皆面露喜色,正要迈步跟上去,许山却突然顿住脚步。她心头一紧,生怕对方反悔,连忙问:“怎么了?” 许山转过身,直指向贺云骁,语气斩钉截铁:“你俩能进,这个人不行,我妹妹闺房哪能让陌生男子进?” “应当的应当的。”程庭芜立刻点头应和,推着贺云骁往外退:“你在外头望风,留意着点动静。” 贺云骁任由她推搡,目光却掠过许山肩头,落在里屋门帘后隐约的光影上,袖中指尖微动,一缕微末的灵力悄无声息缠上了程庭芜的袖口。 见他们这般配合,许山便不再多言,掀开棉布门帘,引她们进去。贺云骁抱剑立在院中,看似随意,耳廓却几不可察地微动,方才附着在程庭芜袖口的灵力,正将屋内声响清晰地传至他识海。 “翠儿,”许山一进门就搓着手喊,“有位小姐想买你前几日在松元书肆买的画!” 屋内忽然陷入诡异的寂静,紧接着,是翠儿茫然的嗓音,带着病后的沙哑:“画?什么画……我没买过啊?” 第18章 美人图(18) 程庭芜当即心下咯噔一声,暗呼不好,此事恐生变故。 许山有些急了:“你明明买过的啊!我们还因为这事拌过嘴的,你忘记了吗?” 翠儿缓缓抬起头,包着素布的脑袋微微歪斜,瞳孔在晨光中泛着异样的灰蒙:“我没有买过画……从来没有……” “这……这是咋回事啊?”许山额头冒出汗珠,扭头看向程庭芜时眼神发慌。 恰在此时,翠儿突然捂住脸低声啜泣起来,肩头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许山见状立刻慌了神,再不敢追问,手忙脚乱地朝程庭芜比划:“你们、你们先出去吧!我妹妹受不得刺激!” 棉布门帘落下的瞬间,程庭芜清楚的看见翠儿抬起头,那双灰蒙的眼睛正隔着门缝直直盯着自己,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 可下一秒,那灰蒙的色泽便如潮水般退去,翠儿茫然地眨了眨眼,像是刚从混沌中惊醒,眼底只剩下虚弱与困惑,全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贺云骁在院中将里头的情形尽收眼底,待程庭芜退到外头,他指尖微勾收回附着在对方袖口的灵力,不动声色上前半步,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翠儿身上有古怪。” 程庭芜心领神会,压低嗓音回应:“我刚才也察觉到了,定是器灵短暂现身操控了她。如今它已然察觉我们的动作,往后得更谨慎应对。” 贺云骁目光扫过虚掩的门缝:“器灵可会对她再下手?” “应该不会,器灵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翠儿的青丝既已得手,它便不会在同一个目标上多浪费时间和精力。” 程庭芜顿了顿,继续补充道,“换句话说,这器灵只会攫取它瞧得上的至美之物,就像从牡丹身上取走最雪白光洁的肌肤,从翠儿这里夺走最乌黑顺滑的发丝,它只对最好的部分感兴趣,其余残损对它而言毫无价值。” “虽然翠儿这段日子以来情绪一直都不太好,可她年纪轻轻的也不至于忘事吧?况且她真的买过画,我记得很清楚。”就在二人密谈时,许山仍独自站在原地纠结着。 见从翠儿身上无法直接获取线索,程庭芜只能从许山这着手:“你可曾仔细瞧过那幅画,里面画的是什么?” 许山拧着眉头,粗糙的手掌蹭了蹭下颌:“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风花雪月的玩意儿,那日翠儿把画抱回来,我也就瞥了一眼,好像是……” “可是一幅美人图?”程庭芜循循善诱地指引道。 “哎!对!”许山猛地点头,“那画上,的确是一个女人。” 程庭芜追问:“具体画的是女人哪个部位?或是她在做什么?” “她侧身蹲在溪边石头上,正低头洗头发呢,那头发黑得跟墨似的,一直垂到水里,把半块石头都盖住了。”他忽然打了个寒噤,“说起来有些奇怪,水中明明有她的倒影,却没画她的脸。” 贺云骁与程庭芜交换眼神,昨日的推断果然没错,器灵正是借由这些美人图锁定目标,从受害者身上攫取它所渴求的美丽部位。 “那幅画呢?还在吗?” 许山本能的开口回答:“那画就在翠儿屋里挂着的!”可话音刚落,他语气中就带上几分迟疑,喃喃道:“奇怪,这些天进去送饭时,好像是没瞅见……”说罢便撩开门帘,风风火火冲进了里屋,“我进去找找,你们稍等!” 趁这空隙,三人在院中低声交流。 夏寻雁眼底泛起兴奋的光:“这下总算能确定了,这些画果然有问题!可咱们怎么把那器灵引出来?” 程庭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语气笃定:“这不难,都说打蛇要打七寸,器灵越执着于什么,我们就越要扼住什么。” “如今看来,它对女子的美丽容貌有着病态渴求,而我们已将它用来作祟的画卷都买了回来,城中短期内应不会再添新的受害者。眼下只需多在城内明察暗访,断绝它故技重施的可能。” “我们搅乱了它的计划,这器灵按捺不住时定会主动现身,守株待兔即可。” 夏寻雁听得连连点头,随即又蹙起眉头:“那跃风独自留在客栈,不会有危险吗?” 程庭芜从容摇头:“跃风是男子,并非器灵的目标,况且那东西惯于夜间作案,客栈白日人多眼杂,它断不会冒险。”见夏寻雁仍有些忧心,她又补了一句,“等这边事了,咱们尽早回去便是。” 见贺云骁始终沉默,她忽然侧过身:“你对这安排没异议吧?“ “没有。“他抬眸时,阳光正碎在他微蹙的眉峰上,“你比我预想的要更敏锐。“ 原以为久居云栖谷的程庭芜会疏于尘事,却不想这一路追查器灵时,她总能在细微处窥见破绽,看似狡黠跳脱,眼底却藏着勘破虚妄的清明。 程庭芜闻言意外挑眉,唇角勾起抹戏谑:“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首座大人竟然夸我了,真叫人受宠若惊。” 贺云骁看着她这副贫嘴模样,索性别过脸去,将方才那点难得的柔和打散:“还是一样的聒噪。” 没过多久,许山突然跌跌撞撞的折返回来,脸色煞白:“画……画没了!”他指着里屋,手都在发抖,“梳妆匣、箱柜都翻遍了,连画轴影子都没有!好端端的画怎么会凭空消失?” 与许山的慌张对比起来,程庭芜一行人要显得镇定许多,这画的消失恰在情理之中,若仍留存反倒更显诡异。 程庭芜压下眸中的了然,故作惋惜地轻叹了口气:“唉,太可惜了,看来是我与这画无缘,那便先告辞了。” 许山茫然地眨了眨眼,喉头滚动着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个木讷的点头。 待程庭芜一行人回到客栈,一进门就见跃风抱着画轴坐在大堂的正中央,见他们回来,兴奋的弹起来。夏寻雁盯着他满身歪斜的绑带,哭笑不得:“你这是做什么?把画当孩子养?” 第19章 美人图(19) 跃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耳根泛红:“我一个人在楼上呆着害怕,又担心这画出了什么意外,索性把它绑在身上,坐在大堂里,周围人多,也就没那么怕了。” 程庭芜颔首肯定道:“做得对,呆在人流密集处总比独自守着要来得更稳妥些。” 跃风听到夸奖,立即笑弯了眼:“我没啥大本事,帮不了什么忙,但至少不能拖后腿。要是这些画在我手里出了岔子,那我这罪过可就大了!” “既然你们回来了,这画就交给你们保管吧!刚刚想去上茅房来着,硬是憋了好一会,现下是真的憋不住了,得先去方便一下。”跃风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解着身上缠绕的绑带,而后将画轴往程庭芜怀里一塞,转身朝后院小跑而去。 程庭芜抱着画轴转了个身,先抬眼看向贺云骁,又低头扫了眼怀里的画轴,用眼神示意。见贺云骁没什么抵触情绪,手腕一翻便将画轴轻巧地塞进他臂弯,接着大大打了个哈欠:“今儿起得太早,有些困,反正其他人还没回来,不如先各自回屋歇会儿?” 说完她朝贺云骁眨了眨眼,语气带了点轻快:“那就辛苦我们的首座大人,帮忙盯着画啦!”说罢,便转身朝楼上溜去。 程庭芜离开后,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夏寻雁偷瞄贺云骁冷硬侧脸,慌喊着追上楼,贺云骁盯着画轴沉默片刻,并没有多说什么。 临近傍晚,梅遇青与梅映雪率先返回。彼时程庭芜与夏寻雁刚休息好下楼,正围桌沏茶闲聊,见二人身影便扬手招呼:“可算回来了!快坐下歇歇脚。” 梅映雪应声落座,抓起茶盏仰头饮尽,喟叹道:“今天可把我给累坏了,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程庭芜将新沏的茶推到梅遇青面前:“师兄,快喝口茶润润嗓子。” “多谢阿芜。”梅遇青伸手将茶盏接过。 梅映雪歇了片刻,缓过神才接着开口道:“今日我和哥哥跑遍了城里书肆,跟各家老板交代清楚,若是见着戴帷帽的女画师拿美人局部图来寄卖,就先收下画,接着赶紧遣人来客栈报信,咱们全都买下。” 她揉着发酸的小腿,“那些老板起初犯嘀咕,可听说我们用现银结账,哪个还会跟钱过不去?原先没了解过还不知道,这扬花城内竟然有这么多家书肆,跑的腿都快要断了。” 程庭芜立刻绕到她身后轻捶脊背:“师姐辛苦啦。”起落间,梅映雪舒服得眯起眼,哼唧了两声:“还是阿芜心疼我……” 过了会儿,她坐直身子扫了眼四周,忽然皱起眉:“怎么那个讨厌鬼还没回来?” 程庭芜明知故问地挑眉:“师姐说的是谁呀?” 梅映雪眼神发飘,有些别扭:“就、就是那个高文州呗!” 程庭芜望向窗外:“看这天色,松元书肆应该已经关门了,估摸着也快回来了。等他到了,咱们就一块吃晚饭。” 梅映雪摸着肚子嘟囔:“他最好赶紧回来,我这肚子可等不及了。” 说话间,贺云骁带着画轴从二楼缓步而下,挑了个不远也不近的位置坐下,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终落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只不过等了许久,却仍不见高文州回来。 梅映雪嘴硬心软,一边说着自己的肚子都快饿扁了,一边又时不时的紧张看向窗外,她忽然迟疑开口:“那家伙,该不会出事了吧?” 贺云骁指尖轻叩桌面,语气笃定:“文州的实力不弱且轻功了得,就算他暂时无法打败对手,凭借他的能力,逃跑回来通风报信应该是没问题的。” 程庭芜蹙眉:“可这一直不回来也不是个办法,要不然派两个人出去找找?” 正当大家商议此事时,高文州忽然喘着粗气,踉跄而入,他发髻散乱,额角沁着汗珠,显然是用最快的速度回来的,所幸身上并无什么明显伤痕。 见他平安归来,众人皆松了口气,连忙招呼他落座:“快坐下!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高文州扶着桌沿喘了两口气,喉结滚动着吐出三个字:“出事了。” 闻言,众人面色皆是一变,贺云骁最先迈步上前扣住他肩膀,动作间带起的劲风让烛光爆出火星:“说清楚,什么事?” 高文州语速急促:“今日我在松元书肆外蹲守,一整日都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直到天黑,隔壁永顺巷突然传来了尖叫,喊着死人了!我冲过去时,巷口早围了圈踮脚探脑的邻居,大家既好奇又害怕,全往中间那个抖如筛糠的婆子身上凑。” “据那王婆子说,她家西墙根的青瓜架这月疯长,瓜坠得藤蔓都弯到了地上,便摘了满满一竹篮想给对门项素梅送去。她抱着竹篮敲门时,院里静得连风过树叶的声息都听得见,可堂屋窗纸却明晃晃透着灯影,影影绰绰像有人影在案前晃动。她想着定是项素梅在赶手工活,怕是太过投入才没听见敲门声,便攥着竹篮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高文州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令人寒毛倒竖的颤意:“里屋那盏豁了口的油灯正燃着,灯芯结着豆大的灯花,光刚好落在堂屋那张靠背竹椅上。项素梅就那么直挺挺坐着,蓝布衫前襟浸着深褐血渍,本该是眼睛的地方空出两个黑洞,洞口边缘还凝着半干的血痂,黑黢黢的窟窿里甚至能看见后槽的骨头。” “最瘆人的是,她脖颈僵着,整个上半身都冲着门口,那两个空洞的眼窝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推门而入的王婆子,仿佛早就等着她似的。上了年纪的王婆子当场就被吓得腿肚子抽筋,竹篮‘哐当’砸在门槛上,青瓜更是滚得满地都是。” “她后来说,当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魂儿都要被那黑洞洞的眼窝吸走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踉跄着跑出院子,边跑边用尽全力喊‘死人了’,嗓子都喊劈了,这才将众人给吸引了过来。” 第20章 美人图(20) “我趁现场混乱的时候溜进去看了,里屋的场景和王婆子说得大差不差,因为事先有了防备,所以在看到尸体的时候,倒也没有特别慌神。” 说到一半,高文州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脸,忽然拖长尾音道:“不过,我很快便发现了一处古怪的地方……” 梅映雪的呼吸随着高文州的停顿一滞:“到底是什么?你快说啊!” 高文州咽下一口唾沫,难得的没和梅映雪拌嘴,而是继续说了下去:“楼上突然‘咚’地响了一声,像有东西砸在地上,接着就听见什么东西在爬的声音,嗤啦嗤啦的,听得人后颈汗毛全竖起来了。” 梅映雪本就最怕蛇虫,此刻听得这声响描述,眼前瞬间浮现出青蛇吐信爬行的画面,背脊猛地窜过一股寒意,下意识往程庭芜身边缩了缩,牙关都有点发颤:“嗤……嗤啦嗤啦的?难、难不成是蛇?” “堂屋墙面上被摇晃的烛光映出一团黑影,蠕动地往楼梯下爬,我吓了一跳,差点直接就拔剑劈过去了。好在我胆大心细,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团黑影是个男人,下肢瘫软着拖在身后,双手也被粗麻绳反绑在背后,嘴里还塞着个破布团。” “那男人费了好大劲爬下楼梯,看见我拿剑站在屋里,旁边又是项素梅的尸体,误以为我就是那杀人凶手,当场吓得白眼一翻就要晕过去。”高文州无奈道,“我赶紧往他嘴里塞了颗吊命的药丸,那药可贵了,我平时自个都舍不得吃!” “谁知他吞了药,有了力气之后反倒折腾得更凶,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似的在地上乱扭,嘴里还呜呜囔囔喊着抓凶手,那动静没一会儿就把外头的人引来了。情况紧急,我来不及解释,只能先背了这口黑锅,从后窗翻出去跑回来。”高文州说着,懊恼地捶了下桌子。 梅映雪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敢情你这趟出去,别的没捞着,倒背了口黑锅回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笑我!”高文州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不过我才不怕,人又不是我杀的,官府要是找上门,我解释清楚便是了,要是他们听不懂人话……”他忽然挑眉,指尖蹭了蹭鼻尖,“我腿长在自己身上,想跑还不容易?” 梅映雪愣了愣,随即朝他竖起大拇指:“行,算你厉害。” 双目被剜的死亡方式,与前几桩牵扯美人图的案子有类似的地方,可她们明明已将画轴尽数买下,按理来说,短时间应该不会再出现命案才对。想到这里,程庭芜立刻起身,调换位置坐到贺云骁身侧,将桌案上的画轴挨个打开查看,直到看到那副明眸图时才停下了动作。 看着自己手中一切正常的画,她陷入了短暂的迷茫,问题究竟出在哪里?难不成是有什么细节被她们遗漏了? 片刻后,程庭芜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陡然一亮,抬头对众人说道:“人在被割鼻和剜眼后,并不会马上死去,因为鼻子和眼睛虽属面部重要器官,但并非直接维系生命的关键部位,只要没有伤及致命血管或引发严重感染,短期内都是能存活的。秀儿姑娘是因为伤口感染外加心情抑郁才离世的,就算项素梅是遭了器灵的毒手,她也该有求生的机会才对。” 贺云骁一下就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沉声道:“你的意思是,这桩案子并非器灵所为?” 程庭芜颔首:“对,按高文州刚才所说,项素梅不仅死了,尸体还被人刻意固定在椅子上。倘若真是器灵作祟,断不会在这些事上浪费功夫,它向来是取走目标物后便立即离开。”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我怀疑是有人借着城内这几桩诡案浑水摸鱼,先杀了项素梅,等她断气后再去挖她的眼睛,以此来泄愤。从这举动能看出,凶手对她积怨已深,且手段狠辣。” 众人听了程庭芜这番分析,皆倒吸一口凉气,究竟要多深的怨恨,才会用如此血腥的手段对付一个普通女子? 贺云骁沉声追问:“你觉得凶手是男子还是女子?” “大概率是男子。”程庭芜胳膊支在桌面上,单手拖腮,“杀人、搬动尸体都需要体力,一般的女子可没这力气。” “项素梅作为普通绣娘,交际圈狭窄,即便与其他女子有不睦,多半也是口舌之争,不至于上升到杀人。”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猜,凶手很可能是他们夫妻俩共同认识的熟人。” 贺云骁眉峰微挑:“为何?” “项素梅一个有夫之妇,为了避嫌,有事多半会在院子里就把话说清。”程庭芜抬眸看向众人,语速始终不疾不徐,“大家不妨试想一下,倘若凶手当时是试图强行将项素梅拖拽进屋子里,那么在这个拉扯的过程中,项素梅必定会拼命挣扎、大声呼救。她的邻居就住在附近,不可能对这样的动静毫无察觉。” “可直到王婆子发现尸体之前,周围的环境始终一片平静,没有任何人听到异常声响,这就足以说明,至少在命案发生前,凶手进入屋子的过程是非常顺利的,甚至有可能是项素梅主动将其请进屋内的。” 随着她的分析,层层递进的逻辑脉络如抽丝剥茧般,在众人眼前逐渐清晰明朗。 “一个寻常妇人愿意让异性毫无防备地进入内室,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凶手在她眼中必定是熟悉的人,是足以让她放下戒心的对象。再结合现场状况推断,凶手很可能是趁着项素梅转身、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从背后发动了突袭。而且对方下手极其狠辣,几乎是一击毙命,这才让项素梅连发出呼救声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骤然殒命。” “既然不是器灵干的,那咱还管这事吗?”高文州撇着嘴往后一靠,挑眉看向程庭芜,“别忘了我们这次的主要任务是找到坤玉,收服作祟的器灵本就是额外差事,如今连这凶杀案也要管的话,是不是有些太耽事了?” 第21章 美人图(21) “怎么不管?”程庭芜抬眼时,眸光比烛火更亮,“好好的一个女子这般枉死,若我们不管,她的死大概率也会像之前的案子一样,不了了之。” “女画师要查,这案子也要查。” “阿芜说得对!”梅映雪“嚯”地站起来,茶盏往桌上一磕,茶水溅出半盏,“咱们行走江湖,在寻找坤玉的同时,也要荡平这天下间的不平事,远的我们管不着,如今就在眼皮子底下的,哪里还能不管!” 向来温吞寡言的梅遇青也忽然开口道:“寻找坤玉本就非朝夕可成,神器自有其机缘,或许某桩看似无关的小事,便是得见坤玉的契机,与其执着于暂无消息的坤玉,不如先解决掉眼前的问题。” 乾玉、坤玉这两个词像惊雷般在夏寻雁脑中炸开,联想起坊间传闻中五百年前降世的神器乾坤珏,那对能重塑山河的至宝竟真的存在?她先偷瞄向贺云骁,再看向程庭芜,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所在的这支队伍,竟藏着能搅动风云的秘密。 高文州看着众人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刚入镇邪司时的模样,也是这般嫉恶如仇,见不得人间冤屈。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那浑浊的官场里混迹久了,逐渐忘记了初心,凡事都在权衡利弊,计较得失,好在他意识到了,现在改,也还来得及。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起来:“行!那也算我一个!” 众人的目光默契的看向始终沉默的贺云骁,他迎着满室灼灼视线,喉结轻滚,吐出一个字:“查。” 见他颔首应允,程庭芜悬着的心悄然落回原处。她原先还担心,这位总板着脸的首座大人不愿蹚这趟浑水,但好在贺云骁脾气是差了些,正义感却还是有的,气氛霎时松快下来。 夏寻雁摸了摸肚子:“都这么晚了,想必大家早就饿坏了!我与各位结交至今,还没好好请大家搓一顿呢,不如立刻移步聚福楼,待吃饱喝足后,再谈接下来的事?” 众人闻言纷纷称是,椅凳摩擦声里,程庭芜快手将画轴捆作一摞,转身塞到梅遇青怀里:“大晚上的,大家又都出门了,这画留在客栈里,终究是不太放心,不如轮流带着。” “师兄,先辛苦你了。” 梅遇青温声应道:“交给我便是。” 程庭芜见状立刻仰头,冲他弯起眉眼:“谢谢师兄!师兄最好了!” 贺云骁立在门外廊下,衣袍被夜风卷起一角,见程庭芜仰头笑得毫无防备,对着梅遇青全然信赖的模样,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刺眼。 月光顺着檐角淌下来,在他覆着阴影的侧脸上割开一道冷白的光,贺云骁忽的转身迈腿朝外走去。 既然想不明白,那索性也就不想了。这世间本就有太多无解的事,譬如坤玉的踪迹,譬如器灵的诡谲,再譬如方才那抹晃眼的笑。 众人抵达聚福楼时,门口仍是昨日那伙计,正在招待往来的客人。 他一见程庭芜与夏寻雁,眼睛立刻笑成两道弯月,快步迎上来拱手道:“哎哟,客官又照顾生意了!今日还是安排二楼雅间吗?” 夏寻雁点头应下,那伙计便吆喝着“楼上请”,引众人踏着木梯上了楼。 上了二楼落座后,夏寻雁询问大家都想吃什么,大家都说不挑食,让她看着点,于是夏寻雁便起身和伙计拟定今晚的菜单。 程庭芜闲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趴在窗沿朝楼下打量,忽见不远处街角支着个小摊,一个年轻男子端坐着,瞧着是替人代写书信的。 梅映雪见她盯着窗外出神,好奇地凑过来:“在看什么呢?” 程庭芜随口应了句没什么,梅映雪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促狭地笑道:“你在看那边的小哥啊?长得一般般嘛,还没我哥哥好看呢。” 被点到名的梅遇青正低头整理画轴,闻言脸颊倏地漫上薄红,程庭芜连忙摆手:“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你看这天色都暗透了,他就着旁边铺子里漏出来的灯光摆摊,连盏油灯都不点,能看清纸页吗?再说代写书信本就是小众营生,夜里能有几个主顾?” “更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不去市集、码头、驿站附近摆摊?那些地方人流密集,且多有通信需求,偏要在这满是酒肆饭馆的街上支摊……难不成指望食客们吃饱了饭忽然想起来要写信?” “总之,怎么瞧都不太对劲。” 梅映雪扒着窗沿望了半晌,也犯起嘀咕:“经你这么一说,确实透着古怪。” 她天性乐观,很快便把这点疑虑抛到脑后,抬手拍了拍程庭芜的肩膀:“管他呢,许是刚来城里谋生的新手,不懂挑地界儿,等他哪天赚不到钱,自然会挪地方。” 程庭芜想想也对,便不再纠结,刚收回目光,就见夏寻雁笑盈盈地坐回原位,她立刻凑上前追问:“点了什么好菜?快说来听听!” “凉菜要了四盘,水晶肘花、酒醉花生、凉拌海蜇,再加个翡翠菠菜墩;热菜嘛,糖醋排骨、红烧鲈鱼脍、爆炒腰花、香酥童子鸡,再来道蟹黄豆腐煲;汤品要了菌菇竹荪汤和牛肉羹;点心是佛手酥和玫瑰酪。” “七个人的量,应该是足够了,如果不够的话,待会再点,大家别跟我客气哈!” 众人纷纷笑着摆手:“已经很够了,实在是破费了。” “说什么破费呢!这几日跟着各位,见识了这么多惊险刺激的事,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菜肴便流水般端上桌,糖醋排骨的甜香混着鲈鱼脍的鲜美在雅间里弥漫,众人甩开筷子大快朵颐,不过一会的功夫,桌上的菜肴便都见了底。 高文州瘫在椅背上,有些不顾形象的打了个饱嗝:“痛快!吃饱喝足该办事了,查项素梅的案子,该从哪儿下手?” 程庭芜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第一步,验尸。” “嗯?验……验尸?”高文州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嗓门陡然拔高,“你还会这个?” 第22章 美人图(22) “我不会。” 程庭芜话音刚落,就见高文州垮着脸“切”了一声:“不会还在这儿瞎咋呼——” “但去看看尸体总是要的。”程庭芜截住他的话,“项素梅的死状太蹊跷,总得亲眼瞧瞧她生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死人不会说话,但尸体却藏着真相,譬如伤口走向、淤青分布,哪处是生前伤,哪处是死后痕,这些都骗不了人。就算不精通验尸,多看两眼也能找出些破绽来。” 程庭芜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傍晚那会儿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想必早就有人去官府报案了,项素梅的尸身多半已经被抬到官府的殓房里去了。” 她话音稍歇,目光转而落向贺云骁:“不知贺大人可有胆量,陪我走上一遭?” “有何不敢?”贺云骁的回应干脆利落。 “好!”程庭芜起身,目光快速扫过众人:“那就这样安排,我和贺云骁去前官府殓房查验尸体,其他人则回客栈守好画轴,警惕器灵异动。” 梅遇青下意识把画轴往怀里拢了拢,梅映雪则往前凑了凑:“那你们要小心行事,遇到麻烦就赶紧撤。” “有我老大在,能出什么事?”听到高文州得瑟的声音,梅映雪斜他一眼:“是是是,你们镇邪司的最厉害了。” 夏寻雁虽然也想跟着一块去,但她很清楚,此次行动她跟着只会拖后腿:“阿芜,我在客栈等你们,要是发现什么,回来一定跟我讲讲,我想记下来。”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 程庭芜点头:“我会的。” …… 夜色如墨,将府衙的青灰色院墙浸得发沉。 程庭芜猫着腰贴在府衙后墙根,指尖刚触到湿冷的墙砖,身旁的贺云骁已如狸猫般跃上一人高的墙头。 墙内巡逻的衙役脚步声渐近,程庭芜不敢再耽搁,后退两步猛地蹬墙,借力跃起时衣摆扫过墙苔,在青砖上留下道浅绿痕迹。 两人先后落地,躲进暗影的刹那,灯笼光恰好从廊下掠过,前头巡逻的衙役忽然顿住脚步,狐疑地回望来路,方才似乎有衣袂破风之声擦着耳际掠过,可光照处只有空荡荡的月洞门。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想许是连日当值太累,竟听出了幻觉,便拖着佩刀继续往前走,渐渐融入夜色之中。 殓房位于在后院角落,墙体厚实,窗户狭小,双层木板门夹着铁皮,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两个衙役正斜靠着门框打盹。 贺云骁贴着廊柱阴影潜行,程庭芜紧随其后,只见他迅速逼近,指尖快如闪电般点向对方颈侧穴位,两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时,他已顺手扯下他们腰间的钥匙串,动作一气呵成。 攥着钥匙摸黑插进锁孔,“咔哒”轻响中,浓重的石灰味混着尸体腐败的酸臭猛地扑来。 程庭芜从未闻过如此呛人的气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踉跄着退到门外猛吸几口夜风,才勉强压下。她手忙脚乱从怀中掏出方手帕,紧紧捂住口鼻后,才敢重新踏进门。 反观贺云骁,面色如常,甚至连眉峰都未蹙一下,他反手合上门,透过缝隙瞥向庭院:“最近城中命案频发,巡逻队的频率怕是比往常更高,得抓紧时间。” 程庭芜按下心头诧异,点头应着,目光专注扫过屋内,只见四张停尸床沿墙排开,每张床都蒙着草席,墙角还堆着半人高的石灰袋。 “为何要撒这么多石灰?”她踢了踢脚边已结块的石灰层,周边细小的白尘簌簌扬起。 “敛房作为存放尸身的场所,常在地面铺撒石灰层,或用石灰水浸泡的草席覆盖尸体,以延缓尸体腐烂的速度。”贺云骁一边走动,一边解释着。 他走到尸床旁,用佩剑挑开草席一角,只见尸床上有着厚厚一层石灰上,上头还覆着细沙,“用石灰石和细沙形成隔离层,可以防止尸液渗透污染地面。若尸体要存放三日以上,还得用浸过石灰水的棉絮塞住口鼻、肛门,再往胸腔腹腔填石灰包。” 接着,他指向墙角堆着的竹筛,筛底还残留着半筛石灰粉,“每日清晨杂役会把潮湿结块的旧石灰扫走,再用这筛子补撒新粉,此过程中石灰粉末飞扬,自然附着得到处都是了。” 程庭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眸,“你不是御妖师吗?怎么还懂这些?” 贺云骁没接话茬,而是掀开草席挨个查看,直到掀开第三张草席时忽然顿住,挺直腰背朝程庭芜开口道:“找到了。” 她凑上前时,月光恰好照亮项素梅的脸,那对空荡荡的眼窝像两个黑洞,即便有心理准备,程庭芜还是惊得倒吸一口气。 腐臭猛地灌进鼻腔,她下意识想屏住呼吸,却把半口气呛在喉咙里,憋得脸颊通红,手忙脚乱地用帕子捂住嘴,指缝间漏出的气音都带着狼狈。 贺云骁见状,动作更快了几分,顺手从旁取来一幅手套带上,掌心轻轻托住项素梅的后颈,指腹在她凌乱的发丝间探了探,忽然顿在一处:“这里有击打伤。” 他屈肘撑在尸床边缘,另一只手按住死者肩胛,腕间内力微沉,竟将僵硬的尸体翻了个身。 石灰粉从发间簌簌落下,露出后脑勺那片被长发遮掩的伤处,伤口周围的头发黏着暗褐色血痂,按压时能感受到凹陷的骨面。 程庭芜凑近细看,觉得那不是死后被搬动尸体时造成的磕碰,而更像是生前遭受钝器击打留下的创口。 像是为了佐证她的猜想,一旁的贺云骁开口说道:“生前伤必有皮下出血,创口哆开且边缘充血,骨骼损伤伴放射状裂纹;死后磕碰伤皮肉苍白无渗血,创口边缘齐整,骨骼裂痕僵直无血液浸润。”他的指腹碾过一处凝结的血痂,抬眸时眸光沉如寒潭,“这伤口是生前所留。” 程庭芜忍不住抬眼望去,贺云骁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俯身靠近,惊得她往后缩了缩。 “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吗?” “杀的人多了,自然就懂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程庭芜后颈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月光透过窗棂切在他半边脸上,亮处的轮廓冷硬如刀刻,暗处的眼瞳里却藏着她读不懂的血色过往。 第23章 美人图(23) 见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贺云骁嘴角极淡地勾了勾,随即低头继续检查尸体。 反应过来自己被捉弄,程庭芜有些气恼,悄悄在贺云骁背后攥紧拳头,可拳头刚扬起,就见贺云骁顿住动作,她慌忙将手背到身后,左顾右盼,装作无事发生。 贺云骁瞧见后,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可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后,那抹笑意便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模样。 “你过来看。” “又发现什么了?” 待程庭芜走近,他轻点腹部和心口处狰狞的伤口处,沉声道:“凶手先用钝器敲晕了她,看着她倒下还不放心,又拿刀在腹部和心口补了好几刀,就是想确保她活不成。” 他的指尖沿着伤口的走向慢慢移动,继续分析道:“你看这伤口的角度,刀刃斜向下刺入,说明凶手行凶时是站着的,并且身形要比项素梅更高大的多。” “不过——”贺云骁突然拉长了尾音,指尖悬在交错的刀痕上方。 程庭芜立刻追问:“不过什么?” “这凶手应该是第一次杀人,因为这些刀痕深浅不一,刺出的位置毫无章法。”他指尖划过一道斜贯上腹的伤口,那里的皮肉翻卷着露出模糊的脏器轮廓,“纯粹是凭着一股狠劲乱刺,扎得太多才让人失血过多而亡。” 程庭芜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见尸身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交错的刀痕,深的地方能看到白骨反光,浅的则只划破了皮层。 那些伤口毫无规律可言,有的斜穿肋骨,有的擦着盆骨刺入,显然是凶手在极度慌乱或亢奋中留下的。 “若真是懂行的杀手,一刀就能断喉或穿胸,何必费这么多力气?” 程庭芜盯着那些凌乱的伤口,心下骇然:“第一次杀人就敢挖了人家的眼睛?看来是真的恨极了……”她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殓房里格外清晰。 “不好!巡逻的人要过来了!”程庭芜猛地抬头,“要是他们发现屋外昏倒的衙役,肯会起疑心!” 贺云骁颔首,迅速将盖尸的草席掖好:“尸体验得差不多了,撤。” 两人三两下将现场恢复原样,他褪下手套时,程庭芜已转身想往门口冲。 “等等。”贺云骁忽然扯住她的衣袖。 程庭芜疑惑回头,却见他指了指窗外渐密的脚步声:“两人一起走目标太大,我先出去引开他们,你趁机溜走。” 未等她开口,他便将钥匙抛了过来:“记得把门锁好。” 交待妥当后,贺云骁便推门而出,飞身上了屋顶,紧接着是衙役的吆喝:“什么人?!有刺客!快追!” 杂乱的脚步声潮水般涌向另一个方向,程庭芜飞快将门锁好,把钥匙重新挂回昏迷衙役的腰间,猫着腰钻进暗影。多亏贺云骁吸引了主要火力,她得以一路畅通,顺利翻墙离开。 程庭芜不敢多做停留,径直朝客栈方向疾走,夜风卷着街角的尘土扑面而来,她在心里盘算着,以贺云骁那身手,脱身该是不难,与其傻等在府衙外,不如先回客栈落脚。 果然,当她绕到客栈后门时,二楼贺云骁房间的窗纸已透出昏黄灯火,显然是比她先到一步。 “这速度……”程庭芜暗自咂舌,推开自己房门后,皱着眉扯下外衫,先凑到窗边吹了半盏茶的风,才敢叫伙计来送热水。 提着空木桶下楼的伙计,一边走一边嘀咕:“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晚才叫热水,困死个人了……” 蒸腾的热气漫上窗棂,程庭芜褪去弄脏的衣衫,缓缓沉入木桶,温热的水流裹住疲惫的身躯,方才的紧张与惊惶,都随着氤氲水汽一同消散。 出浴后,又往手腕与颈侧抹了层茉莉香膏,淡雅的芬芳彻底驱散最后一丝异味,这才满意地裹着软被沉沉睡去。 一墙之隔的房间内,贺云骁将烛火掐灭的瞬间,恰好听见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扯过薄毯盖住修长的双腿,面对着墙面缓缓阖上眼,随着两人逐渐同步的呼吸,整间客栈都陷入了静谧的夜色之中。 第二日天光才破晓不久,不晓得高文州是哪里来的精力,不但起了个大早,还挨个房间敲门,把其他人也都喊了起来。 除了贺云骁。 因为贺云骁起的比他更早。 程庭芜在睡梦中被惊醒,眉头紧锁着拽过被角蒙住头,楼下陆续传来其他房客的抱怨声。 伴随着木楼梯的吱呀声,梅映雪跑下楼,叉着腰把高文州堵在大堂中央,怒骂道:“高文州你作死啊?大清早扰人清梦!缺不缺德!” 高文州眼下虽然一片青黑,却格外的神采奕奕,昨夜程庭芜与贺云骁前去验尸,如此惊险刺激的任务他未能跟去,此刻早已憋了一肚子干劲,恨不得立刻动身才好。 “一日之计在于晨,早点起来感受早晨的美好有什么不对的吗?再说了,咱们既要查美人图的案子,又要破项素梅的命案,可不得更抓紧些时间?拖的久了,就更难查了。” 梅映雪抱着双臂斜睨他:“也不知道昨天早上是谁直喊困。”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哪能一样啊!”高文州嬉皮笑脸地摆手。 两人说话间,其余人已陆续洗漱完毕走下楼,高文州一眼瞥见程庭芜,正要上前询问今日安排时,六七个捕快挎着腰刀鱼贯而入,刀鞘碰撞的声响把大堂里的客人都吓了一跳。 领头的班头举着张画像在人群里扫视,片刻后,目光突然钉在高文州脸上:“就是他!抓起来!” “哎哎哎你们干什么!”高文州被两个捕快拧住胳膊时还在发懵,“我犯哪门子王法了?!” 班头将手中画像往他面前一推,纸边几乎戳到他鼻尖:“昨日傍晚永顺巷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名为项素梅,她的丈夫梁平描述了凶手特征,衙门画师按样画了像——” 他用刀鞘指了指画像上的男子,又上下打量高文州,“除了胖瘦有点差,这眉眼、这腮帮骨,跟你能有八分像!还想在这里给我抵赖?!” 第24章 美人图(24) “我冤枉啊!”高文州大呼无辜,“我昨儿就路过永顺巷看了眼热闹!杀人的事儿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班头冷笑一声,刀鞘重重磕在桌角:“冤枉?这画像刚画出来,我就连夜传了十几个街坊来认,他们都说案发时见你在巷口晃悠!这么多人证指着你,还想抵赖?” 高文州被拽得踉跄半步,却突然苦着脸叹气道:“唉,怪我这张脸生得太招眼,走到哪儿都叫人过目不忘。” “放你娘的狗屁!”班头被他这插科打诨气得笑出声,“老子办了二十年案子,头回见这么不要脸的嫌犯!” “长的太俊还不让人说了?”高文州梗着脖子嚷嚷,“反正我没杀人,空口无凭,你们得拿出实质性的证据来!” 班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捕快们立刻将粗麻绳往他手腕上缠,绳结勒得他腕骨生疼:“少废话!眼下你的嫌疑最大,就别磨蹭了,请吧!” “喂!你们怎么都跟木头似的杵着看!”高文州被拽得踉跄,急得朝同伴们直喊,“没人在乎我吗?!倒是说句话啊!” 程庭芜立刻上前一步,为高文州辩解道:“官爷,这其中必定有误会。我们一行人均从外地来此,与那项素梅素未谋面,我这位朋友又如何会平白无故伤人性命?” “随机杀人的案子我见多了。”班头冷笑,上下打量着高文州,“有些人天生歹毒心肠,见了生人便起杀心,哪需要认得?” 高文州被这话刺得脖颈一梗,故意挺了挺胸膛,不悦道:“我这眉宇间的正气,分明是行侠仗义的大侠风范,怎会跟杀人犯沾边?” “暂且不论杀人动机。”程庭芜打断他的话,“假设人真是我这位朋友所杀,他为何不趁夜黑风高立刻逃窜,反而要留在现场让街坊看见容貌?寻常凶手作案后唯恐避人不及,哪有原地逗留的道理?” 班头似乎也觉得有理,但他很快板起脸:“凡事皆有例外!有些凶手就爱逞凶后留在现场,欣赏自己的杰作,以此来炫耀胆量。总之现在上头让我们来逮人,我们就必须将人给带回去,才能有个交待,你明白吗?” 这话里的门道程庭芜一听就懂,她压下火气,语气软下来:“官爷所言甚是,只是我这朋友胆小如鼠,见了血都要晕过去,哪有这般胆识?既然官爷是奉了上头命令,那可否容我在他被带走前,说上几句交代的话?也免得他到了衙门里慌了神,说错了话。” 班头满意地打量了程庭芜一番,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不少:“到底是聪明人,一点就透。”说着,他朝身旁的捕快使了个眼色,原本凶神恶煞的捕快们便往后退了几步。 “有什么话赶紧说,我们还得回衙门交差呢。” 程庭芜朝班头颔首示意后,快步走到被绳索捆住的高文州面前。 “真要我跟他们走?就这破麻绳——”高文州暗中运力,绳索被绷紧,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我现在就能挣断了!大不了躲到城外去,等你们查完案再汇合就是了。” “亏你想得出来!”程庭芜压低声音,“现在只是普通抓人,你一逃就是畏罪潜逃,性质可完全不一样了!” 她瞥了眼围在门口的捕快,又道:“你要是跑了,我们作为同伴岂能脱得了干系?虽说我们都有武艺傍身,脱身不难,但往后想在扬花城光明正大地活动可就难了。” “那还怎么查案子?怎么抓器灵?” 高文州苦着脸垮下肩膀:“那还真叫我去蹲大牢啊?万一他们屈打成招,过两天拉我出去砍头咋办?” “不会的,官府办案有流程,你进去就咬死没杀人,真要定死罪也得层层上报,我们会在外面抓紧查案,尽快捞你出来的。”她目光沉了沉,“再说,真凶要是听说替罪羊落网,多半会放松警惕,说不定反而能露出马脚。” 高文州琢磨片刻,突然哀嚎一声:“早知道昨天就不该凑那热闹!这下倒好,直接把自己套进去了!你们可一定得救我!” 程庭芜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嚎什么丧?我们什么时候说过不管你了?还是少在这瞎嚷嚷,多留着点力气应付衙门问话吧。” 说到一半,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声问:“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不是镇邪司的吗?高低也算朝廷的人,你老大还是首座呢?他不能直接亮出身份,把你给保下来吗?” 高文州苦笑着摇头:“镇邪司本就是隐秘机构,寻常官员大多没听过。况且这次出来找坤玉是秘密差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能不暴露身份就别暴露。” 程庭芜无奈叹了口气:“知道了。” “他们不会真给我上刑吧?”高文州哭丧着脸,“老虎凳辣椒水什么的我可受不了!” 程庭芜没再理会他的哀嚎,而是转身走到夏寻雁身边低语了几句,待她再回身时,门外的捕快已经重新围了上来。 高文州可怜巴巴地盯着程庭芜,大只、强壮、且无助。 程庭芜上前一步,看似随意地将一锭银子塞进班头袖中,声音压得极低:“官爷,此事必有误会,我们定会尽快将真凶缉拿归案送往衙门,还请您在牢里多加照拂,别让我朋友吃了苦头。” 班头掂了掂袖中分量,脸上褶子皱到一处:“这事不难,我尽量宽限几日,但你也知道,衙门里规矩多,怕是拖不了太久,得抓紧点。” 程庭芜连忙点头:“这是自然,有劳官爷费心。” “把人带走!”他挥了挥手,捕快们便推着高文州往外走。 程庭芜望着始终袖手旁观的贺云骁,忍不住皱眉:“高文州被抓走了,你不着急?” “急什么?”贺云骁靠在一旁,漫不经心道,“等抓到真凶,他自然能出来。” “要是抓不到呢?”程庭芜不由得追问。 “那就去牢里劫人。”贺云骁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在扬花城耗了几日,乾玉始终没动静,坤玉多半不在这儿,离开了也没什么损失。” 程庭芜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之前一同查案时的默契,难道都是她的错觉? 晨光穿过雕花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格子,像一道无声的界限。 第25章 美人图(25) 不过程庭芜很快便想通了,贺云骁的眼里从来只有坤玉,之所以愿意陪她查案、追捕器灵,只是因为乾玉在她身上。 在小事上,他或许会迁就,可一旦牵扯到任务成败,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她强行带离。 梅映雪虽说平日里总跟高文州斗嘴,此刻见他被捕快推搡着带走,却有些止不住的担心,扯着程庭芜的衣袖焦急地问道:“阿芜,现在该怎么办啊?” “师姐,你和师兄还有跃风留在客栈,看好画轴。”程庭芜反手按住她的手腕,轻拍安抚,“我带着其他人去项素梅家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好!”梅映雪用力点头。 三人即刻动身前往永顺巷,刚踏入巷口,没走几步,就瞧见项素梅家对面的院落里尘土飞扬,一个中年汉子正忙着将旧木箱往马车上搬运。 高文州曾提过,最先发现项素梅尸体的王婆子家就在此处,此刻竟在搬家? 程庭芜当即加快脚步,上前拦住正在搬运行李的中年汉子,问道:“请问,这里可是王婆婆的家?” 中年汉子将手头上的东西放下,搭在肩头的粗布汗巾滑落了一角,他上下打量着程庭芜几人,面露疑惑:“是我娘的院子,你们找她有什么事?” 原来这汉子是王婆子在外做工的大儿子周大志,今日特意赶回来帮母亲搬家。 程庭芜正琢磨着该如何找个借口,以便打消对方顾虑、顺利问话,周大志却先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站在她身侧的贺云骁,突然一拍大腿。 “你们是不是从前周家村住在村东头的大牛和二花?早些年你们跟着爹娘搬来扬花城住,从那以后就一直没再见过了,小时候我还背过你们呢!” 程庭芜闻言,没怎么犹豫便认下了二花这个新身份,脸上堆起笑容,乐呵呵地应道:“是啊!我们住在扬花城的另一头,听同乡偶然说起王婆婆住在这附近,就想着过来探望一下。” 周大志爽朗一笑,抬手就往贺云骁肩膀上拍去:“来得正好!我正愁人手不够呢!” 程庭芜看到周大志的动作后,心猛地提到嗓子眼,生怕贺云骁一个不快,就直接现场发作了。她咽了口唾沫,预备着随时打圆场,却见贺云骁肩线微不可察地一僵,并未表现出来。 “大牛,你是男人,力气活该当多担待!帮我抬抬堂屋那口木箱,两位妹子去里屋收拾些零碎物件,成不?” “成!没问题!”程庭芜抢在贺云骁前头应下,状似随意地扫了眼对面紧闭的院门,“不过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搬家呀?” 周大志脸上的笑僵了僵,后怕地瞥了眼对面院子,把三人往屋里拉了拉,神神秘秘地说:“你们住得远怕是还不知道,就在昨天,这巷子里出了桩命案!” “命案?”程庭芜与夏寻雁对视一眼,同时露出恰当的惊惧神色,“咋回事啊?” 周大志搓了搓手:“具体咋回事我也说不清,就知道是对面梁平家的媳妇被杀了,连眼珠子都被人剜走了!” 他缩了缩脖子,指节往对面院墙虚点,“我娘昨儿傍晚去送青瓜,正好撞见那场面,她说一闭眼就能看见项素梅那俩黑洞洞的眼窟窿,吓得整宿没合眼。” 程庭芜故作迟疑地抿了抿唇:“我们来的路上听说官府抓了个凶手,莫非就是这案子?可这落网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吧?” “凶手抓着了?”周大志瞪圆眼睛,满脸意外,“难怪今早街坊都在念叨,说昨夜官府拿画像挨家认人,没想到这么快就抓住了。” 程庭芜朝虚掩的里屋木门望了望,只见墙角堆着半捆草绳,却没见人影:“叔,王婆婆呢?我们还想跟老人家打个招呼来着。” “嗨,早让我二弟用车接走了!”周大志抹了把额角的汗,粗布褂子下的脊梁沁出深色汗渍,“老太太昨儿吓破了胆,天不亮就催着走,说多看一眼对面院子都犯怵。” 他踢了踢脚边的旧木箱,箱板上落着层薄灰:“我留下拾掇家什,估摸二弟待会儿就该回来帮着运行李了。” 程庭芜一边帮着收拾东西,一边不经意的将话题引向核心:“不仅杀人,还剜人眼睛……这是有多大的仇怨啊,那项素梅平日里有什么不对付的人吗?” “她能跟谁结怨?”周大志叹了口气,蹲身收拾墙角的破陶罐,语气里溢出叹息,“我娘常念叨,说那媳妇心善得很,见着讨饭的都要多塞个窝头,温柔又和气,整条巷子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他用袖子抹了把鼻尖的灰,喉结重重滚动,“就是命太苦……” “命苦?”程庭芜凑近追问,“这话从何说起?” “她男人梁平早先还能进山挖药,虽说穷点,日子也算有奔头。可谁曾想到,前年竟意外地摔断了腿,瘫在床上动不了,家里顶梁柱一下子就塌了,全靠项素梅做绣活撑着。” 他朝对面院子努了努嘴,继续说道:“梁平还有个弟弟叫梁安,说是读书人,考了七八年连秀才都没中,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家子吃喝拉撒全压在一个女人身上,你说苦不苦?” “苦,真是太苦了。”程庭芜低叹着摇头。 周大志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准备起身,却突然瞪圆眼睛望着院子中央。原本堆成小山的箱笼家什竟全不见了踪影,只剩一辆板车停在树下,所有物件都码得整整齐齐。 他猛地看向贺云骁,粗声喊道:“大牛!你啥时候把活干完的?这么多东西一个人全搬完了?身板看着不壮,力气倒不小嘛!” 眼看周大志的大手又要拍向贺云骁肩头,程庭芜眼疾手快地侧身一挡,本想隔开两人,却不小心脚一崴,整个人踉跄着撞进贺云骁怀里。 贺云骁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腰,程庭芜慌忙推开他站稳,尴尬地对周大志笑了笑:“地上太滑了。” 周大志哈哈一笑:“是得小心点。”说着便转身去里屋拿东西了。 程庭芜刚想松口气,却听见身侧传来极轻的一声笑,她回头时,正撞见贺云骁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发顶蹭乱的珠花上。 “你笑什么?!”她有些恼怒,下意识抚了抚鬓边的碎发。 “没什么。”贺云骁说着,忽然抬手指尖轻挑,将那支蹭歪的珠花扶正。 程庭芜正愣神间,却瞥见不远处的夏寻雁抱臂倚着门框,嘴角噙着抹耐人寻味的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第26章 美人图(26) 正当气氛有些尴尬时,对面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出来,程庭芜越看越眼熟,这不是昨晚在聚福楼附近摆摊代写书信的人吗? 他怎么会从项素梅家里出来?难道他就是梁平的弟弟梁安? 恰巧周大志从屋里搬出最后的零碎物件,程庭芜指着梁安远去的背影问:“方才从对面院子出来的,可是梁平的弟弟梁安?” “可不是他嘛!”周大志把东西往板车上放,小声嘀咕,“这梁安不像他哥梁平务实,读了几年书就自命不凡,平日里傲气得很。要不是他哥嫂心善,人缘还不错,这街坊邻居谁愿搭理他。” “年纪说小也不小,到了该成家立业的时候了,可他愣是说自己不娶亲。还嫌卖力气的活不入流,不肯干,仗着识几个字,摆个摊帮人代写书信。” 周大志摇摇头,把最后一个筐放上板车,又忍不住接着说道:“代写书信能挣几个钱?要我说啊,他就是寻了由头在外躲清静呢!把瘸腿的哥哥全丢给嫂子照顾!” 他说着便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向对面紧闭的院门,语气里满是不忿:“早先项素梅还在时也就罢了,如今人都没了,他倒好,还是天天往外跑,留个不能动弹的人独自在家,你说这叫什么事?真是造孽哦!” “这么说来,这人也太不像话了。”程庭芜皱眉道。 “谁说不是呢!”周大志叹了口气,“以前总说远亲不如近邻,现在看呐,就算是眼皮子底下的亲兄弟也未必靠得住。” “我娘租这的院子好些年了,跟梁家也是老邻居了,平日里没少走动,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能帮衬多少也就帮衬些,我今早买了两块烧饼,正好给梁平送去,顺道看看他情况。” “我们也一起去瞧瞧吧。”程庭芜道。 周大志点点头,三两下将板车上的行李捆扎结实,这才拿着烧饼朝对面院门走去。 程庭芜使了个眼色,贺云骁与夏寻雁便不动声色地跟在他身后。 到了对面院门外,周大志捧着烧饼朝二楼吆喝:“梁平兄弟,我是对门周大哥,来瞧瞧你!” 等了半晌,屋里静悄悄的。 周大志挠头:“怪了,梁平虽走不了路,往常听见人喊总会应一声,今儿咋没动静?莫不是睡着了?” 他又提高嗓门喊了几声,楼上依旧死寂一片。 程庭芜心头一紧:“该不会出什么事吧?他和项素梅感情那么好,现在遭了这变故,万一想不开,去自寻短见可就遭了呀!” “哎哟!”周大志倒吸凉气,“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别是想不开了!” 他急得直搓手,“不行,得赶紧上去看看!” 几人冲进门,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直奔二楼,还未到楼梯口,一股刺鼻的秽气便扑面而来。 梁平上半身已悬在床沿外,腰带一端死死系在高脚椅的椅背上,另一端像条毒蛇般缠紧他的脖颈。他仰着脑袋将喉头卡进绳结,仅凭半截瘫软的身躯重量向下坠压,喉咙里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嗬嗬声。 浑浊的眼珠向上翻着,眼白里暴起蛛网般的血丝,嘴角涎水混着痰液滴在地板上,每一次濒死的抽搐都让高脚椅在木地板上拖出刺耳声响。 “梁平!你这是做啥傻事!”周大志暴喝一声,甩开烧饼扑上前,双臂环住梁平腰腹向上提,腰带从他脖颈松脱的瞬间,一串浑浊痰液被梁平咳出。 众人凑近时,才看清床单中央洇开的大片尿渍,酸腐气味混着药味在密闭空间里发酵,格外的难闻。 梁平瘫倒在周大志臂弯里,喉咙被勒出深紫血痕,贪婪地大口吞咽空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发痒的气管,催出剧烈的咳嗽。 当他迷蒙的视线聚焦到周大志脸上,才虚弱地喊出一声:“周大哥”。 “我在呢!”周大志拍着他后背顺气。 待梁平回过神来,才发现程庭芜三人正站在身侧,刚泛起血色的脸颊瞬间褪得惨白。 他哆嗦着去拽散落在地的被角,想要遮盖自己萎缩的双腿,却不小心碰翻了床头柜的药碗,剩下的褐色药汁泼在裤腿上,与尿渍混在一起,在地板上拓出绝望的地图。 见此情景,梁平这个七尺男儿忽然咬着嘴唇,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 他捶打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涕泪糊了满脸:“我这么个废物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你们都走吧,别管我……该死的是我啊!不是素梅……让我死了算了!” 他的哭喊声撞在斑驳的墙壁上,脖颈处被腰带勒出的深紫血痕像条扭曲的蚯蚓,随着抽噎不断起伏。 人到中年的周大志经历过不少风浪,却头一回撞见大男人如此嚎啕,顿时慌了神,只能手忙脚乱地拍着梁平后背念叨:“兄弟,你可别想不开啊!素梅在九泉之下,肯定盼着你好好活着……” 程庭芜的目光落在椅背上摇晃的腰带,这椅子的高度本不足以让人窒息,只要稍有求生欲,就能撑起换气,可方才梁平却是拼尽全力向下坠压,分明存了必死之心。 若不是他们及时闯入,此刻恐怕又要多具尸体。 她暗自庆幸,还好来得及时,不仅救了条人命,更留住了这桩凶案最关键的证人。 贺云骁上前几步推开紧闭的木窗,新鲜空气卷着院外的花香涌进,总算冲散了些屋内的秽气。 周大志仍抱着瘫软的梁平,朝贺云骁扬声喊:“大牛,过来搭把手!帮着拾掇拾掇,让两位妹子先下楼去。” 程庭芜心下微紧,贺云骁素日里连旁人碰一下衣角都要皱眉,此刻怕是要……却见他二话不说,径直走了过去,弯腰时衣摆还险些扫到地面污渍。 她下楼时忍不住回头,正撞见贺云骁抬眸看过来,目光沉静。 真是个反复无常的怪人,忽冷忽热,刚觉得暖了,转眼又添了把湿柴,偏生在你以为他冷硬如铁时,又会猝不及防递来半分暖意。 第27章 美人图(27) 楼下堂屋光线昏暗,地面方砖虽被反复擦洗过,砖缝里仍凝着暗褐色血渍。程庭芜踩着砖缝踱步,试图在脑海里拼凑凶案现场的原貌。 正当她盯着墙角那摊模糊的血痕出神时,身侧的夏寻雁忽然压低声音凑了上来:“阿芜,我瞧着贺大人……好像和初遇时不大一样了。” 程庭芜的心跳莫名漏了半拍:“你也觉得?” “嗯!”夏寻雁眼里闪着精光,“起初只觉得他又冷又凶,还不近人情,可这几日瞧着,不过是面上寡淡些,心肠倒是热的。” 她忽然促狭地眨眨眼,“尤其是对你,总觉得有些不同。” “我?”程庭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分明是瞧我不顺眼!若不是那乾玉在我身上,上头给的差事又脱不开身,他早就把我抛到犄角旮旯去了。” 话落,她似是意识到偏了主题,忙摆了摆手,神色肃然道,“先别管这些了,仔细找找,说不定现场还留着凶手疏忽的线索。” 夏寻雁闻言,识趣地闭上了嘴,低声应了句好。 两人在屋内来来回回转了几圈,只可惜官府先前已仔细勘测过,又经人打扫,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规整,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正当二人满心失望,打算放弃时,程庭芜突然盯着墙角,发出一声轻疑:“嗯?” 夏寻雁闻声立刻凑上前,疑惑问道:“怎么了吗?” 程庭芜伸手指向墙角那孤零零立着的洗衣盆,语气带着几分思索:“捣衣杵呢?” 她目光扫过屋内,窗明几净,箱笼垒叠整齐,针线筐里的绣线都按红橙黄绿的颜色仔细码好,可见项素梅是个极注重物品摆放的人。 “洗衣盆和捣衣杵本就是一套洗衣用的物件,就算不放在一处,也该离得近才是,哪有分开老远的道理,这样用起来多不方便。”程庭芜皱着眉,眼中满是狐疑,“如今盆在这儿,捣衣杵却不见了踪影,实在奇怪。” 说着,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晚在敛房的场景,项素梅的后脑勺上,赫然有一处击打伤。想到此处,程庭芜心中警铃大作,一个大胆的猜测冒了出来。 “你说,凶手会不会就是用捣衣杵作的案?行凶之后,捣衣杵沾了血迹,这才被匆匆带离现场抛弃了?” 夏寻雁点头:“很有可能!” “大物件沾了血不方便带走,凶手多半是先藏起来,等风声过了再回来毁尸灭迹。”她忽然拔高声音,“梁家拢共只有这么几间屋子,昨夜官府的人虽里里外外搜查过,可凶手哪会把凶器留在明面上?” 一边说着,程庭芜一边沿着院墙根快步查看,夏寻雁跟在后面,瞧着她忽而蹲身忽而踮脚的模样,忍不住疑惑问:“这是在干什么?” 程庭芜的目光突然定在菜地那头,忽然一脸兴奋道:“找到了!”说着便小跑过去,夏寻雁连忙跟上。 只见她蹲在篱笆旁的菜地前,指尖戳着一垄土埂,那土色比周遭深了两度,虽在上面掩耳盗铃的堆放了不少石块,但仔细观察,依旧可以看出些端倪来。 程庭芜两眼发亮,三两下扒开碎石。 那些石头底下的土松得出奇,带着新鲜翻耕的潮气,夏寻雁凑上前一瞧,果然见土块缝隙里嵌着东西。两人也顾不上脏,直接用手刨起来,指甲缝里全是泥。 挖了大概两寸深,一个裹着油布的硬物就冒了头。 “果然藏在这儿!”程庭芜咬牙拽住油布一角,用力往上拽,抖落上面的泥土后,她指尖一挑打开油纸包。捣衣杵赫然在目,除此之外,还压着一柄匕首,底下是团成一团的男子衣袍。 夏寻雁瞳孔骤缩,惊喜道:“阿芜,你也太厉害了吧!竟然真的找到了!” 程庭芜抿唇笑了笑,赶忙用帕子裹住捣衣杵中段,借着天光细看那血痕走向。 粗端三指宽的平面上,血渍呈扇形喷溅分布,边缘带着细微的甩溅毛刺。血痕嵌在木纹缝隙里,顺着杵身弧度向下延伸,在离粗端三寸处骤然变浅,形成一道明显的力竭停顿点。 “你看这血线,从右后向左前斜劈,深度随挥击力度递减,和项素梅后脑右枕骨的创口角度完全吻合。” 夏寻雁一边点头,一边从袖中掏出个素白绢袋。 程庭芜正疑惑间,见她摸出一截乌木短棍,顶端削出圆锥状的炭芯,抖开桑皮纸,炭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深灰痕迹。捣衣杵的简略轮廓浮于纸上,血痕分布被标成深浅不同的阴影。 “这笔竟然不需要沾墨也能写?好厉害!” 见到程庭芜瞪圆了眼睛,夏寻雁笑着解释道:“这是炭笔,是先用松烟、胶泥和兽骨磨成粉,再压成芯,比寻常墨条更经用,也更方便。” “如今都已经养成习惯了,随身带着,在外头不论遇上什么稀奇事,都得掏出来记上几笔。” 程庭芜了然地点点头,随即用捣衣杵挑起那团揉成一团的男子衣袍,衣料上晕开的血迹呈深褐色,顺着领口蔓延。 “你看这衣服的磨损程度,定然是经常穿的,再结合之前分析是熟人作案,只要拿去给梁平辨认,准能揪出真凶。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借着器灵的事浑水摸鱼!” 夏寻雁兴奋地点头,眼里闪着光,只觉案情逐渐变得清晰明朗了起来。 恰在此时,贺云骁从二楼下来,程庭芜连上前,欲告知对方自己方才的发现。不料未等靠近,贺云骁便抬手制止,示意她别走近。 程庭芜急急刹住脚,有些恼怒:“又怎么了?” 贺云骁略显不自然:“身上臭,别靠近。”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个!”程庭芜扬了扬因挖土而黝黑的手,“看,我手也没干净到哪儿去,就甭互相嫌弃了。” 说罢,她凑近贺云骁,低声细述方才发现凶器的经过,随即问道:“梁平现在情绪怎样?我想拿这衣袍找他辨认。” 贺云骁目光越过她,看向后头的血衣,语气平淡:“比刚才好些,但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叨着该死的应该是他才对。” 程庭芜闻言,下意识拧紧眉头,直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第28章 美人图(28) 梁平这话听着不像是单纯的自责,倒像是藏着什么内情,难道他知晓凶手身份?或是……凶手与他有所牵绊? 眼下周大志还守在楼上,她不好越过对方直接盘问梁平,得等他离开后再找机会。程庭芜想着便打了盆清水,洗净手上泥污后,再将油纸包好的证物藏到墙角,又把菜地翻乱的泥土踩平,恢复成原先的模样。 几人在楼下等了片刻,周大志才从二楼下来,眼眶微红地叹着气。 程庭芜忙上前问:“可算安抚好了?” “暂时没事了,好端端一个人,遭这罪……唉。”他忽然压低声音骂道:“梁安那小子也真是的,亲哥瘫在床上寻死觅活,他跑到外头瞎晃荡,良心真是被狗吃了去!” 程庭芜几人纷纷附和着叹气,周大志抬头瞥了眼日头,忽然拍着大腿惊道:“哎呦,都这个时候了!二弟该过来了,我得去瞧瞧东西拾掇齐没,免得待会遭人埋怨。” 说罢,就往自家院外赶,前脚刚跨过门槛,后脚就见个与他眉眼相似的精壮汉子从巷口大步走来。 周大志忙朝那人挥手:“二弟!行李都捆扎好了,马上就能走,娘那边可安顿妥了?” 程庭芜见又来生人,怕身份露馅,忙上前拱手道:“叔,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帮我们去王婆婆那问个好便成。” “欸,好嘞好嘞!“周大志笑得满脸褶子堆起,“今儿个多亏你们,尤其是大牛兄弟,里里外外搭了多少手!”他朝着贺云骁竖了竖大拇指,“真是个热心肠的好后生!“ 贺云骁淡淡颔首,礼貌应下,三人转身朝巷口走时,正与周大志的二弟周若愚擦肩而过。那汉子盯着他们挺括的衣料和腰间没见过的佩饰,心里直犯嘀咕,自家大哥啥时攀上这等气派人物了? 待他走进院子,劈头就问周大志:“大哥,刚才那几个年轻人是谁啊?看着不像这巷子里的人。” 周大志正在清点板车上的行李,闻声头也不抬地说:“你不认得了?是周家村东头的大牛和二花啊!他们听同乡说娘住这儿,特意过来瞧瞧。” 周若愚拧着眉头使劲回想,记忆里的大牛是个黑黑胖胖、总挂着鼻涕的憨小子,二花则是瘦得像根豆芽菜,见了谁都要躲的胆小丫头。 刚刚的几个人,怎么瞧都不像啊! 他揉着太阳穴直摇头:“大哥,你眼神怕是不好使了吧?咋可能是他们?” “人总会变嘛!说不定在城里住久了,就变得体面了,人家刚才还帮着收拾屋子,忒热心呢!”周大志说着,拿起脖子上挂着的汗巾,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周若愚无奈叹气:“行行行,先不说这个了,赶紧搬东西吧。” 他抬头看了看毒辣的日头,又扯了扯被汗水黏在后背的褂子,“这天儿热得能晒化石头,早点搬完早歇着。” 周大志应了声“好嘞”,弓身攥住板车车把往前拉,周若愚则在车尾帮忙推,兄弟俩的脚步声和板车轱辘的吱呀声渐渐远去。 待板车彻底消失在巷口拐角,程庭芜三人才从墙根阴影里闪身出来。 快步折回梁平家院外,程庭芜警惕地左右张望,压低声音道:“也不知道梁安会不会突然回来,咱们得抓紧些时间,免得再节外生枝。” 进了梁家院子,程庭芜从墙角摸出先前藏好的油纸包,朝二楼走去。 楼板在脚下发出“吱呀”声响,卧床的梁平正靠着床头发呆,听见动静时还以为是周大志折返,沙哑着声音开口道:“周大哥,我真没事了,你去忙吧。” 楼梯间只有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没传来回应,他疑惑地抬头:“不是周大哥,难道是小安回来了?” 话音未落,贺云骁、程庭芜、夏寻雁已依次出现在楼梯口,梁平惊得往后缩了缩,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你、你们怎么擅自进来?” 他的视线在三人身上慌乱地穿梭,最终定格在贺云骁身上,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虽神情冷淡,刚才却帮着周大志照顾自己,怎么看都不像是恶人,更别提身旁两位面容清秀的姑娘。 可他们为何不请自来?梁平的目光死死盯着程庭芜手中的油纸包,喉结不安地上下滚动。 程庭芜缓步走近床边,放柔了声线:“别害怕,我们没恶意,只是想查清楚一件事。” “啥、啥事?我天天瘫在床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外头的事情一概不知。” “我不问外头的事,”程庭芜停在离床三尺远的地方,“我问你家里的事。” 梁平皱起眉头:“咱们素不相识,你管我家中闲事做什么?” “昨夜项素梅被杀,你挣扎下楼时看见个年轻人,认定他是凶手,将体貌特征报告给官府,让他们按照图像抓人,有这事吧?” 梁平愣了愣,随即老实点头:“是……我亲眼看见他站在素梅尸体旁,手里握着剑。” “那人名叫高文州,是我们的朋友。”程庭芜盯着他的眼睛,“项素梅不是他杀的,他只是进屋查看情况,恰好被你撞见,从而被牵连其中的无辜人罢了。” 梁平猛地攥紧被单,指节泛白:“所以……你……你们是来帮朋友报仇的?好啊,要杀就杀,反正我这条贱命早该没了!” “若是来杀人,”贺云骁忽然开口,声线冷得像淬了冰,“方才为何要帮你收拾秽物?” 程庭芜接过话头,目光落在梁平身上:“我们不想让无辜者蒙冤,更不想真凶逍遥法外。”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恳切,“你也不想项素梅死得不明不白吧?” 窗外蝉鸣突然尖锐起来,撞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衬得这沉默格外沉重。 程庭芜忽然上前一步,声音陡然压低:“其实你知道高文州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对吗?” “我……我亲眼看见的!”梁平被吓得一哆嗦,语速骤然加快,“他站在血泊里,手里还拿着武器,不是他是谁?”面对程庭芜突如其来的质问,梁平下意识地回复道。 第29章 美人图(29) 程庭芜并未在凶手指认的问题上过多纠缠,而是直接将手中油纸包摊开,将里头的东西挨个取出,展示在梁平面前。 她最先拿起那根捣衣杵,杵头已被血浸透成暗褐色:“我想你对这个该不陌生吧?” 梁平盯着杵头凝结的血痂,喉结剧烈滚动着:“这……这是素梅用来浆洗衣物的……” “项素梅脑后的击打伤,就是这东西留下的。”程庭芜双手攥住杵柄,突然朝虚空挥下,捣衣杵划破空气发出“呼”的破风声。 随后她指尖点着不远处的空地,缓缓道:“后脑被击中后,项素梅就倒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梁平的视线不由自主飘向她指的方向,干裂的嘴唇微微哆嗦。未等他回过神,程庭芜已抄起油纸包里的锋利匕首,突然扑向地面,刀尖在空气中划出凌乱的弧线。 她压低声音模拟着场景:“那时的项素梅还没断气,捂着流血的头起身,摇摇晃晃的想要往外头跑……凶手从后面追上来,左手捂住她的嘴,右手攥着匕首朝她腹部乱刺。” “死亡后,她的双眼依旧圆睁着,凶手或许是害怕她的眼神,又或许是恨她到了极点。”话音未落,程庭芜的手腕猛地向下剜去,匕首尖在昏暗光线下闪过冷芒,“就用这把匕首,将她的眼珠剜了出来。” 她保持着托举的姿势直起身,掌心虚虚向上,仿佛真有两颗温热的眼珠躺在那里。 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停了,房间里只剩下梁平粗重的喘息声,脖颈上的勒痕随着吞咽动作突突跳动,像是要挣破皮肤钻出来。 梁平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淌:“她那时得多怕……得多疼啊……” “若你真念着她的好,就该把知道的全说出来。”程庭芜俯身与梁平对视,目光锐利,“帮我们找出真凶,既是给项素梅报仇,也是还我们朋友一个清白。” 梁平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游移不定,喉结几次滚动却没发出声音。程庭芜瞧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中愈发笃定,这人定藏着没说的内情。 她放缓语气,循循善诱:“据我朋友说,案发时你双手被捆在身后,嘴巴也堵着布团,这些都是凶手做的吧?他目标明确,是冲着项素梅去的,可他都杀人了,按理来说为了杜绝后患,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他为什么不顺带把你也给杀了?” “俗话说的好,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留下这么一个隐患?” “还有,你当时都能够记住高文州的体貌特征,这就说明凶手当时并没蒙住你眼睛,在他对你动手的这个过程中,你真的没有看清他的模样吗?还是说,你看到了,你也认得他,但是你就是想要包庇他!” 连珠炮般的问题砸过来,梁平嘴唇翕动着却答不上话。 昨夜官府来问话时,只草草扫了眼他瘫痪的双腿,便认定他这残废不具备作案能力。作为受害者丈夫,他被当作惊吓过度的证人,描述完“凶手”模样便被搁置在一旁。 那些官差得了画像后如获至宝,急吼吼去追捕高文州,活像生怕晚一步就抓不到替罪羊,哪会像程庭芜这样刨根问底。 梁平翻来覆去只念叨“我真没看清”“当时太黑了”,话语颠三倒四毫无逻辑,三人抱臂立在床前,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接着编”。 他越说越慌,漏洞百出的辩解卡在喉咙里,最终泄了气般垂下脑袋。 见对方还是执迷不悟,程庭芜也懒得再和他周旋了,她拿起沾染血迹的男子衣袍,在梁平的面前抖落开来。 梁平的瞳孔骤然收缩,程庭芜自然没有错过这个细节。 “你认得这件衣服。”程庭芜的声音冷得像冰,将衣袍往他面前送了半寸,“也认得穿这件衣服的人。” “说!凶手究竟是谁?!” 梁平突然痛苦地抱住头,哽咽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程庭芜扬手将带血的衣袍抖得哗啦作响,“你不说,我就拿这衣服去问街坊邻居,总有人能够认得出来,到时候,事情只会被闹得更大。” 她步步紧逼,完全不给梁平喘息思考的机会:“凶手就是你弟弟梁安,对不对?!” 梁平如遭雷击,猛地抬头时眼白充血:“不对!不是小安!他是好孩子……” 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陈旧的被面上,“要是非要找个人抵罪……就让我去吧!我瘫在床上,本就是个废人,该死的是我!” 他不知是哪里爆发出的一股力量,突然挣扎着起身扑向程庭芜。程庭芜因先前见他瘫痪在床,并未设防,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半步。 贺云骁瞳孔骤缩,几乎在梁平动作的同一瞬间,伸手攥住程庭芜的手腕往自己身后一带,同时侧身挡在两人之间。 梁平被他撞开,整个人颓唐地趴在床沿。他将脸埋在被褥里,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冒出来:“求你们别查了……素梅已经死了,再查下去……梁家就真的完了……” 贺云骁扭头见程庭芜安然无恙,便立即松开了手,退至身后。 程庭芜盯着梁平颤抖的背影,怒意陡然翻涌:“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梁安!你就算想包庇,又能改变什么?”她的声音因激愤而发颤,“项素梅照顾你这么多年,死后你却要护着杀她的凶手,你就不怕她的冤魂来找你索命?” 梁平猛地抬起头,程庭芜脸上毫不掩饰的痛惜与愤怒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恍惚间,项素梅往日里为他端汤喂药的模样、担心他咳嗽时的蹙眉、深夜在油灯下缝补他衣物的侧影……无数画面突然在脑海里炸开。 他看着程庭芜手中带血的衣袍,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弟弟,一边是相濡以沫的亡妻,两股力量在胸腔里撕扯,逼得他几乎要呕出血来。 良久,梁平终于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我……我说……” “我把知道的……全告诉你们……” 第30章 美人图(30) 程庭芜闻言,面上一喜,梁平作为这个案子里最关键的证人,他的指认无疑将是最有利的证据。 梁平用袖口抹去脸上的泪,将积压数月的秘密娓娓道来:“几个月前,小安突然跟我说,素梅背着我偷人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一开始不信啊,素梅照顾我那么长日子了,怎么可能。” “可小安说得有鼻子有眼,说看见素梅跟那男的在城外幽会,说他们怎么花前月下,怎么……”梁平猛地闭上眼,仿佛那些画面又在眼前炸开,“我不想听,可他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得多了,我这心里就……就开始胡思乱想了。” 瘫痪在床的人最缺安全感,妻子的照料与弟弟的陪伴是他仅有的支柱。当弟弟信誓旦旦描绘着妻子的“背叛”,当他亲眼看见项素梅开始描眉涂唇,频繁出门,那些精心打理的鬓发、染着香气的裙角,都成了加强猜忌的证据。 他苦笑一声:“我躺在这床上动不了,只能信小安的话,我开始埋怨素梅,怨她为什么要在我最狼狈的时候背叛我。” “梁平。”程庭芜盯着他躲闪的目光,语气陡然锐利,“你单凭梁安几句话,就认定项素梅背叛了你?你们做了这么多年夫妻,你对她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若她真的是那样的人,又何必守着你这个瘫子?直接一走了之,岂不是更轻松?” “素梅给我擦身喂药,帮我按摩双腿,这些都做不得假。”梁平的声音突然哽咽,“我后来想通了,不管她有没有偷人,我都该念着她的好。” “可小安不依啊……他天天在我耳边说素梅坏话,说那男的怎么花言巧语骗她,说他们早晚会卷走家里的钱跑路。” 程庭芜猛地打断他:“所以梁安提议杀了项素梅?” “杀”字像把淬毒的匕首扎进梁平心脏,他浑身剧烈哆嗦起来,眼皮重重合上又撑开,才艰难点头:“是……他说这种荡妇不配活在世上。” 记忆里的梁安突然与眼前的恶鬼重叠,梁平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在我的印象里,小安一直都是老实本分的好孩子,虽说读了多年的书也没什么实际的长进,可作为我们家唯一能够识字读书的人,他一直都是我的骄傲。爹娘走的早,我这个做哥哥的,好不容易把他拉扯长大,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会有杀人的念头。” “我当时就骂他疯了!就算他对素梅再有意见,也不能去害人家的性命啊!大不了我和素梅把话给说开了,和离算了,也省得彼此间相互拖累。” “可小安红着眼说,‘哥,你瘫在床上受委屈,我不能忍!’他说放那对‘奸夫淫妇’活着就是便宜他们,非要替我出气……” 梁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跌落,最后化作绝望的呜咽:“我瘫在床上下不来啊!只能求他、骂他,可他堵着耳朵不听。我以为他只是一时情绪上头,只是嘴上说说……哪知道他真敢……” “你就这么看着亲弟弟举刀挥向妻子?”程庭芜心中的怒意越发的抑制不住了,“你明明有千百种法子阻止,可你却什么都没做!因为在你的潜意识里,是偏向梁安的!” “不是的!我没有!”梁平疯狂摇头,“我只是……只是不信小安真会杀人!他每天照旧早出晚归,我以为他想通了。” “直到案发前夜,他突然拿绳子捆住我的手,又往我嘴里塞了布团。我拼命摇头想阻止他,他却摸着我的头说‘哥,天亮就好了,以后只有我们兄弟俩了’……” “我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听到了重物倒地的闷声。”梁平的目光空洞地投向楼梯口,仿佛还能看见自己拖着瘫痪的身体,一寸寸往楼梯挪动的绝望景象,“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蹭到楼梯边,可等我滚下楼的时候,素梅她……已经死了。” “正巧这时你看到了高文州,为了给梁安脱罪,就指认他是凶手,对吗?”程庭芜的声音适时响起。 这一次,梁平没有再狡辩,而是老实的点了点头,承认道:“是……我刚开始的时候被吓了一大跳,我没有想到家里竟然会有一个陌生人,要不是事先已经知道了小安的计划,怕是真会把他认成凶手。” “看到素梅的尸体,我脑子嗡嗡作响,险些晕厥过去,是那年轻人往我嘴里塞了颗药丸。”梁平的声音带着羞愧,“很苦,可咽下去后,我原本使不上劲的地方突然有了点知觉。那时我满心想的都是替小安脱罪,便拼尽气力吆喝,只想引来街坊将他拿下。” 贺云骁忽然开口:“你指认他的时候,可曾想过,没他这颗药,你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梁平的头猛地垂下去,他知道自己是在恩将仇报,知道自己用谎言将那个无辜的年轻人推进了深渊。 “我知道错了……可素梅已经没了,要是小安再被抓走,这个家就真的散了啊!”那个年轻人出现时,我只当是老天爷递来的救命符。可这心里却怎么也安稳不了,便想着一命偿一命,把自己勒死,到了地下再向人家赔罪。” 程庭芜猛地向前一步:“你这算哪门子赔罪?不过是拿烂命给真凶当遮羞布!” 她的目光像火一样灼烧着梁平躲闪的视线,“该死的人在外面逍遥,不该死的在牢里受罪,这公平吗?你今天护着他杀妻,明天他就能为了别的事杀人,你拿什么保证他不会再造杀孽?” 梁平张了张嘴,“我、我……”喉结上下滚动着,却挤不出半句辩解。 程庭芜上前一步,语调冷硬:“现在只有两条路能选,要么你站出来作证,把梁安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要么我们带着这些证物去官府,让衙门用刑具撬开他的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梁平瑟缩的肩头,“两条路的结局都一样,不同的是,你若肯大义灭亲,至少能让他少受些牢里的拷打,走得痛快点。” 第31章 美人图(31) 正当梁平欲言又止时,楼下突然传来推门声,紧接着是梁安吆喝声:“哥,我回来啦!” 糟了!程庭芜与贺云骁对视一眼,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他是我亲弟弟……让我劝劝他,说不定能让他自己去认罪!”梁平生怕眼前这几人冲动下对梁安动手,“求你们信我一次!” 程庭芜略一沉吟,瞥见梁平眼底混杂着恐惧与期盼的复杂神色,终是点头。 见她应允,梁平忙不迭催促:“衣柜是空的,你们快躲进去,别让小安看见!” 程庭芜迅速将证物卷进油纸包,贺云骁掀开柜门,三人鱼贯钻入狭窄的柜体,并排蹲下。陈年樟木的气味混着灰尘扑进鼻腔,柜门合上的刹那,外头传来梁安上楼的脚步声。 透过衣柜缝隙,只见梁安晃着油纸包走进来,嘴角挂着讨好的笑:“哥,你看我买了什么?是你最喜欢吃的烤鸡!” 梁平喉头滚动,扯出个极不自然的笑:“怎突然想起买这个?怪费钱的。如今银两不好挣,还是得省着些花。” “嗨,能花几个子儿?”梁安将油纸包往床边柜子上一放,油星子渗开,在油纸包上晕出痕迹来,“又不天天吃,难得解回馋。再说了,也是为了庆祝嘛。” 梁平不解的问:“庆祝?庆祝什么?” “庆祝我彻底安全了啊!哥你还不知道吧?官府照着你昨晚说的画像把人给抓了,现在正关在大牢里呢!” 梁安声音里不自觉的带上了些许兴奋,眼里闪着诡异的光,“本来我琢磨着,最近城里传妖怪作乱,四处祸害女子,干脆把这事儿推到邪祟头上,哪成想半道蹦出个替死鬼!” 他突然拍着大腿笑起来,唾沫星子溅到梁平手背上,“这不是老天爷都在帮我吗?不值得庆祝吗?” 梁平盯着弟弟涨红的脸,突然觉得这张熟悉的面孔无比陌生:“小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你连杀鸡都怕,可现在……” 梁安脸上的笑陡然僵住,随即化为一丝阴冷的嘲弄:“哥,你错了。我没有变,我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你还不够了解我罢了。” “爹娘走得早,你是我拉扯着长大的,我怎么会不了解你?你小时候发高烧,我背着你四处找郎中;后来你想读书,我就把家里最后一袋米换了束修……” 梁安突然烦躁地扯了扯衣领:“哥,先别说这些扫兴的事了!”他将油纸包撕开,焦香的烤鸡味瞬间弥漫开来,“快吃吧,凉了就腥了。”说着掰下油亮的鸡腿递到梁平嘴边。 梁平却偏过头,不愿意接受:“你先吃,哥不饿,等你吃完了,哥再吃。” “又是这样!”梁安突然暴怒,将鸡腿狠狠砸在床头柜上,油脂溅上梁平的衣襟,“你总把好东西让给我!小时候让窝头,长大了让前途!” 他揪住自己的头发,脸上的神情很是骇人,“可我早就不是那个要你背着的小崽子了!我想照顾你,做你可以依靠的对象!” 梁平被弟弟癫狂的模样吓了一跳,慌忙扯住他的衣袖:“小安,你到底怎么了啊?” “项素梅死了,现在只有我能照顾你!”梁安突然甩开他的手,在屋里焦躁地踱步,“我已经想好了,这段日子就把能变卖的东西都变卖了,我们兄弟俩搬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不能走!”梁平猛地提高声音,“你杀了人,怎么能一走了之?去认罪吧,小安,别再错下去了!” “认罪?”梁安猛地停步回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哥,你让我去认罪?” 他一步步逼近床边,阴影笼罩住梁平苍白的脸,“没了我谁给你擦身喂药?谁背你上茅房?你想让我去牢里受苦,然后自己也死在这破床上吗?” “你去认罪,哥马上就来陪你!黄泉路上,哥绝不丢你一个人!” “放屁!”梁安突然一脚踹翻床头柜,烤鸡滚落在地,油纸被踩得皱成一团,“我费了这么大劲才把你从素梅那个贱人手里抢回来,凭什么要我去认罪?!” 这话如惊雷般炸响,梁平猛地瞪大眼睛,连衣柜后的三人都同时僵住。 “抢……抢回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安索性背过身去,手指烦躁地抠着窗框:“哥,你真以为当年摔断腿是意外?”他猛地回头,阴恻恻地笑道:“那陷阱是我挖的,捕兽夹是我下的!” “你说什么?!”梁平如遭雷击,浑身剧烈颤抖,衣柜里程庭芜捂住嘴才没让惊呼溢出。 “为什么?”梁平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我把你从小养大,哪里对不住你……” “你娶了项素梅后,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弟弟?你们亲密无间,琴瑟和鸣……街坊邻居都夸你们是神仙眷侣。”他的声音陡然嘶哑,“可我呢?守着你们亲热的背影,听着外人笑我是赖在家里吃白饭的!” “我就是要看看,你摔断腿变成废人后,她会不会像我想的那样卷铺盖走人!”青布衫下的胸膛剧烈起伏,“我算准了陷阱的位置,算准了捕兽夹的力道,就等着看她露出刻薄真面目!” 他喉间突然溢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谁知道她竟把嫁妆全当了换续骨膏!大冬天跪在药铺门口赊药!为了多赚几个钱,半夜还在油灯下替人绣帕子!” 梁安狠狠甩开手,将桌上的药碗扫落在地,“我原本算计着,等你瘫了就把她赶走,换我来喂你吃饭、背你下床,让你眼里只有我这个弟弟,哪晓得她偏不离开!” 梁平呆呆地望着弟弟,脑海里突然闪过项素梅的音容笑貌,边哭边笑道:“素梅没有背叛我,对不对?是你骗我的,对不对?!” 梁安缓缓蹲下身,与之平视,残忍地扯开嘴角:“对啊,我编出她偷人的谎话,想让你恨她、厌她,可你居然还替她说话……” “所以,我更讨厌她了,恨不得她立刻消失了才好。” 第32章 美人图(32) “你……你这个披着人皮的魔鬼!”梁平气得浑身抖如筛糠,“爹娘若泉下有知,定然十分痛心!” 梁安闻言不怒反笑,伸手拍了拍梁平的脸颊,动作亲昵却透着刺骨寒意:“哥,不管我是魔鬼还是禽兽,你现在都离不开我。” 梁平原本摇摆不定的心陡然坚定,他猛地甩开弟弟的手,怒斥道:“你必须去官府认罪!若我继续包庇你,他日定会酿成更大的祸端!” “认罪?”梁安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狂笑出声,“哥,你脑子坏了吗?现在凶手已经被关在大牢里,谁会怀疑到我头上?”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墙角的樟木衣柜突然被撞开。程庭芜手持证物率先冲出,贺云骁的长剑随后出鞘,冰冷的剑锋映着梁安骤然煞白的脸。 “人在做,天在看,”程庭芜将证物狠狠摔在地上,“你真以为自己能够逃脱律法的制裁吗?” 梁安惊得连退三步,后背撞上墙角的柜子,上头的物件哗啦啦摔落一地。他惊恐地扫视着突然出现的三人,又猛地转向梁平:“哥!他们是谁?怎么会在咱家?!” 梁平闭上眼,回避梁安朝他投来的灼灼目光,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死灰般的决绝:“劳烦几位,将他扭送官府。”他指着梁安,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愿做证人,指认他的全部罪行。” “哥!你疯了?!”梁安如遭雷击,猛地扑向床边,“我是你亲弟弟啊!你怎么能帮着外人设计我?!” 梁平望着他熟悉的容颜,想起陷阱里被捕兽夹夹断的腿骨,想起与项素梅共度的日日夜夜,悲怆如潮水般漫过喉头:“你死不悔改,我断然不能让你一错再错下去!” 梁安的目光突然死死盯住地上散开的油纸包,里面赫然是他因为时间仓促而匆匆掩埋在菜地里的凶器,昨夜官府搜查时他侥幸瞒过,此刻却被人刨出摆在眼前。 再看向兄长眼中淬着的寒铁般的决绝,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彻底众叛亲离,成了孤家寡人。 “不可能……老天不会这么对我!”梁安的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额角青筋暴起。 反正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念及此,他猛地扑向掉落的匕首,拾起后朝最近的程庭芜狠命刺去,在他眼里,这个女子应该和死去的项素梅一样柔弱。 然而匕首尚未及身,手腕已被迅速钳制住,程庭芜指尖发力拧转,只听一声脆响,梁安腕骨错位的剧痛让他惨叫着跪倒在地,匕首“哐当”砸在地面上。 梁平心口泛起熟悉的疼,从小到大,梁安每次摔跤他都要心疼半天,如今看着弟弟在地上翻滚哀嚎,他心里的滋味也不好受。可当他瞥见那团染血的衣袍,项素梅死时的惨状突然浮现在眼前,那痛楚定是比脱臼要痛上千倍万倍。 想到这,他猛地扭头,不再去看梁安一眼。 梁安挣扎着抬起头,看到兄长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那颗向来为他而柔软的心此刻硬如磐石。 他彻底慌了,膝盖在地上蹭着,向梁平所在的方向爬去:“哥!我真知道错了!你帮帮我啊!”嘶哑的哀求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可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死性不改,竟然还想杀我。”程庭芜用鞋尖踢开地上的匕首,刃口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头也不回地转向阴影里的夏寻雁开口说道:“寻雁,速去官府报信,就说真凶已被制伏,让他们即刻带人前来。” “包在我身上!”话音未落,人便如旋风般掠至楼梯口,木质台阶在她足下发出急促的闷响。 梁安瘫在地上的身躯剧烈一颤,脱臼的手腕传来锥心刺骨的疼痛。他瞪大眼睛望着夏寻雁消失的方向,又死死盯住居高临下俯视他的程庭芜和贺云骁,喉间突然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梁平终于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弟弟扭曲的脸上,像是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梁安突然用未脱臼的手撑地,挣扎着想往前面爬,贺云骁上前一步,靴底精准踩住他的后心:“老实点!” “你们到底是谁?!”梁安被踩得生疼,侧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眼睛里翻涌着惊疑,“这事儿跟你们又有什么关系?” 程庭芜缓缓蹲下,她望着梁安眼中尚未熄灭的怨毒,缓缓道:“那个倒霉的替罪羊,是我们的朋友,你说这事跟我们有没有关系?” 梁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从没想过那人竟有这般靠山,眼底瞬间漫上遗憾。 “你在可惜吧?”程庭芜看穿了他的心思,“可惜他有我们这群‘多管闲事’的朋友,没能让你如愿把黑锅永远地扣在他头上。” “难道不是吗?”梁安的声音被地面闷得含混,却透着一股不甘的狠劲,“若不是你们,他就是得替我掉脑袋!” “是,也不是。” “这一切只不过是你完美的假设罢了,实际上,在你杀人的那一刻开始,接下里的每一刻你都要承担着被发现的风险。”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梁安没再辩驳,只死死盯住梁平,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说不清的眷恋。 巷口传来夏寻雁引着捕快的脚步声,周边的邻居被这动静吸引,纷纷过来围观。 “不是说凶手关大牢了吗?咋又……” “都让让!都让让!” 为首的捕头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小跑进屋,当梁安被反剪双臂押下楼时,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池塘般炸开。 “这不是梁家二小子吗?他咋被抓了?” “难道……难道是他杀了素梅?!之前是官府抓错人了?” “我嘞个乖乖,素梅哪对不起他们兄弟俩了,竟然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实在是太可怕了。” “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还说是读书人呢!我看比禽兽都还不如!” 梁平作为证人,被一同带到衙门时,各类证物已摆在公案上。面对人证物证,梁安无从辩驳,只能在如实供述了杀害项素梅的全部经过。 蓄意谋杀罪行恶劣,梁安被当堂判处死刑。 第33章 美人图(33) 就在主判官准备退堂时,梁平突然挣扎起身,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大人,我愿与梁安一同受死。”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原本瘫坐在地上的梁安突然挣扎着起身,铁链在青砖上拖出刺耳声响。 他通红着眼朝梁平嘶吼:“哥!你说什么傻话!我不要你跟我一起死!做错事的是我,跟你没关系!” 梁平却充耳不闻,转向主判官时眼神异常平静:“我明知弟弟杀人却隐瞒不报,甚至帮他作伪证构陷无辜,此为包庇之罪;自幼对他过度溺爱,事事纵容,才让他养成唯我独尊的性子,最终犯下恶行,此为教养失职。” “哥!你别胡说!”梁安被衙役死死按住,仍拼命抬头喊道,“是我自己心术不正,跟你没关系!你快跟大人说你不想死!”他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几分哭腔。 梁平缓缓摇头,目光落在梁安身上:“你从小想要什么我都想尽办法给你,以为这是对弟弟好,却没教会你明辨是非、敬畏生命。如今你犯下杀人大罪,我作为兄长难辞其咎,唯有以死谢罪,才能告慰枉死之人。” 主判官看着眼前这对兄弟,一个拼命求死,一个极力阻拦,叹息道:“律法自有公断,你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不必如此。” 梁平扯开衣领,露出脖颈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勒痕,“我曾想自缢谢罪,却未能如愿,如今只求与他一同伏法,给枉死的项素梅和被冤的高文州一个交代,了却这桩由我而起的恩怨。” 见主判官迟疑,梁平竟歪身撞向柱子,虽被衙役及时拦住下,但额角依旧遭到磕碰,渗出鲜血。 梁安呆呆地望着他,眼中充满了不解与痛苦。 主判官见状长叹一声,念其态度坚决,便下令将二人一同收押,待后续再作定夺。 夏寻雁望着被衙役带走的梁平与梁安,神色复杂:“真没想到,梁安做出这些事,竟然只是因为哥哥成婚后,对他的关注少了。” 程庭芜轻轻点头,语气平静:“有些人从小习惯了被某个人全心关注,当这个人的生活中出现另一个重要的人,这种平衡被打破,进而引发极端的行为。” “梁安对兄长的依赖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在他看来,项素梅的存在夺走了属于他的关注,所以才会想方设法要‘夺回’哥哥。” “可这样也太可怕了,竟然为了这个杀人……”夏寻雁低声道。 “扭曲的占有欲往往会让人失去理智。”贺云骁接口道,“梁安长期活在兄长的庇护下,心理上没有真正独立,当他感觉自己被‘抛弃’时,就采取了最极端的方式来试图维持原来的关系,最终酿成了悲剧。” “这世上的事,很多时候起因可能很简单,但一旦被偏执和疯狂驱动,就会走向无法挽回的结局。” 程庭芜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语气平静:“虽然这案子不是器灵所为,但也算是让我们见识了执念的可怕。梁安对兄长的占有欲,梁平对弟弟的过度溺爱,都是执念的一种表现。” 夏寻雁轻声说:“项素梅对梁平的情义,其实也是一种执念吧?但她的执念里有善意和牺牲,让人敬佩。” “不同的执念会导向不同的结果,”程庭芜说,“善意的执念可以成就美好,而扭曲的执念只会带来毁灭。” …… 直到暮色浸染衙门外的照壁,牢门才再次打开。高文州揉着发麻的双腿走出来,衣袍上还沾着干草碎屑,却在看见程庭芜等人时咧嘴笑了:“你们倒是比我想象中要来得更快些!” 他活动着僵硬的肩膀,狠狠地伸了个懒腰,感慨道:“是外头的空气好啊,大牢里又臭又闷,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时候不早了,还是赶紧回客栈吧,不然师兄师姐该等急了。”程庭芜抬手替他拍掉肩头草屑。 高文州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唾沫,迫不及待地说:“我肚子都快饿瘪了,是得抓紧时间回去了,走走走。” 众人往客栈走去,一路上说说笑笑,等晃悠到客栈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原以为梅映雪和梅遇青会在一楼大堂等着,结果大堂里空荡荡的,不仅没看到他们的身影,连跃风也不见了踪影。 “他们去哪了?难道都在房间里休息?”夏寻雁有些迟疑地问道。 程庭芜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快步朝楼上跑去,率先来到梅映雪的房门外,一边敲门一边喊:“师姐,师姐,你在吗?”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程庭芜不再犹豫,推门而入,房间里空无一人,她又连忙跑到隔壁梅遇青的房门前,敲门呼喊:“师兄,你在吗?” 依旧没有回应。 程庭芜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房间里一片狼藉,像是被狂风席卷过一般,桌椅板凳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各种物品。原本打包整齐的画轴被全部摊开,上面所画的美人局部图竟然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张张空白的画纸。 夏寻雁也跟了进来,焦急地呼唤着跃风的名字,但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跃风也失踪了。 高文州看着眼前的混乱场面,一脸茫然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好,是器灵现身了!” 程庭芜话音刚落,身后的房门突然“啪嗒”一声自行关闭,门板撞上门框的闷响惊得夏寻雁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扑向房门,指尖刚触到冰冷的木门,就听见贺云骁沉声道:“别白费力气了,这是结界,在找到阵眼前,是打不开的。” 夏寻雁的手僵在半空,回头时眼底已浮起惊惶:“那现在怎么办?” “先聚在一起!”程庭芜迅速安排道,“别给它偷袭的机会!” 高文州迅速站到程庭芜左侧,贺云骁护在右侧,夏寻雁与程庭芜背靠背,四人背靠背围成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昏暗的房间。 烛火明明灭灭,堆叠的画轴突然发出“簌簌”轻响,摊开的宣纸上泛起诡异的荧光。 第34章 美人图(34) “看那边!”程庭芜低呼一声。 落地的空白画轴忽然齐齐震颤起来,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张张挣脱地心引力,悬浮在半空中。 画纸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隐约能看见内里有模糊的轮廓在冲撞,像是有无数双手在奋力推挤,想要冲破这层薄薄的阻碍。 “那是什么……”夏寻雁攥紧程庭芜的衣袖,声音发颤。 最前端的一张画纸突然裂开细缝,一个轮廓从裂缝中缓缓浮出,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张平滑如镜的脸,却能让人莫名感觉到“她”在注视着自己。 紧接着,其余画轴也接连碎裂,更多无脸的轮廓飘出来,在半空中汇聚、重叠,最终凝结成一个完整的身影。 那是个年轻女子,身姿窈窕,肌肤莹白得毫无瑕疵,粗看的确是个美人,可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程庭芜盯着她的脸,终于明白那股诡异感来自何处。 她的五官像是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圆润的杏眼本该配清丽的淡唇,却硬生生安了一双饱满艳丽的红唇;小巧的翘鼻本应衬鹅蛋脸,下颌线却被削得过于尖锐,带着种凌厉的冷感。 就像……就像做菜时把酸甜苦辣全塞进一口锅里,什么味道都想要,最后反倒成了没法入口的东西。 那女子缓缓抬眼,目光扫过程庭芜时,忽然咧开红唇笑了:“就是你,坏我好事?” 程庭芜心头一紧,从前在云栖谷翻阅古籍时,虽见过不少关于器灵的记载,可那些终究是纸上谈兵,如今真对上器灵了,心中不免还是有些发怵。 她深吸一口气,尽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如今师兄师姐失踪,自己更是眼下唯一的狩灵师,她绝不能退缩,更不能辱没云栖谷与师父的名声。 念头落定,程庭芜的眼神瞬间坚定,径直迎上器灵的目光:“是我,又如何?” 她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为了拼凑一张所谓的完美容颜,以画为媒害了多少无辜性命?今日我定要收了你,让那些被你残害的魂魄得以安息!” “收了我?”雾妍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周围的画轴簌簌作响,“就凭你这个小丫头片子?” “还有我们!”贺云骁和高文州从旁跃出,严阵以待。 雾妍瞥了他们一眼,红唇勾起一抹讥讽:“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便是你们常说的……初生牛犊不怕虎?” 程庭芜往前一步,厉声质问:“我的师兄师姐呢?你把他们藏到哪里去了?” 雾妍歪了歪头:“你说方才那几个碍眼的?他们也说要收服我呢。” 她轻笑一声,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墨色的雾气中浮现出几道模糊的人影,“我挥挥手,他们就自己钻进来了,留着解闷,倒也有趣。”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夏寻雁急道。 “急什么?”雾妍舔了舔红唇,“他们还活着呢,就是……有点不大清醒。” 她忽然看向程庭芜,眼中闪过贪婪的光,“不如这样,你把眼睛挖下来给我,我就放他们出来,如何?你这双眼睛,比我收集的所有眼珠都亮,嵌在我脸上一定好看。” 程庭芜心头一凛,随即冷笑:“妄想。” “那可太可惜了。”雾妍的笑容瞬间变得狰狞,五官因扭曲而愈发割裂,“你不愿意,我就自己来取!” 下一秒,她化作一道墨色的影子,直扑程庭芜。 “小心!”贺云骁长剑一横,挡在程庭芜身前,高文州趁机砍向雾妍身后,却被她周身的墨雾弹开。 众人很快便发现,这器灵的实力远超想象。 无论贺云骁和高文州如何攻击她,都无法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伤口刚出现便愈合了,像个不死不灭的怪物。 “怎么会这样?”高文州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他与贺云骁身为御妖师,降过的精怪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存在。 贺云骁抿唇不语,只是挥剑的速度更快了。 剑光与墨雾碰撞,在屋内激起阵阵气浪,那些悬浮的画轴被气浪掀得乱飞,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桌椅被气劲劈得粉碎,瓷瓶摔在地上裂成无数碎片,整间屋子早已一片狼藉。 由于结界的阻拦,无论屋内的打斗如何激烈,外面的世界依旧一片平静。 “寻雁,躲到角落去!” 程庭芜急喝一声后,双手在胸前飞快掐诀。 听到程庭芜的吩咐,夏寻雁没有丝毫迟疑,踉跄着后退时被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连忙扶住墙角稳住身形,而后飞快缩到房间最角落里。 夏寻雁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乖躲好,不给程庭芜添乱。可看着程庭芜苍白的脸,她的眼眶还是忍不住红了,若自己也懂些术法就好了,至少能替他们分担一二。 程庭芜指尖划过的轨迹留下金色的灵力残影,随着最后一个印诀捏成,地面突然亮起繁复的符文,如蛛网般向雾妍蔓延。 是缚灵阵。 “去!”程庭芜低喝一声,阵法骤然收紧,金色的光纹如锁链般缠上雾妍的四肢。 “啊——!”雾妍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周身的墨雾剧烈翻滚,五官因痛苦而扭曲得不成样子,她低头看着缠在身上的光纹,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倒是我小瞧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竟真有几分本事。” 程庭芜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维持缚灵阵对灵力的消耗极大,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在飞速流失,双腿都在微微发颤。 “撑住。”一只稳健的手突然扶住她的脊背,贺云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庭芜靠在他手臂上喘了口气,低声道:“谢了。” “现在不是说谢的时候。”贺云骁的目光紧锁着挣扎的雾妍,“她快冲破阵法了,快想想别的法子。” 雾妍确实在疯狂冲撞缚灵阵,周身的墨雾暴涨三尺,眼睛死死盯着程庭芜,嘴角的笑容愈发森然。 第35章 美人图(35) “这缚灵阵……撑不了太久。” 程庭芜的声音带着灵力透支的虚弱,却依旧清晰,“这阵法得三个以上的狩灵师合力催动才能发挥最大威力,我一人维持,顶多只能拖延片刻。” 她望着雾妍身上不断震颤的光纹,眉头紧锁,“这器灵比我们预估的要强十倍不止,我暂时……想不出破局的法子。” 贺云骁的握剑的手紧了紧,他侧头看向程庭芜苍白的脸,又瞥了眼疯狂冲撞阵法的雾妍,眼底漫上不甘。 高文州急得在一旁直跺脚:“不是吧?咱们这就要团灭了?我还没娶媳妇呢!” 程庭芜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发颤的脊背:“趁现在还有时间,你们去试试打破结界!我尽量拖住她。”她看向高文州,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能跑一个是一个,总好过全死在这里。” 高文州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说着便转身冲向屋门,尝试破除结界。 贺云骁却纹丝不动,依旧稳稳地护在程庭芜身后。 “我好多了,能自己站稳。”程庭芜推了推他的手臂,“你也去帮高文州,别在我这儿耗着。” 贺云骁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上:“不管你?怎么可能。” “乾玉还在你身上,丢了乾玉,我回去照样得掉脑袋。” 程庭芜倒被他这直白的话逗笑了,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浅淡的红晕:“一般人搁这种时候不得说些共进退的场面话吗?你倒好,一张嘴就噎死人。” 贺云骁握着剑柄的手指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淡:“那些话没用。” 他不擅长虚与委蛇,生死关头的场面话更是多余,护着她,本就是为了乾玉,也为了……贺云骁喉头微动,后面的话却卡在舌尖,说不清道不明。 总之,他不想程庭芜死。 程庭芜挑了挑眉,眼底的紧张淡了几分:“你这人,倒是实诚。” 缚灵阵的光纹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最薄弱处已裂开一道指宽的缝隙,墨雾正从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雾妍的尖笑穿透阵法传来:“还在说悄悄话?等我出去,先剜了她的眼,再割了你的舌!” 程庭芜连忙打起精神,重新凝聚灵力注入阵法,可指尖的金光却比刚才黯淡了许多。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 阵法,要破了。 下一秒,缚灵阵的光纹如蛛网般彻底碎裂,金色的灵力碎片簌簌落下,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流星雨。 雾妍挣脱束缚的刹那,化作一道墨色残影,利爪直取程庭芜面门,贺云骁横剑阻拦,却被雾妍周身暴涨的墨雾狠狠掀飞,撞在墙上喷出一口血。 程庭芜猝不及防跌倒在地,眼看那只泛着黑气的手就要触到自己的眼睛,她本能地抬手去挡,就在这时,胸口突然爆发出一团刺目的白光。 “啊——!”雾妍的手刚碰到那片光亮,便发出凄厉的惨叫,手腕处冒出缕缕黑烟,原本莹白如玉的肌肤竟被灼出一片焦痕。 程庭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低头看向胸口处,正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她心头瞬间清明,这是乾玉在护她! 乾玉既已选择她作为温养的载体,自然不会让宿主轻易殒命,平日里它吸纳她的灵力沉睡,可一旦她遭遇致命威胁,为了自保,它必然会苏醒保护。 程庭芜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笑意,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望着雾妍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眼底多了几分笃定。 看来,今天她死不了。 “什么鬼东西?!”雾妍捂着受伤的手腕,又惊又怒地瞪着程庭芜。 待看清自己手腕上的焦痕时,她的五官因暴怒而扭曲变形:“我的雪肤!我刚剥来的雪肤,竟然被你给毁了?!” 她尖叫着,状若疯魔:“我要杀了你!把你的皮剥下来补上!” 说着,她不顾手上的灼伤,再次扑了过来,这次的攻势比之前更狠戾,显然是动了真怒。 可不等她靠近,乾玉再次爆发出璀璨的金光,光芒如实质般化作一道屏障,将程庭芜护在中央。雾妍撞在屏障上,瞬间被烫得冒出黑烟,整个人被掀飞,重重摔在地上。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在金光的照耀下竟开始微微透明,仿佛随时会被打散。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她,那是器物对神器的本能敬畏,是凡铁遇神兵时的自惭形秽。 “怎会……怎会有如此强大的气息……”雾妍瘫在地上,看着那片金光瑟瑟发抖。 她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光芒中蕴含的无上力量,那是她这种由执念凝聚的器灵永远无法企及的存在。 看着雾妍节节败退的狼狈模样,众人皆面露喜色。 局面被扭转了。 贺云骁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灼灼的盯着程庭芜身上所散发的光芒,闪过一抹不为人知的晦暗情绪。 眼见局势对自己不妙,雾妍不敢再贸然上前,踉跄着后退数步,墨色的雾气在她身前疯狂旋转,形成一道漏斗状的漩涡,“既然我过不去,那你们就给我过来!” 下一秒,漩涡中心骤然裂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嗡——”黑洞深处突然传来低沉的嗡鸣,一股强劲的吸力扑面而来,四周散落的东西全都旋转着飞了进去。 雾妍站在黑洞旁,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发出一阵尖利的狂笑:“来吧,都来吧!你们都来给我作伴!” 她的身影在笑声中渐渐变得透明,化作一团浓郁的墨雾,顺着黑洞的吸力盘旋而上,像条伺机而动的毒蛇,率先钻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墨雾消失的瞬间,黑洞的吸力骤然增强数倍,连空气都被扯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程庭芜只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已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向前拖拽。 贺云骁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挥舞长剑试图斩断那股吸力,可剑锋劈在虚空中,只激起几道微弱的涟漪,根本无济于事。 第36章 美人图(36) 高文州和夏寻雁因站在角落,离黑洞稍远,又恰好抱住了旁边一根粗壮的柱子,虽被吸力拽得身体前倾,却暂时没被卷进去,情况比程贺二人稍好几分。 高文州急得大喊:“老大!撑住!我这就想办法!”可他双手死死抱着柱子,连松开一根手指都难,更别说上前相助了。 “抓紧我!”贺云骁低喝一声,将程庭芜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另一只手猛地将长剑插进地面。剑锋没入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借着这短暂的着力点稳住身形,试图对抗黑洞的吸力。 可那股力量实在太强,剑柄在他掌心剧烈震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整个人都被往前拖拽了半尺,长剑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这样不行!”程庭芜看着他手臂上暴起的青筋,急道,“剑要被拔出来了!” 话音刚落,黑洞的吸力再次暴涨,长剑发出“嗡”的一声悲鸣,竟真的被硬生生拔起,带着贺云骁的身体向前踉跄了几步。两人之间紧握的手,成了唯一的牵绊,在强风中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扯断。 “阿芜!”夏寻雁的哭喊声从身后传来,却被黑洞的嗡鸣吞没了大半。 程庭芜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高文州死死抱着柱子,夏寻雁半个身子都被拉出了柱子范围,正拼命挣扎。她心头一紧,正想再说些什么,却感觉掌心传来一阵剧痛,贺云骁的手,被她拽得脱力,指节已开始松动。 “别松手!”贺云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穿透混乱的气流,牢牢锁在她脸上,“我说过,不会让你死。” 这一次,程庭芜没有反驳。 她反手攥紧他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嵌入他的掌心,将两人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 高文州见状,咬着牙将夏寻雁往身边拽了拽,吼道:“抓紧我!”随即借着廊柱的支撑,一点点往程庭芜的方向挪动。夏寻雁明白他的意图,腾出一只手伸向程庭芜,指尖在虚空中摸索片刻,终于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腕。 四个人手牵着手,像一串被狂风拉扯的纸鸢,在黑洞前勉强稳住身形。 “这样不是办法!”高文州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飘,“再耗下去,柱子都要被拔起来了!” 就在这时,程庭芜脑中突然闪过无数碎片……她猛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清明:“我想到办法了!” 程庭芜闭眸凝神,指尖渗出淡金色的灵力,在身前织出半轮光圈:“器灵因执念而生,只要解开它的执念,一切皆会不攻自破,我现在用灵念回溯重现它的过往,进入灵念幻境。” “大家一定要握紧彼此的手,千万别走散!” 随着灵力注入,光圈渐渐扩大,将四人笼罩其中,黑洞的吸力竟在光圈内减弱了几分。 光圈与黑洞碰撞的刹那,迸出漫天细碎的光粒,无数模糊的画面开始流转。 程庭芜的脸色越来越白,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贺云骁看着她颤抖的睫毛,用灵力悄悄为她分担了一丝压力。 时机一到,程庭芜立刻睁眼。 “走!” 低喝一声,光圈猛地收缩,带着四人化作一道流光,主动朝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洞,冲了进去。 这一次,不再是被动卷入,而是带着破局的决心,主动出击。 四人身影消失的瞬间,黑洞骤然收缩,泛起的涟漪迅速平复,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异象,不过是一场幻梦。 …… 刚踏入灵念幻境,鼻尖就先撞进一股浓郁的香气,紧接着,沿街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地钻进耳朵。 “卖包子喽!皮薄馅足的鲜肉包!” “刚出炉的糖糕,热乎着呢!” “糖炒栗子!又香又甜!” 众人睁眼时,脚下已踩着青石板路,街道布局与扬花城有几分相像,许是从前某个时期的模样。 更惊人的是感官上所带来的真实感,货郎拨浪鼓的脆响震得耳膜发痒,蒸包子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潮气,连风吹过衣襟的触感都与现实无异。 高文州被关了一整天了,还没正经的吃过一顿饭呢,肚子“咕噜”叫得震天响,此刻闻着这些香味,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谁带钱了,给我几个铜板,我想去买俩包子垫垫,饿不行了。” 夏寻雁连忙从腰间解下钱袋,倒出些铜板递过去:“给你。” “谢了哈!”高文州接过铜板就往包子铺冲,还不忘回头喊:“我多买几个回来分大伙吃!” 趁着这间隙,夏寻雁伸手碰了碰路边卖花姑娘的竹篮,花瓣上的露珠沾在指尖,凉丝丝的触感真实得惊人:“跟真的一样!” 卖花姑娘抬起头,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鬓边别着朵半开的栀子花:“姑娘要买花吗?刚摘的,新鲜的很。” 夏寻雁连忙摆摆手:“不用了,多谢。” 看着卖花姑娘重新低下头整理竹篮,她忍不住在心里惊叹,实在是太神奇了,自己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贺云骁缓步走在街边,望着街角那棵老槐树,树身斑驳的裂纹、枝头垂落的气根,一时间也有些恍惚,分不清眼前是真实还是幻境。 “这便是器灵的灵念幻境?”贺云骁转头看向程庭芜,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是的,更准确地说,是器灵主人的执念幻境。这些场景,都是由他最关键的记忆碎片拼凑而成的。”程庭芜望着街边来往的行人,缓缓说道。 高文州捧着热腾腾的肉包快步回来,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快……快尝尝,刚出笼的,香得很!” 他把其中一个递给夏寻雁,又想往贺云骁手里塞,可刚递到半空,嘴角的动作突然僵住,嘴里的肉包不知何时已化作虚无,舌尖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 “怎么回事?”高文州低头看着手里的肉包,明明触感温热,褶皱分明,可再咬一口,依旧咬了个空,仿佛捧着团滚烫的雾气,“看得见、闻得到、摸得着,偏偏吃不着?耍人呢!” 第37章 美人图(37) “幻境里的一切本就是虚像。” 程庭芜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里的肉包,果然感受到真实的温度,“能互动,却无法真正拥有。” 她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这也意味着,我们在这里得不到任何补给,必须尽快破解执念离开,不然……” “不然会怎样?”夏寻雁追问,心里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会像在真实世界一样,活活饿死。”程庭芜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人都心头一沉。 “什么?!”高文州猛地把手里的肉包扔在地上,那包子落地的瞬间便消散无踪,“满大街都是好吃的,却要活活饿死?这也太折磨人了!” 众人只觉得喉咙发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高文州捂着肚子哀嚎起来:“悔死我了!早知道进这鬼地方前,高低得塞两口饼子垫垫,现在倒好,闻着满街香味儿却半点沾不着边,我可不想窝囊地当个饿死鬼啊!” 程庭芜眉头微蹙,却还是放缓了语气:“别尽说些丧气话,咱们抓紧找线索,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破解的法子了。” 贺云骁也拍了拍高文州的肩膀,安抚道:“别慌,越急越容易出错。” 高文州瞅了瞅三人沉着的模样,咂咂嘴,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把那股子焦躁强压了下去,只是眼睛还忍不住瞟向街边飘着热气的食摊。 正说着,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原本慢悠悠晃荡的行人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纷纷朝东边涌去,连卖花姑娘都收拾起竹篮,脚步匆匆地跟着人流往前走。 “那边出什么事了?”夏寻雁踮脚望去,只能看见攒动的人头。 程庭芜快步上前,拦下一个正小跑着的少女:“姑娘请留步,看这街上的人都往东边去,不知那边出了什么事?为何这般匆忙?” 那少女被拦得踉跄了一下,鬓边的珠花随着动作摇晃,喘着气抬头打量她们,见四人衣着举止不像本地人,便脱口道:“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见程庭芜点头,她忍不住笑起来,“难怪不知道,城中最有名的画师徐百川,正在招募入画之人呢!” “不过是招个入画的,何必这么兴师动众?”贺云骁皱眉,看着几乎空了一半的街道,总觉得这阵仗有些太夸张了。 少女的目光在他脸上飞快扫过,见他容貌英俊,便微红着脸,耐着性子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徐画师最擅长画美人,偏偏眼光挑得很,能被他画进画里的,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 “哪个女子不想要让自己美丽的容颜被这样有名气的画师记录,从而流芳百世的呢?” 听完这番话,程庭芜几人这才大致明白过来。 少女又转头打量起程庭芜和夏寻雁,眼睛一亮,认真说道:“二位姑娘都生得各有姿色,气质也出众,不如也去试一试?说不定能被徐画师看中呢。” 夏寻雁闻言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了不了,我还是不凑这个热闹了。” 程庭芜却微微蹙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抬眼看向少女,点头道:“好,多谢姑娘告知,我们会去试试的。” “那太好了!”少女笑着应道,随即又看了看越来越远的人群,急道:“哎呀,不和你们多说了,我得赶紧去看看,今天报名的姑娘里,有没有能入徐画师眼的。”说罢,便转身快步汇入前方的人流中,很快就消失在攒动的人潮里。 夏寻雁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眼睛一亮,拉了拉程庭芜的衣袖:“阿芜,你是觉得这个徐画师或许就是那器灵的主人,所以你想要去参加招募,从而更好的接触他,对吗?” 程庭芜颔首:“没错,幻境由关键记忆碎片构成,断不会平白出现一个占尽风头的人物,这个徐百川应该就是美人图的主人。” “他将心血尽数倾注在画纸之上,或许是临终前仍有未解的遗憾,那份执念便如同墨色晕染,一点点浸透了画轴,历经漫长岁月,最终凝成了器灵。” 贺云骁听完,目光投向远处,“既如此,那便快些过去瞧瞧吧,免得又生出什么变故来。” 高文州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搓了搓手:“走走走,正好让我看看这画师,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说罢,便率先跟着人流往前挤。 四人费了好一番力气才从攒动的人潮中挤到前排,只见临时搭建的木台之上,徐百川正坐在铺着素色锦缎的案后,一袭月白长衫衬得他面如冠玉,执笔的手指修长白皙,连鬓角的发丝都梳理得一丝不苟。 也不怪他对美人如此执着,光看他本身,也是个万中挑一的俊美公子,人群里不时传来姑娘们低低的惊叹,好些人红着脸对他暗送秋波。 高文州盯着徐百川看了半晌,突然凑到贺云骁耳边嘀咕:“有那么夸张吗?我瞧着也就一般般啊,论气度论样貌,哪有老大你出众?” 贺云骁闻言,难得没板起脸训斥他,只是淡淡睥睨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竟算是默认了。 程庭芜恰好听见这两句悄悄话,忍不住诧异地瞥了贺云骁一眼,这人平时总摆出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原来还有这般自恋的一面? 她下意识抬眼打量他,腰带束得紧实,衬得肩背愈发挺拔如松,平日里锐利如刀的眉眼,此刻被斜斜照进来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芒。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连唇边惯常抿着的冷硬线条都柔和了几分,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春风悄悄拂过,漾开细碎的暖意。 仔细瞧瞧,长的确实……有些俊……念头刚起,她猛地移开视线,耳根却悄悄泛起热意。 这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贺云骁的眼睛,他望着程庭芜微微泛红的耳尖,指尖在袖中轻轻蜷缩了一下,耳廓竟也跟着热了起来,只是面上依旧维持着沉稳。 高文州看他俩并肩站着,脊背挺得笔直,虽不明白这莫名的氛围是怎么回事,却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连之前蔫蔫的神态都收敛了几分。 第38章 美人图(38) 正这时,台上徐百川身旁的小厮突然往前一步,对着台下拱手朗声道:“诸位静一静!我家主子今日公开选入画之人,凡是有意向的,都到这边排队。” “只要五官有一处格外出挑,便有机会被选中!”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选中的姑娘随我们回府入画,没选上的也不必介怀!” 听到标准被放宽,人群中顿时变得更加热闹了起来,原本还在犹豫的姑娘们纷纷朝着排队的地方涌去,不过片刻就排起了蜿蜒的长队。 夏寻雁看着那望不到头的队伍,有些发急:“阿芜,咱们是不是也得去排队?再磨蹭下去,怕是到天黑都见不着徐画师。” 程庭芜点头,转头对贺云骁道:“我和寻雁去排队,若能入选,便趁机探探徐府的情况。你们俩在附近仔细查看,看看能不能找到师兄师姐的踪迹,或是与美人图相关的线索。” “好。”贺云骁应道,目光在她和夏寻雁身上转了一圈,语气添了几分郑重,“那你们自己小心些。” “知道了。”程庭芜颔首,拉着夏寻雁转身汇入排队的人流。 徐百川挑人的速度并不慢,他往往只抬眼扫一下,便挥手让小厮叫下一个,偶尔遇到勉强满意的,也只是让她们先站在一旁,稍后再筛。 无奈的是,排队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即使这样,也依旧让徐百川看得眼花缭乱。 他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将画笔拍在案上,对着小厮低斥:“你就不会先筛一轮?什么歪瓜裂枣也都往我跟前送?” 小厮吓得缩了缩脖子,喏喏连声:“是小的没用,下回定然再仔细些……” 正说着,便轮到了程庭芜。 她抬眸时,恰好对上徐百川望过来的目光。 男人原本带着倦怠的眼神,在触及她眼睛的刹那骤然凝固,握着画笔的手指猛地收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程庭芜心头一凛,他的眼神太奇怪了,不是惊艳,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与痛苦的复杂情绪,仿佛在她脸上看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徐百川的声音有些发颤,竟忘了平日里的规矩,径直从案后站起身,“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看看。” 程庭芜虽觉他反应异样,却还是依言抬了头,眸光平静地迎上他的注视。 徐百川随即迈步走近,身上的墨香混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他微微俯身,目光像带着钩子似的胶着在她脸上,尤其是那双眼睛,看得格外专注。 忽然,他抬起手,似乎想拂过她的眼睫,指尖都已近在咫尺。程庭芜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了那带着侵略性的触碰。 徐百川的手僵在半空,这才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收回手,干笑两声:“失态了,实在是……太过欣喜了。” 他重新打量着程庭芜,眼神里的惊艳毫不掩饰,“虽说其他地方与我心中的模样尚有差距,但这双眼,实在是难得。” 他赞不绝口:“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藏着活气,哪像那些涂脂抹粉的,眼波里都是死气,画出来也不过是副皮囊。”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若是能把这双眼画下来,定能让整幅画都活过来。” 说罢,他一改之前对旁人的冷淡,语气变得彬彬有礼:“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程庭芜。”她淡淡应道。 “好名字。”徐百川点头记下,随即抬手示意,“你且站到我右侧来。” 程庭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案几左侧已站了七八个姑娘,而右侧却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般对比,显然她是今日唯一一个真正入了徐百川眼的人。 程庭芜点点头,按照要求站到了右侧。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议论,目光像聚光灯般打在她身上,有人酸溜溜地说:“徐画师今儿是怎么了?竟对一个素衣女子这般另眼相看。” 也有人惊叹:“之前还从未见过徐画师如此失态,这位姑娘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站得近的几个姑娘仔细打量着程庭芜,见她素衣荆钗,未施半点脂粉,却难掩眉宇间的清朗之气,尤其是那双眼睛,在攒动的人潮中亮得惊人,仿佛含着碎星。 一人忍不住轻声道:“确实清丽脱俗,尤其是这双眼,又亮又有神,难怪徐画师会另眼相看,他的眼光果然毒得很。” 隐在人群中的贺云骁与高文州对视一眼,眼底都带着几分意外。 高文州压低声音:“方才转遍了这周边,连个可疑的影子都没有。眼下她选上了,咱们得想法子混进徐府才行,总不能让她一个人涉险。” “自然要去。”贺云骁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宅院,“徐府是器灵诞生之地,梅家兄妹和跃风若也在这幻境中,十有八九也被囚在那里。” 高文州一拍大腿:“没错!这徐府说什么也得闯一闯!” 正说着,轮到了夏寻雁。 她望着程庭芜站的位置,手心微微出汗,有些紧张,她想着若是能一起进徐府就好了,可以省下不少周旋的功夫。 徐百川围着她转了两圈,目光在她鼻梁上停了停,忽然点头:“这鼻子生得不错,站到左侧去吧。” 夏寻雁松了口气,虽没能到右侧,却也算拿到了入场券。她走到左侧队伍末尾时,悄悄抬眼,与程庭芜交换了一个眼神,藏着彼此才懂的默契。 剩下的挑选又耗了不少时间,待最后一个姑娘被筛下去时,天边已浮起疏星。 徐百川让小厮领着八个入选的姑娘往府里走,自己则落后几步,目光频频往程庭芜的方向瞟,那眼神里的灼热,像要把人看穿一般。 夜色渐浓,徐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合上,门环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而墙角的阴影里,两道身影已悄然贴近。 徐府的护院不过是些寻常武夫,自然察觉不到贺云骁与高文州如狸猫般敏捷的动作。两人借着假山石的掩护,避开巡逻的护院,很快便摸到了安置入选女子的院落。 第39章 美人图(39) 刚靠近,就听见徐百川的小厮正站在廊下训话。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院里的姑娘们都听清:“我家主子作画时最喜安静,诸位姑娘莫要大声喧哗,免得扰了他的兴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主子的画兴说来就来,这几日说不定深更半夜也会唤人去画室,不过姑娘们尽管放心,画室设在露台上,四周都有丫鬟小厮守着,断不会让主子与哪位姑娘单独相处,徒生什么误会出来。” “今夜大家先歇着,明日起正式开始作画。”小厮拱手作揖,“三日后画成,主子自会备厚礼,将诸位稳妥送回家去。” 姑娘们听了安排,应下后便三三两两地往厢房走去。 程庭芜正拉着夏寻雁的手准备进门,身后忽然传来动静,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瞥见假山石后探出半张脸。 正是高文州。 贺云骁则隐在更深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示意她莫要声张。 夏寻雁也看见了,惊得差点唤出声来,程庭芜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示意她镇定,随即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对假山方向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小厮似乎察觉到什么,转头望过来:“这位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程庭芜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只是觉得这院子的竹子生得好。” 小厮笑了笑:“姑娘好眼光,这可是主子特意从南边移栽来的湘妃竹,快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劳烦姑娘呢。” 待小厮走远,程庭芜才拉着夏寻雁进了屋。 刚关上门,就听见窗外传来石子落地的轻响,程庭芜走到窗边,借着窗缝往外看,假山后已没了人影。 窗台上却多了枚圆润的石子,她伸手拾起,才发现石子上缠着张折叠的纸条,解开一看,里面还裹着枚小巧的竹哨。 纸条上是贺云骁苍劲的字迹:“若遇危险,吹响竹哨,我二人就在府中潜伏,即刻便到。” 程庭芜将竹哨攥在手心,冰凉的竹质触感让她安定了几分。 夜色渐深,听竹院渐渐沉寂,只有风吹过湘妃竹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贺云骁与高文州在窗外留下竹哨后,便借着夜色在徐府内潜行探查。 府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相映成趣,看着与寻常富户宅院无异,巡逻的护院、洒扫的仆妇都各司其职,二人甚至摸到了库房与书房,可除了些寻常字画古玩,并未发现可疑之处。 直到快靠近西北角那座独立的院落时,两人的脚步忽然顿住。 一股无形的寒意凭空升起,薄雾漫过脚踝,一道透明的屏障横亘在面前。贺云骁伸手去探,指尖刚触及屏障边缘,便觉一股凝滞的灵力扑面而来,将他弹开。 高文州见状,撸起袖子猛地往前一推,掌心却撞上了一层冰凉坚硬的东西,触感竟与青石墙壁无异。 他不信邪,又攥起拳头狠狠敲了敲,屏障竟发出“咚咚”的沉闷回响,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微微震颤,却连一丝裂痕都未出现。 “邪门了!”高文州往后退了两步,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区域,“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贺云骁眉头紧锁,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箓,注入灵力后朝屏障甩去。 符纸在触及屏障的瞬间燃起幽蓝火光,却并未穿透过去,反而像被黏住般贴在上面,火焰挣扎了几下便熄灭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焦痕,很快又隐入无形。 “这屏障比想象中更棘手,想来此处应该就是这幻境的核心。”贺云骁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灼烧般的刺痛,“器灵的执念凝聚于此,没有与徐百川建立直接关联的人,怕是无法靠近。” 高文州急了:“要不再甩几张符箓出去,强攻试试?” “不可。”贺云骁立刻阻止,“这屏障与幻境的根基相连,强行攻击只会让整个空间动荡,若是幻境崩塌,咱们怕是会被困在意识碎片里,无法脱身。” 高文州泄气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那咱只能干等着?” “暂时只能等。”贺云骁的目光投向听竹院的方向,“若连她都被挡在外面,那我们只能另想办法了。” 高文州叹了口气,靠在廊柱上:“在这破幻境里总是束手束脚的,叫人不痛快,啥时候能出去啊,我这肚子真的快要饿的不行了。” 贺云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还是先找个隐蔽些的地方休息吧,保存体力才是要紧事,别等真遇到危险,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 高文州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只得蔫蔫点头:“行吧,反正也进不去那院子,是该找个地方先歇着。” 两人先后隐入阴影中,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照亮窗棂上雕刻的缠枝纹,那些纹路扭曲缠绕,细看竟像是无数双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从第二日清晨开始,徐府便热闹起来。 仆妇们往来穿梭,陆续领着入选的姑娘往西北方向的画室去,程庭芜与夏寻雁守在听竹院里,眼看日头偏西,仍没人来传唤她们,程庭芜掐了掐指尖,有些坐不住了。 “不能继续坐以待毙了,得主动出击。”她对夏寻雁低语一句,转身走向院门口的小厮。 “劳烦通报一声,程庭芜求见徐画师。”程庭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小厮上下打量她一番,想起那日徐百川对程庭芜的青睐,他不敢怠慢,连忙点头:“姑娘稍等,小人这就去通传。” 程庭芜谢过,回到院中静候。 片刻后,小厮匆匆回来,躬身道:“程姑娘,主子请您过去。” 夏寻雁连忙起身:“我跟阿芜一起去。” “这……”小厮面露难色,“主子吩咐了,只请程姑娘一人。” 程庭芜按住夏寻雁的手,从袖中摸出那枚竹哨塞进她掌心,小声耳语道:“拿着,待在院里别乱跑,若有任何异动,就吹响它。贺云骁他们就在府中,听见哨声会立刻赶来。” 夏寻雁握紧竹哨,用力点头:“那你小心。” 程庭芜微微颔首算作回应,随后跟随小厮的指引,朝院外走去。 第40章 美人图(40) 走到画室院门前,小厮停下脚步:“姑娘自便,主子在里头等您。” 程庭芜点头应下,随后迈步走了进去。 穿过爬满青藤的回廊,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露天画室,四周种着大片芭蕉,宽大的叶片垂落下来,将画室笼罩在一片阴凉之中。 其他姑娘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被送回了各自院落,此刻画室中央只孤零零坐着一道身影。 徐百川背对着她,正对着画架出神,周围散落着满地被揉皱的画纸,有的还沾着未干的墨痕,显然对先前的作品都极不满意。 程庭芜放轻脚步向前走去,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忽然,她的视线顿住了。 廊下的阴影里,跪着一个穿青灰色丫鬟服的女子,低眉顺眼地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程庭芜越看那人影越觉得眼熟,认真一看,竟是梅映雪! 再往远处看,廊柱后还站着两个穿小厮服饰的身影,一个身形挺拔,是师兄梅遇青;另一个眉眼清秀,是夏寻雁的小厮跃风。 三人都穿着统一的下人服饰,神色漠然得如同画中剪影,程庭芜悄悄朝他们递了个眼色,又用口型轻唤“师姐”,可梅映雪只是眼皮微颤,脸上依旧一片茫然,仿佛从未认识过她。 再结合进入幻境前雾妍所说的话,程庭芜心中大概有了猜测,师兄和师姐应该是暂时的被封锁了记忆,同化成了这幻境中的人。 不过好在他们都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只要能够脱离幻境,一切就能恢复正常。 “你来了。”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程庭芜猛地回神,只见徐百川已侧身看来。他手中还捏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滴下的墨珠落在衣摆上,晕开一小团暗沉的痕迹。 徐百川只扫了那墨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顺手将笔搁在砚台上,朝程庭芜挑眉道:“小厮说,是你主动要见我?” 程庭芜点头,语气平静:“是,原以为画师会先唤我来入画,左等右等却没动静,便斗胆前来叨扰了。” 徐百川上下打量她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探究:“我倒觉得,你不是急着入画,是为别的事来的。” 程庭芜没有接话,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废画:“看来徐画师今日还没有画出满意的作品。” 徐百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脸上掠过一丝颓废,弯腰捡起一张揉皱的画纸,展开后露出半张模糊的美人脸。 “何止今日……我已经很久都没有画出一幅完整的画了。旁人都说我画的好,可我知道,那并不是最好。”他指尖用力,画纸再次被捏皱,“我明明能画得更好,为什么就是差一点?” 程庭芜沉默着,暂时没有接话。 “你不是问为什么没唤你来?”徐百川忽然抬头,“因为在美人图里,眼睛是最为关键的地方,得慢慢琢磨,不能草率。” 徐百川说着,抬手示意她入座:“不过既然你主动来了,那便坐下吧,或许换个绘制顺序,能有不一样的结果。” 程庭芜依言走到画架后,在那张铺着软垫的木椅上坐下。 画室之外的阴影角落里,贺云骁与高文州正屏息凝视,方才见程庭芜顺利穿过那层无形的屏障,贺云骁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放松。 昨夜的猜想得到了验证,只有和幻境主人徐百川产生直接联系的人,才能够进入核心区域。 “该死的蚊子!”高文州烦躁地挠着脖子,那里已经起了好几个红肿的包,“这幻境也太较真了,连蚊子都这么毒!” 贺云骁没说话,只是目光紧锁着画室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不仅是外头的人煎熬,里头的程庭芜保持一个姿势僵坐着也挺煎熬的,她看着徐百川始终悬在半空的笔,终于忍不住开口:“徐画师,还不落笔吗?” 徐百川像是突然从怔忡中惊醒,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后落笔。可笔尖刚要触到画纸,他又猛地顿住,随即烦躁地将笔扔在画案上:“不画了!” 他捂着额头,语气里满是挫败:“明明找到了合适的入画人,为什么还是画不好……或许,我真该封笔了。” 程庭芜起身走到画案前,只见那张画纸上只有一个模糊的女子轮廓,轮廓之上,一片空白,没有眼耳口鼻。 一瞬间,她豁然开朗,这就是器灵执念的根源! 徐百川因过度追求完美,始终无法为美人图添上五官,致使这些画作成了半成品。而依附于画作而生的器灵雾妍,自诞生起便带着这份残缺的执念,她渴望拥有完美的五官,便开始掠夺活人的面容,才有了那些失踪的女子和诡异的美人图。 “原来如此。”程庭芜低声道,目光落在徐百川痛苦的侧脸上。 徐百川没听清她的话,只是喃喃自语:“哪里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 程庭芜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缓缓开口:“徐画师,你有没有想过,入画的人不是关键,画画的技巧或许也不是关键。” 徐百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这两样都不是关键,那什么才是?” 他握起拳头,指节泛白,“我钻研画技三十年,走遍大江南北寻找绝色,若这两样都不重要,那我的付出又算什么?” “我不是说它们不重要。”程庭芜摇摇头,目光落在画纸上那片空白的轮廓上,“可对你而言,它们早已是信手拈来的东西。你真正缺的,是对入画之人的情感。”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看这些画,” 程庭芜弯腰捡起一张废画,“线条精准,配色得当,可在我看来,却像一尊没有魂魄的木偶。” “因为在你眼中,这些姑娘不过是符合标准的工具,没有喜怒哀乐,没有鲜活的气性。用这样的心境作画,画出来的东西再精致,也少了那份能让人共情的气韵。” 徐百川闻言眉头渐渐舒展,又慢慢蹙起,像是在想些什么。 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程庭芜趁热打铁道:“徐画师不妨仔细想想,自己心中最在意的人是谁?若为她画像,你会怎么落笔?” “最在意的人……”徐百川喃喃重复着,眼神忽然飘向远方,像是透过画室的院墙,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第41章 美人图(41) 片刻后,他眼中泛起一层薄雾,“是我娘。” 他放下笔,声音低了些:“幼时家贫,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拉扯我长大,靠替人缝补浆洗换些米粮。冬天冻裂了手,就在炭火上烤烤继续做活;我想学画,她就把陪嫁的簪子当了,给我买笔墨纸砚。” “那时她总说,等我成了名,就不做活了,好好的待在家里陪着我。可真等我有了些名气,却总忙着寻美人入画,连回家看她的日子都屈指可数。” 徐百川自嘲地笑了笑,“上回见她,鬓角又添了些白霜,想跟我说说话,我却嫌她唠叨,转身就走了……” 程庭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能感觉到,徐百川的内心正在慢慢松动,像是被温水化开的冰。 突然,徐百川猛地抽出一张新的画纸铺在画案上,重新提笔蘸墨。这一次,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笔尖在纸上划过,带着一种久违的流畅。 程庭芜走近细看,只见画纸上很快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荆钗布裙,素面朝天,算不上绝色,可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看得人心里暖暖的。尤其是那双眼睛,没有精致的轮廓,却盛满了爱意,仿佛正温柔地注视着画外的人。 这幅画没有繁复的技巧,没有刻意的雕琢,却比那些看似完美的美人图多了千倍万倍的气韵,因为每一笔都蘸着真切的情感。 程庭芜好奇地追问道:“这位是……?” “是我娘,”徐百川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的喑哑,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的墨痕,“是我记忆里她年轻时的样子。” 话音刚落,他的眼神便有些恍惚,那些被忽略多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幼时冬夜,他冻得睡不着,母亲把他搂在怀里,用体温焐热他冰凉的手脚;他初学画画,把墨汁弄得满身都是,母亲从不责骂,只是笑着拿布巾替他擦拭;他第一次卖出画稿,兴奋地把铜钱递过去,母亲攥着那些钱,看了又看,转身就买了他最爱吃的糖糕…… 他沉迷作画时,母亲总是默默相伴:他癫狂创作时,母亲眼中满是担忧;偶得佳作时,母亲眼底又尽是欣慰与疼爱。 当他真正望向母亲的眼睛,才惊觉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眼眸中,流动着比任何完美皮囊都更动人的温柔气韵。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片段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徐百川的眼眶愈发湿润,嘴角的笑意却愈发真切:“我竟忘了,她才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程庭芜看着他眼中涌动的温情,亦有所触动。 “这世上哪有绝对的美丑?有人爱牡丹的富贵,就有人喜茉莉的清幽。” 徐百川转过身,看向程庭芜,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通透:“真正好的画,从来不是把线条画得多精准,把颜色调得多匀净,而是将心中所要传递的情感表达出去。真正的美从不在于毫无瑕疵的完美,而在于生命的生动鲜活。” 徐百川望着画中母亲的笑容,眉宇间的郁结彻底散开,仿佛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落地。 画室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窗棂的轻响,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 程庭芜眼角的余光瞥见地面,发现那幅被徐百川搁置的无五官美人图,边缘竟泛起了淡淡的透明感。再抬眼看向画室的穹顶,原本浑然一体的天幕上,竟悄悄爬开几道细微的裂痕,如同瓷器即将碎裂的前兆。 院落外阴影里的贺云骁,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他用胳膊肘怼了怼正抓着衣领挠痒的高文州,沉声道:“看天上。” 高文州不明所以地抬头,眯起眼睛打量片刻,忽然“咦”了一声:“那是什么?” “幻境快要坍塌了。”贺云骁的目光亮了几分,“看来是她在里面找到了破解执念的法子,大家应该很快就能离开了。” “真的?!”高文州顿时来了精神,“太好了!出去我要连吃三大碗白米饭,再啃两只酱肘子!” 话音刚落,周遭的风突然停了,连蝉鸣都戛然而止。 往来穿梭的下人僵在原地,有的端着托盘抬着腿,有的弯腰扫地伸着手,连脸上的表情都被死死定格。 “怎么回事?”高文州的笑声卡在喉咙里,下意识摸向自己的佩剑。 贺云骁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扫过那些僵硬的人影:“看样子是器灵开始反扑了,打起精神来,随时准备进去支援。” 高文州不敢大意,浑身都紧绷了不少。 画室内,徐百川正要说什么,却突然定在原地,脸上还维持着笑意,眼神却变得空洞,程庭芜见状,立刻警觉起来。 画轴堆里,那幅边缘透明的美人图剧烈颤动,纸张摩擦声如蚕食桑叶般细碎。 下一秒,一个身形纤细、面部平整的女子从画中飘出。 她没有看程庭芜,也没有理会僵住的徐百川,而是径直飘到徐百川新画的画作前,盯着画中衣着素净的女子,陷入了一瞬间的迷茫。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手,一点点抚摸画卷上画笔走过的痕迹。 此刻的雾妍身上没有戾气,显然已不是之前那个被执念操控的器灵。 “美,从来没有标准。”程庭芜放轻声音,语气温和,“只要你发自内心接纳自己,觉得舒服的状态,就是最美的。” 雾妍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微微歪了歪头,空白的面部转向程庭芜,像是在打量。随后,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自己平滑的脸颊,动作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下一秒,她的脸颊突然开始微微蠕动,程庭芜屏住呼吸,看着那些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 眉峰先显,带着自然的弧度;眼窝轻陷,而后浮起温润的瞳仁;鼻尖小巧,唇线柔和,最后在下巴处凝出一颗小小的痣,浑然天成。 不过片刻,一张全新的面容便呈现在眼前。 没有拼凑的痕迹,没有模仿的影子,眉眼神态里带着器灵独有的清透,又藏着一丝历经执念的沉静。 雾妍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划过眉骨,触到眼角,最后落在唇上。她眨了眨眼,瞳仁里映出程庭芜惊讶的脸。 第42章 美人图(完) “谢谢你。” 眨呀间的功夫,她的身影就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再次落回那幅的美人图之中。画轴瞬间焕发生机,原本空白的画纸上,出现了一个笑容明媚的女子。 正是雾妍刚刚幻化出的模样,眉眼舒展,嘴角噙着浅浅的梨涡,她未必符合世俗定义的“完美”,却因那份蓬勃的明媚神态,让观者皆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生命力。 “阿芜!” 廊下传来梅映雪的声音,程庭芜回头,只见梅映雪、梅遇青与跃风都已清醒,三人对视一眼,皆是一脸惊魂未定,显然刚从幻境的操控中挣脱。 几乎同时,画室院外传来“咔嚓”一声脆响,那层无形屏障彻底破裂,贺云骁与高文州的身影立刻冲了进来。 贺云骁一眼就看到站在画架前的程庭芜,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确认她无碍后才松了口气,眼底的焦灼渐渐褪去。 “大家小心!”高文州指着四周,“这幻境要塌了!” 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程庭芜被贺云骁护在怀里,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梅映雪与梅遇青互相搀扶着,高文州紧紧拽着跃风,几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着。 眼前的景象如走马灯般闪过,最后都化作纷飞的尘埃。 再次睁开眼,众人已回到了客栈的房间内,或坐或站,皆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 周遭的一切都与进入幻境前分毫不差,看来当他们陷入灵念回溯时,外界的时间也开始陷入停滞。 “我们……回来了?”夏寻雁的手里还攥着那枚竹哨,看到程庭芜等人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她眼眶一红,立刻扑了上来,紧紧抱住程庭芜的胳膊,“阿芜!大家都没事,真的太好了!” 程庭芜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我们都没事,都平安回来了。” 她侧头看向梅映雪与梅遇青,两人正互相打量着对方,确认彼此无碍后,都露出了释然的笑;高文州则拍着跃风的肩膀,絮絮叨叨地说着幻境里的经历,跃风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神里的茫然早已散去。 程庭芜收回目光,恰好撞上贺云骁望过来的视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心头那点因幻境而起的紧绷,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目光扫过周遭狼藉,翻倒的桌椅腿歪扭着,碎裂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地面上还留着刮出的深痕,程庭芜眉峰微蹙,有些担忧的开口道:“把这里闹成这样,怕是要赔不少钱。” 夏寻雁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不在意的挥了挥手:“无妨,稍后我去与掌柜交涉赔偿便是。”她抬眼看向众人,眼底漾着浅淡的暖意,“左右大家都平安无事,这点损失算什么。” 梅映雪立刻凑上来,软乎乎的手挽住程庭芜的胳膊,眼眶还带着点红:“阿芜你是不知道,方才天色一暗那器灵就作祟!就我们几个人,哪里是她对手?” 她鼓着腮帮子,又气又窘,“不仅被拖进幻境,还被锁了神智,简直丢死人了!” “确实有点丢面。”高文州在旁慢悠悠接话,嘴角噙着点揶揄。 “你还好意思说!”梅映雪气呼呼扬手捶了他一下,“方才也没见你多能耐,还不是靠我们阿芜才扭转局面?” 眼看两人又要拌嘴,程庭芜抬手按了按眉心,温声道:“好了,都少说两句。” 贺云骁上前一步,沉声问:“这美人图的器灵,算是彻底解决了?” 程庭芜颔首,声音清透如洗:“执念已消,器灵自动消散,往后这扬花城,再不会有女子因它受难了。” 话音落地,众人脸上都漾开轻松的笑意,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高文州捂着咕咕叫的肚子,率先提议:“折腾了这么久,不得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这话正说到大家心坎里,经历幻境惊魂和器灵缠斗,每个人都又渴又饿,当即一致附和,转身往酒楼去,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杯盏交错间,将方才的惊险抛到了脑后。 酒足饭饱,贺云骁放下筷子,神色渐趋凝重:“如今器灵已除,且在扬花城始终没查到坤玉的消息,依我看,明日便启程吧?”他指尖在桌面轻叩,“按照星象提示的方向前进,下一站该去徐陵城了。” 程庭芜点头认可:“一切都尘埃落定,是时候该离开了。” 第二日清晨,众人休整妥当便上了路,穿过热闹的街市时,忽闻街边有人议论项素梅的案子。 “听说了吗?那梁安还是判了死刑,没跑了!” “还有他哥哥梁平,虽是一心求死,却被主判官驳回了,说要‘以刑赎过,而非以死殉愚’,依律判了多年苦役呢……” 脚步声顿了顿,众人交换了个眼神,皆露出唏嘘之色。 程庭芜目光掠过街角,轻轻颔首:“走吧。” 一行人重新迈开脚步,将身后的议论声远远抛在脑后,朝着徐陵城的方向而去。 赶了几日路,在快要接近徐陵城时候,路边的树荫下忽然窜出两个身影,拦在了路中央。 青天白日的,那两人竟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夜行衣,布料上还沾着草屑,手里各拎着根木棍。 见了程庭芜一行人,其中一个矮个子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此、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另一个高个子连忙跟着附和,却紧张得忘了词,只梗着脖子重复:“对!留、留下钱!” 程庭芜等人皆是一怔,随即面面相觑。 这几日赶路本就疲惫,眼下撞见演技这般拙劣的劫匪,心中的不耐更甚了几分。 高文州先是愣了愣,随即被逗笑了,他叉着腰往前走了两步,厉声道:“哪儿来的毛贼?赶紧滚开,别挡路!再啰嗦,小爷可不客气了!” 那两个劫匪一愣,显然是没见过这阵仗,矮个子往后缩了缩,偷偷拽了拽高个子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哥,我、我们要不跑吧?他们看着不好惹……” 第43章 泥菩萨(1) 高个子却梗着脖子:“怕、怕什么?咱们练了半个月呢!”话虽如此,脚却不由自主地往后挪。 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道:“少、少废话!赶紧把钱拿出来,不然、不然我们就……” “就怎样?”高文州挑眉,活动了活动手腕,骨节发出“咔哒”轻响,他本就生得高大,此刻微微沉脸,瞧着更唬人了。 两个劫匪吓得脸色发白,竟还在互相推搡,矮个子急道:“你上啊!不是说你练过拳脚吗?” 高个子却道:“你、你先上!我给你殿后!” 高文州被这俩人的蠢样气笑了,懒得再跟他们废话,直接提剑出鞘。当然,只是虚晃一下,剑鞘“啪”地敲在旁边的树干上,惊得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 那两个劫匪以为要动手,吓得魂飞魄散,矮个子腿一软差点跪下,高个子更是转身就想跑。高文州身形一晃,已拦在他们面前,伸手一捞一推,两人便踉跄着摔在地上,手里的木棍也掉了 “还不快滚!”高文州收起剑鞘,没好气地踹了踹他们的屁股。 两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顾不上捡木棍,头也不回地往树林里钻,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矮个子带着哭腔的抱怨:“都说了别来!你偏不听!” 高个子气恼的跳脚道:“还不是没别的本事,想早点攒够钱,好上青石山嘛!” “青石山?” 程庭芜等人同时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地名,贺云骁与高文州对视一眼,皆是摇头。 高文州摸了摸下巴:“大昭境内的名山我倒知道几座,可这青石山……听都没听过。” “看他们的样子,应该就在徐陵城附近。”贺云骁沉声道,“多半是座不起眼的小山。” 程庭芜若有所思,目光望向徐陵城的方向。 “先不管这些了。”她收回目光,“抓紧进城吧,到了徐陵城,再找机会打听一番。” 众人点点头,重新上了路。 徐州地处东南,地形复杂,有山地、丘陵和平原。 手工业兴盛,陶瓷质地细腻,色彩斑斓,远销九州;丝绸柔软顺滑,图案精美,深受贵族喜爱。州内交通便利,道路四通八达,是东南地区的交通枢纽与商业中心。 首府徐陵城,建筑风格独特,融合了南北特色,城中有众多的作坊、商铺以及热闹的交易市场。 待众人看到徐陵城那座横跨护城河的青石拱桥时,皆忍不住放慢了脚步。城门处车水马龙,挑着货担的商贩、骑着高头大马的富商、牵着孩童的妇人摩肩接踵。 “这就是徐陵城啊……”高文州望着城头“徐陵”二字,忍不住感叹。 程庭芜也微微怔住。 扬花城的繁华是浸在水里的,城内河道纵横,桥梁众多,画舫穿梭其中,沿岸酒楼茶肆、青楼楚馆林立,尽显繁华与风流。 徐陵城的热闹却带着火的烈性,铁匠铺的锤声砸在铁砧上,震得人耳膜发颤;刚出炉的烤饼泛着焦香,混着运河码头飘来的鱼鲜气;还有北地商队马车上的皮革味,在风里搅成一团,竟生出种野趣的和谐。 “烙馍嘞——” 小摊前,竹筐里码着叠得整齐的薄饼,摊主正挥着竹耙在鏊子上翻烙,面团遇热的“滋滋”声混着面香飘得老远:“刚出锅的热烙馍!卷啥都香!” 程庭芜一行人本就被旅途风尘催得饥肠辘辘,闻着这股麦香便不由自主围了上去。 摊主是个敞着衣襟的老汉,见他们好奇,便拿起一张刚烙好的递过来:“姑娘尝尝?” 程庭芜接过来,只觉薄如蝉翼的饼皮还带着鏊子的余温,指尖一碰,能感觉到那层微焦的肌理下藏着紧实的筋道。 “这是用死面做的,”老汉麻利地擀着新的面团,擀面杖在案板上转出花,“不发面,不添啥花样,就靠这手劲儿擀薄,在鏊子上烙到两面起花,吃的就是本味。” 他指了指旁边的菜盆,“卷上腌菜、卤肉,或者泡进羊肉汤里,吸饱了汤汁再嚼,那叫一个舒坦!” 夏寻雁早已按捺不住,指着菜盆里的卤肉说:“老板,给我们每人都卷上一份!” “好嘞!” 摊主见来了大生意,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麻利地抓起烙馍往案板上一铺,舀起卤得油亮的卤肉切成薄片,又抓了把脆生生的腌黄瓜和香菜,转眼就递过来几个鼓鼓囊囊的卷饼。 众人接过,咬下第一口就被惊艳了。 烙馍的筋道混着卤肉的酥香,腌黄瓜的清爽解了油腻,香菜的辛香又添了层风味,热乎的肉汁烫得舌尖发麻,却让人忍不住大口吞咽,不一会儿就吃得满嘴流油,旅途的疲惫消了大半。 “这味儿绝了!”高文州含糊不清地赞叹着,眼睛还在四处乱瞟,显然在搜寻下一处诱人的吃食。 程庭芜正咬着卷饼,目光不经意扫过街角,动作忽然一顿。 只见巷口连缀着好几家售卖香烛元宝的店铺,红烛堆得如小山般巍峨,黄纸元宝捆成规整的摞子码在门侧,金粉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而刺眼的光。 店里店外往来不绝,有鬓发斑白的老妇挎着竹篮仔细挑选,有衣着光鲜的商贾指挥仆役搬运,不过片刻,就有人抱着半人高的元宝堆快步走出,脸上还带着虔诚的神色。 她由咬了口烙馍,转头问摊主:“老板,这徐陵城是格外推崇烧香拜佛吗?瞧着香烛生意这般好。” 摊主正往鏊子上贴新的面团,闻言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了然的笑:“姑娘是外乡人吧?这可不是历来就有的,是最近一段日子才兴盛起来的。” 他往城外的方向努了努嘴,“城郊有座青石山,山上有座灵应寺,只要诚心去许愿,就没有不成的!” “青石山?” 这三个字入耳,程庭芜几人皆是一怔。 昨日在城外遇到那两个笨匪时,便听过这地名,没承想刚进徐陵城,竟又从摊主口中听到了。 众人下意识地交换了个眼神,眼底都闪过一丝讶异。 第44章 泥菩萨(2) “真的假的?”高文州第一个不信,啃着烙馍直咂嘴。 “若真这么灵,人人都去许愿发大财,天底下哪还有穷苦人?怕不是糊弄人的吧?” 梅遇青也点头附和:“万事万物皆有因果,哪有凭空许愿就能得偿所愿的道理?多半是有人刻意夸大,哄骗善男信女罢了。” 摊主却笑着摇了摇头,用擀面杖敲了敲案板:“几位小哥是见识短浅喽,这灵应寺的名声,可真不是吹出来的。” “城西张屠户家的儿子丢了半月,去寺里许了愿,当天傍晚孩子就自己找回来了;还有南坊的绣娘,求子三年无果,去了趟灵应寺,回来就怀上了。” 梅映雪听得睁大了眼,手里的卷饼都忘了咬:“竟真有这么灵验?” “姑娘若不信,随便在徐陵城抓个人问问,谁不知道灵应寺的名头?不过——”他忽然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这寺虽灵,却不是那么容易进的。” 程庭芜立刻追问:“为什么?” “灵应寺一天只放三位香客进去祈福,”摊主一边说着,一边往面团上撒了点干面,“不光得在寺外排上不知多少时日的队,表那份求愿的诚心,入寺时还得捐一大笔香火钱,少说得百两呢!” “百两?”高文州一口烙馍差点喷出来,“抢钱呢?寻常人家一年都攒不下十两!” “可架不住有人信啊,你瞅那些往城外去的,好多都是带着铺盖卷的。有的人排了一个多月都没轮上,就在山脚下搭个草棚子住着,吃喝拉撒全在那儿对付,就为了能求个得偿所愿。” 夏寻雁听得目瞪口呆:“就为了许个愿,这么折腾自己,值得吗?” “值不值的,那得看各人心里的念想重不重了。”摊主重新拿起擀面杖,面团在他手下飞快地变成一张薄如蝉翼的面饼。 “有人求仕途顺畅,有人求早生贵子,有人求家人平安……越是心里头有放不下的执念,就越容易把希望寄托在这上头。” 一天只收三位香客,还要捐那么多香火钱,这般严苛的规矩,哪里像是清净的寺庙该有的做派。 “这香火钱,收得也太过分了。”梅遇青皱起眉,“寺庙本是清净地,怎会如此看重银钱?” 摊主嘿嘿一笑,露出黄黑的牙:“谁知道呢?或许是菩萨也爱人间的铜臭?” 他挥挥手,“不说了不说了,后面还有客人等着呢。几位要是想去瞧瞧,顺着运河边的官道走,不到半日就能看见青石山的影子。” 程庭芜谢过摊主,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 乾玉在上次雾妍伤害她时,曾经现身保护过她一次,可自那之后,便再次陷入了沉睡,如今来到徐陵城,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还有她随身携带的溯灵罗盘,上次一进扬花城便开始震颤,今日进了徐陵城,却只是微微嗡鸣。 没有乾玉的示警,也没有罗盘的狂颤,可程庭芜心头那点异样却越发清晰。她正想开口与众人商议,却听得身边几声同时响起的话语。 “去灵应寺瞧瞧?” 程庭芜一怔,转头看向众人,四目相对时,皆是会心一笑。 梅映雪揉了揉酸胀的脖颈,带着几分倦意笑道:“不过也不急在这一时吧?咱们赶了好几日的路,骨头都快散架了,总得先找家客栈歇歇脚,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哪有刚进城就转头出城的道理?” 程庭芜看着伙伴们眼底的疲惫,觉得确实该先休整一番,更何况上山还需再准备些东西,明日得去采买一番,稳妥些总是好的。 “师姐说得是。”她点头道,“今日先找地方落脚,明日再去青石山。” 一行人当即转道找客栈,可没承想,这徐陵城的客栈竟热闹得离谱。 “客官对不住,满了!” “楼上楼下都住满了,连柴房都有人了!” “哎哟,客官来得不巧,这房间都已经被定完了呀。” …… 一连问了七八家,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复,夏寻雁急了,掏出银子往柜台上一拍:“加价!只要能腾出一间房,价钱翻倍!” 掌柜的却苦笑着摆手:“姑娘莫为难小的,不是钱的事,现下店里住的都是为灵应寺来的香客,有的提前半个月就订了房,谁肯让啊?” 高文州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忍不住哀嚎:“总不能让咱们风餐露宿好几日后,今晚再去睡树上吧?” 夏寻雁也皱着眉,有些无奈:“我还是头回遇上花钱都解决不了的事。” 她方才甚至试着去跟住店的客人商量,愿意出三倍价钱换间房,可对方头摇得像拨浪鼓,只说耽误了求愿,再多钱也赔不起。 程庭芜望着街上往来的行人,默默感叹道,眼下他们这些不为求愿而来的人,反倒成了格格不入的异类。 “再往前走走吧,或许能找到空房。”梅遇青的目光扫过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那家看着人少些。”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客栈门脸陈旧,招牌上“迎客来”三个字掉了个“来”字,看着确实冷清。 程庭芜定了定神:“去碰碰运气。” 夜色渐浓,徐陵城的灯笼次第亮起,一行人踏着石板路往前走去,只希望这最后一家客栈,能给他们留个落脚之处。 进了“迎客来”客栈,柜台后掌柜正扒着算盘,见他们进来,抬头便叹了口气:“几位客官对不住,最后一间房刚被订走了,实在没地方了。” 见几人脸上的表情难看了几分,掌柜拱手抱歉道:“真对不住,这几日香客太多,委屈几位再寻寻?” 众人也不好再为难,只得转身出门,刚走到门槛处,就听见客栈外传来苍老的声音:“几位是要找住的地方?” 回头一看,是个卖竹编小玩意儿的大娘,竹筐里摆着蜻蜓、蚂蚱之类的物件,手头上还正忙活着。 她抬头冲他们笑了笑:“方才我就瞧见了,你们在这条街上问了好几家客栈,都没定下来,现下是着急找地方落脚休息吗?。” 第45章 泥菩萨(3) 高文州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是啊大娘,您知道哪儿还有空房吗?哪怕小点儿也行!” 大娘放下手里的活计,指了指街尾的方向:“客栈是没了,不过我家就在那边巷子里,就我一个老婆子住,院里还有两间空房,收拾得干净。” 她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要是不嫌弃,几位可以去凑合一晚,价钱跟客栈一样,不多要。” 程庭芜几人对视一眼,略一犹豫便应了。 虽说这提议有些唐突,但眼下实在没别的办法,且他们也并非普通人,若真有什么异动也应付得来。 “那多谢大娘了!我们不嫌弃。” “哎,客气啥!”大娘乐呵呵地收拾起竹筐,“跟我来吧,不远,拐两个弯就到。” 一行人跟着大娘往巷子里走,没多久就到了地方。院里收拾得利落,墙角的水缸里浮着几片荷叶,两间厢房窗明几净,看着确实敞亮。 “就这两间了,委屈几位挤挤。” 拢共两间屋子,自然是男女各一间。 贺云骁先去两间屋转了转,一间带个小窗,通风好些,另一间稍显局促,他便将好些的那间让给了程庭芜、夏寻雁和梅映雪,自己则与高文州、梅遇青、跃风挤在另一间。 人多了,被子自然不够。 好在如今是盛夏,夜里不算冷,大家也不讲究。 大娘却记挂着这事,回自己屋翻找了一番,抱来两张洗得发白的薄毯子:“夜里后半夜会凉,多少盖着点肚皮,别着凉了。” 程庭芜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毯子粗糙的布面,温声道:“多谢大娘。” “哎,客气啥。” 大娘摆摆手,看着他们收拾东西,忽然开口问道,“你们莫不是也要去青石山的灵应寺求愿?” 程庭芜动作微顿,抬眼点头:“确实有这个打算,想上山瞧瞧。” “可别去!”大娘一听,急得摆起手来,脸上的笑容也敛了,“那地方邪性得很,有古怪!” 这话一出,正在铺床的夏寻雁、擦剑的贺云骁都停下了动作,连靠在门边的高文州也直起了身子。 众人纷纷围了过来,眼里满是探究。 “大娘,这话怎讲?”程庭芜问道,“方才在街市上,卖烙馍的摊主还特意说起,城西张屠户家丢了半月的儿子,去寺里许了愿当天就找回来了;南坊还有个盼子多年的绣娘,从灵应寺回来没多久就怀上了,人人都说那寺里的菩萨灵验得很呢。” 大娘往院门口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压低了声音:“愿望是达成了,可总让人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高文州追问。 大娘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张屠户家的儿子,先前是出了名的乖巧,见了谁都叔伯婶娘地喊,街坊邻里没不夸的。” “可自打找回来以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整日里摔东西骂人,见了爹娘也不理,前日还把隔壁李家的瓦给掀了,张屠户夫妇着急得都上火了。”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那绣娘,是怀上了,可自打有了身孕,就没安生过,三天两头请大夫,胎像虚得很,前几日我去送竹篾,还听见她在屋里哭,说宁愿不要这孩子,也不想再受这份罪了。” “这……这也太邪门了吧?” “可不是嘛!”大娘往地上啐了一口,“刚开始谁不羡慕?可现在再看看,愿望成真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保不齐后头又会遇到啥新麻烦。” “这里头的门道深着呢!有些人是真不知道这些隐情,听着别人说灵验,就一股脑热往青石山上钻,可还有些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们先前在大街上也瞧见了,多少外地来的香客?就因为这些人,客栈老板、香烛铺掌柜,连路边卖茶水的小贩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大娘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他们才不会说灵应寺的坏话呢!人来得越多,他们生意越好,自然只拣好听的说,把那点邪性事捂得严严实实。” 夏寻雁恍然大悟:“难怪我们一路听的都是夸赞……” “我不一样,我就靠这手艺混口饭吃,赚的是干净钱,犯不着替那邪寺说好话。”她叹了口气,眼里透着几分恳切,“能多劝一个是一个,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往火坑里跳。” “多谢大娘提醒,我们会留意的。”程庭芜温声道,心里却已打定主意,如此诡异,看来这灵应寺,是非去不可了。 大娘见他们不像改变主意的样子,急得直跺脚:“你们这几个年轻人咋就不听劝呢?我从前就住在青石山山脚下的村子,住了大半辈子,压根没听说过什么灵应寺!” “那山上是有座庙,叫灵觉寺,破破烂烂的,就一个老和尚守着,香火冷清得很,哪像现在这般神神叨叨?依我看啊,定是这两年有什么邪祟占了那寺庙,附在了菩萨像上,才弄出这些名堂。” 程庭芜知道大娘是真心为他们好,便出声应答道:“大娘放心,我们晓得分寸,不会去许愿的,就是单纯去看看。”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些碎银子,塞进大娘手里:“这点钱您收下,算是今晚的房费,还得麻烦您帮忙烧点热水,我们好洗漱一下。” 收了别人的钱,就得帮人家办好事。 眼见其他事也不是自己三言两语就能够解决的,大娘索性也就不再多说,叹了口气,在心中嘀咕了一句,都是命数后,就转身快步往厨房去了。 过了会功夫,大娘提着两个木桶进来,桶里的热水冒着白汽:“水烧好了,够你们用的。”她又指了指院角的水缸,“要添水就自己舀,别客气。” 众人道谢后,各自拿了帕子和换洗衣物,分去两间厢房擦洗,夏日的暑气被热水一冲,连日赶路的疲惫消了大半,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松快了些。 收拾妥当后,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枝叶洒进来,倒有几分难得的安宁,一行人连日奔波,早已困倦,沾了床便沉沉睡去。 第46章 泥菩萨(4)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程庭芜便被院中的动静吵醒。 推窗一看,大娘正蹲在灶台前生火,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飘来淡淡的米香。 “醒啦?”大娘抬头笑了笑,“我煮了点稀粥,配着自家腌的咸菜,垫垫肚子。” 不多时,其他人也陆续醒了,众人围坐在院里的石桌旁,喝着温热的稀粥,就着脆生生的咸菜,倒也吃得舒坦。 “大娘,多谢您的早饭。”程庭芜放下碗筷,“我们得准备动身了。” 大娘又往他们包里塞了几个煮鸡蛋:“路上吃,顶饿。”她望着青石山的方向,张了张嘴,终究只是道,“路上当心。” “我们会的。” 一行人谢过大娘,背起行囊出了巷子,此时的徐陵城刚苏醒,早市的摊贩正支着摊子,空气中弥漫着豆浆和油条的香气。可众人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城郊的青石山上。 为了节省脚力,也能在途中有个歇脚的地方,几人商量着先去雇辆马车,高文州熟门熟路地找到车马行,选了辆宽敞的马车。与此同时,其他人也分头采买所需的干粮和起来零碎物件,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 “出发!”高文州一甩鞭子,鞭梢在空中划出清脆的响声,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朝着城外的官道驶去。 车窗外,徐陵城的城墙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田野,晨露在稻叶上闪着光,远处的青石山已隐约可见,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笼罩在淡淡的云雾里。 越靠近青石山,路上的行人便越发稠密。 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拐杖,由孙儿搀扶着,竹篮里装着香烛,每走三步便要停下喘口气,却仍固执地念叨着菩萨会显灵的;有穿绸缎的富商骑在马上路过草棚时,马蹄扬起的尘土溅了贫者一身,他却眼皮都未抬一下;还有衣衫褴褛的少年,背着半袋粗粮,那是他全部的家当,脚步踉跄却眼神执拗,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用力,想来是要为病重的家人祈愿。 富者掷千金求富贵,贫者倾所有求平安,老者盼长寿,少年盼前程……众生百态,皆浓缩在这条通往青石山的官道上,每个人眼里都燃着一点微光。 路边的草棚也越搭越多,有的连成一片,竟形成了临时的街市。 有卖茶水的,粗瓷碗摆了一地,老板拎着水壶穿梭其间;有租铺盖的,花花绿绿的被褥堆得像小山,方便香客过夜;还有算卦先生支起小摊,正摇头晃脑地给人测算吉凶。 更令人咋舌的是,不少摊主支起了简易灶台,铁锅架在柴火上,咕嘟咕嘟煮着热气腾腾的吃食。 卖馄饨的挑着担子穿梭,白汽裹着肉香飘出老远;炸油糕的油锅滋滋作响,金黄的油糕堆在竹篮里,引得孩童围着打转;甚至还有卖羊肉汤的,大铁锅架在石头上,汤面上浮着厚厚的油花。 蒸腾的热气混着食物的香气,在人群中弥漫开来,吆喝声、谈笑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闹程度竟与徐陵城的早市不相上下。 “我的天……”高文州看着眼前这阵仗,惊得瞪大了眼睛,“这哪是山路?分明是把整条街都搬过来了!” 夏寻雁也探头望去,忍不住笑道:“咱们早上买的那些干粮,怕是派不上用场了。” 马车在人群中艰难挪动,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被淹没在喧嚣里。 程庭芜忽觉怀中一阵灼热,连忙伸手掏出溯灵罗盘。铜制的盘面已烫得惊人,指针不再是先前的微颤,而是剧烈地旋转起来,最后猛地定格,死死指向青石山巅。 “怎么了?”贺云骁最先察觉到她的异样,凑近问道。 梅遇青和梅映雪也围了过来,看着罗盘上异常的反应,皆是神色一凛。 程庭芜指尖抚过发烫的盘面,沉声道:“看来这灵应寺内,确实有器灵在作乱,所谓菩萨显灵,实际上另有蹊跷。” “而且这个器灵应该比先前的雾妍更难对付,它在利用这些香客的心愿壮大自身,越是虔诚的执念,对它而言越是滋养。” “先按原计划行事。”贺云骁接口道,语气沉稳,“等会儿上山探探虚实,便知究竟是个什么名堂。” 说话间,马车已行至岔路口,前方是蜿蜒向上的石阶,显然只能步行上山。 程庭芜望着长队,不由得蹙了蹙眉,她转头看向众人,提议道:“不如分成两拨,轮流去排队,剩下的人在马车里歇着,也能省些力气。” “排队?”高文州立刻摆手,“咱们又不是真来求愿的,费这劲干嘛?等夜里月黑风高,直接翻墙进去不就完了?省时又省力!” 梅映雪当即给了他一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刚在路上没瞧见?这山上到处都是香客,且不说能不能躲过这么多双眼睛潜进去,就算侥幸进去了,稍微弄出点动静,保准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她顿了顿,补充道:“咱们是来查事的,不是来闹事的,自然是动静越小越好。” 高文州被怼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确实没什么道理可讲,只能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程庭芜接过话头,目光扫过排队的人群:“映雪说得对,这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就是现在离天黑还早,与其在马车里干等,不如混进队伍里,说不定还能从排队的百姓身上,得到更多的消息。” 众人皆点头赞同,表示认可。 高文州忽然皱起眉,摸着下巴道:“可就这么实打实排队,瞅这队伍长龙,没个十天半月哪能轮得上?咱们哪有这闲工夫耗着,这也太耽误事了。” 程庭芜抬眼望向那些望不到头的香客,语气笃定:“不必等那么久,昨日那位大娘所提及的事,绝非偶然。” “你是想……”贺云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只需把这些事悄悄传出去就行。”程庭芜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些面露焦灼的面孔,“一旦知晓许愿要付出这般代价,哪怕只有三分疑虑,也会有人打退堂鼓。” 第47章 泥菩萨(5) 高文州眼睛一亮:“对啊!找几个爱唠嗑的大婶大爷,不经意间提几句,保准传得飞快!” “不用刻意安排。”程庭芜摇头,“排队时闲聊提及便可,人多口杂,消息自会像野草般疯长。” 她望向山巅,“给它两日功夫发酵,定会有人心生退意,到那时队伍自然缩短,咱们便能省下不少功夫。” 按照之前的行动默契,程庭芜看向贺云骁、高文州与夏寻雁:“我们四个先上去看看情况,师兄师姐和还有跃风留在这里守着马车,晚些时候再换班如何?” “好。”梅映雪应道,顺手将一顶帷帽递给程庭芜,“现在日头烈,戴上遮阳。” 程庭芜接过帷帽戴好,系带在颌下打了个结,身姿轻巧地跳下了马车,其余人也紧跟着下了马车,混入熙攘的人流,朝着云雾缭绕的山巅走去。 石阶被往来的脚步磨得发亮,两侧的树干上系满了红绸带,风吹过时哗啦啦作响,像是无数人的心愿在低语。 可没走多久,队伍便像被冻住般停了下来,前方的人群密密匝匝,一眼望不到头。 程庭芜踮脚张望,状似无意的叹气抱怨道:“这么多人,也不知道要排到猴年马月去。” 果不其然,下一秒排在她们前面的一个年轻小伙子,闻言忽然扭过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排队就是考验心诚不诚,等着吧,过不了多久就有人熬不住走了。” 话音刚落,前面就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将香烛往地上一摔,骂骂咧咧道:“什么破寺!排了三天了都还没轮到我,老子不排了!”说罢拂袖而去,队伍里顿时空出个位置,众人连忙往前挪了挪。 年轻小伙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瞧见没?我就说吧。” 程庭芜被他逗笑了,借机搭话道:“你说得确实不错,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叫周洵。”他爽快地应道。 程庭芜点头,顺势问道,“周兄是为了什么事来求愿的?” 周洵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低头攥了攥手里那捆最便宜的线香,声音也低沉下来:“我妹妹……小时候被人伢子拐走了,到现在快十年了。” 他望着山巅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执拗的光,“听说这里的菩萨能显灵,我就想来求求,哪怕让我远远看她一眼,知道她还活着,也行啊。” 夏寻雁听得鼻尖一酸,忍不住道:“一定会找到的。” 周洵咧嘴笑了笑,眼里却泛着红:“借姑娘吉言。” 他抹了把脸,忽然好奇地打量着程庭芜四人:“看几位也不像急着求愿的样子,你们结伴来这儿,又是为了什么?” 程庭芜指尖轻轻捻着帷帽的系带,略一思索后答道:“我们几个结伴游历,路过此地,听闻青石山灵应寺的名声传得极响,说什么愿望都能实现,便想着亲自来看看。” “若说有什么具体的所求,那倒还真没有。” “哦?”周洵挑了挑眉,眼神里满是稀奇,上下打量着四人笑道,“来这儿的哪一个不是揣着一肚子心愿来的?像你们这样纯来看热闹的,我可真是头回见。” 他说着往旁边挪了挪,给程庭芜腾出些位置:“不过说起来,你们这样倒自在。” “我们这些盼着事儿成的,排队时每分每秒都像在火上烤,既怕轮不到,又怕轮到了愿望不灵验,哪有你们这般轻松。” 程庭芜正想开口应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富商被几个下人簇拥着,摇摇晃晃往队伍前头挤,路过排队的香客时,便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不由分说塞进对方怀里。 “让让,借过借过!” 下人在一旁吆喝着,富商则眯着眼笑,仿佛丢出去的不是银子,而是不值钱的石子。 程庭芜还没反应过来,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已落在她怀里,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其余人也都收到了,高文州举着银子翻来覆去地看,满脸困惑:“这年头还有白送银子的?” 前面的周洵却见怪不怪,他熟练地接住富商丢来的银子,连忙往旁边挪了挪,给对方让出位置,还不忘堆起笑脸:“老板发财!老板心愿必成!” 等富商一行人走远了,周洵才把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对高文州解释道:“这灵应寺一天只接三个香客,真正急着许愿的有钱人哪肯排队?就想出这法子,用钱买位置。” 他指了指队伍里几个眼神活络的汉子,“你看他们,哪像是来求愿的?都是专门来赚这笔钱的,排一天队,运气好能碰上三五个富商,赚的比做活计还多。” 夏寻雁惊讶道:“那你们愿意让位置?” “急着许愿的自然不让,像我这种情况的,早一天晚一天,差别也不大。”周洵笑了笑,摸了摸怀里的银子,“不瞒你们说,我攒的香火钱,一大半都是这么来的。” 高文州看着方才富商一路撒银的架势,不由得蹙眉追问:“既然是花钱买位置,找排在前面的人直接买下他的位置便是,何必这样挨个撒钱,平白浪费许多银子?” 周洵闻言笑了,用汗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几位来得晚,怕是没瞧明白这里的门道。” 他朝富商远去的方向努了努嘴,“你想啊,这些有钱人不排队就往前站,咱们这些排了十天半月的,心里能没点怨言?若不个个都给点好处安抚着,保不齐就有人不服气,吵起来闹起来,反倒误了他求愿的时辰。”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这些富商哪差这点银子?花点钱买个清净,让大伙儿都念他点好,既免得生事,又显得自己心诚,在菩萨面前也好看不是?” 程庭芜听着,轻轻点了点头:“倒是这个道理。” 富商一行人已快要挪到队伍的前半段,那些被塞了银子的香客果然没再抱怨,反倒有人对着他的背影念叨好人有好报。 山巅的云雾不知何时散了些,露出寺庙一角飞檐,在日头下闪着金光。 程庭芜只觉怀中溯灵罗盘的震颤,又清晰了几分。 第48章 泥菩萨(6) “周兄是徐陵城本地人吗?” 周洵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从隔壁的云安城来的,坐了两天马车才到。” “难怪。”程庭芜轻轻颔首。 周洵愣了愣,好奇追问:“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难怪什么?” “我们昨夜在徐陵城找客栈,跑了七八家都满了,全是像周兄这样从外地赶来的香客。” 程庭芜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件寻常事,“后来幸得一位本地大娘收留,她见我们要往青石山来,特意劝我们别来,说这寺庙有邪性。” 她顿了顿,余光瞥见周洵的神色渐渐凝重,便继续道:“那大娘说,先前徐陵城本地也有不少人来求愿,愿望倒是都成了,可回去后个个都遇着麻烦。” “久而久之,知情的本地人就都不来了,如今排队的,反倒多是不知情的外地人。” “还有这种事?我之前从未听说过。”周洵的声音里满是诧异。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这位姑娘说的是真的,这灵应寺的愿,不能乱许。” 众人回头,只见排队的人群中,一个面色蜡黄的汉子正捂着胸口咳嗽,他眼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了然。 “有个赌徒欠了一屁股债,来这儿许愿说要还清欠款。结果下山当天,就被城里富户的马车撞断了腿,那富户赔的银子,不多不少刚好够他还债。” 周围的香客们渐渐安静下来,都竖着耳朵听他说话。 汉子又咳嗽了两声:“住我隔壁的胖姑娘,求菩萨让她变苗条好嫁人。回去第二天就生了口疮,水都喝不下,只能靠流食吊着命。是瘦了,可瘦得脱了形,瞧着反倒不如她从前来得好看。” “跑堂的店小二,嫌掌柜的给他安排的活儿太多,累得慌,就向菩萨许愿,说是想少干点活。可没过几日,老板就把他辞了,他倒是真不用干活了,可一家子等着吃饭,只能去码头扛大包,比先前累十倍!”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 “还有个老光棍,许愿早日成家,没过多久就被城里一个带着俩娃的寡妇招了上门。” “你说成家了吗?成了。可那寡妇脾气不好,家里大小事都得听她的,老光棍天天被骂得抬不起头,他天天吐苦水,说这日子过得还不如从前自在。” 他望着山巅的寺庙,眼神复杂:“这菩萨是能帮你实现愿望,可它不管过程,也不管后果。”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排队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质疑声、担忧声、辩解声混在一起,原本虔诚的队伍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程庭芜望着那汉子,心中生出几分好奇,轻声问道:“大哥既知晓这其中的利害,为何还要来灵应寺求愿?” 汉子闻言,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太多苦涩。 他抬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气来:“姑娘有所不知,我这病……已经拖了快半年了,城里的大夫都瞧遍了,药喝了不少,身子却一天比一天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指节突出,像一截截干柴。 “说白了,我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左右都是这样,倒不如来赌一把。万一呢?万一那菩萨真能让我好起来,哪怕付出点别的代价,我也认了。” 说到这里,他抬眼望向周围那些面露犹豫的香客:“我是走投无路了才来碰运气,你们当中,好多人日子过得好好的,不过是求个锦上添花。” “要是还没到绝境,就好好想想清楚。”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脸,“这愿望实现的代价,说不定是你这辈子都承受不起的。” 那汉子的话被排队的人你一言我一语传开,越往后头,议论声越响。不少刚加入队伍没多久的香客,本就带着几分犹豫,听完这些,当即转身就走。 “算了算了,家里日子虽不算顶好,也犯不着来赌这一把,我看还是踏踏实实过日子靠谱。” “是啊是啊,犯不着在这浪费这么多功夫。” 退走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排在队伍后半段的,队伍最前面的那些人,却依旧死死守着位置,不肯挪动半步。 程庭芜往前望了望,能看见前排有个老妇人正用帕子擦着汗。 有人劝她:“大娘,要不回去吧?” 老妇人挥了挥帕子:“我都排到这儿了,再退出去,前些日子的罪不白受了?” 她身旁的中年汉子也附和:“就是,来都来了,总不能连寺门都没进就回去。” 前排的香客们,脸上大多都骑虎难下,他们已经在这队伍里耗了太多时间,有的辞了工,有的卖了粮,有的甚至拖家带口守在山路旁,早已把进寺许愿当成了唯一的指望。哪怕心里有些惶恐,也舍不得前功尽弃。 “队伍好像快了些。”夏寻雁轻声道。 程庭芜点头,先前挤得水泄不通的队伍,此刻确实松动了些,那些退走的人腾出的空位,让队伍往前挪的速度明显快了。 日头渐渐西斜,山风带了些凉意。 经过一下午的挪动,队伍已经向前爬了不少,离灵应寺的山门不过百步之遥。 程庭芜摸了摸空落落的肚子,正打算让遣个人下去给马车里的梅映雪几人捎个话,换班的同时顺便带些吃食上来,队伍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惊呼—— “死人了!” “快来看!有人倒了!” 混乱像潮水般涌来,前排的香客们尖叫着往后退,原本有序的队伍瞬间溃散。 程庭芜眉头紧蹙,拨开慌乱的人群往前冲:“去看看!” 几人好不容易挤到前排,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倒在地上,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高文州抢先一步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颈动脉,指尖刚触到皮肤就猛地缩回,脸色凝重:“真的没气了。” 贺云骁随即上前,手指轻轻拂过男子的眼睑,又翻查了他的口鼻与指甲,最后解开他的衣襟仔细查看。 片刻后,他站起身,沉声道:“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挣扎痕迹,不是外力所致。” 第49章 泥菩萨(7) “那是……”夏寻雁声音发颤,“突发恶疾?” 贺云骁摇头:“不像,你看他的脸色。” 众人凑近一看,男子面色虽白,却透着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嘴唇边缘泛着乌色,与寻常病逝者截然不同。 “这……这模样有点吓人……”夏寻雁下意识地往程庭芜身边靠了靠。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挤出一个须发斑白的大爷,他指着地上的尸体,声音发颤:“这后生叫吴秋明,跟我前后脚排的队,最近这段时间天天在一块儿说话,彼此间也算相熟。” 他喘了口气,指着自己先前站的位置:“我就排在他前头,离得不过两步远,方才还跟他唠嗑呢。” 大爷的手在空中比划着,眼里满是惊魂未定:“可说着说着,他突然‘哎哟’一声,捂着心口就蹲下去了,脸一下子就变了色。我还问他咋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接着就直挺挺倒下去了!” “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连哼都没哼第二声!” 这话刚落,人群里就响起一个迟疑的声音:“不对啊……按照先前的说法,是许愿后才可能会惹上一些麻烦事,可这人连寺门都没进呢,怎么就……” 说话的是个身形富态的中年人,他眼神中带着几分狐疑:“会不会是他自己有啥隐疾?比如心绞痛之类的,刚好这时候犯了?” 这话像是给慌乱的人群递了根救命稻草,立刻有人附和:“对啊对啊!我看八成是这样!” “肯定是他自己身体不好,跟灵应寺没关系!”一个拎着香烛的老妇人急忙接话,像是在说服别人,又像是在安慰自己,“菩萨怎么会害咱们呢?定是他自己福薄,消受不起。” 还有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这后生也太倒霉了,排了这么久的队,眼看再熬两天就能进寺许愿了,偏偏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候没了,真是……” 那些还没下定决心离开的香客,显然更愿意相信这是一场意外。 毕竟,承认灵应寺有问题,就等于自己连日来的奔波与期待,都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程庭芜眉头微蹙,心中也犯起嘀咕,难道真如众人所说,是一场意外? 就在这时,那大爷忽然摆手,急声道:“这吴秋明不是头一回排队,他前阵子已经进过一次灵应寺了!” “什么?”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众人都愣住了。 连程庭芜都怔了怔,下意识地追问:“他已经进去过一次了?” “是啊!”大爷肯定地点头,“约莫半个月前,他排到过一次,进去许了愿才下山的。可谁知道,没过几天他又回来了,说还要再求个愿……”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讨论的风向彻底变了。 “求过一次还来?这也太贪心了吧!” “我就说菩萨怎么会无故害人!定是他贪得无厌,惹得菩萨动怒了!” “可不是嘛!人心不足蛇吞象,一次灵验还不够,非要得寸进尺,这不是自找的吗?” 附和声此起彼伏,有些动摇的香客,此刻更是挺直了腰杆,原来不是寺庙有问题,是这后生贪心过头,遭了报应! 程庭芜却觉得更不对劲了,她看向大爷:“您知道他第一次求的是什么愿吗?这次又想求什么?” 大爷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这吴秋明是个孝子,他来灵应寺,哪是为自己求财求前途?是为了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啊!” “他娘身子骨弱,病了大半辈子,床都快起不来了,前阵子更是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就去了。他急得不行,听说灵应寺灵验,就立即赶来此,求的就是让他娘身子能快点好起来。” “结果呢?”夏寻雁忍不住追问。 “还真灵了,他从寺里回去没两天,他娘的病就好了,能下床走路,还能自己端碗吃饭,比年轻时都精神。他当时高兴得给不得了,说菩萨显灵了。” 大爷随即话锋一转,脸上的神色也沉了下来:“可没等高兴两日,他那刚满三岁的儿子就突然病倒了,一连烧了好几日,好不容易退了烧,孩子却傻了!见了人不说话,眼神直勾勾的,连爹娘都不认了。” “这还不算完呢,周围的街坊邻居很快就开始传闲话,说他娘的病之所以会好,就是因为借了孙子的福气,老的好了,小的就得遭殃。” “他娘本就疼孙子,听了这些话,整日以泪洗面,好几次想寻短见,说宁愿自己死了,换孙子平安。这吴秋明夹在中间,一边要劝着老娘,一边要照顾傻儿子,头发都快熬白了。” 大爷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悠悠的叹出了一口气:“他这次回来重新排队,就是想求菩萨救救他儿子,可谁能想到,还没进灵应寺呢,这人就没了……” 周围的人群彻底安静了,先前那些指责贪心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望着地上那具年轻的尸体,眼神复杂,恐惧中掺着怜悯,惋惜里裹着后怕。 有人悄悄抹了把眼泪,有人对着灵应寺的方向合十祈祷,更多人则是沉默地后退,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山下挪动。 程庭芜望着吴秋生圆睁的双眼,那里面仿佛还凝固着对儿子的牵挂,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或许,他第一次许愿时,付出的代价就不只是他的儿子,还有他自己……” 恐慌像潮水般再次翻涌,更多人放弃了挣扎,原本密密麻麻的队伍,转眼间就散了大半。 程庭芜抬眼望去,只见自己身前还剩下十来个人,他们脸上写满了挣扎,脚下的步子挪了又挪,目光在山下的退路与寺门之间反复拉扯。 可片刻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们终究还是咬了咬牙,重新站回了队伍里,只是背脊比先前更佝偻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程庭芜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这些人究竟许下了怎样的愿望,但她清楚,能让他们在目睹了吴秋明的惨状后仍选择留下的,必定是压在心头的千斤重担。 对他们而言,愿望无法实现的痛苦,或许比付出未知代价的恐惧更令人窒息。 第50章 泥菩萨(8) 就在这时,一阵“咕噜”声打破了沉默。 夏寻雁脸颊一红,慌忙捂住肚子,小声道:“抱歉……好像有点饿了。” 程庭芜被她这窘迫的模样逗笑了,紧绷的气氛缓和了几分:“折腾了大半天,确实该垫垫肚子了。”她看向众人,“这样吧,留个人在这儿占着位置,我们先下去歇会儿,顺便喊师兄师姐他们上来换班。” 贺云骁闻言,抬手拍了拍高文州的肩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在这儿等会儿。” 高文州瞪圆了眼睛:“欸?凭什么默认是我啊?我也饿了!” 程庭芜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辛苦啦,很快就会有人上来找你换班了。” 高文州本想反驳,可对上程庭芜那双弯弯的笑眼,再瞥见贺云骁威慑的眼神,只好悻悻地闭了嘴,嘟囔道:“行吧行吧,你们动作快点啊!” “放心吧。”程庭芜应着,与贺云骁、夏寻雁转身往山下走。 山路蜿蜒,先前拥挤的人流早已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往山下赶的香客,脚步匆匆,神色慌张。山风卷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比先前的檀香多了几分清爽。 走到半山腰的平地,远远就看见梅映雪和梅遇青正坐在马车旁,见他们下来,立刻起身迎了上来。 “可算回来了!”梅映雪快步走上前,“排队排了大半天,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 她不由分说地把程庭芜按在石头上,又掏出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几个热腾腾的肉夹馍,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去旁边的食摊转了转。”梅映雪把肉夹馍递过来,笑着说,“见这摊主的肉炖得酥烂,就特意多买了几个,幸好还没凉,你们快趁热吃。” 程庭芜早就饿坏了,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却含糊不清地说:“好吃!比直接啃干粮要来得香多了!” 梅遇青的目光在程庭芜脸上转了一圈,轻声问道:“方才闹哄哄的下来了不少人,可是上面出事了?” 程庭芜咬着肉夹馍,点了点头,把方才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梅遇青和梅映雪对视了一眼,眼中皆闪过几分诧异,没想到短短一个下午,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程庭芜又咬了一大口肉夹馍,含糊不清地催促:“高文州还在上头守着位置呢,你们赶紧上去换他下来。再拖一会儿,以他那性子,保准又要跳脚炸毛了。” “知道了。”梅映雪嘟了嘟嘴,有些无奈的开口道,“那家伙嗓门大,每次都数他喊得凶。” 她拍了拍梅遇青的胳膊,“哥,我们走吧。” 两人转身往山上走,没过多久,高文州就一阵风似的跑了下来,几个闪身就冲到众人面前,额角还带着薄汗。 他一把抢过跃风手里最后的一个肉夹馍,狠狠咬了一大口,满足道:“幸好来得及时!再晚点这肉夹馍就凉透了,那实在太可惜了。” 他嚼着肉,不满地嘟囔:“你们也真是的,每回都把我撇下,下回得换个人了啊。” 程庭芜笑眯眯地连连点头:“好好好,下回换个人。” 高文州这才满意,正准备再咬一口肉夹馍,却见夏寻雁和身旁的跃风突然瞪大了眼睛,猛地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怎么了?”高文州被两人的反应吓了一跳,刚想问话,就听夏寻雁突然喊了一声:“爹!”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脆,高文州正背对着山路,不明所以,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肉夹馍差点掉地上。 他手足无措地转头:“啥?谁爹?” 话音未落,就见夏寻雁已经越过他,朝着身后的山路小跑而去。 高文州这才发现,不远处停了几辆装饰考究的马车,一个穿着锦缎长衫,身形圆润的中年人刚从马车上下来,看到夏寻雁跑来,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雁儿?你怎么在这儿?”中年人的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关切。 夏寻雁跑到他面前,很是意外:“爹,您怎么会在这?” 那胖乎乎的中年人正是夏寻雁的父亲夏方海,他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胳膊,满脸疼惜:“傻丫头,爹是做生意从青州返程,路过徐陵城时,听客栈掌柜把这灵应寺吹得神乎其神,说什么有求必应,想着顺路来拜拜。”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腰间的钱袋,语气带着几分商人的豁达:“爹走南闯北,给大大小小的寺庙捐过不少香火钱,也不差这一座。” “还甭说,这地方山清水秀的,倒真有些灵气。我刚还在马车里念叨你呢,想着我家雁儿不知在哪游历,没想到转头就见着了,可不是缘分嘛!” 说着,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带着几分嗔怪:“你说你,要出门游历爹不拦着你,可总得跟家里说一声吧?一声不吭的留下一封书信就跑了,多让人担心啊?” “也不多带些人保护自己,就带一个跃风,他能顶什么用啊。”他瞪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跃风,跃风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夏方海又转向夏寻雁,语气软了下来:“这一路山高水远的,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这段时间爹天天派人打听你的消息,头发都愁白了,幸好老天保佑,让咱们在这儿遇上了。” 夏寻雁拉着父亲的袖子小声道:“爹,我错了,当时就是一时兴起,想着出来看看世面,没敢跟您说,怕您不同意……” 夏方海哼了一声,却还是拍了拍女儿的手,“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青石山?也是来求愿的?” 他这才注意到夏寻雁身边的程庭芜几人,疑惑道:“这些人是你新交的朋友?” 程庭芜适时走上前,拱手道:“伯父您好,我们是同行的伙伴,一路结伴游历至此。” 夏方海打量着几人,见他们虽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尤其是贺云骁眼神沉稳,程庭芜举止从容,便放下心来,拱手回礼:“多谢几位照顾小女,大恩不言谢,改日定当重谢。” 他转向夏寻雁,语气不容置疑:“既然遇上了,稍后等拜完菩萨后,你就跟爹回家去。” 第51章 泥菩萨(9) 夏寻雁一听,立刻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急恼:“爹,我不跟你回去!还有这灵应寺的菩萨你也不许拜!” 夏方海被女儿说得一愣,满脸困惑:“雁儿,你孩子气性上来不愿意跟爹走,爹能理解。可这菩萨怎么就不能拜了?爹还想求菩萨保佑咱们夏家生意兴隆,顺顺利利呢!” 他来得晚,根本没瞧见先前的混乱,自然不知其中的关窍。 “这里面有古怪!”夏寻雁急忙拉住父亲的胳膊,认真解释起来,“这寺庙里根本不是什么真菩萨,是作祟的器灵在搞鬼!愿望实现后,会招来更可怕的麻烦!” 她指着山上的方向,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今天下午就在山门前,有个人死了!脸色青紫,死得可吓人了!” “大家被吓得魂飞魄散,都往山下跑,要不然你看现在排队的人怎么少了这么多?刚才那队伍排得跟长龙似的,现在剩不下几个了!” 夏方海越听越惊讶,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你说什么?死人了?还跟求愿有关?”他转头看向程庭芜,眼神里带着求证,“雁儿说的是真的?这寺庙……真有这么邪门?” 程庭芜点头,语气凝重:“伯父,寻雁说得没错。” 夏方海脸色瞬间变了,他虽常年走商见过风浪,却也没听过这等诡异事,后背不由得渗出一层冷汗。 他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幸好遇上你们了!要不然我这贸然进去求愿,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祸事!”他立刻改了主意,拉着夏寻雁的手,“不拜了!这破庙谁爱拜谁拜去!咱们现在就下山,回家!” 夏寻雁见父亲听进去了,这才松了口气,却还是坚持:“爹,我暂时还不能跟你回去。这器灵害人不浅,我们正打算进寺查探,要是不除了它,还会有更多人遭殃。” “查探?”夏方海急了,“那里面多危险啊!连许愿都能死人,你们进去查探不是送命吗?” 夏寻雁连忙拉住父亲的胳膊,柔声安抚:“爹,您别担心,我的这些朋友都不是普通人。” 她指着程庭芜和贺云骁,认真介绍道,“阿芜是狩灵师,专门对付这些作祟的邪物器灵;贺大人是御妖师,精通阵法符箓,寻常妖物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夏方海闻言,眼睛一亮,看向众人的眼神顿时变了:“原来如此!难怪你们年纪轻轻就敢四处游历,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他常年走南闯北,见识要比一般人要来得广得多,也听过些关于狩灵师、御妖师的传说,只是鲜少亲眼见过。 此刻见女儿的朋友竟是这等人物,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却仍皱着眉:“话虽如此,可那邪祟既能害人于无形,总归是凶险得很。”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为人父的担忧:“爹就是个做生意的,账本上的盈亏我懂,可这些神神叨叨的邪祟之事,实在摸不着头脑,我就想让你平平安安的。” 夏方海说着,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可怜巴巴的恳求:“雁儿啊,你阿娘天天对着你的绣架发呆;你大哥二哥十句里有八句问你什么时候回家;最可怜的是你祖母,自从你走后,茶饭不思。你就忍心让她这么惦记着?跟爹爹回家看看她们吧,啊?” 提起家中的亲人,夏寻雁明显动摇了。 祖母的慈爱、阿娘的叮嘱、哥哥们的嬉闹……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她咬了咬唇,眼底泛起了泪光。 夏方海一看有戏,立刻趁热打铁:“你先前也说了,你的朋友们都是有本事的能人异士,对付那些邪祟是行家。可你不一样啊,你连杀鸡都怕,跟着她们不仅帮不上忙,说不定还会拖累大家。万一她们为了护你分了心,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他放缓了语速,循循善诱:“你先跟爹回家,让家里人放心,等你朋友们游历到了雍州,爹一定好好招待,到时候你们围坐在一起,慢慢聊一路上的趣事,岂不是来得更安稳?” 夏寻雁低头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自己确实没什么本事,跟着大家只会添麻烦。可一想到要和伙伴们分开,要放弃还没完成的事,心里又格外不舍。 程庭芜看出了她的纠结,上前轻轻拉住她的手,柔声安慰:“能被家人这样牵挂着,是多大的福气啊。”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不像我,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在何处,都一无所知。” 夏寻雁愣住了,下意识地反握住她的手。 “上天让你们父女在此处相遇,或许就是冥冥中的指引,说明你该回去了。”程庭芜笑了笑,眼底的怅然散去,“我们是朋友,暂时分开又算什么?将来总有再见的日子。” 她抬头望向天空,“我们接下来要按星象指引往各州首府去,雍州本就在路线上,用不了多久就会到。到时候可要麻烦你这位东道主,好好招待我们了。” 夏寻雁被她说得心头一暖,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好!等到了雍州,一定要来我家!” 夏方海见女儿终于释怀,心里松了一大口气,感激地朝程庭芜笑了笑:“这姑娘说话就是中听,难怪雁儿愿意跟你们结伴。” 夏寻雁忽然拍了下手,像是想起了什么,拉着夏方海的衣袖撒娇:“爹!我先前跟她们说好了,这一路的食宿都由我包了!现在虽然要提前回家,但承诺可不能不算数!” 夏方海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你这丫头!放心,爹怎么能让你失信于朋友?” 他转头对身后的小厮吩咐,“去,把马车上的银票取来。” 小厮很快捧着一个锦盒过来,夏方海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厚厚的银票,票面数额个个不小。他拿起银票塞进程庭芜手里:“这点钱不算什么,你们路上用度别省着。” 程庭芜没想到他如此大方,手里的银票沉甸甸的,连忙推辞:“伯父,这太多了,我们不能收……” 第52章 泥菩萨(10) “拿着拿着!”夏方海硬是把银票塞进她怀里。 “朋友之间哪能计较这些?再说你们帮了雁儿这么多,这点心意算什么?等你们到了雍州,我还有大礼相赠呢!” 高文州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嘀咕:“夏伯父真是……财大气粗啊……” 程庭芜只好收下银票,认真道:“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到了雍州,一定登门道谢。” 夏方海这才满意,又催促了几句“路上小心”,便带着夏寻雁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夏寻雁还探出头朝她们挥手:“一定要来雍州找我啊!” “会的!”程庭芜几人齐声应道。 马车轱辘轱辘地往山下驶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高文州凑到程庭芜身边,看着她手里的银票,嘿嘿笑道:“这下好了,咱们接下来都不用愁盘缠了!夏姑娘真是咱们的福星!” 程庭芜将银票妥善收好后,才抬头道:“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今日的三个香客都已先后入寺了,不管情况如何,都得等明日才能再进去。” 贺云骁点头附和:“确实该养精蓄锐,你去马车上歇着,我和高文州在外面守着。” 程庭芜也不推辞,连日奔波加上下午的变故,她确实有些疲惫了。 “那辛苦你们了。” 她掀开马车帘,弯腰钻了进去,马车里铺着柔软的褥子,她靠在车壁上,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山风渐起,吹得车帘微微晃动。 程庭芜睡得正沉,恍惚间觉得有人在轻轻喊她的名字,声音缥缈又熟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心头一动,想睁开眼看看是谁,眼皮却重得像黏住了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那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丝焦急,又像是在叹息,在她耳边萦绕不散。 程庭芜想挣扎着坐起来,身体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意识像是被浓雾包裹着,明明知道不对劲,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她隐约感觉到,那声音似乎带着某种力量,正试图将她从沉睡中唤醒,又像是在指引着什么…… 马车外,高文州靠着车辕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贺云骁闭目养神,手里的剑从未离手。 山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夜色渐深,青石山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只有那若有若无的呼唤声,在程庭芜的梦境里反复回荡。 忽然,贺云骁猛地睁开眼,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如弦,视线所及之处并无异常,但直觉告诉他,有危险正在朝他们袭来。 他腾出手,用力拍了拍高文州的面颊:“醒醒!” 高文州正梦见自己抱着一桌子山珍海味大快朵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拍惊醒,顿时有些不高兴地嘟囔:“干嘛啊……正吃着呢……” 可睁眼看到贺云骁眼底的凝重,他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手下意识地按在剑柄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对劲。”贺云骁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你仔细听。” 高文州屏住呼吸,这才发现,周围连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山风刮过树叶的单调声响,寂静得令人心慌。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先前在附近休息的几个香客,正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毫无挣扎的迹象,像是瞬间失去了意识。 紧接着,又有几人接连倒下,不过片刻功夫就倒下了一片,只剩下他们所在的马车周围还亮着微光。 “不好!”贺云骁低喝一声,眼神骤冷,“是器灵!它察觉到我们的存在,想先下手为强!” 高文州瞬间抽出佩剑,剑身映着月光泛出冷光,他紧张地环顾四周:“那、那现在怎么办?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 “先叫醒程庭芜!”贺云骁侧身对着马车道,“程庭芜!庭芜!快出来!” 连喊两声,马车内却毫无回应,只有车帘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 高文州心里咯噔一下:“遭了!不会是她也中招了吧?” 贺云骁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方才他只留意着外围动静,竟没察觉到马车里的异常。他不再犹豫,一把掀开厚重的车帘,俯身钻进了马车。 车内光线昏暗,借着从帘缝透进来的月光,只见程庭芜靠在车壁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头紧紧蹙着,像是陷入了极深的梦魇,无论怎么呼唤,都毫无反应。 她怀里的溯灵罗盘不知何时掉在了褥子上,指针疯狂旋转,盘面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黑雾,显然正被外来之力侵蚀。 “庭芜!”贺云骁伸手想摇醒她,指尖刚触到她的肩膀,就感觉一股阴冷的寒气顺着指尖蔓延上来,让人倍感不适。 高文州在车外等得心急,见迟迟没动静,便掀起帘子一角往里看,当看到程庭芜毫无反应的模样时,顿时急了,“老大,她这是怎么了?咋昏过去了?” 贺云骁眉头紧锁,试着用灵力探查程庭芜的状况,却发现灵力根本无法渗透。 “我试试用精神力唤醒她。”贺云骁当机立断,俯身靠近程庭芜,额头轻轻贴上她的额头,一股温和而坚定的精神力顺着接触点涌入。 几股力量在程庭芜体内骤然碰撞纠缠,乾玉本能地开始反抗,误打误撞之下,程庭芜猛的从混沌之中挣扎出来。 她闷哼一声,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贺云骁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眉头紧紧蹙着,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焦急,连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可当看到她睁眼的瞬间,那焦急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欣喜。 “你醒了?”贺云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连忙后退,却仍扶着她的肩膀,“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程庭芜还有些头晕,晃了晃脑袋,才勉强找回声音:“我……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 她下意识地摸向怀里,却发现溯灵罗盘掉在了地上,连忙捡起来,罗盘指针虽已不再疯狂旋转,却仍在微微颤抖。 第53章 泥菩萨(11) 就在这时,马车外突然传来高文州惊喜的声音:“梅遇青和梅映雪他们回来了!” 程庭芜立刻将溯灵罗盘收回怀中,在贺云骁的搀扶下走出马车。 刚站稳脚步,就见梅遇青和梅映雪正从山路上飞奔而来,两人衣袂翻飞,神色焦急,看到周围倒了一地的百姓后,瞳孔骤缩。 梅遇青看到程庭芜苍白的脸色,快步上前担忧地问:“阿芜,你没事吧?脸色怎么瞧着这么差?” 程庭芜还有些昏沉,望着满地昏迷的人影,迷茫地问:“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刚醒,好多事情还不清楚。” “入夜后,山巅突然刮起一阵怪风。”梅遇青语速飞快地解释,“没过多久,站在我们前后的香客就接二连三地倒下,我们察觉到不对劲,就赶紧往山下赶,没想到这里的情况和山顶如出一辙!” 程庭芜这才彻底清醒过来,目光扫过那些倒在地上的百姓,他们每个人都像是做了什么美梦似的,眉头舒展,嘴角还带着浅浅的微笑,全然没有平日里为生计奔波的愁苦。 贺云骁看向她:“你方才在马车里到底怎么了?我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毫无反应。” 程庭芜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眉头紧锁:“我也说不清楚,睡着后总感觉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忽远忽近的,像是在梦里。我想睁开眼,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身体也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沉,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那现在怎么办?那器灵摆明是察觉到我们了,想要对付我们。” 程庭芜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它既然敢动手,我们也没道理当缩头乌龟。” 贺云骁点头附和:“说得对,被动防守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必须反击。” 几人彼此交换眼神,无需多言,已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仇敌忾的坚定,就在这时,梅映雪忽然环顾四周,眉头微蹙:“对了,寻雁呢?” 她拉过程庭芜的手臂,语气带着担忧,“刚才一直没瞧见她,怎么回事?莫不是在刚才的混乱中出事了?” 程庭芜连忙解释:“她没事,先前她爹爹路过这里,认出了她,要带她回雍州,现在应该已经在山下安顿好了。” “她爹爹来了?”梅映雪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幸好她已经下山了,不然现在卷入这麻烦里,后果不堪设想。” 几人正说着,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窸窣声,程庭芜下意识回头,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角落里,一个昏迷的老汉竟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爬了起来,四肢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双目空洞,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正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走来。 “不好!”程庭芜低喝一声,话音未落,周围又接连传来响动。 第二个、第三个人影陆续爬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双目空洞,面色青白,动作机械地朝着他们围拢过来,嘴里还发出模糊的嗬嗬声,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 “这些百姓……被器灵操控了!” 梅映雪看清眼前的景象,忍不住低骂一声:“这真是诡计多端!知道我们不可能对无辜百姓下杀手,竟用这种阴招!” 高文州举着剑,有些着急:“这可怎么办?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过来吧?” 说话间,最前面的一个中年妇人已经扑了过来,双臂伸直,指甲泛着青黑,直取程庭芜的咽喉! 贺云骁眼疾手快,侧身挡在程庭芜身前,手腕一翻,用剑背狠狠敲在妇人的后颈,妇人闷哼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却在片刻后又挣扎着想要爬起。 “寻常手段制不住他们。”贺云骁眉头紧锁。 “他们被器灵的操控,只有彻底解决掉器灵,这些百姓才能恢复正常!大家往山上跑,目标灵应寺!”程庭芜一声令下,率先朝着山路冲去。 “好!”众人齐声应和,贺云骁断后,长剑翻飞间用剑背将追来的百姓一一拍倒,为众人拖延时间。 那些被操控的百姓仿佛有了感应,纷纷嘶吼着调转方向,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 夜色如墨,山风呼啸。 程庭芜几人在前头拼尽全力飞奔,身后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月光下拉出扭曲的长影,像潮水般涌来。 “快!再快点!” 高文州一边跑一边回头,见一个老汉张开双臂朝他扑来。 他猛地侧身躲开,老汉却“咚”地撞在岩壁上,头骨碎裂的闷响在夜里格外清晰,可下一秒,那老汉竟像没事人一样,扭曲着脖颈再次转身追来。 几人咬着牙,终于在身后的嘶吼声追上之前,冲上了山顶。 可还没等他们喘口气,那些守在寺外的香客竟齐齐转过身,用身体紧紧挨在一起,筑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将通往寺门的路彻底堵死 高文州猛地握紧佩剑,对程庭芜几人喊道,“我和梅遇青来拖住他们!你们快趁机进寺!” “那你们自己多加小心!”程庭芜看着两人眼中的坚定,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叮嘱了一句。 贺云骁与梅映雪也同时点头,做好了冲刺的准备。 “就是现在!”高文州剑鞘横扫,带着劲风砸向最前排香客的胸口,将几人撞得连连后退,人墙瞬间出现一道缺口。 “走!”贺云骁低喝一声,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护着程庭芜和梅映雪冲向缺口。三人迅速闪身而入,寺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嘶吼声与打斗声隔绝在外。 灵应寺内一片死寂,唯有三人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大殿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亮了内殿的一角。 正中央的佛像披着褪色的金衣,衣袍上的褶皱积满灰尘,面容在阴影中模糊不清,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在月光下透着诡异的违和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却像被什么东西腐坏了似的,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大殿深处传来,“嗒、嗒、嗒”,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第54章 泥菩萨(12) 程庭芜几人立刻警惕地朝着声音来源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一个和尚。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身形佝偻,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噼啪”轻响,忽明忽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流动,照亮了他深陷的眼窝与毫无血色的嘴唇。 他的步伐很慢,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轻飘飘的,手里的油灯却稳得离奇,连晃动都极少。 “几位施主,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这老和尚看上去毫不起眼,可程庭芜等人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深夜寺庙遭陌生人闯入,换作寻常僧人早已惊慌呼救,他却能如此平静地站在阴森大殿里问话,甚至连手里的油灯都没晃一下,这份镇定本身就透着诡异。 这老和尚绝非凡人,他既没被器灵操控失去理智,又能安然在此处逗留,可见对器灵的存在,必然是知情的,甚至可能早已沦为器灵的帮凶。 “我们来拜菩萨。”贺云骁上前一步,长剑半出鞘,寒光映着他冷冽的眼神,“听说贵寺菩萨有求必应,特来见识一番。” 老和尚了尘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咧开嘴笑了。 “施主有所不知,灵应寺有灵应寺的规矩。” “一天只接待三位香客,多一位都不行,今日的三位香客早已入寺求愿,心愿了了便离开了。”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寺门已关,几位施主还是趁早原路返回吧。” “若是不回呢?”贺云骁的剑依旧没有放下,剑尖稳稳地指着了尘。 了尘的笑容淡了几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菩萨脾气好,却也容不得旁人坏了规矩。若是惹恼了她,几位非但求不到心愿,还要被菩萨怪罪。”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到时候惹来一身麻烦,可是得不偿失啊。” “来都来了,哪有半路回去的道理?”贺云骁语气沉稳,“何况菩萨慈悲为怀,怎会因这点小事怪罪诚心之人?” “这么说来,几位施主是执意要拜菩萨了?” 梅映雪虽然心里有点害怕,却还是强作镇定地点头:“对!” 程庭芜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越过了尘佝偻的身影,落在他身后的菩萨像上。 月光从窗棂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佛像的半边脸,那佛像的嘴角似乎比刚才更弯了些,眼神在阴影中仿佛活了过来,正幽幽地盯着他们。 了尘见状,忽然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既然施主们如此执着,老衲便带你们去吧。” 他转身朝着大殿侧门走去。 “等等!”梅映雪连忙叫住他,指着大殿中央的佛像,满脸疑惑,“菩萨不就在这里吗?还要往哪里去?” 了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像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似的摇了摇头:“这尊?可算不得真菩萨。” 说完,他提着油灯转身朝后院走去,昏黄的灯光在地面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条扭曲的蛇,引诱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深渊。 梅映雪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收回手,有些意外地看向那尊佛像。 ‘“快来,菩萨在等你们呢。” 程庭芜与贺云骁、梅映雪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默契地点头,跟上了和尚的脚步。 月光被屋檐挡住,后院比大殿更暗,只有了尘手中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前方一条通往深处的小径。 小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迷你版的庙宇,殿门紧闭,墙体斑驳,连屋顶的瓦片都缺了好几块,与前殿相比,简直像个被遗弃的杂物间。 了尘在这座小庙前停下脚步,转身对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真正的菩萨,就在这里面了。” 梅映雪看着眼前这巴掌大的庙宇,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她悄悄凑到程庭芜耳边,用气声嘀咕:“这……这也太奇怪了吧?哪有菩萨住这种地方的?” 她指了指小庙的破窗户,“寻常菩萨不都该高高大大地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就算不铺金镶玉,至少也得有个像样的佛龛吧?这菩萨不仅藏在后院角落,连屋子都这么寒酸,收了那么多香火钱,就不能给她换个大点的地方?” 程庭芜没有回答,因为她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胸口的异动吸引了,怀里的溯灵罗盘正源源不断地传来灼热感。这强烈的示警意味着器灵极有可能就在她们面前,且力量远超想象,绝不好对付。 了尘却像是没察觉到三人异常的神情,慢悠悠地从迷你庙宇前的香案上取了三支香,用油灯点燃。 香头燃起幽红的火光,顶端飘出淡淡的白雾,那白雾起初细如游丝,很快便弥漫开来,像潮水般吞噬了周围的光线,连油灯的光晕都被染成了朦胧的白色。 “心诚则灵。”了尘将燃着的香递了过来,程庭芜没有接香,只是紧盯着他的动作。 就在这时,周围的白雾突然变得浓稠,了尘的身影在雾中渐渐淡化,如同融入水墨的墨迹,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原本就昏暗的后院,在白雾笼罩下更显幽暗,连脚下的路都变得模糊不清。 “这香有古怪!”贺云骁立刻察觉不对,扬手便想吹灭程庭芜面前的香头。可他的掌风明明扫过香焰,那幽红的火光却纹丝不动,甚至连火星都没溅起半点,仿佛被无形的屏障护住了。 “没用的。”程庭芜摇头,指尖悬在香头上方,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力量包裹着香身,“这不是普通的香。” 话音未落,那扇斑驳的木门竟无风自动,“啪”的一声弹开,露出里面漆黑的空间。 奇怪的是,明明没有点灯,三人却能清晰地看到庙内的景象,正中央的石台上,静静安置着一座泥菩萨。 泥塑的面容粗糙简陋,连五官都捏得歪歪扭扭,未披金衣,身上只涂着一层红漆,还掉落了大半,与前殿那尊佛像相比,显得格外寒酸,甚至带着几分滑稽。 第55章 泥菩萨(13) 正当程庭芜等人惊疑不定地盯着这尊古怪的泥菩萨时,泥塑内部突然传来一道沉闷的声响,像是巨石在空洞中滚动。 紧接着,一道宏大飘渺的声音在庙内回荡开来:“何人深夜来此,扰我清净?” 那声音难辨男女,带着穿透灵魂的威压,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又似从地底深处涌出,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若是寻常百姓在此,见这无人的泥塑竟开口说话,定会以为是菩萨显灵,早已吓得跪地叩拜,但程庭芜等人的面上却无半分敬畏。 “别装神弄鬼了!你根本就不是什么菩萨,狐假虎威有意思吗?” “放肆!”那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刺骨的寒意,“凡夫俗子,也敢妄议本座?” 程庭芜毫不畏惧地迎上,朗声驳斥:“你不过是个因执念而生的器灵!骗得了无知百姓,难道还能骗得过自己?” “你自诩普渡众生,实则在草菅人命!世间万物皆有因果,生老病死自有定数,你用邪力强行介入,看似帮人解了困,实则埋下更大的祸端。” 泥菩萨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她沉默片刻,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冷笑,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嘲讽:“错?本座何错之有?是那些人太贪婪!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想得到心愿,自然要付出代价!” “穷人不甘受穷,求富贵;富人不甘失势,求安稳;凡人不甘平庸,求奇遇……他们来求本座,从来不是因为缺,而是因为贪!” 泥菩萨的声音越发尖锐,“求而不得时痛苦,得而复失时更痛苦,这是他们自找的!本座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歪理邪说!”贺云骁怒喝一声,长剑携着劲风劈向对方。 泥菩萨狂笑起来,泥塑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里面漆黑的空洞,“人心本就如此!没有执念,他们为何要来拜本座?没有欲望,这世间哪来的香火?本座给了他们实现愿望的机会,他们付出代价,公平得很!” “跟你多说无益,不过是白费口舌。”程庭芜眼神一凝,不再与它争辩,指尖迅速结印,随着她的咒语,一道金色的光圈随之浮现。 “执念生于心,困于念,待执念破除,你这邪祟自然不攻自破!”程庭芜双臂一扬,金色光圈猛地扩大,将整个小庙笼罩其中。 泥菩萨显然没料到程庭芜竟有这般本事,双眼骤然收缩,发出一声惊怒的嘶吼:“你敢!” 短暂的惊愕过后,她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周身的绿光疯狂暴涨,无数锁链般的光带朝着金色光圈撞去,试图冲破阵法的束缚。 程庭芜三人背靠背站定,在不同方位进行防卫。 “阿芜,我来帮你!”梅映雪见状,立刻取出腰间的清心铃,灵力注入,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声波化作淡金色的涟漪,融入灵念回溯阵中。 程庭芜感受到阵法的力量在增强,精神一振,加大灵力输出。 金色光圈陡然爆发出更耀眼的光芒,符文流转如星河,硬生生将泥菩萨疯狂冲撞的绿光压制回去,逼得那些光带锁链连连后退,暂时无法靠近阵法核心。 “就是现在!” 程庭芜低喝一声,率先提气跃起,身形如轻燕般掠过绿光与金光的交界线,稳稳落入光圈之内。 贺云骁紧随其后,长剑在身前划出一道残影,逼退袭来的绿光,足尖轻点地面,借力腾空,几个起落便跃入其中。 梅映雪也不敢耽搁,清心铃摇得更急,在绿光彻底反扑前的刹那,成功跃入光圈之中。 光圈内的金光骤然旋转,程庭芜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被卷入了湍急的河流,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 再次睁眼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村庄的村口处。 从村口往里瞧,只见田埂交错,屋舍俨然,几个孩童在溪边追逐嬉闹,远处的农舍屋顶升起袅袅炊烟,鸡犬相闻,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程庭芜下意识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哪有贺云骁和梅映雪的身影?显然是被幻境强行分散了。 “贺云骁?” “师姐?” 她轻声呼唤,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回应,程庭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贺云骁她倒不十分担心,他武力过人,心智坚定,上回在幻境中早已历练过,应对这种场面应当游刃有余。一想到梅映雪,她的心就揪紧了,师姐平日里大多与师兄结伴而行,甚少独自面对凶险,更不熟悉幻境的规则。 可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希望能尽快找到破局的关键,早些遇上贺云骁和师姐。 想到这里,程庭芜抬腿朝村子里走去。 村子里的人似乎很少见到外人,见她这个年轻漂亮的陌生姑娘走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带着新奇的目光打量她。 正在择菜的妇人直起腰,抱着孩子的婆婆探出半个身子,连原先在巷口互相追逐玩耍的孩童们也都停了脚步,仰着小脸齐刷刷地看向她。 被这么多目光聚焦,程庭芜难免有些不自在,但她知道此刻不能露怯,便对着众人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微微颔首示意。 程庭芜在村子里转了整整一圈,从东头的晒谷场走到西头的溪流边,又穿过几条交错的小道,却始终没见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巷子里的炊烟依旧袅袅,田埂上的农夫低头耕作,河边洗衣的妇人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 这个村子就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村子,每个人的身上都找不出什么异常的地方,器灵的主人究竟会是谁呢? 正当程庭芜站在巷口蹙眉沉思,毫无头绪之时,左侧的小院子里突然传出一个妇人模糊的自言自语声,细细碎碎的,夹杂着稻草摩擦的窸窣声。 程庭芜心中一动,放轻脚步凑上前去,透过半掩的门往里看。 院子里堆着不少稻草和湿泥巴,一个穿着粗布围裙的妇人正蹲在地上,双手沾满泥浆,嘴里念念有词。 程庭芜瞳孔微缩,妇人捏泥人的手法虽然粗糙,却和那尊泥菩萨的质感极为相似,难道她就是这个执念幻境的主人? 第56章 泥菩萨(14) 她在门外站了片刻,见妇人仍在低头揉捏泥团,便轻轻敲了敲木门,温声问道:“婶子,您这手里是在忙活些什么呢?瞧着怪新奇的。” 妇人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泥团“啪嗒”掉在石台上,她猛地抬头,看到门口站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 待看清程庭芜温和的神色,她才稍微松了口气,眼神却依旧闪躲,小声嗫嚅:“也……也没啥,就随便做点东西,闲得慌瞎玩的。” 说罢,她悄悄挪动脚步,用身体将石台上的泥人遮掩得严严实实,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 程庭芜看出了她的紧张与防备,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实不相瞒,我和朋友们走散了,路过这村子,瞧着天色也不早了,想问问婶子家能不能借宿一晚?” 她故意露出几分疲惫与无措,“我一个女子独身在外,实在有些害怕。” 吴翠云闻言,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这……” “您放心,我会付钱的。”程庭芜连忙掏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眼神诚恳,“不会白麻烦您的。” 吴翠云连忙摆手,后退半步避开碎银:“不是钱的事……姑娘你别误会。”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就是……胆子小,不太敢留外人。” 程庭芜见她态度松动,便顺势露出委屈的表情,轻轻咬了咬下唇:“婶子,我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大家都忙着干活,就您看着最亲切。要是连您都不肯收留,我都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吴翠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的恻隐之心渐渐占了上风。 她抬头打量着程庭芜,见她衣着干净,眼神清澈,确实不像坏人,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这姑娘看着也可怜,进来吧,家里就我一个人,还有间空房。” 说罢,她转身走到水盆边,将满是泥浆的手洗干净,然后快步上前拉开门,侧身让程庭芜进来。 程庭芜心中一喜,连忙道谢,跟着吴翠云走进院子。 进了院子,程庭芜目光扫过整洁的灶台、码放整齐的柴火,还有窗台那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不由得笑着夸赞:“婶子您真会打理,这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瞧着就舒心。” 吴翠云本就脸皮薄,被这番直白的夸奖说得脸颊微红,连忙摆手:“姑娘快别这么说,就是随便收拾收拾,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她嘴上谦虚着,眼角眉梢却染上了笑意,对程庭芜的防备心明显松动了不少。 她转身从屋里搬来一把竹椅,又倒了杯热气腾腾的茶,递到程庭芜手里:“姑娘快坐,喝口热茶润润喉咙,山路不好走,定是累着了。” 程庭芜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顺势叹了口气。 吴翠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对面,好奇地问:“姑娘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就敢出远门,还半路跟朋友走散了呢?” 提起这个,程庭芜立刻换上一脸愁苦,声音都低了几分:“说来也倒霉,我们本来走得好好的,谁料半路上突然窜出好几只野狼,眼睛绿油油的,凶得很!大家为了保命,只能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跑,跑着跑着就散了。” 她揉了揉衣角,语气带着后怕,“我腿都快断了,才摸到这村子里来。” 吴翠云听得眼睛都睁大了,她一辈子没怎么出过村,哪里见过野狼,只觉得后背发凉:“真是太吓人了!姑娘你能逃出来,真是命大。” 程庭芜连忙点头,眼圈微微泛红:“谁说不是呢?我现在就怕我那两个朋友……不知道有没有事。” 吴翠云嘴笨,看着她担忧的模样,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干巴巴地说:“吉人自有天相,我瞧姑娘是有福相的,菩萨一定会保佑你的朋友平安无事。” “菩萨?”程庭芜心头一动,状似不经意地抿了口茶,“婶子平日里经常去寺庙里烧香拜佛吗?” 吴翠云没多想,点点头:“也不算经常,就是每月去一两回。”她望向村外山路的方向,“那寺庙在山顶上,一来一回要走大半天山路,累得很。” 程庭芜捧着热茶,顺着她的话点头:“每月特意跑这么远的路,看来这儿的菩萨很是灵验了。” 吴翠云脸上立刻露出虔诚的神色,双手在围裙上轻轻摩挲着:“菩萨自然是灵验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赶去上香。” 她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了几分,“只是这世上苦命人太多了,谁家没有本难念的经?菩萨纵使有通天本事,一时半会也难全顾到啊。” 程庭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在石台上那堆制作到一半的泥团与稻草上,状似随意地开口:“婶子这是……打算自己塑个菩萨像?” 吴翠云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是啊,姑娘咋看出来的?” “猜的。”程庭芜浅笑道,“见您揉泥捏形的样子,倒像是在做神像呢。” 吴翠云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围裙带子:“确实是想塑一尊菩萨供在家里,早晚拜拜,也好保佑自己平安顺遂。” 她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窘迫,“原先想去镇上请一尊瓷像的,可问了价钱,实在是囊中羞涩……后来就想,自己动手捏一尊吧,虽说粗糙了些,但只要心诚,菩萨应该……应该是能听到我的心愿的吧?” “心诚则灵,菩萨定会感受到的。”程庭芜顺着她的话安抚道,目光却牢牢锁定在那些泥像上。 吴翠云看了看天色,拍了拍额头:“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了,折腾了一天,想来姑娘的肚子也饿了吧?我这就去厨房给你弄点吃的来。” 程庭芜心中清楚,幻境中的食物根本无法真正果腹,但她没有拒绝,笑着点了点头,声音温和:“那就麻烦婶子了。” 吴翠云摆摆手,转身快步走向厨房,围裙在身后轻轻摆动,程庭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立刻起身走到石台边,仔细打量那尊泥像。 第57章 泥菩萨(15) 这尊初具雏形的泥像远比她想象中简陋。 内里用枯黄的稻草和几根细柴火扎成骨架,歪歪扭扭地支棱着,外面胡乱糊着一层湿泥巴,连基本的对称都做不到,脑袋捏得偏大,身子却瘦弱,胳膊更是一边长一边短。 她忽然想起先前在灵应寺后院见到的那尊泥菩萨,虽也简陋,却比眼前这尊规整许多,红漆虽剥落却依稀能看出曾精心涂抹的痕迹。 眼前这尊粗糙的泥像,应当是吴翠云最初的作品,而灵应寺的那尊,想必是她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点点修缮、加固而成的。 正当程庭芜观察入神时,吴翠云端着几个粗瓷碗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一边走一边招呼:“妹子,快过来!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烙了两张玉米饼,配点稀粥和自己腌的酱菜,你可千万别嫌弃。” 程庭芜连忙快步上前帮忙,笑着说:“婶子太客气了,怎么会嫌弃呢?您肯收留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她低头看着托盘里的食物,顺势夸道,“您看这玉米饼烙得多好,两面金黄,边缘还带着焦脆,瞧着就香,肯定好吃。” 吴翠云被夸得眉开眼笑,连忙拉着她到桌边坐下,把筷子塞到她手里:“快尝尝,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程庭芜接过筷子,夹起一块玉米饼咬了一小口。 饼子刚碰到舌尖就消失了,但她还是装作吃得香甜的样子,真心实意地赞叹:“太好吃了!婶子您这手艺真绝。” “哪有那么好。”吴翠云被她夸得脸颊发红,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就是家常做法,普通得很,你喜欢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说着,吴翠云便在程庭芜身侧的板凳上坐下。 她顺势开口问道:“婶子,瞧着这院子里就你一人忙活,家里的其他人呢?” 吴翠云拿起布巾擦了擦手,声音轻缓地答道:“我家汉子是个猎户,靠进山打猎过活,三天两头就得往山里钻,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才回来。” 她顿了顿,眼尾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们成亲也有些年头了,可惜这肚子不争气,迟迟没能有个一儿半女,所以他一进山,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程庭芜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刚想开口安慰,却听吴翠云又笑道:“刚开始确实孤单得紧,夜里听着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害怕,不过日子久了也渐渐习惯了。” “今日能够遇到姑娘你,陪着说几句话,我这心里头还挺高兴的。” 程庭芜点点头,又不解地追问:“方才我进村时,见村口老槐树下聚着不少妇人做活聊天,婶子怎么不去凑个热闹呢?也好解解闷。” 吴翠云叹了口气,无奈道:“我这性子笨,嘴也拙,不太会主动跟人打交道,倒不如自己在家待着,图个清净自在。”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家常,从田里的收成说到山里的野菜,程庭芜几次想绕到泥菩萨的话题上,吴翠云却总轻飘飘地绕开,再问便只是腼腆地笑,不肯多言。 程庭芜见实在问不出头绪,也只好作罢。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伴着几声零星的犬吠,吴翠云起身点亮了油灯:“天不早了,我给你收拾好了屋子,被褥都是干净的,你今晚就早点歇下吧。” 夜色渐浓,程庭芜躺在床铺上,听着院外虫鸣渐起,暗自思忖着明日该如何再探口风。 一股突如其来的困意猛地袭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程庭芜心知不对,这是幻境在强行干扰她的心神,可无论她如何调动灵力抵抗,意识还是渐渐模糊,最终沉沉睡去。 待她再次睁眼,刺眼的阳光透过叶隙洒在脸上,鼻尖萦绕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程庭芜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竟躺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她盯着头顶浓密的树冠,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 昨夜明明宿在吴翠云的家中,怎么一转眼就跑到了野外? “醒了?”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程庭芜心头一振,循声望去,只见贺云骁正靠在树干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石子。 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盖着一件带着淡淡皂角香的外袍,正是贺云骁常穿的那件。 程庭芜连忙抓着外袍坐起身,指尖捏着柔软的布料:“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 贺云骁站起身朝她走来,伸手取回外袍重新穿戴整齐,动作利落地系好腰带后,缓缓解释道:“我昨日刚进幻境时,就在这棵树下。本想顺着大路找人群聚集的地方,结果走了不到百步,又回到原地了。” “我试了不少法子,都没能离开,无奈之下只好先原地打坐保留体力,直到深夜时,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幽光,紧接着你就凭空出现在树下了。” “你刚出现时呼吸匀净,像是陷入了深睡,跟上次在青石山遭遇迷阵时一模一样,怎么都醒不过来。” “眼下毕竟是在幻境里,谁也说不清强行唤醒会不会损伤你的神魂,我怕贸然动手反而害了你,只能守在旁边。” “见你眉头舒展,神情倒还算自然,不像受了折磨的样子,便想着先等一晚看看,好在天刚亮你就自己苏醒了。” 程庭芜这才注意到,贺云骁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昨夜守了她一夜未曾安睡。 她心中一暖,又有些愧疚:“让你担心了,我也没想到幻境会突然转移位置,还把我弄得昏睡过去。” “无妨,你没事就好。” 贺云骁显然不觉得这算什么,抬手拂去肩上的落叶,神情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紧接着他开口问道:“你在幻境里遇到了什么?可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程庭芜定了定神,将在望安村的遭遇一五一十道来。 “我被送到了一个村子里,遇到个妇人,正在亲手塑一尊泥像,那泥像便是青石山泥菩萨的雏形,我与她简单的攀谈了一番,了解了大概的情况。只可惜还没找到破局的关键,就被幻境转移到这里了。”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惊呼,正是梅映雪的声音,显然是遇到了危急状况。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达成默契,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急速而去。 第58章 泥菩萨(16) 程庭芜感觉身前毫无阻碍,轻松地跑出了数丈远。 可回头一看,贺云骁却依旧站在原地,眉头紧蹙,身前仿佛有无形的屏障阻隔,寸步难行。 “怎么回事?”程庭芜连忙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贺云骁尝试着用长剑刺向身前的空气,剑尖却被一股力量弹回,他收回剑摇了摇头:“这屏障还在,我过不去。” “乾玉是神器,对这些寻常的器灵有压制效果,再加上你已经和幻境的主人有过接触,双重作用下,这幻境的屏障自然拦不住你。” 程庭芜立刻转身跑了回来,站到贺云骁身边:“那怎么办?总不能把你丢在这里。” 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屏障上,忽然灵机一动,朝着贺云骁伸出了手,掌心朝上,白皙的手指微微蜷着。 贺云骁看着她递来的手掌,有些疑惑地挑眉:“什么意思?” “你牵着我的手,”程庭芜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试探,“我身上有乾玉,说不定能借着力把你拉过来。” 贺云骁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犹豫。 程庭芜见他不动,立刻故意板起脸,故作傲娇地哼了一声:“咋了?还不愿意啊?要不是你被拦住了,我才不跟你拉手呢。你要是不牵就算了,自己待在这里吧,我去找师姐了。” 说罢,她作势要收回手,转身就要走。 就在她的手即将垂落的瞬间,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突然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贺云骁的动作有些僵硬,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微红。 程庭芜心头一跳,脸上却依旧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用力“哼”了一声,然后握紧他的手,朝着自己的方向猛地一拉。 随着两人手掌相触,那道无形屏障像是被融化的冰雪,瞬间荡开一圈涟漪,贺云骁只觉得身前的阻力骤然消失,竟真的被她拉着向前迈了一步。 “成了!”程庭芜惊喜地抬头,正好对上贺云骁看过来的目光,掌心的温度透过相握的手传来,竟让她莫名有些心慌。 程庭芜连忙松开手,假装整理衣袖,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愣着干什么?快走啊,师姐还等着我们呢!” 贺云骁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有点破,只是握紧长剑跟上她的脚步:“走吧。” 脚下的山路越来越崎岖,林间的雾气也愈发浓重,连阳光都被彻底隔绝在外。 二人往山林深处走,四周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树木的轮廓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显然已经触及了幻境的边界,可梅映雪依旧杳无踪迹。 “不对劲。”程庭芜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声音明明就在附近,怎么会找不到人?难道是个圈套?” 正当二人纳闷时,头顶的浓雾中突然传来梅映雪断断续续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窒息感:“上面……我在你们上面!” 程庭芜和贺云骁立刻抬头,可入目的依旧是遮天蔽日的茂密树枝,层层叠叠的叶片将天空完全遮蔽,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 “我先前被困在树下时,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会回到原地。”贺云骁握紧长剑,目光锐利地扫过树冠,“说不定梅映雪也被幻境困住了,只是被障眼法挡住了身形。” 程庭芜觉得有理,迅速解下腰间的小药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觅灵粉,手腕一扬,粉末如星子般撒向空中,缓缓附着在雾气上。 大部分粉末都保持着淡蓝色,唯有树冠东侧的一片区域,粉末突然凝结成深蓝色的雾团,久久不散。 “找到了!”程庭芜面露惊喜,立刻指向那处深蓝色的雾团,“一定是器灵在暗中干扰,那处器灵的气息最重,师姐肯定就在那里!” 贺云骁点头,脚尖在树干上猛地一点,身形如飞燕般腾空而起,长剑在手中划出一道寒光:“破!” 凌厉的剑气瞬间劈开层层叠叠的树枝,只听“咔嚓”几声脆响,头顶的枝叶应声断裂,露出一片圆形的空缺。 随着树枝坠落,一道身影出现。 正是梅映雪! 无数墨绿色的藤蔓像毒蛇般缠在她身上,勒得她脸色发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藤蔓上还长着细小的倒刺,深深嵌进她的衣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增多,已经快要蔓延到她的口鼻,难怪她的声音会如此模糊。 “师姐!”程庭芜心急如焚,指尖凝聚灵力朝着藤蔓射去。 贺云骁趁机跃到梅映雪身边,长剑快如闪电,将缠绕在她身上的藤蔓一根根斩断。 得救后的梅映雪踉跄着站稳,在原地剧烈地咳嗽了好一阵,苍白的脸颊因缺氧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她抬起头,看到程庭芜的瞬间,眼眶一红,再也忍不住委屈,泪眼汪汪地扑进她怀里:“呜呜呜,阿芜,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程庭芜心疼地搂住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安慰:“没事了师姐,我们来了,现在安全了。” 她低头看到梅映雪衣袖上被藤蔓倒刺划破的伤口,连忙从药瓶里倒出药膏,小心地帮她涂抹。 贺云骁站在一旁警戒,目光扫过周围晃动的树木,沉声道:“这里不安全,先离开树冠范围。” 三人快步走到开阔处,梅映雪这才稍微缓过神来。 程庭芜扶着她坐下,问道:“师姐,你一入幻境就被困在这片山林里了吗?” 梅映雪点点头,抽噎着说:“是啊,我刚进来就落在这片林子里,喊了你们半天都没人应,心里又怕又急。” 她委屈地瘪瘪嘴,“我想着先找出去的路,可怎么走都在原地打转,后来看到远处有光,以为能出去,结果刚跑到这棵树下,就被这些藤蔓缠住了。” 程庭芜眉头微蹙,分析道:“应该是那个器灵在刻意干扰,它想先把我们三个分离开,再逐个困死。因为我身上有乾玉,器灵的力量被压制,所以没法真正对我下手。” 话虽如此,她还是有些疑惑,“只是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被转移,难道这也是乾玉的功劳?” 这个问题在她心头打了个转,却想不出答案。 第59章 泥菩萨(17) 程庭芜索性摇了摇头,把疑惑暂时压下:“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现在我们三个聚齐了,结果总是好的。” 贺云骁这时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干粮,递到两人面前:“都过了一夜了,想必都饿了吧。这幻境内的食物无法食用,幸好我身上还带了一块烧饼,大家分着吃了,先垫垫肚子,待会再争取快些离开。” 程庭芜也跟着从怀里摸出几块绿豆饼,笑着说:“那就先吃烧饼,我这几块绿豆饼留着当作备用。” 贺云骁点点头,将烧饼掰成三等份,每个人手里都分到一小块,梅映雪此刻也顾不上饼子干硬,就着几口空气,哽着喉咙往下咽。 吃完后,三人抬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程庭芜开口道:“抓紧时间回到村子,只有找到执念所在,才能破除幻境离开。” 贺云骁和梅映雪纷纷点头,三人立刻调整方向,朝村子所在的位置移动。 好在这幻境只具象化了与吴翠云执念相关的区域,范围并不算大,他们很快就看到了村子的轮廓。 只是当程庭芜站在村口时,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土墙斑驳脱落得更厉害,茅草屋顶塌陷了好几处,连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干都比记忆中更加枯槁,树皮开裂如沟壑。 “这村子……好像变了些。” 她一边小声嘀咕,一边带着贺云骁和梅映雪按照原先的记忆,往村子里走去。 站在巷口处,远远便能瞧见吴翠云家。 院门的木板有些变形,关不严实,院子里晾晒着的衣物,屋檐下还挂着几串玉米棒子,透着生活的气息。 正当程庭芜打算加快脚步过去的时候,一个妇人端着木盆从里屋走了出来,正是吴翠云。 可她的模样比程庭芜第一次见到时苍老许多,眼角的皱纹深如沟壑,脊背也微微佝偻着,动作迟缓了不少,全然没了当年那份腼腆却还算精神的模样。 程庭芜被这突如其来的衰老惊得后退了一步,梅映雪连忙凑上来,小声问道:“怎么了?那个人就是吴翠云吗?” 程庭芜点点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是她,但变化太大了,幻境肯定切换了时间线,现在至少是十几年后了。” 她望着吴翠云的背影,满心疑惑,“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像是听到了她的疑问,院门外的空气突然泛起涟漪,淡淡的迷雾从地面升起,在半空凝聚成一道光幕。 光幕中光影流动,渐渐浮现出这十几年间的画面。 泥菩萨像塑好后,吴翠云将其小心翼翼地搬到堂屋的供桌上,用红布仔细盖好。从那天起,她每日晨起第一件事就是给泥像上香,遇到丁点事都要对着泥像絮絮叨叨。 天刚亮要问:“菩萨,今日天会不会下雨?要是下了,柴火就晒不干了。” 邻里来借东西要问:“菩萨,张家婶子来借锄头,我该借还是不该借?借了怕她不还,不借又怕人家说闲话。” 连缝补衣裳时穿错了针线,她都要对着泥像叹口气:“菩萨您看,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您可得多照应着些。” 桩桩件件,无论大小,她都要对着泥像问上一遍,仿佛离了这尊泥像便寸步难行。 那些细碎的疑问、怯懦的求助,日复一日地缠在供桌前,让这尊冰冷的泥像,成了她人生里唯一的主心骨。 正是这份日复一日的虔诚供奉,以及求菩萨庇佑的执念不断积累,最终滋养出了泥像中的器灵。 器灵渐渐认为自己真能普渡众生,却因不懂天道法则而强行干预因果,反倒致使百姓们都受到了无妄的伤害。 程庭芜眼神骤然清明,沉声道:“我知道了,只有让吴翠云摆脱对泥菩萨的依赖,学会自己拿主意、自己做主,不再把人生的重量全压在一尊泥像上,这份执念才能彻底破除,器灵才会随之消散。” 贺云骁和梅映雪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话音刚落,半空中的光幕便如潮水般退去,周围弥漫的迷雾也渐渐散开,吴翠云的身影重新清晰地映入眼帘。 她正端着木盆准备往院子里走,转身时恰好看到站在巷口的程庭芜三人,瞧着皆是面生的模样,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当目光与程庭芜对上时,她脚步一顿,迟疑地停下了动作,眉头微蹙。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姑娘看着格外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程庭芜见状,主动上前两步,温声攀谈:“婶子,您还记得我吗?从前我路过此地,曾在您家借宿过一晚。” 吴翠云握着木盆的手紧了紧,仔细回想片刻,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面露惊喜:“是你啊!我记起来了!” 她顿了顿,又有些疑惑地问,“可是第二天一早,你怎么就不辞而别了?” 程庭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当时着急去找朋友,又怕打扰您休息、给您添麻烦,就悄悄离开了,实在对不住。” 吴翠云善解人意地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 她的目光落在程庭芜身旁的贺云骁和梅映雪身上,好奇地问,“这两位就是你的朋友吧?” “是啊,婶子。”程庭芜笑着点头肯定。 吴翠云盯着程庭芜多看了两眼,好奇道:“这都十几年过去了,村里的人老的老、走的走,可你怎么还是这么年轻?跟我当初见到你的时候一模一样,半点没变。” 幻境中的时间流逝从未停歇,可他们作为闯入者,自然不会被这虚假的时光所侵蚀。 见程庭芜没说话,吴翠云倒是自己先瞎想起来,眼睛里忽然亮起光,她有些激动地捂住嘴巴,声音都带着颤抖。 “难道……你们是仙人?所以才能容颜依旧?” 她往前凑了两步,语气越发笃定,“当初求我收留,也只是对我的考验,对不对?定是这些年我日日虔诚拜菩萨,感动了上天,所以才让你重新回来,要让我过上好日子了,对吗?” 她说着,竟转身朝着堂屋的方向拜了拜,嘴里还念叨着:“菩萨显灵了……真的显灵了……” 梅映雪看着吴翠云这副全然沉浸在自我想象中的神神叨叨的模样,眉头微蹙,有些一言难尽地转头看向程庭芜。 第60章 泥菩萨(18) 程庭芜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先按捺住,别急于戳破。 此刻吴翠云的执念正盛,直接否定只会让她更加抗拒。 程庭芜上前一步,目光温和地看着吴翠云,缓缓开口:“婶子,若您真心想过上安稳日子,接下来就听我们的话,按我们说的去做,好不好?” 吴翠云一听这话,脸上立刻堆满了虔诚的神色,双手在身前合十,语气带着几分恭敬:“当然,当然要听!你们是仙人下凡来救我的,自然要听仙人的点拨,你们说什么,我都照做!” 程庭芜见她愿意配合,心中微松。 虽然这份顺从仍是盲从,并非真正的觉醒,但终究是个好开始,慢慢来总能让她明白,能靠的从不是虚无的菩萨,而是自己的双手。 吴翠云见“仙人”肯耐心指点,脸上的笑意越发真切:“快进屋坐坐,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我去烧壶热水给你们润润喉。” 程庭芜三人对视一眼,顺着她的意走进院子。 刚坐下,就瞥见堂屋供桌上那尊盖着红布的泥菩萨,红布边角已有些褪色,却依旧被摆得端端正正。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邻居张婶挎着竹篮站在门口,扬声喊道:“翠云在家不?镇上李掌柜托我找几个手巧的妇人编草筐,说是要给南货铺装桂圆干用的,工钱给得实诚,编一个给二十文,编得好还能多赏!”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年轻时不是跟着你娘学过草编?要不要接这活计?” 张婶心里其实没抱多大指望,吴翠云瞻前顾后的性子村里人都知道,遇上点事就慌手慌脚,哪敢接这种要交货的活计? 她来这一趟,不过是想着邻里一场,能帮衬就帮衬一把,若是吴翠云不肯领这份情,她再去寻村东头的王婆子也不迟。 吴翠云一听能挣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身子却下意识往堂屋的方向缩,脚刚挪了半步,嘴里就嗫嚅着。 “这……这我得问问菩萨……万一编不好砸了李掌柜的生意,可怎么赔得起?还是得先去问问菩萨的意见。”说着就要转身去供桌前烧香。 “婶子别急。”程庭芜连忙拉住她的胳膊,指着墙角堆着的旧草席,“您看那草席的纹路,编得多匀实,是您亲手编的吧?有这手艺哪用得着去求菩萨?” 梅映雪也凑过来:“人家特意来找您,就是信得过您,您要是不接,才辜负人家心意呢。” 吴翠云被说得心头发烫,又摸了摸自己常年干活、指腹带着薄茧的手,眼神里仍带着怯懦:“我真的可以吗?编得不好,会不会被别人笑话?” 程庭芜拍了拍吴翠云的手背,语气坚定:“婶子,您忘记刚才怎么答应我的了?要想过上好日子,就得听我们的话,这活您得接。” 吴翠云咬着嘴唇还在犹豫,院门外忽然传来张婶的催促声:“翠云你在家吗?干不干给个准话啊!你要是不干,我可去找别人了!” “接!”在程庭芜鼓励的目光和张婶的催促下,吴翠云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朝门外应了一声,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张婶,这活我接了!” 张婶顿时有些意外,随即脸上堆起笑:“哎!这就对了!你年轻时草编手艺可是村里最好的,肯定能行!好好干,编好了我给你多争取工钱!” 她生怕吴翠云反悔,赶紧留下十斤新晒的稻草和一捆削好的竹篾,临走前还特意叮嘱:“李掌柜要的筐得方底圆口,边缘要收得紧,别让干货漏出来。” 吴翠云把要求在心里默念三遍,打开门把张婶送来的稻草和竹篾搬进门,蹲在院里的石磨旁,盯着堆在地上的材料发了半晌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磨的纹路,指腹蹭得发红。 “我……我还是觉得不行。”她忽然抬头看向程庭芜,声音带着怯意,眼眶微微发红,“万一编坏了,不仅拿不到工钱,还得让张婶为难……” 程庭芜一脸正色地看着她:“婶子,既然已经答应了人家,就该尽力做好,言而无信的话,不仅会让张婶失望,还会遭天谴的。” 吴翠云被这话堵得一噎,原本想找借口放弃的念头顿时卡了壳。 她看看地上的材料,又想想自己刚才硬着头皮应下的话,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手心里渐渐沁出了汗。 “好……好吧,我试试。” 吴翠云喝了两口水,定了定神,然后重新拿起稻草。 她这次不再急着编形状,而是慢慢回忆母亲教她的口诀:“压一挑一,编三圈底;收边留隙,紧松相宜。” 指尖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每一下都落得很准,压草时手腕微微用力,挑草时指尖轻轻一勾,竹篾在她手里渐渐弯出圆润的弧度。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慢慢斜向西边,院里的鸡进了窝,屋檐下的玉米棒子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竟没察觉自己编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一只方底圆口的草编筐终于成了。 筐底平整得能稳稳站住,筐身收得恰到好处,缝隙都收得严严实实,筐壁上还隐约编出几缕细密的花纹。 程庭芜伸手敲了敲筐壁,发出“咚咚”的实响:“婶子,要我说,你这筐编得比镇上卖的还好!” 回去后的张婶其实一直在心里犯嘀咕,生怕吴翠云磨磨蹭蹭到最后才说做不来,耽误了李掌柜的活计。 她在家坐不住,索性端着刚蒸好的红薯过来串个门,想顺便问问进度。 没成想刚推开院门,就看到地上摆着那只编好的草编筐,纹路整齐,造型周正,看着比镇上杂货铺卖的还要精致。 “哎哟!翠云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李掌柜见了保准欢喜!” 张婶惊喜地拿起草编筐翻来覆去地看,当场从钱袋里数出二十文工钱,又额外多塞了五文,“这是给你的赏钱,明日抓紧再编两个,我一并给李掌柜送去!” 吴翠云捏着那二十五个铜板,指尖被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却暖烘烘的。 第61章 泥菩萨(19) 她低头摩挲着铜钱上的纹路,正想抬头对程庭芜说句谢谢,却发现院里空荡荡的。 不知从何时起,程庭芜三人已没了踪影。 “仙人?” “仙人……走了?” 刚刚人还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转眼间的功夫就不见了,这不是仙术还能是什么? 吴翠云内心激动不已,更加确定了程庭芜就是上天派来帮助她的仙人。 草筐被送到镇上后,深得李掌柜喜欢,当场又定下十个筐。 吴翠云越编越顺手,手艺比年轻时更精进,不仅接下南货铺的长期订单,甚至连邻村的农户都来找她编各类农具篓子。 日子渐渐有了奔头,她对自己的手艺越来越有底气,走路时腰杆都挺得直了些。 因为整日忙着理稻草、编竹篾,还要赶着把完工的草筐送到镇上,吴翠云连吃饭都得掐着时间。 从前雷打不动早晚三炷香的规矩,如今常常忙到日头西斜才想起没给泥菩萨添灯,有时甚至顾不上擦拭供桌的灰尘。 烧香的次数越来越少,拜佛的时间越来越短,可她心里却总觉得比从前踏实了许多。 而程庭芜三人只觉眼前光影一晃,再睁眼时,院子里的景象已悄然变了模样。 石磨旁堆着半干的稻草,墙角支起了晾晒草编的木架,屋檐下挂着新腌的腊肉,连窗棂都刷了层新漆。 坐在小板凳上编筐的吴翠云穿着一身青布新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低头专注地忙活着,指尖翻飞间,草茎弯出圆润的弧度。 “婶子。” 见吴翠云沉浸在手里的活计中,连有人靠近都未察觉,程庭芜放轻脚步走上前,轻声唤了一声。 吴翠云抬头看到凭空现身的三人,吓了一大跳,随即又反应过来,激动地站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仙人!你们可算来了!我这阵子赚了不少钱,给自己添了新衣裳,还把院子重新打理了一番!”她指着院里的新景象,眼里闪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程庭芜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又看看神采奕奕的吴翠云,嘴角扬起真心的笑意:“婶子,您做得真好。” “都是托你们的福!”吴翠云连连道谢,“若不是当初你们让我接下那活计,我哪能有现在的好日子?” 程庭芜却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愈发郑重:“草筐是您亲手编的,钱是您亲手挣的,院里的新景象也是您亲手打理的。” “这些实实在在的改变,从不是旁人带来的,而是您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难道您真的没发现吗?” 吴翠云愣在原地,嘴角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回忆,如今的这一切,好像……真的都是靠她自己得来的。 可很快,那点笑意又被几分愁绪取代。 吴翠云望着程庭芜,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如何开口,犹豫半晌才轻声道:“其实……我最近遇到些事,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仙人能否帮我参谋一二?” 程庭芜见她神色恳切,便温和地抬手示意:“婶子心中有何烦恼,不妨直说。” 吴翠云这才松了口气,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声音低了几分:“最近村里要修水渠,浇水浇地全靠它,家家户户都得派人去帮忙。” “可我家汉子前阵子上山摔了腿,躺炕上动不了,村里人来看过几回,说既然我家有人受伤,不用再派人了。” “我本来想替我家的汉子顶上,但他们都说还说女人家去了也是添乱,干不了什么活。” 吴翠云顿了顿,抬头望向村外水渠的方向,眼里满是恳切:“可我站在院里,总听见外面传来锄头挖土、扁担挑石的声响,看着别家都往工地跑,就也想为村里出份力……” 程庭芜心中微动,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布衫传过去:“婶子,这有什么难的?他们说你不行,你就去做给他们看。” “水渠要修得结实,不光要靠力气搬石头,更要靠细心填补缝隙。您编筐时能把竹篾收得严严实实,修水渠时定能把泥缝抹得密不透风。” 吴翠云本就揣着一股想为村里出力的热乎劲,只是被女人干不了重活的话堵得没了底气。 此刻被程庭芜一点拨,心里那点犹豫顿时散了大半,眼里重新亮起光来。 她攥了攥衣角,抬眼望着程庭芜,声音虽轻却带着股干脆劲儿:“仙人说得对!这活儿我能干!我去试试!”说完,她还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吴翠云换了身耐脏的旧衣裳,快步往村外的水渠工地走去。 工地上锄头起落、号子声此起彼伏,正在忙碌的村民们见她走来,都忍不住停下手里的活计,稀奇地多瞧了两眼。 她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到正指挥众人搬石头的村长面前:“村长,我来搭把手。” 村长愣了愣,随即摆了摆手:“翠云啊,你咋来了?这搬石头挑土的重活你哪能干?轻省活儿也都有人接手了,你还是回家去吧,把你家受伤的汉子照顾好最要紧。” “村长,我不回去。”吴翠云抬起头,眼神比往日清亮许多,“从前村里有事我总躲懒,这次我不想再躲了。我虽然没力气搬石头,但总归是能帮上忙的。” 村长见她额头渗着细汗,眼神却格外坚定,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那你就在边上看着,哪个环节缺人搭把手,你就去帮帮忙吧。” 吴翠云高兴地应了声,立刻在工地里转起来。 工地上的村民们见她这般模样,都忍不住交头接耳。 有人用锄头拄着下巴,眯眼瞧着她的身影:“这吴翠云今儿个咋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旁边扛着扁担的汉子接话:“可不是嘛!平时连树下唠嗑都躲得远远的,今儿个倒主动来工地了。” “我看啊,八成是她男人受伤躺炕上,她心里慌了,想多干点实事积福报呢。”一个筛沙子的妇人压低声音。 众人听了都点头附和,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还有几分观望。 第62章 泥菩萨(20) 吴翠云隐约听见身后的议论,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 她没去凑搬石头的热闹,而是盯着水渠壁的泥缝看,工匠们抹泥时总有些边角没填实,她便找了把小铲子,蹲在地上一点点把泥料填进缝隙,把棱角压得平平整整,比旁人用抹子抹的还要严实。 填完一段水渠壁,吴翠云直起身,右手握拳在腰后轻轻捶了捶,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带来一丝微凉。 她抬头望向水渠延伸的方向,目光掠过尚未铺完的渠底,忽然想起临河的娘家。 当年村里修渠时,她还蹲在边上看了半个月,那些掺着麦秸的泥料被夯得结结实实,十几年过去,渠底依旧没怎么损坏。 这时,她见几个工匠正抬着木桶往储水坑里倒稀泥,准备直接往渠底铺,连忙快步走过去。 恰逢村长拿着卷尺过来量尺寸,她深吸一口气迎上去:“村长,我有个想法,想跟您说说。” 村长刚要应声,旁边扛着锄头的王二柱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翠云,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啥?这修渠是工匠的活儿,别瞎掺和。” 旁边几个村民也跟着点头,有人小声嘀咕:“刚折腾了两下,就觉得自己能耐了。” 吴翠云没理会这些话,只是看着村长认真说道:“您看啊,现在往渠底铺纯泥和碎石,看着黏糊,可水流一冲就容易散。” “我娘家临河修渠时,祖父总让在泥里掺碎麦秸或短稻草,麦秸泡了水会发胀,能把泥土紧紧拉住,就像编筐时草茎缠着竹篾不散架一样。” 她蹲下身,从工匠的泥桶里挖了一大块纯泥,又从地上捡了些晒干的碎稻草揉碎了混进去,用手反复揉捏。 泥团渐渐变得紧实,她举起泥团往石头上轻轻一摔,泥团只是微微变形,并没有散开;再挖块纯泥同样一摔,立刻裂成了几块。 “您看,”她把两块泥团摆到村长面前,“掺了草的泥团经摔,铺在渠底再用木夯打实,太阳一晒能结成硬块,比纯泥耐水泡。” “而且麦秸在村里晒谷场多的是,不用额外花钱,铺的时候铺厚些,至少半尺深,保准比现在的法子结实。” 村长捏了捏两块泥团,又看了看她笃定的眼神,想起她娘家临河的水渠确实常年不坏,当即对工匠说:“停下手里的活!按翠云说的办,去晒谷场拉两车碎麦秸来!” 刚才还在嘀咕的村民们都闭了嘴,王二柱蹲在地上看了看那两块泥团,挠了挠头没再说话。 吴翠云看着工匠们开始往泥里掺麦秸,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低头时发现自己手心都攥出了汗。 接下来几日,她每日都往工地跑,帮着一块铺渠底、夯泥土。 水渠修好试水那日,水流顺着渠道稳稳淌过,掺了麦秸的渠底果然稳住了,连最容易冲塌的拐角都结实得很。 村民们站在渠边看水流进田里,都忍不住夸赞:“翠云这法子真管用啊!这水渠一看就很耐用。” 王二柱更是挠着头对她说:“吴婶子,之前是我小看你了,你这法子真不错啊!” 吴翠云听着这些夸赞,脸上热烘烘的,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回到家时,日头刚爬到屋檐,她推开院门,一眼就瞥见堂屋供桌上的泥菩萨。红布依旧盖着,只是边角的灰尘厚了些,香炉里的香灰早已冷透,她好些日子没添过新香了。 她站在堂屋门口,忽然有些恍惚。 从前遇事就往供桌前跪,求菩萨保佑丈夫平安、求日子能好过些。 可真正让丈夫能喝上汤药的,是她编筐挣的钱;让屋顶不漏雨的,是她自己爬上梯子翻的新瓦;让水渠结实耐用的,是她从前积累下的经验…… 这尊泥菩萨除了沉默地坐着,什么都没做过,却被她当作唯一的指望,捆住了自己的手脚。 吴翠云走过去,轻轻取下盖着的红布,将泥菩萨小心地抱下来。 她端来一盆清水,用布蘸着水一点点擦拭泥像上的漆,直到泥像露出原本的土色。 “你本就是田里的泥捏的,”她轻声说,“该回土里去。” 吴翠云将泥菩萨小心放进盆里,舀水一点点浇在泥像上。湿润的泥土渐渐软化,她又用手轻轻揉捏,将坚硬的泥胎揉成稀泥,一点一点的融化。 一道尖利又不甘的声音凭空响起:“我是菩萨!我能保佑你!你怎能如此对我?世人都该敬我求我,你离了我定过不好日子!” 吴翠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色发白。 “别怕。” 程庭芜三人快步走上前,站在她身侧,温和的声音像定心丸般稳住了她的心神。 吴翠云看到程庭芜眼中的镇定,心里的慌乱渐渐散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里再无半分怯懦,反而带着几分清亮的坚定:“你才不是菩萨!真正的菩萨保佑世人,从不会计较香火,更不会说这种刻薄话。” “我自己就可以把日子过好,根本不用靠你!” 话音刚落,那道尖利的声音像是被戳破的皮囊,瞬间弱了下去,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颤抖:“你……你会后悔的……” 吴翠云眉头一皱,非但没有动摇,加快了手中的速度,泥块簌簌消融。 泥菩萨见她动了真格,声音里终于染上恐慌,尖锐的腔调变得尖利又嘶哑:“别!别浇了!我错了!我不该吓唬你!你留着我,我以后好好保佑你还不行吗?求你了!” 这方由吴翠云执念生成的幻境里,她才是唯一的主宰。泥菩萨纵有不甘,也根本无力反抗她的动作,最终还是化为了一滩浑浊的泥水。 吴翠云提起水盆走到菜畦边,将泥水尽数泼进土里,看着泥浆渗入田垄,与大地融为一体。直起身时,只觉得浑身轻快,像是卸下了压了多年的重担,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程庭芜三人对视一眼,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细碎的光点融进风里,只留下菜畦里悄悄冒头的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曳。 幻境消散的瞬间,周遭景象骤然变换。 第63章 泥菩萨(完) 原本的农家小院褪去,小庙里的泥菩萨早已四分五裂,碎成几瓣散落在尘土里,再无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站在供桌旁的了尘和尚见状脸色煞白,知道器灵已灭,自己再无依仗,转身就想往庙外窜。 “哪里跑?” 贺云骁身形一闪,轻易便扣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般将人拽了回来。 了尘和尚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就想下跪,连声求饶。 “好汉饶命!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都是那个邪祟逼我的!它附在泥像上作祟,我一个出家人体弱,根本反抗不了啊!” 贺云骁冷笑一声,手上力道没松:“少装蒜!” “没出事的时候一口一个菩萨显灵,把人家捧得高高的,如今出了事,倒改口叫邪祟了,还真是善变呐。” 他俯身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我猜,那些香客们供奉的香火钱,怕是有一大半都进了你的口袋吧?” 了尘和尚被他气势压得瑟瑟发抖,压根不敢抬头对视,却还在嘴硬狡辩。 “没……没有的事啊!好汉您看,我穿的衣裳打了好几个补丁,身子骨也瘦得很,哪里像贪财的样子?这庙里清苦得很,我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贺云骁听得火起,手上猛地一拎,将他拽得踉跄几步。 “都这个时候了还敢狡辩!真当我们眼瞎?再不老实交待,有的是法子让你不好过!” 了尘和尚被他眼底的冷厉吓了一跳,贺云骁身上的煞气重得惊人,一看就是手上沾过血的狠角色。 他腿一软差点瘫倒,哪里还敢嘴硬,连忙带着哭腔求饶:“我说!我说!钱都在!我这就把钱都交出来!只求好汉饶命,千万别杀我啊!” 贺云骁看着他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眼中满是厌恶,冷哼一声:“真是枉为出家人,半点风骨没有,叫人不齿!” 说罢便松了手,抬脚一踹,将他踢得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程庭芜走上前,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严肃:“灵应寺借着菩萨显灵这个由头大肆敛收财物,那些都是百姓的血汗钱,必须一分不少地还给他们。若是有记不清来处的,也该拿出来修桥铺路、救济贫弱,做些真正的善事。” 了尘和尚趴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跪好,哪里还敢有半分反驳,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唯唯诺诺地连声应道:“是!是!都听好汉的!一定还!一定做善事!” 庙外的香客们也纷纷晃了晃脑袋,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清明,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莫名跑到这里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满是困惑,只觉得像是做了场混沌的梦,醒来时连自己的去处都记不清了。 高文州和梅遇青见香客们恢复常态,便知器灵已被解决,连忙快步冲了进来。 看到程庭芜等人安然无恙地站在殿中,两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脸上瞬间绽开喜色:“你们没事就好!器灵是不是已经……” 程庭芜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地上的碎泥与被制住的了尘和尚,轻声道:“都解决了。” 而后她转头看向高文州与梅遇青,将方才所发生的一切简扼说了一遍。 高文州听完,攥着拳头狠狠砸了下掌心,怒视着地上跪坐的了尘和尚:“这混帐秃驴!竟用这般龌龊手段骗百姓的血汗钱!看我不把他这颗光头揍开花!”说着便要冲上前。 “稍安勿躁。”程庭芜按住高文州的胳膊,低声道,“现在还不是处置他的时候,待会儿还得让他乖乖交出藏匿的香火钱,总不能让百姓的血汗钱白白打了水漂。” 高文州愤愤地哼了一声,却也没再往前冲,只瞪着了尘和尚骂道:“好吧,这次就先饶了他,真是便宜这秃驴了!” 程庭芜转向了尘,“我倒好奇,你是如何发现这尊泥菩萨的?” 了尘和尚瑟缩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鼻尖,声音发颤:“实……实在不瞒,小人从前不是什么和尚,就是个种地的农夫。” “那天上山砍柴,没留神被地里半露的泥菩萨绊了一跤,差点滚下土坡。当时气头上,本想捡块石头把它砸了泄愤,没成想那泥像突然开口说话,把我吓了个魂飞魄散。”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着继续说:“它问我想不想发财,我……我一个穷农夫,哪有不想的道理?” “它就说,让我来这青石山,霸占这座快荒废的灵应寺,装成和尚供奉它,保管有源源不断的钱财送上门。我一时糊涂,就照它说的做了,才有了后来这些事……” 程庭芜听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实在没料到,这场搅得百姓不得安宁的闹剧,开端竟如此草率荒唐。 “别再浪费时间了,”贺云骁语气转沉,“赶紧带我们去拿你攒下的香火钱。” 了尘和尚哪敢耽搁,连忙唯唯诺诺地站起身,低着头领着众人往先前的大殿走去,索着扳动一块松动的墙砖,墙面竟缓缓露出个半人高的夹层。 众人凑近一看,都被里面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夹层里满满当当塞着的,竟是一锭锭银白的银子,直接码成小山,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着晃眼的光泽,差点把人眼睛闪瞎。 了尘和尚看着这堆银子,喉结滚动了两下,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好汉们,钱……钱都在这里了。其实我从始至终啥也没干,不过是替那器灵接待了几个香客,传了几句话罢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求各位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我再也不敢了,只想回乡下田间,重新当回农夫,安安分分过日子……” 程庭芜等人对视一眼,低声商议了几句。 “念你并非主谋,且愿意交出全部赃银,今日便饶你一次。但你记着,往后若再敢行骗,定不饶你。” 了尘和尚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磕了几个响头,爬起来就往庙外跑,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转眼便消失在夜色里。 程庭芜等人次日便将大半银两兑换成粮食,雇了车马分送到山下村落与城内的贫民聚居处。 剩下的银两则送到了城内那家常年为穷人义诊的回春堂,拜托馆内大夫多备些平价药材,为前来看病的穷苦人减免药费。 做完这一切,已是三日后的清晨。 晨光穿过薄雾洒在青石山道上,一行人站在山巅回望那座渐渐隐入苍翠的破庙,只觉得浑身轻快。 贺云骁率先抬脚,其他人紧随其后,几人并肩朝青澜城的方向走去。 第64章 诡话本(1) 青州在东方临海,气候温润,山林茂密,盛产各类珍稀木材、药材以及珍珠、玳瑁等海产。 此地百姓心灵手巧,善于木工、雕刻、刺绣等工艺,所制器物精美绝伦。 青州的造船业也极为发达,港口中停满了往来于海上的商船,与海外诸岛多有贸易往来。 首府青澜城,依海而建,城墙上装饰着精美的海兽雕刻,城内街巷蜿蜒,充满了浓郁的海滨风情。 程庭芜一行人抵达青澜城时,正值午后。 远远便见一道青灰色的城墙顺着海岸线蜿蜒铺开,墙头上的海兽雕刻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有鳞爪飞扬的蛟龙、衔珠腾跃的海马,还有卷着浪花的巨鳌,每一处纹路都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从墙面上跃入海中。 码头方向传来的喧嚣,商船的桅杆如密林般矗立,船夫们吆喝着搬运货物,一箱箱货物被抬下船,又有捆扎好的木材、药材被送上船,准备发往海外。 高文州望着码头上的景象,忍不住拍了拍贺云骁的肩膀:“老大,这青澜城真的和咱们去过的那些内陆城池很不一样啊!” 贺云骁环抱着手臂,目光扫过远处翻涌的海浪与密集如林的船帆,缓缓道:“大昭地大物博,本就藏着万千风景。再说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靠海吃海的城池,风貌性情自然和内陆大不相同。” 梅映雪眼睛一亮,拉着程庭芜的袖子晃了晃,语气里满是兴奋:“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去吃海鲜了?从前就听说沿海的鱼虾格外鲜嫩,不用复杂调味就好吃得很,今日高低得尝尝啊!” 高文州立刻凑过来附和:“说得对啊!这一路风餐露宿,就得吃顿海鲜大餐犒劳犒劳!” 程庭芜看着几人雀跃的模样,眼底也漾起温和的笑意,点头道:“好,那就先找家馆子吃海鲜去。” “好耶!”梅映雪率先欢呼起来,梅遇青和高文州也跟着笑出声,一行人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加快速度往城中热闹处走去。 不多时,他们便寻到一家临着街口的海鲜酒楼,门楣上挂着浪里鲜的匾额,檐下悬着两串红灯笼,风一吹便晃悠悠地撞在一起。 见来了客人,穿着靛蓝短褂的伙计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客官里面请!今儿个刚到的海货,新鲜得很呢!” 刚坐下,高文州便迫不及待地敲了敲桌面:“伙计,你们这儿有什么招牌海鲜?赶紧给咱说道说道。” 伙计往腰间围裙上擦了擦手,嗓门亮堂得很:“客官您可来对地方了!咱这招牌的清蒸石斑鱼,现捞现杀,只搁点姜丝葱段,那鱼肉嫩得能掐出水来,鲜掉眉毛!” “还有酱爆皮皮虾,个头比巴掌还大,壳脆肉甜,裹着咱秘制的酱汁,嘬着吃才叫过瘾!” 他掰着手指头继续数,“要是爱吃贝类,辣炒花蛤、白灼海螺都得尝尝,尤其是咱本地的西施舌,用沸水一汆,蘸点香醋,那鲜味能顶半边天!” 梅映雪听得眼睛发亮,显然已经被说动,程庭芜笑着抬手:“行,你说的这些,一样来一份,再添个海菜豆腐汤和米饭,快点上。” “好嘞!”伙计脆生生应着,转身噔噔噔跑下楼传菜去了。 没一会儿,伙计便端着托盘麻利地上了菜,一盘盘鲜物摆上桌,瞬间占满了大半张方桌。 最先动筷的是梅映雪,她夹起一块清蒸石斑鱼,鱼肉刚入口便轻轻一颤。 那鱼肉白得像凝脂,筷子一碰就分作细腻的蒜瓣,带着海水的清甜味在舌尖化开,姜丝的微辛与葱段的清香恰到好处地衬着鲜味,竟连一丝腥味都无,只觉得满口生津。 高文州早盯着那盘酱爆皮皮虾挪不开眼,立刻伸手剥了一只,橙红的虾肉裹着浓稠的酱汁,咬下去先是酱汁的咸鲜微辣,紧接着便是虾肉的弹嫩清甜。 壳与肉之间还沾着些细碎的虾黄,混着酱汁嘬一口,鲜得他直咂嘴:“这味儿绝了!” 贺云骁夹了只白灼海螺,挑出螺肉,蘸了点香醋送进嘴里。 螺肉紧实弹牙,带着海水特有的清冽,香醋的酸意不仅没盖过鲜味,反倒像给味蕾提了醒,让那股子鲜甜愈发突出,连螺肉边缘略带嚼劲的裙边都透着股清爽。 辣炒花蛤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红亮的汤汁裹着饱满的蛤肉,轻轻一吸,蛤肉便滑进嘴里,辣得舌尖微微发麻,却又被蛤肉本身的鲜甜中和得恰到好处,连带着汤汁都想拌着米饭吞下。 而那盘西施舌更是惊艳,雪白的贝肉卧在清亮的汤汁里,只用沸水汆过便保留了最本真的滋味,蘸一点香醋,贝肉的柔嫩与鲜滑在唇齿间弥漫,仿佛连呼吸都染上了海洋的气息。 最后端上来的海菜豆腐汤,碧绿的海菜浮在乳白的汤里,嫩豆腐切成小块,入口滑嫩清爽,喝一口汤,先前吃海鲜积攒的浓郁鲜味被这口清甜冲淡,反倒更衬得满桌鲜物各有风情。 这一顿饭,众人吃得酣畅淋漓,桌上的盘碟很快便见了底。 窗外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进来,混着桌上残留的鲜香,让人心里也泛起几分慵懒的惬意。 梅映雪放下筷子,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一脸满足地叹道:“这海鲜也太美味了!要是可以,我都不想走了,就在这青澜城住下来,等彻底吃腻了再离开才好。” 她眨了眨眼,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向往,“毕竟咱们生活在内陆,哪有这口福?” “海货娇贵得很,存储难、运输更难,哪怕是豫京城里的权贵,怕是也难常吃到这般新鲜的滋味,顶多是用盐腌了、用冰镇了运过去,早就失了这最本真的鲜甜。” 高文州连连点头附和:“可不是嘛!就冲这口鲜,也得在青澜城多待些日子。” 贺云骁闻言,眉头倏地蹙起,眼神沉了沉,斜睨着高文州:“他们胡闹,你也跟着胡闹?” 他将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带着几分冷硬,“你难道忘了我们这次出行的任务?九州首府已走过两个,却连坤玉的半点气息都没感应到。依我看,非但不能耽搁,还得加快速度才是。” 第65章 诡话本(2) 这话一出,桌上的热闹瞬间淡了几分。 众人都知道贺云骁的性子,此刻见他动了怒气,谁也不敢再反驳。 高文州脸上的笑意僵住,有些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喏喏道:“我……我也就是随口说说。” 程庭芜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色也凝重起来,轻声开口:“贺大人的顾虑我懂,但我总觉得,器灵复苏与坤玉降世之间,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抬眼看向众人,语气郑重,“那些器灵作乱,或许正是为了拖缓我们的脚步,可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视而不见。” “它们伤及无辜百姓,若只顾着追寻坤玉而放任不管,那与我们拯救世人的初衷,岂不是背道而驰了?” 贺云骁沉默着没说话,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坤玉事关重大,拖延一日便多一分变数,可眼睁睁看着百姓受难,又绝非他们所愿。 一时间,他只觉得左右为难,眉宇间的烦躁更甚,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沉了几分。 程庭芜见气氛凝滞得有些发闷,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喊了声:“伙计,结账。” 不多时,那穿靛蓝短褂的伙计便噔噔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几下,笑眯眯地报数:“客官,您这桌一共是三两六钱银子。” “什么?”高文州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瞪大了眼睛,“就这几盘海鲜加一碗汤,要三两多?” 他在心里掂量着,这钱够寻常人家过小半年了。 梅映雪也咋舌:“这也太贵了吧……” 伙计连忙笑着解释:“客官您有所不知,今儿个的石斑鱼和西施舌都是刚从深海捞上来的,出水价就高;皮皮虾也是挑的最大最肥的,后厨师傅现杀现做,鲜度可是顶顶的。” “咱青澜城的海货,就是这个价,一分钱一分货呢!” 高文州眉峰一挑,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上下打量了伙计两眼:“哦?是吗?我瞧着你这算盘打得噼啪响,该不会是看我们几个是外乡人,就想趁机坑一笔吧?” 伙计闻言顿时慌了,连忙摆着双手往后退了半步:“客官说笑了!小的万万不敢!咱浪里鲜在青澜城开了十几年,向来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绝不敢做欺瞒顾客的勾当!” “您要是实在不放心,这就去府衙报官,小的敢跟着对质!” 程庭芜见伙计急得额角冒汗,便抬手按住还想说话的高文州,温和地开口:“不必不必,是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这边的物价,让你见笑了。” 说罢便从钱袋里数出银子,指尖捏着银锭递过去,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肉痛。 虽说夏寻雁临行时给她们塞了不少银两,瞧着是够支撑许久,可出门在外哪处不要花钱? 住店、买马、添置物件,偶尔遇上需要打点的关节,银子流水似的往外走。 这才刚走过两个首府,程庭芜越想越觉得心头发紧,要是前半程只顾着吃爽睡舒坦,把银子霍霍光了,后半程怕是要风餐露宿,狼狈不堪。 伙计接过银子,麻利地找了零,陪着笑说:“客官理解就好,慢走慢走!” 程庭芜将找回来的碎银仔细收好,暗自打定主意,往后还是得省着些花,能省的地方绝不能大手大脚。 等伙计走远了,高文州还在念叨:“这沿海的东西是鲜,就是太贵了……” 一行人出了酒楼,顺着邻街慢慢走着,打算先寻家客栈安顿下来。 不料刚走过街角茶楼,楼内突然传出一阵尖利的惊呼声,紧接着,客人们像潮水般涌了出来,脸上满是惊慌失措。 “死人了!里面死人了啊!” 程庭芜等人脸色骤变,贺云骁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一个正往外冲的年轻男子,沉声道:“别急着跑,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男子被拽住时吓得浑身一颤,看清几人神色沉稳,心中不由自主的安定了几分,才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说。 “刚、刚才我们都在茶楼里听书喝茶,那说书先生说得唾沫横飞,我们都听得入了迷。怎知讲到最要紧的地方,他突然就停了,嘴巴半张着,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底下的人都急着催他往下说,他僵了片刻后,突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脖子梗得笔直,然后——” 男子猛地打了个寒噤,声音都在发颤:“他、他嘴巴大张着,竟从里面吐出一节血淋淋的断舌来!红的白的混在一起,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还想往前走,嘴里呜呜哇哇的,不知道想说什么,刚挪了两步,就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嘴里、鼻孔里全往外冒血,当场就没气了!” 这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沉了几分。 程庭芜蹙眉道:“除了他,还有其他人出事吗?” 男子连忙摇头:“暂时没瞧见……但那场面太吓人了,我们哪敢多待,都只顾着往外跑了!” 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满脸警惕地问:“你们……你们是谁啊?我凭什么跟你们说这些?” 不等众人回应,他便使劲一甩胳膊挣脱了束缚,转身就往人群里钻,一边跑一边回头嚷嚷,“赶紧跑吧!这茶楼里肯定有古怪,邪乎得很!再待着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望着他仓皇远去的背影,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神色凝重。 程庭芜从怀中掏出溯灵罗盘,指尖轻轻拂过盘面。 罗盘指针本该对器灵的气息极为敏感,可此刻指针却纹丝不动,盘面的纹路也黯淡无光。 她眉头微蹙,有些困惑地开口:“若是器灵作恶,溯灵罗盘理应有所感应才是,可你们看,它现在半点动静都没有。” 梅遇青凑过来看了一眼,沉吟道:“难道并非器灵作祟?可方才那男子描述的情形,实在太过诡异,不似人为。” 梅映雪也跟着点头,脸上带着不解:“是啊,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断舌而亡?” 程庭芜将罗盘收回怀中,目光投向茶楼大门:“罢了,不管是不是器灵在作祟,这桩命案如此诡异,咱们总该去打探一番。” 她抬步率先朝里走,“进去看看便知分晓。” 第66章 诡话本(3) 踏入茶楼,眼前的景象一片狼藉。 方才客人奔逃时慌不择路,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有的四条腿朝天,有的歪斜着倚在墙边。 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瓷片,茶渍混着脚印在青砖上洇开大片深色痕迹,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茶涩味。 堂中央,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望着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说书人,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满脸绝望。 那说书人趴在先前说书的高台上,后背还弓着,整个上半身几乎要从台沿栽落下来。血迹顺着衣褶蜿蜒而下,浸透了他的衣衫,积成一滩暗褐的血泊。 “造孽啊……好好的怎么就出了这事……” 翁少华捶着地面,声音哽咽,“我这茶楼开了十年,从没出过岔子,如今出了人命,往后谁还敢来?这生意是彻底没法做了啊……” 他越说越伤心,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全然没了平日里迎客的体面。 忽然瞥见程庭芜几人走进来,他猛地一顿,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警惕和纳闷。 出了这等凶事,寻常人躲都来不及,怎么还有人敢往里头闯?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打量,迟疑着开口。 “几位……几位是?” 贺云骁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老板不必惊慌,我们是御妖师与狩灵师,以斩除妖物邪祟、护佑百姓为己任。今日路过此地,恰逢这桩命案,见情形诡异,便想进来一探究竟。” 老板翁少华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连忙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目光在几人脸上逡巡。 几人的眉宇间皆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沉稳干练,既无惊慌之色,亦无轻浮之态,周身萦绕着一股久经世事的笃定与正气。 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气度,倒不像江湖骗子。 翁少华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只是寻常并未同这种人打过交道,心中仍有些紧张。 见翁少华一言不发,程庭芜适时开口:“这位先生死状如此离奇,绝非寻常凶案可比。若按官府寻常流程查验,怕是难寻真凶,反倒可能让作祟之物逍遥法外,再生祸端。” 她顿了顿,目光诚恳,“若是老板信得过我们,不妨配合我们调查,或许能还死者一个公道,也免了后续更多祸事。” 程庭芜话音刚落,翁少华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点了头。 寻常时候,想请这样有真本事的高人出手,不仅要托关系,还得备上厚礼,眼下人家主动提出帮忙,哪还有挑剔的道理? 可他刚要应下,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急切褪去几分,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多问了一句:“大师啊……你们这……是要收费的吗?” 他苦着脸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就指着这家茶楼过活,如今出了这事,生意怕是要黄了,实在掏不出多少银钱来……” 程庭芜闻言,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老板不必担心,我们行侠仗义,从不收取报酬。” “真、真的?”翁少华眼睛一亮,先前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连忙拍着胸脯保证,“那太好了!大师们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翁少华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含糊!” 程庭芜道:“先不着急问话,麻烦老板让我们先看看尸体的情况。” 翁少华连忙点头,脸上闪过一丝惧意,下意识后退两步,对着高台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师请便。” 程庭芜与贺云骁交换了个眼神,率先朝高台走去。 靠近了才看得更清,他的侧脸贴着冰冷的台面,双目圆睁,瞳孔里还残留着极致的惊恐,嘴角歪斜地咧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口腔深处空荡荡的,本该在的舌头不翼而飞,只余下一团模糊的血肉,暗红色的血沫还在缓缓往外渗,顺着下巴滴落,与地面上的血迹汇成一片。 而在他的身前,赫然扔着半截血淋淋的断舌,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生生扯出,边缘处还沾着几缕细碎的肉末,看得人胃里一阵翻涌。 梅映雪忍不住别过脸去,捂住了嘴,连向来胆大的高文州都皱紧了眉,眼神凝重了几分。 贺云骁蹲下身,指尖避开血迹,轻轻拨开说书人凌乱的衣襟,又仔细检查了他的四肢与后颈,半晌才站起身,对程庭芜沉声道:“身上没有其他外伤,就是因为断舌导致的失血过多而亡。” 正这时,茶楼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队捕快鱼贯而入,为首的捕头腰悬长刀,面色严肃,显然是先前逃出去的客人报了官。 程庭芜几人默契地退到一旁,暂避锋芒。 翁少华见状,连忙迎了上去,对着捕头连连作揖:“官爷,您可算来了!” 张捕头扫了眼堂内的狼藉,目光最终落在高台上的尸体上,眉头拧成了疙瘩,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仔细说清楚!” 翁少华连忙将方才的情形又复述了一遍,连带着死者的身份也一并交代。 “这说书先生姓柳,叫柳肃,在咱青澜城说书有些年头了,平日里就在我这茶楼里,今儿个刚开讲没多久就出了这档子事……” 他一边说一边抹汗,语气里满是后怕。 张捕头听着,与方才报案百姓的说法大致相同,便点了点头,对身后的捕快吩咐道:“先把尸体抬回衙门,让仵作仔细验看。另外,翁老板,你也跟我们回一趟府衙,做个详细笔录。” 翁少华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下意识朝程庭芜的方向看了一眼。 程庭芜会意,轻声道:“老板且先随捕头去,我们改日再登门拜访。” 翁少华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应道:“欸,好,好。” 张捕头这时才注意到一旁的程庭芜等人,见他们年纪轻轻,神色却异常镇定,不由多打量了两眼,沉声问道:“你们是谁?为何留在现场?出了这等凶事,就不怕惹祸上身?” 第67章 诡话本(4) 高文州上前一步,潇洒一笑,语气带了几分不羁。 “捕头说笑了,能人异士嘛,总比寻常人胆大些,我等只是路过,恰巧撞见罢了。” “既然官府已到,我等便不叨扰了。” 说罢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告辞。” 贺云骁与程庭芜几人也跟着颔首示意,转身便往外走。 张捕头望着他们的背影,眉头微蹙,总觉得这几个年轻人不简单,却没再多问,只转头吩咐手下处理现场。 …… 众人找了家客栈休整了一晚,次日一早便再次来到茶楼。 此时茶楼虽未营业,门却虚掩着,刚推开一条缝,就见翁少华正在堂内焦躁地踱步。 他一见程庭芜等人进来,眼睛顿时亮了,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快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大师们可算来了!我从一大早就搁这等着,生怕你们……怕你们不来了呢!” 程庭芜摇了摇头:“老板放心,我们既已应下此事,自然不会失约。” 她目光扫过已被清理干净的大堂,“想来老板昨夜在衙门已将案发经过详述过了,但今日仍要麻烦你再讲一遍,切记,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因为哪怕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可能藏着关键线索。” 翁少华连忙点头,搓了搓手道:“欸,好,好!我一定好好想想,半句都不敢漏!” 说罢便引着众人在一张还算完好的桌旁坐下,自己则搬了张凳子坐在对面,眉头紧锁,开始细细回想那日的情形。 翁少华久在茶楼,听书无数,叙述起往事时自带几分条理,字句间竟能将人带回当日的场景。 被提及的说书人柳肃,年方不惑,已是青澜城资历深厚的说书先生,从业近二十年。 他本是读书人,一心钻研圣贤书,奈何科举之路坎坷,屡次应试仅得秀才功名。 眼看生计无着,才放下笔墨转行说书,辗转于各茶楼雅座讨生活。 柳肃博览群书,手中藏有不少古籍话本,时常亲自改编故事,因其内容新颖、讲述生动,总能吸引大批听众,凡他驻场的茶楼,生意往往格外兴旺。 翁少华正是看中这一点,才花重金将他聘至茶楼,只为借他的名气带动茶楼生意,却未料半途出了这等横祸,提及此处,翁少华的情绪难免低落。 稍作平复后,他继续说起案发当日的细节。 柳肃当时讲述的故事名为《海匪王》,主角是海匪霍雄。 霍雄从船舱打杂的无名小卒起步,凭借狠劲与智谋,在刀光剑影中崛起,最终成为坐拥十数艘战船、称霸百里海域的匪首。 外来船队见其黑旗便绕道而行,连官府水师也不敢轻易招惹,是威慑一方的枭雄。 霍雄手段狠厉,对背叛者绝不留情,刀劈斧砍是常事,却唯独对一个女人格外宽容。 那女人叫段瑛,原是烟花巷的娼妓,被霍雄看中赎身,收为小妾带在身边。 段瑛容貌娇媚,心肠却冷如海底寒冰,见霍雄待弟兄亲如手足,分赃时不亏待下属,便日日在他耳边挑拨。 一会儿说张三私藏金银,一会儿道李四勾结外敌,底下人对她恨之入骨,数次跪求霍雄将这毒妇沉海,连霍雄最信任的副手也忍不住骂她是祸乱船队的狐狸精。 但霍雄不为所动,每次段瑛挑拨,他都捏着酒碗笑,转头给弟兄们的赏钱一分不少,对段瑛的温存也半分不减。 讲到此处,柳肃特意拍下醒木,提高声音夸赞霍雄,说这才叫真本事! 对内能容枕边风月,却不被风月迷了眼;对外敢镇万里山河,更不因山河重了心,这般胸襟与定力,可不是寻常草莽能及的! 变故也正是发生在这个时候。 台上的柳肃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随着手势溅落在案上,连额角的青筋都因亢奋而微微凸起。 台下的听客们早已被故事勾住心神,此刻更是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靠窗边的一个络腮胡大汉猛地灌了口茶,粗声嚷道:“这姓段的娘们就是欠收拾!搁我船上,早把她吊桅杆上晒三天了,看她还敢不敢搬弄是非!” 隔壁桌的几个商人模样的男子也跟着点头,其中一人摇着折扇道:“可不是嘛,霍雄也太纵容了,妇人之仁要不得,万一哪天被这女人卖了都不知道。依我看,这种毒蝎心肠的货色,就该趁早除了。” 更有人拍着桌子附和:“还是霍雄爷们!换了别人,早被枕边风吹得晕头转向,哪还顾得上弟兄们?这才是成大事的样子!” “就是,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除了惹麻烦还会干啥?” 一时间,满堂都是对霍雄的赞叹与对段瑛的贬斥,连几个角落里喝茶的女子都被这阵仗惊得低下头,不敢言语。 柳肃见气氛热烈,正要抬手再拍醒木,接着往下说段瑛如何变本加厉,自己的脸色却猛地一变,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下一刻,便出了那桩骇人的惨事。 说到这里,翁少华的声音开始发紧,握着凳沿的指节泛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忽然停住叙述,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程庭芜等人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身上,显然已被这诡异的前情牢牢吸引。 翁少华察觉到众人的注视,略显局促地笑了笑,将半杯凉茶一饮而尽,才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述。 当时柳肃正扬着胳膊准备往下说,身形忽然一僵。 他嘴巴张得极大,像是要喊出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脸颊涨得通红,眼球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紧接着,柳肃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双手死死抠住高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台下众人起初以为他是说得太激动岔了气,还有人准备打趣让他喝口茶润喉,可话音未出,便见柳肃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 再抬脸时,嘴角已溢出暗红的血沫,顺着下巴一滴滴往下坠。 不等众人反应,柳肃突然张开嘴,吐出一团红糊糊的东西。 正是那截断舌。 上面还沾着齿痕,落在台上发出“啪嗒”一声,血珠溅得四处都是。 第68章 诡话本(5) 柳肃似乎还想说话,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脚步踉跄地往前挪了两步,像是要扑向台下寻求救助。 但他没能站稳,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向前栽倒,额头重重磕在台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鲜血从柳肃嘴里、鼻孔里汩汩涌出,很快在台面上积成一滩,身体的抽搐渐渐变弱。 柳肃从出事到断气,前后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 台下的听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状惊得集体怔住,随即爆发出震耳的尖叫,桌椅碰撞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 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往门外冲,慌不择路间有人被绊倒,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奔逃。 翁少华当时也吓得腿软,若只是个普通客人,定会跟着人群逃走,但他是这茶楼的老板,若也跑了,这满室狼藉与命案现场便无人料理,官府问询时更无人应答。 无奈之下,他只能强压着恐惧,一步一挪地凑到高台边。 见柳肃双目圆睁,口鼻间已无气息,那截断舌落在旁侧,血色刺目,才确信人已断气。 他腿一软,跌坐在地,望着满地狼藉与台上的尸体,只觉天旋地转,忍不住捶着地面,心中满是绝望,不明白为何这样的祸事会落在自己头上。 正乱着,程庭芜几人便推门而入,神色镇定地站在门口打量着现场,这便是他们最初的照面了。 翁少华话音落下,堂内一时寂静无声,众人皆陷入沉思。 片刻后,程庭芜抬眼,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轻声问道:“听完这些,你们有什么见解?” 高文州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整件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柳肃好端端说着书,突然就断舌而亡,这等死法实在离奇,几乎可以排除人为作案的可能。” 他顿了顿,回忆起昨日的细节,“但奇怪的是,昨日在现场,你的溯灵罗盘却毫无反应,若真是器灵作乱,不该如此吧。” “我和老大也仔细探查过,周遭并无妖气残留,妖物作祟的可能性似乎也不大。”高文州皱起眉,语气里多了几分不确定:“难不成……是鬼怪所为?” 程庭芜摇头:“昨日是青天白日,日头正盛,阳气最烈,鬼怪最惧这等时候,怎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现身作祟?依我看,还是器灵的可能性更大些。” 翁少华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却全然不懂这些门道,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几人,满脸焦灼。 程庭芜察觉到他的局促,回过神来转向他,语气温和了些:“翁老板,不知你是否知晓柳肃的家在何处?他家中还有些什么人?我们想去登门拜访,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翁少华想了想,答道:“柳肃家就在城南的杏花巷深处,那巷子尽头有座带小院子的青砖瓦房便是。他娘子好像叫阮巧儿,性子挺温和的,家里应该是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都成家了,分出去住了。” 程庭芜起身颔首:“多谢老板告知,我等先告辞了,日后若有需要,也许还会再来叨扰。” 翁少华却面露难色,搓着手叹了口气:“大师们若是有想问的,可得尽早来。” “不瞒你们说,出了这档子事,我是不敢再守着这茶楼了,打算这几日就找个买家,把铺子便宜盘出去,带着家小去别处讨生活。” 紧接着,翁少华又补充道:“虽说这地方一旦盘出去,就与我再无瓜葛,但柳先生死得蹊跷,我也盼着能早点查清真相,让他安息。若是大师们还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在我走之前,定当尽力。” 程庭芜点头表示理解:“我们明白你的难处,多谢老板费心。”说罢,便与贺云骁等人一同起身告辞。 几人沿着街道往城南走去,快到杏花巷时,路边一家医馆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这家医馆在青澜城小有名气,坐馆的周大夫最擅长诊治各类少见的疑难杂症,据说曾治好过卧床十年的瘫痪病人,还能辨识百余种毒草。 因此平日里总有抱着一线希望的病患慕名而来,只是从未像今日这般门庭若市。 梅映雪忍不住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医馆:“这医馆里怎么这么多人?瞧着比集市还热闹。” 梅遇青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莫非是城里突然爆发了什么传染病?不然怎么会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病人?” 程庭芜也觉得反常,便走上前,对医馆伙计问道:“小哥,请问今天医馆里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人?” 那伙计擦了擦额角的汗,苦笑着答道:“姑娘您是不知道,今儿个邪门得很!一大早开始,就陆续有人来求医,都说自己突然说不出话了。” “可周大夫给他们里里外外都瞧遍了,一点毛病没有,但就是发不出声音,连哼都哼不出来!” 他指了指屋里,“这都快中午了,来的人越来越多,周大夫到现在也没找出症结,急得直搓手。” 程庭芜心中一动,伸手拨开围观的人群,顺着伙计示意的方向往里望去。 只见医馆正堂的诊桌前,一个年轻小伙正坐在周大夫对面,满脸焦灼地手舞足蹈。他时而指着自己的喉咙,时而张开嘴无声地“喊”着,额头上渗着汗,急得眼眶都红了。 他身后的长凳上、堂屋角落里还站着不少人,神色皆是相同的焦灼与惶恐。 程庭芜目光一凝,忽然拽了拽身旁贺云骁的袖子,朝那小伙的方向偏了偏头,轻声道:“你瞧。” 贺云骁顺着她的动作看去,眉头顿时蹙起,那小伙不是别人,正是昨日他们离开茶楼时,在巷口拦下问话的那个茶客。 记得当时他还能说会道,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这副说不出话的模样? 正疑惑间,就见周大夫从诊桌后站起身,对着满屋的病患拱了拱手,脸上带着难掩的疲惫与无奈。 “诸位,实在对不住了。这怪症来得蹊跷,查不出根源,我……我实在无能为力,还是请大家另寻高明吧。” 这话一出,满屋的人顿时乱了起来。 可无论他们如何激动,却连一句完整的哭喊都挤不出来。 第69章 诡话本(6) 连青澜城最擅长诊治疑难杂症的周大夫都束手无策,这些人顿时没了主意。 这时,人群里一个穿蓝布裙的妇人突然转过身,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一边用拳头捶打着身旁的汉子,嘴唇快速张合着,满脸的怨怼显而易见。 “平日里你总不着家,整日在外喝茶遛鸟,一天说不上三句话倒也罢了,如今竟成了个哑巴,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我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偏偏嫁了你这么个人!” 隔壁一个中年男人正扶着自家说不出话的老爹,听着这怨愤的控诉,忍不住皱着眉抱怨起来:“我爹也是,就出门去喝了杯茶,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真是见鬼。” 他身旁的妇人也跟着点头附和:“我家当家的也是去那茶楼听书后成这样的,之前还好好的,能说会道的,这事儿太蹊跷了!” 医馆里那些说不出话的病患们纷纷抬起头,左右张望着四周的人,眼神里带着探究,似乎都觉得彼此看着有些眼熟。 一个穿灰色短打的汉子猛地激动地站起身,对着周围的人急切地比划起来。 他先是指了指自己,然后双手做出端着茶杯的样子,接着又比划了一个人站在高台上说话的姿势。 虽然发不出声音,但那一连串的动作清晰明了,大概意思就是他昨日也去了茶楼。 这下子,那些会说话的家属和说不出话的病患们瞬间明白了过来。 众人一合计,越想越觉得是茶楼有问题,否则怎么会这么多去了茶楼的人都得了这怪症。 有人猜测,或许是茶楼的茶水不干净,掺了什么东西,才让人变成这样说不出话。 也有人附和,觉得八成是那个暴毙的柳肃身上带着晦气,沾染了众人,这才让大家遭了难。 不管是哪种猜测,大家都认定,事情是在茶楼发生的,如今他们落得这般境地,茶楼的老板翁少华就该承担责任,给他们赔偿损失才是。 毕竟好好的人去了趟茶楼,就成了哑巴,任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一时间,群情激愤,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去找茶楼老板算账,一群人便气势汹汹地往茶楼的方向涌去。 脚步匆匆,神色激动,显然是要去讨个说法。 程庭芜见状,心头一紧。 翁少华本就胆小怕事,如今被这群说不出话却满腔怒火的人找上门,定然招架不住。 梅遇青当机立断:“快,跟上他们!别让翁老板出事!” 几人不及多想,立刻转身,快步跟随着人群往茶楼的方向赶去。 另一边的茶楼内,翁少华正陪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在堂内来回踱步。 这男人是今早托中介牵线来的买家,翁少华送走程庭芜后,便急着把人请来,一心想尽快脱手这是非之地。 “刘老板您瞧,”翁少华指着头顶的梁木,脸上堆着笑,“咱这楼虽说有些年头,但梁柱都是上好的楠木,结实得很!” “前儿个那场乱子也就碰坏了几张桌椅,修补修补照样能用,不耽误您开张。” 刘老板却眯着眼,用折扇敲了敲身边的柱子,眉头皱得紧紧的。 “翁老板这话就不实了,你看这墙角,都泛潮发霉了,怕不是漏雨吧?还有这地面,坑坑洼洼的,得重新铺砖才能用,这又是一笔开销。” 翁少华心里咯噔一下,忙解释:“哪能漏雨呢?就是前些日子梅雨季,墙角有点返潮,通风几日就好了。” “地面……地面我找人修,您放心,盘给您时保证平平整整!” “保证?”刘老板冷笑一声,走到高台边,用扇子指了指台面上,“听说前儿个就在这儿出了人命?还是断舌死的,听着就邪乎。我要是盘下来,怕是没人敢来光顾吧?” 这话戳中了翁少华的痛处,他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强撑着道:“刘老板您是做大生意的,还信这些?那就是个意外,官府都来看过了,不碍事的。” “再说了,我这价钱已经压到最低了,比市价低三成,您买了绝对划算!” “三成?”刘老板挑眉,“依我看,半价都嫌多。谁愿顶着个凶宅的名头做生意?” 他转身往门口走,“我再考虑考虑,你也再想想价钱吧。” 翁少华急了,忙追上去:“刘老板!有话好商量啊!价钱还能再让点!您别走啊……” 正拉扯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一群人涌了进来,将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翁少华被这阵仗吓得腿一软,哪里还顾得上挽留刘老板? 刘老板见状,也吓得脸色一白,嘟囔了句果然晦气,转身就从人群缝隙里溜了出去。 “我儿子好端端去你茶楼听书,回来就成了哑巴,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就是!我当家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赶紧赔钱!不然我们就砸了你的破茶楼!” 翁少华被围在中间,吓得连连后退,双手乱摆着想解释:“各位乡亲,各位乡亲,有话好好说,先别激动……这事蹊跷得很,我也是受害者啊。” “我好好的茶楼经营了这么多年,就因为这桩事,如今连生意都做不下去了。我比谁都希望平平安安的,哪会故意惹出这些祸事?” 他指着柜台后的茶叶罐,急得直跺脚。 “大家为什么会说不出话来,我是真的不清楚啊!但我敢保证,绝对不是茶叶的问题!柜台里那些茶叶,我日日都在喝的,我现在也没变哑巴呀。” 可没人愿意听他辩解。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前挤了挤,怀里的孩子被这阵仗吓得哭了起来,妇人抹了把眼泪,声音尖利。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反正你今天不赔钱,我们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说着,她干脆往地上一坐,抱着孩子放声大哭。 其他人见状,也跟着往前涌,有的拍着桌子,有的踹着板凳,整个茶楼瞬间被喧闹的斥责声淹没。 翁少华的声音被夹在中间,细若蚊蝇,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只能眼睁睁看着场面越来越混乱,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第70章 诡话本(7) 他背靠着柜台,只觉得眼前的人影晃得厉害,耳边的怒骂声像无数根针,扎得他头晕目眩。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被人从外侧拨开,一道清亮的女声穿透嘈杂。 “让一让,麻烦借过。” 翁少华猛地抬头,看见程庭芜带着贺云骁几人正穿过人群朝他走来。 程庭芜神色镇定,目光扫过满堂乱象时,眉头微蹙,待走到他面前,才放缓了语气问道. “翁老板,你没事吧?” 翁少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在发颤。 “大师!你们……你们不是去柳肃家调查了吗?怎么回来了?” “路过医馆时,见好多人往这边来,神色不对,”程庭芜简明扼要地解释,目光掠过那些激动的家属和沉默的哑巴病患。 “想着你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就先回来看看,或许能帮上些忙。” 贺云骁和高文州已经不动声色地站到翁少华身侧,无形中隔开了往前涌的人群。 梅遇青则摸出块干净的帕子,递到翁少华手里:“翁老板,先擦擦汗吧,别慌。” 翁少华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他活了半辈子,从没经历过这等阵仗,刚才被众人围堵时,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此刻见程庭芜几人折返回来,那点支撑着他的力气骤然卸了,声音里带着哽咽。 “多谢……多谢几位仙师,若不是你们回来,我今天怕是真要被这群人拆了骨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话音未落,人群里又有人喊起来。 “这几个是谁?莫不是茶楼老板请来的帮手?” “别想跑!今天必须赔钱!” 程庭芜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地劝道:“各位稍安勿躁,此事尚有蹊跷,不如先查清缘由再论是非。”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炸开了锅。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往前挤了挤,指着程庭芜怒道:“你这姑娘站着说话不腰疼!变成哑巴的又不是你的家人朋友,你自然不急!” “瞧着倒是清清楚楚的,怎么反倒帮着这黑心老板说话?莫不是收了他的好处?”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我们家人在他这儿遭了罪,他就得负责!哪来那么多废话?” 程庭芜神色未变,目光扫过众人:“我与翁老板素不相识,更无利益往来。他不过是个开茶楼的普通商人,每日开门迎客,赚些银两养家糊口罢了。” “诸位想想,哪个商人会希望自家铺子出这等事?生意被毁,客源流失,对他有什么好处?他何尝不是受害者?”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何况,谁说昨日来过茶楼的客人都会变成哑巴?” 说着,她抬眼看向门外围拢的人群,扬声道:“昨日也在这听书喝茶的客人,若此刻能正常说话,不妨进来一趟。”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连那些说不出话的病患也都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片刻的沉寂后,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三个姑娘犹豫着走了进来。 “我们……我们昨日确实在这儿听柳先生说书。” 其中一个梳双丫髻的姑娘小声说道,声音清脆,毫无滞涩,“今早起来也好好的,没觉得哪里不对,方才路过看见这儿热闹,才停下瞧瞧的。” 另两个姑娘也跟着点头,其中一个还特意提高了声音:“是啊,我们从昨儿下午到现在,说话喝水都好好的,没变成哑巴。” 程庭芜看向众人,语气坦然:“诸位瞧见了?同是昨日来此,有人无碍,有人失声,可见此事并非茶楼茶水或晦气所致那么简单。” “若真要追究,也该先找出症结,否则就算逼垮了翁老板,大家的病也未必能好,不是吗?” 这番话条理分明,又有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先前激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虽仍有怨愤,却少了几分盲目。 不少人开始低头窃窃私语,显然是听进了几分道理。 这时,一直沉默的贺云骁往前迈了一步。 他身形高大,肩宽背阔,此刻眉头紧蹙,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扫过人群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再者,”他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你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仅凭猜测就聚众闹事,砸东西、堵人,已是寻衅滋事。” “翁老板若此刻报官,衙门的人来了,大可把你们全都带走问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才叫嚣得最凶的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身上,语气更冷了几分:“到了公堂上,是赔银子,还是吃板子,就得看官府怎么判了。” 这话一出,堂内的窃窃私语瞬间停了。 众人被他那眼神一扫,都觉得后颈发凉。 贺云骁本就生得周正,只是平日里眉眼间总带着股肃杀气,此刻刻意沉下脸,更显得凶戾逼人,像是能随时拔刀似的。 方才哭闹着要赔钱的妇人悄悄收了声,往人群后缩了缩;那个指着程庭芜骂的汉子也抿紧了嘴,不敢再吭声。 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偷偷往门口挪步,显然是想先溜再说。 “还愣着干什么?”贺云骁又冷冷瞥了一眼,“等着官府来请你们喝茶?”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大家你推我搡地往门外挤,连那些说不出话的病患,也被家属拉着,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不过片刻功夫,喧闹的茶楼便清净下来。 贺云骁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对翁少华微微颔首,仿佛刚才那个凶神恶煞的人不是他一般。 翁少华这才缓过神来,快步上前,对着程庭芜几人连连作揖,眼眶微红。 “今日多亏了几位大师,不然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大恩大德,我翁少华没齿难忘!” 他说着,便要去柜台里摸银子道谢,却被程庭芜拦住了。 “翁老板不必如此,”程庭芜温声道,“我们本就为此事而来,出手相助是应当的。” 贺云骁几人也纷纷点头,示意无需客气。 翁少华手悬在半空,脸上满是感激与局促,只能把道谢的话又重复了几遍。 第71章 诡话本(8) 程庭芜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堂屋,见桌椅翻倒,杯盘碎裂,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经过方才这一闹,街坊邻里怕是都知道这里又起了风波,您这茶楼,怕是更难转手了。” 翁少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几分,他望着地上的狼藉,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苦涩地说。 “谁说不是呢……本就出了人命,名声坏了大半,如今又被这群人闹这么一场,怕是更没人敢接手了。”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摔碎的茶杯碎片,“这可如何是好啊……” “翁老板先别急,”程庭芜劝道,“眼下这情形,硬要转手只会被人压价,得不偿失。” “不如先锁了茶楼,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也不迟。” 翁少华沉默片刻,重重叹了口气,将碎片扔在地上:“也只能这样了。唉,原本还盼着能尽快脱身,看来是我太心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却比刚才安稳了些。 见翁少华的危机已解,程庭芜便拱手道:“翁老板暂且放宽心些,我等还要去柳肃家看看,就先行告辞了。” 翁少华连忙相送,直到几人走出巷口才折返。 程庭芜等人按翁少华所说的路线往杏花巷深处走,尽头果然有座带小院子的青砖瓦房。 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红灯笼,看着倒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暖意。 高文州上前叩门,“砰砰”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可敲了许久,院里始终没有动静。 “难道没人在家?”梅映雪皱了皱眉。 正说着,隔壁院门被猛地拉开,一个老妇人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气。 对着他们没好气地嚷道:“是谁啊?一直在这儿敲门,敲个不停!我这把老骨头,哪禁得住这般折腾?这砰砰砰的动静,心都要被你们吓出来了!” 程庭芜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地道歉:“实在抱歉老人家,惊扰您休息了,我们是来找人的,没想到会吵到您,还请您莫要生气。” 其余几人也纷纷颔首示意,脸上满是歉意。 老妇人见他们态度这般恭敬有礼,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了些。 程庭芜上前一步,温声道:“老人家您好,请问您家隔壁住着的可是说书先生柳肃?” 老妇人点点头:“是啊。” “我们想找柳先生的夫人阮巧儿,了解些事情。”程庭芜解释道。 老妇人闻言摇了摇头:“柳肃刚出了那档子事,旁人躲都来不及,你们倒还找上门来。” 她顿了顿,指了指街口方向,“巧儿不在家,许是出摊去了,她常做些艾蒿糕,用竹篮提着在南街口卖,味道还不错。” 梅映雪有些诧异:“柳先生才刚过世,她不忙着料理后事,怎么还有心思出去摆摊?他们夫妻感情是不好吗?” 老妇人叹了口气,往巷口望了望,压低声音道:“说不上好不好,就搭伙过日子呗。” “柳肃那人,年轻时家里好过一阵,总带着些文人傲气,最看重面子,但凡手里有两个子儿,定要先紧着自己。” “要么扯块好料子做新衫,要么买套精致的笔墨砚台,要么就去酒楼里点几个菜独自小酌,把自己拾掇得光鲜体面,家里的吃穿用度却全靠阮巧儿精打细算。” “所以啊,”老妇人继续说道,“巧儿除了带三个孩子、操持家务,还得琢磨着赚钱。” “她赚的钱,也有一大半都填了柳肃那些体面的窟窿,在柳肃眼里,她怕不是个娘子,更像个管家婆,里里外外都得替他扛着。” 老妇人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唏嘘。 “柳肃性子也躁,家里大小事都得听他的,孩子们被他管得严,背地里没少抱怨。” “那三个孩子,老大老二一成家就搬出去住了,小闺女嫁人后也不常回来,除了阮巧儿,谁也受不住他那性子。” “如今他没了……说句不怕造孽的话,家里怕是没谁真当回事。” 程庭芜几人听着,面面相觑。 原以为柳肃是个体面的读书人,没成想家里竟是这般光景。 程庭芜沉吟片刻,问道:“听您这么说,柳肃的脾气不太好?” 老妇人闻言,往墙根啐了口唾沫,瘪着嘴道:“柳肃这人最是欺软怕硬,见了有权有势或是比他厉害的人物,总是摆出一副讨好的模样。” “可面对不如他的人,或是家里的女人,便换了副嘴脸,说话毫不客气,那嘴就跟抹了砒霜似的,刻薄得能剜人的心。” 梅映雪听得眉头直皱,忍不住开口道:“他这人怎么能这样?家人本就是最该珍惜爱护的,怎么反倒如此?” 老妇人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也就是巧儿性子温和,平日里见人三分笑,做了糕饼总不忘给邻里分些,为人又活络讨巧,才让这一家子在巷里勉强有几分人缘。” “否则就凭柳肃那副德性,这杏花巷里谁肯与他们家往来!” 向来沉默寡言的梅遇青都忍不住感叹道:“真是应了那句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柳肃平日里这般待人,尤其对自家人刻薄至此,如今他去了,家里人没人为他伤心,邻里也无甚惋惜,说到底,都是他自己种下的因啊。” 老妇人在旁连连点头:“公子这话在理,做人嘛,总得留几分情面,哪能像他那样,把路都走死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又道:“茶楼里出的事,我也听巷口卖菜的老张说了几句。” “这柳肃是断舌而亡,死得蹊跷,依我看呐,说不定就是他平日里嘴太毒,造下太多口业,才惹得老天爷动了怒,特意来惩罚他的。” “老话常说祸从口出,这话真是半点不假,平日里说话行事,还是得多掂量掂量才好。” 众人听着,不由得点头附和:“老人家说得是,言语如刀,伤人无形,确实该时时警醒。” 老妇人看着几人生得周正,说话又温和有礼,不由得心生好感,笑着往自家院里指了指。 “看你们这几位后生姑娘,都是好模样好性子的。” “我屋里还有些前儿晒的南瓜子,刚炒得香,你们等会儿,我去给你们拿点尝尝。” 第72章 诡话本(9) 程庭芜连忙笑着摆手,语气清甜:“多谢老人家好意,只是我们还有事要办,实在不敢叨扰,您的心意我们领了。” 老妇人见她婉拒得恳切,便也不再坚持,只笑着道:“那你们忙,有事尽管来问。” 贺云骁趁机上前一步,语气客气:“老人家,不知那南街口离这儿远吗?” “不远,出了巷口往东走,过两座石桥就是,巧儿总在那棵老槐树下摆摊。” 老妇人帮着指了路,程庭芜几人连忙拱手道谢:“多谢老人家指点。” 她笑着摆了摆手,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透着几分慈和:“谢啥,都是小事。” 说罢,便转身推开自家院门,脚步轻快地回屋去了。 程庭芜几人对视一眼,不再耽搁,顺着老妇人指的方向,快步往巷口走去。 刚走出杏花巷,喧嚣声便陡然涌来。 巷口外是条热闹的街市,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来往行人摩肩接踵,空气中混杂着油条的香气与牲口的臊味。 程庭芜几人稍作辨认,便朝着东边走去。 走过第一座石桥时,能看见桥下潺潺的流水里,几尾红鲤正摆着尾巴游弋,桥栏上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妇人,一边飞针走线,一边闲聊着家常。 再往前走不多时,第二座石桥便出现在眼前。 这座桥比先前那座更宽些,桥面上还摆着两个卖杂货的小摊,摊主正低着头整理着货物。 过了桥,远远就望见街角立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粗壮的树干需得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浓密的枝叶像一把巨伞,投下大片的阴凉。 而在那片阴凉之下,果然有个小小的摊位。 一张矮木桌,两条长凳,桌案上摆着个盖着白布的竹篮,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妇人正坐在凳上,低头用油纸仔细地包着什么。 她头上裹着块蓝布头巾,露出的侧脸线条柔和,虽眼角已有些细纹,却难掩温婉的气质,想必便是阮巧儿了。 程庭芜几人加快了脚步,朝着那摊位走去。 离得近了,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艾蒿清香,竹篮里装着的正是老妇人所说的艾蒿糕。 阮巧儿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程庭芜几人身上,还以为是前来光顾生意的客人,语气欣喜道。 “几位可是要买艾蒿糕?这是我今早天不亮就起来做的,艾蒿还带着露水气呢,新鲜得很!” 她一边说,一边掀开竹篮上的白布,“不嫌弃的话,先尝块试试?觉得合口味了再买,没关系的。” 程庭芜笑着点头:“不用尝了,给我们每人拿一块。” 阮巧儿见她如此干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忙接过铜板,又用油纸将艾蒿糕一块块包好,递到几人手中。 程庭芜先咬了一小口,艾蒿的清香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 混着糯米的软糯与清甜,带着微微的草香,不腻不冲,反倒有种清爽的甘味,像是把春天的气息含在了嘴里。 她眼睛一亮,赞道:“婶子你的手艺真好,这艾蒿的味道拿捏得刚好,一点都不苦涩。” 贺云骁吃得最是斯文,只慢慢咬下一块,却也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不甜不腻,清爽适口。” 高文州素来爱吃些点心,三两口便将糕块吃了大半,含糊着点头:“确实地道!米浆磨得细,艾蒿也剁得匀,对味。” 梅家兄妹俩也都对这艾蒿糕赞不绝口,认可其清爽的口感与恰到好处的味道。 阮巧儿被这一连串夸奖说得脸上泛起红晕,连忙摆手:“几位过奖了,就是些家常手艺,能合胃口就好。” 她手脚麻利地将剩下的艾蒿糕盖好,“若是喜欢,下次路过再来买,我常在这儿摆摊的。” 程庭芜笑着问道:“婶子,您这摊子的生意怎么样?靠着卖艾蒿糕,能满足日常的生活需要吗?” 阮巧儿愣了一下,原以为这几位年轻客人买了东西就会转身离开,没料到他们竟会主动跟自己攀谈。 眼下街边生意不忙,她又能真切感受到对方话语里的善意,便放下手中的油纸,笑着回应道:“害,赚不了什么大钱,也就够我自己糊口的。” “不过好在儿女们都长大了,各自成家立业,不用我再操心,从前身上压着的担子,如今轻了一大半。” “现在啊,我顾好自己就行喽。” 说这话时,她脸上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 程庭芜正打算顺着话头,慢慢把话题引回柳肃身上,刚要开口,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约莫而立之年的男人快步跑了过来,穿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额头上满是汗珠。 见到阮巧儿,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喘着气道:“嫂子!可算找着你了!” “我在巷子里转了两圈,没瞧见你人影,就猜你许是在这儿摆摊呢。” 阮巧儿见是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带着几分惊讶问道:“高涛?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高涛往竹篮边凑了凑,一边用袖子擦着汗,一边急声道:“嫂子,我跟我柳大哥那可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交情,他走得这么突然,我这心里头堵得慌,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顿了顿,眼神往阮巧儿身前瞟了瞟,见程庭芜几人还站在一旁,就又凑近了些,小声道:“我知道柳大哥生前最宝贝书房里那些古籍和话本,听说他还亲手抄了不少孤本?” 只是他不知道,程庭芜几人耳力过人,即便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那些话也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众人耳朵里。 阮巧儿眉头微蹙,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高涛见状,又挤出几分恳切的神色:“嫂子你看,这些东西放在家里也是占地方,你一个妇道人家,怕是也用不上这些。” “我呢,打小就对这些古籍话本稀罕得紧。不如你匀给我,我绝不亏待你,给的价钱保准比当铺高得多!” 他搓了搓手,又补充道:“再说了,这些东西在我手里,我肯定好好保管,时常拿出来翻翻,也算是替柳大哥留个念想不是?” “总比让它们蒙了尘,或是被不懂行的人糟践了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第73章 诡话本(10) 阮巧儿垂着眼帘,看着竹篮里的艾蒿糕,半晌才缓缓开口:“那些都是他的东西,我还没来得及收拾呢。” 高涛连忙道:“嫂子,这事儿宜早不宜迟啊!柳大哥刚走,家里乱,万一丢了或是弄坏了,多可惜?” “我这就跟你回去取,当场给你银钱,绝不拖欠!”他眼里闪着几分急切,说话时还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 阮巧儿捏着围裙的手指紧了紧,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 她抬头看了看高涛,又低头望了望摊上的艾蒿糕,嘴唇嗫嚅着:“这……不太合适吧?他刚走没多久……” 高涛见状,连忙加重了语气怂恿道:“嫂子,有什么不合适的?柳大哥要是泉下有知,见我这么珍惜他的宝贝,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就先带我回去看看,合适咱就成交,不合适我绝不强求,行不行?”他一边说,一边朝阮巧儿连连使眼色,那股子急切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程庭芜几人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都泛起了嘀咕。 这高涛如此急于要柳肃的古籍和话本,实在透着几分怪异,难保不是另有所图? 彼此间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探究,得跟着去看看,这高涛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为了不打草惊蛇,一行人先假意离开。 高涛见他们离开,脸上的警惕之色瞬间褪去,又忙着催促阮巧儿:“嫂子,你看他们都走了,咱也赶紧回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阮巧儿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收拾好摊位跟着高涛往杏花巷的方向走去。 而此时,躲在暗处的程庭芜几人,借着巷弄间错落的墙影,不紧不慢地跟着前面两人。 高涛一路都在催促阮巧儿走快些,语气里的急切几乎藏不住,偶尔还回头张望,好在程庭芜几人躲得巧妙,并未被发现。 不多时,柳肃家那扇熟悉的青砖瓦房便出现在眼前。 阮巧儿掏出钥匙打开院门,高涛几乎是抢在她前面跨了进去,眼睛直勾勾地往正屋方向瞟。 程庭芜与贺云骁对视一眼,借着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遮掩,身形一晃便翻了进去。 贺云骁先跃上墙头,伸手将程庭芜轻轻一拉,两人落地时悄无声息,像两只掠过檐角的夜鸟。 他们猫着腰绕到正屋西侧的书房窗外,那里爬满了花藤,正好能挡住身形,只留一道缝隙供人窥探。 其余的人则守在外头,帮忙望风。 书房内,阮巧儿站在靠墙的书架前,指着满满当当的书籍对高涛说:“他的东西都在这儿了,有的是四处搜罗来的古籍,有的是他自己写的话本子。” 高涛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几步冲到书架前,伸手就去翻那些书。 他先是抽出一本泛黄的古籍,飞快地翻开几页,又猛地将书合上,随手丢在桌上,紧接着又去够最高层的话本,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翻找间,好几本书被他碰掉在地,他却浑然不觉,嘴里还念念有词:“在哪儿……应该就在这儿……” 阮巧儿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到底在找什么?这些没有你要的吗?” 高涛头也没抬,手在书架里胡乱扒拉着:“是……是要这些,但我记得柳大哥说过,他有本压箱底的稿子,写的是……” 话没说完,他像是摸到了什么,猛地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个蓝布包裹的册子,打开一看后,脸上瞬间露出狂喜的神色。 窗外的程庭芜与贺云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看来这高涛真正的目标,就是那本册子。 阮巧儿站在一旁,望着高涛手中的蓝布册子,眼神里满是茫然。 她自小没读过书,平日里除了给柳肃打扫书房时擦擦灰尘,几乎从不踏足这里,更分不清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什么不同。 此刻见高涛捧着册子满脸狂喜,她虽不明白那究竟是何等宝贝,却凭着多年在柳肃面前伏低做小练出的眼力,猜到这东西定然价值不菲。 能让一个人失态至此的,绝不会是寻常物件。 高涛这才回过神,像是怕阮巧儿反悔似的,忙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往她面前一递。 那钱袋沉甸甸的,系绳处还露出几枚碎银的边角,显然装得极满。 “嫂子,”他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只要你肯把这书房里的书都卖给我,这里面的钱就全归你了!” 阮巧儿的目光落在钱袋上,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旧书能换些钱,却万万没料到会是这么多,单看这钱袋的分量,怕是抵得上她卖好几年艾蒿糕的收入。 这些年,柳肃为了撑读书人的体面,暗地里借了不少债,家里的亏空早就像个无底洞。 若是收下这笔钱,不仅能把债全还清,剩下的银钱足够她安安稳稳过好几年,再也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做糕饼,顶着日头在街头叫卖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指腹上还留着做糕时烫出的红痕。 柳肃已经死了,这些书留着不过是占地方,甚至每次看到,都会想起他平日里的刻薄嘴脸。 卖了,反倒干净。 念头既定,阮巧儿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指尖触到冰凉的银角时,她心里竟莫名松快了些。 高涛见她接了钱,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起来,忙不迭地将那本蓝布册子揣进怀里,又指挥着阮巧儿找来两个空木箱,手脚麻利地将书架里的古籍和话本一股脑往里装。 “嫂子果然是个爽快人!”他一边装书一边笑道,“这些东西到了我手里,保管比在这儿蒙尘强!” 阮巧儿捏着钱袋,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望着空荡荡的书架,眼神里说不清是解脱,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程庭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微微蹙起。 高涛肯花这么多银子买这些书,那本蓝布册子的来头,怕是不简单。 第74章 诡话本(11) 窗外的程庭芜与贺云骁正屏息凝神地盯着屋内,忽然听见院中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一只狸奴慢悠悠地溜达过来,察觉到了花藤后的陌生气息后,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瞪着,喉咙里发出低鸣,猛地弓起脊背,对着两人所在的方向哈气。 程庭芜与贺云骁心头同时一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狸奴的反应太突然,若是惊动了屋里的人,他们的行踪必然暴露。 果不其然,屋内的阮巧儿听到猫叫得异常,停下了手中正在忙的活,疑惑地朝门口走去:“这猫儿怎么了?” 高涛正蹲在地上往箱里塞书,见她要走,连忙抬头叫住。 “嫂子别管它了,猫主子脾气怪,叫两声再寻常不过,快来帮我把这箱书封好,我还赶时间呢。” 阮巧儿的脚步顿在门口,探出头往院中扫了一圈,阳光透过花藤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眼神里满是狐疑。 躲在花藤内侧的程庭芜与贺云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为了彻底藏进阴影里,两人几乎是紧紧贴在一起。 贺云骁下意识地伸手揽住程庭芜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完全躲在自己身后。 程庭芜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衣襟,一股清冽的皂角气息混着淡淡的草木香扑面而来。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她连忙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不敢再去看。 阮巧儿在门口张望了片刻,见院中除了那只还在炸毛的狸奴,并无其他异常,便蹙着眉退了回去,重新整理起了话本。 见阮巧儿暂时打消疑虑,程庭芜才暗暗松了口气,轻轻挣了挣,从贺云骁怀里退开少许。 两人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热意,却都默契地转开视线,重新透过花藤缝隙望向书房内。 屋内的装箱还在继续,高涛显然对每一本书都志在必得,连书架角落那几本封面磨破的残卷都没放过。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原本满满当当的书架彻底空了下来,地上整齐码着三个沉甸甸的木箱,箱盖缝隙里还露出几页泛黄的纸角。 高涛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额头上又沁出细密的汗珠,却难掩脸上的得意:“嫂子,柳大哥的书应该都在这儿了吧?没落下什么遗漏的?” 阮巧儿顺着空荡荡的书架扫了一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嗯,都在这儿了。这家里除了他,没人碰那些书,他宝贝得紧,连孩子们小时候想翻两页都要被骂,哪还有别处可藏。” “那就好,那就好。”高涛连连点头,说着便急匆匆往门口走,“我这就去巷口喊两个力夫来搬箱子,你稍等片刻。” 话音未落,人已跨出了书房门,小跑了出去。 高涛离开后,阮巧儿便独自站在书房中央,望着那三个装满旧书的木箱,又看了看光秃秃的书架,眼神有些发怔。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旧书卷的油墨味。 她就那样静静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外头那只狸奴不知何时溜了进来,见主人独自站着,便踮着脚尖蹭到她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拱着她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呼噜声。 阮巧儿低头瞧见它,紧绷的嘴角忽然柔和下来。 她弯腰将狸奴一把抱起,那猫儿顺势蜷在她怀里,尾巴轻轻勾住她的手腕。 阮巧儿用指腹摩挲着猫儿柔软的脊背,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往后你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在家里待着了,再也没人会嫌你掉毛,骂你弄脏了书案,更不会把你往外赶了。” 狸奴像是真的听懂了,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她的手背,又伸出粉嫩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虎口处。 那动作轻柔又亲昵,惹得阮巧儿忍不住笑出了声。 趁着这空档,程庭芜与贺云骁悄然后撤,转眼便隐入巷口的阴影里,与等候在外的伙伴们汇合。 “怎么样?” “方才我瞧见高涛从里面走出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莫不是阮巧儿真答应把书卖给他了?” 程庭芜点头应道:“嗯,她应了。不过看高涛的样子,那些书里只有一本是他真正在意的,其余的倒像是顺带。” “至于那究竟是什么书,能让他如此欣喜若狂,眼下还说不准。”她顿了顿,眉头微蹙,“这段日子怕是得多盯着他些,免得再生出什么变故。” 梅遇青闻言,若有所思地接话:“你们是怀疑……器灵的本体就是那本书?如今被高涛带走了?” “可能性极大。”程庭芜语气肯定,“柳肃死得蹊跷,又与器灵脱不了干系,他最宝贝的书里藏着关键,也合情理。” 正说着,巷口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几人连忙往阴影里缩了缩,只见高涛带着两个力夫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辆板车。 他一路催促着,到了柳肃家门口,三两下便与力夫搭手,将那三个沉甸甸的木箱抬上了板车。 木箱被捆得结实,高涛还特意拍了拍最上面的箱子,像是在确认里面的宝贝安然无恙,随后便带着人往巷外走去。 程庭芜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待高涛的身影转过街角,才悄然跟了上去。 一路尾随着板车穿过两条街,最终停在了一处青砖院落前,虽不算奢华,却也透着几分殷实。 高涛指挥着力夫将木箱搬进院里,又付了钱,才兴冲冲地关了院门。 “看来这就是高涛的住处了。”贺云骁低声道,目光扫过紧闭的院门,“咱们得轮流派人来,盯着这儿的动静。” 程庭芜沉吟片刻,补充道:“单靠一人怕是不够,至少得两个人守着。万一院里有什么异动,一个人盯着现场,另一个能及时回去报信,也好有个照应。” 贺云骁率先应道:“我没意见,这般安排稳妥些。” 其余人也都点头称是。 程庭芜又道:“我打算去城中其他地方走走,看看能不能感应到坤玉的气息。这两日就先麻烦师兄师姐在这儿盯着高府,留意高涛的行踪。” 梅遇青温和一笑:“放心去便是,这里有我们在,不会出岔子。” 第75章 诡话本(12) 梅映雪也跟着颔首:“有任何动静,我们会第一时间想办法通知你。” 站在一旁的高文州见众人都分了差事,忍不住挠了挠头,扬声道:“那我呢?总不能让我闲着吧?” 程庭芜看向他,略微思索了片刻后说:“城中那些突然变哑的人,你还记得吗?” “麻烦你去走访一趟,问问他们事发当天有没有做过同样的事,若能找到共性,或许能弄清他们失声的缘由。” “好嘞!”高文州顿时来了精神,拍着胸脯道,“保证给你问得明明白白!”说罢便整了整衣襟,转身就要往巷口走。 “等等。”程庭芜叫住他,递过一小袋碎银,“走访时难免要用些茶水钱,拿着。” 高文州也不推辞,接过来揣进怀里,笑着拱了拱手:“还是你想的周到,那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几人便迅速散开,如水滴融入溪流般消失在青澜城的街巷里。 直到三日后的深夜,几人再次在客栈内碰头。 油灯的火苗摇曳着,将众人脸上的疲惫照得愈发清晰。 梅遇青率先开口:“高涛那边没什么异常,自那日将书运回去后,他就一直待在书房里,连吃饭都是让家人送进去的。” 程庭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和贺云骁这三天把青澜城都走遍了,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她顿了顿,抬手按在胸口,感受着体内乾玉的沉寂,“可乾玉一点反应都没有,看来坤玉也不在这青澜城里。” 高文州重重地叹了口气,将空了的钱袋往桌上一扔,心疼地说:“我这几日也没闲着,那些失声的人家都走了个遍,花了不少钱打点。” “可不管我怎么问,他们要么摇头,要么就在纸上写自己什么都没做,一口咬定是平白无故就说不出话了,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问出来。”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三天的时间,几人几乎没怎么休息,可事情却毫无进展,仿佛陷入了一个死胡同。 过了许久,程庭芜率先打破沉寂。 “倒也不算毫无收获,至少我们能确定,青澜城里没有坤玉的踪迹;那些变哑的百姓,除了不能说话,身体并无其他异样,暂时不必担心再有危险。” 她抬眼看向众人,目光重新凝聚起几分锐色,“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盯紧高涛,他身上定然藏着关键线索。” 梅遇青闻言立刻点头:“你说得对。”说着便站起身,“我这就去高府外守着,免得夜里出什么岔子。” “师兄,等等!”程庭芜伸手一把拉住他。 “这些日子大家都熬得厉害,眼下夜已经深了,高涛想必也闹不出什么动静。不如先歇上几个时辰,养精蓄锐,明日一早再一同去高家附近守着。” 梅遇青低头看着被拉住的手,又抬眼望向程庭芜,见她眼底带着真切的关切,唇边不由得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二人相握的手落在贺云骁眼里。 他垂下眼帘,望着杯中晃动的茶影,心里竟莫名窜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是有根细刺扎着,不疼,却格外显眼。 高文州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着眼睛道:“说得是,我这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先睡,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梅遇青轻轻抽回自己被程庭芜拉住的手,抬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顶,轻声交待:“你也早些歇息,别想太多。” 程庭芜正要点头回应,却见贺云骁面无表情地从二人身边走过,步伐比平日里快了几分,连衣角带起的风都透着一股疏离。 她本还想跟他说说明日盯梢的细节,见他这般匆匆离去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能望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地嘟囔了一句:“怎么感觉贺云骁今晚有些不对劲呢?” 梅遇青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贺云骁消失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转头对程庭芜笑道。 “许是贺大人这几日太累了,心里烦躁吧。睡一觉就好了,别多想。” 程庭芜听他这么说,也觉得有道理,便不再纠结,点了点头。 待目送众人离开后,她才关上自己的房门,褪去外衣躺到床上。 连日来的奔波让她浑身乏累,头刚沾到枕头上,意识便渐渐模糊,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时间转瞬即逝,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鱼肚白,又慢慢染上晨光,新的一天悄然来临。 客栈楼下的饭堂里,八仙桌上已摆好了几碗豆花、一碟生煎包和几个水煮蛋。 程庭芜坐在桌边,见店小二端来的豆花都是甜口,忽然想起贺云骁素来不爱吃甜,便特意叫住店小二,换了一碗咸豆花放在他常坐的位置上。 不多时,贺云骁从楼梯上走下来,身形挺拔,神色依旧淡淡的。 程庭芜立刻扬起笑脸招呼道:“贺大人,快来吃早饭。” 说着还将一碟热气腾腾的生煎包往他面前推了推,“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贺云骁看了眼那碗撒着榨菜碎和虾皮的咸豆花,又瞥了瞥程庭芜面前那碗飘着桂花糖的甜豆花,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她竟记得自己的口味。 但他脸上并未显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勺子慢慢吃了起来。 程庭芜一边用小勺舀着甜豆花,一边偷偷打量着贺云骁。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原以为两人已算得上熟悉,即便称不上挚友,也是能并肩作战的伙伴。 可不知为何,他今日的神情又变回了初见时的冷漠疏离。 她正想得入神,一只蛋白忽然递到了眼前。 “吃鸡蛋。” 梅遇青的声音温和如春风。 “你小时候就不爱吃蛋黄,总说噎得慌,长大了还是老样子,我帮你剥好了,快拿着。” 程庭芜顿时把那点疑惑抛到了脑后,接过蛋白笑着说:“嘿嘿,谢谢师兄,还是师兄最体贴我啦!” 坐在对面的梅映雪见了,故意撅起嘴:“哥,你也太偏心了!只知道疼阿芜,就不管你亲妹妹了?我可要吃醋了。” 梅遇青无奈地摇摇头:“你从小到大胃口好得很,甜的咸的来者不拒,何曾挑食过?” 第76章 诡话本(13) “哈哈哈哈!”高文州在一旁笑得直拍桌子,“原来是头小猪呀。” 梅映雪立刻瞪了回去:“你才是猪!这几个人里就你最能吃,一顿能顶我两顿!我要是小猪,你就是头大猪!” 程庭芜和梅遇青被这拌嘴逗得笑出声来,饭堂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络轻松。 唯有贺云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伸脚在桌下不轻不重地踩了高文州一下,沉声道:“快点吃,别废话。吃完还得去高家盯着,别耽误了正事。” 高文州猝不及防被踩,疼得哎呦哎呦地叫了起来,又引得一阵嘲笑,饭桌上的笑声愈发响亮了。 贺云骁没再看,低头专注地喝着豆花,只是那碗原本合口味的咸豆花,此刻竟尝不出什么滋味了。 吃过早饭后,众人来到高家附近,四散开来,各自找了个地方隐蔽身形。 一连几日都不出门,程庭芜好奇高涛究竟躲在书房里忙些什么,便一人偷偷潜了进去。 书房的窗户紧闭着,糊着的窗纸透着昏黄的光。 程庭芜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在窗纸边缘钻了个极小的洞,凑眼望去。 屋内,高涛趴在宽大的书桌上睡着了,双臂压着几张纸,脑袋歪在臂弯里,睡得正沉。 而他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无数被揉皱的纸团,有的还沾着墨渍,像是被反复丢弃的废稿。 桌角堆着的古籍和话本依旧整齐,唯独那本蓝布册子摊开在桌中央,旁边放着砚台和几支磨秃的毛笔。 程庭芜盯着那些废弃的纸团,心里暗自嘀咕,难道高涛这几天不出门,是在写话本? 她正想再看仔细些,桌后的高涛忽然动了动,似乎要醒过来,程庭芜瞬间屏住呼吸,将身体往窗下的阴影里缩了缩。 高涛猛地抬起头,额前的乱发粘在汗湿的额角,眼神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浑浊。 他盯着桌前铺着的空白纸页,又扫了眼满地皱成一团的废纸,喉间突然爆发出一声低吼,猛地将手边的砚台扫到地上。 墨汁溅得满地都是,他像是不解气,又抬脚踹向堆在角落的木箱,几本没捆好的古籍从缝隙里滑出来,散了一地。 高涛喘着粗气在书房里踱了两圈,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道:“好你个柳肃!敢情这些年说的全是骗我的!” 他猛地转身,目光落在桌中央那本蓝布册子上,眼神里翻涌着怒火与不甘。 下一妙,他一把抓起册子,双手用力便要往两边扯,蓝布封面被绷得紧紧的,眼看就要撕裂,他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程庭芜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见他松开手,才暗暗松了口气。 高涛盯着册子上磨得发亮的布纹,喉结滚动了两下,像是在极力压制情绪:“花了那么多银子……不能就这么浪费了……至少得回个本……” 他把册子塞进怀里,抓了抓本乱糟糟的头发,转身往门外走,看样子像是要去洗漱。 程庭芜趁他转身的瞬间,迅速矮身从窗下溜开,借着院墙边茂密的绿植掩护,几个起落便翻出了院墙。 刚站稳脚跟,几道身影便从周围的隐蔽处围了上来。 梅遇青率先上前,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阿芜,你怎么独自进去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方才见程庭芜没打招呼就没了踪影,擅自行动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一开始我们还想进去找你,后来想着高涛就是个普通人,就算你被发现了,应该也能应付得来,才继续在外头等着。” 贺云骁站在一旁,虽没说话,但目光紧紧落在程庭芜身上,直到确认她安然无恙,眼神才稍稍缓和了些。 程庭芜看着大家担忧的神情,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连忙解释道:“抱歉,怪我一时心急。” “你在里面,可是得到了什么有效的信息?” 程庭芜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缓声道:“高涛这几日躲在书房里,看样子是在写些什么。” “桌案上摊着空白纸页,地上扔满了揉皱的废纸,像是话本稿子,只是他似乎一直没写出满意的东西。” 她顿了顿,回想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继续道:“我听见他自言自语,说柳肃从前跟他提过那本册子的事,现在却觉得自己被柳肃骗了。 “刚才他气极了,抓起册子就要撕,好在最后还是停了手,把册子揣回了怀里。” 梅遇青眉头微蹙:“被柳肃骗了?难道那书里的秘密并非高涛所想?” “多半是这样。”程庭芜点头,“我估摸着他很快就要出门了,应该是想把那本册子转手卖掉,挽回些损失。” 贺云骁在旁接话,语气沉凝:“若他要转手,定会找懂行的人。青澜城里收古籍话本的,就数城南的文渊阁和城西的旧货摊最有名。” 高文州立刻道:“那我们现在就去那两处守着?” “不急。”程庭芜摆手,“先在这附近等着,看他往哪个方向去,我总觉得,高涛未必会直接把书卖给收古籍的铺子。” “他花了那么多银子买下这些书,显然对那本册子抱着极大期待,如今发现被骗,怕是更想找到识货的人,卖出个高价来挽回损失。” “那些寻常收书人给的价钱,未必能入他的眼。” 程庭芜顿了顿,继续道:“咱们还是先按兵不动,等看清他的去向再说。若是贸然去文渊阁或是旧货摊守着,万一他去了别的地方,反倒容易扑空。” 众人都觉得有理,便又悄无声息地退回各自的隐蔽处,目光重新投向高家那扇紧闭的大门,只等高涛现身。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巷子里的光影被拉得短了些。 门开了,高涛的身影快步闪了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揣着那本书。 出门后,他还警惕地往左右望了望,见没人留意,便脚下生风般朝着城南方向快步走去。 “跟上!”程庭芜率先从槐树后闪出,脚步轻盈地追了上去。 贺云骁与梅家兄妹紧随其后,高文州则故意放慢两步,装作路人模样,与前面几人拉开距离,形成前后掩护的架势。 一行人如同影子般跟在高涛身后,穿过两条热闹的街市。 高涛似乎心事重重,一路都没回头,只埋头往前赶,很快便拐进了一条僻静巷弄。 第77章 诡话本(14) 在巷尾一户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下,抬手敲响了门上的铜环。 不多时,探出个瘦高个男人。 原以为这男人会是高涛的朋友,没料想他一看到高涛,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不悦。 “高涛?”男人挑眉,语气里满是嫌恶,“你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高涛往前凑了半步:“彭六奇,这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想进去跟你细说。” “不必了。”彭六奇伸手一拦,将他挡在门外。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事值得关起门来说?有话就在这儿说清楚,省得耽误我功夫。” 高涛有些不高兴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好歹是客人,都到你家门口了,连请进去喝口茶的道理都不懂?” “客人?”彭六奇嗤笑一声,双臂抱在胸前,“若是朋友上门,我自然好酒好肉招待,可你也不瞧瞧自己是谁?” “从前柳肃那家伙活着的时候,这青澜城里爱听书的谁不知道,我彭六奇跟他不对付!” “你高涛整天跟他混在一块,自然也入不了我的眼,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这人还真是小心眼!”高涛急了,“我又没真得罪过你,犯得着这样连坐吗?” “再说了,我今天来找你,真是有要紧事,耽误了可对你没好处!” 彭六奇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恳切,不像是说谎的样子,眉头皱了皱,终是松了口。 “行,你就在这直说,我听听究竟是个什么事,耽误了会对我没好处。” 高涛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递到彭六奇面前。 “你瞧瞧,我今天给你带来了个宝贝。” 彭六奇狐疑地凑近一看,只见那蓝布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字——《海匪王》。 他瞳孔微微一缩,抬眼看向高涛:“这不正是柳肃那个没说完的话本吗?在最关键的地方停住,可谓是吊足了听客胃口。” “正是这个!”高涛得意地扬了扬册子。 彭六奇斜睨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柳肃从前最宝贝他的那些话本和古籍,谁碰一下都要跟人急眼。” “人家这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把东西弄来了,还真是他的好兄弟啊。” 高涛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却梗着脖子道:“一码归一码。” “再说了,从前跟他走得近,还不是因为他实在会写话本?每次他说书,书场里都挤得满满当当,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不然就凭他那张得理不饶人、说话夹枪带棒的臭嘴,谁爱同他一块混?” 这话似乎正说到了彭六奇的心坎里,他脸上紧绷的线条缓和了些,嘴角竟也带上了几分打趣的笑。 “好啊你小子,倒是会打自己的算盘,竟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高涛也不恼,反倒顺着他的话笑道:“那可不是?跟柳肃那种人打交道,不多个心眼怎么行?” “不过话说回来,这《海匪王》的话本,你就不想看看后续?” 彭六奇刚缓和些许的面色瞬间又沉了下来:“怎么?你高涛是闲得没事干,特意跑到我这儿来找骂的?” “别说我从前就看柳肃那副自命不凡的样子不顺眼,就算是个素不相识的同行,我也绝不会去打人家话本的主意。” “这《海匪王》的后续,我压根不感兴趣!” 高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哦?是吗?那还真是高风亮节啊。”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彭六奇身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补了句。 “不过据我所知,自打几年前柳肃突然像开了窍似的,接二连三创作出那些让人拍案叫绝的话本,这青澜城内的说书生意,可就被他一人独揽了。” “你也只能靠着隔三岔五接些柳肃挑剩下的场子讨生活,家中怕是早就入不敷出了吧?” “现在不肯让我进门,想来是怕我看到你家徒四壁的窘迫,丢了面子吧?” 这番话如同精准的利箭,狠狠戳中了彭六奇的痛处。 他的脸颊一阵红一阵白,眼神闪烁,方才那股子硬气荡然无存。 “你……你乱说什么!根本没这回事!”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底气明显不足。 高涛看着他这副模样,嗤笑一声:“都到这地步了,还嘴硬,有意思吗?” 他晃了晃手里的蓝布册子,“我今天来,也不是要揭你的短。” “这《海匪王》的后续,对你而言,是个机会,就看你愿不愿意抓住了。” 彭六奇眉头拧得更紧,眼神里满是警惕:“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高涛像是被他问得有些不耐烦,抬手一拍脑袋。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竟然还不明白?” “我可以把这《海匪王》的话本给你,让你接着把这后半本说完。不止这个,柳肃那些压在箱底、还没拿出来发表的话本,我也能一并给你。” 这话一出,彭六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这辈子最不服气的就是柳肃,可也不得不承认,柳肃的话本总能抓住听众的心。 若是能拿到那些未发表的话本,别说夺回被抢走的场子,就算是在青澜城独占鳌头也并非不可能。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颤,显然是实实在在地心动了。 但这份心动只持续了片刻,他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底的热切渐渐被疑虑取代。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高涛这般精明的人,怎么会平白无故把这么大的好处送上门? 他盯着高涛,语气沉了几分:“你会这么好心?我可不信。说吧,你帮我做这些,究竟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好处?” 高涛见他终于问到点子上,脸上反倒露出一抹笑意。 他故意掂了掂手里的册子,慢悠悠地说:“那自然是有的,不过对你我而言,是互惠互利的事。” “等往后你书场红起来,每场说书的收入,再加上听众给的打赏,我要拿一半的分红。” “一半?”彭六奇猛地拔高了声音,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不去抢?” “话可不能这么说。”高涛收起笑容,语气却更硬了几分。 “没有我手里的话本,你哪还有机会指望场子热起来?更别说赚钱了,我只要一半,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心地善良了。” 第78章 诡话本(15) 高涛说着,一挑眉毛:“这买卖你究竟要不要干?你不干我可要去找别人去了。” 话音刚落,他便转过身,作势要抬脚离开。 “哎,你等等!”彭六奇见状,赶忙上前一步拉住高涛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急切,“别忙着走啊!” 他一把抢过高涛手里的《海匪王》,指尖抚过蓝布封面,眼神瞬间变得炙热起来,仿佛那不是一本话本,而是块能点石成金的宝贝。 可没过几秒,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炙热褪去不少,眉头也皱了起来。 “不过……柳肃就是在说这个话本的时候出事的,我这再接着开讲,会不会有些晦气?万一听客们忌讳这个……” 高涛闻言,嗤笑一声。 “柳肃死是他自己命不好,谁叫他平日里说话刻薄,没少造口业。我们又没干过那些事,有什么好怕的?” “至于听客们,就更不用担心了。这青澜城里从来不缺胆大的人,你只要把消息放出去,说你有《海匪王》下半本的剧情,保管他们挤破头来听。” 经过这番游说,彭六奇脸上的犹豫渐渐散去,显然是彻底动心了。 他咬了咬牙,用力点了点头:“好,这买卖我干了!” “这就对了。”高涛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拍了拍彭六奇的肩膀。 “赶快去联系场子,我可等着看你的表现,更期待后头的分红呢。”说罢,他便高兴地转过身,大摇大摆地朝着巷口走去。 “你放心,我肯定能把场子盘活!”彭六奇对着高涛的背影喊了一声,随后紧紧抱着那本册子,快步回到了院子里。 想来是急着研究话本、联系开讲事宜去了。 高文州看着紧闭的院门,面色一沉:“不能再拖了,咱们必须尽快确认,那本册子是不是器灵的本体。” “若是真的,就得及时控制起来,不然保不齐还会继续作乱,到时候这个彭六奇怕是也会有危险。” 程庭芜微微皱着眉:“我总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劲,若那本书真的是器灵本体,高涛整日揣着它,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 她顿了顿,眼神一凛,“算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先把东西拿到手,试一试便知道了。” 而后几人便借着院墙的阴影掩护,挨个翻了进去。 彭六奇的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些杂物,一看便知平日里少有人打理。 他夫人去年病逝后,家里便只剩他一个人,日子过得难免潦草。 此时,彭六奇正背对着院门,坐在堂屋的桌前,借着窗透进来的光翻看那本《海匪王》,看得入了神,连身后的动静都没察觉。 高文州眼神示意了一下,脚步轻得像猫,猛地冲上前,手肘在他后颈上利落一敲。 彭六奇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趴在了桌上,晕了过去。 高文州从他松开的手中拿起那本册子,转身递给程庭芜。 程庭芜接过册子,从怀中掏出溯灵罗盘,那罗盘的指针纹丝不动,没有丝毫异常。 她又倒出些觅灵粉,小心翼翼地撒在蓝布封面上,依旧是毫无反应。 程庭芜将册子合上,语气带着几分失望:“这不是器灵本体,甚至近期都没有被器灵接触过。” 此话一出,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脸上都染上了几分迷茫。 高文州挠了挠头,啧了一声:“这线索怎么又断了?忙活了这么久,难道全白折腾了?” 梅映雪也皱着眉,小声道:“这器灵一直躲在暗处,我们连它的影子都摸不着,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感觉,实在太让人憋屈了。” 程庭芜指尖轻轻敲着桌沿,沉思片刻后,将那话本重新塞回彭六奇手中。 “既然没找到有用的线索,不如就让事情顺着原有的轨迹发展。” “彭六奇既然打算接着讲这个故事,到时候我们就去现场,若是器灵真的与这件事有关,应当会再度现身作乱,那我们正好可以第一时间将它拿下。” 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其他人都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几人动作轻巧地退出,只留下晕在桌前的彭六奇。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堂屋,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彭六奇动了动手指,慢悠悠地醒了过来。 他有些迷糊地甩了甩脑袋,后颈还有些隐隐的酸胀,一时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趴在桌上睡着了。 紧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猛地抬起头,双手下意识地往身前摸去。 当触到掌心那本沉甸甸的册子时,他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放松,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又露出了几分激动的神色。 彭六奇把话本紧紧抱在怀里,喃喃自语道:“幸好话本还在,这可是我翻身的宝贝,不能有半点闪失。” 一晃又过去了两日,彭六奇要开场讲《海匪王》的消息,已经在青澜城里传开了。 柳肃生前说这部书时留下的悬念,本就让不少听客心心念念,如今听说有人要续讲,许多人都对此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街头巷尾时不时能听到关于这事的议论。 说书的地点,最终定在了城中一家相对不起眼的茶楼里。 这已经算是彭六奇和高涛努力争取后的结果了。 毕竟彭六奇如今没什么大名气,虽说手里有《海匪王》的话本原作,可那些大茶楼更看重稳妥,觉得他未必能撑起场面,不愿意冒险和他合作。 只有这家小茶楼,想着借此机会多吸引些客人,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站在小茶楼门口,看着那不算气派的门脸,彭六奇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望着不远处那些生意兴隆的大茶楼,在心底暗暗想到:等我凭借这部《海匪王》名声大噪,让听客们挤破这小茶楼的门槛,看那些大茶楼的人还怎么忽视我,到时候他们肯定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想到这儿,他攥紧了手里的话本,转身走进茶楼。 程庭芜一行人也早已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处位置视野极佳,既能看清台上的说书人,又能将茶楼里的动静尽收眼底。 第79章 诡话本(16) 梅遇青点了一壶碧螺春,刚沏好的茶水冒着热气,茶香袅袅散开。 “没想到这么多人来。”梅映雪小声嘀咕着,视线扫过周围渐渐坐满的茶客,“看来柳肃的《海匪王》是真的火,这么多人惦记着后续呢。” 高文州正往嘴里塞着一颗茴香豆,含混不清地说:“人嘛,就是喜欢看热闹。” 贺云骁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茶楼的各个角落,像是在排查可能存在的异常,“别大意,越是人多眼杂,越容易出乱子。” “但愿今天能有收获。”程庭芜轻声说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静静等待着彭六奇登场。 高涛也一早就来了,正跷着二郎腿坐在一张方桌旁,眼神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得意,显然是想亲眼看着这场由他促成的说书火爆开场,好盘算着往后的分红。 茶楼上的喧嚣渐渐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入口。 在众人期待的注视下,彭六奇走了上来。 他穿了件半新不旧的长衫,领口仔细浆洗过,却还是掩不住几分褶皱。 可能是许久没面对过这么多听众,他有些紧张,上台时脚步都有些发飘,但当他抬眼望见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想到高涛那句场子红了就有花不完的银子,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扬起。 他正要用布巾擦一擦桌面的浮尘,台下便响起了细碎的议论声。 “哎,你看这人,不就是那个总在城西小书场说书的彭六奇吗?” 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撞了撞身旁的同伴,“我记得从前就听说,他跟柳肃不对付,怎么现在竟说起柳肃的话本了?” 旁边那人捋着山羊胡,眯眼打量着台上的彭六奇:“这你就不懂了吧?柳肃的《海匪王》火遍全城,谁不想借着这股势头捞一把?彭六奇这是放下面子,想靠着人家的名气翻身呢。” “可他手里的本子是真的假的?别是自己瞎编的吧?”有人带着怀疑的语气插了句嘴,“柳肃那人把稿子看得比命还重,怎么会落到他手里?”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窃窃私语。 彭六奇在台上听得一清二楚,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攥着布巾的手猛地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的醒木“啪”地一拍,试图压下台下的议论:“诸位,请静一静——” “今日我要说的,正是柳肃先生未竟的《海匪王》下半本,一字一句,皆是原稿。” 彭六奇握着醒木的手紧了紧,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听众,放缓了语调。 “诸位也知道,我与柳肃先生私下里确有几分嫌隙,从前在书场里争过高低,拌过嘴舌,这些都不假。” 他坦然承认,倒让台下的议论声小了些。 “但论起写话本的能耐,柳肃先生确实有过人之处,这《海匪王》的前半段,把个海上枭雄的快意恩仇写得活灵活现,我读的时候都忍不住拍案。” 他拿起那本蓝布册子,指尖轻轻抚过封面,语气里添了几分真诚。 “机缘巧合下得了这后半本,想着这么好的故事总不能烂在手里,柳肃先生不在了,我便替他把故事说完,也算是圆了诸位听客的念想。” 说到这儿,他抬眼笑了笑,眼里的紧张淡去不少。 “当然了,往后我也会有自己的原创话本呈现给大家,不敢说胜过柳肃先生,却也敢保证都是心血之作。今日先借这《海匪王》抛砖引玉,还望诸位多多捧场。”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刻意贬低柳肃,也没过分抬高自己,反倒显出几分坦荡。 台下的听客们愣了愣,随即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很快,掌声便像潮水般漫过整个茶楼。 “说得在理!赶紧开讲吧!”有人高声喊道。 “就是,管他谁来说,故事好听就行!” 高涛在台前听得眉开眼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仿佛已经看到了源源不断的银子进账。 程庭芜几人对视一眼,梅遇青低声道:“这彭六奇倒有几分急智,几句话就稳住了场面。” 此时,台下的听客们早已按捺不住,纷纷催促着开讲。 上回柳肃将《海匪王》讲到霍雄对内能容风月,对外能镇山河,把个铁骨柔情的海匪首领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却在最关键处停了下来。 那心机深沉的段瑛,靠着几分姿色和手段缠上霍雄,暗地里却屡屡作祟,大家都好奇,这样一个恶毒的女人究竟还能在霍雄身边待多久。 彭六奇清了清嗓子,拿起醒木重重一拍,“啪”的一声脆响,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眼神变得深邃,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故事里的沧桑。 “话说那霍雄带着一只船队在海上纵横,不料天有不测风云,遇上了百年难遇的超级台风。” “狂风如鬼哭,巨浪似山崩,船队被打散,霍雄乘坐的主船在风浪里如一片枯叶,随时可能倾覆……” 他的声音时而激昂,描述着船员们与风浪搏斗的惨烈;时而低沉,诉说着霍雄在绝境中对弟兄们的牵挂。 听客们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片惊涛骇浪之中。 “……总算天不绝人,霍雄带着仅剩的几个弟兄,抱着一块船板在海上漂了三日三夜,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挣扎着回到岸上的据点。” “可他刚推开门,却看到段瑛正依偎在另一个男人怀里,笑靥如花。” “原来那段瑛见台风肆虐,以为霍雄必死无疑,竟在他最危险的那几日,攀附上了其他人。” 说到这里,彭六奇加重了语气,眼神里满是鄙夷。 “手下们见了,个个怒目圆睁,拔刀就要砍了段瑛这个不忠不义的女人,骂她是不检点无情无义的荡妇。” “霍雄却摆了摆手,他望着段瑛,眼里最后一点温情也散了,只留下一片冰冷。” 彭六奇顿了顿,声音放缓。 “他念及夫妻一场,不愿看段瑛死于乱刀之下,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便让人端来一杯毒酒。段瑛哭着求饶,霍雄却始终没再看她一眼。” “最终,她还是饮下了毒酒,没了气息。” 第80章 诡话本(17) “从此以后,霍雄也没再续弦,一门心思扑在海上的事业上。” “他兼并了附近几股零散势力,严明纪律,不许手下烧杀抢掠,只劫那些为富不仁的商船,渐渐成了一方霸主。” “到了晚年,他见朝廷治理海疆的决心渐强,便主动带着船队归顺,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余生,寿终正寝。” 故事讲完,彭六奇合上册子,茶楼里却静得出奇。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开了口,怒骂道:“这段瑛真是不要脸!霍雄就该让她受尽折磨再死!” 紧接着,附和声此起彼伏。 “就是!若是没有霍雄救她出风尘,她恐怕还在勾栏院里受尽磋磨,哪有今日的体面?没想到竟是这样忘恩负义的东西!” “白眼狼!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早知道她是这等心性,当初就该让她烂在窑子里!” 众人越骂越气,彭六奇坐在台中央,看着底下群情激愤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显然,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变故也正是发生在这个时候。 正当彭六奇微微扬起下巴,看着台下热烈的反响沾沾自喜,准备拱手致谢时,一股阴冷的风毫无征兆地从茶楼门外钻了进来。 那风来得极快,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堂。 先前还在底下叫骂不休的听客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个瞪圆了眼睛,满脸惊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程庭芜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 还没等她出声示警,那股风已然调转方向,如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朝着舞台上的彭六奇直直而去。 彭六奇正沉浸在众人的关注中,丝毫没有察觉死神的临近。 风眼裹挟着细碎的灰沙,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喉咙。 “呃……”彭六奇的笑容僵在脸上,猛地瞪大了双眼,嘴巴不受控制地大张着,像是想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脖颈,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那本《海匪王》从他手中滑落,掉到了地上。 “是器灵!”程庭芜低喝一声。 贺云骁与高文州反应极快,几乎在同一时间拔身而起,朝着舞台疾冲而去。 这一次,器灵的出手显然比上次还要迅猛,还要霸道。 不过短短数息,彭六奇的脸已经憋得青紫,双脚离地,身体像个提线木偶般被那股风悬在半空,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听客们要么瘫在椅子上瑟瑟发抖,要么互相推搡着往门口挤,桌椅翻倒的脆响、器物落地的碎裂声混杂在一起,闹得人头皮发麻。 高涛坐在台前,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彭六奇,嘴唇哆嗦着,六神无主。 当那股阴风卷起地上的灰尘时,他终于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翻下来,头也不回地朝着茶楼外疯跑。 贺云骁与高文州已拔剑冲到台前,剑锋上凝聚着灵力,正要朝着那股阴风劈砍。 不料那风突然转向,卷起掉在地上的册子,清脆的撕裂声后,内页如同雪片般散落开来。 紧接着,那些散页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密密麻麻地朝着二人脸上袭来。 “小心!”贺云骁低喝一声,挥剑格挡,银色的剑光在眼前织成一张密网,将袭来的纸页斩得粉碎。 高文州本想侧身避开,却被几张纸页绕到身后,紧贴着糊了上来。 那些纸页像是长了吸盘,紧紧粘在他的口鼻上,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扯不下来,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双手胡乱挥舞着。 贺云骁见状,不得不暂时放弃攻击,上前挑开高文州脸上的纸页,拉着他往后退了两步。 程庭芜与梅遇青、梅映雪也随即赶到支援,可那道风却愈发狂暴,卷起地上的木屑、碎瓷片,形成一道旋转的气柱,将彭六奇护在中心。 三人的攻击落在气柱上,竟只激起几道涟漪,根本无法靠近半分。 就在这时,半空中的彭六奇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众人眼睁睁看着他的嘴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掰开,下颌骨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 随后,一条血淋淋的舌头被硬生生从他嘴里扯了出来,带出一串浓稠的血珠。 彭六奇的身体猛地弓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随后口吐鲜血,重重地摔在舞台上,彻底没了声息。 随着他的死亡,那股阴风骤然收敛,旋转的气柱瞬间散去。 程庭芜等人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 因着站位离柱子较近,梅映雪摔得最是狼狈,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冰冷的石柱上,一声闷响,听得旁人都心头一紧。 她落地时蜷缩成一团,没过几秒,便不受控制地侧过身,呕出了一口鲜红的血。 溅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格外刺目。 “映雪!”程庭芜和高文州同时惊呼出声,其他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到了 程庭芜顾不得自己膝盖传来的钝痛,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快步冲到梅映雪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搂在怀里,声音里满是焦急。 “师姐,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梅映雪平日里虽有些娇气,此刻却咬着下唇强撑着,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未擦净的血迹。 她抬眼看向程庭芜,勉强牵起嘴角笑了笑,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故作镇定:“没事……就是撞了一下,不打紧。” “都吐血了,怎么可能没事!”高文州也踉跄着跑过来,看着梅映雪这副模样,急得直跺脚,语气里满是紧张。 “这柱子多硬啊,肯定伤着内脏了!”说着,他干脆利落地弯下腰,一把将梅映雪打横抱了起来。 梅映雪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高文州的衣襟,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 高文州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又抬头对程庭芜说。 “器灵已经离开了,这里的残局就麻烦你们收拾一下。我先送她去医馆看看,万一伤了根本,落下病根可就糟了。” 程庭芜连忙点头,眼神里满是关切:“没问题,这里交给我们,你快带师姐去吧,路上小心。” 高文州嗯了一声,随即抱着梅映雪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稳,生怕耽误了片刻。 第81章 诡话本(18) 梅遇青站在一旁,看着高文州抱着自己妹妹匆匆离去的背影,显然是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程庭芜的目光则落在了台上,彭六奇模样凄惨得让人不忍直视。 她缓缓握紧了拳头,一股深深的挫败感涌上心头,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明明这一次他们都守在现场,却还是没能阻止器灵的恶行,眼睁睁看着彭六奇重蹈柳肃的覆辙。 梅遇青很快察觉到了她的低落,走上前,安慰道:“别太自责了,事发太过突然,那器灵的速度和力量都超出了我们的预料,我们已经尽力了。” 不远处的贺云骁原本也想上前说些什么,看到梅遇青正在安慰程庭芜,脚步便停在了原地。 程庭芜定了定神,目光扫过散落的纸页,开口道:“事情的关键并非这个话本实物本身,而是里面所讲述的故事。” 她顿了顿,语气肯定地补充,“那本册子我们已经仔细检测过了,没有丝毫器灵的气息。器灵会出现,显然是因为有人在讲述《海匪王》这个故事。” “可这故事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竟然会让器灵如此在意,甚至为此痛下杀手?” 梅遇青和贺云骁听着,同时摇了摇头,显然是也猜不透其中的关窍。 正当几人陷入沉思时,茶楼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官府的人赶到了。 带队的依旧是上回处理柳肃案的张捕头,他一进门就看到了程庭芜几人,语气不善地问道:“怎么又是你们?” “上回在柳肃身亡的案发现场,你们几个就在,这一次彭六奇出事,你们依旧还在。你们和这两桩案子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这二人的死因,与你们有关?” 程庭芜不慌不忙地向前一步,坦然迎上张捕头的目光,朗声道:“张捕头这话可就冤枉人了,若我们真是杀人凶手,为何还要逗留在案发现场?依常理,不应该早就溜之大吉了吗?” 她侧身指了指周围的听客,“刚刚事发的时候,在场有不少人都看到了,是我们最先冲上前去想要救人,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我们不过是行走江湖的侠客,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罢了,还请捕头不要胡乱揣测。” 她顿了顿,又道:“若是捕头不信,大可以问问周边的百姓,看看我们方才是不是在尽力施救。” 听到这话,周围立刻有不少人站出来替他们说话。 一个穿长衫的老者捋着胡须道:“捕头大人,这位姑娘说的是实话。刚才那邪风作乱,确实是他们几个奋勇上前,想要救下说书先生的。” “是啊是啊,我们都看见了,他们还和那股怪风打斗了呢!”一个年轻小伙也急忙附和。 众人七嘴八舌地作证,张捕头的脸色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程庭芜几人。 “即便如此,你们也得跟我回衙门一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贺云骁上前一步,挡在程庭芜身前,眼神冷冽地看向张捕头:“这件事并非普通的案子,早已超出了衙门能够应对的范畴。你若真想让案子快点破,就别对我们多加阻拦,免得耽误时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 张捕头本就觉得在下属面前失了面子,见贺云骁这副桀骜不驯的模样,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放肆!此地乃青澜城地界,岂容你们这些江湖人撒野?来人,把他们给我拿下!” 身后的捕快们立刻抽出腰间的佩刀,作势就要上前。 贺云骁不屑地冷哼一声,右手握住剑柄轻轻一抽,半截剑身带着寒光从鞘中滑出。 阳光透过茶楼的窗棂,恰好照在锋利的剑刃上,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直直晃在张捕头的眼睛上。 张捕头下意识地眯起眼,心头莫名一慌。 他从那道剑光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意,显然这几人绝非普通的江湖骗子,而是真有几分能耐的硬茬。 若是真动起手来,自己带来的这几个捕快恐怕讨不到好,说不定还会损兵折将。 他心里打着鼓,脸上却还强撑着镇定,可握着刀柄的手已经悄悄松开了些。 程庭芜见状,适时开口道:“张捕头,我们并非故意不配合,只是此事牵连甚广,确实不宜耽搁。等我们查明真相,定会主动到衙门说明情况,绝不食言。” 张捕头正愁找不到台阶下,听程庭芜这么说,立刻顺着话头道:“哼,暂且信你们一次。但若是让我发现你们借机潜逃,休怪我张某人不客气!” 说罢,他朝旁边的捕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让开道路。 程庭芜颔首示意,率先迈步向外走去,贺云骁和梅遇青紧随其后。 张捕头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对属下吩咐道:“看好现场,仔细勘察,别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捕快们应声忙碌起来。 离开茶楼后,程庭芜几人沿着街边快步走着,走了没多远,程庭芜忽然停了下来。 梅遇青见状,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程庭芜转头看向两人,语气肯定地说:“眼下最应该找到高涛,他身上所牵连的线索绝对是最多的,或许还藏着什么我们所不知道的秘密。” 贺云骁闻言,赞同地点点头:“有道理。” 事不宜迟,几人立刻动身,朝着高涛家快步赶去。 另一边,高涛魂不守舍地回到家中,刚把门闩插上,后背就重重地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茶楼里那恐怖的一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彭六奇惨死的模样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正想倒杯茶水压惊,院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院门就被一脚踹开,程庭芜、梅遇青和贺云骁三人已然站在门口,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高涛看着凭空出现的几人,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撞在桌角,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喊痛,只是哆嗦着声音问道:“你……你们是谁?想……想干什么?” “我告诉你们,我可是认识衙门里的人!”他嘴上硬气,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第82章 诡话本(19) 程庭芜本就没打算跟他绕弯子,眼下时间紧迫,必须尽快从他口中套出有用的信息。 朝着贺云骁递了个眼神后,对方瞬间心领神会,身形一晃便已冲到高涛面前。 高涛还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就感觉后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揪住,整个人像拎小鸡似的被提了起来。 他手脚胡乱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只铁钳般的手,贺云骁将他按在旁边的木椅上。 “接下来,我们问一句,你答一句。”贺云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不许撒谎,明白吗?” 高涛被这股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他虽然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这几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但光是贺云骁这利落的身手和冰冷的眼神,就足以让他明白,眼前这几位绝对是不好惹的硬茬。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违抗,连忙点了点头:“明……明白,我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程庭芜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为什么要在柳肃死后,将他所有的话本和古籍都买下?” 高涛眼神闪烁了一下,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道:“柳肃擅长说书,更擅长写话本,这是青澜城里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我想着……想着把他的话本买过来,将来再转手卖给那些书坊或是其他说书人,说不定还能赚一笔,就……就买了。” 他说着,手指下意识地抠着椅面,试图掩饰自己的紧张。 “就因为这个?”程庭芜的目光依旧紧紧锁着他的眼睛。 高涛被问得心头一慌,却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对……对啊。” “你在撒谎!” “我没有!”高涛慌忙辩解,身体都从椅子上微微前倾,“我真没撒谎啊!” 程庭芜见他不老实,就故意吓他。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给我说实话,否则你这舌头也没必要留着了,割了就是。” 高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的贺云骁正微微眯起眼睛,活像尊索命的煞神。 他丝毫不怀疑程庭芜说这话的真实性,可还是忍不住想垂死挣扎:“我……我真的没有撒谎……” 话音未落,程庭芜便朝贺云骁抬了抬下巴,言简意赅:“动手。” 贺云骁应声上前,右手闪电般探向高涛,指尖带着凌厉的风势。 高涛见状,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竟然来真的! 高涛哪里还敢再嘴硬,连忙杀猪般高呼起来:“我说!我说!我都说!” 贺云骁的手在距离他脸颊寸许的地方停住,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高涛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沾湿了衣领。 稍作平复后,他终于不再隐瞒,断断续续地交待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数月之前,他曾与柳肃一同喝酒。 席间,柳肃喝得酩酊大醉,无意中向他透露,自己之所以能在一夜之间仿佛开了窍,写出那些引人入胜的话本,是因为得到了一本孤本。 自那孤本到手后,他便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 高涛听后心头顿时燃起一阵悸动,他本就痴迷看书听书,无奈自身才华有限,始终写不出什么精彩故事。 此前他一直以为柳肃是真有过人天赋,才特意前去交好,没料到对方竟是靠外力相助,心中瞬间涌起强烈的不平衡。 他暗自琢磨,若是自己能得到那本神奇的孤本,说不定能写出比柳肃更精彩的故事。 从那以后,高涛便时常借着各种由头与柳肃接触,有意无意地打探那本孤本的下落。 可柳肃酒醒之后,像是彻底忘了醉酒时说的话,对孤本之事绝口不提。 屡屡碰壁之下,高涛也只好暂时压下心中的念头。 没曾想,没过多久柳肃就突然死了,这让高涛沉寂的心思再次活络起来,他断定那本孤本一定还在柳肃家中。 因害怕只找一本书太过打草惊蛇,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立刻赶去柳肃家,索性将对方所有的话本和古籍都买了下来。 在那些书里,《海匪王》的话本被包装得最为仔细,高涛下意识觉得它就是那本能给人带来才华的神奇孤本。 可带回家后,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足足好几日,翻来覆去地研究那话本,却始终没能像柳肃那样文思泉涌,甚至连一个像样的故事片段都写不出来。 这让高涛觉得自己被柳肃欺骗了,心中又气又急,可花出去的银子已然无法收回。 为了挽回一些损失,他想到了彭六奇,便将《海匪王》的话本给了对方,让他开场说书,自己则等着分红,坐收渔翁之利。 再后来,就发生了茶楼里的那幕惨剧。 听完高涛所说的一切,程庭芜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从高涛此刻惊魂未定的神情和条理清晰的叙述来看,他这回说的应该是实话。 她在心中快速梳理着线索。 照高涛的说法,那本让柳肃文思泉涌的神奇孤本,显然就是器灵的本体。 初期它不但没有作恶,反而像是在为柳肃提供帮助,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柳肃触怒了器灵,才落得被割舌而亡的下场。 高涛买下的那些书里并没有真正的孤本,这说明器灵本体很可能还留在柳肃家中。 想到这里,程庭芜眼神一凛。 “去柳肃家。” 贺云骁和梅遇青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三人迅速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屋内,高涛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脱力般跌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大口喘气。 他一边用手背抹着额头的冷汗,一边下意识地抚摸着心口,那里还在因为刚才的惊吓砰砰直跳。 来到柳肃家门外时,程庭芜没有丝毫犹豫,上前轻轻叩响了门板。 三声过后,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后门被拉开,露出阮巧儿略带疑惑的脸。 托高涛的福,得了那笔买走柳肃所有书籍的钱后,阮巧儿已经不需要像从前那样起早贪黑地去街头卖艾蒿糕了,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许多。 看到程庭芜几人,阮巧儿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几分惊讶,开口问道:“是你们呀,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第83章 诡话本(20) 程庭芜打量着她,想她对此事应该是不知情的,为了不吓到她,便温和地笑了笑,解释道。 “我们是想来尝尝你做的艾蒿糕,之前吃过一次,觉得味道极好。” “今天在街上没看到你摆摊,便一路打听着找了过来,没打扰到你吧?” 阮巧儿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几分意外的欣喜,连忙摆手道:“不打扰,不打扰。” “我最近是没去摆摊,不过今早自己做了些,想着留着慢慢吃,你们若是不嫌弃,就进来坐下吃些吧。” 程庭芜欣喜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好,便随着阮巧儿一同走进了院内。 院子被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角多添了几株不知名的花草,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阮巧儿热情地招呼道:“你们先在这石桌旁坐下歇会儿,我去厨房把艾蒿糕端来。” 说罢,便转身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她刚一走,程庭芜、梅遇青和贺云骁三人的视线便迅速在院子四周梭巡起来,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试图能找到与器灵相关的蛛丝马迹。 原本正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蜷缩着打瞌睡的狸奴,在见到他们几人后,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叫唤了一声,迅速钻到了院角堆放的杂物缝隙里,再也不肯出来。 没过一会儿,阮巧儿端着一盘艾蒿糕从厨房走了出来。 几人听到脚步声,迅速收回目光,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阮巧儿将盘子放在石桌上,笑着招呼道:“快尝尝。” 程庭芜道了句谢,伸手取了一块,碧绿的艾蒿糕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入口软糯带着微甜。 她借着吃糕点的间隙,状似随意地和阮巧儿攀谈起来。 “方才打听的时候,还听说婶子的丈夫是附近有名的说书先生,是吗?” 阮巧儿听到丈夫二字,想起死了有些时日的柳肃,眼中还是抑制不住地闪过一丝厌恶。 只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对,他叫柳肃,是个说书的,只不过已经不在了。” 程庭芜故作惊讶地抬了抬眉,放下手中的艾蒿糕,语气带着歉意:“抱歉,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没事。”阮巧儿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程庭芜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冷淡,继续说道:“实不相瞒,我平日里也喜欢看话本、听书。不知道阮婶子愿不愿意把柳肃先生留下的藏书给我看看?若是遇上中意的,我可以花钱买下。” 阮巧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倒是没想到,柳肃从前那些被她视作累赘的书,竟然这么抢手。 她有些抱歉地说:“前几日已经有人把那些话本都买走了。” 程庭芜脸上立刻露出失望的神情,追问道:“都买走了?一本都没留吗?” “是啊,”阮巧儿肯定地点头,“现在整个书房都是空的了。” 程庭芜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怎么如此不凑巧,竟然被别人捷足先登了,若是我们早点来就好了。” 她顿了顿,看着阮巧儿,语气带着几分执拗,“说也奇怪,原本还没觉着,现在越是得不到,我还就越想要了。” “婶子,我不差钱,只要能找到让我感兴趣的,钱不是问题。” “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被遗忘的话本?比如压在箱底的,或者随手放在哪个角落的?” 前两天卖书得了不少银子,阮巧儿已经尝到了甜头,眼下又有生意送上门来,自然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她蹙着眉,认真地思索起来,从卧房到厨房,从柜子到抽屉,一点点在记忆里搜寻。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眼睛一亮,面露惊喜地说:“还真有剩一本!” 程庭芜心中一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连忙催促道:“那快拿来看看!” 阮巧儿应声迅速起身,脚步轻快地朝厨房小跑而去,其他人也顺势起身,紧随其后。 一进厨房,就见阮巧儿径直走到那张有些陈旧的饭桌前,弯腰蹲了下去。 她伸手在桌角摸索片刻,随后从桌腿与地面的缝隙里抽出了一本话本,随着那本书被抽出,本就有些不稳的桌子瞬间朝一侧歪斜了一下。 阮巧儿拿起话本,用袖子随意拍了拍表面的灰尘,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将话本递过来说。 “你看我这记性,这话本在这里垫桌角都快大半年了,要不是你问起,我都差点把它给忘得一干二净。” 程庭芜伸手接过话本,入手处一片黏腻。 只见话本的封面早已被各种污渍填满,深褐色的油渍顺着纸页的纹路渗透进去,有些地方甚至粘连在一起,根本看不清里头的内容。 阮巧儿也没料到这话本会脏成这样,脸上的歉意更浓了,伸手就要往回拿。 “你看这脏的,整日在厨房里烟熏火燎的,字都看不清了,还是还给我吧,免得污了你的眼。” “不急,我再看看。” 程庭芜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随后又像是不经意般说道,“这厨房内光线太暗,我到院子里瞧得清楚些。” 她说着,便转身走出厨房,来到院子里。 趁着转身的空隙,她飞快地从袖中取出觅灵粉,指尖轻轻一捻,粉末便悄无声息地撒在了话本上。 这一次,觅灵粉终于有了效果! 接触到粉末的话本表面,瞬间散发出刺眼的蓝光,整本书竟缓缓悬浮起来。 恰好跟出来的阮巧儿看到这一幕,顿时被吓了一跳。 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后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竟直接昏了过去。 程庭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软倒的身体。 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只是受了惊吓暂时昏迷,没有性命之忧,便将她扶到一旁的躺好。 紧接着,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半空中悬浮的话本,不敢有丝毫大意。 梅遇青低声道:“这……便是器灵本体了吗?” 程庭芜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本悬浮的话本,眼神复杂,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对,只不过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大圈,它竟然一直都在柳肃家中,还被拿去垫了桌脚。” 第84章 诡话本(21) 程庭芜望着半空中那本污渍斑斑的话本,眉头微蹙,继续说道。 “难怪器灵一直没有幻化为人形活动,器物本身若是受损,器灵的力量也会大打折扣,自然更难凝聚人形。” “残缺的泥菩萨是这样,这受损的话本也是如此。” “只不过没想到,即便本体受损成这样,也不影响她隔空杀人,可见这器灵的能力并不弱。” 她从袖中取出溯灵罗盘,看着指针依旧纹丝不动,盘面一片死寂,再次发出了疑问。 “可为何我的溯灵罗盘没有反应呢?按说器灵现身,罗盘不可能毫无异动才对。” 话音刚落,悬浮在半空中的话本忽然闪动了一下,周身的蓝光剧烈波动起来。 紧接着,一道朦胧的虚影从话本中浮现,渐渐凝聚成一个女子的模样。 那女子身着素雅长裙,面容秀美,一双眼却异常明亮坚定,仿佛藏着千钧之力,让人不敢轻看。 她垂眸看向程庭芜手中的罗盘,声音清冽如泉:“因为我并非作恶,而是在伸张正义,溯灵罗盘感受不到我身上的恶念,自然不会有所反应。” 程庭芜着实有些意外,她还是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更没想到这还是由一个器灵亲口告诉她的。 秋曼香兴许是被这副青涩又认真的神情可爱到了,竟微微抿嘴笑了笑。 “年轻的狩灵师啊,你不知道的东西恐怕还有很多呢。” 她的目光扫过几人,最终又落回程庭芜身上。 “你们可知,柳肃与彭六奇,为何该死?” 程庭芜低头思索了片刻,抬头看向秋曼香,语气笃定地说:“是因为《海匪王》那个故事吗?” 秋曼香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秀眉微挑:“你怎么知道?”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认可,“这的确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 “我知道你们狩灵师会灵念回溯,破除执念,我已经存在于这世间太久了,久到快要忘了最初的模样。” “若你们能帮我一个忙,了却我最后的心愿,那么我愿意自动消散于天地间,绝不纠缠。” 几人闻言,皆是一怔,脸上满是诧异。 他们出行至今,遇上的器灵无一不是被执念所困,状若癫狂,从未有过像秋曼香这样,提出愿意主动消散的。 见他们愣神不语,秋曼香轻轻勾了勾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怎么,你们是不是认为,只要是器灵,就一定是坏的?” 这回程庭芜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不是的,世间万物,皆有善恶,器灵自然也是有好有坏。” 站在一旁的贺云骁却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器灵终究是异类,哪怕暂时表现得平和,也难保不会突然发难。 只是碍于担心激怒眼前的器灵,引发不必要的冲突,他才暂时没有将心中所想说出来,只是用眼神示意程庭芜多加小心。 秋曼香将贺云骁的反应看在眼里,却并未在意,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程庭芜身上,问道:“那么,你愿意帮我吗?” 程庭芜没有丝毫迟疑,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愿意帮你,只不过,要怎么帮?” 秋曼香的眼中闪过一丝释然,语气也柔和了许多:“很简单,只要你能把真相公之于众就好。” “真相?”程庭芜更加不解了,眉头微蹙,“什么真相?” “不急。”秋曼香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时空,“在那之前,我想麻烦你们先看一个故事。看完之后,你们自然会明白一切。” 随后,她的虚影便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融入那本悬浮的话本之中。 一道光幕凭空浮现,如同展开的画卷般铺陈在几人面前。 光幕之上,光影流转,起初只是模糊的色块,像是被雨水晕开的墨迹,看不真切。 忽而一阵海风似的光影波动掠过,画面骤然清晰起来。 暮春的雨丝斜斜织着,青澜城最肮脏的巷子深处,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被粗麻绳捆着,塞进颠簸的板车。 她不过七八岁的模样,粗布衣衫上满是泥污,却死死咬着下唇,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与年龄不符的倔强。 这便是幼时的段瑛,被嗜赌如命的父亲用二两银子卖给了人牙子,要送去城南的醉春楼。 刚进醉春楼时,段瑛被安排在最粗陋的杂院,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挑水、劈柴、打扫院子,稍有差池便会招来老鸨的厉声呵斥和老妈子的藤条抽打。 其他被卖进来的孩子要么整日以泪洗面,要么早早学会了谄媚讨好,唯有段瑛,总是默默忍着疼,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她知道哭闹无用,唯有让自己变得有用,才能不任人揉捏。 老鸨见她性子倔强,本想磨掉她的棱角再教她学歌舞承欢,可段瑛却悄悄找到了自己的生存之道。 她发现账房先生算错了一笔酒钱,便趁着送茶的间隙,怯生生地指了出来。 账房先生起初不屑,核对后却惊觉果然错了,此事传到老鸨耳中,倒让她多了个差事。 帮着账房先生打杂,抄写账单,这成了段瑛的救命稻草。 她白天干活时总偷偷观察账房先生算账,夜晚就着月光在地上用树枝练习数字,遇到不懂的便趁先生心情好时旁敲侧击地请教。 有次先生故意考她,让她算一笔连自己都得算半天的账目,她竟凭着平日记下的口诀,飞快报出了答案。 醉春楼往来的商客多,其中不乏外邦人。 段瑛每次送点心时,总会悄悄站在屏风后,听那些蓝眼睛、卷头发的客人用古怪的语调交谈。 她把听到的词句记在心里,回去后就对着铜镜反复模仿,遇到懂行的客人,还会壮着胆子问上一两句。 有个波斯商人见她伶俐,偶尔会教她几个单词,她便像获了宝似的,连夜写在贴身的小册子上。 楼里的姑娘们都嘲笑她不务正业,说女子认得几个字便够了,何苦对着那些弯弯曲曲的鬼画符费神。 她却只是抿唇一笑,从不辩解,把那些嘲讽当成动力。 藤条抽在身上会疼,可学会一个新单词、算对一笔难账时的喜悦,却能让她暂时忘记身处泥沼。 她就像一株被压在顽石下的韧草,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画面一转,已是五年后。 第85章 诡话本(22) 段瑛的眉眼长开了些,褪去了孩童的青涩,只是那双眼依旧亮得惊人,藏着与这风月场格格不入的沉静。 老鸨见她实在不是摇首弄姿的料子,偏又算起账来分毫不差,便让她做了账房的帮工。 平日里守在账房角落抄录酒水单据,倒也免了伺候客人的差事。 光阴荏苒,又是三年。 十七岁的段瑛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不仅能流利地用外邦语言与商人交谈,算起账来更是比账房先生还快。 这年深秋,一队商船在青澜城外遭遇海难,货物大半损毁,船主在醉春楼里买醉,打算自暴自弃。 霍雄听闻消息时,正在自家船上盘点近日截获的货物。 他虽做海匪营生,却深知细水长流的道理,与其把商户逼到绝路,不如留条活路,日后还能持续取利。 这船主张掌柜他早有耳闻,家底殷实但性子懦弱,如今遭此横祸,正是拿捏的好时机。 傍晚时分,霍雄带着两个精壮弟兄走进醉春楼。 张掌柜正趴在临窗的桌前,面前散落着七八只空酒盏,见霍雄进门,吓得手一抖,酒盏“哐当”落地,碎成几片。 “霍……霍爷,您怎么来了?”他说话时牙齿打颤,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霍雄拉过张掌柜对面的椅子坐下,示意弟兄关上雅间门,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残酒:“听说张掌柜遇着难处了?” 张掌柜眼圈一红,叹着气捶桌子:“难啊!一船的货沉了大半,剩下的也泡了海水,卖不上价了……我这半辈子的积蓄,全折里头了!” “别慌。”霍雄放下酒杯,指节叩了叩桌面,“我手下弟兄熟水性,让他们去捞货,保准能多捞出三成来。” 张掌柜眼里刚燃起一丝光,又被霍雄接下来的话浇灭:“不过弟兄们下水捞货,风险不小,总得给点辛苦钱。” “这样,捞上来的货,还有你库房里剩下的那些,我要四成,这事我就帮你办了。” “四成?”张掌柜差点跳起来,“霍爷这是要我的命啊!就算捞上来,那些泡了水的绸缎也卖不出原价,四成下来,我连本都回不了!” “那你说多少?”霍雄挑眉,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我弟兄们可不是傻的,不给够数,谁肯冒着风浪下水?” 两人争执不下,张掌柜急得满头大汗,霍雄则慢悠悠地喝着酒,笃定对方迟早会松口。 就在这时,雅间门被轻轻推开,段瑛站在门外,轻声道:“二位,不如先听我算笔账?” 霍雄循声望去,只见个穿青布裙的姑娘正站在不远处。 他斜睨她一眼:“你一个女人家,又懂什么?” 段瑛没理会他语气中的轻蔑,拿起张掌柜桌上的货单:“张掌柜这批货里,上等布匹占三成,中等布匹占五成,剩下的是些粗麻布与棉帆布。” “海难后,上等布匹虽泡水,但浆洗后染成深色,能做衬里,市价是原价的三成;中等布匹可以拆了混纺成粗线,织成搬运货物的捆绳,能卖原价两成。” “粗麻布最耐损,晾干后卖给渔户补网,棉帆布本就厚实,修补后能做船篷,这两样能值原价四成。” 她边说边用炭笔在纸上写算:“假设原本总值一千两,捞上来六成,便是六百两,按刚才说的折价,能收回一百六十二两。” “加上库房现存的三百两货,若霍爷肯帮忙销货,算上运费和人工,您拿三成利,得一百三十八两六钱;张掌柜还能剩三百二十三两四钱,足够再进半船货。” 她把纸推到两人面前:“要是硬要四成,张掌柜只剩二百七十七两二钱,虽不至于撑不过冬天,但利润折损太多,往后再想进货周转,怕是难上加难,您这笔钱终究是一锤子买卖。” “不如各退一步,您赚了名声,往后商户有难处,还能找您帮忙,不好吗?” 霍雄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晌,又看了看段瑛清亮的眼睛,忽然笑了:“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冲张掌柜抬抬下巴:“三天后,来码头领货。” 张掌柜闻言,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身,对着霍雄作了个揖,又转向段瑛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霍爷高抬贵手!多谢段姑娘仗义相助!” 段瑛只是淡淡摆了摆手:“不必谢,你还是赶紧回去清点,三天后也好顺利交接。” 说罢,她便转身向外走去。 霍雄见多了脂粉堆里的环肥燕瘦,也瞧过不少附庸风雅的所谓才女,却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女子。 “这姑娘倒有意思。” 霍雄摸了摸下巴上扎手的胡茬,转身冲身后一个瘦高个弟兄扬了扬下巴:“去,给我查查这姓段的丫头,看看她底细。” 那弟兄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回来了,凑在霍雄耳边低声回话。 “爷,这段瑛是十年前被她赌鬼爹卖进醉春楼的,当时才七岁。刚进去时在杂院打杂,挨过不少打,却从没像别的丫头那样哭哭啼啼求过饶。” 他顿了顿,想起打听来的细节,又道:“听说她脑子特别灵,账房先生算错的数,她扫一眼就能指出来。” “后来老鸨见她算得好,就让她跟着管账,这丫头也真能折腾,不光算得快,还偷偷跟那些外邦商人学鸟语,现在连波斯话、暹罗话都说得溜,那些外洋银币,没人比她认得全。” “前阵子有个南蛮子想调戏她,被她砸破了头,老鸨要罚她,她就把这半年的账目摆出来,说自己替楼里多赚的钱,够抵罚银了,老鸨竟真没敢动她。” 霍雄听完,眼里的欣赏又浓了几分。 被卖入风尘却不肯认命,在泥沼里硬生生趟出条活路来,这等韧劲儿,倒真叫人佩服。 霍雄心中暗自思索,自己年过三十,在海上漂泊半生,身边虽不缺逢迎的女子,却始终没有一个能够真正并肩而行之人。 比起解语花,他更需要一个贤内助。 段瑛的身影在他脑中愈发清晰,霍雄当即便起了给她赎身的念头。 只是强来肯定不成,得把话说明白。 第86章 诡话本(23) 霍雄避开醉春楼的人,堵住了段瑛。 见是他,段瑛只是抬了抬眉:“霍爷找我,是为了张掌柜的货?” “不是。”霍雄开门见山,“我想给你赎身。” 段瑛眼底却没什么惊讶,仿佛早有预料:“赎我去做什么?” “跟在我身边,当我的小妾。” 霍雄盯着她的眼睛,“我保证,有我在,就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段瑛垂眸,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才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 眼前这男人,无非不就是看中她会算账、懂外话的本事,想找个能替他打理船队的帮手罢了。 她脑子里从没有那些风花雪月的念头,只有一笔笔清晰的算计。 留在醉春楼,虽说吃喝不愁,但没什么自由可言。 跟着霍雄虽说是做妾,却能走出这四方院,跟船出海见世面,比困在楼里强上百倍。 更何况,寻常人来赎她,老鸨定会攥着卖身契漫天要价,未必肯放人。 可这霍雄是称霸一方的海匪,老鸨自然是不敢得罪他,算是眼下最稳妥的脱身法子。 至于做妾还是做妻,不过是给外人听的由头,到了船上,是龙是虫,还得看自己的本事。 想到这里,段瑛干脆利落道:“可以。” “但话得说清楚,对外,我是你的小妾,应付场面;对内,我是你的手下,管账理事。” “你不能对我动手动脚,更不能干涉我做事,若是逾矩,这买卖就算黄了。” 霍雄本就看上她的才能,而非皮囊,闻言笑道:“好!就依你!” 两人目光相对,没有半分儿女情长,只有谈成买卖的欣喜。 几日后,霍雄亲自带着一箱金银来到醉春楼。 老鸨见是霍雄,吓得腿都软了,以为他要抢人,没想到他竟直截了当地说:“我要为段瑛赎身。” “霍爷想要,自然……自然是该给的。” 老鸨搓着手,半句不敢多留。 眼角的余光却偷偷瞟向站在一旁的段瑛,放缓了语气假模假样地问道:“瑛丫头啊,霍爷这般抬举你,你自己愿意跟霍爷走吗?要是有啥想法,可得跟妈妈说啊。” 她哪里是真要听段瑛的意见,不过是做给外人看,显得自己并非强卖罢了。 段瑛看都没看老鸨那张堆着假笑的脸,径直走到霍雄面前,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愿意跟霍爷走。” 老鸨见她如此干脆,连忙拍着手笑道:“瞧瞧,这真是缘分!瑛丫头也是个有福气的,往后跟着霍爷,定能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段瑛收拾包袱时,几个相熟的姐妹闻讯赶来,围在门口红着眼圈叹气。 平日里总爱打趣她的小翠拉着她的衣袖,声音哽咽:“瑛姐,你真要去啊?外面都传那霍雄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船上全是些凶神恶煞的汉子,你这一去,要是受了欺负可怎么办?” 另一个姐妹也抹着泪:“留在楼里虽说苦点,但咱们好歹能互相照应,去了那海匪窝,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担忧,段瑛听着,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她将几件换洗衣物叠好放进包袱,又小心翼翼地将那本记满外邦文字的小册子塞进怀里,回头冲姐妹们笑了笑。 “在哪儿不是讨生活?至少海上的风是自由的,吹得人心里舒坦。” 说罢,她背起简单的包袱,转身走出阁楼,没有半分留恋。 登船时,霍雄站在甲板上,看她踩着跳板走来,裙角被海风掀起。 甲板上的弟兄们早已炸开了锅。 这些常年在海上漂泊的汉子,见惯了刀光剑影,却极少见到女子登船,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打量。 有人用胳膊肘撞撞身边的同伴,压低声音嘀咕:“这就是爷赎回来的姑娘?瞧着斯斯文文的,哪像能跟着咱们吃风浪的?”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就是说啊,美娇娘不养在家中,跟来船上算是怎么一回事?” 更有性子鲁莽的,直接咧着嘴笑:“嘿嘿,我看就是霍爷怕晚上寂寞,特意养在船上的!”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足够顺风而来的段瑛听得一清二楚。 她面上没露半分异样,脚步依旧沉稳。 霍雄粗声粗气地问:“怕吗?” 段瑛仰头看他,日光在她眼里碎成金箔:“怕无用,但霍爷若是信我,我能让您和您的船队,赚得更多。” 霍雄朗声大笑,震得船板都在颤:“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霍雄的人,船上的账目、与对外的交易,都归你管!” 这话一出,甲板上顿时鸦雀无声。 方才还在议论的弟兄们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有人忍不住咋舌:“爷,这……这不合规矩啊!哪有让个娘们管事的?” 站在船头的疤脸汉子也跟着附和:“就是!咱们跟外人打交道,靠的是刀枪不是算盘,让她掺和进来,怕是要坏了生意!” 更有几个老弟兄直接上前一步,急道:“爷,您是不是糊涂了?这丫头刚上船,底细都没摸清,怎能把这么大的事交出去?” 段瑛没急着辩解,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脸。 霍雄正要发作,却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过了几日,霍雄的船队截获了一艘装满桐油的商船。 桐油在本地虽能卖钱,却因近来官府查得紧,收油的商号纷纷压价,弟兄们正愁着怎么出手。 段瑛翻出旧账册道:“上个月截的那批苏木还在舱底烂着吧?把桐油和苏木混在一起熬,能做成防水的船漆,价钱能翻两番。” 她指着海图上的标记:“尤其是东边那片礁石区,渔船常被撞坏,他们最缺这东西。” 弟兄们听得直咋舌,从前截到这类冷门货要么贱卖,要么堆着发霉,哪想过还能这么折腾。 按段瑛的法子一试,果然不到三日就清了货,比直接卖桐油多赚了一倍还多。 从此,青澜城的海面上多了道奇景。 霍雄的船上,总有个女子站在船头,左手按着账簿,右手指点着船员清点货物。 弟兄们见了她,都恭恭敬敬喊一声段姑娘,再无人敢怠慢。 第87章 诡话本(24) 这般安稳日子没过几年,一场百年不遇的超级台风席卷了青澜海域。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船板上,没多久就变成倾盆暴雨,豆大的雨珠密集得让人睁不开眼,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紧接着,狂风像千万柄钝刀,贴着海面横扫过来。 桅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几艘吨位小的船当场就被掀翻,像玩具般在浪涛里打着旋。 甲板上的弟兄们被晃得东倒西歪,有人死死抱着船舷,有人被直接甩进海里,连呼救声都被风声吞没。 霍雄站在舵楼里,吼得嗓子都哑了,指挥着船员砍断桅杆减轻负重,可在十几丈高的巨浪面前,这点挣扎如同螳臂当车。 一个如山岳般的巨浪拍下来时,便被墨色的海水彻底吞噬。 直到第三日风势稍减,海面上只剩下些破碎的船板和漂浮的油桶,连块像样的船骸都没留下。 消息传回岸上据点时,有不少人已经开始另寻出路,更有周边势力派人在暗处窥伺,只等这股势力分崩离析好来分一杯羹。 段瑛踩着积水走进总舵时,正撞见几个分舵头领在抢霍雄留下的令牌。 “都停手!” 满室的人齐齐回头,她抬手点向最躁动的几个头领。 “你们各带本部弟兄守住东西南三个隘口,谁敢趁乱抢地盘,先砍了再说。” 又指了指账房先生,“把现有存粮、武器都盘点清楚,按人头分发,敢私藏的,直接处置!” 话音刚落,有小部分人不服,梗着脖子喊:“凭什么听你的?” 段瑛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想走的随意,只是今天出了这个门,往后就跟我们没关系了,是死是活自己担着。” 厅里静了片刻,几个原本摇摆不定的小喽啰互相看了看,终究没人敢动。 谁都清楚,如今这局势,单枪匹马出去,要么被周边势力吞得连骨头都不剩,要么在官府的清剿里送命。 众人虽心有惶惶,却都记得往日段瑛的手段,跟着她,至少不会走投无路。 不知是谁先抱了拳:“我等听段姑娘号令!” 这声应和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迅速荡开涟漪。 不过半日,各岛乱象渐止,巡逻的船队重新列阵,连暗处窥伺的势力也收了心思。 段瑛借着这股势头,迅速将新定的规矩推行开来。 分赃按“三三七”原则执行,三成充作公用,三成按人头均分,四成依功劳分配;严禁劫掠渔船、骚扰渔村,改为与周边村落建立互助关系,以保护换取补给;对私通外寨、暗藏货物者,施以严惩,由她亲自监督执行。 这些规矩条理分明,赏罚明确,海匪虽人数众多,却在新规矩的约束下,渐渐有了章法。 其实从前霍雄在世时,段瑛虽已参与船队诸多事务,尤其在账目与交易上颇有话语权,但涉及核心规矩,霍雄总带着几分草莽头领的刚愎自用。 比如分赃时,他常凭一时意气多赏亲信,或是为安抚某个桀骜的舵主,破格多分些利。 段瑛曾借着算年度总账的机会,将私分不均引发的矛盾、劫掠渔村导致的补给短缺一一列出,想劝他改改旧例。 可几番劝说下来,却没什么成效。 如今霍雄骤逝,海匪群龙无首,人人心里都打着鼓,既怕散伙后没了依靠,又盼着能有条安稳出路。 众人此刻更在意的是能否稳住局面,而非固守霍雄时代的旧习,那些曾被霍雄驳回的想法,终于有了推行的机会。 段瑛知道,仅靠规矩不足以立威。 她带着工匠反复试验,造出了以桐油浸泡过的竹筒为壳、内填硝石与碎铁的漂雷。 这些漂浮在海面的“水雷”,遇船碰撞便会炸开,在礁石密布的隘口布下阵来,专治那些仗着船快敢来挑衅的敌对帮派。 第一次对阵黑风寨时,对方一百艘快船气势汹汹杀来,却在进入预定海域后接连触发漂雷,木屑与火光冲天而起,未及接战便折损过半。 余下的船只见状溃散,从此再不敢踏足半步。 此后数次海战,段瑛总能凭借漂雷阵与精准的补给调度占得先机,但凡挂着她旗号的船队经过,再凶悍的帮派也得绕道而行。 几年过去,船队规模扩至十倍,却也引来官府忌惮。 段瑛看着海图上日益密集的官府水师布防标记,心里清楚,再强的漂雷阵也挡不住朝廷的雷霆之怒。 这些年弟兄们虽安稳度日,但海匪的名头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若不趁早寻个出路,迟早会落得被围剿的下场。 她主动派人与总督接洽,提出愿意解散船队核心武装,接受招安。 谈判桌上,她不卑不亢地列出条件。 保留弟兄们的编制,改编为专职护卫商路的水师营;允许带家属上岸定居,由官府划地建房;所有缴获的违禁货物全部上缴,只保留正当营生的船只与资产。 总督本就头疼这股日益壮大的海上势力,见段瑛主动归顺且条件务实,当即拍板应允。 三个月后,青澜海域举行了盛大的改编仪式,海匪脱下打满补丁的短打,换上崭新的水师军服,战船升起“靖海营”的旗号。 段瑛一身戎装立于旗舰船头,身后是排列整齐的舰队。 此后数年,靖海营肃清了周边海域的残余海盗,护送的商船再无劫掠之忧,连往年猖獗的倭寇也不敢轻易靠近。 从醉春楼的账房丫头,到统领万军的靖海营统领,这个曾被命运抛入泥沼的女子,终究凭着自己的智慧与魄力,在波谲云诡的大海上,书写了一段属于自己的传奇。 画面如同潮水般退去,礁石与战船的虚影渐渐消散,只留下程庭芜等人仍站在原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程庭芜最先回过神:“原来这才是海匪王真正的故事情节,外界所流传的,是被更改后的版本。” 秋曼香轻声道:“更准确些说,这本书的原名并非《海匪王》而是《海上女帅传》。” “我与段瑛相识于微时,是知心的好友,她的过往,我最是了解。” 第88章 诡话本(25) 秋曼香的眼眶微微泛红,似有泪光闪动。 “她归降后,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将这些故事写成话本。” “可世人偏见深重,说女子怎能统领万军?说书先生们都不敢讲,印坊也不肯刻版,这本书终究没能传开。” “我临终前,将原稿藏在妆奁里,想着总有一天,会有人知道她的事迹。” “没成想,这稿子辗转多年,竟落到了柳肃手中。” 秋曼香的声音多了几分冷意。 “他见了话本却拍案大骂,说女人家怎可能懂排兵布阵,定是我胡编乱造。” “随后便篡改了我的故事,把段瑛的智谋安到霍雄头上,把她的决断说成是霍雄的命令。” “不仅如此,那个该死的柳肃还在故事里添油加醋地抹黑段瑛。说她当年不过是霍雄身边以色侍人的玩物,更编造出她与旁人私通的谣言。” 程庭芜听到这里,恍然大悟道:“所以你才那般气愤,杀了胡乱改编故事的柳肃和继续传播的彭六奇?” 秋曼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对,他们该死!段姑娘一生磊落,凭本事在海上立足,凭胆识护得万千人周全,岂容这些鼠辈在茶肆酒坊里嚼舌根?” 她顿了顿,声音里淬着寒意,“还有那些跟着起哄、辱骂段姑娘的人,都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程庭芜先开了口:“段姑娘护得一方海域安宁,凭什么要受这种污名?” 贺云骁跟着点头:“柳肃之流颠倒黑白,活该落得这番下场!” 梅遇青虽没说狠话,却也沉声道:“段姑娘的功绩摆在那里,岂容宵小之辈随意诋毁。” 听着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为段瑛抱不平,秋曼香眼底的寒意散了些,先前因提及往事而翻涌的糟糕情绪,也被稍稍抚平了些。 到此刻,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总算明了。 柳肃曾在机缘巧合下得到了《海上女帅传》的原稿,话本里的器灵影响了他,让他的写作能力大幅提升,创作出了许多精彩的话本。 但他因嫉妒段瑛的能力,对原本的故事进行了篡改,通过移花接木的手段,将段瑛的功劳都转移到了霍雄身上,还对段瑛进行抹黑,最终写成了《海匪王》。 后来器灵苏醒,发现柳肃篡改故事、抹黑段瑛,便当众了结了他的性命。 当时在场跟着起哄怒骂段瑛的听众,也都落得个有口难言的下场。 偏偏高涛又把那本《海匪王》送到了彭六奇手上,彭六奇传播这被篡改过的话本,自然也惹来了杀身之祸。 而秋曼香作为《海上女帅传》的原作者,因执念附着在了话本上,幻化为虚影后,找到了程庭芜等人,想要借助他们的力量,还段瑛一世英名。 程庭芜忽然挺直了脊背,兴奋道:“我有办法了!” “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亲眼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让段姑娘的功绩重新被世人知晓。” 秋曼香的虚影猛地一颤,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当真?你……你真的愿意帮我?” 程庭芜迎上她的目光,郑重颔首:“自然。” “段姑娘一生磊落,不该被如此污蔑,你守住这份执念多年,也该得偿所愿。” “这事,我管定了。” 程庭芜看了眼秋曼香飘忽的虚影,轻声问道:“不知你现在是否可以先回到本体里面去?” 秋曼香的虚影微微一凝,不解地问:“为何?” “我打算带着你在青澜城内走动,你先回话本里歇息着,节省些力气,等我需要你的时候,再唤你出来便是。” 秋曼香迟疑了一下,目光在程庭芜脸上逡巡片刻。 当看到她眼中毫无虚饰的真诚时,终于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好”。 话音刚落,她的虚影便化作一道细碎的流光,倏地钻进了摊在地上的《海上女帅传》原稿里。 程庭芜俯身捡起那本有些陈旧的话本,小心翼翼地拍掉封面上的灰尘,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纸页,随后将它妥帖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贺云骁和梅遇青立刻围了上来。 “你既有了打算,不妨说出来听听,此事牵连甚广,总需有个稳妥章程才好。” “是啊,原先的《海匪王》已经在街头巷尾流传开来了,想要扭转局面,怕是不易。” 程庭芜却没有丝毫的担忧,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这有何难?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就是了。” 说罢,她走到昏迷的阮巧儿身边,指尖凝起一缕微光轻轻点在其眉心,低声念了句口诀,算是消除了她这段时间的纷乱记忆。 将其安顿好之后,悄悄离开。 快要回到客栈时,在街上撞见高文州与梅映雪。 高文州正抱着梅映雪往回走,她脸色苍白,显然是先前被器灵误伤的伤势还未好转。 梅映雪瞥见程庭芜等人,有些不好意思,挣扎着要从高文州怀里下来:“我自己能走……” “别动。”高文州将人抱得更稳了些。 程庭芜见状连忙小跑上前,目光落在梅映雪苍白的脸上,急切地问:“已经看过大夫了吗?伤得可还严重?” 高文州颔首,语气稍缓:“已经瞧过了,大夫说没伤着筋骨,没有大碍,只是得好好休养一阵子。” 程庭芜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拭了拭额角的薄汗:“没事就好。” 一旁的梅遇青也上前一步,看向高文州道:“还是我来抱吧,毕竟是自家妹妹。” 梅映雪闻言,小幅度点了点头,眼神有些许闪烁。 高文州这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般,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轻咳两声便小心地将人递了过去。 梅遇青稳稳接过后,加快脚步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高文州目送他们走远,转头看向程庭芜,问道:“先前那器灵之事,你们处理得如何了?” 程庭芜摇摇头:“还没完全了结,不过症结已经找到,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彻底解决。”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并肩往前走去。 …… 两日后,青澜城最负盛名的聚贤茶社后院,程庭芜见到了说书人宋延。 第89章 诡话本(26) 此人年过五旬,留着三缕长须,虽不及柳肃那般善用噱头,却以沉稳持重、考据严谨闻名。 只是近年精力不济,嗓子也不如从前洪亮,说书的场子开得越来越少,往往一月才露一次面,多半时候都躲在后院整理旧稿。 茶社里听他说书的多是老派文人与商贾,向来信他几分。 程庭芜寻到时,宋延正坐在竹椅上翻着一本泛黄的话本,见她是个年轻姑娘,只淡淡抬了抬眼,没怎么在意。 “宋先生,晚辈程庭芜,有事想向您请教。” 程庭芜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宋延放下话本,捻了捻胡须:“姑娘有话便说,老夫这身子骨,经不起久坐。” 话里透着几分疏离。 近来总有些年轻人想求他指点写话本,多半是些哗众取宠的路数,他早已懒得应付。 程庭芜看出他的敷衍,却不肯放弃:“晚辈想同您细聊一段往事,关乎青澜海域。” “青澜海域?”宋延眉峰微挑,随即摆了摆手。 “莫非是有关《海匪王》?姑娘若是来讨教这个,便不必多言了。” 说罢便要重新拿起话本,显然不愿再谈。 “先生误会了。”程庭芜连忙道,“晚辈要说的,不是《海匪王》里的故事,而是被它掩盖的真相。” “这段故事,关乎一位女子的传奇过往,先生若是听了,定然会感兴趣。”她目光坦荡,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宋延顿了顿,打量着眼前这姑娘。 虽年轻,眼神却清亮,不似说谎的样子。 他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也罢,老夫便给你一盏茶的功夫,若是说不出什么新意,便请回吧。” 说着,示意旁边的小厮添了杯茶。 程庭芜屏退左右,将《海上女帅传》的话本摊在宋延面前。 她从段瑛早年身陷青楼时说起,讲述她如何在逆境中寻得生存之道,凭借自身能力崭露头角。 宋延捻着胡须,目光在话本上扫过,开口问道:“身处那样的环境,一个女子要站稳脚跟,绝非易事,她靠的究竟是什么?” 程庭芜答道:“靠的是远超常人的细致与沉稳。她在账房事务上从不出错,总能从繁杂的收支中理出脉络,既让主事者倚重,又为自己留有余地,渐渐便有了立足的底气。” 她接着说段瑛被霍雄赎身加入船队,在众人的轻视中一步步站稳脚跟,参与到各项事务中。 宋延又问:“船队里多是粗豪之人,对女子本就轻视,她如何能让众人信服?” “靠的是实打实的能力。”程庭芜道。 “无论是账目核算还是事务调度,她都处理得妥帖周全,几次关键事务上的精准判断,更是让那些原本轻视她的人渐渐收起了偏见,认可了她的本事。” 讲到霍雄遇难后,段瑛临危受命接管船队,制定新规、整饬秩序,带领众人应对危机,最终力排众议接受招安,完成从海匪到正规军的转变时。 宋延沉吟道:“统领这般庞大的队伍,还要推动如此大的转变,想必阻力重重,她是如何做到的?” 程庭芜回应:“她既懂人心,又善谋划。” “制定规矩时兼顾各方利益,应对危机时果断坚决,谈及招安更是算清了长远利弊,让众人看清前路,最终才得以促成这场转变。” 宋延听着她条理清晰的回答,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对这段被埋没的往事愈发信服,看向话本的目光也愈发郑重。 “正因被柳肃之流篡改了故事,才让真相蒙尘。” “晚辈不求其他,只求您将这段过往原原本本地讲出来,让世人知道,青澜海域上曾有过一位叫段瑛的女帅。” “她从不是依附于旁人的菟丝花,更非心思狭隘、不忠不洁之辈,而是凭着一身胆识与智慧,在惊涛骇浪中撑起一片天的真英雄。” 宋延沉默半晌,忽然起身对着原稿深深一揖。 “这般奇女子的故事,本该流传千古,柳肃扭曲史实,我若坐视不理,岂不是愧对你我这张口?” 他当即取来笔墨,让程庭芜重新口述细节,自己在旁记录删改,不过两日,便修订完成。 定稿当晚,宋延便让茶社的伙计在青澜城几条主街贴了告示,又托相熟的书铺掌柜帮忙传话。 三日后,聚贤茶社开讲《海上女帅传》,由他亲自登台。 这消息一出,城里顿时起了不小的波澜。 宋延本就久不开场,每次说书都座无虚席,如今突然要讲一部从未听过的新篇,书名里“女帅”二字又与眼下大热的《海匪王》隐隐形成对照,引得好事者纷纷议论。 有人猜是宋延要与柳肃较劲,也有人好奇这女帅究竟是谁,不过两日功夫,茶社的预定座位便被抢订一空,连门口的石阶都被人早早占下,只等着开讲那日一探究竟。 程庭芜从聚贤茶社出来时,脚步轻快了不少。 正走着,忽然感觉怀中的话本微微发烫,紧接着便传来秋曼香带着些许激动的声音。 “程姑娘……真是多谢你,我原以为这事难如登天,没想到你不仅应下了,还办得这样快。” 程庭芜抬手按了按怀中的话本,低声笑道:“既答应了要帮你,自然不会敷衍。”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你也别太心急,待宋先生开讲,真相自会一点点传开,段姑娘的英名,很快就能重新被世人记起。” 话本里的声音轻轻颤了颤,似是落了泪:“好……好……我等着。” 开讲那日,程庭芜等人早早便来了,伙计正忙着搬桌椅,见他们一行人来,连忙引着往雅座去。 那是宋延特意留的最好位置,临着戏台,听得清看得真。 不多时,茶社里便坐满了人,角落里卖瓜子的老汉忙着添货,笑说这热闹赛过节庆。 众人闹哄哄等着,直到有人喊“宋先生来了”,喧哗才渐渐平息。 在万众瞩目下,宋延缓步走上台。 他今日换了件新长衫,三缕长须打理得整整齐齐,往说书案后一坐,先端起茶盏呷了口茶,所有人齐刷刷望着他。 第90章 诡话本(完) “诸位今日来,都是为听一段青澜海域的旧事。” 宋延放下茶盏,醒木“啪”地一拍,满堂的嘈杂瞬时收了声。 “这故事里没有飞天遁地的奇术,没有一路顺遂的侥幸,没有旁人拱手相送的坦途,” 宋延的目光扫过楼下攒动的人头,落在前排一个绾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身上,她手里攥着半块麦芽糖,正睁大眼睛望着戏台。 “只有一个女子,在海风呼啸的浪涛里,靠着真本事一点点挣来的立足之地。”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郁。 “她,叫段瑛。” 话音刚落,底下便起了阵骚动。 “宋先生,你要说的这段瑛,莫不是《海匪王》里那个勾三搭四的荡妇段瑛?” 旁边立刻有人接腔,语气里满是鄙夷。 “我看是宋先生许久不开场,江郎才尽了!竟拿这等秽事博眼球,什么女帅?依我看就是个祸乱船队的狐狸精!” 一个穿锦缎的中年男人折扇一合,作势要起身。 “柳先生的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她靠美色勾引霍雄,又背刺恩人,这等腌臜货色的故事有什么好听的?走了走了,免得污了耳朵!” 他身旁几人也跟着附和,纷纷挪动凳脚,像是真要离席。 更有个瘦高个书生扬声道:“宋先生莫不是收了什么好处,要替这等女子翻案?我劝您还是掂量掂量,别砸了自己的招牌!” 一时间,质疑声、嘲讽声混在一处。 宋延抬手虚按,目光如静水般扫过全场,原本细碎的议论声便如退潮般敛了去。 “柳肃的《海匪王》里,的确有个段瑛。”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力,“可那是被泼了脏水的影子,是被扭了形的戏说。” 指尖在案上的《海上女帅传》封面上轻轻一顿,宋延再抬眼时,声音陡然扬起,字字掷地有声。 “今日我要说的,是在青澜海域的怒浪里真真切切活过、拼过的段瑛。” 宋延的目光在那些作势要走的人脸上顿了顿:“诸位若心里先存了偏见,听不得不同的故事,此刻便请自便;若是愿意静下心来,听一段未曾听过的往事,便留下。” 话音刚落,方才那几个喊着要走的人里,有两三个推了凳子起身,骂骂咧咧地挤开人群出了茶社。 但更多的人只是犹豫了片刻,便又坐了回去。 毕竟柳肃的《海匪王》早已传遍街巷,如今突然冒出个截然不同的版本,那份好奇终究压过了先入为主的偏见。 大堂里虽还有些细碎的议论,却再没人嚷着要离开了,数百道目光重新聚焦在中央,等着宋延揭开那段被掩埋的过往。 说罢,他翻开话本,纸页翻动的轻响里,仿佛已有海浪声从遥远的过往涌来。 宋延的讲述条理分明,将段瑛的生平细细道来,众人得以窥见真正的段瑛。 他讲述得极为细致,期间偶有听众提出质疑,无论是对段瑛能力的怀疑,还是对某些经历的不解,宋延都能依据话本中的记载从容回应,一一打消众人的疑虑。 讲到一半时,台下忽有个汉子粗声打断:“一个娘们家,哪有这等胆识手段?这故事编的未免也太夸张了些。” 这话引得周围几声窃笑。 程庭芜在雅座上缓缓起身,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这位大哥此言差矣。” 满堂目光霎时聚到她身上,她不卑不亢地续道:“厉害与否,从来只关乎本事,与男女何干?” “段姑娘能镇住船队,靠的是算无遗策的账目、应对风浪的智谋;能折服众人,凭的是临危不乱的胆识、护佑弟兄的情义。” “若只因她是女子,便要抹杀这些实打实的功绩,未免太过狭隘了。” 那汉子被说得一愣,喉结动了动想反驳,旁边却先炸开了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替段瑛说起了话,汉子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先前的底气早泄了大半。 只得悻悻地坐回原位,再没敢出声。 直到故事终了,宋延合上话本,醒木再落,满场寂静才被一声怒喝打破:“柳肃那厮忒不是东西!这般奇女子,竟被他编得那般不堪!真是死有余辜!” 忽然有人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我倒想起一桩事来!前阵子城里好几个碎嘴的,莫名其妙就成了哑巴,当时只当是怪病。” “如今想来,怕是嚼舌根诽谤段姑娘,才遭了这般报应!”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哗然,先前那些半信半疑的人此刻也全然明白了。 纷纷痛骂柳肃不仅扭曲史实,更连累旁人遭此横祸,一时间整个茶社里满是对柳肃的唾弃与对段瑛的惋惜敬佩之声。 程庭芜在雅座上静静看着这一切,缓缓取出怀中的话本,指尖轻抚过泛黄的纸页,轻声道。 “你看,天有道,终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话本微微颤动,秋曼香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从纸页间传来。 “谢谢你……若不是你,她或许要一直背负着这个污名。” 稍顿,秋曼香又轻声说,“按照先前的约定,如今真相已明,我也该自行消散了。” 纸页上的字迹开始变得模糊,像是即将随风而逝。 程庭芜却按住话本,道:“慢着,不着急。” 她望着楼下还在议论的人群,眼底有温柔的光:“再等等,让更多人知道她的好。” 接下来的几日,程庭芜带着修订好的《海上女帅传》稿本,跑遍了青澜城大大小小的茶楼酒肆,委托说书先生们讲述。 紧接着又去了码头边的各大酒楼,让掌柜的把故事讲给南来北往的客商听;还请了几个识字的先生,在街头摆了张桌子,免费给百姓们说段瑛的故事。 连街头玩耍的孩童都能哼两句新编的歌谣:“青澜海,浪涛高,段家姑娘志气豪;算账目,识暗礁,救得弟兄免刀刀……”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木剑,对着小伙伴喊:“我是段帅!我来保护你们!” …… 程庭芜坐在海边,将话本放在膝上,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带着咸湿的气息。 秋曼香的声音带着释然的笑意:“一切都结束了,我也该离开了。” 程庭芜点点头,轻声道:“去吧。” 话本上最后一点微光从纸页间升起,像一粒流星,顺着海风飞向远方的海面。 那光芒落在浪涛上,激起细碎的银辉,仿佛有个穿着青布衫的女子站在船头,对着这片她守护过的海域,轻轻笑了笑。 纸页彻底平静下来,变得和普通的旧书没什么两样,程庭芜把话本放进随身的包袱里,脚步轻快的往城里走去。 ? ?本想在作话这添加一些内容,但无奈先前已入V的章节没有权限修改,只好将前三个单元的内容一并移至此处。 ? 皮囊为形,转瞬即朽;神韵为魂,生生不息。——美人图 ? 叩神不如叩心,求佛莫若求己。天地之间,唯躬身而行者,方得自在途。——泥菩萨 ? 真幻迷沉烟浪里,红妆锁困岁篱中。巾帼胸藏凌云志,英气何曾逊丈夫?——诡话本 第91章 赤缨枪(1) 兖州位于中原腹地,地势平坦开阔,土壤肥沃,是天然的农耕胜地。 这里水系发达,多条河流纵横交错,灌溉便利,粮食产量常年位居九州之首,素有“天下粮仓”的美誉。 兖州百姓安居乐业,擅长精耕细作,培育出多种优良作物品种。 首府兖昌城,布局规整,街道宽阔,商业繁荣,集市上各类农产品琳琅满目,汇聚了来自各地的商贾。 程庭芜一行人抵达兖昌城时,正是午后,城门处往来的车马络绎不绝。 守城的士兵仔细核对了他们的路引,便顺利放行。 城中一派太平景象,沿街的店铺挂着各色幌子,卖新米的、酿米酒的、织麻布的,生意都十分红火。 他们在城西择了家干净的客栈落脚,接连几日,在城中寻访,坤玉的感应皆如石沉大海,器灵的气息更是半点无存。 这方丰饶安稳的城池,似乎与他们要找的事物毫无关联。 几人聚在食摊前,各自捧着一碗滚烫的胡辣汤,手里捏着酥脆的水煎包。 摊主是个利落的妇人,灶台前两口铁锅正忙得冒热气。 左边的大铁锅里,胡辣汤在火上咕嘟着,晨起吊好的骨汤泛着油花,妇人不时用长柄勺搅两下。 里面的面筋块在汤里翻涌,还有泡得软滑的木耳、黄花菜,连同煮得酥烂的花生米一起,在胡椒与香料的加持下散出浓烈的香气。 舀起一勺,辣香混着微麻先窜进鼻腔,喝进嘴里更觉醇厚,面筋嚼着带劲,配菜的脆嫩与汤的浓稠缠在一处,一碗下肚,浑身都暖透了。 右边铁锅里的水煎包正煎得滋滋响,妇人刚沿锅边淋了勺面粉水,白雾“腾”地裹着香味冒起来。 包好的包子挤在锅里,底部已煎得金黄焦脆,咬开时先是“咔嚓”一声脆响,接着是韭菜猪肉馅的鲜汁涌出来,肉香混着韭菜的清爽,面皮暄软又带着锅气,热得人直咂嘴。 高文州咬了口包子,眉头微蹙,望向贺云骁:“老大,咱们自豫京出发时,朝中诸公常言九州动荡,可这一路所见,皆是井然有序,市井繁华,倒不似……” 贺云骁执勺的手稍顿,将碗里最后一点胡辣汤舀起,缓缓送入口中,咽下后才开口。 “首府乃一州中枢,官府倾力维稳,表象自然周全。” “真正的波澜,多起于乡野僻壤,那些事或传不到大城,或传到了也被压了下来。若连兖昌这般城池都乱了,大昭便真的回天乏术了。” “眼下这平静,纵是表面的,也需珍惜,咱们且借着这安稳,抓紧寻坤玉才是。” 高文州闻言点头,目光掠过街上往来的人流,似有所悟。 这时,坐在旁边的程庭芜忽然身子一晃,毫无预兆地直直向前栽倒。 贺云骁眼疾手快,几乎是本能地探身伸手,稳稳垫在她额前,免去了撞向桌角的祸事。 “姑娘这是咋了?”一旁正给邻桌端胡辣汤的妇人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汤勺都差点掉了。 “俺……俺在这卖了十几年胡辣汤了,绝对没问题的啊,可别赖在俺身上。” 众人脸上皆笼上忧色。 梅遇青最先反应过来,脸色骤变:“今日是什么日子?” 梅映雪声音发颤:“是朔月!可、可现在才刚过晌午,月亮还没出来啊,阿芜怎么会提前发作?” 贺云骁没再多言,只沉声说:“先回客栈。”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将程庭芜打横抱起,动作稳而快,梅遇青下意识想上前搭手,却慢了一拍,只得快步跟上。 一行人快步回到客栈房间,贺云骁小心将程庭芜放在床榻上。 刚一沾枕,她眉头便紧紧蹙起,周身竟有细碎的灵力波动不住翻涌,如同被狂风搅乱的池水。 更令人心惊的是,程庭芜体内的乾玉似被惊动,衣襟下隐隐透出一层微光。 那光芒忽明忽暗,如同跳动的火焰。 引得她眉头蹙得更紧,唇边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梅遇青伸手想探她脉息,指尖刚要触到她手腕,便被一股紊乱的灵力弹开。 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次的异动,比往常都要来得凶猛。” 贺云骁站在床侧,看着程庭芜苍白的脸和那枚躁动的乾玉,眉头紧锁,沉声道:“先守住她的心脉,别让灵力冲坏了根本。” 说着便取出随身携带的静心符,指尖凝气催动,符纸化作一道柔和的金光,轻轻覆在程庭芜眉心。 那金光顺着她的眉眼漫开,她蹙紧的眉头稍缓,急促的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可不过片刻,眉心的金光便开始剧烈闪烁,像是被什么力量撕扯,她喉间溢出一声闷痛,脸色又白了几分,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静心符的效力已难以为继。 “快!用这个!” 梅映雪慌忙翻找,终于从行囊深处翻出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粒莹白的丹药。 那丹药散发着清苦的草木香,正是离开云栖谷时,梅笑山特意叮嘱要随身携带的镇灵丸。 梅映雪小心地撬开程庭芜的唇,将丹药送了进去,又喂了点温水,一点点帮她顺下。 丹药入喉不过片刻,便有一缕清凉的气息从程庭芜丹田处升起,与眉心的金光相呼应,如同两重屏障,将那些躁动的灵力渐渐圈住。 她脸上的痛苦之色慢慢褪去,呼吸也变得悠长,衣襟下那抹微光也随之黯淡了些,终是稳定下来。 梅映雪松了口气,用帕子擦去程庭芜额上的汗,轻声道:“总算稳住了……只是不知为何,这次朔月的影响会来得这样早,这样凶。” 贺云骁望着床榻上气息渐稳的程庭芜,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却始终萦绕不散。 他转头看向众人,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眼下情况已稳,我在此守着便好,你们先回房歇息。” 梅遇青当即蹙眉:“贺大人连日奔波也累了,不如我留下照看,你去歇着。” 贺云骁微微摇头,目光落在程庭芜苍白的脸上:“不必,乾玉此刻在她体内尚不安稳,我守着更放心些。” 他语气平静,眼神却透着几分坚持,显然已有定夺。 第92章 赤缨枪(2) 梅遇青见状,知道再争无益,只得点头应下:“也好,那我们就在隔壁,有任何动静,贺大人即刻唤我们。” 说罢,便与高文州、梅映雪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贺云骁搬了张椅子坐在床前,目光落在那抹已淡去不少的微光上,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街市的喧嚣褪去,只余下零星的犬吠与更夫的梆子声。 时间在静默中悄然溜走,贺云骁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许久,肩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沉默的石像。 直到夜色渐浓,一轮残月悄然爬上窗棂,清辉如水般漫进屋内,恰好落在程庭芜的脸上。 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眉眼舒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鼻尖小巧挺直,唇瓣因失血而泛着浅淡的粉白,连带着下颌线都显得比往日柔和了许多。 她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吐纳都似与月光相融,整个人透着一种脆弱却安宁的美,让贺云骁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了些许。 忽然,程庭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贺云骁心头一紧,刚要起身,便见她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往日里清亮如溪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雾,她没说话,只撑着被褥慢慢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 贺云骁心中涌上一阵欣喜,放轻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程庭芜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空茫,既不回答,也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贺云骁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一股不安顺着脊背爬上来。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紧张:“庭芜?阿芜?你看着我,能听见我说话吗?” 程庭芜依旧没动,只是那双眼睛眨了眨,目光像是穿透了他,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下一刻,她忽然掀开被子,双腿径直探向床沿,作势就要往地上踩。 贺云骁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伸手,稳稳按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掌心能清晰感受到她肩骨的单薄。 “你要去哪里?”贺云骁的声音低沉而克制,“若是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便是,不必自己动手。” 程庭芜被按住的肩膀微微挣了挣,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执拗。 她不说话,空茫的眼睛缓缓转向窗户的方向,喉咙里溢出几不可闻的气音,断断续续地重复着:“他……在找我……” 贺云骁听得模糊,不知她在说什么,便微微俯身,将耳朵凑近了些,沉声追问:“什么?” 程庭芜却忽然歇了声,仿佛方才那断续的声响只是无意识的呢喃。 贺云骁正想直起身再问,转头的刹那,程庭芜竟顺着他俯身的弧度往前微倾了倾身子。 就在这毫厘之间,她微凉的嘴唇不经意擦过贺云骁的脸颊,触感轻得像羽毛拂过。 贺云骁浑身一震,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这片刻的怔忪尚未褪去,程庭芜忽然抬手,用尽全力将他往旁边一推。 贺云骁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着后退半步,尚未站稳,便见她转身扑向窗台。 “阿芜!”贺云骁心头剧跳,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凭着本能追上前去。 他伸手去抓她的衣袖,指尖却只擦过一片衣角,终究慢了半拍。 寻常人这般跳下去难免摔伤,可程庭芜的身子刚要落地,一道黑影却如鬼魅般从暗处闪出,将她稳稳接在了怀里。 程庭芜被那人抱住的瞬间,骤然失了力气,头一歪便重新陷入了昏迷。 黑衣人立在巷口的阴影里,宽大的黑袍自肩头垂落,几乎拖曳到地面。 袍身虽宽大,却掩不住内里挺拔的身形,肩线利落如刀削,转身时能瞥见腰侧束得极紧的玉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修长。 明明被黑袍遮去了大半轮廓,那份隐在暗处的俊朗却丝毫不减,反倒添了几分捉摸不透的神秘感。 贺云骁望去,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交叠,在朦胧月色下竟显得格外刺眼。 那黑衣人并未急于离去,反而抱着程庭芜缓缓抬眼,目光精准地锁在窗口的贺云骁身上。 月光落在面具上,反射出森然的光泽,将那双眼眸衬得愈发幽暗。 他微微侧头,似是在打量贺云骁,又像是在玩味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眼眸里翻涌的嘲弄与挑衅毫不掩饰。 怀中的程庭芜安静地睡着,白衣在他臂弯里轻轻晃动,与他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气形成诡异的反差,让贺云骁心头的怒火烧得更旺了些。 那黑衣人似是戏耍够了,抱着程庭芜转身离开,黑袍在夜风中翻卷,瞬间便要隐入巷尾的暗影里。 贺云骁哪里肯让他得逞,立刻追了上去。 此刻什么谨慎、什么布局都被抛到了脑后,他只知道绝不能让程庭芜落入这不明身份的人手中。 哪怕拼上全力,也要将人追回来。 黑衣人在纵横交错的小巷里左突右闪,黑袍扫过堆砌的杂物,带起一阵夜风,却始终甩不开身后紧追不舍的贺云骁。 巷口渐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那是城中最热闹的勾栏酒肆聚集地,即便夜色已深,依旧灯火通明,笑语喧阗。 眼看贺云骁的身影越来越近,黑衣人忽然脚步一顿,似是改了主意。 他猛地转身,足尖在斑驳的墙面上一点,竟如轻燕般掠上旁边的酒楼屋顶,瓦片被踩得发出细微的脆响。 贺云骁心头一凛,提气紧随其后。 却见那黑衣人踩着连绵的屋脊疾行片刻,竟在一处灯火最盛的阁楼前停下,翻身便跃了进去。 那阁楼朱门半掩,窗纸上映着男女嬉笑的剪影,分明是城中最有名的青楼凝香阁。 贺云骁追到窗边,只见黑衣人抱着程庭芜闪身进了走廊。 酒气混着脂粉香扑面而来,醉醺醺的客人与穿红着绿的姑娘们往来穿梭,这般鱼龙混杂之地,显然是对方刻意选来阻挠追踪的。 他攥紧了拳,剑眉紧蹙。 在这等地方贸然动作,稍有不慎便会引起注意,当真是麻烦。 第93章 赤缨枪(3) 黑衣人熟门熟路地拐进最东侧一间厢房,门内立刻迎出个身着绯红绣裙的妇人,鬓边斜插一支金步摇,眼角眉梢带着熟透了的风情。 见了来人却敛了笑意,神情肃然地侧身让开。 “主人。” 黑衣人微微颔首,墨色的兜帽下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算是应了。 他抱着程庭芜跨步进门,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桌案上那尊玉雕貔貅摆件上,眼神微微一动。 茹娘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指尖在貔貅的独角上轻轻一转。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靠墙的博古架竟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门内透出微弱的烛火,隐约能看见向下延伸的石阶。 黑衣人没有丝毫迟疑,俯身将程庭芜抱得更稳些,抬脚便踏入暗门。 茹娘紧随其后,伸手在门框内侧一推,博古架便又悄无声息地合拢,恢复了原样。 暗门后的石阶狭窄陡峭,黑衣人却走得稳当,黑袍扫过石阶的灰尘,带起一股潮湿的气息。 程庭芜的白衣在昏暗中格外显眼,像一朵被折下的梨花,安静地伏在他臂弯里。 茹娘举着油灯走在后面,烛火摇曳间,能看见台阶上斑驳的痕迹,显然是条常有人走动的密道。 顺着石阶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间宽敞的石室。 黑衣人小心地将程庭芜放在榻上,茹娘快步上前,将手中油灯搁在石壁的凹槽里,又点亮了四周几盏悬着的油灯,昏黄的光瞬间填满整个石室。 她凑近榻前,目光灼热,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主人,乾玉当真就在这姑娘身上?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到手了。” 黑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只是眉宇间覆着一层阴鸷。 “她体质特殊,乾玉寄生于她体内,与她形成共生,寻常时候灵力内敛难寻,且身边总有人护着,不易得手。” “偏巧今日朔月,她灵力紊乱失了防备,才算占了天时地利。” “那还等什么?”茹娘舔了舔唇角,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趁她昏迷,赶紧动手取玉啊!” 黑衣人没有迟疑,缓步走到榻前,右手抬起,五指成爪,指尖凝聚起一团银光。 他眸色冷冽如冰,显然是要用强行剥离之术,将程庭芜体内的乾玉硬生生吸出。 银光顺着他的指尖下移,眼看就要触到程庭芜的胸口,榻上的人却忽然蹙紧了眉头,衣襟下那抹沉寂许久的微光,竟在此刻骤然亮起。 如同被点燃的火星,瞬间迸发出刺眼的光芒。 那光芒顺着程庭芜的血脉游走,在她周身织成一道金色屏障,黑衣人指尖的银光刚一触到屏障,便如冰雪遇火般消融,甚至反震得他手臂发麻。 “嗯?”他低哼一声,眸色骤沉。 乾玉似有灵识,正拼力护着宿主,竟让他的剥离术全然失效。 他心中清楚,若强行催动灵力硬闯,乾玉定会玉石俱焚,到时候别说取玉,连半点碎屑都别想得到。 茹娘在一旁看得咋舌,脸上的贪婪僵成错愕:“怎么会这样?主人身上不是带着坤玉吗?乾坤本是同源,按说该一呼即应,取乾玉该如探囊取物才对!” 黑衣人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缓缓收回泛着麻意的手,另一只手探向自己心口,指尖掠过衣襟,竟从中取出一枚玉佩。 正是与乾玉同出本源,却又相生相克的坤玉。 他捏着坤玉悬在程庭芜上方,低声念起晦涩的咒文。 坤玉应声泛起清冽的银光,与程庭芜体内的金色微光遥遥相对,果然生出一股牵引之力。 榻上那抹金光竟真的微微晃动,似有挣脱屏障、向坤玉靠近的迹象。 “成了!”茹娘眼中刚燃起喜色,异变陡生。 那抹金光晃了两晃,非但没被坤玉引走,反倒散发出更强的吸力,连黑衣人手中的坤玉都开始微微震颤。 表面的银光竟有被金色微光扯走的趋势,仿佛要被程庭芜体内的乾玉反吸过去。 “不好!”黑衣人脸色剧变,哪敢再试,猛地收手将坤玉按回心口,用灵力死死护住。 坤玉在他掌心滚烫,像是要挣脱束缚,直到被他重新纳入体内,那股异动才渐渐平息。 他盯着榻上气息依旧平稳的程庭芜,眉头紧锁:“乾玉与她共生太深,竟能反噬坤玉……看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茹娘急得攥紧了帕子,绯红的裙摆扫过地面的灰尘:“现在不是时候,那要等到何时?” “待乾玉彻底恢复能量,自会挣脱宿主,在此之前,为了保全自身,它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强行剥离。” “那便将她囚在此处,等时机到了再动手?”茹娘眼珠一转,指尖在步摇上划了个圈,“这石室隐秘,保管没人能找到。” 黑衣人却缓缓摇头,兜帽下的目光扫过石壁上的星图刻痕:“不必,我另有安排。” 他忽然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大昭国师夜观星象,给了她们寻玉的线索,让她们沿着九州首府的方位一路找来。殊不知,却在无意中帮了我一个大忙。” 茹娘茫然眨眼:“主人的意思是?” “我早已在九州个首府处设下阵法。”黑衣人抬手在空中虚画,指尖掠过之处似有银光闪烁,“那些被她们解开执念的器灵,看似重获自由,实则都被吸入阵中,成了滋养阵法的养料。”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阴鸷,“等她们走遍九州,阵法吸纳的灵力足以让我实力大涨,乾玉也被她的精气温养到了极致,再想取玉,岂不是易如反掌?” 茹娘听得眼睛发亮,连忙凑上前拍马屁:“主人这计策环环相扣,真是深谋远虑!那些人还以为在寻玉救世,到头来不过是替主人做了嫁衣。” 黑衣人没接话,只是转头看向榻上的程庭芜,眸中闪过一丝算计。 油灯在石壁上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如同蛰伏在暗处的猛兽,正静静等待着收网的时刻。 第94章 赤缨枪(4) 茹娘看着榻上毫无动静的程庭芜,又瞥了眼黑衣人莫测的神情,忍不住追问。 “那眼下该怎么办?难不成今日这一趟,竟是白忙活了?” 黑衣人闻言,缓缓转过头,兜帽下的目光扫过她,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冷意。 “跟在我身边这些年,竟还是这般眼界?你看我像是会做白费力气的事?” 茹娘被他看得一缩脖子,连忙换上讨好的笑:“主人说笑了,您向来算无遗策,自然不会做无用功,是我愚钝,没看透其中关节。” 黑衣人这才收回目光,朝她勾了勾手指,茹娘立刻乖觉地凑上前,将耳朵贴近他唇边,黑衣人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了几句。 茹娘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渐渐露出了然的神色:“我这就去办,保证办得妥妥帖帖的。” 说罢便转身快步走向暗门,绯红的裙摆在石阶上划出急促的弧度,很快便消失在通道深处。 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 而此时,凝香阁内的贺云骁正陷入一片难堪的混乱。 他刚一踏入阁楼,脂粉香便如潮水般涌来,几个穿着水红纱裙的姑娘立刻缠了上来。 “公子面生得很,是第一次来咱们凝香阁吧?” “奴家陪公子喝杯薄酒如何?” 贺云骁眼中寒光一闪,不等对方触到自己,腰间长剑已被他抽出半寸,锋芒乍现的瞬间,一股凛冽的杀气骤然散开。 “滚。” 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 周遭的调笑与喧闹安静了片刻,姑娘们识趣地退到一旁。 贺云骁这才缓缓将剑归鞘,抬手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杀气只是错觉。 只是经此一闹,他周身的寒气更重了几分,再没人敢轻易上前纠缠。 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间敞开的厢房,掠过每一张嬉笑的面孔,却连黑衣人的衣角都没瞧见,更别提程庭芜的身影。 二楼转遍了,他又压着性子往三楼去。 三楼比二楼安静些,廊下挂着几盏琉璃灯,光透过薄纱罩子洒下来,添了几分朦胧。 走到中段时,贺云骁忽然顿住脚步。 最末一间厢房的门虚掩着,有个纤细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窗边。 那少女穿着一身紫色纱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后,曲着手撑着脑袋,微微歪向一侧,像是正为某事烦忧。 贺云骁本想径直走过,毕竟这阁楼里的女子多是这般装束。 可目光掠过那背影的刹那,心头却莫名一动。 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了那扇门。 “姑娘,”他放轻了声音,试探着问,“你可见过一个……” 那身影却对他的贸然闯进毫无反应,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贺云骁心中疑窦更甚,快步走上前,伸手想将人转过来细看,指尖刚触到那微凉的纱裙,对方的身子便猛地一软,竟直直往他怀里倒来。 “阿芜!”贺云骁失声低呼。 怀中的少女正是程庭芜,她双目紧闭,显然还在昏睡。 可她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他细想,右侧的屏风后忽然劲风乍起!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黑袍带起的气流扫过桌面,将茶盏掀得粉碎。 贺云骁本能地将程庭芜护在身后,反手抽出长剑,“呛啷”一声,剑身与对方袭来的掌风相撞,竟震得他虎口发麻。 “又是你。” 贺云骁声音里淬着冷意。 黑衣人面具下的眸子死死盯着他,掌风愈发凌厉,招招直取要害。 贺云骁将程庭芜往旁边推了推,提剑迎上,剑光与黑袍在狭小的厢房里交织,木桌被劈成两半,屏风应声碎裂,两人皆是动了真格。 贺云骁一边格挡一边暗自思忖,心头疑云密布。 这黑衣人若是为乾玉而来,方才既有机会将程庭芜藏起来,又何苦将她送回这明处? 这念头刚在脑中闪过,黑衣人已欺近身侧,掌风裹挟着凛冽的杀气直逼面门。 那掌法狠戾异常,指尖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淬过毒的杀招。 贺云骁不敢怠慢,长剑挽出层层剑花护住周身,剑气劈开黑袍带起的阴风,将对方的掌风一次次挡回去。 “你究竟想做什么?”他沉声喝问,剑峰直指对方心口。 黑衣人却不答话,只将攻势收得更紧。 他身形诡谲如影,在破碎的屏风与桌椅间穿梭,踩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贺云骁渐渐察觉不对,对方的招式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在有意无意地将他往厢房内侧逼。 那里靠近程庭芜藏身的墙角,一旦自己退无可退,难免会顾此失彼。 贺云骁看穿对方意图,心头怒火更盛,长剑陡然加速,剑光如瀑般倾泻而出,硬生生在黑袍织就的阴影中劈开一道缺口,逼得黑衣人不得不后退半步。 在这稍纵即逝的空隙,贺云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得赶紧带着程庭芜离开。 他旋身避开对方接踵而至的掌风,足尖在碎裂的木桌残骸上一点,身形已掠到墙角。 俯身将程庭芜打横抱起的瞬间,背后骤然袭来一股刺骨的寒意,他下意识地侧身格挡,却仍被掌风扫中肩胛。 “噗——”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贺云骁闷哼一声,强忍着剧痛,抱着程庭芜撞开窗户纵身跃下。 夜风灌进衣襟,带着他坠向楼下的巷道,肩胛处的痛感如附骨之疽般蔓延。 他不敢停留,足尖在巷墙借力一蹬,身形踉跄着冲出数丈远。 身后没有传来追袭的动静,那黑衣人竟没有再追。 贺云骁无暇深究,只拼着最后几分力气,抱着程庭芜往客栈的方向疾奔。 可毒性蔓延得极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眼前已开始阵阵发黑,视线里的街景渐渐扭曲成模糊的色块,连脚步都变得虚浮。 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却终究抵不过那股汹涌的眩晕。 就在他膝盖一软,即将栽倒在地的刹那,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 “没事吧?”一道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谁? 贺云骁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一张面容,竟与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身影渐渐重合。 第95章 赤缨枪(5) 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片段骤然翻涌上来。 “陆……檀……渊……” 他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吐出这个名字,意识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坠入无边的黑暗,怀中的程庭芜也随之被那人稳稳接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贺云骁才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青灰色帐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与原先客栈的装潢截然不同。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胸口立刻传来一阵闷痛,咳了两声后,脑袋依旧昏沉得厉害。 眼前阵阵发黑,显然体内的余毒尚未完全清除,可他顾不上这些,程庭芜的身影瞬间占据了所有思绪。 她现在怎么样了?是否安全?有没有被黑衣人再次掳走? 贺云骁咬紧牙关,撑着床头勉强下床,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 还没走出几步,房门便打开了,一个人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贺云骁的脚步猛地顿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眼前人的轮廓比记忆里更显冷硬,儿时那点尚未褪去的少年气,早已被岁月磨成了下颌线的锋利棱角。 眉峰间的稚气化作了沉敛的锐气,连眼尾上挑的弧度,都比从前多了几分迫人的疏离。 可那浓黑如墨的眉、深棕近黑的瞳孔,还有高挺鼻梁下那道薄而锋利的唇线,又分明与记忆里的模样严丝合缝。 这些年午夜梦回,这张脸不知在他脑海中浮现过多少次,有时是少年时并肩时的鲜活模样,有时是殒命时的模糊剪影。 却从没有一次,像此刻这般真切地撞进眼底。 “真的是你!” 贺云骁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死死锁在对方脸上,连胸口的闷痛都忘了顾及。 “檀渊,你还活着?!” 陆檀渊微微颔首,将药碗放在桌上,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他的胳膊:“先坐下,你的身体还没好,余毒未清,不宜乱动。”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关于这些年的事,还有那位姑娘的情况,我慢慢跟你说。” 贺云骁盯着他看了许久,才找回几分真实感。 他踉跄着坐下,因为太过于震惊,以至于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房间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贺云骁攥着衣襟的手松了又紧,比起陈年旧事,眼下程庭芜的安危更让他挂心。 他抬眼看向陆檀渊,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切:“檀渊,那位姑娘……可有受到伤害?现在人醒了吗?” 陆檀渊端起桌上的药碗,用小勺轻轻搅动着药汁,动作间带着几分沉稳的耐心:“放心,她没什么大碍,气息平稳,只是依旧在昏睡中罢了,想来用不了太久就会苏醒。” 听到这,贺云骁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半截,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对着陆檀渊点了点头。 “那就好……” 可这口气刚松下去,过往的愧疚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也低了下去:“从前……从前那件事,都怪我……” 陆檀渊搅动药汁的手顿了顿。 “那时候我要是没心软救下那只受伤的狼妖,也不会害了全村人的性命。” 贺云骁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我回去的时候,村里……到处都是血迹,我找遍了每个角落,都没看到你的身影,原以为你也……也遇害了,没想到你竟然逃了出来,真是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檀渊浑身的肌肉紧绷了一瞬,但不过片刻,他便又恢复了平静,将药碗递到贺云骁面前,语气淡淡。 “当年你也还小,哪里懂妖物的狡诈,真正有错的是那只恩将仇报的狼妖,不是你,别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追忆:“我是侥幸逃了出来。” “那天我去后山拾柴,回来时正好撞见狼妖屠村,只能往山林深处跑,后来被一位云游的御妖师救下。” “他见我孤苦,便收我做了徒弟,我才算活了下来,这些年跟着他也学了不少降妖的本事。” “你现在也是御妖师?”贺云骁猛地抬眼,眼中满是惊讶。 陆檀渊点了点头,唇边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是啊,前不久师父说我本事学的差不多了,让我出来历练一番。” “这一路没遇上什么厉害的大妖,只逮了几头作祟的小妖,倒没想到,会在兖昌城撞见你。” 他话音顿了顿,目光落在贺云骁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我听你说‘也’,难道你如今也是御妖师?” 贺云骁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狼妖离开后,我看着满村的尸骨,心里只剩对妖的恨,后辗转拜入了一名御妖师的门下,这些年一直以斩妖除魔为己任。” 陆檀渊重新垂下眼,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这么说来,你我倒是有几分缘分,同是御妖师,又在多年后重逢,也算难得。” 贺云骁没听出他话里的异样,只当是久别重逢的感慨,忍不住笑了笑,胸口的闷痛似乎都轻了些。 陆檀渊将方才温好的药碗递了过去:“先把药给喝了吧,那毒烈得很,好在你我相遇及时,毒没来得及渗入心脉,暂时还不致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这毒刁钻得很,恢复期极其漫长,往后每日都得根据你体内毒势变化熬煮汤药,差一分都不行。” “幸好我跟着师父游历这些年,除了御妖术,也学了不少医术,辨药熬汤的本事还算过得去,倒能帮你应付过去。” 贺云骁此刻满心都是重逢的恍惚,连忙点头,接过药碗,轻声道了句:“麻烦你了,檀渊。” 陆檀渊却只是摇头,抬手示意他快喝药:“先顾好身子要紧,其他的往后再说,这药得趁热喝,才能最大程度压住余毒。” 贺云骁迟疑了一瞬,便仰头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刺得他眉心微蹙,却也让他昏沉的脑子更清醒了几分。 第96章 赤缨枪(6) 可他未曾看见,在自己仰头的刹那,陆檀渊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那双深棕近黑的瞳孔里,方才还藏着的几分柔和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得几乎要化作实质般的恨意。 怎么可能不介意?怎么可能不恨? 若不是当年贺云骁一时心软,救了那只受了伤的狼妖,他怎会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家人? 怎会在山林里躲躲藏藏,啃着树皮草根苟活? 直到贺云骁将空碗递回来,陆檀渊才猛地收敛了眼底的恨意,重新换上那副冷沉平静的模样。 贺云骁看向陆檀渊,语气里满是急切:“檀渊,你现在……能不能带我去见见刚才那位姑娘?我有些放心不下。” 陆檀渊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眉宇间满是焦灼,点头道:“自是可以,她就在隔壁房间。” 说罢,他转身率先走向门口。 贺云骁连忙跟上,脚步虽还有些虚浮,却走得极快。 穿过短短的走廊,陆檀渊推开隔壁房间的门,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气息扑面而来。 程庭芜正安静地躺着,贺云骁快步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生怕惊扰了她。 确认她呼吸平稳,乾玉也安然待在她体内,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陆檀渊站在门边,看着他这副全然卸下心防的模样,唇边带着几分打趣的弧度,“这位姑娘,难道是你的心上人?不然怎会这般在意,连自己中了毒都顾不上。” 贺云骁闻言,素来沉稳的脸上竟难得掠过一丝不自然。 他避开陆檀渊探究的目光,视线落在床脚的帐钩上,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语速比寻常快了半分:“不是的。” 陆檀渊也没点破,只是缓步走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又转向床榻上的程庭芜。 薄唇微抿,语气拖得稍长,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吗?”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贺云骁心底某个不愿触碰的角落。 他抬眼看向陆檀渊,终究没再多说,只是抿了抿唇,重新将目光落回程庭芜身上,声音低了些:“她能平安就好。” 一句话,算是默认了自己的在意。 陆檀渊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 贺云骁定了定神,想起客栈里还在等着消息的高文州等人,眉头重新蹙起:“对了,我在客栈里还有几位朋友在等着,我得赶紧回去,免得他们担心。” “理当如此。”陆檀渊颔首表示理解。 目光落在贺云骁依旧泛白的唇色上,话锋一转,“只是你身上的毒尚未完全解开,稍有大意便可能复发。若是你不介意,我可否与你一同前行?” “一来能帮你按时熬药解毒,二来我也是御妖师,往后若再遇上麻烦,也能多份助力。” 贺云骁抱着程庭芜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向怀中沉睡的人,又抬眼望向陆檀渊。 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念头。 陆檀渊是他失散多年的儿时旧友,当年屠村之事他始终心怀愧疚,如今能有机会同行,也算是弥补过往遗憾的机会。 再者,自己体内的毒确实需要专人照料,陆檀渊既懂医术又会御妖术,确实是可靠的助力。 这般思索下来,他缓缓点头,真诚道:“若是你愿意,自然可以,只不过要麻烦你的地方怕是不少。” “举手之劳。”陆檀渊率先迈步走向门口,替他推开房门。 贺云骁抱着程庭芜走在前面,陆檀渊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回到了先前落脚的客栈。 “你们可算回来了!”梅映雪声音都有些发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日阿芜突然昏倒就够吓人的了,半夜我起来查看,你们俩竟都没在房里,可把我们急坏了!” 高文州也跟着点头,目光落在贺云骁泛白的脸色上,满是关切。 “是啊老大,我们在客栈周围找了好几圈都没见人影,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受伤了?” 贺云骁将程庭芜安置好后,将昨夜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 “昨夜庭芜被人掳走,我追去了出去,在打斗时中了毒,幸好遇到了旧友,才死里逃生。” “对方的目标应该是乾玉,往后我们得多加防备。” 这时,梅映雪才注意到站在贺云骁身后的陆檀渊,他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冷沉,与客栈的热闹格格不入。 她好奇地指了指陆檀渊,看向贺云骁:“贺大人,这位是?” 贺云骁转过身,拍了拍陆檀渊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陆檀渊,是我儿时的旧友。” “这次能救回我和庭芜,多亏了他,而且他也是御妖师,还懂医术,往后会跟我们一同前行。” 陆檀渊朝着众人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在下陆檀渊,往后多有打扰。” 他身形挺拔,虽周身带着几分冷沉,却难掩一身沉稳气度,再加上是贺云骁的儿时旧友,还救了程庭芜的性命,众人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 这时,一旁的程庭芜眉头微微蹙起,像是被周遭的声音惊扰,紧接着,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时的目光还带着几分茫然,她眨了眨眼,试图看清眼前的景象。 可一抬头,便见一群人围着自己,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这阵仗让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几分惊慌:“你们……你们怎么都围着我?” 贺云骁见她醒来,耐着性子,将事情又简略地解释了一遍,还特意指了指陆檀渊,“这位是陆檀渊,我的旧友,这次多亏了他,你和我才能平安回来。” 程庭芜顺着他的手势看向陆檀渊,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众人,眼神渐渐从茫然转为了然。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我还以为就是睡了一觉,没想到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说着,她又想起什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处,感受到乾玉平稳的暖意,才彻底放下心来。 第97章 赤缨枪(7) 这时,外头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贺云骁最先反应过来,眉头一蹙,快步上前推开窗边的木格窗。 微风裹挟着人声涌进来,他探头往下望去,只见楼下的男女老少皆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嘴里还不停喊着。 “快去赵府看看,出大事了!” 高文州也跟着凑到窗边,眼神里满是疑惑,“这兖昌城素来安稳,怎会突然这么乱?” 梅映雪扶着窗框踮起脚,只能看到一片攒动的人头,语气带着几分担忧:“看这架势,倒像是出了人命案子,咱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贺云骁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陆檀渊,又看向刚苏醒的程庭芜:“且去看看也好,免得被动,你刚醒,若觉得累,便先在客栈等候。” 程庭芜摇了摇头,撑着坐起身来:“我没事,还是一起去看看吧。” 众人不再犹豫,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下楼跟着人流往喧闹处走,不多时便来到一座朱漆大门前。 门楣上挂着“赵府”的匾额,此刻府门大开,几个衙役正举着长刀拦在外头,脸色凝重。 程庭芜等人站在人群外围,侧耳听着周围百姓的交谈,断断续续的话语渐渐拼凑出整件事的轮廓。 这座府邸的主人,是前朝名将赵平威的直系后人,在兖昌城虽不算权势顶尖,却因祖上功绩有着一定声望。 府中院落规整,下人也有数十人,日常守卫与起居照料都算周全。 命案发生在案发当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晨光尚未完全穿透云层,府中多数下人还未起身劳作。 负责贴身伺候赵老爷的何姨娘,此时仍半睡半醒,按照往日习惯,她闭着眼睛侧身,想往身旁赵老爷的怀中靠去,借机撒些娇,讨些日常用度的赏赐。 可身体刚贴近,她便察觉异样,赵老爷的胸膛没有往日的温热,反而像寒冬里的青石般冰凉。 同时,她的脸颊不经意蹭到了对方脖颈附近,触到一片滑腻黏糊的液体。 那液体带着淡淡的腥气,与寻常脂粉、汗液的气味截然不同。 起初,何姨娘并未多想,只当是赵老爷故意拿什么东西来逗她。 便抬手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赵老爷的胸膛,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嗔怪问道:“老爷,您又在搞什么名堂?大清早的,可别冻坏了身子。” 可话音落下后,身旁的人没有任何回应,既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揽过她,也没有开口解释。 何姨娘心中的疑惑渐起,这才缓缓睁开眼睛,转头看向枕边人。 下一秒,她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因恐惧瞬间放大。 赵老爷双目圆睁,眼球凸起,仿佛还停留在极度惊恐的瞬间,而他的头颅,已与躯干完全分离。 脖颈处的创口血肉模糊,边缘参差不齐,皮肉外翻,明显不是被锋利刀刃一刀斩断的平整切口,反倒像是被斧头、铁锤之类的钝器,反复劈砍、切割后硬生生分离的模样。 那颗头颅被人刻意摆放正,正正地搁在赵老爷的枕头上,与躯干之间隔着一指宽的距离,仿佛一件被精心陈列的物件。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何姨娘,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跌落在地,撞倒了床边的矮凳。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话语,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尖叫声。 声音尖锐刺耳,在清晨的静谧府邸中格外突兀。 这声响很快惊动了屋外候命的丫鬟与小厮,众人匆忙推门而入,刚迈进门槛,便看到跌坐在地、疯癫尖叫的何姨娘,以及床榻上那血腥恐怖的景象。 不少胆小的丫鬟当场腿软,瘫坐在门口,双手捂住眼睛,连再往里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几个年轻的小厮也脸色惨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府中管家闻讯赶来后,强压着心头的惊惧,先让人将已经失魂的何姨娘扶到自个的院子里,又立刻指派两名精干的家丁,赶往衙署报案。 同时安排人手守住赵老爷的卧房,禁止闲杂人等入内,以免破坏现场。 官府人员抵达后,初步勘察了现场,却也对案件的诡异之处感到棘手。 围观的百姓们得知详情后,更是议论纷纷。 赵府虽不算戒备森严,但院落相连,下人居住的厢房离主屋不远。 凶手要在不惊动府中任何一人、且枕边的何姨娘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完成杀人、用钝器割头、摆放头颅的一系列动作,难度极大。 再加上那残忍的作案手法,明显带着强烈的恨意,绝非普通盗匪图财害命的行径,更像是积怨已久的血海深仇报复。 可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实现的,众人皆无法解释,只觉得整个案件透着一股匪夷所思的邪性。 贺云骁眉头微蹙,随即转向程庭芜:“你的溯灵罗盘可有反应?” 程庭芜闻言,立刻取出罗盘,中心指针原本该在遇到器灵时剧烈转动,此刻却静静停在原位。 “没有反应,上次在诡话本那事里我们就发现,这罗盘并非遇到所有器灵都会有动静。” “若是器灵是因先前种下的冤屈作祟,只为讨回心中公道,而非纯粹的恶念驱使,罗盘便不会有反应。” 贺云骁接过罗盘看了一眼,很快便有了判断:“即便罗盘没反应,这件事也绝对不简单,大概率还是和器灵脱不了干系。” “之前遇到的器灵事件,影响范围小,我们还能旁敲侧击地暗中调查。” “可这次不一样,赵府是兖昌城有名的世家,命案闹得满城皆知,影响力太大,私自调查很容易引人怀疑,反而会误事。”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不如直接找到官府的人,以御妖师和狩灵师的名义正式参与调查,便于获得更多线索。” 高文州当即点头附和:“我觉得可行,官府的人此刻肯定也为案件头疼,我们主动提出帮忙,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达成共识后,贺云骁便示意高文州上前交涉。 高文州应声迈步,穿过围观的人群,径直走向赵府门口那几个值守衙役中领头的汉子。 第98章 赤缨枪(8) 那人正皱着眉驱赶凑得太近的百姓,脸上满是不耐。 “请留步。”高文州上前一步,语气客气。 “在下高文州,身边几位是御妖师与狩灵师。听闻赵府出了命案,情形诡异,我等特来相助,或许能为查案提供些线索。” 那捕快上下打量了高文州一番,又瞥了眼不远处的贺云骁等人,眼神里满是怀疑。 “御妖师?狩灵师?我看你们是想借着案子混进赵府行骗吧!这兖昌城太平日子过久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冒充高人了?” 他说着,挥手就要赶人,“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添乱。” 高文州脸色微沉,知道空口无凭难以取信。 便不再多言,右手迅速探入怀中,指尖夹起一张符纸,手腕轻抖,符纸便带着微光朝着那捕快飞去。 符纸并未伤人,只是轻轻贴在捕快的袖口上,瞬间化作一道光纹融入衣料。 下一秒,那捕快便僵在了原地。 他想抬手再赶人,胳膊却像被无形的绳子捆住,怎么都动不了,想开口呵斥,喉咙也像是被堵住一般。 他脸上的不耐瞬间转为惊恐,瞪着高文州,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莫慌,这只是普通的定身符,半个时辰后自会失效。”高文州收回手,语气依旧平静,“我等若真是骗子,哪有这般本事?” “眼下赵府命案蹊跷,寻常手段怕是查不出真相,我等确有相助之心,还请通传一声。” 周围的衙役见领头的被制住,都围了上来,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那捕快挣扎了几下,见确实无法动弹,终于相信了高文州的身份,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高文州见状,抬手捏了个诀,那捕快身上的定身效果瞬间解除。 捕快揉了揉发酸的胳膊,看向高文州的眼神彻底变了,多了几分敬畏:“是……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几位稍等,我这就进去通报大人!” 说罢,他不敢再耽搁,快步跑进赵府内院。 不多时,捕快便引着一位面容肃穆的中年男子出来,正是州牧大人身旁的幕僚,杨郎星。 杨郎星先是对着贺云骁等人拱手致歉,随即客气地侧身引路:“几位高人远道而来相助,州牧大人感激不尽!快随我来,案发现场还保持着原样,就等诸位查看了。” 穿过赵府前院,沿着回廊往里走,空气中的血腥气渐渐浓郁。 梅映雪跟在众人身后,忍不住好奇地四处打量,目光掠过廊边值守的衙役。 比起前院的普通皂衣捕快,这些人腰间的腰牌更显精致,袖口还绣着暗纹,明显是州府直属的兵卒。 梅映雪轻轻拉了拉身旁程庭芜的衣袖,压低声音,有些不解道。 “阿芜,前几桩案子也不是寻常凶案,可都没惊动这么大的官。怎么这桩案子,连州牧大人都亲自派人来了?难道就因为赵家是名将之后?” 这话刚落,程庭芜便耐心的开口解释道:“若只是寻常仇杀或盗匪作案,交由府衙查办即可,但此案不同。” “其一,作案手法太过残忍,钝器割头、摆置头颅,本身就足以引发民众恐慌。” “其二,方才在外头,百姓已有‘妖邪作祟’的传言,若不及时控制,谣言扩散开来,很容易让兖昌城陷入混乱。” “其三,赵家是名将之后,虽无实权,却在本地有声望,若此案被有心人利用,恐会动摇地方秩序。” 她顿了顿,脚步未停,继续道:“州牧亲赴现场,既是为了稳定民心,让百姓看到官府亲自督办的态度,缓解恐慌;也是为了传递从严追查的信号,给赵家一个交代,给全城百姓一个定心丸。” “最重要的是防止局势失控,若真牵扯反贼,州府直接介入,也能更快调动资源,避免再出意外。” 梅映雪听得眼睛微微睁大,先前的疑惑渐渐消散,点了点头,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只是州牧大人格外重视赵家,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门道。” “这么说,这案子要是处理不好,后果还真挺严重的?” 刚说完,前方引路的杨郎星便停下脚步,侧身对着众人拱手笑道:“几位高人,前面就是正厅,杜州牧正在里头等着。” 说罢,他引着贺云骁等人穿过一道月洞门,进入一间宽敞的厅堂。 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背着手站在窗边,目光凝重地望着庭院里的草木,正是兖州州牧杜若谦。 听到脚步声,杜若谦转过身来。 他面容清癯,鬓角虽有几缕白发,却丝毫不显老态,眼神明亮而锐利,周身透着一股清正沉稳的气度。 指节上还沾着些许墨迹,显然是刚处理完文书便赶来此处,没有半分官员的倨傲。 当他的目光扫过贺云骁、程庭芜几人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视线转向身旁的杨郎星:“这几位……便是你先前说的能协助查案的高人?” 毕竟几人看着实在年轻,杜若谦并非质疑,只是事关重大,难免多了几分谨慎。 杨郎星连忙笑着上前,侧身对着几人比了个手势:“回大人,正是这几位,方才在前院还露了一手,外头的捕快都瞧见了。” 杜若谦闻言,目光重新落回几人身上,先前的迟疑渐渐褪去。 他本就不是眼界狭小、冥顽不灵之人,眼下最关键的是勘破这桩诡案,其余的都可以暂时搁置一旁。 只见他上前一步,对着贺云骁等人拱手行了个礼,语气恳切:“先前是本官唐突了,还望几位不要见怪。” “如今赵府命案诡异,流言四起,百姓们人心惶惶,本官正愁无计可施。” “若几位真能协助查案,本官感激不尽,后续无论需要什么资源,尽管开口,州府定当全力配合。” 几人连忙抬手回礼,语气沉稳:“杜大人客气了,我等既恰逢此事,自当尽一份力,早日查清真相,也好让兖昌城恢复安稳,不知现在可否带我们去案发现场查看?” “自然可以!”杜若谦当即点头,转身对着下属吩咐,“你去让人将赵老爷卧房的守卫撤开,让几位高人仔细查看,任何人不得打扰。” 第99章 赤缨枪(9) 说罢,他亲自引着贺云骁几人往卧房方向走。 边走边补充道:“现场一直保持着原样,除了仵作初步验过尸,没动过任何东西,或许能留下些线索。” 几人跟在杜若谦身后来到赵老爷卧房外,门口值守的衙役见州牧亲自前来,立刻侧身让开。 杜州牧推开房门,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混着帐幔上熏香的残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气息。 他侧身示意:“几位请进,有任何发现,随时与本官说。” 贺云骁率先迈步踏入,其余人紧随其后。 拔步床占了房间大半空间,明黄色的纱帐被拉开半边,垂落在床沿的流苏还沾着几点暗红血渍。 赵老爷的躯干呈仰卧状躺在床内侧,身上盖着的锦被被掀开一角,露出的脖颈处是狰狞的创口。 而他的头颅,被人刻意摆放在枕头上。 头颅双目圆睁,眼球凸起,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收缩,眼角甚至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沾染着干涸的血迹,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散了大半,露出的耳后肌肤上。 跟在最后的梅映雪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巴,眉头紧紧皱起,连眼眶都泛起了红,显然是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以往遇到这种场面,高文州总会忍不住调侃她几句胆子小,可这次他却没开口。 见梅映雪难受得身子发颤,他从怀中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手帕,递了过去:“若是实在受不了,就先出去在回廊下等着,这里有我们查探就好。” 梅映雪接过手帕,紧紧捂住口鼻,那手帕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让她翻腾的胃稍微舒服了些。 她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我……我没事,大家都在查案,我也想留下来,说不定能帮上点小忙。” 说罢,她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直面尸体的角度,却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贺云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微动,想起上回和程庭芜两人一同夜探敛尸房,程庭芜也是强撑着,当下便伸手想从怀中掏出自备的手帕。 可他的手刚碰到衣襟,斜后方的梅遇青便先一步动了:“阿芜,这血腥味太浓,你要是觉得呛,就用这个挡挡。” 程庭芜闻言转头,恰好与贺云骁望过来的目光撞个正着,此时她手中已经接过了梅遇青的手帕。 贺云骁见状,默默收回了手。 程庭芜将梅遇青递来的手帕折成双层,在口鼻处系好,稍稍隔绝了刺鼻的气息。 随即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旋开瓶塞,想将觅灵兰粉末轻洒在赵老爷的尸体上,看看是否能检测出器灵痕迹。 可倒了半天,瓶中却连一点粉末的影子都没掉出来。 程庭芜愣了一下,将瓷瓶倒置过来,对着光仔细查看,瓶底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极薄的粉末残留,显然早已见了底。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空瓷瓶收了起来。 从最初到现在,所面对的器灵一次比一次厉害,手段也一次比一次诡异。 先前靠着溯灵罗盘、觅灵兰粉末这些外力,还能勉强捕捉到器灵的踪迹,可这次,罗盘毫无反应,粉末也见了底,却让她彻底明白。 往后查案,不能再单纯依靠这些外力来判断,器灵藏于暗处,若只依赖工具,很有可能会错过一些关键线索。 她定了定神,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杜若谦:“杜大人,卧房内的现场初步查探得差不多了,暂时没发现更多直接线索。” “我想见一见案发时唯一在现场的何姨娘,或许能从她口中问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杜若谦闻言,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程姑娘有心了,只是……何姨娘的情况不太好。” “自从今早看到赵老爷的尸体后,她就彻底疯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胡话。” “方才衙署的人已经试着问过一遍,不仅没问出半点有用的信息,负责审问的捕快还被她突然扑上来抓伤了脸。”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是本官不愿让你们见,实在是怕她疯疯癫癫的,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惊扰到几位。” 程庭芜却摇了摇头:“杜大人放心,我们自有办法,或许她记不清完整的经过,但某个片段、某个细节,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就算问不出具体线索,我也想看看她的状态,判断一下她是否真的是单纯受惊吓而疯,还是……被其他东西影响了心智。” 这话说的有几分道理,杜若谦点了点头,对着身旁的人吩咐道:“去告诉偏院的守卫,让他们看好何姨娘,别再让她伤人。” “是!属下这就去办!”说罢,快步转身离开。 “既然几位有办法,那本官就带你们过去。”杜若谦抬手,示意大家跟上他的脚步。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屋内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别过来!别过来!” 守在门口的衙役见杜州牧来了,立刻上前禀报:“大人,何姨娘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又开始闹了,我们不敢靠近。” 杜若谦皱了皱眉,对程庭芜说:“程姑娘,里面就是这样,你们……多加小心。” 程庭芜颔首,抬手推开了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桌椅被推倒在地,一个穿着粉色襦裙的妇人正蜷缩在墙角,头发散乱,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正是何姨娘。 她看到有人进来,身体瞬间绷紧,躲到角落里,像只受惊的困兽。 程庭芜没有丝毫的停顿,无视何姨娘癫狂的神情,大步上前。 “程姑娘!小心!” 身后的杨郎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声音里满是担忧,“她现在神志不清,下手没轻没重,别被误伤了!” 方才捕快被抓伤的模样还在眼前,他实在怕程庭芜也遭了难。 可杨郎星的话音刚落,程庭芜已经走到了何姨娘面前。 她微微俯身,左手轻轻按住何姨娘颤抖的肩膀,右手抬起,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白光,快而准地落在了何姨娘的眉心处。 下一秒,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原先还在狂躁嘶吼、浑身发抖的何姨娘,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瞬间安静下来。 第100章 赤缨枪(10) 程庭芜收回按在何姨娘肩膀上的手,指尖的白光渐渐消散. 她看着眼前眼神呆滞的何姨娘,语气平静:“我问你答,必须如实回答,不能撒谎,知道吗?” 何姨娘像是被这声音唤醒一般,缓缓眨了眨眼,乖乖地点了点头,喃喃道:“知……知道。” 程庭芜见状,轻轻舒了口气。 她在何姨娘面前蹲下,目光与她平视,轻声问道:“昨夜从你伺候赵老爷睡下,到今早发现出事,这段时间里,你有没有看到过陌生的人影,或是听到过奇怪的声音?” “哪怕是很细微的动静,也可以说出来。” 何姨娘听到问题后,慢慢转动着眼珠,像是在努力回忆。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点头:“有……有声音。” 程庭芜心中一喜,连忙追问:“是什么样的声音?你还记得吗?” “是……是金属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那时候睡得迷迷糊糊,没太在意,翻个身就又睡着了……” 程庭芜没有催促,等她稍微稳定情绪后,才继续问道:“那你知道具体是什么金属发出的声音吗?比如刀剑、铜器,或是其他东西?” 何姨娘茫然地摇了摇头,发丝从耳后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不知道……我没醒透,听不真切,只觉得那声音冷冷的,刮得人耳朵不舒服。” “那你整晚都待在卧房里吗?有没有中途离开过?” 程庭芜换了个问题,试图从时间线和行踪上寻找突破口。 “没有。”何姨娘这次回答得很干脆,头摇得更厉害了,“昨夜伺候老爷洗漱睡下后,我也累了,就躺在外侧的榻上睡着了,一直到今早醒过来。” “那你知道,赵老爷私底下有没有和什么人结过仇,或是有过矛盾吗?比如生意上的伙伴、邻里,或是府里的下人?” 何姨娘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仔细想了想,才不确定地说:“应该没有吧……老爷待人还算和善,府里的下人犯错了,也很少真的责罚。” “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但没听他说过和谁闹僵的话,至少我在他身边这些年,没见过有人来找他吵架,也没听过他抱怨谁。” “那赵老爷近期有没有购置什么新的古玩、玉器,或是其他稀罕物件?比如从外地买回来的、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程庭芜想起之前遇到的器灵多与旧物有关,便特意问了这个问题。 可何姨娘还是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了些:“没有,老爷虽喜欢摆弄些旧玩意儿,但最近几个月都没添新东西,博古架上的摆件还是去年那几样,我经常来,不会记错的。” 程庭芜点点头,心中大致有了数。 金属摩擦声、无外人接触、无新添物件,这些线索虽零散,却也排除了一些可能性。 她站起身,看着依旧蜷缩在墙角、眼神落寞的何姨娘,心中泛起一丝不忍。 随后她转向门口的杜若谦,语气诚恳:“杜大人,关于案子的关键问题,我已经问得差不多了。” “何姨娘她只是个受了惊吓的可怜人,如今神志尚未完全恢复,后续还请您派人妥善安置她,给她找个安静的住处,再请个大夫看看,好好调理身子。” “至于盘问,就不要再继续了,她现在的状态,也问不出更多东西,反而会加重她的恐惧。” 杜若谦看着屋内安静下来的何姨娘,又看了看程庭芜眼中的恳切,当即点头应下:“放心,本官明白,待会儿我请大夫来给她诊治。” “杜大人,还有一事,我需要向您禀明。” “何事?” “我直觉今晚那凶手或许还会再度出现,所以外面打算留在赵府内,若是真有异动,也好及时应对,免得再有人出事。” 这话一出,杜若谦的眉头瞬间皱起:“你说什么?今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官府定会盯着赵府,加派人手巡查,那凶手竟敢还来?”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在他看来,凶手作案后必然会隐藏行踪,避避风头,怎会选择在官府重点关注的时候再次现身,这完全不合常理。 “不一定是人。”程庭芜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从现场的诡异情况来看,凶手更有可能是器灵。” “器灵行事不受常人逻辑约束,若它的执念未消,或是还有未完成的目标,即便官府重兵把守,它也可能冒险再来。” “而且赵府内或许还藏着能吸引它的东西,只是我们暂时没找到,为了稳妥起见,还是让我们留下吧,也好防患于未然。” 杜若谦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虽对器灵之事了解不多,但今日见识了程庭芜的能力,也知道这案子绝非普通凶案,便不再质疑,当即点头。 “好!就依程姑娘的意思,只是辛苦几位了,若有任何需要,随时派人去州府通知本官。” 说罢,他立刻让人去传唤赵家的管家赵福。赵老爷遇害后,府中大小事务暂时由他代为打理。 不多时,一个身着长衫、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 得知程庭芜等人愿意留在府中保护众人,还能协助查案,赵福脸上瞬间露出感激之色,连连作揖。 “多谢几位高人!多谢几位高人!” “府里刚出了这么大的事,所有人都怕的厉害,有几位在,我们心里也能踏实些!” “我这就去给几位收拾客房,保证让几位住得舒心!” 杜若谦又转向程庭芜,提议道:“程姑娘,要不要本官留下几个得力的捕快?好帮着你们协调府中事务。若是真有情况,也能多些人手支援。” “不必了。”程庭芜果断拒绝,“人太多容易打草惊蛇,那凶手若是察觉到官府的人在府中密集布防,说不定会暂时蛰伏,反而不利于我们引出它。” “先留我们几个就够了,府中的事务,我们和赵管家协调即可,不会有问题的。” 杜若谦想了想,觉得程庭芜说得有道理,便不再坚持:“也好,那你们务必小心。” “若是遇到危险,别硬撑,优先保证自身安全,及时通知本官,州府的人会立刻赶来支援。” 第101章 赤缨枪(11) 随后,他转身对身旁的下属吩咐道。 “你带几个人,按照流程将赵老爷的尸体运回衙署,交给仵作做进一步查验,务必仔细,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是!”下属恭敬应下,立刻带着几个衙役去准备担架。 不多时,几个衙役抬着铺着白布的担架,小心翼翼地从赵老爷的卧房走出来。 赵福跟在一旁,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哭出声。 程庭芜看着担架远去的方向,轻声道:“今夜怕是不会平静,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 众人默默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立刻分工,迅速行动起来。 贺云骁与高文州还有陆檀渊一块,跟着赵府的一个小厮,沿着前院仔细勘察。 前院连着府门,是进出赵府的必经之路。 程庭芜则与梅映雪、梅遇青一起,跟着管家赵福往后院走。 后院是家眷居住的地方,院落分布更密集,除了主屋,还有几间厢房、一座小阁楼,以及一个存放旧物的杂物间。 等他们汇合时,夕阳已经西斜,将整个赵府都染成了暖金色。 就在这时,管家赵福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几位高人,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辛苦了这么久。” “晚饭已经备好,夫人和少爷们特意吩咐,请几位移步饭厅用餐,也好歇息歇息。” 众人确实有些疲惫,便跟着赵福往饭厅走去。 饭厅设在主屋旁边的一间宽敞厅堂里,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嘈嘈切切的声响。 推开门一看,长长的梨花木餐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桌上摆满了荤素菜肴,热气腾腾的,透着一股烟火气。 “几位高人来了!快请坐!” 坐在主位旁的一位穿着深蓝色锦袍的男子率先起身,正是赵老爷的长子,他热情地招呼着,给众人安排了靠中间的座位。 程庭芜坐下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座的人,借着赵福在一旁的介绍,渐渐理清了赵家的人员情况。 赵老爷共育有五个儿子,除了最小的儿子赵问寻外出游学去了,其余的儿子都陪在身边。 除了几位少爷,桌上还有赵老爷的大夫人,以及何姨娘之外的另外两位姨娘,外加几位已经成家的少爷带来的媳妇和孩子。 算下来,赵老爷这一支人丁确实兴旺。 可此刻坐在饭桌上的众人,却没半分家族团聚的热闹,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几口,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惶恐,连夹菜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沉默压抑的气氛持续了许久,终于有人忍不住,放下筷子,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发问:“程……程姑娘,今夜那个凶手……真的还会出现吗?” 他的话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其他人也纷纷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程庭芜一行人身上。 程庭芜放下手中的碗筷,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脸庞:“不一定会出现,但可能性很大。” “不过大家放心,我们会整夜守在府中,若是真有动静,定会第一时间赶到,尽力保护大家的安全。” 她顿了顿,又着重交待道:“一会儿吃完饭,还请大家都回到自己的房间,锁紧门窗,不要随意到处走动,尤其是偏僻的后院、库房和阁楼,尽量不要靠近。” “夜里若察觉到任何不对劲,比如奇怪的声音、陌生的人影,或是身体突然感到发冷,不用犹豫,立刻大声呼救,我们听到后会马上赶过去。” “好!好!我们都听程姑娘的!” 坐在主位赵家大少爷连忙点头,“我一会儿就让人去通知府里所有人,今晚都待在房里,绝不乱走!”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 等赵家众人都离开后,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墨色的夜空像一块厚重的幕布,将整个赵府笼罩其中,只有几颗零星的星星挂在天边,散发着微弱的光。 赵府的下人们提着灯笼,沿着回廊和庭院缓缓走动,昏黄的灯光依次亮起,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原本雅致的院落,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静谧与紧张,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贺云骁站在厅堂门口,望着院内渐次亮起的灯笼,对身旁的几人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各自回房准备一下,入夜后按照之前定好的方案,在赵府各处值守。” 众人点头应下,起身离开,整个赵府彻底陷入寂静。 一夜的时间在紧绷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赵府的朱漆大门上,灯笼的光在晨光中渐渐黯淡下去。 高文州揉了揉发胀的脖颈,长舒一口气。 看来是平安渡过了这一夜。 他正想派人去通知其他人,却听到府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惊慌失措的呼喊:“不好了!不好了!大少爷出事了!大少爷出事了!” 这声音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赶来报信的下人是负责伺候大少爷的小厮,此刻他跑得满头大汗,衣衫都被汗水浸透。 见到程庭芜等人,立刻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大少爷……大少爷死了!是……是被拦腰砍断的!” 他说这话时,牙齿都在打颤,显然是亲眼见过那骇人的景象,此刻回忆起来仍心有余悸。 “我刚才去叫大少爷起身,推开门就看见……看见床榻上全是血,大少爷他……他整个人被从腰腹处砍成了两段。” “下半身还在被子里,上半身却歪在床沿,肠子都流出来了……跟老爷的死状完全不一样,更……更吓人啊!” “什么?!” 程庭芜心中一震,昨夜众人明明分守各个点位,前院、后院、下人住处全被覆盖,连一丝异常动静都没放过,怎么还会有人出事? 贺云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上前一步扶住小厮的胳膊。 “你先冷静些!仔细说,你发现大少爷出事时,卧房的门窗是锁着的还是开着的?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影,或是听到奇怪的声音?” 小厮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道:“门窗都是从里面锁好的!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还是喊了两个家丁一起撞开的,屋里没看到其他人,也没听到什么声音。” 程庭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立刻带我们去大少爷的卧房!” 小厮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在前头引路。 第102章 赤缨枪(12) 众人跟着他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东跨院,此刻院门口已经围了几个吓得发抖的下人,没人敢靠近卧房半步。 见到程庭芜等人,纷纷下意识地往后退,给他们腾出了一片空地来。 贺云骁上前推开卧房房门,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血腥气瞬间涌出,夹杂着污秽的腥臭味,让人胃里立刻翻江倒海。 走进屋内,眼前的画面果然如小厮所说那般惨烈。 赵家大少爷躺在床榻中央,身体从腰腹处被硬生生砍断,断裂处血肉模糊,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身下的锦褥。 腹腔内的脏器混着血水流出,摊在床沿,花白的肠子与鲜红的血液形成刺眼的对比,看得人头皮发麻。 程庭芜强压着胃里的不适,伸手拦住身后的众人:“都先退后!” 说罢,她转向跟在身后的一个下人,语气急促,“你立刻去官府,把这里的情况禀报给杜大人,让他派最专业的仵作过来,越快越好!” “是!是!”那下人连忙点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了东跨院。 这边的动静很快传到了后院。 赵家的其他家眷本就因赵老爷的死惶惶不安,此刻听闻大少爷也出事了,顿时乱作一团,纷纷朝着东跨院赶来。 最先到的是赵家大少奶奶柳氏,刚跑到卧房门口,就听到下人们小声议论里面的惨状,瞬间腿脚一软,险些摔倒,被身旁的丫鬟死死扶住。 “夫君!你怎么就抛下我先去了啊!”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泪水混着鼻涕流下,很快便将衣襟打湿,整个人瘫在地上,几乎要晕厥过去。 随后赶来的众人,看到这一幕也纷纷红了眼眶。 如此短的时间之内,赵家接连失去两位男丁,而且死状一个比一个惨烈,任谁都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哀伤之余,却也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恐慌,生怕下一个出事的就是自己。 程庭芜看着眼前悲痛欲绝的赵家众人,心中也泛起一丝沉重。 她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想着上前说几句安抚的话,可话到嘴边又有些犹豫。 还没等程庭芜拿定主意,柳氏却猛地抬起头。 布满泪痕的脸上褪去了先前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愤怒。 她一把推开身旁搀扶的丫鬟,踉跄着起身,径直冲到程庭芜面前,双手死死抓住她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胳膊里。 “保护?你们说的保护就是这样吗?!”柳氏的声音尖锐,眼神里满是怨怼。 “结果呢?我夫君还是死了!死得比老爷还惨!你们到底是来保护我们的,还是来骗吃骗喝的神棍?!” 程庭芜胳膊上传来阵阵刺痛,却没有急于挣脱开。 “大少奶奶,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也很愤怒,换做是我,我也会质疑。但我们真的没有敷衍,昨夜所有人都守在各自的点位,没有片刻松懈。” “只是凶手的手段太过诡异,我们没能拦住,这是我们的失职,我向你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道歉能让我夫君活过来吗?!” “你们就是骗子!都是假的!我看你们根本查不出凶手,只会在这里浪费时间,最后让我们赵家的人一个个都死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陆檀渊忽然动了。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伸手扣住柳氏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钳制程庭芜的手狠狠推开。 柳氏被这股力道带得踉跄着后退两步,险些摔倒在地。 “吵吵嚷嚷什么?”陆檀渊眼神里满是不悦,目光扫过柳氏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麻烦你们先搞清楚一件事,我们与赵家非亲非故,既不欠你们的恩情,也不求你们的赏赐,留下来帮忙抓凶手,是我们心底善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周围神色各异的赵家人,语气更冷了几分。 “昨夜我们守了整整一夜,连眼睛都没合过,没有我们的保护,你们以为能平安撑到现在?” “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赵家众人头上。 柳氏张着嘴,想说什么,却被陆檀渊眼中的冷意慑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管家赵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愧疚,和稀泥道:“真是抱歉啊,大少奶奶她也是太伤心了,才口不择言,还望高人们别往心里去。” 陆檀渊不屑的冷哼一声,语气更是不留情面。 “身为大少爷的夫人,大少奶奶昨夜为何不留在卧房内?” “若是你在他身边,即便遇到危险,兴许还能多一个人向外界传递消息,大少爷说不定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这话一出,院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柳氏身上,按照规矩,夫妻本就该同住一房,昨夜柳氏不在卧房,确实有些反常。 柳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慌乱起来,急切的辩解道。 “按照常理,我是要留在夫君卧房的,可……可我的儿子阿瑾突然哭闹不止,奶娘和丫鬟怎么哄都哄不好,他一直喊着要娘亲,我没办法,只好先去后院的厢房哄他。” “等阿瑾睡着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我想着夫君应该也睡熟了,怕回去会吵醒他,便在厢房歇下了,我真的没想到……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啊!”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满腹委屈。 看着长辈们埋怨的眼神,柳氏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质问程庭芜等人时的模样。 那时她也是这样,凭着一时的悲痛与猜测,就认定对方是骗子,全然不顾对方的付出。 如今轮到自己被怀疑、被质问,她才真切体会到那种被冤枉、被孤立的无辜滋味。 祸水东引后,陆檀渊便不再去关注此事,程庭芜等人也默契的移开了视线,独留柳氏一人被长辈怨怼。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杜若谦带着仵作和捕快匆匆赶来,看到院内悲痛的景象和卧房里的惨状,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杜大人!” 见到他来,众人皆微微躬身行礼。 第103章 赤缨枪(13) “都这个时候了,这些虚礼就不必在意了!” 杜若谦摆了摆手,语气急切。 “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夜本官特意安排了捕快在赵府外围埋伏,每隔半个时辰就巡查一次,连府周围的小巷都没放过。” “再加上你们几位高人在府内蹲守,里应外合,怎么还会出这样的事?” 眼下的情况显然是超出杜若谦意料之外的,毕竟昨夜的布防已经是双重保险,官府在外围阻断外来威胁,狩灵师在府内防范内部风险,按理说不该有任何漏洞。 可眼下赵家大少爷的死,无疑是狠狠打了所有人的脸,也让他对局势的掌控力产生了怀疑。 “还有,凶手究竟是从哪里进入赵家的?” 杜若谦接着追问,目光转向负责外围巡查的捕头,语气严厉了几分:“你们昨夜在外面究竟有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那捕头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脸色发白:“回大人,昨夜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在赵府四周的都安排了人手,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啊!” “没有异常?”杜若谦皱紧眉头,转向程庭芜,语气缓和了些。 “程姑娘,府内呢?昨夜你们在府内蹲守,有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程庭芜摇了摇头:“昨夜府内一直很安静,没有任何异常。” “凭空出现?凭空消失?” 杜若谦的脸色更加难看,他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语气凝重:“若是这样,那我们的布防岂不是形同虚设?” 此时,一直在卧房内负责勘察尸体的仵作,摘下沾着血污的手套,走了出来,恭敬道:“启禀大人,尸体已经初步验查完毕。” “快说说,具体是什么情况?”杜若谦连忙转身看去。 “经过查验,死者腰腹处的伤口并非锋利刀具一次性砍断所致,而是钝器造成的。” “从伤口边缘的皮肉磨损痕迹和骨骼断裂面来看,凶手用的应该是不太锋利的金属器具,比如生锈的斧头或是厚重的铁刀。” “通过不断研磨、反复敲击的方式,一点一点把皮肉磨烂,把骨头敲断,最终才造成腰斩的惨状。”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这种作案方式需要持续很长时间,若是受害者在这个过程中还活着,所承受的折磨绝非常人能够想象……” “这凶手不仅残忍,还带着极强的恶意,像是在刻意羞辱或报复。” “嘶——” 仵作的话刚说完,院内便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程庭芜也被这残忍的手段震撼到了,她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笃定地说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基本可以确定,本案的凶手就是器灵,而且与赵家积怨极深。” “但之前我们可能搞错了追查方向,这器灵或许不是从外界潜入赵府的,而是一直就存在于赵府之中。” “什么?!” 赵府众人瞬间炸了锅。 “一、一直待在府里?那我们……我们岂不是日夜都在它眼皮子底下?” 明明是熟悉的院落,此刻却像处处藏着危险,叫人如何不害怕。 赵家众人缩在一处,眼神慌乱地扫过四周,仿佛下一秒那看不见的器灵就会从某个角落冲出来。 “大家先别自乱阵脚!越是恐慌,越容易给器灵可乘之机。” “既然它躲在暗处不好对付,那我们就主动些,尽力把它引出来。” “今夜所有人都别独处一室,全部聚集到正厅去,正厅空间大,我们也好布防,只要它敢来,定不会让它轻易逃了!” 杜若谦听完,当即点头赞同。 “程姑娘说得对,集中一处既能互相照应,也能设下埋伏,总比分散各处被逐个击破要强。” 说着,他看向身旁的幕僚杨朗星:“今夜我也留下,会一会这所谓的器灵,看看它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杨朗星一听,顿时急了,连忙上前劝阻:“大人!万万不可!” “器灵作案手段残忍,您是朝廷命官,身份贵重,若是出了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还是让属下留下协助几位高人,您先回去坐镇,也好随时调度人手啊!” “不行。”杜若谦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 “赵家是名将之后,如今遭此劫难,我身为兖州州牧,怎么能坐视不理?” “再者说,百姓们都看着官府的态度,我若此刻退缩,不仅会寒了赵家的心,也会让百姓觉得官府无能。” “今夜我必须留下,既是为了查案,也是为了给大家壮胆,连我这个州牧都不怕,其他人更不必慌。” 杨朗星还想再劝,却被杜若谦一个眼神制止:“不必多言,此事就这么定了。” 见杜若谦态度坚决,杨朗星只能无奈应下,又反复叮嘱了几个留在赵府的捕快,让他们务必保护好杜大人,才匆匆离开。 另一边的赵家人,早已没了半分异议。 柳氏擦了擦眼泪,连忙说道:“我们都听程姑娘和杜大人的!现在就算让我们单独待在房里,我们也不敢啊!今夜都去正厅,人多也能安心些!” “对对对!我们都去正厅!”赵家其他亲眷也纷纷附和,一个个点头如捣蒜。 经历了两起惨绝人寰的命案,他们早已被吓得魂不守舍,能和这么多人待在一起,无疑是最安全的选择。 赵家的下人们也不敢耽搁,几个胆子稍大的仆妇领着小丫鬟往厨房去,搬来蒸笼里温着的馒头、糕点,又提了几壶热茶,整齐地摆在正厅角落的长桌上。 另几个小厮则扛着被褥、棉垫赶来,在正厅的地面上铺开。 虽算不上精致,却也能让老弱妇孺坐着歇脚。 不多时,赵府众人便陆续朝着正厅靠拢,下人们也三三两两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自家的小包裹,显然是把贵重物品都带在了身上,生怕再出意外。 等程庭芜等人确认周边安全,回到正厅时,厅内已经聚满了人。 赵家的主子们在内侧,下人们在外侧将她们包围,原本宽敞的正厅此刻稍稍显得有些拥挤,却没有一个人抱怨。 比起独自待在房间里的恐惧,这点拥挤根本不算什么。 第104章 赤缨枪(14) 杜若谦坐在正厅主位旁的梨花木椅上,身旁的小厮刚为他递上一碟桂花糕,又斟满了热茶。 赵家人也陪笑着上前恭维:“杜大人真是体恤百姓,亲自留下陪我们守夜,有您在,我们心里踏实多了!” “这桂花糕是府里厨子今早刚做的,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杜若谦笑着摆手,拿起一块桂花糕,语气温和:“大家不必多礼,保护百姓本就是本官的职责。” 程庭芜站在厅侧,看着眼前的互动,目光却不经意间被正厅角落的一物吸引。 那是一把竖立在木架上的赤缨枪,枪杆通体黝黑,泛着陈旧的光泽,枪头虽顿,却能看出曾经锋利的轮廓。 红色缨穗有些褪色,却依旧透着一股威严,与正厅内的桌椅陈设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心中好奇,便走上前,指着那把赤缨枪问道:“为何要在正厅摆放一把兵器?这赤缨枪看着年代久远,似乎并非寻常摆件。” 杜若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多了几分了然,笑着解释:“程姑娘是外地来的,或许不太清楚赵家的过往。” “这赵家先祖,可是前朝赫赫有名的名将赵平威啊。” “赵平威?”程庭芜微微一怔,这个名字她似乎听过,却记不太清具体事迹。 随后在赵家人的口述中,大家逐渐了解了曾经的那段岁月往事。 赵家先祖乃是启朝末年至大昭朝开国时期的名将。 彼时启朝末年天下大乱,盗匪占山为王、四处劫掠,北边蛮族更趁朝局动荡举兵南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兖州百姓深陷水火,死的死、逃的逃,日子苦不堪言。 赵家先祖赵平威本是乡野间的猎户,眼见乡亲们遭此劫难,实在无法坐视不理,便召集了几十个身强体壮的乡勇,揭竿而起,踏上了护民之路。 赵平威不仅拳脚功夫过硬,领兵作战更极具章法。 他深知乡勇人数有限,硬拼绝非蛮族对手,便采取游击战术,专挑蛮族的小股部队下手,利用山林地形做掩护,打完就撤,从不恋战。 几次伏击下来,竟让蛮族心生忌惮,再也不敢轻易进山骚扰百姓,初步稳住了局势。 随着威名逐渐传开,投奔他的人越来越多,队伍规模不断扩大。 此后,他便带着这支由百姓组成的队伍,先后镇守兖州、攻打青州、夺取徐州,一路浴血奋战。 硬生生将南下的蛮族赶回了北方老家,成功护住了兖、青、徐三州百姓的性命。 彼时启朝皇帝早已自顾不暇,无力掌控地方局势,若不是先祖挺身而出,兖昌一带恐怕早已沦为蛮族的地盘,百姓的境遇更是不堪设想。 后来大昭朝太祖皇帝起兵反启,一路扫平各路群雄,势力不断壮大。 赵平威在与太祖的接触中,见其为人仁厚,远非启朝昏庸皇帝可比,深知太祖是能终结乱世、安定天下的明主,便毅然带着麾下全部兵马归顺太祖。 在此后的岁月里,赵平威又跟随太祖南征北战,历经大小战役上百场。 每次作战,他手中的赤缨枪都冲在最前面,枪尖上的鲜血几乎从未干涸,为大昭朝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 等到天下平定,大昭朝定都豫京,太祖感念赵平威的功绩,欲封他为镇国将军,让他留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 然而赵平威却婉言拒绝了这份殊荣,说自己这辈子最记挂的始终是家乡的百姓,只愿回到兖昌,继续守护这方水土与父老乡亲。 太祖见他心意已决,深知无法强求,便赐下良田千亩,准许他返回兖昌养老。 为感念他的恩德,当地百姓自发在城外为他修建了生祠,每逢年过节都会前往祭拜,香火多年来从未断绝。 众人此刻所见的这柄赤缨枪,便是赵平威从启朝末年一直用到大昭朝开国的随身兵器。 枪头由玄铁制成,坚硬锋利,枪杆则先后更换过三次,最后一次选用的是南疆的阴沉木,材质坚韧,水火不侵。 这么多年过去,启朝早已成为史书上的过往,赵家也从当年赫赫有名的军功世家逐渐转变为寻常乡绅,但这柄赤缨枪却始终被妥善保存在府中。 赵平威临终前特意留下嘱咐,要将这柄枪摆在正厅最显眼的位置。 既是让后世子孙牢记,赵家的根脉是护国安民的热血与担当,也是时刻提醒后人,莫要忘记当年乱世之中,祖辈是如何凭着这杆枪、这份信念,守住一方安宁的。 程庭芜听完这段往事,再看向正厅中那柄赤缨枪时,眼神里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敬意,由衷赞叹道。 “原来如此!赵将军真是令人敬佩的英雄人物,这柄赤缨枪能完整保存至今,也算是一段难得的佳话了。” 听到程庭芜的夸赞,正厅内的赵家人脸上均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骄傲神色。 其实,赵家后辈也曾在暗地里对先祖的选择心存埋怨。 当年太祖皇帝欲封先祖为镇国将军,让其留京享受荣华富贵,可先祖却执意返回兖昌,这份固执让人十分不解。 觉得先祖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自寻辛苦,但随着时间推移,赵家人逐渐明白先祖的心意。 百姓提及先祖时的敬重、城外生祠常年不断的香火,都让他们懂得,先祖用热血换来的护国安民荣光,远比任何荣华富贵都珍贵。 即便赵家如今已从军功世家沦为寻常乡绅,算不上大富大贵,却因先祖的名声在兖昌城拥有不俗地位。 无论是官府还是百姓,都会给予赵家几分薄面,日常办事也少了许多麻烦。 这份体面,始终是家族的骄傲。 在众人沉浸于对往事的追忆与感慨,此前因命案产生的恐慌渐渐消散时,正厅中央显眼处的赤缨枪悄然出现异动。 枪杆上的红缨轻轻颤动,仿佛被无形之风拂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声响。 这异动太过细微,瞬间被众人的交谈声淹没,守在附近的高文州也未察觉。 唯有程庭芜怀中的溯灵罗盘,在那一瞬间微微颤动,红色指针极轻地偏向赤缨枪方向,却又迅速恢复平静,如同错觉。 第105章 赤缨枪(15) 程庭芜下意识地眉头微蹙,可抬头望去。正厅内的烛火依旧平稳跳动,那柄赤缨枪稳稳立在架上,一切如常。 她暗忖或许是连日查案太过紧张,产生了错觉,便暂时压下心头疑虑,重新将目光投向厅内昏昏欲睡的众人。 夜渐渐深了,烛火燃尽了几支,正厅内的空气也变得沉闷起来。 不少人早已熬不住,坐在棉垫上频频点头,眼中满是困意,有的已经轻轻打起了鼾声。 程庭芜见状,放轻了声音安抚:“大家不用都强撑着,可轮流在角落休息会儿,我们几人会守着,有动静会立刻叫醒大家。” 赵家人闻言,纷纷点头致谢,随后便在正厅角落的棉垫上歪着身子打起盹来。 杜若谦年纪稍长,熬到后半夜也有些撑不住,他朝程庭芜轻轻示意后,便曲起手肘,撑在身旁的八仙桌上,很快便进入了浅眠状态,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上半夜就这般平静地过去,没有任何异常动静。 到了下半夜,程庭芜守在正厅门口,眼皮也开始沉重起来,她忍不住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细小的泪珠。 梅遇青见状,轻手轻脚地凑上前来,声音压得极低:“阿芜,你都守了大半夜了,要不找个角落靠会儿?我替你盯着,有情况立刻叫你。” 程庭芜转过头,对着梅遇青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已经过了大半了,再坚持坚持,等天亮了再去补觉也不迟,现在正是关键时候,我们不能松懈。” 梅遇青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劝说,只是默默站在她身旁,一同警惕地观察着厅内动静。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的赵家二少爷突然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他睡得迷迷糊糊,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困意,起身时脚步有些虚浮,显然是憋得急了,想要去一旁的偏院茅厕小解。 虽然此前众人约定尽量不离开正厅,可人有三急,总不能真叫屎尿憋死。 守在一旁的高文州见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跟了上去,这已经是他今晚第五次陪人去上茅厕了。 变故就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赵家二少爷走在前头,路过摆放赤缨枪的木架时,那柄原本稳稳立着的长枪,竟突然滑落。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躲。 可他本就睡得迷糊,脚步虚浮,一慌之下竟脚腕一崴,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着侧边跌去。 而他摔倒的方向,恰好坐着赵家三少爷,一声闷响后,两人一同朝着地面倒去。 高文州见状,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想要上前阻止。 可还没等他碰到两人的衣角,长枪就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般,以极快的速度直直落下。 噗嗤一声,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地面和周围的桌椅上。 赤缨枪斜钉在地,枪头从二少爷右耳贯穿左耳,再刺穿三少爷左耳,将两人头颅串在一处。 二少爷圆睁着眼,瞳孔缩成针尖,嘴角微张,鲜血顺着脸颊滴染衣襟。 三少爷半趴在地,脖颈扭曲,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沿枪身流淌,双腿还残留着刚断气的微抽,发丝被血黏在变形的脸上,模样狰狞可怖。 许是浸满了鲜血,赤缨枪此刻透着诡异的“活气”。 “咕咚——咕咚——” 像是在大口痛饮。 玄铁枪头泛着暗红光泽,阴沉木枪杆纹理似有血光流动,铜环随枪尾颤动轻响,周身更裹着一层冰冷的杀伐气场。 寒意刺骨,让人不敢靠近。 正厅内的呼喊声瞬间停滞,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立在原地。 眼前的景象实在荒谬得让人难以置信。 没有预想中器灵作祟时的阴风呼啸、异象丛生,也没有激烈的挣扎与反抗,赵家二少爷和三少爷竟以这般近乎滑稽的方式殒命。 绕是平日里最为稳重、见惯风浪的杜若谦,此刻也彻底傻眼了。 他撑着桌子勉强站起身,嘴巴微张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怔怔地看着那柄串着两人的赤缨枪。 赵家的亲眷们更是承受不住这打击。 先前提起这柄赤缨枪时,她们脸上满是引以为傲的神色,可眼下,这承载着家族荣耀的兵器,竟成了夺走自家人性命的凶器。 更令人心惊的是,吸食饱血液的赤缨枪突然从二人的尸体上抽离。 枪头甩去残留的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血弧,竟像是有了自主意识般,朝着正厅门外的方向快速飞去,显然是打算向外逃遁。 这变故发生得极快,众人都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唯有程庭芜始终紧盯着赤缨枪的动向,眼尖地察觉到它的意图,当即厉声呼唤:“拦住它!千万别让它给跑了!” 话音刚落,程庭芜指尖灵力涌动,在空中化作一道金色光绳,朝着枪身缠去。 贺云骁与陆檀渊也瞬间回过神,贺云骁拔剑出鞘,剑身泛着清冷的灵力微光,朝着赤缨枪的去路斩去。 陆檀渊则迅速捏出法诀,地面上瞬间升起几道光幕,挡住了赤缨枪的逃遁方向。 众人合力施法,将赤缨枪困在了正厅中央。 可刚刚吸食过血液的赤缨枪,像是吃了什么大补药一般,在包围圈中剧烈挣扎。 枪身爆发出浓烈的暗红色光芒,将金色光绳震得微微发颤,像是在宣泄着自身的不满。 正厅内其余的人,早已被这激烈的交锋吓得缩在角落,身体紧紧贴在一处,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程庭芜、梅遇青与梅映雪三人迅速围拢到赤缨枪周围,三人指尖同时涌动出灵力,口中默念起晦涩的咒语。 随着咒语声渐响,三道灵力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半透明的光网,光网上布满了复杂的符文。 正是专门针对器灵的缚灵阵。 缚灵阵刚一成型,便朝着挣扎的赤缨枪罩去。 原本还在剧烈冲撞、试图挣脱的长枪,瞬间被光网牢牢困住,枪身的暗红色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第106章 赤缨枪(16) 三人不敢松懈,趁热打铁,又接连掏出数张镇灵符。 指尖灵力催动下,符纸纷纷贴在赤缨枪的枪头、枪杆与枪尾,金色的符文在枪身上流转,如同锁链般将其层层束缚。 直到最后一张符纸贴完,赤缨枪才算彻底没了动静,被牢牢困在缚灵阵中央。 众人刚松了口气,可还没等商议下一步该如何处置,那柄被封印的赤缨枪却径直从光网中跌落,重重砸在地面上。 贺云骁俯身捡起长枪,入手沉重冰凉,与普通的古兵器别无二致。 他抬头看向程庭芜:“这是怎么回事?器灵消失了?” 程庭芜走到贺云骁身边,指尖拂过枪身,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糟糕,这器灵的修为远比我们想象的深不可测,它竟然能脱离本体行动。” “刚才我们困住的,恐怕只是它依附在枪身上的部分力量,现在它察觉到危险,便主动脱离本体遁走了。” “脱离本体?”高文州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可器灵不是依托器物而生吗?怎么能完全离开本体?” “寻常器灵自然做不到,但修为足够深厚的器灵,却能短暂脱离本体藏匿。” 程庭芜的语气却多了几分笃定,“不过大家也不用太担心,就算它再强大,也不可能完全抛弃自己的本体。” “这柄赤缨枪是它力量的根源,它迟早会回来寻找,只要我们把这赤缨枪看好,不愁它不现身。” 众人闻言,悬着的心才算稍稍放下,可正厅内压抑的氛围却丝毫未减。 谁也没料到,不过两三日的光景,原本还算安稳的赵家竟接连遭遇重创,一口气死了四个人。 而且都不是无关紧要的旁支,而是赵家嫡系一脉的顶梁柱。 赵家的老弱妇孺们本就因前几次的命案心力交瘁,此刻更是彻底绷不住了。 年迈的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看着地上尚未清理的血迹,浑浊的眼睛里噙满泪水,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最后只能靠在丫鬟怀里低声啜泣。 柳氏与其他女眷们围坐在一处,有的捂着脸放声痛哭,有的则喃喃自语,字字句句都透着绝望。 好好的家族,怎么就突然招惹上了这样的灭顶祸事? 程庭芜看着眼前哭作一团的赵家人,心中满是沉重,却再也说不出半句劝导的话。 任何安慰,在四条逝去的生命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默默站在一旁,希望她们能借着泪水稍稍发泄情绪,缓解心中的痛苦。 杜若谦虽也因这接连的惨状满心震撼,但终究是久居官场、见过风浪的人,比旁人更能稳住心神。 他连忙大步上前,不解道:“程姑娘,如今虽已确定是器灵在作乱,可我实在想不通,这赤缨枪是赵家祖传的宝贝,按理说该护佑赵家后人才对,为何会反过来伤害赵家人呢?这实在不合常理。” 程庭芜闻言,也收起了片刻的感慨,开始整理脑中纷乱的思绪。 她看向杜若谦,分析道:“杜大人的疑问,也是我一直在琢磨的。从事发到现在,赵家前后死了四个人,分别是赵老爷、大少爷、二少爷和三少爷。” “仔细看便会发现,这器灵的目标极为明确,就是冲着赵家的主要血脉来的,而且下手的顺序,也是按照长幼辈分。” 说到这里,程庭芜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赵家人,继续道:“按照这个规律推算下去,赵家最主要的一脉中,如今还剩下两人。” “分别是留在府中的四少爷,以及之前就去外地游学、尚未归来的五少爷。” “这两位,恐怕会是器灵接下来的目标,我们必须提前做好防备,绝不能再让悲剧发生了。” 杜若谦听完,连连点头:“程姑娘说得有道理!眼下情况紧急,确实得尽快做好安排,只是具体该怎么做才比较好呢?” 程庭芜沉吟片刻,结合之前对器灵目标的分析,条理清晰地说道:“从器灵接连杀害的四人来看,它的目标应该是与赵平威有直接血缘关系的赵家嫡系后人。” “奴仆和外嫁进来的女子暂时没有受到牵连,他们可以留在赵府内,既不会增加额外风险,也能帮忙照看府中事务。” “至于赵家其余的血亲,尤其是与嫡系血缘较近的旁支亲属,为避免器灵扩大伤害范围,最好全部带回衙门,由官府单独看管,这样既能集中保护,也方便我们随时观察情况。”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的赤缨枪,补充道。 “另外,那柄赤缨枪是器灵的本体,必须交由我们亲自看管,防止器灵将其抢夺。” “眼下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毕竟敌人在暗,我们在明,只能先通过这样的方式缩小风险范围,再慢慢寻找机会。” 杜若谦听完,当即应下:“好!就按程姑娘说的办!我这就去安排人手,连夜准备,确保明日一早就能完成安置。” 说罢,他便匆匆召集来下属,交代起具体事宜。 此时的赵家人为了保命,也顾及不上其他,纷纷点头应下,主动的配合起来。 次日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鱼肚白,赵家府门前便热闹起来。 留在府中的女眷站在府门一侧,看着即将被护送走的亲眷,脸上满是担忧。 这动静很快吸引了早起的百姓,大家纷纷围在赵家府门附近的街角、巷口,远远地看着府门前进进出出的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哎呦,这赵家究竟是咋了,官府的人怎么三天两头的来啊?” “我听说啊,是赵家招惹了邪祟,家里接连死了好几个人,现在是没法子了,只能先将人送到官府去,让官老爷帮忙护着。” “不对不对,我听说是赵家内部闹了矛盾,分家产分不均,这才闹到官府去了。你们看,正朝外搬东西呢,里面指不定藏着什么值钱的宝贝!”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好奇的百姓还想往前凑,被捕快们拦住后,便站在原地继续张望。 一时间,赵家府门前人头攒动。 第107章 赤缨枪(17) 连着两夜通宵达旦地追查、布防,程庭芜眼下只觉得眼皮重得像挂了铅,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其余的人也没好到哪儿去,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疲惫。 “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歇口气吧。” 贺云骁率先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大家纷纷点头,沿着街边慢慢走了半条街,终于看到一家冒着热气的面馆,掀开门帘走进店,老板连忙迎上来。 “几位客官,里边坐!要几碗饸饹面?” “六碗羊肉臊子饸饹面,不要太多辣子。” “好嘞!马上就来!” 程庭芜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不多时,老板便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碗过来。 粗圆的饸饹面浸在琥珀色的羊汤里,面条是用特制的饸饹床子压出来的,筋道滑溜,裹着羊汤的鲜气。 面上铺着一勺油亮亮的羊肉臊子,肥瘦相间的羊肉炖得软烂,咬一口满是肉香,还撒了把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椒油,热气一冒,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程庭芜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嚼着带劲,羊汤鲜而不膻,混着辣椒油的香辣,从舌尖暖到胃里,连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口热面驱散了些。 梅映雪小口啜着汤:“这面真不错,羊汤熬得够味,肉也不腥不柴。” 大半碗过后,程庭芜忽然开口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赵家这几个死者的死因,有些门道在里面?” 贺云骁抬眸看她,放下手里的面碗:“你发现什么了?” “赵老爷是被枭首,大少爷是被腰斩,二少爷和三少爷是被贯耳……” 程庭芜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思索,“一开始只觉得手段残忍,可连着看下来,总觉得这些死法不像是随机选择的。” 话音刚落,贺云骁便接过话头,眼神沉了沉:“的确,这些……都是军营里处理叛徒的手段。” 梅遇青疑惑道:“军营里的规矩?怎么说?” “枭首,是对通敌叛国、背叛主帅者的惩处,砍下头颅示众,以儆效尤。” “腰斩则多用于临阵脱逃、坏了军纪的士兵,让其在痛苦中死去,警示他人不可畏战。” “至于贯耳,多是针对泄露军情、私通敌人的斥候或传令兵,用利器贯穿双耳。” 贺云骁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点,特意补充道。 “不过传统的贯耳之刑,只是用短刃或铁签贯穿耳廓,目的是惩戒与羞辱,虽会致残却未必致命。” “可昨晚赵家两位少爷所遭遇的,和这传统贯耳根本不是一回事。” “赤缨枪直接从耳朵贯穿整个头颅,一枪钉穿两人,力道又狠又准,一击毙命。” 程庭芜闻言点头:“确实,当时枪头直接刺穿了颅腔,两人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这器灵不仅沿用了军营惩处的名目,还把手段升级,由此可见,他对赵家人的怨念已经深入骨髓了。” “可究竟是为什么呢?” 经历了前面几桩案子,众人早已不敢轻易妄下定论。 高文州接过话头道:“之前赵家人说起先祖事迹时,眼神里的骄傲做不了假,听着也不似刻意隐瞒什么关键信息。” “依我看,这事儿大抵是桩被时光埋了的旧怨,只是年代太久,赵家后人也不知情。” “如今赤缨枪里的器灵醒了,这桩旧怨,才被重新翻了出来。” 他说着,将碗里最后一口饸饹面扒进嘴里,却还是觉得腹中有些空落落的。 抬头瞥见邻桌客人碟子里摆着的糖糕,便扬声朝柜台后的老板招呼:“老板,再来一份佛手糖糕!” 老板应了声好,不多时便端着一碟糖糕过来。 那佛手糖糕做得精巧,每一块都捏成半开的佛手模样,外皮是揉了猪油的起酥面,层层叠叠,泛着金黄的油光。 咬开一口,内里是细腻的豆沙馅,还裹着些许核桃碎与桂花糖,甜而不腻。 豆沙的绵密、核桃的香脆与桂花的清香在嘴里交融,外皮酥得掉渣,咽下去后喉头还留着淡淡的甜香。 高文州拿起一块塞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这糖糕做得地道,面发得够软,豆沙也没放太多糖,配着刚才的咸面吃正好。” 说着将糖糕往桌子中央推了推,“你们也尝尝,吃点甜的心情好。” 众人闻言,纷纷伸手,各取了一块。 等吃完糖糕,程庭芜擦了擦嘴角,看着窗外渐渐升高的日头,提议道。 “我们连着熬了两夜,眼下身心俱疲,不如先回客栈休息整顿一下。” “白日里人多眼杂,器灵作乱的可能性比夜里小些,官府那边有捕快值守,暂时能护住赵家亲眷。” “入夜后我们再去官府,重点保护剩下的赵家人,尤其是四少爷。” 贺云骁闻言,抬手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 “那赤缨枪就先交由我保管吧,若有任何异动,我第一时间喊大家。” 众人闻言皆无异议,收拾好东西,便起身往客栈走去,陆檀渊和贺云骁并肩走在最后,脚步放缓了些,随意闲聊起来。 陆檀渊侧头看了眼身旁的贺云骁,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你先前不是说自己是御妖师吗?” “我当初跟着你,原以为是要四处斩妖除魔,对付那些伤人的精怪妖兽,万万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跟在几个狩灵师身后,围着一柄古枪里的器灵打转。” “都说隔行如隔山,我们这一身御妖的本事,到了这类案子里,能施展的空间可不多。” 贺云骁听着,语气平和:“御妖师的本分是捉妖,狩灵师的职责是镇灵,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都是为了保护百姓,斩杀那些为祸人间的邪祟罢了。” “管它是妖是灵,只要危害到人命,我们便该出手,至于用的是御妖的法子还是狩灵的手段,倒不必分得太细。” 陆檀渊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事,追问道:“对了,先前事出紧急,我一直没来得及细问。” “你与程姑娘她们,到底是如何相识的?” “看你们配合得这般默契,想必是相识了有一段日子了?” 第108章 赤缨枪(18) 这话问出口,贺云骁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脚步也顿了半拍,他不知道此刻是否该将寻找坤玉的真相告知陆檀渊。 见贺云骁沉默不语,陆檀渊也以退为进,连忙摆手:“若是不方便说,那便不说了,是我多嘴了。” “不是不方便。” 贺云骁回过神,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 “只是这事牵扯有些广,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等日后这桩案子了结,若大家都愿意,我再慢慢跟你说。” 陆檀渊见状,也不再追问,笑着转移话题,一行人脚步不停,很快便回到了客栈休整。 接下来一连过了好些日子,兖昌城都没再出现任何异动。 赵家亲眷安然无恙,赤缨枪始终沉寂,平静的日子像一层薄纱,覆盖了之前的血腥与恐惧。 仿佛那几日接连发生的命案、都不过是一场噩梦,醒后便了无痕迹。 这份平静,让赵家人渐渐生出了回去的念头。 他们离家许久,虽在官府被妥善照料,却始终惦记着家中,更何况与家人分离的日子久了,难免想念。 与此同时,官府收容这么多“闲杂人”也渐渐有些吃力。 捕快们既要看完成手头上的公务,又要抽调出人手护着赵家亲眷,早已分身乏术,便主动找程庭芜等人商议,想将赵家人送回府中。 眼瞅着街边的树叶渐渐泛黄,风里也带了秋凉,彻底入秋的日子越来越近。 若是再继续耗下去,等冬天来临,山路被冰雪封堵,赶路只会更加艰难,他们原本的行程也会被彻底打乱。 商议过后,大家都觉得不能再被动等待,哪怕暂时找不到器灵作乱的根源,也该主动出击。 实在不行,便借着送赵家人回府的机会设下埋伏,来个瓮中捉鳖,先引器灵现身,再设法将其制服。 几方意见很快达成统一,次日官府便派人将赵家人悉数送回了赵府。 马车刚停在赵府门前,府内留守的女眷便早早迎了出来。 负责打理府中事务的管家赵福则忙着指挥下人搬运行李,原本冷清了许久的赵府门前,一时间满是重逢的笑语。 正当众人围着嘘寒问暖时,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府门侧,一个身着青衫、背着书箱的年轻男子走了下来。 竟是外出游学、阔别多日的赵家五少爷赵问寻! 他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旅途的疲惫,却难掩归家的欣喜,刚走进院门便对着老夫人躬身行礼:“祖母,孙儿回来了。” 赵家人见到他,更是又惊又喜,谁也没料到,五少爷竟会在这个时候归家。 老夫人激动得拉住赵问寻的手,眼眶泛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你这孩子,在外游学也不捎个信回来,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柳氏笑着打趣:“今日真是双喜临门!既迎回了你们,又等回了五少爷,看来咱们赵家的阴霾,是真的散了!” 此时,一直躲在老夫人身后的赵家四少爷赵明远,终于忍不住冲了上去,一把抱住赵问寻的胳膊,眼眶微微泛红。 自从大哥、二哥、三哥接连出事,他日日活在恐惧里,连个能依靠的兄长都没有。 如今见到唯一在世的弟弟,积压多日的委屈与害怕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 “问寻,你可算回来了……” 赵问寻比赵明远小三岁,身形也稍显单薄,被抱得有些踉跄,却还是立刻抬手拍了拍赵明远的背,语气带着些疑惑。 “四哥,你怎么了?怎么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程庭芜、贺云骁等人,眉头微微蹙起。 “还有旁边这几位,我之前怎么从未没见过,是家里新来的客人吗?” 这话问得赵家人瞬间变了脸色,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不自觉地闪躲起来。 他们实在不愿在刚归家的五少爷面前,再提起父兄惨死的事,怕扫了重逢的兴致,更怕年纪尚轻的赵问寻承受不住打击。 柳氏连忙上前打圆场,快步走到赵问寻身边,拉着他的胳膊往府里走:“问寻啊,一路从外地回来肯定累坏了吧?有什么话咱们先进门再说,厨房还炖着你爱喝的银耳莲子汤呢。” 老夫人也跟着上前,伸手拍了拍赵问寻的手背:“对对,先进屋,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捎个信,让家里好准备准备。” 说着便推着赵问寻往正厅走,先前的问题避而不答。 赵问寻虽满心疑惑,却也看出家人不愿此刻多提,便暂时压下了追问的念头。 刚进正厅,压抑感便扑面而来。 与他记忆中热闹的赵府截然不同,墙上挂着的先祖画像,也被蒙上了一层白布。 赵问寻心里的疑云更重,不管其他人如何拖延,都执拗的想要个说法。 眼见实在是拖不下去了,赵家老夫人叹了口气,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问寻,跟我们来祠堂吧。” 赵问寻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脚步有些发沉地跟着家人往祠堂走去。 祠堂内,烛火摇曳,烟雾缭绕。 当赵问寻走进祠堂,看到供桌上新增的四个牌位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最中间的是父亲的牌位,旁边依次排列着大哥、二哥、三哥的名字,牌位上的红漆还泛着新鲜的光泽,与旁边老旧的牌位形成刺眼的对比。 “这……这是怎么回事?” 赵问寻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快步走到供桌前,寒意顺着神经蔓延到心底。 “他们怎么会……” 赵家老夫人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出了声:“问寻啊,你出门游学这几个月,家里出了大事,你父亲和三个哥哥,都被邪祟给害了啊!” 赵问寻心中愕然,他不过是出门游学短短几月而已。 原本满心欢喜想着回来后能跟家人分享沿途见闻,却没想到再次归家,竟要面对四位亲人离世的噩耗。 记忆中父亲严厉却温和的模样、大哥沉稳的叮嘱、二哥三哥打闹的场景…… 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再与眼前冰冷的牌位重叠,这叫人如何能够接受的了? 第109章 赤缨枪(19) 赵问寻自小读圣贤书,向来不信鬼神邪祟之说,总觉得那些都是乡野传闻。 可如今,他最亲的家人,竟然都死于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存在。 “我想自己先静一静。” 赵问寻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地说道,不等众人回应,便转身朝着自己从前居住的院子走去。 “问寻!” 一直站在一旁的四少爷赵明远见状,立刻追了上去。 他比自小就护着这个弟弟,如今见他这般模样,实在放心不下。 赵家人看着兄弟俩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皆是面露唏嘘。 曾几何时,赵家一脉何等兴旺,可如今,只剩下赵明远与赵问寻两个孩子,还要承受丧亲之痛。 就在众人沉浸在伤感中时,程庭芜却悄悄皱了皱眉,伸手拉了拉身旁的梅映雪,用眼神示意她跟上。 梅映雪有些不解的问:“阿芜,他们兄弟俩就是去说些心里话,咱们跟上去干什么呀?会不会太打扰了?” 程庭芜脚步没停:“不是我想打扰,是这赵家五少爷回来的时机实在是有些不对劲。” “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赶在我们决定送赵家人回府、想引器灵现身的节骨眼上回来,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 “现在情况特殊,赵家剩下的这两位少爷是器灵的主要目标,我实在不敢让他们离开视线之外。” “之前器灵动手都快准狠,万一我们没盯紧,它趁兄弟俩单独相处时发难,赵家恐怕真的要彻底完了。” 梅映雪闻言,瞬间明白了程庭芜的顾虑,跟着放轻脚步,两人远远地跟在赵明远与赵问寻身后。 既不打扰他们交谈,又能清晰观察到两人的动向。 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赵明远在院门口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赵问寻的肩膀,低声安慰了几句。 赵问寻只是轻轻点头,没再多说,转身便推开院门走了进去,赵明远站在门口又望了片刻,才带着几分担忧转身离开。 见两人分开,程庭芜立刻用眼神示意梅映雪。 梅映雪心领神会,悄悄跟在了赵明远身后,而程庭芜则留在原地,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接下来的大半日,赵府里格外平静,除了偶尔有下人走过,便再没有任何异常动静。 赵问寻始终待在院内,既没出来,也没传出任何奇怪的声响。 另一边,梅映雪跟着赵明远回了院子,看着他坐在窗边发呆,偶尔翻看几本书,全程都规规矩矩,没出现半点可疑之处。 傍晚时分,梅映雪悄悄来找程庭芜汇合,有些无奈地说:“阿芜,守了大半天,啥动静都没有,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 程庭芜望着紧闭的院门,心里也不由泛起嘀咕,难不成真是自己太过紧张,才会草木皆兵?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试图压下这股混乱的思绪,想着先等晚饭过后,再去跟其他人商议。 不多时,丫鬟来请众人前去用饭。 可刚走进饭厅,程庭芜便愣住了,杜若谦竟然也在此处。 “杜大人,您怎么来了?” 杜若谦听到声音,抬头看向程庭芜,同样一脸疑惑。 “程姑娘这话就奇怪了,不是你派人去衙门传信,请我过来的吗?” “我这一接到消息便马不停蹄的赶来了,难不成其中有什么误会?” “派人传信?”程庭芜眉头紧锁,“我从未派人前去找您,这其中怕是有问题!” 两人正面对面相觑时,赵问寻却突然有了异动。 谁也没看清他从哪里摸出一把短刀,突然起身,朝着身旁毫无防备的赵明远狠狠捅去! “噗嗤——” 短刀瞬间刺穿了赵明远的胸口。 赵明远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嘴唇颤抖着:“问寻……为……为什么?” 赵问寻并不言语,只是冷酷的将短刀拔出,继续朝身边人下手。 现场瞬间陷入混乱,赵家亲眷们被吓得尖叫着四处躲藏,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 好在程庭芜与贺云骁迅速反应过来,其余人也立刻上前帮忙。 几人合力,终于在赵问寻即将再次刺出时,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赵问寻状若癫狂,嘴里还不断嘶吼着:“放开我!他们都该死!都该死!” 程庭芜见状,迅速上前,指尖凝聚起一缕灵力,轻点在赵问寻的眉心。 赵问寻挣扎的动作猛地一顿,嘶吼声戛然而止,原本猩红的眼底渐渐恢复了清明,只剩下茫然与空洞。 当他看到掌心那片刺目的鲜红时,身体骤然一僵,声音带着明显的结巴,满是惶恐地问道。 “我……我这是……怎么了?” 赵问寻看着赵明远失去生气的脸,刚才失控时的记忆重回脑海,恐惧与悔恨瞬间将他淹没。 他猛地想挣脱按住自己的人,想要以死谢罪,却被程庭芜制止。 “别冲动,你刚才是被器灵操控了!并非你的本意!” 就在此时,虚空中突然响起一阵笑声,带着难掩的得意:“哈哈哈……做了什么?你刚刚可是手刃了你的亲兄弟啊!” 这笑声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程庭芜抬头,朝虚空中看去,冷声道。 “藏了这么久,终于肯出现了?” 虚空中的笑声渐渐停歇,一道暗红色的雾气从阴影里飘出,在空中盘旋两圈后,渐渐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影。 他身着残破的玄铁铠甲,甲片上还残留着发黑的血迹,边缘处布满锈迹与裂痕。 右手握着一柄虚幻的赤缨枪,枪尖泛着冷冽的红光,枪缨上的丝线黏连在一起,透着股血腥气。 周身散发的戾气如同实质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杜若谦哪里见过这般灵体显形的惊异之事?他瞪大了眼睛,整个人被震撼得久久难以回神。 眼前这道红影,就是先前取人性命的邪灵,倒是与他想象的略有些不同。 那红影缓缓转动头颅,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程庭芜身上,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藏?本座何须躲躲藏藏?” “先前不现身,不过是觉得你们这些鼠辈不配见到本座的真容罢了。” 第110章 赤缨枪(20) 他顿了顿,枪尖微微抬起,指向程庭芜,语气里满是怨怼。 “原本本座的计划一切顺利,先杀老的,再除小的,最后屠尽赵家满门,替当年枉死的主人报仇雪恨。” “可你们这群惹人厌的狩灵师,偏偏半路跳出来!” “还有这个多管闲事的州牧大人!” 说到这里,赤缨的戾气更盛,周身的红雾都浓郁了几分。 杜若谦被点名,下意识打了个激灵,但见众人目光汇聚,忙硬撑着挺直脊背,强压惧意不让自己露怯。 “若你们当初不掺和这件事,乖乖离开兖州城,本座还能留你们一条性命,可你们倒好,一次次坏本座的好事!” “不仅设阵困住了本座的本体,还护着这些赵家余孽东躲西藏,真是好生让人讨厌!” 他的目光扫过跌坐在地上的赵问寻,又看向倒在血泊中的赵明远,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不过没关系,就算你们拦着,赵家的杂碎们也都死的差不多了。” “现在,该轮到你们这些碍事的家伙了。” “今天,本座要用你们的血,来祭奠枉死的英魂!” 话音刚落,赤缨手中的虚幻长枪突然迸发出刺眼的红光,枪尖朝着众人狠狠刺来。 那枪速快得惊人,仿佛要将整个正厅都刺穿。 程庭芜瞳孔骤缩,指尖翻飞间掏出三张灵符,用力掷向空中。 符纸在空中展开,金色灵力瞬间涌动凝聚,化作一面厚重的光盾,“铛”的一声脆响,堪堪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光盾被枪尖压得微微凹陷,灵力波纹层层扩散,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震颤。 程庭芜借着这短暂的缓冲,高声开口,声音穿透正厅的混乱:“赤缨!我不管你是如何的愤怒,你都需要知道一件事,目前在外界所有人的眼中,赵家才是受害者!” “我们不知你主人当年遭遇了何等冤屈,你若只是选择一味的屠杀,而不将当年的真相公之于众,那你主人曾经受的冤屈,便永远没有被人所知的一日!”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若连真相都被掩埋,那你这千年的执念,又有什么意义?” “我想,这应该不是你想要看到的吧?” 听到这番质问,赤缨攻击的动作忽然变得迟缓起来,周身翻涌的红雾也渐渐平复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多了几分迟疑:“你……你说的倒是有那么一些道理。” 可这份迟疑不过持续了一瞬,赤缨像是突然回过神,语气瞬间变得警惕。 “别想诓骗本座!真相要公之于众,赵家满门也必须为当年的事偿命!这二者根本不冲突!” “你别以为就这么说了几句话,就想要我放过赵家人。” 程庭芜闻言,安抚道:“我自然不会天真到凭几句话就让你放弃执念,只是相较单纯复仇,恢复你主人的清白,让当年的真相不再被掩埋,才更为要紧。” 她侧身退开半步,将身后的杜若谦让到身前,继续说道:“今日兖州州牧杜大人也在此处,他掌管一州政务,也负责修订地方史志。” “若你能说出当年的真相,且有凭有据,杜大人自然能帮你将被扭曲的历史更正过来,让你主人的冤屈昭告天下。” “这可比单纯杀了赵家后人,更能告慰你主人的在天之灵,不是吗?” 赤缨的目光落在杜若谦身上,眼神亮了亮。 “对啊!你是个当官的,的确有这个能耐!幸好刚刚没下手太快,直接把你给宰了!” 听到这话,杜若谦额角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暗自庆幸捡回了一条小命。 程庭芜见状,趁机追问。 “外界皆传,你是前朝名将赵平威的随身战枪,当年随他征战沙场、护国安民,按说该对赵家心怀护佑才是,可你为何如此痛恨赵家人?” “难道……赵平威并非你真正的主人?” 赤缨晃了晃,声音带着几分复杂:“我真正的主人,的确是赵平威。” 这话让众人更不解了,既是,又为何要对主人的后人痛下杀手? “只不过如今这座赵府的主人,根本不是真正的赵平威,而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小偷!” “他本名赵二狗,不过是当年主人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兵罢了!” “赵二狗?” 受冲击最大的莫过于在场的赵家人,而赵问寻是其中反应最为激烈的。 他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双目通红,死死盯着赤缨的虚影,嘶哑道:“不可能!这都是假的!你在撒谎!” 他自小读着赵家先祖的英雄事迹长大,以身为名将之后为荣。 可如今,这器灵却告诉他,这份荣耀是偷来的。 他引以为傲的先祖,竟是个冒名顶替的小兵?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我赵家世代居住在此,族谱上明明白白写着先祖是前朝将军赵平威,地方志上也有记载!” “你不过是个作乱的邪祟,为了挑拨离间,竟编造出这种荒唐话!我不信!” 赤缨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枪尖直指赵问寻,语气里满是杀意。 “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不肯认账,那本座就先一枪插死你,让你去地下问问你那赵二狗,看看本座说的是不是真的!” 贺云骁见状,立刻挡在赵问寻身前,佩剑出鞘,剑尖抵住赤缨的长枪,沉声道。 “既然你坚称赵家先祖是冒名顶替的小偷,那便拿出证据来,总不能空口白牙说几句,就叫大家信你所言非虚吧?” 程庭芜也上前一步,与贺云骁并肩而立,目光直视赤缨的虚影:“我知晓,你能够回溯当年的记忆片段,将过往场景显化于人前。” “你若真要证明清白、揭露真相,不如便施展出这能力,让在场所有人都看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好让是非曲直有个定论。” 赤缨环视周围一圈,最终冷哼一声:“好!既然你们都不信,那我今日便让你们这些小偷的后代好好看看,你们引以为傲的先祖,究竟是如何厚颜无耻地窃取他人功绩、残害忠良遗眷的!” 随后,赤缨周身的暗红色雾气骤然暴涨,如同潮水般将整个正厅笼罩。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待视线重新清晰时,周遭的场景已彻底变了模样。 第111章 赤缨枪(21) 灰蒙蒙的天幕压得极低,沉沉罩在兖州的土地上。 风卷着沙尘掠过,远处的村落早已没了炊烟,只剩下被烧毁的屋梁歪斜地戳在地上,黑黢黢的断壁间还挂着半片烧焦的布片,在风中无力地晃荡。 沟底积着暗褐色的血渍,早已干涸结块,却仍能看出不久前曾有一场屠杀在此发生。 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蜷缩在断墙后,怀里紧紧抱着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眼神里满是麻木。 他们刚从盗匪的刀下逃出来,却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被另一伙乱兵抓住。 突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从东边传来,十几个头戴毡帽、手持弯刀的盗匪呼啸而过。 马背上挂着刚抢来的财物,嘴里喊着粗鄙的荤话。 随手将路边一个试图躲藏的老妇人拽出来,弯刀一挥,头颅便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靴上,他们却笑得更加猖狂。 视野转向更远处的边境,隐约能看到蛮族骑兵的黑色旗帜在风中飘扬,旗帜下是成片的帐篷与篝火。 几个蛮族士兵正将掳来的兖州女子绑在马后拖拽,女子的哭喊声被风声撕碎,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守城的官兵早已逃散,只剩下几个老弱残兵,连弓箭都拉不开。 田地里的庄稼早已被踏平,只剩下枯黄的秸秆在风中倒伏;河边的水车停了,水面上漂浮着腐烂的尸体,引得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从藏身的草垛里探出头,望着远处燃烧的村落,眼里满是恐惧。 他的爹娘,昨天刚被蛮族士兵杀死在自家门口。 这便是启朝末年的兖州,一个被战火与混乱吞噬的人间炼狱。 众人看得心头发沉,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叹。 高文州揉了揉眼睛,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这便是千年前的兖州吗?和现在的繁华模样比起来,简直像两个地方,完全看不出来啊。” 赤缨的虚影悬浮在画面旁,周身红雾微微晃动,语气里满是嘲讽的冷哼。 “看不出来才正常,那时候的兖州,能抢的都被抢走了,抢不走的就一把火烧掉,可谓是满目疮痍。” “若不是后来得我主人收复,哪有今日你们看到的青砖黛瓦、热闹街市?” 他的话音刚落,眼前的画面便缓缓推进。 越过荒芜的田野与残破的村落,一个汉子的身影,渐渐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他约莫而立之年,古铜色的脸庞上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那是早年与野兽搏斗时留下的印记,却没让他显得狰狞,反倒添了几分悍勇。 粗布短褂紧紧裹着宽厚的肩膀,下摆随意扎在腰间,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紧实如老树盘根,指节粗大泛着厚茧。 他站在村口老槐树下,遥望远方的眼神中,没有寻常村民的惶恐,反倒透着一股锐利与决绝。 “主人!”赤缨的虚影突然激动地晃动起来,周身的红雾都泛起明亮的光晕,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不管是什么时候,主人永远都是这么英明神武!” 程庭芜看着画面,轻声问道:“他便是真正的赵平威将军?” “对!这才是我赤缨的主人,是收复兖州、护佑百姓的真英雄!” 赤缨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狠狠扫过一旁的赵家人,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可不是他们家那个冒名顶替的小偷先祖,赵二狗!” 赵家人被他这番直白的训斥怼得脸色涨红,赵问寻更是气恼。 可想起刚才赤缨的凶戾与赵明远的惨状,纵然心头满是不服与委屈,也没敢反驳半句,只能死死攥着拳头。 见他们这副窝窝囊囊、不敢出头的模样,赤缨更是瞧不上,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真是应了那句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赵二狗本就是个偷功窃誉的懦夫,他的种自然也是这般上不了台面,遇事只会缩着脖子忍,半点血性都没有!” “哪像我主人,不管何种窘境都从未低头过。” 这番话像巴掌一样扇在赵家人脸上,可没人敢应声。 就在这时,画面中的赵平威动了,他不再站在老槐树下遥望,而是转身朝着村落深处走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平威将村里所有找到的幸存者都召集到了村口的晒谷场上。 他抬手指向远方,语气里满是咬牙的狠劲。 “咱们兖州的土地是祖辈传下来的,咱们的亲人是死在蛮族、盗匪手里的,咱们不能就这么缩着脖子任人宰割!” 话音落下,晒谷场上安静了片刻。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颤巍巍地开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平威啊,咱们就这点人,老的老、小的小,手里只有锄头镰刀,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怎么跟蛮族人的弯刀快马拼啊?” “之前官府派来的兵都跑了,咱们这些老百姓,硬拼就是去送命啊!” 他的话刚说完,周围的百姓立刻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平威,不是我们不想拼,是真的拼不过!我家里还有两个娃,要是我死了,他们娘俩可怎么活?” “蛮族人昨天还在隔壁村杀人放火,我们躲都躲不及,哪还敢跟他们对着干?要不咱们还是往南边逃吧,说不定能有条活路!” “依我看,还是躲在村子里吧,死了也算是落叶归根了,总比逃命的时候死在半路要来得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晒谷场上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拼不过也要拼!就算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总比像猪羊一样被人宰了强!” “只要大家肯跟我一起,咱们就先守好这个村子,再慢慢找其他地方的幸存者,总有一天,能把蛮族赶出兖州!” “现在,愿意跟我一起拿起家伙、护着村子、护着兖州的,就站出来!要是想逃、想认命的,我不拦着,现在就可以走。” 赵平威的声音在晒谷场上回荡,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胆小怕事的人虽有,却也从不缺有血性的汉子,一个络腮胡汉子猛地上前一步,声音洪亮。 “平威,我跟你干!” 第112章 赤缨枪(22) “我爹就是被蛮族砍死的,这仇我早就想报了!与其苟着等死,不如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随后,又有更多的人站出来。 “我也跟你走!我娘昨天把最后半块饼塞给我,让我躲起来,她自己却被蛮族抓了……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这仇给报了!” “平威,算我一个,我家的地被踏平了,房子被烧了,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跟着你干,至少死得值!” “还有我!” “我也来!” 越来越多的人从人群里站出来,有中年汉子,有半大的少年,甚至还有妇人。 与其像蝼蚁一样被踩死,不如为自己、为家人、为兖州,搏一条生路。 赵平威看着眼前站出来的几十号人,原本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咱们不光要守住这村子,更要把蛮族、盗匪都赶出兖州,让老百姓能重新种上田、吃饱饭!” 场下的人听得热血沸腾,纷纷将手里的锄头、柴刀、弓箭高高举起,跟着他齐声高喊: “驱蛮族!逐盗匪!还我兖州太平!” 喊声响彻暮色,像一道惊雷劈开原本的死寂,连远处盘旋的乌鸦都被惊得四散飞起。 在荒芜的土地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希望的口子。 虽隔着千年时光,眼前的场景不过是器灵显化的记忆片段,可在场所有人都仿佛被那股热血裹挟。 杜若谦站在人群中,望着画面里振臂高呼的赵平威,由衷感叹道。 “乱世之中,最难得的便是聚心。” “本官执掌兖州政务这些年,深知守土护民之难。” “若赵将军生在太平盛世,凭他这份体恤百姓、凝聚人心的能力,定能成为抚境安民、造福一方的良吏。” 赤缨听到了,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那是自然!我主人从来都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当年多少人说他不自量力,可他硬是带着民军打了一场又一场胜仗,把蛮族赶出了边境!” 赵平威不仅拳脚功夫过硬,领兵作战更极具章法。 画面里,他正蹲在山林间的土坡上,用木棍几笔划出蜿蜒的山道,圈出两侧陡峭的坡崖,又在出口处画了个小小的叉。 “蛮族骑兵靠的是马快刀利,可进了这西边山道,马转不开身,人也展不开阵型,就是咱们的活靶子。” 赵平威指尖点在山道中段最窄处,“他们后天清晨要送粮草去前营,必走这条路,咱们就借着这山形,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说着,他看向络腮胡的老周。 “你带几个力气大的兄弟,去北坡崖上堆好滚石和断木,听到我给的信号后就往下推。” “不用多,砸乱最前面的马队就行,好叫他们进退不得。” 紧接着,赵平威又转向挎着弓箭的张嫂,指了指东侧浓密的灌木丛。 “你跟几个会射箭的,藏在那儿,专射马腿。马一倒,骑兵就成了没腿的蚂蚱,咱们再冲上去,事半功倍。” “记住,射完就换位置,别让他们摸清咱们的藏身处。” 最后,他拍了拍阿力肩膀。 “你带剩下的人守在山道出口,用树枝和石头堆个简单的路障,等咱们从里面杀出来,你们就把口子堵死,别放一个活口跑回去报信。” “但切记,打完立刻撤,别贪功追敌,山林是咱们的地盘,把他们耗在这儿,比追着打更管用。” 众人听得明白,齐声应下,各自扛着家伙去准备。 画面一转,到了次日清晨。 薄雾像纱一样裹着山道,十几个蛮族士兵赶着驮粮马车,走在路中间。 “放!” 赵平威的喝声刚落,北坡的滚石就“轰隆隆”砸了下来。 最大的一块足有磨盘大,直接砸中最前面的马,那马痛得嘶鸣一声,重重栽倒,背上的粮袋撒了一地。 后面的马受惊扬蹄,蛮族士兵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想拔刀,有人想拉马,整个场面瞬间变得混乱起来。 就在这时,东侧的箭矢射来,精准地扎进马腿里,一匹马应声倒地,把背上的士兵甩出去老远。 那人刚爬起来,就被阿力从出口方向冲过来,一扁担砸在肩上,疼得惨叫一声。 赵平威拿着最初的赤缨枪,从西侧树丛里冲出来,枪尖直刺一个蛮族士兵的胸口。 那士兵刚拔出弯刀,就被木枪穿透皮肉,闷哼着倒在地上。 老周也提着短斧冲上来,一斧劈在另一个士兵的胳膊上,鲜血瞬间溅了满脸,他却浑然不觉,只嘶吼着报仇二字。 这些民军虽没受过正规训练,却都抱着破釜沉舟的狠劲,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十几个蛮族士兵就倒了大半。 剩下的两个想往出口跑,也被路障拦住,最终成了刀下亡魂。 “撤!” 赵平威抹了把脸上的血,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粮草,突然抬手喊住正要动身的众人。 “等等!这些粮草不能留!蛮族的后续部队说不定很快就到,与其让他们再运回去,不如咱们扛回村里。” “乡亲们都快断粮了,这可是救命的东西!” 说着,他率先弯腰扛起两袋谷子,放置在还算完好的马车上。 “老周、阿力,你们带几个人分着扛,动作快点,别磨蹭!” 众人一听是给乡亲们运粮,瞬间来了劲。 “对!不能给蛮族留一点!” 赵平威走在最后,一边留意着身后的动静,一边指挥众人。 “都跟紧点!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过了前面那片矮松林,再把脚印踩乱!” 等众人都进了松林,他又让阿力在几处岔路口撒了些枯草,还把刚才用过的断木、石块往不同方向挪了挪,彻底混淆踪迹。 一行人运着粮草,在山林里钻了小半个时辰,直到看到村落外围的老槐树,才松了口气。 等蛮族后续的骑兵赶到时,只看到满地尸体,山道里空荡荡的,连个脚印都辨不清。 领头的将领气极,却不敢贸然进山林。 谁知道里面藏着多少人?万一再中了埋伏,损失就更大了。 这般伏击后面还连着来了三次。 第一次劫粮草,第二次烧了蛮族的临时据点,第三次甚至摸进敌营,割了两个小头领的首级。 每次打完,赵平威都带着人迅速撤离,从不让蛮族摸清虚实。 到后来,蛮族士兵再路过山林,连边缘都不敢靠近,更别说进山骚扰百姓了。 第113章 赤缨枪(23) “粮草那一战,他选的伏击点、调度的节奏都恰到好处。” “先以滚石乱阵,再用箭术破骑兵,最后堵截收尾,步步都算得精准。” “更难得的是,打完还能冷静盘算粮草、布置疑阵,既没贪功冒进,也没漏掉关键,这份临战的沉稳和周全,寻常将领都未必及得上。” 贺云骁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对赵平威的认可。 杜若谦捋了捋胡须,身为州牧的他,看问题多了几分政务视角。 “寻常将领领兵,往往只盯着战事结果,打赢了便急于论功,却容易忽略战后留下的隐患。” “说到底,打仗终究是为了护着百姓过日子,他能把战事和民生拧在一处考虑,这份周全,比单靠战术打赢一场仗,要难得多,也重要得多。” 夕阳刚落,村落中心的晒谷场就支起了几口大铁锅。 柴火“噼啪”地烧着,锅里的糙米饭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混着肉干的咸香飘得满村都是。 负责烧火的汉子特意多焖了会儿,让锅底结出薄薄一层金黄的锅巴,香气更足了。 百姓们捧着自家的粗瓷碗,排着队往碗里盛饭。 分饭的妇人用木勺挖起一勺,糙米粒粒分明,还带着锅气,再舀起几块蒸煮过的肉干,均匀分到每个人碗里。 那肉干原本硬得能硌牙,经铁锅慢煮后,纤维软了不少,咬在嘴里带着股浓郁的肉香,连渗进米饭里的汤汁都咸得入味。 蹲在墙角的孩子捧着碗,小手抓着筷子,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米粒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含糊地跟身边的娘说:“娘,饭好香,肉也好香!” 妇人笑着帮他擦掉嘴角的饭粒,自己也舀了一勺饭,慢慢嚼着。这是她们这么久以来,第一顿能吃饱的热饭,连胃里都暖融融的。 老周端着碗走到赵平威身边,往他碗里又拨了两块肉干:“平威,你多吃点!这次能抢回粮食,让大伙吃上饱饭,都是你的功劳!” 赵平威没推辞,笑着扒了口饭,肉干的咸香混着糙米饭的清甜,在嘴里散开。 他看向场里的乡亲,连之前总唉声叹气的老人,都捧着碗慢慢吃着,脸上有了久违的笑意。 张嫂领着几个妇人还在灶台边忙活,给没盛到饭的人添饭,又把锅底的锅巴小心铲出来。 那锅巴金黄金黄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焦糖色,薄的地方透着点透亮,厚的地方带着扎实的米香。 刚离了热锅,焦脆的气息就裹着温热的米香飘散开,引得旁边的孩子直攥着衣角咽口水。 她笑着把锅巴掰成小块,分给围上来的娃们:“慢点吃,刚出锅烫着呢!” 孩子们捧着温热的锅巴,先凑到鼻尖深吸一口,焦香混着纯粹的米香直往天灵盖窜,馋得人指尖都发紧。 再小口咬下一块,脆响先落进耳朵里,牙齿刚碰到,脆劲儿就顺着舌尖散开,嚼起来又酥又香,米粒的清甜裹着焦香在嘴里漫开,没有半分粗糙感,反倒带着点微微的回甘。 有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嚼得太急,差点呛到,却还是含着满嘴锅巴,含糊地喊“好吃”。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更仔细,小口小口抿着,连粘在嘴角的碎渣都要用舌尖舔干净,还特意留了块最大的,跑去找蹲在一旁的奶奶,踮着脚递过去:“奶奶,你吃!” 从前村里太平的时候,谁家焖了饭,孩子们也总围着灶台等锅巴。 如今虽在乱世,可这口焦香的锅巴,脆得扎实、香得纯粹,咬在嘴里的每一口都带着烟火气的暖,倒像把往日里安稳日子的滋味又找回来了些。 整个村落里,没有了之前的惶恐压抑,只剩下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孩子们啃锅巴的“咔嚓”声,还有偶尔传来的交谈声。 一碗热饭、几块肉干,虽不是什么珍馐,却像一颗定心丸,让百姓们心里渐渐有了底气。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略显局促的脚步声,赵二狗搓着手凑了过来。 他生得人高马大,肩宽背厚,按理说该是副威武模样,可偏偏腰杆总挺不直,走路时肩膀微微内扣,像是怕撞着人。 脸上虽留着短须,却总习惯性地眯着眼打量周遭,目光扫过晒谷场里的粮袋时,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又飞快地掩饰过去。 只把双手在衣襟上蹭了蹭,那副刻意放软的姿态,倒让他这身高大骨架显得有些别扭,没半分汉子该有的敞亮劲儿。 他看向赵平威,小声道:“平威啊……之前是我糊涂,鼠目寸光,总想着躲起来保命,没敢跟大伙一起出力。” 说着,他又挺了挺腰,像是下定了决心:“现在我想明白了,光躲着也不是办法,咱们村能有今天这口饱饭,都是你领着大伙拼出来的。” “我也想加入队伍,哪怕只是帮着搬搬粮草、守守村口,也算为乡亲们出点力。” 可他这话刚说完,旁边的老周就撇了撇嘴。 谁不知道赵二狗从前总想着占便宜,之前缺粮时,护卫队动员大家拿出粮食共度难关,他非但藏着自家的杂粮不肯拿出来,甚至还来偷大伙的粮食。 现在见护卫队不仅能带回粮食,还能得乡亲们的敬重,就赶着来凑热闹,心思根本没那么单纯。 赵平威却没在意这些,他看了眼赵二狗,又扫过周围乡亲们的神色,语气平静。 “只要你是真心想护着村子,愿意跟着大伙一起扛事,队伍就欢迎你。但丑话说在前头,进了队伍,就得守规矩,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想着自己。” 赵二狗一听这话,立刻笑开了,连忙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肯定听你的,绝不给大伙添麻烦!” 说着,还主动接过旁边妇人手里的空碗,跑去灶台边帮忙洗碗,一副积极的模样。 老周凑到赵平威身边,压低声音:“平威,你咋还真让他加入了?这小子心思多着呢!” 赵平威却摇了摇头,看着远处正在洗碗的赵二狗,轻声道:“现在队伍正是缺人的时候,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 “至于他心里怎么想,往后看行动就知道了,只要他能真心护着村子,从前的事,没必要一直记着。” 第114章 赤缨枪(24) 赵平威话音刚落,画面外的赤缨猛地攥紧了拳头,连声音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 “心善!主人就是太心善了!这赵二狗明明一肚子算计,还把他招进队伍里!” 他越说越激动。 “这赵二狗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主人却还给他机会……要是当初主人没让他加入,后面哪会有那么多糟心事,主人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我当年要是能显形,早就冲上去把这小人撕成碎片了!” “这等腌臜东西,就不该让他靠近半步!” 赤缨怒吼未落,画面外众人目光皆凝在赵二狗身上,赵家后人更是往前凑了半步,想要看看这个在赤缨口中,他们真正的祖先到底长什么样。 看到隐约有些相似的轮廓后,他们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赵平威接纳赵二狗后,没几日,赵将军能打胜仗、还能让乡亲们吃饱饭的消息,就顺着山林间的小路,传到了周边几个受蛮族侵扰的村落。 起初是有三五户走投无路的百姓背着行囊来投奔,后来越来越多的人都寻着路来加入队伍。 不过半月,晒谷场再也容不下操练的人。 队伍从最初的几十人人,扩到了三百多号。 赵平威干脆把队伍分了队,让老兵教大家列阵、练刺杀,让猎户带着熟悉地形的人探路、设哨,让工匠领着人修兵器、做防护。 可看着弟兄们手里五花八门的家伙,有磨尖的木杆、缺口的柴刀,还有人握着自家耕地的铁犁碎片,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手里的家伙不趁手,真遇到了敌人还是要吃亏,得赶制一批统一的兵器,让每个人都有能护身、能杀敌的家伙。 赵平威立刻召集工匠们商议,最后定了主意,以长矛和短刀为主。 长矛适合山林作战,能远距离戳刺,短刀方便近身厮杀,寻常百姓也容易上手。 消息传下去,乡亲们都主动来帮忙。 村里的铁匠把自家的旧铁锅、废农具都扛到铁匠铺,敲碎了重新熔炼;妇女们则凑在一起,用麻线和兽皮编成长绳,用来缠裹矛杆防滑;连孩子们都提着篮子,去山林里捡坚硬的杂木,供工匠们削制矛杆。 铁匠铺的炉火日夜不熄,红热的铁水倒进模具,冷却后变成粗坯,工匠们再拿着铁锤反复敲打,声响从早到晚,震得铺子里的火星子四处飞溅。 铁坯在锤下渐渐成型,长矛的矛头被磨得锋利,短刀的刀刃也开得锃亮。 另一边,工匠们把捡来的杂木削成丈余长的矛杆,用砂纸打磨光滑,再涂上层桐油防腐,最后缠上妇女们编好的麻绳。 赵平威每天忙完操练,都会去铁匠铺看看进度。 有次他拿起一把刚打好的长矛,掂量着重量,又试着戳向旁边的木桩,矛头轻易扎进木头里,矛杆也结实不晃。 他笑着拍了拍铁匠的肩膀:“辛苦大伙了,这矛趁手!等兵器都做好,咱们遇上蛮兵,心里更有底。” 约莫过了十日,第一批兵器终于赶制完成。 长矛整整齐齐靠在墙边,矛头泛着冷光,矛杆缠着统一的麻绳,短刀则用兽皮裹着刀柄,分装进木鞘里。 分发兵器那天,弟兄们排着队领家伙,拿到长矛的人忍不住挥了挥,听着风声都觉得痛快,握着短刀的人则反复摩挲着刀柄,脸上满是激动。 从那以后,操练场上不仅有列阵的脚步声,更有长矛刺向靶心、短刀劈砍木桩的声响。 原本握着农具的百姓,如今握着统一的兵器,再跟着老兵练刺杀、练配合,身上渐渐有了军人的锐气,松散的队伍也真真切切有了军队的模样。 等队伍稳定后,赵平威又带着人主动出击,首战便是驰援被蛮族围困的青州临朐城。 探子回报,蛮族将领阿骨达亲率两千骑兵,围得水泄不通,还在城外十里处设了粮草营,靠着源源不断的补给耗着城里的守军,照这情形,不出三日就得破。 赵平威看着地形图,指尖在粮草营的位置敲了敲。 “硬拼肯定不行,咱们只有三百多人,蛮族骑兵又快,正面打就是送死。要救临朐,得先断他们的粮道,没了粮草,他们自顾不暇,自然会撤。” 他当即把队伍分成三队。 让老周带五十人,多备干柴和硫磺,夜里摸到粮草营附近的山林,等信号就放烟;让张嫂领二十个弓箭手,藏在粮草营西侧的土坡后,专射守营的哨兵;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趁乱冲进去烧粮草,得手后立刻往临朐方向撤退,引蛮族骑兵去追。 当天夜里,乌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老周带着人摸到山林里,把干柴捆成捆,洒上硫磺,又用绳子系着,吊在树枝上。 等张嫂那边传来“嗖”的一声哨响,那是弓箭手射中第一个哨兵的信号,老周立刻点燃火把,扔向柴捆。 “轰!”硫磺遇火瞬间烧旺,浓烟裹着火焰冲天而起,借着夜风往粮草营飘去。 守营的蛮族士兵以为是山火,慌慌张张地喊着救火,刚跑出营门,就被土坡后的箭矢射倒一片。 赵平威趁机带着人,举着赤缨枪冲了进去。 营里的粮草都堆在帐篷里,他让人把煤油洒在帐篷上,点火的瞬间,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蛮族士兵这下才反应过来是遭了偷袭,可营里乱作一团,有人想牵马,有人想救火,还有人被浓烟呛得直咳嗽。 赵平威握着赤缨枪,一马当先挡在营门口,看到冲过来的蛮族士兵就直刺过去,枪尖穿透铠甲的声音混着惨叫声,在火光里格外刺耳。 他身后的弟兄们也不含糊,长矛戳、短刀砍,硬是把想反扑的蛮族士兵挡在营外。 眼看粮草烧得差不多了,赵平威高声喊。 “撤!” 众人立刻跟着他撤出粮草营,故意在身后留下散落的兵器和脚印,装作慌不择路的样子。 果然,阿骨达在临朐城外听到粮草营的动静,气得哇哇大叫,亲自带了五百骑兵去追。 赵平威带着人往临朐县城跑,快到城门口时,突然往旁边的山林拐,那片山林里满是低密集灌木丛,骑兵根本进不去。 阿骨达追到山林边,看着里面幽深的小道,又看了眼远处紧闭的临朐城门,才知道中了计。 第115章 赤缨枪(25) 粮草没了,追兵又被引到这儿,再围着县城也没意义,只能恨恨地骂了几句,带着骑兵往北方退去。 等蛮族骑兵走远,临朐城的城门才缓缓打开,守将带着士兵跑出来,握着赵平威的手直道谢。 “赵将军,多亏了您啊,要是再晚一步,城里的百姓和士兵就撑不住了!” 赵平威擦了擦脸上的烟灰,笑着摆手:“都是为了护着百姓,应该的。” 说话间,他看向身后的弟兄们。 虽有人受了轻伤,却个个眼神亮堂,握着兵器的手更紧了。 经此一战,不仅打退了蛮族,更打出了信心,往后再面对强敌,也多了几分底气。 解困青州后,待兵锋渐锐,赵平威便将目光落在了被蛮族占去的徐州。 徐州首府徐陵城扼守南北要道,蛮族守将巴图更是以凶残闻名,不仅拆了城外民房筑高垒,还把百姓掳来修工事,扬言要踏平兖青,饮马淮河。 赵平威带着队伍抵到徐陵城时,远远就见城墙高筑,蛮族士兵握着弯刀在垛口来回巡视。 城根下的民夫被铁链锁着,在皮鞭下搬运石块,稍有迟缓就被鞭打,看得弟兄们攥紧了兵器,恨得牙痒痒。 老周压低声音道:“这城防太严,硬攻就是送命,可看着百姓遭罪,咱们总不能一直耗着!” 赵平威却没急着下令,只让人乔装成逃难百姓,混到城外接近民夫的地方,连守了三夜,终于摸清了关键。 巴图把主力都布在东西两门,北门水门因河道淤塞,只留了十个老弱士兵看守。 更重要的是,被掳的民夫里有个领头的张老栓,暗中联络了几十人,就等着外面有人接应,想趁机反戈。 夜里,赵平威召来众人议事,指尖在地图上点出西门和水门的位置。 “咱们用声东击西的法子,老周,你带人,多备锣鼓和稻草人,明早天不亮就去西门外佯攻,把锣鼓敲得震天响,再把稻草人竖起来,装作要架云梯攻城的样子,务必把巴图的主力都引到西门去。” 他又看向身手敏捷的阿力。 “你带人揣着短刀和绳索,趁西门闹起来,从北门河道摸过去,找到水门的守军,尽量悄无声息解决,别惊动里面。等你们控制了水门,就放三响火箭,给张老栓报信。” 最后,他握了握长矛。 “剩下的人随我在南门待命,等水门有了信号,咱们就往北门冲,和民夫们里应外合,直捣巴图的中军帐!” 天刚蒙蒙亮,西门外突然响起震天的锣鼓声,老周带着人把稻草人绑在长杆上,隔着护城河往城上晃,还故意喊着攻城的口号。 城上的蛮族士兵慌了神,急忙报给巴图,巴图本就担心西门是主力进攻方向,当即带着两百精锐骑兵往西门赶,还下令把东门的守军调过来一半,只留几十人守着中军帐。 与此同时,阿力带着人悄悄摸到北门河道。 因淤塞,河水只到膝盖,众人踩着泥水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水门。 木质的闸门半掩着,几个蛮族老卒正靠在墙边打盹,脚边还放着酒壶。 阿力比了个手势,弟兄们轻手轻脚绕过去,捂住老卒的嘴,短刀一抹,没发出半点声响。 控制住水门后,阿力立刻点燃火箭,三道光箭划破晨雾,直冲天际。 城里的张老栓早就盯着动静,见了火箭,立刻悄悄解开身边民夫的铁链,低声道:“外面的救兵来了!咱们先去缴了看守的兵器,再去开北门!” 几十名民夫攥着手里的铁锹、锤子,趁看守不注意,一拥而上,很快就夺了兵器,往北门冲去。 “冲!” 赵平威在南门看到火箭,立刻带着人往北门赶,刚到门口,就见城门被拉开,张老栓带着民夫们冲了出来。 两军汇合,士气大振,赵平威一马当先,带着人往中军帐方向杀去。 此时中军帐只剩几十名守军,哪里抵挡得住,很快就被冲散。 巴图在西门浪费了不少时间,等发现稻草人的时候,才惊觉中计,急忙带着人往回赶。 可刚到大街上,就撞见迎面而来的赵平威。 “咦嘞个瓜瓜,你敢骗我!”巴图怒吼着挥刀冲上来。 赵平威早有准备,侧身避开刀锋,赤缨枪直刺过去,枪尖带着风,精准刺穿了巴图的铠甲,扎进他的胸口。 巴图闷哼一声,倒在马下。 蛮族士兵见首领被杀,顿时乱了阵脚,有的弃刀投降,有的往城外逃,却被民夫们堵住了去路。 这些曾被欺压的百姓,此刻握着夺来的兵器,眼里满是怒火,把蛮族士兵围得水泄不通。 前后不过一日,徐陵城便被收复。 夺下徐州后,赵平威没给蛮族喘息的机会。 他知道蛮族虽丢了要道,却仍在北方集结残部,若不趁势追击,迟早会卷土重来。 于是他整合三州兵力,一边让工匠赶制兵器、组织百姓囤积粮草,一边派人摸清蛮族的集结地. 就在兖州以北的黑风谷,那是蛮族退回草原的必经之路,谷口狭窄,正好设伏。 出发前,他特意召集将领:“蛮族现在士气低落,却仍有骑兵优势,咱们不跟他们拼马速,就用地形困他们。” 他让人在谷口两侧的山坡上铺满带尖刺的荆棘,又在谷内挖了深半丈的陷阱,上面盖着茅草和树枝;再让弓箭手藏在坡顶,等蛮族进入谷中,先射马腿,再用滚木封死谷口。 等蛮族首领带着残部往黑风谷退时,果然没察觉异样,他们以为赵平威只会守着城池,没料到会在必经之路设伏。 等大部分骑兵进了谷,坡顶突然响起号角,箭矢“嗖嗖”射下,瞬间倒了一片马匹,受惊的马群四处乱撞,不少掉进陷阱里,惨叫声在谷中回荡。 赵平威带着主力从谷口冲进去,长矛列阵,像一道铁墙般往前推进,蛮族没了骑兵优势,又被堵在谷中无法展开阵型,只能被动挨打。 有的蛮族士兵想往谷外逃,却被滚木和荆棘挡住,要么被箭射中,要么被民军的长矛刺穿。 不到两个时辰,蛮族残部就溃不成军,首领带着少数人拼死冲出谷口,却不敢再停留,一路往北逃向草原,再也不敢南下。 第116章 赤缨枪(26) 经此一战,兖、青、徐三州彻底没了蛮族的威胁。 赵平威又派人清理战场、安抚边境百姓,还帮着被战火毁了家园的人重建房屋、开垦田地。 渐渐的,三州的炊烟多了起来,集市重新热闹,孩子们能在村口玩耍,老人们也能坐在家门口晒太阳。 这些曾被战乱笼罩的土地,再次恢复了生机。 画面外众人的情绪也随之高涨,不约而同地为百姓们感到高兴,心中对赵平威的钦佩也越发深厚。 时至寒冬,兖州城外的流民登记点前,寒风卷着雪粒,却挡不住绵延三里的人潮。 自半年前收复徐州后,三州境内的蛮族已被肃清,可别处的战乱还在蔓延,流民像潮水般涌来。 赵平威没让士兵把人拦在城外,反倒在三州各设了登记点,不仅管饭管住处,还贴出告示。 “凡年满十六、未满五十的青壮,愿参军护境者,每月发粮;愿务农者,分荒地免赋税。” 负责登记的士兵每日都要往中军帐送报表,这天捧着账簿跑进帐时,声音都带着兴奋。 “将军!各州都新增了不少青壮,再加上原来的弟兄,咱们现在有十万人了!” 此时的赵平威正对着地图出神,闻言抬头,指尖在三州流民安置区的标记上点了点。 十万兵马勉强能守住三州,可外头还有流民在挨饿,战乱再拖下去,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李恒的使者到了。 李恒此人并非草莽出身,他原是镇守豫州的将领,以保境安民为号,收拢豫州境内的残兵、乡勇,又吸纳周边流离的农户与工匠,短短两年便整合了豫州全域。 连荆州北部的城池都主动归附,成了当前乱世中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势力。 李恒手下足足有十五万兵马,其中三万是遗留的正规军,余下十二万虽多是百姓出身,却经他亲手操练,阵法严明、纪律规整,比赵平威的民军更具战力。 更难得的是,豫州地处中原腹地,水土肥沃,李恒上任后便兴修水利、开设粮仓,如今豫州粮草充盈,不仅能自给自足,还能接济周边受灾之地。 此外,豫州南靠淮河天险,北有嵩山屏障,易守难攻,周边几个小势力虽各有盘算,却又不敢有什么真正的动作。 赵平威对李恒向来心怀敬重,去年荆州南部遭受侵扰时,李恒本可凭淮河天险自保,却特意抽调两万兵马,从豫州东南部绕路驰援。 不仅击退外敌,还带了粮草帮荆州百姓重建家园,只是他从不宣扬此事,外界多只知他势力强盛,却少有人知他暗中护了多少百姓。 也正因如此,听闻李恒派来使者,赵平威才少了几分对其他势力的戒备,多了几分好奇。 亲兵接着禀报。 “李将军的使者说,他们主公早闻将军击退蛮族、护三州百姓的威名,知道三州刚安定,流民多有挨饿之苦,此次特意备了粮草送来。” “还说有件关乎天下流民安置的要事,想与将军当面商议,文书里写的便是初步的商议方案。” 赵平威点点头,让人把使者请进帐中。 只见来者一身青色锦袍,举止从容得体,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单看这派头,便知李恒势力不仅强盛,更重规矩与体面,连使者都透着一股沉稳谦和,与其他军阀手下飞扬跋扈的亲兵截然不同。 使者见了赵平威,先是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将军,我家主公常与属下说起您,赞您是乱世中难得的仁将。此次得知三州流民尚有饥寒之困,主公特意备了一万石粮草,让属下送来应急。” “至于这份文书,是主公亲笔所写,里面提了跨州互济、共护百姓的想法,说此事若能成,能让更多百姓免于饥苦,想请将军仔细过目,若有不妥之处,再容双方细商。” 说着,使者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双手递上。 文书用的是厚实的麻纸,边缘裁剪得整整齐齐,封皮盖着李恒专属的朱红印章。 翻开内里,字迹工整秀丽,每一条方案都写得详细具体,绝非临时潦草写就,应是反复斟酌了许久才定下的内容。 赵平威的指尖随着工整的字迹缓缓移动,越看眉头越舒展,心底却渐渐生出一股敬佩。 李恒在文书将三州当前的隐患剥解得明明白白,先是点出流民安置的疏漏,又指出粮草分配的问题。 更让赵平威惊讶的是,李恒还针对三州的兵力部署提了建议。 说他已派人查过,三州边境虽无蛮族侵扰,却有小股盗匪趁机劫掠流民,建议赵平威从兵马中抽调一小部分,分驻在安置点周边,既护流民安全,也能减少兵力浪费。 看到文末,赵平威的指尖猛地顿住,李恒在最后特意用红笔标注。 “流民聚少则数千,多则上万,冬日尚可靠篝火御寒,开春后气温回升,腐食、污水易滋生疫病,一旦蔓延,百姓与兵马恐遭重创。” 这句话像重锤敲在赵平威心上,他此前只想着护三州安稳,却没料到瘟疫的隐患。 对比自己的考量,李恒不仅把眼前的安置问题想得周全,还能看到开春后的危机,甚至连长远的止战之策都有雏形,这份眼界与心思,远在自己之上。 他放下文书,忍不住对身旁的下属感叹道。 “李将军不仅心系百姓,更有经世之才,这般周全的谋划,我远不及他。若能得他相助,三州乃至更多地方的百姓,恐怕才能真正过上安稳日子。” 当晚,中军帐的灯亮到半夜。 老周和阿力有些担心,进帐时见赵平威正在出神。 “将军,您可是还在想李恒的提议?”老周试探着问。 赵平威从案上的文书抬起头,开口道:“我越想越觉得他说得在理,若按照他的方法来,一定能够更快的让这乱世安稳下来。” 他顿了顿,起身走到帐边,声音沉了几分。 “我从前觉得能保一方安稳便够了,可李恒说得对,乱世不停,流民就会越来越多,就算咱们把三州守得再牢,周边势力打来打去,蛮族也可能卷土重来,最后还是护不住百姓。” 第117章 赤缨枪(27) “将军的意思是?” 赵平威抬眼扫过帐内的几个核心部下,他们眼里或多或少都藏着困惑,便索性把话挑明。 “我的意思是,待与李恒商议妥当后,我便带着咱们这十万兵马,归顺于他麾下。” 阿力第一个急了,往前迈了两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将军!您这是何苦?咱们现在有十万大军,守着三州,粮草也算能够自给,足以做一方诸侯,何苦要屈居人下?” “您忘了咱们当初是怎么拼杀出来的?多少弟兄为了护这三州丢了性命,现在却要归顺于旁人,这让弟兄们怎么甘心!” 旁边的老周也皱着眉附和:“阿力说得在理,李恒虽有才能,可您也不差啊!这些年您带着咱们打蛮族、守城池,哪一次不是冲在最前面?” “三州百姓谁不敬重您?凭什么要让您去依附他?” 看着属下们义愤填膺的模样,赵平威没有动怒,缓声安抚道。 “我知道你们为我抱不平,也知道我现在有实力做一方诸侯。” “可你们想过吗?做诸侯又能如何?周边的势力依旧会打来打去,乱世还是看不到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外的流民安置区,那里的灯火星星点点。 “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追逐什么权势,当初组建队伍,是为了护兖州百姓不被蛮族欺负,后来打青州、夺徐州,也是为了保护更多的百姓。” “现在李恒比我更有能力、更有眼界,将兵力整合在一起后,便足以扫平周边的其他势力,终结这个乱世。” “至于屈居人下……”赵平威笑了笑,语气里满是坦荡。 “只要能让百姓们快些过上安稳日子,别说只是归属于他麾下,就算让我解甲归田,去当个普通农户,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咱们当兵打仗,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赵平威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帐内众人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过了半晌,阿力率先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末将知错!将军心怀天下百姓,末将却只想着权势高低,是末将格局小了!” “从今往后,将军去哪,末将就跟去哪,哪怕是归顺于李恒麾下,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末将绝无二话!” “我等也愿追随将军!” 帐内其他属下纷纷单膝跪地,语气里满是信服。 他们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家将军要的从不是万人之上的权势,而是天下百姓的安稳。 这份胸怀,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在这个人人逐利、个个争权的乱世,能把百姓的福祉看得比自身权势更重的人,才是真正能终结乱世、撑起太平的脊梁。 赵平威抬头对亲兵道:“去请李恒的使者来,就说我十分感谢他所给出的建议,想约个时间当面细谈,地点让他定。” 亲兵应声而去,没过多久便带回消息,李恒约定三日后在豫州与兖州交界处见面。 到了约定那天,赵平威带着两名亲兵轻装前往,远远就看见李恒穿着一身磨损的铠甲,正弯腰给流民分干粮。 那些从西北逃来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烂,接过干粮时,有人忍不住红了眼,哽咽着道谢。 李恒耐心地拍了拍一个小孩的头,又叮嘱亲兵:“把老弱先领到棚屋里,烧点热粥给他们喝。” 直到瞥见赵平威,李恒才直起身,快步迎上来,略带歉意地笑道。 “让赵将军久等了,这些百姓刚从西北逃来,得先把他们安置妥当。” 赵平威连忙摆手,目光扫过安置点里的流民,语气诚恳。 “李将军说的哪里话,百姓的事才是第一要紧的,我多等会儿不算什么。” “方才看将军亲自给百姓分粮,倒让我想起当初在兖州,也是这么跟弟兄们一起给流民发粮的。” 李恒眼睛一亮,拉着赵平威往旁边的草棚走。 “将军也常亲自照看流民?我总觉得,咱们当将领的,若连百姓的苦都看不见,就算打再多胜仗,也守不住天下。” 亲兵很快端来两碗热茶,粗瓷碗里冒着白汽,混着远处流民的低语声,倒让这草棚里多了几分热闹。 赵平威接过茶碗,却没急着喝,望着棚外正在啃干粮的流民,语气沉了几分。 “现在三州流民越来越多,光靠接济不是长久之计,我想着,等开春后在三州推行垦荒互助。” “把壮丁流民编队,每队负责一定面积的荒地,官府出农具和种子,他们组队种地,秋收后收成按官四民六分,这样既能让百姓有饭吃,也能让土地不荒着。” 他边说边用手指在草棚的泥地上比划,画出田地的模样。 “我还琢磨着,队里要是有老人小孩,就让他们负责晒粮、除草,也算能帮上忙,不至于让他们觉得自己是累赘。” 话刚落,李恒突然放下粥碗,眼睛亮得惊人:“我在豫州早就试过这法子!流民不仅能吃饱,还能存下些粮过冬!”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麻纸,展开后是豫州垦荒的地图,上面用墨笔标注着各郡的荒地面积、组队数量,甚至还有百姓的收成记录。 “我特意留了今年的麦种和稻种,正想等见面后跟将军说,把这法子推广,咱们几州互通种子,互相借鉴经验,这样收成能更好!” 赵平威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忍不住感叹。 “没想到李将军早已付诸行动,连细节都想得这么周全,我之前还担心种子不够,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二人喝了口热茶,话题又转到开春后的隐患上。 赵平威放下碗,眉头微微皱起。 “还有件事让我放心不下,就是先前你在文书中曾经提及的瘟疫之事,我想多招揽些懂医术的大夫,早早防范起来。” 李恒闻言,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赵平威的肩膀,随即又掏出一本线装册子,封面用毛笔写着“防疫纪要”四个大字,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常被翻阅。 “赵将军放心,我早有准备!” “这本册子是我让豫州的老大夫们整理的,里面写了怎么识别瘟疫、怎么熬预防的汤药、怎么处理病人的衣物,连隔离棚的搭建法子都画了图。” 第118章 赤缨枪(28) 赵平威接过册子,抬头时眼里满是笑意。 “多谢李将军,你这本册子,可算是帮了我大忙啊,咱们要是早几年能见面,怕是能少走不少弯路,少让百姓受些苦。” 李恒也笑了,拿起茶碗跟赵平威的碗轻轻碰了一下。 “现在也不晚!” 从粮草分配到兵力部署,从流民安置到长远治世,二人越聊越投机,常常一方刚说出想法,另一方就接出后续的谋划。 直到天色昏黑,二人才惊觉时间已经过去许久,经过这么一番交谈,赵平威更加认定李恒便是自己心中的明主。 他揉了揉发麻的腿,起身对着李恒郑重拱手道。 “李将军,你的胸襟与智谋,远胜我百倍。如今见你有此雄心与能力,我愿率麾下兵马归顺,做你帐前一将!” “往后若你能成就大业、登临君主之位,我信你定能让四海百姓都过上安稳日子。” 这话一出,李恒惊得猛地站起身,愣了半晌,才快步上前扶住赵平威的胳膊。 “赵将军,你……你竟愿意归顺我?” “我原先只盼着你能与我合作治理流民、共守边境,便已是天大的幸事,从没想过你会主动归顺!” “你有十万兵马、三州之地,本可做一方诸侯,何苦屈居我麾下?” 赵平威直起身,目光坦荡。 “我从没想过当什么诸侯,能结束乱世、让百姓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你有能力、有眼界,跟着你,能更快实现这个目标,这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烛火映着二人的身影,李恒看着赵平威眼中的坚定,忽然红了眼眶,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赵将军,我必不辜负你的信任,定要让这天下,再无流民受苦,再无战乱纷争!” 李恒的声音掷地有声,二人双手紧握,点点繁星下,两个心怀天下的将领,就此定下了共平乱世的约定。 此后的三年,赵平威始终握着那杆陪他征战多年的赤缨枪,跟在李恒身边南征北战。 大小战役上百场,枪尖上的鲜血几乎从未干涸,他也成了李恒麾下最锋利的尖刀,为后来大昭朝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 终于在第四年的冬天,最后一股割据势力投降,天下彻底平定。 次年开春,大昭朝定都豫京,李恒登基为帝,第一件事便是召赵平威入宫,要封他为镇国将军,让他留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 金銮殿上,明黄的御座前,传旨太监的声音刚落,文武百官的目光都落在了赵平威身上。 这是泼天的殊荣,换作旁人,怕是早已叩首谢恩,可赵平威却拒绝了。 “陛下,臣志不在京中荣华,此等殊荣万不敢受。” 闻言,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连御座上的李恒都微微一怔。 赵平威接着说道:“臣这辈子,从兖州兖昌城的村落里拉起队伍,到跟着陛下南征北战,距今已过了多年。如今天下太平,臣最记挂的,还是家乡的父老乡亲们。” “臣想回兖昌,继续守着那方水土”,他顿了顿,将额头贴向冰凉的地砖,“还请陛下成全,让臣归乡。” 李恒沉默片刻,终究起身走下御座,亲手扶起他。 “朕知道你的性子,此事,朕允了。” 一直到现在,画面内所呈现的故事影像,都与外界相传的旧事分毫不差。 杜若谦皱着眉,疑惑地看向赤缨:“按说赵将军的生平已讲得详细,可之前提到的赵二狗呢?怎么没见他的踪影?” 赤缨语气里淬着冷意,冷笑一声:“急什么?那个该死的小偷,马上就要出现了。” 话音刚落,画面里的场景骤然一转,从庄严的金銮殿,换到了豫京城南的一家酒肆。 酒肆的大门敞开着,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昏黄的光把屋内照得暖融融的。 这是赵平威临行前夜,当年跟他一起从兖州杀出来、又跟着李恒打遍天下的将士们,特意包下了这处酒肆,摆了桌践行宴。 桌上的菜早热热闹闹地码了满桌。 卤酱牛肉切得厚薄均匀,酱色裹着油光,凑近了仿佛能闻见卤料里八角、桂皮的醇厚香气,是当年大伙在军营里最馋的硬菜。 砂锅里的炖羊肉还冒着细白的热气,萝卜块吸足了肉汁,泛着温润的奶白色,连汤面上都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喝一口暖到心口。 炸花生米,颗颗金黄酥脆,嚼在嘴里带着焦香,最是下酒…… 旁边立着三四个敞口酒坛,醇香的米酒气顺着坛口往外飘,混着菜香在屋里绕了一圈,连门口路过的人都能闻见。 几个穿着便服的将士围着赵平威。 有的拍着他的肩膀笑骂:“你小子倒好,扔下我们享清福去了”。 有的举着粗瓷酒碗喊:“再喝一碗!往后想跟你拼酒,可就难了”。 笑声、酒碗碰撞的脆响、偶尔拔高的嗓门混在一起,满是刀口舔血过来的兄弟情谊,热络得让人心里发暖。 赵平威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酒碗,夹了块炖得软烂的羊肉送进嘴里,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偶尔跟弟兄们碰一杯,听他们讲当年的趣事,神情里都透着放松。 而在角落的座位上,一个眼神闪烁的汉子正端着酒碗,时不时偷瞄赵平威。 正是赵二狗。 当年赵平威在兖昌拉起队伍时,他算是比较早跟着参加的一批人。 论本事,他没什么突出成绩,冲锋时不敢冲在前头,谋划时也插不上话,可胜在听话,让守营地就守营地,让运粮草就运粮草,这些年倒也没怎么作妖,算是本分。 靠着同乡和老资历这两层关系,在军中也混了个不大不小的职位,管着小股兵马的粮草分发。 赵平威向来念旧,又见他这些年规规矩矩,没再犯过当年偷粮的毛病,便当他是真的已经“改邪归正”了。 想着这次自己归乡,往后或许就少见了,今日聚会,也便让他跟着来了。 却没瞧见,赵二狗端着酒碗的手,一直悄悄攥着,眼神落在他身上时,藏着几分不怀好意的亮。 第119章 赤缨枪(29)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见了底,酒坛也空了好几个。 大伙轮着上前给赵平威敬酒。 “将军保重,往后常回豫京看看。” “兖昌若有事儿,您吱一声,弟兄们立马赶过去。” 赵平威本就不是扭捏的人,来者不拒,几轮酒下肚,饶是他酒量素来不错,也有些撑不住。 脸颊泛红,眼神发飘,连端碗的手都晃了晃。 就在这时,赵二狗突然挤了上来,脸上堆着比平时更热络的笑,伸手想去扶赵平威的胳膊。 “将军,您喝多了,楼上就有客房,我扶您上去歇会儿,免得在这儿着凉。” 他语气里满是殷勤,还特意转头跟其他将士说。 “各位兄弟接着喝,我送将军上去休息。” 在场的人大多喝得醉醺醺的,脑子也有些糊涂,只当赵二狗是念着同乡情分,又想着他是跟着将军多年的老人,信得过,便纷纷摆手。 “快去快去,好好照看将军!” 谁也想不到,这个平日里看着还算本分听话的人,会在今夜,做出那样背信弃义的事。 赵二狗将喝醉的赵平威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架着往酒肆二楼走。 楼道里的烛火晃得人影忽明忽暗,赵平威的头歪在他肩上,嘴里还断断续续念着“弟兄们……喝……”,脚步虚浮得厉害。 到了客房门口,赵二狗推开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赵平威慢慢放在床榻上,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呼吸沉缓,显然已陷入昏睡。 确认无误后,赵二狗立刻变了脸色,转身对着房间幽暗的角落,谄媚道:“高人,您在吗?人已经带来了。” 话音刚落,角落里的阴影突然动了动,一道黑色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裹着件宽大的黑袍,连头带脸都罩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说话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沙哑又刺耳。 “记住,事成之后,你不仅要按之前的约定,上交财物供奉我,还得按时给我搜罗童男童女,助我修行。” 赵二狗连忙点头如捣蒜,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您放心!只要能帮我完成那件事,您要什么我都给您办!” 他早就眼馋赵平威的名声与地位,若能借黑袍人之力取而代之,往后何愁没有好日子。 黑袍人见到他这副贪婪的模样,冷哼了一声,抬手就要往床榻方向伸,指尖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显然是要施法。 可就在这时,床榻上的赵平威像是被说话声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起初他眼神还涣散着,可当看到站在床边的赵二狗,以及那个浑身透着邪气的黑袍人时,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猛地打起了精神,用胳膊撑着身子强撑着坐了起来:“赵二狗,这是怎么回事?他是谁?” 赵平威这话一出口,赵二狗的脸唰地白了,手忙脚乱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神慌乱地瞟向黑袍人,声音都发颤。 “高、高人,他……他醒了,这可怎么办?” 黑袍人却半点不慌,黑袍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带着十足的底气。 “慌什么?有我在,一个醉汉而已,能翻出什么浪?” 赵平威还没来得及再开口质问,就见黑袍人抬起右手,五指成爪,对着他虚空一握。 下一秒,一股无形的力道突然掐住了赵平威的脖子,像铁钳似的越收越紧。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脸瞬间涨得通红,双手下意识地去抓脖子前的空气,却什么都碰不到。 要知道,赵平威领兵打仗多年,刀光剑影里闯过来,手上有功夫,身上有力气,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人。 可此刻,他坐在床榻上,浑身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变弱。 恐慌像潮水似的涌上心头,他不怕战场厮杀,不怕敌军围困,却从未见过这样邪门的手段! 他死死盯着黑袍人,又看向一旁缩着脖子、不敢抬头的赵二狗,心里又气又冷。 自己竟信错了人,把狼崽子养在了身边! 赵平威喉咙里的窒息感越来越重,眼前开始发黑,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栽在这里时,黑袍人突然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手指微微一松。 钳制的力道撤了些,刚好能让赵平威吸入几口微薄的空气,却又发不出半句完整的求救声,只能徒劳地张着嘴,粗重地喘息。 黑袍人转向缩在一旁的赵二狗,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我倒有个更妙的主意,与其趁他昏睡动手,不如让他睁着眼看着。” “看着属于他的一切,一点点变成你的,这不比悄无声息地解决他,更有趣?” 赵二狗愣了一下,眼神先是茫然,随即像是被点燃的野草,瞬间烧了起来。 他这辈子都活在赵平威的影子里,看着对方受将士敬重、受百姓爱戴,早就嫉妒得发狂。 短暂的迟疑过后,他脸上的惶恐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小人得志的嘴脸。 “妙!这主意太妙了!不愧是高人,知道怎样才最剜人心!” 赵平威坐在床榻上,听着二人的对话,浑身发冷。 随后黑袍人抬手,一道暗光顺着他的指尖,缠上了赵二狗的身体。 在赵平威震惊的眼神里,赵二狗开始一点点变化。 不过短短几息时间,眼前的赵二狗,竟完完全全变成了“赵平威”的模样,连眼神都模仿得有模有样! “这、这……”赵平威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满心都是震惊与恐惧。 他从未见过如此邪门的法术,更没想到,自己竟会栽在这样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里! 程庭芜看着黑袍人施法的场景,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此人是邪修!这种易容换形的术法邪性至极,寻常人根本不会沾染,不知他是从哪处阴邪之地习来的!竟用这种手段谋夺他人身份,简直丧心病狂!” 她常年研究古籍,对邪修的手段略有了解,可这般术法,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一旁的赤缨,语气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恨意。 “赵二狗这个白眼狼!当年若不是主人心善,不计前嫌接纳了他,像他这样好吃懒做、没半点本事的人,早就死在乱世里了!” 第120章 赤缨枪(30) “主人待他不薄,念着同乡情分处处照拂,他倒好,转头就勾结邪修,想把主人的一切都抢过去,这种恩将仇报的东西,就该千刀万剐!” 赤缨的怒骂还没消散,画面里的暗光已渐渐褪去。 赵二狗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深蓝色锦袍,又抬手摸了摸脸,指尖触到的轮廓和记忆里赵平威的模样分毫不差。 顿时兴奋得眼睛发亮,原地转了两圈,对着黑袍人连连拱手。 “高人!您这本事也太厉害了!简直神了!老天爷让我遇上您,真是对我最大的眷顾!” 黑袍人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眼底满是不屑。 他打心底瞧不上赵二狗这贪财忘义的品行,可这人蠢笨又贪心,最是好操控,只要许些好处,就能让他乖乖替自己搜罗童男童女、输送财物,简直比养条狗还省心。 他没接赵二狗的话,只冷声道:“别得意的太早,在外还是得注意些,免得露馅了。” 赵二狗立刻挺直腰板,脸上满是胸有成竹的得意之色。 “这些年我跟在他身边,他说话的腔调、走路的架势,连一些微小的习惯,我都摸得门儿清!” 他边说边模仿着赵平威平日里沉稳的语气,若不是此刻真赵平威就躺在旁边,倒真有几分以假乱真的模样。 说罢,他转头看向床榻上满眼震惊的赵平威,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 “瞧啊,现在我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你一辈子护着的百姓,往后敬的是我;你拼死拼活挣下的名声,往后是我的;就连陛下赐的黄金万两、良田千亩,也都归我!” 他越说越嘚瑟,伸手拍了拍赵平威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挑衅。 “你不是心善吗?不是念着同乡情分吗?现在知道了吧?你的好心,在我眼里就是傻子才做的事!” “要不是你当年把我带在身边,我哪有机会等到高人,哪有机会抢你的一切?说起来,我还得好好谢谢你呢!” 字字像淬了毒的针,往赵平威心口扎。 “对了,你的妻儿,我往后也会好好照顾的。” 听到这,赵平威瞬间瞳孔骤缩,瞠目欲裂,百姓和家人是他这辈子最在意的两样东西,自己身死倒也罢了,可妻儿若落在赵二狗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他原本还在挣扎的身子猛地顿住,拼尽全力扯着嗓子,声音沙哑又断断续续,满是从未有过的卑微。 “赵二狗……你、你冲我来……别碰我的家人……求你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低头求人。 想当年在战场上,哪怕被敌军围困、弹尽粮绝,他也没低过头。 可现在,为了妻儿,他只能放下所有尊严,低声下气地恳求眼前的赵二狗。 赵二狗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畅快了,语气里满是戏谑:“哟,这不是威风凛凛的赵将军吗?怎么现在跟我这小兵求饶了?” 他说着,故意吐出更龌龊的话语:“等我回了兖昌,你的夫人会躺在我怀中与我温存,你的儿子会唤我爹爹,那画面想想就叫人开怀啊。” “你……你敢!” 赵平威的眼球充血,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怒吼。 他从未想过人心能卑劣到这般地步! 自己当年救他于饥寒,带他从军,念着同乡情分处处照拂,哪怕他没什么本事,也给了他安稳的职位,可到头来,换来的竟是这般结局。 巨大的震惊与愤怒像烈火般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见他这副痛苦到极致的模样,赵二狗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笑得更欢了,他伸出手拍了拍赵平威的脸颊,指尖的力道带着刻意的羞辱。 “有什么不敢的?现在你就是砧板上的肉,我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看你难受,我心里就神清气爽!谁让你一辈子都压在我头上,让所有人都敬你、服你?往后,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了!” 画面外,高文州看得拳头攥得咯咯响,脸涨得通红,忍不住对着影像怒骂。 “这狗东西!忘恩负义的畜生!赵将军好心待他,他竟连将军的家人都想害!要是我在跟前,非得把他的牙打断!” 他越说越气,恨不得伸手穿过影像,把赵二狗从里面揪出来痛打一顿。 一旁的赤缨红雾翻滚得愈发剧烈,声音却带着几分无力的沙哑。 “我比你更想!若能亲手报仇,我定要把这白眼狼千刀万剐,让他为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可……可这只是封存的记忆虚影,早已是过去的事了,赵二狗那厮,早就死了。” 赤缨的恨意还在画面外翻涌,床榻旁的黑袍人已不耐烦地抬手。 “好了,别磨蹭了,这世上有一个赵平威就够了,剩下的这个,该上路了。” 他扫了眼窗外,压低声音。 “楼下那些将士还在喝酒,万一他们起了疑心上来查看,坏了咱们的事,对你我都没好处。” 赵二狗立刻点头,眼中满是狠厉,他死死盯着赵平威,“高人说得对!是该送他走了,省得夜长梦多!” 话音刚落,黑袍人五指猛地一收。 那股掐住赵平威喉咙的无形力道骤然收紧,比之前更狠,像是要把他的喉骨直接捏碎! 赵平威的脸瞬间从通红憋成青紫,双眼圆睁,眼球上布满血丝,他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他看着眼前狞笑的赵二狗,看着黑袍人冰冷的眼神,心中的愤怒、不甘与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这辈子护百姓、战沙场,从未负过任何人,到头来却要死在自己信任的同乡与邪修手里,连妻儿的安危都无法保障。 剧烈的痛苦从喉咙蔓延到全身,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搅,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噗——” 一口鲜血从赵平威嘴角喷出,不偏不倚,正好溅在搁置在床侧的赤缨枪上。 殷红的血珠顺着锃亮的枪杆往下滑,染红了枪尖的红缨,原本鲜活的红色被鲜血浸透,变得暗沉又凄厉,像在无声地哭诉。 赵平威的眼神渐渐涣散,最后看了一眼那杆陪自己征战半生的赤缨枪,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嗬嗬”声。 头猛地歪向一侧,再也没了气息。 第121章 赤缨枪(31) 那双曾充满威严与温柔的眼睛,至死都圆睁着,满是对妻儿的牵挂,对背叛的痛恨,还有对这乱世不公的无尽悲凉。 床榻旁,赵二狗看着没了气息的赵平威,脸上露出得逞的笑。 黑袍人收回手,眼中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解决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唯有那杆染血的赤缨枪,静静立在角落,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冰冷又悲壮的光。 它曾陪着赵平威闯过无数次生死战场,枪尖挑翻过敌军的铠甲,枪杆挡过呼啸的箭矢。 可谁能够想到,这杆跟着主人浴血奋战了大半辈子的枪,最后沾染的,竟然会是自己主人的鲜血? 殷红的血渍牢牢凝在枪缨上,像是主人未干的泪痕,又像是它替主人记下的、这世间最刺骨的背叛。 画面外,一直以冷硬姿态示人的赤缨,忽然呜咽出声,血泪从他幻形的眼眶中滚落,没等落地就化作细碎的血珠。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咬牙切齿,而是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主人死去的这段记忆,我一直藏在记忆最深处,不敢想,也不敢看,每看一次,就像有人拿着刀,在我心上割一次。” “可今日,为了让大伙看清赵二狗的真面目,为了还主人一个清白,我不得不把这道结了疤的伤口,重新揭开……” “让所有人都知道,主人当年是怎么被背叛,怎么含恨而死的!” 在场的人听着他带着血泪的诉说,都沉默了,原本压抑的气氛,因赤缨的悲恸变得更加沉重, 每个人都被他那份跨越岁月的忠诚与悲痛感染,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又酸又闷。 赵二狗看着赵平威彻底没了呼吸,心口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彻底落了地。 其实在很早之前,他便遇到了这个黑袍人,两人早早定下了这歹毒计划。 之所以迟迟不动手,不是他心慈手软,而是他心里清楚,自己没半点领兵作战的才能。 赵平威在军中威望极高,将士们个个服他,若是在战事未平的时候冒然顶替,随便一个行军布阵的问题,就能让他露馅。 可现在不一样了。 天下已定,战事停歇,赵平威又主动请辞归乡,往后不用再上战场,不用再处理军务,只需要在兖昌做富贵闲人就行。 这样的日子,就算他没本事,也能混下去。 赵二狗蹲下身,用赵平威的锦袍擦了擦手上沾到的血渍,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低声对着尸体呢喃。 “好大哥,你也别怨我,你拼搏了大半辈子,打了那么多仗,也该早早下去歇着了。” “这往后的富贵日子、闲散时光,就让我替您好好享受,谁让您生来就会领兵,我生来就该过好日子呢?” 说罢,他起身对着黑袍人点头:“高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黑袍人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下一秒,淡绿色的火苗突然从他掌心窜出,那火苗没有寻常火焰的暖意,反而透着刺骨的阴冷,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结了层薄霜。 火苗飘到床榻上空,骤然分裂成数十缕,像毒蛇般缠向赵平威的尸体,瞬间便将他周身包裹。 起初只是微弱的绿火,可不过两息时间,火势便猛地暴涨,熊熊燃烧起来。 诡异的是,这鬼火只烧赵平威的尸体,连身下的被褥、旁边的床幔都分毫未损,只有尸体在火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衣物先被烧得化为乌有,皮肉在绿火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冒着淡黑色的浓烟。 赵二狗站在一旁,看着原本鲜活的人渐渐被火焰吞噬,先是四肢变得模糊,再是躯干慢慢消融,最后连骨头都没剩下,只在床榻上留下一捧灰白色的灰烬。 绿火在烧尽尸体后,像是完成了使命,又缓缓聚拢回黑袍人掌心,渐渐熄灭。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措手不及,没有惨烈的嘶吼,没有焦糊的恶臭,却透着比任何血腥场面都更甚的寒意。 赵二狗看着那捧灰烬,喉结悄悄滚了一下,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正想再跟黑袍人说些讨好的话,却听对方先开了口。 “我已帮你解决了最关键问题,剩下的如何稳住身份、守住富贵,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是是是!多谢高人!多谢高人!” 赵二狗连忙弓着腰,脸上满是谄媚的笑,“您放心,约定的东西我绝不敢少,往后定按您的吩咐办!” 黑袍人没再多言,只抬手一挥袖,宽大的黑袍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黑影。 他脚步极轻,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径直走向窗边,推开窗户后,身形一晃,便像片落叶似的飘了出去。 瞬间融入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窗户还在轻轻晃动,夜风卷着寒意吹进屋内,赵二狗这才收起笑容。 从今夜起,世上再无赵二狗,只有“赵平威”。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豫京城门前便挤满了人。 百姓们自发提着灯笼、捧着干粮,早早等在路边,谁都想再看一眼这位爱民如子的将军。 辰时一到,马蹄声从街尾传来。 赵二狗穿着赵平威常穿的衣裳,腰佩长剑,骑在一匹棕红的高头大马之上。 他刻意模仿着赵平威沉稳的姿态,脊背挺直,嘴角抿成一条线,可眼底藏不住的得意,还是在看到人群时露了几分。 “赵将军!您慢走啊!” “将军回了兖昌,可别忘了豫京的百姓!” “这是自家做的点心,将军路上垫垫肚子!” 百姓们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往马背上递包裹,有人对着他躬身行礼,还有孩童举着画着枪的纸旗,蹦跳着喊将军威武。 赵二狗坐在马背上,享受着众人的簇拥,感受着无数道敬重、感激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这是他过去做梦都不敢想的场面。 他抬手虚按,模仿着赵平威的语气开口:“多谢乡亲们挂记,平威记下了。” 闻言,人群里的欢呼声更响了。 阳光倾洒在他身上,却像给这卑劣的伪装,镀上了一层虚假的荣光。 第122章 赤缨枪(32) 梅映雪看得牙痒痒,忍不住低声怒骂。 “这人也太不要脸了!用这么阴毒的手段害死真正的赵将军,还敢顶着人家的名头,心安理得享受百姓的敬重与爱戴。” “他午夜梦回时,就不会想起自己做的亏心事,就不会心中有愧吗?” 她越说越气,只觉得这般虚伪的场面,是对枉死的赵平威最大的亵渎。 一旁的梅遇青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对人性的无奈。 “对于赵二狗这种利欲熏心的人而言,良心这种东西,压根就不存在。” “但凡他心里有那么一丝良知,有那么一点愧疚,都绝不会做出这般背信弃义、丧尽天良的下作事情来。” 画面内的场景随之一转,历经一段时日的奔波,赵二狗终于抵达了兖昌城。 因事先接到了消息,城门口早已挤满了人,兖州州牧穿着一身正式官服,带着府中属官等候在那里。 见“赵平威”抵达,立刻快步上前,拱手笑道:“赵将军一路辛苦!下官已备了薄宴,为您接风洗尘!” 赵二狗翻身下马,对着州牧拱手回礼,客气的寒暄了几句。 “王州牧不必多礼,劳烦你带着属官在此等候,平威实在过意不去,这一路多亏沿途百姓照拂,倒不算辛苦。” 他刻意放缓语调,模仿着赵平威平日里温和沉稳的语气,连拱手的弧度都暗自对照着记忆里的模样,生怕露出半分破绽。 州牧连忙笑着回握,语气里满是敬重:“将军说的哪里话!您是咱们兖昌出去的英雄,当年守住兖昌城,护了满城百姓。” “如今您归乡,别说等这片刻,就是等上一日,也是应该的!” “快,酒楼的宴席早已备好,咱们边吃边聊!” 说话间,众人往城中最大的酒楼走去。 刚进二楼包厢,一股浓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桌上早已摆满了珍馐。 正中央是一只油亮的烤全羊,外皮酥脆,还滋滋冒着油花,撒在上面的孜然粒透着焦香。 旁边摆着清蒸鲈鱼,鱼眼明亮,鱼肉雪白,浇在上面的酱汁泛着琥珀色,鲜气直往鼻腔里钻。 还有红烧鹿筋、鲍汁扣鹅掌、水晶虾饺,连佐餐的小菜都是凉拌海蜇、酱肘花这类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吃食。 赵二狗看着满桌佳肴,眼底忍不住发亮,从前他顶多在军中吃些炖肉、糙米饭,哪见过这般排场? 落座后,州牧殷勤地为他布菜,他也不推辞。 夹了一块烤羊肉,外皮咬下去脆得响,内里的肉却嫩得流汁,孜然的香味混着肉香在嘴里散开,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 又尝了口鲈鱼,鱼肉入口即化,鲜美的汤汁在舌尖打转,连鱼刺都透着清甜。 他一边大口吃着,一边含糊地跟州牧客气:“太破费了,这般吃食,平威都有些受宠若惊。” 话虽这么说,筷子却没停过,鲍汁扣鹅掌都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缝里的肉都没放过。 这般极致的美味,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享受,如今借着“赵平威”的名头,终于得偿所愿,心里只觉得畅快又得意。 接下来的日子里,兖昌城的酒局就没断过。 州牧府的接风宴刚过,城中乡绅便又摆了庆功宴,昨日才陪武将们喝到深夜,今日又要赴文吏们的雅集。 每一场酒局上,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有人恭维他:“当年徐州一战,将军以少胜多,真是神勇。” 有人夸赞他:“如今天下太平,将军却不恋京中富贵,执意归乡,这份淡泊令人敬佩。” 还有人趁机送上珍宝古玩,希望能够与他交好。 赵二狗坐在主位上,听着满耳的奉承,喝着陈年佳酿,只觉得浑身都飘在云端。 他不用再管琐事,不用再看他人脸色,只需要偶尔模仿赵平威的语气说几句冠冕堂皇的好话,就能换来满座的赞叹。 这般奢靡安逸的日子,让他彻底忘了自己曾经的身份。 赵平威的妻子倩娘,起初听闻丈夫归乡,早早便带着儿子在府门前等候,见“赵平威”下马时,眼眶都红了,忙上前接过他的披风,絮絮叨叨地问他路上累不累、有没有受风寒。 可相处了不过半月,倩娘心里的疑虑便越来越重。 饶是赵二狗平日里再怎么刻意模仿赵平威的言行举止,可一旦放松警惕,那些藏在骨子里的习性便会不经意间露出破绽。 他毕竟不是真的赵平威,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终究是装不出来的。 就像昨夜,倩娘见他拿着书卷皱着眉,便像从前那样,温了杯蜂蜜水端过去,轻声问他是不是书里的内容难懂。 换作从前的赵平威,定会放下书卷,接过水杯,笑着跟她说几句书中的见解,或是拉着她的手闲聊几句家常。 可眼前的人,却只是头也没抬,挥手打断她的话,语气里满是不耐:“男人的事,你个女人家就别瞎操心了。” 那瞬间的烦躁,与赵平威平日里的温和沉稳判若两人,让倩娘的手僵在半空,心里凉了半截。 还有白日里,儿子缠着他要听故事,从前的赵平威总会笑着蹲下身,把儿子抱到膝头,绘声绘色地讲起战场上的趣事,偶尔还会故意扮鬼脸逗得孩子哈哈大笑。 可眼前的人,却只不耐烦地把孩子推开,嘴里嘟囔着:“你爹我忙的很,要听故事去外面茶楼找说书先生。” 说罢,转头就去跟府里的下人交代,今夜他要出门赴会。 那些细微的差别,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倩娘心里,她熟悉的丈夫,从不会对她这般冷淡,更不会对儿子这般敷衍。 这份陌生感,让她夜里常常辗转难眠,总觉得眼前的人,只是顶着丈夫模样的陌生人。 可这个想法又太过诡异,眼前人的容貌、声音,都和丈夫一模一样。 难道世界上真的会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吗?就算有,那她原来的丈夫呢? 每次想开口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是自己多心,更怕是真问出什么让人心慌的答案。 倩娘满腔的郁闷与疑虑无处述说,她既不敢跟府里的下人提及,又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亲友,只能悄悄收起心底的不安,开始有意疏远。 第123章 赤缨枪(33) 夜里,当赵二狗回房时,她拢了拢身上的外袍,轻声说。 “近来总觉得心口发闷,怕是着了凉,我带着孩儿去偏房睡,免得过了病气给你。” 说罢,不等对方回应,便赶紧起身,牵着睡眼惺忪的儿子往偏房走。 赵二狗起初还对这位温婉的夫人有些兴趣,想借着身份亲近,可见倩娘总躲着自己,新鲜劲很快就过了。 他如今是什么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必在一个不识趣的女人身上浪费功夫。 更重要的是,他看着倩娘和那个孩子,心里总有些不安。 难道是那女人已经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暗地里猜测自己不是真正的赵平威了? 赵二狗越想越慌,倩娘是赵平威的发妻,相濡以沫这么多年,赵平威的小习惯,她定然一清二楚。 自己就算模仿得再像,也不可能把这些藏在生活里的细微之处都学全。 万一哪天被她抓住破绽,戳穿了自己的身份,那自己这些日子享的富贵、受的敬重,不就全成了泡影? 更何况还有那个孩子! 那是赵平威的亲骨肉,是正儿八经的赵家后人。 现在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可等他长大了,若是有人在他耳边提一句你爹爹从前不是这样的,或是他自己记起了父亲的旧模样,岂不是也会生疑心? 赵二狗攥紧了拳头,眼底的犹豫渐渐被狠厉取代。 他连赵平威都敢杀,还留着他的妻儿干嘛? 倩娘留着是隐患,孩子留着更是祸根,与其日后夜长梦多,不如现在就一了百了,把这两个碍眼的人都除掉。 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压不住。 这日傍晚,赵二狗借口给妻儿补身子,让厨房炖了参汤,又悄悄在汤里加了毒药。 他端着参汤走进偏房时,倩娘正陪着儿子阿珩趴在矮桌上画画。 阿珩手里攥着炭笔,正歪着头给纸上的爹爹画盔甲,见他进来,立刻眼睛一亮:“爹爹!你看我画的你!” 倩娘却瞬间僵住了,握着阿珩的手轻轻收紧,抬头看向赵二狗时,眼神里有些迟疑。 “夫人,近来总见你气色不好,夜里也睡不安稳,” 赵二狗脸上堆着刻意的温和,将参汤碗递到倩娘面前,瓷碗边缘还冒着热气。 “特意让厨房炖了参汤,加了补气血的药材,你和阿珩都喝一碗,补补身子。” 倩娘没接,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前几日我跟你说阿珩有些咳嗽,你不是还说小孩子家哪那么多娇气吗?” 赵二狗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掩饰过去,伸手把汤碗往倩娘面前递了递。 “阿珩是我的儿子,我又怎么会不关心呢?定是你记错了,快喝吧,凉了效果可就没那么好了。” 倩娘还是犹豫着没动,可旁边的阿珩却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崇拜的父亲,挣开倩娘的手就往碗边凑。 “娘定是怕哭,我是男子汉,我先来喝!”说着就伸手去够赵二狗手里的碗。 “阿珩!”倩娘急忙想去拦。 可赵二狗动作更快,一把将汤碗塞到阿珩手里,又顺势按住倩娘的肩膀,另一只手端起另一碗参汤,强行凑到她嘴边,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夫人怎么回事?难道还怕我在汤里下毒不成?这可是我特意为你们准备的,你不喝怎么能行呢?” 温热的汤液溅到倩娘的唇边,带着一丝异样的苦涩。 她挣扎着想推开,可赵二狗的力气极大,死死扣着她的下巴,逼着她将整碗参汤咽了下去。 阿珩背对着他们,没看到这一幕,只乖乖地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还天真地抬头问。 “爹爹,这参汤补身体,你也喝一碗吧。” 赵二狗没理他,只盯着倩娘,直到看着她把汤喝完,才松开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假笑。 “这才对嘛,一家人,哪有那么多生分。” 可没等他的话说完,阿珩手里的碗突然落地,摔了个粉碎,小小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渐渐溢出白沫。 倩娘瞳孔骤缩,刚想扑过去抱孩子,自己也觉得心口一阵剧痛,四肢发软地倒在地上,视线渐渐模糊。 她看着赵二狗冷漠的脸,看着儿子痛苦的模样,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的疑虑从来都不是多心。 她挣扎着抬起手,指尖在冰冷的地面上抓出几道血痕:“你……你不是平威……你到底是谁?!” 赵二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阴狠。 “不错,我的确不是赵平威,真正的赵平威早就被我杀死了!” 他弯下腰,凑到倩娘耳边,声音像淬了毒。 “至于我是谁?想知道的话,就等你和你这宝贝儿子下了阴曹地府,自己去问吧!” “你……你这个畜生!” 倩娘气得浑身发抖,想骂得再狠些,可喉咙里涌上的腥甜堵住了她的话,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地砖上,像一朵绝望的血花。 她最后看了一眼已经没了动静的儿子,眼里的光彻底熄灭,带着无尽的恨意与不甘,头一歪,再也没了气息。 赵二狗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面无表情地踢了踢,确认彻底没了气息,才转身叫下人来收拾。 第二日,赵府便传出消息,说赵夫人和小公子突患急病,医治无效病逝。 赵府里很快搭起了灵堂,白色的孝幔挂满了庭院,灵柩停在正厅中央,供桌上摆着牌位。 赵二狗还装模作样地在灵前哭了几场,没过多久,兖州州牧就带着属官来了,一进灵堂就叹气。 “赵将军,节哀啊!夫人和小公子福薄,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别再伤了自己。” 赵二狗立刻从灵柩旁起身,握着州牧的手,哽咽着说。 “王州牧,多谢你能来,昨夜我还见夫人给阿珩讲故事,今早起来就见他们没了气息,大夫说是什么急症,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他说着,又“哭”了起来,还故意踉跄了一下,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百姓们也陆陆续续地来吊唁,有提着纸钱的,有捧着白花的,都围着赵二狗劝。 “将军,您别太难过了,夫人和小公子在天有灵,也不希望您这样糟蹋自己。” “是啊将军,您为咱们兖昌做了那么多事,可不能伤心过度,坏了自己的身子啊!” 第124章 赤缨枪(34) 没人怀疑,没人察觉,这场戏,他演得太成功了。 等吊唁的人都走了,赵二狗立刻收起了那副悲痛的模样,对着管家冷声道。 “吩咐下去,三日之后下葬,别出什么岔子。” 管家低着头,刚要应声,又听赵二狗补充道。 “还有,府里那些知道太多的老仆,别留着了,找个由头,要么打发到偏远庄子上,要么……想办法解决掉,省得日后他们嘴碎,坏了我的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狠劲。 管家连忙点头:“是,小人这就去办。” 这段日子以来,赵二狗早就暗中将赵家的下人进行更换,上到管家,下到马夫,基本上都是他的人。 如今倩娘和阿珩一死,最后两个能对他身份构成威胁的人没了,这赵府彻底成了他赵二狗的掌中之物。 他象征性地消停了一段时间,随后就开始四处寻访貌美的女子,没过多久便风风光光地娶了三房妻妾。 新夫人是兖昌本地乡绅的女儿,模样俊俏,性子温顺。 另外两房妾室,一个擅长歌舞,一个擅唱曲,都把赵二狗哄得满心欢喜。 往后的日子里,赵府再没了从前的清净。 白日里,妻妾们带着丫鬟在庭院里赏花、斗草,嬉笑声从早传到晚。 夜里,正厅里总是摆着宴席,赵二狗和妻妾们围坐在一起喝酒、听曲,偶尔还会叫来戏班子唱上几出,热闹得很。 没过两年,妻妾们接连生下了孩子,府里添了几个哭哭闹闹的娃娃,更是添了几分烟火气。 下人们忙着伺候小主子,妻妾们忙着争风吃醋,赵二狗则每日被奉承和欢闹围着,日子过得比从前在军中当小兵时,不知快活了多少倍。 只是没人再提起从前的赵夫人倩娘,也没人再说起那个早夭的小公子阿珩。 这赵府还是从前的赵府,红墙黛瓦没变,亭台楼阁没改,可内里早已换了乾坤。 而在这看似安稳的日子里,赵二狗从不敢忘了与黑袍人的约定。 除了金银财宝,每隔半年,他还要按照黑袍人的要求,从城外的村落里搜罗适龄的童男童女,用黑布蒙住他们的眼睛,送到城郊的破庙里。 至于这些孩子最终去了哪里,他从不敢问,也不敢多管。 到了后来,他甚至开始变卖田产与商铺,宴席的规模越来越小,连妻妾们的首饰都比从前少了大半。 可赵二狗却不敢停,他见过黑袍人的手段,知道若是违背约定,自己偷来的性命与富贵,会瞬间化为泡影。 就这样,在惶惶与挥霍中,几十年的岁月匆匆而过,他也渐渐成了垂垂老矣的老翁。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连走路都需要下人搀扶。 临终前,他躺在病榻上,浑浊的眼睛看着围在床边的儿女,气息微弱地交待后事。 “家里的田产……商铺,你们要好好管着……” 说到一半,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 “还有府里那杆赤缨枪,你们……要好生保管,万万不可弄丢,更不能叫它蒙尘。” “那枪……是当年我征战沙场的见证,是赵家荣耀的象征,留着它,是让你们记住……咱们赵家能有今日,是靠真刀真枪拼来的。”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满是对家族荣光的珍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那杆枪是赵平威的,是那个被他害死的、真正的主人的东西。 让这杆枪留在赵家,看着他赵二狗的儿女继承家业、开枝散叶,看着赵家在他的手里延续下去,不就是对赵平威最狠的嘲讽吗? 他要让赵平威的枪,永远替他守着这份的家业。 说完这话,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睛慢慢闭上,再也没了气息。 见他断气,围在床边的儿女们立刻哭作一团,哀伤地料理起后事。 下葬那日,他们特意将那杆赤缨枪从库房取出,仔细擦拭干净枪身的灰尘,又用红绸裹住枪杆。 按照赵二狗的遗愿,将它安置在正厅最显眼的位置,当作镇宅的传家宝,叮嘱后世子孙好生供奉,代代流传。 可他们谁也不知道,这杆看似普通的旧枪里,藏着怎样一段血泪往事。 当年赵平威惨死时,喷溅在枪缨上的那口鲜血,裹挟着他未尽的执念与不甘,深深渗入了枪身的每一寸。 岁月流转间,这份执念与天地间的灵气交融,竟渐渐修炼成了器灵,让赤缨枪开了灵智。 有了意识的赤缨,心里的恨意早已翻涌成海。 原本他早就想复仇了,只是没料到神器乾坤珏现世后,会再度陷入沉睡,这一睡便是很长的一段日子。 如今他再度苏醒,断然没有放过赵家人的可能。 眼前浮动的影像便如潮水般褪去,眼前只剩下赤缨虚幻的身影,以及他周身萦绕的、化不开的戾气。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前尘往事,诸位已经看得明明白白,赵二狗害死我主人及其家眷、霸占家业,他的后人虽未亲手作恶,却代代享受着这笔沾满鲜血的富贵。” “你们说,赵二狗的后人该不该死?我该不该报仇?”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在场的人都沉默着,没有一个人能说出半句劝解的虚伪话语。 虽是前人犯的错,可后人也实实在在享受到了不该属于他们的好处。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们既然承了这份因,自然也该承受对应的果。 原本还试图强撑着维持镇定的赵家人,此刻脸色全都变得惨白,连头都不敢抬,更别说出声反驳半句。 方才影像中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清晰浮现,赵平威惨死时的不甘、倩娘母子遇害时的绝望、赤缨枪的隐忍与痛苦…… 他们心里清楚,若是易地而处,换做自己承受这般血海深仇,看着仇人后代安然享受偷来的人生,只怕会比赤缨更恨、更偏激,报仇的手段或许会比他更决绝。 此刻所有辩解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现场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其中最是难堪的,莫过于赵问寻。 第125章 赤缨枪(35) 逢年祭祖,他是族中最恭敬的那一个,可今日赤缨展露的真相,像一记重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与自己真正有血缘关系的先祖,竟是杀害恩人、霸占家业、屠戮妇孺的卑劣之徒。 羞愧之下,真恨不得一头撞死。 赵问寻双腿一软,对着赤缨所在的方向重重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垂着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知道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先祖犯下的罪孽,理当由我们后人来偿。” “我甘愿赴死,只求能稍微平息前辈心中的怒气,也算给枉死的真正赵将军和他的家人,赔个不是。” 这话一出,周围的赵家人都惊得抬头,唯独赵问寻始终保持着跪拜的姿势,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 赤缨周身翻涌的戾气微微一顿,虚幻的身影缓缓飘到他面前,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外。 “倒是没想到,赵二狗那样的人,后代里竟还能出个有种的,也算歹笋出了根好竹。” 可这份认可转瞬即逝,赤缨的声音又冷了下来:“但可惜,你投错了胎,生在了赵家,身上流着的是那恶贼肮脏的血脉,这笔血债,从你出生的那天起,就注定要还。” 他顿了顿,看着赵问寻毫不畏惧的眼神,又补充道:“不过看在你还算识相,我便给你个痛快,让你走得利落些。” 赤缨周身的红雾骤然凝聚,一道气刃缓缓成型,眼看就要朝着赵问寻的方向落下。 赵问寻双目紧闭,显然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程庭芜突然快步上前,扬声大喊:“且慢!” 赤缨的动作猛地一顿,周身的戾气瞬间翻涌,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阻拦极为不悦。 他缓缓转头看向程庭芜,冷冽的质问道。 “你已经看清了前尘往事,知道他们先祖犯下的罪孽有多么难以饶恕,竟还要为这些人开口求饶?” 程庭芜迎着赤缨冰冷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我并非要为赵家人求饶,只是我觉得,单纯的死亡,或许不见得是最好的惩罚。” 赤缨闻言微微一怔,似乎是不太理解。 “哦?我倒是想听听,还有什么惩罚,能比血债血偿更让我痛快,更能告慰我主人的在天之灵?” 程庭芜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赵家人,又转向赤缨,一字一句地说道。 “血债血偿固然能解一时之恨,可人死如灯灭,赵家人若就这般痛快死去,反倒不用再承受良心的煎熬,也无法让世人知晓当年的真相,更无法让真正的赵平威将军沉冤得雪。”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倒有个提议,首先,让赵家人当着兖昌城百姓的面,把当年赵二狗杀害赵平威将军、霸占家业、毒杀倩娘母子的真相全部说出来,不能有半分隐瞒。” “其次,赵家人必须立刻搬出赵府,这座宅院本就是赵平威将军的家产,他们没有资格继续居住。” “并且,立即派人打开赵二狗的坟墓,将他的尸骨从墓穴中丢出来,弃于荒野,让他死后也无法享受后人的供奉,更无法安稳长眠。” “同时为真正的赵平威将军修建一座新墓,而这赵二狗的后人,世世代代都要做这墓穴的守墓人。” “每日清扫墓园、焚香祈福,用一辈子的时间忏悔赎罪,这比一死了之,更能让他们体会到罪孽的沉重,也更能告慰将军的在天之灵。” 说完这些,程庭芜看向赤缨,语气诚恳。 “前辈,这样的惩罚,既能还将军一个公道,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也能让赵家人用余生弥补过错,比单纯的死亡更有意义,您觉得如何?” 赤缨的虚影在空中停顿片刻,像是在认真思索这番话。 “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执念,想起主人惨死时的不甘,若是真把赵家人全杀了,固然能解一时之恨,可主人的冤屈未必能传遍天下,他的忠勇之名也未必能被世人铭记。 那样的报仇,未免太过单薄,太过便宜了赵家后人。 他看向程庭芜,眼中的戾气消散了不少。 “就依你说的办,但我要盯着他们,若是有半分敷衍,或是敢违背约定,到时候,我定要他们尝尝比死亡更痛苦的滋味。” 程庭芜见赤缨接受了自己的提议,悬着的心终于略微放下,轻轻舒了口气,对着赤缨微微颔首。 “那是自然,前辈放心,后续之事,我们定会监督赵家好好履行,绝不让他们有敷衍的机会。” 一直跪在地上的赵问寻,此刻也像是脱了力一般,身体微微一晃,歪倒在一旁。 他撑着地面缓了片刻,才慢慢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赵家人。 “从今日起,府里的女眷、家仆,还有那些与赵家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都去库房领一笔足够安身的钱财,自行离开赵家吧。” “这罪孽是我们赵家先祖犯下的,不该连累你们。”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族人,语气沉重。 “至于我们这些赵家血亲,从明日起,便按照程姑娘说的做,往后世世代代都守着将军墓,好好赎罪。” 族人们闻言,没有一个人反驳,只是默默点头。 经历了今日的事,他们早已没了往日的骄傲,只觉得能有这样的结局,已是天大的幸运。 在一旁的杜若谦,见局势逐渐明朗,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诚恳地看向赤缨。 “本官身为兖州州牧,今日既知晓了这陈年冤案,便绝不会坐视不管。” “我在此向您承诺,往后赵家履行赎罪之事,全由我亲自监督,无论是向百姓坦白真相,还是修墓守墓,但凡有半分糊弄,我定以州牧之权严惩不贷。” “务必让赵平威将军的冤屈得以昭雪,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告慰将军在天之灵。” 这般情形下,赤缨的情绪明显平复了许多,再也没有一开始那般让人胆寒的压迫感。 “既如此,我便信你们一次。” 第126章 赤缨枪(完) 随后,赵家人便按照先前的约定,一步步行动了起来。 赵问寻率先带着几位族中长辈,去库房取出积攒的银钱,分发给府里无血缘关系的女眷与家仆,亲自送他们出府。 反复叮嘱往后各自安好,不必再牵挂赵家之事。 杜若谦则立刻命人在兖昌城的城门处搭建高台,又派衙役四处告知百姓,次日午时将有重要之事公布,邀众人前来见证。 次日天刚亮,赵问寻便带着赵家所有血亲,身着素衣,捧着记载了赵二狗罪行的手稿,一步步走向高台。 台下早已挤满了百姓,见状纷纷议论,不知这赵家为何这般阵仗。 待杜若谦登上高台,讲明事由后,赵问寻上前一步,双手举起手稿,一字一句地将过往真相公之于众。 百姓们听完,瞬间哗然。 有人怒骂赵二狗的卑劣,有人惋惜赵平威的冤死,也有人对着台上的赵家人指指点点。 赵问寻则始终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任由百姓指责,直到人群渐渐平静,才又说要搬出赵府、为赵平威修墓守墓的决定。 引得百姓们渐渐平息了怒火,多了几分对这份赎罪之心的认可。 几日后,赵家众人彻底搬出赵府,杜若谦则派人将赵府修缮一番,改为新的平威祠。 庭院里的杂草尽数清除,补种上松、柏等象征气节的草木,正厅中央设起香案,将赤缨枪和赵平威的牌位供奉在内。 消息传开的当日,兖昌城的百姓便自发带着香烛、白花,成群结队地赶来。 香案前的香火越烧越旺,烟雾缭绕中,立在香案旁的赤缨枪,在热气中微微晃动,似在无声的欣喜。 当要掘坟开馆的时候,赵家后人中有人都面露迟疑,握着铁锹的手微微发抖。 “这毕竟是……埋着咱们真正的先祖,真要这么做吗?” 这话让其他人也跟着犹豫起来,纷纷看向赵问寻,等着他拿主意。 赵问寻望着墓碑,脸色凝重,深吸一口气后,率先拿起铁锹,狠狠插进坟土中。 “挖!” 一声暴呵打破了沉默,族人们见他动作坚决,也终于压下心中的迟疑,纷纷拿起工具开挖。 泥土一层层被铲开,没多久,棺椁的一角便露了出来。 众人合力将棺椁抬出,撬开腐朽的棺盖,里面只有一具早已白骨化的遗骸,身上的衣物早已烂成碎片,散落在周围。 赵问寻闭上眼,片刻后睁开,语气冰冷:“按约定,弃于荒野。” 说着,他弯腰拿起骸骨的头骨,丢向远处,其他人也紧随其后,将零散的骨头一一拾起,丢在荒草之中。、 将这些事都完成后,在程庭芜等人的带领下,赵家后人沿城郊的青溪往上游走。 绕过几片竹林时,眼前忽然开阔。 只见前方一片缓坡,背靠连绵的青山,山形平缓如卧虎,草木葱郁,春日里新抽的枝芽透着生机。 坡前便是蜿蜒的青溪,溪水清澈见底,阳光洒在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金光,溪边的芦苇随风轻摇,偶有飞鸟掠过,鸣声清脆。 最难得的是,站在坡上往远处望,能看见兖昌城的炊烟袅袅,也能望见远处农田里劳作的百姓,这正是赵平威生前所守护的。 缓坡上的土壤肥沃,却没有杂乱的乱石,只有几株老松扎根于此,松枝遒劲,像在默默守护这片土地。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没有半分喧嚣,只有溪水潺潺与松涛阵阵。 程庭芜蹲下身,指尖拂过脚下的泥土,感慨道。 “将军一生护着百姓,如今葬在这里,既能看着城里的安宁,也能伴着山水的清净,再合适不过了。” 往后岁岁年年,青山为屏,溪水为伴,再无尘世的纷扰与阴谋。 可众人看着新修的墓穴,脸上却难掩遗憾。 赵平威当年枉死,尸骨早被赵二狗随意丢弃,这么多年过去,早已消散在世间。 如今这精心修建的坟墓,终究只是一座没有遗骸的衣冠冢,甚至连件能代表主人的信物都没有。 就在所有人感叹惋惜之时,一阵破空声突然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平威祠里那杆赤缨枪正凌空飞来,稳稳停在墓穴上空。 紧接着,赤缨的声音在半空响起。 “主人的尸骨虽已无存,但我随主人征战多年,算得上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遗物,便让我进墓吧。” 这些日子,赤缨亲眼见到百姓们怒斥赵二狗的卑劣行径,反复赞颂赵平威的忠勇事迹。 原本盘踞在他意识中的复仇执念,在这般场景里渐渐松动、消散。 他深感,终于到了该放下、该离去的时候。 “多谢程姑娘为我主人寻得昭雪之路,也多谢杜州牧守住这份公道,有你们在,主人的英名定能长久流传。” 程庭芜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墓穴的方向,语气诚恳。 “前辈不必言谢,赵将军一生忠勇,却蒙冤多年,揭露真相、还他公道,本就是应该,谈不上什么谢。” “更何况,我本就是狩灵师,帮器灵解开枷锁,化解执念,是我的职责所在。” 一旁的杜若谦也随之开口,身为州牧的沉稳气度里多了几分敬重。 “程姑娘说得是,维护公道、昭雪冤屈,是为官者的职责;让忠勇者的英名不被埋没,更是对百姓、对历史的交代。” “这并非我们额外施为,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已。” 两人话音刚落,赤缨枪在空中轻晃了一下。 “多谢。”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怅然。 “待入了这墓,我便自行消散了,只可惜器灵不入轮回,若有来生……若真有机会,我倒想寻着主人的转世,再同他并肩站一次,像当年在战场上那样。” 随后,它缓缓朝着墓穴飞去。 越靠近墓穴,枪身上的光芒便越淡,最终光芒彻底消散,完全融入黑暗的墓室之中。 在场之人见到此情此景,无不动容。 良久,杜若谦率先躬身,朝着墓穴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其余人也纷纷追随。 风掠过青山,卷起地上的落叶,落在新立的墓碑前,像是为这段恩怨,画上了最终的句点。 第127章 忘忧枕(1) 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程庭芜一行人终于再度收拾行囊出发。 此前为彻查诡案在兖昌城逗留了许久,待马蹄踏出城门口时,深秋的末尾已至。 道旁的树木早没了往日绿意,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的天,枝头上偶尔挂着几片蜷成褐色的枯叶,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落在马蹄下,被碾成细碎的渣。 一路快马加鞭,白日里追着西沉的太阳赶路,夜里就借宿在沿途的驿站。 与兖州相邻的州是冀州,冀州地处大昭北方,境内多高山峻岭,四季分明且冬季尤为漫长寒冷。 民风质朴剽悍,以骑射闻名,拥有丰富的铁矿资源,所锻造的兵器坚韧锋利,远销各地。 等行至冀州地界时,一阵寒风突然裹着细雪扑面而来。 那雪粒又细又密,打在脸上像小针扎似的,程庭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才惊觉已是寒冬。 天地间蒙着一层冷白,远处的山尖覆了层薄雪,连道旁的枯草都裹着霜花。 众人呼出的气息刚飘到空中,就凝成了一团白雾,转眼又被风打散。 凛冽的风顺着衣领往怀里钻,冻得人指尖发麻,连马呼出的白气都带着颤,蹄子踏在结了薄冰的路面上,偶尔还会打滑。 程庭芜拢着披风,指尖刚触到缰绳,就被冷意刺得缩了缩。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云栖谷的日子,谷里常年暖着,溪水不冻,草木长青,别说这般漫天风雪,就连霜花也少见。 身旁的梅映雪早瞪大了眼,盯着空中飘落的细雪,拉了拉梅遇青的衣袖,声音里藏不住雀跃。 “哥,你看!这就是雪吗?好神奇啊!” 梅遇青也勒紧缰绳,拽着马儿停了下来,伸出手去接空中飘下的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转瞬化成细水,他望着指尖的湿痕,轻声念道。 “从前只在画中和书中见过雪景,今日亲眼见这细雪飘洒,才知前人的形容竟这般贴切。” “你们之前从来都没见过雪?” 一旁的高文州挑着眉,看着兄妹俩新奇的模样,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瞧着跟见着稀罕宝贝似的。” 梅映雪哼哼两声道:“我们云栖谷里四季如春,什么花都有,就是这‘雪花’,没见过。” “那难怪了。” 高文州笑了笑,故意逗她,“你们也就是第一次见觉得新鲜,等多吹几回寒风、冻红了手,恐怕就笑不出来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梅映雪气鼓鼓地瞪他,“非得在人家最开心的时候说这些扫兴的话吗?” “好好好,是我多嘴。”高文州举手投降,眼底却藏着笑意,“我不说了还不行?” 一旁的陆檀渊依旧冷着脸,只淡淡扫了两人一眼,没说话。 程庭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悄悄泛起些嘀咕。 自打陆檀渊加入队伍,就总像隔着层无形的屏障,始终游离在众人外圈。 除了偶尔与贺云骁低声说几句话,对她、梅家兄妹或是高文州,都只是疏淡的点头之交,显然没打算在她们这些“无关人”身上浪费精力。 更让她意外的是,先前贺云骁遇袭的伤势早已好得差不多,按说陆檀渊若只是为贺云骁疗伤而来,此刻该自行离开才对,可他却依旧跟着队伍前进,没半分要停的意思。 程庭芜本能觉得有些不对劲,可转念一想,陆檀渊一路虽沉默,却从没做过出格的事。 既没打探什么,也没添过麻烦,她即便心存疑虑,也没立场多问。 正思忖着,程庭芜忽然对上一道视线。 陆檀渊不知何时略微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嘴角还极淡地勾起一点弧度,眼神锐利又带着点审视,像猎人盯着猎物般,让人心头发紧。 程庭芜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吓了一跳,下意识攥紧了缰绳,慌忙移开视线。 贺云骁目光一转,正巧注意到程庭芜正仰头望着雪花,他心中一动,忽然勒住马。 “前面有间破庙,正好能避避风雪,让马儿歇歇脚。” “好啊!” 众人跟着拐进岔路,果然见山坳里立着座破旧的山神庙,虽漏着风,倒能遮雪。 将马儿拴进庙内角落,添了些草料,程庭芜刚放下行囊,就被梅映雪拉着往外跑:“阿芜,咱们去玩雪!” 梅遇青在身后温和地笑着,快步跟上,语气里满是纵容。 “映雪,阿芜,慢些跑,雪地里路滑。” 梅映雪哪听得进劝,拉着程庭芜跑到庙前空地上,蹲下身就去拢雪。 细雪沾在她指尖,转眼化成水,她却不气馁,反而兴奋地拍手:“阿芜你看!” 程庭芜笑着点头,也蹲下来帮她。 两人合力捏出个圆滚滚的雪团,梅映雪抢过就往远处抛,雪团砸在枯树枝上,震落一片积雪,惹得她咯咯直笑。 “你们俩跟小孩似的。” 高文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也捏着个雪团,走近了便朝梅映雪肩头轻抛过去。 “接招!” 雪团碎在梅映雪披风上,她立刻瞪圆眼,抓起一把雪就往高文州身上撒。 “高文州你敢偷袭我!” 高文州笑着躲开,顺手又捏了个雪团反击,两人在雪地里追着打闹,雪沫子溅了满身。 梅遇青无奈地摇摇头,却也弯下腰,细心地捏了个小巧的雪兔子,递到程庭芜面前:“阿芜,玩这个吧,不容易化。” 程庭芜接过雪兔子,指尖触到梅遇青冻得发红的指尖,笑道:“谢谢师兄!” 不远处的庙门口,贺云骁与陆檀渊并肩立着,目光落在雪地里的几人身上。 马儿在庙里打着响鼻,偶尔甩甩尾巴,檐角的积雪顺着缝隙往下滴,落在地面碎成细冰,衬得雪地里的笑声愈发清亮,连寒风都似柔和了几分。 高文州和梅映雪的打雪仗早已升级,雪球在两人间来回飞掷,不知不觉就波及到了一旁的程庭芜和梅遇青。 程庭芜正捧着梅遇青刚捏好的雪兔子,指尖轻轻碰着兔子的耳朵,忽然一团雪“啪”地砸在雪兔子上。 高文州没控制好力道,雪球径直飞来,把精致的雪兔子砸得稀碎。 “高文州!” 第128章 忘忧枕(2) 程庭芜瞪圆了眼,把手里剩下的雪渣一抛。 “你赔我的雪兔子!” “今天我非得报仇不可!” 梅遇青连忙拉住她,温声安抚:“别急,我再给你捏一个就是。” “不行!” 程庭芜叉着腰,转头看向梅映雪,“师姐,帮我!咱们一起收拾他!” “好嘞!” 梅映雪立刻响应,抓起两把雪就往高文州后背撒。 两人一左一右包抄过去,程庭芜捏的雪球专打他胳膊,梅映雪则绕到身后偷袭,打得高文州手忙脚乱。 只能抱着头往庙门口跑,一边跑一边喊:“老大!快来救我!她们俩联手欺负人!” 庙门口的贺云骁本靠在门框上,抱着臂看热闹,没打算掺和。 可目光扫过雪地里,见梅遇青也笑着加入,伸手帮程庭芜拢雪,两人低头说话时,程庭芜眼底满是笑意。 他指尖微顿,竟有些犹豫。 身旁的陆檀渊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没说话,只弯腰捏了个紧实的雪球,抬手拍了拍贺云骁的肩膀,转身就朝高文州的方向掷了过去。 雪球擦着高文州的耳朵飞过,落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贺云骁愣了愣,看着陆檀渊率先迈步走进雪地,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老大!你看陆兄都上手了!大家都在玩,你快来啊!” 高文州的喊声又传来,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 贺云骁摇摇头,笑着朝前走去:“来了!”说着也弯腰捏了个雪球,朝着前头抛去。 雪地里顿时更热闹了,程庭芜追着高文州跑,梅映雪在旁助攻,梅遇青偶尔帮程庭芜递雪球。 笑声、喊声混着雪粒落地的轻响,在山间散开。 众人心里的沉重与紧绷,终于在这一场雪仗里烟消云散,当下成了这段奔波旅程中,最轻松的时刻。 只是笑声太盛,不知不觉竟忘了时辰。 等程庭芜揉着冻红的脸颊停下时,才发现天边早已褪去白日的微光,暮色裹着寒风压下来,远处的山影都变得模糊。 高文州抬头望了望天,咂咂嘴:“这玩得也太投入了,天都黑透了。” 梅遇青也皱眉:“现在再往前赶,山路难走又看不清路,未必能找到驿站。” 程庭芜拢了拢披风,点头道:“看来只能先在这破庙里凑合一晚,等明天天亮再走。” 众人都无异议,纷纷收拾着往庙里退。 刚进庙门,寒风就顺着墙缝、破窗灌进来,吹得人一哆嗦。 这庙确实破旧,多处墙面开裂,窗棂也断了几根,冷风直往骨头里钻。 “得把漏风的地方堵上。” 贺云骁率先开口,其余人立刻应和,转眼就在庙内外寻了起来,捡来枯草塞进墙缝,用掉落的门板挡在破窗处。 几人动作麻利,没一会儿,庙里的风就小了大半。 梅遇青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刚递到梅映雪手里,就见她咬了一口皱着眉道:“好硬啊,这么冷的天吃这个,牙都要硌掉了。” 程庭芜也试了试,干粮冻得像石块,确实难咽。 贺云骁看在眼里,转头对陆檀渊道:“天色还不算太晚,不如你我二人出去转转,说不定还能捕获到一些猎物,加个餐。” 陆檀渊点头应下,两人拿上随身携带的武器,又裹紧了披风,便推门走进暮色里。 余下几人在庙里整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生了一小堆火,驱散些寒意。 约莫半个时辰后,庙门被推开,贺云骁和陆檀渊并肩走进来,每人手里都提溜着两只小鸡。 “运气不错,在山坳里的草丛里寻到的。” 贺云骁说着,将石鸡递向高文州,顺便解释了几句。 “这是石鸡,民间老百姓也叫它呱呱鸡,体型介于鹌鹑和雉鸡之间,比鹌鹑大些、比雉鸡小。平时常躲在岩石缝隙或低矮灌木丛里,受惊后只会短距离窜飞,不算难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现在是冬天,积雪浅的岩石坡是它们主要的活动区,我和陆檀渊就是翻找岩石缝找到的。这石鸡肉质紧实、味道浓郁,炖汤或烤着吃都合适,咱们今晚煮锅汤刚好。” “杀鸡煮汤这活儿交我就行!我保准让大家喝上热乎乎、香喷喷的鸡汤!” 说着,高文州便提着鸡,找了块干净的雪堆。 把石鸡外皮的绒毛仔细拔净,又用短刀在鸡腹处划了个小口,麻利地掏出内脏,再用雪水反复冲洗干净,动作娴熟得很。 处理好石鸡后,他将鸡肉剁成大小均匀的块,将陶罐清洗干净后装满雪水,把鸡块放了进去。 等水渐渐烧开,陶罐里浮起一层浅灰色的浮沫。 “得先把浮沫撇掉,汤才清亮。” 高文州一边盯着陶罐,一边跟旁边好奇张望的梅映雪解释。 他立刻用木勺小心翼翼地把浮沫舀干净,又从行囊里翻出一小包随身携带的干姜片和野葱花,撒了些进罐里。 “接着炖上半个时辰,再撒点盐巴就差不多了!” 高文州在火堆边守着,时不时给添些柴,陶罐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肉香渐渐在破庙里散开。 梅映雪凑到罐边闻了闻,忍不住感叹:“好香啊!没想到你小子手艺还不错嘛!” 高文州得意地挑眉:“那可不,等会儿你就知道了,那喝起来叫一个鲜啊!” 火堆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鸡汤的香气慢悠悠绕着破庙转,程庭芜却没怎么闻得进去。 不知是方才在雪地里玩得太久受了凉,还是奔波多日的疲惫涌了上来,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脑袋昏沉得厉害,眼皮也越来越重,连坐直身子都有些费力。 她悄悄往椅背上靠了靠,身旁的贺云骁和梅遇青几乎是同时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贺云骁刚要开口询问,就见程庭芜的脑袋轻轻晃了晃,先往左侧歪了歪。 那方向正是梅遇青,她的发梢几乎要蹭到梅遇青的衣袖。 梅遇青的身体瞬间绷紧,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攥了攥,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惊扰了她。 只目光温和地落在她泛着浅红的脸颊上。 想扶,又怕唐突。 第129章 忘忧枕(3) 没等梅遇青想好,程庭芜的脑袋又轻轻晃了晃,转向了右侧的贺云骁。 她的额头离贺云骁的肩头不过寸许,温热的呼吸隐约拂过他的衣料,贺云骁的脊背猛地一挺,指尖下意识抬了抬。 像是想托住她的脑袋,却又在半空顿住。 只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声问:“是不是不舒服?” 程庭芜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脑袋还在轻轻晃,像是没找到安稳的依靠。 贺云骁眸色沉了沉,余光瞥见身侧的梅遇青也正望着程庭芜,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漫出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没有言语,却都从对方眼里读懂了那点心思。 贺云骁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先抬了手,想将她扶稳些。 可指尖还没碰到布料,程庭芜忽然猛地甩了甩脑袋,像是被什么惊扰了似的,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神还有些发懵。 贺云骁的手僵在半空中,顿了一会,又若无其事的收了回来。 一旁的梅遇青将这幕看在眼里,望着程庭芜那副睡眼惺忪却强撑着清醒的模样,终是没忍住,抿着唇笑了。 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染得他原本温和的眉眼愈发柔软,连声音都轻了几分。 “若是累了,便先歇会,鸡汤还得等些时候。” 梅遇青说着,便转身往庙角的稻草堆走去,拢了些干燥的稻草过来,细细铺在地上压平,又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 那披风还是出发前特意选的厚绒料子,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他将披风展开铺在稻草上,伸手轻轻拍了拍,确认平整后才转头对程庭芜温声道。 “这样躺着软和些,也暖和。” 程庭芜连忙摆手:“天气这么冷,你把披风给我垫,自己怎么办?” “无妨。” 梅遇青笑着指了指不远处,“我一直坐在火堆旁,身上暖得很,倒是你方才受了凉,别再冻着。” “快躺好歇会,等鸡汤炖好,我就喊你起来喝。” “那……好吧,谢谢师兄!” 披风上的暖意裹着松木香,驱散了周身的寒意,程庭芜闭上眼,没一会儿就呼吸轻缓起来。 不远处,高文州不知何时绕到了贺云骁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贺云骁紧绷的侧脸。 方才贺云骁望着梅遇青为程庭芜铺稻草、递披风,脸色就没松快过,眼底的沉意藏都藏不住。 高文州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凑到他耳边低声打趣。 “啧啧,这模样,是羡慕嫉妒恨了吧?谁让老大你是个木头疙瘩。” “瞧瞧人家梅郎君多体贴,你呢?只会站着瞅。” 贺云骁心里正不畅快,被高文州这么一戳,脸色更沉了。 他没回头,只冷冷扫过去一记眼刀,声音也带着寒意:“一边去。” 高文州哪敢真惹他,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嬉皮笑脸地说了句:“我这就滚,不碍你眼”。 而后便麻溜地转身小跑回火堆边,凑到梅映雪身边嘀嘀咕咕去了。 贺云骁望着程庭芜熟睡的模样,往前头挪了挪,这样至少能替她挡挡从破窗缝钻进来的寒风。 他动作很轻,目光落在程庭芜被火光映得柔和的侧脸时,眼底的冷意淡了几分。 不远处,陆檀渊靠在墙角,目光饶有兴致地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又过了好一会儿,火堆边忽然传来梅映雪急切的声音。 “高文州!好了没呀?我都快饿晕了!” 她凑在陶罐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里面咕嘟冒泡的汤。 高文州正蹲在一旁调整柴火高度,被她催得无奈发笑。 “急什么?好汤得慢炖!这刚把肉炖到脱骨,再焖片刻才够鲜!”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拿起木勺轻轻搅动了一下陶罐。 只见汤面上浮着一层清亮的油花,剁成块的石鸡肉吸饱了汤汁,色泽变得温润,连撒在里面的干姜片都炖得软透。 浓郁的肉香混着姜的辛暖,顺着罐口往外溢,瞬间漫满了整个破庙。 程庭芜被这香味勾得醒了过来,揉着眼睛坐起身,鼻尖动了动:“好香啊……” “刚好!能出锅了!” 高文州眼睛一亮,拿起木勺先舀了一勺汤,吹凉了尝了尝,当即眉开眼笑。 “这滋味,绝了!” 说着便把陶罐从火堆上挪下来,给众人分汤。 程庭芜接过陶碗,先抿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汁滑进喉咙,先是姜的暖意在舌尖散开,接着便是石鸡肉的鲜浓漫上来。 那鲜味不腥不腻,顺着食道暖到胃里,连带着方才的头痛都缓解了大半。 再夹一块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却不柴,轻轻一抿就脱了骨,鲜美的滋味在齿间打转,让人忍不住想多喝两碗。 梅映雪喝得眼睛都亮了,一边烫得吸着气,一边含糊道:“好鲜啊!” 众人捧着热汤小口啜饮,皆发出了满足的叹息声。 不过片刻,每个人的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红,眼底也多了几分鲜活的光彩。 程庭芜放下陶碗,想起行囊里还剩些胡饼,便翻找出来。 她掰下一小块,试探着放进汤里,看着胡饼慢慢吸饱汤汁,原本粗糙的表面变得软绵蓬松,还裹上了一层清亮的油花。 等胡饼吸足了滋味,她夹起来咬了一口,胡饼本身的麦香混着肉香漫开来,软而不烂的口感里还带着点嚼劲。 “还能这么吃!” 梅映雪见了,也学着掰了块胡饼泡进汤里,咬下后眼睛瞬间亮了。 “比单吃饼好吃多了!” 高文州也凑趣,把剩下的胡饼都掰成小块分给众人,笑着道:“这叫物尽其用!” 就在这时,破庙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原本喧闹的庙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脸上的笑意都淡了下去,瞬间警觉起来。 这深山雪夜本就危险,若是遇上歹人,或是寻食的猛兽,多少有些麻烦。 众人屏住呼吸,目光都紧紧盯着庙门的位置。 片刻后,庙门被推开,一股寒风裹着雪粒灌了进来,紧接着,一个浑身是雪的人影踉跄着走了进来。 第130章 忘忧枕(4) 那人进门后,在原地哆嗦着抖了好几下,雪沫子从他的头发、衣角簌簌落下,众人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脸上布满皱纹,脸色冻得发紫。 身上穿的冬衣打了好几个补丁,在这样的严寒面前,显得很是勉强。 那大爷刚抖完身上的雪,抬眼瞧见庙内围坐的一群人,被吓了一跳,显然是没料到这破庙里会有这么多人。 他在庙外瞧见火光时,只当是同路的赶路人,想着进来避避风雪,哪成想会撞上这样的阵仗。 见他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身上没有携带兵器,方才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和了些。 众人的警惕性稍微降低了些,但依旧有所防备。 毕竟这一路走来,他们什么牛鬼蛇神也都见过了,有时候看似普通的,不见得真的普通。 高文州清了清嗓子,先开口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老人家,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山里?” 大爷抬眼扫过众人,见个个年轻气盛,贺云骁、陆檀渊几人更是身形挺拔、气势沉稳,一看就不好惹,顿时更紧张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了口口水,声音发颤地回话。 “我、我是进山找样东西……应该就在这附近。” “可我年纪大了,走不动路,天又这么冷,实在撑不住了,就想着来这破庙里躲躲风雪。” “顺便……顺便看看能不能遇上好心人,讨点东西填填肚子……” 说着,他目光落在最前面的贺云骁身上。 贺云骁虽没说话,却始终神情冷淡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大爷心里一慌,连忙摆着手补充:“不、不过要是打扰到你们了,我现在就走!不麻烦你们!” 一边说,一边就作势要转身往外挪,冻得发紫的手还在不住哆嗦。 程庭芜见他神态惶恐,心中不忍,连忙上前一步,温声安抚道:“老人家,您别慌,我们不是坏人。” “锅里还剩了点鸡汤,要是您不嫌弃,就拿去喝吧,暖暖身子。” 说着,便转身舀了碗还冒着热气的汤,递到大爷面前。 大爷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反应过来后,脸上瞬间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双手接过陶碗时还在微微颤抖,忙不迭地鞠躬道谢。 “谢谢姑娘!谢谢各位好心人!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他捧着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滚烫的汤汁滑进喉咙,眼眶都微微泛红了。 他家境穷困潦倒,平日里能喝上一碗浓粥就已是满足,别说这般鲜浓的鸡汤,就连油星子多些的菜都少见。 没想到在这深山破庙里、走投无路的时候,还能有这样的口福,心里甭提多高兴了。 他不敢大口喝,只凑着碗沿,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每喝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细细品味那股子鲜劲。 生怕动作快了,会错过其中任何一丝美味。 喝到碗底还剩几块鸡肉时,他更是小心,用指尖轻轻捏起,慢慢嚼着,连骨头缝里的滋味都不肯放过。 一碗汤喝完,他捧着空碗,用袖口擦了擦嘴,脸上满是满足。 先前的惶恐与疲惫,都被这碗热汤驱散了大半。 “老人家,如今山里下着雪,四处白茫茫的,路又难走,有什么东西非要这个时候进山找呢?” 大爷闻言,连忙双手捧着空碗递回来:“多谢几位好心人的鸡汤,老汉我啊,是来寻无忧客栈的。” “无忧客栈?” 高文州率先皱起眉,疑惑道:“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客栈?” “我们一路过来,连个人影都少见,若是真有客栈,哪还会用得着在这破庙里挨冻?” 梅映雪也点头附和,眼底满是不解,这深山风雪夜,寻常客栈哪会开在这种地方,简直不合常理。 “具体在哪儿,我也说不准,只听人说就在这一片附近,我便寻过来了。” 程庭芜心里的疑惑更甚,又追问道:“那您找这客栈做什么?” 大爷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恍惚,语气中带着几分欣喜。 “无忧客栈,正如其名,只要能找到它,进去了就能忘记所有忧愁,过上好日子。”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怀疑,世间哪有这般神奇的地方? 能让人凭空忘记忧愁、过上好日子,这话听着就像哄人的谎话,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程庭芜还想再问些细节,比如是谁告诉他这客栈的消息,可还没等她开口,大爷忽然变得急躁起来。 一边往庙门口走,一边念叨:“不行,我得接着找了,不能再在这儿浪费时间,晚了就来不及了。” 贺云骁见他神色异常,又说得蹊跷,当即迈步想上前拦住他,追问清楚。 可他刚踏出庙门,就愣住了。 方才还在眼前的大爷,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雪地里只留下几串浅浅的脚印,却在几步之外突然断了。 四周白茫茫的一片,除了风雪呼啸的声音,再没有半个人影,连一点踪迹都寻不到。 贺云骁站在雪地里,眉头拧得更紧。 这深山雪夜,一个年迈体衰的老人,怎么可能在转瞬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紧随其后追出来的众人,在看到眼前空荡荡的雪地时,面色也不约而同地沉了下来。 高文州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依我看,八成是器灵在搞鬼!” 陆檀渊靠在庙门旁,目光扫过雪地断痕,冷冷补充:“不管是何缘由,眼下唯一的线索断了。” 众人一时陷入沉默,程庭芜望着茫茫雪地,沉吟片刻后开口。 “明早还是先进城吧,与其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山林里自己瞎转悠,不如先进城打探一番。” “我想,在城里一定能够找到其余的线索。” 众人再无异议,纷纷退回破庙内。 火堆里的柴火还剩些余温,高文州添了几根干柴,让火苗重新燃了起来,昏黄的光再次笼罩住不大的空间。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渐渐停歇,天蒙蒙亮时,只余下檐角垂着的冰棱与满地素白,连风都敛了声息。 第131章 忘忧枕(5) 众人安睡了一夜,精神状态好了不少。 程庭芜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梅映雪也跟着伸了个懒腰,眼底没了昨日的疲惫。 几人默契地分工,尽量将破庙规整回原先的模样,不留下过多痕迹。 收拾妥当后,一行人踏着积雪继续前进。 虽风雪已停,但地上的积雪厚达数寸,踩下去便陷进半只脚,每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赶路的速度比平日慢了许多。 眼看日头西斜,离翼阳城还有些路程,便在城外的山脚下再歇了一晚,隔日一早,天光尚未完全大亮时进了城。 冀州的首府冀阳城,城墙高耸厚实,是抵御外敌的重要堡垒,城中多有高大的楼阁与宽阔的演武场,彰显着尚武之风。 此时天刚蒙蒙亮,多数店铺的门板紧闭,连叫卖的小贩都还未出现,只有零星几个赶早的行人裹紧衣裳匆匆走过。 目光扫过街角,却见一家店铺早已敞开大门,门前挂着一盏朱红的纸灯笼,灯笼上还印着个“汤”字,在晨雾里透着暖光。 店里竟已坐了不少人,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捧着粗瓷碗喝得热气腾腾,偶尔还低声聊着天,生意格外红火。 高文州看得眼亮,拍了下手提议:“正好大家都没吃早饭,不如就去这家!瞧这人气,味道肯定差不了!” 众人加快脚步走过去,刚踏进店门,就有个伙计热情地迎上来,笑着招呼。 “客官里面请!” “伙计,你们店里主要卖什么?瞧这大清早的,人气倒挺旺。” 高文州开口问道,顺势朝左右两侧瞅了瞅。 伙计手里的布巾没停,一边引着众人往空桌走,一边笑着回话。 “咱这店就靠一碗八珍汤立足!周围的老主顾,天不亮就赶来喝呢。” 高文州好奇地问:“这八珍汤是什么?听着倒新鲜。” 伙计麻利地擦着桌子,笑着解释:“是咱翼阳的老方子!” “用黄芪、煨面、莲菜、羊肉、长山药配着黄酒、酒糟、羊尾油熬的,喝的时候再撒把腌韭菜当引子,滋补得很,天不亮喝一碗,一整天都暖和!” 高文州听得心动,当即道:“那敢情好啊!这冰天雪地的,是该来上一碗,给我们每人来一碗!” 伙计却忽然停下动作,带着点打趣的笑意说:“客官您别急,我瞅着你们几位像是外地来的?” “实不相瞒,这八珍汤的味儿特挑人,咱本地人喝着是宝贝,外地人初尝,大多觉得怪。” “要不先点一份尝尝?要是觉得喝得惯,我再给您多加几碗,省得点多了浪费。” 程庭芜闻言,心里也觉得有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们这一路虽尝过不少地方吃食,大多能适应,可难保不会遇上口味刁钻的例外。 这八珍汤用料复杂,味道想必独特,若是一人一碗都喝不惯,反倒糟践了食物。 她温声对伙计说:“你说得在理,那就先来一份尝个味道吧,若是合心意,再添也不迟。” 高文州摸了摸后脑勺,也笑着点头:“成!听你们的,先尝个鲜!” 伙计应了声好,转身就往后厨传菜。 不一会儿,八珍汤就端上了桌。 粗瓷碗里的汤呈浅褐色,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黄芪片、长山药块沉在碗底。 羊肉被炖得软烂,还没入口,就能闻到一股混合着黄酒、羊肉与草药的复杂香气,腌韭菜的辛味也隐隐透着劲儿。 程庭芜先舀了一勺尝了尝,刚入口,黄酒的醇烈与羊尾油的厚重就裹着草药的微苦在舌尖散开,腌韭菜的辛辣更是直冲鼻腔。 她微微皱了皱眉,把汤咽下去后,才小声说:“这味道……还真特别。” 贺云骁也浅尝一口,眉头微蹙,显然也不太习惯这浓郁又混杂的滋味。 梅映雪喝了一口就忍不住吐了吐舌头,“有点苦还有点辣,不好喝。” 高文州本抱着期待,喝了一口却也面露难色。 这八珍汤的味道实在太杂,草药的苦、黄酒的烈、羊肉的膻混在一起,再加上腌韭菜的辛,实在不是他能接受的口味。 梅遇青舀了一勺汤,先在鼻尖轻嗅片刻,才缓缓送入口中。 草药的微苦在舌尖散开时,他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却没露出排斥的模样,只慢慢咽下。 又夹了块炖软的长山药嚼着,轻声道:“虽与寻常汤品不同,但细品倒能尝出食材的醇厚,不算难咽。” 陆檀渊则更显淡然,他握着碗沿,动作沉稳地喝着汤,脸上没什么明显表情,既看不出喜欢,也看不出厌恶。 几个坐在邻桌的老人喝得津津有味,还劝他们:“年轻人多喝点!这汤对身体可好了!” 众人笑着应下,却都默契的没再多喝。 高文州率先放下勺子,抬手唤来伙计:“结账!” 伙计快步走过来,目光扫过桌上剩下的汤碗,脸上立刻露出了然的笑容,倒也没多问,只麻利地报了价钱。 高文州一边掏钱,一边笑着道谢:“多亏你方才提醒,先点一份尝尝,不然我们一人一碗,怕是要浪费不少。” 伙计接过铜板,揣进腰间的布袋里,摆了摆手笑道。 “客官客气了!这事儿常有的,外地人初来乍到,十有八九都觉得怪。” “我多嘴提一句,也是不想让好东西白白糟践了,早都习惯啦!” 出了八珍汤店,晨雾已渐渐散去,街上的行人多了些。 梅映雪捂着肚子,一脸哀怨地嘟囔:“就喝了那么一小口汤,跟没喝一样,肚子还是饿得咕咕叫。” 程庭芜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别急,咱们顺着主街再走走,说不定能找到别的吃食店。” 一行人沿着青石板主街往前走,没走多远,就瞧见前方有家面馆敞开着门,里面飘出淡淡的麦香。 走进店里,伙计的立刻迎上来,高文州率先问:“这位小哥,你家卖什么面啊?” 伙计的笑着回话:“客官,咱卖的是莜面栲栳栳,可是咱当地的特色吃食!” “莜面栲栳栳?” 梅映雪眨了眨眼,显然没听过这名字。 程庭芜也有些好奇,掌柜的见他们是外地人,便笑着解释。 “不知道您们几位是否听说过,三十里莜面,四十里糕,二十里荞面饿断腰的说法?” 第132章 忘忧枕(6) “说的就是,吃莜面能扛三十里路不饿,吃黄米糕能扛四十里,吃荞麦面只扛二十里。” “雁北三件宝,莜麦、山药、大皮袄,莜麦做的吃食,是家家户户都爱的。” “过去条件苦,咱这儿的人都练出了杂粮细做的本事,新媳妇上门要露手莜面活,新女婿拜年还得吃十种莜面花样呢!” 说话间,几人瞥见后厨门口,有个大娘正站在案板前忙活。 她先将揉好的莜面团揪成小块,手掌一搓,就搓成了薄薄的长片,再飞快地往蒸笼里一搭,卷成圆筒状,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不一会儿就蒸出一笼形似蜂窝的面食。 伙计指了指:“您瞧,那就是莜面栲栳栳,咱老百姓也叫它莜面窝窝。” “做这吃食有三个关键,得用沸水和面,搭卷要快,火候还得准,差一点都没那味儿!” 高文州听得兴致勃勃,觉着面食再难吃应该也难吃不到哪里去,当即大手一挥:“听着就地道!给我们每个人都来一碗!” “好嘞,您几位先坐下,稍等片刻,马上就来!” 不一会儿,几碗莜面栲栳栳就端上了桌。 瓷碗里,一个个蜂窝状的莜面卷码得紧实,表面泛着淡淡的麦色光泽,旁边并排放着两碟卤料,热气裹着香气往鼻尖钻,看得人食指大动。 一碟是羊肉臊子卤。 酱红色的卤汁里,肥瘦相间的羊肉丁炖得软烂,咬开满是肉香。 土豆丁吸饱了卤汁,粉糯绵密;胡萝卜丁泛着橙红,还带着脆甜;番茄块炖得化开,酸甜渗进每一丝食材里。 卤汁浓稠得能挂在莜面卷上,花椒与八角的辛香藏在深处,不冲不烈,只衬得肉鲜更浓。 另一碟是猪肉香菇卤。 油亮的卤汁里,猪肉末炒得酥香,干香菇泡发后吸满肉香,嚼着带着菌子的醇厚。 木耳脆嫩,黄花菜软滑,几样食材裹着咸香的卤汁,口感丰富得很,像极了家常的打卤面卤,却更适配莜面的粗粮韧劲,吃着不腻口,还多了几分扎实的满足感。 程庭芜先夹起一个莜面卷,往羊肉臊子卤里滚了一圈,使其均匀的裹上酱汁。 送进嘴里时,莜面的筋道混着羊肉的鲜、土豆的粉、番茄的甜,热乎的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胃里发沉,秋冬的寒气似都被驱散了大半。 梅映雪则偏爱猪肉香菇卤,嚼着脆嫩的木耳与鲜香的香菇,连说:“这个卤好下饭!不对,好下莜面!” 其余人也各选了喜欢的卤料,一口莜面一口卤,吃得鼻尖微微冒汗,先前没吃饱的饥饿感,瞬间被这暖身又饱腹的滋味填满了。 当众人正在大快朵颐的时候,忽然瞥见面馆外晃荡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穿着破烂棉袄的乞丐,头发蓬乱如枯草,脸上沾着灰污,沿着街边走,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在嘟囔些什么。 面馆伙计见状,还以为是这乞丐碍了客人的眼,当即放下手里的抹布,快步走出门外,对着乞丐挥手驱赶。 “去去去!别在这儿晃悠,惊扰了客人!” 程庭芜见那乞丐身形单薄,在寒风里缩着肩膀,实在不忍,连忙放下筷子起身,快步追出门拦住伙计。 “别赶他,许是饿坏了。” 说着,她转向那乞丐,温声问道:“你肚子饿不饿?要是不嫌弃,我请你吃碗莜面好不好?” 没成想那乞丐不仅不领情,反而尖着嗓子奚落起来:“你这凡夫俗子懂什么!我乃已经辟谷的仙人,岂会食你这粗鄙的凡尘之物?污了我的仙体!” 说罢,还故意往旁边躲了躲,像是怕被程庭芜碰脏了似的。 伙计在一旁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程庭芜解释:“姑娘,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这人疯了好一阵子了,天天在这瞎转悠,嘴里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那乞丐却不理会两人的对话,晃了晃脑袋,又迈开步子往前挪,嘴里的念叨声更大了些。 “能找到……我一定能再次找到的……这次绝不会错过……” 贺云骁眸光一沉,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声音带着穿透力:“你在找什么?” 乞丐脚步顿了顿,肩膀却依旧佝偻着,没回头,只含糊地哼了两声。 一旁的伙计见状,凑过来压低声音解释:“他呀,天天就琢磨着找那个无忧客栈。” “无忧客栈?” 这四个字一入耳,众人脸色瞬间变了。 昨夜破庙里那大爷消失前念叨的名字,竟这么快的再次出现了。 程庭芜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急切:“小哥,你知道这无忧客栈?它到底是什么地方吗?” 伙计见众人反应这么大,也愣了愣,才慢慢说道。 “是咱翼阳城里的一个传说,说是在城外的深山里,藏着一间神奇的客栈,不是谁都能找着的,得是有缘的人才能撞见。” “只要住进去,就能做美梦,梦里要啥有啥,场景真得跟活过来似的,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梦里就能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可这梦醒了以后,人就会慢慢忘事儿,先是记不清昨天做了啥,后来连家里人、自己是谁都能忘了,神志也越来越糊涂。” “要是这时候能停下来,不再去找那客栈,好好养着,还能保住条命。可要是贪心,还想再去梦里过日子,再住一次客栈,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听说死在客栈里的人,脸上都还带着笑呢!” 高文州听得咋舌:“这么邪门?那还有人敢去?” “怎么没人敢?这年头,日子苦的人多了去了,可能在他们看来,能在美梦中死去,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其实真找着过无忧客栈的,没几个,大多都是瞎编的,所以大伙也只当这是个吓唬人的传说,没真当回事儿。” 伙计说着,又往乞丐消失的街角瞥了一眼,补充道:“不过刚才那个老乞丐,倒真有点不一样,说不定真去过那无忧客栈。” “可惜喽——” 他咂了咂嘴,声音里带着点唏嘘。 “梦里是个能够上天入地,法术高强的仙人,实际上现实里就是个年老垂暮,手脚不灵活的老头。” “这样的落差,也难怪他一直忘不掉那美梦。” 第133章 忘忧枕(7) 程庭芜目光仍落在乞丐消失的街角,随即转向伙计。 “小哥,除了这些,你还知道其他关于无忧客栈的消息吗?比如它大概在什么位置?” 伙计闻言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认真:“这我可真不知道!” “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都指着我过日子,哪敢去想找什么无忧客栈?” “我总觉得,人活着还是脚踏实地的好,梦里的好日子再美,也不如手里的热饭实在。” 他看程庭芜一行人年纪轻轻,又对无忧客栈格外关注,忍不住多劝了两句。 “你们看着都是明事理的年轻人,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去碰那东西!犯不着为了个不知真假的事情去冒险。” 程庭芜见他一片好心,连忙笑着安抚:“你放心,我们就是听着新鲜,好奇才问问,没真打算去找。” “那就好,那就好。” 伙计松了口气,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其实关于无忧客栈,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都是听街坊邻居闲聊时说的,再细的我也说不上来。” 话音刚落,店里就传来客人的呼喊声:“伙计,再添碗卤!” “这就来哈!” 伙计赶忙应声,接着转头又着众人道了声失陪后,便匆匆忙忙往后厨方向去了。 程庭芜看着伙计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遗憾,本以为能从伙计口中多问出些线索,没成想还是断了头绪。 高文州挠了挠头,嘀咕道:“这翼阳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不能瞎转悠着找线索吧?” 梅遇青皱着眉沉思,陆檀渊与贺云骁也没说话,显然都在琢磨接下来该从何处调查。 一时间,桌上的气氛多了几分迷茫。 就在这时,邻桌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几位若是对无忧客栈的事感兴趣,或许可以去找一个人问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隔壁桌坐着个身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书生。 他见众人都看向自己,便笑着解释:“方才无意间听到几位对无忧客栈感兴趣,翼阳城内有个叫徐虎的人,城里城外的新鲜事、老传闻,他大多都知道。” “若是你们不知该从何查起,找徐虎,应该能为你们节约些精力。” 程庭芜闻言,脸上瞬间露出喜色:“多谢兄台告知!不知这徐虎先生住在何处,我们该去哪里找他?” “这徐虎行踪不定,平日里爱四处溜达,但他有个癖好,特别爱吃南后街那家王记烧肝。” 书生放下手中的筷子,细细解释道。 “每天中午饭点,他十有八九会去那家店,你们要是那个时候去,遇到他的几率要大得多。” 程庭芜心中一动,又追问道:“兄台,不知这徐虎先生外形上可有什么明显特征?南后街的烧肝店想必也有不少食客,我们怕到时候认不出他,误了时机。” 书生闻言,笑了笑,思索着说道:“他啊,倒挺好认的。人如其名,生得高大健硕,肩膀宽宽的,看着就比寻常人结实些,走路也带着股利落劲儿。” “而且他有个很明显的习惯,不管走到哪儿,怀里总揣着本翻得卷边的奇闻杂书,有时候吃饭吃到一半,想起书中内容,还会忍不住拿出来翻阅两页。” “除此之外,他还格外喜欢去郊外山间游走,说是要去寻那书中记载的精怪、异草,旁人都觉得他这行为荒唐,劝他别白费力气,他却毫不在意,依旧次次往山里跑,胆子大得很。” “你们到了烧肝店,若是看到个身材高大、捧着杂书,或是跟食客闲聊奇事的人,十有八九就是他了。” 程庭芜认真听着,默默将这些特征记在心里,又拱手道谢:“多谢兄台这般细致的告知,这下我们找起来也能少走些弯路了。” 书生摆了摆手,笑道:“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徐虎虽看着粗旷,却是个热心肠,你们若是说明来意,他若是知道,定会如实相告。” 说罢,他便低头继续吃面,不再多言。 程庭芜等人也加快了进食的速度,片刻后便结了账离店。 此时日头刚过辰时,距离午饭还有好一段时间,几人商议后,决定先借着这段时间在城中大致排查一番。 一来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否寻到坤玉的蛛丝马迹;二来也能趁此熟悉翼阳城的街巷布局,方便后续行事。 可一圈排查下来,结果却与先前并无二致。 梅映雪有些泄气地踢了踢路边的石子:“这坤玉也太会藏了,咱们找了这么久,连点影子都没摸着。” 程庭芜却反倒平静,她望着街上往来的行人,轻声道:“没消息或许也是好消息,至少目前为止,我们没听到任何关于坤玉落入有心人之手、或是有人想用它作乱的传闻。” “这说明它要么还藏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要么还在我们追查的轨迹上,没有脱离掌控。” 眼看日头渐高,离午饭时间越来越近,程庭芜提议:“先去南后街附近等着吧,别错过了与徐虎碰面的时机。” “希望从他的口中,我们能够得到一些更有用的信息。” 程庭芜望着南后街的方向,轻声说道。 几人随后便在王记烧肝店外等候,目光时不时往街两端张望,生怕错过徐虎的身影。 此时已近正午,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少食客循着香味往烧肝店里走。 没过多久,梅遇青忽然微微眯起眼,抬手朝着街东方向指了指,有几分不确定:“你们看,那边那个人,会不会就是?”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个身影正缓缓走来。 那人身材果然如书生所说,高大健硕,宽肩窄腰,走路时步伐稳健,带着股利落劲儿。 他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在脑后,脸上带着几分风霜,却不显邋遢。 最显眼的是,他左胳膊夹着一本封面泛黄、边角卷起的书册,手指还无意识地在书页上摩挲,显然是常带在身边的物件。 “看这身形和揣书的习惯,倒真像。”高文州凑上前小声说道。 第134章 忘忧枕(8) 眼看着那人走到烧肝店门口,熟稔地跟掌柜打了声招呼,抬脚走了进去。 “应该就是他了,走,我们也进去。”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随后便一前一后走进烧肝店。 店里已经坐了不少食客,喧闹的谈笑声与饭菜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唯有角落靠窗的位置透着几分清净。 徐虎就坐在那儿,面前摆着刚上桌的烧肝,可他却没急着动筷,依旧低头翻着那本书,眉头微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程庭芜缓步朝角落走去,轻声问道:“敢问这位先生,可是徐虎前辈?” 徐虎闻声抬头,放下手中的书册,粗黑的眉毛挑了挑。 他目光扫过程庭芜,又瞥了眼不远处的其余几人,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我就是徐虎,你们是何人?找我有什么事?” “我们是刚到翼阳城的外乡人,想要打听一些事,听闻前辈知晓各类奇闻异事,所以特意前来叨扰。”程庭芜笑着解释。 “奇闻异事?” 这四个字像是触动到了徐虎,他原本略带疏离的神色瞬间缓和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指了指自己,带着几分自得。 “嘿,你们倒是找对人了!” “翼阳城内外,上到百年前的老传说,下到上个月山里闹的怪事,还真没几件是我不知道的,你们眼光不错!” “说吧,想打听什么?” 程庭芜却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他面前几乎没动的烧肝。 “前辈别急,饭还没吃呢,怎么能扰了您用餐的兴致?” “这顿烧肝我请了,您先慢慢吃,等您吃饱了,我们再慢慢聊,不知道您介不介意我们过来拼个桌?” 徐虎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了起来,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你这小妮子,倒会做人!懂规矩,不急躁,我喜欢!坐吧坐吧,这桌够大,挤挤正好!” 众人刚在桌旁落座,高文州就盯着徐虎碗里的烧肝挪不开眼。 金黄的肝片,边缘还泛着微焦的光泽,徐虎夹起一块蘸了点老陈醋,入口时发出轻微的脆响,看得他喉头都忍不住动了动。 他当即抬手喊来伙计,嗓门洪亮:“伙计!也给我们每人来一份烧肝,就按徐虎前辈这个来!” 徐虎见他这模样,忍不住笑了:“你这小子,倒机灵!不过这王记烧肝可不是随便做的,讲究多着呢。” 他一边说,一边夹起一块烧肝,指着断面给众人看,“你们瞧,这肝得用新鲜的猪肝,和大蒜按比例剁碎,蒜少了压不住腥,多了又抢味,就得这个数才正好。” “剁的时候还得加姜沫、鸡蛋和玉米淀粉,既能提鲜,又能让口感更嫩,还得注意,绝不能放葱,一放葱就串了味儿。” 程庭芜听得认真,顺着话头问:“那裹着的这层油,也是特意选的?” “没错!”徐虎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熟稔。 “得用猪花油,把调好的肝馅铺在上面卷紧实,先下平底锅煎一煎,让花油慢慢化开,把肝卷定住型,接着再放进蒸笼蒸半个时辰。” “这一步最关键,蒸透了肝才嫩,还能把油分蒸出去,吃着不腻。等蒸好取出来,切成五毫米厚的片,最后下油锅炸到金黄酥脆,撒上葱丝,这才算成。” 徐虎说得头头是道,坐在一旁的梅映雪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出声夸赞。 “徐虎前辈,您也太厉害了吧!连烧肝的做法都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您自己也会做呀?” 徐虎闻言,放下筷子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得:“真正懂吃的人,哪能连食材怎么做都不知道?” “这烧肝的方子,我早年跟着一位老厨子学过,在家试着做过两回。说实话,味道也不差,就是太费功夫了。” 他说着,又夹了块烧肝嚼了嚼,眉眼间满是满足:“光是剁猪肝和蒜就得费不少时间,还得盯着火候煎、蒸、炸,一步都不能差。” “我这人嫌麻烦,正巧这家王记烧肝的味道,对我的胃口,还不用自己动手,索性就经常来这儿吃了。” 说话间,伙计已经端着几盘烧肝过来,刚上桌就飘来一股浓郁的香气,金黄的肝片码得整齐,表面泛着油光,葱丝撒在上面,格外提色。 高文州迫不及待夹起一块,学着徐虎的样子蘸了点老陈醋送进嘴里。 先是外皮的酥脆,咬开后内里的肝馅却鲜嫩得很,大蒜的辛香与猪肝的鲜味儿融在一起,再配上老陈醋的酸冽,既解了油腻,又让滋味更有层次,吃得他眼睛都亮了。 “好家伙!外焦里嫩,还一点不腥,难怪前辈天天来吃!” 徐虎放下筷子,喝了口店家送的粗茶解腻,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显然已经吃饱。 程庭芜见时机正好,便放缓语气,借着消食的间隙,状似随意地问道。 “徐虎前辈,方才我们在城里听闻了无忧客栈的传说,不知道您是否知道这件事?” 徐虎闻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了笑。 “原来你们是为了这无忧客栈来的啊,这事儿我还真知道些,说起来,这传说出现的时间不算久,也就最近一段时间的事。” “最早传出来的时候,是个姓刘的药农。” “那人常年在城外的黑松岭挖草药,有一回遇上暴雨,躲雨的时候误打误撞到了无忧客栈。” “他说那客栈看着跟寻常客栈没两样,就是里头静得很,掌柜的人倒是挺好的,也不嫌他寒酸,给了他一间房歇脚。” “那药农在客栈里睡了一觉,做了个无比真实的美梦。” “梦里他娶了贤惠的媳妇,家里有良田百亩,孩子绕着膝头转,日子过得比城里的地主还舒坦。” “等他醒了,想起家里还等着他卖草药换粮,就赶紧辞了客栈回了家。” “可没过几天,他就开始天天念叨那场梦,说梦里的日子有多好,再看自己家徒四壁,连顿饱饭都难,越想越难受。” 徐虎叹了口气,语气多了几分唏嘘。 “都说由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尝过了梦里的好日子,哪还能忍受眼下的苦?” 第135章 忘忧枕(9) “没过多久,他就揣着干粮往黑松岭跑,说要找无忧客栈再做回美梦,可还没等他找到那地方,他就开始不记事了。” “最后竟连自己的妻儿都认不出了,整日疯疯癫癫的,嘴里嘟囔些常人听不懂的话。” 梅映雪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追问:“再后来呢?” “后来他就失踪了。”徐虎摇了摇头。 “有人猜他是真找着客栈了,也有人说他在山里迷了路,被野兽吃了,反正自那以后,就没人再见过他。” “可怜他那一家老小,本来日子就难过,顶梁柱一倒,家里就更困难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两年,翼阳城里陆陆续续也有几个人说自己见过无忧客栈。” “有的是想博眼球的,编得有模有样,最后被人戳穿是撒谎;有的人跟那药农一样,变得呆呆傻傻;更有甚者,说完没几天就没了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久而久之,大家就都知道在城郊有这么个邪门的客栈,大多只敢当个吓人的故事讲,没人真敢去找。” 眼下总算理清了无忧客栈的前因后果,可最关键的问题仍没解决。 究竟要怎样才能找到这家藏在深山里的客栈? 她抬头看向徐虎,将心中的疑问顺势问了出来:“前辈,既然您知道这么多关于无忧客栈的事,那您可知晓,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找到它?” 徐虎闻言,放下茶杯,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是在认真回想。 “准确的位置我倒还真的说不上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你们要是真要找,就往城西的黑松岭深处去。” “那药农当年就是在黑松岭西坡躲雨时撞见的客栈,后来他反复进山,也只往那一片去。” “还有个老猎户说,他曾在迷雾谷附近远远的瞧见过那客栈,可等他第二天天亮再去找,却什么都没有。” “迷雾谷?”贺云骁敏锐地抓住关键信息,追问,“那地方有什么特别的?” 徐虎皱了皱眉,“那谷里常年飘着雾气,就算是晴天,阳光也透不进去,而且雾气闻久了容易让人犯困、迷失方向。” “猎户们都说,迷雾谷是山神的地盘,没事没人敢往里头闯。” “我想,那无忧客栈说不定就藏在迷雾谷附近,得等特定的时机,比如阴雨天、起大雾的时候,才会显形。” 他又补充道:“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们,黑松岭深处不光有迷雾谷,还有狼群和陷阱,你们要是只为了好奇,最好别去凑这个热闹。” “要是真有必须找它的理由,也得做好万全准备,多带些干粮、火种和防身的家伙,再找个熟悉山路的向导。” “不然在山里迷了路,可不是闹着玩的。” 程庭芜连忙对着徐虎拱手道谢,语气诚恳:“多谢前辈提点。” 徐虎摆了摆手,笑着叹了口气:“谢倒不必,都是些随口能说的事儿。” “不过我得再跟你们说句实在话,你们也别抱太大希望。”他指了指窗外,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 “无忧客栈只认有缘人,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之前也有不少人前去寻找,最后都落的个空手而归。” “有时候啊,缘分这东西就是这样,没有就是没有,强求反而容易出岔子,难有好结果。” 程庭芜听出他话语里的善意,轻轻点头:“前辈的话我们明白,我们会记在心里,量力而行。” 徐虎见她这般通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拿起桌角的旧书揣进怀里。 “你们明白就好,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事呢,就不跟你们多聊了。” 说罢,他起身拱了拱手,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面馆。 徐虎走后,桌上的热闹劲儿稍减,众人脸上的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高文州摸了摸下巴,率先开口:“先前只想着找无忧客栈,倒没料到黑松岭里头这么多门道,听着还怪吓人的。” 贺云骁点头附和:“我们之前走的都是官道,路宽好认,自然不容易迷路。” “可这深山野林里,连条正经路都没有,若是没人引路,光靠我们自己瞎闯,别说找客栈了,能不能走出黑松林都难说,纯属浪费时间。” 程庭芜沉吟道:“徐虎说得对,找个熟悉路况的本地向导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我记得方才在城里排查时,路过一条叫百工巷的胡同,里头有帮人寻物的、有代人送信的,还有专带外人进山的,或许能在那儿找到合适的向导。” 梅遇青补充道:“这类地方鱼龙混杂,得仔细甄别。最好找常年在黑松岭一带活动的猎户,他们不仅熟悉山路,还知道哪里有危险、哪里能歇脚。” “那还等什么?”高文州立刻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碎屑,“咱们现在就去杂役巷看看,争取今天把向导定下来,明天一早就动身去黑松岭!” 众人达成共识,迅速结了账,朝着百工巷的方向走去。 百工巷离南后街不算远,拐过两条石板路便到了,还没等他们走近巷口,就听见里头传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客官要寻山货不?我这儿有刚采的野木耳!” “需要脚夫不?我走路快得很,还能帮着扛东西!” “家里有没有需要浆洗的衣物?我手脚麻利,洗的可干净了!” 刚踏入巷口,一群人就涌了上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热情得有些过分。 “看看我吧!” “选我!选我!” 突如其来的阵仗让几人都愣了一下,高文州下意识地护在梅映雪身前,贺云骁也微微皱眉,抬手挡住凑得太近的人。 百工巷本就是底层人讨生活的地方,没有固定的活计,全靠接这些零散营生过活。 做工的人多、可做的活计少,才会出现这般争抢的局面。 程庭芜定了定神,从人群中往前挤了两步:“大家稍安勿躁,我们现在需要一名熟悉路况的向导,带我们去迷雾谷。”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热情推荐自己的百姓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多了几分忌惮。 没过两秒,不知是谁先往后退了一步。 紧接着,人群像是被戳破的气泡般,一下就散了开去。 第136章 忘忧枕(10) 程庭芜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口,着实有些傻眼,她原以为顶多是有人犹豫,没成想竟会是这般避之不及的场面。 她往前走了两步,对着不远处几个还没走远的百姓问道:“各位乡亲,难道这百工巷里,就没有能进山的向导了吗?我们真的很需要人带路。” 一个妇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姑娘,不是没有向导,是没人敢带你们去迷雾谷啊!前” “那地方哪是进山?简直是送命!” “前些日子有个老猎户,一辈子在黑松岭打转,自认熟得很,非要去迷雾谷寻罕见的药材,结果进去就没出来,后来他儿子找了半个月,连他的尸体都没找到。” “九死一生的地方,谁敢去啊?” 程庭芜心里一沉,又追问道:“若是我愿意加价呢?工钱翻倍,不,翻三倍!这样也没人愿意去吗?” 她想着,这些百姓日子过得紧,或许丰厚的工钱能让有人动心。 这话一出,巷边一个穿着短打的年轻汉子眼睛顿时亮了亮,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 他刚娶了媳妇,家里还欠着不少钱,三倍工钱对他来说,无疑是笔巨款。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个跟他相熟的汉子就赶紧拉了拉他的胳膊,压低声音着急地提醒。 “你疯了?三倍工钱是多,可你得有命花啊!” “你上个月刚娶的媳妇,长得那么俊,你要是死在迷雾谷里,她一个年轻寡妇,立马就得改嫁,你舍得?” 汉子的脸瞬间白了白,脚步也顿住了。 那相熟的汉子又接着说:“再说了,你娶媳妇的彩礼钱,有一些还是找我借的呢!你要是出了事,这笔钱谁来还?” “你媳妇一个人,能扛得住家里的债吗?可不能为了点钱,把命搭进去啊!” 年轻汉子咬了咬嘴唇,看了程庭芜一眼,最终还是慢慢退了回去,摇着头小声说。 “对不住啊姑娘,我……我不敢去。” 程庭芜看着他落寞的身影,心里也泛起一阵无力。 连最需要钱的人,都宁愿放弃丰厚的工钱,也不敢碰迷雾谷,看来这地方的凶险,远比他们从徐虎口中听到的还要可怕。 程庭芜心里清楚,这些百姓是真的害怕,再追问下去也只是为难人。 她叹了口气,转身退回到贺云骁几人身边,眉头微蹙道:“要不咱们去买张黑松岭的地图,自己摸索着进山?” 高文州挠了挠头,无奈道:“只能这样了,总不能因为没向导就放弃吧?大不了咱们走慢些,多留意周围的动静。” 梅遇青也点头附和:“地图虽未必能标清迷雾谷的具体位置,但至少能辨明大致方向,总比瞎闯强。” 正准备转身离开百工巷时,一只干瘦的小手轻轻扯了扯程庭芜的衣袖。 紧接着,一道细弱的声音响起:“姐姐……” 程庭芜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望去。 只见身后站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旧衣裳,布料上还打着好几块补丁。 她的小脸蜡黄,颧骨微微凸起,嘴唇干裂,一看就是许久没吃饱饭的模样。 一双大眼睛却亮得很,正怯生生地望着程庭芜。 程庭芜心里一软,下意识地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些:“小姑娘,怎么了?你找我有事吗?” 小女孩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看了看程庭芜,又飞快地瞥了眼旁边的贺云骁几人,小手攥得更紧了,声音依旧细细的。 “姐姐……你们……是不是要去迷雾谷?” 程庭芜闻言有些意外,方才被人群围着时,她只注意到那些争抢活计的大人,竟没留意到人群里还藏着这么小的孩子。 这孩子看着不过七八岁,瘦得像根细竹,旧衣裳套在身上空荡荡的,怎么看也不该来这鱼龙混杂的百工巷讨生活。 她轻轻摸了摸小女孩枯黄的头发,指尖能清晰触到细细的发茬,语气愈发温和。 “是啊,我们打算明天一早就去迷雾谷,原本想来这儿找个向导,可大家都不愿意去。” 小女孩的脸上涌起点点欣喜,激动道:“我……我愿意当你们的向导!我知道怎么去迷雾谷!” 程庭芜愣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追问:“你说什么?” 小女孩往前挪了一小步,仰着小脸,眼神比刚才坚定了许多,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姐姐,我想当你们的向导!” 这话一出,不仅程庭芜愣住了,其余的人也都围了过来,脸上满是诧异。 梅映雪忍不住开口:“小姑娘,你知道迷雾谷有多危险吗?连大人都不敢去,你这么小,怎么能当向导?” 她的话音刚落,巷边原本远远看热闹的几个百姓也忍不住围了过来,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一个挎着竹篮的大娘皱着眉,凑到近前打量着小女孩,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这是谁家的小娃娃啊?怎么跑出来瞎捣乱?迷雾谷那地方是你能去的?” 旁边一个编竹筐的老汉也跟着摇头,手里的竹条顿了顿:“是啊,娃娃,那迷雾谷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这么小,要是真跟着去了,出点事可怎么好?多叫阿爹阿娘担心啊!” 还有个年轻些的妇人,看着小女孩干裂的嘴唇和单薄的衣裳,眼神软了软,却还是劝道。 “孩子,别逞能,你家里大人呢?怎么让你一个人跑出来了?” 周围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劝小女孩别胡闹的。 小女孩被众人说得头低了低,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可再抬眼时,眼神却依旧带着几分执拗。 “我没瞎捣乱……我真的认得路!爷爷以前带我去过迷雾谷边上采过药,他还在树上刻了记号,说顺着记号走就不会丢……我可以帮到你们的!” “就是那个……你们能不能……能不能先给我两个馒头?我好几天没吃饱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小脑袋垂着,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连耳尖都泛着红。 那副窘迫又渴望的模样,看得程庭芜心里一阵发软。 第137章 忘忧枕(11) 她哪里还不明白,这孩子定是饿到了极点,才会鼓起勇气提出这样的请求。 眼下说什么向导的事都还太早,先让孩子填饱肚子才是最要紧的。 程庭芜温柔地笑了笑:“当然可以啊!刚巧附近有家包子铺,咱们去买些热乎的大肉包,再找个地方慢慢吃,好不好?” 小女孩猛地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小声确认:“真、真的吗?可以吃肉包子?” 在她的认知里,能有馒头填肚子就已经是奢望,沾上荤腥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当然是真的。”程庭芜点点头,顺势伸出手,“跟我们走吧,保证让你吃得饱饱的。” 小女孩盯着程庭芜递过来的手,那只手干净又温暖,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她自己满是薄茧、黑黢黢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她犹豫了一秒,终究抵不过食物的诱惑,也抵不过眼前姐姐的温柔,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干瘦的小手,轻轻牵住了程庭芜。 那触感很轻,像握住了一片易碎的羽毛,程庭芜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生怕弄疼她。 两人很快走到巷口那家飘着肉香的包子铺,程庭芜要了六个肉包,油纸裹着滚烫的包子,还冒着白气。 她把包子递到小女孩手里时,特意叮嘱:“小心烫,慢点吃。” 可小女孩哪里顾得上烫,接过包子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她也顾不上擦,只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个小仓鼠。 程庭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连忙拍了拍她的后背:“别着急,慢慢吃,这些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见小女孩吃得太急,程庭芜索性拉着她走到街角一处无人的石板台阶坐下,自己则陪在旁边,默默等着她吃完。 没过多久,小女孩就把六个大肉包都囫囵咽了肚。 程庭芜也被她的食量小小震惊了一下,想来是真的饿极了。 小女孩抬手抹了抹嘴角的油花,打了个带着肉香的饱嗝,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敢看程庭芜。 程庭芜看着她这副窘迫又乖巧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声音放得更柔。 “吃饱了吗?对了,还没问你名字呢,你叫什么呀?” 小芹听到问话,慢慢抬起头,小声回答:“我……我叫小芹,芹菜的芹。” 她说着,还怕程庭芜没听清,又轻轻重复了一遍。 “小芹,就是那种绿绿的、能当菜吃的芹菜,我爷爷给我取的名。” 程庭芜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小芹手里。 “小芹,迷雾谷那个地方太危险了,你年纪这么小,根本不能去,你家里人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担心的。” “拿着这些钱,赶紧回家去吧,买点吃的,照顾好自己。” 小芹捏着手里的银子,却没露出欢喜的神色,反而急得红了眼眶,她连忙把银子塞回程庭芜手里,声音带着哭腔。 “姐姐,我不能回家!我必须要去迷雾谷一趟,我爹爹还在那里呢!” 程庭芜愣了一下,她有些迟疑地抬头,与不远处的贺云骁、梅遇青等人对视一眼,几人眼中都满是诧异。 她重新看向小芹,放缓语气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爹爹怎么会在迷雾谷?” 小芹攥紧了衣角,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声音断断续续地说起了自己的身世。 “从前爷爷还在的时候,经常去黑松岭采药,我也跟着去过好几回。” “迷雾谷附近虽然危险,可也长着很多珍稀的药材,采一次能卖好多钱,有时候够家里花一整年呢。” “那时候家里条件好,阿娘还请了奶妈子专门照顾我,我从来没饿过肚子。”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悲伤。 “去年冬天,爷爷突然得了急病死了,家里就只剩爹爹能去采药了。” “有一回,爹爹说要去迷雾谷附近采一株罕见的草药,还说能卖大价钱,让我和阿娘在家等着。” “可他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家里的积蓄很快花光了,阿娘受不了打击,天天以泪洗面,没过多久就病倒了,没撑几个月也走了。” 小芹抹了把眼泪。 “听说迷雾谷附近有个无忧客栈,万一……万一我爹爹没死,他也在那个客栈里呢?” “我必须去找他,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小芹的声音带着哭腔。 程庭芜也没想到,对方的目标,竟然和他们意外地一致,都是要找到那座藏在迷雾谷附近的无忧客栈。 见程庭芜沉默着不吭声,小芹还以为是自己说的话没被相信,连忙往前凑了凑,急着解释。 “姐姐,我没有骗你们!我爷爷可厉害了,他在黑松岭里采了几十年的药,从来没出过一次意外!” “他在沿途的路上做了特殊的记号,那些记号我都认得,只要顺着走就不会迷路。” 她攥紧了小拳头,语气格外认真。 “爷爷以前跟我说过,那些在山里出事的人,大多是因为太贪心了!” “明明自己没本事,还非要去采长在悬崖上、或者迷雾最浓地方的草药,其实只要不贪多,迷雾谷也没那么可怕!” “我真的能帮你们找到路,你们相信我好不好?” 小芹仰着小脸,眼里满是期待。 程庭芜点了点头,郑重道:“其实我们要去迷雾谷,也是为了找那座无忧客栈,既然咱们目标一致,那明天就一块动身吧。” 听到这话,小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跳起来,小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喜悦,连声音都拔高了些。 “真的吗?你们真的愿意带我一起去?” “当然是真的。”程庭芜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过现在天色已经晚了,进山不安全,咱们明天一早再出发。” “我听你说,家里暂无亲人照看,不如你先跟着我们回客栈,好好休整一下,明天再赶路,你看行吗?” 小芹完全没想到程庭芜会想得这么周到,她张了张嘴,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感动。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好!我跟你们一块回去!” 第138章 忘忧枕(12) 牵着小芹回客栈的路上,晚风渐凉,吹得小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根本挡不住寒气。 程庭芜看在眼里,心里盘算着。 眼下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进山后更是风大露重,小芹穿得这么单薄,要是冻出病来,不仅会耽误行程,孩子也遭罪。 正好前面街角有家成衣店,暖黄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看着就暖和。 程庭芜停下脚步,弯腰对小芹笑了笑:“咱们进去看看,看看有没适合的。” 小芹眨了眨眼,跟着走进店里,看着货架上挂得满满当当的衣裳,眼神里满是好奇,小声问。 “姐姐,你是要给自己买新衣服吗?” 程庭芜还没来得及回答,成衣店老板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想买衣裳?咱们店里刚到了一批新做的冬衣,都是用的厚棉絮,还缝了皮毛领,穿着可暖和啦!” 程庭芜指了指身旁的小芹,对老板说。 “先给这孩子挑一身合身的,要最暖和的,再给我们几个也各选一套适合进山穿的冬衣,耐脏、耐磨的最好。” 小芹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拉了拉程庭芜的衣角,有些不敢相信。 “姐姐,你……你是要给我买衣服吗?” “当然啦。”程庭芜摸了摸她的头,“你现在穿的衣裳太薄了,进山会冷的,得换件厚的,才不容易生病。” 老板也笑着附和:“小姑娘福气真好!姐姐这般疼你。” “这棉服我给您推荐两种,一种是外层用的粗棉布,防水还耐磨,山里树枝多,不容易勾破。里层填的是新弹的棉花,蓬松得很,比旧棉絮暖和三成,领口和袖口还缝了兔毛,风灌不进去。” “还有一种是短款的棉马甲,套在外面方便活动,你们进山要走路、爬坡,穿太长的衣裳碍事,这短款正合适。” 说着,老板就取了一件浅灰色的棉服和一件棕色马甲,递到小芹面前:“小姑娘试试这件,这尺寸看着差不多,要是大了小了,我再给您换。” 小芹捧着沉甸甸的棉服,手指触到柔软的兔毛领,心里暖烘烘的,跟着老板到里间试衣。 出来时,浅灰色的棉服正好合身,领口的兔毛衬得她蜡黄的小脸都亮了些,袖子长度也刚刚好,不会碍着做事。 她抬手摸了摸衣襟里的棉絮,又蹦了蹦,笑着对程庭芜说:“姐姐,好暖和!一点都不沉!” 程庭芜看着她欢喜的模样,也跟着笑了,又让老板给其他人各挑了一套棉服。 深颜色耐脏,外层是加厚的粗布,还特意选了带暗扣的款式,比系带的更方便活动。 老板还贴心地推荐了几双加绒的布靴:“这靴子鞋底钉了防滑的皮掌,山里有露水、石头滑,穿这个不容易摔,里头加了羊毛,走再远的路脚也不冻。” 几人试穿下来,都觉得合身又暖和。 付完钱后,小芹抱着叠得整齐的旧衣裳,一路都紧紧牵着程庭芜的手,偶尔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依赖。 新棉服裹在身上,暖意从衣襟漫到心口,连晚风都好像没那么冷了。 小芹偷偷攥了攥程庭芜的手,指尖触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心里悄悄打定了主意。 这位姐姐不仅给她肉包吃,还送她新衣裳,愿意带她去找爹爹,是这辈子除了爷爷和爹娘之外,对她最好的人了。 她一定要把爷爷教的本事都拿出来,绝不能让姐姐失望。 想着这些,小芹脚步又轻快了些。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众人就起了身。 采买的时候,除了基础的杂粮饼、肉干和腌菜,程庭芜还特意给小芹装了一小袋糖糕,方便她路上嘴馋了吃。 一切准备妥当后,一行人便朝着城西的黑松岭方向出发。 刚踏上通往山林的土路,小芹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先前在城里时的怯懦少了大半,眼神里多了几分熟稔与灵动。 她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指着路边的植物,脆生生地给大家讲解。 “你们看,这个长着三瓣叶子、开小白花的是酢浆草,咱们常叫它三叶草,看着普通,其实它底下的根茎能吃。” “洗干净了嚼,有股淡淡的酸甜味,要是遇上干粮不够的时候,可以挖几棵填填肚子。” “不过得记着两点,一是要挑叶子光滑、没长斑点的,有黄斑的可能生了虫;二是不能多吃,它的根里有点酸水,吃多了容易反酸。” “至于那种四瓣的幸运草,其实就是它的变异,根和普通三瓣的一样,就是少见些,可别把它和旁边那种长绒毛的毛茛弄混了。” “毛茛叶子也像三瓣,却有毒,碰了手会痒,吃了更要拉肚子呢!” 正说着,她又蹲下身,用小手指着泥土里的痕迹。 “还有,你们看这串脚印,是野兔的!前爪小,后爪大,印子还很新,说明这附近有野兔窝。” 小芹蹲在地上,指着泥土里浅浅的爪印,说得认真,连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都没察觉。 “不过咱们不用怕,野兔胆子小,听到动静就会跑,倒是要留意有没有野猪的脚印。” 她站起身,又指着不远处一片被翻动过的草地。 “野猪脚印比巴掌还大,周围会有被拱过的泥土,要是看到这个,咱们就得绕着走,野猪发起疯来很凶的,连大树都能撞断呢!” 正当小芹聚精会神讲解时,一直走在队伍后侧的陆檀渊突然抬手。 他腰间长剑出鞘,带着一道寒光直飞不远处的草丛。 剑刃精准地钉住了一团灰褐色的东西,草丛里的动静瞬间消失。 陆檀渊迈步走过去,俯身将长剑拔出,顺手拎起那团东西的耳朵,竟是一只肥硕的野兔,还在微微挣扎,显然是刚从窝里跑出来,就被他一剑制服。 他转过身,晃了晃手里的野兔:“看来待会可以加餐了。” 小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形高大、眉眼冷峻的哥哥,悄悄咽了咽口水。 她觉得这位哥哥虽然长的很好看,可周身总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莫名让人有些紧张。 小芹忍不住偷偷抬眼,又打量了陆檀渊一下。 第139章 忘忧枕(13) 陆檀渊察觉到她的视线,没移开,反而勾起嘴角,微微低头朝她看了过去。 那眼神带着几分似笑非笑,让小芹瞬间慌了神。 她怕自己反应太大显得没礼貌,又怕不回应会失礼,只能僵在原地,像棵小树苗似的呆愣愣站着。 程庭芜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立刻明白是陆檀渊吓到了小芹。 便不动声色地往小芹身边挪了挪,微微侧过身子,恰好挡住了些,还悄悄对小芹眨了眨眼,示意她别害怕。 陆檀渊的目光从小芹身上移开,落在了程庭芜刻意挡过来的背影上。 他看着程庭芜紧绷的肩膀,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些。 程庭芜感觉到他的视线,心里莫名有些发虚,却还是硬着头皮转过身,抬眼回看过去。 陆檀渊觉得她这护崽子的模样甚是有趣,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些,片刻后,才拎着兔子走远了些。 接着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叶子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小芹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伸手摘了片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个是薄荷叶,夏天嚼着能提神,要是有人中暑了,摘些叶子揉碎了敷在额头,能凉快不少。” “不过现在天冷,它的叶子会变厚,味道也更浓,若是摘下晒干,晚上宿营的时候泡水喝,还能驱寒。” 贺云骁看着小芹熟练地辨认植物、讲解踪迹,忍不住夸奖道:“没想到你知道这么多,这些都是你爷爷教你的?” 小芹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爷爷说,进山得看懂山给的信息。” “比如树的朝向,南边的树枝长得更密,因为能晒到更多太阳;还有树皮上的苔藓,北边的苔藓更厚,因为北边背阴,更潮湿。” “靠着这些就能辨方向,就算阴天,没有太阳也不会迷路。” 一路上,小芹就这样叽叽喳喳地讲着。 从辨认可食用的野菜、辨别动物踪迹,到如何通过自然景象判断方向、哪里有干净的泉水,桩桩件件都讲得绘声绘色。 还时不时上手演示,比如教大家如何用草叶编织简单的篮子,如何听声音判断远处是否有溪流。 原本枯燥的赶路,因为她的讲解变得生动起来,连高文州都忍不住感慨。 “小芹你太厉害了!有你在,咱们可省了不少力气!!” 梅映雪也笑着附和:“是啊,当初在百工巷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这样的一个孩子,竟然能够有这么丰富的山林经验。” “要我说啊,真是挖到宝了!” 小芹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认真地说:“这些都是爷爷教的,我得记牢了,不能给爷爷丢脸,也不能让你们失望。” 说着,她脚步又加快了些。 又朝前走了一段路,小芹指着远处一棵树干粗壮、枝叶向一侧倾斜的松树兴奋的说道。 “你们快看,那是迎客松,爷爷说它长在黑松岭外围的界碑处,过了这棵树,就算真正进了黑松岭深处了。” “再往前走,就会看到爷爷刻的记号了!” “那是用柴刀在树干上刻的小圆圈,有的时候还会刻三道横线,代表前面有平坦的地方,能歇脚。” 程庭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心里一阵欣喜,立刻对众人说道:“太好了!大家再坚持一会儿。” “等走到平坦的地方,咱们就停下来歇脚,喝点水、吃点干粮再走。” “好!” 众人异口同声地应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今日的运气确实不错,天朗气清,虽有微风,却不算凛冽,裹着新添的棉服走在路上,倒不觉得冷。 不像前几日,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还总担心会突然飘雪。 若是遇上下雪天进山,路滑难走不说,还容易掩盖踪迹,迷了方向。 眼下这样的好天气,连赶路都少了几分疲惫。 忽然,小芹突然加快脚步,跑到一棵粗壮的大树前,伸手摸着树干上的刻痕,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就是这个!你们看,是爷爷刻的小圆圈!” 众人围过去一看,果然见松树离地一人高的位置,有个清晰的圆圈,是用柴刀反复刻出来的。 边缘虽有些磨损,却依旧能看清形状。 小芹指尖轻轻蹭过刻痕,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向上弯。 “太好了,这一路都没走错!只要跟着爷爷的记号走,就肯定能顺利抵达迷雾谷附近。” 程庭芜看着她欢欣鼓舞的模样,也跟着笑了。 “多亏有你,不然咱们说不定还在找路呢,既然到地方了,那大家就停下歇会儿吧。” 程庭芜话音刚落,高文州就立刻放下背上的包袱,从里面翻出小锅,贺云骁则去附近的溪流边打了些清水。 方才赶路时,小芹特意指过这处溪流,说冬天水温虽凉,却不会结冰,水质也干净,能直接用来煮东西。 小芹蹲在一旁,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掏出先前摘的野菜,献宝似的递到程庭芜面前。 “姐姐,这个是雪樱菜,冬天就长在松树下,叶子边缘有点卷,煮着吃甜甜的,一点都不涩!” “还有这个蕨根芽,得先在水里焯一下,去掉苦味,再跟其他野菜一起煮,可挺好吃的!” 程庭芜接过野菜,按照小芹说的,先把蕨根芽放进沸水里焯了片刻,捞出后过了遍凉水,再和雪樱菜一起切碎,放进已经烧得冒泡的铁锅里。 清水咕嘟咕嘟翻滚着,野菜的清香很快漫了出来,混杂着松树林里的草木气,让人鼻尖一痒。 另一边,陆檀渊已经将野兔处理干净。 高文州在旁边支了个简易的烤架,把抹好调料的兔子架在火上,时不时翻一下,火苗舔舐着兔肉,很快烤出一层金黄的焦皮。 油脂顺着木架滴进火里,滋啦一声,肉香瞬间盖过了野菜的清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小芹坐在火堆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烤架上的兔子,鼻尖不停翕动。 虽然兔子是那个吓人的哥哥抓的,但真的好香啊,小芹在心里默默的流口水。 没过多久,程庭芜先掀开了锅盖,雪樱菜煮得软烂,蕨根芽则带着些许韧劲,汤色清亮却满是鲜味。 她盛了一碗递给小芹:“先喝点汤暖暖身子,小心烫。” 小芹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汤,直接暖到心里。 第140章 忘忧枕(14) 这时,高文州也把烤兔腿取了下来,外皮烤得酥脆,里面的肉却嫩得能滴出汁来。 他给每人分了一块,小芹捧着兔腿,先小心地咬了一口外皮。 酥脆的壳里裹着鲜嫩的肉,带着盐和香料的味道,一点都不柴,嚼起来满口生津。 她吃得飞快,嘴角沾了油也顾不上擦,只觉得这是爹娘走后,自己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大家正吃得尽兴,没人留意到风里悄悄裹了些细碎的白气,像轻纱似的绕在松树枝间,渐渐在四周弥漫开来。 等小芹捧着最后一块兔肉啃完,抬手抹嘴时,才忽然发现眼前的景象变了。 原本清晰可见的远处树干,此刻蒙了层淡淡的雾,连身边人的身影都显得有些模糊。 “咦?”小芹皱起眉,站起身往四周望了望,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按道理说,这里离迷雾谷还有好一段距离呢,我以前跟爷爷来这歇脚,从来没在这附近见过雾气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众人心里都是一沉,纷纷放下手里的骨头,抬头观察四周。 不过短短片刻,那薄雾的浓度已经明显升高,从最初的淡白色变成了乳白,像掺了水的牛奶,连头顶的阳光都被遮得只剩微弱的光斑,空气里还多了股潮湿的凉意。 “不好。” 贺云骁率先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脸色凝重:“这雾来得太蹊跷,不像是山林里正常的晨雾,怕是来者不善。” 可眼下都走到了这里,断然没有退缩的道理。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东西就收拾妥当,贺云骁主动走在最前面打头阵,一行人朝着原定方向快步走去。 越往里走,雾气就越浓,到后来竟浓稠得化不开,伸手往前探,连自己的指尖都看得不清楚。 这时,走在最前面的贺云骁突然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程庭芜正盯着脚下的路,没注意前方的动静,一下子撞在了他的肩膀上,痛得低唤了一声:“哎呦!” “抱歉。” 贺云骁立刻转过身,解释道:“这附近的雾太浓了,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万一遇到猎人遗留的陷阱,踩空了就麻烦了。” 程庭芜揉了揉被撞的肩膀,顺着贺云骁的目光往前看,果然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雾,连原本该有的树影都消失了。 贺云骁眉头拧得更紧,转头对众人沉声提醒:“这雾太古怪,大家最好都拉住前面的人,千万别松开,一旦走散,在这雾里根本找不到彼此。” 说着,他便朝着程庭芜伸出手,掌心朝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你抓着我的手腕,稳些。” 程庭芜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指节分明,手腕处的衣袖因为赶路挽起了一截,露出里头白皙的肤色。 她一下子就想起刚认识的时候,贺云骁这厮可没现在这么好相处。 那时连碰到他的一角衣袖都被嫌弃的不行,现在倒是会主动伸出来了,也不枉这一段日子风雨同舟,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程庭芜也没扭捏,大大方方地伸手抓住了贺云骁的手腕,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还能感觉到他手臂微微绷紧的力道。 紧接着,她又转过身,将另一只手伸向小芹:“小芹,快牵住姐姐的手。” 小芹紧紧攥着程庭芜的手,声音带着几分紧张。 “姐姐,这雾不对劲……比爷爷说的迷雾谷外围的雾,还要浓好多……连树影都看不清,我怕找不到爷爷刻的记号了。” 程庭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稳住语气问道。 “小芹,现在四周都看不太清,没办法找记号的话,你还能辨认出前进的方向吗?咱们只要不偏离去迷雾谷的大致路线就好。” 小芹闭上眼睛,仔细回想了片刻,又伸出手感受了一下风的方向,才睁开眼笃定地说。 “姐姐,我记得爷爷说过,去迷雾谷要一直顺着风往西北走,而且路边的灌木丛是朝着一个方向长的。” “我能靠着路边的草和风向辨方向,挨着路边走,应该能确保大致路线没错!” “好,那咱们就慢慢走,不着急。”程庭芜点头应下,又转头对身后的几人说,“大家都跟紧些,脚步放慢,留意脚下的路。” 接下来的路程,小芹走得格外认真,确认没有偏离路线。 虽然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但好在一路有惊无险。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后,小芹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雾中隐约露出的轮廓,兴奋地喊道。 “到了!姐姐,就是这了!那是迷雾谷入口的石碑!”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立在雾中,碑上模糊的刻痕虽被岁月磨平,却能看出迷雾谷三个字的轮廓。 高文州一下子松了口气,高兴地说道。 “可算找到了!我还以为要在雾里绕到天黑呢,不过说真的,这迷雾谷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梅映雪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一路都白茫茫的,连谷里的样子都看不清,能看出什么特别的?小心驶得万年船,别刚到就掉以轻心。” “哎呀,哪有那么多危险?” 高文州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说着便松开了一直拉着梅遇青衣袖的手,兴冲冲地朝着谷里跑了两步。 “不管了,先走进去看看再说,说不定里面的雾没这么浓呢!” “别莽撞!” 梅遇青见状,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他,可还是慢了半拍。 高文州脚下突然一空,身体瞬间往下坠,他惊呼一声,整个人已经悬在了半空。 好在梅遇青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衣领,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高文州踉跄着站稳,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刚才踩空的地方,竟是一个半人深的陷阱,陷阱底部还插着几根削尖的木刺,若是再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他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都有些发颤:“吓、吓死人了!这、这怎么突然有个陷阱啊?” “都说了让你别着急。”梅遇青松开手,语气带着几分后怕,“在雾里看不清路,怎么能乱跑?” 第141章 忘忧枕(15) 高文州还没从刚才的惊险里缓过神,闻言只讷讷地点头,连反驳的话都没力气说。 一旁的小芹见状,轻声解释道:“这些陷阱,应该是以前来这里狩猎的人设的。” “这迷雾谷在黑松岭最深处,藏着不少稀有的野兽,早些年总有人铤而走险来这儿设陷阱,想捕些值钱的猎物。” “只是这地方太危险了,那些猎人往往没等到猎物,自己倒先遭了难。” “他们没捕到猎物,也没能走出去,留下的这些陷阱就成了隐患,后来进山的人掉进了陷阱里,没了性命。” 高文州这才回过神,凑到陷阱边看了一眼,又往后退了两步,忍不住感慨道。 “好家伙,难怪外面都在传,说来了这迷雾谷,十有八九会死无全尸,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高文州拍着胸口,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到周围的雾气似乎淡了些。 原本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竟像被无形的手拨开一般,缓缓朝着两侧退去。 众人都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四周,眼中满是惊讶。 不过短短半柱香的功夫,笼罩在身边的浓雾竟消散了大半,虽然远处仍有薄雾缭绕,可眼前的景象已经清晰地显露出来。 脚下的路不再是被雾遮掩的模糊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的空地,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分布着大大小小数十个陷阱。 每个陷阱底部,都散落着或完整、或破碎的白骨,有的还套着残破的衣物碎片,显然是人的骸骨。 地面上更是零零散散铺着骨头,有细长的兽骨,也有带着明显人类特征的头骨、肋骨,风一吹过,仿佛能听到骨头碰撞的细微声响,看得人头皮发麻。 小芹惊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往程庭芜身后躲了躲,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我以前跟着爷爷都是来迷雾谷的外围采药,从来没走到这么深的地方,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骨头……” 她以前只听爷爷说迷雾谷危险,却没料到深处竟是这般恐怖的景象。 那些骸骨层层叠叠,不知道是多少年来葬身于此的人或野兽留下的,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寒。 程庭芜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目光扫过那些骸骨,眉头拧得更紧:“看来外面的传言并非夸大,这么多骸骨,不知是多少人殒命于此。” 话音刚落,笼罩在前方的雾气竟又加快了几分消散的速度。 就在前方约莫五十步远的空地上,一栋两层高的客栈突兀地矗立在那里,与周围荒凉的骸骨、杂乱的陷阱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众人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栋客栈上。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立着一栋两层的木楼,黑瓦覆顶,檐角微微上翘,挂着几盏红灯笼。 风一吹,灯笼穗子轻轻晃荡。 一楼正门上方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无忧客栈四个大字虽然蒙了些灰,但笔画间的遒劲仍看得清晰。 窗户糊着米白色的纸,隐约能看到里面透出的暖黄灯光。 若是忽略掉周围的骸骨与迷雾,这客栈的模样竟和繁华闹市街口的客栈没什么两样。 程庭芜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面色凝重地开口。 “这,便是无忧客栈了。” “它偏偏在咱们抵达时显露出来,分明就是等着我们进去。” “那还等什么?大家上啊!”高文州攥紧长剑,往前迈了半步,一副随时要冲上去的模样。 “前面刚吃了陷阱的苦头,你眼下竟还是这般鲁莽?”贺云骁伸手拦住他。 “这里是人家的地盘,咱们连里面藏着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贸然闯进,怕是讨不到半分好处,反而会落进圈套。” 高文州顿时泄了气,挠了挠头:“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站在外面耗着吧?” “不能都进去。”贺云骁目光扫过众人。 “得留些人在外头守着,若是里面有什么不对劲,外面的人还能及时支援,不至于全军覆没。” “有道理。”梅遇青点头附和,“可谁先进去探路?” “我来。”程庭芜往前站了一步。 “我先前跟不少器灵打过交道,也进过它们的溯灵幻境,那些幻境一个比一个真实。” “我倒要看看,这客栈里所谓的美梦和之前的比起来有什么不一样。” 贺云骁立刻接话:“那我也一起,就我们两个先进去,其余人在客栈外围候着,一旦察觉到里面有异动,立刻动手支援。” 众人都无异议,程庭芜正准备转身朝客栈走去,衣袖被轻轻拉了一下。 她回头,见小芹仰着小脸,眼里满是期盼。 “姐姐,我……我爹爹中等个子,偏瘦,左眉角有一道浅浅的疤,失踪的时候穿的是藏青色的衣裳……” 小芹的声音越说越急,最后带着几分恳求。 “你要是在客栈里看到他,一定要把他救出来,好不好?他肯定是被困在里面了……” 程庭芜看着小芹泛红的眼眶,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郑重地点头。 “放心,我若是看到你爹爹,一定会想办法带他出来,你在外面乖乖呆着,其他的哥哥姐姐会保护你的。” 小芹用力点头,这才松开了攥着程庭芜衣袖的手。 程庭芜与贺云骁交换了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无忧客栈走去。 贺云骁走在前面,伸手推开了那扇深褐色的木门,门轴竟发出半点声响,只缓缓向内敞开。 一股带着暖意的檀香从里面飘了出来,与外面的阴冷潮湿截然不同。 两人抬脚迈进去,才发现里面算得上是别有洞天。 与外面看似朴实的木楼外观不同,客栈内的陈设处处透着精致。 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地砖,缝隙里连半点灰尘都没有,大堂两侧的梁柱上雕着缠枝莲纹样,漆色鲜亮,显然常被打理。 几张八仙桌配着雕花椅,桌面是上等的梨花木,摸上去光滑温润,墙角摆着两盆开得正盛的腊梅,花瓣上还沾着水珠,香气清雅,冲淡了檀香的厚重。 可奇怪的是,这样精致的大堂里,竟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第142章 忘忧枕(16) 程庭芜和贺云骁分头在大堂内转了好几圈,柜台后空荡荡的,账本和算盘整齐地摆在案上,却不见掌柜的身影。 几张桌子上摆着干净的瓷杯,杯中甚至还残留着些许温热的茶水,像是客人刚离开没多久。 可连喊了几声有人吗,也只听到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程庭芜的目光落在通往二楼的木梯上,楼梯扶手打磨得光滑,台阶上没有积灰,显然常有人走动。 她转头对贺云骁说:“说不定人在二楼,不如上去看看?” 贺云骁点头应下,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率先迈上楼梯。 二楼的走廊两侧并排着十几间客房,房门都紧紧闭着,像是早已住了人,却听不到半点房间里的声响。 程庭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走到第一间客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板:“有人在里面吗?” 片刻过去,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见依旧没反应,便对着房门说了句打扰了,缓缓推开了门。 一张雕花床榻摆在里间,床上躺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衫,双手交叠放在腹上,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睡得格外安稳。 而在他头顶上方,悬浮着一团半透明的光团,光团里正闪烁着画面。 那是男子年少时的场景。 寒冬腊月里,破旧的茅屋漏着风,他跪在病榻前,看着母亲苍白的脸,烧得通红的脸,攥紧了手中空荡荡的钱袋。 里面连半个铜板都没有,别说请郎中了,就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邻居家的窗纸透着光,他听见隔壁的交谈声,心里起了歹念。 夜深时,他攥着一把磨尖的木片,偷偷溜进了邻居家。 抽屉没锁,铜钱的凉意硌得他手心发颤,他刚抓了一把,就听见里屋传来的翻身声,吓得他揣着钱就往外跑。 凭着这笔钱,母亲的病暂时稳住了,可他每次看到邻居家紧闭的门,心里都很是慌张。 后来他才知道,因为丢了钱,邻居家的儿子没能及时治病,没熬过那个冬天。 画面一转,是他中年时的模样。 他成了镇上有名的富户,却总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发呆。 他娶了妻,生了子,却从未真正开心过,夜里总做噩梦,梦见那个邻居质问他为何盗窃? 下一秒,场景又变回了那个煤油灯闪烁的夜晚。 这一次,他没有去邻居家,而是扛起墙角的锄头,冲进了茫茫夜色里。 天还没亮,他就蹲在露水里挖野菜、寻草药,指尖被冻得发紫,被荆棘划出道道血痕也顾不上擦。 天亮后挑着满满一筐去镇上卖,铜板攥在手里能焐出热气,却舍不得买个馒头,只啃两口自带的凉红薯。 到了下午,他又去砖窑帮工,赤手搬着滚烫的砖块,掌心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渗出血来染红了砖面,他就往手上缠块破布,咬着牙接着干,连窑工劝他歇会儿。 终于,在母亲病情加重前,他攒够了请郎中的钱。 郎中来看过病,开了药方,母亲的病渐渐好了起来。 再后来,他靠着自己的力气和踏实,慢慢攒了些钱,开了家小铺子,还时常帮衬邻居家。 画面最后,是他陪着白发苍苍的母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母亲手里拿着一个布老虎,笑着给他讲小时候的事。 而他身旁,邻居家的孩子正抱着他儿子的手,一起玩着游戏,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发着朦胧的光。 程庭芜看着迷雾里的画面,轻声道:“这是他的美梦……他在梦里,重新做了选择,改正了当年的错误。” 两人轻手轻脚退出房间,顺着走廊往下走,推开了第二间客房的门。 床上躺着个容貌秀美的女子,眉眼间带着柔和的笑意,呼吸轻缓,沉浸在美梦中。 她头顶的光团中,画面正缓缓展开。 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青蓝色的襦裙,和另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坐在院子里。 一个递绣线,一个捻银针,指尖翻飞间满是亲昵,连风里都飘着笑闹声。 可不知怎的,两人忽然起了争执,双丫髻姑娘红了眼眶,把手里的东西往石桌上一放,转身就跑。 青裙少女也赌着气别过脸,嘟囔道:“明明是她小题大做,我才不先低头。” 连好友离去的背影都没再多看一眼,冷哼着掉头离开。 没过多久,就传来了双丫髻姑娘要嫁去邻镇的消息,还托人给青裙少女送了喜帖。 青裙少女捏着那张烫金的喜帖,她心里是想去的,可想起那天的争执,又觉得拉不下脸面。 最后还是把喜帖压在了梳妆台最底下,躲在屋里听着远处的喜乐声,安慰自己:“等她嫁过去安稳了,我再去找她也不迟。” 过了一年光景,青裙少女终于按捺不住思念,揣着攒了许久的盘缠,一路打听着找到邻镇,却在村口被一个老妇人拦住。 “你找王家新媳妇啊?唉,前儿个她去河边浣纱,脚下一滑掉进了水里,等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 青裙少女僵在原地,看着好友家挂着的白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不过是一件小事的赌气,不过是一次没去的送嫁,怎么就成了再也见不到的天人永隔? 就在这时,光团里的画面忽然亮了起来。 时光重新折回争执那天,看着双丫髻姑娘跑开的背影,青裙少女没再犹豫,立刻追了上去。 从身后轻轻拉住对方的衣袖,声音软了下来:“是我不好,不该跟你置气,咱们别闹别扭了好不好?” 双丫髻姑娘回头,看到她眼底的歉意,也忍不住破涕为笑。 后来送嫁那天,青裙少女亲自扶着好友上了花轿,婚后两人也时常往来。 再后来,她们一起看着彼此的孩子长大,老了还能坐在同一张摇椅上,晒着太阳回忆年少时的趣事。 程庭芜看着这圆满的画面,轻轻叹了口气:“人这辈子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总觉得以后还有机会,可有些告别,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而在这梦里,她把所有的遗憾都补回来了。” 贺云骁点点头,目光落在女子安稳的睡颜上,语气沉了些:“可美梦终究是假的,一旦沉溺,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第143章 忘忧枕(17) 两人退出房间,推开第三扇房门。 光团中的画面,先落在了一片开满油菜花的田埂上。 少年手里攥着一支刚折的柳枝,身边跟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姑娘手里捧着一捧油菜花,笑着把花递到他面前。 “阿景,等你考取了功名,咱们就去求你爹娘,让他们同意咱们的婚事好不好?” 少年红着脸点头,把柳枝编成圈,轻轻戴在姑娘头上。 “一定的,我绝不辜负你。” 可画面一转,就到了他赶考归来的那天。 爹娘坐在正厅里,面色严肃地递给他一张红纸。 “咱们已经给你定下了张员外家的女儿,过几日就成婚,张家家境殷实,能帮你在官场站稳脚跟,这是为你好。” 他攥着红纸,想起田埂上的约定,急得涨红了脸:“爹,娘,我跟阿薇早就说好……” 话没说完,就被父亲打断。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容得你任性?阿薇家境普通,怎么配得上将来要做官的你?” 他挣扎了许久,终究没敢违背父母的意愿。 成婚那天,红烛高燃,他掀开新娘的盖头,看到的却不是那张熟悉的脸。 而光团的另一角,田埂上的姑娘攥着早已枯萎的油菜花,站在他家门外,看着喜庆的红灯笼,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后来他才知道,阿薇没多久就嫁给了邻村的农户,可他每次路过邻村,都没敢停下脚步。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官运平平,和妻子相敬如宾,夜里总对着那幅未完成的风景画怅然若失。 画里的田埂空无一人,油菜花谢了满地,像极了他错失的青春。 忽然,光团闪烁,画面回到了父母逼他成婚的那天。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而是跪在地,语气坚定:“爹,娘,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我心里只有阿薇,若是娶了别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开心的。” “功名我会自己挣,不需要靠联姻,我答应过阿薇,要娶她,就不能食言。” 父母愣住了,终究拗不过他的坚持,松了口,允许他娶自己心仪的女子。 贺云骁收回落在画面上的目光,开口道:“此人在梦中所弥补的,是自己错失所爱,没敢争取的遗憾。” 程庭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表面是在弥补错失所爱的遗憾,实则是弥补当年自己没敢为心上人争取的怯懦。” “他既然能凭自身本事考取功名,说明已有独立思考与行事的能力,却将父母之命当作妥协的挡箭牌,本质上还是没胆量为了心中所爱,去赌一次未知的未来。” “后来他官运平平,便开始不断怀念年少时的心上人,觉得当初若是选了另一条路,生活就能变得更如意些。” “可我们不妨冷静想一想,若是他真的靠联姻娶了张员外的女儿,真的借此平步青云、身居高位,他还会想起那个只能陪他在田埂上折柳枝、看油菜花的姑娘吗?” “恐怕那时的他,只会觉得如今的风光才是正确的选择,早已把年少时的情谊抛到九霄云外。” “究其根本,他心里很清楚张员外家能为他的官场之路提供助力,这份潜在的利益,才是他愿意妥协的真正原因。” 贺云骁听到这番话,当即愣在原地。 他此前只觉这些人困在美梦里可悲,却从未像程庭芜这样,将选择背后的权衡与人性弱点剖析得如此透彻。 也从未想过那些身不由己的遗憾里,藏着这么多被刻意忽略的自私与算计。 他转头看向程庭芜,生出几分赞叹——她的心思竟这般通透。 “不止是他,这客栈里每一个人的遗憾,追根究底都是自己的选择造成的,并非外力强行施加。” “第一个房间的住客,面对母亲病重的窘境,当下的反应不是依靠自己,而是选择掠夺他人的生存资源。” “对方的孩子同样需要这笔钱治病,他却因自己的困境,间接影响了他人的生死。” “即便事出有因,这份选择背后的自私与侥幸,也让他的过错无法被轻易原谅。” 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床上男子安稳的睡颜,语气更添几分犀利。 “第二个房间的住客,仅仅因为一件小事,就与多年好友闹得不可开交。” “若是她真的重视那份情谊,就该明白及时沟通远比僵持赌气更重要,也该有主动低头化解矛盾的勇气。” “可她偏偏把面子看得比情分重,平白耽误了许多时间,直到天人永隔才追悔莫及。” “这份遗憾,是她用自己的骄傲与固执熬出来的苦果,怨不得旁人。” 程庭芜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字字戳心。 “人总是这样,习惯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 “当眼下的生活不顺心时,就会下意识将未选择的那条路想象成世外桃源。” “将自己当初的懦弱、算计与好面子,通通推给命运不公或是身不由己,偏偏不肯承认,当初每一步选择,都是自己权衡利弊后做出的决定。” “这客栈里的美梦哪里是在弥补遗憾?” “不过是给他们编织了一个我没错、只是运气不好的幌子,好让他们能心安理得地沉溺在虚假的圆满里,逃避现实中那个不够体面的自己。” 贺云骁点点头,眼神沉了沉:“对很多人来说,承认是自己当初选错了,比怪罪命运难得多。” “这些人困在梦里不愿醒来,不是舍不得那份未完成的遗憾,而是舍不得面对那个曾经怯懦、自私又犹豫不决的自己。” 算上这一间,他们已经看了三个房间,见到了三个沉溺在梦里的人。 可这无忧客栈的主人,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贺云骁收回目光,看向程庭芜,语气里带着几分考量:“已经看了三间房,还要接着看下去吗?” 程庭芜轻轻颔首,目光落在下一间客房的门板上:“目前我们对这客栈的底细一无所知,除了继续探查,别的也做不了。” “继续看下去吧,我倒要看看,这客栈的主人还要龟缩到什么时候,才肯出来见我们。” 第144章 忘忧枕(18) 程庭芜话音刚落,两人便走向第四间客房,推开了房门。 床上躺着个年过五十的男子,两鬓已染霜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连睡梦中眉头都微微蹙着。 唯有头顶悬浮的光团,映得他脸上多了几分虚幻的光彩。 光团中的画面,先落在了一间漏风的柴房里。 少年时的他裹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坐在矮凳上,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修改诗文。 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指尖冻得发紫,却仍紧紧攥着毛笔,在粗糙的草纸上一笔一画地写。 每当镇上的秀才路过,他总会捧着稿子追出去,弓着腰递上前,可得到的永远是秀才不耐烦的挥袖。 “这字歪歪扭扭像虫爬,文意更是东拉西扯,也配叫诗文?别浪费我时间。” 有次他把写废的稿纸攒了半摞,心灰意冷地丢进灶膛,想借着火光取暖,却被烧火的老妇伸手捡了出来。 “这纸烧起来连火星子都弱,还不如劈块柴来得实在。” 他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些被丢弃的稿纸,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从少年到中年,他搬了三次家,始终守着一屋书。 科举考了七次,却次次在放榜时从榜首找到榜尾,连半个名字的影子都看不见。 有回,他从考场出来,撞见家乡的孩童围着他拍手笑:“又落榜啦?还考什么呀,不如回家种地!” 他木着一张脸,尽量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掠过了那些顽皮的孩童,可回到家,却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为什么其他人就行,偏他不行? 光团中的画面骤然一转,刺眼的光亮取代了原先的昏暗。 场景变成了京城里宽敞明亮的贡院考场,他穿着整洁的长衫,提笔挥毫时手腕稳如磐石,墨汁落在宣纸上游刃有余,字迹工整遒劲,文章一气呵成。 主考官将他的试卷反复翻看,忍不住抚掌赞叹:“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此等文章,当属魁首!” 放榜那天,他挤在人群里,抬头就看见自己的名字稳稳刻在榜首,朱红的字迹格外醒目。 百姓围在榜下欢呼,有人拍着他的肩膀喊状元郎,有人递上鲜花糕点,连之前嘲讽过他的秀才,都挤到跟前拱手道贺。 “先生年少有为,真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后来他进京殿试,站在金銮殿上,面对皇帝的提问侃侃而谈,从民生疾苦到治国之策,句句切中要害。 皇帝听得频频点头,龙颜大悦,当场封他为翰林院编修,还当着百官的面赞他:“有经天纬地之才,日后必成国之栋梁!” 往后的画面里,他穿着绣着锦纹的官袍,步步高升。 写下的诗文传遍天下,街头巷尾的孩童摇头晃脑地背诵,书生们捧着书研读,称他为天下读书人的表率。 晚年时,他坐在自家的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桃李,身后是皇帝亲赐的匾额。 最后一幕,他的名字被刻进青史,与历代文人大家并列,墨色的字迹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光团外,床上的男子嘴角微微上扬,像是还沉浸在流芳百世的美梦里,可那两鬓的霜白与凹陷的眼窝,却将现实里的落魄衬得愈发刺眼。 程庭芜的目光在男子的睡颜与光团间转了一圈,缓缓开口:“这个房间倒是与前面的有所不同。” “前面几个房间的人,都是在弥补当年选择错误造成的遗憾,或是修正自己曾经的过错。” “这个人,却是在纯粹实现现实里难以达成的梦想。” …… 第五间房。 床上躺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色蜡黄得像蒙了层尘土,颧骨高高凸起,两颊却深陷下去。 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单衣,洗得发白还沾着污渍,更显几分潦倒破败。 他头顶的光团里,画面先落在了一间漏风的土坯房里。 土坯墙裂着指宽的缝,风一吹就呜呜作响,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连阳光都能透过缝隙洒进屋里。 天刚蒙蒙亮,院外就传来邻居扛锄头的哐当声、赶牛的吆喝声,他却缩在铺着稻草的破床上,把满是补丁的被子裹得更紧,连眼都懒得睁。 直到日头爬得老高,阳光晒得脸颊发烫,他才慢吞吞地坐起身,揉着饿得发瘪的肚子,挪到空了的米缸前. 缸底只沾着几粒米,他用手指刮了刮,凑到嘴边舔了舔,眉头拧成一团。 家里穷得连像样的锅碗都没有,灶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可他从不愿下地耕作,嫌太阳晒、农活累. 镇上的货郎招帮工,管饭还能挣铜板,他去了半天就嫌推车费力,偷偷溜回了家。 每日,他唯一的事,就坐在门槛上,盯着村口的路。 见着穿绸缎的富商坐着轿子路过,眼睛就直勾勾的,嘴里反复念叨。 “要是能不用干活就有钱花就好了,要是能天天有肉吃就好了。” 有次邻居张婶实在看不过去,拎着一袋糙米送过来,还塞给他一把镰刀,劝他:“年轻力壮的,去山上砍些柴卖,也能换些口粮,总比在家饿肚子强。” 他接过米袋时连连点头,可张婶刚走,他就抱着米袋去了镇上的小酒馆。 把米换成了一壶劣酒、一盘酱肉,坐在酒馆里吃得酒足饭饱,回到家倒头就睡,连镰刀都扔在了院角,任凭它生了锈。 光团中的画面骤然一转,刺眼的暖光取代了土坯房的阴冷。 场景变成了一座朱红大门的宅院,门口站着两个穿着体面的家丁,见他过来,立刻躬身行礼:“老爷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绣着金线祥云的绸缎长袍,腰间系着玉腰带,脚下踩着厚底云靴,走起路来慢悠悠的。 进了宅院,迎面就是铺着青石板的庭院,两侧摆着精致的瓷缸,里面养着锦鲤。 他径直走到前厅,躺在铺着雪白狐狸皮的软榻上,身边立刻围上来四个丫鬟。 左边的丫鬟剥着刚从岭南运来的新鲜荔枝,果肉晶莹剔透,递到他嘴边;右边的丫鬟拿着羽毛扇,轻轻扇着风,动作轻柔得没有半点声响。 还有两个丫鬟,一个端着温热的龙井茶,一个捧着刚做好的桂花糕,随时等着他取用。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他想吃哪样,只需微微抬抬手,丫鬟就会立刻夹到他口中,连筷子都不用自己拿。 第145章 忘忧枕(19) 平日里,他不用操心任何事。 白天,他带着四个仆役去街上闲逛,看到珠宝店里的玉镯好看,直接让仆役付钱买下,随手就送给身边的丫鬟。 路过绸缎庄,看中哪匹布料,就让掌柜的全部打包,送到府里。 要是觉得闷了,就去戏楼听戏,点最好的戏班,想听哪出就唱哪出,还会赏给戏子厚厚的银锭。 晚上,他就在院里摆宴,请上几个朋友喝酒,院里搭着戏台,戏子唱着他爱听的剧目。 他坐在主位上,喝着陈年的女儿红,吃着精致的菜肴,身边的仆人随时伺候着,日子过得奢靡又闲散。 有次他觉得宅子里的花园不够大,看腻了现有的景致,当即就让管家拆了重建。 还特意派人从江南运来奇石异草,请来最好的工匠,短短半个月就造出一座精致的园林。 光团里的他,面色红润,体态丰腴,双下巴都显了出来,再也不见半点现实里的干瘦蜡黄。 他靠在软榻上,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因为他不再需要为生计发愁,不再挨冻挨饿,每天只需享受这无尽的富贵就好。 贺云骁看着光团里这幅奢靡的画面,忽然轻笑了一声。 程庭芜闻声转头,疑惑地问他:“好端端的,你笑什么?” 贺云骁抬手指了指光团里的男子,语气里满是打趣:“若是现在高文州在场,怕是要立刻指着他大喊知己了。” “从前在镇邪司里,经常忙着四处奔波,抓大小妖怪,高文州没少在一旁抱怨。。” “一会儿说差事累得要命,一会儿嫌俸禄少不够花,整日里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希望哪天能莫名其妙多很多钱,不用干活也能吃香的喝辣的” 程庭芜听了这话,忍不住抿嘴一笑:“这倒是他会说出来的话。” …… 第六间房。 床上躺着的人,竟是先前刚入翼阳城时,在面馆外撞见的那个乞丐。 “是他。”贺云骁也认出了人,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外,“没想到他真的再次找到了这里。” 两人的目光落在他头顶的光团上,画面缓缓展开。 年少的他蜷缩在破庙的香案下,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封面开裂的泛黄古籍。 书页上的修仙二字早已模糊,他却用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字迹,眼神亮得像淬了光。 那时天下灵气早已衰微,连靠灵气维系的御妖师、狩灵师都成了稀缺的存在,更别提传说中能飞天遁地、长生不老的正统修仙者。 可他偏抱着古籍不肯放,逢人就打听。 有次在镇上遇到个穿道袍的人,对方说凑够五十两银子,就能带他去终南山拜仙师。 他信以为真,此后半年里,天不亮就去找活干,好不容易攒够五十两银子,交给对方后,隔天人就跑了。 没过多久,又听说东边深山里有仙人遗留的法器,能引灵气入体。 这次他没敢再轻信别人,背着半袋干硬的窝头就闯进了深山。 山里情况复杂,他很快迷了路,干粮吃完了就啃野果,渴了就喝山泉水,夜里躲在山洞里,听着外面的狼嚎声发抖。 直到第三天,他饿得眼前发黑,栽倒在草丛里,幸好被路过的猎户救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攒下的钱全被骗光,却连修仙的门槛都没摸着,反倒因执念太深,渐渐有些疯癫。 他穿着沾满泥污的衣服,走在街上见人就拉着胳膊念叨。 “我要修仙了,下次仙门招人就带我走。” “我很快就能飞了,比鸟儿还快。” “总有一天我能飞,总有一天……” 光团中的画面骤然一变,暗沉的灰黑色调瞬间被耀眼的霞光取代。 这里的天空是澄澈的淡紫色,微风拂过,空气中漂浮着点点金色的灵气,像细碎的星光。 远处的山峰被云雾缠绕,隐约能看见一道道白色的身影踩着长剑掠过,留下串串清脆的剑鸣。 他站在一座恢弘的仙门广场上,身上再也不是破旧的灰布衫,而是一件绣着流云纹的月白色仙袍,腰束玉带,发系玉冠,整个人身姿挺拔,眉眼间满是自信。 右手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剑身映着霞光,流转着淡淡的灵气。 指尖轻轻掐出一个剑诀,长剑“嗡”地一声腾空而起,他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便如柳絮般轻盈,稳稳落在剑身上。 随着他心念一动,长剑带着他缓缓升空,风拂起他的衣袍,像张开的羽翼。 脚下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山间的溪流像银色的带子,身旁的白云伸手就能触碰. 他忍不住张开双臂,迎着风放声大笑,眼底的畅快像要溢出来,再也不见半分现实里的卑微与怯懦。 遇到山间作乱的妖兽,他不需多言,长剑一挥,一道凌厉的青色剑气便破空而出,妖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为漫天飞灰。 仙门大会上,他站在比试台上,面对数位同门的围攻,依旧从容不迫,剑招凌厉又飘逸,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将所有人击败。 台下的仙门弟子纷纷躬身行礼,眼神里满是敬畏与崇拜,连仙门长老都抚着胡须点头,赞他天赋异禀,是仙门百年难遇的奇才。 他还能潜入深海,穿着避水袍与千年蛟龙搏斗,剑光与龙息碰撞,掀起滔天巨浪。 能登上终年积雪的雪山之巅,在冰天雪地里采摘千年灵芝,指尖凝聚的灵气能轻易融化寒冰。 在这里,他是绝对强悍的修仙者,上天入海,无所不能,再也没人嘲笑他疯癫。 所有人都敬畏他的实力,尊崇他的地位。 光团里的他立于云端,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底的光芒比霞光更甚。 程庭芜看着这一幕,轻声道:“这几个房间看下来,发觉大多数人的一生所求,都逃不过名利二字。” “而他们正是因为在现实世界里过得太不如意,才会如此渴求一个完美无缺的梦境,好让自己能暂时躲开那些狼狈与失意。” 贺云骁闻言,颔首道:“或许对他们而言,这并非虚幻的梦境,更像是一次重启的人生。” 第146章 忘忧枕(20)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缓缓从走廊尽头飘来。 “两位客人这么不通过我这个店家的允许,就私自上了二楼,还闯到其他客人的屋子里,是否有些不妥?” 这声音来得突然,打破了走廊里的沉寂。 程庭芜与贺云骁瞬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他们探查了六间房,客栈主人终于现身了。 两人没有丝毫迟疑,脚步轻快地闪身出了屋子,并肩站在走廊里,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立着一位身着月白襦裙的女子。 她肌肤莹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白瓷,不见半点瑕疵,连鬓边垂落的发丝都仿佛带着柔光。 眉眼清淡如远山含雾,瞳仁是极浅的琥珀色,看过来时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身姿纤细却不纤弱。 站在那里时,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白瓷美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类似瓷釉般的温润光泽,却又透着一股难以接近的清冷气质。 仿佛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瓷中仙,与此处格格不入。 程庭芜悄悄打量着女子,心中暗自对比。 先前遇到的器灵,要么带着器物本身的戾气,要么情绪激烈得近乎偏执,可眼前这女子,像覆着一层薄冰的湖面。 看着平静,却猜不透底下藏着什么。 这般淡然的情绪,让她周身的威胁感比那些外露的器灵弱了些,可程庭芜与贺云骁半点不敢轻视。 毕竟在这客栈里沉溺美梦的住客,还有外头的森森白骨,不知有多少是出自她的手笔。 程庭芜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 “抱歉,我们二人在这附近赶路时迷了方向,恰逢天色渐暗,远远望见这间客栈,便想着进来歇歇脚、避避夜寒。” “进来时楼下空无一人,喊了几声也没见店家应答,无奈之下才先上了二楼,想着找一间空屋子暂且安置,并非有意闯入其他客人的房间。” 贺云骁站在一旁,没开口,只在程庭芜话音落下时,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地看向白衣女子,用沉默表示附和。 手却默默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紧绷的身子没有半分放松。 白衣女子闻言,浅琥珀色的眸子微微转动,落在两人身上,拖长了语调“哦”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原来如此,是我怠慢了。” 她微微颔首,自我介绍道。 “我名唤无忧,便是这家无忧客栈的老板,方才在屋后打理些琐事,没能听见二位的动静,是我的不对。” 程庭芜闻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无忧姑娘客气了,此地地处偏僻,往来行人本就稀少,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开设客栈,身边连个帮衬的伙计都没有,平日里要操心的事情定然不少,偶有疏忽也是常情,我们都能理解。” 无忧自然听出了话里的深意,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绵里藏针。 “多谢二位体谅,其实也没什么辛苦的,来我这客栈的客人都性子温和,很好说话,平日里不需要我多费心,倒省了不少事。” 程庭芜顺着她的话往下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走廊两侧的房门。 “这客栈的生意确实不错,方才我们上楼时瞧着,前头的几间屋子里都住满了人。” “确实还算可以。”无忧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无奈。 “赶上人多的时候,还会出现一房难求的情况,有些客人为了抢房间,甚至会吵起来呢。” 说到这里,她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看向两人道。 “不过今日二位的运气还算不错,刚刚有一位客人退房了,那间屋子我已经仔细打扫干净,你们若是需要,此刻便能入住。” 程庭芜心头骤然一紧,想来方才无忧迟迟没有出现,是在忙着处理那位在睡梦中死去的客人。 但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顺着无忧的话往下问:“既然有现成的房间,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不知道,这客栈住上一晚需要付多少房费?” “我们二人出来得匆忙,行囊里没带太多银钱,方才瞧着客栈内的装饰雅致不俗,想必房费也不会便宜,若是太贵,我们怕是住不起,还得另寻去处。” 无忧闻言,眸子里泛起一丝笑意,轻轻摆了摆手:“客人不必担心房费的事,我这客栈不收银钱,凡是进店的客人,都能免费入住。” 见程庭芜二人面露诧异,她又补充道:“我本就不差那几两银钱,经营这客栈也不是为了谋生。” “茫茫人海,能够遇到,也算是一种缘分,既然是有缘人,免掉几晚的房费,又算得了什么呢?” 程庭芜陪着干笑了两声,却暗自腹诽道:免费的?这世上哪有真正免费的东西?所谓免费的,往往是最贵的。 命运馈赠的每一份礼物,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就像这客栈里的免费入住,看似是恩惠,最后要付出的,可能就是自己的小命。 程庭芜心里清楚,此刻不宜久留,当即收起脸上的笑意,带着几分歉意道。 “无忧姑娘真是大方,不过我们忽然想起,还有些急事没处理完,还是先告辞,改日若有机会再登门拜访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用余光给贺云骁递了个眼色。 方才一路探查,客栈内的大致情况已摸得差不多,除了无忧本人,再没有其他能给她提供助力的帮手。 只是无忧的实力深浅不明,贸然动手风险太大。 眼下最稳妥的,是先离开客栈,与在外等候的同伴们汇合商议,制定周全的计划后再回来应对。 贺云骁立刻会意,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手依旧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可两人刚转身要走,方才还笑容温柔的无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哼一声道。 “我这无忧客栈,什么时候成了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说罢,无忧手腕轻转,宽大的月白襦裙衣袖骤然扬起,一股凌厉的气劲裹挟着细碎的瓷片,朝着程庭芜面门直逼而来。 程庭芜见气劲袭来,脚步飞快向后滑出半步,同时侧身避开,瓷片擦着她的袖口飞过,深深嵌入身后的木门上。 第147章 忘忧枕(21) 无忧见她躲得干脆利落,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 “我先前便觉得你们俩个不像普通的迷路旅人,倒是没猜错。” 她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的温润气息彻底散去。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查探也好,误闯也罢,既然自己送上门来,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贺云骁已快步上前,头也不回地沉声道:“这里有我挡着,你尽快离开,去找其他人汇合!” 程庭芜深知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也不拖拉,只迅速点头,干脆利落地转身朝着楼梯口跑去。 无忧见两人竟想分头脱身,厉声喝道:“在我的地盘,还敢这么嚣张?你以为你们逃得掉吗!” 她右手猛地一扬,一团迷雾骤然从指尖弹出,直直朝着程庭芜的背影追去。 迷雾在空中迅速扩散,瞬间将程庭芜笼罩其中,让她的身影被困在雾团里,难以再向前半步。 与此同时,无忧左脚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朝着贺云骁掠去。 右手凝出一道瓷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凌厉风声直劈而下。 贺云骁反应极快,腰间长剑出鞘,银亮的剑身映着走廊的微光,迎向瓷刃时,他手腕微沉,稳稳架住这一击。 无忧眼神一凛,手腕翻转,气刃瞬间化作数道细如牛毛的瓷针,朝着贺云骁面门、心口等要害射去。 贺云骁脚尖点地,身形向后急退,同时长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剑光如屏障般挡住瓷针,“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 瓷针被剑气震碎,化作粉末飘散在空气中。 未等贺云骁站稳,无忧已欺身而上,左手抬起,掌心凝聚出一块半人高的瓷盾,朝着贺云骁狠狠撞去。 贺云骁侧身避开,长剑顺势刺向瓷盾缝隙,没想到剑尖撞上瓷盾竟被弹开,瓷盾表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心中暗惊,这器灵凝聚的器物竟如此坚硬。 无忧借着瓷盾格挡的间隙,右手瓷刃再次凝聚,这次的瓷刃更宽更利,朝着贺云骁腰间扫去。 贺云骁旋身避开,长剑反挑,直刺无忧心口。 无忧不闪不避,瓷盾横挡身前,同时左脚朝着贺云骁小腿踢去。 贺云骁无奈格挡,可无忧的瓷刃已再次袭来,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划破了他的衣料,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缠斗,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贺云骁则凭借精湛的剑术周旋,长剑时而防守如固,时而进攻如电。 虽数次被逼得险象环生,却始终稳稳守住阵脚,不让无忧有机会去追击被困在迷雾中的程庭芜。 又一次碰撞,两人各自向后退开半步,走廊的木门被气劲震得哗啦作响,墙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划痕。 贺云骁看着肩头渗出的血迹,眼神愈发凝重。 这无忧的实力远超预期,瓷气变幻无穷且坚硬异常,自己虽凭剑术勉强周旋,却已渐感吃力,再拖下去,恐怕难以支撑。 无忧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月白襦裙的衣角沾了些灰尘,却依旧难掩她周身的冷意。 “许久没活动筋骨,一来就遇到个硬骨头,倒也算有趣。” 她顿了顿,指尖瓷气缓缓流转,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 “不过,玩得也差不多了,该收手了。” 贺云骁心中骤然一紧,暗感不妙,看这架势,对方根本没使出全力。 他握紧长剑,全神戒备,目光死死盯着无忧的动作,不敢有半分松懈。 客栈内的打斗声被牢牢锁在屋内,外头等候的众人对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下一秒,变化陡生。 无忧的眼球忽然剧烈颤动起来,原本浅琥珀色的瞳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色彩,瞬间转为一片死寂的瓷白,透着一股非人的诡异。 贺云骁猝不及防与那双纯白眼珠对视,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失去力气,眼神变得呆愣空洞,他直直向后倒去,昏死过去。 此时,被困在迷雾中的程庭芜正急得心头火燎。 她试过各种方法,可这团迷雾却始终如影随行,散去片刻后,又如同活物般迅速聚拢。 听到楼上传来的长剑落地声,她心中一沉。 无忧不等程庭芜反应,伸手便朝着她的肩头抓来。 程庭芜下意识侧身躲避,却被无忧另一只手死死扣住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她挣扎着抬头,恰好与无忧那双纯白眼珠对上,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身体一软,也跟着昏死过去。 无忧看着手中失去意识的程庭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里满是不耐的嘲讽。 “敬酒不吃吃罚酒,先前若是乖乖听话,哪还用吃这些苦头?” “偏要逞能反抗,最后还不是落得这般下场。” 说罢,她松开扣着程庭芜手腕的手,转而拎住她的后领,又快步走到楼梯口,弯腰拎起昏死的贺云骁。 若是寻常人见了这场景,恐怕要被吓一跳,谁也想不到,她那看似弱不禁风的手臂里,竟能隐藏着如此惊人的力气。 无忧提着两人,转身朝着走廊最末端的房间走去,随手往床榻上一丢,居高临下地看着。 “房间都住满了,你们俩就凑合着一块躺躺吧,反正都是要入梦境的,挤一挤也不妨碍什么。” 说罢,她抬起右手,宽大的月白襦裙袖子猛地一挥,一股淡白色的雾气从她袖中涌出,缓缓笼罩住床榻上的两人。 雾气顺着两人的鼻尖钻入,又从他们的耳际萦绕而过。 “我倒要看看,你们心里最渴望得到、最想改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无忧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缥缈。 随着最后一缕雾气融入两人的身体,程庭芜和贺云骁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彻底沉入了无边的梦境之中。 很快,两道微弱的白光从他们额前缓缓飘起,化作两个拳头大小的光团,悬浮在床榻上方。 团内的画面也徐徐展开,将两人藏在心底的执念,一点点铺陈开来。 第148章 忘忧枕(22) 待程庭芜再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已彻底换了模样。 是一座摆满陶缸的酒坊,陶缸上贴着朱红的“酒”字标签,排列得整整齐齐。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却不刺鼻的酒香,似有若无的药香隐匿其中,却毫无突兀之感,反而与酒香相融,形成独特馥郁的气息。 阳光透过酒坊的木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还传来伙计们搬运陶坛的吆喝声,一派鲜活热闹的模样。 程庭芜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陌生的酒坊,眉头微蹙,疑惑地开口:“我?这是到了哪里?” 可话音刚落,她自己先被吓了一跳。 耳边响起的不是熟悉的清亮女声,而是软糯稚嫩的孩童嗓音,带着几分未脱的奶气。 她下意识低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小小的手。 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还透着淡淡的粉色,分明是孩童的手掌。 她又悄悄踮了踮脚,对比着身旁半人高的酒缸,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个子矮了一大截,站在酒缸旁也只比缸口高上些。 自己竟变成了个孩子? 程庭芜抬手摸了摸身上的衣服,更是愣住了。 身上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软缎小袄,领口、袖口都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用的是银线混着金线,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锦带,带子末端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走动时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下身是同色的百褶裙,裙摆绣着一圈浅粉色的海棠花,布料柔软得像云朵,裹在身上毫无束缚感。 再摸向发间,头顶梳着双丫髻,发髻上缠着红色的锦绳,还坠着一枚小巧的银质蝴蝶簪,蝴蝶翅膀上嵌着细小的宝石,轻轻一动便似要振翅飞走。 这般精细华丽的衣物首饰,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的,足见这户人家对这孩子有多珍爱,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程庭芜心中掀起波澜,她脑海里仅有的记忆,都是从云栖谷开始的。 自从八岁那年被师父带回云栖谷修行,她便一直衣着朴实,常年是素色的布衫、布裙,从未穿过这般华贵的衣裳。 难道……眼前的场景,是她失忆以前的模样? 是她八岁前,记不起的那段过往? 看来这无忧器灵当真有些本事,她所编织的梦境,竟然能触碰到自己深埋在意识深处、连自己都早已遗忘的记忆碎片。 可这念头刚浮现,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不对,也有可能并非唤醒记忆。 无忧定然是感知到了她这些年想寻回过往、找到亲生父母的执念,才故意编造出这样贴合她心愿的场景,就是想让她沉溺在这虚假的过往里,再也不愿醒来。 程庭芜指尖悄悄攥紧,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眼下绝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能完全相信梦境里的一切。 正当她凝神思索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少年声,带着几分焦急又亲昵的调子。 “安安,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让哥哥一顿好找!” 程庭芜心头一凛,下意识转身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门口,正迎面跑来一个小男孩。 他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锦布长衫,领口绣着浅淡的兰草纹,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眉眼弯弯,鼻梁小巧,唇色是淡淡的粉,一双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不知为何,程庭芜见他第一眼,心底就涌起一股莫名的亲近感,像是与生俱来的熟悉。 她仔细看去,发现男孩的眉眼轮廓竟与自己有几分相像,尤其是眼角那一点浅浅的弧度,几乎如出一辙。 见程庭芜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回应,小男孩便加快脚步跑过来,伸出温热的小手轻轻牵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心带着孩童特有的软嫩,力道却很稳,拉着她时动作格外轻柔。 “发什么呆呀?” 他晃了晃程庭芜的手,声音更软了些。 “走啦,哥哥带你去找阿娘去。” “阿娘?” 程庭芜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瞬间有些恍惚。 从前在云栖谷的日子浮现在眼前。 师父待她如亲女,教她术法、辨明是非,师娘更是温柔体贴,冬日里会为她缝厚袄,夏日里会给她煮冰镇的酸梅汤。 衣食住行都与师兄师姐无差,甚至因她身世不明,还多了几分偏爱。 那些年,她早已将师父师娘当成了自己的亲人,当成了可以依靠的父母。 可每当夜深人静,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时,心底总会冒出些模糊的念头。 自己的亲生父母现在在哪里?他们过得好不好?当年她是不小心在人群里和他们走散了,还是……他们根本就不要她了?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精致的藕荷色软缎袄,又摸了摸发间缀着宝石的蝴蝶簪,再想起方才哥哥牵着她时,那小心翼翼又满是疼爱的模样。 若这梦境里的场景真与过往有关,那她的阿娘,应该也是极喜欢自己的吧? 安安……方才哥哥这样唤她,这是她原来的名字吗?是希望她一生平平安安的意思吗? 无数疑问在心头打转,程庭芜被小男孩牵着,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往前走。 穿过酒坊的侧门,很快便来到了院中。 不远处的葡萄架下,站着一个女子,她背对着两人,正低头看着手中的登记本。 一只手抬起,轻轻指点着旁边的工人,声音清亮温和。 “东边那几缸新酿的酒,记得多通两扇窗透气,莫要闷坏了;还有西厢房的陶坛,清点完了就搬到后仓去,贴好标签别弄混了。” 她穿着一身烟霞色的罗裙,裙摆垂落在青石板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雅致的发髻,只用一根赤金镶珍珠的发簪固定,发尾垂着几缕碎发,衬得脖颈愈发纤细白皙。 “阿娘!我找到妹妹啦!” 小男孩牵着程庭芜的手,朝着女子的方向扬声喊道,语气里满是雀跃。 女子闻言,手中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第149章 忘忧枕(23) 程庭芜抬眼望去,只见她生得一张清丽的面容。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直,唇色是自然的樱粉,不施粉黛却难掩风华。 她的气质极好,既有女子的温婉,又带着几分执掌事务的干练气场,只是站在那里,却让人无法忽视。 看到程庭芜时,女子眼中的疏离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笑意。 她朝着程庭芜伸出手,声音软了几分。 “安安,快到阿娘这里来,怎么跑到酒坊里去了?是不是又好奇那些陶缸里的酒啦?” 程庭芜被那温柔的声音裹着,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两步。 女子笑着上前,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满是疼爱。 “不愧是阿娘的乖宝,这么小就知道惦记家里的酒坊,是在关心咱们的生意呢。” 说罢,女子牵着她的手,又招呼了一旁的小男孩过来,带着两人在酒坊里慢慢走动,每到一处,都耐心地介绍。 “你看这边,这些酒工在做的是浸米,要把饱满的糯米用清水泡上三天三夜,泡到米粒能掐出白芯才算好,这是做酒的第一步,底子得打牢。” 顺着她指的方向,程庭芜看到几个酒工正围着大木盆,将糯米反复淘洗后倒入缸中,缸边还放着木瓢,不时有人舀水添进去。 走到另一处,女子指着架在火上的大蒸锅。 “泡好的米要放到这种木甑里蒸,得用大火蒸到米粒熟透却不粘牙,蒸好后还要摊在竹席上晾凉,这个过程叫摊饭,温度得降到和手温差不多,才能加酒曲。” 蒸锅里冒着白雾,隐约能闻到糯米的香气,旁边的竹席上,果然摊着一层温热的熟米,几个酒工正用木耙轻轻翻动。 再往前走,是一排埋在地下的陶缸,缸口盖着麻布。 “这是发酵的缸,加了酒曲的米要装到这种酒缸里,密封好埋在地下,让它慢慢发酵。” “咱们家的黄酒要发酵足四十天,发酵好后还要用酒篓过滤,把酒液和酒糟分开,过滤好的酒再放到大陶坛里陈放,越陈越香。” 一路上,往来的酒工见了她们,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主动问好。 “东家好!” “二少爷好!” “小小姐好!” 往来的酒工一声声问好,女子都笑着挨个点头回应,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既没有架子,也透着执掌事务的从容。 等酒工散去,她才转过身,目光落在程庭芜和小男孩身上,语气比刚才严肃了几分。 “往后谁最有本事,能把生意做得更大、走得更远,咱家的酒坊就交给谁来管。” 她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 “阿娘向来只看能力,不看男女,这话你们记着了吗?” “书衍、念安。” 原来男孩叫书衍,而自己的名字是念安。 程庭芜心里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想来父母为她取名时,定是满心盼着她平安顺遂。 程书衍立刻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阿娘,我记着了!” 程庭芜看着书衍坚定的模样,也跟着轻轻点了点脑袋,表明自己听进去了。 女子又露出欣慰的笑容,抬手轻轻摸了摸两人的脑袋:“好,阿娘信你们,咱们家的孩子,个个都不会差。” 程庭芜感受着头顶温暖的触感,心里满是感慨。 阿娘不仅生得清丽,还能独自撑起这么一家规模不小的酒坊,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底下的工人都对她又敬又服,真是个厉害的人。 既然家里条件这么好,亲人又这般疼爱她,她当初为何会和家人分离,最后流落到云栖谷呢? 是遇到了意外,还是有其他隐情? 关于自己的身世,越来越多的疑惑在她心头盘旋,让她忍不住想要探寻更多。 不知不觉间,她早已没了最初的警惕,眼神里多了几分对这过往的眷恋。 而此刻,无忧正坐在床榻不远处的梨花木桌旁品茗。 见程庭芜眼底的戒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幻境的投入,无忧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轻声呢喃。 “做理中客是容易,可真轮到自己身上,还不是抵不住这温情的诱惑?” 她轻轻晃了晃杯中茶水,放在鼻尖细嗅茶香。 “眼下这不过是些简单的回忆罢了,真正的美梦还没开始呢。我倒要看看,等更诱人的场景出现,你还能不能守住心神。” 说到这里,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嘲讽道。 “人啊,说到底都是一个样,再清醒的人,遇到自己执念的东西,也会变得糊涂。” 无忧的呢喃消散在空气中。 梦境里的程庭芜,望着阿娘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期盼,她想看看爹爹长什么模样,想见见尚在家中的大哥。 能被阿娘这样厉害的人选中,爹爹想必也是个很优秀的人吧?大哥会不会像二哥一样温柔的?还是更严肃沉稳些?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女子终于将酒坊的账目核对完毕,又叮嘱了管事几句注意事项,才转身牵起两个孩子的手。 “走吧,咱们回家。” 说着,她弯腰将程庭芜抱了起来,让她稳稳地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牵着程书衍,朝着酒坊外的马车走去。 一路上,程庭芜都被阿娘牢牢抱在怀里,连脚尖都没碰到过地面。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绣着小梅花的干净软鞋,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又温暖的滋味。 原来这就是被亲人捧在手心宠爱的感觉啊,真的好幸福。 马车行驶到半路,女子见程庭芜靠在自己怀里,虽没哭闹,却少了些方才的活泼,便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 “安安是不是累了?前头有家新开的糕点坊,阿娘让下人去买些你爱吃的,好不好?” 不等程庭芜回应,她便掀开车帘,吩咐车夫停下,让随行的下人去糕点坊,每种口味都买一份。 没过多久,下人就提着满满一食盒糕点回来。 女子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吹凉了才递到程庭芜嘴边:“尝尝看,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程庭芜咬了一口,桂花的香甜在嘴里散开,软糯又不腻人。 她点了点头,女子立刻笑着让下人再多买几盒桂花糕,说要带回去给她当零嘴。 第150章 忘忧枕(24) 接下来的路上,程庭芜就这么窝在女子温暖的怀里,小口吃着各式糕点。 马车颠簸的晃动像温柔的摇篮,让她几乎要忘了这是器灵编织的梦境,只觉得此刻的幸福,是她从未拥有过的。 又行驶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忽然缓缓停下,女子轻轻拍了拍程庭芜的背。 “安安,到家啦。”说着便抱着她下了马车。 程庭芜抬眼望去,只见眼前矗立着一座气派的宅院。 朱红色的大门漆得光亮,门楣上方悬挂着一块乌黑的匾额,匾额上用烫金字体写着两个大字——程府。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云栖谷,师父曾跟她说过,她刚被救回谷中时,什么都记不清,唯独在被问及姓氏时,模糊地哼出了一个程字。 师父为了让她保留与过往的联系,也盼着她有朝一日能找回自己的家,便让她姓了程,又为她取了“庭芜”二字作名。 那时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这样的场景里,回到了自己从前的家。 程庭芜的神智清明了不少,她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不能被这虚假的幸福冲昏头脑,梦境终究是假的。 但这里面的一些信息或许是真的,是她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碎片,被无忧的梦境给勾了出来。 这么想着,她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快速扫过眼前的宅院,把眼前的细节尽量记住。 等离开了梦境,便可以依据这些线索前去查探,说不定能够有意外之喜。 程庭芜正暗自盘算着,还没等迈进程府大门,就见一个男子从府内快步走了出来,恰好与她们迎面撞见。 那男子身着一袭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更是极为英俊。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边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看向人的时候,眼神里满是柔光,比寻常世家公子多了几分儒雅气度。 程庭芜正疑惑这人是谁,男子已快步走上前,伸出温热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声音带着几分宠溺。 “乖宝回来了呀,可惜爹爹现在得出去一趟,晚上才能陪我们安安玩了。” “爹爹?”程庭芜心头一惊,下意识睁大了眼睛。 眼前这气度不凡的美男子,竟然就是自己的阿爹? 她之前还在好奇,能被阿娘选中的人会是什么模样,如今见了,才觉得阿爹与阿娘当真是相配极了。 男子摸了摸她的头,才抬头看向抱着她的女子,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清沅啊,我那棋友马上就要动身去外地了,我们几个玩得好的打算给他践行,得出去一下,今晚我就不在家里用饭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保证,晚膳过后就回来。” 程清沅像是早已习惯了他这副做派,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记着你自己说的话,可别让安安等你到太晚。” “放心,肯定不耽误!”男子笑着应下,又伸手拍了拍身旁程书衍的肩膀,叮嘱道,“在家好好照顾妹妹,别总带着她乱跑。” 程书衍用力点头应下后,男子才转身跨步离开,步履轻快,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程庭芜歪着脑袋,目送自家爹爹的背影远去,小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阿爹看着温和随性,走起路来都带着几分闲散,倒不太像寻常人家执掌家事的一家之主。 反倒是阿娘,不管是在酒坊里处理事务,还是方才与阿爹说话时的从容,都透着沉稳干练,做事松弛有度。 难道……她们家是反过来的,男主内、女主外? 正当程庭芜在心里琢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快步跑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张烫金帖子,对着程清沅恭敬地躬身行礼。 “程老板,我家主人让小的来送帖,后日在府中设了宴,想邀请您过去,一同商议今年酿斗会的事宜。” 程书衍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帖子,小心地递到她手中。 程清沅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又抬眼对小厮笑道:“替我谢过你家主人,后日我定会准时赴宴。” 小厮连忙直起身,双手垂在身侧,恭敬地应声:“程老板客气了!小的这就回去复命,您先忙,小的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又对着程清沅躬身行了一礼,才转身快步离开。 脚步轻捷,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巷口。 程老板?程府? 程庭芜抬头看看自己阿娘,再看了一眼府宅上的牌匾,当下才反应过来。 看来自己刚才没猜错,这家里果然是阿娘做主,爹爹想必是入赘到程家的。 程清沅低头时,恰好撞见女儿皱着小眉头,那认真思索的神情像极了小大人,可爱得紧。 她没忍住,低头在程庭芜柔软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安安这是在想什么呢?是不是累了?咱们这就进府,让厨房给你炖点甜汤好不好?” 程庭芜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些懵,从小到大,不管是在云栖谷还是在外游历,从未有人这样对待过她。 可看着阿娘眼底满满的笑意,她心里却泛起一阵暖意,悄悄往程清沅怀里缩了缩,小脑袋轻轻点了点。 如果是阿娘的话,这样的亲昵,她很喜欢。 程清沅笑着抱着她跨进府门,穿过庭院,刚走到正厅门口,就见一个少年从东侧的书房里走出来。 那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儒衫,头发用玉冠束起,身姿挺拔,虽仍是孩童模样,却已隐隐瞧出日后的气度。 相较于二哥程书衍的活泼爱笑,大哥的神情明显沉稳不少,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内敛,不似程书衍那般喜形于色。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程庭芜身上时,眼底的沉稳瞬间化开,声音也放得格外轻柔。 “安安回来啦?” 原来大哥刚结束课业,送走授课的夫子,听闻妹妹和阿娘回了府,便立刻收拾好桌上的书卷,快步过来陪她说话。 他走到程清沅面前,轻轻摸了摸程庭芜的发顶,指尖动作温柔,还不忘问道。 “今日有没有调皮,让阿娘操心?” 第151章 忘忧枕(25) 程庭芜一听这话,立刻用力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她不仅没捣乱,还乖乖跟着阿娘看了酒坊的酿酒步骤,连陶缸边的木瓢都没碰一下。 程清沅见女儿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低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 “我们安安一直都这么乖,什么时候调皮过?” “方才在酒坊里,还安安静静跟着我看酒工蒸米、翻晾熟饭呢,比你二哥小时候省心多了。” 站在一旁的程知遥听着阿娘明显偏宠的话,抿嘴笑了笑。 阿娘向来最疼小妹,就算安安真有偶尔淘气的时候,阿娘也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安安真的闹了小脾气、闯了小祸也无妨。 他这个做大哥的,本就该护着妹妹,不管什么事,他都能替她担着。 一旁的程书衍听着阿娘的话,忍不住挠了挠头:“阿娘,我从前真的那么不让人省心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程清沅看着二儿子懵懂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孩嘛,哪有不调皮的?” “你小时候总爱偷偷溜进酒坊,去拨弄发酵的酒曲,还把陶缸盖当盾牌玩,好几次都差点摔了,可不就让人操心?”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语气满是欣慰。 “不过啊,我的孩子们已经比旁人家里的懂事多了,阿娘已经很满足了。” 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程家的酒坊,从最初的小作坊,一点点做大做强,如今又有三个这么听话懂事的孩子在身边。 夫君虽然没什么才能大用,但长着一张俊脸,瞧着也是赏心悦目。 程清沅此刻觉得自己幸福极了。 这份幸福感,在晚上一家人围坐用晚膳时,变得愈发浓烈。 程清沅坐在程庭芜身旁,没先顾着自己吃,反倒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和一个小碟子,专注地给程庭芜挑鱼刺。 她总怕下人挑得不够仔细,万一有细小的鱼刺卡到女儿喉咙,那可糟了。 程庭芜只需乖乖坐在小椅子上,等着阿娘投喂就好。 其实像她这般大的孩子,别家早就让自己拿勺子吃饭了,可程清沅总舍不得。 日子一天天过,孩子也一日日长大。 等安安将来长了个子、能自己独当一面了,她想再这样喂女儿吃饭、替她挑鱼刺,恐怕都没机会了。 所以现在多疼些、多照顾些,又有什么不妥呢? “来,安安,吃鱼。” 程清沅用筷子夹起一块挑净刺的雪白鱼肉,递到程庭芜嘴边。 程庭芜立刻大张着嘴巴,一口吞了下去,小脸上满是满足,还甜甜地说:“谢谢阿娘!阿娘也吃!” 这话瞬间让程清沅心里软成了一片,她揉了揉程庭芜的头发,笑着说:“好,安安先吃,阿娘待会就吃。” 坐在对面的程书衍见妹妹这般乖巧,也忍不住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炒鸡蛋递过来,眼神里满是期待。 程庭芜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二哥的意思,张口接住,嚼了嚼后笑着点头:“谢谢二哥!鸡蛋好好吃!” 程书衍立刻高兴得咧开嘴,在原地傻乎乎地笑了起来,连嘴角沾了点蛋碎都没察觉。 一旁的程知遥瞧着弟弟这副不稳重的模样,无奈地扶了扶额,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他悄悄舀了一勺程庭芜爱喝的甜汤,端到她嘴边,耳根悄悄泛红,没说话,却用眼神示意她尝尝。 程庭芜看着大哥眼底藏不住的期待,很给面子地凑过去,喝了一大口,喝完还咂了咂嘴:“谢谢大哥!甜汤好喝!” 这下,连一向沉稳的程知遥,嘴角都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一家人挨个给程庭芜投喂了一遍,才算心满意足地继续吃饭。 程庭芜窝在阿娘身边,一边小口嚼着食物,一边在心里偷偷想。 自己现在顶着个小孩的身子,还要顾及阿娘、大哥和二哥的心意,做到雨露均沾,可真不容易啊~ 晚膳用完没多久,爹爹林砚深就回来了。 他刚进门就朝着程庭芜伸出手,笑着说:“安安,爹爹回来陪你玩了,要不要跟爹爹去花园走一走,消消食?” 程庭芜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林砚深身边,任由他牵着自己的小手,两人慢悠悠地在小花园里逛着。 逛了约莫半刻钟,林砚深又弯腰抱起她,走到花园中央的凉亭里坐下。 他让程庭芜靠在自己怀里,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的小故事书,轻声念了起来。 小孩子本就觉多,加上晚膳吃得饱,又被爹爹有力的臂弯抱着,听着温柔的故事声,程庭芜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小脑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像枝头打盹的小鸟。 没等林砚深把故事念完,她的眼皮就彻底合上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林砚深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眼底满是宠溺。 这时,程清沅端着一盏温好的安神茶走了过来,见女儿睡得安稳,放轻了脚步,柔声对林砚深说。 “把安安给我吧,我抱她回房睡,你也奔波了一天,早些歇着。” 林砚深小心翼翼地将程庭芜递到程清沅怀里,生怕动作重了吵醒女儿。 程庭芜在半梦半醒间,从一个温暖的怀抱换到了另一个温暖的怀抱。 阿娘的怀抱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比爹爹的臂弯更柔软,让她下意识往程清沅怀里缩了缩,小眉头也舒展开来。 程清沅抱着她走进卧房,轻轻将她放在铺着软绒褥子的床榻上,又细心地为她盖好薄被。 临走前,她还俯身在程庭芜的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动作里满是疼爱。 随后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房门悄悄带上。 浓重的睡意像潮水般包裹着程庭芜,可她的感官还残留着一丝清醒。 她的眼角不自觉地滑下一滴泪,顺着脸颊落在枕头上。 明明清醒地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可她又忍不住,贪婪地想要留住这瞬间,想让这份圆满再久些。 倦意越来越浓,心底的恐惧也在悄悄蔓延。 程庭芜开始害怕,害怕明天一睁眼,那些让她贪恋的温暖,会像晨雾一样,风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 第152章 忘忧枕(26) 可没等她再多想,浓重的睡意便彻底将她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的场景果然变了。 天色已近薄暮,天边染着一层温柔的橘粉,而身下不再是程府卧房的软褥,双脚正踩在被灯笼映得暖亮的石板路上。 两侧的店铺早早就挂起了各式花灯。 绢面的荷花灯、竹骨的兔子灯、镂空的走马灯,一盏盏点亮后,暖黄的光透过灯纸洒出来,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风一吹,挂在店铺檐角的灯穗轻轻晃动,连带着彩色幌子也哗啦啦作响。 街边的糖画师傅正用融化的糖液在石板上勾勒,很快就画出一只展翅的蝴蝶,引得围观众人拍手叫好。 不远处的杂耍班子里,艺人正踩着高跷翻跟头,衣袂翻飞间,满场都是喝彩声。 灯谜摊前更是热闹,有人皱眉思索,有人低声讨论,一旦猜中,摊主便会笑着递上一盏小巧的纸灯作为奖赏。 程庭芜愣了愣,才发现自己的身形比之前高了些,不再是被人抱在怀里的小不点,约莫有七八岁的模样。 身上穿着一身水绿色的夹棉袄裙,裙摆绣着细碎的金银花,外层还罩了件杏色外衫。 边缘缝着一圈浅粉的绒边,既能挡风,又不失灵动。 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绒面腰带,腰带末端坠着两个小巧的灯笼形银铃,走两步便会发出叮铃的轻响。 为了暖手,阿娘还特意给她缝了个暖手囊,此刻正挂在她另一只手腕上,囊里装着温热的炭,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暖意。 头顶的发髻梳得整齐,阿娘特意用红绒绳将发丝缠了两圈,又簪了一支梅花形的小银簪,簪头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一只温暖的手正牵着她,掌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度,驱散了指尖的凉意。 她转头一看,正是长了些个子的程书衍,他比之前沉稳了些。 身上穿的一件月白色的夹棉长衫,领口绣着暗纹流云,外面还罩了件藏青色的短款棉袍,既利落又保暖。 他手里提着一盏竹骨的兔子灯,灯笼面是半透明的绢布,里面点着小小的烛火,暖黄的光映得他眼底的笑意也格外柔和。 再看周围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穿着比平日里更鲜亮的衣裳。 姑娘们梳着精致的发髻,头上簪着新摘的绒花,有的还提着自己亲手做的花灯。 孩童们手里要么举着糖葫芦,要么拽着父母的手往灯谜摊跑,脸上都带着过节的雀跃笑意。 程庭芜看着满街的花灯与笑脸,心里瞬间明了,今日大抵是花灯节。 程书衍指着不远处的糖画摊,笑着对她说:“安安,你看那边的糖画!要不要二哥给你买一个?” 可不知为何,程庭芜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心底却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不安。 像细密的针扎着,让她呼吸都有些发紧。 她总觉得,今晚这热闹背后,藏着什么危险,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她连忙将程书衍的手握得更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摇着头急急地说。 “二哥,不用了,我不吃糖画……我也不想逛了,我们先回家吧,好不好?” 程书衍愣了一下,还以为妹妹是突然闹起了小脾气,便放缓脚步蹲下身,与她平视,耐着性子轻声哄道。 “怎么又不想逛了?方才在府里,你可是拉着我的袖子撒泼打滚,说一定要来看花灯的呀。”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 “是不是还在生阿娘的气?这阵子酒坊要赶酿花灯节的新酒,阿娘忙得脚不沾地,连囫囵觉都睡不了几个。” “大哥也被派去外地谈生意,实在抽不开身陪你,所以才让二哥带你出来,你忘了?” 见程庭芜还是抿着嘴不说话,程书衍又笑着哄她。 “你不是最喜欢吃甜的了吗?咱们让糖画师傅给你画一只圆滚滚的小猫,比上次的兔子还可爱,好不好?” “画完咱们再去猜灯谜,赢一盏兔子灯回家,好不好?” 他只当妹妹是小孩子心性,闹闹情绪便会好,说完便站起身,握着程庭芜的手,转身就要朝对面的糖画摊走。 程庭芜知道一时半会说服不了二哥,只能将他的手攥得更紧,心里默默祈祷着。 千万不要出事,千万要平安回家。 程庭芜心里的祈祷还没落下,程书衍已经牵着她走到了糖画摊前。 他对着摊主笑着说:“师傅,麻烦您给做一只小猫形状的糖画,要做得圆一点,我妹妹喜欢可爱的。” 摊主应了声好,便忙碌了起来。 等待的间隙,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扁担晃动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挑着两筐小橘子,颤巍巍地往这边走,脚步虚浮,像是没了力气。 走到程书衍身侧时,老爷爷脚下忽然一滑,连人带筐摔在了地上,金黄的小橘子滚得满地都是。 “爷爷您没事吧?” 程书衍见状,快步上前扶老爷爷,又弯腰帮着捡散落在地上的橘子,嘴里还念叨着。 “您慢点,地上滑,别摔着了。” 就在他松手的那一瞬间,一道黑影突然从旁边的巷子口闪了出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没等程庭芜反应过来,那人就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巴,另一只手则用力揽住她的腰,将她往黑暗的巷子里拖。 程庭芜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求救声,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程书衍,希望二哥能回头看看。 可街上实在太吵闹了,她微弱的呜咽声很快就被淹没,程书衍正专注地帮老爷爷捡橘子,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变故。 等程书衍将最后一个橘子放进筐里,老爷爷握着他的手连连道谢。 “多谢你啊小伙子,心肠真好!要是没有你,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道要捡多久呢。” 说着,老爷爷从筐里拿出两个最大最红的橘子,塞到程书衍手里。 “拿着,小伙子,沾沾福气,祝你大吉大利!” 第153章 忘忧枕(27) 程书衍笑着接过橘子,道了声谢,心里还想着要赶紧把橘子分给妹妹吃。 可他转身时,却发现方才程庭芜站着的地方空空如也,连一点影子都没有。 他手里的橘子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他却顾不上捡。 心脏瞬间揪紧,慌忙朝着四周喊:“安安?安安你在哪里?!” 见无人回应,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又拔高了几分。 “安安!别躲了!不许淘气了,快点出来!要玩捉迷藏咱们得回家玩,这里人太多了!” 可他喊了一遍又一遍,回应他的只有周围喧闹的人声。 他急得额角冒了汗,快步冲到糖画摊前,抓住摊主的胳膊追问。 “老板!您看到我妹妹了吗?就是刚才站在我身边的小姑娘,穿水绿色袄裙的!” 摊主停下手里的活,皱着眉想了想,摇了摇头。 “刚才一直在低头画糖画,没太注意……好像是有个小姑娘,不过没看见她往哪去了,是不是自己跑去找别的玩的了?” 程书衍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目光慌乱地扫过拥挤的人群,只觉得眼前的花灯、笑声都变得刺眼起来。 妹妹,他的妹妹,不见了。 “安安!程念安!” 程书衍不再是方才温和的模样,声音里满是急切,甚至带了点哭腔,伸手推开身边的行人。 “你出来啊!别吓二哥!” 他跑过猜灯谜的摊子,灯笼上的红纸被他带起的风掀得哗哗响,摊主皱眉呵斥,他也顾不上道歉,只一遍遍地喊着妹妹的名字。 他挤过围着杂耍班子的人群,被踩了好几脚,裤脚沾满了泥污,却依旧不停地往前冲,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穿浅色衣裳的小姑娘,可每次跑近了,都发现不是自己的妹妹。 方才老爷爷塞给他的橘子还滚在街上,被往来的行人踩得汁水四溅,像极了他此刻慌乱的心跳。 他想起出门前阿娘的叮嘱,想起安安攥着他的手时,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愧疚和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有没有人看到一个穿水绿色夹棉襦裙的小姑娘?七八岁,头发上簪着梅花银簪!” 他拉住一个路过的妇人,声音颤抖。 “您看到了吗?我的妹妹,她不见了!” 妇人摇着头走开,他又拉住一个挑着花灯的货郎。 “您见过吗?她腰间有银铃,走路会响的!” 货郎也只是摇头,脚步匆匆地离开。 街上的花灯依旧亮得晃眼,笑声依旧喧闹,可在程书衍眼里,这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虚影。 他的嗓子喊得发哑,嘴唇干裂,额头上的汗混着泪水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程书衍沿着方才走过的路,一遍遍地来回跑。 从糖画摊到巷子口,从杂耍班子到元宵坊,每一个角落都仔细找过,可哪里都没有妹妹的身影。 最后,他瘫坐在一盏兔子灯旁,看着眼前人来人往,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灯笼里的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双手捂着脸,肩膀不住地颤抖。 而此刻,在街尾那处无人问津的小巷里,程庭芜正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浑身都在发抖。 她身上那件绣着金银花的水绿色夹棉襦裙早已被粗暴地扒下,换成了一身灰扑扑、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裳,布料粗糙得磨着皮肤,又冷又硬。 原本梳得整齐的发髻被扯得散乱,阿娘亲手为她簪的梅花银簪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缕缕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有人用黑乎乎的锅灰,在她洁白的小脸上抹了好几道,把她原本精致的模样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满是恐惧的眼睛。 她的嘴巴被一块粗糙的破布堵住,布料带着一股难闻的霉味,勒得她脸颊生疼,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双手和双脚也被结实的麻绳捆着,绳子深深嵌进肉里,每动一下,都传来一阵刺痛。 她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面对身强力壮的成年人,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进这黑暗的巷子里,任由对方摆布。 程庭芜强忍着眼泪,努力想要看清眼前男人的脸。 可那男人显然很谨慎,下巴上沾着一圈浓密的假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像毒蛇一样盯着她。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男人突然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没等程庭芜反应过来,他就扬起手,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她的脸上。 “看什么看?小贱人,欠揍是不是!” 男人的声音粗哑难听,带着威胁的语气。 “再敢这么盯着老子,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程庭芜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瓷白的小脸瞬间肿起一片红痕,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迹。 疼痛让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上的锅灰滑落,留下两道浅浅的白痕。 这大概就是她命运的转折点了,之后便是漫长的颠簸流浪。 跟着人伢子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最后才误打误撞遇到了师父,被师父从救下,带回了与世隔绝的云栖谷。 此刻身处困境,一个疑问却在她心底越发清晰。 若这人是为了钱财而来,又这般有目的性地盯上她,大可以直接去程家讨要赎金。 程家是当地的酿酒大户,这些年靠着阿娘经营,家产丰厚,更何况阿娘那么疼爱她,哪怕要掏空家底,也绝不会舍不得花钱赎她。 可眼前的人伢子,却偏偏要大费周章地扒了她的衣裳、抹脏她的脸,显然是想把她伪装成普通的流浪孩子,再偷偷卖去外地。 他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圈子? 难道背后还有别的人指使,目标根本不是钱财? 程庭芜皱着眉,刚想再往下想,巷尾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着石子路慢慢走近。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屏住呼吸,透过眼睫上的泪珠,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 是二哥找来了吗? 还是阿娘发现她不见了,带着人来寻她了? 她用力扭动了一下被绑住的手腕,满心期待着来者是能拯救她的人。 第154章 忘忧枕(28) 只可惜,出现在巷口的却不是她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比她大上一些的女孩,约莫十岁出头,身形纤细得像株风中的芦苇。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间微蹙着,那股挥之不去的忧郁气质,与她的年纪格格不入,像是心里藏了数不清的沉重心事。 程庭芜见来者只是个半大孩子,心瞬间揪紧了。 她自己已经落入这豺狼虎豹之手,万万不能让旁人也栽进来。 她猜是巷子这头光线昏暗,女孩没看清眼前的危险,便咬着牙,冒着被大胡子再打的风险,用力扭动起被绑住的手腕。 制造出了一些动静来,想要让女孩注意到,赶快离开。 女孩显然是看到了她的动作,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依旧一步步朝巷子里走。 程庭芜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置信,她明明已经示警了,为什么这女孩还要往前走? 难道是她没看懂自己的意思? 没等程庭芜想明白,女孩已经走到了大胡子面前,缓缓停下了脚步。 让程庭芜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方才对她暴戾凶狠的大胡子,见了这女孩,脸上的凶光瞬间褪去,语气也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乖外甥女,你看,老舅可是按照你的吩咐,把人给绑来了,没出一点差错,先前说的好处……你可别忘了啊。” 程庭芜浑身一僵,外甥女?好处? 原来这女孩不是偶然经过,而是和大胡子一伙的? 那他们绑架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程庭芜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孩,又看向大胡子那张谄媚的脸,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大胡子注意到了她眼底的震惊,忍不住嗤笑一声:“这傻子,怕不是以为自己多好心,能救别人?” 他俯身凑近程庭芜,粗糙的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 “现在知道了吧?从头到尾就只有你才是那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都自顾不暇了,还想着提醒别人?真是笑死人了!” 大胡子的笑声粗哑刺耳,那女孩却只是淡淡瞥了眼地上狼狈的程庭芜,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反而对着大胡子露出一抹安抚的笑:“舅舅您放心,事成以后,该给您的好处断然少不了。” “咱们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我怎会亏了您?” “只不过眼下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得尽快把她给解决了,免得夜长梦多。” 大胡子一听这话,立刻连连点头。 “老舅信你!你这丫头的本事,老舅之前可是见识过的,比那些小子都厉害!” “拿就按咱们一开始说的,把她拖出城去处理了?” “到时候就算有人路过发现,看她一身破破烂烂的,也只会当是死了个没人管的小乞丐,谁会在意?” 说罢,他便撸起袖子,弯腰就要去拽程庭芜的胳膊,手指刚要碰到她的衣裳,那女孩却突然抬手拦住了他的动作。 大胡子动作一顿,满脸不解地看向她:“小婉,你这是啥意思?” 林婉筝缓缓蹲下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 “直接杀了她,未免也太便宜了,这世上,多少人求一个干脆的死都求不得,凭什么让她这么轻松?”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程庭芜被打肿的脸颊,语气里满是恶意。 “这样吧,舅舅你把她送得远些,卖到那些穷鬼、赌鬼最爱扎堆的地方,就找最廉价的窑子,把她扔进去。” “让她从程家娇生惯养的小姐,变成人尽可夫的娼妇,日日夜夜过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重复着被人糟践的苦。” “光是想想她那时候的模样,我都觉得痛快。” 说到最后,她眼底的笑意更浓。 “况且,把她卖掉还能得些银钱,刚好够舅舅拿去买酒喝,也不算浪费了,您说是不是?” 程庭芜躺在地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她用力睁着眼睛,视线死死锁在林婉筝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 实在无法想象,那样恶毒、那样残忍的话语,会从一个不过十岁出头的孩子口中说出来。 她分明不认识这个女孩,更谈不上得罪。 可对方看向她的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满是毫不掩饰的恶意,仿佛她们之间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事情的发展,早已超出了程庭芜的心理预期。 她从未想过,失忆前的自己竟遭遇过这样的绝境,不是简单的绑架勒索,而是有人处心积虑要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饶是她心里清楚,自己最后并没有真的落入那般境地,大概是大胡子在带她离开的路上出了意外,或是遇到了什么变数,才让她有了逃生的机会。 最终被师父救下带回云栖谷,免于那些非人的苦难。 可此刻听着林婉筝轻描淡写地规划着她的悲惨未来,感受着对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恶毒,她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气愤。 眼前的女孩就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表面看似平静,骨子里却阴冷又恐怖。 只用几句话,就足以将人拖进无边的地狱。 大胡子站在一旁,听着林婉筝轻描淡写地说着那般残忍的安排,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忌惮。 他虽不是什么好人,干的也是掳人倒卖的勾当,可这般年纪的孩子,能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心肠之狠毒,还是让他有些发怵。 但转念一想,古往今来能成大事的人,哪个不是心狠手辣? 只要不威胁到他,还能有利可图,她心肠毒不毒,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反正遭殃的又不是他。 巷子里的气氛略微凝固了两秒,大胡子才压下心底的那点异样,连忙点头应道。 “好!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找辆车,把她送远些,保证卖去最偏的窑子里,让她再也回不来!” 林婉筝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道。 “今晚是花灯节,城里人为了过节热闹,城防比平日里松懈不少,正是出城的好时候。” “你别耽误时间,趁早带着她离开,免得天亮后盘查变严。” “等我这边的事成功了,自然会想办法联系你,到时候该给你的好处,一分都不会少。” 第155章 忘忧枕(29) “好嘞!我明白!” 大胡子连忙应下,生怕耽搁了时间。 两人没再多说,当即就此分开。 林婉筝转身走出巷子,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大胡子则找来一个粗麻布麻袋,粗鲁地将程庭芜塞了进去。 麻袋口一扎,只留下一点缝隙让她勉强呼吸。 随后,他扛起麻袋,脚步匆匆地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 麻袋里的程庭芜被晃得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粗糙的麻布摩擦着脸颊的伤口,疼得她倒抽冷气。 每走一步,身体就跟着颠簸一下,只觉得半条命都要被颠没了。 周围一片昏黑,她看不见外面的景象,连时间过去了多久都无从知晓。 起初大胡子还把她扛在肩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大概是嫌沉,便将麻袋往地上一扔。 “砰”的一声,程庭芜的后背撞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紧接着,她就被拖拽着塞进了一辆板车,板车的轮子碾过石子路,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在麻袋里滚来滚去,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不知又走了多久,板车终于停了下来。大胡子将麻袋拖下车,解开扎口的绳子,把她从里面拽了出来。 外面的光线格外刺眼,程庭芜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 这里是一片荒凉的郊外,只有几棵枯树立在路边,远处隐约能看到农田的轮廓,早已没了城里的热闹。 大胡子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就着皮囊里的水啃了起来,丝毫没理会旁边的程庭芜。 程庭芜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嘴唇也干得发裂,可她知道,大胡子绝不会给她东西吃。 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能换取钱财的货物,只要还活着,能顺利卖出去,就压根不需要费心思照顾。 更何况,他还得防着她恢复力气后逃跑,给她吃东西,不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程庭芜靠在枯树干上,望着远处通往城镇的方向,眼眶忍不住发热。 她心想,这时候阿娘定是已经知道她失踪的消息了吧? 阿娘那么疼她,怕是早就慌了神,说不定正带着人四处寻找,连觉都睡不着…… 一想到家人焦急的模样,她就觉得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疼。 又过了一会,大胡子终于啃完了手里的干饼,又举起皮囊猛灌了一大口水,喉结滚动间将水咽下去,这才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屑,准备继续赶路。 他转头看向靠在树干上的程庭芜,见她始终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哭也不闹,连眼神都没怎么动,倒生出几分新奇。 忍不住凑过去多看了两眼,粗着嗓子嘀咕:“奇怪,这孩子不会是个傻的吧?被绑了这么久,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程庭芜垂着眼,没接话,心里却清明得很。 方才观察了这么久,她早就看出来了,这大胡子空有一身蛮力,脑子却不太灵光,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粗笨,显然没什么主见。 这一系列的计划都是那个叫小婉的女孩部署的,他不过是个听话办事的工具人,负责把指令落到实处罢了。 若是能从他身上下手,说不定能问出些有用的东西。 比如对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处心积虑地害她? 程庭芜攥了攥手指,心里很快有了主意。 她故意对着大胡子呜呜了两声,头微微抬着,眼神示意他把自己嘴上的布条拿开。 大胡子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反倒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个傻子,傻子可卖不上什么好价钱,到时候还得被买主嫌弃。 但他并没打算理会程庭芜,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弯腰就要去抓她的胳膊,想把她重新塞进麻袋里赶路。 可没等他碰到程庭芜,原本安安静静的小孩突然像条滑溜的泥鳅,在原地扭来扭去。 大胡子没防备她会突然闹腾,一时竟没抓住人,反倒被她晃得心烦意乱。 他皱着眉,狠狠踹了踹地面,终是不耐烦地俯身,一把扯下勒在程庭芜嘴上的布条,粗声粗气地呵斥。 “你这死丫头,又作什么妖?” “我警告你,老实点!” “再敢乱动,我就把你扔在这儿喂狼,或者直接揍得你哭爹喊娘!” 布条被扯下的瞬间,程庭芜终于能顺畅地呼吸。 程庭芜没急着说话,先轻轻咳了两声,缓解喉咙的干涩,眼底却悄悄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开口。 下一秒,她突然拔高声音,带着哭腔大喊:“我要回家!我要找阿爹阿娘!” 哭声又尖又亮,在空旷的郊外格外刺耳。 大胡子本就烦躁,一听这哭闹声更是觉得头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同样是半大的孩子,怎么他外甥女林婉筝就能心思缜密地谋划这一切,眼前这丫头却只会哭着找爹娘,傻不愣登的? 果然还是他家的基因好,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能比的。 他不耐烦地抬脚踹了程庭芜的小腿一下,力道不算重,却也足够让她疼得瑟缩了一下。 “瞎嚷嚷什么?这荒郊野外的,就算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他 蹲下身,恶狠狠地盯着程庭芜。 “我刚吃饱饭,心情还算好,你最好识相点老实些,也能少吃点苦头,要是再敢闹腾,我有的是法子让你不痛快!” 程庭芜心里冷笑,她自然没指望靠哭闹让大胡子放了她,这么做不过是第一步。 先提出要回家这个根本不可能被满足的大需求,让大胡子产生抵触和烦躁,等他的耐心被消耗得差不多时,再抛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需求,他答应的概率就会大得多。 这就像平日里跟人讨价还价,先狮子大开口,再慢慢让步,对方反而更容易接受。 后来她才知道,这种一步步引导对方接受小要求,进而为达成最终目的铺路的法子,叫登门槛。 她立刻收住哭声,只留了些啜泣的尾音,肩膀微微颤抖着,一副受惊又委屈的模样,声音也放软了许多。 “我……我不闹了,也不喊了……可是我肚子好饿,我想吃点东西,就一点点……” 第156章 忘忧枕(30) 相较于放她回家这个大的要求,给点吃的显然容易满足得多。 大胡子果然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丫头突然变乖了,还只提了这么个小需求。 他皱着眉,从包袱里掏出那块没吃完的干饼,掰下一小块,粗鲁地塞进程庭芜嘴里。 “拿去吃!别磨蹭,吃完了马上走,可别耽误了时辰!” 大胡子将干饼塞到程庭芜嘴里,便直起身靠在枯树上,双手抱胸盯着她,显然是怕她又耍什么花样。 程庭芜叼着饼,侧过身子,抬了抬手腕,示意大胡子给自己松绑。 大胡子低头瞥了眼她的手腕,心想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腿还绑着,就算松开手,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弯腰蹲下身,伸手解开了程庭芜手腕上的麻绳。 绳子刚一松开,程庭芜就轻轻揉了揉发红的手腕,也顾不上饼子又干又硬,捧着那块小饼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干硬的饼渣刮得喉咙发疼,她却吃得飞快,一边吃一边悄悄用余光观察大胡子。 现在吃下这口东西,不仅是为了缓解饥饿、保存体力,更是为了让大胡子放下更多戒心,为接下来套话埋下伏笔。 饼子很快就见了底,程庭芜舔了舔嘴角的饼渣,喉咙却因为干硬的饼渣变得更渴了。 她抬眼看向大胡子,声音放得更软:“我……我有点渴,能不能再给我点水喝……” 大胡子闻言皱了皱眉,显然觉得这孩子事多,但看她刚才吃饼时乖顺的模样,又想起她毕竟是要拿来卖钱的,总不能渴出个好歹。 便不耐烦地从包袱里掏出水囊,拧开盖子,往程庭芜摊开的手心里倒了些,粗声说:“快点喝,别洒了!” 程庭芜双手捧着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缓解了干渴,精神状态也明显好了些,连带着脸色都比刚才红润了一点。 大胡子见她喝完,同时站起身:“行了,喝也喝了,吃也吃了,该赶路了,再磨蹭天就要黑了。” “叔,等等!” 程庭芜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角,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与急切。 “你抓我,是不是想要钱呀?” “要是为了钱,你把我送回家好不好?” “我阿娘可有钱了,她肯定会给你很多很多钱,比你把我卖到别的地方多得多!” 大胡子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郊外格外刺耳。 “你这丫头,倒还不算太傻!” “我知道你阿娘是程清沅,是城里有名的酿酒大户,是个厉害角色,也知道她疼你,为了你能掏钱赎人。” 他笑够了,才收敛了笑意,摇了摇头,“只不过可惜啊,我这回抓你,可不完全是为了钱。” “不为钱?那为什么要抓我呀?” 程庭芜故意睁大眼睛,一副听不懂的模样,心里却暗自紧张,终于要说到关键处了。 大胡子蹲下身,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要怪,就怪你挡了别人的路,偏偏自己心眼又傻,没什么防备,自然是玩不过人家。” “挡路?”程庭芜皱起小眉头,满脸困惑,“我就是个小孩子,能挡谁的路呀?” 她是真的想不通,自己现在就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就成了挡路的人? 大胡子看了她一眼,像是觉得跟一个小孩解释太多也没用,又像是懒得细说,只含糊道。 “你也不必想那么多,说白了,你其实也没做错什么,就是命不好,上一辈的恩怨,连累到你身上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真要怨的话,就怨你爹吧,要不是他当年做的那些事,也不会有后面这么多麻烦。” “我爹?”程庭芜猛地抬头,眼里满是困惑。 在这个幻境里,她与爹爹林砚深相处的时间不算长,可记忆里的爹爹,会轻轻捏她的脸颊,会给她讲睡前故事。 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宠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招惹祸事的不靠谱之人。 上一辈的恩怨?爹爹当年到底做了什么,竟会连累到她身上?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头打转,可没等她再追问,大胡子已经失去了耐心。 “别问东问西的,跟你个小屁孩说了你也不懂!” 大胡子粗声打断她,伸手就将她重新按倒在地,三下五除二地用麻绳绑住她的手脚,连带着嘴巴也被破布再次堵住。 随后,他扛起装着程庭芜的麻袋,迈开步子继续赶路,只留下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郊外渐行渐远。 接下来的两天,程庭芜几乎都是在颠簸中度过的。 白天被塞在麻袋里,只有偶尔停下休息时才能透口气,晚上则被扔在破庙里,靠着一点点干粮和水勉强维持体力。 大胡子赶路赶得急,显然是怕夜长梦多,直到第三天傍晚,他们抵达了一个陌生的小镇。 大胡子见四周人迹罕至,又觉得已经离得足够远,便打算找个合适的买家,把程庭芜卖掉。 他找到了镇子边缘一间破败的院子,敲了敲院门上的铜环。 不多时,一个穿着花布衫、脸上涂着厚粉的老鸨就开了门,眼神精明地上下打量着他,又往他身后瞅了瞅:“什么事?” “带了好货来,给您瞧瞧。”大胡子拍了拍肩上的麻袋,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这丫头虽说现在看着狼狈,可底子好得很,皮肤白,眼睛亮,长大了绝对是个美人胚子,送到你那楼里,保管能成头牌!” 老鸨挑了挑眉,显然没完全信他的话,只撇撇嘴。 “别光说好听的,我得先验货,要是个歪瓜裂枣,或者身子有毛病,可卖不上什么好价钱。” 大胡子连忙点头:“没问题!验货就验货!” 说着,他把麻袋放在地上,解开扎口的绳子,伸手将程庭芜拽了出来。 他粗鲁地扯掉她嘴上的布条,又松开了绑着她手脚的麻绳,推了她一把:“站好,让妈妈看看!” 第157章 忘忧枕(31) 程庭芜踉跄着站稳,身上的粗布衣裳又脏又破,脸上的锅灰还没洗干净。 可那双眼睛极亮,透着一股倔强的灵气,身形也纤细匀称,一看就是养得好的底子。 老鸨走上前,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又看了看她的脸,眼底渐渐露出满意的神色:“嗯,底子确实不错。” 她说着,就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钱袋,刚要数出银子递给大胡子,意外却突然发生了。 天空猛地暗了下来,一阵刺耳的呼啸声从头顶传来。 紧接着,一道橙红色的火光划破暗沉的天幕,像坠落的流星般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直砸在院子西侧的柴草垛上! 干燥的柴禾遇火即燃,噼啪声瞬间炸开,火星子溅起半人高。 不过眨眼的功夫,熊熊大火就裹着黑烟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连空气都被烤得发烫。 火星子随着风势四处乱窜,有的落在院墙上,有的飘进旁边的杂房,不大的院子瞬间被火光和浓烟笼罩,连远处的天空都被染成了橘红色。 “着火了!着火了!”老鸨吓得魂飞魄散,尖利的叫声被烟火气呛得断断续续。 她手里的钱袋掉在地上,银子滚得满地都是,却连捡都顾不上,转身就往屋里冲,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快救火!快把水缸里的水都提来!再晚房子都要烧没了!” 屋里的人听到喊声,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有的端着水盆,有的扛着木桶,乱作一团地往火堆边冲。 可火势太猛,刚泼出去的水瞬间就被蒸发,连半点火星都压不下去。 大胡子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程庭芜的脸颊被火光映得发烫,鼻尖满是烟火的焦糊味,可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她趁大胡子愣神的功夫,脚步猛地向后退了两步,随即拔腿就往院门外跑。 可刚跑出院子,才发现,街上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百姓们尖叫着四处逃窜,拥挤的人群像潮水般涌来,程庭芜被人潮撞得一个趔趄,重心不稳地晃了晃。 还没等她站稳,就被身后一个慌不择路的汉子狠狠推了一把。 她身体瞬间失衡,朝着旁边的护城河直直摔了下去。 下坠的瞬间,程庭芜下意识地抬头,却见一道流光从浓烟中穿过,像一条灵动的光带,快速划过头顶的天空,朝着远方的山脉飞去。 那流光的颜色温润柔和,尾部还拖着细碎的光点,竟让她觉得莫名的熟悉。 她的瞳孔猛地放大,脑海里闪过一丝模糊的记忆碎片。 可还没等她抓住,冰冷的河水就已经汹涌地吞没了她,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意识也迅速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而在这片意识幻境之外,无忧斜倚在云纹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缕流光。 看着幻境中程庭芜坠入河水的模样,嘴角漫不经心地勾了勾。 她轻抬手指,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没想到还是个遭了这么多罪的小可怜,就让我赠你一场安稳的美梦吧。” 话音落下,她指尖轻轻一点,那缕流光瞬间飞入梦境。 原本还在飞速下坠的画面骤然暂停,紧接着,火焰、河水、慌乱的人群开始飞速倒退。 时光如同被倒转的卷轴,一路回溯到花灯节最热闹的时刻。 满街的灯笼依旧亮得暖融融,商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声重新回荡在街巷,程书衍正牵着程庭芜的手,站在糖画摊前。 “啪。”无忧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幻境中的程庭芜猛地睁开眼睛,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河水的冰冷与窒息感。 她忍不住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眼眶都咳得泛红。 “安安,没事吧?是不是着凉了?” 身旁的程书衍立刻俯下身,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语气满是担忧。 “早知道刚才出门的时候,就该让你多穿件夹袄,你总说不冷,现在咳嗽了吧?” 熟悉的絮叨声在耳边响起,程庭芜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灯火璀璨的街景。 她这是……又回到了花灯节上? 没等她理清混乱的思绪,一只温热的手将一个东西塞进了她掌心。 是一只圆滚滚的糖画小猫,琥珀色的糖液泛着晶莹的光,小猫的耳朵、胡须都勾勒得憨态可掬。 程庭芜看着掌心的糖画,瞳孔骤然放大,她明明记得,之前在花灯节上,她根本没来得及拿到这只糖画。 可现在,糖画就安安稳稳地躺在她手里,一切都和记忆里不一样了。 “快尝尝呀,愣着做什么?” 程书衍见她盯着糖画不说话,忍不住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莫不是觉得这小猫太可爱,舍不得下口了?” 程庭芜的视线从糖画转移到程书衍脸上,二哥的笑容依旧,眼底满是对她的疼惜。 周围也没有那个卖橘子的老爷爷,更没有藏在暗处的大胡子。 她忽然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的回忆了,这应该是无忧为她编造的一场美梦。 在这场美梦里,没有突如其来的绑架,没有与家人分离的痛苦,一切的一切都会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而去。 可当程庭芜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场梦的时候,脑袋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子在剥离她的记忆。 那些关于被绑架的恐惧、坠河的冰冷、林婉筝的恶意,甚至是云栖谷的师父、现实里未完成的事,都在一点点变得模糊。 她努力的想抓住,但脑海中却渐渐开始变得空白。 “不好!” 程庭芜心中猛地一紧,明白过来。 只要入梦者察觉到异常、生出反抗意识,梦境就会自动启动抹杀机制,剥离人的自主性与真实记忆,让人彻底沦为沉浸在虚假幸福里的傀儡。 她不能忘! 现实里,她还没查清父亲当年的恩怨,没找到林婉筝背后的真相,更没来得及回到程家,告诉阿娘和哥哥们她还活着! 更何况她身上还肩负着寻找坤玉,拯救苍生的责任! 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蜷缩起身子,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一旁的程书衍见她突然这般痛苦,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蹲下身将她抱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安安!你怎么了?你别吓二哥啊!” 第158章 忘忧枕(32)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抱着程庭芜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跑,脚步慌乱得几乎要摔倒,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我这就带你回家,让阿娘请大夫来,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梦境之外,无忧看着光团里顽强抵抗的程庭芜,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耐。 她指尖凝聚起一团能量,语气冰冷:“敬酒不吃吃罚酒!明明有安稳的美梦可以做,偏要自讨苦吃!” 话音落下,她将那团能量狠狠注入。 光团里的光芒骤然变强,程庭芜身上的疼痛感瞬间翻倍,脑海里的记忆碎片像被狂风卷过,消散得更快。 她最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彻底昏睡在程书衍的怀中。 “安安!安安!” 程书衍感受到怀里的人没了动静,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他低头看着妹妹苍白的小脸,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只恨自己没长一双翅膀,不能立刻带着妹妹飞回家里。 一路上,他脚步飞快,怀里紧紧护着程庭芜,一个劲地往家的方向冲,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安安再坚持会儿,马上就到家了,马上就有大夫了……” 好不容易冲进程家大门,程书衍大声喊着:“快请大夫!安安晕倒了!” 下人听到喊声,连忙迎出来,看到程庭芜毫无生气的模样,吓得差点站不稳,连忙让人去请最好的大夫。 不多时,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赶来,给程庭芜把了脉,又仔细查看了她的气色,最后抚着胡须说。 “小姐只是出门时受了风寒,又许是玩得累着了,才会昏睡过去,并无大碍。” “我开一副驱寒的方子,让小姐好好睡上一觉,醒来后再喝了药,养上两日便没事了。” 听到并无大碍四个字,程书衍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却还是坚持守在程庭芜的床边,寸步不离。 直到第二天夜里,程庭芜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眨了眨懵懂的眸子,看着眼前熟悉的床幔,又转头看向守在床边的程书衍,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二哥?我怎么在家里呀?我们不是还在看花灯吗?” 她的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水,只剩下孩童该有的天真与茫然。 程书衍见她平安醒来,高兴得红了眼眶,连忙伸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你昨天在花灯会上晕倒了,可把二哥吓坏了!” “现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程庭芜被抱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回抱了程书衍,目光却飘向了窗外。 天边挂着一轮圆月亮,银辉洒在庭院里,温柔得让人心安。 可不知为何,她看着那轮月亮,心里却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任凭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到底失去了什么。 她只轻轻皱了皱眉,小声问:“二哥,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呀?” 程书衍以为她还在说昨天的事,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丫头,能忘了什么?不过是睡了一觉,等你好了,二哥再带你去看花灯,好不好?” 程庭芜点了点头,可心里那股莫名的失落,却像一缕轻烟,久久散不去。 她不知道,在她懵懂的意识深处,真正的自己已经陷入了沉睡之中。 …… 与此同时,昏睡中的贺云骁眉头微蹙,光团之内一片空白。 没有熟悉的场景浮现,没有记忆的碎片闪烁,只有一片单调的白,像被浓雾笼罩的荒原,连一丝过往的痕迹都寻不到。 无忧原本斜倚在软榻上,见此情形,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慵懒被疑惑取代。 她起身走了过去,指尖轻轻点了点光团的边缘,喃喃自语:“这是怎么回事?此前还从未出现过记忆光团空白的情况……” 贺云骁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显然是在意识深处剧烈抵抗,不愿让记忆被唤醒。 无忧这才反应过来,此人并非没有深刻的记忆,而是有一段回忆被他刻意埋在意识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触碰。 能让他如此抗拒,可见这段回忆给他带来的伤害,早已刻入骨髓。 想通这一点,无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满是玩味。 “越是不愿回忆,越是拼命遮掩,我反倒越好奇了,到底是什么样的过往,能让你这般避之不及?” 她不再犹豫,对准光团加强了术法能量:“既然你不愿主动想起,那我便帮你一把。” 贺云骁的身体微微颤抖,抵抗的力度越来越弱,自主意识被压制,在术法的强行提取下,光团里的空白终于被打破。 画面如同被风吹动的卷轴,缓缓铺展开。 青瓦白墙的小山村坐落在群山之间,村口的老槐树歪着枝桠,溪水绕着田埂潺潺流淌,村民们扛着锄头往来,脸上挂着淳朴的笑意,连空气中都飘着山野草木的清香。 孩童时期的贺云骁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踩着山间的小路,脚步轻快地往更深的山林走。 他的背上挎着一个小小的竹编背篓,打算进山采些蘑菇,晚上拿回家去炖汤喝。 路过一片山坡时,一阵微弱的喘息声忽然传入耳中,那声音又轻又急,像是小动物受伤后的喘息。 贺云骁停下脚步,歪着脑袋侧耳细听,心里又好奇又担忧,莫不是谁家的小羊在山上受了伤? 要是没人帮忙,说不定会被野兽叼走。 他握紧了手里那把用来挖野菜的小锄头,小心翼翼地拨开齐腰高的野草,循着声音的方向慢慢凑过去。 草叶划过他的手腕,留下浅浅的划痕,他却毫不在意,只睁大眼睛往前看。 等看清草丛里的东西时,贺云骁愣了一下,竟是一只小狼。 它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绒毛,沾了不少泥土和草屑,右前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曲着,伤口处还在渗血,染红了周围的枯草。 听到脚步声,小狼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还龇起了尖尖的乳牙,试图用稚嫩的凶狠吓退来人。 可它的身子却在微微发抖,显然是因为疼痛和恐惧,那副故作凶狠的模样,反倒透着几分可怜。 第159章 忘忧枕(33) 贺云骁停下脚步,没有再靠近,只是轻轻放下手里的小锄头,小声说。 “别怕,我不伤害你,我就是想看看你的腿……” 他说着,还慢慢蹲下身子,伸出手,掌心朝上,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许是感受到了他的善意,又或许是实在没了力气再抵抗,小狼龇起的牙缓缓收了回去,喉咙里的低吼也弱了下去。 只睁着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贺云骁的动作,身体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 贺云骁见状,心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先轻轻碰了碰小狼崽的绒毛,触感有些粗糙,还沾着泥土,带着小动物特有的温热。 确认小狼没有反抗,他才慢慢将手探到小狼身下,动作轻柔地将它抱了起来。 小狼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却没有挣扎,还将脑袋往他的掌心蹭了蹭,像是在寻求一点温暖。 贺云骁抱着小狼,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先绕到后山的坡上,凭着奶奶教过的辨认草药的法子,找了些止血的蒲公英和三七,给小狼处理伤口。 他先用石头将草药砸烂,轻轻敷在小狼流血的腿上,再用布条慢慢缠好,动作轻得生怕弄疼它。 看着伤口不再渗血,总算没那么吓人,贺云骁才松了口气,抱着小狼往山脚下走去。 他不敢把小狼带回家。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圈养家畜,鸡鸭牛羊随处可见,小狼毕竟是野兽,万一忍不住去偷吃别人家的家禽,不仅会被村民打死,家人也会跟着受牵连。 思来想去,贺云骁想起山脚下有个废弃的地瓜窖,干燥又隐蔽,便抱着小狼往那里去。 他清理掉窖里的杂草和碎石,又铺了些柔软的干草,给小狼做了个简单的窝,才把它轻轻放进去。 从那以后,贺云骁上山的次数更勤了,采蘑菇、挖野菜也比以前更卖力。 有时候运气好,捉到一只小野兔或小野鸡,他忍着肚子里的馋虫,也舍不得吃,把肉偷偷送到地瓜窖里给小狼吃。 小狼的伤势在他的照顾下渐渐好转,从一开始只能趴在窝里,到后来能慢慢站起来走动,对待他的态度也越来越亲昵。 每次贺云骁一来,它就会摇着尾巴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还会把找到的野果子叼到他面前。 贺云骁把这只小狼崽当成了自己特殊的朋友,常跑到地瓜窖里跟小狼崽絮絮叨叨。 说早上娘煮的红枣粥特别甜,爹教他写的字他早就会写了,还说等小狼伤好了,他要带它去后山看漫山的野杜鹃…… 小狼总会安静地趴在他身边,用温暖的身子贴着他的手腕,偶尔还会用舌头轻轻舔他的指尖,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这样安稳的日子过了约莫半个月,贺云骁每天都要往地瓜窖跑两趟。 直到有一日,他正蹲在窖口给小狼喂肉干,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陆檀渊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云骁!我找你好几天了,还想你最近怎么都不去村头跟我们摸鱼捉虾了?原来在这里藏了好东西啊!” 贺云骁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就见陆檀渊正探着脑袋往窖里瞅,眼睛瞪得溜圆。 小狼从未接触过贺云骁以外的人,被这突然出现的陌生身影吓了一跳。 又听见陆檀渊闹哄哄的声音,还伸着手指着自己,当即竖起了耳朵,从干草堆里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低吼,一副随时要发怒的模样。 “阿渊,你别吓它!” 贺云骁连忙侧身挡在窖口和陆檀渊之间,又回头轻轻拍了拍小狼的脑袋安抚它,才对陆檀渊解释。 “它是我上次上山发现的,那时候它腿受了重伤,快不行了,我就把它带到这里养着,现在好多了。” 陆檀渊被小狼的模样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却还是忍不住歪着脑袋,透过贺云骁的胳膊缝往窖里瞅。 这一看,他忽然指着小狼的额头,惊讶地喊了起来:“云骁!你快看!它额头上有光!” 贺云骁愣了一下,连忙转身看向小狼。 果然,小狼的额间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淡蓝色的图腾,像朵小小的火焰,正微微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在灰褐色的绒毛映衬下格外显眼。 他之前从未见过这个,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这肯定不是普通的小狼!”陆檀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我听村里老人说,有些山里的精怪会化成形,万一它是妖怪,哪天发起狂来,伤了村里的人怎么办?” “云骁,你还是趁它现在没闹事,赶紧把它送走,或者……或者告诉村长吧!” 贺云骁的心沉了沉。 他跟小狼相处了这么久,早就有了感情,知道小狼性子温顺,从来没偷跑过村子,更没伤过人,私心根本舍不得送走它。 纠结了许久,贺云骁终是咬了咬牙,对陆檀渊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把它送走的,你别告诉别人,好不好?” 陆檀渊见他答应,才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让他小心些,便先回了村。 接下来的几天,贺云骁一边继续照顾小狼,一边琢磨着该把它送到哪里。 既不能太远,又不能太近,可还没等他想好,意外就发生了。 那日清晨,他上山采了满满一背野果,下山后想着先去看看小狼,再回村给爹娘帮忙。 可当他走到地瓜窖前,却发现窖口的干草被扒开了,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之前给小狼铺的小毯子。 他愣了好一会,心想也许是小狼的伤彻底好了,想回山林里去了吧? 虽然舍不得,可他知道,山林才是小狼真正的家。 他轻轻抚平毯子上的褶皱,默默告诉自己,这样也好,至少小狼自由了。 可刚走出没几步,贺云骁的脑海里就冒出了可怕的想法来。 万一不是小狼自己走的呢?万一有村民发现了地瓜窖,见它是狼崽,就直接打死了? 又或者,小狼伤好后性子野了,自己跑进了村子,误把村民的家禽当成猎物,甚至伤了人? 他不敢再想下去,却又控制不住地往最坏的方向琢磨,万一小狼真的伤了人,村民们肯定不会放过它。 贺云骁咬了咬牙,背篓往路边的草丛里一扔,拔腿就往村子的方向跑,脚步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第160章 忘忧枕(34) 风在耳边呼啸,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每跑一步,心里的焦虑就多一分。 他必须快点回村,不管小狼是自己走了,还是出了别的事,他都要亲眼确认才放心。 可刚跑到村口,一阵凄厉的惨叫就刺破了空气,像尖刀一样扎进贺云骁的耳朵里。 他浑身一僵,脚步顿在原地,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顺着惨叫声望去,他看到了此生最恐怖、也最不愿相信的一幕。 原本巴掌大的小狼,此刻身形竟膨胀到比成年男子还高大好几倍,灰褐色的绒毛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黏成一绺一绺,在阳光下泛着狰狞的光。 它的眼睛不再是温和的琥珀色,而是透着猩红的疯狂,嘴角还挂着撕碎的布条与血肉,涎水混合着血滴落在地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一个村民被它用锋利的爪子按在地上,胳膊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狼妖像是玩闹般,猛地扬起爪子,将那村民的身体拽起来,再狠狠往旁边的石磨上砸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村民的惨叫声戛然而止,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滑落在地,再也没了动静。 不远处,另一个试图逃跑的妇人被小狼追上。 它张开满是獠牙的嘴,一口咬在妇人的肩膀上,猛地甩动脑袋,硬生生将妇人的手臂撕扯下来。 鲜血喷溅在狼妖的脸上,它却像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将撕下来的肢体抛向空中,又在落下时用爪子接住,反复玩弄着。 几个幸存的村民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只能眼睁睁看着狼妖在村子里肆虐,眼里满是绝望。 贺云骁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不敢相信眼前这只嗜血的怪物,就是之前会用脑袋蹭他手心、会把野浆果叼给他的小狼。 那些画面与眼前的血腥重叠在一起,像染了糖霜的刀片。 他张了张嘴,想喊小狼,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先顺着脸颊滑落,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变成一道道狼狈的泪痕。 可看着又一个村民被狼妖的爪子划开胸膛,温热的鲜血溅在石墙上,贺云骁猛地回过神. 不能再等了!人命关天,再拖下去,只会有更多人丧命! 他一把抹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朝着狼妖所在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小狼!是我!你看看我!” 他以为,自己与小狼朝夕相处半个月,那些喂肉干、换草药、絮絮叨叨说话的日子,总能在它心里留下一点痕迹。 哪怕它此刻失了理智,或许听到自己的声音,看到熟悉的人,就能找回一点良知。 果然,正在撕扯尸体的狼妖动作一顿,猩红的眼睛猛地转向贺云骁的方向。 它停下了肆虐的动作,巨大的头颅微微歪着,像是在辨认他的身份。 贺云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里燃起一丝希望,又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带着颤抖:“小狼,你还记得我吗?” 话还没说完,狼妖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猩红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熟悉与温和,只剩下疯狂的杀意。 它四肢蹬地,巨大的身躯像一座小山般朝贺云骁猛扑过来,带起的风里满是血腥气,锋利的爪子泛着冷光,直逼他的面门。 “骁儿!小心!” 一声急促的呼喊划破空气,贺云骁的娘亲从旁边的屋子里冲了出来。 她原本躲在门后,看到儿子要被怪物攻击,哪里还顾得上害怕,几乎是凭着保护孩子的本能,扑到贺云骁身前,张开双臂想护住他。 可在失控的狼妖面前,人类的身躯脆弱得像一张纸。 狼妖根本没把这个碍事的人放在眼里,粗壮的前爪狠狠一挥,就将贺云骁的娘亲掀飞出去。 她的身体撞在旁边的院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流。 临死前还挣扎着想去够贺云骁的方向,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阿娘!”贺云骁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想去扶娘亲,却被突然冲过来的父亲死死按住。 他爹手里握着一把砍柴刀,脸色惨白却眼神坚定,将他往身后推:“快跑!往村外跑!别回头!” 说完,他爹举起砍柴刀,朝着狼妖冲了过去,刀锋朝着狼妖的眼睛砍去。 可狼妖反应极快,头一偏就躲开了,紧接着张开满是獠牙的嘴,一口咬住了他爹的肩膀。 锋利的牙齿瞬间穿透了皮肉,甚至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爹疼得闷哼一声,却死死攥着砍柴刀,拼尽全力往狼妖的脖子上砍去,可这一刀只划开了一道浅浅的伤口,流出的血让狼妖更加狂暴。 狼妖猛地甩动头颅,将贺云骁的爹狠狠砸在地上。 没等他爬起来,狼妖又扑了上去,巨大的爪子踩在他的胸膛上,肋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紧接着,狼妖低下头,一口咬断了他爹的脖子,温热的鲜血喷溅在贺云骁的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贺云骁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着娘亲倒在血泊里,看着父亲的尸体被狼妖踩在脚下,连眼睛都忘了眨。 亲生父母就在他面前,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他曾经视作朋友的怪物手里。 温热的血、破碎的骨头、绝望的眼神……将他的心脏反复切割、碾碎。 他想喊,想跑,想冲上去跟狼妖拼命,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看着狼妖再次转向他,猩红的眼睛里,下一个目标就是他。 狼妖嘴边还挂着父亲的血肉,涎水混合着血珠滴落,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像重锤敲在贺云骁的心上。 就在这时,一道飘渺的画外音突然传入他的耳中,不像是从任何方向传来,反倒像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 “想要改变这一切吗?想要拯救你的亲人吗?” 贺云骁猛地睁开眼睛,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第161章 忘忧枕(35) 他四处张望,却没看到任何人的身影,只有狼妖还在步步逼近,腥风越来越近。 “别找了,”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引导,“看向那边——” “踏入那扇门,你将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你失去的,你遗憾的,都能回来。” 贺云骁顺着声音暗示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凭空漂浮着一扇门。 当他的目光穿过门板,看到门后的景象时,瞳孔骤然放大。 门后是从前那个安静祥和的小山村,村口的老槐树枝叶繁茂,溪水潺潺流淌。 爹娘正站在自家院门口,笑着朝他挥手,连空气里都飘着熟悉的饭菜香,和眼前的地狱景象判若两人。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目光呆滞地盯着那扇门,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进去。 只要进去,爹娘就能活过来,一切就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这个念头像藤蔓在贺云骁的心头肆意生长,可就在他的脚尖即将触碰到门的瞬间,被无忧强行压制的自主意识突然开始剧烈挣扎。 梦境之外,无忧看着贺云骁停滞的脚步,脸色骤然一变。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贺云骁意识的反抗,那股不愿被操控的力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她立刻加大术法的力度,声音也变得尖锐,带着更强的蛊惑意味,直接钻进贺云骁的脑海。 “你还在等什么?!” “你以为这场悲剧是谁造成的?是你!都是因为你!” “若不是你一时心软,非要留下那只狼妖,若不是你把它藏起来,不肯送走,村里的人怎么会惨死?你的爹娘怎么会丧命?” “你就是个杀人凶手!是你害了所有人的性命!” 这些话像重锤一样砸在贺云骁的心上,让他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啊,若是没有他,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我能帮你。” 无忧见他动摇,立刻放缓了语气,声音又变得温柔起来,带着诱哄的意味。 “只要你踏进那扇门,我就能带你回到过去,回到你刚发现小狼的时候,回到陆檀渊劝你送走它的时候……” “这样一来,所有的悲剧都能被阻止,你的爹娘会活着,村民们也会活着,你再也不用做杀人凶手了。” “快,去吧。”无忧的声音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迈出这一步,你就能摆脱所有的痛苦和愧疚,快去吧……” 贺云骁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一边是理智告诉他这是虚假的诱惑,一边是内心深处对拯救亲人的渴望,还有无忧施加的愧疚感,像无数只手,拉扯着他朝着那扇门靠近。 门后爹娘的笑容在眼前愈发清晰,仿佛再往前一步,就能扑进那温暖的怀抱。 可就在这时,贺云骁的脑海里突然闪过爹娘临死前的画面。 娘亲被狼妖掀飞时,眼里最后望向他的,是担忧而非怨恨;父亲拼尽最后力气将他推开时,喊的是快跑而非怪罪。 这些真实的细节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无忧布下的迷障。 “不!” 贺云骁猛地后退一步,大喊道。 他周身迸发出一股无形的力量,将缠绕在意识里的术法震得粉碎,原本模糊的理智瞬间清明。 贺云骁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梦境之外的方向,声音铿锵有力,没有半分犹豫。 “这些都是假的!不过是你从我的记忆里提取出的碎片,拼凑出的一场骗局!” “我的爹娘早就死了,死在我面前,死在那只狼妖爪下!”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却更多的是清醒的坚定。 “就算我现在迈入这道门,也不过是从一片虚无,掉进另一个精心编织的虚假世界!” 贺云骁朝后退了几步,随着他的离开,门后的幻象也随之扭曲、模糊。 “假的就是假的!就算得到了,又有什么用?” “不过是自欺欺人,用虚无的假象麻痹自己,逃避真正的过往罢了!” “我贺云骁,绝不会做这种懦夫!” 贺云骁的意识在混沌中站稳脚跟,再无半分动摇。 甜蜜是温柔的陷阱,能轻易模糊人的理智,痛苦是清醒的警钟,每一次回想,都在提醒他何为真实、何为虚妄。 这些年,他无数次在深夜从噩梦中惊醒,无数次强迫自己复盘那段过往,不是自虐,而是要让这份痛苦成为刻在骨子里的烙印。 他早已在一次次自我拉扯中,练就了对抗痛苦的韧性,也守住了辨明真假的底线。 无忧以为,从这段最痛的记忆下手,能轻易击溃他的心理防线,却忘了,痛苦于弱者是深渊,于强者却是铠甲。 她想用虚假的救赎诱惑他,却不知贺云骁要的从不是沉溺于幻象的自欺欺人,而是带着这份痛苦,降伏更多作恶的妖兽,守住更多人的平安。 光团之外,无忧看着彻底清醒的贺云骁,脸色难看。 原本孩童模样的贺云骁周身泛起一层冷光,身形在光影中快速拉长,粗布短褂褪去,换上了他平日所穿的玄色劲装,腰间长剑骤然出鞘,寒光凛冽。 他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四周混沌的梦境,没有半分迟疑,挥剑就朝虚空中砍去! 剑光划破梦境的迷雾,竟直接震得无忧所在的结界泛起一阵涟漪。 无忧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踉跄着后退半步,她怎么也没想到,竟有人能在她编织的梦境里挣脱束缚,还能直接凝聚实体力量与她对抗。 她操控梦境这么久以来,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更让她心慌的是,身旁另一个光团里,原本眼神懵懂的程庭芜忽然皱起了眉,竟隐隐有了苏醒的迹象。 或是她方才为压制贺云骁而分散的力量,让程庭芜也察觉到了梦境的破绽。 “该死!” 无忧低骂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里满是悔意。 早知道这两个家伙这么难对付,当初就该直接把他们赶出去,也不至于现在陷入这般两难的境地。 一边要应付贺云骁的剑招,一边还要分心去加固程庭芜的梦境,稍有不慎,两人都要挣脱她的掌控。 第162章 忘忧枕(36) 无忧在梦境中焦头烂额,而客栈外等待的众人,也没了最初的平静。 从程庭芜和贺云骁踏入客栈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时辰,客栈里始终静得诡异,没有丝毫动静传出。 梅遇青最先按捺不住,眉头紧锁着看向客栈大门,沉声道。 “不对劲,不该一点声响都没有,会不会是已经和器灵起了冲突,只是动静被结界拦在了里面?” 高文州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 “有这个可能,我觉得不能再等了,必须进去看看情况。” 梅映雪也点头表示赞同,可目光扫到身旁的小芹时,又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小芹年纪小,又没有灵力在身,根本无法应对客栈里的危险。 “那小芹怎么办?”梅映雪看向众人,语气里满是犹豫,“总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外面吧?” 梅遇青略一思索,看向梅映雪:“映雪,你就留在外面照看小芹吧。” “啊?我吗?”梅映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留下。 一旁的高文州毫不客气地补了句:“现在我们几个人里,就你的灵力最弱,实战经验也最少,你不留,难道让小芹自己留着?” 这话虽然直接得有些刺耳,却是不争的事实。 梅映雪的实力在众人中确实垫底,灵力薄弱,实战经验也少,真要是跟着进去,不仅帮不上忙,说不定还得让别人分心护着她,反倒成了累赘。 更何况,小芹是个怕生的小姑娘,自始至终都怯生生地跟在梅映雪身边,攥着她衣角的手就没松开过,女孩子之间总归更亲近些。 她留下,既能护住小芹,也能让其他人没有后顾之忧地进去探查。 梅映雪点了点头,“好吧,那我留在外面照看小芹。” “你们进去后一定得小心点,若是遇到危险,别硬撑着跟对方死磕,先退出来再想办法,知道吗?” “晓得了。”高文州嬉皮笑脸的,显然是没太把这回的器灵当回事。 梅映雪牵着小芹的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你们几个自己注意点啊!” 三人没有回头,只抬手挥了挥,便推开客栈大门,迈步走了进去。 刚踏入客栈,一股诡异的寂静便扑面而来。 “不对劲。”陆檀渊率先停下脚步,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上。 高文州和梅遇青也立刻反应过来,三人默契地背对着背站成一个圆圈,各自负责一个方向,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大堂的每一个角落。 “人呢?”高文州皱着眉,语气里满是纳闷。 “这么大的客栈,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老大和程姑娘也不见了,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 “未必是消失”,梅遇青抬头看向二楼的楼梯口,“许是在楼上。” 察觉到有人进了客栈,无忧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没想到刚应付完两个难搞的,又有人闯进来添乱! 她看着依旧在梦境中挣扎的二人,听着楼下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决定先去把新来的人赶走,免得他们坏了自己的事。 无忧迅速在床榻外布下一层加固的结界,确认二人暂时无法挣脱后,才转身离去。 梅遇青等人正准备踏上楼梯,一道身影突然走了出来。 “几位客人不好意思,客栈里的房间都已经住满了,实在招待不了各位,还是请回吧。”无忧客气浅笑道。 “这话就有意思了。”高文州率先停下脚步,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哪有做生意的这么赶客?” “我们都已经站在这儿了,你说没房间就没房间?也不提前挂个牌,告知一声。” “再说了,我们几个糙老爷们也不挑,哪怕是柴房或者阁楼,随便找间能落脚的地方,我们凑挤一晚就行。” 他一边说着,眼神却不着痕迹地往无忧身后看去。 无忧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高文州的心思,瞬间明白过来,眼前这几人,怕不是和方才那两人是一伙的! 她伪装的笑意瞬间褪去,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我说没房间就是没房间,客人还是识趣些,快些离开吧,否则……” “否则什么?”陆檀渊向前踏出一步,眼神凌厉,“难不成你还想对我们动手?” “动手又如何?” 无忧眼中寒光一闪,手腕猛地一甩,光球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朝他们的面门砸去。 那光球表面竟隐约浮现出瓷纹裂痕,落地时若炸开,定会如碎瓷般迸射锋利碎片,更添几分凶险。 “小心!” 高文州低喝一声,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指尖灵力一引,符纸瞬间燃成灰烬,化作一道金色屏障挡在身前。 光球撞在屏障上,金色光芒剧烈闪烁,光球表面的瓷纹裂痕骤然扩大,带着瓷器碎裂的脆响,将屏障硬生生震碎。 余波裹挟着细碎的瓷片溅向高文州,他匆忙侧身躲避,肩头仍被划开一道浅口,胸口更是一阵发闷。 与此同时,陆檀渊不退反进,右手握住剑柄,猛地拔出佩剑,刀锋划过空气,带起一道冷冽的银光,直劈向无忧的手腕。 他动作极快,刀风凌厉,逼得无忧不得不收回术法,侧身躲避。 可她显然早有准备,左脚在地面一踏,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出数尺。 同时抬手对着地面一挥,数根瓷刺从青砖下破土而出,那瓷刺通体光滑,顶端尖锐如刀锋,稍有不慎便会被刺穿皮肉。 刚斩断一根,又有更多瓷刺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将退路死死堵住。 陆檀渊将瓷刺尽数斩断,断裂的瓷刺落地时碎成更小的碎片,却仍在地面上滚动着,试图再次凝聚。 他脚步不停,朝着无忧逼近,剑风如影随形,不给她重新操控瓷刺的空隙。 高文州和陆檀渊一远一近,一攻一防,竟时将无忧拖住,面对夹击,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梅遇青抓住这个间隙,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着二楼楼梯奔去。 踏上二楼回廊,两侧厢房的门基本上都是紧闭着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却听不到半点动静。 梅遇青迅速推门而入,目光飞速扫过房间的床榻、桌案与角落,没看到熟悉的身影便立刻退出,继续查探下一间。 直到他推开最后一间厢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