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死后成了宿敌金丝雀怎么办》 第1章 魂穿成死对头的金丝雀 顾意死了。 她女扮男装十数载,从翰林院修撰爬到先帝托孤重臣,靠的不仅是才学,还有近乎偏执的谨慎——压低声线至喉间留下旧伤,束胸缠身从未懈怠,甚至不惜以寒药断绝月信,将自己炼成了一把向上的利刃。 可最终,一场大火,将她和她苦心经营的一切焚尽。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她猛地睁开了眼,入目的却非地狱景象,而是流苏轻荡的纱幔锦帐。 不对! 她本能摸向腰间常年隐藏的短刀—— 指尖触及的,却是轻软光滑的绸缎寝衣。 她蓦地一惊,翻坐起身。 动作间,墨色长发披散下来,垂落肩头。她一眼瞥见屋角立着的铜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如画的脸。 眉眼轮廓与她极为相似,眼尾却勾勒着时兴的、她绝不会沾染的桃花妆,平添几分娇柔媚态。 顾意的心脏骤停一瞬,这是她吗? 她难以置信地低头,摊开自己的双手。 十指纤纤,嫩如葱白,腕间一对玉镯随着动作叮咚作响——养尊处优地像是从未沾过阳春水。 顾意刹那间出了身冷汗…… 她的手,握过刀挽过弓,早生了茧,指节也因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这不是她的身体! 可铜镜中的脸却与她相似得骇人,连颈侧朱砂痣都一模一样…… 一个荒谬的、只存在于志怪传说中的念头,疯狂钻入脑海: ……借尸还魂?! 就在此时,院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侍女小心翼翼的回话: “夫人高热刚退……” “下去。” 一个低沉冷硬的男声响起,隔着门廊,依旧清晰地砸入耳膜。 顾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冻结! 这个声音—— 就是死上十次,她也不会认错! 她的死对头!楚望钧! 身体的本能先于思考,她瞬间躺回床上,闭眼屏息,只余下清浅的呼吸,俨然一个刚刚退烧还未苏醒的病人。 “哐当——”房门被不客气推开。 长靴踏过青砖地面的声音,脚步声停在床前,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笼罩下来。 让人呼吸艰难。 “还要装到几时?”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顾意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张轮廓分明、俊美却过于冷硬的脸庞。未着朝服,一身玄色劲装,眉宇间积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二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楚望钧的瞳孔却几不可察地猛一缩。 这眼神…… 清醒、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他无比熟悉的、近乎审视与挑衅的光芒……完全不同于往日的讨好与畏惧。 像极了那个……已经化为灰烬的人!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剑柄,仿佛在克制某种情绪。 最终,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了一个的名字,带着一种明确的警告,“姜云湄,谁准你用这种眼神看本王?” 姜云湄?! 顾意心头剧震,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茫然与虚弱。 那个传闻中,被楚望钧圈养在私宅、从不示人的金丝雀?! 她竟然重生到了楚望钧的小妾身上?! 老天爷这玩笑开得未免太过离谱! 电光火石间,顾意压下几乎要炸裂的思绪。 她抬手捂住额角,声音虚弱,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无措:“王爷?……我、我头好痛……这是哪里?我……我是谁?” 她没有姜云湄的记忆,这招失忆虽拙劣,却也可以磨灭很多漏洞。 “失忆?”楚望钧嗤笑一声,蓦地俯身,冰冷的手指带着铁箍般的力道,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这戏码倒是新鲜。可惜,本王已经没耐心陪你玩了。” “咳……”窒息感瞬间传来,顾意本能地想去扳他的手腕,指尖触及那绣着繁复金线的衣袖,却软的使不上半分力。 这身体实在太虚了! “砰!” 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袭来,她整个人便被掼在冷硬的地砖上,摔得七荤八素。 楚望钧个狗东西!真是不得好死! 顾意撑在地上,目光死死盯着眼前那双精致的玄色锦靴,指甲深深掐进砖缝,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还手的念头。 冷静!必须冷静! 身体太弱,身份太低!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她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抬起头的瞬间,眼眶已迅速泛红,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与极致的害怕,声音破碎,带着哭腔: “王爷……我……我真的不知道……我是谁……这是哪里……我好怕……求求您……别杀我……” 楚望钧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眼眸锐利如鹰隼。 顾意瑟缩发抖,更显得脆弱无助。 忽然,他腰间长剑发出一声轻吟! 剑鞘冰凉的尖端抵上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顾意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剑鞘的尖端危险地滑向她那双仍带着泪的眼睛。 “既然不安分,留着也没用了。” 杀意!毫不掩饰的、真实的杀意! 顾意往后瑟缩了一下,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就在她疯狂计算着一切可能脱身的渺茫机会时,楚望钧的目光却骤然定格在她的脖颈一侧。 方才的动作让她的墨发披开,露出了颈侧雪白肌肤上一点鲜红欲滴的小痣。 楚望钧所有的动作猛地顿住。 那颗痣……位置、大小、色泽……竟与那个人……分毫不差! 他像是被魇住,猛地俯身,猛地拨开她颈侧碍事的发丝,粗粝的指腹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急促和力道,摩挲过那颗红痣! 姜云湄……有这颗痣吗? “王爷!”门外侍卫的声音带着急促再次响起,打破了室内凝滞的死寂,“清州有消息了!” 楚望钧骤然回神,猛地收回手,所有外泄的情绪在瞬间被镇压,又变回了那个冷硬无情的摄政王。 他站起身,不再看她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恶。 “记住你的身份,安分守己,或许还能多活几日。”他声音冷得刻骨,转身离去,“再让本王看到你无事生非……” 行至门口,他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警告的话。 “本王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房门轰然合上,隔绝内外。 顾意缓缓从冰冷的地上撑起身,指尖抚过仍在刺痛的脖颈。 金屋藏娇的金丝雀?看来传言不可尽信。 楚望钧对这“娇”,可没有半分怜惜。 她走到铜镜前,死死盯着镜中那张与自己几乎重叠、却更显娇柔的脸,只觉得一股荒谬裹挟着巨大的谜团扑面而来。 第2章 活该他被烧 铜镜里,颈侧红痕刺目得像是屈辱烙印。 顾意浸湿帕子,狠狠擦过那片肌肤,几乎要蹭破那层皮。 “楚望钧……”她盯着铜镜中的红痕,咬着牙冷笑,“你给我等着!” 等报了端王的血仇,下一个,就是你! 忽而,她目光顿住。 铜镜映出发鬓上的一支金簪,簪尾镶嵌的珍珠似乎……有些不对? 顾意眸光倏地一凝,迅速环顾四周,确认门窗紧闭后,她背对门,手指灵巧地抵住那粒珍珠,轻轻一旋—— “咔。” 中空的簪身应声弹开,一卷细细的纸条滑落出来。 顾意的心跳因这意外的发现骤然加速。她稳住呼吸,将纸条小心展开。 纸上只一行小字: 「三日后酉时,老地方见」 顾意眯起眼,将纸条凑近烛火细看。上好的云纹笺,墨色清雅,非寻常物。 有意思。楚望钧圈养的“金丝雀”,竟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楚望钧知道自己枕边人背着他搞的这些名堂吗? “老地方”……又会是指哪里? 门外廊下突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顾意反应快得惊人,瞬间将纸条按进手边凉透的茶盏中。 “夫人,该吃药了。”侍女的声音隔着雕花木门传来,十分恭敬。 顾意将化开的纸条泼进窗边兰花盆,脸上情绪顷刻收敛:“端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浅绿衫子的侍女低头走进来,手里捧着黑漆托盘,上面汤药正冒着热气。 侍女将药碗小心递给她,便低眉顺眼地站在了一旁。 顾意没有立即喝药,指尖捏着银匙,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碗沿,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慌的叮咚声。 侍女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顾意了然。 她必须尽快弄清现状,这胆子不大的侍女或许是个突破口。 “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明显一怔,抬头时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与困惑:“夫、夫人不记得奴婢了?奴婢小莲呀。” “小莲……”顾意低声重复,适时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脆弱,“我……我好像许多事都记不太清了……一觉醒来,脑子昏昏沉沉的。不如你先同我说说……我这是如何病的?” 小莲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夫人前日……不知怎么惹得王爷大发雷霆,后来……”她突然噤声,像是不敢再说。 顾意挑眉:“后来怎样?” “后来,夫人就晕倒了……”小莲隐去了过程,声音越来越小,“府医来看过,说、说夫人是惊惧过度,邪风入体……” 顾意垂眸。 惊惧过度?总不能是被楚望钧那疯狗活活吓死的吧? 她假意抬手整理发髻,状若无意地拨弄了下那支金簪,余光却紧锁住小莲。 小莲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下意识看过去,眼底茫然一片。 顾意心下微沉。看来这小丫头所知也有限。 她低头,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 “我乏了,想再睡会儿,你去吧。” 待小莲收拾空碗退下,顾意立刻起身。 她仔细抚过床榻上下,敲击妆奁的底板与夹层,甚至耐心检查了每一寸地砖接缝…… 一无所获。 除了那支簪子,这房间干净得就像它表面看起来那样,只是一个精致华丽的牢笼。 直到暮色四合,屋外才又传来动静。 “夫人,王爷命您去书房伺候笔墨。” 顾意:“……” 眼下天色已暗…… 夜幕降临,孤男寡女……这讯号太过危险。 她心中警铃大作,指节不自觉地扣紧了妆台边。 目光扫过台上妆奁,她眸光一闪,有了主意。 抬手沾了些许铅粉,均匀地涂在脸上,将唇色也压得发白…… 不过片刻,镜中人已是面容惨淡。 她抚过镜中那副我见犹怜的病弱面庞,冷笑,“楚望钧总不至于禽兽到对个病秧子起心思吧?” 侍女提着灯笼在前引路。 顾意刻意放慢脚步,假意虚咳,目光却迅速丈量着回廊长度与转折,默记下沿途侍卫巡逻的方位与轮换间隙。 书房门被推开时,楚望钧正坐在紫檀木大案后。 顾意低眉顺眼踏入,不动声色扫视整个书房。 案上奏折堆积如山,一侧的青铜鹤形灯盏里烛泪堆叠如山,显然主人已在此久坐。 如今小皇帝年幼,朝政皆由内阁先行处理,最终却仍需送至王府,由这位摄政王朱笔定夺。 跳动的烛火将他冷硬的侧脸镀上一层光晕,眉峰如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客观而言,确是一副极出色的皮相。 顾意却越看越气,只得垂眸,死死掩去眼底翻涌的冷意—— 就是这副皮囊下的人,昔日朝堂之上处处与她作对!若非他作祟,她早为家族平反昭雪,何至于最终被端王手下人反扑,落得个功亏一篑的下场! 楚望钧头也不抬,朱笔在折子上划出道凌厉红痕,“越发没了规矩。” 她骤然回神,行了个福礼,声音轻弱,“见过王爷。” 她生前就烦与楚望钧打交道,皇权压顶,话未出口,气势先矮三分。这感觉,真是十年如一日的令人憋屈。 若是有朝一日,压他一头—— 那才叫痛快。 楚望钧终于抬眼,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眉头一蹙,手中朱笔不轻不重敲了敲砚台边缘:“墨都要干了。还要本王教你?” 顾意缓步靠近,挽袖,执起案上徽墨,注入清水,开始研磨。 动作间,她余光扫过摊开的奏折,不由瞳孔微缩——竟是道为她请功追封的折子! 而楚望钧那蘸饱了朱砂的笔,正悬在“顾意”二字上方,迟迟未落。 人都死了,虚名何用。顾意心中冷笑。 手腕转动,墨条在砚台上圈出均匀的墨痕。 换做生前,打死她也想不到,有朝一日竟会沦落到要给死对头研墨伺候。 垂眸之际,她忽然瞥见楚望钧挽起一截的袖口下,左手腕内侧露出道狰狞疤痕。 新生的皮肉尚且泛着灼眼的红,那分明是……未愈的火燎痕迹。 她心头忽地一跳。 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她被灼热和窒息夺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混乱视野里的确闯入了一道撕裂火幕的身影…… 竟真是他。 是来看她死透了没有?还是想亲手补最后一刀? 活该他被烧。 顾意心底嗤道。 第3章 祭拜自己 一道冰凉的笔杆忽而抵住了她。 “远些。”那声音压得低,听不出喜怒,“别离本王太近。” ……真当自己是什么香饽饽? 顾意面无表情地后退,腕间玉镯随着动作相撞,发出细碎脆响。 “摘了。”楚望钧眉头紧拧,“聒噪。” 顾意:“……” 从前怎未发现楚望钧如此吹毛求疵? 她默默褪下手镯,想了想,特意将其放在书架最不起眼的角落,而后迅速挪步远离楚望钧。 楚望钧的目光却掠过她,最终定格在那颗鲜艳的朱砂痣上,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楚望钧终于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毫不留情地挥手赶人。 ……还真是纯研墨工具人。 回去后,顾意并未急着睡下。 她躺在榻上静听更漏,待三更梆子敲过第二声,忽然从枕下摸出一截琴弦——是白日从房中古琴上拆下的。 月光下,柔韧的丝弦泛着冷光,看似无害,可若缠指发力,顷刻间便能绞断人咽喉。 “楚望钧……”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指腹轻抚过琴弦,仿佛已经触到那人颈间跳动的血脉。 真逼急了她,今夜便取了那狗东西的命! 夜色深沉,整个王府浸在浓稠黑暗里,唯余廊下几盏残灯在风中明灭。 顾意猫儿般贴着墙根阴影疾行。月光之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白日随侍女经过时,她已将路线刻在脑中。 还未行至书房,远处灯火忽现,照的犹如白昼,顾意顿时屏住呼吸望去—— 远处的亭中灯火通明。楚望钧独坐其中,左手执壶,右手似乎摩挲着一件看不出是什么的焦黑物件。月光勾勒出他俊美侧颜,竟透出几分罕见的……落寞? 顾意差点咬碎银牙,“……真真见鬼。” 大半夜不睡,演什么对月独酌的戏码? 她悄无声息转身,可还未退出几步,背后亭中突然传来冷冽的声音,“谁在那里?” 顾意身形一僵。转身时,面上已换作惊惶神色,不安地绞着衣角:“我、我夜里心悸难眠,出来走走,无意惊扰王爷……” 楚望钧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夜风卷着酒香拂过,却化不开他眼底的审视,“夜半出门?本王竟不知,你何时长了这般胆子?” 顾意的手心沁出了层汗。 失策!她哪里知道姜云湄夜里连门都不敢出。 “过来。” 她磨蹭着往前挪步,脸上绽开讨好的笑意:“有王爷这般英武之人坐镇府中……邪祟不侵……云湄自然……什么都不怕呢。”尾音绵软甜腻,连自己听着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玄色锦靴踏碎月光,楚望钧倏然逼近,浓郁的酒气先一步扑面而来。 他声音浸着酒意微醺的沙哑,“你可知,上一个在本王面前扯谎的人,如今在何处?” 顾意咽了咽口水,配合问:“在……在哪儿?” “在御花园的牡丹底下。”他勾起唇角,“那牡丹今年长得甚好。” 夜风裹着露水掠过,顾意适时地打了个寒颤。心底却嗤笑……这等恐吓人的把戏,她六七岁时就玩腻了。 楚望钧眼神有些迷离,忽然又靠近了一步,在她身上轻嗅:“你身上……似乎有股味道。” “……?”顾意下意识退了半步,低头扯着衣服闻了闻,她今晚沐浴了的! “是火的味道。”他灼热的呼吸擦过她的皮肤。 一刹那,顾意心跳几乎停滞! 楚望钧察觉了什么? ……再一看对方朦胧的俊眼,这家伙,纯吃醉了吧。 顾意强自镇定,目光却被楚望钧手中摩挲的物件吸引——那东西焦黑残缺,看不出是什么,像是被烈火烧过。 难道是她的遗物?! 这家伙莫非大半夜不睡,是想起死对头,反倒生出几分虚伪的惺惺相惜? 呸,也是欠得慌! 说来也是,身为先帝一母同胞的幼弟,自幼被先帝养在膝下,视若亲子。病逝前更命他以摄政王之尊辅佐幼帝,满朝文武,鲜少有人敢与他叫板。 顾意其实也不想惹他,奈何这人总和她过不去。 “王爷……”她强自镇定,带着试探,“……这是什么?” 楚望钧眸中闪过一丝恍惚,旋即覆上冰冷。手指猛然攥住她手臂,“不该问的别问!” 顾意险些条件反射一记肘击,却在抬臂瞬间硬生生转为瑟缩,化作一声低颤:“……疼……” 真娇气。 不知何故,楚望钧忽然想起了顾意。 有年狩猎,刺客箭矢破空而来,少年纵身挡在先帝身前,箭头没入左臂,鲜血浸透官袍,少年连眉都不曾皱一下。 “王爷……” 一声轻唤将他拉回现实。他目光复杂的掠过她颈侧红痣,最终归于冰冷,“回去。” “明日卯时,来祠堂上烛香。” 鬼使神差地说完,楚望钧蓦然转身,身影渐融夜色。 顾意揉着自个儿生疼的手臂,暗骂了一句……疯子! 夜风掠过回廊,她悄无声息潜入了书房。 可翻遍所有奏折文书,竟没找到半点端王的消息。顾意大失所望——看来真正要紧的,楚望钧根本不会摆明面上。 她只得悻悻而归。 翌日卯时,王府祠堂笼罩在氤氲晨雾中。 顾意穿了身素白裙裾,跟在引路侍女身后,心下狐疑不定,猜不透楚望钧昨夜那突兀的命令背后,究竟打着什么算盘。 “夫人请,”侍女在祠堂门前止步。 顾意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 阴凉扑面而来。楚望钧背对着她站在供桌前,整个供桌空荡寂寥,只正中摆着一个崭新的牌位。 那上面一行刺目的字,猝然扎入顾意眼中,让她险些腿软跪下去—— 「辅政大臣顾公讳意之灵位」 什不是……这祠堂里供奉的,是她的牌位! 楚望钧他脑子进水了? 楚望钧未曾回头,“上香。” 顾意脑中一片混乱,几乎是凭借本能无声上前,接过他递来的三炷清香。 香火在她手中明灭不定,青烟袅袅。她对着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乌木牌位,躬身,下拜。 荒谬。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能亲眼看着别人祭拜自己,而自己,还得给自己上香。 上完香,她按捺不住心中滔天困惑,状若天真地轻声问:“王爷立此牌位……是觉得这顾大人,是个好官?” 莫非她这死对头在她死后,被她的高风亮节和人格魅力所折服,幡然醒悟,痛悔昔日作为了? 楚望未看她,目光死死凝在牌位上,斩钉截铁: “他是个骗子。” 第4章 姜云湄的秘密 顾意:“……” 好啊,好啊! 人都死了,楚望钧还不忘败坏她名声? 楚望钧倏然转身,眼底暗红遍布,俨然一夜未眠,“是我输给了他。” 顾意一时怔住。 若真要论输赢,最终葬身火海的她才是一败涂地吧? “王爷……”她试探地,道,“传闻,您和这顾大人,是死敌?” 他指腹摩挲着牌位上深刻的字迹,不语。 顾意看得别扭,下意识摸了摸腕间藏着的冰凉丝弦,很想要了这家伙狗命。 然而不待她动手,楚望钧便被宫中急召,匆匆入宫去了。 顾意按捺下来,返回院中。 “小莲。”午膳后,她状似无意地开口,“我想去城外药王庙上炷香,求个平安。” “夫人要出府?” 顾意颔首,“病了这一场,总觉得头脑不清爽,拜一拜心安。” “奴婢这就让门房备车。”小莲当即应道。 “嗯。”顾意似是犹豫,“若是王爷问起……” 小莲却面露诧异:“王爷从不过问这些琐事的。” 顾意心下一松。 不知该说楚望钧是过于自信还是根本不在意,倒方便了她行事。 换上身素净裙衫,戴好垂纱斗笠,顾意便与小莲一同乘车离了王府。 药王庙里香火鼎盛,青烟缭绕。 顾意跪于蒲团之上,双手合十,闭目祈愿。趁小莲转身去添香油钱的间隙,她迅速起身,悄无声息拐进了偏殿的药王堂。 堂内药香浓郁,柜台后坐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低头碾药。 顾意在柜台上轻叩三下,两快一慢。 “掌柜的。” 老者头也不抬:“抓什么药?” “抓「三钱白露,五钱霜降」。”她声音压得极低,“要陈年的。” 碾药声戛然而止。 老者终于抬眼,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审视着她,“夫人走错地方了吧?” 顾意面纱下唇角微勾,只重复道:“不,就抓三钱白露,五钱霜降。” 老者袖口扫过柜台,一枚冰凉的黄铜钥匙已悄无声息滑入顾意掌心。 后堂光线晦暗,顾意刚用钥匙打开暗门,一道银光骤然刺出,冰冷锋刃直抵她咽喉! “幼晴,”顾意反手以钥匙格开刀刃,“是我!” 门后阴影中的人猛地一僵,匕首“哐当”砸落。 十年了。自化名“右青”,再无人唤过原来这个名字。 “……公、公子?”听着完全陌生的女声,右青的声音充满难以置信与警惕。 顾意掀开斗笠,露出面容,“是我。” 右青倒吸一口凉气,嘴唇颤动,“真、真的是您?可是……” 顾意快速说了几件唯有她二人知晓的旧事秘辛,又将借尸还魂的诡奇经历简要告知,“……说实话,我亦觉恍惚,但一睁眼久是这境地。” “这……这世上竟真有如此诡奇之事……”右青喃喃自语,呆立半晌,震惊过后,是被巨大喜悦冲击的茫然。 她猛地扑上前紧紧抱住顾意,眼泪决堤,浑身颤抖,“公子……我以为您死了……我连您尸骨都没找到……呜呜……” 顾意接住她硌人的身子,心中酸涩,哄了许久才将人情绪稳住。 “……好了,幼晴,时间紧迫,先说正事。”顾意压低声音,语气转为凝重,“我死后,我们的人还剩多少?” 右青抿紧嘴唇,眼中闪过痛色,声音艰涩:“……各处据点被端王的人疯狂清剿,眼下……不足半数。” 顾意心头狠狠一沉。 右青从墙壁暗格中取出本边角磨损的册子,哑声道,“……自公子死后,端王的人像嗅到血腥的鬣狗,穷追不舍。大家以为您不在了,有些人一时激愤,就……” 顾意指节攥得发白,几乎将册子捏破。 十年苦心经营,终究还是败给了那点可笑的底线! 若死的那天她反应再慢半步,这册上的名字,怕是要全军覆没,一个不剩! 她深吸一口气,快速翻动册页,目光如电般扫过。 指尖猛地按住“柳安”二字——这位寒门出身、一路谨小慎微的给事中,是她耗费无数心血推上去的。 “造一份端王索贿鬻爵的账册出来,要快,要像真的一样。”她一字一句,清晰冷静,“让柳安递上去。幼帝登基不久,朝局本就动荡,楚望钧这次有了把柄,不会袖手旁观。” 届时端王自顾不暇,自然也就无暇对他们穷追猛打。 右青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愕:“……伪造?” 她突兀地想起当年,她们在乱葬岗翻找证人遗体时,公子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不肯造伪证的模样。 “您之前说过……”右青死死攥住桌角,嗓音发紧,“……说要像老爷一样,说我们和端王那等不择手段的人,不一样……” 顾意不由一怔。 右青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哑声继续道:“您说过,天理可以争,过程再难,但初心……不能丢……” 顾意垂下眸子,长睫剧烈颤抖,掩去眼底翻涌的痛色与挣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太蠢了。” 从父亲被一份份精心伪造的证词构陷、含冤而逝那日起,她就在等,等一个能光明正大、以律法公道平反的机会。 端王远比她狠绝不择手段…… 所以,死的才是她。 顾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的哽塞,迅速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执起炭笔,“很多问题死过一遭我才明白。我如今什么都不要,只要他死!” 右青站在一旁,看到她执笔的手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将纸收好,嗓音哑却坚定,“公子放心,属下马上就去!” 离去时,顾意特意让老掌柜包了三副安神药作幌子。 小莲在庙门处焦急张望,见她身影出现,才猛松了口气,快步迎上:“夫人!您方才……” 顾意晃了晃手中的药包,语气自然:“方才请坐堂老大夫诊了脉,开了几副安神的。一时专注,倒忘了时辰。” 她怀中,还藏着另一包药粉——涂抹后能令人起满身红疹。若楚望钧有何不轨心思,便是她应对的借口。 马车驶回王府时,天色已晚,所幸楚望钧尚未回府。 顾意刚踏入房门,便敏锐察觉异样。 妆台上的金簪被人动过。 她确认四下无人,指尖灵巧地旋开簪尾珍珠,一卷新纸条滑落掌心: 「风声紧,暂勿会面。」 顾意眯起眼,将纸条置于烛火之上,眸光沉静。 姜云湄的秘密姜云湄的秘密……她可真是越发好奇了。 第5章 疯狗互咬,才最是凶残 刑部,档案库内,光线昏暗。 楚望钧长身立于架前,指尖在架上一册泛黄的卷宗上顿住,封皮上「永安十六年科举舞弊案」几个字已有些模糊,他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少顷,档案库主事疾步趋近,躬身压低声音:“王爷明鉴,近日确有人调阅此案卷宗。” “何人?” “登记的是翰林院刘修撰的牌子。”主事低头呈上名录,额角渗汗,手腕微不可察地发颤,“但下官核实过,刘大人已告病半月,未曾出府。” 此事是他们的疏漏,可他绝不敢在这位摄政王面前有半分隐瞒。 楚望钧目光扫过名录,骤然在某处凝住…… 顾党的人。顾意已死,这些人竟还在暗中动作? 他指节轻叩纸面,合上册子,“这名录,本王带走了。” “王爷,这……”主事话音未落,对上楚望钧的眼神,当即改口,“下官明白。” “今日之事若走漏半点风声……” 腰间剑鞘似无意般轻碰案几,发出沉闷一响。 主事膝头一软,几乎俯首贴地:“王爷放心!下官今日从未见过王爷!”话音未落,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再抬头时,那道玄色身影早已消失在长廊尽头,只余冷风卷着尘埃浮动。 - 王府内院,雨声淅沥。 小憩醒来的顾意被雨声扰醒,忽问:“两日没见着王爷了吧?” 小莲正叠着衣裳,闻言忙道:“王爷定然是公务繁忙,等忙完了就来看夫人了……” 顾意起身,整理衣襟的动作微微一顿。 就这么巧?她这边刚着手伪造证据,楚望钧就忙得不见人影? 对死对头本能的警觉让她心底升起一丝不安,状似无意地问道:“喔?可知在忙什么?” “奴婢哪敢打听王爷的事,”小莲慌忙摆手,像是被这问题吓到。 顿了顿,拧了温热的帕子递过来,小声补充:“……不过前日听前院人提过一句,说车夫是去刑部接的王爷。” 顾意接过帕子的手指微微一僵,任由温水浸透指尖。 她前脚刚安排人查科举旧案,楚望钧后脚就盯上了刑部? 事出反常必有妖! 正思忖间,窗外传来几声规律的鸟鸣。 顾意随意拭了脸,放下帕子,道:“小莲,去帮我熬碗安神汤吧。就前几日我带回来的,我眼下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小莲不疑有他,应声,麻利去了。 见小莲身影远去,顾意推开窗仔细察看四周,随后以口做哨,轻轻回了几声鸟鸣。 不多时,一道不起眼的灰影扑棱棱的掠过雨幕,稳稳地落在了她手臂上。 顾意从鸟腿竹筒上取下了纸筏,展开,只有一行小字:「刑部有异,暂不宜行动。」 纸条被烛火吞噬的刹那,顾意眼底映出跳动的幽光。 楚望钧,真是阴魂不散! 既然楚望钧自己非要入局,就不能怪她拉他下水了…… 趁着守卫换岗的间隙,顾意悄无声息潜了楚望钧的书房。 “会在哪儿……”她目光如炬,快速扫过书架、案几,最终停在一幅山水画前——其后墙壁敲击声隐隐空荡。 她仔细环顾,发现右侧落地灯架的铜柱隐有磨损褪色的痕迹。 握住铜柱,轻轻一转。机括轻响,墙壁悄然滑开一处暗格,其中双龙交缠的金印正泛着冷光。 得来全不费工夫! 顾意迅速取过一张王府专用宣纸,压下私印,又将金印原样放回,恢复机关。 刚收好印纸,廊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此时出门已来不及。 门被推开的一瞬,她正拿起书架上之前留下的叮当镯,状似要离去。 下一刻,楚望钧推门而入。 “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上次将镯子忘在这里了……”顾意捏着镯子,怯怯转身,像是才意识到犯错,“……请王爷恕罪。”声音微颤,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惶恐。 楚望钧眯起眼,目光如刃,一寸寸扫过书房—— 案几上砚台位置分毫不差,公文匣纹丝未动,一切如常。最终,他的视线落在她微微低垂的、脆弱的后颈上。 沉默像钝刀一般磨人,青砖寒意逐渐渗入膝盖,顾意攥紧了镯子。 许久,头顶才传来冷冽的声音:“没有下次。” “是……”虽一切尽在算计,顾意仍觉背脊渗出薄汗。 回到房中,将人打发了。她闭目凝神,仔细回忆楚望钧批红时的运笔走势,随即提笔蘸墨,落纸如游龙。 墨迹蜿蜒,连最细微处的顿挫转折都与那人笔锋分毫不差——鲜少有人知道,她临摹人字迹的本事堪称一绝。 午后,一辆低调的青帷马车自王府侧门悄然驶出。 马车在闹市迂回数圈,最终停在一家名为“锦绣坊”的成衣铺前。 “掌柜的,这件藕荷色的,那件月白的,我都要试……”顾意指尖抚过成衣,在掌柜殷勤引路时,朝小莲递了个眼神,“你在此处等我,我去后面试试。” 成衣铺后门“吱呀”一声,右青从巷子里闪身进来。 顾意从袖中抽出了一封信,火漆上的纹路与摄政王府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模仿楚望钧笔迹写好的密信,令暗桩扮成楚望钧的心腹,设法钓端王上钩。记住,务必自然,可别让端王截获的太容易了。” “属下明白。” 右青郑重点头,却又忧心道,“只是公子,摄政王也不是易与之辈,这一招嫁祸,若是被他察觉……” 顾意唇角忽然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道,“他当然会察觉。” 她边说边褪去外衫,换上刚取来的新衣,语气平静无波:“但只要端王先沉不住气拔刀,他就不得不接招。疯狗互咬,才最是凶残。” 端王对皇位虎视眈眈,楚望钧则一心护持幼帝,两人维持的微妙平衡,如今只差一个打破僵局的契机。 外间忽然传来小莲的脚步声,“夫人,您还没有试好吗?可需要奴婢帮忙吗?” “无事,”顾意抚平衣袖褶皱,声音已带上几分柔和,“掌柜的,我试完了,就要这件吧。” 第6章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子时的端王府,烛火通明。 端王摩挲着那封心腹拼死截获的密信,信笺边缘残留着焦痕……是争夺时险些被对方焚毁。 信上字迹凌厉,赫然是楚望钧与心腹大臣密谋于朝会联名弹劾他的内容。 “王爷,此事恐有蹊跷……”幕僚蹙眉谏言。 “他就在暗中清查本王,”端王微攥紧信笺,“他早存了这份心!”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印上龙睛处恰有一点极细微的凸起,此等秘辛外人绝无可能知晓,仿造更是天方夜谭。 幕僚仍欲劝阻:“新帝初立,朝局未稳,摄政王怎会选在此时发难?或是有人故意离间王爷与……” “你们不懂。”端王骤然打断,眼底掠过一丝阴冷的讥诮,“自那场大火之后,楚望钧他就疯了。” 众幕僚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端王将信笺凑近烛焰,看着火舌一点点舔舐墨迹,缓缓道:“那个死断袖,藏着见不得光的心思又不敢认,最后只落得几块焦黑的骨头。” “你们真该看看他那时的眼神,”他嗤笑一声,眼中闪烁着扭曲的快意,“活像被人剜了心肝。” “可惜啊,他醒来时,那焦骨早已碎得七零八落,拼都拼不起来了。” 有幕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信纸在端王指间化为灰烬,纷纷扬扬散落青砖。 他抬脚,将灰烬碾得粉碎:“传右副都御史李维即刻来见。另外……” “唤醒埋在楚望钧府里的那颗棋子。” - 翌日,金銮殿上。 “陛下!臣要参摄政王府上的长史林肃贪赃枉法!” 御史李维手持玉笏出列,声如洪钟,“其借王府职权之便纳贿鬻爵,收受赃银逾八十万两!证据确凿,请陛下严查!” 端王余光扫向御座旁立着的楚望钧。见对方依旧面沉如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心中不由冷笑。 “摄政王叔,”端王出列,声音里带着几分假惺惺的关切,“您府上的人做出这等事,您毫不知情吗?” 端王党羽应声而出,跪请彻查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仿佛已将楚望钧定为幕后主使。 龙椅上,年仅六岁的小皇帝不安地扭动着身子,一双稚嫩的手紧攥着袖口金线绣成的龙纹,求助般望向楚望钧:“皇叔……” 楚望钧不疾不徐转身,拱手,声音平稳,“陛下,臣请即刻将林肃革职查办,交大理寺严审。” 小皇帝咽了咽口水,“准、准奏。” “陛下且慢!”御史李维上前一步,“林肃不过区区长史,若无倚仗,岂敢如此猖狂?” 楚望钧淡然道:“此事是本王失察,若真与王府有涉,本王自当承担。不过……” 他话音微顿,“本王近日倒也查得一桩趣事。” 端王眉头一跳,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 楚望钧缓缓从宽袖中取出一沓密函:“端王与辖下盐商勾结,每引盐加收三钱‘润笔’,其中二钱落入私囊。算上盐商‘孝敬’,去岁一年,便贪墨白银逾千万两。证据在此,请陛下明鉴!” 端王脸色骤变:“一派胡言!” “是否伪造,陛下一观便知。”楚望钧从容呈上密函。 小皇帝接过那厚厚一沓罪证。他已识得千字,展开细看,只见盐税贪腐数额、分成明细、往来信件一应俱全。 “这……”他转手将证物交由内监传阅阁老,抬头看向端王,稚嫩的声音带着迟疑,“这字迹……确是皇兄的……” 端王额角青筋暴起,正欲强辩,殿外骤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 羽林卫统领疾步入殿,甲胄沾着零星血点,单膝跪地:“禀陛下!午门外广场有官员暴毙,死者是……摄政王府长史林肃!” 满朝哗然。 端王猛地转头看向楚望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林肃死了?! 这枚他苦心埋藏多年的棋子,还未及用完,竟已死无对证? 楚望钧亦回望他,二人目光短暂相接。 楚望钧转身,声音清晰彻响大殿:“陛下,林肃既已伏诛,当务之急乃是彻查盐税重案。臣请旨,由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与都察院左都御史三司会审!” “陛下!”端王强压怒火,“林肃刚被弹劾即遭灭口,此事蹊跷!臣请亲自督办!” 楚望钧淡然驳回:“端王既涉盐税案,按律理当回避。待查明真相,再议不迟。” 小皇帝左右看看,最终怯怯点头:“一切……依皇叔所言。” 退朝钟鸣,百官依次鱼贯而出。 端王快步追上楚望钧,压低声音切齿道:“你以为杀了林肃就能了事?” 楚望钧步履未停:“殿下该称本王一声皇叔。” 看着这位年轻自己十岁的皇叔,端王猛地拽住他衣袖,咬牙低语:“皇叔如此操劳,可小心莫步了林肃后尘!” 楚望钧轻轻拂开他的手:“不劳皇侄挂心。皇侄有暇,不妨想想如何向三司解释盐税账目。” 说罢,转身离去。 - 此时,药王庙内,檀香袅袅。 顾意跪在蒲团上,目光平静地仰视着药王菩萨。 身侧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都办妥了?” 右青在她身旁蒲团跪下,低声道:“今日早朝,端王一党弹劾摄政王府长史,被摄政王反将一军盐务,如今就等三司会审了。” 顾意唇角微扬,轻声道,“该我们的人登场了。” 这案子一审一抓,朝中职位空缺,那两位斗得正酣的绝不会容许对方党羽上位。此时,正是“中立”官员趁势而起的良机。 顾意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至于是不是真中立,谁知道呢? 忽地,身后传来一道急促奔跑声。 “夫人!出大事了!” 原本等在外面的小莲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声音发颤,“王爷在回朝路上遇刺了!” 右青的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消失在配殿帘后。 顾意霍然转身:“什么情况?” 小莲惊惶摇头:“情况不明……王爷车驾已回府,夫人,我们……” 顾意当即起身,“我们也回府!” 此时动手,傻子都会疑心端王。端王岂会这般愚蠢? 可不是他,又是谁? 顾意拧眉。 马车疾驰在归途,车轮猛地碾过什么硬物,发出沉闷异响。 顾意掀开车帘,见车轮碾过的是一截儿断箭。长街一片狼藉,打斗痕迹斑驳可见,几具覆着白布的尸首还在路旁…… “再快些!”她催促。 眼下局势,楚望钧不能有事。 至少,现在不能…… 第7章 你这里,何时多了颗痣? 马车一路疾驰,终于驶回王府。 王府大门前,三重侍卫持刀而立,寒刃映着每一张紧绷的脸,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杀。 顾意刚下马车,便被一面生的侍卫拦住。 “速退!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她眉头微皱,还未开口,小莲已经急急上前:“看清楚了!这是我们夫人!” 这是官府调来的人,马车上并无王府徽记,侍卫喊来门房认人,这才放行。 顾意提裙快步穿过回廊,心跳如擂鼓。 她必须确认楚望钧的生死—— 楚望钧若死了,必成端王独大之局,她复仇之路会更艰难;他若活着……楚望钧此刻必须活着! 正院中人影惶惶,丫鬟婆子端着染血的铜盆匆匆往来,压抑的寂静里只余纷乱脚步声。 “王爷伤势如何?”顾意死死拉住一位刚出来的太医。 “血、血已勉强止住了,”太医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声道,“但王爷一直未醒,情况……恐不甚乐观……” 话音才落,有侍卫迎上来,“夫人回来得正好。王爷昏迷前嘱咐,要夫人侍疾,请随属下来。” 顾意心头猛地一跳。 这疯狗看起来不是挺讨厌她靠近吗,这疯狗平日连近身都不允,如今性命垂危之际,却独独点名要她照料? 这重伤……莫非有诈? 她面上不显,极快应道:“走吧。” “王爷在内室,夫人请。” 内室里药香浓郁,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楚望钧就闭目躺在锦帐中,外衫尽褪,白色中衣半敞,露出肩上的厚重纱布,隐隐渗出暗红。 顾意静立床畔,目光寸寸审视。 他面色苍白如纸,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察。 “夫人,药煎好了。”身后,丫鬟端着黑漆托盘,低声道。 顾意点头,示意将药搁在榻边小几上。 她垂眸,睫毛颤着,恰到好处地红了眼眶,“都退下吧,别扰了王爷静养。” 待众人退下,她才缓缓落座。 指尖迟疑一瞬,悄然搭上他腕间……脉搏跳动虽弱,却平稳有序,绝非重伤濒危之象。 顺势将他手掖回被子,顾意舀了一勺汤药,递至人唇边,“王爷,该吃药了。” 床上的人双唇紧闭,药汁顺着他唇角滑下,滚过喉结,浸湿了衣领与一截儿纱布。 顾意起身去洗帕子,目光落在角落,……一堆染血的脏衣服似被匆忙遗落,上方竟“无意”丢着份公文。 顾意,“……” 这布局,钓谁呢? 他难道早察觉姜云湄背后另有隐情? 若如此,点名让姜云湄来侍疾也能说通了。 她偏不上钩,急死他! 顾意心无旁骛地洗了帕子,仔细给人擦着药渍,指尖在经过纱布血迹时,若有似无地往下施力一按。 楚望钧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瞬。 顾意唇角微勾,慢条斯理擦净药渍,又舀了一勺汤药,抵在他唇缝上,微微用力,“王爷,这药要凉了……”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夫人!”侍卫叩门急报,“端王府派人送来拜帖与补品,称来探病!” 楚望钧遇刺,端王身为头号嫌疑人,自然最急。 正好,看她怎么忽悠端王。 顾意眸光一闪,放下药碗,起身道:“……我去看看,莫让人扰了王爷。” 刚迈出一步,手腕骤然被扣住! 她吃痛低头,正对上一双刚睁开的眼—— 漆黑、森冷,直刺人心。 顾意心头一跳,面上却瞬间堆满惊喜:“王爷醒了?我这就去唤太医……” “急什么?”他嗓音低哑,透着几分病中的慵懒,却字字清晰,“本王还没死呢!” “王爷……外面人还候着……”顾意垂眸,趁机挣脱了他的钳制,退到一旁。 “滚进来。”楚望钧冷声下令。 侍卫推门而入,见状立刻低头,双手呈上烫金拜帖。 楚望钧看都没看:“告诉端王的人,本王重伤昏迷,不见外客。” 哦,他正“重伤昏迷”。 顾意眼观鼻鼻观心,果断装聋作哑。 楚望钧撑起身,肩头纱布再次洇开一片红。他目光如刀,刮过她的脸:“哑巴了?” 她咬了咬唇,声音细弱,“王爷不是昏迷了……云湄不敢说话……” 楚望钧眸色骤寒:“收起你那点小聪明。” 不等她细想,他忽地从枕下抽出一把短刀,刀锋寒光凛冽,十分刺眼。 枕下藏刀!她就知道狗东西肯定防着呢! 幸而未曾趁他病要他命。 顾意倒吸了一口凉气。 却见楚望钧手腕一转,刀尖挑起了她颈侧一缕发丝。 “别紧张。”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把吹毛断发的刀,语气懒散,“本王只是好奇——” 刀尖缓缓下移,抵在她颈侧那颗鲜红色小痣上。 “你这里,何时多了颗痣?” 顾意指尖猛地一颤。 什么?姜云湄颈侧原本没有这痣? 可她醒来就看到了! 楚望钧是在试探,还是……察觉了什么? 不……借尸还魂这事,若非亲身经历,说出去她都不信!楚望钧不可能猜到! 唯有一种可能:作为姜云湄,她破晓还是太多了。幸好她早已铺垫了“失忆”这步。 她手指微蜷,迅速调整了呼吸。 楚望钧盯着她骤然绷紧的神色,眸色渐深。 “姜云湄。”他骤然逼近,嗓音危险至极—— “告诉本王,你到底是谁?” 电光火石间,顾意眼圈一红,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王爷……”她看着那把刀,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您、您吓到云湄了……” 楚望钧眯起眼睛。 顾意趁机缩到了安全距离,抬手假意抹泪。 “这、这痣自幼便有的,王爷日理万机,许是没留意过……”她抽抽噎噎,“王爷若不信,大可叫太医来验,这定然是天生的真痣……” 楚望钧盯着她,一言不发。 哭得真丑。顾意就从来不落泪。 顾意哭得更凶了,眼泪簌簌落下,肩膀轻颤,连呼吸都带着哽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半晌,楚望钧终于收了刀。 “闭嘴。”他不耐道,“哭得本王心烦。” 顾意暗中松了口气。 却听他道,“既然精力那么旺盛,今夜便好好守在这儿,一步不准离。” 顾意:“……?” 楚望钧径直躺了回去,伤口纱布又渗出血迹。他皱眉按住肩膀,任由血色蜿蜒,只丢下句—— “若让本王发现你偷懒……” “明日就送你去庄子上‘养病’。” 顾意:“……” 这该死的狗东西! 第8章 每天都想杀死对头,怎么办? 夜色深沉,烛火摇曳。 顾意静坐于床榻边的矮凳上,目光一寸寸掠过楚望钧苍白却依旧俊美得令人恼恨的面容……这狗东西,连装睡都透着股矜贵劲儿。 借他的福,重活一世,她竟体验了一把守夜丫鬟的滋味。 她和楚望钧,果真是天生的死对头。 顾意无声冷笑,手指摩挲着腕间琴弦……每天都想杀死对头,怎么办? 身旁楚望钧闭目静卧,呼吸平稳,仿佛真的重伤昏迷。可她心知肚明,这疯狗定然清醒得很。 她故意将药碗搁在床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又慢条斯理地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露出手腕。 楚望钧躺着纹丝不动。 顾意唇角微勾,俯身凑近他的耳畔,轻声道:“王爷,药……晾好了……” 话音未落,她的肩膀突然被一股大力扣住! 楚望钧一把推开了她,睁开眼睛,眸色微冷,“做什么?!” 做什么,她还能非礼他不成? 顾意心底嗤笑,面上却像是被他突然发作吓到了:“王爷醒了?我、我只是怕这药一会儿凉了……” “怕药凉了?”楚望钧嗓音低哑,带着病中的倦意,却字字锋利,“还是怕本王……凉得不够透?” 顾意睫毛轻颤,泫然欲泣:“王爷,云湄担心您担心的眼睛都不敢眨,您怎能这样想云湄……” 楚望钧盯着她,忽然松手,淡淡道:“既然这么关心本王,就好好守着,若让本王发现你偷懒……” 顾意垂眸,乖顺应下:“云湄不敢。” 拂晓时分,天色逐渐泛起朦胧灰白。 顾意靠在床榻边假寐,实则耳听八方。 身旁楚望钧的呼吸终于绵长平稳。她指尖轻敲床沿……熬了一宿,可算是把这家伙熬睡着了。 她悄声起身,挪向角落那堆染血的衣物。 借着微弱的晨光,她迅速翻出“遗漏”的公文,急扫了一眼: 「清州逆党三人已获,供出端王密信为证。即刻派人接应押解入京,慎防灭口。」 清州、逆党、端王…… 顾意瞳孔骤然紧缩。 若她所料不差,这批逃至清州的所谓“逆党”,应该就是当年受端王指使、血洗顾家的那批人! 若端王得知这些人落网,必会不惜代价派人灭口。若这事情是个陷阱,那端王就遭殃了。 可楚望钧为何让她看到这条消息,难道……姜云湄是端王安插的眼线不成? 她正思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顾意迅速收敛好一切,转过了身。 榻上,楚望钧似无意翻了个身,紧闭的睫毛颤了颤,随即,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顾意缓步上前,温顺道,“王爷醒了?要喝点水吗?” “姜云湄。”楚望钧声线透着刚刚苏醒的沙哑,“天光未亮,你杵在那儿扮鬼么?” 顾意心头一凛,面上却只低眉顺眼道,“我口渴了,起来倒水喝。” “若王爷觉得我吵闹,我走就是……”她眼眶微红,作势要起身。 楚望钧也没拦她,顾意刚走出两步,门外突然传来急促敲门声。 顾意止步。 “王爷!”外间侍卫低声道,“端王殿下亲自来了,说是……来探王爷的病。” 楚望钧眼皮都没抬:“那就让他等着。” 顾意垂眸,心中却飞快盘算。 端王探病?来探虚实还差不多! 然后,侍卫怕是拦不住那权势煊赫的亲王…… 果然,不过片刻,端王愠怒的声音已从院外传来:“皇叔如今重伤,本王岂能安心?滚开!你们这群狗奴才也敢拦本王?今日见不到皇叔,本王绝不离开!” 楚望钧抬眸,目光落向顾意:“你,去应付他。” 顾意闻言一怔,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我?” 楚望钧眸色越发深沉:“你不去,难道要本王亲自起来去?” 顾意心头一跳,但面上不显,只低声道:“云湄……怕说错话,惹怒端王。” 楚望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本王相信,你自有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顾意深吸一口气,指尖不着痕迹地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敛去外露的锋芒。 她低垂着眼睫,缓步走出内室, 端王负手立于院中。见她出来,锐利的眼眸瞬间就锁住了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皇叔如何了?” “回端王殿下,”顾意福身行礼,“王爷如今昏迷未醒,实在无法招待殿下。殿下远来辛苦,不如先随云湄到偏厅用些茶点吧?” 端王睨她一眼,径自转身走向偏厅。 偏厅内,茶盏甫一搁下,仆从便无声退去,只留满室死寂。 确认四下无旁人,端王忽地上前一步,靠近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压迫:“姜云湄,你在跟本王装什么傻?” 顾意强自镇定,露出了一副茫然的神色:“殿下……何意?” “怎么?”端王嗤笑一声,修长的手指猛地攫住她的下巴,指甲陷进肉里,“和楚望钧睡过,连谁是真主子都认不清了?” 闻言,顾意瞳孔微缩。 果然!姜云湄竟是端王埋下的人! 她强压下震惊,迅速垂下眼睫,声音微微发颤:“殿、殿下明鉴……云湄也一直想传信,可自王爷遇刺,府中戒备愈发森严,您方才应该看到了……” 端王眸光审视着她,松开了手:“楚望钧当真昏迷不醒了?” “千真万确!”看着他,顾意眼中带着困惑,“那箭伤极重,深可见骨……难道、难道不是殿下您……” 端王面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 果然,人人都会怀疑到他头上,连姜云湄这蠢货也不例外! “少说废话!”他厉声道,“说清楚!” “王爷自昨日回府就一直昏迷。太医说若一直不醒,只怕就糟了……”顾意压低声音说着,同时指尖沾了茶水,潦草在案上写下‘清州三人被捕’的字。 茶水晕染,字迹潦草难辨,只依稀能辨出形来。 看清内容,端王目光一凛,突然抬高声音,声音一转:“罢了!既然皇叔不便,本王便不多打扰了。这些血参就留下给皇叔补身吧。” 顾意抬手抹去桌上茶痕,柔声道,“多谢端王殿下。” 端王一刻也没多留,转身拂袖而去。 第9章 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 侍卫走近,“王爷唤夫人回去。” 内室烛火摇曳,药香在空气中浮动。 楚望钧慵懒地斜倚着凭几,苍白修长的手指捏着青瓷药碗,慢条斯理地啜饮着。 听到动静,他微微抬眸,“聊得挺欢?” 顾意垂眸,“端王给王爷送了些血参……” “是么?”他搁下药碗,瓷底碰在檀木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偏厅的茶好喝吗?” 顾意心下了然……偏厅的一举一动,楚望钧果然全知道。 她抬眸,径直迎上楚望钧的目光,眼底坦荡:“王爷不信我,又何必让我去应付端王?” ……正因不信,才派她去的。 只是没想到,她此番倒是没有尽数吐露给端王。 “姜云湄,”楚望钧轻叩了叩凭几,“本王很好奇,你哪儿来的胆子,敢骗端王?” 顾意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是该站队了。 “王爷既想钓鱼,”她一字一句,声音清冷,“云湄愿作鱼饵。” “哦?”楚望钧眸色微动,似笑非笑,“你的主子不是端王么?” “王爷果然早已洞悉……”她低语一声,忽然提起裙摆跪了下去。 “请王爷明鉴,云湄当真不记得以前种种。” “云湄只知道——” “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 楚望钧看过去,指尖蓦地一顿。 她背脊挺直,颈侧那颗红痣正落入他眼帘。 荒谬的念头再次在心底翻涌,他喉间发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眸睨着她,一言不发。 “况且……”顾意抬眸,直直看向他眼睛,“王爷一直留着我,不就是想看看,我‘失忆’后究竟想做什么吗?” 楚望钧盯着她,忽然嗤笑:“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他嗓音低冷,“本王可没闲心观察一个细作。” 他确实不曾有此闲心。早知她是端王的棋子,留着她,不过是不愿让这张与顾意相似的脸再落入他人之手。 本只当个可有可无的摆件搁在后院,偶尔反向利用,直到顾意死讯传来,他觉得这物件也留之无用了。 可那颗痣,那些反常举动,又让他鬼使神差地将人留了下来。 “王爷。”顾意直视着他,声音轻却坚定,“端王残暴,云湄只想给自己谋一条生路。” ——人必定要有所求,才真实。 楚望钧凝视着她,忽然笑了。 顾意知道这些还远不够取信他。 她声音轻缓,继续道,“今日,清州的假消息,权当是云湄给王爷的投名状。” 楚望钧眸子微微眯起。 清州的消息,确是借她手为端王布的饵。 从前那个愚钝的姜云湄,竟连这都看透了? 楚望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碗沿……高烧一场,能把人脑子烧开窍不成? 看了她许久,楚望钧才道:“你最好记住今日所言。” 顾意轻轻笑了,“王爷放心,云湄字字句句,谨记于心。” 发毒誓也无妨,横竖她不是姜云湄。 “既如此,”楚望钧靠回凭几,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本王也不是苛待下属的人。” “守了一夜,下去吧。” 顾意缓缓起身,裙摆如水般滑落。她垂首告退,转身时唇角极轻地勾了勾。 赌对了。 楚望钧果然早知姜云湄是端王的暗棋,留着人,就是为了反向利用姜云湄。 而她刚才,既未完全否认过往,又表明了现今的立场……她不想再效忠端王,只是一个想活命的“失忆”之人。 至于楚望钧信与不信…… 顾意垂眸,指尖微微收紧。 方才楚望钧的眼神,分明是不尽信的。 不过无妨,楚望钧虽不全信,但显然对她“投诚”的态度还算满意。 她也不必求楚望钧的全然信任,只要楚望钧别暗中作梗便好。 “夫人,”小莲从廊下匆匆迎上来,“您守了一天,可累着了?” “有些饿了,”顾意道,“备些清粥小菜吧。” 回到院里,小莲很快端来了饭菜,还捧了个眼熟的盒子:“夫人,王爷命人送了些补品来,说是给您压惊。” 顾意挑眉。 压惊?楚望钧会有那么好心? 她随手掀开那锦盒,里面是几株上好的血参,正是方才端王送来的“探病礼”。 顾意:“……” 这疯狗,分明是在警告她吧。 是夜。 顾意正待解下衣裳就寝,忽然听到窗上“笃”地一声轻响,似有什么东西打在了窗纸上。 她指尖微顿,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衣襟,缓步移至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倾泻而入,院中空无一人。顾意屈指,在窗棂上轻叩了三下。 片刻后,墙角阴影处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鸟鸣。 顾意打开了窗户。 下一瞬,右青如夜鸦般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 顾意左右看了一眼,立即关窗,引她往里走了走,“出什么事了?你竟冒险自己跑来了!” 右青声音压得极低,“公子,盯梢的人发现端王秘密派私兵往清州方向去了,属下觉得我们是不是……” 顾意脚步一顿,端王果然派人去清州灭口了。 “无妨,此事是楚望钧做的局,”她松了一口气,轻缓道,“他如今等着端王自投罗网呢。” “他才断了端王盐路,竟然还在这里等着?”右青微微瞪大了眼。 “不止,连今日行刺的事,我看八成也是他自导自演。”顾意道,“你去找些人,把‘端王行刺’的风声再扇旺些,也不辜负了他这出苦肉计。” “摄政王竟对自己也这般狠?”右青震惊了。 “那个疯子,做什么都不奇怪……”顾意轻声道,“去吧,做事干净些,别让人摸到尾巴。” 右青会意点头,隐入黑暗。 顾意望着窗外被乌云吞没的月亮,忽然想到,楚望钧这次借着‘遇刺’不上朝,怕是也有避开端王发疯的考量。 痛打落水狗。 却又不与疯狗硬碰,避其锋芒。 “有意思。” 顾意吹熄烛火,在骤然降临的黑暗里无声勾起了唇角。 盐案是饵,清州是网,遇刺是刀……楚望钧这一步步真是出乎她地意料。 只是…… 端王被逼急了,不知会掏出怎样的底牌来? 第10章 他这是想铲除异己,独揽大权 清晨的茶楼里,雾气氤氲,说书人将醒木重重一拍,压低嗓音:“诸位可知道,摄政王前些日子遇刺一事?” 堂下众人顿时竖起了耳朵。 “据说那箭上淬了毒,险些要了摄政王的性命!”说书人眯起眼,“至于这幕后主使嘛……” 他拖长了调子,待吊足了胃口,才神秘兮兮接着道,“保不齐是……” “哎——”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目光若有似无看向一个方向,引得满堂人窃窃私语。 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的人悄悄放下茶钱,转身隐入人群。 而此时的端王府,却是一片狼藉。 “废物!都是废物!” 端王一脚踹翻案几,茶盏“哗啦”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在谋士膝前。 跪在地上的谋士额头死死抵着青砖,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殿下息怒!清州那边……” “十个死士一个都没回!现在满京城还都在传本王买凶杀人!”端王抓起案上密报狠狠砸过去,纸页如刀般擦过谋士脸颊,“这就是你们办的好事!”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布满血丝。 楚望钧,好一个楚望钧! 他早该想到的——楚望钧若有那么重要的证据,怎么会轻易让他知道?这根本就是请君入瓮! 就因着楚望钧昏迷,他才放松了警惕,一下着了对方的道! 谋士战战兢兢抬头:“殿下,这件事……” “他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本王?做梦!” 翌日早朝,御史台的折子如雪片般飞向御前。 “臣有本奏!”一名言官出列,手持玉笏出列,“盐税案证据存疑,恐有人栽赃陷害!” “微臣附议!”另一位言官立即跟上,“摄政王遇刺一事,时机巧合,未免太过蹊跷……” 端王站在殿中,嘴角噙着几分冷笑。 楚望钧能散播谣言,他自然也能。 接连数日,他暗中驱使言官上奏,步步质疑盐税案证据,甚至含沙射影,暗示楚望钧遇刺别有隐情。 市井茶楼间的风向也随之悄然转变,而摄政王府却始终沉寂如水,仿佛真的重伤未愈,无力反击。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不安地扭了扭身子。一双小脚悬在半空,时不时偷瞄向身侧那空着的位置。 他想皇叔了…… 朝堂气氛变得一日较一日紧绷。 又一日,小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频频瞥向殿外。 “皇叔今天……还不来吗……”他小声地嘀咕。 端王立于殿中,闻言冷笑:“陛下,摄政王重伤未愈,今日怕是也来不了了。”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只见楚望钧一袭玄色蟒袍,衣襟边缘隐约露出一截儿雪白纱布。 他面色仍带着些苍白,但步伐稳健,目光锐利如刀。 “臣,参见陛下。” 小皇帝眼睛一亮,连忙道:“皇叔免礼!您的伤……” “无碍。”楚望钧淡淡回应,目光扫向端王,“倒是端王殿下,近日奔波劳碌,还真是辛苦了。” 端王面色阴沉,眼底血丝密布。 这几日他几乎夜不能寐,此刻见到楚望钧安然现身,心中警铃大作。 楚望钧径直走到御案旁,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陛下,臣有本奏。” 他嗓音平静,却字字如刀:“端王私调府兵,赴清州,意图灭口朝廷要送来京中的要犯。” 朝堂瞬间哗然! 他继续道,“证据确凿,请陛下明鉴!” 端王攥紧了拳头:“摄政王叔此言差矣!本王何时调兵去清州?” 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楚望钧冷笑一声,抬手示意。 殿外侍卫立刻押进一名拔了牙齿,浑身是血的男子,正是端王府的私兵统领。 “端王殿下可认得此人?” 端王瞳孔骤然一缩。 “陛下,”楚望钧扬声,淡淡道,“此人供认受端王指使,截杀朝廷押解的要犯。经查,其还持有端王的调兵手令。” 端王猛地转向小皇帝,厉声道:“陛下!这是楚望钧构陷于臣!他这是想铲除异己,独揽大权啊!” 楚望钧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端王殿下若问心无愧,不妨让刑部彻查?” 端王噎住。 彻查?他敢吗? 后宫,慈宁宫。 方二十出头的太后斜倚在凤榻上,听着心腹嬷嬷的汇报,秀眉越皱越紧。 “端王被弹劾了?” “是。”嬷嬷低声道,“摄政王拿出了铁证,端王殿下这次怕是要栽……” “听说,摄政王遇刺一事,也是端王所为?”太后轻抿了一口茶,慢悠悠问道。 “市井上都这么传,听说摄政王昏迷数日,险些伤及性命,今日才醒。” 太后冷笑一声,重重搁下茶盏:“好一个端王!真正想铲除异己,独揽大权的是他吧!” 楚望钧昏迷这些日子,她才真正体会到端王独大的可怕。 楚望钧至少遵循规则,而端王却是个无底线的。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宫墙,眸色深沉。 既然楚望钧已经铺好了前路…… “去,传哀家懿旨——” 小半个时辰后,太后懿旨直抵金銮殿。 “端王不思辅佐幼帝,反生事端,惊扰圣驾,着打五十大板,即日起暂禁足府内反省,裁撤府兵,仅保留仪卫司!” 龙椅上的小皇帝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偷瞄身侧的楚望钧。 玄色蟒袍的摄政王面色苍白,肩上伤口显然未愈,却站得笔直。 他淡淡扫过满朝文武,最后看向端王:“端王殿下,接旨吧。” 端王忽然笑了,眼底猩红:“摄政王叔……您这一箭,挨得可真值啊。” 楚望钧垂眸理了理袖口:“端王殿下莫不是烧糊涂了?” 摄政王府内。 今日是关键时刻,天刚蒙蒙亮,顾意就醒了。刚推开窗,右青迫不及待的给她传了信。 ——成了。 「端王被褫夺私兵,禁足府中。」 她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一局,端王算是栽了个跟头。 可端王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太后都没敢真正如何,远没伤及根本。 想要掀了端王这艘大船,一切还需从长计议。 第11章 你若死了,本王会给你多烧纸 下朝后,楚望钧被太后留在宫中,直至天色渐晚都未归。 王府内,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间。 小莲捧着银箸递给顾意,忍不住小声嘟囔:“太后娘娘又把王爷留在宫里了……” 她偷瞄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忍不住小声道,“都这时候了……听说太后娘娘如今才二十出头呢……” 顾意握着银箸在桌沿轻轻一叩,“不要胡言。” 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小莲立刻噤了声。 顾意缓声道,“太后娘娘不足十六岁入宫,二十三岁扶幼帝登基,绝非寻常女子。” 在朝堂沉浮十年,历经两朝更迭,顾意深知其中深浅。 当今太后乃先帝继后,入宫不久便有孕诞下皇子,先帝驾崩后,以二十三之龄稳坐太后之位。 也不是没有庶出的成年皇子,以端王为首者更是虎视眈眈,最终却是年幼的小皇子奉旨登基。孤儿寡母,能于波谲云诡的朝堂中稳住局面,其心性手段,绝非常人可及。 直至夜色浓重,楚望钧才踏着清冷露水回府。 他肩下伤势未愈,步履却依旧沉稳,丝毫看不出带伤之态。 一回府,他便径直去了后院。 顾意着一袭素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钗,衬得整个人如出水芙蓉般无害。 她略有些惊讶,这么晚了,楚望钧居然来了。而后才后知后觉福了福身,“王爷回来了……” 楚望钧脚步未停,径直从她身侧走过,只丢下一句:“进来。” ……这家伙脸色看起来可不太好妙。 顾意垂眸,跟了进去。 室内烛火摇曳,楚望钧解下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内里雪白的中衣。衣襟微敞,隐约可见身上缠绕的纱布边缘渗出了一片暗红。 ……果然裂开了。 他瞥了眼伤口,又神色淡漠地拢好衣襟。 今日太后留他在宫中,明面上是陪小皇帝赏玩学习,实则句句试探,字字拉拢……虽然他本无二心,可为了安其心,周旋应对也是费神。 顾意:“……” 这狗男人衣服脱得行云流水,显然没把姜云湄当个女人。 纯纯是块木头。 “王爷的伤……”顾意眸光微闪,面上故作惊慌。嘴里说着,作势转身,脚下却没怎么动,“我这就去唤大夫来……” “死不了。”楚望钧打断她,直接说明来意,“明日你随本王入宫。” 顾意闻言一怔:“入宫?” “太后设宴,想为本王赐婚,”他抬眸,眼底暗沉,“你随本王去一趟。” “……” 顾意听明白了。 合着是不愿意太后赐婚,推她去当挡箭牌呢? “王爷,”她轻声道,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对面……那可是太后……” 楚望钧侧眸看她,“怎么,怕了?” 顾意低头:“说怕了,便可不去么?” 楚望钧:“……不能。” 顾意沉默一瞬,道,“那……王爷或许是该娶妻了。” 关她什么事?她不想趟这趟浑水。 楚望钧盯着她看了片刻,道:“记住你的身份。本王的事,还轮不到你做主!” 说完,他转身离去,未留半分转圜余地。 顾意愣在原地,后知后觉才回神。 这就定了? 狗东西!蛮不讲理! 算了……端王的事,楚望钧也算间接帮了她,权当还他人情。 只是明日进宫,恐怕是一场硬仗。 次日,皇宫。 马车碾过青石板,在内宫换了软轿,直至慈宁宫前才停下。 顾意掀帘的瞬间,正巧瞥见几个宫女躲在朱红廊柱后探头探脑。见她目光扫来,那些人立刻如受惊的雀儿般四散。 “王爷,”她细白的指尖轻轻搭上楚望钧的袖口,声音娇怯,“妾身好怕……您说太后娘娘会不会一个不高兴,把妾身扔荷花池里?” “演早了,”楚望钧无情地拂开她的手,“你若死了,本王会记得给你多烧纸。” 顾意掩唇一笑,望着慈宁宫金灿灿的匾额,她道:“那妾身可得活久些,免得王爷破费了。” 慈宁宫内丝竹声声,宫女们手捧珍馐玉馔,灵巧穿梭于席间。 年轻的太后端坐主位,目光却时不时扫向殿门。 “摄政王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殿内喧闹。 楚望钧携人缓步而入,玄色蟒袍与淡粉宫装交映,在满殿华彩中格外醒目。 入殿的刹那,楚望钧微偏头,低声道:“你若是演砸了……”温热呼吸拂过人耳畔,言语却冰冷,“本王不介意真将你沉进荷花池做肥料。” 顾意打了个激灵,颈后寒毛倒竖。 她故意将手滑入楚望钧掌心,十指相扣的瞬间,明显感觉到男人指节一僵。 她早发现了,楚望钧不喜她靠近。 楚望钧不痛快,她就痛快了! 顾意顾意将手握得更紧了,声音甜腻,“王爷您就瞧好吧~” 她今日被府里人特意打扮过,既不会太过招摇,又不失体面。 还没走几步,顾意腰肢忽然一软,整个人柔软无骨的往楚望钧身上倚去…… “王爷……”她整个人靠在楚望钧怀里,仰起脸,眼尾薄红,“妾身头一次见这场面……腿软了……” 玄色蟒纹袖袍下,铁钳般的手臂猛地箍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再闹,今晚就让你真腿软。” 让她演恩爱,她倒是演上妖精了…… 怕是宫宴结束,满宫都要传言他楚望钧就好这般矫揉造作、胸无点墨型的。 “王爷……”她低嗔,心底却早骂开了。 她的腰! 丝竹声恰在此时响起,掩盖了顾意喉间逸出的闷哼。 然而楚望钧那句威胁并未压低,让近处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顾意揉着腰老实了。安安生生跟在楚望钧身侧走过去。瞬间便感受到数道探究的目光。 太后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酒盏边缘;小皇帝好奇地睁大眼睛;几位太妃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在她身上来回刮蹭。 所有人,都盯着她一个人。把楚望钧这位本次的宴会主角都忘了。 “臣,参见陛下,参见太后。”楚望钧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顾意也跟着福身:“妾身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 小皇帝是见过顾意的,一晃眼,忍不住脱口而出,“顾——” 第12章 王爷他,喜欢胡乱咬人 “陛下认错了,”楚望钧不动声色地将人挡在身侧,声音平稳,“这是臣府中人。” 小皇帝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而后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也对,顾爱卿可是男子,怎会身着女装站在皇叔身侧? 可……真像啊。 小皇帝忍不住又偷瞄了一眼,心里犯嘀咕:皇叔府上的夫人,怎么和已故的顾爱卿生得这般相像? 太后微微一笑,目光在顾意脸上停留片刻,才温声道:“家宴而已,不必多礼。摄政王伤势可好些了?” 楚望钧神色淡淡,“已无大碍,劳太后挂念。” “这位想来就是姜姑娘吧?”太后忽然话锋一转,丹蔻遥遥一点,“果然是个标致人儿。” 小皇帝忍不住插嘴,“朕也觉得好看!皇叔眼光一向是好的。” “皇帝,”太后轻嗔了一句,转头对楚望钧笑道,“这也难怪你……一直将人宝贝似的藏着。” 光影晃动间,顾意清晰捕捉到了太后眼底闪过的冷光。 她垂眸:“太后娘娘谬赞,妾身蒲柳之姿,万幸得王爷不弃。” 言罢,指尖还轻扯了扯楚望钧的袖角,十足的依赖的小女儿家情态。 众目睽睽之下,楚望钧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太后轻笑:“来人,给姜姑娘看座……就安排在摄政王身侧罢。” 宫娥们鱼贯而入,在楚望钧案几旁添了张绣墩。 金丝楠木的案几上,御膳房新制的枣花酥堆成宝塔状。 太后指尖点着其中一块,凤眸微挑:“姜姑娘尝尝这个?御厨特意按摄政王口味做的。” 一旁宫人当即给她布了菜。 顾意刚要伸手,楚望钧的筷子已经横空截来,从她盘中夹走那块糕点:“多谢太后,只是她碰不得红枣,沾一点就会起疹子。” 顾意,“……” 楚望钧倒是会给自己加戏。 她以后还吃不吃红枣了? 太后眼神探究:“哀家竟不知,摄政王还有这般体贴的一面。” “心头的小雀儿,自然要看好。”楚望钧慢条斯理咬开酥皮,甜腻的枣泥馅渗出。 顾意在桌下狠狠踩住他的靴尖,面上却浮起羞赧红晕。 小皇帝突然从糖醋小排里抬头:“皇叔,你小夫人脸好红呀!” 殿中丝竹声声,太后的脸色却在满堂喜乐中渐渐沉了下来。 她嫡亲的妹妹正值妙龄,原本盘算着若同楚望钧结亲,往后朝堂内外也添了几分把握。可眼下这情形—— 她冷眼扫过那厢……楚望钧正抬手替那女子拂去嘴角沾的糕屑,眉宇间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 呵。 这般的作态,哪里还有半分传闻中冷血无情的摄政王影子? “娘娘……”身旁嬷嬷小声劝道,“二小姐的婚事,咱们再慢慢相看就是……” 太后轻哼一声。 再怎么受宠,也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罢了。 宴席过半,太后忽然道:“姜姑娘,陪哀家去御花园走走吧。” 顾意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面上却适时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是,妾身荣幸。” 御花园内香气袭人,沁人心脾。 太后走在前面,繁复的深色宫装逶迤在青石小径上,金线绣的凤凰熠熠发光。 顾意落后半步跟随。 “姜姑娘入王府多久了?”太后状似随意地问。 “回太后,已有两年零三个月。” “两年多了……”太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摄政王待你如何?” 顾意低眉:“王爷待妾身极好。” “是吗?”太后停下脚步,转身看她,“可哀家怎么听闻,摄政王从不在内宅过夜?” 顾意瞳孔微缩,迅速镇定下来,声音带着些许茫然无措:“妾身……不明白太后娘娘的意思。” 太后轻笑,抬手抚过一朵花,轻轻一掐,折断了花茎:“你真当哀家……什么都不知道?” 顾意抬眸,目光与太后骤然相接。 那一瞬的眼神碰撞,竟让太后有片刻的微怔。 下一刻,顾意忽然屈膝跪下,声音染上哽咽:“太后明鉴!非是妾身不愿,实在是……实在是王爷他……他……”她似乎难以启齿,贝齿紧咬下唇,半晌未能说出口。 “摄政王怎么了?”太后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顾意手中丝帕绞得死紧,眼中泪光盈盈欲坠,“妾身……实在是不敢说……” “说!”太后声音陡然转厉。 顾意的眼泪说落就落,带着哭腔颤声道:“这、这实在是……王爷他,他……不行啊!” 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太后:“……” 这答案实在太过荒谬,以至于她一时竟忘了维持太后的威仪。 太后盯着顾意不住颤抖的单薄肩膀,忽然弯腰,冰凉的鎏金护甲抬起了她的下颌:“姜姑娘。” 护甲尖端刮过细腻的皮肤,带出一道细微红痕,“你可知道,欺瞒哀家是什么下场?” 顾意被迫抬头,泪眼婆娑,仿佛吓破了胆:“此等关乎王爷尊严的天大事情……妾身怎敢欺瞒娘娘……王爷他确实鲜少在后院过夜,即便偶尔来了,也只是、只是喜欢胡乱咬人……” 她像是恐惧到了极点,语无伦次,连细节都和盘托出,只为取信于人。 这般闺帷秘事,直听得养尊处处优二十余年的太后面红耳赤。 四周的宫娥早已退至三丈开外,个个低垂着头,恨不得连耳朵一并堵上。 “够了!你起来吧。”太后终是出声打断,语气复杂。 望着眼前垂首啜泣的顾意,她心中忽然豁然开朗。 难怪摄政王迟迟不肯娶妻,原来是身有这等难以启齿的隐疾……她最后那点联姻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京城多少青年才俊排着队求娶,他们家的姑娘又不是嫁不出去,何必非要攀楚望钧这根中看不中用的高枝? 太后亲自伸手去扶顾意,语气已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一丝怜悯:“可怜见的,哀家不过随口一问,你倒认真了。” 她握住顾意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此事关乎皇家颜面,切记,莫要再向外人提起。” 顾意顺势起身,睫毛上还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乖顺应道:“太后娘娘放心,妾身省得的,绝不敢妄言。” 这一关,总算是涉险过了。 这可怨不得她,要怪就怪楚望钧非要拉她来这鸿门宴。这盆脏水,权当是回敬他了。 “回吧,”太后先前那点不满早已化为乌有,转而生出几分怜悯。她看着眼前这个“守活寡”的可怜女子,连语气都柔和了三分,“时候也不早了。” 第13章 摄政王府的马车驶离宫阙,行驶在返回王府的青石道上。 车厢内,楚望钧倚着软垫闭目养神,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在膝上,显然心绪不佳。 顾意坐在他对面,指尖轻轻挑开绸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朱红宫墙,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 今日,可真是个“好”日子。 忽然,马车猛地一个颠簸,像是碾过了什么障碍,车厢剧烈一晃。 顾意“哎呀”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额头不偏不倚重重撞在楚望钧胸口,正正压在他未愈的伤口上。 “唔……”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撑起身,掌心却又在他伤处结结实实地按了一下。 淡淡的血腥气瞬间在密闭的车厢内弥漫开来——那本就未好利落的伤口,怕是又裂了。 顾意:“……” 此刻若说不是故意的,楚望钧能信吗? 楚望钧:“……” 很难相信她不是故意的。 尤其是在她今日做出那等事之后。 楚望钧骤然皱眉,扣住她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冰寒:“太后究竟与你说了什么?” 顾意挣了挣,纹丝不动,只得道:“没说什么,不过是问问妾身在王府过得可还习惯。” “仅此而已?” “王爷难道不信我?” “是么?”楚望钧倏地甩出一本烫金册子,砸在她身旁的软垫上。 《补肾良方一百则》几个硕大的字在她眼前灼灼发亮。 “那你给本王解释解释,太后身边的嬷嬷为何特意将此物‘赠’与本王?” 那刺目的书名映入眼底,顾意握着丝帕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住肩膀可疑的颤动。 “……这,上头写的什么?莫非是太后体恤王爷重伤未愈,特意赐下的补身药方?”她轻咳一声,抬眸时,恰好撞进楚望钧那双似笑非笑、却寒意森然的眸子里。 楚望钧眸光如刃:“你究竟在太后面前胡言乱语了些什么?” 顾意:“妾身今日说了许多话,王爷具体指的是哪一句?” “姜、云、湄。”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 顾意仰起脸,神情愈发无辜纯良:“王爷明鉴,云湄所做一切,皆是为了王爷着想啊……” “为了本王?” “自然,”她指尖虚虚点在他再次渗出血色的衣襟上,声音压得极低,“您看,若非如此,太后娘娘怎会轻易死心?难道……王爷其实很期待与太后那位嫡亲妹妹的婚事?” 楚望钧一把拂开她的手,声音淬冰:“姜云湄,你迟早要为你今日所说的每一个字,付出代价。” … 京城的清晨,笼罩着一层挥之不散的薄雾。 金銮殿上,楚望钧面沉如水地听着言官奏事。 满朝文武虽眼观鼻、鼻观心,却都在暗中打量这位摄政王,眼神十分微妙……这位传闻中“身有隐疾”的王爷今日气压格外低沉,手中玉笏被捏得咯吱作响。 小皇帝悄悄拽了拽他的袖摆,稚嫩的童音在寂静的大殿上格外清晰:“皇叔是哪里病了?不要讳疾忌医呀,朕让太医正来给皇叔瞧瞧……” “咔嚓!” 楚望钧手中的玉笏应声裂开一道细缝。 ——谣言如野火燎原。 不过半日功夫,摄政王身患“隐疾”的消息便从深宫内院烧至市井街头,传遍了京城每个角落。 茶楼里的说书人将醒木拍得山响,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某位权贵”难以启齿的痼疾,引得满堂窃笑;甚至连赌坊都悄然开了盘口,赌这位权贵此生能否“重振雄风”。 而此刻,摄政王府内。 顾意起身迟了些,刚站到廊下,便见角落处几个小丫鬟低头窃窃私语。 … “听说了吗?外头都在传,王爷他……那方面不行……” “难怪王爷从不近女色,内宅也只有夫人一位……” “嘘!快别说了,仔细被人听见!” … 没想到,一夜之间,事情竟发酵至满城风雨。 顾意忽觉后背窜上一股寒意。 似乎……玩得有些过火了。 她转身想退回屋内,却猝不及防撞上一堵坚实的人墙。 楚望钧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玄色蟒袍沾染着晨露的寒气,衬得他面色越发冷峻逼人。 “王、王爷?”顾意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凉廊柱,“您……下朝了?” 楚望钧抬手,“砰”地一声撑在她耳侧的柱子上,将她彻底困于方寸之间。他俯身逼近,嗓音低沉危险:“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王爷在说什么?妾身怎么听不明白……”她试图装傻。 楚望钧冷笑一声,目光如实质般锁住她,清晰道: “那本王今日便让你知道……” “信口雌黄,该付出的代价。” 顾意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睫,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腕间藏着的冰凉琴弦。 恰在此时,一名侍卫快步走来,声音洪亮:“王爷!太医院院使大人派人送来了十坛上好的鹿血酒孝敬!” 楚望钧额角青筋狠狠一跳。 顾意趁机从他臂弯下灵巧钻出,翩然退至几步开外的“安全”距离,语带戏谑:“王爷可莫要辜负了太医院诸位大人的一番‘良苦用心’呀。” 她故意拖长音调,眼底闪着狡黠又幸灾乐祸的光,转身便欲溜走。 下一秒,却只觉天旋地转——楚望钧直接将她拦腰扛起,大步流星地朝着内室走去。 “王爷?!”她惊呼出声,挣扎却只换来肩上一记警告的轻拍和一声冰冷的嗤笑。 “既然你这般‘关心’本王的隐疾……”他一字一句,砸在她耳边,“不如亲自验验?” 顾意这下终于慌了神。 这玩笑似乎……开得太过火了! “王爷这是要做什么?”她强作镇定,“光天化日之下,岂可……” 话音未落,雕花木门被楚望钧一脚踹开,又“砰”地一声重重合上,骤然隔绝了外面明亮的阳光。 她被毫不留情地扔进柔软的锦被之中。 后背刚触及被面,顾意便想翻身逃离,却被男人一把扣住脚踝,硬生生拖了回去。 “啊!”她忍不住短促惊呼。 楚望钧单手扯开腰间玉带,刻意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失去束缚的玄色蟒袍散开,露出内里雪白的中衣,以及……隐隐透出鲜红血色的绷带。 顾意瞳孔微缩。 她方才,是不是又撞到他的伤口了? “你的伤……”她下意识伸手,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牢牢按在头顶。 “叫啊,”他俯身撑在她上方,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抚过她颈侧那颗红痣,声音低沉而危险,“再叫大声些。正好让外头的人都听清楚,本王到底……行不行。” “我……我知错了……”顾意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后背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现在知道怕了?”楚望钧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昨日在太后面前编排本王时,怎不见你嘴下留情?” “闹得满城风雨,你还想全身而退?” 第14章 玩火自焚 顾意强作镇定,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我那……那全是为了替王爷挡掉太后的牵线啊……” “是么?”楚望钧冷笑一声,忽然抬手,“哗啦”一声扯下了厚重的床帐。 纱幔骤然垂落,将二人彻底笼罩在一片昏暗暧昧的方寸之地。 ……这疯狗来真的?! 顾意心跳骤然失控,呼吸不由一窒,“王爷……别、别开玩笑了……” “谁告诉你,本王是在开玩笑?”楚望钧的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顺着她纤细的脖颈下滑,精准地停在她衣襟的第一颗盘扣上,轻轻一挑。 顾意抬腿便欲反击。 楚望钧早有防备,长腿一压就制住了她的动作,两人在床榻上无声地角逐,锦被被倒腾得凌乱不堪。 顾意急促地喘了口气,死死按住他作乱的手:“……王爷先等等!” 楚望钧挑眉,眸色深沉:“等什么?” 她急中生智,脱口喊道:“外、外头有人!”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门外适时传来一阵窸窣轻响,隐约能听见小莲压得极低的、带着担忧的嗓音:“夫人……您没事吧?” 楚望钧盯着顾意,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叫。” 顾意:“……?” 她心跳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摸向袖中冰凉的琴弦,却被他更快一步扣住手腕,牢牢按在枕上。 “不是最喜欢散布谣言么?”他指尖压着她腕间急促跳动的脉搏,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自己惹出的风波,是不是该亲自平息?” 顾意瞬间明了他的意图,耳根骤然烧得通红。 这疯狗! 她哪里知道男人在这种事情上竟如此睚眦必报! 说不定他本就是不行,才会这般恼羞成怒!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争辩:“再过两日,那些流言自然就散了!” 楚望钧已然俯身逼近,语带不容置疑的威胁:“三声之内不叫,本王便假戏真做。” 顾意的面色霎时青白交错,精彩纷呈。 被他这样盯着,她怎么可能叫得出口? “一。” 顾意咬住牙,倔强地将脸偏向一侧。 “二。”他数得不紧不慢,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在“三”字即将出口的刹那,楚望钧突然在她腕间敏感处不轻不重地一掐。 “啊!”本就精神高度紧绷的顾意猝不及防,一声惊叫脱口而出,尾音发颤,羞得她自己面红耳赤。 门外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楚望钧满意地勾唇:“继续。” 顾意羞愤交加地瞪向他,眼底几乎喷出火来,恨不得立刻掐死他,却苦于毫无办法。 姜云湄的身份远比一个已死之人的身份好用,她还不打算就此放弃。 玩火自焚,不外如是。 半晌,她绝望地闭了闭眼,彻底豁出去了。 “王、王爷……轻些……呜……”她嗓音颤抖,从牙缝里挤出几声破碎可怜的呜咽,手指死死揪住身下凌乱的锦被。 楚望钧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迅速偏开头,一扬手,将床头百宝格上的一件玉器装饰重重扫落在地! “啪嚓!” 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惊得门外的小莲低呼一声,随即是杂乱的脚步声仓皇远去。 紧接着是“扑通”一声! “属下该死!”暗卫慌乱的声音从外传来,“王爷继续,属下这就滚!” 凌乱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后,楚望钧这才直起身,语气听不出喜怒:“……演得不错,不入梨园戏班真是可惜了。” 顾意气得浑身发颤,趁他松懈的瞬间,猛地抬膝顶向他肋下未愈的伤口! “唔!”楚望钧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顾意趁机一个翻滚逃至床榻边缘,却被他再次眼疾手快地拽住手腕拉回。 两人拉扯间,“刺啦”一声裂帛之音格外清晰…… 她的外衫被扯开大半,露出里头丝绸的藕荷色肚兜,以及一片雪白的肌肤。 四目相对,空气似乎凝固了。 楚望钧眸色骤然转深:“姜云湄,你……” 他猛地闭上眼睛,扯过锦被将她兜头盖住,先一步斥道,“……不知羞耻!” 顾意握紧了锦被,差点咬碎了一口牙。 ……不是,他倒是先装上清纯无辜了? - 翌日清晨,摄政王府的侍女们皆低眉顺眼,捧着盥洗用具静候屋外。 小莲站在最前,手里捧着干净的衣裙,脸颊已红透至耳根——昨夜屋内的动静实在令人面红耳赤,想忽略都难。 屋内,顾意坐在床榻上,黑着脸查看自己手腕上那一圈明显的红痕。 楚望钧为了彻底洗脱“隐疾”的谣言,愣是半宿没让她睡。 这个疯狗…… 她咬牙切齿地揉了揉手腕,一抬头,正对上楚望钧似笑非笑的眼神。 “王爷满意了?”她冷笑。 楚望钧慢条斯理地系好腰带,嗓音低沉:“尚可。” 顾意:“……”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用琴弦绞死他的冲动。 门外传来小莲小心翼翼的询问:“夫人,要热水吗?” 顾意刚要开口,楚望钧已经先一步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众侍女们低着头鱼贯而入,谁都不敢抬头看,可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床榻上瞟。 榻上锦被格外凌乱,揉皱的衣衫散落在地…… 顾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心里已经把楚望钧骂了八百遍。 ……这疯狗绝对是故意的! 以往这院里伺候的不过小莲一个,今日他一来,倒把人都招来了。 目的达成,楚望钧满意地走了。 净室里。 小莲红着脸给她递上巾子,“夫人,您、您累了吧,要不要奴婢伺候您沐浴?” “……不用。”顾意猛地将脸埋进了水里。 太丢人了,她居然被楚望钧逼着演了一整夜…… 不过半日,府里的风向就彻底变了。 … “听说了吗?王爷昨夜在夫人房里待了一宿呢……” “嘘!小声点!不过……谁说王爷有隐疾的?夫人今早起来,嗓子都叫哑了……” “看来那些传言……果然都是假的啊……” … 谣言从未消失。 谣言只会转移。 顾意连房门都不想出了。 “夫人,”小莲在门外怯生生道,“昨日太医院送的十坛鹿血酒,王爷命人原封不动送了来……” 顾意:“……?” 人怎么能狗成这样。 “倒了!”她没好气道。 “可、可是王爷说……” “我说,倒掉。” 小莲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声退下。 第15章 这破摄政王府是筛子吗 夜深人静,摄政王府沉入一片死寂。 顾意躺在床上,闭目假寐,未曾真正入睡。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咔嗒”,似是瓦片被踩动的细响。 她眼睫微动,指尖已无声地探向枕下那根冰凉的琴弦。 下一刻,窗户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身而入,手中寒光凛冽,直刺床榻! 顾意猛地翻身滚向里侧,琴弦在冷冽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瞬间缠上来人的脖颈! 对方显然未曾料到她有如此身手,怔愣之际已被她死死绞住! “谁派你来的?”顾意声音冷冽如冰,手下力道骤增。 黑衣人拒不答话,另一只手猛地挥动短刃,以完全不要命的打法向她狠劈而来! 顾意瞳孔骤缩,仓促后仰,刀刃仍擦着她上臂划过,带出一道血痕。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衣衫,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找死!”杀意自眼底腾起,她手腕猛地发力,琴弦深深勒入对方皮肉。 黑衣人闷哼一声,短刀“当啷”落地,喉咙里挤出“嗬嗬”的窒息声。 “最后一次机会……”她抬膝狠狠顶向对方腹部,借着琴弦绞力将人重重掼在地上,厉声逼问,“说!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突然咧嘴,齿间溢出一道浓黑的血…… 服毒自尽! 顾意猛掐对方下颌,却已迟了。 那人瞳孔涣散,身体软软瘫倒。 “该死。”她皱眉松手,正欲俯身检查,窗外骤然传来锐器破空之声! “嗖——” 她当即旋身闪避,一枚泛着幽蓝寒光的暗器擦着她鬓发钉入墙壁! 第二道黑影破窗而入,刀锋直取她咽喉! 竟还有同伙! 顾意一个翻滚抄起地上短刀,后背重重撞上屏风,呼吸已见凌乱。 这具身体太弱了! 若在从前,这等杂鱼岂会让她如此狼狈! 她咬牙格开又一记杀招。 “夫人?!”门外传来小莲惊恐的喊声。 “跑!”顾意厉喝,同时侧身避开致命一击。刀锋擦着她脖颈掠过,削断几缕青丝。 下一刀接踵而至。她反手硬格,“铮”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 去他的楚望钧! 他这摄政王府是筛子吗?!刺客如入无人之境! 察觉体力飞速流逝,顾意猛地发力扳倒屏风,“哗啦”巨响逼得刺客后退半步。 趁这瞬息喘息,她已跃上案几,足尖一点,纵身撞出窗外!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 楚望钧执剑立于院中,玄衣墨发,手中长剑血珠滚落,脚下横着一具黑衣尸首。 “王爷?!”顾意脱口而出。 楚望钧甚至未瞥她一眼,剑锋已迎面疾刺而来! “唰!” 凛冽寒光擦着她耳畔掠过,精准没入她身后追出的刺客心口。 “留活口!”她转身疾呼,却已然太迟。 “不需要。”剑光闪过,干脆利落地贯穿心脏。刺客瞪大双眼,剑刃抽离时带出一蓬血雨,身躯轰然倒地。 楚望钧振剑甩去血珠,归剑入鞘。 目光掠过她染血的肩头,最终定格在她稳如磐石的持刀姿态上,眸色渐深。 绞杀死士时没有半分犹豫,是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姜云湄? 顾意急促喘息着抬头,正撞入楚望钧深不见底的寒眸。 她心底猛地一沉。 他何时来的?看到了多少? 她竟全然未察觉他早已解决了外围的刺客! 夜风卷着浓重血腥拂过,楚望钧不紧不慢道:“真是令本王……意外。” 他迈步走近,靴底碾过地上凝固的暗血,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姜云湄,”他声音比夜风更凉,“你到底,还藏了多少本事?” “我……”顾意强自镇定,急中生智,“从前……学过几招防身之术……” “是么,”楚望钧盯着她,忽然低笑出声:“可你手上,连一丝薄茧都无。” 习武之人,必留痕迹。除非,刻意伪装。 一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侍卫长匆匆赶至,抱拳跪地:“王爷!端王派来的死士已全部伏诛!” “处理干净。”他冷声吩咐,目光扫过地上尸首,“扔回端王府门前。” “是!” 楚望钧抬手令众人退下,目光却始终锁着顾意。 ……果然是端王的人。 顾意看着眼前高效有序的清理场面,瞬间醍醐灌顶。 楚望钧早已料到!他根本是设好了局,请君入瓮! “王爷早知今夜会有刺杀?”她反问道,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不然呢?”楚望钧漫不经心地看着她,“端王睚眦必报,你先前那般坑害他,加之近日谣言,他很难不疑心你已叛变。” 顾意在心底将楚望钧咒骂了千百遍。 他的目的,恐怕远不止于此。 或许从昨日那场“恩爱”戏码开始,便是他布下的局! 楚望钧从未真正信她。 他疑心她与端王串通,假意投诚,故而任由谣言发酵,引得端王疑心。 他放刺客入府,就是要亲眼看看,那些人是真下手还是假做戏,以验证她是不是真投诚。 这一步步,皆在他的算计之中!既洗刷了谣言,更试探了她的底牌。 手臂伤口火辣辣地疼,顾意抬手捂住,指尖沾满黏腻温热的血。 是了,这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楚望钧。 “王爷真是……好算计。”顾意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未达眼底。 楚望钧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血迹,“本王鲜少为谁……费这般心思。” “哦?”顾意几乎气笑,“那我是不是该叩谢王爷隆恩?” “免了。”他抬眸,目光如炬,“本王今日,倒是看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顾意心头猛跳,“王爷自己尚且藏着无数秘密,难道不许旁人留些保命的手段么?” “说得……有几分道理。”楚望钧指节轻叩剑柄。 “那便各凭本事。”他语气缓慢而危险,一字一句道,“姜云湄,你身上还藏着多少秘密,本王会亲手……一件件,挖出来。” 说罢,他转身离去,玄色衣袍融入夜色。 府医送来金疮药,小莲哭着为她包扎伤口。 “这好端端的……夫人怎会招惹上这等杀身之祸……” 铜镜中,顾意面色微白,幸而只是皮肉伤。 可她深知,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眼下她暴露过多,楚望钧疑心已起,尽管他绝无可能猜到“借尸还魂”这等荒诞之事。 而端王那边,清州之事加上近日谣言,端王必定认定她已背叛,故而下此杀手。 她必须设法破局…… 第16章 姜云泱 而此时的端王府,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一群没用的东西!”端王一脚踹开脚边残缺的尸首,面色铁青,眼中翻涌着暴戾。 派去的死士被原封不动扔回府门前,如同对他最恶毒的嘲讽。 “去了这么多人……”他切齿咬牙,声音从齿缝间挤出,“连一个贱婢都杀不了?!” 侍卫长跪伏在地,冷汗浸透重衫:“回王爷……摄政王府早有埋伏,我们的人……” “楚望钧竟肯为她设伏?!”端王突然神经质地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好……好得很……” 这枚不听话的棋子,他本已打算弃之,此刻却彻底改了主意。 他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冰冷的光:“去!把那个小东西给本王带过来!” 外间不多时传来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 一个瘦小的身影被粗暴推搡进来,踉跄几步,最终无力地跌跪在地上,单薄的身子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看身形不过七八岁,破烂的单薄衣衫上沾着枯草屑,头发凌乱纠结,巴掌大的小脸上布满脏污与淤青。 “你姐姐背叛了本王。”端王缓缓蹲下身,冰凉的指尖掐住女孩下巴,看着这张与姜云湄几分相似的脸,他声音阴森,“你说,本王该剁下你哪根手指送给她做见面礼呢?” 小女孩瘦弱的身子抖如筛糠,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姐、姐姐一定不会背叛王爷的……姐姐最疼我了,她不会抛下我不管的……” 以前确实如此。他不过命人折断了这小东西的一只手,姜云湄便乖乖听话,去了楚望钧身边。 可如今看来,那只金丝雀的翅膀,似乎硬了。 端王忽地嗤笑一声,指甲在她下巴掐出深深血痕:“你姐姐如今可是攀上摄政王的高枝了,自个儿锦衣玉食,哪儿还会记得你这泥坑里的妹妹?” “不是的!姐姐一定是有苦衷……”小女孩被迫仰着头,泪水盈眶,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摄政王那样的大人物,姐姐只是个弱女子……她若是做了什么惹王爷生气……也一定是被有苦衷的……” 她说着,突然伸出瘦小的手,死死抓住端王织金锦缎的袖口,哀声哭求:“王爷,求求您……派人去救救姐姐吧……” “啪!” 一记带着风声的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女孩瘦小的身子被掀翻在地,血丝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不知感恩的东西!”端王靴尖狠狠碾过她试图撑地的手指,眼底阴鸷翻涌,“当年若不是本王把你们从扬州那腌臜地儿赎出来,你那自诩清高的姐姐,早被那些下贱胚子玩烂了,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小女孩疼得浑身剧烈发抖,另一只未被踩住的手却再次拽住了他华贵的衣摆,声音因疼痛和恐惧而断断续续:“王爷……您、您了解姐姐性子的……她最是重情……定是被胁迫了……” “真是不知死活!”端王暴怒,猛地俯身掐住小女孩纤细的脖子,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小女孩双脚瞬间离地,窒息的痛苦让她本能地挣扎起来,却是徒劳,一张小脸因缺氧逐渐变得青紫。 一旁幕僚见状,急忙上前低声劝阻:“王爷息怒!那姜云湄如今颇得摄政王留意,这孩子留着……或还有大用……” 端王冷哼一声,眼中杀意闪烁,半晌,才猛地松手,将人摔在地上。 小女孩重重跌落,蜷缩在地咳得撕心裂肺,袖中滚出半块干硬发黑的胡饼。 端王嫌恶地掏出一方雪白锦帕,一根根仔细擦拭着手指,仿佛碰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姑且……留你这条贱命。” “去,”他转身,冷声吩咐候命的侍卫,“去告诉姜云湄,明日本王要在绣坊见到她。若敢不来……” 他目光扫向地上蜷缩颤抖的身影,残忍又玩味地道:“就把这小东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剁下来,装盒给她送去。” “本王倒要看看……”他低笑起来,“她是先认出这是谁的手指,还是先闻到……那腐烂的臭味。” 侍卫抱拳,沉声应道:“是!属下遵命!” 端王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拖下去,看着就心烦。” 侍卫得令,粗暴地将小女孩从地上拽起,拖着她向外走去。 她双腿发软,几乎是被半提半拖着,手里却仍死死攥着那半块沾了土的胡饼。 - 天色方亮起,摄政王府内仍是一片静谧。 晨光透过雕花纱窗,顾意猛地从榻上惊醒,冷汗浸透素白中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梦中那令人心悸的一幕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蜷缩在发霉的稻草堆里,单薄衣衫下隐约可见交错的新旧伤痕。最令人窒息的是,女孩惶然抬头时,竟与她有着惊人的相似! “云泱……”她口中无意识地喃喃出一个陌生的名字,心脏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这不是她的记忆。 这是深埋在这具身体骨髓里、最原始深刻的恐惧。 那孩子看着才那么点大…… 顾意蓦地翻身下榻,忘了自己身上带伤,动作过大猛地扯动了臂上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跌坐回榻边。 “夫人!您怎么了?可是伤口又疼了?”外间守候的小莲听到动静,慌忙推门而入。 顾意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扯出一抹苍白的笑:“无妨……做了个噩梦。” 小莲松了口气,忙倒了些温水,拧了帕子为她擦拭额角冷汗:“夫人定是昨日被刺客惊着了!别怕,有王爷坐镇,那些宵小定然不敢再来的。” 顾意垂眸,长睫掩去眼底骤起的冰冷杀意。 楚望钧? 那条满肚子坏水的疯狗,有他在,才更让人不得安宁。 “夫人,奴婢给您换换药吧?”小莲捧着药匣轻声提醒,“您看,这纱布又渗血了……” 顾意回过神,沉默地微微侧身,半解开衣衫,任由小莲重新上药。 看着小莲专注的动作,她忽然开口:“小莲,我是不是……有个妹妹?” “啊?”小莲茫然地抬起头,“没有啊。夫人怎么这么问?” “许是高烧之后,许多事总是记不真切,”顾意抬手揉按着太阳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昨夜……我梦到了个小姑娘,看着……似乎与我很像。” “梦里的事哪里能当真,夫人看来还是受了惊。”小莲立刻碎碎念起来,手下重新开始包扎,“要不明日咱们去庙里拜拜,求个心安?奴婢自夫人入府时就在身边伺候了,只听说夫人自幼父母双亡,是被远亲卖去了扬州……哪有什么妹妹呀……” 顾意微微拧眉,不再多言。 小莲所说的,恐怕是端王当初为了让姜云湄卧底,精心编造的假身世,其中或许亦真亦假。 真正的线索,恐怕还藏在更深的暗处,等待她亲自去揭开。 第17章 是摄政王阴险狡诈! 还没等顾意寻到机会联系右青,那支被她遗落在妆台上、许久未有动静的中空金簪,忽然有了消息。 细窄的纸条上只有一句冰冷的命令:“明日未时,城东绣坊。迟一刻,断其一指。” 脑海中蓦地闪过梦中那双含泪的琥珀色眼睛——这指的应该就是梦中的小女孩。 得去。 这确实是一个在端王面前洗脱嫌疑、重新获取信任的绝佳机会。 顾意无声地将纸条凑近烛火,却在火舌即将舔舐纸页的瞬间顿住了。 要告诉楚望钧吗? 念头只一闪而过。楚望钧同她往日是死敌,如今也不过是互相利用,何必向他交底? 翌日未时前,顾意借“受惊需静养”为由出了府。她没听小莲的去拜佛,而是借口要配安神药,转道去了药王庙。 右青在密室听完她的计划,眉头紧锁,极力劝阻她不要涉险。 “我知道风险,”顾意语气平静却坚决,“但赌这一把,若赢了,便能重获端王信任,那个叫云泱的小孩也能暂时安全。值得一赌。” “公子,这绝非儿戏,万一……”右青心急如焚。 “拖住小莲。”顾意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若我一个时辰未归,便按第二计划行事。” 不等右青再劝,她已转身出了密室。 那个绣坊,她早已派人查过。表面是家普通绸缎庄,实则是端王一处暗桩据点。 她从后门悄无声息地进入,跟着引路的伙计穿过几重曲折回廊,径直步入后院厢房。 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她看见端王正慵懒地倚在太师椅上,手中茶盏氤氲的热气略微模糊了他眼底的阴鸷。 见她进来,端王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姜云湄,你竟真敢来?” 顾意垂首福身:“王爷召见,云湄岂敢不来。” “呵,”端王冷嗤一声,“本王还以为,你早已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 顾意恰到好处地瑟缩了一下,声音带着惶恐:“云湄时刻不敢忘记,这条命是王爷给的。” “那上次你与楚望钧联手做局,坑害本王的事,又当如何解释?”端王抬手,将茶盏重重摔碎在地! 瓷片四溅,一块碎片擦着顾意的裙角飞过。 “王爷明鉴!皆是摄政王阴险狡诈!”顾意立刻抬高了声音,眼底逼出一丝惊惧与委屈,“全是他一人设下的圈套!云湄……云湄也是被他利用了!” “哦?” 她声音微颤,仿佛心有余悸:“他早已对云湄起疑,故意布下那场局……云湄也是身不由己,被他骗了啊……” 端王盯着她,阴冷的目光似在衡量她话中真假。 顾意上前一步,语气转为急切:“事后云湄假意顺从他,正是为了能继续留在摄政王府,替王爷探听更多消息!” 端王眯起眼:“既如此,为何迟迟不与本王联络?” “王爷明鉴!实在是摄政王最近盯的紧,云湄根本寻不到机会传递消息。”顾意苦笑一声,满是无奈,“直至昨日遇刺后,云湄才得以假借受惊出府上香,好不容易出了府。” “哦?”端王挑眉,指尖轻叩桌面,“那你如今,带了什么消息来?” 顾意急忙从袖中取出一卷细小的纸卷,双手呈上:“这是云湄冒险从摄政王书房窃得的近期动向,还包括……他安插在王爷府中的眼线名单。” 端王接过密信,展开扫了一眼,面色微不可察地一变:“这名单……属实?” 自然是半真半假。 上面甚至混入了几个端王自己的得力下属。但猜疑的种子只需种下,稍加引导,自会生根发芽…… “千真万确!”顾意垂眸,语气斩钉截铁,“云湄愿以性命担保!云湄对王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端王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底的冰霜似略有消融,才缓缓道:“好,很好。” 顾意声音愈发柔顺谦卑:“摄政王如今对云湄已稍减疑虑,云湄愿继续潜伏在他身边,为王爷效力。只求王爷……善待云泱。” 端王忽然抚掌大笑,笑声在空荡的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果然,还是为了那个小东西。” 他眼中闪过一丝掌控一切的满意之色。这才对,一切仍在他的股掌之间。 “带上来吧。” 下一刻,木门被推开,侍卫拖着一个瘦弱的身影进来。 小女孩踉跄着跌倒在地,苍白的小脸上犹带淤青,却在看到顾意的瞬间,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微弱地唤道:“姐姐……” 顾意心头莫名一紧。 这虽非她的血亲,但这具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微倾,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酸涩刺痛——是原主残留的、身体本能的情感。 侍卫的剑鞘冰冷地横在她身前,拦住了去路。 顾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保持镇定:“王爷这是何意?” 端王把玩着一个小巧的青瓷药瓶,漫不经心道:“只要你乖乖听话,本王自然不会亏待她。” 他忽然将瓷瓶抛到顾意脚边,“不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你总得先拿出点诚意,证明你的忠心。” 瓷瓶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顾意绣鞋边。 她弯腰拾起,看清瓶身上“九转阎罗”四个殷红的朱砂小字时,心头骤然一凛。 这名字,绝非善类。 “姐姐……不要!唔……”端王一个眼神扫过,侍卫立刻死死捂住了小女孩的嘴,将她的哭喊堵了回去。 “每月按时服用解药便无事,”端王语气轻描淡写,目光却如毒蛇般死死锁住顾意的每一丝表情,“吃下去,本王就信你。” 顾意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眼角余光里,姜云泱小小的身子被粗暴地按在地上,仍拼命挣扎着向她摇头。 “怎么,不敢了?”端王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顾意像是经过短暂而激烈的挣扎,猛地抬起头,眼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吃!” 她一把拔开瓶塞,看也不看便将瓶中药丸倒入掌心。在仰头作势吞服的瞬间,舌尖巧妙一顶,将那粒药丸迅速藏于后牙槽内侧。 喉头滚动,完美地佯装出吞咽的动作。 端王紧盯着她滚动的喉结,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很好。” 端王睨着她,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只要你足够听话,解药自会每月按时送到你手中。” “不过,若你敢耍什么花样……”他说着,突然一把拽过身旁的小女孩,手指如铁钳般掐住她细嫩的脖颈,“就等着给她收尸吧!” 第18章 奖励你的坦诚 顾意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她声音微带颤抖,恰到好处流露出焦急:“云湄一定誓死效忠王爷!” 端王这才松开钳制姜云泱的手,懒洋洋地靠回太师椅:“楚望钧最近盯盐税案盯得太紧,害得本王束手束脚的……” 他指尖轻敲着扶手,忽然倾身,看着她道,“你去偷出他手中的账册证据。” “那么重要的东西……”顾意轻咬住下唇,声音带着些微惶恐,“王爷这是要云湄去送死……” 端王突然倾身,一把掐住她的下巴,拇指恶意地摩挲着她嫣红的唇瓣,冷笑着,“怎么,方才不还信誓旦旦,说他对你另眼相待?” “长着这么张勾人的脸……”话音未落,他突然扬手在她脸上轻拍两下,力道不重,却极尽轻佻,“难道还要本王教你怎么在床上套话?” 顾意被迫仰头,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强忍着反抗本能。 “若这点事都办不好……”端王突然松手,任她踉跄着后退,语气冰寒,“本王要你何用?” 顾意稳住身形,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她缓缓抬头,眼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屈辱,却又很快被孤注一掷地决然取代:“云湄……明白该怎么做了。” 端王似是勉强满意了,摆了摆手,“把人带下去,好生照看。” 侍卫立刻拽起姜云泱,小女孩突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在侍卫手中剧烈挣扎起来,哭喊声撕裂了空气:“姐姐不要去!会死的……” 顾意下意识快步上前,却被侍卫冰冷的刀鞘再次拦住。 端王根本不给她们任何接触的机会。 顾意最终只能隔着冰冷的铁器,无力地安抚了几句,看着那瘦小的身影被拖入更深的阴影里。 离开绣坊时,暮色已沉。 顾意机械地迈着步子,耳边仿佛还萦绕着那绝望的哭喊。冷风一吹,她才渐渐从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汹涌的悲恸中抽离出来。 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咳……” 她扶住路旁皴裂的老树,咳出的血点溅在青石板上,暗红中泛着微微的黑。 ——那九转阎罗丹她分明已经吐了出来了! 顾意擦去唇边血迹,眸光骤然锐利。 端王果然留着后手…… “公子拿来的这枚毒丸,确是九转阎罗丹没错。”药王庙密室内,老大夫对着烛火仔细查验后,笃定道。 “可我并未吞下,为何会吐血?”顾意追问。 “问题就出在这儿!”老大夫颤巍巍地举起一根微微变色的银针,“公子所中的,是涂在毒丸表面的‘傀儡香’,此物沾唇即融,极难察觉。” “傀儡香?”顾意蹙眉,“是何物?” “一种极为阴损的控人之毒,”老大夫压低了声音,沟壑纵横的脸上布满忧色,“中毒者每月需闻特制的香缓解,否则便会产生骇人幻觉,甚至……出现自残之举。老朽早年曾听闻,有人中毒后发作,生生割开了自己的喉管。” 右青急得眼眶发红:“先生快想办法配解药啊!” “这……”老大夫面色为难,“傀儡香配方刁钻诡异,解药难求。老朽眼下……也只能先开些清心安神的方子暂且压制……” “这怎么行!” “……无妨,”顾意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先生尽力即可。端王既还要用我,短期内不会让我毒发。” 她看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我该回去了。” - 摄政王府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顾意刚踏入院门,就察觉到一股寒意。 不远处,楚望钧独自负手立于廊下阴影中,墨蓝色渐变的广袖外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顾意偏头低声吩咐小莲先回房,自己则缓步迎了上去。 “去哪了?”楚望钧声音平静。 “去城东绣坊,见了端王,”顾意抬眸直视他的视线,目光坦然,“他要我偷王爷的盐税账册,我答应了。” 楚望钧忽然轻笑了一声。 暗卫早已禀报她的行踪,他原以为会听到一番狡辩,却没料到竟是这般直白的坦诚。 他道:“……你倒是坦诚得令人意外。” 可若她选择隐瞒,他此刻绝不会还站在这里与她说话。 “跟我来。”楚望钧转身走向书房。 顾意跟了上去,看到他从紫檀书架深处取下一本账册,丢在桌上:“这是半册账本。” “王爷这是……?”顾意指尖轻触那烫着“盐务”字样的封面。 “奖励你的坦诚。”楚望钧指节轻叩桌面,“况且,一个活着的棋子,总比死了的更有用处。” 顾意:“王爷将此物给我,不怕端王得到后销毁证据?” “一桩盐税案,本就不可能彻底扳倒端王。”楚望钧负手而立,声音冷冽,“至多让他吐出些吞下去的银子,伤些元气罢了。” 顾意快速翻看了一眼账册内容,确认并非伪造。她沉吟道:“可即便我将此物交给端王,他也未必会真正信我。” “所以,得让他相信,你是冒了奇险才得手的。”楚望钧抬眸,眼底满是算计。 顾意微微挑眉:“苦肉计吗?” “后日,你先将一半账本交给端王,端王必定让你继续偷另一半,届时……” 压低的语声渐渐融入窗外沉沉的夜色…… - 两日后,顾意将半册账本呈给端王。 端王查验后,果然十分满意,爽快给了她这个月的“解药”,并严令她务必尽快盗取下半册。 顾意立刻将解药送去让老大夫检查,确认那只是缓解九转阎罗丹毒性的药丸,对傀儡香并无作用。 是夜,万籁俱寂。 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书房。 刚取出账册,门外突然传来厉喝:“什么人!” 顾意立刻作出“惊慌失措”的模样,转身欲逃,手中账册却“不慎”脱手落地。 赶来的侍卫脸色大变,“快!快去禀报王爷!” 片刻后,楚望钧匆匆赶来。 他简单披着外袍,乌发未束,倒真像是刚从榻上惊起。一张面色阴沉十足:“姜云湄,果真是你!你好大的胆子!” 顾意蓦地跪倒在地,抬起头时,眼中已盈满泪水,声音破碎不堪:“王爷恕罪……云湄只是一时糊涂……求王爷开恩……” “拖下去!”楚望钧冷笑,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先给本王重打三十板!” 第19章 苦肉之计 侍卫应声上前,粗暴地将人拖出书房,按在刑凳上。 “啪!” 第一记沉实的板子重重砸下,击打在皮肉上发出闷响。 她身子猛地弹起,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夜空:“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痛苦颤抖,逼真得令人心悸。 板子与皮肉相触,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在庭院里炸开,在夜色中格外的清晰。 板子与皮肉碰撞的沉闷声响,接连在庭院里炸开,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疼……好疼……轻一点……”受刑的人死死攥着刑凳边缘,额头鬓发迅速被冷汗浸湿,滑过惨白的面颊。 “……十!”执刑侍卫冰冷的报数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顾意嗓子都要喊哑了,指甲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逼出一声哀嚎:“王爷!疼……别打了……云湄再也不敢了……啊!”声音颤抖着在院中回荡。 做官时也不是没挨过板子,顾大人喊的十分情真意切。 一半都还没打完,她突然身子歪斜,从刑凳上滚落下来,发髻微乱,“王爷……”她“艰难”拖着身子爬向楚望钧,伸长了手臂,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云湄好疼……云湄真的知错了……”仔细看却没有一滴泪。 那颤抖的指尖,几乎要触到他冰冷的靴尖。 楚望钧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女人演得未免太过投入,明日坊间怕是又要传他暴戾成性了。 他脚下向后微撤半步,冷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拖回去!” 侍卫立刻上前,粗暴地将人重新按回刑凳。 至此,顾意的哭喊声越发凄惨绝望,声声泣血。 “二十……” “二十一……” 声声哭喊里,交替行刑的两名侍卫互看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与无奈。 他们分明只用了三分力道!板子落下时都精准打在垫了三层牛皮与软棉的后腰特制处,可这位夫人的惨叫却仿佛筋骨俱断,逼真得连他们自己都开始怀疑是否失手打重了。 预先备好的血囊适时破裂,猩红的色泽迅速渗出素白裙衫,映着那凄惨的哭嚎,场面看起来格外骇人。 “狠狠地打!” 楚望钧口中厉声下令,俯身一把掐住她下巴,在旁人看来是暴怒审问,实则压低了声音咬牙道,“姜云湄!别人是没吃饭,你是吃多撑的吗?!” 顾意泪眼朦胧瞪他,突然咬唇,迸出一声凄厉惨叫:“啊——!” 楚望钧,“……” “天爷啊,那么柔弱的夫人……”围观的婆子捂住了嘴,“王爷可真下得去手……” “呸,吃里爬外的东西,打死也是活该!听说是偷了王爷要紧的东西,被当场拿住了。” “可这三十板子,怕是要出人命的……”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这场刑罚终于接近尾声 “呜!……别、别打了……王爷……”顾意哭声终于微弱,完全一副受不住酷刑的模样。 暗处,树梢微动。 最后一板落下时,已经极度“虚弱”的人“昏死”了过去,鲜血淋漓地身子软软地从刑凳滑落。 楚望钧适时上前,打横抱起她“瘫软”的身子,掌心不着痕迹地按碎她剩余的血囊,猩红的血顿时染透了他半边衣袖,看起来严重极了。 “传太医!”他厉声喝道。 像极了打完又心疼了,抱着“昏迷”的人大步往房间去。 转身时,余光瞥见树梢微动,潜伏在树梢的的探子终于离去。 - 端王府内。 “三十大板?”端王指尖轻叩案几,“楚望钧倒是舍得。” 探子跪地,低声禀报:“属下亲眼所见,那姜姑娘后背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一片,当场昏死了过去……这次账册失手,可要再派人联系?” “不必,”端王把玩着手中的一本账册,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若真得手了,那才有鬼。” 他压根没指望这次能拿到。有了第一次,楚望钧怎会不防? 不过是试探她的局罢了。他要看的,是姜云湄会怎么做,楚望钧又会如何反应。 如今看来,有那小丫头在,姜云湄还是十分听话的。 他随手将那半本账册扔进火盆,看着火焰吞噬纸张,漫不经心道,“事后呢?” “摄政王亲自抱人回了房,立刻传了太医……” 端王眼中闪过一抹玩味,“甚好。” 他这位小皇叔,倒真是个“痴情种”,仅仅是个长得相似的替身,都能让他如此失态。 看来,姜云湄这棋子,比他想象中还要有用得多。 “对那小东西稍微好点,”他摩挲着扳指,道,“本王留着她还有用。” - 摄政王府,太医才刚刚退下。 室内开着窗,血腥味依旧十分的浓郁。 顾意“虚弱”地趴在柔软的锦被间,时不时发出几声细弱痛苦的吸气声,将脸埋进软枕,肩头都在微微发颤,任谁看了都觉着她是疼极了。 没见过这场面的小莲已经吓晕了过去。 楚望钧端着一碗汤药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人都走了,还演?” 顾意慢悠悠爬了起来,随手将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王爷突然召太医,险些吓破我的胆……若穿帮了可怎么好。” 那她可真是低估她的狗胆了。 楚望钧轻哼一声,将手中药碗往床边小几上一搁,“不逼真,又如何取信于人?” 他心中自有计较。涉及内眷隐私伤势,太医也不过是隔着帘子听仆妇转述几句,再开些温补药材,走个过场罢了。 顾意忽然皱了皱鼻子,“拿远些……好苦。” 狗胆包天,倒是敢指使他起来。 只是这下意识的小动作,与记忆中那人如出一辙。 楚望钧眸光微动,再次从她颈间痣上滑过。鬼使神差地,他竟真端起药碗,将乌黑的药汁尽数倾入了窗边花盆。 “你这次,倒也算因祸得福……”他忽然道。 顾意不解地抬眸,“敢问王爷,福从何来?” “今晚这药里的‘补品’,可是太后宫里送来的。她正等着传你问话,”楚望钧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眼下你‘重伤在身’,不就又能拖上几日了?” 顾意一僵,“……” ——秋后算账的来了! 她不由磨牙,可这烂摊子,到底是拜谁所赐呢?! 不管太后是信了她那番“隐疾”的说辞,还是信了楚望钧这番“恩爱”表演,此事定然都憋了一肚子火气。 “王爷,”她强扯出来一个笑脸,试探地问道,“太后若真问起来……” “那是你的事。本王已经替你推了两次了。”楚望钧眉梢微挑,理了理衣衫,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你自己想办法。毕竟,谣言是从你嘴里说出去的。” “那可真是……谢谢您了!”这厮分明是故意的! 顾意磨着后牙槽,被气得胸口发闷。 她确实在太后面前编排过他不错,可若不是这男人硬拉她入宫,太后又步步紧逼,她何至于出此下策? 房门关上的瞬间,顾意抓起软枕,恨恨地砸向门口。 狗东西,跑得倒快! 整日周旋于端王的阴谋诡计已经够烦了,如今还要替他收拾这些烂摊子。 她是上辈子是刨了他楚家祖坟吗?! 第20章 鸿门之宴 顾意慵懒地趴在窗边的软榻上,后腰那处“重伤”已将养了七日。 这些时日,三司会审的盐税案终于尘埃落定,空出好几个肥缺,竟大半落入了她暗中安插的人手中。 端王被罚闭门思过,其党羽自然偃旗息鼓。可奇怪的是,素来寸土必争的楚望钧此番竟也按兵不动,默许她的人马在朝堂上悄然扩张势力。 “夫人今日气色瞧着好多了!”小莲捧着刚煎好的补药进来,脸上带着由衷的欣喜。 顾意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她巴不得这“伤”再拖上十天半月。 眼下端王虎视眈眈,太后又明显等着秋后算账,一旦她“痊愈”,怕是立刻要被架在火上炙烤。 午后阳光斜斜照入窗棂,慈宁宫的徐嬷嬷领着小宫女款款而入,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太后娘娘听闻姜姑娘伤势见好,特意让老奴送些上等的参丸来,给姑娘补补身子。” 顾意虚弱地倚在软枕上,轻咳着:“有劳太后娘娘挂念……妾身惶恐……” 她挣扎着欲下榻谢恩,被徐嬷嬷一把按住,“姜姑娘快好生躺着。娘娘说了,明日御花园赏花,请姑娘务必到场散散心。”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果然来了。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翌日,顾意站在铜镜前,由着小莲为她系上宫装的腰带。 小莲看着镜中面容,忧心忡忡道:“姑娘今日这面色……怎么瞧着反倒比前几日更差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呢……”顾意盯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 她精心敷了好几层粉,面色能好才怪。 “王爷今儿一早就出门了,夫人要不……再等等……”小莲小声建议。 “不必等了。”顾意打断她的话,唇角勾起一抹冷嘲,“他既存心不管,我又何必指望他。” 铜镜清晰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 狗东西!明知是鸿门宴,却将她独自推出去挡刀。 真当她离了他就活不成了么?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 园内百花争妍。顾意刚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茶盏轻碰的细微声响以及低语声。 她深吸一口气,已然做好了应对太后发难的万全准备。 “瞧瞧,说曹操曹操到。”太后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从纱幔后传出,“快进来。” 掀开纱帘的瞬间,顾意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亭中竟不止太后一人。 楚望钧赫然端坐一侧,手中白玉茶盏热气氤氲。见她进来,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妾身参见太后娘娘。”她依礼福身,声音仍透着几分重伤未愈的虚弱,“……参见王爷。” 太后端坐主位,凤眸微抬,目光在顾意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笑道:“姜姑娘身子可大好了?” “托娘娘洪福,吃了您那么多灵丹妙药,”顾意气息微弱,有气无力地回道,“总算……好些了。” “瞧你,下手也没个轻重。”太后指尖轻点案几,目光转向楚望钧,语气似嗔非嗔,“也不怕真把人打坏了。” 楚望钧神色淡漠,语气平稳无波:“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那也未免太重了些,”太后摇头,转而看向顾意,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到底是犯了什么了不得的错处,惹得摄政王这般大动肝火?说出来,也让哀家替你评评理。” 顾意垂眸,正欲斟酌开口,忽听身旁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是楚望钧放下了茶盏。 “不过是本王平日将她纵得没边,惯得她竟敢同太后开些不知轻重的玩笑。” 太后眯了眯眼。 那些往重了说可扣上“欺君”帽子的言行,被他轻描淡写一句“玩笑”带过。偏生她方才还说了罚重,此刻倒不好再抓着不放深究。 “如此小事,也值当你发这般大火?”太后勉强笑了一下,板起脸轻斥他,“下次可不许再这般胡闹了。” “皇嫂教训的是。”楚望钧从善如流。 太后一向有意拉拢他,这声难得的、透着亲近的“皇嫂”,倒让她面色稍霁。 正欲再旁敲侧击,亭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陛下驾到——!” 一声尖利 只见六岁的小皇帝蹦跳着冲进亭子,身后跟着一群气喘吁吁的太监宫女:“陛下!您慢些跑!” “皇叔!”小皇帝无视旁人,直接扑到楚望钧腿边,仰着小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朕听说你把小夫人给打啦?” 楚望钧面无表情地将小皇帝拎正,语气严肃:“陛下是天子,言行举止当稳重端方。” 而后,冰冷的目光扫向后方瑟瑟发抖的宫人,愈发凛冽,“是哪个碎嘴子,在陛下面前妄议是非?” 小皇帝吐了吐舌头,小手比划着:“才不是呢!满宫里都传遍啦!说皇叔你打人可凶可凶了!” 楚望钧:“……” 说着,小皇帝好奇地转向顾意,凑近了些,小声问:“小夫人还疼吗?”接着他一挺小胸脯,努力摆出大人的模样,“下次皇叔再打你,你就跑宫里来,朕给你做主!” 讨好不了皇叔,就先讨好皇叔的夫人! 太傅说过,这叫迂回之策! 况且,小夫人模样生得真像他喜欢的顾爱卿,看着就让人觉得亲切! 越说越不像话,太后轻咳一声,出声打断了他:“皇帝,这时辰,你不该在书房温习太傅布置的功课吗?” 小皇帝立刻撅起了嘴,满脸不情愿:“朕这就去啦!” 转身跑开前,他却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飞快地塞到顾意手里:“给你!这是朕从太医那儿偷偷拿来的金疮药,可好用啦!” 说完,不等反应,便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顾意握着那尚带体温的小瓷瓶,心头莫名一动。 在这充满算计与冰冷的深宫之中,难得小皇帝还能保有这一份纯然。看来,楚望钧将他护得极好。 “别干站着了。”太后优雅地剥了一颗晶莹的葡萄,“这里没有外人,到哀家身边来坐。” 宫女们有序地添座、奉上酒水。 顾意余光敏锐地瞥见太后似不经意地在酒壶柄上轻轻一划——是鸳鸯转心壶! 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果然鸿门宴。 “今年新酿的果子酒,姜姑娘尝尝。”下一刻,太后示意人盏满酒推至她面前,眼底温和却不容拒绝的。 顾意:“……” 直接下杀招,连半点铺垫都省了么? 太后将她的迟疑尽收眼底,唇角笑意微深:“怎么?姜姑娘不喜欢这果子酒?” “娘娘恕罪。”顾意突然掩唇轻轻咳嗽起来,面色愈发苍白,“妾身伤势未愈,太医再三叮嘱,需忌饮茶酒刺激之物……” “既然她身子不适,”楚望钧适时开口,“便不打扰太后赏花雅兴了。本王先送她回府。” “摄政王倒是体贴。”太后忽然击掌,像是刚想起什么,“正好,本宫命人炖了血燕,最是补气,给姜姑娘补补吧。” 宫女应声,奉上一盏白瓷盅。盅内琥珀色的汤汁清亮,热气氤氲。 顾意瞳孔微缩,下意识转头看向楚望钧。 楚望钧突然伸手,稳稳接过了那盅血燕,声音听不出情绪:“她伤势未愈,虚不受补,怕是……无福消受太后的美意了。” 说罢,在太后骤然变色的目光中,他抬手,将盅内汤汁一饮而尽。 第21章 让他不敢直视的朗月 顾意愣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脑中一片空白:“……?” 他、他竟然就这么喝了? 太后脸上那抹端庄得体的笑容也肉眼可见地僵住了一瞬。 楚望钧手中的白瓷盅不轻不重地搁回案上,发出清脆一响,盅内只残留着薄薄一层底汤。 他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得像只是饮了一杯清茶:“太后娘娘,还有何吩咐?” 顾意死死盯着他冷峻的侧脸,胸口因惊疑而微微起伏。 那血燕明显有问题!这疯狗到底清不清楚自己喝下去的是什么?! 像是精准地捕捉到她的目光,楚望钧忽然转头,与她四目相对。他眼眸深不见底,如同古井寒潭,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 “你呀……”太后迅速回神,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语气似嗔非嗔,“这般囫囵吞下,真是白糟践了哀家的好东西。” 她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几分追忆与关切:“先帝去得早,临走前就总念叨你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如今,姜姑娘又伤着,你就算暂且不愿大婚,身边总得有个妥帖人伺候才是。” 她抬手轻轻示意。候在亭外的五名宫娥立刻鱼贯而入,在亭下盈盈拜倒。 这些女子环肥燕瘦各有风姿,或娇媚动人,或清丽脱俗,一眼便知是精心挑选并严格调教过的。 “哀家身边这几个丫头虽算不得绝色,”太后轻挥衣袖,语气慈和,“但胜在细心周到。你挑两个顺眼的带回去,也好让哀家稍稍安心。” 楚望钧目光淡然扫过,连片刻停留都未曾有:“太后的美意,本王心领了。”他顿了顿,唇角勾起,“只是本王……” “向来挑食。” 太后保养得宜的脸上笑容彻底僵住:“摄政王此话是何意?” “字面意思。”楚望钧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玄色袖口,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不合胃口的东西,本王宁可饿着。” 话音未落,他突然出手,扣住顾意的手腕将她猛地往自己身前一拽!在太后骤然惊愕的目光中,修长的手指抬起顾意的下颌,作势吻下去! 顾意瞳孔骤缩,唇上预期中的触感并未传来,反而是一种微妙的压迫感——在太后视角的盲区,楚望钧的拇指精准地垫在了两人唇瓣之间。 这个看似亲密无间的“吻”,实则只是呼吸交缠,他分明是吻在了他自己拇指上。 可那近在咫尺的的呼吸,以及眼前骤然放大的俊颜,仍让顾意浑身一僵。 那看似漫长实则短暂的贴近后,他倏然撤离。 顾意抬眸时,正正撞进楚望钧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分明淬着冰冷的算计与利用。 “旁的再好,”楚望钧终于松开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亭下,语气轻慢,“也终究是……吃不惯,咽不下。” 太后面上神色终于裂开:“摄政王倒是……用情至深。” 楚望钧颔首:“太后若无其他要事,本王便先带人告退了。” 顾意仍处震惊中,直到被楚望钧不容牵着手腕,一步步带离,她才骤然回神。 她下意识擦了擦自己的唇瓣。 - 马车内,空气凝滞。 顾意盯着楚望钧那张看不出情绪的侧脸,眉头越蹙越紧,终于忍不住开口:“那碗血燕……有问题。” “嗯。”楚望钧闭目养神,淡漠的连眼皮都未掀一下,“本王知道。” “明知道有问题,王爷你还——”顾意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 “不是你求本王救你的么?”他淡淡打断。 “……”顾意被狠狠一噎,气结。 谁求他了?! 她那充其量只是……只是看了他一眼! 顾意还想反驳,目光落在他安然无恙的面容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似乎……不要命。 她转而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血燕里……下了什么?” 楚望钧依旧头也未抬,薄唇轻启,轻描淡写: “绝嗣药。”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顾意耳边,让她呼吸骤然一滞。 “……那,”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你还喝?!” 楚望钧终于缓缓抬眸,反问得理所当然:“不然呢?你喝?” 顾意一时竟哑口无言。 她没想到竟是绝嗣药。 更没想到,楚望钧会毫不犹豫地挡下这一杯。 “……王爷难道丝毫不在意子嗣?”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绝嗣而已。”他睁开眼,眸深处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沉寂,“你以为,本王会在意这些?” 他明知是绝嗣药却仍一饮而尽,并非是为了护着顾意,而是要借此向太后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他楚望钧,根本不在乎有无子嗣。 也确实不值得在乎。 毕竟,他心尖上的那个人,本身便无法孕育子嗣。更何况……还不在了。 楚望钧睫毛垂落,掩去了眼底翻涌起的情绪。 他自幼长于深宫,看惯了皇兄后宫里那些莺莺燕燕的脂粉软刀,一颗心早已被炼得冷硬。 要叫这样一颗看尽倾轧的心再起波澜,原是极难的事。 可偏生世上就有这样的例外。 那人曾执玉笏立于金殿阶上,清冷如孤霜,是这污浊朝局中唯一一抹让他不敢直视的朗月。 人家甚至无需开口,不过一个淡漠的眼神,他便自动卸了所有心防,颠覆了所有原则。 那些素日里端着的矜贵自持,在那人面前碎得干干净净。倒像头终于认了主的狼犬,心甘情愿伏在那人脚边,献上獠牙,也袒露软腹,俯首称臣。 从此,任凭粉黛花开,再无入眼。 这样的他,怎么可能还会有子嗣? 看着突然陷入沉默的楚望钧,顾意一时竟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深切的……哀凉。 是因为太后的算计吗?可皇家无情,他不是早该明白了吗? 顾意深吸一口气,打破沉寂:“太后……绝不会就此罢休的。” “太后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楚望钧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谣言”之类都是细枝末节,归根结底,太后是因无法彻底拉拢他而忌惮,担心他有了自己的子嗣,会更难掌控,甚至滋生不该有的野心。 他今日这番举动,正是递给太后一份完美的答卷: 他色令智昏。 以及,他对子嗣毫不在意。 楚望钧抬眸看她,眼神平静无波:“过了今日,太后娘娘想必……能睡踏实些了。” 顾意被这话噎得一时无言。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人狠起来,连自己都算计吗?! 她的眼神忍不住下意识地往他下三路瞟去,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探究。 却听他忽然道:“端王近日,可有联系你?” 顾意如实摇头,“自上次苦肉计之后,未传来任何消息。” 楚望钧指尖轻叩膝头:“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伤愈’。”他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等一个时机。” 马车碾过青石板,轱辘声在寂静的街巷中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下,仿佛敲在人心上。 顾意忽然意识到,眼下这看似的平静,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 第22章 你不是姜云湄! 二更天,京城西南角骤然火光冲天,将半边夜幕染成不祥的猩红。 顾意被一阵急促刺耳的铜锣声与纷乱脚步声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窗纸上跃动着诡异的红光,外间人声鼎沸,嘈杂一片。 “外面出了何事?”她掀被坐起,嗓音还带着惺忪睡意。 “夫人!”小莲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发白,连发髻都跑散了,“是、是西南边的官盐仓走水了!火势极大!府里侍卫仆从大半都被调去帮忙了!” 顾意心头骤然一紧,赤足踩上冰凉的地砖,疾步冲到窗前,一把推开雕花木窗。 远处,冲天的火光将夜空染成血色,浓烟如黑龙盘旋而上,可见火势之大。 “这场火……起得太巧了……”她喃喃自语,指甲无意识地掐入窗棂木料之中。 盐税案刚了,端王才被夺了盐务,官盐仓就突发大火,天下岂有这般巧合? 小莲还在旁絮絮说着火势如何骇人,顾意却已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挥手屏退小莲,迅速紧锁门窗,从衣箱最底层翻出一套利落的夜行衣…… -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顾意已悄然回房换好常服,提着裙摆,步履匆匆地直闯楚望钧的书房。 书房内,楚望钧负手立在案前,玄色衣袍下摆沾着零星烟灰,周身都带着股挥之不去的焦糊气。 他抬眸时,眼底血丝清晰可见,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顾意脚步不由一顿。 楚望钧眸光扫来,眉宇间带着疲惫与一丝不悦:“姜云湄,你又擅闯。” 顾意暗自腹诽:这破书房连本有用的公文都没有,当她稀罕来么! 但眼下绝非计较之时,她快步上前:“王爷这身……是亲自去火场了?” “火势滔天,救不了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夜奔波的疲惫。 “……那,漕帮在运河截杀官盐船队的事,”顾意轻咽了下口水,压下心头急切,“王爷不管吗?” 楚望钧一步步走近,阴影笼罩下来,“漕帮截杀的消息,本王也是才得知。”他说着,忽然攥住她手腕,力道惊人,“你……又是从何处得知?” 说到最后,他手上警告般骤然加重力道,疼得顾意倒抽一口冷气。 “那是王爷忙于救火未曾出府!如今外面早传得沸沸扬扬了!”顾意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腕,白皙肌肤上已浮现出一圈清晰的红痕。 她强作镇定,语气愈发急促:“不仅如此,坊间还传,黑市盐价一夜之间已疯涨至二百文一斗!王爷若再不急调盐入京平抑市价,恐怕京师顷刻就要生乱!” 楚望钧眸光扫过案上那封墨迹未干的加急密报。 他早已下令就近调盐,但地方盐运使却推说河道淤塞,漕运不通,只能走缓慢的陆路——分明是端王在盐务埋下的钉子在作祟。 楚望钧并未言明这些,目光却如鹰隼般紧锁着她,带着审视与探究:“你看起来……对此事格外关切?” 顾意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情绪,声音低了几分:“云湄……曾历经贫寒,深知百姓无盐可食的苦楚,自然忧心。”她顿了顿,抬起头,眸光清亮,“故而更盼王爷能力挽狂澜,解万民之忧。” 她话音刚落,楚望钧眸色骤然一沉,厉声道:“你说什么?!” 顾意心头猛地一跳,飞速回想自己方才所言,似乎并无任何逾越或暴露。 “你不是姜云湄!”楚望钧却盯着她,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这句话,每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顾意心上。 她呼吸骤然一窒,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强撑着露出茫然神色:“……王爷何出此言?云湄不懂……” “姜家乃官宦门第,虽后因获罪抄家而中落,却绝非贫寒出身。”楚望钧声音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说完,他修长的手指突然掐住她下巴,迫使她抬起脸,那双锐利如刀的眸子直直刺入她眼底,仿佛要剥开一切伪装:“你究竟是谁?冒充姜云湄有何图谋?” 顾意暗中深吸一口气。是她疏忽了! 因小莲和端王都曾提及姜云湄沦落扬州旧事,她便先入为主地以为其出身贫苦,却万万没想到,姜云湄原本竟是官家小姐! “王爷恕罪……”她强自镇定,声音带上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混乱,“云湄自大病一场后,许多前尘旧事都记不真切了……前些日子偶然听小莲提起些许扬州碎片,便、便自以为出身微寒……” 她再次在心里庆幸,当初选择了“失忆”这条路。 一句“记不清”,便是最好的护身符。 楚望钧审视了她半晌,眼底锐光渐渐敛去,竟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失望。 他沉默片刻,才迟迟开口道:“……地方盐运使推诿河道淤塞,漕运断绝,只肯走陆路,迁延日久,远水难救近火。” 盐仓被焚,漕路被截,盐运使又压盐不发,这分明是一条毒计,要将所有通路彻底堵死! 顾意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眼下……恐怕唯有先行解除端王的禁足,让他出面?” “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楚望钧冷嗤一声。 他太了解端王。那人既敢行此釜底抽薪之计,便绝不会将民生疾苦放在心上。此时放他出来,他必会趁机狮子大开口。 “王爷,”顾意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劝道,“民乱迫在眉睫,王爷不妨暂退一步,盐务之权暂还他又如何?” 楚望钧抬眸,深深看向她。 “当然,也不能让他太过得意。”顾意话锋一转,眸光微冷,缓缓道,“暂且予他些甜头。端王能联手漕帮做局,与黑市私盐也脱不了干系,王爷何不暗中遣人彻查其源头?” “你倒是……与本王想到一处去了。” 顾意一怔。 “太后的懿旨想必已送达端王府了。”他慢条斯理道,“既如此,后面……你便随本王去黑市走上一遭吧。” - 与此同时,端王府正堂。 太后特使手持懿旨,声音洪亮:“……特许端王即刻接管盐务,全力平息民乱,以安社稷……” 端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这……臣近日身体不适,且前事未明,恐难当此重任啊。” 他余光微不可察地瞥向身旁的心腹幕僚。 那幕僚立即膝行上前,叩首悲声道:“启禀天使,我家王爷前番蒙受不白之冤,心力交瘁,至今忧愤成疾,实在……” 端王适时地以拳掩唇,发出一连串虚弱的轻咳,仿佛真已不堪重负。 特使面露难色,沉吟片刻,终是道:“王爷且稍候,容下官即刻回宫禀明太后娘娘。” 待特使身影消失在门外,端王慢条斯理地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 一个时辰后,特使去而复返,带来太后最新口谕:前番之事皆属误会,朝廷定会依法追究诬告之人,还王爷清白。另赐百年老山参十株,东海明珠一斛,为王爷安心。 端王这才仿佛“勉为其难”接过那卷明黄懿旨,低头瞬间,眼底掠过一丝尽在掌握的得意。 第23章 血溅金銮殿,醉卧温柔乡 早朝时,金銮殿内气氛凝重。 唯独沉寂了多日的端王一派大臣们,今日个个挺直了腰板,嘴角挂着难以掩饰的得意,与周遭凝重氛围格格不入。 楚望钧一袭玄色蟒袍,缓步踏入殿门。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他身上,他却恍若未觉,只在经过端王身侧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摄政王叔今日气色不佳啊。”端王压低声音,唇边浮起讥诮,“莫不是夜不能寐,忧思过甚?” “挡路了。”楚望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端王还要开口嘲讽之际,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慈宁宫懿旨到——” 满朝文武当即跪地接旨。 宣旨太监高声宣读:“……经查,端王盐务贪腐一案,实属诬告不实。着摄政王楚望钧罚俸三年,刑杖五十,以正视听,儆效尤。钦此——” 端王强压住嘴角上扬的弧度,他身后的党羽们也按捺不住喜色,偷偷交换着胜利的眼神。 楚望钧面不改色:“臣领旨。” 他抬头时,目光与端王短暂相接,后者竟莫名打了个寒颤。 偏殿内。 楚望钧从容解下身上宽袖蟒袍,只着了一身素白中衣,将身形勾勒得越发挺拔。 一旁侍卫捧着浸过油的熟牛皮绳上前,低声道,“王爷……” 那绳索专用于捆绑受刑人,以防其因痛挣扎导致刑杖落偏,造成重伤。 “免了。”楚望钧抬手制止,目光扫过刑杖顶端包裹的铁皮,神色分毫未变,“本王还不至于失态到要束缚。” 侍卫额头沁出冷汗。 宫里的刑杖与寻常板子大不同,裹着铁皮,打偏了要人命都是有的事。可眼前这位主…… “开始吧。”楚望钧未给他人犹豫或劝说的机会。 他倾身,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扣住冰冷刑凳边缘,平静地俯身其上,淡然得仿佛即将承受酷刑的是另一个人。 “啪——!” 第一记刑杖裹挟着风声砸下,沉闷骇人的声响在空寂的殿内骤然回荡,素白中衣上立刻洇开一道刺目的血痕。 楚望钧的指尖在刑凳边缘收紧又松开,喉咙里也溢出一声闷哼……不是惧痛,而是为了配合这场戏。 执杖的侍卫越打越是心惊肉跳。 这位主子不仅不躲不闪,甚至每一杖落下的瞬间,他都能极其精准调整呼吸与背部肌肉的紧绷状态,以一种近乎可怕的控制力引导杖击。 这哪里是受刑?分明是在配合行刑,最大限度地保护自身筋骨! 杖刑进行至三十下时,楚望钧的背部已是血肉模糊一片,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青筋隐现,冷汗涔涔,但身形自始至终稳如磐石。 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个个深色圆点。 五十杖毕,楚望钧方才缓缓撑起身,背后白衣早已被鲜血彻底浸透,紧贴在模糊的血肉之上。 他随手将额前散落的几缕湿发拨到肩后,声音因忍痛而显得低哑:“有劳。” 两名执刑的侍卫当即收了棍,跪地不敢抬头。 直到听见殿门开合的声响,二人才敢抬手抹去额间冷汗……看来摄政王心如明镜,知道这顿刑杖看似打得凶狠,实则留了余地。 毕竟他们都是练家子,力道在触及皮肉的瞬间已收住,只震得皮开肉绽,伤却只浮于皮上,敷药三五日便能结痂。 可无论如何,皮肉之苦却是实实在在的。 殿门外,太后身边的心腹老太监早已捧着温热的参汤等候多时。 见楚望钧出来,老太监立刻趋步上前,压低声道:“王爷,太后娘娘让老奴传话,说此番……实在委屈王爷……” “本王明白。”楚望钧接过参汤一饮而尽,“请回禀太后,不必挂心。” 出了偏殿,他接过亲卫递来的宽大玄色氅衣,展开利落地披在身上,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背后那可怖的血痕。 宫中人多眼杂,下汉白玉台阶时,他故意脚步一个踉跄,身形微晃。 “王爷!”亲卫慌忙上前搀扶。 楚望钧抬手制止,独自一步步走向候着的软轿,背影依旧挺拔,脚步却刻意显出了几分重伤虚浮…… 他一副强撑的模样,俯身入了软轿。 轿帘垂落的刹那,他眼中痛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寒芒。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大氅,指尖抚过背后伤痕,沾了血,在烛光下泛着鲜红的光泽。 太后也是用心良苦了,专门找的手上有分寸的练家子,伤势比他预想中轻许多。 - 下了朝,端王府内一片歌舞升平。 朱漆大门内,笙箫管弦的靡靡之音下,十二名轻纱舞姬赤足甩着水袖,在汉白玉铺就的院中翩跹起舞,足踝上的金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 脂粉香混着酒香,将整座府邸都笼罩在醉生梦死的氛围中。 端王慵懒斜倚在主位榻上,锦袍半敞。左右各拥一个新得的美人。一个捧着西域进贡的琉璃盏,一个捻着剥了皮的冰镇葡萄,正娇声软语地讨好着他。 “王爷此招当真是高!”幕僚们谄媚地举杯相贺,“这一石二鸟,不仅一举解除禁足,重掌盐务大权,更是让那位不可一世的摄政王结实吃了五十杖!真是大快人心!” 端王就着美人的手,仰头饮尽杯中琼浆,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沿着脖颈一路没入微敞的衣襟。 “王爷,酒甜吗?”身着绯色薄纱的美人仰起脸,软声问道。 他忽然掐住美人下巴,将半口残酒渡进她口中,另一只手已不安分地探入纱衣:“美酒再甜,又如何比得上美人?”引得美人娇笑连连。 满座爆发出暧昧的哄笑。 “太后还是太嫩了。”端王衔着葡萄,将籽吐在美人掌心,漫不经心道。 满堂响彻着热烈的附和声,角落里,一个不受宠的幕僚却欲言又止。 他觉得摄政王今日那般从容,不像被迫受辱,倒像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但看着满堂开怀畅饮、志得意满的同僚,他喉结滚动,默默把谏言咽回腹中。只悄然将杯中酒悄悄泼在了身后地上。 端王轻叩着案几,志得意满:“楚望钧挨了这五十杖,怕是半个月都别想安稳上朝了。” “那是自然!还是王爷手段通天!”心腹立刻谄笑附和,“如今岂止是盐务,放眼整个朝堂,很快便都将是王爷的天下!” 端王闻言,放声大笑,伸手将身旁美人更紧地揽入怀中,指尖在她不盈一握的腰间流连,引得怀中人发出一阵欲拒还迎的娇嗔。 酒意汹涌上涌,他眯着眼,迷离地望向庭中那些翩跹起舞、身姿曼妙的舞姬,只觉得权势、美人尽在掌握,一时快意达到了顶峰。 却全然不知,此时在京城阴暗的角落里,正有人循着不起眼的私盐线索,织就着张无形的大网…… 第24章 治不好我明儿就改嫁! 一连三日,摄政王府皆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 朝野上下皆知,摄政王因“诬告”端王一事,被太后下旨重责了五十廷杖,据说伤得极重,连榻都下不了,连宫中太医来看过后都连连摇头,叹息不已。 顾意端着刚煎好的药碗,穿过层层回廊,推开内室门的瞬间,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楚望钧赤着上身立在铜镜前,后背的伤痕已经开始结痂,呈深红浅褐状盘踞紧实的肌肉上,坚实却不夸张的线条透出一种完美的力量感。 顾意慌忙侧身避开视线,手中药碗差点脱手。 楚望钧头也没回,伸手捞起一旁中衣。 顾意眼神不知该落向何处,慌忙将药碗搁在桌上,转身就要溜:“那、那个……我先出去吧……” “已经调查妥了,晚些和我去黑市。”说话间,他已转身从一旁拿出个包袱,随手丢给了她。 顾意手忙脚乱地接住,包袱散开,露出一套做旧的普通衣裙。 她抖开衣裳,一只做工精巧的缠枝花卉纹银镯随之滚落。 “这是?”她轻“咦”一声,拾起银镯细看。镯身花纹细腻,栩栩如生,看似乎并无特别。 楚望钧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拨了一下镯子内侧的叶片纹路。 “咔”的一声轻响,镯子内侧弹出一段细如发丝的银线,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好精巧的机关!顾意心头微动,抬头正对上楚望钧的目光。 “你那三脚猫功夫,”楚望钧径直转身取过外袍,“别拖了本王后腿。” “……”顾意手一抖,那截银线“嗖”地一声又缩了回去,严丝合缝。 死对头人不怎么样,弄来的东西倒挺厉害。 她当即喜新厌旧,利落地褪下腕间旧琴弦,将这新得的银镯套上手腕。眸光忍不住瞟向正在系腰带的楚望钧,迟疑着开口:“王爷……还要亲自去?您的伤……” “带伤你也打不过。”楚望钧头也不抬的系紧腰带。 顾意:“……” 呵,有本事比划比划! 她拿着衣裳去一旁偏室套上,又重梳了一个寻常妇人发鬓。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顾意转身,猝不及防撞上一堵人墙……是个面容平庸到转眼就能忘记的陌生男子。 “你……”顾意疾退两步,银镯机关已抵住来人咽喉。 “反应太慢。”熟悉的嗓音从那张陌生的嘴里传出,“若真要杀你,你已经死了。” 顾意瞪大眼睛,“……王爷?” 这声音……是楚望钧! “王爷当真小气,人皮面具只给自己备吗?” 楚望钧垂眸,上下打量她一眼,“你长得比较安全。” “……”好好的人,偏生长了张嘴! 顾意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杀意。 天色渐晚,二人做足了准备,从后门低调出了府。 令顾意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传闻中神通广大的黑市入口,竟设在京郊荒无人烟的乱葬岗深处,一口破旧棺木之下! 暮色中,几只乌鸦站在歪斜的墓碑上,阴恻恻地盯着他们。 二人在那口朽棺前停下,楚望钧按照暗线提供的情报,屈指在棺盖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略作停顿,又叩了两下。 “吱呀——” 棺材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着他们。 “买还是卖?”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 “买。” “入门费。” 楚望钧丢过去一块银元宝。 门后的人接过,掂了掂分量,又放在嘴里咬了一下,随后才从门缝里抛出两块脏兮兮的黑布:“蒙上眼,跟我走。” 二人依言蒙上眼睛,被引着下了棺材,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古怪气味。 在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迂回曲折,前面的脚步声终于停下。 “到了。” 顾意一把扯下蒙眼布,发现引路的竟是个佝偻的老者,他用那沙哑的嗓音警告道:“黑市的规矩,一不问来历,二不记面容,三不探去向。违者……”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说完,老者提着灯笼慢悠悠离去了。 转头,眼前的景象让顾意倒吸一口冷气。 这赫然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地下洞窟,规模惊人。 千百盏幽绿灯笼将空间照的影影绰绰,间或有戴着各式面具的人影走动,看起来十分壮阔。 “新来的?”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矮小身影凑过来,肩头扛着个挂满面具的架子。声音尖细,听起来像是孩子,“要面具吗?一两一个,童叟无欺,不然会被赶出去的哦~” 果然黑市,这价格比起外面也是天价了。 顾意随手挑了个顺眼的半脸面具,又拿了个狰狞的妖魔面具,扯了扯楚望钧衣袖,“给钱。” “……不用找了。” 顾意自己戴上半脸面具,将那狰狞的妖魔面具塞给了楚望钧。 这里人烟稀少,似乎还未真正进入黑市核心。两人穿过几条幽暗的小巷,前方豁然开朗,却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门神般拦在路口。 “什么人?”一名大汉粗声喝问,“来黑市做什么?” 楚望钧掩唇,发出一连串压抑虚弱的咳嗽。 顾意会意,操着一口蹩脚的外乡口音,赔着笑脸道:“两位大哥行行好,我家男人得了怪病,听说这里有位神医,手段通天,特来求医的……” 一大汉狐疑地打量着他们:“什么怪病?传染吗?” “不传染,绝不传染!”顾意忙不迭摆手,压低声音,难以启齿道,“是……是那地方不行……”她羞赧地比划了一下,“听说神医有种祖传方子……能让人金枪不倒……” 楚望钧的咳嗽声戛然而止,周身气压骤降。 “原来又是个银样镴枪头,”俩大汉不客气地哈哈大笑,“早说啊!往前走,第三个巷子右转!规矩都懂吧?” “知道知道。”顾意点头如捣蒜,现学现卖,“一不问来历,二不记面容,三不探去向。” 其中一人笑声忽止,不怀好意地凑近顾意,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守活寡多可惜?若是那神医也治不好……” 话未说完,后面的楚望钧猛地推了顾意一把,动作粗暴,活像个自己不行又软弱善妒的窝囊丈夫。 顾意会意,脚底抹油得蹿过了关卡,跑着还不忘喊了一句,“杀千刀的丧良心!自己不行还打媳妇!治不好我明儿就改嫁!” 这番泼辣生动的表演让两个大汉笑得前仰后合,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丝毫没注意到楚望钧垂下的袖中,一截刀片闪着寒光,又悄然隐没。 转过拐角,离开守门大汉视线,楚望钧咬牙:“姜、云、湄,本王真想撬开你脑袋,看看有多少废料!” 他咳嗽,是让她这么发挥的? 顾意轻咳一声,眼神飘忽,“别的病由容易验出真假……这个,他们总不能让您现场……嗯……您说是吧?” 楚望钧气笑了。 是锤子是,简直荒谬! ? ?呜呜,这几天有种淡淡的单机感,求求路过的天使留一张推荐吧!让孩子体验一把‘被人类阅读’的快乐,哪怕留个‘。’也行啊!实在不行……骂我两句?(顶锅盖跑) 第25章 你除了弄我一身口水,还能…… 穿过几条岔路后,眼前豁然开朗。 真正的黑市如同一个巨大的地下迷宫。一眼望过去,狭窄的巷道两侧挤满了各式摊位,所有商贩和顾客都隐匿在面具之后,空气中混杂着腥臊、药香和腐败的气息,令人窒息。 “上好的昆仑奴,力大无穷,驯服如犬!”近处,一个满脸刺青的番商拽着铁链高声吆喝着,链子那头拴着个皮肤黝黑赤着半身的精壮汉子,背上烙着狰狞的烙印。 旁边锈迹斑斑的铁笼还关着几个衣衫褴褛,紧紧蜷缩在一起的异域少女。 那番商迎着她的目光,咧开一个油腻的笑,“客官,买一个吧,这奴隶身强体壮,一个只要五十两银子,包您满意~” 顾意的目光却被地上一个毛茸茸、蜷缩着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那东西被栓在旁边的木柱上,乍看像只萎靡不振的小犬,却在闻声抬头时,露出一张属于孩童的、脏污却可辨的脸! 顾意顿时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那番商见她对那“东西”感兴趣,突然扬手一鞭朝地上抽去,鞭梢在空中发出刺耳的爆响,显然是想向潜在买家展示:“叫!” 那“小犬”受惊,猛地蜷缩起身子发出一声哀鸣,而后,竟真的从喉咙里挤出细细的“汪、汪”声,最后,笨拙地转了个圈,低低地、不成调地哼唱起一支怪异的小曲。 分明是人声! 番商得意地甩着鞭子:“客官,这可是稀罕物,外面来的人犬,通人性的很!只要二百两银子!” 顾意忍不住扯了扯身旁楚望钧袖子,“那……” “采生折割。”楚望钧一把扣住她发抖的手腕,“别看。” “……所以,是……人?”顾意脑中顿时空白一片,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 那……怎么可能是个人? 楚望钧偏过头,避开那些场景,“是小孩,以药烂其皮肉,趁未愈合时分批黏上狗毛,再强灌药物催生出类似尾巴的东西……活生生将人弄成这不人不鬼的模样。再逼迫他们学狗叫、耍弄些粗劣把戏唱些歪曲,以此猎奇吸睛,牟取暴利。” 黑市里面,的确能买到任何超乎想象东西,只要付得起代价。 顾意听得胃里止不住一阵翻腾,目光再难挪开。 那孩子脖子上还套着带刺的项圈,每挣扎叫一声就扎着皮肉渗出血珠,皮毛被染的暗红…… 她没说话,手指却死死攥住楚望钧的袖子,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 “菩萨,”楚望钧突然搂住她的腰,薄唇几乎贴上她耳垂,“现在救一个,打草惊蛇。”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耳廓,“回去调兵,能端一窝。” 顾意猛地深吸一口气。她只是一时被这骇人听闻冲击得失态,并非不知轻重。 她咬破了下唇,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目光挪开时,却瞥见不远处似乎有三个黑影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顾意心头顿时一紧,顺势往刚要松手的楚望钧怀里一靠,装作一副被吓到的模样,嘴唇却几乎贴着他的耳垂,“有人跟着我们……你别回头!” 楚望钧眸光一沉,两人迅速交换了个眼神。 在这鱼龙混杂的黑市,他们两个生面孔,引人注目再正常不过。 “配合我。”他低声道。 还没等顾意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推进了旁边的窄巷。 她后背不轻不重地撞上粗糙的砖墙,楚望钧高大的身影已经紧随而至,将她严严实实笼在身下。 “你……”顾意双手下意识抵住他胸膛,却被他一把捂住嘴。 “嘘。”楚望钧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耳畔,“他们在试探!” 顾意顿时屏住呼吸。 两人贴得极近,她甚至能数清楚望钧浓密的睫毛,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最要命的是……隔着单薄的衣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强健有力的心跳声震得她耳膜发烫。 她从未和男人贴过这么近过,一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楚望钧突然咳嗽几声,低头将戴着面具的额头抵在她肩上,灼热的呼吸透过衣料烫得她一阵战栗。 同一时间,顾意也清晰地听到了巷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你……”开口的瞬间,她大脑突然灵光一闪,颤声道,“你个没用的东西!除了弄我一身口水……你、你还能做什么……” “……” 楚望钧伸手在她侧腰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疼得她眼眶一热,差点真叫出声。 少顷,那徘徊在巷口的脚步声似乎失去了兴趣,终于渐渐远去。 楚望钧几乎是立刻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两人却仍保持着近乎相贴的姿势。 顾意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紧紧揪住了他的衣襟,连忙松开,“啊,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楚望钧黑着脸退开一步,衣领被她扯得歪斜散开,露出小片锁骨。 顾意十分心虚地别开眼,辩解,“是你,你让我配合的……” 却听他咬牙切齿道,“姜云湄,你生来是克我的么?” 话音未落,楚望钧自己倒先愣住了。上一个让他生出这种无奈又恼火感觉的人,还是……顾意。 他眸色骤深,目光复杂地打量着眼前戴着半脸面具的姜云湄。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为何总能让他想起那个已经葬身火海的身影? 他下一瞬就皱起眉,仿佛懊恼自己竟将眼前人和……那人相提并论。 “王……公子?”顾意被他盯得发毛,试探性唤了一声。 “王什么王,”楚望钧猛地回神,烦躁地整了整被她扯开的衣襟,头也不回,“走,去盐市。” 他转身时没看见,身后的顾意悄悄松了口气,无意识地松开了摩挲着腕间银镯的手。 方才那一瞬,她仿佛在他眼底看到了某种一闪而逝的、近乎冰冷的杀意。吓得她差点就要先发制人,用这银线取他狗命了…… 再一抬头,楚望钧已经头也不回的走远了,半点没有等他的意思,顾意急忙快步跟上了他。 这地下黑市规模远超想象,道路错综复杂,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条又一条巷道。 “前面就是盐市。” 顾意紧赶慢赶才跟上,前面的楚望钧突然停下,她猝不及防撞上他的后背,鼻子忍不住一酸。 楚望钧也闷哼了一声。 顾意这才想起他背上有伤,不由摸了摸鼻子,一时间更加心虚了。 楚望钧显然没心思在这种小事上与她计较,目光已锐利地投向前方。 私盐贩卖的区域比预想中更为森严。 十几个戴着鬼怪面具的守卫在街边来回巡视着,每一个买家都要经过严格且粗鲁的搜身检查。 楚望钧没再往前,猛地拽着她拐进暗处:“计划有变!” ? ?啊啊啊求仁得仁,我今天看到了什么!是推荐票!是评论!是月票诶!!!(猿猴尖叫)旋转!跳跃!倒立洗头!感谢老师们的投喂,感动死了,整个人都活了,一口气能跑八百米了!老师们真是人美心善,华佗在世妙手回春,功德 ! 第26章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 不远处,戴着鬼怪面具的守卫正仔细搜查着每一个排队等进的人。 “都给老子搜仔细点!”粗犷的嗓音带着些口音,“可别让官府的狗探子混进来坏了规矩!” 暗巷里,顾意困惑地抬头。 方才那些守卫腰间晃动的铜牌,明晃晃刻着“漕”字,分明是目标没错。 哪里有问题? “领头那个瘦高个,”楚望钧压低声音,“前几日出入过端王府。” 顾意心头一跳,“他认识你?”顿了顿,语气添了些嫌弃,“那你还来。” 真是拖后腿的家伙。 “说不准也认识你这张脸。”楚望钧冷睨她一眼,抬手取下脸上戴的妖魔面具,“我不能去,搜身会暴露我身上的杖伤。” 顾意了然。 楚望钧身上的刑杖现在满京城谁不知道?加上身形,无异于自报家门。 “那现在怎么办?” “分头行动。”楚望钧修长的手指解开她半脸面具,扣上那个狰狞的妖魔面具,“我去制造混乱,你混进去查探。” 顾意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回应,楚望钧给她塞了把金叶子,随即就消失在了巷尾。 “狗东西……”她忍不住暗骂,“该不会见惯了美人,真觉得姜云湄这模样长得安全吧?” 这曲线玲珑的身子,与她常年束胸的平板身材截然不同。 况且,这还是黑市。 她正了正尚带余温的妖魔面具,又悄悄摸向里衣暗袋,摸到一个小纸包。 这能让皮肤起红疹的药粉,原本是防备楚望钧用的。 毕竟顶着姜云湄这副皮囊,名义上还是他的妾室,若他哪天心血来潮召人侍寝……她可不想同死对头同床共枕,想想都浑身发毛。 万幸楚望钧似乎“不行”,这药粉一直随身带着留到了现在,今天倒派上了用场。 她利落地将药粉抹在手腕和手背上。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爬上肌肤,像无数细小银针在扎。 “嘶……”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原本白皙的肌肤已经冒出好些骇人的红疹。 一路排队,守卫巡逻时,目光时不时在她身上扫视,令人觉得黏腻不适。 终于轮到她,她不经意抬手挠了挠脖子。手腕衣袖扬起,露出上面清晰的红疹。 “你……你什么病?!”正欲上前的守卫步子一顿,嫌恶地后退了两步。 “老毛病了……”顾意装作解释地往前蹭了半步,让那些印子在火光下更明显。 说着,她还伸手挠了挠,几片疹子被挠破,看起来更加红了。 守卫顿时唯恐避之不及,那点原本可能存在的、趁机占便宜的心思也瞬间烟消云散,只草草用目光扫着她。 忽然,“砰!”的一声爆响,白烟瞬间笼罩了整条巷道,引起一阵骚动。 混乱中,顾意敏锐地捕捉到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屋檐。 “怎么回事?” “你们几个去看看。” 领头的当即指了打手去查看突发情况。 趁着检查的守卫分神之际,顾意闪身溜了进去。 掠过门口关卡,浓重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想揉鼻子,指尖却先一步碰到了冰冷的金属面具。 走了几步,她借着昏暗的火光打量四周。 交易区人头攒动。趁着有人查看盐的质量,她也装作挑选的样子,指尖悄悄刮了些盐粒,碾了碾,沾了点入口—— 是两淮来的上等官盐没错! 本该在官仓的盐,此刻就堆在这黑市里明目张胆地贩卖。 “这位娘子,”身后突然传来阴冷的声音,“买盐啊?” 顾意转身,看见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管事正阴森森地盯着她,像是有些怀疑。 她立刻捏着嗓子,用浓重的乡音问价,袖中暗袋却故意掉出几枚金叶子。 有钱的主顾!管事眸光顿缓,殷勤报了价。 她慌忙捡起金叶子,摇头,做出嫌贵的样子。 这价格的确骇人听闻。新盐尚未运抵,黑市便借着这场人为制造的“盐荒”,肆无忌惮地哄抬物价。 “我,我再看看吧!”她犹豫道。 “已经很良心了!这是新到的淮盐,可不是那等子劣盐!”管事极力推销。 顾意摆手,混入人群走向了深处。 突然,远处传来喝骂声。 伴随着铁链声响,十几个脚戴镣铐的苦力正辛苦搬运盐袋,其中一个突然栽倒。 旁边监工二话不说,举起鞭子便抽了下去:“没用的废物!这批货今晚必须卸完!” 苦力哭求:“大人,连搬四天了,实在没力气……” 苦力哀求的声音戛然而止,又是一鞭。 “起来!耽误了时辰,把你家孩子也做成人犬!” 顾意瞳孔骤缩,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窜上心头! 竟是强抓百姓、并以家人性命相威胁来逼迫劳作!这畜生! 她强压怒火,不动声色地退出人群,一路顺着苦力们的行迹偷偷摸到了暗河码头。 暗河里,停泊的货船吃水颇深,也不知装了多少货。 她正欲靠近查探,身后突然传来厉喝:“什么人!鬼鬼祟祟的,站住!” 傻子才站住!顾意掉头就跑,跑了一段,脚下一蹬,身形如燕般翻上院墙。 “别跑!” 身后破空声骤起,她本能地一个侧滚,扑倒在地。 三支弩箭“笃笃笃”的钉在一旁泥地上上,露出的箭头隐隐还泛着黑。 要命! 顾意爬起来,没命地跑。 那些人像鬣狗一样,远远坠在后面。 不知跑了多久,转角处突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不由分说将她拽入黑暗。 她刚要失声惊呼,下一刻,一只带着熟悉清冷气息的温热掌心已经牢牢捂住了她的嘴。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 不待他说什么,顾意上道地往他怀里一靠,手指在他硬邦邦的腰间狠狠一拧,“……轻点儿……” 她嘴上娇嗔着,自己手上那可半点没留情。 楚望钧闷哼了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却不得不配合着将她笼在自己与墙壁之间,制造出暧昧的遮蔽。 打手的脚步声近在咫尺。 楚望钧的手顺着她腰线下滑。 “好哥哥……”顾意倒吸一口凉气,惊喘一声,“别……别在这儿……有人……” 追兵望过去时,只见昏暗巷子里,一对野鸳鸯正难分难解。 纤细的姑娘被男人宽阔的后背挡了个严实,看样子似乎正情浓。 让人眼热,追来的打手忍不住啐了一口,“呸,要搞不会去窑子里去!” 在这无法无天的黑市,这种事情他们也见得多了,早见怪不怪。 几人又不堪入耳地骂了几句,脚步声终于朝着别的方向去了。 ? ?o(〃?〃)o ? 谢谢老师们的推荐票月票,今天又是一个快乐的,打了鸡血的人类~ 第27章 把我扔这儿自己跑吧 暗里,方才还如胶似漆的两人瞬间分开,干脆默契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楚望钧刚开口:“你……” “形势所迫!”顾意抢先一步打断,语气颇为无辜,“王爷之前不也掐我了吗?” 她甩了甩手掌,她都没嫌弃这人腰硬得像铁板。 楚望钧目光看着那些骇人的红疹子,“……手上怎么回事?” 顾意拉了拉袖子,“假的,唬他们的。” “你随身带这种药?”楚望钧稳抓重点,“是打算给谁用?” “……”顾意咳嗽一声,有些语塞。 眼珠子飞快转了一圈,她强行转移话题,“王爷英明!里面确实是官盐没错!他们运盐的船就泊在暗河边,船身吃水很深,怕是端王这些年没少借职务之便中饱私囊!” 她循着记忆,蹲在地上飞快画了几条简单线路,“我们顺着这里绕过去,跟着暗河流向,准能找到他老巢。” 楚望钧冷声道:“端王这贪婪程度,怕是比小皇的国库还要富足了。” 顾意对此深表赞同,“国库不知道,肯定是比您有钱多了。” 她可是亲眼见过摄政王府的库房清单,别说,别说比端王,感觉比她都穷,也不知道他这些年丰厚的俸禄与赏赐都花销到何处去了。 楚望钧,“……” 他能说什么?难道要告诉世人,自己的大半家财早已熔成金条,埋在那人衣冠冢里陪葬了? “王爷?”顾意见他出神,忍不住扯了扯他袖子,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咱们顺着暗河摸过去,给端王来个釜底抽薪!” 楚望钧不由看了她一眼。 说起算计端王,她真是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两人顺着暗河悄无声息前行,最终停在一座外表破败的盐仓前。斑驳的墙面上爬满了青苔,到处都透着被时光遗忘的腐朽气息。 这地方顾意认识,是前朝留下的老盐仓,因地处偏僻设施落后,早荒废多年。 楚望钧哼了一声,“倒是会挑地方。”真是灯下黑。 “我去确认。”他刚要动作,被旁边顾意拉住。 “我去吧。”她道,“王爷目标太大,还是留在外面放风更稳妥。” 不等回应,她已经如猫儿般攀着腐朽的墙翻了进去。 一路避开守卫,小心前行。 盐仓内部经历过简单的翻新,堆积如山的盐麻袋几乎顶到房梁。 顾意割开一袋,雪白的盐粒簌簌落下,正是官盐特有的质地。 “果然……”她指尖捻着盐粒,低声自语。 “果然什么?”一道森森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顾意瞬间汗毛倒竖,当即抽出银丝转身。 千钧一发之际,只闻“砰”的一声闷响,那男人应声倒地。 楚望钧扔掉木棍,捡起那人手里的剑:“走!” 两人刚冲出大门,刺耳的骨哨声骤然划破夜空。 几十个彪形大汉手持刀剑,从四面八方涌来。 楚望钧侧身挡在顾意前面,剑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我开路,你断后。” 顾意腕间银镯轻转,天蚕丝在指腹绷紧:“那王爷可别拖我后腿!” 顾意话音未落,楚望钧已然冷笑出手。 他手中剑光如雪,身影闪电般在人群中穿梭,每一个转身都带起血花飞溅! 顾意望着那道洒脱的身影,恍惚了一瞬。 ……差点忘了,眼前人也不是一开始就那般谋算的令人讨厌,少年时的楚望钧,亦曾鲜衣怒马,驰骋塞外,于万众之中破阵杀敌。 “发什么呆!” 一声厉喝将她惊醒。顾意猛地回神,一柄长刀已劈至她面门。 她急忙一个后仰,刀锋擦着皮肉划过,带起几缕断发,她手中银丝在同一刻绞杀了偷袭者。 两人背靠背而立,在刀光剑影中默契配合。 然而敌人如潮水般源源不断涌来。 顾意一个侧身避开袭来的长刀,余光却瞥见楚望钧后背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 她心下微急,目光急速扫过全场,突然瞥见盐仓角落堆放着的几十袋用于翻修的白灰粉,顿时计上心头。 “掩护我。”她低喝了一声,身形如燕般掠向那堆白灰粉袋。 楚望钧剑势骤变,长剑化作银光屏障,挡下了后面所有袭来的兵刃。 顾意手中银线精准割开数袋石灰袋,一抛一踢,白色粉末瞬间弥漫开来,呛人的烟雾笼罩了整个盐仓。 打手们顿时乱作一团,咳嗽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楚望钧已在她作乱的第一时间离开了灾难中心。 “上墙!”顾意道。 楚望钧二话不说,一把揽住她的腰肢纵身攀上墙头。 “拦住他们!”下边的人咳嗽着,叫骂声此起彼伏。 楚望钧恍若未闻,带着她一路疾奔。尽头处是那条暗河,河水幽深冰冷。 楚望钧骤然停下,瞥了眼刺骨的河水,突然问道:“会水吗?” 顾意盯着黑漆漆的河面,咽了咽口水,“……不会。” “信我吗?”楚望钧的声音因为方才的奔跑透着几分嘶哑。 顾意犹豫了:“不是很……” 话音未落,她就被一股大力拉着跳入了河中。 半点犹豫时间没给她,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 顾意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楚望钧的血在水中绽开,像一朵妖冶的红莲。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紧箍住她,带着她在浑浊的水中穿行。 身后的箭矢破水声不绝于耳,有几支甚至擦着她掠过。 不知过了多久,顾意觉得快要累死时,两人终于浮出水面。 城郊山谷寂静无声,唯有楚望钧沉重的喘息在耳边回荡。 他拖着顾意爬上岸,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 顾意还没缓过气,就见他竟从怀里抖开一个油纸包,一支信号烟花“咻”地划破夜空,炸开一朵绚烂的金色焰火。 “……”顾意气喘吁吁地瘫在河岸碎石上,咳出一口河水,难以置信地瞪向楚望钧,“你,你有信号不早发!” “刚顺的。”楚望钧甩了甩湿漉漉的额发,水珠在月光下划出银线。 ——去黑市里带个信号?他是多嫌命长? 这一发信号划破夜空,端王的人马必定也会察觉。但他早在乱葬岗四个方向都布下亲兵,最先赶到的只会是他的人。 “走!”楚望钧伸手去拉她。 顾意瘫在地上喘气,像条脱水的鱼:“我……我真一步也跑不动了……” 她气若游丝地摆摆手,“要不……您把我扔这儿自己跑吧……” 第28章 这家伙是人吗? 楚望钧突然笑了。不是平日里的冷笑,而是一个真实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容。 “扔你在这儿,好让你有机会揭发我么?”他微微垂首,水珠从他低垂的睫毛上滚落,嗓音低沉,却不凶。 此时,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力的顾意索性耍起了无赖,“反正……反正我再挪动一步,都能累死在这儿的。” 从潜入黑市、暗河奔逃到方才一场恶战,又被拖着游了那么远,这副娇生惯养的身子骨还没散架,已经算她意志顽强了! “麻烦。”楚望钧低斥一声,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一把将人稳稳扛上了肩头,“再带你出来,本王就是狗。” 顾意只觉得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整个人已经像袋米似的挂在楚望钧肩头。他肩膀比她想象中要宽厚,隔着湿透的衣衫,甚至能感受到他肌肉下蕴藏的力量。 楚望钧扛着她,身形如猎豹般在夜色中一路疾行。 为求安生,顾意只能尽量放松身体趴伏着,悄悄咽了口唾沫,觉得今天的死对头似乎……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人味? 是错觉吗?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后背洇血的伤口。 “老实点,”楚望钧扣在她膝弯的手紧了紧,“再乱动,把你扔去喂鱼。” 远处地忽然传来沉闷的马蹄声,初时细微,旋即如同滚雷般逼近。 顾意费力转头,只见一条火龙般的队伍正以惊人的速度自远逼近。那奔腾的马蹄声越发巨大,不过片刻,已至眼前! 转瞬间,三百黑甲精锐齐刷刷勒马,战马扬蹄长嘶,铁甲相击之声犹如雷霆。领头一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正是摄政王府的亲卫统领陆培风。 陆培风单膝及地,抱拳垂首,声音洪亮:“王爷!末将护驾来迟,请王爷责罚!” 楚望钧却不疾不徐道,“大氅脱了。” 闻言,陆培风明显愣了一下,但多年形成的、对命令绝对服从的本能让他手比脑子更快。 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解开了系带,将身上那件绣着暗纹的大氅递到了自家王爷手中,“王爷。” “行了,带人去前朝老盐仓,”楚望钧不疾不徐接过,沉声下令,“派人守着,等官府的人去抄捡。再传本王谕令,命盐运司所有官员今夜即刻到位,统计存盐,明日一早便开仓,依照盐引全数发放。” 这一整仓的官盐若能顺利流入市面,足以平抑疯涨的盐价,充盈近半个国库。 最重要的是,有了这批盐,便无需再受端王掣肘,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将整个腐朽的盐务系统从上到下彻底清洗一遍。 陆培风抱拳领命,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是,末将遵命!” 顾意从楚望钧肩上探出头,湿漉漉的发丝还在滴水:“还有黑市那些……” 话未说完,一件干燥的大氅兜头罩下。 楚望钧头也不抬道:“知道了,菩萨。” 顿了顿,又对陆培风道:“听见了?” “末将明白,王爷放心,啊,夫人放心!”陆培风转身时差点被自己的佩刀绊倒,忙不迭地翻身上马,带着一队精锐领命而去。 三百铁骑如黑色洪流般涌出,铁蹄踏地的轰鸣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顾意望着那远去的、纪律严明的铁骑,不禁暗自感叹。 好一支兵强马壮、令行禁止的精锐之师,看着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的好手。 要是她的人就好了…… 她想办点事还得偷偷摸摸地培养暗桩,哪像楚望钧,光明正大地养着私兵,指哪儿打哪儿。 “愣着做什么?”楚望钧翻身上马,策马回转,朝她伸出手,“上来,回府。” 见她还呆立着,又补了句,“还是说,你更喜欢跑回去锻炼一下腿脚?” 顾意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犹豫片刻,终是递了过去。 谁知刚碰到他的指尖,整个人就天旋地转地被拽上马背……像当麻袋一样被横按在了马鞍前。 “……?”这家伙是人吗? 眼前的世界都跟着颠倒,顾意下意识惊呼出声,“楚望钧!” 同一时间,骏马扬蹄疾驰,夜风呼啸而过。顾意被颠得一阵七荤八素,胃里直翻腾。 她双手死死抓住马鞍和马鬓,咬牙切齿地想——刚才是谁觉得这狗东西有人味的?分明还是那么狗! “胆子倒是不小,敢直呼本王名讳。”头顶传来楚望钧听不出情绪的哼声。 “我错了……”顾意被颠得声音发颤,拼命拍了拍他,“停、停一下……我要吐了……真的……” “抓紧了,”头顶传来楚望钧低沉的声音,一只手按在她腰带间,“掉下去可没人捡。” 顾意正要反驳,身子猛地一个急转,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去,后背结结实实撞进楚望钧怀里。 近的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灼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震得人心慌。 她身子有些僵,下意识往前蹭了蹭,想要拉开些距离。 “别动。”楚望钧的声音骤然低了几分,“再多事就把你扔下去。” 顾意,“……” 幸好,远处摄政王府的灯火已经隐约可见。 朱红的大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门前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迎接主人的归来。 马蹄声渐缓,府门近在眼前。楚望钧勒住缰绳,却没有立即下马。 “姜云湄,”他忽然唤她全名,声音低沉,“今天之事……” “我懂,我懂。”她打断他,“王爷您今天哪儿也没去!” 笑了一声,他道:“我是想说,做得不错。” 顾意怔住,还未等她回神,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已经被稳稳放在了地上。 楚望钧恢复了往日的冷峻,大步走向了府门。 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顾意这才注意到,他背后洇开的血迹已透湿了衣衫,在青石板上留下点点暗红。 她心头猛地一紧,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追了两步,被夜风一吹,又硬生生刹住。 楚望钧挥挥手就能招来整个太医院的御医,哪轮得到她多嘴? 顾意自嘲摇头,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说来讽刺,楚望钧有没有病倒她不知道,她自己倒是先倒下了。 刚换完干净衣裳,小腹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这具身体的月信竟然来了! 前世她刚有苗头时就服药断了这事,如今竟是切切实实第一次感受这种滋味。 那疼痛来得凶猛,像把钝刀慢条斯理地剜着血肉。偏偏摸不着碰不到,无处着力,只能蜷在床上生生捱着。 ? ?感谢各位老师今天的推荐票和月票! ? 今天更新少了,不好意思叭叭,遂决定矜持一下,当个正直人类,暂时不求老师票票了。(挺直腰板ing) ? ……我要把这种谄媚的事情留到明天做,提前预告一下。 第29章 顾大人,该上路了 顾意死死咬住锦被一角,冷汗已浸透素白的中衣,黏腻地贴在轻颤的背上。 “夫人,要不、要不奴婢还是去请府医来吧?”小莲跪在榻边,手中的湿帕子刚触到她的额头,就被猛地攥住。 “不准去。”顾意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因为女儿家这等事惊动府医?她丢不起这个人。若传扬出去,她往后还如何在楚望钧面前抬得起头? 小莲吃痛,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好、好,奴婢不去了,奴婢不去……” “……可小厨房刚熬好的姜汤,夫人您好歹喝一口吧?” 顾意勉强支起虚软的身子,只觉指尖都在打颤。接过碗时险些脱手,她不得不双手捧住,才没让汤水洒落。 姜汤得喝,病上几日耽误正事得不偿失。 她忍住那股辛辣气味,仰头灌下几大口,被蒸腾的热气一熏,加之腹中绞痛,眼眶不受控制泛了红。 “夫人要不要吃些什么?”见她能喝下姜汤了,小莲松了口气,忍不住问。 话未说完,顾意已经摇头放下碗。她整个人又蜷缩进锦被里,瑟瑟发着抖,像只受伤的幼兽。 “夫人……” “出去。”被窝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带着几分难堪。 这副狼狈模样,她不想被人瞧。 不知捱了多久,难熬的疼痛才稍稍缓解。 顾意口干舌燥地爬起来,刚走到桌前,忽觉一阵天旋地转。 她踉跄着扶住鎏金妆台,耳畔一阵嗡鸣作响。眼前铜镜里竟浮现出了她前世被烈火吞噬的景象。 火舌舔舐着官袍,焦灼的气味仿佛就在鼻尖。 “顾大人……”端王的声音突然在耳后响起,“这火暖和吗?” 顾意转头,寒光凛凛的匕首直刺眼前,“顾大人,该上路了。” “滚开!”她惊骇,猛地挥袖扫落妆奁。 “哗啦——”一声脆响,妆奁砸落在地,铜镜摔得粉碎。 铜镜碎成无数片,满地的碎片将景象切割,每一片碎片都映出不同的噩梦片段。 顾意忍不住失声尖叫。 小莲惊慌失措地声音穿透幻境:“夫、夫人?!您怎么了?!” 顾意狠狠咬了下舌尖,尖锐的疼痛让她强拉回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没,没事……我刚刚……手滑了……” 小莲盯着满地狼藉,欲言又止。方才夫人盯着碎镜的眼神,活像见了恶鬼。 她张了张口,终究没敢多问。 顾意攥着窗棂的手指微微发抖……方才,是傀儡香发作了吗? 这毒性猛烈远超出她的预料,险些让她迷失,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界限。 一晃神,耳畔便又不断回荡起混乱的声音,皮肤上仿佛都泛起了烈火灼烧的幻觉。 “夫人……”小莲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地上的碎片,站起身,忧心忡忡,“您的脸色……看着实在很差……” 顾意狠狠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中的混沌。 不止视觉,她的五感仿佛都开始逐渐出现错乱认知。 这傀儡香的毒性若继续发作下去,还不知道会变成怎样。 “你下去休息吧,”她竭力保持声音平稳,“没事不必进来。” 待小莲一步三回头地退下,顾意抓起桌上半凉的茶壶,将整壶冷茶尽数浇在自己头上。冰凉的茶水顺着脸颊滴落,却浇不透越发混沌的意识。 “不能留在这里……”她咬着牙喃喃自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成了唯一的解药。 若在楚望钧面前毒发,那些藏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会惹来天大的怀疑。 她现在必须离开摄政王府! 至少,要在毒性发作时避开楚望钧及其耳目。 顾意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虚软发烫的身体,借着朦胧月色悄然出了院门。 才走到外院转角,眼前猛地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景物扭曲变形。 傀儡香的毒性在血脉中翻涌,眼前的景物又开始扭曲…… 远处的灯火化作跳动的鬼火,脚下的青石板变成了流淌的血河,廊柱化作森然白骨,花木扭曲成张牙舞爪的鬼影。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却压不住耳边越来越清晰的哭嚎声。 不远处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她踉跄着躲进花丛,混乱中,半点小心也没了。 “谁在那儿?!出来!”侍卫的呵斥声如惊雷炸响。 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铁甲碰撞声让顾意浑身紧绷。她想逃,可四肢像灌了铅般沉重,刚一动弹,眼前的世界便轰然颠倒…… “是夫人!” 火把从眼前晃过,顾意听到那些侍卫的惊呼声渐渐远去,“快禀报王爷——” 她绝望地闭了闭眼,额头上流下的冷汗混着之前浇的茶水,蛰得眼睛又涩又痛,几乎睁不开。 当楚望钧踏着月色而来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眼前人狼狈蜷缩在廊凳上,碎发被冷汗黏在惨白的脸颊边。 再往下看,她死死掐着自己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似乎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楚望钧居高临下注视着她,声音听不出喜怒:“深夜里,这是准备去哪儿?” 听到楚望钧的话,顾意恍惚抬头,眸子里的焦距却十分涣散。 是楚望钧……? 她无力晃了晃头,眼前视线依旧模糊。 她分不清现在眼前的是幻境还是现实,不敢轻易开口,只能无力地摇了摇头。 楚望钧眸色渐深。 他注意到眼前人右手此时在无意识地摩挲、抓握左手腕——这个微小的动作他太熟悉了,记忆中的那个人,每当焦灼时,就会用这样的小动作控制、缓解自己。 而且,她近些日子确实变得大不一样,与以往娇气的做派大相径庭。 恍惚中,眼前蜷缩的身影竟与刻在记忆深处的身影微妙重合。 这个念头刚起,又被楚望钧强行压下。 简直荒唐!他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产生这种匪夷所思的联想? 那个人分明死了,他亲眼所见。 夜风穿堂而过,灯笼在风中摇曳,楚望钧站在光影中缓缓俯身:“姜云湄,你这样……是准备偷偷去找端王吗?” “端王”二字,如同一个触发噩梦的开关,眼前瞬间闪过无数有关端王的破碎画面——阴鸷的冷笑、滴血的匕首、冲天的火光…… 恍惚中,端王那张扭曲狰狞的脸仿佛越来越近…… 理智的弦骤然崩断! 在反应过来前,她的手已经先一步朝眼前人挥了出去! “啪!”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楚望钧偏着头,脸颊上渐渐浮现出红痕。 王爷,这是……被夫人打了?! 眼前这石破天惊的一幕让周围侍卫倒吸一口凉气,齐刷刷以头抢地,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 ?嘿嘿,女主马甲要捂不住辣~ 第30章 再让她得逞,他就是狗 顾意的手僵在半空,掌心火辣辣的疼。 她怔怔看着自己泛红的指尖,夜风拂过,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这一刻,她才惊觉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惊恐地抬起视线,正对上楚望钧缓缓转过来的脸。 月光下,他舌尖轻抵了抵被打的颊侧,那清晰的指印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他一双深眸越发晦暗,仿佛酝酿着一场风暴。 一时间,顾意有种天要塌下来的感觉。 楚望钧指节随意蹭了下发烫的脸颊,忽然低笑出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比冬日的冰凌还要凉:“好得很。” 他抬手示意噤若寒蝉的侍卫退下,动作从容的仿佛那石破天惊的一巴掌只是旁人幻觉,“看来,还是本王平日太纵着你了。”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人心上,顾意喉头发紧,下意识地将后背紧紧贴上冰凉的廊柱,汲取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 她要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楚望钧能信么? 她看着楚望钧俯身逼近,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他身上的冷香混着很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让她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顾意张了张口,试图挤出只言片语解释,可下一刻,强烈的眩晕感如同黑潮袭来,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软倒,直接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看着缓缓倒向自己的人,楚望钧眸色渐深。 月光下,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褪尽了,泛着青白。 他伸手扶住人,连她身上的衣服都透着不正常的冰凉。 不对劲。 “来人,”楚望钧突然将人打横抱起,沉声道,“传太医!” 四周是有暗卫守着的。 听到命令,一道身影立即闪出,“属下这就去办。” 楚望钧抱着人,径直往主院走去。 怀中人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素白的裙裾在夜风中飘荡,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云。 摄政王府自有太医常驻,来的很快。 主院的灯火早已点亮,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时,楚望钧正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间扳指。 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把出鞘的剑。 “王爷,”老太医躬身行礼,花白胡须微微颤抖,“不知王爷是何处不适……” “给她诊脉。”楚望钧打断了太医,目光转向内室榻上。 老太医回头看了眼,这才注意到榻上安静蜷缩的身影,那女子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唯有颈间那点朱砂痣红得刺目。 看着情况就不大好。 老太医忙敛声屏气,提着药箱上前,小心翼翼地搭上那截纤细腕脉。 片刻后,他面色微微一变。 指下的脉搏跳动得极不规律,时急时缓,隐透着一股古怪的滞涩感,不太寻常。 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夫人,这、这脉象……” “说。”楚望钧眸色微沉。 “回王爷,夫人这脉象……”抬头小心看了眼摄政王阴沉的面色,老太医斟酌着词句,硬着头皮道,“像是……像是中了某种刁钻的奇毒。” “什么毒?说清楚。” 老太医额头沁出些冷汗,为难道:“此毒诡谲,老臣一时难以辨明,但老臣可以先尝试施针,稍加稳住毒性,再……” “那就施针。”楚望钧一撩衣袍,在床边的紫檀木椅上坐下,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被人如此盯着,老太医手都有些发颤。他颤巍巍地取出长短不一的金针,在烛火上细细灼烧消毒。 当第一根针没入腕间穴位时,昏迷中的人突然轻颤,似乎是觉察到外界威胁,无意识地抓握,似乎想要阻挠。 楚望钧反手,干燥的手指按住了她乱动的手腕,“继续。” 老太医战战兢兢地落下第二针。 针尖刚刺入皮肤,顾意又是一颤,另一只手猛地抬起,胡乱抓向楚望钧按住她的那只手,指甲深深陷入他手背的皮肉之中。 “唔……”抓不动,一声透着委屈的呻吟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 楚望钧却纹丝不动,只沉声道:“继续。” 半晌,老太医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王爷,针已施完,夫人体内的毒暂时压制住了。老臣再去开些药,等夫人醒了再服下。不过……” 老太医话音还未落,床榻上的顾意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唇间溢出一丝暗红的血。 楚望钧猛地起身:“怎么回事?” “王爷放心,”老太医慌忙躬身解释道,“夫人这淤血吐出来,对她反倒是好事。”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继续道,“只是,夫人今夜怕是还会有些谵妄之症,比如神志昏沉,分不清时间地方,胡言乱语,甚至……” “甚至什么?”楚望钧眸色微沉。 老太医偷瞄了眼他面上的指印,小心开口道,“甚至产生幻觉,并可能因此……出现些攻击行为……” 楚望钧闻言冷笑了一声,目光扫过榻上,“她敢。” 再让她得逞一次,他楚望钧就是狗。 “狗东西……”床榻上,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呢喃,轻得像是幻觉。 屋内瞬间一静。老太医惊得瞪大眼睛,手中药箱差点掉地上。 “你下去吧。”楚望钧挥了挥手。 老太医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下了。 房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嗒”声,室内只剩了二人。 楚望钧缓缓抬腿,一步步走向床榻,目光始终紧锁在榻上那张苍白的脸上。 怎么连这骂人的腔调、这咬牙切齿又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语气,都和记忆中的那个人如出一辙?当真像极了那人每次在朝堂上被他惹恼、私下里又忍不住暗骂他的模样。 这世上,也只有一个人,这般骂过他。 楚望钧俯身撑在人枕边,修长的手指抚上那纤细的脖颈,在红色的小痣处轻轻摩挲,声音低沉,透着几分危险:“骂谁呢?嗯?” 昏迷中的人似乎是觉察到危险,无意识地偏过头,将半张脸埋进锦枕里,像只躲避现实的鸵鸟。 楚望钧不依不饶的将人从被褥里薅出来,指尖捏着下巴不让她躲闪,“说话。” 躲无可躲的情况下,榻上人唇瓣轻颤,喉咙里又溢出一声模糊的声音:“楚望钧……你混蛋……” 这声轻若蚊蝇的咒骂,却让楚望钧眸色骤暗。 他捏着人下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净了她唇角的血迹。 她抿着唇,微微偏过头去。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那个在金殿上与他针锋相对的顾大人,也是这样倔强地抿着唇,眼里盛着不服输的光。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可当过多的巧合堆叠在一起时……那就绝不再是巧合了。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楚望钧紧绷的侧脸。 他突然笑了。 第31章 顾大人,好久不见 世上竟真有如此荒诞离奇、却又令人狂喜到战栗的事情么? “告诉我,”楚望钧俯身,薄唇在距离耳垂寸许处停住,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顾意,是你,对吗?” 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艰难碾磨出来,裹挟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蛊惑。 榻上的人睫毛骤然剧烈颤抖起来,像是被刺中了最深的秘密,即便在昏迷中,身体也给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这样的反应让楚望钧瞳孔骤缩。 顾意…… 顾意! 顾意——!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一声声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楚望钧只觉得大脑有一瞬的空白,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剧痛与狂喜交织,让他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他甚至……已做好了等小皇帝长大亲政、江山稳固后,就去殉葬的准备。 可如今—— 上天竟如此垂怜!他亲手收敛的那具焦骨,竟会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重新回到他的眼前! 楚望钧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摩挲着她颈间的红痣,力道逐渐加重,带茧的指腹磨的那细嫩的皮肉微微泛红,“骗子。” 这两个字裹挟了太多汹涌而复杂的情绪,出口时已然支离破碎,几乎不成调。 真是不能指望能从她……不,是他……嘴里听到半句实话。 藏了这么久,他的顾大人,真是擅长满口真假参半的鬼话。 榻上的人无意识蹙眉,默默蜷起身子,试图躲开这恼人的摩挲触碰。 似是为了确认某个荒诞却炽热的猜想,楚望钧垂眸,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轻轻挑开了她素白中衣的襟口。 衣襟微敞的瞬间,一抹丰盈雪色撞入眼帘,楚望钧猛地松手后退,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惊。 “来人!” “王爷。”门外传来陆培风的声音,“端王府那边……” “不管他,”楚望钧冷声打断,又看了眼榻上人,才不舍得上前拉开门,“派人细去查查姜云湄的底细,记住,事无巨细!” “……夫人?”陆培风奇怪,进府时不就清查过一次吗?难道有什么疏漏? “本王要知道她生平所有。”顿了顿,又补充,“对了,特别是这段时间的,一丝一毫都不要错过。” “是。”陆培风领命而去。 房门重新合上,楚望钧回到榻边。 榻上的人又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姿态。 楚望钧凝视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欢喜之后,心头突然萌生出一阵刺痛…… 他原以为自己是会欢喜的,可是—— 他的顾大人,那个曾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永远挺直脊背不肯低头的顾大人,竟是以这样的方式,死而复生,被困于一方女儿躯壳之内。 这种事,他如何能接受的了? 楚望钧想起从前顾意玉笏在手、于金殿之上侃侃而谈的意气风发,再看着眼前榻上纤细柔软、苍白脆弱得不可思议的人儿。 “难怪……”他低语,声音里浸着说不出的复杂。 难怪从最初开始,她就选择死死藏着掖着。 一个彻头彻尾的男儿郎,如何能面对一朝醒来变成一个闺阁女儿家? 这种荒唐至极的变故,换做世间任何一个人,都难以启齿,难以承受。就算换作是他,也断然无法坦然处之。 可是……无论如何,总比彻底死了,化作一抔黄土,要好上千百倍。 像是不许她再逃避躲藏,楚望钧手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半强迫地将她蜷缩的躯体轻轻展开。 他又伸手,轻柔拨开她汗湿额角的碎发,指尖小心展平她昏迷中仍蹙着的眉头,动作间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重与怜惜。 “男的也好,女的也罢。”楚望钧声音哑的不成样子,“顾意,这次,你休想再逃开。” 昏迷中的人无意识地颤了颤,像是察觉到危险一般往被子里藏,却被他提前扣住了手腕。 掌下的肌肤突然传来细微战栗,楚望钧清晰地捕捉到她唇间溢出的气音:“狗东西……” 楚望钧竟低低地笑出声来,带着太多无法宣泄的情绪。 “顾大人,别来无恙。”那嗓音里淬着浓稠得化不开的狂喜与失而复得的执念,“真是……好久不见了。” 他眸色更深,贪恋地描摹着她的五官,从微颤的睫毛到苍白的唇,每一寸都像是要刻进骨血里。 指腹抚过她微启的唇瓣,触到一声微弱喘息。 最终,他俯身,将压抑了太久、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思念与失而复得的疯狂,都倾注在一个极致克制又无比珍重的吻上,那吻轻轻落在她额头,如同烙印:“宝贝,我们……来日方长。”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纱帐上,纠缠成一团解不开的结。 窗外更漏声声,顾意蜷缩在楚望钧宽大的床榻上。 楚望钧却只是老老实实端坐在榻边扶手椅上,目光如实质般,一瞬不瞬地牢牢锁着床上的人。 齿间无声地研磨着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仿佛要将这么久以来的蚀骨相思,一点点嚼碎,再吞咽入腹。 顾意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微亮。 她睫毛轻轻颤动,却迟迟不愿睁眼。仿佛只要不睁开眼,她就能永远逃避那个挥之不去的问题—— 昏倒前,打了楚望钧一巴掌的事。 顾意咬住唇,脑海中反复回放那个画面,每想一次,心就下沉一分。 她现在逃跑来得及吗? ……大不了,姜云湄这身份她不要了! “醒了就睁眼。” 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惊得她浑身一颤。 她不得不将眼睛睁开了一条小小的缝,小心扫了一眼,才发现自己竟躺在熟悉又陌生的房间……这紫檀木雕花床、这织金暗纹的帐顶……这分明是楚望钧的卧房! 而且刚刚的声音…… 顾意骤然偏头,正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楚望钧就坐在床边,身上还是昨夜的衣衫,带着明显的褶皱,连发冠都没卸下,显然就这样衣不解带的守了一整夜。 这是……恨不得第一时间等她醒来,就好兴师问罪吗? “王、王爷……”她心虚地开口,声音有些微哑,慌忙要起身,却被一只修长的大手给按了回去。 楚望钧的动作竟出乎意料地轻柔,看向她的眼神也温和得不可思议,“别起来,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顾意怔住,瞪大眼睛,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这不对劲! 她昨天可是结结实实打了楚望钧一巴掌,依楚望钧的性子,此刻应该冷着脸兴师问罪才对,怎么反倒这般反常? 楚望钧他……该不会是被她打坏脑子了吧?! 第32章 她不是故意的,可她是顾意 楚望钧俯身,动作极其自然地将一个暖暖的汤婆子塞进她怀里,又顺手取走了那个早已凉透的旧手炉,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了无数次。 “肚子,还疼吗?”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昨夜被冒犯的愠怒。 顾意这才惊觉腹中磨人的绞痛已然消退。她下意识摇头,却在楚望钧灼灼的目光中,渐渐陷入更大的茫然和不安。 这样的楚望钧,陌生得令她心慌。 她悄悄掐了一把自己大腿根,顿时疼得一个激灵。这不是梦…… 那楚望钧为何这般体贴,莫不是昨夜那巴掌真把他给打傻了不成? “把药拿进来。”楚望钧看她愣愣地坐在榻上,也不多问,只对着外面喊道。 门外立刻有侍女应声,片刻后,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被小心翼翼地呈上。 楚望钧亲自接过青瓷碗,指尖试了试温度,这才递到她面前,“加了甜叶菊,不苦的。” 顾意瞳孔微震。 这是苦不苦的问题吗? 这是他脑子坏了的问题吧。 顾意盯着他手中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又看看楚望钧,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怀疑……这厮该不会是选择一碗药毒死她吧? “昨天的事,我……”顾意艰难咽了咽口水,试图挽回,“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不是故意的。 可她是顾意。 楚望钧唇角微微勾了勾,“我知道。” 顾意抬眸看着他手中仍是牢牢握住,不肯松手的药碗。 他知道?他知道个锤子啊! 顾意,“王爷若是实在生气,不如直接罚我……” “罚你?”楚望钧忽然伸出手,递近了几分,“行。那就罚你把这碗药喝了吧。” 鬼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她太了解楚望钧了,这人何时这般好说话过?如此反常,定然有什么阴谋。 顾意顿时往后缩了缩身子,“……能不喝吗?” “怎么?”楚望钧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怕我下毒啊?” 被戳中心思的顾意正要反驳,却见楚望钧突然低头,从容饮了一口手中汤药。 喉结微微滚动,他毫无顾虑的将那口汤药咽了下去。 “现在,”楚望钧用舌尖舔了下沾着药渍的唇瓣,声音低哑,“还怀疑么?” 下一刻,温热的汤匙便抵到了唇边。 黑褐色的药汁在瓷白的勺面上微微晃动,映出她惊惶的眉眼。 药汁触到了唇瓣,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汤匙却锲而不舍的追了上来。 “啊,张嘴。”哄孩子一般的语气听得她头皮发麻。 她抬眸望去,楚望钧眼中竟盛着罕见的耐心,连眉梢都柔和了几分。 顾意心头不由一颤——这家伙该不会也被什么孤魂野鬼借尸还魂了吧? 她声音有些发虚,“我……自己来……” 楚望钧不置可否,但递过去的汤匙却纹丝不动地停在她唇边。 顾意只得硬着头皮张口,药汁滑入口中,想象中的苦涩并未袭来,反倒有一丝清甜在舌尖绽开。 就像眼前的楚望钧一样反常。 而后,或许是见她喝了第一口,楚望钧终于将药碗递到她手中。顾意抱着一种“早死早超生”的悲壮心态,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楚望钧接下空碗:“真乖。” “……”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她更加如坐针毡。 她抬眸望去,正对上楚望钧意味深长的目光,那眼底的暗涌让她心头一紧,慌忙垂眸避开。 楚望钧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在碗沿画着圈……他当然知道这只小狐狸在忐忑什么。 不习惯?无妨。他有的是耐心让人慢慢习惯。 反正他的猜测,不能宣之于口。 若是贸然打草惊蛇,让顾意察觉自己已经认出了他,这只喜欢唬人的小狐狸怕是会立刻想尽办法逃之夭夭。 “王爷。”顾意试探着开口,“昨天的事情,我……” “太医说你病了,”楚望钧截住她的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不过是个意外。” 他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微皱的衣袖,“我还不至于要跟一个神志不清的病人计较。” 顾意怔住。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太过宽容,仿佛昨夜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甩了一巴掌的人不是他一般。 她张了张口,还想再试探几句,却见楚望钧转身端着空碗走了。 而门外,楚望钧站在廊下,透过雕花窗棂看向室内,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却又在转瞬间化作一片温柔。 既然上天给了他这个机会,他绝不会再让人从他身边逃走。 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陪人把这出戏演下去。他有的是耐心。 “王爷。”管事匆匆走来,压低声音道,“太医院几位大人已在花厅候着了。” 楚望钧微微颔首。他想起方才顾意喝药时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勾起。 “上了茶水点心,让他们先等着。”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室内人,“夫人才吃了药,等夫人再醒来再问诊。” “那宫里那边……” “继续告假。”楚望钧转身,“就说本王伤势加重,无法理事。” “还有,”管家犹豫着又道,“端王府递了帖子来,说是……” “不见。”楚望钧声音骤然冷了几分,“这几日本王‘重伤’未愈,谁也不见。” 他顿了顿,忽然提高声音道,“对了,找几个手脚麻利的,把西厢房收拾出来,本王要搬过去住。” 室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楚望钧唇角微扬。 他几乎能想象出顾意此刻在屋里会是何等模样……一定瞪圆了那双漂亮的眸子,可爱得让人心头发痒。 屋内,顾意确实竖着耳朵,正全神贯注地偷听着外面的动静,听到这句音量提高的话时,不由缩了缩脖子。 他放着宽敞的正房不住,搬去旁边的厢房?那这正房……打算留给谁住? 楚望钧似有所觉,回头望了一眼。隔着窗纱,两人目光仿佛有一瞬的交汇。 顾意心头一跳,下意识揪紧了被角。楚望钧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断浮现他喂药时温柔的神情。 以楚望钧的性子,被当众打了一巴掌,不该是这般反应才对。 除非…… 顾意猛地抬头,荒谬的念头在脑海中闪现。 难道……楚望钧……认出她了? “不可能……”她心里否定这个荒谬的想法。 借尸还魂这种事,说出去谁会信? 更别说,以他们以前见面就要斗上两句的关系,知道是她,更不可能摆出这般诡异态度了,怕是早将她拖下去审八百回了。 第33章 她有什么病!楚望钧才有病! 而此时,楚望钧已回到书房。 案几上摊开的卷宗泛着陈旧的黄,边缘已然卷曲破损——正是那桩尘封已久的永安十六年科举舞弊案卷宗。 朱批的“顾”字如一道未愈的伤疤,刺目地横在纸页中央,历经岁月,颜色却依旧带着惊心的红。 楚望钧指尖轻轻描摹着已经褪色的“顾”字,仿佛触碰一段让人不敢宣之于口的往事。 永安十六年的春闱,顾意的父亲——那位以刚正不阿闻名朝野的礼部侍郎,只因截获了端王意图在科举中安插党羽的铁证,竟被反诬“受贿舞弊”。 先皇默许了那场卑劣的构陷。顾侍郎的刚正,换来了一道催命的圣旨。 问斩的圣旨下得那样快,快到满朝文武连查证求情的时间都没有。 后来更是传言,余下顾氏满门流放,途中“不幸遇匪”,无一生还。 端王自以为做得干净利落,早已灭尽了口。却不知,顾家当年还有一个因被游方道士断言“命格孱弱,不宜留京”而自幼寄养在外祖家的孩子,甚至未曾正式录入族谱。 那个侥幸逃过一劫的孩子,长大后假造身份,只身潜入京城,凭借难以想象的毅力,一步步站在了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站在了他的面前。 有多少次,他在朝堂之上与顾意针锋相对,暗中截断顾意试图追查旧案的线索。不是不愿查清此案,而是不能。 他比谁都清楚,在时机未成熟之时贸然翻案,无异于将顾意再次重蹈其父的覆辙。 先帝晚年愈发多疑刚愎,宁可错杀,也绝不会承认自己当年的错误。 他当初窥见此事内幕之时,也曾震惊愤怒到无以复加。他曾在玉阶下跪了整整一夜,试图恳求皇兄重启旧案,换来的却只是一句疲惫而冰冷的叹息: ——望钧,朕何尝不知顾家确有冤屈?但端王背后,牵连的是其北狄母族的二十万铁骑。江山稳固与一人公道……朕,选前者。 后来,他只能在中间周旋平衡。也因此,一心想复仇平反的顾意之间,生了难以弥合的嫌隙,导致顾意对他的防备越来越深。 再后来……就是顾府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 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映得楚望钧眼底猩红一片。 这仇,定然是要端王血债血偿的。 楚望钧指尖轻叩案几,烛火将他的轮廓映在墙上,拉出一道凌厉的剪影。 端王这些年行事越发癫狂,杀他一人确实不难。但端王府的势力却早已盘根错节,渗透朝野上下,其背后更站着北狄母族的二十万铁骑,始终对中原虎视眈眈。 为了平衡势力,只能一步步收网,待时机成熟再把这棵毒瘤连根拔起。 而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顾意孤身犯险。他会陪着她,一步步走到最后。 楚望钧深吸一口气。 目光转向案几旁那只静置的乌木匣子。他伸手打开,里面躺着一小截焦黑扭曲的骨头。 下葬时,他私心留下了这一小截,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个人的一丝气息,一种虚无缥缈的念想。 喉结滚动间,他忽然将焦骨按在心口。 “顾意……”他低低呢喃,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这次,你休想再逃掉。” - 而此时的顾意,正在企图逃离主院。 她蹑手蹑脚地推开主院正房的雕花门扉,溜出房间,脚尖刚触到廊下的青砖,就被小莲一把拽住了衣袖。 “夫人!”小莲急得直跺脚,大嗓门喊道,“您怎么出来了!王爷特意吩咐了,您得好好养病呢!不能乱走……” 顾意:“……” 她有什么病!楚望钧才有病! “你看我像有病的样子吗?”顾意回头瞪了她一眼,却因为偷摸的行为,心虚地压低了嗓音,“再说了,你见过谁家妾室住主院正房的?” “可王爷说了——” “王爷王爷,一口一个王爷!你是我的丫鬟还是他的丫鬟?”顾意佯装生气,指尖却在小莲手心轻轻挠了挠。 小莲一时语塞,面露为难。 “奴婢、奴婢是领着王爷份例的月钱,自然是王爷的人,但、但也是伺候夫人的呀……” 小莲说着大实话,又怕她误会,都要急哭了,“而且王爷自己都搬去西厢房了,不就是为了让夫人在正房养病舒坦些……” 顾意脚下灵活地一闪,已经溜到月洞门边,“他爱住哪儿住哪儿,谁稀罕似的……” 整个王府就属主院防守最为森严,堪称铜墙铁壁,这分明就是变相软禁她! 到了门口,顾意正要得意,忽然撞上一堵人墙—— “夫人这是打算去哪儿?”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顾意浑身一僵。 楚望钧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门口,如同早已守株待兔。 顾意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却抵上了冰凉的门框,身前则是楚望钧灼热的体温,一时间进退两难。 “我,我正要去找王爷。”她信口胡诌。 “哦?”楚望钧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找我做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顾意十分纠结,为什么非把她留在主院? 总不能是因为她昨天半夜偷溜,楚望钧又开始怀疑她细作身份,所以才把她圈在身边监视吧? “夫人就这么……”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低落,“不待见我的院子?” “没、没有。”顾意欲哭无泪。 一口一个夫人。她不明白,楚望钧怎么突然如此执着这个称呼,叫得她浑身发麻。 “或者是说,”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门框,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楚望钧压低声音,眉梢微挑,“夫人在自己院子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王爷真会说笑…”顾意干笑两声,“我只是,只是怕住在这儿,影响王爷休息而已。” “不影响。”楚望钧眉梢微挑,忽然伸手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往里走去,“住的近些,刚好也方便太医诊脉。” 顾意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惊呼一声,本能地揪住他的衣襟。 楚望钧抱着人,大步流星地穿过寂静的回廊,低头看向怀中人时,眸中飞速闪过一抹得逞的、近乎兴奋的光芒。 抱到了呢。 他在心里默念,指尖不着痕迹地收紧了几分,感受那真实存在的人。 “王爷您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她挣扎着要落地,却被楚望钧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手臂抱得更紧。 “别动。”楚望钧板着一张俊脸,信口胡诌,“太医说了,你余毒未清,不宜走动。” 顾意气结,睁眼说什么瞎话! 傀儡香是慢性毒,它扩散个鬼呀! ? ?暗戳戳收藏女主骨头的男主会不会有点变态,要不要借给他把铲子,让他悄悄埋回去,然后当做无事发生? 第34章 她讲规矩,他就讲‘巴掌\’ 顾意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声音压得极低,“王爷!不是说好的——只是做戏吗!” 明明当初说好的,她假意被策反,关键时刻帮他反将端王一军,而他提供庇护。可眼下……这又搂又抱的,超出做戏的范畴了吧! 楚望钧闻言低笑,薄唇扬起一个弧度,露出尖锐危险的犬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既然如此,”顾意在他怀里挣了挣,绷紧脊背,“王爷现在是不是该放开我了!” 他声音沉了下去,气息拂过她耳廓,激起一阵战栗,“可你也曾说过——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忘了?” “……”顾意脸色霎时青白交错,十分精彩。 她那分明是作为表忠心的场面话!场面话懂吗! 这人怎么还逐字逐句当真了?? 楚望钧垂眸,不错眼地看着怀中人那副慌乱又哑口无言的模样,眼底占有欲浓的几乎要将人吞没。 “王爷,”感受着那如有实质的目光,顾意声音发虚,她往后缩了缩,试图讲理,“这样……不合规矩。” “规矩?”楚望钧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夫人昨夜打我一巴掌的时候……” 他刻意顿了顿,指腹若有似无的摩挲着她腰间软肉,语气却陡转低沉,“怎么不想想规矩?” 听到这话,顾意呼吸一滞,瞪圆了眼睛。 这厮不是说不计较了吗?怎么转眼就又翻起旧账来了? 电光石火间,她骤然明白了! 这根本就是个圈套。她讲规矩,他就讲‘巴掌’;她不讲,他便顺势而为。反正横竖都是他占理! 顾意深吸一口气,迂回道,“王爷……我们先回房再说吧。” 至少回了房,总该放开她了吧? “夫人说回房,”楚望钧唇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自然是要回房的。” 一副十分好说话的模样,与方才不讲理的样子判若两人。 顾意狐疑地抬眼,正对上楚望钧含笑的眸子……那里面盛着的,像是猎人看着猎物自投罗网的愉悦。 楚望钧抱着她转身走向正房,步伐稳健而从容。 唯有顾意能感觉到,他揽在她腰后的手指透过层层衣裙,正若有似无地画着圈。带着几分暧昧的招惹,撩得她脊背忍不住发麻。 “你别……”她微微战栗,忍不住低声抗议。 “嗯?”楚望钧似乎没听清,微微垂下眼皮,眼神透着清澈的无辜,“别怎样?” 顾意咬了咬下唇,“……别这样摸我。” “做戏要做全套。”楚望钧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更深的按在怀中,声音压得极低,“端王的眼线,如今正盯着呢。” 顾意一怔,下意识要回头,却瞬间被他扣住后脑,不让她去看。 “别动。”楚望钧单手托着她,另一手指尖穿入她发间,动作轻柔,语气却不容置疑,“可不能让端王的人看出来,我们是装亲密……” 未尽的话语让顾意浑身僵住。 是了,若被端王察觉破绽,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所以……”楚望钧忽然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里带着几分得逞的愉悦,“夫人最好……再配合些。” 一副大局为重,他亦是被逼无可奈何的模样。 顾意气得牙痒,却不得不放软身子,揽住对方脖颈,任由对方将自己抱的更紧,将亲密的戏码演了个淋漓尽致。 直到踏入内室,楚望钧才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 顾意立刻钻进了锦被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好了,他们看不到了。”看着人乖乖躺在自己床上,楚望钧适时地后退一步,拉开一个恰到好处的、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 他眉眼间的侵略性也悄然褪去,换上了淡淡的疏离,无声化解着她的戒备。 顾意抱着被子,看着楚望钧的动作,心里突然有些愧疚…… 刚刚果然是在做戏。难道是她方才想岔了,错怪这厮了? 人家一心在为大局考虑,她这破脑袋在乱想什么风月! “太医说,”楚望钧再度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你所中的毒极为刁钻阴狠,非一日之功可解,需得日日行针,辅以汤药,慢慢化解。” 他抬眼看过去,目光如炬,“是端王的手笔吧?” 顾意一怔,随即点头。 既然傀儡香的事他都知道了,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既如此,你不能回去住。”楚望钧继续道,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有理有据道,“太医每日出入问诊行针,动静不小。端王岂会不对你起疑心?” 顾意藏在被子下的手指微微松开了。 原来他绕这么大圈子,是为了这个。这层顾虑,确实在理。 端王的眼线再无孔不入,也绝不敢轻易窥探楚望钧的寝居。 她住在这里,所有太医往来,外界也只会以为是楚望钧伤势反复或是旧疾缠身,绝不会联想到她身上。 这傀儡香,她确实受够了!这次失控是打了楚望钧,下一次指不准要做什么。 “故而说……”楚望钧恰到好处地停顿,目光诚恳,“眼下这段时间,你住在这里最稳妥。太医看诊的时候,我会陪着你,免得让人起疑。” 他说得滴水不漏,情、理、利害关系摆得清清楚楚,眼神也真挚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顾意抿了抿唇,觉得自己方才那些旖旎又荒唐的猜测真可笑,甚至有些自以为是。 “是我误会了,王爷思虑周全。”她小声应道,耳尖却因为羞愧悄悄红了,“劳烦王爷了。” 楚望钧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正人君子,风光霁月的模样:“无妨,都是为了大局。” 他转身走向门口,衣袂翻飞间,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房门被轻轻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顾意这才彻底松懈下来,长长舒出一口气,几乎瘫软在锦被之中。 可不知为何……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第35章 你在千方百计地勾引我 顾意爬起来,拥着锦被坐了一会儿,试图将方才那番对话在脑中细细梳理一遍。 理智告诉她,楚望钧的分析无懈可击。住在这里,安全,方便解毒,更能取信于端王。是最优解。 可心底那点微妙的异样感,却像一根刺扎在那儿,总是在她即将说服自己时隐隐作祟。 “或许……真是我多心了?”她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 毕竟,姜云湄名义上本就是他的妾室。楚望钧若真有什么想法,以他的权势和性子,何需如此迂回曲折? 正胡思乱想间,门外传来几声轻而规律的叩响,随即是侍女恭敬柔顺的声音:“夫人,王爷吩咐奴婢们给夫人送来些日用物品和换洗衣裳。” 顾意忙敛了心神,扬声道:“进来吧。” 六名侍女低眉顺眼地鱼贯而入。她们手脚麻利地将数套质地精良、裁剪时新的裙裳,几匣子珠翠首饰,并一些梳洗妆奁之物一一摆放妥当。 细致得仿佛她要在此长住。 顾意张了张嘴,那句“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算了。楚望钧做事,说不定是有他的考量。 “王爷让转告夫人,”收拾完,为首的侍女对她福了一礼,声音恭敬,“稍后会有太医来为夫人行针,请夫人稍作准备。” 顾意心中那点疑虑被“太医要来了”这件事压了下去。 大局为重,当然是解毒要紧!其他的都得往后放放。 为了方便行针,丫鬟们伺候着她换上了一身月白色软纱寝衣,外罩着件轻软的藕荷色薄绸长衫。 不多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就提着药箱走进来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个说要守着她治病、做戏做全套”的楚望钧。 顾意看清人,呼吸一滞—— 楚望钧竟也换了身月白色锦缎长袍,衣襟袖口绣着与她衣衫同色的藕荷暗纹。腰间玉带勾勒出精瘦的腰身,连他发冠上的明珠看着都比往日更亮几分。 这一身浅色,像是精心打扮过,将他身上那股迫人的威压冲淡了些,衬得他俊朗非凡,扎眼得过分。 顾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 这厮今日是吃错药了不成? 穿得活像个开屏的孔雀一样,还……还和她同一个颜色…… 摄政王府是穷到一匹布得裁出两身衣裳吗?! 旁边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夫人。”老太医上前行礼,神色凝重,“您所中之毒十分阴诡,时日再久些,恐有癔症痴傻之虞!幸得王爷发现得早,还未彻底伤及根本。” 听到“痴傻”二字,顾意的心猛地一沉,那点关于衣着的胡思乱想瞬间消散。 老太医说完,看了一眼楚望钧,转头,又仔细同她道,“此毒化解起来颇为耗时,需长久每日行针,辅以汤药内外调和。期间最忌忧思惊惧,气血逆冲,若引得毒性反复,便前功尽弃了。” 这番说辞,与楚望钧先前所言严丝合缝。 果然麻烦。顾意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宽松的袖口。 这就意味着她这段时间几乎被捆死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和受了杖刑,同样“需要静养”的楚望钧朝夕相对。 但太医的言之凿凿,也让她知道这毒拖不得。 “我明白了,一切听太医的安排。”顾意颔首,语气郑重。 “行针吧。”楚望钧在一旁落座,垂着眼眸,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一只修长的手指极其自然地勾住了她腰间垂下的一根丝绦,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顾意:“……” 你无聊就不能玩你自己的吗? 老太医小心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细细炙烤后,开始为她行针。 针尖捻动着刺入手臂穴位,带来细微的酸胀感。 顾意闭着眼,安静配合太医的治疗。 就在这时,楚望钧松开了那根备受蹂躏的丝绦,转而握住了她搁在床边的手腕。 亲昵的动作让顾意浑身一僵,下意识躲闪。 “放松,”楚望钧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稳无波,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镇定,“行针需平稳,忌气血逆冲。可能某一下会突然酸疼难忍,我按着你,也免得你吃痛躲闪,扎偏了穴位……” 他说着,甚至还抬眼看向正在凝神施针的老太医,语气严肃:“张太医,你说是这么个理吧?” 老太医擦了擦额角的汗:“是、是……还是王爷思虑周全……” “嗯。”楚望钧满意地点头,重新看向顾意,一副‘你看着办’的模样。 “……” 顾意强迫自己转开视线,死死盯着床帐,努力忽视掉腕间的灼热触感。 治疗过程当真漫长而安静。 结束后,送走了太医,侍女端来了熬好的汤药,顾意生怕楚望钧再来喂她,夺过来一口气灌了下去。 一碗温水适时地递到了她手边。 顾意漱了口,缓过那阵呛人的药味,才抬眼看向一旁的楚望钧,试探道:“王爷准备的……当真是周全。” 楚望钧迎上她的目光,泰然自若:“嗯,我这人心善,不是那等苛待盟友之人。” 盟友。这个定位清晰、正常、且安全。 忽视他夸自己的话,顾意心下稍稍安定了些许。 却见楚望钧语气随意地继续道:“既是要做戏给端王看,有些表面功夫,自然也不得不做足。” 顾意蓦地抬头,看向两人身上那微妙呼应的衣衫颜色。 所以这衣服,也是“戏服”? 他眼神深邃,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唯有让端王觉得你确实迷惑住了我,他才会更相信你日后传递回去的消息是真的。” “那王爷的意思是……?” 楚望钧向前微倾了身,压低了声音,语气一本正经,“光是被动接受还不够。你得适应,并且……最好主动一些。” “让端王的人看到,你在千方百计地勾引我、笼络我。” “如此,端王才会上钩。” 顾意:“……” 她看着眼前这张俊美无俦、写满了“一切都是为了大业”的正直脸庞,一时失语。 他说的十分有道理,她竟无从反驳。 ? ?一切为了大业!!! 第36章 饵空了,小鱼要大饵了 那番“主动勾引”的言论,像一块巨石投入顾意心湖,砸得她半晌回不过神。 主动?勾引?他? 顾意张了张嘴,一抬头对上楚望钧那双写满“大局为重”的眸子,所有话顿时噎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楚望钧目光在她因窘迫而泛红的脸颊上扫过,“只是演戏。” “让眼线觉得你有在努力固宠,便是最佳效果。” 一会是解毒需要,一会是迷惑端王。 真是条条款款,有理有据。 “……我明白了。”顾意咬了咬牙。 权当是一项艰巨的任务罢了! 演个戏而已,谁还能不会? ……顾意仔细想了想,勾引这方面,她还真不会。 “云湄技艺拙劣,”她垂下眼,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语气却忍不住带上一丝细微的挑衅,“担心画虎不成反类犬,平白坏了王爷的大计。” 她稍作停顿,抬眼直视他,唇角弯起一个极假的弧度:“不知王爷,可否屈尊演示一番,到底该如何做?” 她倒要看看,这位向来以端方冷肃闻名的王爷,要如何演出那等风流浪态! 闻言,楚望钧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 旋即,他好整以暇地向后靠入椅背,指尖轻轻敲着紫檀木的扶手,“夫人好心机。是想看我如何勾引你?” 顾意:“……?” 他们两个,到底是谁心机? “不过……”他话音一转,竟真的站起身,缓步逼近她面前,“教你,也无妨。”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顾意下意识后退半步,膝弯却撞到床沿,一下子跌坐下去。 楚望钧顺势俯身,手臂一展,并非搀扶,而是稳稳撑在她身侧的床沿,将她困于方寸之间。 另一只手抬起,慢得磨人,指尖悬于她发热的颊侧,欲触未触。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看着我。” 顾意屏息抬眸,长睫难以抑制地微颤。 平心而论,这人皮相极佳。此刻这般专注凝视,竟真让人觉得心神恍惚。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线滑下,轻轻托起她的脸,视线如有实质,从她颤抖的眼睫滑至紧抿的唇瓣,细细巡梭,仿佛在品鉴一件有趣的战利品。 顾意只觉得一股血气“轰”地冲上头顶,拳头缓缓攥了起来。 “眼神不对,”他低声点评,拇指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她下颌细腻的肌肤,“眼神要软,要缠,要像裹了蜜的蛛丝,让人陷进来,还以为是坠入云端。” 顾意:“……” 云端未有。 她现在只觉得自己像那只掉进了蜜糖蛛网里的虫子,被一层层缠上来,越缠越紧。 而织网的蜘蛛,正悠闲地等在旁边,看她什么时候放弃挣扎。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得做点什么,打破这种完全由他主导的的节奏。 楚望钧低笑,气息拂过她的唇瓣,“而非……此刻这般凛然生威,像是随时要扑上来捅我。” 人贵有自知之明。 她现在的确非常、非常想捅他一刀。 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楚望钧适时松开了她,退开些许距离。 他的语气也跟着恢复平淡:“看来此法于你而言,难度过高。还是建议……从小处学起。” 他的声音再次压低,目光落在旁边的茶具上:“譬如,斟茶。” 顾意一愣。 怎么,他倒个水也能勾引人? “并非简单斟茶。” 楚望钧执起青玉壶,缓缓注水七分满,递向她。 指尖在交接时却“无意”擦过她手背,留下一瞬即逝的微痒。他的目光始终锁着她,带着十足的专注,“让对方从你最寻常的动作里,看出不寻常的意味。” 顾意:“……” 她觉得,楚望钧像这杯茶—— 表面看着清润,内里十分的烧。 再在这诡异教学中待下去,她没被毒死,先要窒息而亡。 “王爷,”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点沙哑,眼神却亮得惊人,“您总说要做戏给端王看……” 楚望钧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可整日困在这四方院子里,除了您和太医,基本连只外来的苍蝇都见不着,”顾意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这戏是做给谁看呢?端王的眼线,莫非能隔墙视物不成?” 她稍顿,补充道:“整日闭门造车,怕是效果有限吧?” 楚望钧摩挲着玉扳指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看向顾意。 她眼神像淬了火的一样灼人,里面清晰地写着“我不信”和“你接着编”。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透着几分愉悦,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饵空了,小鱼要大饵了。 “夫人说得……”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她脸上流转,带着一种全新的审视,“甚是有理。” “纸上谈来终觉浅。”他道,“练习了这么久,自然是要上真战场的。” 顾意轻哼了一声,等着他的后文。 楚望钧声线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磁性,“吏部的考功司空了出来,端王近来正千方百计想安插进人进去。” 顾意的眸色瞬间亮了起来。 考功司,公认的四大肥差之一! 看似只是个记录官员政绩过失的清水衙门,实则捏着所有地方官的命脉,要人死就死!更是窥探朝中各派势力分布与弱点的绝佳窗口。 “他想塞人进去,我们便帮他一把。” 楚望钧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只不过,塞进去的,得是我们的人。而让端王相信那会是他的人的疑阵……就需要夫人你来搭建了。” 顾意闻言连连点头。 心里却道,什么我们的人?做梦去吧,最终塞进去的只能是她的人! 楚望钧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裹着蛊惑:“夫人不是嫌戏台小么?眼下这戏……可够大了?” 顾意迎着他靠近的目光,心潮翻涌却非惧意,而是被点燃的兴奋。 她缓缓弯起唇角,眼中光华流转:“我喜欢。”声音里充满前所未有的亢奋。 楚望钧敛袖,笑意深长: “那便……如君所愿。” 第37章 看她换了楚望钧的萝卜! 这么大的肥差! 顾意只觉得一股战栗般的兴奋沿着脊椎窜上。 她迎上楚望钧的目光,像只要偷油的小老鼠:“那具体如何做?” “很简单。”楚望钧直起身,月白宽袖掠过她的衣摆,“我会让你偷走一份我‘极力反对’某候选人担任此职的密函。你再笨手笨脚地把它传递给端王……” “以他针眼大的心胸,确认这人是我想要排除的异己,反而会认为此人可拉拢利用,当成宝贝疙瘩捧起来。” “而实际上,”顾意瞬间了然,抢答道,“此人却是你一早就埋好的萝卜,就等着端王这头倔驴来帮你亲手栽进考功司这个坑里?” “夫人真是……”楚望钧被她这粗俗却精准的比喻逗得唇角微扬,“一点就通。” 顾意面上笑得愈发乖巧,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噼啪响。 楚望钧想在肥差上用他的人? 等着,看她换了楚望钧的萝卜! - 几日后,顾意兢兢业业地“复刻”了份楚望钧针对伍永瑞的密函。 她特意选了个凄风苦雨的天气,鬼鬼祟祟摸去和端王接头。 途中极其逼真地脚下一滑,失足摔了一跤,复刻的密函不慎跌入路边污水,被污水浸透,字迹模糊了大半。 当她一瘸一拐、像只落汤鸡一样将惨不忍睹的密函交出去时,端王脸色十分铁青。 顾意吸了吸鼻子,脸色苍白,声音带着哭腔和恰到好处的惶恐:“是云湄无能……前几日不知怎么,发了场癔症,最近愈发手软脚软……途中才不慎出了意外,请王爷重重责罚!” 端王:“……” 怒意忽而因为她的话转为憋屈:毕竟是他下的毒。 端王忍着恶心仔细辨认,勉强从墨晕里抠出了“伍永瑞”、“不可用”等关键字眼。 与他之前的一些调查竟然对上了! 伍永瑞此人确实因得罪过楚望钧一党,被压得死死的,多年不得升迁,想来心中颇有怨气。 端王自觉发现了宝藏,决定将伍永瑞作为重点扶持对象,推上考功司的位置。 与此同时,顾意暗中伸出了她的魔爪—— 她让自己的心腹,在吏部坐冷板凳的卫明,“无意”在端王心腹路过时,上演了一出怀才不遇、借酒浇愁的苦情戏。 表面看起来,毫无身家背景的卫明要比伍永瑞看起来好操控。 加上人本来在吏部,更好往上推。 端王自觉慧眼如炬,得意洋洋地决定明面上推伍永瑞,暗地里另辟蹊径地支持卫明,双管齐下。 朝堂上,两派争得剑拔弩张。 楚望钧一派更是铆足了劲,对伍永瑞极尽打压之能事。 这一番,落在端王眼中,更坐实了伍永瑞是楚望钧心头一根必须拔除的刺,让他心中暗喜,连带着看那备用的卫明,也愈发顺眼。 就在两党吵得不可开交之际,风云突变。 楚望钧麾下一名官员强占民田的丑闻恰在此时东窗事发。 楚望钧不得不大部分精力用于扑灭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在考功司的争夺上,难免显露出几分“力不从心”。 最终,在端王以为伍永瑞胜券在握时,结果却是他暗中扶持的卫明异军突起,夺下了职位。 端王脑子里懵了一瞬:等等……怎么是卫明?伍永瑞呢? 结局与他预设有些不同,让他一时有些措手不及。但他迅速回过神来,不管伍永瑞也好,卫明也罢,终究是他扶持上去的人! 想到此处,那点微不足道的错愕也被冲淡了。 端王心情大好,下朝回府后,难得大方地提前赏了顾意一份解药。 心想,这姜云湄,虽说愚笨了些,但如今迷住了楚望钧,倒也十分堪用。 - 摄政王府主院内,烛火摇曳。 顾意低眉顺眼地站着,声音里挤满了懊恼,“王爷,我……好像把事情办砸了……” 她纤细的指尖抠着自己的袖口。 楚望钧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慢吞吞道:“这结果倒是出乎意料……没想到端王麾下,竟还藏着卫明这一步暗棋,看来倒也并非全是酒囊饭袋。” “唉~谁说不是呢!” 顾意立刻跟着叹息,面上却适时露出惋惜,“或许是王爷先前‘打压’伍永瑞的戏演得用力过猛,反而让端王疑心,这才背地里另找了个出路?” 她巧妙地将自己“偷梁换柱”的勾当,全数甩锅给了端王的“多疑”和楚望钧的“攻势过猛”上。 楚望钧没接话,只是缓缓站起身,踱到她面前。 阴影笼罩下来,顾意下意识地想后退半步,却被他忽然伸手,一把握住了指尖。 他的手心温暖干燥,而她的指尖却微凉。 顾意猛地一颤,像被点了穴,心跳瞬间飙到了嗓子眼,她想抽回手,却被他看似轻柔实则不容抗拒地握住。 “手怎么这样凉?”他蹙起眉,拇指若有似无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是那夜淋雨受了寒?” 顾意一时分辨不清这关怀是戏里的深情,还是戏外的试探。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十分懵:“谢……谢王爷关心,我没……没事。” 楚望钧的拇指又蹭了一下,享受着她此刻心虚的乖巧,语气却越发温柔体贴,“不过一个职位罢了,丢了便丢了,也不是你的失误,不必过于自责。” 他话说得大方漂亮,手上的“便宜”占得毫不含糊。 ——既然踩着他当了垫脚石,自然要付些他想要的利息出来。 顾意被他摸得心里发麻,那点心虚被无限放大。 她试图转移焦点:“王爷不怪罪云湄办事不力便已是宽宏……” “怪罪?”楚望钧低笑一声,忽然俯身靠近,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你这次已尽力,又何罪之有?何况……”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耳尖,语气愈发意味深长:“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或许这个卫明……比那伍永瑞,更有意思呢?你说呢?” 最后一个“你说呢”字尾音上扬,带着十足的探究。 顾意呼吸一滞,险些以为楚望钧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楚望钧却已直起身,无比自然地松开了手,转而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朝堂局势与端王下一步的可能动向。 ? ?重磅感谢各位老师昨天和今天的打赏、月票、推荐票! ? 尤其是头一次在某阅收到月票!开心到原地转圈~嘿嘿! ? 最后,诚挚祝各位老师出门捡钱! ? >据本台不可靠小道消息:近期给我投票的老师,财运值 999!彩票有可能中500w~「新型诈骗,愿者上钩,有反诈中心的别来,谢谢」 第38章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顾意僵在原地,手腕上仿佛还烙着他掌心的温度。 楚望钧最后那句的意有所指和骤然抽离的态度,让她一颗心七上八下,落不到实处。 他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巧合而已?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觑了楚望钧一眼。 却见他神色已然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个捏着她手、贴着她耳廓低语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端王虽‘得了’位置,但以他的性子,绝不会满足于此。” 他语气冷静平淡,十分正经。 “接下来,端王未必敢一开始就让卫明做什么大事,定会先索要一份‘投名状’,以试探其忠诚与能力。” 说着,他话锋一转,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到她身上,“夫人以为,这个卫明会从何处下手,才能既表了忠心,又不至于太过惹眼?” 顾意瞧他一眼。 心里嘀咕:你的“萝卜”伍永瑞早就出局了,我的卫明要从哪儿下手表忠心,跟你还有个锤子关系?你个局外人操心还挺多! 她略一沉吟,敷衍地应和道:“王爷深谋远虑……这等复杂之事,云湄愚钝,实在想不了那么多。” 心里却飞速盘算: 投名状不能太小家子气,最好能坑楚望钧手下某个不太惹眼、但又有点份量的官员一把。 这样既能让端王满意,又不至于真触到楚望钧的核心利益,免得引火烧身,惹怒楚望钧连累到卫明。 ……她还真是毫不客气,用完就丢。 真是个没良心的。 楚望钧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忽然话锋一转,仿佛刚才的朝堂风云只是闲话家常:“说起来,今日太后赏了几匹浮光锦,颜色鲜亮活泼,正合夫人年纪。明日便让绣娘来府上,为夫人裁几身新衣吧。” “啊?”顾意彻底愣住了,这话题转得比马车轱辘还快,她脑子一时没拐过弯来。 方才还在说朝堂风云,转眼就跳到做新衣服? 而且……浮光锦?那可是寸锦寸金的贡品!给她?穿? “这……太贵重了……云湄实在不敢僭越……” 她连忙摆手,心里警铃大作。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厮又想干嘛? “这府上又无旁的女眷,”楚望钧语气淡淡,仿佛只是处理闲置物品,“难道丢在库房里任其发霉吗?” “王爷……王爷其实可以,可以寻些……嗯……其他女眷回来相伴……”她边说边偷瞄楚望钧的脸色。 她觉得自己这暗示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吧?! 毕竟这几日楚望钧的行为太过反常,动手动脚,眼神暧昧,定是突然开了窍,开始思及风月之事了。 若是府里能有一些女眷进门,刚好可以分散楚望钧的注意力,也免得她整日提心吊胆,频繁应对被他这样那样令人“心跳加速”的“磋磨”! 楚望钧闻言,正在斟茶的动作骤然一顿。 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紫檀木案几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抬眸,像是被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十分难以置信,只吐出了一个字:“你……”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他费尽了心思撩拨,她就生出这么个想法? ……难道是他近来手段过于急切了,才竟将她逼得生出这般恨不得立刻将他推开的念头? 可细细回想,他也不过是将人往怀里多带了几次,或是握她的手时间稍长了些,或是低语时故意让气息拂过她耳畔……仅此而已吧? ——这样就受不住了? 楚望钧眼底暗了几分。 若是连这种程度的亲近都招架不住,日后……他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微湿的桌面,思绪却已飘向更深远的地方。 顾意总不会天真地以为,他费尽心思,步步为营,就只是为了这样浅尝辄止吧? 可旋即,他心念电转—— 是了,顾意终究不同。姜云湄这副皮囊虽是女子,可壳子内里的顾意曾是个“男人”。 即便他自觉现在已是“徐徐图之”、“温水煮青蛙”,对顾意而言,这般跨越了安全距离的亲密,恐怕仍是惊世骇俗,难以承受。 以至于让她已经开始盘算给他扩充后院的想法。 楚望钧在心底飞快地替对方找到了看似充分的理由。 可再抬眼,看着对方那副恨不得立刻将他打包送走的模样,他心头仍是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气闷,夹杂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 顾意被楚望钧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那深邃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瞬间就被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覆盖,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毕竟她说的难道不是合情合理吗?他一个权势滔天的摄政王,纳几个妾侍通房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王爷年岁也不小了……”她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府里多些人伺候,岂非理所当然?!” 呵,原来还嫌他年纪大。 楚望钧眸色一沉,周身气压都低了几分。 也是,顾意如今换了副壳子,一下年轻了好几岁。姜云湄这副身子正值二八芳华,鲜活得能掐出水来。 变成“小姑娘”的顾意,自然看不上他这般早已远离“少年”二字,浸淫权谋、周身尽是沉郁之气的“老男人”。 楚望钧自嘲地勾起唇角。 他的确早已过了弱冠之年,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鲜衣怒马、恣意张扬的影子? 是入不得“小姑娘”眼了。 “夫人倒是……”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很、为、本、王、着、想。” 他忽而倾身逼近,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划过她颈侧那枚极小的红痣,动作缓慢而充满占有欲,激得她肌肤瞬间战栗。 “不过,”他话音一顿,目光锁住她,每个字都砸得清晰而冷硬,“本王挑食得很,并非什么阿猫阿狗……都入得了眼,沾得了身。” 顾意:“……” 什么阿猫阿狗。 那都是香香软软的姑娘好吗! 不会说话的狗东西,活该他打光棍。 第39章 摩拳擦掌准备“迷惑”他 顾意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劝,“王爷接触了就知道。满京城里贵女众多,环肥燕瘦,温柔解意、才华横溢的可是应有尽有……王爷您可以慢慢的筛选,总能从中找到合您心意的女子……” 说得头头是道,好像十分了解一样。 ——倒也是,当年清风朗月的顾大人,本就在京中颇负盛名,掷果盈车的风光场面也不是没有过。 “是吗?”楚望钧冷哼一声,打断了她。 他粗粝的指腹恶劣地在那颗红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指尖下细腻肌肤的微颤,话风忽然一转: “若本王当真听了你的,寻到了合心意的……端王见你迅速‘失宠’,还会觉得你这颗棋子有价值吗?” “你猜,到那时,他会不会觉得,该扔了你这颗……废、棋、了?” 一连几问,最后这一问,像个重锤,猛地砸在顾意心上。 顾意猛地一噎,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楚望钧说的没错,是这个理…… 她光想着把突然变得黏人又危险的楚望钧推远,把自己给摘出来,却忘了最根本的一环—— 如今的“得宠”,才是她能在中间周旋、传递消息的保障! 一旦让端王觉得她在摄政王府失了宠,没了可利用价值,端王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她这枚棋子。 那她之前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周旋,岂不全都付诸东流? 强烈的求生欲瞬间攫住了顾意,她脑子飞快转动,几乎要脱口而出:“那……那王爷您就不能……表现得……” 她越说声音越小,后面的话含糊在唇齿间,难以启齿。 楚望钧看着她眼中瞬间涌上的后怕与慌乱,知道自己已经精准地捏住了她的七寸。 是时候,加把火了。 他缓缓直起身,指尖恋恋不舍地离开那片变得滚烫的肌肤,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得逞的暗芒,语气却平淡无波,“本王现在觉得,你方才的提议……似乎还不错。本王这就让人去张罗一二。” 眼看楚望钧真要抽身离开,顾意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袖角,硬着头皮把那难以启齿的话挤了出来:“王爷就不能……表现得雨露均沾吗……” 她不愿意放弃楚望钧刚松口的机会,试图从中找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譬如,您今天来我这儿坐坐,明天去别院歇歇?王爷把表面文章做足,这样既能让端王觉得我地位稳固,依然得王爷‘信重’,有价值可利用,又能……又能全了王爷您想……嗯……那个……的事情?” 说着说着,她眼睛都亮起来。简直两全其美,这样子岂不是对大家都好? 什么馊主意,亏她想得出来! 楚望钧被这破提议气得几乎笑出来。 他看着眼睛发亮的顾意,果断地,斩钉截铁地吐出了两个字:“不能。” 顾意脑袋瞬间就耷拉了下去,活像只被暴雨彻底打蔫了的茄子。 楚望钧看着她这副茫然又委屈的鹌鹑样,心底那点郁气忽而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奈…… 罢了,跟她计较什么?他又不是不知道,壳子里的魂儿本就不是个乖巧省心的。 他张口,刚想说点什么,却看到方才还蔫头耷脑的顾意,像是又有了什么主意,眼睛倏地又亮了起来,甚至……闪过一丝极其狡黠灵动的光芒。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甜得发腻、甚至带着几分夸张谄媚的笑容,迈着碎步蹭到了他身边,声音又软又糯,与方才判若两人: “王爷~” 她拖长了调子,尾音拐了几个弯,“您看您,怎么还跟云湄较真了?我刚才啊,是同王爷说笑呢!这枯燥了半天,活跃活跃气氛嘛~王爷方才说了这么多话,渴不渴呀?刚刚茶都洒了,云湄给王爷续杯茶吧?” 说着,也不等楚望钧回应,她便极其殷勤地执起茶壶,努力回忆着当初楚望钧教她的——‘眼神要软,要缠,要像裹了蜜的蛛丝,让人陷进来,还以为是坠入云端。’ 她努力眨巴着眼睛,试图传递出“裹了蜜”的感觉。 或许是太过生疏,执壶的手一抖,温热的茶水险些泼到楚望钧的手上! 楚望钧眼疾手快地移开手。 抬眸,看着她瞬间满血复活、斗志昂扬,甚至摩拳擦掌准备“迷惑”他的样子,楚望钧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上来。 他还是小看了顾意。 顾意怎么会是只轻易就认输的鹌鹑? 分明是只打不死、撵不走、随时准备蹬鼻子上脸……还会临时给自己加戏的野猫。 只是刚刚的这番表演真是蹩脚又刻意,一点没得他的真传。 不过,他很欢喜。 楚望钧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兴味。 “夫人连斟茶倒水的事都做不好,看来这王府是时候该进新人了。”楚望钧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些无形的压力。 新人什么的,自然是唬她的……楚望钧在心底冷笑一声,他的王府,何时需要不相干的人来碍眼了? ……糟糕,他不会真被她之前的话说动了吧? 闻言,顾意脸上那甜得发腻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努力弯得更深。 她硬着头皮将斟了七分满的茶盏双手捧到他面前,声音几乎能掐出水来:“王爷,您大人有大量,就别取笑云湄了嘛。云湄笨手笨脚,还不是……还不是因为见了王爷,心慌意乱,这才乱了手脚?” 她一边说着,一边努力回想楚望钧教过的“让对方从最寻常的动作里,看出不寻常的意味”,轻轻去碰他,试图让自己这递茶的动作显得缠绵悱恻些,奈何更像是手腕颤得端不住这杯茶。 楚望钧并未立刻去接,目光从她蹭自己的指尖划到她强作镇定的脸上,他忽而轻笑一声,微微俯身,低头就着她的手,在杯沿抿了一口。 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捧着茶盏的指尖,带来一阵细微而战栗的触感。 顾意指尖忍不住一抖,杯中的茶水晃了晃,几乎要洒出来了。 第40章 求放过 她慌忙稳住手腕,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个透。像是雪地里骤然绽开的桃花,灼灼生艳,连带着颈侧那红痣都更艳了几分。 怎么感觉……他光是喝个茶,都喝得这般……奇怪…… “王爷……”她的声音轻颤着,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一样。 她想缩回手,却因他方才那句“废棋”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整个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他俯身时,长睫投下时平添的温柔,以及那淡色唇瓣噙住瓷杯边沿时,令人心悸的湿润水色。 她以前怎么从未发现……狗东西生得这般勾人…… 楚望钧直回身,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这副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的模样,仿佛在观赏一出极其有趣的戏。 “夫人这茶……”他慢悠悠开口,目光却始终如蛛网般缠绕着她,“茶温尚可,只是……火候,欠了些功夫。” 有得喝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顾意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刚放下茶盏,却被他握紧手腕倏地往前一带! “呀!”她低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向他结实的胸膛。 两人距离瞬间缩短至呼吸可闻,他身上的气息一下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因惊吓而微张的唇瓣上,语气狎昵低哑:“夫人把本王的胃口吊起来了,就只愿意拿出这点……敷衍人的本事?” 顾意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腔,表面却强作镇定。 她想了想,伸长了手,够到那只被他喝过一口的茶盏,又小心翼翼地往前递了半分,声音甜糯得能拉丝:“那……王爷再饮一些?” 这话却敷衍得她自己都心虚。 楚望钧眸色骤然转深,暗流汹涌。 他没有去接那茶盏,而是直接覆上了她捧着杯子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包裹住她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稳稳托住她微颤的指尖。 他就着她的手,低头,将杯中剩余的残茶,不急不缓地、一口一口饮尽。 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形成一个极其性感的弧度。 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始终锁着她,仿佛饮下的不是茶,而是她此刻无处遁形的慌乱。 那眼神太过露骨,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变得稀薄。 顾意只觉得腿软得厉害,几乎要站不稳,早先从楚望钧那里学的那点“勾引理论”早已忘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本能驱使。 她眼睫轻颤,身子虚虚抵在他坚实的胸膛前,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不自知的哀求:“那……王爷觉得,云湄这茶斟得……可还过关?” 他胸腔震出一声低沉悦耳的笑,揽在她腰后的手臂猛地收紧,将两人最后一丝距离也彻底消除。 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烫得她轻轻一颤。 “本王还是更喜欢……”他低头,灼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剧烈的战栗,“夫人桀骜不驯的样子。” 这话像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顾意骨子里不服输的倔劲儿。 凭什么都是他在占上风,掌控节奏! 她豁出去了,努力压下狂乱的心跳,仰起脸迎上他灼人的目光。面上试着挤出一个妩媚的笑,却僵硬得如同牙疼;努力眨动眼睛想显得秋水盈盈,眼神却飘忽得像只受惊的鹿。 顾意深吸一口气,感觉实在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好吧,她别的还行,但在这方面,实在是不太行。 “王爷……”她声音有些干涩,咽了咽口水,才勉强拖出九曲十八弯的、带着颤音的调子,“您……您就别打趣云湄了……” 楚望钧眉梢微挑:“真就这点本事了?” “那……王爷可要再多饮些茶?”她放软了声音,几乎用气音询问,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云湄……可以再、再给王爷倒一杯……”她说着,伸手去拿茶壶,又倒了一杯。 这一次,她学乖了些,不给楚望钧伸手的机会,一双手稳稳托住杯底,直接递到他唇边,指尖却无意地擦过了他微抿的唇角。 那触感一瞬即逝,微凉而细腻。 楚望钧眸色骤然暗沉下去,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仿佛要将她这蹩脚又生涩的勾引伎俩里里外外看个透彻。 看得顾意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僵硬的笑容,想立刻丢盔弃甲,转身逃开时,他才终于伸手,拿过了她手中那杯茶,随意地放到了一旁。 顾意:“……?”不喝茶了吗? “茶,”他仿佛看透了她心底所想,声音低哑得不像话,“本王已经喝腻了。” 顾意:“……那王爷想……” “这点本事,”他打断她,“可打消不了本王……新起的念头。” 顾意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想办法。 犹豫着,她心一横,伸出一只手,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朝他的衣袖探去。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暗纹锦缎的瞬间,她停顿了一下,偷瞄他的反应。 见他并无阻止之意,只是眸色更深地看着她,才像是得了默许般,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捏住了他袖口的一小片布料,小心翼翼地晃了晃。 “王爷……” 动作生涩,带着一种笨拙又可怜的讨好,无声地祈求着放过。 楚望钧的目光落在她捏着自己袖口的、微微颤抖的指尖上,眸色更深。 “夫人这般殷勤倒是不错……”他嗓音低哑,带着再明显不过的戏谑,“只是这实践起来,比劝本王纳妾时的口才……似乎还生疏了些。” 顾意眼神飘忽,几乎带了点哭腔,“王爷……就、就别为难云湄了……” 楚望钧就只教过她眼神和斟茶,她眼下是真黔驴技穷,江郎才尽了。 “为难?”楚望钧俯身凑近,“本王怎么觉得……是夫人在为难本王?” “毕竟夫人可是要本王一棵树上吊死,放弃整片森林……” 他低声呢喃,如同情人间的絮语,却又充满了危险的诱惑,“那总得拿出点……让本王心甘情愿,只想困死于你这棵树的诚意来,是也不是?” 第41章 本王有一个麻烦精,就已足够了 顾意指尖还捏着楚望钧那一小片袖角,整个人木头一样,捏得指节都发了白。 “诚意……”她喃喃重复,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还能有什么诚意。 他那点贫瘠的“勾引教程”里可没教到这个深度! 接下来她到底该怎么办? 不耻下问? 她眼神慌乱地四处飘移,就是不敢看他,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那……王爷……是想要什么样的诚意?” 话音未落,他揽在她腰后的手猛地用力,带着她一个旋身。顾意低呼一声,天旋地转间已被他按进宽大的太师椅里。 而他就站在椅前,俯身撑住两侧扶手,将她彻底困于这一方天地之间。 烛火恰在此时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亮他深邃的眉眼,也照出她骤然一白又迅速涨红的脸。 她指尖无意识地抓紧了扶手,紧张地吞咽着口水。 他俯低了些,高挺的鼻梁几乎要蹭到她的脸颊,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与颈侧。 “夫人这般聪明,”他声音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不妨……自己猜猜看?” 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她脊背,激起一阵战栗。“或者……试试?” 顾意深深呼吸,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去。 试试?怎么试? 她会的那些皮毛,刚才已经拙劣地演示过一遍了,结果就是被他全方位地压制和取笑。 楚望钧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的窘迫。 真是好一副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却又因“废棋”威胁而不得不硬撑着的模样。 他目光掠过她那双眼眸,最后定格在她因紧张而微微咬着的唇瓣上。 ……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端起一旁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却觉得半点不解渴。 目光回巡,依旧带着毫不掩饰的暗色,牢牢锁住她的唇。 顾意被他看得心里忍不住发毛,无意识舔了一下突然变得干涩的唇瓣。 就这么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却让楚望钧眸色骤深,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 空气骤然紧绷。 一种无声的、危险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急剧攀升。 顾意甚至能清晰地他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与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 他……他到底想怎样? 被紧张逼到绝境,顾意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我猜不到。王爷教我吧……我、我可以学的……” 说着,她空着的那只手,仿佛不经意轻轻搭上了他胸前的衣襟,仰头看着他,掺着点可怜:“王爷……就别去看别人了,好不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那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极其缓慢地、生涩地画着圈。 “王爷仔细想想,外面的那些人……哪有云湄忠心耿耿……万一您找来的是几个真卧底呢……” 她试图营造并传递出一种不寻常的意味,虽然效果更像是在替他掸灰。 楚望钧喉结却微不可察地再次滚动。 她这番“勾引”技术看起来虽十分拙劣,却偏偏……因着那份生涩和强装的大胆,生出一种别样的诱惑。 “怎么个,忠心耿耿?” 他的目光盯着她微启的唇,意图昭然若揭。 她好像看懂了…… 顾意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罢工,耳畔嗡嗡作响。 她想躲的,可“废棋“的可怕后果像鞭子一样悬在后头。 况且,虽然楚望钧变得越发奇怪起来,但在正事上却出奇地好用,她实在舍不得把人给丢掉…… 最后,索性眼一闭,心一横,几乎是豁出去般,主动仰起脸,飞快地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如同受惊的鸟儿啄食,一触即分,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做完这个大胆的举动,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根本不敢睁眼看他:“那这、这样……行、行了吗?” 楚望钧彻底愣住了,唇角还残留着柔软短暂的触感,他浑身血液都差点沸腾起来。 他设想过她各种反应,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直接又纯情得要命的“袭击”。 他眸色浓郁,半晌,才从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意味不明的轻笑:“夫人这学习的悟性……倒是时高时低,出乎意料。” “只是这勾引人的本事,”他唇角还挂着便宜还卖乖的笑意,语气却恢复了一贯的从容,“看来还得再练练,火候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顾意:“!!!” 她都豁出去了,他还在那儿挑三拣四! 去死吧! 一股羞愤瞬间冲上头顶,方才所有的紧张无措都化为了炸毛。 “看来……”他慢条斯理地替她理了理方才被他弄皱的衣衫,“夫人今日的‘诚意’,只能到这里了。”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遗憾,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顾意愣愣地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楚望钧看着她,指尖在她下颌处最后轻轻一勾,拉开了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距离。 “无妨。”他淡淡道,目光扫过她依旧绯红的脸颊和写满困惑的眼眸,“我……有的是耐心。”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等着夫人……慢慢想、慢、慢、学。” 他转身走回案后,重新执起茶盏,猛灌了一口,这才压下满腔陡升的燥热。 顾意不由追问:“那……张罗一二的事?” “张罗什么?”他声音平淡却掷地有声,“本王有一个麻烦精,就已足够头疼了。再多几个,怕是要折寿。” 他心下无奈,面上却不动声色,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白玉瓷瓶,放在桌沿。 “罢了,不提这些。这是太医根据端王那药仿出的解毒丸,能暂缓你体内毒性,别忘了吃。” 顾意如蒙大赦,几乎是弹跳起来,抓起药瓶,草草行了个礼,转身就跑。 裙摆拂过门槛,瞬间消失在门外。 楚望钧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指尖轻碰了碰唇角,仿佛还在回味方才那个蜻蜓点水、却足以燎原的吻。 看来煮青蛙,也不一定要用温水才行。 有时候还可以,另辟蹊径。 第42章 “假戏真做”的深渊 顾意几乎是踉跄着逃回房间。 背脊重重撞上木门,她这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息。可心脏却仍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膛而出。 她刚才居然……亲了楚望钧?! 虽然只是仓促间擦过唇角,但那短暂而清晰的触感却挥之不去。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唇角,又像被那灼伤般猛地缩回手指。 疯了……真是疯了! 她开始像困兽般在屋里烦躁地踱步,试图理清脑子里那团乱麻般的思绪。 她怎么会……怎么就亲了上去?! 可越是踱步,思绪反而越乱,迟来的、汹涌的羞耻感铺天盖地般袭来,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她不由抬手,用力擦了擦仿佛还残留着触感的嘴角,低低咒骂了一声:“疯子……” 也不知是在骂那个步步紧逼、得寸进尺的楚望钧,还是在骂那个一时昏头、主动凑上去的自己。 当时一定是被那句“废棋”的威胁和那令人窒息气氛冲昏了头,只想着赶紧堵住他那张嘴,尽快完成那该死的“诚意”…… 她抬手捂住滚烫的脸颊,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反复回放方才画面:他骤然加深的眸色,喉结的滚动,以及那声落在耳畔意味不明的轻笑…… “夫人这学习的悟性……倒是时高时低……” “勾引人的本事……看来还得再好好练练……” 那低哑含笑的嗓音仿佛还贴着耳廓厮磨,带来的羞耻感滚烫、粘稠、铺天盖地,瞬间将她吞没。 “……呜……” 顾意紧咬住下唇,喉咙里还是抑制不住地溢出一声懊恼至极的呜咽,她猛地将发烫的脸更深地埋进微凉的掌心。 好丢脸。她几乎要被这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逼得哭出来。 然而,在长久的羞愤与无措之后,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悄然爬上心头——困惑,甚至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事情的发展似乎……彻底变了味。 她原本笃定地认为,她与楚望钧之间不过是纯粹的互相利用。以往所有的亲昵暧昧,都只是逢场作戏,是演给端王看的一出戏码。 他们两人各取所需,界限分明,就算演得再逼真、再亲昵,也从未有人真正越雷池一步。 可方才,有什么东西彻底偏离了预设的轨道。 他的眼神不再克制,呼吸微沉灼热,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带着一强烈的侵略性……那绝不是“演戏”该有的分寸。 “演戏”的界限正在轰然崩塌,某些难以控制的东西正不受控制地滑向“假戏真做”的危险深渊。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猛地一颤,随即警铃大作。 所以,楚望钧对她……是动了那种男女之间的心思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意心尖便莫名一悸,像是被什么柔软又尖锐的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但很快,顾意狠狠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恢复冷静、理性的状态,去剖析楚望钧这反常行为背后的动机。 是了。 楚望钧位高权重,又正值盛年,后院却一直空置。平日里忙于朝堂算计,或许无暇风月。可终究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总会有……需求。 而她呢?她如今顶着姜云湄这副皮囊,虽非绝色,却也年轻娇嫩,还恰好就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更顶着他“妾室”的名分,受制于他,无法真正反抗。 再加上她这些日子刻意逢迎的“演技”,以及“换魂”后性情变化的“新鲜感”,或许无形中撩拨了他的兴致,让他觉得有趣。 像是得了新奇玩具,兴致来了,便顺手逗弄解闷。 “慢慢想……慢慢学……”她喃喃重复着他刚才的话,唇角勾起一丝嘲讽弧度。 原来所谓的“想”,是想这个。 所谓的“学”,是学如何更好地取悦他,学如何满足他一时兴起的趣味。 他享受这种“调教”的过程和乐趣——看她手足无措,看她面红耳赤,看她在像只被困的猎物般徒劳挣扎。这般掌控和逗弄的乐趣,想必让他很是愉悦? 什么“一个就够了”,不过是男人惯用的说辞罢了。 既能稳住她这颗还有用处的棋子,又能顺理成章地享受她的“诚意”。既要又要的,将人的利用价值压榨得淋漓尽致,当真是……精于算计。 像楚望钧那样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做什么亏本买卖? 顾意越想越觉得这就是真相,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和慌乱渐渐被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分析所取代。 一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恼怒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像是被细密的针刺扎着,不痛,却让人难以忽视。 她原本以为,在这场交易里,他们至少是站在相对平等的位置,各取所需,互相利用。 可现在……他率先打乱了这种危险的平衡,想要得更多,索求更甚。 不止是忠诚,不止是配合,还要她的身体,她的屈从,要她彻底沦为他的掌中之物,既要当趁手的棋子,又要做最解闷的私人消遣。 顾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没关系。她在心底对自己说。 也不过是交易换了种不堪的形式罢了。只要她自己还是清醒的,只要最终目的能达到,只要还有利可图,那就把它当作完成任务的一环。 至于那些明显过界的触碰和亲昵……就当是不小心被狗啃了。 付出一点无伤大雅的“代价”,只要能达成目的,获取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其余的……都可以忽略。 这样,他们之间,还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本质从未改变。 顾意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张俊美却带着危险气息的脸庞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既然他想要的是这种“诚意”,那她……给就是了。 那些因他靠近而失控的心跳,因他触碰而泛起的战栗,不过是这具年轻身体本能、无意义的生理反应罢了,与她的意志无关,更与情感无涉。 她会“学”好的。 学如何更完美地虚与委蛇,学如何在这场游戏中,保全好自己。 想通了这一层,顾意忽然觉得心口一松,仿佛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她刚才都在胡思乱想什么?达成最终目的才是最重要的。 过程如何,付出怎样的代价,又有什么要紧? 她拔开那白玉药瓶塞子,从里面倒出一粒乌黑药丸,仰头直接吞了下去。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她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没资格,也没时间沉溺于这些虚无缥缈的情绪里。 她缓缓收紧手指,目光渐渐变得冷冽而坚定。 这场戏,她会演到底的。 ? ?求男主的心理阴影面积。 第43章 蛊惑楚望钧 顾意自以为自己下定了决心,可事到临头,还是没出息地龟缩了几日。 她整日只扑在偷偷与卫明商讨后续计划上,面也不露,几乎要把楚望钧当成龙潭虎穴来避。 直到端王的密信再次传来。 密信上字里行间已透出明显的不耐,直斥她“懈怠”、“无用”,严令她必须“多上心讨好,蛊惑楚望钧”。 顾意盯着那“蛊惑楚望钧”三个字,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地跳。 她对端王而言,最大的利用价值,果然最终还是落在了这等龌龊之事上。 她认命地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纸条焚为灰烬。 该来的总会来,躲着也没用。 她打听到楚望钧正在书房,对着铜镜仔仔细细整理好衣襟发髻,直到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表情。然后,她找小莲要了一碗厨房刚熬好的、据说是安神补气的药膳,朝着楚望钧的书房走去。 可真到了书房门外,她脚步又迟疑了几分。 ……要怎么做呢? 小打小闹还行,真论起来,她对这种种带有目的的引诱没有太多头绪。 难道要像话本里那样子投怀送抱、软语温存?光是想想,她就觉得脚趾抠地。 甚至……她竟然可耻地开始怀念之前几次,由楚望钧主导一切、她只需被动应付的时刻。 在原地挣扎片刻,她终是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般,推开了那扇门。 书房内竟然空无一人。 她不由稍稍松了口气,将托盘放下。 目光扫过书案上那方冰冷的白玉镇纸,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不如……她先偷偷练习一下? 她心一横,拿起镇纸,被那冰凉触感激得一颤。 她努力回想话本里的描写,逼着自己对着空无一人的座椅,挤出一个自认为足够“缠绵”的眼神,指尖暧昧地摩挲着镇纸,用气声干巴巴地练习: “王爷……该吃药了……” 声音僵硬,动作笨拙得像提线木偶。 说完,她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差点把镇纸丢出去。 她懊恼地闭上眼,正准备把镇纸放回去,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着的咳嗽声。 顾意浑身血液瞬间冻住,猛地回头—— 只见楚望钧不知何时竟已回来,正斜倚在门框上,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已经站了一会儿,将她方才那番笨拙惨不忍睹的的“表演”尽收眼底。 他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漾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色彩,混合着极大的兴味和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愉悦。 顾意的脸“轰”一下红透,连耳根脖颈都烧了起来。手里的白玉镇纸瞬间变成了烙铁,拿也不是,放也不是,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我……我不是……”她张了张口,又变得语无伦次,大脑里边一片空白。 楚望钧却缓缓直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步伐从容,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直到停在她面前,微微俯身。 目光并未看她烧红的脸,而是落在她因极度窘迫而紧紧攥着镇纸、指节都已用力到发白的手上,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深、极意味不明的弧度。 “嗯。”他极其自然地从她僵直的手中取过那方镇纸,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皮肤,低低应了一声,“拿着它做什么?喜欢?” 语气平常得仿佛真的只是好奇她为何拿着镇纸,全然没看到她方才的练习一样。 顾意有些僵硬地转身,端起一旁自己方才放下的药膳碗,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带上了几分公式化的刻板:“王爷处理公务辛苦了,我来给王爷药膳。” 楚望钧垂眸,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瓷碗,又抬眸看她,目光里透出几分清晰的审视——她可不是会主动献殷勤、贴上身来的性子。 更别提,自那日书房意外之后,她已经明显躲了他好几天了。 顾意顿了顿,想起端王的催促,以及自己那日下的决心。她沉默片刻,终是伸出手,舀起一勺温度正适宜药膳,递到他唇边,“王爷……” 动作虽有些僵硬,但意图清晰。 楚望钧视线下移,看向那递到唇边的白瓷勺,又抬眸看她,眉梢微挑,带着毫不掩饰的询问。 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甚至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履行职责般的冰冷专注。 “下毒了?”他语气透着三分玩笑。 顾意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照顾王爷,本就是云湄分内之事。” 她将“分内之事”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楚望钧眸色深了些许,向后微仰,靠向身后的书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并未张口,反而问道:“怎么偏今日这般‘懂事’?” 顾意垂下眼睫,避开他探究的视线,像是完成任务一样解释,“端王那边来了消息,要我上些心。总得……做些样子。” 楚望钧看着她这副公事公办、恨不得在两人之间划下一条楚河汉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 他忽然低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原来是为了‘做样子’。” 他并未就着她的手喝下那勺药膳,而是伸手,从她手中接过了碗勺。 指尖不可避免地相触,顾意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了手,垂在身侧,微微蜷缩。 楚望钧瞥了她那细微却真实的抗拒反应一眼,不动声色,自顾自地舀起一勺药膳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咽下,才淡淡道:“既是做样子,那就做得像些,免得被人看出破绽。” 他放下碗,目光重新落回公文上,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从今日起,本王会搬回正房去住。” 顾意猛地抬眼看他,瞳孔地震。 他却不再看她,只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仿佛只是下达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命令。 “你的样子做完了,下去吧。” 顾意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她看着他垂头专注于公务的侧脸,那句“搬回正房去住”在耳边回响。 这,就是他要的吗?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但最终,她还是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王爷。云湄……明白了。” 她转身退出书房,关上门的那一刻,脸上的平静终于碎裂。 而书房内,楚望钧在她离开后,缓缓放下了笔。他目光扫过那碗还剩大半的药膳,眸色深沉。 跟他玩划清界限、公事公办这一套? 很好。 他有的是耐心,一寸一寸,磨掉她这身硬壳,直到她心甘情愿,或者……无路可逃。 第44章 温补肾阳的药膳 顾意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木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惊得她浑身一颤,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直到廊下的冷风掠过,凉意透心,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楚望钧那句话在耳边挥之不去—— “从今日起,本王会搬回正房去住。” 每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她心头发慌,指尖冰凉。 搬回正房意味着什么? 这绝不只是换个住处那么简单,而是要将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距离彻底碾碎。 在书房强撑的镇定一下土崩瓦解,顾意脸上的平静开始寸寸龟裂,露出底下藏不住的慌乱。 她死死攥着裙角,后悔十足。 早知如此,她今日绝不会踏进书房半步!更不会去碰那个该死的白玉镇纸!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整个人虚浮地仿佛灵魂已出窍,只剩一具空壳在移动。 主院的正房宽敞华丽,金丝楠木的雕花梁柱间悬着轻纱幔帐,处处透着奢靡贵气。 自从那日毒发,被楚望钧抱回这里调养,这偌大的寝居就只住着她一人。她几乎就要习惯了,可如今,这个房间真正的主人要回来了。 “夫人?”小莲见她回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前,眼中满是期待,“王爷可还喜欢那药膳?奴婢特意让厨房加了海参、鹿茸,最是温补……” “……?”顾意猛地攥紧衣袖! 不是,她让这丫头准备药膳,却没想到这丫头竟给她藏了这么大“惊喜”! 还嫌她死的太慢吗? 她脸色一时更加奇怪,红白交错。 小莲说着说着,才注意到她神色异常,声音不由弱了下去,“夫人怎么了?可是王爷不喜那药膳……” 她今日见自家夫人终于“开窍”,懂得主动示好了,便积极的筹备了一切,特意让厨房炖的的温补肾阳的药膳,却不想,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就看到人失魂落魄的回来了。 “好了,不要说了!”顾意仓促打断,声音虚浮无力,“我累了,想一个人静静!” 她避开小莲疑惑又担忧的目光,几乎是逃也似地钻进了内室。 她一下子倒在床榻上,扯过锦被蒙过头顶,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 黑暗笼罩下来,可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楚望钧那句话。 “从今日起,本王会搬回正房去住。”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人修长的手指挑开床帐的模样…… 啊啊啊!真的要疯了! 这哪里是要搬回来?分明是要将她给生吞活剥! 锦被下的空气渐渐稀薄,闷得她胸口发慌,她却固执地不肯出来,像只遇险的小乌龟,徒劳躲藏着。 顾意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她真是太高看自己了!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可以将这一切当作交易冷静应对,事到临头才发现,想象与现实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堑。 这戏,简直是没法演了! - 书房里。 自人走后,楚望钧修长的指尖在冰冷的檀木案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击,不知在想什么。声音在空荡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来人。”他忽然道。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跪在案前,连衣袂都不曾掀起半分声响。 “去通知管家,办两件事。” 楚望钧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冽,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其一,将本王常用的物件从西厢书房搬回正房。” 暗卫垂首静候,却听主子的声音顿了一顿。 “其二,”楚望钧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让库房挑些东西送过去。衣裙、首饰、胭脂水粉,一概按最贵的挑,要好卖的,御赐的不要。” 顾意一个男的,自然不喜欢这些,可又有谁不喜欢银子呢? 毕竟他要做的许多事,都需要银子打点。而他如今又没了官职俸禄。 暗卫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便垂首领命:“是,属下即刻去办。” “等等。”楚望钧叫住他,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动静,不妨弄大些。” 他自然是真心要对顾意好,但这份“好”,也不吝于让该看到的人,比如端王看到。 暗卫瞬间了然,低头应道:“属下明白。” - 顾意躺在床上,试图用睡眠逃避现实,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好好的锦被被她揉得皱皱巴巴。 就在她心烦意乱之际,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嘈杂。 脚步声、低语声、器物轻微碰撞声交织在一起……虽已尽量收敛,却依旧能听出规模不小。 她蹙眉坐起,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悄无声息挪到窗边。 “轻些!仔细着点!这可是王爷最爱的白玉笔架!”管家刻意压低了嗓音,却依旧透着紧张的嘱咐隐约传来。 “这边这边,这箱是王爷的常服和朝服,一会直接送进内室,别磕碰了。” 顾意抬手,将窗棂推开一道细缝。 只见院中数几十名仆从正井然有序地来回穿梭。捧的、搬的、抬的各式物品五花八门。 看得出是楚望钧的东西。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动作竟然这么快?!真是说今日搬,就绝不等明日。 而且……竟是如此大的阵仗。 “夫人!”小莲兴冲冲地推门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着衣箱的侍从。 “您瞧!王爷的东西全都送回来了!王爷今晚肯定是要回来住了!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小莲喜形于色道。 顾意:“……” 虽然心底已经有了预料,可看着那源源不断被抬进正房的箱笼物件,顾意还是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大到寝具、衣物,小到书籍、摆件,侍从们鱼贯而入。 楚望钧的物品被一件件、有条不紊地强行安置回来。 墨色的常服华袍挂在了她的绯色衣裙旁边,书籍文册堆上了她梳妆台旁的空隙…… 属于楚望钧的气息,正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而迅速的方式,侵入整个空间。 第45章 大红锦缎鸳鸯被 小莲忙前忙后地帮着收拾整理,嘴里还喜滋滋地念叨着: “王爷还特意吩咐了库房,给您备了好些新衣裳和首饰呢!夫人快看看!” 小莲说着,献宝似的打开一个捧在手中的锦盒。 里头一对赤金嵌红宝石的耳坠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红宝石大的璀璨夺目,“奴婢眼都要闪瞎了,要奴婢说,王爷真是把您放在心尖上疼呢……” 顾意看着那华贵的珠宝,觉得自个儿眼也要闪瞎了。 她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小莲带着人先退下。 她自己一个人对着那逐渐被陌生男性气息充斥、变得熟悉又陌生的房间,怔怔地发呆。 看来,楚望钧真是认真的了。 整件事情,怎么就一下子发展成了如今这样? 接下来几个时辰,顾意过得简直如同惊弓之鸟,她数着房里花瓣,逃,不逃……差点把花都给薅秃了。 晚膳时分,楚望钧果然从外头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月白云纹软缎的袍子,墨发半束,褪去了几分冷厉,但周身那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并未随之消散。 进来厅子后,他极其自然地在她对面的位子落座,姿态闲适。仿佛过去的每一天他都如此,与她共用膳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席间十分安静,只有银箸偶尔触碰瓷器的细微声响在周遭响起。 顾意不敢抬头,几乎埋首在碗里,机械地数着米粒往嘴里塞,吃得食不知味。 就算没有抬头,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楚望钧那道目光偶尔掠过她,让她如坐针毡,脊背僵直。 她试图找回那种公事公办、只为“完成任务”的平静心态,却发现面对楚望钧时,这一切简直难如登天。 “怎么?”楚望钧突然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惊得顾意指尖不由一颤,“是今日的饭菜不合夫人胃口?” 顾意筷子一顿,不得不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她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没有,很好吃。” “是么?”楚望钧语气平淡,甚至听不出是不是在打趣,“吃得比猫儿还少,倒像只受了惊,只敢啃边上菜叶的兔子。” 顾意:“……” 默然了一瞬,她下意识地反驳:“才没有……” 什么破比喻。 他才是猫、是兔子呢! “明日让厨房给你炖点参鸡汤,你太虚了。”他像是没看出她的不满,极其自然地伸筷,夹了一箸她方才似乎多动了两次的清笋,放入她碗中。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多吃些。” 说着,他略顿了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就算做样子,那也是件耗力气和脑力的事,不是么?” 顾意的脸霎时红透。 一半是气的,一半是被戳穿的羞窘。 她就知道,楚望钧今日果然看到她拙劣的演习了! 她猛地低下头,盯着碗里那片翠绿的笋尖,恨不得用目光将它烧穿。 这顿饭,最终在一种诡异而沉闷的气氛中结束。 漱口净手后,楚望钧径直回到了内室里。 顾意慢了半步,磨磨蹭蹭才进去。 才进去,紧接着,房门被侍女从外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轻响,如同敲在顾意心上。 屋内红烛高燃,暖色的光晕让空气中弥漫开一种令人心慌的粘稠感。 顾意整个人僵立在屋子中央,手脚都像是新装上的一样,生疏的不知该往何处摆放。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楚望钧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不疾不徐,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她无法解读、却更令人不安的耐心。 他并未坐下,反而慢条斯理地踱步,目光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处。 房间同他离开时有许多不同。 几乎每个角落都留下了属于她的鲜明印记:妆台上散落的钗环玉簪,屏风上搭着的浅色披帛,窗边小几上插着时鲜花卉的白玉瓶,还有那些零星摆放的、透着鲜活气息的小玩意儿…… 各种柔软鲜亮的色彩,侵占了原本以墨色、沉木色为主的空间,奇异地交织出一种生机勃勃的暖意,竟让人无端觉得心动。 楚望钧头一次产生了一种家的感觉。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张宽大的雕花床上。 上面,一床鲜亮的大红锦缎鸳鸯被被铺得整整齐齐,在烛光下泛着柔软诱人的光泽。 顾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顿时一跳! 小莲!!!这鸳鸯被子又是什么时候换上的!!! 顾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耻得脸颊都忍不住开始发烫,慌忙找补道:“下午送来的东西很多……还没来得及细细归置,这被子是……” “无妨。”楚望钧开口,打断了她略显急促的解释,“我不挑。” 顾意整个人已经快熟了,他却没借此多说什么,只转身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卷书,靠在外间窗下的软榻上看了起来。 烛台就在他手边,暖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长睫微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出一种罕见的专注与平和。 但顾意深知这只是假象。 她坐立难安,在屋里漫无目的地踱了两步,却发现根本无处可去。 最终,她只能也从架上抽出一本杂书,缩到离软榻最远的绣墩上,心不在焉地翻着纸页,眼角的余光却时刻警惕着那边的任何一丝动静。 夜色越来越深,时间在烛火的噼啪轻响中一点点流逝,顾意的心也随着那越燃越短的蜡烛越悬越高。 她忍不住一次次偷偷瞟向楚望钧,他看得似乎极为专注,一直未曾抬头。 他……今晚是真要宿在此处了? 这个认知让她头皮阵阵发麻,攥着书页的指尖都沁出了薄汗。 就在她心神不宁、胡思乱想之际,楚望钧忽然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站起身。 顾意瞬间绷直了脊背,全身戒备,像只被突然惊动的猫儿。 楚望钧却只是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肩臂,目光随意扫过她僵硬如石的身形,淡淡道:“不早了,安置吧。” 第46章 要她……主动过去 “安置吧。” 三个字,每一个字都沉重地敲打在顾意紧绷的神经上。 安置?他想怎么安置? 她只觉得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缓步走近,极高的身量站在她面前几乎遮住了所有光线,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劳烦夫人替我取套寝衣来,可好?” 他的声音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好。 顾意面无表情地转身—— 狗东西使唤的真顺手啊。 她心下腹诽着,依言走向外侧的雕花衣橱,却在拉开一扇橱门的刹那,不由得一怔。 柜内,楚望钧的雪色寝衣整整齐齐叠在左侧,右侧是这些日子府里绣娘给她新做的各色寝衣,绯红、浅碧、柳黄、月白五花八门……分明各置一方,却又衣角想贴,衣带以一种近乎亲密的姿态相缠。 她压下心头异样,随手从最上边随便抓了件他的寝衣。 转身时,却见他已散了墨发,外袍半褪,隐隐显露出精壮的轮廓。 “有劳夫人。”他抬步走过去,自行从她手中接过寝衣,声音低缓,仿佛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顾意:“……?” 所以她的作用是什么,仅仅是把寝衣从里面拿出来递给他? 他自己明明都走过来了,就不能自己拿吗? 楚望钧取了寝衣,也未等她反应,便从容转身,径直走向净房,只留下满室令人心慌的寂静。 “哗啦——” 净房内传来一阵水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顾意独自一人僵立在烛火摇曳的房间里,听着那清晰传来的水声,不自觉摩挲着手腕。 窗外月色正好,雕花窗棂投下的影子在地砖上蜿蜒,仿佛在无声地诱惑她—— 逃吧,快逃吧,现在逃还来得及。 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似的沉重。 为了姜云湄这个双面卧底身份,她已经付出了太多,那些沉没成本像无形的锁链,将她牢牢禁锢。 她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整个人蜷缩起来。 太狡猾了。楚望钧这个坏东西。 若是一开始时他就这般强势,她定会毫不犹豫地想办法抽身离开。 偏偏他没有——他先是用温水慢慢煮着她,时不时抛下点诱饵稳固,待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危险时,早已深陷其中。 期间的尺寸也拿捏的很好……时而在她放松警惕时强势逼近,时而又在她惊慌失措时适时退开,留给她一丝喘息的空间。 不得不承认,在这里面,她不是楚望钧的对手。 净室内的水声忽而停了。 她猛地抬头,净房门口氤氲的水汽中,楚望钧穿着雪色寝衣缓步而出。 衣带松松系着,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线条分明的结实胸膛。湿漉漉的黑发垂在颈侧,未干的水珠顺着凌厉的锁骨线条,悄然滑入微敞的衣襟深处…… “怎么坐在地上?“他蹙眉。 顾意仓皇起身,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 他眉梢微挑:“要我叫侍女进来伺候你洗漱?” “啊,不用!” 顾意一个激灵,像被踩了尾巴一般,猛地冲进了净房中,“砰”地一声重重带上了门,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她在净房里磨磨蹭蹭了许久,桶里热水都快变得温凉,才终于下定决心站了出来。 擦干,手指摸向一旁的椸架—— 空的。 顾意彻底僵在原地:“……?” 她盯着空荡荡的椸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慌乱之下,她根本忘了带干净的寝衣进来! 怎、怎么办? 顾意僵在那里,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寂静的净房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环顾四周,净房里除了几条擦身的巾帕,连块像样的干净布料都没有。总不能……总不能勉强裹着巾帕出去吧? 顾意死死咬住下唇。 ……开口叫他?好像场面会更加尴尬难堪。 朦胧的水汽渐渐散去,肌肤上泛起凉意。顾意抱着手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境。 纠结半晌,顾意几乎绝望地拿起了半湿的脏衣服……罢了,总比没有强。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叩叩”两声轻响。 “再泡下去要着凉了。”楚望钧低沉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惊得顾意差点滑倒,“衣裳给你挂门后了。” 顾意手忙脚乱地用巾帕裹住自己,挪到门边。探出的指尖触到一件柔软织物,她飞快地拽进来……正是套月白色寝衣。 她狠狠松了一口气,慢吞吞地系好每一颗盘扣,将领口扎得严严实实。 站在门后,她反复做了好几次深长的呼吸,才终于鼓足那点微薄的勇气,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内室的烛火已然熄了大半,只留了床边一盏光线微昏的灯烛。 楚望钧靠坐在了床的外侧,手里随意拿着一卷公文。身后铺着的大红鸳鸯锦被,色彩浓艳,衬得他领口处微露出的那片肌肤愈发冷白晃眼。 顾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他手中的公文…… 能让他大半夜还在看的,定然是极紧要的东西。 这姿态……倒像是在不动声色地勾引她。 要她……主动过去。 楚望钧似乎察觉到她停滞的视线,从公文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无波:“你先睡吧,我把这些看完。” 顾意的心跳依然很快,在寂静的夜里咚咚作响,震耳欲聋。 她蹑手僵站在原地,目光在那倚在外侧的高大身影和空出来的里侧位置来回游移,陷入了极致的犹豫和挣扎。 上去?不上去? 内心天人交战了许久,她终是咬咬牙,像是赴死一般,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动作轻得几乎无声,她极力避开与他有任何接触,尽力不碰到他,从床尾爬了上去。整个人紧紧地贴在了靠墙的最里侧,拉过锦被严严实实地盖住自己,背对着他,恨不得能将自己嵌进墙壁里。 宽大的床榻上,两人中间空出的距离足以再躺下两三人。 可即便如此,顾意仍僵硬得像块木头,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浅。 然而,身旁那独属于他的、清冽又带有侵略性的气息还是无孔不入的萦绕过来…… 她睁大眼睛,毫无睡意地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墙壁,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 ?老师们,看我看我! ? 上一轮pK遗憾被拍死了,但感谢老师们!孩子又穿上了复活甲! ?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最新章追读】(每天点一下就算!) ? 靠月底这几天了!先别养文!求求!救救! ? (扭曲)(尖叫)(阴暗爬行)(为老师哐哐撞大墙)(虚弱递出破碗)票…票… 第47章 对,我是顾意的 楚望钧靠坐在外侧,目光看似专注落在手中公文上,实际上,眼角余光却将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都精准捕捉。 那面壁思过般僵硬的背影泄露了主人极力掩饰的紧张,连呼吸都是压抑的。 她大概不知道,这副生涩紧张的模样,反而更容易牵动人的心绪。 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了一下,楚望钧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干,周身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燥热。 其实,这般境况,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失而复得的珍宝,太过不易。他不想将一切搞砸,更不愿真正强迫顾意什么。能像此刻这般,同处一室,呼吸相闻,于他而言,已是曾经不敢奢望的恩赐。 他甚至觉得,这般靠近,对自己而言都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奢求。 他终是掀开外侧的被子,高大的身躯躺了进去,动作放得很轻,尽量不去惊扰那几乎僵成一块顽石的人儿。 若是顾意此时有心留意,便会发现,他虽对着跳跃的烛火,手持公文看了半晌,那纸页却……从头至尾,未曾翻动过一页。 然后,此刻顾意正心乱如麻着,哪有半分精力去观察旁的?身侧的褥子忽然明显地凹陷下去。 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提醒她—— 楚望钧躺下来了! 顾意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被褥,指节泛白,全身的感官都不受控制的集中在了身侧那片区域。 而就在这时,刚躺下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顾意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他,恰好撞入他不知何时侧过来的脸庞。他眼底含着那抹熟悉的、让人心慌意乱的笑意。 她下意识地就想后退,后背却重重抵上了冰冷坚硬的墙面,退无可退。 楚望钧忽然侧身,一只手臂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 顾意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 完了。完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紧张、慌乱与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 她绝望地想。 真要假戏真做了。 她闭上眼,长睫剧烈地颤抖着,等待着预料中的侵袭。 “你是打算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他竟只是伸手,往下拉了拉被她攥得死紧的锦被,露出她的口鼻。 “你说端王让你上心,”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所以,你就打算用把自己沏进墙里的方式?” 顾意攥紧了身下的床单,“端、端王又看不到,除非他趴床底下去……”越说越觉得憋屈,她瞪大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瞪着他,“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伪装的平静面具终于碎裂,露出底下锋利的爪牙。 “对。”楚望钧单手支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因为怒气而亮得惊人的眸子,坦然承认,“我是‘顾意’的。”他刻意在名字上咬了重音。 故意的他还这么理直气壮?! 还要脸吗? 顾意被气得胸口不住起伏,大口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忍住了打人的冲动,“王爷就只会欺负我手无缚鸡之力罢了。” “这就叫欺负了?”他目光落在她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又缓缓移回她因怒意更加生动的眼睛,笑了,“那你对‘欺负’的理解,未免也太浅薄了。” 他的目光所过之处如有实质,让顾意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她想拉高锦被挡住自己,却又觉得那样显得更怯懦,生生咬牙忍住。 顾意梗着脖子,强撑着与他对视,声音硬邦邦地顶回去,“王爷若是闲得慌,不如去多看几本奏折。”她嘴上硬气,身子却不着痕迹地又往墙边贴了贴。 楚望钧眸色骤然深了下去,他忽然朝她靠近了几分,强健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将她从墙边扒了下来,“我看起来很闲?” “啊!”她短促地惊叫一声,手下意识地抵住他。 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手下温热的触感和有力的心跳让她如同触电般想缩回手,却又怕松手之后会会贴的更近,陷入两难。 “放开我……”她的声音不自觉微弱下去,带着惊慌失措的颤抖。 他的指尖,在她腰侧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隔着寝衣,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痒意。 顾意浑身一颤,几乎要弹起来,却被他按住。 “楚望钧!”她又急又气,羞愤交加,“你混蛋!” “嗯。”他居然应了,目光落在她因为愤怒、羞窘而格外红润的眼眶上,拇指轻轻揩过她的眼角,“这就快吓哭了?” 他低语,“你要习惯的东西,还很多。” “不过无妨,恰好我很有耐心。” 说完,搭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回,他转过身平躺下去,声音恢复了些许清冷,“睡吧。” 顾意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所以,他闹这一通,就只是为了……故意吓唬她? 王八蛋! 顾意深深吐出一口气。尽管楚望钧并未做什么越轨之举,但这种猛兽盘踞在卧榻之侧的压迫感,仍然让她神经紧绷。 这简直比任何酷刑都更加难熬。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她的身体因为保持一个姿势而开始发酸,久到她以为身边的人真的已经熟睡。 就在她试图悄悄往里挪动一下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低沉的声音: “不许贴着墙。” 顾意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他也没睡?! “我……我没挪。”她声音干涩地辩解,带着被戳穿的心虚。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似乎在嘲笑她的嘴硬。 然后,顾意感觉到身侧的床铺一动,他翻了个身,在朦胧的光线里,侧身面向了她。 “睡不着?”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是想做点什么?” 顾意,“……”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快睡吧。”他闭着眼睛道。 她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喉结和线条冷硬的下颌,心跳如奔雷。 而楚望钧,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绵长平稳。 只是在他看似平静的睡颜下,那微微扬起的唇角,却泄露了一丝极淡的愉悦。 硬壳磨掉的第一步,便是彻底打破安全距离,让她无所遁形。 这才刚刚开始。 第48章 你是禽兽么? 这一夜,对顾意而言,注定无比漫长。 她从未与任何人,同床共枕过,更不必说是和以往的死对头,她仇敌的皇叔。 锦被之下,她僵直地躺着,完全没有睡意。试图在脑中复盘对付端王的计划,推敲每一个可能露出破绽的环节…… 可思绪总是不听使唤,不受控制地跟着视线溜向身侧之人。 微光下,他的轮廓深邃得惊人。睫毛垂落一片阴影,鼻梁高挺如峰,薄唇透着淡淡的绯色。 寝衣领口因为侧躺的缘故松散敞开,露出清晰的锁骨,以及其下结实的胸膛,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 ……真是,一副蛊惑人心的好皮囊。 十足的,秀色可餐。 这念头如鬼魅般窜起,惊得顾意指尖一颤。 真是疯了!这家伙明明是不知羞耻。 衣衫不整,勾引谁呢! 直到后半夜,室内烛火早已燃尽,顾意才在极度的疲惫和精神的煎熬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然而没过多久,她便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中烈火滔天,端王扭曲的脸在火中逼近。她转身,却撞入一个冰凉结实怀抱。楚望钧扣住她的手腕:“你跑不掉的。” 她在梦魇中挣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哼声。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额头。 顾意无意识地朝着那凉意的来源蹭了蹭,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 下一刻,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温柔地托起她,让她枕在了更坚实、温暖的依托之中。 她在混沌中无意识地在他臂弯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细白的手指揪紧他的衣襟,沉沉睡去。 ……毫无防备,乖得令人想亲。 楚望钧呼吸骤然粗重,他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用了平生最大意志力,才克制住那股想要狠狠吻醒她,侵占她、将她彻底揉入骨血里的疯狂悸动。 不行。不可以。 楚望钧,你是禽兽么? 会吓跑她的。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努力平复着几乎失控的心跳和体温。 而睡梦中的顾意,似乎梦到了什么,眉头又轻轻蹙起,唇瓣微微翕动,无声地念了三个字。 看那口型,似乎是—— “……狗东西。” 连在梦里都在骂他。 楚望钧在黑暗中无声地勾起唇角。 很好。 这说明,她满心满眼,此刻皆是他,已经达到了魂牵梦绕的地步。 - 翌日清晨,顾意是在一种极度温暖甚至有些燥热,以及一种难以言喻、前所未有过的束缚感中醒来的。 她茫然睁开眼,尚未回神,下意识地想伸个懒腰,却发现自己被箍住一般,动弹不得。 她垂眸,腰间横亘着一条沉重的手臂,额头紧贴着一片坚实滚烫的胸膛,鼻息间充斥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顾意的猛地瞪圆了眼睛,整个人瞬间彻底清醒,半点瞌睡也不剩了。 她竟然……在楚望钧怀里睡了一整夜?! 老天爷呀! 心脏几乎要跳出来,她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跑。 她小心翼翼屏住呼吸,试图在不惊醒楚望钧的情况下将那横亘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挪开。 就在她快要成功抽身时,头顶传来一声慵懒低哑的轻笑,那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更狠地摁回原处! “唔……”她惊呼一声,像只受惊的兔子瞬间弹开,紧靠墙壁,怀抱锦被,“我……你……我们怎么会……” 楚望钧缓缓支起身,墨发披散,寝衣领口大开,露出大片风光。他瞧她一眼,漫不经心拢了拢衣衫,扬声道:“进来。” 侍女们垂首,端着盥洗用品鱼贯而入。 任由人伺候着洗漱,他这才回头,“放心,我们什么都没发生,只不过是有人夜半非要往我怀里钻,推都推不开。” 顾意:“……?!” 顾意脸颊爆红,咬着牙,气得声音发颤:“胡说!不可能!” “你说没有,那便没有罢。”他仿佛纵容一个耍赖的孩子,屈指在她额上不轻不重地一弹,旋即利落下榻。 “本来就没有!” “嗯,没有。”他背对着她,展臂,任由侍女伺候更衣,语气敷衍得令人火大,“我去早朝,你继续歇着吧。” 他顿了顿,声音里掺进一丝难以忽略的暗哑,“毕竟昨夜……夫人确实累着了。” 说的什么不堪入耳的玩意? 顾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的确是半宿没睡好不错,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让人臆想连篇。 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顾意几乎是狼狈地滚下床,远远躲开楚望钧和那片仍残留着他气息的床榻。 她僵坐在妆奁前,看着铜镜中自己慌乱失措的模样,拍了拍脸颊。 镇定,顾意。 那家伙就是故意的。 绝不能自乱阵脚,被那不做人的狗东西牵着鼻子走。 忽然,镜中多出一道挺拔的身影。 楚望钧挥手屏退了正要为她梳头的侍女,拿起了妆台上的那柄白玉梳。 “你……做什么?”顾意不镇定了,下意识就想躲。 “别动。”他大手稳稳按住她单薄的肩,另一手执梳,穿过她如墨长发。动作看似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顾意浑身僵硬地坐着,感受着那柄玉梳划过发丝的触感,每一次滑动都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双执笔批阅天下奏章、也曾持剑浴血厮杀的手,竟然也能做这般细腻的事。 诡异至极。 他没有绾什么繁复的发髻,只是将她的长发细细梳通,然后仅用了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一部分墨发,任由余下的青丝如瀑布般垂着。 青丝半绾的半逍遥髻,男女皆宜。 顾意蓦地抬眼从铜镜中看他。 楚望钧却神态自然,目光在镜中与她对视一瞬,俯身,气息灼热地喷薄在她耳际:“无事便在府中好好休息。乖乖等我回来。” 他不给她反应的时间,说完,便径直转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顾意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怔怔望着镜中的发髻。 这样的发髻,素颜,恍惚之间,她都以为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 ?谢谢老师昨天的打赏和月票以及推荐票~ ? ┗|`o′|┛嗷~~!【票票!】【追读!】我的!我的!都是我的!嘿嘿! 第49章 每每被他近身,便方寸大乱 顾意对着铜镜,指尖轻轻触碰那支白玉簪,以及被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半绾发髻,心底疑窦丛生。 这发式在文人间颇为流行,生前为图方便省事,她亦曾常梳理这样的样式。 楚望钧为何要亲手为她梳这样一个发髻? 难道是说,他知道了什么吗? 这个念头如冰锥刺入脊骨,寒意瞬间窜升,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可是细细想来……似乎又觉得解释不通。 两人曾那般针锋相对、你死我活。 若楚望钧真知晓她是顾意,是那个曾在金銮殿上与他唇枪舌剑、势同水火的死对头,是一个起死回生的孤魂野鬼……他岂会容她安然活在他的屋檐下? 早该恨不得将她搓圆揉扁了。 “夫人,”小莲的声音自门外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早膳备好了,您是在房里用,还是去花厅?” 顾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端进来吧。” 今日的膳食精致却清淡,无一不是照着他昨日那句“温补”的吩咐而来。 顾意心绪如潮,味同嚼蜡。 不论楚望钧意欲何为,她绝不能自乱阵脚。 眼下最重要的是复仇,仇恨才是支撑她从地狱爬回来的唯一薪火,绝不能因这诡异的“内宅”生活就乱了方寸。 迅速用完膳,她换了身藕色襦裙,外罩莲素色斗篷,风帽压低,寻了个去药王庙的借口便要出府。 小莲有些犹豫:“夫人,王爷上朝走之前说让您好好休息,而且眼下天还不亮……” “让我休息,又不是将我下狱。”顾意摆了摆手,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 她就是要趁楚望钧上朝未归出去。 这次连小莲都没带,顾意一个人径直出了府。 她几次迂回折转,敏锐地感知着四周动静,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从药王庙进了暗室。 “公子!”右青看到她骤然一喜,“您来得正好,卫明那条线有了动静,我正欲寻公子商议……” 顾意摘下风帽,“端王果然坐不住了?” “是,抓到了些线头,不过还不够确凿,进展比预想慢。”右青语速加快,带着几分不甘,“眼下我们是否要逼上一逼?” “不要,”顾意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目前局势是好的,先不急,免得逼太紧,又让他断尾求生。继续深挖,一切以稳妥为上,我们的人,不能再折了。 “是!属下明白!”右青凛然应声,目光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极力掩饰的疲色与紊乱,“公子,您……” 她迟疑一瞬,还是问出口,“您在王府可有遇到什么麻烦?摄政王他……可有为难公子?” 提到楚望钧,顾意神色不由一僵。 昨夜以及今晨的混乱画面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无甚大事。”她移开视线,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味道,“与往常一般,虚与委蛇的周旋罢了。” 右青的眉头紧紧蹙起,显然不信。 她自幼跟随顾意,太熟悉她这副强作镇定的模样,那细微的躲闪根本瞒不过她。 暗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顾意抿了抿唇,只觉一种罕见的、难以启齿的烦躁与窘迫攫住了她。 终是没能扛住右青那担忧且执着的目光,她喉间有些发紧,晦涩开口:“楚望钧他……近来行为愈发诡谲难测……甚是难缠。” “难缠?”右青警觉起来,这到底是得有多难缠,他家公子脸上竟会出现这般少见的神色。 顾意张了张嘴,话语再次卡在喉间,觉得这些事实在是难以启齿。 她深吸了一口气,小心斟酌用词,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就是之前,为了演戏蒙蔽端王,扮演宠妾与他周旋,许是太过……我觉得楚望钧他,他最近似乎起了些……假戏真做的心思。” 右青闻言,脸色骤变,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敢!” “……倒也不曾真正越界。”顾意连忙补充。 她语气有些发硬的将最近的种种异状,尤其是楚望钧那些反常的言行,简略地告知了右青,自然略去了那些过于尴尬的细节。 补充完,顾意皱着眉头,继续道,“还有一点,他今晨莫名替我绾了逍遥髻……” 室内空气骤然凝固。 右青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公子从前常梳的?他……他难道猜到了您的身份?这怎么可能?!” “我觉得,”顾意抿了抿唇,“他或许是有所察觉。至少……已在试探我。” “对,”她点着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扮演这宠妾,功力终究不到家,真正的姜云湄既然能被端王派来勾引他,未必如我这般……每每被他近身,便方寸大乱。我的反应,恐怕已引他生疑,只是他眼下还没有实证。” “我必须尽快弥补这个破绽,不能让他再继续试探下去。”顾意说着,有些颓然地垮下肩膀,流露一丝罕见的颓然与自我厌弃,“只是每每被他那般靠近,我总止不住觉得心慌,十分被动,简直……” 像个傻子一样。她在心里补了后半句,狠狠唾弃了自己一把。 在朝堂上,她都不曾怯场,却不懂如何作为一个“女人”去与楚望钧周旋。 “那眼下,公子的意思是?” 顾意抬眼,目光里重新凝聚起决断的光芒:“正因我不通此道,才会被他轻易看穿、拿捏,乃至扰乱心神。若我能学习弥补这个短板,不仅能打消楚望钧的疑窦,或许还能反客为主,于大计一定有利。”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至少,不会再像现在这般进退失据,任他搓弄。” 右青沉默片刻,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虽然这些话听起来诡异了些,但细细想来……又有几分道理。 “只是……属下也不懂此道,”右青面露难色,“公子说的这事,又该去何处学?如何学?” 两个于此道皆是一片空白的孤寡二人组,在这昏暗的密室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一时相对无言。 第50章 你让我去……那种地方? 暗室里,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将两人紧绷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晃动不定。 顾意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如何应对狗男人撩拨”这门学问,果然还是太过深奥,完全超出了她们的知识储备,其复杂棘手程度,比当年科举殿试都难多了。 右青拧着眉,苦思冥想着,忽然,她眼睛一亮:“公子!属下想到一法,或可破此局!” 顾意闻言,身体微微前倾,眸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带着些许期待看向她。 “话本子!”右青语气兴奋,“属下去把市面上最火爆的风月话本全给您搜罗来!什么……《霸道王爷夜夜撩》、《冷面首辅的心尖宠》之类的!公子博览群书,定能从中悟出应对的精髓!” “……” 顾意身体瞬间后仰,靠回椅背,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少拿你家公子打趣。” 尽是些穷酸书生闭门造车、臆想出来的玩意儿,纸上谈兵,荒诞不经。用来对付楚望钧那种修炼千年的狗东西,怕是刚翻开第一页就要被他嘲讽得无地自容了。 主仆二人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空气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那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压力。 “罢了,”顾意心累地摆摆手,“他怀疑就让他怀疑去,我自岿然不动,咬死不认便是。他没有实证,再多的怀疑,也终究奈何不了我……” “不行,公子!”右青立刻否决,紧张地道,“那可是楚望钧啊!他是什么性子?您比属下更清楚!往常在朝堂之上,他一旦对某事起了疑心,那便是跗骨之蛆,不刨根问底、查个水落石出绝不罢休!您如今就在他府邸之中,日日在他眼皮子底下走动,这份疑心就是悬在头顶的铡刀,不知何时便会骤然落下!” 她急得原地转了两圈,猛地停下,像是下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眼神灼灼地看向顾意:“既然咱们不懂,那就去找懂行的人学!公子,您说,这京城里,最懂如何周旋、拿捏那些难缠男人的地方,是哪儿?” 顾意蹙眉,迟疑着,带着几分不确定开口:“……青、青楼?” “非也!”右青摇头晃脑,一脸高深莫测,“要属下说,最懂怎么对付男人的,还得是男人自己!尤其是专门伺候那些位高权重、脾气古怪达官显贵的!所以我们何不去那——南风馆?!” “你说什么?”顾意愕然抬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让我去……那种地方?” “对!就是南风馆!” 右青越说越觉得此计精妙绝伦,语速飞快地给她分析起来:“公子您细想!第一,他们日常伺候的不是王公贵胄便是巨富商贾,个个身经百战,什么刁钻古怪的阵仗没见过?于察言观色、欲擒故纵、撩拨拿捏之道上,绝对是顶尖儿的!第二,也是最重要的——” 右青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一段话说的铿锵有力:“练胆啊公子!您要是连十个八个风格迥异、撩拨手段高超的小倌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从容应付了,回头再面对摄政王那点小小撩拨和试探,还不是稳如泰山、反手拿捏?这就叫降维打击!从根源解决问题!” 顾意:“……你觉得,楚望钧……和南风馆的小馆是一种路数?” 右青的这番话,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细想起来又好像完全是在胡说八道。 应付得了头牌小倌≈能反制楚望钧? 按照这个逻辑,所以,楚望钧≈头牌小馆? 她被这番离经叛道、却又诡异地圆其说的理论轰得外焦里嫩,大脑中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可偏偏,在这极度的荒诞之中,又透着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扭曲的合理性。 指尖无意识地掐入手心。 真要去……南风馆“学习”如何应对楚望钧? 这也太…… 荒谬!荒唐! 若是远在江南的外祖父知道了,怕是能气得连夜北上过来,打断她的腿。 可……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个不甘的声音在疯狂怂恿她——对付非常之人,当用非常之法!像对付楚望钧那种家伙,就得用这种邪门歪道,以毒攻毒! 难道你要一直像现在这样,每次都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和试探弄得心慌意乱、方寸大失,最后落荒而逃吗? 她眼前不由自主地闪过楚望钧那双深不见底、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眸子,仿佛已经预见了她下一次的无措和溃败。 一股极其强烈的、混合着不服输和破罐子破摔的狠劲猛地窜上心头! 她连女扮男装、欺君罔上的大罪都干了整整十年,还怕去个南风馆?! 去!就去! 猛地一咬牙,顾意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仿佛她要去的不是风月场,而是要踏上九死一生的战场。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冷静,“就去南风馆。你安排一下,要绝对隐秘……嗯,技艺也要、要最高超的!” 右青:“……是。” 不知怎的,成功说服公子后,她后颈窝反而窜起一股凉气,心里突然有点发毛,隐隐后悔起来…… 她是不是……给公子指了条邪路? 顾意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心头那点诡异。 她重新戴好风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燃起战意的眼眸。 喜欢玩这种暧昧试探游戏是吗? 等着吧!待我“学成”归来,定要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专业”! 深吸一口,当走出密室时,顾意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她只是来此虔诚地上了炷香。 而此刻,金銮殿上,正在聆听臣工奏对、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冰冷气场的楚望钧,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众臣:“……” 楚望钧面不改色地抬手,用指节优雅地揉了揉鼻尖,随即眼神幽深地扫过殿外某个方向,眸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疑虑。 ——谁?究竟是谁在背后如此“惦记”他? 莫非……是他的宝贝,终于开始想他了? 第51章 你不是洪水猛兽谁是! 时辰尚早,她应该能赶在楚望钧前面回府。 顾意拉低风帽,低着头快步拐出巷子口,街上却冷不丁出现辆车驾,恰好挡住去路。 她下意识侧身让开路,那马车却也跟着微微一挪,不偏不倚拦住她去路。 不对劲。 她拉了拉风帽,一抬眸,冷不丁看清了那辆极其眼熟的、奢华低调的玄金马车—— 虽然没有悬挂任何标识,但那不就是楚望钧日常上朝坐的那辆! 楚望钧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辰,就算下了朝,他也理应在宫中处理朝务才对! 不等她理清混乱的思绪,织锦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戴着墨玉扳指的手掀开。 楚望钧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从车窗露了出来,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刚刚从巷口转出来的、戴着风帽、形迹可疑的她。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心虚的顾意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会这么巧? 虽然他下朝回府确实会经过这条路,可他为何偏偏停在这巷子口?倒像算准了,特意在此守株待兔一样。 结合清晨他亲手为她绾的那个属于“顾意”的发髻,顾意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楚望钧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仿佛是错觉。 他撩开车帘,利落地下了车,:“过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清晰地穿透街道的嘈杂,撞入她的耳膜。 语气也平淡,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顾意后背沁出了层细密的冷汗。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自己步伐看起来自然些,朝着楚望钧走去。 在距离他尚有四五步、一个方便随时转身逃跑的位置,她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怯懦:“王爷,您怎么会在这儿……” “站那么远做什么?”楚望钧挑眉。 顾意指尖掐了掐掌心,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这点距离显然远未达到他的要求。楚望钧似乎有些不耐,长臂一伸,长臂倏然一伸,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她刻意藏在宽袖下的手腕,猛地往前一带! 顾意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带得向前扑去,眼看就要栽进他怀里! 她另一手慌忙撑住他身侧坚硬的车辕,差之毫厘时,险险稳住了身形。 意料之内的投怀送抱没有等来,楚望钧略带遗憾地轻啧了一声。 握住她手腕的手却并未松开,反而就着姿势,若有似无地在她手腕内侧皮肤上摩挲,那属于习武之人的粗粝触感,异常明显。 “看来是本王朝服未换,煞气太重,吓到夫人了?”他声音压低,带着点慵懒的调侃,目光却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穿各式朝服的样子,顾意看了十年,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每一个细节。 可对于姜云湄而言,应该是没看过几次的。 楚望钧这话……听起来似乎并未将她与“顾意”联系起来。 顾意小心揣测着,面上强挤出一个笑:“没、没有……王爷威严天成,云湄只是……只是敬畏王爷。” 语气颤抖,像是真的对他这身代表极致权柄的装束充满了陌生与敬畏。 话刚落音,楚望钧却忽然朝她伸出了另一只手。 他的手很长,指节分明,蕴含着力量。此刻这只手就悬在她面前,意思再明显不过——是要扶她上车。 狗东西什么时候这么有风度了? 顾意一咬牙,小心的将自己微凉的手指虚搭在了他的掌心。 几乎是没触碰到的敷衍,她正要抬腿上车…… 可几乎在她指尖触及的瞬间,他的手掌便骤然收拢,将她手整个包裹住,随即稍一用力,轻松将她带上了马车。 车厢内空间宽敞,熏着淡淡的冷香,一如他身上的味道。 顾意跌撞进去,正想赶紧寻个最远的角落坐好,马车却不知为何轻微挪了一下,让她原本就不稳的身形彻底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没有预想中地摔倒,反而撞进了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里。 楚望钧顺势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地带在了自己身侧的位置上坐下,整个过程流畅自然。 坐稳后,那只揽在她腰间的手,却没有松开,仿佛忘了。 隔着并不厚重的衣料,他掌心温度灼人,牢牢地握在她腰侧最敏感的曲线之上,浑身血液仿佛都涌向了那里,存在感强得让她浑身僵硬。 她试图不动声色地往旁挪一点,避开那烫人的手掌。 然而她刚一动,他揽在她腰后的手臂便不着痕迹地往前一带,让她非但没远离,反而更贴近了他几分,几乎能感受到他衣料下紧实腿部的温度。 似乎更糟糕了。顾意后悔的肠子都要青了。 “躲什么?”楚望钧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本王又不是洪水猛兽。” 顾意:“!!!” 你不是洪水猛兽谁是!还有,手!你的手到底要放到什么时候! 她内心在疯狂呐喊,身体却僵得像块木头。 完了完了!好心慌!右青!南风馆到底什么时候能安排上! 她不犹豫了!她现在就想去!! 再这样下去,她迟早要在这狗男人面前彻底暴露!或者……先一步因为心跳过速而亡! 就在她脑中一片混乱之际,窗外的街景逐渐变得陌生而喧闹。 马车并未驶向王府,而是拐向了另一条街道。 顾意从混乱中挣扎出来,察觉到路线不对,也顾不得腰间那支手了,愕然侧过头:“不回府吗?王爷这是……要去哪儿?” 语气里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他难道是发现了她的秘密,所以决定要找个僻静地方杀人灭口? 楚望钧靠着车内软榻,姿态闲适,不紧不慢地抛出一句:“顺路办点事。” 顾意心中疑窦更深,不由自主地追问,身体也因急切而微微前倾:“王爷要办什么事?” 楚望钧拿起旁边磁桌的嵌磁茶盏,呷了一口,目光在她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流转,半点不急着开口。 第52章 撩于无形最致命! 在她愈发恳切的目光中,楚望钧终于放下了手中茶盏。 盏底与车内小几上的磁石桌面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在寂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 而后,他抬眼,以一种近乎折磨人的缓慢语速,抛出了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答案: “李尚书方才同本王说,城南有家开了百年的老字号果脯铺子,他夫人极爱那儿的蜜饯果子。他几乎日日下朝,都要绕道去城南,买上一包带回府中。” “……?”顾意彻底怔住,大脑一时竟无法处理这跳跃而琐碎的信息。 被他的马车堵在这僻静巷口时,她脑中已预演了无数惊心动魄的场面——威胁、试探、摊牌,甚至更糟的…… 结果却听到了李尚书的家长里短和……蜜饯? 偏离了她所有的预料,这都什么跟什么? 李尚书夫妻恩爱又管他们什么事? 楚望钧却有理有据,不急不缓地继续道,“想着你近日汤药喝得苦,所以,来给你买。” 轰——! 顾意仅剩的警惕防备,关于身份暴露的恐怖猜想……在这一刻,被这奇怪的理由击得粉碎! 顾意:“……” 她难以置信,楚望钧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什么? 劫后余生过去,一股被戏耍了的感觉猛地冲上心头。 顾意只觉气血翻涌,脸颊不受控制地涨红发烫。 她猛地扭过头,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此刻失控的表情,声音却因为极力压抑愤怒和别样的情绪而不稳,“王爷自己去吧!我要回府了!” 她说着,起身就想下车。 “唔!” 话音刚落,那只一直慵懒搭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施力,不容抗拒地将她整个人揽得转过身来,直面他。 “生气了?”楚望钧垂眸,仔细打量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顾意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一个挂名的小妾,还是旁人塞进来的眼线,哪有资格、又哪敢和他这位摄政王生气? 她就这么瞪着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瞪着他,仿佛想用目光在他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那只揽在她腰后的手,终于动了。极其自然地向上移了移,在她紧绷的背上拍了拍。 “好了,别气。”楚望钧的声音微微压低,在逼仄的车厢里,十分撩人,“虽然你生气的模样,比平日……可爱多了。” 又演!现在又是演给谁看! 顾意猛地扭身躲开他的手,更气了:“王爷若是闲来无事,大可去校场练兵,去书房批奏章!何必总拿我打趣?” 她声音稍顿,目光向外瞥了一眼,语带讥讽,“王爷不会要说,外面拉车的那匹马,也是端王安插的眼线吧?!” “不是,”他答得从容且认真,“它是家生马。” 顾意:“……?” 楚望钧顿了顿,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今天没有目的,不是演戏。只是想到,就来了,不行么?” 顾意彻底失语。 她完了。 她好像……完全搞不懂楚望钧的思维了。 “我知道,你怨恨端王……想早日摆脱他的控制。”楚望钧看着她,语气平静地道,“但活着,不该整日只有那些没完没了的演戏和算计。偶尔,也做点无意义,但自己想做的事,不行吗?” 顾意一怔。 他突然话锋一转,抬手指向窗外:“已经到了。” 马车缓缓靠街边停下。 顾意僵硬的抬眼望去,眼前真是一家门面古朴的老字号果铺,匾额上写着“赵记甘味”,看着确实有些年头,空气中隐隐飘来一丝清甜的蜜糖和果干混合的香气。 一切都在昭示着,他方才那番听起来荒诞的话,竟然……全是实话。 他真的就只是……想来买蜜饯的…… 顾意僵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所有的心理建设,在他纯粹“买蜜饯”这事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可也确实是她自己想多了。 她极小幅度地动了动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冒失了。” 楚望钧已利落地跳下了车,随即回身,极其自然地向她伸出手。 晨曦的阳光在他周身投下光影,那身象征无上权柄的亲王冕服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不下来?”他挑眉,手依然悬在空中。 顾意避开他的手,自己提着裙摆跳下了车。 她看着楚望钧淡然自若地吩咐侍卫去铺子里去给她买果脯的背影,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画面,比任何阴谋诡计都更让她感到心慌意乱,无所适从。 在她心神恍惚之际,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果铺斜对面,赫然是一家门庭若市、装饰得极为华丽扎眼的——银楼。 而那银楼招牌不起眼的角落,刻着一个她绝不会认错的、属于端王暗中产业的徽记! 恰在这时,银楼那边一阵喧哗,几辆装饰豪奢的马车停下,下来几位衣着光鲜的外商,被掌柜殷勤地迎了进去。 楚望钧目光随意地扫过街面,落在那家银楼上,淡淡评价了一句:“这银楼生意倒是越发红火了,看来端王手头还很宽裕。” 闻言,顾意心中猛地一凛。 他说这些,难道是在点给她听? 端王通过私盐攫取的巨额黑钱,莫非是在这里洗白成合理收入? 就在这时,侍卫提着一篮子的果脯走了过来,恭敬道:“王爷,您要的蜜饯都买了一份。” “嗯。”楚望钧淡淡应了一声,拿起一个油纸包,塞进顾意的手里,“尝尝合不合你口味。” “现在买完了,可以回去了。”他语气平淡无波,仿佛真的只是来采购。 回程的马车上,顾意手中紧紧攥着那包沉甸甸、散发着酸甜气息的果脯,如同握着一块灼手的烙铁一般。 他说想,就来了……这样的行径,已经超脱了二人合作的范畴,一切事情似乎望着更加奇怪的方向发展去了。 不行,她得尽快催一催右青! 不仅是南风馆的事,更要立刻调查这家银楼的事情。 第53章 恶劣的惊人 一路沉默里,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侍卫恭敬的声音:“王爷,夫人,到了。” 楚望钧率先下车,却在踏入摄政王府大门的一刻,极其自然地牵住了跟在他身后顾意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一瞬,顾意猛地抬起头,眼中写满了惊疑与防备。 “本王要去书房处理朝上积压的政务,” 他侧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你来研墨,换身轻便的衣裳过来。” 顾意:“!!!” 去书房?! 遇到她喜欢的环节,心里如同被投下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 楚望钧却没有等她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便松开手,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顾意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正房,换下那身外出的衣裳,穿上了一身更为素净简便的衣裙。 而后,直奔楚望钧的书房。 书房内,熏香淡雅,墨香清冽。 依旧是她研墨,他批阅公文。 楚望钧批公文批得眉宇微蹙,顾意怕被撵出去,越发的敛声静气。 一时间,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墨条与砚台摩擦发出的细微均匀的声响。 她偶尔偷瞄公文内容,偶尔偷看他,他却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视了她的存在和小动作。 时间悄然流逝。 研墨了半天,无所事事的顾意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无用,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一旁小厮早已送进来的温茶,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她声音干涩地问:“王爷……批阅了许久,可要歇歇,用些茶?” 楚望钧心底有些哑然失笑。 真是教她一个斟茶,便只会这一套了。上次那杯茶险些泼他一手的狼狈还记忆犹新。 若这次将茶再洒他一案,她是能看尽兴了,他就有的忙了。 他的视线仍凝在公文的关键处,思绪沉浸其中,闻言并未抬头,只伸出左手,用两根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抵住了她靠近的手臂,将她连同那杯茶轻而稳的推离了书案半寸。 “挡光了。”他语气平淡无波,甚至连视线都未曾从公文上移开半分。 顾意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颊却瞬间烧了起来:“……” 不是羞的,是窘的。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被这么被他无情碾碎了,楚望钧当真是恶劣的惊人。 看来,斟茶这一法子不好用了。 过了少顷,大抵是瞧着她实在无所适从,像个被夫子罚站的学子般手足无措,楚望钧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既无事,便找些事做。” 他淡淡开口,起身,在她疑惑的目光中,命人又搬来一张梨木小案,就紧挨着他那张宽大的书案放置。 随后,他从身后书架的一格中取出一卷上好的宣纸,走到那张新案前铺开。 他微微倾身,执笔蘸墨,神情专注地写了片刻。 顾意忍不住好奇,低头看去,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只见那雪白的宣纸上,并非什么圣贤文章或圣人训诫,而是满满一张、反复书写的、力透纸背的两个大字—— 望钧。 他的名讳。 占满了整张纸,张狂又霸道。 运笔遒劲锋利,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扑面而来的强势,一如他本人。 顾意:“……?”这是要做什么? “既然无事,刚好练练你那手不堪入目的字。”楚望钧道。 顾意:“……?” 人怎么能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 让别人临摹他的字不算,还要临摹他的名。 “你识字不多,”楚望钧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那就从最简单的临摹开始练起吧。” 顾意:“……” 未等她内心疯狂腹诽完毕,楚望钧已经按着她的肩膀,不容拒绝地让她在案前坐下。 顾意看着案上那满满一张的“望钧”二字,面色精彩纷呈。 “怎么?”楚望钧挑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觉得太难?” 顾意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试图挣扎一下:“王爷,能不能……换个字帖?” 当着他的面,摹他的字,摹他的名,这感觉实在太诡异、太羞耻了。 “就摹这两个字。” 下一刻,他俯身,从身后靠近她。 温热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手臂越过她的肩膀。 看似随意地撑在她身侧的案沿,形成了一个极具独占意味的包围圈。 他大手覆上她握着笔的微凉手指,带着她,蘸墨,落笔。 “握稳,我教你。”他的声音低沉地响在她耳畔,手握着她的手,力道沉稳,引导着笔尖,在纸上缓缓写下第一组“望钧”二字。 一笔一划,缓慢而清晰,仿佛要将这个名字温柔的镌刻进她的骨血里。 “好好摹。”他的唇离她耳垂很近,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钻入她的耳中,“摹得像了……本王有赏。” 顾意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细微的震动。 不由微微偏头,目光掠过他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淡绯色的薄唇,以及那蕴含着力量的手。 她的脸“腾”的一下更红了。 下一刻,顾意慌忙推开了他,“我、我已经学会了。” “那便好好练。” 于是,书房里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楚望钧依旧在原处批阅着公文。 而顾意,则在一旁苦大仇深地、一笔一划地临摹起了他的名字。 这对于书法造诣极精的顾意而言,无疑是一种酷刑。 她不得不痛苦地、竭力地伪装成一个笨拙的、毫无根基的初学者。 握笔姿势得生疏,运笔要故意显得凝滞笨拙,甚至要时不时“不小心”写出几个歪歪扭扭、墨团晕开的丑字。 手腕酸涩,内心憋屈。 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以后若是有谁怀疑她的字迹为何不似真正的“姜云湄”,她便有了更完美的借口—— 她练了字,而且是全然依着摄政王楚望钧的字迹风骨练的,练得四不像,岂不是合情合理? 她垂着头,努力与笔下那两个嚣张跋扈的字作斗争。 完全没察觉一旁那人的目光,时而落在公文上,时而又会状似无意地扫过她。 那目光如有实质,像是蛰伏的猛兽,盯着觊觎已久的猎物,随时可能扑上去。 第54章 死对头就是用来坑的嘛 顾意无声叹息,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歪歪扭扭。 这每一笔故作笨拙的勾勒,简直是对昔日顾大人一手好字的一种无声折磨。 楚望钧坐在对面忙碌,偶尔抬眼,就看见她那副如临大敌、苦大仇深的模样,仿佛写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在给他刻碑。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可不敢再让她写了。再写下去,就不是印象深刻,而是看到“望钧”两个字就条件反射地头疼了。 他撂下朱笔,“写的如何了,我看看。” 顾意如蒙大赦,立刻停笔,结果动作太急,一滴墨汁“啪嗒”落下,又毁了一个字。 楚望钧起身踱至她案前,目光在那张惨不忍睹的宣纸上缓缓扫过。 丑字不难,丑得这么别具一格也是难为她了。 不是她,他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名字还能写的这般难看。 “看来的确是高估你了。”他淡淡评价了一句。旋即,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眼前—— 是一枚莹润无瑕的羊脂白玉长命锁,这种平安长命,一般是赠予孩童的小玩意儿。 不过胜在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顾意却是有些懵,“……啊?” 不说说像了有赏?这种程度就能拿一块羊脂白玉。 那她如果发挥全部实力,楚望钧这摄政王之位是不是得直接退位让贤才够付账? 楚望钧挑眉,指尖将那长命锁又往前递了半分,“虽然差劲,但难得安分摹了这许久,算你苦劳吧。” 她迟疑地接过,玉锁触手微凉,片刻便温润生暖。 是好东西,非常值钱。 她如今正缺银钱打点各方,自然乐得白捡一笔横财,从善如流地收下:“多谢王爷。” “拿上你的丑东西,去吧。”他挥了挥手。 “……” 楚望钧不再多言,转身坐回案后,重新拿起一份公文,似是随口道:“京中不太平,这段时间安生点。” 语气平淡,却让顾意心头微微一紧。他指的是什么?难道知道她正准备搞点事情,提前敲打? 她垂眸,掩去眼底思绪,乖顺地应了声,收起那叠写满他名字、堪称黑历史的宣纸,退出了书房。 回到正房,那枚价值不菲的长命锁被她随手搁在妆台上。此刻她全然无心欣赏,脑子里飞速转着今日探查那家银楼的事。 她迅速给心腹右青传了密信。右青的回信天没黑便至: 「银楼近日戒备森严,端王心腹频繁出入,疑有重大交割,具体待探。」 果然有蹊跷! 但龙潭虎穴,不能让自己的人硬闯。痛击端王固然爽,但她手下如今精锐已折损过多,剩下的每一个都弥足珍贵。 顾意铺纸研墨,眸光沉静,下达指令: 「一、严密监控所有出入口,详录可疑车驾人员,尤其夜间。 二、从底层或周边入手,寻觅离职匠人、浣洗仆妇、供货行商,重金小心收买零碎信息,拼凑线索。」 笔尖顿了顿,想到楚望钧那句警告,以及他今日提及银楼时那若有所思的神情,她慎重补充最后一句: 「三、无令禁止妄动!另,注意摄政王一党的风声动向。」 吹干墨痕,密令悄无声息地送了出去。 她自以为“飞鸟传书”天衣无缝,却不知消息刚离府不久,便已拐了个弯,原封不动地被呈至楚望钧案头。 楚望钧看完,指尖在情报上轻轻一点,同属下道,“无妨,发出去吧。” “倒是越发沉得住气了。”他低语。 银楼的消息,即便他不透露,顾意那边稍迟也会查到,他不过占了权势的先机。 提前抛出此事,本就是想看她如何应对。此刻见她能按捺住复仇冲动,心下稍安。 传完信,顾意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目光再次落在那枚长命锁上,一个念头逐渐清晰:楚望钧显然也已盯上银楼,甚至可能所知更深。既然他都主动“露头”了,那不借力,岂不是对不起他这番“好意”? 毕竟,死对头就是用来坑的嘛。 只是,要如何让楚望钧这条深海巨鳄,心甘情愿地为她搅动风云?这需细细筹谋才行。 一切忙完,夜色已晚。 又到了令人绝望的就寝时分。 顾意看着正房那张宽大的床榻,实在无比怀念从前独占一床的自在。 如今,分去一半地盘尚可忍受,难的是需时刻提防——防着他醒时动手动脚,还得防着自己睡梦中投怀送抱。 今晨相拥而醒的尴尬场面,她可不想重演一遍。 思来想去,顾意决定装睡。 她早早洗漱完,仔细地贴着最里侧的床沿躺下,用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努力缩成一团,尽量减少存在感。 呼吸也放得又轻又缓,仿佛已然熟睡。 不知过了多久,沉稳的脚步声传来,烛火被依次熄灭,室内陷入朦胧的昏黄。 身侧床褥微微一沉,带着清冽的皂角混的气息笼罩下来。 顾意身体下意识地紧绷,演技飙升,呼吸频率稳如老狗。 一片寂静里,她全身感官却警惕地放大到了极致,清晰地感知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不知今夜是风平浪静,还是……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毫无预兆地地搭在了她紧紧裹着的被子上,准确地说,是搭在了她腰侧的被子上。 顾意浑身猛地一僵,差点惊跳起来! 这家伙,连“睡着”的人都不放过! 可那只手自从落下,便只是安然地放着,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 漫长的煎熬中,那只手始终保持着最初的姿态,似乎只是熟睡后无意搭上。 顾意僵直着身体,警惕着,警惕着……却在极度的困倦和对方过于平稳的呼吸声里,不知不觉、迷迷糊糊地真睡了过去。 在她呼吸变得真正均匀绵长之后,身侧的男人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 楚望钧侧过头,看着夜色中她模糊的轮廓,唇角勾起一抹得逞般的弧度。 横在她腰侧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仿佛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很好。 今天能醒着习惯一只手,明天……大概就能习惯更多。 第55章 地板咚?他无师自通 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窗棂,悄无声息地漫入室内。 顾意悠悠转醒,首先感知到的是一条结实的手臂依然沉沉地横亘在她腰间。 理直气壮地仿佛那本就是它天经地义该呆的地方。 顾意磨了磨牙。 想杀一个人的冲动是藏不住的。 身侧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她却瞬间紧紧闭上双眼。 楚望钧已然起身,目光掠过她那双轻颤的睫毛,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并未戳破她的自欺欺人。 他动作从容地取过外袍穿上,系带时,视线偶尔扫过屋内妆台,看到了那枚被随意搁置的羊脂白玉长命锁,眸色微深了深,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听到那沉稳的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顾意才猛地睁开眼,如同濒死的鱼重获水源般,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行,南风馆的事,她必须亲自去催一催右青! 顾意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目光落在妆台那枚长命锁上。 值钱是值钱,但眼下也用不上,她拈起来掂了掂,决定先把它锁进匣子深处,眼不见为净。 今日想办大事,顾意觉得还是提前寻太医诊个脉稳妥。 傀儡香的余毒未全清,端王给的解药只是阶段性的,太医们仿制的药效更是说不准。万一情绪激动气血翻涌,复发了就不妙了。 她心下既定,便匆匆下榻,想着尽快安排。 谁知刚疾步走出内室,拐过屏风,便迎面撞入一个带着清晨凉意的坚硬怀抱! 楚望钧刚跨过门槛,一个柔软的躯体径直跑着撞入了他怀中。 撞到他的人收势不及,踉跄着往后栽去。 楚望钧下意识拽了她一把,试图稳住她。在力的作用下,他整个人也跟着微微后倾,后脚跟不慎绊在略高的门槛上,平衡瞬间被打破—— 两个人拉扯着,一同向下栽去! 电光火石间,楚望钧为了避免她直接摔在冷地上,硬生生压下了闪避的本能,自己结结实实地仰面摔了下去。 而顾意则因着他那一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重重摔落,结结实实地砸进他怀里。 “呃……”顾意有些懵地睁大了眼睛。 唇齿似乎有什么软糯而温热的东西,甚至尝到了一点极淡的腥甜味。 那触感陌生而微妙。 混乱中,她下意识地咬了咬,甚至还无意识地轻轻舔舐了一下。 待意识到那异常柔软的触感究竟是什么时,顾意已经尝完了。 她猛地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垂眸,看向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 楚望钧的眼眸漆黑一片,里面清晰地倒映出她瞬间惊慌失措的眼神。 顾意彻底僵住了,仿佛被雷劈中,从头到脚都无法动弹。 轰—— 大脑瞬间空白。 世界仿佛骤然只剩下唇齿间那陌生而柔软的触感,以及淡淡的血腥味。 初时,楚望钧显然也完全愣住了,眸中罕见地闪过一丝纯粹的错愕。 但这种情绪只存在了一瞬。 随即,被一种隐藏更深、不可见人的可怕情绪覆盖了。 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楚望钧横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另一只手则顺势托住了她的后脑,一个利落翻身,轻易调转了两人位置。 将她严严实实地困在了自己与地板之间,彻底断绝了任何逃跑的可能。 他几乎是凭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本能,生涩却强势地加深了这个由意外开启的吻。 不再是简单的相贴,而是几乎野蛮的探索。 克制全无,本性暴露…… 半点温柔也不剩了。 撬开牙关,登堂入室后,本能地就想要索取更多。 “唔……!!” 顾意惊喘一声,终于从方才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抬手捶他的肩膀,试图挣脱这禁锢。 下一刻,纤细的腕子便被他一手握住,牢牢扣在了头顶上方。 她心里猛地一跳,抬腿便要踢,被他压住,手也被握得更紧,他指尖顺着她的细白的腕子滑上去,一点点侵入指缝,直至十指相扣。 而那陌生而汹涌的亲吻也如同浪潮般不袭来,掠夺着她的呼吸和思绪,让她再也无暇他顾。 顾意瞪大了眼睛。 从未见过这样的楚望钧。 且,顾大人活了两世也未曾经历过此等阵仗,止不住地手脚发软,浑身力气仿佛都被这个突如其来、霸道却又不得章法的亲吻抽干了。 只能被动地任他予取予求…… 混蛋!她要喘不过气来了! 廊下,丫鬟仆役四散躲开,不敢近前。 内室中,烛火在穿堂而过的风中摇曳,将两人紧密相拥、唇齿纠缠的身影投在墙上,交织成一幅暧昧难言的画面。 仿佛世间此刻只剩了他们。 这个吻十分漫长,直到顾意因缺氧而开始破碎呜咽,楚望钧才依依不舍地、几乎是艰难地稍稍退开了些许。 两人的呼吸都很急促。 顾意脸颊红着,眼眸中全是艳色,微张着唇大口喘着气,怔怔地望着他,仿佛还没从刚刚那个惊天动地的吻中回过神来。 拇指轻轻揩过她微微红、泛着水光的唇,动作泛着一丝温柔。 “乖……”他声音低哑,带着诱哄。 下一刻,他却再度摁着她的脑袋狠狠亲了上去。 这一出声,瞬间将顾意从迷乱的情潮中炸醒! 她猛地一把推开了楚望钧,踉跄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直到后背抵上廊柱,才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慌乱。 “你……你……”她抬手擦着唇,大口大口喘着气,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楚望钧却没有急着起身,就着被推开的姿势坐在地上,抬手用指腹轻抹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似乎还在回味刚刚柔软的触感。 “意外。” 而后,他缓缓地从口中吐出两个字,那语气里简直听不出半点的羞愧!仿佛刚才那个深入缠绵、充满了占有欲的吻,真的只是一场跌倒后的意外。 这、这算哪门子的意外?! 顾意简直要被他的不要脸程度给气疯了,哪门子的意外会……会意外到那种程度?! 第56章 我咬回去,这也有问题吗? 意外?呵! 顾意被这两个字气得浑身发抖,指尖阵阵泛凉。 唇上还残留着被他碾过、吮吸过的酥麻和微痛感,火辣辣得几乎要烧起来,搅得她根本没法冷静思考。 “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脑子里此时却乱成一团。 极致的愤怒让她一时词穷,竟找不到足够锋利的词来钉死他方才那狂风暴雨、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流氓行径。 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兴味,楚望钧慢悠悠地从地上站起身,甚至好整以暇地拂了拂衣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从容抬眸,声音里还裹着一层情潮未完全褪去的暗哑,听起来竟有几分无辜:“若非意外,夫人以为是什么?” 他甚至还微微偏了下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无辜得令人发指:“方才难道不是夫人急匆匆跑出来,一头撞进了我怀里?若非夫人投怀送抱,我何至于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说得句句在理,轻巧地将所有责任都推了回来,仿佛他才是那个被轻薄、受了天大委屈的受害者。 厚颜无耻! 顾意一口郁气猛地堵在胸口,噎得她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 是!是她先撞到他!可后来呢?! 后来那个几乎夺走她所有呼吸、带着明显掠夺和侵占意味的吻呢?!难道也是她给撞出来的吗?! “强词夺理!”她狠狠瞪着楚望钧,声音因刚才的缺氧和此刻的愤怒而沙哑,更多的是无处宣泄的憋闷,“明明是你趁人之危!你无耻!” “我趁人之危?”楚望钧向前迈了一步。 顾意如同惊弓之鸟,整个人瞬间弹射到廊柱之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眼神警惕地瞪着他,“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却只是停在原地,目光幽深地掠过她越发红肿湿润的唇瓣和那双因气恼而水光潋滟的眸子,眼底深处那抹情色又浓重了几分。 “夫人这话,未免有失偏颇。”他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正经得仿佛是在朝堂议事,“方才,似乎是夫人先……下口咬我的吧?” “我咬回去,这也有问题吗?” 这种事,怎么能一报还一报? 顾意的脸“轰”一下瞬间爆红,血色从脖颈一路疯狂蔓延至耳根,几乎要滴出血来。 是…… 最开始确实是她牙齿磕到了他……她还不小心舔了一口…… 但那是因为猝不及防的摔倒!是纯粹的意外!是典型的、无意识的行为! 可他呢?!他后来分明是……清醒的,主动的,况且他还伸…… 那些令人面红耳赤、心跳过速的细节顾意根本说不出口,只能压低声音,又羞又怒地驳斥:“我那只是个意外!你分明是故意的!” “哦?”楚望钧眉梢微挑,看似讲理,实则步步紧逼,“夫人是如何这般笃定地区分‘无意’与‘故意’的?判罚也需讲个证据。为何夫人便是‘无意’,本王就一定是‘故意’的?莫非……” 他话音拖长,带着点探究的意味,目光上下扫着她,“是夫人自己内心深处,在期待我……故意做些什么?” “你简直胡搅蛮缠!颠倒黑白!”她气得指尖都在发颤,呼吸不畅,几乎要口不择言,“楚望钧!你能不能要点脸!我真是恨不得……恨不得……” “恨不得什么?”他又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危险,“杀了我?” 顾意被他眼中骤然掠过的锐光慑住,反应过来,后面的话猛地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忘形了。 当初先帝还在时,楚望钧一次次从中作梗,阻挠她收集证据,在最气急败坏、恨意汹涌的时刻,她确实……曾动过杀心。 也曾以为他是和端王是蛇鼠一窝,后来发现这家伙就是欠,基本上是无差别针对她和端王两边。 楚望钧将她那一瞬间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知道她回神了,他神色也缓和了下来。 逼急了,人要是跑了,他找谁哭去? 蹲人坟头后悔的事,他可不想再有第二次。 “罢了。”他忽然退开,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距离,仿佛刚才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只是她一时的错觉,“既然夫人都说是意外,那便都是意外吧。不过一场意外,何必在此争执不休,反倒落了下乘,显得小题大做。” 顾意:“……” 不是,合着好话歹话全让他一个人说尽了! 她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用疼痛勉强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骂。 莫生气。 莫生气。 坏人多行不义必自毙。 像楚望钧这种不做人的狗东西,迟早有天收! 顾意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剧烈起伏的心绪冷静下来。不能一直被楚望钧牵着鼻子走,落入他那莫名其妙的节奏。 “王爷说的是。”她再度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努力维持住了平静,甚至挤出了一丝近乎僵硬的微笑,“一场意外而已,确实不值得纠缠浪费时间。” 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福身一礼:“王爷政务繁忙,云湄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说完,根本不等楚望钧回应,她迅速转过了身。 脚下步子虽竭力保持着平稳,却依旧难免透出几分微不可查的凌乱和仓促,她几乎算是落荒而逃。 楚望钧站在原地,负手而立,眸光看着那抹几乎快要同手同脚、逃也似的消失在廊角尽头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的顾大人,果然是见过风浪的人。 这接受程度……比他预想的要好上不少。看起来似乎并非十分排斥来自“同性”的亲密接触。 嗯……排斥程度最多五分,其中大半还建立在羞恼、窘迫和被他言语激怒的基础上。 他眼中那层温和的试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的、势在必得的锐光。 思索着,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极致柔软的触感。 当真是让人回味无穷…… 第57章 混账!无赖!登徒子! 拐过好几道回廊,彻底远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空间,四周寂静无人,顾意才猛地慢下脚步,浑身发软的靠在墙上。 墙面的凉意透过薄衫传来,稍稍压下了那股恼人的燥热。她的身体还在生理性地微微发抖,眼神却已经迅速沉静下来。 只是唇上恼人的触感却久久不散,时刻都在提醒着她方才发生的荒唐事。 她不由抬手,用袖口狠狠擦拭唇瓣,力道大得几乎要磨破皮,直到唇上传来明显刺痛,那酥麻感似乎才被磨去了。 混账!无赖!登徒子!狗东西! 她在心里用尽所有能想到的恶劣词汇咒骂着楚望钧。 分明是不该有的,可这毫无技巧可言的亲吻……竟然让她在那一瞬间……四肢发软,头脑空白,甚至有一丝隐秘的战栗窜过脊背。 她极力抗拒去深究这份陌生悸动。 在这之前,因着身份的秘密和复仇的重压,她始终对男女之事敬而远之,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排斥。 可今日,她竟被死对头按在地上,亲得晕头转向,甚至还荒谬地觉得……似乎……自有一种令人心跳失衡、头脑空白的诡异趣味。 不,原因绝对不是因为楚望钧! 那家伙技术分明差得要命!除了会用他那一身破蛮力还会做什么! 她定然只是因为从前未经历过,才会产生这种该死的问题! 顾意用力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跳出对“被强吻”的事件的身体反应思考。 楚望钧早已单方面撕毁了那层微妙的平衡,如今不过是越界深浅的问题。纠结于这一个吻本身,毫无意义。 不行。必须立刻、马上让右青安排!南风馆的事得抓紧! 她需要学习如何免疫这种事!需要立刻、迅速地在男女之事这方面武装起自己!理论知识匮乏,就要用实践来堆! 她更需要知道,日后该如何冷静、甚至游刃有余地应对楚望钧这种令人无所适从的流氓行径! 过于,更大胆一点—— 说不定能反客为主,把他逼到心慌气短、面红耳赤、落荒而逃!狠狠利用一番再狠狠丢掉! 思及此,顾意猛地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真是想想就过瘾!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衫和发髻,努力恢复成平日里正常的模样。 而后便加快脚步,径直朝着王府里太医暂居的院落走去。 当务之急,得先确保自己身体状况无恙,别让傀儡香在关键时候跳出来添乱。 直到太医取出银针,冰凉的针尖刺入皮肤,顾意闭着眼,仍觉得一阵阵气血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唇上的存在感鲜明得可怕。 该死! 她抿了抿唇,强行掐断思绪,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对身体的感知上。 “夫人今日看起来有些心浮气躁,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之事?”老太医捻动着金针,感受到指下细微的异常跳动,谨慎开口。 顾意眼皮一跳,立刻收敛所有心神,声音平稳无波:“并无大事,只是昨夜……未睡好罢了。” 想到二人同住,老太医了然点头,并未深究,只道:“原是如此。不过夫人还需静心宁神,余毒未全清之前切忌情绪剧烈波动,于解毒一事无益。” 切忌情绪剧烈波动? 顾意心下冷笑。有楚望钧那混账在,想不波动都难! 针灸结束后,她只觉得那股莫名的燥动似乎都被压制下去少许,头脑也清明了许多。 她一刻也不愿在府中多待,楚望钧前脚出门,她后脚就出了府。 也不便天天往药王庙,顾意在城中绕了几圈,才悄无声息地溜入一条僻静巷道,从药王庙的侧门进入。 右青也方从外面回来,见她到,立刻迎上,却在看清她时微微一愣……公子今日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您……”右青迟疑开口。 “南风馆的事,安排得如何了?”顾意却直接打断了她,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最快何时能去?” 右青噎了一下,旋即神色一凛,压低声音道:“正要回禀公子。我着人对此了几家,已经初步选定了一家,背景干净,隐秘性高,据说里面的……‘头牌’技艺十分精湛,见过的人皆念念不忘。但时间仓促,还需细细排查,确保万无一失,头牌的时间也需预约。” “太慢了!”顾意蹙眉,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银子上不是问题,什么预约,拿银子砸开路子!” 楚望钧给的那价值不菲的长命锁正好卖了抵资!反正此事本就因他而起! 右青心中诧异更甚。自家公子昨日提及此事可远不是这态度。短短一晚上,忽然如此急了?竟连几日功夫都等不了了? 她小心打量着顾意,忽然目光一凝,落在了顾意那比平日更红、甚至微有些肿的唇上……那痕迹…… 方才公子进来时她便觉得奇怪。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瞬间击中右青! 莫非……摄政王他……已经对公子…… 所以公子才这般急切地要来“学习”应对之策?! “公子!”右青的声音瞬间带上了十足的紧张和急切,“您……您是不是在王府受了什么委屈?是不是摄政王他……” 顾意被问得一怔,对上右青那担忧又愤怒的目光,立刻意识到她可能误会了什么,脸上不由又烧起来。 “没有!”她迅速否认,“只是……觉得此事宜早不宜迟。端王那边步步紧逼,楚望钧那家伙又心思难测,我们必须尽快掌握主动权。” 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更充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既然短板在此,便要尽快补上。难道要等下次被人逼到墙角,依旧只能任人宰割吗?” 下次?依旧?任人宰割? 右青捕捉到这些关键词,眼睛瞪得更大了,心里也暗暗窝了一把火。 自家公子定然是被欺负了! “属下明白!”右青咬了咬牙,打了鸡血一般,“公子放心!属下一定以最快速度为您安排妥当!实在不行,属下绑也把头牌给您绑来!!!” 第58章 考核技艺 顾意看着右青那副仿佛要上战场般的凝重表情,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其实,倒也不必如此悲壮。 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维持着冷静自持的模样,颔首道:“好。此事务必谨慎。” “是!”右青领命,转身便要匆匆离去安排。 “等等。”顾意又叫住她,想起另一件要紧事,“银楼那边,可有新动静?” 右青脚步一顿,神色恢复严肃:“正要禀报。我们的人发现,端王的一名心腹幕僚,今日午后秘密去了一趟银楼,逗留了近一个时辰才离开,行迹颇为可疑。但防守颇严,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没探出更多。” 顾意眸光一凛:“继续盯紧。安全为上。” “属下明白!” 右青匆匆离去。 暗室内重归寂静。顾意独自一人坐在桌前,指尖下意识地又抚过自己的唇瓣,下一刻,又猛地攥紧了手指。 - 经过“砸钱开路、效率至上”,右青隔日便安排好了一切。 “公子,到了。” 车帘掀开,顾意躬身而出。一张金面具遮去了容颜,一身男装锦袍,乌发以一根金簪束起,不过因身形清瘦,浑身透出一种清贵的少年气。 她“唰”地展扇轻摇,顺手将另一只面具扣在右青脸上。 而后,她微微仰头,看向头顶招牌—— ‘梦回故里’,名字倒有意思。 踏入楼内,并无想象中的靡靡之音或浓腻香气,倒是一股清雅的雪松香弥漫在空气中。 右青早已打点好一切,护着她避开前厅,径直入了二楼更为隐秘的雅间。 很快,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顾意好整以暇地斜倚在铺着雪白狐皮的紫檀木软榻上,一柄洒金折扇闲闲搭在膝上。 右青侍立一旁,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叩门后,雅间门被无声推开。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率先步入,他身后,跟着三位风格迥异的年轻男子。 中年男子未语先笑,笑容恰到好处,不谄媚也不疏离:“贵人安好。这三位是阁中目前最得清闲的公子,还望能入贵人法眼。” 那三人立在那里,便如一幅画卷。 左侧一位,身着青色长衫,墨发半束,气质温润,带着几分清雅书卷气。 中间一位,墨色窄袖劲装,长发高束,显出宽肩窄腰的精悍身形,眼神桀骜,如同未曾驯服的鹰隼,引人征服。 最后一位,绯色宽袍松松垮垮,墨发随意披散,容颜昳丽近乎妖异,眼波流转间自带钩子。 三人类型截然不同,却无一例外地带着种经过精心淬炼打磨的气质。 顾意目光淡淡扫过,手中折扇轻点了一下管事的方向。 管事立刻会意,微笑着躬身,悄然合上门退下。 那绯衣公子率先轻笑一声,缓步上前,声音酥麻入骨:“不知贵人是想听曲解闷,还是饮酒寻欢?或是……想说说闲话?”他边说,边自然地走上前,执起玉壶,欲为顾意斟酒,指尖“不经意”地便要搭上顾意的手腕。 顾意手腕微转,扇柄已不着痕迹格开了那造次的手,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不急。诸位都有何看家本领,不妨一一使来。若能让本公子……觉得不虚此行,自有厚赏。” 三人闻言皆是微微一怔。来此地的客人,什么样的都有,却甚少有人这般如同考核技艺般……正经。 那青衫温润公子闻言,倒是上前一步,笑容和煦:“在下不才,于棋道上浸淫数载,或可陪贵人手谈一局,博君一笑?若是输了……”他眼波微转,含蓄道,“任凭贵人处置便是。” “可。”顾意扬了扬下巴。 屋内便有现成的白玉棋盘。顾意执白,落子从容。 那青衫男子起初还带着几分闲适与刻意讨好,落子间不忘以温柔眼神传递情愫。 然而,十几手过后,他脸上从容渐渐被凝重取代,额角开始沁出细密汗珠,所有风月心思都被那咄咄逼人的棋势绞得粉碎。 顾意一手持扇轻摇,另一手落子却快、准、狠,毫无怜香惜玉之意。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青衫男子已面色发白,投子认输。 青衫男子看向顾意面具的眼神里已只剩下了震惊,哪还有半分暧昧撩拨的心思。 没感觉。顾意微微蹙眉,摆了摆手。 转向那墨衣劲装的男子,扇尖微抬:“你。” 劲装男子抱拳,动作干净利索:“在下会些剑舞,可为贵人一舞助兴,还请贵人品鉴。” 话音未落,腰间长剑已嗡鸣出鞘! 寒光乍起,并非全是观赏取悦,而是充斥着力量感。他的目光始终锁着顾意,未开刃的剑尖几次掠过她衣袂,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挑衅之意。 右青的按在了后腰的武器上。 顾意眼神平静,甚至端起了一旁茶盏抿了一口。 剑舞毕,男子收势站稳,气息微喘,墨发微湿,汗水沿着锋利的下颌线滑落,没入微散的衣襟。 他挑眉,目光毫不避讳地看向顾意。 顾意沉默片刻,客观评价:“气势尚可,不过招式过于追求视觉效果,下盘不稳,易为人所乘。还需打磨。” 劲装男子那副桀骜冷冽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看向顾意的眼神活像见了鬼:“……?!” 最后,那斜倚着桌的绯衣男子终于动了。他并未像前两人那样展示才艺,而是迈着优雅的步子,径直走到顾意身前。 他这次没有再碰触她,只微微俯身,去拿顾意面前那只抿了一口的茶盏。 这个角度,恰好能让顾意透过他微敞的领口,看到他线条漂亮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透粉的胸膛。 绯衣男子就着她喝过的位置饮了一口,抬起那双仿佛氤氲着江南烟雨的含情目,直直望向顾意面具下的眼睛:“棋也弈了,剑也舞了。公子却仍似隔岸观火,冷静得叫奴家……心痒。莫非是……看不上我等庸脂俗粉吗?” 他说罢,身体缓缓前倾,放下茶盏,越发散开的绯色衣领带着某种诱人深入的意味。 顾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第59章 方知乱我心者,唯楚望钧耳 心如止水,她预想中的心慌意乱迟迟未出现。 顾意只觉索然无味,甚至对他刻意营造的暧昧氛围有些腻烦。 那绯衣男子唇角的笑意还未漾开,顾意已倏然抬手。 冰冷的扇柄,精准而无情地抵在他白皙的、毫无遮蔽的胸膛上,将他所有蓄意的靠近钉死在原地。 “熏香太浓。退开些。”她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清晰而冷淡,不带丝毫别样的情绪,碾碎所有旖旎。 绯衣男子:“……” 青衫男子:“……” 墨色劲装男子:“……” 三位在风月场中无往不利的头牌公子,此刻竟破天荒地齐齐怔在原地,面面相觑。 几人飞快地交换着眼神,分别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错愕与难以置信……活像三只使劲浑身解数,却被人白撸了一场的猫儿,懵逼、委屈还透着丝丝炸毛。 这位客人,怕不是哪个对家派来他们这儿砸场子的吧?! 那绯衣公子反应最快,勉强维持着脸上摇摇欲坠的笑意,语气却难免带上了几分僵硬:“奴家见过许多人来这‘梦回故里’,有来单纯长见识的,有来寻欢作乐的,同公子这般……如考官阅卷般的,倒真是头一遭见。” 顾意的目光掠过眼前这三位使出浑身解数的男馆,心中骤然一片澄明。 她先前……竟完全想岔了路。 看来,并非她天生对男女亲近之事慌张无措。那份让她失措的慌乱,恐怕独独源于特定的对象——楚望钧。 没别的,单纯抗拒楚望钧那个混蛋靠近而已。 毕竟那家伙,侵略性太强,方式又蛮横的近乎无耻,完全超出了她所有对待正常人的经验,才会屡屡让她那般方寸大乱。 至于眼前这种程式化的、带着明确取悦目的的风月手段,她反而能心如止水,甚至能以审视的目光冷静品评。 看来,今日这南风馆是白来了。 ……好像也不完全算白来。 顾意心头一动,她竟从男馆的无奈的表情里,咂摸出了一丝奇异的趣味——她好像……有点明白楚望钧那混蛋为何总爱逮着她不放了。 原来,看着别人因自己而方寸大乱、进退维谷,是这般……有趣。 一丝近乎恶劣的愉悦,无声无息地爬上她的唇角。 想明白过来,顾意便不欲多留。 她从容自怀中取出三张面额不小的银票,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镇定:“诸位才艺不俗,是本公子今日兴致缺缺,散了吧。” 她正欲起身,临街的窗口却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下一刻,未等屋内众人反应,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又合上。 一道身影如猎豹般翻入,落地时轻得像片羽毛,悄然无声。 他目光迅速扫过屋内,当看到三个男子围着一位戴面具的小公子时,浅琥珀色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来人是个身量极高的少年,一身大红织金箭袖锦服,将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他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张脸带着明显的异域风情,瞳色是罕见的浅琥珀色,一头微卷的墨发并未完全束起,其中几缕不羁地散落额前,凭添几分张扬。 他腰间别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弯刀,周身带着一股塞外风沙磨砺出的真正的桀骜不驯与蓬勃野性,像一头骤然误入纸醉金迷的孤狼。 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 那异族少年竟对着顾意,毫不避讳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放肆又带着几分探究意味的笑容。 此人绝非善类。 顾意心下有了几分结论,立刻收回了目光,下意识地蹙起了眉。 “啧,”少年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种略显生硬的异域腔,却丝毫不减其魅力,反而添了几分别样,“看来我来的不是吉时?打扰了小公子您的……多人雅兴?”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玩味的调侃。 顾意:“……” 什么小公子?你一个毛头小子很大吗? 右青脸色已然铁青,手按上后腰武器,正要开口呵斥。 那异域少年却抢先一步,目光紧紧锁住顾意,唇角那抹笑意更深,带着几分野性的直接:“不过,我看这位……小公子,似乎对眼前这些清粥小菜,都没什么食欲?” 他语调拖长,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蛊惑,“既然都不合心意,不如……考虑换个人试试如何?” 向前半步,他毫不羞愧地毛遂自荐,“比如……我?” 话音刚落,门外廊下爆发出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凶狠的呵斥: “搜!仔细搜!每个房间都不能放过!他绝对窜进这片了!” 异域少年脸色倏然一变,方才的玩世不恭瞬间收敛。他猛地看向顾意,语速极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以腾格里的名义,帮个忙!事后必有重谢!” 说罢,他根本就不给顾意任何拒绝或应对的机会,目光迅速锁定内室,掀开纱帘,一个闪身便掠至榻前,竟如同回自家卧房般自然,极其熟练地掀开锦被滑了进去! 锦被一阵蠕动,迅速裹成一个严实的茧,只在顶端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睛在外面,冲顾意飞快地眨了眨。 那眼神里混合着一丝狡黠、一丝恳求,还有不容错辨的……兴奋?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如同电光火石,从破窗而入到钻入被榻,不过瞬息之间。 顾意:“……” 官府?要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远超她的预料。 若被官府发现她在此地与来历不明的异域之人牵扯……后果不堪设想! 右青:“??!”她要拔刀了好吗! 就在这时,“砰”地一声巨响,雅间门被人从外面毫不客气地粗暴踹开! 几名身着官差服饰、面色冷厉、腰佩官刀的男子闯了进来,目光如冷电般迅速扫视全场,带着腾腾杀气充斥着整个空间! “官府办案!搜查要犯,所有人原地不动,违令者格杀勿论!” 一人缓缓随后而入,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目光如刀,正是摄政王府的亲卫统领——陆培风。 ? ?报告老师们!比赛过了!惊喜闯进了决赛圈!!全是各位老师一路追读和票票的功劳,太不容易了,给你们磕一个! ? 能苟进决赛已经很难了,无论这两天决赛结果如何,都非常感谢大家! ? - ? 以及,偷偷打小报告,存稿已备好,等这两天pk结束,问了编辑大大,只要能更,立刻马上多更! 第60章 我这小情儿,面皮薄,性子娇 陆培风? 顾意脑中轰然一响。 她猛地吸了口气,硬生生将那丝惊诧压了下去。 越是危急,越需冷静。 电光火石间,她目光疾扫过那鼓囊囊的锦被、以及面前三个目瞪口呆的男倌,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骤然成形…… 此时,官差们已站满雅间,陆培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每一个人,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 右青的手紧紧按在后腰武器上,将顾意牢牢护在身后,眼神警惕。 陆培风的目光先是冰冷地扫过那三位面色惊惶、僵立原地、大气不敢出的南风馆公子,最后落在那位被侍从护在身后、戴着面具、身姿清俊挺拔的小公子身上。 看样子,这里能做主的就是这位小公子了。 顾意的目光则透过面具,平静地迎向陆培风审视的视线。 陆培风淡淡收回视线,转而精准地锁定了内里那张纱幔低垂、十分凌乱的雕花卧榻上…… 那锦被之下,鼓囊囊、明显藏了人。 几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陆培风抬腿一步步走向卧榻,手则紧紧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也冰冷地盯着那团鼓起的锦被。 “榻上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凛冽的杀气,“自己出来!” 一旁,右青的神经绷紧到了极点,已经做好了随时暴起发难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些许慵懒和不耐的冷笑,从顾意面具后传出。 “这位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那声音带着些被刻意压低的、属于少年的清朗质感,却又奇异地糅合了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成功让陆培风逼近床榻的脚步顿了一下。 瞬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了她身上。 只见她慢条斯理地抬手,用冰凉的玉质扇柄,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叩叩”声。 “闯我的屋子,吓我的人,扰我的雅兴……” 她说着,从容不迫的站起身,声音透过面具,有些失真,却清晰透出了一种见惯了场面的感觉,“这便是你们官府办案规矩?” 陆培风眉头骤然锁紧,目光锐利地钉在顾意身上,试图透过面具猜出是谁:“官府拿人,自有法度。吾等也是奉命捉拿钦犯。” “钦犯?”顾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手中扇柄一转,指向那床被子,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官爷说的钦犯,莫非是指我这位……方才伺候得过火、此刻还未穿衣、正羞于见人的……小情儿?”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的落针可闻。 右青:“!!!”公子您说什么呢! 三位头牌:“???”还有这种操作? 被子里的人:“……”无声蠕动了一下。 陆培风同样被这毫不按常理出牌、甚至堪称惊骇的回答狠狠噎了一下,他眯起眼,不由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少年。 这份临危不乱的镇定,不像普通纨绔子弟有的,可他脑海却始终对不起号来。 陆培风再次开口,声音虽冷着,语气却微妙缓和了一些:“本官也是奉命行事,追查至此,还请小公子勿要为难,行个方便。” “查便查吧。” 顾意说着,甚至主动朝床榻走了两步。语气却忽然转冷,带着微微被冒犯的不悦,“不过,大人今日若掀了我的被子,瞧光了我的人。看完之后,发现不是你要找的钦犯……”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这惊扰之罪,以及我这小情儿日后因此闹起脾气、不肯再亲近于我的损失……我是该找摄政王殿下说道吗? 陆培风瞳孔微微一缩。 此人竟一眼认出他的来历? 听这有恃无恐的口气,甚至可能身份极高,背景极硬,否则岂敢如此说话? 就在他心下权衡、略有迟疑的刹那—— “唔好吵……夫君……谁呀……” 榻上的“茧”蠕动了一下,一声极其暧昧、透着浓浓鼻音,仿佛刚睡醒在撒娇的男声,娇娇怯怯从被子里飘了出来。 “……夫君,人家不要给别人看……” 这声音黏腻得能拉出丝来,语调百转千回,与方才那明显生硬的异域嗓音截然不同。 顾意面具下的嘴角狠狠一抽:“……” 这家伙,还真是个能屈能伸的。 陆培风和他带来的官差们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种香艳又尴尬的场面。一群纯爷们儿,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古怪,甚至有人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尤其是陆培风,他看着那隆起的被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他们追捕的是个异族人,绝无可能发出这种……这种声音。 被子里的人仿佛还嫌不够,扭动了几下,锦被滑落少许,露出一截线条优美、肤色白皙的小臂,以及几缕散落的微卷墨发。 “大人也听到了?”顾意顺势而为,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和纵容,实则是对陆培风施压,“我这小情儿,面皮薄,性子娇,不乐意给人看呢。大人若是执意验明正身,那可得做好……日后负责的准备了。” 被子适时地又动了一下,传来一道更娇更软的声儿:“夫君~人家只要夫君一个人嘛……” 顾意强忍着把这玩意儿连人带被子踹下床的冲动,硬是逼自己发出一声带着点宠溺的声音:“别闹,大人们查案呢。” 陆培风脸色难看地扫了一眼那还在“娇怯”蠕动的被子,又看了看眼前气定神闲、言语却步步紧逼的神秘公子。 那露出的手臂肤色、那娇软的声音,都与他们要追捕的人对不上。 若真强行掀被查看,万一……万一里面真是对方养的小情儿,这场面该如何收场?难不成还真给那小情儿负责不成?! 权衡利弊,他皱了皱眉,最终冷声道:“不必了。” 京城这地方藏龙卧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再次环视了一圈屋内,目光在顾意和右青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记住他们的特征,最终一挥手:“我们走!去别处搜!” 他狠狠瞪了那床怪叫的被子一眼,才带着一众同样面色古怪、如蒙大赦的官差迅速退了出去。 第61章 夫君,你先养我吧! 官差们来得快,去得也快,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雅间内重归寂静,只余熏香袅袅,以及一床鼓囊囊的锦被,和一群目瞪口呆的人。 诡异的寂静没持续多久…… “噗——哈哈哈哈哈哈!” 那床锦被里率先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清越笑声,笑得整个人都在被子里抖成一团,毫无半点羞耻之心。 顾意面无表情地走到榻前,用扇柄毫不客气地戳了戳那个“茧”:“人走了,滚出来。” 锦被“唰”地从里掀开,那异族少年利落地坐起身。 墨发微乱,几缕卷发贴在额角,更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味。 他一边随手擦着身上沾着的、用来伪饰肤色的细微粉末,一边朗声笑道:“妙啊!真是妙极!小公子,你这胡说八道的本事和我真是天生一对儿!你这般人物,我在中原还是头一回见!佩服!真是佩服!” “不会用词就不要乱用,”顾意冷冷睨着他,“滚下来。” 少年毫不在意她的冷脸,利落地跳下床,非但没走,反而嬉皮笑脸地又凑近两步:“别这么无情嘛!夫君~” 他故意捏着嗓子拖长了语调,将那娇怯嗓音学得惟妙惟肖。 顾意立刻后撤一步,拉开距离,声音沉了下来:“玩笑开够了。现在,说说正事……陆培风为何抓你?” 异域少年却不急不缓地整理着略显凌乱的衣襟,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避重就轻:“解释什么?我不是说了吗,帮个忙,必有重谢。” “说!”右青忍无可忍,“噌”一声短刀出鞘半寸,寒光乍现,“你究竟是什么人?” 少年挑眉看着那截雪亮刀锋,不但不惧,反而笑得更加张扬肆意:“好凶的护卫。不过嘛……” 他目光一转,又戏谑地看向顾意,拖长了调子,“夫君~你就这么看着你的新欢被拿刀指着呀?” 这人是怎么做到将羞耻心完全摒弃的? 顾意额角青筋一跳,扇柄尖端倏地抬起,精准地虚点在他喉结之前:“看来,你是想让我现在就把陆统领叫回来,和他好好聊聊了。”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 少年立刻从善如流地举起双手。 他做出投降姿态,眼神却依旧明亮跳脱,毫无悔意,“开个玩笑嘛,小公子怎么还急眼了?阿史那·曳落多谢小公子今日救命之恩!日后一定报答小公子!” 他说着,笨拙的一拱手,报出一个明显带着浓重塞外部落色彩的名字。 顾意眸光微凝,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阿史那?你是北狄阿史那部的人?” 北狄阿史那部,乃是北狄最强盛的几大部族之一,势力盘根错节。而看他这副通身的气度与遇事不惊的做派,不像什么普通部落子弟。 曳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在灯光下晃眼得很。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反而极其自然地岔开话题:“小公子好见识!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曳落有恩必报,从不欠人情!说吧,你想要什么谢礼?金山银山?日行千里的草原神骏?还是……” 他尾音拖长,琥珀色的眼眸再次朝顾意,混不吝地道,“……我这个人?” 顾意懒得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 阿史那部的子弟秘密潜入京城,还被楚望钧的心腹亲卫亲自带人追捕……这背后牵扯的势力博弈和秘密,水可就深了。 可眼前这小子,分明是个滑不溜手的泥鳅,油嘴滑舌,没半句实话。 这些朝廷大事、邦交秘辛,眼下离她太远,也与她的复仇计划无直接关联。 思及此,顾意干脆地朝他摊开手掌,言简意赅:“你的命,应该值很多银子。” 曳落一愣,看着她摊开的、素白修长的手掌,脸上写满了“你居然来真的”的不可思议。 “你真要啊……”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可思议,“你们中原人,不是最讲究‘大恩不言谢’、‘施恩不图报’吗……你怎么这般……现实?” 他上下打量着顾意华贵的衣袍,“而且你看起来,也不像缺钱的样子啊……” “对,我就是这么现实。”顾意面无表情,字字清晰:“给钱。” 她对这么一个来历不明、麻烦缠身的异族少年兴趣缺缺,但对给楚望钧添点堵,以及实实在在拿到手的“感谢费”兴趣更大。 “我,我现在身上没带那么多……”曳落顿时苦了一张俊脸,摊手道,“我这次出来的急,盘缠都快花光了……” “所以……?” “所以……” 曳落顿了顿,眼睛倏地又是一亮,仿佛找到了绝妙主意,语气无比自然:“夫君,你先养我吧!我吃得又不多,很好养活!等以后我一定连本带利还你!我以腾格里的名义发誓!” 又一个大饼! 顾意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心力交瘁。 这都什么事!救个人,一分银子没落着,还想她倒贴? “简单。”顾意抬手,精准地指向旁边那三位至今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头牌,“我看你天赋异禀,极擅此道。去投奔他们吧,必有你一口饭吃。” 至于她?必须立刻、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等陆培风回过味来,带人杀个回马枪,那麻烦可就大了。 顾意摆摆手,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便要带着右青离开。 而此刻,楼下街道远处的阴影里,陆培风脸色铁青,对一名心腹手下低声吩咐:“去,查清楚,刚才那间雅室里,那戴金面具的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还有,加派人手,盯死这‘梦回故里’所有出口!那个滑不溜手的狼崽子,绝不会在里面待一辈子!” 他直觉,那个面具公子,绝非普通寻欢客。那份气度,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甚至敢抬出摄政王来压他…… “速去,传信问问王爷,可有这号人!” 他拧眉补充完,又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一口气点四个男馆儿,也不知是哪家府上出来的小祖宗,这般……放荡不羁。” 第62章 他和楚望钧才该是天生一对儿 身后似乎还隐约传来那异族少年曳落拖长了调子、半真半假的呼喊。 “哎!夫君!别这么无情嘛!再商量商量!我真的很好养的,吃得少还能打……” “滚开!” 右青立刻侧身一步,刀锋出鞘一半,寒光闪烁着,阻断了曳落试图跟上来的脚步。 曳落抬手摸了摸鼻子。 看着主仆二人毫不留恋、迅速远去的背影,他脸上那副嬉笑顽劣的表情渐渐收敛。 琥珀色的眼底极快的掠过一丝淡淡的兴味。 “啧,真是个冷心肠的小公子……” 他嘴里低声咕哝了一句,旋即,面上又扬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目光扫过旁边三位还在愣神的头牌,吹了声轻佻的口哨,“三位哥哥,看来……只剩我们相依为命了?” 那三位头牌小馆:“……” 谁想和你相依为命啊! 他们一点也不想和这个一看就麻烦缠身的疯子待在一块儿! 顾意带着右青迅速穿过回廊,远离那间雅室。 右青边走边低声道:“公子,那人来历绝不简单。虽不知是否是阿史那部族,但看样子定是北狄某部的贵族子弟没错,又被陆培风亲自追捕……此事水深,恐涉两国纷争。我们是否……” “不必。” 顾意打断她,声音冷静异常,“他与我们的仇怨无关,与端王也未必有直接瓜葛。眼下我们的目标是端王及其党羽,不宜节外生枝,卷入北狄与朝廷的浑水。” 她看得清楚,那少年虽看似油滑,眼神深处却并无阴鸷算计。 像是一头误入陷阱、凭本能和狡黠左冲右突的野狼崽子。 至于他的麻烦,那是他的事。 “可是……”右青仍不放心,“陆培风方才似乎起了疑心……” “他查不到什么。” 顾意语气笃定,“我们今日未曾暴露身份,面具遮面,银钱往来干净。趁他反应过来之前,尽快离开便是。” 主仆二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朝着大门移动。 然而,就在她们快抵达出口时,前方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顾意心中一凛。 她立刻拉住右青,闪身躲入一旁悬挂着厚重帷幔的凹处,隐蔽望去。 只见两名穿着看似普通家仆衣衫、眼神却锐利非常、步履沉稳的男子正快步走过。 其中一人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有令,所有出口加派双倍人手,暗哨布控,盯紧了,一只可疑的虫子都不许放过!” “公子,不对劲。”右青压低声音,扫视着周围看似平静的街道,“有眼睛……很多双眼睛。看来我们是被盯上了。” 顾意也已经看到了。 路边,几个看似闲散的路人、叫卖的小贩,目光却时不时地、极其隐蔽地扫向“梦回故里”的各个出口方向。 这些人行动间透着训练有素的警惕。 陆培风果然没有完全相信她那番鬼话,竟布下了暗哨,死盯这里! “陆培风是铁了心要揪出那个曳落!”顾意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马上……” 话音未落,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又轻佻的脚步声。 顾意心头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回头一看,果然…… 那个穿着一身扎眼大红织金箭袖锦服的异族少年阿史那·曳落,正笑嘻嘻地尾随而来。 见她看过来,曳落不仅不躲,反而朝她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晃眼。 “哎呀呀,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夫君!” 曳落几个轻巧步子迎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就知道我们缘分未尽!老天爷都不舍得我们两个分开!” 顾意心下凛然,此人的难缠程度真是远超她的预期。 “阴魂不散!”右青眸光一沉,手再次按向腰后。 曳落却仿佛没看见右青的敌意,几步蹿到了顾意面前,带着点无赖气:“小公子,咱们这夫妻名分刚定下,你就要抛夫弃子啊?好生心狠!” “抛夫弃子不是这样用的,”顾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且,我与你,毫无瓜葛。” “怎么没有?” 曳落瞪大眼睛,一手捂住心口,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方才在那么多人面前,你可是亲口承认了我的情人身份!那么多人都看着呢,如今你一眨眼就要始乱终弃!那我的名声怎么办?” 顾意:“……” 他这颠倒是非、胡搅蛮缠的功力,简直与楚望钧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和楚望钧才该是天生一对儿才是。 顾意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开始突突直跳了,她没了耐性,冷呵一声:“少在这儿歪缠!本公子救你一命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不管!”曳落索性耍起了无赖,理直又气壮,“反正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你们中原人不是说一字千金吗?一夜夫妻百日恩,夫君,你得对我负责啊!” 负责?负什么责? 负责养他吗? 顾意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救了他,一分钱没拿到,她已经是做大善事了,反而被赖上了? 她冷冷打量着他这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怎么?阿史那部的贵人,也需要旁人负责生计?” 曳落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尴尬,随即又变得嬉皮笑脸起来。 “哎呀,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嘛!虎落平阳被犬欺!我现在是真穷!要不……夫君先接济我点?等我以后有了,定百倍……不,千倍奉还!” 他说着,竟真的朝顾意伸出了手,掌心向上,一副要钱的自然姿态。 右青再也忍不住,寒光直指曳落咽喉:“没工夫陪你胡闹,再靠近一步,休怪我刀下无情!” 曳落瞥了眼那锋利的刀锋,非但不怕,反而眼睛一亮,赞叹道:“真是好刀!不过……” 他话锋一转,复又看向顾意,“夫君,你这护卫动不动就拔刀,真是吓到我了。” “我这人胆子小,这要是一害怕,说不定就会一不小心跑出去说漏嘴……” “比如……告诉刚才那位陆统领,其实他要找的人,刚刚就是被一位戴着金面具、气度非凡的小公子藏了在被窝里……” 第63章 跟了我,就得守我的规矩 赤裸裸的威胁! 顾意眸色骤然一冷,周身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度。 她平生最恨被人胁迫。 然而,此时此刻,与这头混不吝的北狄狼崽子在官差眼皮底下做纠缠,绝非是明智之举。 “你想怎样?”她冷声问道。 “当然是跟着夫君你啊!” 曳落口中说得理所当然,“我现在身无分文,夫君却心地善良帮我……” “武功高强……”他看了眼右青手里凛冽的刀。 “还家底丰厚……”他又看了眼顾意身上用料考究的衣裳。 逐条分析以后,最终,他下了结论,笑容灿烂得晃眼,“最重要的是,眼光好,看中了我!” 顾意:“……” 她忽然笑了,笑声透过面具,听不出什么情绪。 或许,养一头北狄的狼崽子,听起来虽然冒险,但未必……不是一步奇招。 看着曳落,她慢条斯理地道:“想跟着我?可以。” 曳落眼睛瞬间一亮。 “但我身边从不留无用之人,更不留心怀叵测之徒。” 顾意说着,话锋一转,一条条说得丝毫不留情面,“想跟着我,先亮出你的价值——” “你是什么人,为何被追捕,对我有何用处,一一说清楚。” “否则,我不介意现在就把你捆了,亲自送去摄政王府。” “想必……陆统领会很乐意接受这份大礼。” “至于我,大不了就落个一时贪图美色、替你遮掩的小过错,无伤大雅。” 听着她一条条说完,曳落脸上的玩味终于褪去。 他沉默片刻,第一次真正认真地审视起了眼前这个戴着金色面具的小公子。 似乎在权衡什么。 空气瞬间凝滞,远处隐约传来暗桩的脚步声,催命一般。 是付出一些秘密,换取帮助? 还是,此刻就翻脸,赌一把能冲出这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埋伏? 曳落舔了舔微有些干涩的嘴唇,眼中光芒剧烈闪烁。 最终,属于草原勇士的冒险精神占据了上风。他咧嘴一笑,带上了几分破釜沉舟的疯狂。 绑紧了袖口,浑身肌肉悄然绷紧,他已然做好了杀出重围的准备。 “罢了。” 就在他蓄势待发的时候,顾意突然开口道。 曳落猛地回头,眼中带着一丝错愕。 “我可以养你,给你提供庇护。” 顾意随口说完,话锋却忽地一转,“不过,跟了我,就得守我的规矩。” “什么?”曳落下意识问。 “以长生天的名义起誓,从现在起,到你回北狄前,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顾意语气平淡,却坚决,“我让你闭嘴,你不能吭声。以及,不能对我有半句虚言。” “当然,我不会再问你的来历,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也不会问你为何被追捕,你的秘密都可以不说。” 她微微前倾,隔着面具,看向曳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做得到,我现在就带你走。做不到……” 她顿了顿,声音骤冷,“右青,做不到就把他打晕,扔回给陆培风。想必现在亡羊补牢,也不是不可以的。” 曳落脸上的表情僵了刹那。 短暂的对峙后。 “成交!” 他咬着牙,带着些破罐子破摔道,“夫君~以后我这条命,可就是你的了!你可要对我好点!” 顾意:“……” “跟上。若敢耍花样,或泄露半分今日之事,”顾意蓦地转身,“你知道后果。” “明白明白!一切以夫君马首是瞻!”曳落立刻表态,异常乖觉。 仿佛刚才还要拼死一搏的人不是他。 “走这边。”顾意不再看他,率先往里走去。 右青狠狠瞪了曳落一眼,紧随其后。 曳落摸了摸鼻子,毫不犹豫地跟上。 三人身影迅速闪进了楼里一间无人的房间。 “公子,现在怎么办?”右青道。 “你们换装。我带他从正面走。”顾意当机立断,语速飞快。 右青瞬间明白过来。 她常年隐于暗处,身份从未暴露。 只要和这北狄少年换了外形打扮,公子带人离开,剩下她无论如何,出去都毫无阻碍。 狭窄的屏风后。 两人迅速交换了外衫。右青的面具也扣在了曳落脸上,遮住了他那张过于扎眼的异域面孔。 重梳了发髻,只是曳落说什么也不肯把弯刀换给右青,扬言这是腾格里赐予的圣物,不能离身。 顾意只能让他藏在了怀里。 曳落身形明显高出一截儿,衣衫略短,右青用护腕的带子替他往下缠了许多圈儿,勉强掩饰一二。 “你一会儿,跟我保持距离,低头走,不要看我。”顾意冷静瞥了他一眼,“离得太近,你这身高很容易暴露,如果真暴露了,我不会管你。” “明白。”曳落道。 至此,顾意整理了一下衣襟,率先走出杂物房。 片刻后,曳落低着头,学着右青沉默的姿态,远远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当着那些隐匿在人群中官府暗哨的面,光明正大地走出了“梦回故里”的大门。 而后,几个巧妙的拐弯穿巷,迅速甩开了所有跟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京城错综复杂的街道中。 - 事后,摄政王府。 陆培风垂首而立:“……是属下无能,让那北狄狼崽子跑了……” 楚望钧坐在案后,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羊脂白玉长命锁。 那玉质温润,与他不久前送出去的那枚一模一样。 才送出去的念想,转手便被送进当铺,兑成了银钱。 楚望钧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又似自嘲。 说实话,有点伤心。 但……终究是他自己没本事让人喜欢。 “王爷?”陆培风见上峰久未回应,低声提醒。 楚望钧回神,“说到哪儿了?” “……”陆培风硬着头皮重复,“说到有位戴金面具的小公子,不仅点了馆里四位头牌作陪,还……扯了王爷的虎皮做大旗……” “四个?”楚望钧缓缓抬眸,“……好大的胃口。” “下次遇到不必顾忌,拿下再说,出了事本王担着!” 楚望钧摆了摆手:“眼下阿史那部那狼崽子重要,全力追查他的下落。至于旁的,不必耗费太多精力。” “是。”陆培风躬身退下。 楚望钧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枚白玉长命锁上,指尖缓缓收紧。 第64章 单方面宣布婚姻破裂 是夜,摄政王府主院。 烛火摇曳。 顾意沐浴完毕,穿着一身素软绸寝衣,坐在妆镜前,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半干的长发。 心神却早已飞远,仍在盘算着白日里那异族少年曳落和端王银楼的事情。 曳落已被她暂时安置在京中一处极为隐秘的民居内。 那狼崽子虽对自己的来历三缄其口,却示好地透露给了她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在他入京城时,曾偶然截获过端王府与北狄某部落的秘密通信。 虽上面只得到些残缺不全的内容,但其中频繁提到“银楼”二字,引起了他的警觉。 这信息对旁人而言,或许只是零碎线索。 但对深知端王野心的顾意来说,这无疑是侧面证实了端王与北狄一直私下有所来往。 曳落的价值,在她心中瞬间飙升。 当然。 为了防止那狡猾的狼崽子尾巴翘到天上去,顾意当时并未表露分毫兴趣。 她反而当面将曳落提供的消息贬得一文不值,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谈。 “吱呀——”房门被推开,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随即,楚望钧带着夜色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大抵才沐浴过,一身柔软贴身的白绸寝衣,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后,未带寸许多余装饰。 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棱角,透着种慵懒居家的气息。 顾意从镜中看到他渐近的身影,梳理头发的手一顿。 随即,她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只是指尖微微发紧。 楚望钧径直走到她身后,极其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了玉梳,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指节。 “夫人。”他手指搭在她肩头,低声唤道,声音却似乎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他手搭上的刹那,顾意身体下意识地一僵,没回头,只轻轻吐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楚望钧也是人,是人就没什么可怕的。 她告诉自己,见招拆招就是。 楚望钧不过就是想看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而已,绝不能着了他的道。 “王爷。”她低声回应了一句,声音柔婉,透着刻意压出的平淡。 楚望钧应了一声,动作却并未停下,手指握着玉梳轻柔地穿梭在她长发间。 梳理的动作堪称温柔耐心,只是沉默的有些异常。 顾意从镜中瞥了一眼,无言。 他倒是很乐意伺候人的样子,那就随他去。 楚望钧的目光落在镜中,闲话家常般随意开口:“夫人可知,今日京城里,倒出了件趣事。” 顾意心头猛地一跳,生出些许不祥的预感。 她面上却不显,还适时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是什么趣事,竟也能入王爷的耳?” “听说,”楚望钧语气听起来平淡无波,仿佛就只是在分享市井传闻,目光却透过镜子,细细观察着她的每一丝反应,“今日不知哪家公子,竟在南风馆一掷千金,一口气点了四位头牌作陪。” 顾意:“……”放在膝上的手指指尖下意识地微微动了动。 他知道了? 不,不可能。 去南风馆的决定也不是仓促下的,右青的安排的隐秘,她自己也万分小心,又戴了面具修饰了身形。 心下千思百转,她面上却越发镇定,甚至震惊的轻“咦”了一声,刻意让声音里带上些厌恶的好奇,仿佛听到了什么脏东西。 “果真是个荒唐至极的纨绔!去那种地方,还一口气点四个,也不嫌……脏吗?”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嫌弃,仿佛沾了什么秽物。 楚望钧从镜中看着她那副毫不作伪的嫌弃模样,眼底深处那点微弱的探究,彻底黯了下去。 而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忽然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耳畔,语气莫名:“那夫人是否也觉得……南风馆那种地方……悖逆人伦,令人作呕?” 顾意脖颈后的寒毛瞬间立起! 试探!绝对的试探! 这种时候就要当即撇清关系! 她猛地转过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愠怒:“那种地方!王爷说出来都污了我的耳朵!真不知道什么人才会去那种地方!” 楚望钧指尖正卷着她一缕发丝,闻言动作彻底顿住。 他垂眸,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 他的顾大人……果然是对这等断袖分桃之事,深恶痛绝,半分也接受不了的吗…… 所以,那枚他幼时佩戴、几乎带着某种隐秘期许送出的长命锁,才会一直被她弃如敝履。 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涌上心头,带着隐约的委屈,却又被他强行压下,面上看不出分毫。 他淡淡垂下眸子,语气重新变得慵懒,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不过是觉得稀奇,与夫人说笑罢了。既然夫人不喜,那便不提了。” 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 顾意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却惊出了一层薄汗。 这混蛋,试探人的方式真是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察觉到了什么,幸好她反应快! 她垂下眼,趁势巩固战果:“王爷日后莫要再提了,那种不堪的地方,听了都要做噩梦的!” “是么?”楚望钧轻轻捻了捻她的发尾,语气听不出喜怒,“夫人真乖。” 少顷,他却放下了玉梳,仿佛忽然失去了所有兴致。 “夫人先歇息吧。” 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落寞,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本王忽然想起,书房还有些紧急公务需处理。” 顾意自然是求之不得,恨不得他直接住在书房别再回来。 面上却适时流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关切:“公务要紧,不过王爷也不要太过操劳。” 自然也没等他,自顾自吹熄了灯烛躺下。 脑中却已开始飞速复盘方才的每一句对话、他的每一个表情,确保没有任何疏漏。 直到意识散去,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似乎隐约感觉到有极其细微的声响,身侧床榻微陷,一股淡淡的冷香整个笼罩住她。 第二天睁眼,身边床榻却是空的。 似乎只是一场梦。 第65章 他退她进,试探交锋 自那夜后,楚望钧仿佛真的成了“朝务缠身”的摄政王,整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不再每日准时出现在膳厅,不再寻机与她共处一室,更不再有那些令人心慌意乱的暧昧举止。 大多数时候,只有他身边的内侍前来恭敬传话,言及王爷政务繁忙,今夜依旧宿在书房。 即便偶尔深夜回来,也总是在她半梦半醒之间。 而翌日清晨醒来,身侧的床榻永远冰凉、空荡,只余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息,证明他似乎存在过。 起初时,顾意自然是庆幸的,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世界安宁,耳根清净! 再也不用时刻绷紧神经,提防那恼人的亲近,应对那些突如其来的试探。 她独占着宽大的床榻,呼吸都畅快了许多。 可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三五日,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便悄然缠上心头。 太安静了。 静得令人心慌。 楚望钧仿佛整个从她的生活中抽离了出去,消失得过分干净,与他此前无孔不入的“骚扰”形成鲜明对比。 这不合常理。 可是隔三差五让人送来的奇珍异宝、珍馐补品却是从未断过,连宫里送来的那种御赐赏赐,也都是雷打不动送到她这里,所以端王也未因她“不上心”催促。 让人搞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这不太像楚望钧的作风。 楚望钧此人,目的性极强,绝不会无缘无故做任何事。 从前那般步步紧逼是有所图,如今这突如其来的疏远,背后定然藏着更深的意图。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 她发现自己竟会下意识地在用膳时瞥向对面空置的座位。 会在夜深人静时捕捉院外是否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会在清晨睁眼的瞬间率先看向身侧—— 然后被那片空荡刺到。 心头涌上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这一切,连侍女小莲都察觉了异样,小心翼翼地劝她:“夫人,要不……您去给王爷服个软?低个头?王爷兴许就……” 顾意自是不听的。 她做什么了,就要和楚望钧服软? 她又不是他养在笼中、需要仰他鼻息才能存活的金丝雀。 噢……暂时是。 顾意纠结了半晌,将心头那点异样归结于对变化的本能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楚望钧突然转变这么大,或许是掌握了什么,或正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顾意决定主动出击,反向试探。 这日,她算准楚望钧下朝回府的时辰,特意捧了一卷书,姿态娴静地坐在了他必经之路的小亭外。 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然而,从午后等到日头西斜,也没个人影,后来才知,楚望钧直接从后门去了京郊大营。 又一次,她特意吩咐小莲备了参茶,亲自端去前院书房。 “王爷连日操劳,云湄让人炖了参茶,特来奉与王爷。” 她声音温软,立在书房门外,脸上挂着温婉关切的浅笑。 书房内低低的议事声戛然而止。 片刻,房门打开,出现的却是亲卫统领陆培风。 他神色恭敬,整个人却如同一堵冷硬的墙,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所有窥探内部的视线。 “有劳夫人跑一趟。”陆培风拱手,语气公事公办,“王爷正与几位大人商议要事,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参茶交由属下转呈便可。” 顾意笑容不变,目光却试图越过他肩头看向室内:“无妨,正事要紧,我在此等候片刻也可。” “夫人,”陆培风身形未动,语气却强硬了一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王爷公务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夫人请回吧。” 顾意:“……” 莫名的憋闷。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无声却坚决的拒绝。 最终,她只能将茶盏递给陆培风,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转身离开。 转身的刹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楚望钧这个缩头乌龟! 接下来的几日,她又尝试了几次“偶遇”。 连个鬼影子都没撞见。 甚至“不小心”在他可能路过的回廊遗落了珠花。但他要么避而不见,要么便让侍女原封不动地将东西送回。 一次或许是巧合,两次、三次皆如此,那就是有意为之了。 他不仅不见她,甚至是在刻意地回避与她产生任何不必要的接触。 这种彻底的冷漠,比之前那些令人心慌意乱的亲近,更让顾意感到一种深切的……不安和失控。 她竟然开始可耻地怀念起之前那些虽然恼人、却至少能让她清晰感知到自己能牵动他情绪的时刻。 现在这样,算什么? 她狠狠掐了一下掌心,用疼痛迫使自己清醒。 顾意,你清醒点!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他不再纠缠,你正好可以心无旁骛地推进自己的计划! 可心底那个小小的声音却在尖锐地质疑:真的……只是这样吗? 就在她被这诡异的“冰河期”搅得心神不宁时,再次收到了右青的密报。 情报显示,通过连日对银楼外围的严密监控和重金撬开的嘴巴,零碎信息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心惊的方向—— 端王通过银楼不止是洗白黑钱。 他似乎正在通过银楼,与北狄某些部落进行着远超普通贸易范畴的秘密交易。 但参与秘密的护卫皆精锐,行动矫健,所交易的物品绝非茶叶丝绸一类。 这与曳落提供的“秘密通信”信息隐隐吻合。 端王勾结北狄,所图绝非小利。 银楼一事,比她想象中更加致命和紧迫! 顾意心中警铃大作。 然而,眼下楚望钧这诡异的态度,像一层无形的冰墙,横亘在面前,让她无法判断形势,更不知能否借力。 她迅速冷静下来。既然楚望钧这边暂时探不出虚实,她便需加快自己的步伐,不能再浪费时间。 她秘密传信给右青,让其专注对银楼的调查,并留意近期所有与北狄有关的一切风吹草动。 同时,也让卫明注意端王朝堂上的动向。 最后也不忘给那个暂时安置的北狄狼崽子找点事做——比如,让他将截获的端王与北狄通信的位置,以及内容,尽可能回忆、临摹出来。 第66章 吃白饭的阿史那少爷 暮色沉沉,将书房内楚望钧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寂。 他独自一人负手立于窗前,掌心紧攥着一枚羊脂白玉长命锁…… 正是那枚被他送出,却又很快出现在当铺的那枚,也不知攥了多久,玉质被体温暖得隐隐发热。 他这几日也并非全然忙于公务,更多是心绪纷乱,找不到出路。 那日顾意脱口而出的直白言语,如同尖刺,轻易刺破了他所有试探的勇气和那些深藏心底、不容于世的期许。 他的顾大人……那般憎恶分明,若知晓自己藏着那样‘针对’他的龌龊心思,怕是会比厌恶南风馆更甚百倍、千倍。 既然靠近只会让对方厌烦,那便保持距离吧。 至少,还能保留着表面摇摇欲坠的体面,维持住这看似平静的合作关系。 楚望钧缓缓收拢手掌,玉石坚硬的触感硌得掌心生疼。仿佛在提醒他那份不合时宜的奢望。 “王爷!”陆培风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打破了满书房的沉寂。 楚望钧瞬间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转身时,面上已恢复了波澜不惊的冷肃:“进来。” “刚刚截获的密报。”陆培风快步而入,神色看起来十分的凝重,“端王的人,正通过银楼渠道,往北狄运输一批特殊货物。线报描述,那批货体积不大,却极沉,包裹得密不透风,绝非寻常之物!” 生铁! 或者更糟一点,是铸兵的坯料! 楚望钧几乎第一时间揣测到这点,眸底寒光乍起。 私盐敛财,勾结北狄,走私禁运物资,端王的野心,已然膨胀到了企图蛀空国本的地步。 所有纷乱私情被瞬间压至心底最深处,被属于摄政王的冷厉锐气取而代之。 楚望钧指尖重重敲在案上:“就只查到这些?” “那些人极其狡猾,全程又有顶尖高手护卫,我们的人难以近身,目前……的确尚无实证。”陆培风语气沉重,“银楼内部又犹如迷宫,密道纵横,我们对其内部结构知之甚少。强行闯入必打草惊蛇,可若就这么放任……” 楚望钧垂眸,沉默片刻。 端王与北狄勾结,的确是大罪。 可是要想扳倒一个经营多年的亲王,需要的不仅仅是铁证如山。 况且还有北狄这个大麻烦在。 端王得动,但不能轻易动。 要动,就必须致命。否则后患无穷。 “加派最精干的暗哨盯死银楼所有出入口,记录所有往来人员车驾。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他声音冷定,“其余的,容我再想想。” “是!王爷,还有一事,”陆培风呈上一封带有特殊火漆印记的信函:“北境八百里加急。北狄几部发生内乱频出,尤其阿史那部的王病危加重,已发生数次流血冲突,据悉,其部落数位王子皆不在王庭,去向成谜。” 楚望钧目光一凛。 北狄内乱,虽是机遇,却也让边境局势陡增变数。 阿史那部又是北狄最强部落之一,其最终结局必然也会影响整个北狄格局。 楚望钧道,“上次跟丢的人,还没找到踪迹?” 陆培风摇了摇头,面露愧色:“那狼崽子狡猾至极,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自那日从南风馆脱身后,便如人间蒸发,再无踪迹。” “那就先不必在他身上耗费过多精力。”楚望钧的声音斩钉截铁,“传令兵部、枢密院主要官员入宫议事。” - 与此同时,后院主屋内。 烛火摇曳,顾意正对着一张写满错综复杂线索的宣纸出神,试图借此压下心头那因某人反常而泛起的莫名烦躁。 近日所有情报碎片都拼向同一个方向—— 端王正利用银楼渠道,与北狄进行着远超寻常贸易的秘密勾当。 但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一切猜测都是空谈。 顾意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中飞速运转。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一道熟悉的身影利落地滑入室内…… 是右青。 她已许久未曾亲身犯险潜入王府,此刻竟冒险亲自前来。 身上换上了一身王府低等仆役的衣衫,气息有些微喘,想来大白日进来这里颇费了一番功夫。 顾意站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公子!”右青压着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我们的人意外撞破银楼那边正在搬运一批箱笼,落地极其沉重,声响闷实,绝非寻常货物!我们本想抵近探查,可是对方戒备远超寻常,暗哨无数,根本无法靠近核心确认具体为何物。可是公子,这机会实在是千载难逢……” 顾意心脏猛地一紧。 机会的确近在眼前…… 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钩子钓住。 可是—— “……不行!”不甘心只是一瞬,顾意断然否定。 “……其中风险太大了!”她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银楼内部情况不明,守卫又如此严密,贸然行动与送死无异。我们的人折损不起。” 她不能拿手底下的人命去堆。 而此刻,她能想到的最快破局之法,唯有借助…… 她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那个被自己“闲置”起来的北狄狼崽子——阿史那·曳落。 他也是北狄贵族,对北狄内部情况必然熟悉…… 若是让他伪装成寻求合作的北狄商人,或许能敲开银楼的门,从内部撕开一道口子? 一个胆大包天却极具诱惑力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勾勒成形。 她立刻看向右青,眼神果决,语速飞快:“让我们的人全部撤到更外围的安全距离,谁也不允许再冒险靠近!” 随即,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然后,去告诉那位吃白饭的阿史那少爷,他证明自己价值的时候到了!” “告诉他,我要银楼内部最详细的布局图和那批货物的确切信息。这是他证明自己价值、换取生存资本的唯一机会。” 顾意一字一句道。 “若办成,他想要的条件我都可以考虑。若办不成……就让他自己滚去摄政王府门口,找陆培风自首换饱饭吧。” 第67章 以身入危局 右青领命,在顾意巧妙地掩护下,悄无声息地从王府溜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 顾意独自留在房中,方才下达指令时的果决渐渐褪去,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感攀上心头,呼吸微微有些发闷。 将希望寄托在那个来历不明、油嘴滑舌的北狄狼崽子身上,变数很多,无疑是一场豪赌。 但银楼的秘密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 这最快,也最可能是唯一撕开裂口的机会,她怎么可能放过。 顾意下意识地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呼吸着外间的新鲜空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层叠的屋檐,飘向前院书房的方向…… 楚望钧手握滔天权柄,眼线遍布京城,对端王与银楼的勾当,绝无可能毫无察觉。 那他此刻的沉寂……又在谋划些什么?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顾意迅速掐灭了。 她蓦地收紧了扣在窗棂上的手指,指甲微微陷进木纹之中。 不能再想楚望钧。 无论他意图为何,她都必须先走出自己的路。 - 京城,某处隐秘的民居内。 阿史那·曳落一腿曲起,姿态闲散地倚在窗口榻上。 他手中一块鹿绒布反复地擦拭着他那柄寒光凛冽的宝石弯刀,擦的刀刃锃光瓦亮,调子悠长却带着几分苍凉的草原歌谣从他唇齿间哼出。 “吱呀——” 下一刻,房门被从外给推开。 右青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憋闷了许久的曳落眼睛倏地一亮,像终于等到猎物的狼,一个利落翻身跃起,语调微扬,语气带着惯有的夸张。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终于想起我这号人物了?我还以为,我那心狠的‘夫君’早已经把我这便宜‘新欢’给忘了呢!” 右青已经免疫了,无视他的油嘴滑舌,面无表情,直接将顾意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她的声音平直无波,却在最后一句上加重了分量,“……公子说了,办成,一切条件可谈。可若办不成……” 顿了顿,右青的声音变得更加冷硬没有波澜,“就请你自己滚去摄政王府门口,找陆培风自首。” 好处与后果分明。 空气瞬间凝滞了片刻。 曳落脸上的玩世不恭退去,他没有立刻回答,指腹漫不经心地擦过锋利的刀锋,眼底神色莫测。 片刻后,在右青都要开始不耐烦时,他忽然嗤笑一声,拖长了调子:“哎呀呀……我这黑心的夫君,真是给我出了道送命题,把人往火坑里推呀……” “怎么?这就怕了?”右青抱臂,故意激他。 “怕?”曳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手腕一翻,弯刀在他指尖挽出一个凌厉的刀花,“小爷我长这么大,还真不知道这怕字是怎么写!” 他霍然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身上关节发轻微的脆响,周身慵懒气息都被锐利的兴奋劲儿所取代。 “这举手的活儿,小爷接了!”他咧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迷之自信,“回去告诉小公子,让他准备好重重的谢礼,等着小爷好消息!” 右青冷眼看着他,先泼了一盆冷水:“话可别先说太满。银楼内部非比寻常,公子要的是万无一失的证据,不是去逞匹夫之勇。” “放心~”曳落脸上笑容不变,“演戏,那可是小爷拿手好戏!” 他语气轻松,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过,你也转告小公子,我要的谢礼,可不止是轻飘飘的空口白话。事成之后,我要的可不少。” “你的要求,我会一字不差转达公子。”右青沉默一瞬,点头,“你需要我们怎样配合?” “给我弄一身像样的行头,要看起来富得流油,能唬人的那种。类似那种刚发财的部落贵族。随身的不要银子,准备几箱那边紧俏、价值连城的硬货,宝石皮货什么……” 一一说完,曳落狡黠地挑了挑眉,“先就这些吧,嗯,你们应该不会弄假货糊弄我吧?” “……放心。”右青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那剩下的,就交给我。” - 两日后,西市。 一个穿着镶金边坎肩、腰缠玉带、肤色微黑、眉宇间带着豪横气的异域商人,带着两个同样打扮粗犷、低眉顺眼的北狄仆役招摇过市。 这商人操着一口半生不熟、夹杂着浓重北狄口音的话,大摇大摆地入了城,住进了最好的客栈,听说是要谈“大买卖”。 很快便引起了一些想分一杯羹的潜在卖家上门。 这番做派很快也引起了某些暗线的注意,消息几经辗转,终于自然地递到了银楼高层耳中。 经过几番谨慎的盘查和言语试探,这一行三人被客客气气地请进了银楼后院,一处不对外开放的隐秘厅堂。 一切似乎正沿着预设的轨道顺利推进。 那为首的“异域商人”昂首阔步,姿态拿的十足。 而他身后两名毫不起眼的仆役中,一人极快地抬了下眼,瞳孔在阴影掩护下,迅速扫过廊道的结构、转角、以及几处看似装饰实则可能藏有机关的细微之处。 正是易容改装后的曳落、与跟随策应的右青。 那走在前面的“异域商人”,不过是他们花费重金聘来的障眼法。 接到“大主顾”风声的银楼三掌柜亲自迎出来接待他们。 此人面皮白净,未语先笑,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的打量:“贵客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贵客想看看什么样的货色?我们银楼必定让您满意。” 那商人按照预先的吩咐,显出几分草原人的直率和不耐,粗声粗气道:“听说你们这儿号称路子最广,有好货!我们头人要一批……能压得住场面、用得住的‘硬实家伙’!要是你们也没有,就别浪费老子时间了!” 三掌柜眼神微微一凝,面上笑容不变,熟练打起了太极:“爷您真会说笑,我们银楼做的就是金银首饰、古董玉器的生意,您说的硬家伙是什么,这我倒是有些不懂了。” 第68章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异域商人闻言,脸上横肉一抖,显出极不耐烦的神色,粗鲁地一挥手,腕间繁复缠绕的首饰碰撞作响。 “我们草原来的,没耐心听你们中原人这些弯弯绕绕!” 他声如洪钟,话音还未落,身后的仆役应声上前,将一只沉甸甸的鹿皮口袋重重掼在旁边的花梨木桌案上! “哐当”一声闷响,分量十足,桌案都跟着震了震。 袋口松散开,里面满袋金锭与未经雕琢的硕大宝石原石赫然暴露。 金光与宝光交映,几乎灼伤人眼,其价值足以买下小半条街。 “少跟老子兜圈子!老子是带着诚意来的!不听废话!”异域商人压低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直白,“货好,东西管够!要是没有……哼,京城这么大,想赚这钱的,可不止你们这儿一家!” 三掌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目光在那袋惊人的财富上黏着了片刻。 而后,又仔细审视了眼前几人片刻,尤其是他们身上那股毫不伪装、单刀直入的彪悍和不懂中原规矩的莽撞。 他面上笑容未变,眼底却飞速掠过权衡与算计。 最近,因为北狄的内乱,有些异心,私下找他们交易的散户不在少数。 可越是这时候,越是不能掉以轻心。 就在那商人作势让仆役收起钱袋、面露不耐转身想走时,三掌柜脸上的笑容终于染上几分真切的热络。 “贵客真是爽快人!是在下眼拙了。您这样的豪杰,自然是我们银楼最尊贵的上宾。” 他侧身,恭敬地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请!恰巧,我们东家前几日才得了一批……非同寻常的‘硬货’,正愁找不到识货的买主。您这边请——” 一行人被安抚好,引着向内走去。 右青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所有感官却已提升至极致。 她飞速记忆着经过的每一道门廊、每一个转角、明哨暗岗的位置与换防间隙,脑中急速勾勒着地形图。 然而,就在他们穿过一道守卫明显增多、气氛压抑的回廊,即将踏入一扇厚重铁门时,侧方一扇隐蔽的铁门猛地从内被撞开! 一名浑身是血、显然经历过严刑拷打的男子踉跄着冲出,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直直撞向曳落! “救……命……”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铁门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嘶吼,杂乱的脚步声汹涌而来! 刚刚的平静被彻底粉碎。 廊道前后脚步声骤响,数名眼神狠戾、手持钢刀的打手堵死了所有退路! 后面追来的头目脸色铁青,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曳落一行人,根本不给解释的机会:“拿下!统统拿下!一个都不准放走!” 显然将他们当成了同伙。 三掌柜急忙上前,脸上堆起笑试图周旋:“误会!误会!这是新来的大客户……” 那头目却一把推开他,死死盯着曳落:“管他什么客户!见到了不该见的,就得死!” “真是大客户,”三掌柜一边说,一边暗中对那头目使了个眼色,又转向异域商人,笑容依旧,却带上了不容拒绝的意味:“这位爷,您看,今日实在不巧,底下出了乱子,惊扰了您。不如请到雅间歇息片刻,喝杯茶压压惊?您要的货,小人这就去请东家来亲自与您谈。”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变相软禁。 一旦被关进去,后果那就是任人鱼肉了。 曳落与右青飞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知此刻已陷入困境。 “撤!”曳落反应快得惊人,厉喝一声,猛地将身前那吓呆的假商人朝着人群最密集处推去。 制造出了瞬间的混乱,也暂时阻隔了追击路线。 他一转头想拉身旁人,却见右青早已撤开包围圈。 曳落:“……” 廊内瞬间乱作一团!怒喝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两人身法催到极致,凭借记忆朝着来路猛冲。 然而,对方人数众多,且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配合默契,攻势强悍,将他们死死缠住。 情况急转直下,险象环生。 “走这边!”曳落眼中闪过一抹狠色,猛地从怀中掏出几枚乌黑的梭形暗器,逼退侧面敌人,拉着右青撞向廊壁一幅巨大的山水画。 “咔嚓”一声轻响,山水画后竟是一条狭窄的暗道! 身后,箭矢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右青猛地将曳落往暗道里一推,自己殿后,一支弩箭狠狠钉入她小腿! 她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却坚持着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铜管,用尽全力掷向了廊外! “咻——啪!” 尖锐的啸叫声猛地炸开! 曳落在最后一刻将她拉了进去。 - 摄政王府,主院。 顾意推算着曳落行动的进度,心中莫名不安。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不安,窗外,一声不算响亮的啸叫声撕裂寂静,猛地钻入耳中。 正是她与右青约定的、行动失败的信号! 顾意猛地站起身,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几乎是没过多久,安插在外的暗线用最紧急的方式传来了消息: 「银楼生变,入口被封,未见人出,危!」 顾意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至全身。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巨大的恐慌与焦灼瞬间淹没了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右青不仅是她得力的手下,更是自幼跟随她、陪她走过最黑暗岁月,生死与共的伙伴。 不论代价,必须救。 多耽搁一刻,右青就多一分危险。 可是……如何救? 凭她如今能动用的那点力量,去冲击银楼,无异于自投罗网。 放眼满京城,唯一有希望,有能力以雷霆手段压下端王气焰、并从那种地方强行救人的,只有一人。 楚望钧。 只有他手下的黑甲精锐能做到。 想到他近日那疏离的态度,屡次拒人门外的冷漠,顾意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两人的合作关系本就脆弱的不堪一击,这几日更是莫名降到了冰点。 他怎么会为了她……为了府中一颗棋子打乱眼下一切布局,直接去正面硬刚端王? 没有任何理由。他要是会帮她才是笑话。 第69章 赌上这么多,值得吗? 楚望钧绝不会帮她——这个冰冷的认知像一枚铁钉,深深楔入顾意的理智。 一阵剧烈的眩晕压倒性地袭来,几乎要压垮她脆弱的神经,却又被她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抑制了下去。 右青等不了!每拖延一瞬,右青生还的希望便渺茫一分。 筹码……她现在手中还有什么能打动楚望钧的筹码? 万千思绪在脑中疯狂冲撞。 不管他要什么……她可以赌上一切,哪怕暴露她只是这具躯体里的一个孤魂野鬼。 顾意猛地拧身,不再犹豫,甚至顾不上整理下自己,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出房门,朝着前院书房的方向狂奔而去! “夫人?!”小翠惊愕的呼喊被她狠狠甩在身后,连同那些未尽的言语,破碎在风里。 她无视了沿途所有目光,一路上,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 直至猛地撞到那扇近日已将她拒之门外无数次的书房禁区。 再次被两尊铁塔般的亲卫抬手截停:“夫人请留步——” 顾意脚步猝然钉在原地,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她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却仍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有要事求见王爷,烦请通传一声。” 其中一名亲卫拱手回道:“回禀夫人,王爷他此刻,不在府中。” 不在! 又是不在! 楚望钧的刻意回避已不是一次两次了。 巨大的无力感如潮水灭顶,眼前世界骤然昏黑,她四肢有些发软,脚下踉跄…… “——怎么回事?” 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在此时此刻犹如天籁一般。 顾意猛地循声回头。 只见楚望钧一身未换下的玄色蟒袍,染着风尘,正从外大步流星地走来。 他……竟是真的刚回府。 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外出办事的衣裳。 楚望钧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她苍白如纸的脸、微乱的鬓发、衣衫,最终定格在她那双似乎泛红的眼眶上。他的眉头骤然锁紧,周身气压都跟着沉了下去。 看到他的瞬间,顾意却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两步并做一步,几乎是跌撞着扑到他身前。 同一时间,楚望钧箭步上前,手臂一伸,稳稳托住她的肘部。 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衣料烙在她冰凉一片的肌肤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出什么事了?”他声音沉缓,目光在她苍白失措的脸上寸寸巡梭,心口一时像是被无形的手猝然攥紧,狠狠揪了一下。 他从未见见过顾意如此慌乱无措的模样。 一股无名火倏地窜起来,压低的嗓音十分冷硬,如山雨压城,“谁给你委屈受了?” 言罢,那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骤然劈向书房门前跪地的两名亲卫。 亲卫骇然,急声道:“王爷明鉴!属下只是依令行事,绝不敢怠慢夫人!” 以前也就算了,如今满府早得了吩咐,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阳奉阴违。 “与他们无关。是……”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抓住他蟒袍衣袖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开了个头,却是没有继续接着说下去。 楚望钧瞬间读懂了她的欲言又止,推开门,侧身将她让进了书房。 同时,冰冷的目光扫向身后陆培风,“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陆培风躬身领命,迅速清场戒严。 “哐当”一声闷响。楚望钧反手关上了书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轻轻扶她在圈椅上坐下,却未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半跪于她身前,目光与她平视,敛去了所有居高临下的压迫。 “告诉我,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是一种剥离了情绪的冷静。 很温和的姿态,却也迫使她的视线无处可逃,只能沉入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顾意看着他的眼睛,心口灼人的恐慌,骤然压下了几分。 她几乎是瘫坐在椅中,脸色白得吓人,呼吸破碎。看着楚望钧的眼睛,她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集中精神,以尽可能清晰简洁的语言叙述: “这些日子,我察觉到银楼似乎有异,就找了线人去银楼内部查探,但不知缘由,行动失败了……” 她语速极快,急速地编织着半真半假的谎言,略去了曳落的事情和具体计划细节,只突出了最核心的危机。 “这个线人对我很重要,可她现在困在银楼,生死未卜。” 最后,她猛地抓住楚望钧的手,指尖颤抖,一片冰凉,“王爷,你救救她!再迟就真的来不及了!” “……真的不能等了,王爷,求您了,只要您出手,现在或许,或许还来得及……” 她低头看着他,声音越来越低。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哀切和近乎绝望的无助,几乎失去了平日所有的冷静。 楚望钧握住她的手无意识地收拢,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眼底深处,理智与陌生的冲动正在激烈的交锋。 若是此刻强行闯入银楼救人,无疑会惊动端王打草惊蛇。与他暗中布置、等待致命一击的计划严重冲突。 书房内一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顾意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 楚望钧倏然起身,负手在极小的范围内踱了两步,指尖重重碾过指腹,仿佛要捻碎那点不该有的动摇。 一切不过须臾,可这短暂的缄默,于顾意而言,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一般。 “王爷……”她声音微弱,眼中光彩仿佛正在熄灭。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她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分外惨白脆弱。 楚望钧的视线锁住她。她眼底那抹从未有过的、全然依赖的脆弱,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他心口最不设防的软肉。 冲动下达的命令几乎冲口而出。 但……冰冷的理智刹那冻结了所有冲动。 时机未到。 此刻,绝非与端王正面冲突的最佳时机。 黑甲卫一动,必惊动各方,他暗中布控、等待致命一击的计划将在收网前尽数撕裂。 只为了救一个无关紧要的线人,赌上这么多,值得吗? 第70章 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滴一滴,缓慢地凝固。 每一息,都漫长无比。 楚望钧冗长的沉默,以及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权衡,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顾意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的心一路沉坠,直直跌入了谷底。 是了。 楚望钧怎么能为了她手下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去正面硬撼端王的据点? 权衡利弊太正常了。易地而处,若换做是她,也绝不会做这赔本的买卖。 绝望如潮水般再次袭来,令人窒息。 可右青等不了! 救人的焦灼彻底烧断了顾意脑中最后的理智。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不惜代价地念头在疯狂叫嚣。 什么算计、权衡、脸面……在追随她多年、与她生死相伴的右青面前,一文不值! 顾意猛地站起来,脚下向前一步,几乎扑倒在他怀里。 楚望钧手臂一紧,稳稳接住了这具轻颤的身躯。 顾意把心一横,将那点残存的自尊狠狠碾碎。 赌一把! 就赌楚望钧对她这副皮囊,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未曾餍足的“兴味”! 当年她女扮男装入仕,没少因过于昳丽的容貌受人诟病,那些轻佻下作的目光和将她比作娈童的污言秽语,曾如影随形。 即便后来她一路擢升位极人臣,让那些折辱过她的人尽数匍匐在玉笏之下,可对这种基于皮相的轻贱,她依旧感到生理性的恶心。 如今,却要亲手拿这副皮囊去勾引死对头。 并且,极可能是自取其辱。 可……那是右青啊! 顾意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碾碎,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王爷……”她忽地抬手,指尖精准地挑向腰间束带,孤注一掷般,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扯开—— 轻软的外衫瞬间失了束缚,豁然敞开。 她指尖一拨,外衫便如流水般自肩头滑落,露出其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桃色心衣,以及一段白皙脆弱的肩颈轮廓。 她就那样笔直站着,像一件呈上祭台的献礼,任由对方予取予求。 漂亮的眼眸试图带着钩子望向他,可若深究,眸子深处却是一片虚无空洞。声音轻得几乎破碎: “王爷要什么……我都给……” “只要王爷肯救人,我可以……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空气骤然凝固,在这一刻仿佛被冰封。 楚望钧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指尖都僵住了。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前所未有地掀起了毁天灭地的惊涛骇浪。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 浑身血液几乎要沸腾起来,最原始的本能如同野兽般叫嚣着。 可他毕竟不是趁人之危的禽兽。 看着眼前这一幕,在看清顾意眼中的破碎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这副全然失了方寸的模样,也让他瞬间跟着失了方寸。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彻底底。 他猛地一步上前,近乎粗暴地解下自己宽大蟒服外袍,不由分说地将她整个人死死裹住。 厚重的织物将所有外泄的春光与脆弱压得密不透风。 顾意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所以,这样也还是不行吗? 色诱,对楚望钧毫无用处。 她嘴唇翕动,绝望地几乎要坦白,抛出那埋藏最深的,足以致命的秘密增添筹码,“其实我……” “陆培风!”楚望钧却已骤然转身,朝着外间厉声喝。 那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即刻点兵!调一队黑甲卫,封锁西市银楼所有街口!” 冲动终究打败了理智。 他的顾大人明明那般厌恶断袖之风,却不惜用这种方式献祭自己。显然真的是被逼到绝境了。 去他么的计划,这种时候,答应她的要求已经成了必然。 就算要求可能打乱他的布局。可那又怎样?只要他还给得起。 喜欢一个人,总不能什么代价都不付,只凭空口白牙一张嘴吧? 楚望钧补充着命令:“拿我的令牌,令京兆尹以搜查北狄细作为由查封银楼。再派人混入京兆尹的队伍,给本王一寸一寸地搜!首要目标,是把里面关着的人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其次,若有机会,再探查那批‘硬货’的存放点。但一切以救人为先!” 每一道命令都清晰、冷静,直指核心。 “是!”门外传来陆培风毫不迟疑的领命声,随即是迅速远去的脚步声。 楚望钧下达完所有命令,这才低头,眼神看向怀中仍在轻微发抖的人。 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声。 这从未有过的依赖姿态,真是乖巧得让人心惊。他希望顾意可以依赖他,却绝非以这样的方式。 不敢置信和如释重负的情绪交替冲击着顾意,让她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任何话,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湿了眼眶。 此时的她,没有任何的表演,只有劫后余生的真实战栗。 楚望钧抬起手,指腹轻柔地拭过她眼角残留的湿痕,动作小心,与他方才下令的气势截然不同。 “哭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你看,都已经安排好了。” 他俯身,拾起那件滑落在地的外衫,仔细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以一种郑重的姿态,将其放入她冰凉的手中,“去把衣服穿好。” 没有一丝往日的戏谑与撩拨,唯有令人看不懂的复杂。 直到此刻,顾意仿佛才从巨大的震惊中慢慢找回一丝神智。 她下意识地裹紧身上那件仍残留着他气息的蟒袍,眼底一片茫然。 楚望钧……这就答应了吗? 就这样信了那漏洞的说辞,甚至没有追问细节?没有索要任何条件? 顾意怔怔地看着他,事情落定都仍然不敢相信。 楚望钧已然背过了身,留给了她一个安静的背影,没有伺机窥探分毫,给足了她整理狼狈的时间。 顾意攥紧了手中微凉的衣料,低垂着头,掌心一片湿冷的汗。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楚望钧此举,付出的代价却没有任何收获。 他究竟……为何? 第71章 对,我不行 顾意深吸一口气,背对着楚望钧的背影,将那件仍残留着气息的蟒袍从肩头掀开,迅速将自己的外衫穿好,仓促地束紧衣带,将自己重新包裹起来。 那件玄色蟒袍沉甸甸地堆在她臂弯,面料厚重华贵,像个无法承受的烫手山芋,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放。 回身,望着楚望钧的背影,她心绪翻涌。 楚望钧没有追问她未尽的秘密,没有借此要挟,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她预想中的轻蔑或趁人之危。 这与她认知中那个精于算计、步步紧逼的楚望钧,截然不同。 心中那堵竖了多年的、冰封的高墙,在这一刻,竟清晰地传来一声裂响。 今时今日,她完全无法解读楚望钧行为背后的逻辑。 更不知,要如何偿还这天大的人情。要知道,这根本就是一笔……她自己绝不会做的血亏买卖。 “……好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仍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却竭力维持着镇定,“今日之事,多谢王爷。” 楚望钧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掠过她重新变得收敛的面孔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而又微妙的寂静。 他刹那看穿了她心底的那份不安,那份不知该如何偿还巨债的惶然。 于是,他主动俯身,为她,也为自己,拾起了架看似合理的梯子。 “不用想太多。”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施恩的意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本王也不过是借此事,顺势而为,探一探银楼的底。端王其心可诛,此番动作,迟早要有。” 这番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功利的说辞,完美地掩盖了所有可能让她更不安的动机。 可这理由在此刻听来,苍白得可笑。 一个对他无足轻重的人,值得他动用黑甲卫、惊动京兆尹、甚至不惜提前与端王正面冲突? 她不信。 凭空欠下如此巨债,比让她立刻付出任何实质代价,都更加的坐立难安。 她宁愿所有的一切都是明码标价的。 顿了顿,顾意无所适从地补充道,“……我会竭力报答王爷的。”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金银权势他都不缺,而这“竭力”二字,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楚望钧目光掠过她紧绷的、写满不安与决然的脸,掠过她微微抿紧的唇线,最终落进她那双努力维持镇定却难掩惶惑的眼睛里。 他忽然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 “谢我做什么?”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重新掺上了她所熟悉的那种近乎恶劣的玩味,“我可不是那等施恩不图报的蠢货。” 顾意闻言,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一松。 ——这才对。 这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楚望钧。 赤裸裸的交易,远比难以承受的人情债更让她安心。 “王爷想要什么?”她抬眸,直接问道,声音里反而褪去了惶惑,多了几分踏实。 “闭眼。” 顾意条件反射地阖上眼睛,睫毛微颤。 视觉被剥夺的瞬间,周遭陷入了一片黑暗,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 她听见他逼近的细微的脚步声,感受到一道阴影温柔地笼罩下来,她微微仰头。 随即,一份温热而极度柔软的触感,精准地覆上了她的唇。 那不是一个急于索取的吻。 它更像一种耐心的探索,无声却有温度。 楚望钧极具耐心地轻吻她的唇珠,酥麻感从触碰的地方悄然扩散,悄然瓦解着她紧绷的神经。 “张口。”他低声诱哄,气息灼热地拂过她的唇角。 在她下意识顺从启唇的瞬间,楚望钧毫不客气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远比第一次来得缜密而绵长。 他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颈,指尖陷入她散落的发丝,另一臂则箍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牢牢锁在自己怀中,形成一个不容挣脱的禁锢。 细密缠绵的吻温柔掠夺了她的呼吸,也夺走了她所有的思绪。 酥麻感令人四肢百骸都松软下来,她双腿发软,身子止不住地往下滑,几乎站立不住,全凭他手臂的力量支撑着重量。 楚望钧一把将她摁到了墙面靠着,吻却是片刻不停的。 意乱情迷之中,她无措的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他宽阔的肩背,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背后的衣料,寻求着某种依托。 这个依赖般的细微举动,极大程度的取悦了楚望钧。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喟叹,吻的节奏悄然变化,更加深了那份纠缠。 大概是糊涂了,顾意混沌的脑海里甚至掠过一丝荒唐的念头:或许……他还可以更用凶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他稍稍退开些许,额头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织,灼热而急促。 顾意缓缓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失神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他,仿佛还未从刚刚波动的情绪中彻底清醒。 楚望钧深深望进她眼底,满意于并未从她眼底什么抗拒,拇指指腹轻轻揩过她湿润的下唇,声音微低,带着些未尽的笑意: “报酬,我就收下了。” 顾意望着他那双近在咫尺、几乎能将人溺毙的眼眸,喉间不自觉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巨大的羞耻感与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在她心底疯狂交织。 她微微蹙眉,带着心头的不解,吐出了那句不过脑子的话:“就只是……这样吗?”毕竟是交易,她以为,他至少会做些什么的。 楚望钧垂眸看她,“嗯?” 一种莫名的空虚感悄然蔓延,不知想到了什么,顾意嘴唇动了动,几乎是用气音道:“你……是不是真的不行……” 楚望钧一切的动作都顿住了。 他看着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危险的光芒,像是被彻底惹毛的野兽,却又奇异地压抑着。 这是第几次了? 他忽然低笑一声,手臂一把捞起她软下去的腰肢,将她更紧密地按向自己。让她清晰感受到那份截然相反的、蓄势待发的威胁。 顾意瞬间僵住,身躯微颤。 “对,”楚望钧低笑一声,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她微颤的脊柱,若有似无的下滑,语气充满了恶劣的玩味,“我不行。” 第72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顾意,“……” 她猛地向旁边挪开一步,拉开距离让空气涌入这令人心慌的侵略性氛围,脸颊却依旧发烫的惊人。 “我……方才不是那个意思……”她声音发紧,微有些语无伦次。 楚望钧并未逼近,甚至语气堪称平淡,“无妨,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抹黑了人无数次的顾意:“……” 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顾意几乎是慌乱地寻了个话头,僵硬又迅速的转移了话题,“不、不知道,银楼那边……情况如何了……” “银楼,”楚望钧看着她,忽然道:“现在,夫人是否该告诉本王,那位能让你不惜代价也要救的‘线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关于此事,顾意心中早已备好说辞。如今由他亲口问出,反倒省去她刻意提起显得更加刻意的嫌疑。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刻意用属于“姜云湄”那种憎恶端王的语气,低声道:“不过是个……同我一样,恨透了端王的普通人罢了,我们意外认识以后,便一直惺惺相惜。” 说完,她顿了顿,继续道,“王爷有王爷的雷霆手段,我们这些小人物,自然有我们小人物的门道。” 楚望钧眉梢微挑,看着她这副全副戒备的模样,缓缓道:“看来,倒是我小瞧夫人了,暗中居然做了这么许多针对端王的事情。” 像是对这些“小人物”的事情不感兴趣,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既无疑问,也无深究,只轻飘飘落下一句:“……那就希望你费尽心思救回来惺惺相惜的人,最好真的值得。” 顾意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想来,楚望钧大约是并未将她这种“小打小闹”真正放在眼里。 轻敌……可是兵家大忌呢。 “等着吧,”楚望钧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权威,“陆培风办事,鲜少失手。” 他目光掠过她,复又补充:“就在此处等。哪儿也别去。” “我明白了。”顾意目光投向窗外。 她心中了然,楚望钧不说,她也有克制在。 一个人独自贸然前去非但于事无补,顶着“姜云湄”这张脸,更可能徒增变数,成为累赘。 楚望钧已转身回到书案之后,重新执起一份公文,目光低垂,仿佛试图借公务压下某些未曾平息的情动,也给予她一方喘息的空间。 书房内再度被寂静笼罩。 与之前的“冰河期”不同。 此时的静谧却并不令人窒息,反而流淌着一种奇异的安定:两人共处一室,各自固守一隅,互不干扰,却又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有的人看似专注于手中公文,但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眼底。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历经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书房外廊下,终于传来一阵被刻意压低了的、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是陆培风的声音。 顾意随着声音猛地转身。 楚望钧将那份始终未翻过一页的公文搁在一旁:“进来。” 陆培风推门而入,步履带风,却目不斜视,行礼后,径直禀报道:“禀王爷,京兆尹已控制银楼内。我们的人潜入,伺机搜查完毕。” 顾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锁住陆培风,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急切与担忧。 楚望钧抬眸,问出了那个她不敢轻易出口的问题:“人呢?可有找到今日困在里面的人?” 陆培风面色一凝,垂首,沉声回答道:“回王爷,属下暗中带人已将银楼内外彻底搜查,并未……发现目标踪迹。” “——怎么会?!”顾意一时失声,声音因受惊微微变调,“银楼结构复杂,是不是有密室暗道未被发现?” 楚望钧重复问道:“仔细搜过了?” “能查之处,均已彻查了。”陆培风语气肯定,却透着一丝凝重,“银楼内确有几处密室与一条暗道入口,但多数早已废弃,或被人从内部彻底封死。唯有其中一条暗道,出口通向三条街外的废弃河渠,渠内……发现零星血迹,但并未找到任何人。” 没找到人…… 顾意身形晃了晃。 那如今右青是生是死?为什么会没找到? 楚望钧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看向陆培风:“除此以外,还有何发现?京兆尹那边什么定论?” “按王爷的吩咐,让京兆尹以搜查北狄细作、扰乱坊市秩序为由,暂行查封了银楼,带走了几名主事问话。” 陆培风语速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回应到,“但银楼那边没有什么漏洞,若无实证,最多羁押数日,罚金了事。我们的人趁乱在里细查,一无所获,端王府那头至今也风平浪静,恐关键人或物早已转移至更隐秘之处。” “先继续找人。”楚望钧对陆培风下令,“扩大搜索范围,以银楼为中心,尤其是污水河渠下游沿岸,给本王仔细地搜!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遵命!”陆培风躬身领命,迅速退了出去。 一时间,书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气氛却与之前微妙的平衡截然不同,只剩下凝重与压抑。 顾意脑中混沌,心底担忧更甚。 楚望钧走到她面前,凝视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空洞失焦的眼。 沉默片刻,他带着一种笨拙却真实的声音劝慰:“没有消息,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消息。既然有密道,说明他们有机会逃脱。”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微的稻草,试图拉住不断下坠的她。 “多谢王爷……”她哑声回应。 不管结果如何,他确已尽力。 楚望钧抬起手,似乎想落在她肩头给予些许安慰,但最终只是悬停片刻,又缓缓收回:“你先回去歇着。一有消息,我立刻让人告知你。” 顾意木然点头,此刻她确实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她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门口走去。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极短促的鸟鸣,并不明显。 顾意耳朵微动,猛地看向了窗外。 第73章 咋光溜溜的? 这突如其来的信号,极有可能是右青已然脱险! 顾意心头猛地一跳,极快地瞥了一眼后,随即若无其事般,脚步未停地向外走去。 然而,楚望钧的目光自她转身后便一直落在她背影上,并未错过她那一瞬间细微的僵硬。 他唇角牵起一丝了然的弧度,并未点破。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阴暗潮湿、废弃已久的乞丐窝里。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门窗紧闭,唯有微光从破败的窗纸缝隙透入,依稀照亮角落里的身影。 右青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鬓发,牙关紧咬,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的右小腿上,那支射入的弩箭已被硬生生折断,只留下嵌进去的箭头,伤口周围血肉翻卷,鲜血仍在不断渗出,将周围的衣料彻底浸透。 曳落单膝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查看着她腿上的伤口。 目光在那片光洁的皮肤上看了又看,浓密的眉毛困惑地拧了起来。 忍了又忍,他还是没忍住道,“你这腿……咋光溜溜的?和刚剥皮的小羊羔似的。还是你们这儿的男人,都这般娘们唧唧的?” 右青疼得冷汗直冒,闻言更是气得牙痒痒,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这箭头……看着还挺深。”曳落啧了一声,说着说着,往日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全神贯注的凝重。 他用弯刀在油灯火苗上反复灼烧至通红,似乎有些紧张,连额角都冒出了细汗。 “你忍着点,我数三个数……” 他握住右青的小腿,声音沙哑,手腕稳如磐石,口中刚数到“一”,烧红的刀尖已精准而狠决地剜入了皮肉。 “呃啊——!” 右青身体猛地绷紧弓起,又重重砸回冰冷的地面,喉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痛呼。 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过去。 曳落动作却极快,挑出箭头,迅速撒上厚厚的药粉,再用从里衣撕下的干净布条以最大的力道捆扎止血。 整个过程粗暴却有效,带着股干脆利落的狠劲。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抬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不小心溅到的血点。 看着几乎虚脱的右青,他扯出一个疲惫却得意的笑:“怎么样?小爷我手艺不赖吧?在草原上不知包了多少牲畜!” 右青这会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虚弱地喘着气。 过了好几息她才攒够力气,缓过劲儿来,一睁开眼,就是问正事,“……你方才去发信号,可稳妥?” “放心,鬼影子都没一个。”曳落摇头,缓过劲儿来,忍不住开始后怕地念叨,“真他娘的邪门!今天点儿太背了!” “眼看就要成了,不知道从哪冲出来个血呼啦的家伙!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街道还全被那黑甲卫给围死了!” “幸亏小爷跑的快,再晚一点,咱们可就被那黑甲卫包了饺子了。” 他一边念叨,一边嫌弃地环顾这处阴暗、散发着霉烂味的避难所,咂了咂嘴,做了最后总结,“不过也不算倒霉透顶,好歹今天那京兆尹来得及时,嘿,这事也是巧了,弄得银楼那帮龟孙子没空追咱们了……” 右青闭着眼,任由他在那儿瞎琢磨,没有回应。 心中却已掀起滔天巨浪。 事情绝不会如此巧合。 公子竟为了救她,闹出了如此大的阵仗…… - 书房内。 陆培风去而复返,正垂首禀报。 “王爷,我们的人沿着下游河道一路搜寻,除了一开始发现的那几处血迹,再无任何踪迹……” “让人都撤回来吧,”楚望钧打断了他,“不必再搜了。” “是。”陆培风没有任何质疑地应声,却并未立刻离开。 “还有事?”楚望钧道。 陆培风硬着头皮,低声道:“王爷,京兆尹那边方才递来消息说,端王府长史亲自到了京兆府,质问他们无端查封银楼、扣押主事的缘由,言及要上奏太后,参劾京兆尹与王爷您……滥用职权,排除异己。” 这正在楚望钧意料之中。 此次行动,打草惊蛇已在所难免。 “让他尽管推到本王头上。”楚望钧语气平淡,“一切后果,本王担着。” “是。”陆培风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王爷,我们安插在端王府附近的暗哨回报,端王府长史前去京兆尹衙门闹事之时,端王本人……径直入宫了。” 楚望钧眼底闪过一丝冷嘲。 他几乎都能想象出,他那好大侄儿在太后面前是如何一副涕泪交加、委屈控诉的模样。 - 皇宫,慈宁宫。 端王站在下首,面容沉痛,语气悲愤。 “母后,您说这叫什么事儿?” 他冲着比他还小许多的太后叫的顺口,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摄政王叔他……他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是容不下儿臣啊!” 太后蹙着精心描画的柳眉:“……摄政王总理朝政,行事必有他的考量。或许,真是接到了什么线报……” 端王愤懑道,“若有线报,为何他不先知会儿臣,儿臣难道还会包庇细作不成?” 太后心想,那可说不准。但面上却应和着。 “摄政王叔直接做了这么一出,如今京城流言四起,这让儿臣日后还如何立足?”端王说着,眼圈竟微微泛红。 将一个被打压、委屈无助的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太后看着他这般情状,只觉得头疼,却也不得不安抚:“摄政王近来确是……越发独断专行了。” “只是皇帝年幼,哀家又一介深宫妇人,如何能做得了主?这朝堂……终究是他一人说了算。” 她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实的无奈与忌惮,“你也且暂且忍耐些,避其锋芒,莫要再与他正面冲突了。” 端王深知无法一次扳倒楚望钧,但他今日目的已然达到—— 成功在太后心中种下楚望钧“跋扈专权”、“排除异己”的种子。 “儿臣自己受些委屈没什么,”端王以退为进,语气愈发悲凉,“只求皇叔莫要变本加厉才好……那儿臣就先告退了。” 他起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老老实实地退了出去。 太后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芒。 第74章 各打五十大板 次日拂晓,天色尚未透亮,宫中宣旨太监已带着太后的口谕,疾步踏入摄政王府。 口谕措辞罕见地严厉。直斥他“行事孟浪,无端查封亲王产业,惊扰市井,徒惹非议”。 又言及太后今日将会垂帘听政,命其即刻入宫觐见,于朝会之上当面陈情,给宗亲朝臣一个交代。 楚望钧面色无波,平静接旨,仿佛早已料到这番发难。 反倒宣旨太监低声安抚了几句,提及端王昨天进宫哭诉许久,太后也是迫于无奈。 他更换朝服时,顾意静立廊下阴影中,唇瓣微动,终是低唤出声:“王爷……” 右青虽已脱险,却将楚望钧拖入了这浑水之中。 按说她该幸灾乐祸,此刻心头却浮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担忧与愧疚。 楚望钧正了正玄色蟒袍的襟口,瞥见她不安的神色,反而极淡地勾了下唇角,语气轻松:“端王那点伎俩,能掀起多大风浪?慌什么。安心在府里等着。”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 今日的金銮殿上,气氛明显十分的不同。 龙椅上的小皇帝看看面色沉痛的端王,又看看冷峻的皇叔,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惹得楚望钧都侧眸看了他一眼。 小皇帝立刻绷直了背,正襟危坐。 朝议才刚开始,端王便率先出列,声音洪亮,字字泣血般控诉:“陛下!臣要弹劾摄政王楚望钧!” “其滥用职权,目无王法,无凭无据便纵容京兆尹查封臣名下合法经营的银楼,羁押无辜掌柜伙计,致臣蒙受巨损,声誉扫地!” 他话音一顿,扫视全场,拔高声音,“此举更惊扰市井,引得百姓惶惶!与强盗何异?!请陛下与太后明察!还臣一个公道!” 端王一党的数名言官紧随其后,纷纷出列附和: “陛下!摄政王此举确欠妥!无实证而查封亲王产业,实乃践踏朝廷法度,寒尽宗室之心!” “即便事出有因,亦当循章办理,岂可如此蛮横?实乃仗势欺人!” “如今京城哗然,商贾不安,坊间流言四起,皆言摄政王权势滔天,可随意罗织罪名……长此以往,如何是好啊陛下!” 声声控诉,激烈诛心。几位宗室老王爷也出面,言语间对摄政王的“雷厉风行”表示理解,却也委婉提出“行事当稳重,以免人心浮动”。 殿内一时议论纷纷,许多中立官员也面露疑色。实不明白位高权重的摄政王为何突然行此授人以柄之事,难道还能是另有什么深意? 楚望钧面色冷峻,对于扑面而来的汹汹指责,并无丝毫慌乱。 龙椅上年幼的皇帝听着底下暗流涌动,有些无措地看了看母后,又看了看身旁的楚望钧。 楚望钧缓缓出列,声音平稳如常,却字字句句清晰:“陛下,太后。臣昨日接到密报,有北狄细作潜伏银楼,此事危及京畿安危。事态紧急,臣不得已命京兆尹行此权宜之计。莫非揪出北狄细作,维护京城安稳,竟不如保全一家银楼的颜面重要?” “况且,京兆尹也只是暂行查封调查,并非定了罪。” 他避重就轻,将“黑甲卫”行动模糊为“京兆尹例行公务”,将核心动机从“针对端王”扭转为“肃清北狄细作”,稳稳站在了维护国家安全的大义高地之上。 端王立刻冷笑一声,咄咄逼人:“密报?是何密报?来源可可靠?证据又在何处?摄政王叔一句密报,便可随意构陷亲王了吗?!” “正因暂无实证,才只是查封询问,而非定罪抄没。”楚望钧不急不缓地看向端王,目光锐利,“端王如此心急,倒让本王好奇,莫非是怕本王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你!”端王面色一沉,怒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王行事光明磊落!倒是摄政王叔,如此兴师动众,最后若拿不出真凭实据,该如何向陛下、太后、以及满朝文武和天下人交代?!” 一句话,将所有人都拉了进去。 …… 听着两人争执了半天,珠帘后的太后终于开口:“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太后目光扫过楚望钧和端王,缓缓道:“银楼一案,事关重大,亦关乎皇室清誉。摄政王为京城安危计,行事虽稍欠稳妥,但其心可鉴。然端亲王乃皇室宗亲,声誉贵重,不可轻辱。” 她沉吟片刻,做出了裁决:“那便着摄政王七日之内,查明细作之事。” “若确有其事,哀家与陛下自有决断;若查无实据,摄政王需亲至端王府,赔偿一切损失,并公告澄清。期间,不得再有无端惊扰之举。陛下以为如何?” 小皇帝连忙点头:“就依母后所言。此事,就到此为止罢!” 这旨意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谁也没全落着好。 但至少,某位色令智昏的人是心甘情愿的,另一位莫名吃了哑巴亏的就不好说了。 退朝后,楚望钧回到王府。 陆培风紧随其后,面色凝重:“王爷,七日之期太紧,银楼那边若拿不出实证,恐对您声誉有损。而且端王经此一事,定已严防死守,怕是更难查了。” 楚望钧:“我有数。” 声誉? 他又何时在乎过那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端王的把柄,暂且放放,容他蹦跶一阵儿。北狄阿史那部老王病危,其余各部蠢蠢欲动,边境才是如今真正该忧心之事。” “是。”陆培风深知,王爷这是决定暂时忍下,将重心转移,以应对北狄那边的危机。 楚望钧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顾意清晨那不安的眼神。 她……得到她想要的消息了吗? 那个能让她不惜一切代价去救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对她而言,就那般重要吗? 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悄然掠过心底。 而此时,后院之中。 通过渠道确认了右青已逃脱的消息,顾意心下稍安。 便立刻联络部下,命其务必在后续调查中,为楚望钧的人行一切方便。 第75章 江湖路人,聊尽绵力 毕竟,楚望钧此次陷入被动局面,根源在于她。 太后给出的七日之限,简直像把刀悬在头顶上。 若万一事情搞砸了,不仅会严重损害楚望钧摄政王的威信,更会予端王及其党羽口诛笔伐的绝佳借口,令他日后施政步步维艰。 她的“行一切方便”绝非随便说说。 楚望钧的人马在明处束手束脚,而她的人则在暗处,行动更为灵活,反而更容易钻空子找漏洞。 消息发出后,顾意并未干等着,出府了很多次。 一为右青的伤势,二为那个北狄狼崽子——曳落。 曳落身上的疑点可太多,且他对端王和银楼动静的关注,比他们想象的还多。 在各种连哄带吓的引导下,曳落终于松了口,零碎却关键的情报,被他用生硬的腔调,一点点挤了出来。 此外,顾意手中还有一条易被忽视的线索: 一个曾因犯错被银楼扫地出门的底层人员。 此人虽无法再接触核心,但在重金与美酒之下,酒意朦胧的回忆起一个深夜——他曾撞见几箱异常沉重的货物被抬往地下密室,落地闷响,且护送者个个身手利落,压根不像普通伙计。 顾意将曳落提供的碎片信息、前人员的口供,与自己先前调查中关于银楼账目的疑虑、以及北狄的潜在需求,一一捋了一遍,陈于纸上。 整理成了一份脉络清晰的情报。 她并未选择直接跑去送给楚望钧,而是走了一条极其隐秘的单向渠道,将这份情报大礼包以匿名的方式送了出去。 不署名,不邀功,甚至还刻意模仿了江湖情报贩子传递消息的口吻。 情报末尾,还附上一句模仿江湖口吻、模棱两可的话:「或可佐证北狄细作之说,江湖路人,聊尽绵力。」 当把这份详尽得令人心惊的匿名情报呈到楚望钧案头时,陆培风语气难掩震惊:“王爷,此物来得蹊跷,但内容……不像作假。” 楚望钧仔细翻阅着那些情报,越看眼神越深。 这些恰好能与他手中掌握的零星信息相互印证、甚至补全了一些关键信息。 能闷不吭声做这么多,自然不难猜到是谁。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是如何伏案灯下,如何从乱七八糟的信息中抽丝剥茧,如何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摘干净,再如何不着痕迹地传递给他。 他自己几乎都已将银楼之事暂搁一旁,专注于北狄的事,她却仍在暗处为他殚精竭虑。 甚至没有借机索取报酬,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送来了最关键的东风。 这份闷不响的回礼,远比任何言语都更沉,更烫,无声地熨帖到他心里,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痒与悸动。 楚望钧站在书房窗前,指腹摩挲着手中那粗糙的纸页,心中了然。 之前,他因顾意为旁人不惜一切而产生的那一丝酸涩感,渐渐被一种更复杂汹涌的情绪取代。 他们两个人,似乎正在不知不觉中,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并肩对抗着共同的敌人。 “查。”楚望钧压下翻涌的心绪,指尖精准地点在情报所述的几个关键点上,对陆培风下令,“按照这些线索,顺着查下去。” “是!”陆培风顿时来了精神,领命而去。 虽然七日之限将至,但是他也不想看着自家王爷任由别人参奏,如今有了这些新的线索,自然再好不过。 吩咐完这一切,楚望钧忽然特别想见她。 他处理完手头紧急公务,踏着月色,自然而然地溜回了主院。 正房的窗棂透出暖黄灯光。 夜色渐深,烛火在顾意手边的灯台上轻轻摇曳,将她凝视着京城舆图的侧影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而专注。 门外传来极熟悉的脚步声,无需通传,她便知道是谁来了。 半晌没有动静,顾意这才抬眸看他。 楚望钧倚门站着。 两人目光在空中悄然相遇,一时都没有说话,却有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在空中流动。 “王爷,”顾意率先开了口,将盘旋在心头的忧虑问出了口,“七日之期将至,银楼那边……” 楚望钧走近,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目光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从她指尖抽走了那份舆图。 随意瞥了一眼上头,上面有几处被她用笔反复圈点的区域——正是银楼及周边河道街巷。 楚望钧将其收好,搁在一旁:“天黑了伤眼睛,想看的话,明日再看也不迟。” 他顺手拿起旁边温着的茶壶,为她斟了半杯热茶,推到她面前,动作行云流水。 “银楼的事我自有计较,不必忧心。”他这才缓缓回答,语气寻常,似乎真的没有太大麻烦一样。 看着他这副浑不在意、仿佛怎样都无所谓的模样,再想到他昨日收到消息后毫不犹豫调兵遣将的模样,顾意心中那根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泛起一阵又酸又胀的陌生感觉。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虽然楚望钧说不必忧心,可她造成的麻烦,她总想尽力弥补。 那些她暗中费尽心力整理,匿名送出的东西……也不知能不能真正帮到他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终究还是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含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那……银楼那边,王爷到底是打算如何应对的?七日之后若找不到铁证……” “找不到便找不到。”楚望钧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无非是赔端王些银钱,公告澄清。”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顾意深知绝不可能如此简单。 公告澄清意味着摄政王的颜面。 摄政王的“颜面”背后,是至高无上的权威和对朝野的震慑力。 这回若是退了,日后少不了有人要蹬鼻子上脸。 她垂眸望着杯中茶水,轻声开口道:“可若因此连累王爷威信受损……” 闻声,楚望钧忽然低笑了一声。 他向前略倾身,手臂撑在她身侧的桌沿,形成了一个将她半圈在其中的姿态,目光锁住她:“夫人……似乎很关心本王的威信?” 第76章 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顾意的心跳猝然漏了一拍,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白瓷杯盏中的茶面漾起一丝微不可见的涟漪。 她下意识想反驳的,可一抬眼,却撞进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里。 所有措辞,一下凝固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低头喝茶,掩饰这那份心虚。 楚望钧并未如往常那般步步紧逼穷追猛打,反而好整以暇地直起身,唇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慢条斯理,平淡却挠人心肺:“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顾意咬了咬下唇,一种似乎被看穿却又不甘就此认输的情绪罩住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镇定些:“我只是觉得,此事是因我而起……” 话一说出口,仿佛凭空生出了几分勇气。 她抬起眼眸,径直望向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对。此事因我而起,王爷的颜面,自不能因我而失。” 楚望钧闻言,抬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他忽然话锋一转,坦言道:“本来是桩麻烦事,几乎打算听之任之了。不过……” 他话音稍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无意又像有意地补充:“今日倒是意外收了几份大礼,恰好解了如今的燃眉之急,你说巧不巧?” 顾意的心猛地一跳,端着茶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她脸上却一派镇定,甚至微微蹙起了眉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哦?竟然还有这种事?看来这京城之中,暗中期盼端王倒霉的有心之人,倒也不少。” 楚望钧深深看她一眼,没有戳破那层纱,只顺着她的话道:“是啊。雪中送炭,这份人情,我可得好好记着,慢慢报答。” 他最后几个字咬的极慢,顾意睫毛微微一颤。 他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慵懒,却莫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贴近:“毕竟七日之期将到,银楼一案,还真是都要多亏那位……不肯留名的好心人。” 顾意将手中的茶盏往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搁,垂下眼睫,完美地掩去眸中放松的情绪:“那真是要恭喜王爷了。” “确是喜事。”楚望钧应了一声,极其自然地在她身旁的榻上坐下。 距离不远不近,肢体半点未接触,只衣角相触,却有一种无形的亲昵氛围将两人笼罩。 顾意垂着眼,因暗自松了口气,似乎一时并未察觉他的靠近,只觉周遭空气似乎都变得温暖起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默契氛围,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 先前那冰冷的隔阂期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也更危险的联结—— 他们是洞察彼此秘密的盟友,是利益交织的共同体,更是……在目光交错间悄然滋长着未名情愫的男女。 楚望钧十分自然地取过她方才放下的茶盏,就着她方才喝过的位置抿了一口。 顾意余光注意到了,一时睁大了眼睛:“那,那是我喝过的……“ “哦?“楚望钧故作惊讶,“那还给你吧。” 顾意:“……” 接下来的两日,楚望钧依旧忙于对北狄的探查。 但针对银楼的调查,一样在暗中紧锣密鼓地推进,因为有了明确方向,效率大增。 顾意则通过自己的渠道,无声关注着一切进展。 并在关键时刻,不着痕迹地动用她隐藏的力量,为楚望钧的人扫清一些障碍,或是“巧合”地提供一些关键的梯子。 两人之间已不需频繁的言语交流。有时只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时是一封看似寻常的信笺,便知对方正与自己并肩而行。 楚望钧在书房处理公务至深夜时,偶尔会抬眸望向主院的方向。 那里,通常都亮着一盏暖黄的灯。 想到灯下那人或许也在为同一目标而劳神,他紧抿的唇角便会不由自主勾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弧度。 他甚至开始贪恋这种被她默默支持、与她隔空并肩的感觉。 这让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以往任何他刻意的亲密接触都更加的令他心动。 而顾意,在一次次暗中推动调查进展后,心中的亏欠感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和一种隐秘的愉悦所取代。 看着楚望钧紧锁的眉头因她递出的线索而渐渐舒展,看他一步步扭转局面,她仿佛也找到了某种灵魂的共鸣—— 仿佛他们本该如此,同道而行,彼此印证。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从来都是暗流涌动。 端王并非坐以待毙之人。他也在疯狂清除痕迹,四处活动。甚至屡次给楚望钧制造麻烦,刀光剑影在暗处愈发激烈。 北狄那边的局势也同样诡谲,阿史那部内乱升级有升级之势,暗潮汹涌。 七日之限,转瞬即至。 金銮殿上。 百官屏息,端王唇角已隐现得色,正准备发难。 然而,楚望钧不慌不忙,出列呈上奏报。 他声音沉静,条理清晰地做出陈述: 于银楼后院发现与北狄马队吻合的特殊车辙印、仓库角落残留的异域精铁碎屑。更附上关键人证数次深夜所见之记录…… 证据链虽未能直接擒获现形,但多项物证、人证相互印证,逻辑环环相扣。 这些,已然足够有力证明他当初“搜查北狄细作”的举动,绝非是无的放矢之举。 太后凤目微垂,仔细翻阅着奏报,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她沉吟片刻,最终的旨意仍是各打五十大板。 勒令楚望钧约束下属、日后不得再如此鲁莽行事。 但也明确指斥银楼确有可疑之处,端王全力配合调查无可厚非。 端王虽未被当场定罪,但嫌疑已然种下,方才的气势荡然无存,面色逐渐有些发青。 退朝后,太后更暗中传谕端王,严词斥责了一番。 这一局,看似平手。 实则,楚望钧凭借那份至关重要的匿名厚礼,不仅稳住了阵脚,甚至悄然略占了上风。 而这一切,自然于后院里那双悄然推动局势却深藏功与名的手脱不了干系。 第77章 我们,联手吧 退朝后,楚望钧步履生风,甚至没多施舍一眼给那位面色铁青的端王,径直出了宫门。 端王吃了暗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后续只会更疯狂。 而他,此刻却全无心思与端王纠缠。 七日紧绷骤然松懈,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回府见她。 偏生,有那没眼色的亦步亦趋的跟了上来。 “王爷,今日朝上……” 陆培风刚开口,便被楚望钧抬手打断。 “不必赘述。”楚望钧脚步未停,语气却透着一丝难得的轻快,“结果尚可,本王知道。” 陆培风压低声音:“端王此番受挫,恐会铤而走险,王爷看我们是否要……” “他越疯,破绽越多。”楚望钧言简意赅,眸中寒光一闪,“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盯紧他。北狄那边任何消息,即便是只言片语,也要即刻呈报。” “是!”陆培风当即领命,却仍站在原地等着下文。 楚望钧终于停下脚步,侧头看他:“你怎么还不走?” 陆培风:“……属下告退。” 他心下诧异:往日议起正事,王爷无不深思熟虑、细细吩咐,今日竟主动赶人,归心似箭得如此明显。 令楚望钧没想到的是,甫一踏入主院,竟见顾意立在廊下,似是等候。 他脚步不由一顿。 她抬眼望来:“今日……还顺利吗?” 她问的是朝堂风波。 “自然。”楚望钧应了一声,难得没卖关子,“他银楼这条路,算是断了。” 他话锋微转,声音沉了几分:“他此番损失惨重,必不会甘心。近日若他试图通过任何方式联系你或试探你,立刻告诉我。” 顾意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道:“我会的。” “此事,”他缓缓道,声音压低,每个字都清晰落地,“多亏了那位‘匿名义士’鼎力相助。你说,本王该如何酬谢这份雪中送炭之情?” 顾意微微别开脸:“既是选择匿名,想来对方便是不求回报。王爷又何必执着?” 楚望钧低笑一声,逼近半步,气息几乎将她笼罩:“可本王平生最不喜欠人……情债。” 人情两个字被他拆分的格外长,意味深长。 顾意转身,“王爷还是先找到人再说吧。” 他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轻轻放在她手心。 “看看这个。”他道,“或许你会感兴趣。” 顾意垂眸,目光落在卷宗上,当看清那上面关于端王与北狄秘密联络的蛛丝马迹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她没有立刻去察看,而是抬眸看向楚望钧。 他的眼睛里面是一种近乎坦荡的信任。 他在分享他的筹码,邀请她踏入他核心的领域。 “我们,联手吧。”他道。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是邀请,更是认定。 顾意呼吸一窒,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联手吗?”她重复道,声音微涩。 “对。”楚望钧直起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坦诚,“你想要推倒端王。而我,要江山稳固,社稷长安,扫清一切蛀虫。我们的目标,殊途同归。” 巨大的诱惑就摆在眼前。 理智疯狂叫嚣:与虎谋皮,危险至极。 楚望钧的心思深沉如海,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情感却在疯狂叫嚣—— 这是最捷径的方式! 而且……经过银楼一事,她似乎……可以试着相信他一次? 看着她眼中剧烈的挣扎,楚望钧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给予她足够的空间。 良久,顾意深吸一口气,抬眸,眼中所有犹豫褪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好。联手。” 没有歃血为盟,没有誓言约束,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却足够分量。 楚望钧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实的笑意,不是戏谑,不是嘲讽,而是带着一丝期待。 “正好。”他极其自然地道,“我这里有新收获的消息。端王与北狄的阿史那部联络最多。而北境那边传来密报,阿史那老王病危,阿史那部的几位王子争夺王位,已到了白热化阶段,频繁与那边联络,想来端王是押注了其中一位。” 端王联系的不是自己母族,而是阿史那部? 顾意瞳孔微缩—— 阿史那·曳落? 他会是端王与阿史那部联络中的一环吗?可他明明表现得那般针对端王。 “王爷是觉得,端王是在阿史那部这场内乱中,押注了其中一方?”顾意沉声问。 “此举风险虽大,但若成功,回报也惊人。”楚望钧清晰道,“阿史那老王撑不了多少时日了。他的几个儿子,没一个省油的灯。若端王真押对了宝,那就是大麻烦。” 顾意眸光一凛:“那王爷可盯死了端王与北狄联络的所有可能渠道?” “边境线、往来商队、甚至黑市,都已加派了人手。”楚望钧道,“但……百密一疏,端王经营多年,必有我们尚未掌握的隐秘途径。”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勾结异族,已不仅是贪腐敛财,更关乎家国社稷。 两人默契的分析着端王可能的下一步动作,推演着各种可能。 偶尔争论,更多是思路的碰撞与契合。 不知不觉,便商议了一整天。 楚望钧极其自然道,“不早了。” “歇息吧,明日还有的忙。” 顾意微微一僵。 ……如今有了这层“盟友”关系,一切似乎变得更加顺理成章,却也……更加微妙难言。 她默不作声地躺到了床里侧。 楚望钧脱下外袍,在她身侧躺下。 床榻因他的重量微微凹陷,熟悉的气息侵袭而来,仿佛无处不在。 黑暗中,所有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能感受到来自他身体传出的热度。 时间悄然流逝,最初的微弱僵硬过后,白日讨论积累的疲惫渐渐袭来。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感觉到身后的热源无意识地靠近了些,一条沉重而温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她的腰际,将她轻轻往怀里带了带,形成一个包围的姿势。 顾意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没有挣扎,反而在那片温暖坚实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她似乎要习惯了。 楚望钧在黑暗中睁开眼,感受着怀中人全然的放松,唇角无声地勾起一个极满足的弧度。 肢体距离的突破,往往源于心理防线的松动。 这边月色温柔,帐暖意浓,而远处的端王府,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第78章 帮死对头做了一场嫁衣 端王府书房内,一地狼藉。 碎瓷片与泼洒的茶水如同端王此刻崩坏的心绪。 不仅银楼被楚望钧死死盯住,数条秘密财路被迫中断,更可怕的是——楚望钧手中必然掌握了更多未曾抛出的铁证! 还有,太后的猜疑、宗室中的窃窃私语……这一切都像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咽喉。 “查!给本王掘地三尺也要查出来!!” 端王一把将多宝阁上的名贵瓷器扫落在地,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内部必定出了叛徒!否则楚望钧的人怎能精准得如同开了天眼?!若找不出这个人,你们……”他阴冷的目光扫过地上跪伏的众人,“全都提头来见!” 地下跪着的一片心腹谋士、侍卫头领汗如雨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场针对内部的血腥清洗,随着这道命令迅猛展开。 任何与银楼事务有过牵扯的人,任何近期行踪稍有可疑的人,甚至只是与可能接触过情报的底层人员说过几句话的,都遭遇了灭顶之灾。 宁错杀,不放过。 端王府的私牢在几日内人满为患,刑求的哀嚎日夜不绝。 然后,这一番血腥清洗,并未如预期般揪出所谓的叛徒。 反而,如冷水投入了滚油中,炸得人心惶惶。 猜忌的毒蔓在昔日同盟间疯长,酒桌上的称兄道弟,转眼便成了刑架上的攀咬告密。 联盟的裂痕,已无声蔓延至根基。 端王颓坐在一片狼藉的书房内,胸膛剧烈起伏。 他深知此举过激,后患无穷。 也知道必须冷静:楚望钧没有发作,说明他手中掌握的证据还远不够致命,他不能再自乱阵脚。 但,想是这般想,事情还是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入他心中,让他无法冷静。 必须找出泄露的叛徒!否则他寝食难安! “王爷,”一名心腹幕僚硬着头皮上前,低声道,“如此大动干戈,恐寒了人心……是否暂缓一二,从长计议?” “缓?”端王猛地抬眼,目光阴鸷如淬了毒一般,“再缓下去,本王的人头都要被送到他楚望钧案头了!” 他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沸腾的杀意:“明的不行,就来暗的。给本王盯死每一个人,他们的家眷、开销、行踪……近期任何异常,都即刻报我!” “是!”幕僚冷汗涔涔地退下。 清洗从明转暗,却更加无所不在。 如同无形的绞索,缓缓勒在端王党每个人的脖颈。 这消息,自然第一时间便呈到了摄政王府的书案上。 楚望钧看着密报,唇角勾起一丝冷嘲。 端王此举,看似快刀斩乱麻,实则自乱阵脚,将原本就并非铁板一块的势力推向了分崩离析的边缘。 “端王此举,无异于自毁长城。”他抬眸,看向坐在对面、正凝神翻阅另一份密报的顾意,“你怎么看?” 自那日达成“盟友”之约后,两人便时常如此共享情报,分析局势。 顾意从密报上抬起眼,神色平静无波:“这般徒劳地寻找,不过是白白损耗自身实力,人心离散的只会更快。” 她之前通过卫明,已经知晓了端王内部一些清洗的惨状,还曾试图在端王疯狂的清洗之下,趁机找出收买一些对端王离心离德、心怀怨愤之人。 后来看端王那般疯狂,为保全卫明,未再令其再动作与传递消息。 手中这份密报,正好补全了之前一些细节。 楚望钧笑了,指尖敲了敲桌面,“不过端王眼下已经收敛了许多,只盯着,不再大肆清洗,不如我再推上他一把。” “王爷打算如何推?”顾意问道。 楚望钧沉吟片刻:“他既疑神疑鬼,便送几个‘鬼’给他。让他自己亲自动手,剪除自己的羽翼。” 顾意瞬间了然:“离间吗?” “正是。”楚望钧颔首,“既然他在暗中盯梢,那就稍加引导,趁他理智未复之时稍加引导,让证据恰到好处地指向他倚重之人……以他现今心境,必不会留情。” 顾意微微蹙眉,补充:“此计虽好,但需极其小心。若被他察觉是离间,反而会让他警惕起来。” “所以要快,要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让猜忌生根。”楚望钧起身,“我即刻让陆培风去办。” 顾意托着腮,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眼底却悄然漫上一丝笑意。 不知是不是有了同盟的缘故,这仇报的,她有种越来越轻松的感觉。 细想起来,这所谓的“同盟”,倒像是她在空手套白狼—— 因着那层不能捅破的身份,她手握的线索,十成有七八成都是悄然压下,不与他分享。 是以,情报是他的人辛苦搜罗的,冲锋陷阵的活计也是他的人去干的。 脏活累活都是他的。 而她呢? 坐享其成不说,吃他的,用他的,住他的……却还将最紧要的底牌,紧紧捂在自己怀里。 等有朝一日,尘埃落定,她还可毫无负担地抽身离去, 想到此处,她忽然极其恶劣地、开始期待起来—— 真是……万分期待。 到那时,楚望钧得知辛辛苦苦帮死对头做了一场嫁衣,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 两日后,端王府。 一份“密报”悄然呈至端王案头。 其中详述其一名心腹近日常与身份不明者密会,盯梢的人不止一次目睹到疑似摄政王府的人乔装从其府邸后门出入,且有门人接应。 ——自然是楚望钧派人精心布置的戏码。 可这些假证据虚虚实实,恰好戳在端王此刻敏感多疑的神经上。 “好!好得很!”他猛地将密报摔在桌上,“吃里扒外的东西!本王待他不薄,竟敢如此!” 他潜意识已经认定了内部有鬼,暗查出的证据也刚好印证了他的猜想,他没心思花费太多精力再去核实。 那心腹迅速被控制,遭受酷刑拷问。在非人的折磨下,最终屈打成招,承认了部分无关紧要的过错。 数日后,一具面目全非的尸身被悄无声息地拖出端王府,弃于乱葬岗。 端王阵营内部,自此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昔日阵营,已从内部开始悄然腐朽。 第79章 一个阴损的计划 端王府深处。 书房内烛火摇曳,光影旖旎。 短暂的宣泄过后,巨大的空虚感潮水般淹没了端王,他非但没有丝毫畅快,反而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一种刻骨的寒意渗入骨髓。 他烦躁地挥开身边正欲继续殷勤讨好的娇艳美人,动作粗暴,毫不怜惜。 她们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压抑的嘤咛,带着未褪的错愕,大气不敢喘地退到阴影里。 温软诱人的喘息仿佛还残留耳畔,空气中仍弥漫着甜腻的脂粉香,他却只觉得那股香气腻得发慌,令人作呕。 端王目光阴鸷地扫过四周垂首恭立、大气不敢喘的下属。 在他眼中,每一张看似恭敬的脸,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虚伪的面具;每一次看似驯服的低眸回避,都像是藏着无声的算计。 这偌大的、富丽堂皇的屋子,一时间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发凉。 他猛地攥紧拳头,自己竟险些被楚望钧逼得乱了阵脚。 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 必须冷静,找到新的突破口,重创楚望,让他焦头烂额,再没有心思多管闲事! 楚望钧……楚望钧…… 端王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脑中飞速盘算。此人心志如铁,权势、财富、美色……似乎都难以撼动他分毫,几乎无懈可击。 那么,楚望钧的弱点究竟是什么呢? 一个几乎被忽略的细节闪电般窜入端王的脑海,让他阴郁的眼中迸发出了一丝精光。 他想起了那个,被自己送入摄政王府的棋子——姜云湄! 这颗棋子,沉寂太久,传回的消息大多无关痛痒,价值寥寥无几,几乎让他忘了她的存在。 可他记得,前些时日隐约有密报提及,楚望钧似乎为她破例,允她住进了主院,甚至……在她病中颇为照拂? 一个此前被他嗤之以鼻、认为绝无可能的念头,涌上了心头:难道楚望钧对那个替身的重视,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个冷硬得像块万年寒铁、对送上门的绝色都不屑一顾的楚望钧,真会对一个性别都不对的赝品动了真心? 这个念头让端王既觉荒谬想笑,又抑制不住地有些兴奋起来。 若果真如此…… 这颗废棋,岂非成了刺向楚望钧最意想不到、也最致命的一把毒刃?! “去!”端王猛地从榻上直起身,胸膛微微起伏,声音难掩激动,“将姜云湄近期的所有动向记录,立刻给本王取来!” 他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恶念。 若真如他所想……那事情可就有趣至极了! 少倾。 端王独自坐在书房的阴影里,脸上的狂躁已渐渐沉静,仿佛多了几分专注。 他面前的檀木案几上,摆放着两份东西: 左边是刚刚呈上的、关于“姜云湄”近期动向的密报。 右边,则是一枚小巧玲珑的胭脂盒。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那份关于“姜云湄”近期动向的密报。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 楚望钧虽因公务繁冗,前段时日多宿于书房,然对姜云湄的赏赐却从未间断,甚至愈发丰厚奇巧。各种绫罗绸缎、珠宝古玩如流水般送入,供其赏玩。 更耐人寻味的是,近段时日,二人几乎同寝同食,形影不离。楚望钧甚至默许她随意翻阅自己书房中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书册舆图,纵容她在旁磨墨添香…… 种种迹象,皆指向一个事实—— 楚望钧对这位妾室的宠爱,已远超寻常。放眼京中,有哪家妾室能长居主院?还能得到主人这般独宠。 可姜云湄并未借此传回多少真正核心的机密,是她愚钝不堪,接触不到? 还是……这枚棋子早已在温香软玉、权势熏染之下,生了异心,忘了自己真正的归属? 端王的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目光缓缓移向案几上旁边那枚小巧玲珑的胭脂盒。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挑开盒盖,露出内里几乎无味的香粉。 此物,并非胭脂。 而是一种极为阴毒的引香,与“傀儡香”相辅相成,能剧烈诱发“傀儡香”毒性。 此引香本身近乎无毒无味,极难察觉,可一旦被身中“傀儡香”之人吸入,便会与潜伏体内的毒产生共鸣,诱发其毒性,惑乱中香者的心神,令其沉溺于癫狂幻象,最终狂性大发。 更狠的是,中毒者抗拒之心越盛,毒性反弹时的失控便越猛烈难抑,直至彻底沦陷。 一个阴损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傀儡香本是为了控制姜云湄,令其成瘾听话的枷锁。如今的情况,配上这引香,倒成了对付楚望钧的一把绝佳利器。 楚望钧如今不是看重那个女人吗? 那他定然会卸下所有防备,尤其在情动缠绵、耳鬓厮磨之际。 若是,在这引香中再掺入些许难以察觉的媚药,双重作用之下…… 可以想象:当他正被勾得沉醉于温柔乡之际,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女人,却骤然失控暴起伤人——如此近在咫尺的杀机,他楚望钧武功再高,又能躲得过几分? 啧,那场面,该是何等精彩! 即便他反应迅捷,能反应过来,仓促之下,也难免会挂彩受伤。 更妙的是,这突如其来的惊吓,足以在他心底刻下最深的阴影,说不定……让他从此再也不能人道。 既然姜云湄这颗棋子不那么好用了,那他不介意将她彻底淬炼成一把刀! 人毕竟是楚望钧自己的妾室,事成之后,这件事怎么也查不到他端王头上! 紧接着,一道特殊的指令,通过一条极其隐秘的单向渠道,悄然传出了端王府,传入了深宫。 一名看似普通的宫女,在例行向各王府派送宫中份例时,依照指令,悄无声息地将一小包特制的混合香粉混入了送入摄政王府的那一批份例香粉之中。 那香粉的气息几乎无味,与王府常用的冷香混合,若非特殊手段刻意分辨,几乎难以察觉异样。 毒蛇,已悄然吐信,无声无息地游向了它的猎物。 而此刻的摄政王府,仍沉浸在一片看似平静的氛围之中。 第80章 温柔陷阱 摄政王府内,一派岁月静好。 自那日达成同盟,两人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而稳定的新阶段。 白日里,两人或在书房各自处理事务,或就最新情报交换意见,默契渐生。 夜晚,同榻而眠似乎也成了心照不宣的惯例,虽无更逾矩之举,但那种无形的亲昵却在悄然滋长。 顾意甚至开始习惯身侧有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有时深夜醒来,感受到横亘在腰间的手臂,也不再如最初那般僵硬,反而能在那片温暖中再次沉沉睡去。 这日,宫中按例派发各王府的份例用物。一应绸缎、香料、瓷器等物被送入库房清点。 负责库房的管事嬷嬷仔细核对着清单,清点到那几盒宫廷御制香粉时,并未察觉任何异样。 这些香粉用料上乘,气息清冷,与王府平日所用并无二致。她按惯例,将其中成色最好的,连同其他所需物品,一并让人送入了主院。 东西送到时,顾意正倚在窗边软榻上,翻阅着一本密报,手边小几上放着一盏清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手中这份,是右青让人新送进来的——关于曳落的详细调查。 她看得入神,试图从中找出这个少年与端王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 侍女小莲轻手轻脚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托盘:“夫人,这是宫里新送下来的香粉,还有这几匹锦缎的花样,您看看可还喜欢?王爷吩咐了,若有合心意的,就都拿来给您裁新衣。” 顾意从书卷中抬起眼,随意瞥了一眼。 锦盒做工精致,打开后,里面是几个小巧的白玉瓷罐,罐中香粉十分细腻。 她指尖随手沾了一点细嗅,香气清幽淡雅,并不刺鼻,便点了点头,“那便留下吧,点上试试。” 可能是前世男装惯了,她素来也不喜过于甜腻的香气,这御制香粉确实清幽。 至于那些流光溢彩的锦缎,她此刻心思全在正事上,实在无心挑选,加之近来新衣不断,穿都穿不过来,便摆了摆手:“料子让库房先收起来吧,日后再说。” “是。”小莲应声,小心地将香粉罐收入妆台旁的抽屉,又将锦缎样式收起。 顾意重新将注意力投回手中的密报,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书页。 曳落……阿史那部……端王…… 她凝神思索,一时不知收留这狼崽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是夜,楚望钧处理完公务归来。 他踏入房门时,顾意刚沐浴完毕,穿着一身素色软绸寝衣,长发微湿,散在肩后,正坐在妆台前,由小莲帮着绞干头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汽和一丝极清淡的冷香。 楚望钧似乎很享受这种归来后有人等候的温馨感,这是以往冰冷权柄和空旷王府从未给予他的慰藉。 他摆了摆手,小莲便识趣躬身退了下去,轻轻合上了房门。 紧接着,他极其自然地接替了小莲的位置,拿起柔软的布巾,轻柔地继续为她擦拭发梢。 嗅着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冷香,他随口问道:“点了香?” 怕顾意不喜,他已经许久未曾让人点过了。 “是,”顾意从铜镜中看着他,也随口答道,“宫里今日新送来的,小莲就点了一些,味道还可以,王爷不喜欢吗?那就让人掐了。” 楚望钧拨弄着她微湿的发尾,语气带着一丝慵懒的惬意:“无妨,你喜欢便好。” 他的亲近如今已显得自然无比,顾意也渐渐习惯,只是耳根仍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她没接话,只默默任他动作。 楚望钧又寻到玉梳,替她梳理着长发。 室内一时静谧,只有梳子划过青丝的细微声响,以及若有若无的冷香静静流淌。 本该是令人放松的宁静,顾意却莫名觉得心神不宁,一丝难以言喻的眩晕感不时袭来。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将异样归咎于白日里思虑过甚,并端起一旁小莲留下的凉茶猛灌了一口。 楚望钧注意到了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梳理头发的动作忽然顿住,“我弄疼你了?” 在楚望钧的目光注视下,顾意竟觉得身子微微发软,一股莫名的燥动自小腹悄然升起。 她摇摇头,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一股轻软:“没有,只是今天有些乏。” 楚望钧放下玉梳,将她转过身来,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她的额头,试探着她的体温:“是不是沐浴后吹了风?” 触手的体温尚可,算不上发热。 但他不放心,仍旧站起了身:“我让太医过来看看。” “哪用的上,”顾意拦住大惊小怪的他,“我歇一歇便好了。” “那便早点歇息。” 她一向是有主意的,楚望钧不再坚持,扶她到床边坐下,又亲自为她倒了杯温水,看着她喝完。 烛火被吹熄,帐幔缓缓落下。 楚望钧在她身侧和衣躺下。 黑暗中,顾意只觉得鼻息间那缕冷香愈发清晰。不知是萦绕在帷帐间,还是沾染了楚望钧的衣襟。 那莫名的燥动越来越难以忽视,心跳微微加速,并不剧烈,却扰得她心神不宁。 尤其身侧之人的存在感,此刻变得空前强烈。 他平稳的呼吸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甚至他辐射过来的体温……都化作一种无形的撩拨,让她口干舌燥,身体深处涌起一阵陌生而汹涌的渴望。 她不安地动了动,下意识地想远离那令人心乱的渴望。 “还不睡?”楚望钧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马上就睡。”顾意下意识蜷了蜷手指,含糊应着,身体却更加紧绷。 那躁动仿佛无孔不入,引燃着她的血脉。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起来,指尖悄悄攥紧了丝被。 身侧的楚望钧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忽然侧过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不舒服?我去叫太医来?” 他靠近的瞬间,那股熟悉的男性气息混合着冷香强势地笼罩下来。 顾意脑中“嗡”的一声。 最后一丝理智在那强烈的诱惑和体内翻腾的陌生渴望中,骤然失控…… 第81章 他甚至没留意喊出了她的真名 楚望钧的身影在顾意迷离的眼中化作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她猛地抓住他的衣襟,被一股原始的本能驱使着,翻身将他按在榻上,不由分说地欺身吻了上去。 这并非一个温柔的吻,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充满了无处宣泄的焦灼与蛮横。 她的牙齿几次磕碰到他的下唇,细微的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甜腥的味道仿佛刺激了她心底某种陌生的渴望,叫嚣着要靠近他,触碰他,甚至……摧毁他。 楚望钧被按在榻上,整个人罕见地僵住了。 未经世事的摄政王何曾经历过这般孟浪的突袭,所有的思绪都瞬间凝固。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激烈得超乎他所有想象。 他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顾意却仿佛被这个吻彻底点燃,所有压抑的不适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笨拙而急切地吻着他,手臂胡乱地探寻,渴望更紧密的接触。 她的手甚至探入他的寝衣领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撕裂那上好的丝绸。 楚望钧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怀中的温香软玉主动投怀送抱,又是他心心念念之人,几乎瞬间就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火。 然而,仅存的一丝理智却在疯狂敲响警钟—— 不对! 这太反常了! 他的顾大人绝非如此主动孟浪之人! 即便他们近日关系明显有所缓和,她也绝无可能在此刻、以此种方式…… 比起情动,这更像是……失控! “你……等等……”他艰难地偏开头,避开她的索取。 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试图将她推开少许,声音因压抑而沙哑得厉害,“你……怎么了?” 顾意却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的眼神在黑暗中迷离涣散,没有焦距,只剩下被本能驱动的狂乱。 被阻止的不满让她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纤细的手臂反而更紧地环上他的脖颈,将滚烫的脸颊贴上他微凉的肌肤。 “热……”她含糊地呓语,声音黏腻而痛苦,滚烫的脑袋无意识地蹭着他的肌肤,呼吸灼热地拂过他的颈侧,“我好热……” 她眼神迷离而痛苦,分明是失了神智的模样! 楚望钧浑身猛地一僵。 这般模样,绝非寻常,倒像是被什么邪术操控了,或是……中了什么药物。 楚望钧瞬间警醒!伸手猛地握住她的肩膀将她从身上推开,试图让她清醒一些:“顾意?看着我!” 情急之下,他甚至没留意喊出了她的真名。 顾意眼神迷蒙,水光潋滟,双颊绯红,平日里那份清冷警惕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全然依赖的脆弱。 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紧地贴向他,仿佛他是唯一的解药。 “帮帮我……”她声音带着哭腔,是全然失控的哀求。 强行被制住的痛楚让她挣扎得更厉害,那种无法缓解的煎熬几乎让她崩溃。 “放开我……好难受……” 她语无伦次地哀求,身体本能的在他手中挣扎,既想摆脱那蚀骨的煎熬,又渴望汲取更多凉意。 楚望钧心脏不由狠狠一缩。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问题是出在哪里?府中饮食严密监控,其余与平日也并无不同。 难道是那香?!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想起顾意提过的,那今日宫里新送来的香! 宫中送来的……他竟如此大意! 他猛地起身,一把抓过案上凉透的茶水,精准地泼入一旁仍在幽幽吐息的兽形香炉中。 “嗤”的一声轻响,香气骤断。 下一瞬,顾意从后面抱住了他,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滚烫的脸颊贪婪的贴在他微凉的衣襟上。 “别走……”她声音破碎,带着哭腔和一种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渴望。 楚望钧强压下身体的躁动和心头的怒火,转身,试图冷静下来制住她:“你中毒了!清醒一点!” 然而此时的顾意,完全被药性所支配,根本听不进他的任何话语。 她只觉得对方的推拒让她无比痛苦,只想更加贴近那能缓解她灼热的源头。 楚望钧额角青筋暴起,既要抵抗着她无意识的撩拨带来的诱惑,又要用尽全力控制住她,还要分神思考对策,几乎耗尽了他此生所有的自制力。 是谁?!敢用如此下作的手段算计到摄政王府的内院来! 到底是何种目的? 目标是顾意,还是……冲着他来的?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但此刻都不是深究的时候。 楚望钧顾忌着她的状态,又不敢用力过猛,竟一时有些制不住她。 终于,他寻到一个间隙,猛地将人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床榻,想先将人用锦被给卷起来再说。 他刚刚将顾意放在床榻上,她却如同藤蔓般立刻缠了上来,双腿勾住了他的腰,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将他带着一同倒下去。 “楚望钧……求你……”她在他耳边喘息着哀求,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温香软玉在怀,主动邀请。 楚望钧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跟着变得粗重了几分,紧绷的理智弦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他几乎要失控地俯身下去…… 顾意却忽然开始无助地小声啜泣起来,生理性的痛苦折磨得她神志模糊,止不住流出的眼泪滚烫地落在他指间,“帮我……” “帮我……楚望钧……” 这声哭泣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翻腾的欲望。 他猛地止住了所有动作,深吸一口气,用尽全部意志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松开对她的钳制,转而展开一旁锦被将她整个人牢牢地、却又不失温柔地包裹起来,阻止她伤害自己,也强行终止那令人疯狂的行动。 “来人!” 楚望钧朝着门外厉声喝道,声音因压抑着滔天的情欲与怒火而显得异常骇人,“立刻去请太医!要快!” 守在外间的侍女和小厮被这突如其来的低吼惊动,暗卫也翻身下来,众人慌乱地应声,脚步声急促远去。 怀中的顾意似乎被他凶狠的吼声惊到,挣扎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短暂的茫然。 但,很快又变得迷茫起来。 第1章 魂穿成死对头的金丝雀 顾意死了。 她女扮男装十数载,从翰林院修撰爬到先帝托孤重臣,靠的不仅是才学,还有近乎偏执的谨慎——压低声线至喉间留下旧伤,束胸缠身从未懈怠,甚至不惜以寒药断绝月信,将自己炼成了一把向上的利刃。 可最终,一场大火,将她和她苦心经营的一切焚尽。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她猛地睁开了眼,入目的却非地狱景象,而是流苏轻荡的纱幔锦帐。 不对! 她本能摸向腰间常年隐藏的短刀—— 指尖触及的,却是轻软光滑的绸缎寝衣。 她蓦地一惊,翻坐起身。 动作间,墨色长发披散下来,垂落肩头。她一眼瞥见屋角立着的铜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如画的脸。 眉眼轮廓与她极为相似,眼尾却勾勒着时兴的、她绝不会沾染的桃花妆,平添几分娇柔媚态。 顾意的心脏骤停一瞬,这是她吗? 她难以置信地低头,摊开自己的双手。 十指纤纤,嫩如葱白,腕间一对玉镯随着动作叮咚作响——养尊处优地像是从未沾过阳春水。 顾意刹那间出了身冷汗…… 她的手,握过刀挽过弓,早生了茧,指节也因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这不是她的身体! 可铜镜中的脸却与她相似得骇人,连颈侧朱砂痣都一模一样…… 一个荒谬的、只存在于志怪传说中的念头,疯狂钻入脑海: ……借尸还魂?! 就在此时,院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侍女小心翼翼的回话: “夫人高热刚退……” “下去。” 一个低沉冷硬的男声响起,隔着门廊,依旧清晰地砸入耳膜。 顾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冻结! 这个声音—— 就是死上十次,她也不会认错! 她的死对头!楚望钧! 身体的本能先于思考,她瞬间躺回床上,闭眼屏息,只余下清浅的呼吸,俨然一个刚刚退烧还未苏醒的病人。 “哐当——”房门被不客气推开。 长靴踏过青砖地面的声音,脚步声停在床前,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笼罩下来。 让人呼吸艰难。 “还要装到几时?”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顾意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张轮廓分明、俊美却过于冷硬的脸庞。未着朝服,一身玄色劲装,眉宇间积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二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楚望钧的瞳孔却几不可察地猛一缩。 这眼神…… 清醒、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他无比熟悉的、近乎审视与挑衅的光芒……完全不同于往日的讨好与畏惧。 像极了那个……已经化为灰烬的人!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剑柄,仿佛在克制某种情绪。 最终,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了一个的名字,带着一种明确的警告,“姜云湄,谁准你用这种眼神看本王?” 姜云湄?! 顾意心头剧震,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茫然与虚弱。 那个传闻中,被楚望钧圈养在私宅、从不示人的金丝雀?! 她竟然重生到了楚望钧的小妾身上?! 老天爷这玩笑开得未免太过离谱! 电光火石间,顾意压下几乎要炸裂的思绪。 她抬手捂住额角,声音虚弱,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无措:“王爷?……我、我头好痛……这是哪里?我……我是谁?” 她没有姜云湄的记忆,这招失忆虽拙劣,却也可以磨灭很多漏洞。 “失忆?”楚望钧嗤笑一声,蓦地俯身,冰冷的手指带着铁箍般的力道,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这戏码倒是新鲜。可惜,本王已经没耐心陪你玩了。” “咳……”窒息感瞬间传来,顾意本能地想去扳他的手腕,指尖触及那绣着繁复金线的衣袖,却软的使不上半分力。 这身体实在太虚了! “砰!” 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袭来,她整个人便被掼在冷硬的地砖上,摔得七荤八素。 楚望钧个狗东西!真是不得好死! 顾意撑在地上,目光死死盯着眼前那双精致的玄色锦靴,指甲深深掐进砖缝,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还手的念头。 冷静!必须冷静! 身体太弱,身份太低!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她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抬起头的瞬间,眼眶已迅速泛红,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与极致的害怕,声音破碎,带着哭腔: “王爷……我……我真的不知道……我是谁……这是哪里……我好怕……求求您……别杀我……” 楚望钧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眼眸锐利如鹰隼。 顾意瑟缩发抖,更显得脆弱无助。 忽然,他腰间长剑发出一声轻吟! 剑鞘冰凉的尖端抵上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顾意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剑鞘的尖端危险地滑向她那双仍带着泪的眼睛。 “既然不安分,留着也没用了。” 杀意!毫不掩饰的、真实的杀意! 顾意往后瑟缩了一下,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就在她疯狂计算着一切可能脱身的渺茫机会时,楚望钧的目光却骤然定格在她的脖颈一侧。 方才的动作让她的墨发披开,露出了颈侧雪白肌肤上一点鲜红欲滴的小痣。 楚望钧所有的动作猛地顿住。 那颗痣……位置、大小、色泽……竟与那个人……分毫不差! 他像是被魇住,猛地俯身,猛地拨开她颈侧碍事的发丝,粗粝的指腹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急促和力道,摩挲过那颗红痣! 姜云湄……有这颗痣吗? “王爷!”门外侍卫的声音带着急促再次响起,打破了室内凝滞的死寂,“清州有消息了!” 楚望钧骤然回神,猛地收回手,所有外泄的情绪在瞬间被镇压,又变回了那个冷硬无情的摄政王。 他站起身,不再看她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恶。 “记住你的身份,安分守己,或许还能多活几日。”他声音冷得刻骨,转身离去,“再让本王看到你无事生非……” 行至门口,他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警告的话。 “本王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房门轰然合上,隔绝内外。 顾意缓缓从冰冷的地上撑起身,指尖抚过仍在刺痛的脖颈。 金屋藏娇的金丝雀?看来传言不可尽信。 楚望钧对这“娇”,可没有半分怜惜。 她走到铜镜前,死死盯着镜中那张与自己几乎重叠、却更显娇柔的脸,只觉得一股荒谬裹挟着巨大的谜团扑面而来。 第2章 活该他被烧 铜镜里,颈侧红痕刺目得像是屈辱烙印。 顾意浸湿帕子,狠狠擦过那片肌肤,几乎要蹭破那层皮。 “楚望钧……”她盯着铜镜中的红痕,咬着牙冷笑,“你给我等着!” 等报了端王的血仇,下一个,就是你! 忽而,她目光顿住。 铜镜映出发鬓上的一支金簪,簪尾镶嵌的珍珠似乎……有些不对? 顾意眸光倏地一凝,迅速环顾四周,确认门窗紧闭后,她背对门,手指灵巧地抵住那粒珍珠,轻轻一旋—— “咔。” 中空的簪身应声弹开,一卷细细的纸条滑落出来。 顾意的心跳因这意外的发现骤然加速。她稳住呼吸,将纸条小心展开。 纸上只一行小字: 「三日后酉时,老地方见」 顾意眯起眼,将纸条凑近烛火细看。上好的云纹笺,墨色清雅,非寻常物。 有意思。楚望钧圈养的“金丝雀”,竟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楚望钧知道自己枕边人背着他搞的这些名堂吗? “老地方”……又会是指哪里? 门外廊下突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顾意反应快得惊人,瞬间将纸条按进手边凉透的茶盏中。 “夫人,该吃药了。”侍女的声音隔着雕花木门传来,十分恭敬。 顾意将化开的纸条泼进窗边兰花盆,脸上情绪顷刻收敛:“端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浅绿衫子的侍女低头走进来,手里捧着黑漆托盘,上面汤药正冒着热气。 侍女将药碗小心递给她,便低眉顺眼地站在了一旁。 顾意没有立即喝药,指尖捏着银匙,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碗沿,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慌的叮咚声。 侍女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顾意了然。 她必须尽快弄清现状,这胆子不大的侍女或许是个突破口。 “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明显一怔,抬头时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与困惑:“夫、夫人不记得奴婢了?奴婢小莲呀。” “小莲……”顾意低声重复,适时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脆弱,“我……我好像许多事都记不太清了……一觉醒来,脑子昏昏沉沉的。不如你先同我说说……我这是如何病的?” 小莲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夫人前日……不知怎么惹得王爷大发雷霆,后来……”她突然噤声,像是不敢再说。 顾意挑眉:“后来怎样?” “后来,夫人就晕倒了……”小莲隐去了过程,声音越来越小,“府医来看过,说、说夫人是惊惧过度,邪风入体……” 顾意垂眸。 惊惧过度?总不能是被楚望钧那疯狗活活吓死的吧? 她假意抬手整理发髻,状若无意地拨弄了下那支金簪,余光却紧锁住小莲。 小莲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下意识看过去,眼底茫然一片。 顾意心下微沉。看来这小丫头所知也有限。 她低头,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 “我乏了,想再睡会儿,你去吧。” 待小莲收拾空碗退下,顾意立刻起身。 她仔细抚过床榻上下,敲击妆奁的底板与夹层,甚至耐心检查了每一寸地砖接缝…… 一无所获。 除了那支簪子,这房间干净得就像它表面看起来那样,只是一个精致华丽的牢笼。 直到暮色四合,屋外才又传来动静。 “夫人,王爷命您去书房伺候笔墨。” 顾意:“……” 眼下天色已暗…… 夜幕降临,孤男寡女……这讯号太过危险。 她心中警铃大作,指节不自觉地扣紧了妆台边。 目光扫过台上妆奁,她眸光一闪,有了主意。 抬手沾了些许铅粉,均匀地涂在脸上,将唇色也压得发白…… 不过片刻,镜中人已是面容惨淡。 她抚过镜中那副我见犹怜的病弱面庞,冷笑,“楚望钧总不至于禽兽到对个病秧子起心思吧?” 侍女提着灯笼在前引路。 顾意刻意放慢脚步,假意虚咳,目光却迅速丈量着回廊长度与转折,默记下沿途侍卫巡逻的方位与轮换间隙。 书房门被推开时,楚望钧正坐在紫檀木大案后。 顾意低眉顺眼踏入,不动声色扫视整个书房。 案上奏折堆积如山,一侧的青铜鹤形灯盏里烛泪堆叠如山,显然主人已在此久坐。 如今小皇帝年幼,朝政皆由内阁先行处理,最终却仍需送至王府,由这位摄政王朱笔定夺。 跳动的烛火将他冷硬的侧脸镀上一层光晕,眉峰如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客观而言,确是一副极出色的皮相。 顾意却越看越气,只得垂眸,死死掩去眼底翻涌的冷意—— 就是这副皮囊下的人,昔日朝堂之上处处与她作对!若非他作祟,她早为家族平反昭雪,何至于最终被端王手下人反扑,落得个功亏一篑的下场! 楚望钧头也不抬,朱笔在折子上划出道凌厉红痕,“越发没了规矩。” 她骤然回神,行了个福礼,声音轻弱,“见过王爷。” 她生前就烦与楚望钧打交道,皇权压顶,话未出口,气势先矮三分。这感觉,真是十年如一日的令人憋屈。 若是有朝一日,压他一头—— 那才叫痛快。 楚望钧终于抬眼,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眉头一蹙,手中朱笔不轻不重敲了敲砚台边缘:“墨都要干了。还要本王教你?” 顾意缓步靠近,挽袖,执起案上徽墨,注入清水,开始研磨。 动作间,她余光扫过摊开的奏折,不由瞳孔微缩——竟是道为她请功追封的折子! 而楚望钧那蘸饱了朱砂的笔,正悬在“顾意”二字上方,迟迟未落。 人都死了,虚名何用。顾意心中冷笑。 手腕转动,墨条在砚台上圈出均匀的墨痕。 换做生前,打死她也想不到,有朝一日竟会沦落到要给死对头研墨伺候。 垂眸之际,她忽然瞥见楚望钧挽起一截的袖口下,左手腕内侧露出道狰狞疤痕。 新生的皮肉尚且泛着灼眼的红,那分明是……未愈的火燎痕迹。 她心头忽地一跳。 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她被灼热和窒息夺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混乱视野里的确闯入了一道撕裂火幕的身影…… 竟真是他。 是来看她死透了没有?还是想亲手补最后一刀? 活该他被烧。 顾意心底嗤道。 第3章 祭拜自己 一道冰凉的笔杆忽而抵住了她。 “远些。”那声音压得低,听不出喜怒,“别离本王太近。” ……真当自己是什么香饽饽? 顾意面无表情地后退,腕间玉镯随着动作相撞,发出细碎脆响。 “摘了。”楚望钧眉头紧拧,“聒噪。” 顾意:“……” 从前怎未发现楚望钧如此吹毛求疵? 她默默褪下手镯,想了想,特意将其放在书架最不起眼的角落,而后迅速挪步远离楚望钧。 楚望钧的目光却掠过她,最终定格在那颗鲜艳的朱砂痣上,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楚望钧终于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毫不留情地挥手赶人。 ……还真是纯研墨工具人。 回去后,顾意并未急着睡下。 她躺在榻上静听更漏,待三更梆子敲过第二声,忽然从枕下摸出一截琴弦——是白日从房中古琴上拆下的。 月光下,柔韧的丝弦泛着冷光,看似无害,可若缠指发力,顷刻间便能绞断人咽喉。 “楚望钧……”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指腹轻抚过琴弦,仿佛已经触到那人颈间跳动的血脉。 真逼急了她,今夜便取了那狗东西的命! 夜色深沉,整个王府浸在浓稠黑暗里,唯余廊下几盏残灯在风中明灭。 顾意猫儿般贴着墙根阴影疾行。月光之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白日随侍女经过时,她已将路线刻在脑中。 还未行至书房,远处灯火忽现,照的犹如白昼,顾意顿时屏住呼吸望去—— 远处的亭中灯火通明。楚望钧独坐其中,左手执壶,右手似乎摩挲着一件看不出是什么的焦黑物件。月光勾勒出他俊美侧颜,竟透出几分罕见的……落寞? 顾意差点咬碎银牙,“……真真见鬼。” 大半夜不睡,演什么对月独酌的戏码? 她悄无声息转身,可还未退出几步,背后亭中突然传来冷冽的声音,“谁在那里?” 顾意身形一僵。转身时,面上已换作惊惶神色,不安地绞着衣角:“我、我夜里心悸难眠,出来走走,无意惊扰王爷……” 楚望钧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夜风卷着酒香拂过,却化不开他眼底的审视,“夜半出门?本王竟不知,你何时长了这般胆子?” 顾意的手心沁出了层汗。 失策!她哪里知道姜云湄夜里连门都不敢出。 “过来。” 她磨蹭着往前挪步,脸上绽开讨好的笑意:“有王爷这般英武之人坐镇府中……邪祟不侵……云湄自然……什么都不怕呢。”尾音绵软甜腻,连自己听着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玄色锦靴踏碎月光,楚望钧倏然逼近,浓郁的酒气先一步扑面而来。 他声音浸着酒意微醺的沙哑,“你可知,上一个在本王面前扯谎的人,如今在何处?” 顾意咽了咽口水,配合问:“在……在哪儿?” “在御花园的牡丹底下。”他勾起唇角,“那牡丹今年长得甚好。” 夜风裹着露水掠过,顾意适时地打了个寒颤。心底却嗤笑……这等恐吓人的把戏,她六七岁时就玩腻了。 楚望钧眼神有些迷离,忽然又靠近了一步,在她身上轻嗅:“你身上……似乎有股味道。” “……?”顾意下意识退了半步,低头扯着衣服闻了闻,她今晚沐浴了的! “是火的味道。”他灼热的呼吸擦过她的皮肤。 一刹那,顾意心跳几乎停滞! 楚望钧察觉了什么? ……再一看对方朦胧的俊眼,这家伙,纯吃醉了吧。 顾意强自镇定,目光却被楚望钧手中摩挲的物件吸引——那东西焦黑残缺,看不出是什么,像是被烈火烧过。 难道是她的遗物?! 这家伙莫非大半夜不睡,是想起死对头,反倒生出几分虚伪的惺惺相惜? 呸,也是欠得慌! 说来也是,身为先帝一母同胞的幼弟,自幼被先帝养在膝下,视若亲子。病逝前更命他以摄政王之尊辅佐幼帝,满朝文武,鲜少有人敢与他叫板。 顾意其实也不想惹他,奈何这人总和她过不去。 “王爷……”她强自镇定,带着试探,“……这是什么?” 楚望钧眸中闪过一丝恍惚,旋即覆上冰冷。手指猛然攥住她手臂,“不该问的别问!” 顾意险些条件反射一记肘击,却在抬臂瞬间硬生生转为瑟缩,化作一声低颤:“……疼……” 真娇气。 不知何故,楚望钧忽然想起了顾意。 有年狩猎,刺客箭矢破空而来,少年纵身挡在先帝身前,箭头没入左臂,鲜血浸透官袍,少年连眉都不曾皱一下。 “王爷……” 一声轻唤将他拉回现实。他目光复杂的掠过她颈侧红痣,最终归于冰冷,“回去。” “明日卯时,来祠堂上烛香。” 鬼使神差地说完,楚望钧蓦然转身,身影渐融夜色。 顾意揉着自个儿生疼的手臂,暗骂了一句……疯子! 夜风掠过回廊,她悄无声息潜入了书房。 可翻遍所有奏折文书,竟没找到半点端王的消息。顾意大失所望——看来真正要紧的,楚望钧根本不会摆明面上。 她只得悻悻而归。 翌日卯时,王府祠堂笼罩在氤氲晨雾中。 顾意穿了身素白裙裾,跟在引路侍女身后,心下狐疑不定,猜不透楚望钧昨夜那突兀的命令背后,究竟打着什么算盘。 “夫人请,”侍女在祠堂门前止步。 顾意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 阴凉扑面而来。楚望钧背对着她站在供桌前,整个供桌空荡寂寥,只正中摆着一个崭新的牌位。 那上面一行刺目的字,猝然扎入顾意眼中,让她险些腿软跪下去—— 「辅政大臣顾公讳意之灵位」 什不是……这祠堂里供奉的,是她的牌位! 楚望钧他脑子进水了? 楚望钧未曾回头,“上香。” 顾意脑中一片混乱,几乎是凭借本能无声上前,接过他递来的三炷清香。 香火在她手中明灭不定,青烟袅袅。她对着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乌木牌位,躬身,下拜。 荒谬。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能亲眼看着别人祭拜自己,而自己,还得给自己上香。 上完香,她按捺不住心中滔天困惑,状若天真地轻声问:“王爷立此牌位……是觉得这顾大人,是个好官?” 莫非她这死对头在她死后,被她的高风亮节和人格魅力所折服,幡然醒悟,痛悔昔日作为了? 楚望未看她,目光死死凝在牌位上,斩钉截铁: “他是个骗子。” 第4章 姜云湄的秘密 顾意:“……” 好啊,好啊! 人都死了,楚望钧还不忘败坏她名声? 楚望钧倏然转身,眼底暗红遍布,俨然一夜未眠,“是我输给了他。” 顾意一时怔住。 若真要论输赢,最终葬身火海的她才是一败涂地吧? “王爷……”她试探地,道,“传闻,您和这顾大人,是死敌?” 他指腹摩挲着牌位上深刻的字迹,不语。 顾意看得别扭,下意识摸了摸腕间藏着的冰凉丝弦,很想要了这家伙狗命。 然而不待她动手,楚望钧便被宫中急召,匆匆入宫去了。 顾意按捺下来,返回院中。 “小莲。”午膳后,她状似无意地开口,“我想去城外药王庙上炷香,求个平安。” “夫人要出府?” 顾意颔首,“病了这一场,总觉得头脑不清爽,拜一拜心安。” “奴婢这就让门房备车。”小莲当即应道。 “嗯。”顾意似是犹豫,“若是王爷问起……” 小莲却面露诧异:“王爷从不过问这些琐事的。” 顾意心下一松。 不知该说楚望钧是过于自信还是根本不在意,倒方便了她行事。 换上身素净裙衫,戴好垂纱斗笠,顾意便与小莲一同乘车离了王府。 药王庙里香火鼎盛,青烟缭绕。 顾意跪于蒲团之上,双手合十,闭目祈愿。趁小莲转身去添香油钱的间隙,她迅速起身,悄无声息拐进了偏殿的药王堂。 堂内药香浓郁,柜台后坐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低头碾药。 顾意在柜台上轻叩三下,两快一慢。 “掌柜的。” 老者头也不抬:“抓什么药?” “抓「三钱白露,五钱霜降」。”她声音压得极低,“要陈年的。” 碾药声戛然而止。 老者终于抬眼,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审视着她,“夫人走错地方了吧?” 顾意面纱下唇角微勾,只重复道:“不,就抓三钱白露,五钱霜降。” 老者袖口扫过柜台,一枚冰凉的黄铜钥匙已悄无声息滑入顾意掌心。 后堂光线晦暗,顾意刚用钥匙打开暗门,一道银光骤然刺出,冰冷锋刃直抵她咽喉! “幼晴,”顾意反手以钥匙格开刀刃,“是我!” 门后阴影中的人猛地一僵,匕首“哐当”砸落。 十年了。自化名“右青”,再无人唤过原来这个名字。 “……公、公子?”听着完全陌生的女声,右青的声音充满难以置信与警惕。 顾意掀开斗笠,露出面容,“是我。” 右青倒吸一口凉气,嘴唇颤动,“真、真的是您?可是……” 顾意快速说了几件唯有她二人知晓的旧事秘辛,又将借尸还魂的诡奇经历简要告知,“……说实话,我亦觉恍惚,但一睁眼久是这境地。” “这……这世上竟真有如此诡奇之事……”右青喃喃自语,呆立半晌,震惊过后,是被巨大喜悦冲击的茫然。 她猛地扑上前紧紧抱住顾意,眼泪决堤,浑身颤抖,“公子……我以为您死了……我连您尸骨都没找到……呜呜……” 顾意接住她硌人的身子,心中酸涩,哄了许久才将人情绪稳住。 “……好了,幼晴,时间紧迫,先说正事。”顾意压低声音,语气转为凝重,“我死后,我们的人还剩多少?” 右青抿紧嘴唇,眼中闪过痛色,声音艰涩:“……各处据点被端王的人疯狂清剿,眼下……不足半数。” 顾意心头狠狠一沉。 右青从墙壁暗格中取出本边角磨损的册子,哑声道,“……自公子死后,端王的人像嗅到血腥的鬣狗,穷追不舍。大家以为您不在了,有些人一时激愤,就……” 顾意指节攥得发白,几乎将册子捏破。 十年苦心经营,终究还是败给了那点可笑的底线! 若死的那天她反应再慢半步,这册上的名字,怕是要全军覆没,一个不剩! 她深吸一口气,快速翻动册页,目光如电般扫过。 指尖猛地按住“柳安”二字——这位寒门出身、一路谨小慎微的给事中,是她耗费无数心血推上去的。 “造一份端王索贿鬻爵的账册出来,要快,要像真的一样。”她一字一句,清晰冷静,“让柳安递上去。幼帝登基不久,朝局本就动荡,楚望钧这次有了把柄,不会袖手旁观。” 届时端王自顾不暇,自然也就无暇对他们穷追猛打。 右青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愕:“……伪造?” 她突兀地想起当年,她们在乱葬岗翻找证人遗体时,公子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不肯造伪证的模样。 “您之前说过……”右青死死攥住桌角,嗓音发紧,“……说要像老爷一样,说我们和端王那等不择手段的人,不一样……” 顾意不由一怔。 右青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哑声继续道:“您说过,天理可以争,过程再难,但初心……不能丢……” 顾意垂下眸子,长睫剧烈颤抖,掩去眼底翻涌的痛色与挣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太蠢了。” 从父亲被一份份精心伪造的证词构陷、含冤而逝那日起,她就在等,等一个能光明正大、以律法公道平反的机会。 端王远比她狠绝不择手段…… 所以,死的才是她。 顾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的哽塞,迅速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执起炭笔,“很多问题死过一遭我才明白。我如今什么都不要,只要他死!” 右青站在一旁,看到她执笔的手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将纸收好,嗓音哑却坚定,“公子放心,属下马上就去!” 离去时,顾意特意让老掌柜包了三副安神药作幌子。 小莲在庙门处焦急张望,见她身影出现,才猛松了口气,快步迎上:“夫人!您方才……” 顾意晃了晃手中的药包,语气自然:“方才请坐堂老大夫诊了脉,开了几副安神的。一时专注,倒忘了时辰。” 她怀中,还藏着另一包药粉——涂抹后能令人起满身红疹。若楚望钧有何不轨心思,便是她应对的借口。 马车驶回王府时,天色已晚,所幸楚望钧尚未回府。 顾意刚踏入房门,便敏锐察觉异样。 妆台上的金簪被人动过。 她确认四下无人,指尖灵巧地旋开簪尾珍珠,一卷新纸条滑落掌心: 「风声紧,暂勿会面。」 顾意眯起眼,将纸条置于烛火之上,眸光沉静。 姜云湄的秘密姜云湄的秘密……她可真是越发好奇了。 第5章 疯狗互咬,才最是凶残 刑部,档案库内,光线昏暗。 楚望钧长身立于架前,指尖在架上一册泛黄的卷宗上顿住,封皮上「永安十六年科举舞弊案」几个字已有些模糊,他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少顷,档案库主事疾步趋近,躬身压低声音:“王爷明鉴,近日确有人调阅此案卷宗。” “何人?” “登记的是翰林院刘修撰的牌子。”主事低头呈上名录,额角渗汗,手腕微不可察地发颤,“但下官核实过,刘大人已告病半月,未曾出府。” 此事是他们的疏漏,可他绝不敢在这位摄政王面前有半分隐瞒。 楚望钧目光扫过名录,骤然在某处凝住…… 顾党的人。顾意已死,这些人竟还在暗中动作? 他指节轻叩纸面,合上册子,“这名录,本王带走了。” “王爷,这……”主事话音未落,对上楚望钧的眼神,当即改口,“下官明白。” “今日之事若走漏半点风声……” 腰间剑鞘似无意般轻碰案几,发出沉闷一响。 主事膝头一软,几乎俯首贴地:“王爷放心!下官今日从未见过王爷!”话音未落,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再抬头时,那道玄色身影早已消失在长廊尽头,只余冷风卷着尘埃浮动。 - 王府内院,雨声淅沥。 小憩醒来的顾意被雨声扰醒,忽问:“两日没见着王爷了吧?” 小莲正叠着衣裳,闻言忙道:“王爷定然是公务繁忙,等忙完了就来看夫人了……” 顾意起身,整理衣襟的动作微微一顿。 就这么巧?她这边刚着手伪造证据,楚望钧就忙得不见人影? 对死对头本能的警觉让她心底升起一丝不安,状似无意地问道:“喔?可知在忙什么?” “奴婢哪敢打听王爷的事,”小莲慌忙摆手,像是被这问题吓到。 顿了顿,拧了温热的帕子递过来,小声补充:“……不过前日听前院人提过一句,说车夫是去刑部接的王爷。” 顾意接过帕子的手指微微一僵,任由温水浸透指尖。 她前脚刚安排人查科举旧案,楚望钧后脚就盯上了刑部? 事出反常必有妖! 正思忖间,窗外传来几声规律的鸟鸣。 顾意随意拭了脸,放下帕子,道:“小莲,去帮我熬碗安神汤吧。就前几日我带回来的,我眼下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小莲不疑有他,应声,麻利去了。 见小莲身影远去,顾意推开窗仔细察看四周,随后以口做哨,轻轻回了几声鸟鸣。 不多时,一道不起眼的灰影扑棱棱的掠过雨幕,稳稳地落在了她手臂上。 顾意从鸟腿竹筒上取下了纸筏,展开,只有一行小字:「刑部有异,暂不宜行动。」 纸条被烛火吞噬的刹那,顾意眼底映出跳动的幽光。 楚望钧,真是阴魂不散! 既然楚望钧自己非要入局,就不能怪她拉他下水了…… 趁着守卫换岗的间隙,顾意悄无声息潜了楚望钧的书房。 “会在哪儿……”她目光如炬,快速扫过书架、案几,最终停在一幅山水画前——其后墙壁敲击声隐隐空荡。 她仔细环顾,发现右侧落地灯架的铜柱隐有磨损褪色的痕迹。 握住铜柱,轻轻一转。机括轻响,墙壁悄然滑开一处暗格,其中双龙交缠的金印正泛着冷光。 得来全不费工夫! 顾意迅速取过一张王府专用宣纸,压下私印,又将金印原样放回,恢复机关。 刚收好印纸,廊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此时出门已来不及。 门被推开的一瞬,她正拿起书架上之前留下的叮当镯,状似要离去。 下一刻,楚望钧推门而入。 “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上次将镯子忘在这里了……”顾意捏着镯子,怯怯转身,像是才意识到犯错,“……请王爷恕罪。”声音微颤,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惶恐。 楚望钧眯起眼,目光如刃,一寸寸扫过书房—— 案几上砚台位置分毫不差,公文匣纹丝未动,一切如常。最终,他的视线落在她微微低垂的、脆弱的后颈上。 沉默像钝刀一般磨人,青砖寒意逐渐渗入膝盖,顾意攥紧了镯子。 许久,头顶才传来冷冽的声音:“没有下次。” “是……”虽一切尽在算计,顾意仍觉背脊渗出薄汗。 回到房中,将人打发了。她闭目凝神,仔细回忆楚望钧批红时的运笔走势,随即提笔蘸墨,落纸如游龙。 墨迹蜿蜒,连最细微处的顿挫转折都与那人笔锋分毫不差——鲜少有人知道,她临摹人字迹的本事堪称一绝。 午后,一辆低调的青帷马车自王府侧门悄然驶出。 马车在闹市迂回数圈,最终停在一家名为“锦绣坊”的成衣铺前。 “掌柜的,这件藕荷色的,那件月白的,我都要试……”顾意指尖抚过成衣,在掌柜殷勤引路时,朝小莲递了个眼神,“你在此处等我,我去后面试试。” 成衣铺后门“吱呀”一声,右青从巷子里闪身进来。 顾意从袖中抽出了一封信,火漆上的纹路与摄政王府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模仿楚望钧笔迹写好的密信,令暗桩扮成楚望钧的心腹,设法钓端王上钩。记住,务必自然,可别让端王截获的太容易了。” “属下明白。” 右青郑重点头,却又忧心道,“只是公子,摄政王也不是易与之辈,这一招嫁祸,若是被他察觉……” 顾意唇角忽然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道,“他当然会察觉。” 她边说边褪去外衫,换上刚取来的新衣,语气平静无波:“但只要端王先沉不住气拔刀,他就不得不接招。疯狗互咬,才最是凶残。” 端王对皇位虎视眈眈,楚望钧则一心护持幼帝,两人维持的微妙平衡,如今只差一个打破僵局的契机。 外间忽然传来小莲的脚步声,“夫人,您还没有试好吗?可需要奴婢帮忙吗?” “无事,”顾意抚平衣袖褶皱,声音已带上几分柔和,“掌柜的,我试完了,就要这件吧。” 第6章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子时的端王府,烛火通明。 端王摩挲着那封心腹拼死截获的密信,信笺边缘残留着焦痕……是争夺时险些被对方焚毁。 信上字迹凌厉,赫然是楚望钧与心腹大臣密谋于朝会联名弹劾他的内容。 “王爷,此事恐有蹊跷……”幕僚蹙眉谏言。 “他就在暗中清查本王,”端王微攥紧信笺,“他早存了这份心!”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印上龙睛处恰有一点极细微的凸起,此等秘辛外人绝无可能知晓,仿造更是天方夜谭。 幕僚仍欲劝阻:“新帝初立,朝局未稳,摄政王怎会选在此时发难?或是有人故意离间王爷与……” “你们不懂。”端王骤然打断,眼底掠过一丝阴冷的讥诮,“自那场大火之后,楚望钧他就疯了。” 众幕僚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端王将信笺凑近烛焰,看着火舌一点点舔舐墨迹,缓缓道:“那个死断袖,藏着见不得光的心思又不敢认,最后只落得几块焦黑的骨头。” “你们真该看看他那时的眼神,”他嗤笑一声,眼中闪烁着扭曲的快意,“活像被人剜了心肝。” “可惜啊,他醒来时,那焦骨早已碎得七零八落,拼都拼不起来了。” 有幕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信纸在端王指间化为灰烬,纷纷扬扬散落青砖。 他抬脚,将灰烬碾得粉碎:“传右副都御史李维即刻来见。另外……” “唤醒埋在楚望钧府里的那颗棋子。” - 翌日,金銮殿上。 “陛下!臣要参摄政王府上的长史林肃贪赃枉法!” 御史李维手持玉笏出列,声如洪钟,“其借王府职权之便纳贿鬻爵,收受赃银逾八十万两!证据确凿,请陛下严查!” 端王余光扫向御座旁立着的楚望钧。见对方依旧面沉如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心中不由冷笑。 “摄政王叔,”端王出列,声音里带着几分假惺惺的关切,“您府上的人做出这等事,您毫不知情吗?” 端王党羽应声而出,跪请彻查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仿佛已将楚望钧定为幕后主使。 龙椅上,年仅六岁的小皇帝不安地扭动着身子,一双稚嫩的手紧攥着袖口金线绣成的龙纹,求助般望向楚望钧:“皇叔……” 楚望钧不疾不徐转身,拱手,声音平稳,“陛下,臣请即刻将林肃革职查办,交大理寺严审。” 小皇帝咽了咽口水,“准、准奏。” “陛下且慢!”御史李维上前一步,“林肃不过区区长史,若无倚仗,岂敢如此猖狂?” 楚望钧淡然道:“此事是本王失察,若真与王府有涉,本王自当承担。不过……” 他话音微顿,“本王近日倒也查得一桩趣事。” 端王眉头一跳,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 楚望钧缓缓从宽袖中取出一沓密函:“端王与辖下盐商勾结,每引盐加收三钱‘润笔’,其中二钱落入私囊。算上盐商‘孝敬’,去岁一年,便贪墨白银逾千万两。证据在此,请陛下明鉴!” 端王脸色骤变:“一派胡言!” “是否伪造,陛下一观便知。”楚望钧从容呈上密函。 小皇帝接过那厚厚一沓罪证。他已识得千字,展开细看,只见盐税贪腐数额、分成明细、往来信件一应俱全。 “这……”他转手将证物交由内监传阅阁老,抬头看向端王,稚嫩的声音带着迟疑,“这字迹……确是皇兄的……” 端王额角青筋暴起,正欲强辩,殿外骤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 羽林卫统领疾步入殿,甲胄沾着零星血点,单膝跪地:“禀陛下!午门外广场有官员暴毙,死者是……摄政王府长史林肃!” 满朝哗然。 端王猛地转头看向楚望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林肃死了?! 这枚他苦心埋藏多年的棋子,还未及用完,竟已死无对证? 楚望钧亦回望他,二人目光短暂相接。 楚望钧转身,声音清晰彻响大殿:“陛下,林肃既已伏诛,当务之急乃是彻查盐税重案。臣请旨,由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与都察院左都御史三司会审!” “陛下!”端王强压怒火,“林肃刚被弹劾即遭灭口,此事蹊跷!臣请亲自督办!” 楚望钧淡然驳回:“端王既涉盐税案,按律理当回避。待查明真相,再议不迟。” 小皇帝左右看看,最终怯怯点头:“一切……依皇叔所言。” 退朝钟鸣,百官依次鱼贯而出。 端王快步追上楚望钧,压低声音切齿道:“你以为杀了林肃就能了事?” 楚望钧步履未停:“殿下该称本王一声皇叔。” 看着这位年轻自己十岁的皇叔,端王猛地拽住他衣袖,咬牙低语:“皇叔如此操劳,可小心莫步了林肃后尘!” 楚望钧轻轻拂开他的手:“不劳皇侄挂心。皇侄有暇,不妨想想如何向三司解释盐税账目。” 说罢,转身离去。 - 此时,药王庙内,檀香袅袅。 顾意跪在蒲团上,目光平静地仰视着药王菩萨。 身侧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都办妥了?” 右青在她身旁蒲团跪下,低声道:“今日早朝,端王一党弹劾摄政王府长史,被摄政王反将一军盐务,如今就等三司会审了。” 顾意唇角微扬,轻声道,“该我们的人登场了。” 这案子一审一抓,朝中职位空缺,那两位斗得正酣的绝不会容许对方党羽上位。此时,正是“中立”官员趁势而起的良机。 顾意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至于是不是真中立,谁知道呢? 忽地,身后传来一道急促奔跑声。 “夫人!出大事了!” 原本等在外面的小莲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声音发颤,“王爷在回朝路上遇刺了!” 右青的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消失在配殿帘后。 顾意霍然转身:“什么情况?” 小莲惊惶摇头:“情况不明……王爷车驾已回府,夫人,我们……” 顾意当即起身,“我们也回府!” 此时动手,傻子都会疑心端王。端王岂会这般愚蠢? 可不是他,又是谁? 顾意拧眉。 马车疾驰在归途,车轮猛地碾过什么硬物,发出沉闷异响。 顾意掀开车帘,见车轮碾过的是一截儿断箭。长街一片狼藉,打斗痕迹斑驳可见,几具覆着白布的尸首还在路旁…… “再快些!”她催促。 眼下局势,楚望钧不能有事。 至少,现在不能…… 第7章 你这里,何时多了颗痣? 马车一路疾驰,终于驶回王府。 王府大门前,三重侍卫持刀而立,寒刃映着每一张紧绷的脸,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杀。 顾意刚下马车,便被一面生的侍卫拦住。 “速退!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她眉头微皱,还未开口,小莲已经急急上前:“看清楚了!这是我们夫人!” 这是官府调来的人,马车上并无王府徽记,侍卫喊来门房认人,这才放行。 顾意提裙快步穿过回廊,心跳如擂鼓。 她必须确认楚望钧的生死—— 楚望钧若死了,必成端王独大之局,她复仇之路会更艰难;他若活着……楚望钧此刻必须活着! 正院中人影惶惶,丫鬟婆子端着染血的铜盆匆匆往来,压抑的寂静里只余纷乱脚步声。 “王爷伤势如何?”顾意死死拉住一位刚出来的太医。 “血、血已勉强止住了,”太医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声道,“但王爷一直未醒,情况……恐不甚乐观……” 话音才落,有侍卫迎上来,“夫人回来得正好。王爷昏迷前嘱咐,要夫人侍疾,请随属下来。” 顾意心头猛地一跳。 这疯狗看起来不是挺讨厌她靠近吗,这疯狗平日连近身都不允,如今性命垂危之际,却独独点名要她照料? 这重伤……莫非有诈? 她面上不显,极快应道:“走吧。” “王爷在内室,夫人请。” 内室里药香浓郁,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楚望钧就闭目躺在锦帐中,外衫尽褪,白色中衣半敞,露出肩上的厚重纱布,隐隐渗出暗红。 顾意静立床畔,目光寸寸审视。 他面色苍白如纸,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察。 “夫人,药煎好了。”身后,丫鬟端着黑漆托盘,低声道。 顾意点头,示意将药搁在榻边小几上。 她垂眸,睫毛颤着,恰到好处地红了眼眶,“都退下吧,别扰了王爷静养。” 待众人退下,她才缓缓落座。 指尖迟疑一瞬,悄然搭上他腕间……脉搏跳动虽弱,却平稳有序,绝非重伤濒危之象。 顺势将他手掖回被子,顾意舀了一勺汤药,递至人唇边,“王爷,该吃药了。” 床上的人双唇紧闭,药汁顺着他唇角滑下,滚过喉结,浸湿了衣领与一截儿纱布。 顾意起身去洗帕子,目光落在角落,……一堆染血的脏衣服似被匆忙遗落,上方竟“无意”丢着份公文。 顾意,“……” 这布局,钓谁呢? 他难道早察觉姜云湄背后另有隐情? 若如此,点名让姜云湄来侍疾也能说通了。 她偏不上钩,急死他! 顾意心无旁骛地洗了帕子,仔细给人擦着药渍,指尖在经过纱布血迹时,若有似无地往下施力一按。 楚望钧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瞬。 顾意唇角微勾,慢条斯理擦净药渍,又舀了一勺汤药,抵在他唇缝上,微微用力,“王爷,这药要凉了……”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夫人!”侍卫叩门急报,“端王府派人送来拜帖与补品,称来探病!” 楚望钧遇刺,端王身为头号嫌疑人,自然最急。 正好,看她怎么忽悠端王。 顾意眸光一闪,放下药碗,起身道:“……我去看看,莫让人扰了王爷。” 刚迈出一步,手腕骤然被扣住! 她吃痛低头,正对上一双刚睁开的眼—— 漆黑、森冷,直刺人心。 顾意心头一跳,面上却瞬间堆满惊喜:“王爷醒了?我这就去唤太医……” “急什么?”他嗓音低哑,透着几分病中的慵懒,却字字清晰,“本王还没死呢!” “王爷……外面人还候着……”顾意垂眸,趁机挣脱了他的钳制,退到一旁。 “滚进来。”楚望钧冷声下令。 侍卫推门而入,见状立刻低头,双手呈上烫金拜帖。 楚望钧看都没看:“告诉端王的人,本王重伤昏迷,不见外客。” 哦,他正“重伤昏迷”。 顾意眼观鼻鼻观心,果断装聋作哑。 楚望钧撑起身,肩头纱布再次洇开一片红。他目光如刀,刮过她的脸:“哑巴了?” 她咬了咬唇,声音细弱,“王爷不是昏迷了……云湄不敢说话……” 楚望钧眸色骤寒:“收起你那点小聪明。” 不等她细想,他忽地从枕下抽出一把短刀,刀锋寒光凛冽,十分刺眼。 枕下藏刀!她就知道狗东西肯定防着呢! 幸而未曾趁他病要他命。 顾意倒吸了一口凉气。 却见楚望钧手腕一转,刀尖挑起了她颈侧一缕发丝。 “别紧张。”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把吹毛断发的刀,语气懒散,“本王只是好奇——” 刀尖缓缓下移,抵在她颈侧那颗鲜红色小痣上。 “你这里,何时多了颗痣?” 顾意指尖猛地一颤。 什么?姜云湄颈侧原本没有这痣? 可她醒来就看到了! 楚望钧是在试探,还是……察觉了什么? 不……借尸还魂这事,若非亲身经历,说出去她都不信!楚望钧不可能猜到! 唯有一种可能:作为姜云湄,她破晓还是太多了。幸好她早已铺垫了“失忆”这步。 她手指微蜷,迅速调整了呼吸。 楚望钧盯着她骤然绷紧的神色,眸色渐深。 “姜云湄。”他骤然逼近,嗓音危险至极—— “告诉本王,你到底是谁?” 电光火石间,顾意眼圈一红,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王爷……”她看着那把刀,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您、您吓到云湄了……” 楚望钧眯起眼睛。 顾意趁机缩到了安全距离,抬手假意抹泪。 “这、这痣自幼便有的,王爷日理万机,许是没留意过……”她抽抽噎噎,“王爷若不信,大可叫太医来验,这定然是天生的真痣……” 楚望钧盯着她,一言不发。 哭得真丑。顾意就从来不落泪。 顾意哭得更凶了,眼泪簌簌落下,肩膀轻颤,连呼吸都带着哽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半晌,楚望钧终于收了刀。 “闭嘴。”他不耐道,“哭得本王心烦。” 顾意暗中松了口气。 却听他道,“既然精力那么旺盛,今夜便好好守在这儿,一步不准离。” 顾意:“……?” 楚望钧径直躺了回去,伤口纱布又渗出血迹。他皱眉按住肩膀,任由血色蜿蜒,只丢下句—— “若让本王发现你偷懒……” “明日就送你去庄子上‘养病’。” 顾意:“……” 这该死的狗东西! 第8章 每天都想杀死对头,怎么办? 夜色深沉,烛火摇曳。 顾意静坐于床榻边的矮凳上,目光一寸寸掠过楚望钧苍白却依旧俊美得令人恼恨的面容……这狗东西,连装睡都透着股矜贵劲儿。 借他的福,重活一世,她竟体验了一把守夜丫鬟的滋味。 她和楚望钧,果真是天生的死对头。 顾意无声冷笑,手指摩挲着腕间琴弦……每天都想杀死对头,怎么办? 身旁楚望钧闭目静卧,呼吸平稳,仿佛真的重伤昏迷。可她心知肚明,这疯狗定然清醒得很。 她故意将药碗搁在床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又慢条斯理地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露出手腕。 楚望钧躺着纹丝不动。 顾意唇角微勾,俯身凑近他的耳畔,轻声道:“王爷,药……晾好了……” 话音未落,她的肩膀突然被一股大力扣住! 楚望钧一把推开了她,睁开眼睛,眸色微冷,“做什么?!” 做什么,她还能非礼他不成? 顾意心底嗤笑,面上却像是被他突然发作吓到了:“王爷醒了?我、我只是怕这药一会儿凉了……” “怕药凉了?”楚望钧嗓音低哑,带着病中的倦意,却字字锋利,“还是怕本王……凉得不够透?” 顾意睫毛轻颤,泫然欲泣:“王爷,云湄担心您担心的眼睛都不敢眨,您怎能这样想云湄……” 楚望钧盯着她,忽然松手,淡淡道:“既然这么关心本王,就好好守着,若让本王发现你偷懒……” 顾意垂眸,乖顺应下:“云湄不敢。” 拂晓时分,天色逐渐泛起朦胧灰白。 顾意靠在床榻边假寐,实则耳听八方。 身旁楚望钧的呼吸终于绵长平稳。她指尖轻敲床沿……熬了一宿,可算是把这家伙熬睡着了。 她悄声起身,挪向角落那堆染血的衣物。 借着微弱的晨光,她迅速翻出“遗漏”的公文,急扫了一眼: 「清州逆党三人已获,供出端王密信为证。即刻派人接应押解入京,慎防灭口。」 清州、逆党、端王…… 顾意瞳孔骤然紧缩。 若她所料不差,这批逃至清州的所谓“逆党”,应该就是当年受端王指使、血洗顾家的那批人! 若端王得知这些人落网,必会不惜代价派人灭口。若这事情是个陷阱,那端王就遭殃了。 可楚望钧为何让她看到这条消息,难道……姜云湄是端王安插的眼线不成? 她正思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顾意迅速收敛好一切,转过了身。 榻上,楚望钧似无意翻了个身,紧闭的睫毛颤了颤,随即,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顾意缓步上前,温顺道,“王爷醒了?要喝点水吗?” “姜云湄。”楚望钧声线透着刚刚苏醒的沙哑,“天光未亮,你杵在那儿扮鬼么?” 顾意心头一凛,面上却只低眉顺眼道,“我口渴了,起来倒水喝。” “若王爷觉得我吵闹,我走就是……”她眼眶微红,作势要起身。 楚望钧也没拦她,顾意刚走出两步,门外突然传来急促敲门声。 顾意止步。 “王爷!”外间侍卫低声道,“端王殿下亲自来了,说是……来探王爷的病。” 楚望钧眼皮都没抬:“那就让他等着。” 顾意垂眸,心中却飞快盘算。 端王探病?来探虚实还差不多! 然后,侍卫怕是拦不住那权势煊赫的亲王…… 果然,不过片刻,端王愠怒的声音已从院外传来:“皇叔如今重伤,本王岂能安心?滚开!你们这群狗奴才也敢拦本王?今日见不到皇叔,本王绝不离开!” 楚望钧抬眸,目光落向顾意:“你,去应付他。” 顾意闻言一怔,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我?” 楚望钧眸色越发深沉:“你不去,难道要本王亲自起来去?” 顾意心头一跳,但面上不显,只低声道:“云湄……怕说错话,惹怒端王。” 楚望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本王相信,你自有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顾意深吸一口气,指尖不着痕迹地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敛去外露的锋芒。 她低垂着眼睫,缓步走出内室, 端王负手立于院中。见她出来,锐利的眼眸瞬间就锁住了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皇叔如何了?” “回端王殿下,”顾意福身行礼,“王爷如今昏迷未醒,实在无法招待殿下。殿下远来辛苦,不如先随云湄到偏厅用些茶点吧?” 端王睨她一眼,径自转身走向偏厅。 偏厅内,茶盏甫一搁下,仆从便无声退去,只留满室死寂。 确认四下无旁人,端王忽地上前一步,靠近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压迫:“姜云湄,你在跟本王装什么傻?” 顾意强自镇定,露出了一副茫然的神色:“殿下……何意?” “怎么?”端王嗤笑一声,修长的手指猛地攫住她的下巴,指甲陷进肉里,“和楚望钧睡过,连谁是真主子都认不清了?” 闻言,顾意瞳孔微缩。 果然!姜云湄竟是端王埋下的人! 她强压下震惊,迅速垂下眼睫,声音微微发颤:“殿、殿下明鉴……云湄也一直想传信,可自王爷遇刺,府中戒备愈发森严,您方才应该看到了……” 端王眸光审视着她,松开了手:“楚望钧当真昏迷不醒了?” “千真万确!”看着他,顾意眼中带着困惑,“那箭伤极重,深可见骨……难道、难道不是殿下您……” 端王面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 果然,人人都会怀疑到他头上,连姜云湄这蠢货也不例外! “少说废话!”他厉声道,“说清楚!” “王爷自昨日回府就一直昏迷。太医说若一直不醒,只怕就糟了……”顾意压低声音说着,同时指尖沾了茶水,潦草在案上写下‘清州三人被捕’的字。 茶水晕染,字迹潦草难辨,只依稀能辨出形来。 看清内容,端王目光一凛,突然抬高声音,声音一转:“罢了!既然皇叔不便,本王便不多打扰了。这些血参就留下给皇叔补身吧。” 顾意抬手抹去桌上茶痕,柔声道,“多谢端王殿下。” 端王一刻也没多留,转身拂袖而去。 第9章 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 侍卫走近,“王爷唤夫人回去。” 内室烛火摇曳,药香在空气中浮动。 楚望钧慵懒地斜倚着凭几,苍白修长的手指捏着青瓷药碗,慢条斯理地啜饮着。 听到动静,他微微抬眸,“聊得挺欢?” 顾意垂眸,“端王给王爷送了些血参……” “是么?”他搁下药碗,瓷底碰在檀木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偏厅的茶好喝吗?” 顾意心下了然……偏厅的一举一动,楚望钧果然全知道。 她抬眸,径直迎上楚望钧的目光,眼底坦荡:“王爷不信我,又何必让我去应付端王?” ……正因不信,才派她去的。 只是没想到,她此番倒是没有尽数吐露给端王。 “姜云湄,”楚望钧轻叩了叩凭几,“本王很好奇,你哪儿来的胆子,敢骗端王?” 顾意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是该站队了。 “王爷既想钓鱼,”她一字一句,声音清冷,“云湄愿作鱼饵。” “哦?”楚望钧眸色微动,似笑非笑,“你的主子不是端王么?” “王爷果然早已洞悉……”她低语一声,忽然提起裙摆跪了下去。 “请王爷明鉴,云湄当真不记得以前种种。” “云湄只知道——” “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 楚望钧看过去,指尖蓦地一顿。 她背脊挺直,颈侧那颗红痣正落入他眼帘。 荒谬的念头再次在心底翻涌,他喉间发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眸睨着她,一言不发。 “况且……”顾意抬眸,直直看向他眼睛,“王爷一直留着我,不就是想看看,我‘失忆’后究竟想做什么吗?” 楚望钧盯着她,忽然嗤笑:“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他嗓音低冷,“本王可没闲心观察一个细作。” 他确实不曾有此闲心。早知她是端王的棋子,留着她,不过是不愿让这张与顾意相似的脸再落入他人之手。 本只当个可有可无的摆件搁在后院,偶尔反向利用,直到顾意死讯传来,他觉得这物件也留之无用了。 可那颗痣,那些反常举动,又让他鬼使神差地将人留了下来。 “王爷。”顾意直视着他,声音轻却坚定,“端王残暴,云湄只想给自己谋一条生路。” ——人必定要有所求,才真实。 楚望钧凝视着她,忽然笑了。 顾意知道这些还远不够取信他。 她声音轻缓,继续道,“今日,清州的假消息,权当是云湄给王爷的投名状。” 楚望钧眸子微微眯起。 清州的消息,确是借她手为端王布的饵。 从前那个愚钝的姜云湄,竟连这都看透了? 楚望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碗沿……高烧一场,能把人脑子烧开窍不成? 看了她许久,楚望钧才道:“你最好记住今日所言。” 顾意轻轻笑了,“王爷放心,云湄字字句句,谨记于心。” 发毒誓也无妨,横竖她不是姜云湄。 “既如此,”楚望钧靠回凭几,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本王也不是苛待下属的人。” “守了一夜,下去吧。” 顾意缓缓起身,裙摆如水般滑落。她垂首告退,转身时唇角极轻地勾了勾。 赌对了。 楚望钧果然早知姜云湄是端王的暗棋,留着人,就是为了反向利用姜云湄。 而她刚才,既未完全否认过往,又表明了现今的立场……她不想再效忠端王,只是一个想活命的“失忆”之人。 至于楚望钧信与不信…… 顾意垂眸,指尖微微收紧。 方才楚望钧的眼神,分明是不尽信的。 不过无妨,楚望钧虽不全信,但显然对她“投诚”的态度还算满意。 她也不必求楚望钧的全然信任,只要楚望钧别暗中作梗便好。 “夫人,”小莲从廊下匆匆迎上来,“您守了一天,可累着了?” “有些饿了,”顾意道,“备些清粥小菜吧。” 回到院里,小莲很快端来了饭菜,还捧了个眼熟的盒子:“夫人,王爷命人送了些补品来,说是给您压惊。” 顾意挑眉。 压惊?楚望钧会有那么好心? 她随手掀开那锦盒,里面是几株上好的血参,正是方才端王送来的“探病礼”。 顾意:“……” 这疯狗,分明是在警告她吧。 是夜。 顾意正待解下衣裳就寝,忽然听到窗上“笃”地一声轻响,似有什么东西打在了窗纸上。 她指尖微顿,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衣襟,缓步移至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倾泻而入,院中空无一人。顾意屈指,在窗棂上轻叩了三下。 片刻后,墙角阴影处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鸟鸣。 顾意打开了窗户。 下一瞬,右青如夜鸦般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 顾意左右看了一眼,立即关窗,引她往里走了走,“出什么事了?你竟冒险自己跑来了!” 右青声音压得极低,“公子,盯梢的人发现端王秘密派私兵往清州方向去了,属下觉得我们是不是……” 顾意脚步一顿,端王果然派人去清州灭口了。 “无妨,此事是楚望钧做的局,”她松了一口气,轻缓道,“他如今等着端王自投罗网呢。” “他才断了端王盐路,竟然还在这里等着?”右青微微瞪大了眼。 “不止,连今日行刺的事,我看八成也是他自导自演。”顾意道,“你去找些人,把‘端王行刺’的风声再扇旺些,也不辜负了他这出苦肉计。” “摄政王竟对自己也这般狠?”右青震惊了。 “那个疯子,做什么都不奇怪……”顾意轻声道,“去吧,做事干净些,别让人摸到尾巴。” 右青会意点头,隐入黑暗。 顾意望着窗外被乌云吞没的月亮,忽然想到,楚望钧这次借着‘遇刺’不上朝,怕是也有避开端王发疯的考量。 痛打落水狗。 却又不与疯狗硬碰,避其锋芒。 “有意思。” 顾意吹熄烛火,在骤然降临的黑暗里无声勾起了唇角。 盐案是饵,清州是网,遇刺是刀……楚望钧这一步步真是出乎她地意料。 只是…… 端王被逼急了,不知会掏出怎样的底牌来? 第10章 他这是想铲除异己,独揽大权 清晨的茶楼里,雾气氤氲,说书人将醒木重重一拍,压低嗓音:“诸位可知道,摄政王前些日子遇刺一事?” 堂下众人顿时竖起了耳朵。 “据说那箭上淬了毒,险些要了摄政王的性命!”说书人眯起眼,“至于这幕后主使嘛……” 他拖长了调子,待吊足了胃口,才神秘兮兮接着道,“保不齐是……” “哎——”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目光若有似无看向一个方向,引得满堂人窃窃私语。 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的人悄悄放下茶钱,转身隐入人群。 而此时的端王府,却是一片狼藉。 “废物!都是废物!” 端王一脚踹翻案几,茶盏“哗啦”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在谋士膝前。 跪在地上的谋士额头死死抵着青砖,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殿下息怒!清州那边……” “十个死士一个都没回!现在满京城还都在传本王买凶杀人!”端王抓起案上密报狠狠砸过去,纸页如刀般擦过谋士脸颊,“这就是你们办的好事!”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布满血丝。 楚望钧,好一个楚望钧! 他早该想到的——楚望钧若有那么重要的证据,怎么会轻易让他知道?这根本就是请君入瓮! 就因着楚望钧昏迷,他才放松了警惕,一下着了对方的道! 谋士战战兢兢抬头:“殿下,这件事……” “他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本王?做梦!” 翌日早朝,御史台的折子如雪片般飞向御前。 “臣有本奏!”一名言官出列,手持玉笏出列,“盐税案证据存疑,恐有人栽赃陷害!” “微臣附议!”另一位言官立即跟上,“摄政王遇刺一事,时机巧合,未免太过蹊跷……” 端王站在殿中,嘴角噙着几分冷笑。 楚望钧能散播谣言,他自然也能。 接连数日,他暗中驱使言官上奏,步步质疑盐税案证据,甚至含沙射影,暗示楚望钧遇刺别有隐情。 市井茶楼间的风向也随之悄然转变,而摄政王府却始终沉寂如水,仿佛真的重伤未愈,无力反击。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不安地扭了扭身子。一双小脚悬在半空,时不时偷瞄向身侧那空着的位置。 他想皇叔了…… 朝堂气氛变得一日较一日紧绷。 又一日,小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频频瞥向殿外。 “皇叔今天……还不来吗……”他小声地嘀咕。 端王立于殿中,闻言冷笑:“陛下,摄政王重伤未愈,今日怕是也来不了了。”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只见楚望钧一袭玄色蟒袍,衣襟边缘隐约露出一截儿雪白纱布。 他面色仍带着些苍白,但步伐稳健,目光锐利如刀。 “臣,参见陛下。” 小皇帝眼睛一亮,连忙道:“皇叔免礼!您的伤……” “无碍。”楚望钧淡淡回应,目光扫向端王,“倒是端王殿下,近日奔波劳碌,还真是辛苦了。” 端王面色阴沉,眼底血丝密布。 这几日他几乎夜不能寐,此刻见到楚望钧安然现身,心中警铃大作。 楚望钧径直走到御案旁,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陛下,臣有本奏。” 他嗓音平静,却字字如刀:“端王私调府兵,赴清州,意图灭口朝廷要送来京中的要犯。” 朝堂瞬间哗然! 他继续道,“证据确凿,请陛下明鉴!” 端王攥紧了拳头:“摄政王叔此言差矣!本王何时调兵去清州?” 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楚望钧冷笑一声,抬手示意。 殿外侍卫立刻押进一名拔了牙齿,浑身是血的男子,正是端王府的私兵统领。 “端王殿下可认得此人?” 端王瞳孔骤然一缩。 “陛下,”楚望钧扬声,淡淡道,“此人供认受端王指使,截杀朝廷押解的要犯。经查,其还持有端王的调兵手令。” 端王猛地转向小皇帝,厉声道:“陛下!这是楚望钧构陷于臣!他这是想铲除异己,独揽大权啊!” 楚望钧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端王殿下若问心无愧,不妨让刑部彻查?” 端王噎住。 彻查?他敢吗? 后宫,慈宁宫。 方二十出头的太后斜倚在凤榻上,听着心腹嬷嬷的汇报,秀眉越皱越紧。 “端王被弹劾了?” “是。”嬷嬷低声道,“摄政王拿出了铁证,端王殿下这次怕是要栽……” “听说,摄政王遇刺一事,也是端王所为?”太后轻抿了一口茶,慢悠悠问道。 “市井上都这么传,听说摄政王昏迷数日,险些伤及性命,今日才醒。” 太后冷笑一声,重重搁下茶盏:“好一个端王!真正想铲除异己,独揽大权的是他吧!” 楚望钧昏迷这些日子,她才真正体会到端王独大的可怕。 楚望钧至少遵循规则,而端王却是个无底线的。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宫墙,眸色深沉。 既然楚望钧已经铺好了前路…… “去,传哀家懿旨——” 小半个时辰后,太后懿旨直抵金銮殿。 “端王不思辅佐幼帝,反生事端,惊扰圣驾,着打五十大板,即日起暂禁足府内反省,裁撤府兵,仅保留仪卫司!” 龙椅上的小皇帝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偷瞄身侧的楚望钧。 玄色蟒袍的摄政王面色苍白,肩上伤口显然未愈,却站得笔直。 他淡淡扫过满朝文武,最后看向端王:“端王殿下,接旨吧。” 端王忽然笑了,眼底猩红:“摄政王叔……您这一箭,挨得可真值啊。” 楚望钧垂眸理了理袖口:“端王殿下莫不是烧糊涂了?” 摄政王府内。 今日是关键时刻,天刚蒙蒙亮,顾意就醒了。刚推开窗,右青迫不及待的给她传了信。 ——成了。 「端王被褫夺私兵,禁足府中。」 她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一局,端王算是栽了个跟头。 可端王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太后都没敢真正如何,远没伤及根本。 想要掀了端王这艘大船,一切还需从长计议。 第11章 你若死了,本王会给你多烧纸 下朝后,楚望钧被太后留在宫中,直至天色渐晚都未归。 王府内,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间。 小莲捧着银箸递给顾意,忍不住小声嘟囔:“太后娘娘又把王爷留在宫里了……” 她偷瞄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忍不住小声道,“都这时候了……听说太后娘娘如今才二十出头呢……” 顾意握着银箸在桌沿轻轻一叩,“不要胡言。” 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小莲立刻噤了声。 顾意缓声道,“太后娘娘不足十六岁入宫,二十三岁扶幼帝登基,绝非寻常女子。” 在朝堂沉浮十年,历经两朝更迭,顾意深知其中深浅。 当今太后乃先帝继后,入宫不久便有孕诞下皇子,先帝驾崩后,以二十三之龄稳坐太后之位。 也不是没有庶出的成年皇子,以端王为首者更是虎视眈眈,最终却是年幼的小皇子奉旨登基。孤儿寡母,能于波谲云诡的朝堂中稳住局面,其心性手段,绝非常人可及。 直至夜色浓重,楚望钧才踏着清冷露水回府。 他肩下伤势未愈,步履却依旧沉稳,丝毫看不出带伤之态。 一回府,他便径直去了后院。 顾意着一袭素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钗,衬得整个人如出水芙蓉般无害。 她略有些惊讶,这么晚了,楚望钧居然来了。而后才后知后觉福了福身,“王爷回来了……” 楚望钧脚步未停,径直从她身侧走过,只丢下一句:“进来。” ……这家伙脸色看起来可不太好妙。 顾意垂眸,跟了进去。 室内烛火摇曳,楚望钧解下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内里雪白的中衣。衣襟微敞,隐约可见身上缠绕的纱布边缘渗出了一片暗红。 ……果然裂开了。 他瞥了眼伤口,又神色淡漠地拢好衣襟。 今日太后留他在宫中,明面上是陪小皇帝赏玩学习,实则句句试探,字字拉拢……虽然他本无二心,可为了安其心,周旋应对也是费神。 顾意:“……” 这狗男人衣服脱得行云流水,显然没把姜云湄当个女人。 纯纯是块木头。 “王爷的伤……”顾意眸光微闪,面上故作惊慌。嘴里说着,作势转身,脚下却没怎么动,“我这就去唤大夫来……” “死不了。”楚望钧打断她,直接说明来意,“明日你随本王入宫。” 顾意闻言一怔:“入宫?” “太后设宴,想为本王赐婚,”他抬眸,眼底暗沉,“你随本王去一趟。” “……” 顾意听明白了。 合着是不愿意太后赐婚,推她去当挡箭牌呢? “王爷,”她轻声道,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对面……那可是太后……” 楚望钧侧眸看她,“怎么,怕了?” 顾意低头:“说怕了,便可不去么?” 楚望钧:“……不能。” 顾意沉默一瞬,道,“那……王爷或许是该娶妻了。” 关她什么事?她不想趟这趟浑水。 楚望钧盯着她看了片刻,道:“记住你的身份。本王的事,还轮不到你做主!” 说完,他转身离去,未留半分转圜余地。 顾意愣在原地,后知后觉才回神。 这就定了? 狗东西!蛮不讲理! 算了……端王的事,楚望钧也算间接帮了她,权当还他人情。 只是明日进宫,恐怕是一场硬仗。 次日,皇宫。 马车碾过青石板,在内宫换了软轿,直至慈宁宫前才停下。 顾意掀帘的瞬间,正巧瞥见几个宫女躲在朱红廊柱后探头探脑。见她目光扫来,那些人立刻如受惊的雀儿般四散。 “王爷,”她细白的指尖轻轻搭上楚望钧的袖口,声音娇怯,“妾身好怕……您说太后娘娘会不会一个不高兴,把妾身扔荷花池里?” “演早了,”楚望钧无情地拂开她的手,“你若死了,本王会记得给你多烧纸。” 顾意掩唇一笑,望着慈宁宫金灿灿的匾额,她道:“那妾身可得活久些,免得王爷破费了。” 慈宁宫内丝竹声声,宫女们手捧珍馐玉馔,灵巧穿梭于席间。 年轻的太后端坐主位,目光却时不时扫向殿门。 “摄政王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殿内喧闹。 楚望钧携人缓步而入,玄色蟒袍与淡粉宫装交映,在满殿华彩中格外醒目。 入殿的刹那,楚望钧微偏头,低声道:“你若是演砸了……”温热呼吸拂过人耳畔,言语却冰冷,“本王不介意真将你沉进荷花池做肥料。” 顾意打了个激灵,颈后寒毛倒竖。 她故意将手滑入楚望钧掌心,十指相扣的瞬间,明显感觉到男人指节一僵。 她早发现了,楚望钧不喜她靠近。 楚望钧不痛快,她就痛快了! 顾意顾意将手握得更紧了,声音甜腻,“王爷您就瞧好吧~” 她今日被府里人特意打扮过,既不会太过招摇,又不失体面。 还没走几步,顾意腰肢忽然一软,整个人柔软无骨的往楚望钧身上倚去…… “王爷……”她整个人靠在楚望钧怀里,仰起脸,眼尾薄红,“妾身头一次见这场面……腿软了……” 玄色蟒纹袖袍下,铁钳般的手臂猛地箍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再闹,今晚就让你真腿软。” 让她演恩爱,她倒是演上妖精了…… 怕是宫宴结束,满宫都要传言他楚望钧就好这般矫揉造作、胸无点墨型的。 “王爷……”她低嗔,心底却早骂开了。 她的腰! 丝竹声恰在此时响起,掩盖了顾意喉间逸出的闷哼。 然而楚望钧那句威胁并未压低,让近处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顾意揉着腰老实了。安安生生跟在楚望钧身侧走过去。瞬间便感受到数道探究的目光。 太后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酒盏边缘;小皇帝好奇地睁大眼睛;几位太妃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在她身上来回刮蹭。 所有人,都盯着她一个人。把楚望钧这位本次的宴会主角都忘了。 “臣,参见陛下,参见太后。”楚望钧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顾意也跟着福身:“妾身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 小皇帝是见过顾意的,一晃眼,忍不住脱口而出,“顾——” 第12章 王爷他,喜欢胡乱咬人 “陛下认错了,”楚望钧不动声色地将人挡在身侧,声音平稳,“这是臣府中人。” 小皇帝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而后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也对,顾爱卿可是男子,怎会身着女装站在皇叔身侧? 可……真像啊。 小皇帝忍不住又偷瞄了一眼,心里犯嘀咕:皇叔府上的夫人,怎么和已故的顾爱卿生得这般相像? 太后微微一笑,目光在顾意脸上停留片刻,才温声道:“家宴而已,不必多礼。摄政王伤势可好些了?” 楚望钧神色淡淡,“已无大碍,劳太后挂念。” “这位想来就是姜姑娘吧?”太后忽然话锋一转,丹蔻遥遥一点,“果然是个标致人儿。” 小皇帝忍不住插嘴,“朕也觉得好看!皇叔眼光一向是好的。” “皇帝,”太后轻嗔了一句,转头对楚望钧笑道,“这也难怪你……一直将人宝贝似的藏着。” 光影晃动间,顾意清晰捕捉到了太后眼底闪过的冷光。 她垂眸:“太后娘娘谬赞,妾身蒲柳之姿,万幸得王爷不弃。” 言罢,指尖还轻扯了扯楚望钧的袖角,十足的依赖的小女儿家情态。 众目睽睽之下,楚望钧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太后轻笑:“来人,给姜姑娘看座……就安排在摄政王身侧罢。” 宫娥们鱼贯而入,在楚望钧案几旁添了张绣墩。 金丝楠木的案几上,御膳房新制的枣花酥堆成宝塔状。 太后指尖点着其中一块,凤眸微挑:“姜姑娘尝尝这个?御厨特意按摄政王口味做的。” 一旁宫人当即给她布了菜。 顾意刚要伸手,楚望钧的筷子已经横空截来,从她盘中夹走那块糕点:“多谢太后,只是她碰不得红枣,沾一点就会起疹子。” 顾意,“……” 楚望钧倒是会给自己加戏。 她以后还吃不吃红枣了? 太后眼神探究:“哀家竟不知,摄政王还有这般体贴的一面。” “心头的小雀儿,自然要看好。”楚望钧慢条斯理咬开酥皮,甜腻的枣泥馅渗出。 顾意在桌下狠狠踩住他的靴尖,面上却浮起羞赧红晕。 小皇帝突然从糖醋小排里抬头:“皇叔,你小夫人脸好红呀!” 殿中丝竹声声,太后的脸色却在满堂喜乐中渐渐沉了下来。 她嫡亲的妹妹正值妙龄,原本盘算着若同楚望钧结亲,往后朝堂内外也添了几分把握。可眼下这情形—— 她冷眼扫过那厢……楚望钧正抬手替那女子拂去嘴角沾的糕屑,眉宇间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 呵。 这般的作态,哪里还有半分传闻中冷血无情的摄政王影子? “娘娘……”身旁嬷嬷小声劝道,“二小姐的婚事,咱们再慢慢相看就是……” 太后轻哼一声。 再怎么受宠,也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罢了。 宴席过半,太后忽然道:“姜姑娘,陪哀家去御花园走走吧。” 顾意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面上却适时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是,妾身荣幸。” 御花园内香气袭人,沁人心脾。 太后走在前面,繁复的深色宫装逶迤在青石小径上,金线绣的凤凰熠熠发光。 顾意落后半步跟随。 “姜姑娘入王府多久了?”太后状似随意地问。 “回太后,已有两年零三个月。” “两年多了……”太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摄政王待你如何?” 顾意低眉:“王爷待妾身极好。” “是吗?”太后停下脚步,转身看她,“可哀家怎么听闻,摄政王从不在内宅过夜?” 顾意瞳孔微缩,迅速镇定下来,声音带着些许茫然无措:“妾身……不明白太后娘娘的意思。” 太后轻笑,抬手抚过一朵花,轻轻一掐,折断了花茎:“你真当哀家……什么都不知道?” 顾意抬眸,目光与太后骤然相接。 那一瞬的眼神碰撞,竟让太后有片刻的微怔。 下一刻,顾意忽然屈膝跪下,声音染上哽咽:“太后明鉴!非是妾身不愿,实在是……实在是王爷他……他……”她似乎难以启齿,贝齿紧咬下唇,半晌未能说出口。 “摄政王怎么了?”太后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顾意手中丝帕绞得死紧,眼中泪光盈盈欲坠,“妾身……实在是不敢说……” “说!”太后声音陡然转厉。 顾意的眼泪说落就落,带着哭腔颤声道:“这、这实在是……王爷他,他……不行啊!” 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太后:“……” 这答案实在太过荒谬,以至于她一时竟忘了维持太后的威仪。 太后盯着顾意不住颤抖的单薄肩膀,忽然弯腰,冰凉的鎏金护甲抬起了她的下颌:“姜姑娘。” 护甲尖端刮过细腻的皮肤,带出一道细微红痕,“你可知道,欺瞒哀家是什么下场?” 顾意被迫抬头,泪眼婆娑,仿佛吓破了胆:“此等关乎王爷尊严的天大事情……妾身怎敢欺瞒娘娘……王爷他确实鲜少在后院过夜,即便偶尔来了,也只是、只是喜欢胡乱咬人……” 她像是恐惧到了极点,语无伦次,连细节都和盘托出,只为取信于人。 这般闺帷秘事,直听得养尊处处优二十余年的太后面红耳赤。 四周的宫娥早已退至三丈开外,个个低垂着头,恨不得连耳朵一并堵上。 “够了!你起来吧。”太后终是出声打断,语气复杂。 望着眼前垂首啜泣的顾意,她心中忽然豁然开朗。 难怪摄政王迟迟不肯娶妻,原来是身有这等难以启齿的隐疾……她最后那点联姻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京城多少青年才俊排着队求娶,他们家的姑娘又不是嫁不出去,何必非要攀楚望钧这根中看不中用的高枝? 太后亲自伸手去扶顾意,语气已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一丝怜悯:“可怜见的,哀家不过随口一问,你倒认真了。” 她握住顾意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此事关乎皇家颜面,切记,莫要再向外人提起。” 顾意顺势起身,睫毛上还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乖顺应道:“太后娘娘放心,妾身省得的,绝不敢妄言。” 这一关,总算是涉险过了。 这可怨不得她,要怪就怪楚望钧非要拉她来这鸿门宴。这盆脏水,权当是回敬他了。 “回吧,”太后先前那点不满早已化为乌有,转而生出几分怜悯。她看着眼前这个“守活寡”的可怜女子,连语气都柔和了三分,“时候也不早了。” 第13章 摄政王府的马车驶离宫阙,行驶在返回王府的青石道上。 车厢内,楚望钧倚着软垫闭目养神,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在膝上,显然心绪不佳。 顾意坐在他对面,指尖轻轻挑开绸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朱红宫墙,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 今日,可真是个“好”日子。 忽然,马车猛地一个颠簸,像是碾过了什么障碍,车厢剧烈一晃。 顾意“哎呀”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额头不偏不倚重重撞在楚望钧胸口,正正压在他未愈的伤口上。 “唔……”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撑起身,掌心却又在他伤处结结实实地按了一下。 淡淡的血腥气瞬间在密闭的车厢内弥漫开来——那本就未好利落的伤口,怕是又裂了。 顾意:“……” 此刻若说不是故意的,楚望钧能信吗? 楚望钧:“……” 很难相信她不是故意的。 尤其是在她今日做出那等事之后。 楚望钧骤然皱眉,扣住她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冰寒:“太后究竟与你说了什么?” 顾意挣了挣,纹丝不动,只得道:“没说什么,不过是问问妾身在王府过得可还习惯。” “仅此而已?” “王爷难道不信我?” “是么?”楚望钧倏地甩出一本烫金册子,砸在她身旁的软垫上。 《补肾良方一百则》几个硕大的字在她眼前灼灼发亮。 “那你给本王解释解释,太后身边的嬷嬷为何特意将此物‘赠’与本王?” 那刺目的书名映入眼底,顾意握着丝帕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住肩膀可疑的颤动。 “……这,上头写的什么?莫非是太后体恤王爷重伤未愈,特意赐下的补身药方?”她轻咳一声,抬眸时,恰好撞进楚望钧那双似笑非笑、却寒意森然的眸子里。 楚望钧眸光如刃:“你究竟在太后面前胡言乱语了些什么?” 顾意:“妾身今日说了许多话,王爷具体指的是哪一句?” “姜、云、湄。”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 顾意仰起脸,神情愈发无辜纯良:“王爷明鉴,云湄所做一切,皆是为了王爷着想啊……” “为了本王?” “自然,”她指尖虚虚点在他再次渗出血色的衣襟上,声音压得极低,“您看,若非如此,太后娘娘怎会轻易死心?难道……王爷其实很期待与太后那位嫡亲妹妹的婚事?” 楚望钧一把拂开她的手,声音淬冰:“姜云湄,你迟早要为你今日所说的每一个字,付出代价。” … 京城的清晨,笼罩着一层挥之不散的薄雾。 金銮殿上,楚望钧面沉如水地听着言官奏事。 满朝文武虽眼观鼻、鼻观心,却都在暗中打量这位摄政王,眼神十分微妙……这位传闻中“身有隐疾”的王爷今日气压格外低沉,手中玉笏被捏得咯吱作响。 小皇帝悄悄拽了拽他的袖摆,稚嫩的童音在寂静的大殿上格外清晰:“皇叔是哪里病了?不要讳疾忌医呀,朕让太医正来给皇叔瞧瞧……” “咔嚓!” 楚望钧手中的玉笏应声裂开一道细缝。 ——谣言如野火燎原。 不过半日功夫,摄政王身患“隐疾”的消息便从深宫内院烧至市井街头,传遍了京城每个角落。 茶楼里的说书人将醒木拍得山响,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某位权贵”难以启齿的痼疾,引得满堂窃笑;甚至连赌坊都悄然开了盘口,赌这位权贵此生能否“重振雄风”。 而此刻,摄政王府内。 顾意起身迟了些,刚站到廊下,便见角落处几个小丫鬟低头窃窃私语。 … “听说了吗?外头都在传,王爷他……那方面不行……” “难怪王爷从不近女色,内宅也只有夫人一位……” “嘘!快别说了,仔细被人听见!” … 没想到,一夜之间,事情竟发酵至满城风雨。 顾意忽觉后背窜上一股寒意。 似乎……玩得有些过火了。 她转身想退回屋内,却猝不及防撞上一堵坚实的人墙。 楚望钧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玄色蟒袍沾染着晨露的寒气,衬得他面色越发冷峻逼人。 “王、王爷?”顾意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凉廊柱,“您……下朝了?” 楚望钧抬手,“砰”地一声撑在她耳侧的柱子上,将她彻底困于方寸之间。他俯身逼近,嗓音低沉危险:“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王爷在说什么?妾身怎么听不明白……”她试图装傻。 楚望钧冷笑一声,目光如实质般锁住她,清晰道: “那本王今日便让你知道……” “信口雌黄,该付出的代价。” 顾意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睫,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腕间藏着的冰凉琴弦。 恰在此时,一名侍卫快步走来,声音洪亮:“王爷!太医院院使大人派人送来了十坛上好的鹿血酒孝敬!” 楚望钧额角青筋狠狠一跳。 顾意趁机从他臂弯下灵巧钻出,翩然退至几步开外的“安全”距离,语带戏谑:“王爷可莫要辜负了太医院诸位大人的一番‘良苦用心’呀。” 她故意拖长音调,眼底闪着狡黠又幸灾乐祸的光,转身便欲溜走。 下一秒,却只觉天旋地转——楚望钧直接将她拦腰扛起,大步流星地朝着内室走去。 “王爷?!”她惊呼出声,挣扎却只换来肩上一记警告的轻拍和一声冰冷的嗤笑。 “既然你这般‘关心’本王的隐疾……”他一字一句,砸在她耳边,“不如亲自验验?” 顾意这下终于慌了神。 这玩笑似乎……开得太过火了! “王爷这是要做什么?”她强作镇定,“光天化日之下,岂可……” 话音未落,雕花木门被楚望钧一脚踹开,又“砰”地一声重重合上,骤然隔绝了外面明亮的阳光。 她被毫不留情地扔进柔软的锦被之中。 后背刚触及被面,顾意便想翻身逃离,却被男人一把扣住脚踝,硬生生拖了回去。 “啊!”她忍不住短促惊呼。 楚望钧单手扯开腰间玉带,刻意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失去束缚的玄色蟒袍散开,露出内里雪白的中衣,以及……隐隐透出鲜红血色的绷带。 顾意瞳孔微缩。 她方才,是不是又撞到他的伤口了? “你的伤……”她下意识伸手,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牢牢按在头顶。 “叫啊,”他俯身撑在她上方,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抚过她颈侧那颗红痣,声音低沉而危险,“再叫大声些。正好让外头的人都听清楚,本王到底……行不行。” “我……我知错了……”顾意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后背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现在知道怕了?”楚望钧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昨日在太后面前编排本王时,怎不见你嘴下留情?” “闹得满城风雨,你还想全身而退?” 第14章 玩火自焚 顾意强作镇定,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我那……那全是为了替王爷挡掉太后的牵线啊……” “是么?”楚望钧冷笑一声,忽然抬手,“哗啦”一声扯下了厚重的床帐。 纱幔骤然垂落,将二人彻底笼罩在一片昏暗暧昧的方寸之地。 ……这疯狗来真的?! 顾意心跳骤然失控,呼吸不由一窒,“王爷……别、别开玩笑了……” “谁告诉你,本王是在开玩笑?”楚望钧的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顺着她纤细的脖颈下滑,精准地停在她衣襟的第一颗盘扣上,轻轻一挑。 顾意抬腿便欲反击。 楚望钧早有防备,长腿一压就制住了她的动作,两人在床榻上无声地角逐,锦被被倒腾得凌乱不堪。 顾意急促地喘了口气,死死按住他作乱的手:“……王爷先等等!” 楚望钧挑眉,眸色深沉:“等什么?” 她急中生智,脱口喊道:“外、外头有人!”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门外适时传来一阵窸窣轻响,隐约能听见小莲压得极低的、带着担忧的嗓音:“夫人……您没事吧?” 楚望钧盯着顾意,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叫。” 顾意:“……?” 她心跳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摸向袖中冰凉的琴弦,却被他更快一步扣住手腕,牢牢按在枕上。 “不是最喜欢散布谣言么?”他指尖压着她腕间急促跳动的脉搏,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自己惹出的风波,是不是该亲自平息?” 顾意瞬间明了他的意图,耳根骤然烧得通红。 这疯狗! 她哪里知道男人在这种事情上竟如此睚眦必报! 说不定他本就是不行,才会这般恼羞成怒!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争辩:“再过两日,那些流言自然就散了!” 楚望钧已然俯身逼近,语带不容置疑的威胁:“三声之内不叫,本王便假戏真做。” 顾意的面色霎时青白交错,精彩纷呈。 被他这样盯着,她怎么可能叫得出口? “一。” 顾意咬住牙,倔强地将脸偏向一侧。 “二。”他数得不紧不慢,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在“三”字即将出口的刹那,楚望钧突然在她腕间敏感处不轻不重地一掐。 “啊!”本就精神高度紧绷的顾意猝不及防,一声惊叫脱口而出,尾音发颤,羞得她自己面红耳赤。 门外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楚望钧满意地勾唇:“继续。” 顾意羞愤交加地瞪向他,眼底几乎喷出火来,恨不得立刻掐死他,却苦于毫无办法。 姜云湄的身份远比一个已死之人的身份好用,她还不打算就此放弃。 玩火自焚,不外如是。 半晌,她绝望地闭了闭眼,彻底豁出去了。 “王、王爷……轻些……呜……”她嗓音颤抖,从牙缝里挤出几声破碎可怜的呜咽,手指死死揪住身下凌乱的锦被。 楚望钧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迅速偏开头,一扬手,将床头百宝格上的一件玉器装饰重重扫落在地! “啪嚓!” 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惊得门外的小莲低呼一声,随即是杂乱的脚步声仓皇远去。 紧接着是“扑通”一声! “属下该死!”暗卫慌乱的声音从外传来,“王爷继续,属下这就滚!” 凌乱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后,楚望钧这才直起身,语气听不出喜怒:“……演得不错,不入梨园戏班真是可惜了。” 顾意气得浑身发颤,趁他松懈的瞬间,猛地抬膝顶向他肋下未愈的伤口! “唔!”楚望钧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顾意趁机一个翻滚逃至床榻边缘,却被他再次眼疾手快地拽住手腕拉回。 两人拉扯间,“刺啦”一声裂帛之音格外清晰…… 她的外衫被扯开大半,露出里头丝绸的藕荷色肚兜,以及一片雪白的肌肤。 四目相对,空气似乎凝固了。 楚望钧眸色骤然转深:“姜云湄,你……” 他猛地闭上眼睛,扯过锦被将她兜头盖住,先一步斥道,“……不知羞耻!” 顾意握紧了锦被,差点咬碎了一口牙。 ……不是,他倒是先装上清纯无辜了? - 翌日清晨,摄政王府的侍女们皆低眉顺眼,捧着盥洗用具静候屋外。 小莲站在最前,手里捧着干净的衣裙,脸颊已红透至耳根——昨夜屋内的动静实在令人面红耳赤,想忽略都难。 屋内,顾意坐在床榻上,黑着脸查看自己手腕上那一圈明显的红痕。 楚望钧为了彻底洗脱“隐疾”的谣言,愣是半宿没让她睡。 这个疯狗…… 她咬牙切齿地揉了揉手腕,一抬头,正对上楚望钧似笑非笑的眼神。 “王爷满意了?”她冷笑。 楚望钧慢条斯理地系好腰带,嗓音低沉:“尚可。” 顾意:“……”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用琴弦绞死他的冲动。 门外传来小莲小心翼翼的询问:“夫人,要热水吗?” 顾意刚要开口,楚望钧已经先一步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众侍女们低着头鱼贯而入,谁都不敢抬头看,可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床榻上瞟。 榻上锦被格外凌乱,揉皱的衣衫散落在地…… 顾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心里已经把楚望钧骂了八百遍。 ……这疯狗绝对是故意的! 以往这院里伺候的不过小莲一个,今日他一来,倒把人都招来了。 目的达成,楚望钧满意地走了。 净室里。 小莲红着脸给她递上巾子,“夫人,您、您累了吧,要不要奴婢伺候您沐浴?” “……不用。”顾意猛地将脸埋进了水里。 太丢人了,她居然被楚望钧逼着演了一整夜…… 不过半日,府里的风向就彻底变了。 … “听说了吗?王爷昨夜在夫人房里待了一宿呢……” “嘘!小声点!不过……谁说王爷有隐疾的?夫人今早起来,嗓子都叫哑了……” “看来那些传言……果然都是假的啊……” … 谣言从未消失。 谣言只会转移。 顾意连房门都不想出了。 “夫人,”小莲在门外怯生生道,“昨日太医院送的十坛鹿血酒,王爷命人原封不动送了来……” 顾意:“……?” 人怎么能狗成这样。 “倒了!”她没好气道。 “可、可是王爷说……” “我说,倒掉。” 小莲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声退下。 第15章 这破摄政王府是筛子吗 夜深人静,摄政王府沉入一片死寂。 顾意躺在床上,闭目假寐,未曾真正入睡。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咔嗒”,似是瓦片被踩动的细响。 她眼睫微动,指尖已无声地探向枕下那根冰凉的琴弦。 下一刻,窗户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身而入,手中寒光凛冽,直刺床榻! 顾意猛地翻身滚向里侧,琴弦在冷冽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瞬间缠上来人的脖颈! 对方显然未曾料到她有如此身手,怔愣之际已被她死死绞住! “谁派你来的?”顾意声音冷冽如冰,手下力道骤增。 黑衣人拒不答话,另一只手猛地挥动短刃,以完全不要命的打法向她狠劈而来! 顾意瞳孔骤缩,仓促后仰,刀刃仍擦着她上臂划过,带出一道血痕。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衣衫,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找死!”杀意自眼底腾起,她手腕猛地发力,琴弦深深勒入对方皮肉。 黑衣人闷哼一声,短刀“当啷”落地,喉咙里挤出“嗬嗬”的窒息声。 “最后一次机会……”她抬膝狠狠顶向对方腹部,借着琴弦绞力将人重重掼在地上,厉声逼问,“说!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突然咧嘴,齿间溢出一道浓黑的血…… 服毒自尽! 顾意猛掐对方下颌,却已迟了。 那人瞳孔涣散,身体软软瘫倒。 “该死。”她皱眉松手,正欲俯身检查,窗外骤然传来锐器破空之声! “嗖——” 她当即旋身闪避,一枚泛着幽蓝寒光的暗器擦着她鬓发钉入墙壁! 第二道黑影破窗而入,刀锋直取她咽喉! 竟还有同伙! 顾意一个翻滚抄起地上短刀,后背重重撞上屏风,呼吸已见凌乱。 这具身体太弱了! 若在从前,这等杂鱼岂会让她如此狼狈! 她咬牙格开又一记杀招。 “夫人?!”门外传来小莲惊恐的喊声。 “跑!”顾意厉喝,同时侧身避开致命一击。刀锋擦着她脖颈掠过,削断几缕青丝。 下一刀接踵而至。她反手硬格,“铮”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 去他的楚望钧! 他这摄政王府是筛子吗?!刺客如入无人之境! 察觉体力飞速流逝,顾意猛地发力扳倒屏风,“哗啦”巨响逼得刺客后退半步。 趁这瞬息喘息,她已跃上案几,足尖一点,纵身撞出窗外!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 楚望钧执剑立于院中,玄衣墨发,手中长剑血珠滚落,脚下横着一具黑衣尸首。 “王爷?!”顾意脱口而出。 楚望钧甚至未瞥她一眼,剑锋已迎面疾刺而来! “唰!” 凛冽寒光擦着她耳畔掠过,精准没入她身后追出的刺客心口。 “留活口!”她转身疾呼,却已然太迟。 “不需要。”剑光闪过,干脆利落地贯穿心脏。刺客瞪大双眼,剑刃抽离时带出一蓬血雨,身躯轰然倒地。 楚望钧振剑甩去血珠,归剑入鞘。 目光掠过她染血的肩头,最终定格在她稳如磐石的持刀姿态上,眸色渐深。 绞杀死士时没有半分犹豫,是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姜云湄? 顾意急促喘息着抬头,正撞入楚望钧深不见底的寒眸。 她心底猛地一沉。 他何时来的?看到了多少? 她竟全然未察觉他早已解决了外围的刺客! 夜风卷着浓重血腥拂过,楚望钧不紧不慢道:“真是令本王……意外。” 他迈步走近,靴底碾过地上凝固的暗血,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姜云湄,”他声音比夜风更凉,“你到底,还藏了多少本事?” “我……”顾意强自镇定,急中生智,“从前……学过几招防身之术……” “是么,”楚望钧盯着她,忽然低笑出声:“可你手上,连一丝薄茧都无。” 习武之人,必留痕迹。除非,刻意伪装。 一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侍卫长匆匆赶至,抱拳跪地:“王爷!端王派来的死士已全部伏诛!” “处理干净。”他冷声吩咐,目光扫过地上尸首,“扔回端王府门前。” “是!” 楚望钧抬手令众人退下,目光却始终锁着顾意。 ……果然是端王的人。 顾意看着眼前高效有序的清理场面,瞬间醍醐灌顶。 楚望钧早已料到!他根本是设好了局,请君入瓮! “王爷早知今夜会有刺杀?”她反问道,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不然呢?”楚望钧漫不经心地看着她,“端王睚眦必报,你先前那般坑害他,加之近日谣言,他很难不疑心你已叛变。” 顾意在心底将楚望钧咒骂了千百遍。 他的目的,恐怕远不止于此。 或许从昨日那场“恩爱”戏码开始,便是他布下的局! 楚望钧从未真正信她。 他疑心她与端王串通,假意投诚,故而任由谣言发酵,引得端王疑心。 他放刺客入府,就是要亲眼看看,那些人是真下手还是假做戏,以验证她是不是真投诚。 这一步步,皆在他的算计之中!既洗刷了谣言,更试探了她的底牌。 手臂伤口火辣辣地疼,顾意抬手捂住,指尖沾满黏腻温热的血。 是了,这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楚望钧。 “王爷真是……好算计。”顾意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未达眼底。 楚望钧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血迹,“本王鲜少为谁……费这般心思。” “哦?”顾意几乎气笑,“那我是不是该叩谢王爷隆恩?” “免了。”他抬眸,目光如炬,“本王今日,倒是看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顾意心头猛跳,“王爷自己尚且藏着无数秘密,难道不许旁人留些保命的手段么?” “说得……有几分道理。”楚望钧指节轻叩剑柄。 “那便各凭本事。”他语气缓慢而危险,一字一句道,“姜云湄,你身上还藏着多少秘密,本王会亲手……一件件,挖出来。” 说罢,他转身离去,玄色衣袍融入夜色。 府医送来金疮药,小莲哭着为她包扎伤口。 “这好端端的……夫人怎会招惹上这等杀身之祸……” 铜镜中,顾意面色微白,幸而只是皮肉伤。 可她深知,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眼下她暴露过多,楚望钧疑心已起,尽管他绝无可能猜到“借尸还魂”这等荒诞之事。 而端王那边,清州之事加上近日谣言,端王必定认定她已背叛,故而下此杀手。 她必须设法破局…… 第16章 姜云泱 而此时的端王府,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一群没用的东西!”端王一脚踹开脚边残缺的尸首,面色铁青,眼中翻涌着暴戾。 派去的死士被原封不动扔回府门前,如同对他最恶毒的嘲讽。 “去了这么多人……”他切齿咬牙,声音从齿缝间挤出,“连一个贱婢都杀不了?!” 侍卫长跪伏在地,冷汗浸透重衫:“回王爷……摄政王府早有埋伏,我们的人……” “楚望钧竟肯为她设伏?!”端王突然神经质地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好……好得很……” 这枚不听话的棋子,他本已打算弃之,此刻却彻底改了主意。 他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冰冷的光:“去!把那个小东西给本王带过来!” 外间不多时传来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 一个瘦小的身影被粗暴推搡进来,踉跄几步,最终无力地跌跪在地上,单薄的身子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看身形不过七八岁,破烂的单薄衣衫上沾着枯草屑,头发凌乱纠结,巴掌大的小脸上布满脏污与淤青。 “你姐姐背叛了本王。”端王缓缓蹲下身,冰凉的指尖掐住女孩下巴,看着这张与姜云湄几分相似的脸,他声音阴森,“你说,本王该剁下你哪根手指送给她做见面礼呢?” 小女孩瘦弱的身子抖如筛糠,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姐、姐姐一定不会背叛王爷的……姐姐最疼我了,她不会抛下我不管的……” 以前确实如此。他不过命人折断了这小东西的一只手,姜云湄便乖乖听话,去了楚望钧身边。 可如今看来,那只金丝雀的翅膀,似乎硬了。 端王忽地嗤笑一声,指甲在她下巴掐出深深血痕:“你姐姐如今可是攀上摄政王的高枝了,自个儿锦衣玉食,哪儿还会记得你这泥坑里的妹妹?” “不是的!姐姐一定是有苦衷……”小女孩被迫仰着头,泪水盈眶,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摄政王那样的大人物,姐姐只是个弱女子……她若是做了什么惹王爷生气……也一定是被有苦衷的……” 她说着,突然伸出瘦小的手,死死抓住端王织金锦缎的袖口,哀声哭求:“王爷,求求您……派人去救救姐姐吧……” “啪!” 一记带着风声的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女孩瘦小的身子被掀翻在地,血丝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不知感恩的东西!”端王靴尖狠狠碾过她试图撑地的手指,眼底阴鸷翻涌,“当年若不是本王把你们从扬州那腌臜地儿赎出来,你那自诩清高的姐姐,早被那些下贱胚子玩烂了,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小女孩疼得浑身剧烈发抖,另一只未被踩住的手却再次拽住了他华贵的衣摆,声音因疼痛和恐惧而断断续续:“王爷……您、您了解姐姐性子的……她最是重情……定是被胁迫了……” “真是不知死活!”端王暴怒,猛地俯身掐住小女孩纤细的脖子,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小女孩双脚瞬间离地,窒息的痛苦让她本能地挣扎起来,却是徒劳,一张小脸因缺氧逐渐变得青紫。 一旁幕僚见状,急忙上前低声劝阻:“王爷息怒!那姜云湄如今颇得摄政王留意,这孩子留着……或还有大用……” 端王冷哼一声,眼中杀意闪烁,半晌,才猛地松手,将人摔在地上。 小女孩重重跌落,蜷缩在地咳得撕心裂肺,袖中滚出半块干硬发黑的胡饼。 端王嫌恶地掏出一方雪白锦帕,一根根仔细擦拭着手指,仿佛碰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姑且……留你这条贱命。” “去,”他转身,冷声吩咐候命的侍卫,“去告诉姜云湄,明日本王要在绣坊见到她。若敢不来……” 他目光扫向地上蜷缩颤抖的身影,残忍又玩味地道:“就把这小东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剁下来,装盒给她送去。” “本王倒要看看……”他低笑起来,“她是先认出这是谁的手指,还是先闻到……那腐烂的臭味。” 侍卫抱拳,沉声应道:“是!属下遵命!” 端王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拖下去,看着就心烦。” 侍卫得令,粗暴地将小女孩从地上拽起,拖着她向外走去。 她双腿发软,几乎是被半提半拖着,手里却仍死死攥着那半块沾了土的胡饼。 - 天色方亮起,摄政王府内仍是一片静谧。 晨光透过雕花纱窗,顾意猛地从榻上惊醒,冷汗浸透素白中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梦中那令人心悸的一幕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蜷缩在发霉的稻草堆里,单薄衣衫下隐约可见交错的新旧伤痕。最令人窒息的是,女孩惶然抬头时,竟与她有着惊人的相似! “云泱……”她口中无意识地喃喃出一个陌生的名字,心脏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这不是她的记忆。 这是深埋在这具身体骨髓里、最原始深刻的恐惧。 那孩子看着才那么点大…… 顾意蓦地翻身下榻,忘了自己身上带伤,动作过大猛地扯动了臂上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跌坐回榻边。 “夫人!您怎么了?可是伤口又疼了?”外间守候的小莲听到动静,慌忙推门而入。 顾意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扯出一抹苍白的笑:“无妨……做了个噩梦。” 小莲松了口气,忙倒了些温水,拧了帕子为她擦拭额角冷汗:“夫人定是昨日被刺客惊着了!别怕,有王爷坐镇,那些宵小定然不敢再来的。” 顾意垂眸,长睫掩去眼底骤起的冰冷杀意。 楚望钧? 那条满肚子坏水的疯狗,有他在,才更让人不得安宁。 “夫人,奴婢给您换换药吧?”小莲捧着药匣轻声提醒,“您看,这纱布又渗血了……” 顾意回过神,沉默地微微侧身,半解开衣衫,任由小莲重新上药。 看着小莲专注的动作,她忽然开口:“小莲,我是不是……有个妹妹?” “啊?”小莲茫然地抬起头,“没有啊。夫人怎么这么问?” “许是高烧之后,许多事总是记不真切,”顾意抬手揉按着太阳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昨夜……我梦到了个小姑娘,看着……似乎与我很像。” “梦里的事哪里能当真,夫人看来还是受了惊。”小莲立刻碎碎念起来,手下重新开始包扎,“要不明日咱们去庙里拜拜,求个心安?奴婢自夫人入府时就在身边伺候了,只听说夫人自幼父母双亡,是被远亲卖去了扬州……哪有什么妹妹呀……” 顾意微微拧眉,不再多言。 小莲所说的,恐怕是端王当初为了让姜云湄卧底,精心编造的假身世,其中或许亦真亦假。 真正的线索,恐怕还藏在更深的暗处,等待她亲自去揭开。 第17章 是摄政王阴险狡诈! 还没等顾意寻到机会联系右青,那支被她遗落在妆台上、许久未有动静的中空金簪,忽然有了消息。 细窄的纸条上只有一句冰冷的命令:“明日未时,城东绣坊。迟一刻,断其一指。” 脑海中蓦地闪过梦中那双含泪的琥珀色眼睛——这指的应该就是梦中的小女孩。 得去。 这确实是一个在端王面前洗脱嫌疑、重新获取信任的绝佳机会。 顾意无声地将纸条凑近烛火,却在火舌即将舔舐纸页的瞬间顿住了。 要告诉楚望钧吗? 念头只一闪而过。楚望钧同她往日是死敌,如今也不过是互相利用,何必向他交底? 翌日未时前,顾意借“受惊需静养”为由出了府。她没听小莲的去拜佛,而是借口要配安神药,转道去了药王庙。 右青在密室听完她的计划,眉头紧锁,极力劝阻她不要涉险。 “我知道风险,”顾意语气平静却坚决,“但赌这一把,若赢了,便能重获端王信任,那个叫云泱的小孩也能暂时安全。值得一赌。” “公子,这绝非儿戏,万一……”右青心急如焚。 “拖住小莲。”顾意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若我一个时辰未归,便按第二计划行事。” 不等右青再劝,她已转身出了密室。 那个绣坊,她早已派人查过。表面是家普通绸缎庄,实则是端王一处暗桩据点。 她从后门悄无声息地进入,跟着引路的伙计穿过几重曲折回廊,径直步入后院厢房。 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她看见端王正慵懒地倚在太师椅上,手中茶盏氤氲的热气略微模糊了他眼底的阴鸷。 见她进来,端王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姜云湄,你竟真敢来?” 顾意垂首福身:“王爷召见,云湄岂敢不来。” “呵,”端王冷嗤一声,“本王还以为,你早已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 顾意恰到好处地瑟缩了一下,声音带着惶恐:“云湄时刻不敢忘记,这条命是王爷给的。” “那上次你与楚望钧联手做局,坑害本王的事,又当如何解释?”端王抬手,将茶盏重重摔碎在地! 瓷片四溅,一块碎片擦着顾意的裙角飞过。 “王爷明鉴!皆是摄政王阴险狡诈!”顾意立刻抬高了声音,眼底逼出一丝惊惧与委屈,“全是他一人设下的圈套!云湄……云湄也是被他利用了!” “哦?” 她声音微颤,仿佛心有余悸:“他早已对云湄起疑,故意布下那场局……云湄也是身不由己,被他骗了啊……” 端王盯着她,阴冷的目光似在衡量她话中真假。 顾意上前一步,语气转为急切:“事后云湄假意顺从他,正是为了能继续留在摄政王府,替王爷探听更多消息!” 端王眯起眼:“既如此,为何迟迟不与本王联络?” “王爷明鉴!实在是摄政王最近盯的紧,云湄根本寻不到机会传递消息。”顾意苦笑一声,满是无奈,“直至昨日遇刺后,云湄才得以假借受惊出府上香,好不容易出了府。” “哦?”端王挑眉,指尖轻叩桌面,“那你如今,带了什么消息来?” 顾意急忙从袖中取出一卷细小的纸卷,双手呈上:“这是云湄冒险从摄政王书房窃得的近期动向,还包括……他安插在王爷府中的眼线名单。” 端王接过密信,展开扫了一眼,面色微不可察地一变:“这名单……属实?” 自然是半真半假。 上面甚至混入了几个端王自己的得力下属。但猜疑的种子只需种下,稍加引导,自会生根发芽…… “千真万确!”顾意垂眸,语气斩钉截铁,“云湄愿以性命担保!云湄对王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端王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底的冰霜似略有消融,才缓缓道:“好,很好。” 顾意声音愈发柔顺谦卑:“摄政王如今对云湄已稍减疑虑,云湄愿继续潜伏在他身边,为王爷效力。只求王爷……善待云泱。” 端王忽然抚掌大笑,笑声在空荡的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果然,还是为了那个小东西。” 他眼中闪过一丝掌控一切的满意之色。这才对,一切仍在他的股掌之间。 “带上来吧。” 下一刻,木门被推开,侍卫拖着一个瘦弱的身影进来。 小女孩踉跄着跌倒在地,苍白的小脸上犹带淤青,却在看到顾意的瞬间,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微弱地唤道:“姐姐……” 顾意心头莫名一紧。 这虽非她的血亲,但这具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微倾,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酸涩刺痛——是原主残留的、身体本能的情感。 侍卫的剑鞘冰冷地横在她身前,拦住了去路。 顾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保持镇定:“王爷这是何意?” 端王把玩着一个小巧的青瓷药瓶,漫不经心道:“只要你乖乖听话,本王自然不会亏待她。” 他忽然将瓷瓶抛到顾意脚边,“不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你总得先拿出点诚意,证明你的忠心。” 瓷瓶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顾意绣鞋边。 她弯腰拾起,看清瓶身上“九转阎罗”四个殷红的朱砂小字时,心头骤然一凛。 这名字,绝非善类。 “姐姐……不要!唔……”端王一个眼神扫过,侍卫立刻死死捂住了小女孩的嘴,将她的哭喊堵了回去。 “每月按时服用解药便无事,”端王语气轻描淡写,目光却如毒蛇般死死锁住顾意的每一丝表情,“吃下去,本王就信你。” 顾意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眼角余光里,姜云泱小小的身子被粗暴地按在地上,仍拼命挣扎着向她摇头。 “怎么,不敢了?”端王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顾意像是经过短暂而激烈的挣扎,猛地抬起头,眼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吃!” 她一把拔开瓶塞,看也不看便将瓶中药丸倒入掌心。在仰头作势吞服的瞬间,舌尖巧妙一顶,将那粒药丸迅速藏于后牙槽内侧。 喉头滚动,完美地佯装出吞咽的动作。 端王紧盯着她滚动的喉结,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很好。” 端王睨着她,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只要你足够听话,解药自会每月按时送到你手中。” “不过,若你敢耍什么花样……”他说着,突然一把拽过身旁的小女孩,手指如铁钳般掐住她细嫩的脖颈,“就等着给她收尸吧!” 第18章 奖励你的坦诚 顾意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她声音微带颤抖,恰到好处流露出焦急:“云湄一定誓死效忠王爷!” 端王这才松开钳制姜云泱的手,懒洋洋地靠回太师椅:“楚望钧最近盯盐税案盯得太紧,害得本王束手束脚的……” 他指尖轻敲着扶手,忽然倾身,看着她道,“你去偷出他手中的账册证据。” “那么重要的东西……”顾意轻咬住下唇,声音带着些微惶恐,“王爷这是要云湄去送死……” 端王突然倾身,一把掐住她的下巴,拇指恶意地摩挲着她嫣红的唇瓣,冷笑着,“怎么,方才不还信誓旦旦,说他对你另眼相待?” “长着这么张勾人的脸……”话音未落,他突然扬手在她脸上轻拍两下,力道不重,却极尽轻佻,“难道还要本王教你怎么在床上套话?” 顾意被迫仰头,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强忍着反抗本能。 “若这点事都办不好……”端王突然松手,任她踉跄着后退,语气冰寒,“本王要你何用?” 顾意稳住身形,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她缓缓抬头,眼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屈辱,却又很快被孤注一掷地决然取代:“云湄……明白该怎么做了。” 端王似是勉强满意了,摆了摆手,“把人带下去,好生照看。” 侍卫立刻拽起姜云泱,小女孩突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在侍卫手中剧烈挣扎起来,哭喊声撕裂了空气:“姐姐不要去!会死的……” 顾意下意识快步上前,却被侍卫冰冷的刀鞘再次拦住。 端王根本不给她们任何接触的机会。 顾意最终只能隔着冰冷的铁器,无力地安抚了几句,看着那瘦小的身影被拖入更深的阴影里。 离开绣坊时,暮色已沉。 顾意机械地迈着步子,耳边仿佛还萦绕着那绝望的哭喊。冷风一吹,她才渐渐从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汹涌的悲恸中抽离出来。 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咳……” 她扶住路旁皴裂的老树,咳出的血点溅在青石板上,暗红中泛着微微的黑。 ——那九转阎罗丹她分明已经吐了出来了! 顾意擦去唇边血迹,眸光骤然锐利。 端王果然留着后手…… “公子拿来的这枚毒丸,确是九转阎罗丹没错。”药王庙密室内,老大夫对着烛火仔细查验后,笃定道。 “可我并未吞下,为何会吐血?”顾意追问。 “问题就出在这儿!”老大夫颤巍巍地举起一根微微变色的银针,“公子所中的,是涂在毒丸表面的‘傀儡香’,此物沾唇即融,极难察觉。” “傀儡香?”顾意蹙眉,“是何物?” “一种极为阴损的控人之毒,”老大夫压低了声音,沟壑纵横的脸上布满忧色,“中毒者每月需闻特制的香缓解,否则便会产生骇人幻觉,甚至……出现自残之举。老朽早年曾听闻,有人中毒后发作,生生割开了自己的喉管。” 右青急得眼眶发红:“先生快想办法配解药啊!” “这……”老大夫面色为难,“傀儡香配方刁钻诡异,解药难求。老朽眼下……也只能先开些清心安神的方子暂且压制……” “这怎么行!” “……无妨,”顾意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先生尽力即可。端王既还要用我,短期内不会让我毒发。” 她看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我该回去了。” - 摄政王府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顾意刚踏入院门,就察觉到一股寒意。 不远处,楚望钧独自负手立于廊下阴影中,墨蓝色渐变的广袖外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顾意偏头低声吩咐小莲先回房,自己则缓步迎了上去。 “去哪了?”楚望钧声音平静。 “去城东绣坊,见了端王,”顾意抬眸直视他的视线,目光坦然,“他要我偷王爷的盐税账册,我答应了。” 楚望钧忽然轻笑了一声。 暗卫早已禀报她的行踪,他原以为会听到一番狡辩,却没料到竟是这般直白的坦诚。 他道:“……你倒是坦诚得令人意外。” 可若她选择隐瞒,他此刻绝不会还站在这里与她说话。 “跟我来。”楚望钧转身走向书房。 顾意跟了上去,看到他从紫檀书架深处取下一本账册,丢在桌上:“这是半册账本。” “王爷这是……?”顾意指尖轻触那烫着“盐务”字样的封面。 “奖励你的坦诚。”楚望钧指节轻叩桌面,“况且,一个活着的棋子,总比死了的更有用处。” 顾意:“王爷将此物给我,不怕端王得到后销毁证据?” “一桩盐税案,本就不可能彻底扳倒端王。”楚望钧负手而立,声音冷冽,“至多让他吐出些吞下去的银子,伤些元气罢了。” 顾意快速翻看了一眼账册内容,确认并非伪造。她沉吟道:“可即便我将此物交给端王,他也未必会真正信我。” “所以,得让他相信,你是冒了奇险才得手的。”楚望钧抬眸,眼底满是算计。 顾意微微挑眉:“苦肉计吗?” “后日,你先将一半账本交给端王,端王必定让你继续偷另一半,届时……” 压低的语声渐渐融入窗外沉沉的夜色…… - 两日后,顾意将半册账本呈给端王。 端王查验后,果然十分满意,爽快给了她这个月的“解药”,并严令她务必尽快盗取下半册。 顾意立刻将解药送去让老大夫检查,确认那只是缓解九转阎罗丹毒性的药丸,对傀儡香并无作用。 是夜,万籁俱寂。 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书房。 刚取出账册,门外突然传来厉喝:“什么人!” 顾意立刻作出“惊慌失措”的模样,转身欲逃,手中账册却“不慎”脱手落地。 赶来的侍卫脸色大变,“快!快去禀报王爷!” 片刻后,楚望钧匆匆赶来。 他简单披着外袍,乌发未束,倒真像是刚从榻上惊起。一张面色阴沉十足:“姜云湄,果真是你!你好大的胆子!” 顾意蓦地跪倒在地,抬起头时,眼中已盈满泪水,声音破碎不堪:“王爷恕罪……云湄只是一时糊涂……求王爷开恩……” “拖下去!”楚望钧冷笑,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先给本王重打三十板!” 第19章 苦肉之计 侍卫应声上前,粗暴地将人拖出书房,按在刑凳上。 “啪!” 第一记沉实的板子重重砸下,击打在皮肉上发出闷响。 她身子猛地弹起,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夜空:“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痛苦颤抖,逼真得令人心悸。 板子与皮肉相触,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在庭院里炸开,在夜色中格外的清晰。 板子与皮肉碰撞的沉闷声响,接连在庭院里炸开,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疼……好疼……轻一点……”受刑的人死死攥着刑凳边缘,额头鬓发迅速被冷汗浸湿,滑过惨白的面颊。 “……十!”执刑侍卫冰冷的报数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顾意嗓子都要喊哑了,指甲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逼出一声哀嚎:“王爷!疼……别打了……云湄再也不敢了……啊!”声音颤抖着在院中回荡。 做官时也不是没挨过板子,顾大人喊的十分情真意切。 一半都还没打完,她突然身子歪斜,从刑凳上滚落下来,发髻微乱,“王爷……”她“艰难”拖着身子爬向楚望钧,伸长了手臂,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云湄好疼……云湄真的知错了……”仔细看却没有一滴泪。 那颤抖的指尖,几乎要触到他冰冷的靴尖。 楚望钧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女人演得未免太过投入,明日坊间怕是又要传他暴戾成性了。 他脚下向后微撤半步,冷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拖回去!” 侍卫立刻上前,粗暴地将人重新按回刑凳。 至此,顾意的哭喊声越发凄惨绝望,声声泣血。 “二十……” “二十一……” 声声哭喊里,交替行刑的两名侍卫互看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与无奈。 他们分明只用了三分力道!板子落下时都精准打在垫了三层牛皮与软棉的后腰特制处,可这位夫人的惨叫却仿佛筋骨俱断,逼真得连他们自己都开始怀疑是否失手打重了。 预先备好的血囊适时破裂,猩红的色泽迅速渗出素白裙衫,映着那凄惨的哭嚎,场面看起来格外骇人。 “狠狠地打!” 楚望钧口中厉声下令,俯身一把掐住她下巴,在旁人看来是暴怒审问,实则压低了声音咬牙道,“姜云湄!别人是没吃饭,你是吃多撑的吗?!” 顾意泪眼朦胧瞪他,突然咬唇,迸出一声凄厉惨叫:“啊——!” 楚望钧,“……” “天爷啊,那么柔弱的夫人……”围观的婆子捂住了嘴,“王爷可真下得去手……” “呸,吃里爬外的东西,打死也是活该!听说是偷了王爷要紧的东西,被当场拿住了。” “可这三十板子,怕是要出人命的……”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这场刑罚终于接近尾声 “呜!……别、别打了……王爷……”顾意哭声终于微弱,完全一副受不住酷刑的模样。 暗处,树梢微动。 最后一板落下时,已经极度“虚弱”的人“昏死”了过去,鲜血淋漓地身子软软地从刑凳滑落。 楚望钧适时上前,打横抱起她“瘫软”的身子,掌心不着痕迹地按碎她剩余的血囊,猩红的血顿时染透了他半边衣袖,看起来严重极了。 “传太医!”他厉声喝道。 像极了打完又心疼了,抱着“昏迷”的人大步往房间去。 转身时,余光瞥见树梢微动,潜伏在树梢的的探子终于离去。 - 端王府内。 “三十大板?”端王指尖轻叩案几,“楚望钧倒是舍得。” 探子跪地,低声禀报:“属下亲眼所见,那姜姑娘后背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一片,当场昏死了过去……这次账册失手,可要再派人联系?” “不必,”端王把玩着手中的一本账册,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若真得手了,那才有鬼。” 他压根没指望这次能拿到。有了第一次,楚望钧怎会不防? 不过是试探她的局罢了。他要看的,是姜云湄会怎么做,楚望钧又会如何反应。 如今看来,有那小丫头在,姜云湄还是十分听话的。 他随手将那半本账册扔进火盆,看着火焰吞噬纸张,漫不经心道,“事后呢?” “摄政王亲自抱人回了房,立刻传了太医……” 端王眼中闪过一抹玩味,“甚好。” 他这位小皇叔,倒真是个“痴情种”,仅仅是个长得相似的替身,都能让他如此失态。 看来,姜云湄这棋子,比他想象中还要有用得多。 “对那小东西稍微好点,”他摩挲着扳指,道,“本王留着她还有用。” - 摄政王府,太医才刚刚退下。 室内开着窗,血腥味依旧十分的浓郁。 顾意“虚弱”地趴在柔软的锦被间,时不时发出几声细弱痛苦的吸气声,将脸埋进软枕,肩头都在微微发颤,任谁看了都觉着她是疼极了。 没见过这场面的小莲已经吓晕了过去。 楚望钧端着一碗汤药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人都走了,还演?” 顾意慢悠悠爬了起来,随手将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王爷突然召太医,险些吓破我的胆……若穿帮了可怎么好。” 那她可真是低估她的狗胆了。 楚望钧轻哼一声,将手中药碗往床边小几上一搁,“不逼真,又如何取信于人?” 他心中自有计较。涉及内眷隐私伤势,太医也不过是隔着帘子听仆妇转述几句,再开些温补药材,走个过场罢了。 顾意忽然皱了皱鼻子,“拿远些……好苦。” 狗胆包天,倒是敢指使他起来。 只是这下意识的小动作,与记忆中那人如出一辙。 楚望钧眸光微动,再次从她颈间痣上滑过。鬼使神差地,他竟真端起药碗,将乌黑的药汁尽数倾入了窗边花盆。 “你这次,倒也算因祸得福……”他忽然道。 顾意不解地抬眸,“敢问王爷,福从何来?” “今晚这药里的‘补品’,可是太后宫里送来的。她正等着传你问话,”楚望钧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眼下你‘重伤在身’,不就又能拖上几日了?” 顾意一僵,“……” ——秋后算账的来了! 她不由磨牙,可这烂摊子,到底是拜谁所赐呢?! 不管太后是信了她那番“隐疾”的说辞,还是信了楚望钧这番“恩爱”表演,此事定然都憋了一肚子火气。 “王爷,”她强扯出来一个笑脸,试探地问道,“太后若真问起来……” “那是你的事。本王已经替你推了两次了。”楚望钧眉梢微挑,理了理衣衫,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你自己想办法。毕竟,谣言是从你嘴里说出去的。” “那可真是……谢谢您了!”这厮分明是故意的! 顾意磨着后牙槽,被气得胸口发闷。 她确实在太后面前编排过他不错,可若不是这男人硬拉她入宫,太后又步步紧逼,她何至于出此下策? 房门关上的瞬间,顾意抓起软枕,恨恨地砸向门口。 狗东西,跑得倒快! 整日周旋于端王的阴谋诡计已经够烦了,如今还要替他收拾这些烂摊子。 她是上辈子是刨了他楚家祖坟吗?! 第20章 鸿门之宴 顾意慵懒地趴在窗边的软榻上,后腰那处“重伤”已将养了七日。 这些时日,三司会审的盐税案终于尘埃落定,空出好几个肥缺,竟大半落入了她暗中安插的人手中。 端王被罚闭门思过,其党羽自然偃旗息鼓。可奇怪的是,素来寸土必争的楚望钧此番竟也按兵不动,默许她的人马在朝堂上悄然扩张势力。 “夫人今日气色瞧着好多了!”小莲捧着刚煎好的补药进来,脸上带着由衷的欣喜。 顾意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她巴不得这“伤”再拖上十天半月。 眼下端王虎视眈眈,太后又明显等着秋后算账,一旦她“痊愈”,怕是立刻要被架在火上炙烤。 午后阳光斜斜照入窗棂,慈宁宫的徐嬷嬷领着小宫女款款而入,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太后娘娘听闻姜姑娘伤势见好,特意让老奴送些上等的参丸来,给姑娘补补身子。” 顾意虚弱地倚在软枕上,轻咳着:“有劳太后娘娘挂念……妾身惶恐……” 她挣扎着欲下榻谢恩,被徐嬷嬷一把按住,“姜姑娘快好生躺着。娘娘说了,明日御花园赏花,请姑娘务必到场散散心。”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果然来了。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翌日,顾意站在铜镜前,由着小莲为她系上宫装的腰带。 小莲看着镜中面容,忧心忡忡道:“姑娘今日这面色……怎么瞧着反倒比前几日更差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呢……”顾意盯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 她精心敷了好几层粉,面色能好才怪。 “王爷今儿一早就出门了,夫人要不……再等等……”小莲小声建议。 “不必等了。”顾意打断她的话,唇角勾起一抹冷嘲,“他既存心不管,我又何必指望他。” 铜镜清晰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 狗东西!明知是鸿门宴,却将她独自推出去挡刀。 真当她离了他就活不成了么?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 园内百花争妍。顾意刚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茶盏轻碰的细微声响以及低语声。 她深吸一口气,已然做好了应对太后发难的万全准备。 “瞧瞧,说曹操曹操到。”太后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从纱幔后传出,“快进来。” 掀开纱帘的瞬间,顾意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亭中竟不止太后一人。 楚望钧赫然端坐一侧,手中白玉茶盏热气氤氲。见她进来,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妾身参见太后娘娘。”她依礼福身,声音仍透着几分重伤未愈的虚弱,“……参见王爷。” 太后端坐主位,凤眸微抬,目光在顾意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笑道:“姜姑娘身子可大好了?” “托娘娘洪福,吃了您那么多灵丹妙药,”顾意气息微弱,有气无力地回道,“总算……好些了。” “瞧你,下手也没个轻重。”太后指尖轻点案几,目光转向楚望钧,语气似嗔非嗔,“也不怕真把人打坏了。” 楚望钧神色淡漠,语气平稳无波:“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那也未免太重了些,”太后摇头,转而看向顾意,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到底是犯了什么了不得的错处,惹得摄政王这般大动肝火?说出来,也让哀家替你评评理。” 顾意垂眸,正欲斟酌开口,忽听身旁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是楚望钧放下了茶盏。 “不过是本王平日将她纵得没边,惯得她竟敢同太后开些不知轻重的玩笑。” 太后眯了眯眼。 那些往重了说可扣上“欺君”帽子的言行,被他轻描淡写一句“玩笑”带过。偏生她方才还说了罚重,此刻倒不好再抓着不放深究。 “如此小事,也值当你发这般大火?”太后勉强笑了一下,板起脸轻斥他,“下次可不许再这般胡闹了。” “皇嫂教训的是。”楚望钧从善如流。 太后一向有意拉拢他,这声难得的、透着亲近的“皇嫂”,倒让她面色稍霁。 正欲再旁敲侧击,亭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陛下驾到——!” 一声尖利 只见六岁的小皇帝蹦跳着冲进亭子,身后跟着一群气喘吁吁的太监宫女:“陛下!您慢些跑!” “皇叔!”小皇帝无视旁人,直接扑到楚望钧腿边,仰着小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朕听说你把小夫人给打啦?” 楚望钧面无表情地将小皇帝拎正,语气严肃:“陛下是天子,言行举止当稳重端方。” 而后,冰冷的目光扫向后方瑟瑟发抖的宫人,愈发凛冽,“是哪个碎嘴子,在陛下面前妄议是非?” 小皇帝吐了吐舌头,小手比划着:“才不是呢!满宫里都传遍啦!说皇叔你打人可凶可凶了!” 楚望钧:“……” 说着,小皇帝好奇地转向顾意,凑近了些,小声问:“小夫人还疼吗?”接着他一挺小胸脯,努力摆出大人的模样,“下次皇叔再打你,你就跑宫里来,朕给你做主!” 讨好不了皇叔,就先讨好皇叔的夫人! 太傅说过,这叫迂回之策! 况且,小夫人模样生得真像他喜欢的顾爱卿,看着就让人觉得亲切! 越说越不像话,太后轻咳一声,出声打断了他:“皇帝,这时辰,你不该在书房温习太傅布置的功课吗?” 小皇帝立刻撅起了嘴,满脸不情愿:“朕这就去啦!” 转身跑开前,他却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飞快地塞到顾意手里:“给你!这是朕从太医那儿偷偷拿来的金疮药,可好用啦!” 说完,不等反应,便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顾意握着那尚带体温的小瓷瓶,心头莫名一动。 在这充满算计与冰冷的深宫之中,难得小皇帝还能保有这一份纯然。看来,楚望钧将他护得极好。 “别干站着了。”太后优雅地剥了一颗晶莹的葡萄,“这里没有外人,到哀家身边来坐。” 宫女们有序地添座、奉上酒水。 顾意余光敏锐地瞥见太后似不经意地在酒壶柄上轻轻一划——是鸳鸯转心壶! 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果然鸿门宴。 “今年新酿的果子酒,姜姑娘尝尝。”下一刻,太后示意人盏满酒推至她面前,眼底温和却不容拒绝的。 顾意:“……” 直接下杀招,连半点铺垫都省了么? 太后将她的迟疑尽收眼底,唇角笑意微深:“怎么?姜姑娘不喜欢这果子酒?” “娘娘恕罪。”顾意突然掩唇轻轻咳嗽起来,面色愈发苍白,“妾身伤势未愈,太医再三叮嘱,需忌饮茶酒刺激之物……” “既然她身子不适,”楚望钧适时开口,“便不打扰太后赏花雅兴了。本王先送她回府。” “摄政王倒是体贴。”太后忽然击掌,像是刚想起什么,“正好,本宫命人炖了血燕,最是补气,给姜姑娘补补吧。” 宫女应声,奉上一盏白瓷盅。盅内琥珀色的汤汁清亮,热气氤氲。 顾意瞳孔微缩,下意识转头看向楚望钧。 楚望钧突然伸手,稳稳接过了那盅血燕,声音听不出情绪:“她伤势未愈,虚不受补,怕是……无福消受太后的美意了。” 说罢,在太后骤然变色的目光中,他抬手,将盅内汤汁一饮而尽。 第21章 让他不敢直视的朗月 顾意愣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脑中一片空白:“……?” 他、他竟然就这么喝了? 太后脸上那抹端庄得体的笑容也肉眼可见地僵住了一瞬。 楚望钧手中的白瓷盅不轻不重地搁回案上,发出清脆一响,盅内只残留着薄薄一层底汤。 他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得像只是饮了一杯清茶:“太后娘娘,还有何吩咐?” 顾意死死盯着他冷峻的侧脸,胸口因惊疑而微微起伏。 那血燕明显有问题!这疯狗到底清不清楚自己喝下去的是什么?! 像是精准地捕捉到她的目光,楚望钧忽然转头,与她四目相对。他眼眸深不见底,如同古井寒潭,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 “你呀……”太后迅速回神,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语气似嗔非嗔,“这般囫囵吞下,真是白糟践了哀家的好东西。” 她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几分追忆与关切:“先帝去得早,临走前就总念叨你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如今,姜姑娘又伤着,你就算暂且不愿大婚,身边总得有个妥帖人伺候才是。” 她抬手轻轻示意。候在亭外的五名宫娥立刻鱼贯而入,在亭下盈盈拜倒。 这些女子环肥燕瘦各有风姿,或娇媚动人,或清丽脱俗,一眼便知是精心挑选并严格调教过的。 “哀家身边这几个丫头虽算不得绝色,”太后轻挥衣袖,语气慈和,“但胜在细心周到。你挑两个顺眼的带回去,也好让哀家稍稍安心。” 楚望钧目光淡然扫过,连片刻停留都未曾有:“太后的美意,本王心领了。”他顿了顿,唇角勾起,“只是本王……” “向来挑食。” 太后保养得宜的脸上笑容彻底僵住:“摄政王此话是何意?” “字面意思。”楚望钧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玄色袖口,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不合胃口的东西,本王宁可饿着。” 话音未落,他突然出手,扣住顾意的手腕将她猛地往自己身前一拽!在太后骤然惊愕的目光中,修长的手指抬起顾意的下颌,作势吻下去! 顾意瞳孔骤缩,唇上预期中的触感并未传来,反而是一种微妙的压迫感——在太后视角的盲区,楚望钧的拇指精准地垫在了两人唇瓣之间。 这个看似亲密无间的“吻”,实则只是呼吸交缠,他分明是吻在了他自己拇指上。 可那近在咫尺的的呼吸,以及眼前骤然放大的俊颜,仍让顾意浑身一僵。 那看似漫长实则短暂的贴近后,他倏然撤离。 顾意抬眸时,正正撞进楚望钧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分明淬着冰冷的算计与利用。 “旁的再好,”楚望钧终于松开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亭下,语气轻慢,“也终究是……吃不惯,咽不下。” 太后面上神色终于裂开:“摄政王倒是……用情至深。” 楚望钧颔首:“太后若无其他要事,本王便先带人告退了。” 顾意仍处震惊中,直到被楚望钧不容牵着手腕,一步步带离,她才骤然回神。 她下意识擦了擦自己的唇瓣。 - 马车内,空气凝滞。 顾意盯着楚望钧那张看不出情绪的侧脸,眉头越蹙越紧,终于忍不住开口:“那碗血燕……有问题。” “嗯。”楚望钧闭目养神,淡漠的连眼皮都未掀一下,“本王知道。” “明知道有问题,王爷你还——”顾意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 “不是你求本王救你的么?”他淡淡打断。 “……”顾意被狠狠一噎,气结。 谁求他了?! 她那充其量只是……只是看了他一眼! 顾意还想反驳,目光落在他安然无恙的面容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似乎……不要命。 她转而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血燕里……下了什么?” 楚望钧依旧头也未抬,薄唇轻启,轻描淡写: “绝嗣药。”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顾意耳边,让她呼吸骤然一滞。 “……那,”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你还喝?!” 楚望钧终于缓缓抬眸,反问得理所当然:“不然呢?你喝?” 顾意一时竟哑口无言。 她没想到竟是绝嗣药。 更没想到,楚望钧会毫不犹豫地挡下这一杯。 “……王爷难道丝毫不在意子嗣?”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绝嗣而已。”他睁开眼,眸深处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沉寂,“你以为,本王会在意这些?” 他明知是绝嗣药却仍一饮而尽,并非是为了护着顾意,而是要借此向太后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他楚望钧,根本不在乎有无子嗣。 也确实不值得在乎。 毕竟,他心尖上的那个人,本身便无法孕育子嗣。更何况……还不在了。 楚望钧睫毛垂落,掩去了眼底翻涌起的情绪。 他自幼长于深宫,看惯了皇兄后宫里那些莺莺燕燕的脂粉软刀,一颗心早已被炼得冷硬。 要叫这样一颗看尽倾轧的心再起波澜,原是极难的事。 可偏生世上就有这样的例外。 那人曾执玉笏立于金殿阶上,清冷如孤霜,是这污浊朝局中唯一一抹让他不敢直视的朗月。 人家甚至无需开口,不过一个淡漠的眼神,他便自动卸了所有心防,颠覆了所有原则。 那些素日里端着的矜贵自持,在那人面前碎得干干净净。倒像头终于认了主的狼犬,心甘情愿伏在那人脚边,献上獠牙,也袒露软腹,俯首称臣。 从此,任凭粉黛花开,再无入眼。 这样的他,怎么可能还会有子嗣? 看着突然陷入沉默的楚望钧,顾意一时竟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深切的……哀凉。 是因为太后的算计吗?可皇家无情,他不是早该明白了吗? 顾意深吸一口气,打破沉寂:“太后……绝不会就此罢休的。” “太后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楚望钧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谣言”之类都是细枝末节,归根结底,太后是因无法彻底拉拢他而忌惮,担心他有了自己的子嗣,会更难掌控,甚至滋生不该有的野心。 他今日这番举动,正是递给太后一份完美的答卷: 他色令智昏。 以及,他对子嗣毫不在意。 楚望钧抬眸看她,眼神平静无波:“过了今日,太后娘娘想必……能睡踏实些了。” 顾意被这话噎得一时无言。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人狠起来,连自己都算计吗?! 她的眼神忍不住下意识地往他下三路瞟去,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探究。 却听他忽然道:“端王近日,可有联系你?” 顾意如实摇头,“自上次苦肉计之后,未传来任何消息。” 楚望钧指尖轻叩膝头:“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伤愈’。”他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等一个时机。” 马车碾过青石板,轱辘声在寂静的街巷中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下,仿佛敲在人心上。 顾意忽然意识到,眼下这看似的平静,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 第22章 你不是姜云湄! 二更天,京城西南角骤然火光冲天,将半边夜幕染成不祥的猩红。 顾意被一阵急促刺耳的铜锣声与纷乱脚步声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窗纸上跃动着诡异的红光,外间人声鼎沸,嘈杂一片。 “外面出了何事?”她掀被坐起,嗓音还带着惺忪睡意。 “夫人!”小莲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发白,连发髻都跑散了,“是、是西南边的官盐仓走水了!火势极大!府里侍卫仆从大半都被调去帮忙了!” 顾意心头骤然一紧,赤足踩上冰凉的地砖,疾步冲到窗前,一把推开雕花木窗。 远处,冲天的火光将夜空染成血色,浓烟如黑龙盘旋而上,可见火势之大。 “这场火……起得太巧了……”她喃喃自语,指甲无意识地掐入窗棂木料之中。 盐税案刚了,端王才被夺了盐务,官盐仓就突发大火,天下岂有这般巧合? 小莲还在旁絮絮说着火势如何骇人,顾意却已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挥手屏退小莲,迅速紧锁门窗,从衣箱最底层翻出一套利落的夜行衣…… -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顾意已悄然回房换好常服,提着裙摆,步履匆匆地直闯楚望钧的书房。 书房内,楚望钧负手立在案前,玄色衣袍下摆沾着零星烟灰,周身都带着股挥之不去的焦糊气。 他抬眸时,眼底血丝清晰可见,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顾意脚步不由一顿。 楚望钧眸光扫来,眉宇间带着疲惫与一丝不悦:“姜云湄,你又擅闯。” 顾意暗自腹诽:这破书房连本有用的公文都没有,当她稀罕来么! 但眼下绝非计较之时,她快步上前:“王爷这身……是亲自去火场了?” “火势滔天,救不了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夜奔波的疲惫。 “……那,漕帮在运河截杀官盐船队的事,”顾意轻咽了下口水,压下心头急切,“王爷不管吗?” 楚望钧一步步走近,阴影笼罩下来,“漕帮截杀的消息,本王也是才得知。”他说着,忽然攥住她手腕,力道惊人,“你……又是从何处得知?” 说到最后,他手上警告般骤然加重力道,疼得顾意倒抽一口冷气。 “那是王爷忙于救火未曾出府!如今外面早传得沸沸扬扬了!”顾意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腕,白皙肌肤上已浮现出一圈清晰的红痕。 她强作镇定,语气愈发急促:“不仅如此,坊间还传,黑市盐价一夜之间已疯涨至二百文一斗!王爷若再不急调盐入京平抑市价,恐怕京师顷刻就要生乱!” 楚望钧眸光扫过案上那封墨迹未干的加急密报。 他早已下令就近调盐,但地方盐运使却推说河道淤塞,漕运不通,只能走缓慢的陆路——分明是端王在盐务埋下的钉子在作祟。 楚望钧并未言明这些,目光却如鹰隼般紧锁着她,带着审视与探究:“你看起来……对此事格外关切?” 顾意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情绪,声音低了几分:“云湄……曾历经贫寒,深知百姓无盐可食的苦楚,自然忧心。”她顿了顿,抬起头,眸光清亮,“故而更盼王爷能力挽狂澜,解万民之忧。” 她话音刚落,楚望钧眸色骤然一沉,厉声道:“你说什么?!” 顾意心头猛地一跳,飞速回想自己方才所言,似乎并无任何逾越或暴露。 “你不是姜云湄!”楚望钧却盯着她,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这句话,每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顾意心上。 她呼吸骤然一窒,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强撑着露出茫然神色:“……王爷何出此言?云湄不懂……” “姜家乃官宦门第,虽后因获罪抄家而中落,却绝非贫寒出身。”楚望钧声音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说完,他修长的手指突然掐住她下巴,迫使她抬起脸,那双锐利如刀的眸子直直刺入她眼底,仿佛要剥开一切伪装:“你究竟是谁?冒充姜云湄有何图谋?” 顾意暗中深吸一口气。是她疏忽了! 因小莲和端王都曾提及姜云湄沦落扬州旧事,她便先入为主地以为其出身贫苦,却万万没想到,姜云湄原本竟是官家小姐! “王爷恕罪……”她强自镇定,声音带上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混乱,“云湄自大病一场后,许多前尘旧事都记不真切了……前些日子偶然听小莲提起些许扬州碎片,便、便自以为出身微寒……” 她再次在心里庆幸,当初选择了“失忆”这条路。 一句“记不清”,便是最好的护身符。 楚望钧审视了她半晌,眼底锐光渐渐敛去,竟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失望。 他沉默片刻,才迟迟开口道:“……地方盐运使推诿河道淤塞,漕运断绝,只肯走陆路,迁延日久,远水难救近火。” 盐仓被焚,漕路被截,盐运使又压盐不发,这分明是一条毒计,要将所有通路彻底堵死! 顾意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眼下……恐怕唯有先行解除端王的禁足,让他出面?” “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楚望钧冷嗤一声。 他太了解端王。那人既敢行此釜底抽薪之计,便绝不会将民生疾苦放在心上。此时放他出来,他必会趁机狮子大开口。 “王爷,”顾意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劝道,“民乱迫在眉睫,王爷不妨暂退一步,盐务之权暂还他又如何?” 楚望钧抬眸,深深看向她。 “当然,也不能让他太过得意。”顾意话锋一转,眸光微冷,缓缓道,“暂且予他些甜头。端王能联手漕帮做局,与黑市私盐也脱不了干系,王爷何不暗中遣人彻查其源头?” “你倒是……与本王想到一处去了。” 顾意一怔。 “太后的懿旨想必已送达端王府了。”他慢条斯理道,“既如此,后面……你便随本王去黑市走上一遭吧。” - 与此同时,端王府正堂。 太后特使手持懿旨,声音洪亮:“……特许端王即刻接管盐务,全力平息民乱,以安社稷……” 端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这……臣近日身体不适,且前事未明,恐难当此重任啊。” 他余光微不可察地瞥向身旁的心腹幕僚。 那幕僚立即膝行上前,叩首悲声道:“启禀天使,我家王爷前番蒙受不白之冤,心力交瘁,至今忧愤成疾,实在……” 端王适时地以拳掩唇,发出一连串虚弱的轻咳,仿佛真已不堪重负。 特使面露难色,沉吟片刻,终是道:“王爷且稍候,容下官即刻回宫禀明太后娘娘。” 待特使身影消失在门外,端王慢条斯理地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 一个时辰后,特使去而复返,带来太后最新口谕:前番之事皆属误会,朝廷定会依法追究诬告之人,还王爷清白。另赐百年老山参十株,东海明珠一斛,为王爷安心。 端王这才仿佛“勉为其难”接过那卷明黄懿旨,低头瞬间,眼底掠过一丝尽在掌握的得意。 第23章 血溅金銮殿,醉卧温柔乡 早朝时,金銮殿内气氛凝重。 唯独沉寂了多日的端王一派大臣们,今日个个挺直了腰板,嘴角挂着难以掩饰的得意,与周遭凝重氛围格格不入。 楚望钧一袭玄色蟒袍,缓步踏入殿门。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他身上,他却恍若未觉,只在经过端王身侧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摄政王叔今日气色不佳啊。”端王压低声音,唇边浮起讥诮,“莫不是夜不能寐,忧思过甚?” “挡路了。”楚望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端王还要开口嘲讽之际,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慈宁宫懿旨到——” 满朝文武当即跪地接旨。 宣旨太监高声宣读:“……经查,端王盐务贪腐一案,实属诬告不实。着摄政王楚望钧罚俸三年,刑杖五十,以正视听,儆效尤。钦此——” 端王强压住嘴角上扬的弧度,他身后的党羽们也按捺不住喜色,偷偷交换着胜利的眼神。 楚望钧面不改色:“臣领旨。” 他抬头时,目光与端王短暂相接,后者竟莫名打了个寒颤。 偏殿内。 楚望钧从容解下身上宽袖蟒袍,只着了一身素白中衣,将身形勾勒得越发挺拔。 一旁侍卫捧着浸过油的熟牛皮绳上前,低声道,“王爷……” 那绳索专用于捆绑受刑人,以防其因痛挣扎导致刑杖落偏,造成重伤。 “免了。”楚望钧抬手制止,目光扫过刑杖顶端包裹的铁皮,神色分毫未变,“本王还不至于失态到要束缚。” 侍卫额头沁出冷汗。 宫里的刑杖与寻常板子大不同,裹着铁皮,打偏了要人命都是有的事。可眼前这位主…… “开始吧。”楚望钧未给他人犹豫或劝说的机会。 他倾身,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扣住冰冷刑凳边缘,平静地俯身其上,淡然得仿佛即将承受酷刑的是另一个人。 “啪——!” 第一记刑杖裹挟着风声砸下,沉闷骇人的声响在空寂的殿内骤然回荡,素白中衣上立刻洇开一道刺目的血痕。 楚望钧的指尖在刑凳边缘收紧又松开,喉咙里也溢出一声闷哼……不是惧痛,而是为了配合这场戏。 执杖的侍卫越打越是心惊肉跳。 这位主子不仅不躲不闪,甚至每一杖落下的瞬间,他都能极其精准调整呼吸与背部肌肉的紧绷状态,以一种近乎可怕的控制力引导杖击。 这哪里是受刑?分明是在配合行刑,最大限度地保护自身筋骨! 杖刑进行至三十下时,楚望钧的背部已是血肉模糊一片,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青筋隐现,冷汗涔涔,但身形自始至终稳如磐石。 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个个深色圆点。 五十杖毕,楚望钧方才缓缓撑起身,背后白衣早已被鲜血彻底浸透,紧贴在模糊的血肉之上。 他随手将额前散落的几缕湿发拨到肩后,声音因忍痛而显得低哑:“有劳。” 两名执刑的侍卫当即收了棍,跪地不敢抬头。 直到听见殿门开合的声响,二人才敢抬手抹去额间冷汗……看来摄政王心如明镜,知道这顿刑杖看似打得凶狠,实则留了余地。 毕竟他们都是练家子,力道在触及皮肉的瞬间已收住,只震得皮开肉绽,伤却只浮于皮上,敷药三五日便能结痂。 可无论如何,皮肉之苦却是实实在在的。 殿门外,太后身边的心腹老太监早已捧着温热的参汤等候多时。 见楚望钧出来,老太监立刻趋步上前,压低声道:“王爷,太后娘娘让老奴传话,说此番……实在委屈王爷……” “本王明白。”楚望钧接过参汤一饮而尽,“请回禀太后,不必挂心。” 出了偏殿,他接过亲卫递来的宽大玄色氅衣,展开利落地披在身上,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背后那可怖的血痕。 宫中人多眼杂,下汉白玉台阶时,他故意脚步一个踉跄,身形微晃。 “王爷!”亲卫慌忙上前搀扶。 楚望钧抬手制止,独自一步步走向候着的软轿,背影依旧挺拔,脚步却刻意显出了几分重伤虚浮…… 他一副强撑的模样,俯身入了软轿。 轿帘垂落的刹那,他眼中痛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寒芒。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大氅,指尖抚过背后伤痕,沾了血,在烛光下泛着鲜红的光泽。 太后也是用心良苦了,专门找的手上有分寸的练家子,伤势比他预想中轻许多。 - 下了朝,端王府内一片歌舞升平。 朱漆大门内,笙箫管弦的靡靡之音下,十二名轻纱舞姬赤足甩着水袖,在汉白玉铺就的院中翩跹起舞,足踝上的金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 脂粉香混着酒香,将整座府邸都笼罩在醉生梦死的氛围中。 端王慵懒斜倚在主位榻上,锦袍半敞。左右各拥一个新得的美人。一个捧着西域进贡的琉璃盏,一个捻着剥了皮的冰镇葡萄,正娇声软语地讨好着他。 “王爷此招当真是高!”幕僚们谄媚地举杯相贺,“这一石二鸟,不仅一举解除禁足,重掌盐务大权,更是让那位不可一世的摄政王结实吃了五十杖!真是大快人心!” 端王就着美人的手,仰头饮尽杯中琼浆,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沿着脖颈一路没入微敞的衣襟。 “王爷,酒甜吗?”身着绯色薄纱的美人仰起脸,软声问道。 他忽然掐住美人下巴,将半口残酒渡进她口中,另一只手已不安分地探入纱衣:“美酒再甜,又如何比得上美人?”引得美人娇笑连连。 满座爆发出暧昧的哄笑。 “太后还是太嫩了。”端王衔着葡萄,将籽吐在美人掌心,漫不经心道。 满堂响彻着热烈的附和声,角落里,一个不受宠的幕僚却欲言又止。 他觉得摄政王今日那般从容,不像被迫受辱,倒像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但看着满堂开怀畅饮、志得意满的同僚,他喉结滚动,默默把谏言咽回腹中。只悄然将杯中酒悄悄泼在了身后地上。 端王轻叩着案几,志得意满:“楚望钧挨了这五十杖,怕是半个月都别想安稳上朝了。” “那是自然!还是王爷手段通天!”心腹立刻谄笑附和,“如今岂止是盐务,放眼整个朝堂,很快便都将是王爷的天下!” 端王闻言,放声大笑,伸手将身旁美人更紧地揽入怀中,指尖在她不盈一握的腰间流连,引得怀中人发出一阵欲拒还迎的娇嗔。 酒意汹涌上涌,他眯着眼,迷离地望向庭中那些翩跹起舞、身姿曼妙的舞姬,只觉得权势、美人尽在掌握,一时快意达到了顶峰。 却全然不知,此时在京城阴暗的角落里,正有人循着不起眼的私盐线索,织就着张无形的大网…… 第24章 治不好我明儿就改嫁! 一连三日,摄政王府皆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 朝野上下皆知,摄政王因“诬告”端王一事,被太后下旨重责了五十廷杖,据说伤得极重,连榻都下不了,连宫中太医来看过后都连连摇头,叹息不已。 顾意端着刚煎好的药碗,穿过层层回廊,推开内室门的瞬间,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楚望钧赤着上身立在铜镜前,后背的伤痕已经开始结痂,呈深红浅褐状盘踞紧实的肌肉上,坚实却不夸张的线条透出一种完美的力量感。 顾意慌忙侧身避开视线,手中药碗差点脱手。 楚望钧头也没回,伸手捞起一旁中衣。 顾意眼神不知该落向何处,慌忙将药碗搁在桌上,转身就要溜:“那、那个……我先出去吧……” “已经调查妥了,晚些和我去黑市。”说话间,他已转身从一旁拿出个包袱,随手丢给了她。 顾意手忙脚乱地接住,包袱散开,露出一套做旧的普通衣裙。 她抖开衣裳,一只做工精巧的缠枝花卉纹银镯随之滚落。 “这是?”她轻“咦”一声,拾起银镯细看。镯身花纹细腻,栩栩如生,看似乎并无特别。 楚望钧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拨了一下镯子内侧的叶片纹路。 “咔”的一声轻响,镯子内侧弹出一段细如发丝的银线,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好精巧的机关!顾意心头微动,抬头正对上楚望钧的目光。 “你那三脚猫功夫,”楚望钧径直转身取过外袍,“别拖了本王后腿。” “……”顾意手一抖,那截银线“嗖”地一声又缩了回去,严丝合缝。 死对头人不怎么样,弄来的东西倒挺厉害。 她当即喜新厌旧,利落地褪下腕间旧琴弦,将这新得的银镯套上手腕。眸光忍不住瞟向正在系腰带的楚望钧,迟疑着开口:“王爷……还要亲自去?您的伤……” “带伤你也打不过。”楚望钧头也不抬的系紧腰带。 顾意:“……” 呵,有本事比划比划! 她拿着衣裳去一旁偏室套上,又重梳了一个寻常妇人发鬓。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顾意转身,猝不及防撞上一堵人墙……是个面容平庸到转眼就能忘记的陌生男子。 “你……”顾意疾退两步,银镯机关已抵住来人咽喉。 “反应太慢。”熟悉的嗓音从那张陌生的嘴里传出,“若真要杀你,你已经死了。” 顾意瞪大眼睛,“……王爷?” 这声音……是楚望钧! “王爷当真小气,人皮面具只给自己备吗?” 楚望钧垂眸,上下打量她一眼,“你长得比较安全。” “……”好好的人,偏生长了张嘴! 顾意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杀意。 天色渐晚,二人做足了准备,从后门低调出了府。 令顾意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传闻中神通广大的黑市入口,竟设在京郊荒无人烟的乱葬岗深处,一口破旧棺木之下! 暮色中,几只乌鸦站在歪斜的墓碑上,阴恻恻地盯着他们。 二人在那口朽棺前停下,楚望钧按照暗线提供的情报,屈指在棺盖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略作停顿,又叩了两下。 “吱呀——” 棺材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着他们。 “买还是卖?”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 “买。” “入门费。” 楚望钧丢过去一块银元宝。 门后的人接过,掂了掂分量,又放在嘴里咬了一下,随后才从门缝里抛出两块脏兮兮的黑布:“蒙上眼,跟我走。” 二人依言蒙上眼睛,被引着下了棺材,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古怪气味。 在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迂回曲折,前面的脚步声终于停下。 “到了。” 顾意一把扯下蒙眼布,发现引路的竟是个佝偻的老者,他用那沙哑的嗓音警告道:“黑市的规矩,一不问来历,二不记面容,三不探去向。违者……”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说完,老者提着灯笼慢悠悠离去了。 转头,眼前的景象让顾意倒吸一口冷气。 这赫然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地下洞窟,规模惊人。 千百盏幽绿灯笼将空间照的影影绰绰,间或有戴着各式面具的人影走动,看起来十分壮阔。 “新来的?”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矮小身影凑过来,肩头扛着个挂满面具的架子。声音尖细,听起来像是孩子,“要面具吗?一两一个,童叟无欺,不然会被赶出去的哦~” 果然黑市,这价格比起外面也是天价了。 顾意随手挑了个顺眼的半脸面具,又拿了个狰狞的妖魔面具,扯了扯楚望钧衣袖,“给钱。” “……不用找了。” 顾意自己戴上半脸面具,将那狰狞的妖魔面具塞给了楚望钧。 这里人烟稀少,似乎还未真正进入黑市核心。两人穿过几条幽暗的小巷,前方豁然开朗,却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门神般拦在路口。 “什么人?”一名大汉粗声喝问,“来黑市做什么?” 楚望钧掩唇,发出一连串压抑虚弱的咳嗽。 顾意会意,操着一口蹩脚的外乡口音,赔着笑脸道:“两位大哥行行好,我家男人得了怪病,听说这里有位神医,手段通天,特来求医的……” 一大汉狐疑地打量着他们:“什么怪病?传染吗?” “不传染,绝不传染!”顾意忙不迭摆手,压低声音,难以启齿道,“是……是那地方不行……”她羞赧地比划了一下,“听说神医有种祖传方子……能让人金枪不倒……” 楚望钧的咳嗽声戛然而止,周身气压骤降。 “原来又是个银样镴枪头,”俩大汉不客气地哈哈大笑,“早说啊!往前走,第三个巷子右转!规矩都懂吧?” “知道知道。”顾意点头如捣蒜,现学现卖,“一不问来历,二不记面容,三不探去向。” 其中一人笑声忽止,不怀好意地凑近顾意,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守活寡多可惜?若是那神医也治不好……” 话未说完,后面的楚望钧猛地推了顾意一把,动作粗暴,活像个自己不行又软弱善妒的窝囊丈夫。 顾意会意,脚底抹油得蹿过了关卡,跑着还不忘喊了一句,“杀千刀的丧良心!自己不行还打媳妇!治不好我明儿就改嫁!” 这番泼辣生动的表演让两个大汉笑得前仰后合,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丝毫没注意到楚望钧垂下的袖中,一截刀片闪着寒光,又悄然隐没。 转过拐角,离开守门大汉视线,楚望钧咬牙:“姜、云、湄,本王真想撬开你脑袋,看看有多少废料!” 他咳嗽,是让她这么发挥的? 顾意轻咳一声,眼神飘忽,“别的病由容易验出真假……这个,他们总不能让您现场……嗯……您说是吧?” 楚望钧气笑了。 是锤子是,简直荒谬! ? ?呜呜,这几天有种淡淡的单机感,求求路过的天使留一张推荐吧!让孩子体验一把‘被人类阅读’的快乐,哪怕留个‘。’也行啊!实在不行……骂我两句?(顶锅盖跑) 第25章 你除了弄我一身口水,还能…… 穿过几条岔路后,眼前豁然开朗。 真正的黑市如同一个巨大的地下迷宫。一眼望过去,狭窄的巷道两侧挤满了各式摊位,所有商贩和顾客都隐匿在面具之后,空气中混杂着腥臊、药香和腐败的气息,令人窒息。 “上好的昆仑奴,力大无穷,驯服如犬!”近处,一个满脸刺青的番商拽着铁链高声吆喝着,链子那头拴着个皮肤黝黑赤着半身的精壮汉子,背上烙着狰狞的烙印。 旁边锈迹斑斑的铁笼还关着几个衣衫褴褛,紧紧蜷缩在一起的异域少女。 那番商迎着她的目光,咧开一个油腻的笑,“客官,买一个吧,这奴隶身强体壮,一个只要五十两银子,包您满意~” 顾意的目光却被地上一个毛茸茸、蜷缩着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那东西被栓在旁边的木柱上,乍看像只萎靡不振的小犬,却在闻声抬头时,露出一张属于孩童的、脏污却可辨的脸! 顾意顿时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那番商见她对那“东西”感兴趣,突然扬手一鞭朝地上抽去,鞭梢在空中发出刺耳的爆响,显然是想向潜在买家展示:“叫!” 那“小犬”受惊,猛地蜷缩起身子发出一声哀鸣,而后,竟真的从喉咙里挤出细细的“汪、汪”声,最后,笨拙地转了个圈,低低地、不成调地哼唱起一支怪异的小曲。 分明是人声! 番商得意地甩着鞭子:“客官,这可是稀罕物,外面来的人犬,通人性的很!只要二百两银子!” 顾意忍不住扯了扯身旁楚望钧袖子,“那……” “采生折割。”楚望钧一把扣住她发抖的手腕,“别看。” “……所以,是……人?”顾意脑中顿时空白一片,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 那……怎么可能是个人? 楚望钧偏过头,避开那些场景,“是小孩,以药烂其皮肉,趁未愈合时分批黏上狗毛,再强灌药物催生出类似尾巴的东西……活生生将人弄成这不人不鬼的模样。再逼迫他们学狗叫、耍弄些粗劣把戏唱些歪曲,以此猎奇吸睛,牟取暴利。” 黑市里面,的确能买到任何超乎想象东西,只要付得起代价。 顾意听得胃里止不住一阵翻腾,目光再难挪开。 那孩子脖子上还套着带刺的项圈,每挣扎叫一声就扎着皮肉渗出血珠,皮毛被染的暗红…… 她没说话,手指却死死攥住楚望钧的袖子,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 “菩萨,”楚望钧突然搂住她的腰,薄唇几乎贴上她耳垂,“现在救一个,打草惊蛇。”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耳廓,“回去调兵,能端一窝。” 顾意猛地深吸一口气。她只是一时被这骇人听闻冲击得失态,并非不知轻重。 她咬破了下唇,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目光挪开时,却瞥见不远处似乎有三个黑影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顾意心头顿时一紧,顺势往刚要松手的楚望钧怀里一靠,装作一副被吓到的模样,嘴唇却几乎贴着他的耳垂,“有人跟着我们……你别回头!” 楚望钧眸光一沉,两人迅速交换了个眼神。 在这鱼龙混杂的黑市,他们两个生面孔,引人注目再正常不过。 “配合我。”他低声道。 还没等顾意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推进了旁边的窄巷。 她后背不轻不重地撞上粗糙的砖墙,楚望钧高大的身影已经紧随而至,将她严严实实笼在身下。 “你……”顾意双手下意识抵住他胸膛,却被他一把捂住嘴。 “嘘。”楚望钧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耳畔,“他们在试探!” 顾意顿时屏住呼吸。 两人贴得极近,她甚至能数清楚望钧浓密的睫毛,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最要命的是……隔着单薄的衣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强健有力的心跳声震得她耳膜发烫。 她从未和男人贴过这么近过,一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楚望钧突然咳嗽几声,低头将戴着面具的额头抵在她肩上,灼热的呼吸透过衣料烫得她一阵战栗。 同一时间,顾意也清晰地听到了巷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你……”开口的瞬间,她大脑突然灵光一闪,颤声道,“你个没用的东西!除了弄我一身口水……你、你还能做什么……” “……” 楚望钧伸手在她侧腰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疼得她眼眶一热,差点真叫出声。 少顷,那徘徊在巷口的脚步声似乎失去了兴趣,终于渐渐远去。 楚望钧几乎是立刻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两人却仍保持着近乎相贴的姿势。 顾意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紧紧揪住了他的衣襟,连忙松开,“啊,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楚望钧黑着脸退开一步,衣领被她扯得歪斜散开,露出小片锁骨。 顾意十分心虚地别开眼,辩解,“是你,你让我配合的……” 却听他咬牙切齿道,“姜云湄,你生来是克我的么?” 话音未落,楚望钧自己倒先愣住了。上一个让他生出这种无奈又恼火感觉的人,还是……顾意。 他眸色骤深,目光复杂地打量着眼前戴着半脸面具的姜云湄。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为何总能让他想起那个已经葬身火海的身影? 他下一瞬就皱起眉,仿佛懊恼自己竟将眼前人和……那人相提并论。 “王……公子?”顾意被他盯得发毛,试探性唤了一声。 “王什么王,”楚望钧猛地回神,烦躁地整了整被她扯开的衣襟,头也不回,“走,去盐市。” 他转身时没看见,身后的顾意悄悄松了口气,无意识地松开了摩挲着腕间银镯的手。 方才那一瞬,她仿佛在他眼底看到了某种一闪而逝的、近乎冰冷的杀意。吓得她差点就要先发制人,用这银线取他狗命了…… 再一抬头,楚望钧已经头也不回的走远了,半点没有等他的意思,顾意急忙快步跟上了他。 这地下黑市规模远超想象,道路错综复杂,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条又一条巷道。 “前面就是盐市。” 顾意紧赶慢赶才跟上,前面的楚望钧突然停下,她猝不及防撞上他的后背,鼻子忍不住一酸。 楚望钧也闷哼了一声。 顾意这才想起他背上有伤,不由摸了摸鼻子,一时间更加心虚了。 楚望钧显然没心思在这种小事上与她计较,目光已锐利地投向前方。 私盐贩卖的区域比预想中更为森严。 十几个戴着鬼怪面具的守卫在街边来回巡视着,每一个买家都要经过严格且粗鲁的搜身检查。 楚望钧没再往前,猛地拽着她拐进暗处:“计划有变!” ? ?啊啊啊求仁得仁,我今天看到了什么!是推荐票!是评论!是月票诶!!!(猿猴尖叫)旋转!跳跃!倒立洗头!感谢老师们的投喂,感动死了,整个人都活了,一口气能跑八百米了!老师们真是人美心善,华佗在世妙手回春,功德 ! 第26章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 不远处,戴着鬼怪面具的守卫正仔细搜查着每一个排队等进的人。 “都给老子搜仔细点!”粗犷的嗓音带着些口音,“可别让官府的狗探子混进来坏了规矩!” 暗巷里,顾意困惑地抬头。 方才那些守卫腰间晃动的铜牌,明晃晃刻着“漕”字,分明是目标没错。 哪里有问题? “领头那个瘦高个,”楚望钧压低声音,“前几日出入过端王府。” 顾意心头一跳,“他认识你?”顿了顿,语气添了些嫌弃,“那你还来。” 真是拖后腿的家伙。 “说不准也认识你这张脸。”楚望钧冷睨她一眼,抬手取下脸上戴的妖魔面具,“我不能去,搜身会暴露我身上的杖伤。” 顾意了然。 楚望钧身上的刑杖现在满京城谁不知道?加上身形,无异于自报家门。 “那现在怎么办?” “分头行动。”楚望钧修长的手指解开她半脸面具,扣上那个狰狞的妖魔面具,“我去制造混乱,你混进去查探。” 顾意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回应,楚望钧给她塞了把金叶子,随即就消失在了巷尾。 “狗东西……”她忍不住暗骂,“该不会见惯了美人,真觉得姜云湄这模样长得安全吧?” 这曲线玲珑的身子,与她常年束胸的平板身材截然不同。 况且,这还是黑市。 她正了正尚带余温的妖魔面具,又悄悄摸向里衣暗袋,摸到一个小纸包。 这能让皮肤起红疹的药粉,原本是防备楚望钧用的。 毕竟顶着姜云湄这副皮囊,名义上还是他的妾室,若他哪天心血来潮召人侍寝……她可不想同死对头同床共枕,想想都浑身发毛。 万幸楚望钧似乎“不行”,这药粉一直随身带着留到了现在,今天倒派上了用场。 她利落地将药粉抹在手腕和手背上。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爬上肌肤,像无数细小银针在扎。 “嘶……”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原本白皙的肌肤已经冒出好些骇人的红疹。 一路排队,守卫巡逻时,目光时不时在她身上扫视,令人觉得黏腻不适。 终于轮到她,她不经意抬手挠了挠脖子。手腕衣袖扬起,露出上面清晰的红疹。 “你……你什么病?!”正欲上前的守卫步子一顿,嫌恶地后退了两步。 “老毛病了……”顾意装作解释地往前蹭了半步,让那些印子在火光下更明显。 说着,她还伸手挠了挠,几片疹子被挠破,看起来更加红了。 守卫顿时唯恐避之不及,那点原本可能存在的、趁机占便宜的心思也瞬间烟消云散,只草草用目光扫着她。 忽然,“砰!”的一声爆响,白烟瞬间笼罩了整条巷道,引起一阵骚动。 混乱中,顾意敏锐地捕捉到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屋檐。 “怎么回事?” “你们几个去看看。” 领头的当即指了打手去查看突发情况。 趁着检查的守卫分神之际,顾意闪身溜了进去。 掠过门口关卡,浓重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想揉鼻子,指尖却先一步碰到了冰冷的金属面具。 走了几步,她借着昏暗的火光打量四周。 交易区人头攒动。趁着有人查看盐的质量,她也装作挑选的样子,指尖悄悄刮了些盐粒,碾了碾,沾了点入口—— 是两淮来的上等官盐没错! 本该在官仓的盐,此刻就堆在这黑市里明目张胆地贩卖。 “这位娘子,”身后突然传来阴冷的声音,“买盐啊?” 顾意转身,看见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管事正阴森森地盯着她,像是有些怀疑。 她立刻捏着嗓子,用浓重的乡音问价,袖中暗袋却故意掉出几枚金叶子。 有钱的主顾!管事眸光顿缓,殷勤报了价。 她慌忙捡起金叶子,摇头,做出嫌贵的样子。 这价格的确骇人听闻。新盐尚未运抵,黑市便借着这场人为制造的“盐荒”,肆无忌惮地哄抬物价。 “我,我再看看吧!”她犹豫道。 “已经很良心了!这是新到的淮盐,可不是那等子劣盐!”管事极力推销。 顾意摆手,混入人群走向了深处。 突然,远处传来喝骂声。 伴随着铁链声响,十几个脚戴镣铐的苦力正辛苦搬运盐袋,其中一个突然栽倒。 旁边监工二话不说,举起鞭子便抽了下去:“没用的废物!这批货今晚必须卸完!” 苦力哭求:“大人,连搬四天了,实在没力气……” 苦力哀求的声音戛然而止,又是一鞭。 “起来!耽误了时辰,把你家孩子也做成人犬!” 顾意瞳孔骤缩,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窜上心头! 竟是强抓百姓、并以家人性命相威胁来逼迫劳作!这畜生! 她强压怒火,不动声色地退出人群,一路顺着苦力们的行迹偷偷摸到了暗河码头。 暗河里,停泊的货船吃水颇深,也不知装了多少货。 她正欲靠近查探,身后突然传来厉喝:“什么人!鬼鬼祟祟的,站住!” 傻子才站住!顾意掉头就跑,跑了一段,脚下一蹬,身形如燕般翻上院墙。 “别跑!” 身后破空声骤起,她本能地一个侧滚,扑倒在地。 三支弩箭“笃笃笃”的钉在一旁泥地上上,露出的箭头隐隐还泛着黑。 要命! 顾意爬起来,没命地跑。 那些人像鬣狗一样,远远坠在后面。 不知跑了多久,转角处突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不由分说将她拽入黑暗。 她刚要失声惊呼,下一刻,一只带着熟悉清冷气息的温热掌心已经牢牢捂住了她的嘴。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 不待他说什么,顾意上道地往他怀里一靠,手指在他硬邦邦的腰间狠狠一拧,“……轻点儿……” 她嘴上娇嗔着,自己手上那可半点没留情。 楚望钧闷哼了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却不得不配合着将她笼在自己与墙壁之间,制造出暧昧的遮蔽。 打手的脚步声近在咫尺。 楚望钧的手顺着她腰线下滑。 “好哥哥……”顾意倒吸一口凉气,惊喘一声,“别……别在这儿……有人……” 追兵望过去时,只见昏暗巷子里,一对野鸳鸯正难分难解。 纤细的姑娘被男人宽阔的后背挡了个严实,看样子似乎正情浓。 让人眼热,追来的打手忍不住啐了一口,“呸,要搞不会去窑子里去!” 在这无法无天的黑市,这种事情他们也见得多了,早见怪不怪。 几人又不堪入耳地骂了几句,脚步声终于朝着别的方向去了。 ? ?o(〃?〃)o ? 谢谢老师们的推荐票月票,今天又是一个快乐的,打了鸡血的人类~ 第27章 把我扔这儿自己跑吧 暗里,方才还如胶似漆的两人瞬间分开,干脆默契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楚望钧刚开口:“你……” “形势所迫!”顾意抢先一步打断,语气颇为无辜,“王爷之前不也掐我了吗?” 她甩了甩手掌,她都没嫌弃这人腰硬得像铁板。 楚望钧目光看着那些骇人的红疹子,“……手上怎么回事?” 顾意拉了拉袖子,“假的,唬他们的。” “你随身带这种药?”楚望钧稳抓重点,“是打算给谁用?” “……”顾意咳嗽一声,有些语塞。 眼珠子飞快转了一圈,她强行转移话题,“王爷英明!里面确实是官盐没错!他们运盐的船就泊在暗河边,船身吃水很深,怕是端王这些年没少借职务之便中饱私囊!” 她循着记忆,蹲在地上飞快画了几条简单线路,“我们顺着这里绕过去,跟着暗河流向,准能找到他老巢。” 楚望钧冷声道:“端王这贪婪程度,怕是比小皇的国库还要富足了。” 顾意对此深表赞同,“国库不知道,肯定是比您有钱多了。” 她可是亲眼见过摄政王府的库房清单,别说,别说比端王,感觉比她都穷,也不知道他这些年丰厚的俸禄与赏赐都花销到何处去了。 楚望钧,“……” 他能说什么?难道要告诉世人,自己的大半家财早已熔成金条,埋在那人衣冠冢里陪葬了? “王爷?”顾意见他出神,忍不住扯了扯他袖子,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咱们顺着暗河摸过去,给端王来个釜底抽薪!” 楚望钧不由看了她一眼。 说起算计端王,她真是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两人顺着暗河悄无声息前行,最终停在一座外表破败的盐仓前。斑驳的墙面上爬满了青苔,到处都透着被时光遗忘的腐朽气息。 这地方顾意认识,是前朝留下的老盐仓,因地处偏僻设施落后,早荒废多年。 楚望钧哼了一声,“倒是会挑地方。”真是灯下黑。 “我去确认。”他刚要动作,被旁边顾意拉住。 “我去吧。”她道,“王爷目标太大,还是留在外面放风更稳妥。” 不等回应,她已经如猫儿般攀着腐朽的墙翻了进去。 一路避开守卫,小心前行。 盐仓内部经历过简单的翻新,堆积如山的盐麻袋几乎顶到房梁。 顾意割开一袋,雪白的盐粒簌簌落下,正是官盐特有的质地。 “果然……”她指尖捻着盐粒,低声自语。 “果然什么?”一道森森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顾意瞬间汗毛倒竖,当即抽出银丝转身。 千钧一发之际,只闻“砰”的一声闷响,那男人应声倒地。 楚望钧扔掉木棍,捡起那人手里的剑:“走!” 两人刚冲出大门,刺耳的骨哨声骤然划破夜空。 几十个彪形大汉手持刀剑,从四面八方涌来。 楚望钧侧身挡在顾意前面,剑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我开路,你断后。” 顾意腕间银镯轻转,天蚕丝在指腹绷紧:“那王爷可别拖我后腿!” 顾意话音未落,楚望钧已然冷笑出手。 他手中剑光如雪,身影闪电般在人群中穿梭,每一个转身都带起血花飞溅! 顾意望着那道洒脱的身影,恍惚了一瞬。 ……差点忘了,眼前人也不是一开始就那般谋算的令人讨厌,少年时的楚望钧,亦曾鲜衣怒马,驰骋塞外,于万众之中破阵杀敌。 “发什么呆!” 一声厉喝将她惊醒。顾意猛地回神,一柄长刀已劈至她面门。 她急忙一个后仰,刀锋擦着皮肉划过,带起几缕断发,她手中银丝在同一刻绞杀了偷袭者。 两人背靠背而立,在刀光剑影中默契配合。 然而敌人如潮水般源源不断涌来。 顾意一个侧身避开袭来的长刀,余光却瞥见楚望钧后背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 她心下微急,目光急速扫过全场,突然瞥见盐仓角落堆放着的几十袋用于翻修的白灰粉,顿时计上心头。 “掩护我。”她低喝了一声,身形如燕般掠向那堆白灰粉袋。 楚望钧剑势骤变,长剑化作银光屏障,挡下了后面所有袭来的兵刃。 顾意手中银线精准割开数袋石灰袋,一抛一踢,白色粉末瞬间弥漫开来,呛人的烟雾笼罩了整个盐仓。 打手们顿时乱作一团,咳嗽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楚望钧已在她作乱的第一时间离开了灾难中心。 “上墙!”顾意道。 楚望钧二话不说,一把揽住她的腰肢纵身攀上墙头。 “拦住他们!”下边的人咳嗽着,叫骂声此起彼伏。 楚望钧恍若未闻,带着她一路疾奔。尽头处是那条暗河,河水幽深冰冷。 楚望钧骤然停下,瞥了眼刺骨的河水,突然问道:“会水吗?” 顾意盯着黑漆漆的河面,咽了咽口水,“……不会。” “信我吗?”楚望钧的声音因为方才的奔跑透着几分嘶哑。 顾意犹豫了:“不是很……” 话音未落,她就被一股大力拉着跳入了河中。 半点犹豫时间没给她,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 顾意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楚望钧的血在水中绽开,像一朵妖冶的红莲。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紧箍住她,带着她在浑浊的水中穿行。 身后的箭矢破水声不绝于耳,有几支甚至擦着她掠过。 不知过了多久,顾意觉得快要累死时,两人终于浮出水面。 城郊山谷寂静无声,唯有楚望钧沉重的喘息在耳边回荡。 他拖着顾意爬上岸,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 顾意还没缓过气,就见他竟从怀里抖开一个油纸包,一支信号烟花“咻”地划破夜空,炸开一朵绚烂的金色焰火。 “……”顾意气喘吁吁地瘫在河岸碎石上,咳出一口河水,难以置信地瞪向楚望钧,“你,你有信号不早发!” “刚顺的。”楚望钧甩了甩湿漉漉的额发,水珠在月光下划出银线。 ——去黑市里带个信号?他是多嫌命长? 这一发信号划破夜空,端王的人马必定也会察觉。但他早在乱葬岗四个方向都布下亲兵,最先赶到的只会是他的人。 “走!”楚望钧伸手去拉她。 顾意瘫在地上喘气,像条脱水的鱼:“我……我真一步也跑不动了……” 她气若游丝地摆摆手,“要不……您把我扔这儿自己跑吧……” 第28章 这家伙是人吗? 楚望钧突然笑了。不是平日里的冷笑,而是一个真实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容。 “扔你在这儿,好让你有机会揭发我么?”他微微垂首,水珠从他低垂的睫毛上滚落,嗓音低沉,却不凶。 此时,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力的顾意索性耍起了无赖,“反正……反正我再挪动一步,都能累死在这儿的。” 从潜入黑市、暗河奔逃到方才一场恶战,又被拖着游了那么远,这副娇生惯养的身子骨还没散架,已经算她意志顽强了! “麻烦。”楚望钧低斥一声,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一把将人稳稳扛上了肩头,“再带你出来,本王就是狗。” 顾意只觉得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整个人已经像袋米似的挂在楚望钧肩头。他肩膀比她想象中要宽厚,隔着湿透的衣衫,甚至能感受到他肌肉下蕴藏的力量。 楚望钧扛着她,身形如猎豹般在夜色中一路疾行。 为求安生,顾意只能尽量放松身体趴伏着,悄悄咽了口唾沫,觉得今天的死对头似乎……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人味? 是错觉吗?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后背洇血的伤口。 “老实点,”楚望钧扣在她膝弯的手紧了紧,“再乱动,把你扔去喂鱼。” 远处地忽然传来沉闷的马蹄声,初时细微,旋即如同滚雷般逼近。 顾意费力转头,只见一条火龙般的队伍正以惊人的速度自远逼近。那奔腾的马蹄声越发巨大,不过片刻,已至眼前! 转瞬间,三百黑甲精锐齐刷刷勒马,战马扬蹄长嘶,铁甲相击之声犹如雷霆。领头一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正是摄政王府的亲卫统领陆培风。 陆培风单膝及地,抱拳垂首,声音洪亮:“王爷!末将护驾来迟,请王爷责罚!” 楚望钧却不疾不徐道,“大氅脱了。” 闻言,陆培风明显愣了一下,但多年形成的、对命令绝对服从的本能让他手比脑子更快。 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解开了系带,将身上那件绣着暗纹的大氅递到了自家王爷手中,“王爷。” “行了,带人去前朝老盐仓,”楚望钧不疾不徐接过,沉声下令,“派人守着,等官府的人去抄捡。再传本王谕令,命盐运司所有官员今夜即刻到位,统计存盐,明日一早便开仓,依照盐引全数发放。” 这一整仓的官盐若能顺利流入市面,足以平抑疯涨的盐价,充盈近半个国库。 最重要的是,有了这批盐,便无需再受端王掣肘,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将整个腐朽的盐务系统从上到下彻底清洗一遍。 陆培风抱拳领命,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是,末将遵命!” 顾意从楚望钧肩上探出头,湿漉漉的发丝还在滴水:“还有黑市那些……” 话未说完,一件干燥的大氅兜头罩下。 楚望钧头也不抬道:“知道了,菩萨。” 顿了顿,又对陆培风道:“听见了?” “末将明白,王爷放心,啊,夫人放心!”陆培风转身时差点被自己的佩刀绊倒,忙不迭地翻身上马,带着一队精锐领命而去。 三百铁骑如黑色洪流般涌出,铁蹄踏地的轰鸣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顾意望着那远去的、纪律严明的铁骑,不禁暗自感叹。 好一支兵强马壮、令行禁止的精锐之师,看着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的好手。 要是她的人就好了…… 她想办点事还得偷偷摸摸地培养暗桩,哪像楚望钧,光明正大地养着私兵,指哪儿打哪儿。 “愣着做什么?”楚望钧翻身上马,策马回转,朝她伸出手,“上来,回府。” 见她还呆立着,又补了句,“还是说,你更喜欢跑回去锻炼一下腿脚?” 顾意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犹豫片刻,终是递了过去。 谁知刚碰到他的指尖,整个人就天旋地转地被拽上马背……像当麻袋一样被横按在了马鞍前。 “……?”这家伙是人吗? 眼前的世界都跟着颠倒,顾意下意识惊呼出声,“楚望钧!” 同一时间,骏马扬蹄疾驰,夜风呼啸而过。顾意被颠得一阵七荤八素,胃里直翻腾。 她双手死死抓住马鞍和马鬓,咬牙切齿地想——刚才是谁觉得这狗东西有人味的?分明还是那么狗! “胆子倒是不小,敢直呼本王名讳。”头顶传来楚望钧听不出情绪的哼声。 “我错了……”顾意被颠得声音发颤,拼命拍了拍他,“停、停一下……我要吐了……真的……” “抓紧了,”头顶传来楚望钧低沉的声音,一只手按在她腰带间,“掉下去可没人捡。” 顾意正要反驳,身子猛地一个急转,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去,后背结结实实撞进楚望钧怀里。 近的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灼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震得人心慌。 她身子有些僵,下意识往前蹭了蹭,想要拉开些距离。 “别动。”楚望钧的声音骤然低了几分,“再多事就把你扔下去。” 顾意,“……” 幸好,远处摄政王府的灯火已经隐约可见。 朱红的大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门前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迎接主人的归来。 马蹄声渐缓,府门近在眼前。楚望钧勒住缰绳,却没有立即下马。 “姜云湄,”他忽然唤她全名,声音低沉,“今天之事……” “我懂,我懂。”她打断他,“王爷您今天哪儿也没去!” 笑了一声,他道:“我是想说,做得不错。” 顾意怔住,还未等她回神,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已经被稳稳放在了地上。 楚望钧恢复了往日的冷峻,大步走向了府门。 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顾意这才注意到,他背后洇开的血迹已透湿了衣衫,在青石板上留下点点暗红。 她心头猛地一紧,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追了两步,被夜风一吹,又硬生生刹住。 楚望钧挥挥手就能招来整个太医院的御医,哪轮得到她多嘴? 顾意自嘲摇头,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说来讽刺,楚望钧有没有病倒她不知道,她自己倒是先倒下了。 刚换完干净衣裳,小腹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这具身体的月信竟然来了! 前世她刚有苗头时就服药断了这事,如今竟是切切实实第一次感受这种滋味。 那疼痛来得凶猛,像把钝刀慢条斯理地剜着血肉。偏偏摸不着碰不到,无处着力,只能蜷在床上生生捱着。 ? ?感谢各位老师今天的推荐票和月票! ? 今天更新少了,不好意思叭叭,遂决定矜持一下,当个正直人类,暂时不求老师票票了。(挺直腰板ing) ? ……我要把这种谄媚的事情留到明天做,提前预告一下。 第29章 顾大人,该上路了 顾意死死咬住锦被一角,冷汗已浸透素白的中衣,黏腻地贴在轻颤的背上。 “夫人,要不、要不奴婢还是去请府医来吧?”小莲跪在榻边,手中的湿帕子刚触到她的额头,就被猛地攥住。 “不准去。”顾意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因为女儿家这等事惊动府医?她丢不起这个人。若传扬出去,她往后还如何在楚望钧面前抬得起头? 小莲吃痛,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好、好,奴婢不去了,奴婢不去……” “……可小厨房刚熬好的姜汤,夫人您好歹喝一口吧?” 顾意勉强支起虚软的身子,只觉指尖都在打颤。接过碗时险些脱手,她不得不双手捧住,才没让汤水洒落。 姜汤得喝,病上几日耽误正事得不偿失。 她忍住那股辛辣气味,仰头灌下几大口,被蒸腾的热气一熏,加之腹中绞痛,眼眶不受控制泛了红。 “夫人要不要吃些什么?”见她能喝下姜汤了,小莲松了口气,忍不住问。 话未说完,顾意已经摇头放下碗。她整个人又蜷缩进锦被里,瑟瑟发着抖,像只受伤的幼兽。 “夫人……” “出去。”被窝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带着几分难堪。 这副狼狈模样,她不想被人瞧。 不知捱了多久,难熬的疼痛才稍稍缓解。 顾意口干舌燥地爬起来,刚走到桌前,忽觉一阵天旋地转。 她踉跄着扶住鎏金妆台,耳畔一阵嗡鸣作响。眼前铜镜里竟浮现出了她前世被烈火吞噬的景象。 火舌舔舐着官袍,焦灼的气味仿佛就在鼻尖。 “顾大人……”端王的声音突然在耳后响起,“这火暖和吗?” 顾意转头,寒光凛凛的匕首直刺眼前,“顾大人,该上路了。” “滚开!”她惊骇,猛地挥袖扫落妆奁。 “哗啦——”一声脆响,妆奁砸落在地,铜镜摔得粉碎。 铜镜碎成无数片,满地的碎片将景象切割,每一片碎片都映出不同的噩梦片段。 顾意忍不住失声尖叫。 小莲惊慌失措地声音穿透幻境:“夫、夫人?!您怎么了?!” 顾意狠狠咬了下舌尖,尖锐的疼痛让她强拉回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没,没事……我刚刚……手滑了……” 小莲盯着满地狼藉,欲言又止。方才夫人盯着碎镜的眼神,活像见了恶鬼。 她张了张口,终究没敢多问。 顾意攥着窗棂的手指微微发抖……方才,是傀儡香发作了吗? 这毒性猛烈远超出她的预料,险些让她迷失,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界限。 一晃神,耳畔便又不断回荡起混乱的声音,皮肤上仿佛都泛起了烈火灼烧的幻觉。 “夫人……”小莲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地上的碎片,站起身,忧心忡忡,“您的脸色……看着实在很差……” 顾意狠狠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中的混沌。 不止视觉,她的五感仿佛都开始逐渐出现错乱认知。 这傀儡香的毒性若继续发作下去,还不知道会变成怎样。 “你下去休息吧,”她竭力保持声音平稳,“没事不必进来。” 待小莲一步三回头地退下,顾意抓起桌上半凉的茶壶,将整壶冷茶尽数浇在自己头上。冰凉的茶水顺着脸颊滴落,却浇不透越发混沌的意识。 “不能留在这里……”她咬着牙喃喃自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成了唯一的解药。 若在楚望钧面前毒发,那些藏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会惹来天大的怀疑。 她现在必须离开摄政王府! 至少,要在毒性发作时避开楚望钧及其耳目。 顾意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虚软发烫的身体,借着朦胧月色悄然出了院门。 才走到外院转角,眼前猛地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景物扭曲变形。 傀儡香的毒性在血脉中翻涌,眼前的景物又开始扭曲…… 远处的灯火化作跳动的鬼火,脚下的青石板变成了流淌的血河,廊柱化作森然白骨,花木扭曲成张牙舞爪的鬼影。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却压不住耳边越来越清晰的哭嚎声。 不远处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她踉跄着躲进花丛,混乱中,半点小心也没了。 “谁在那儿?!出来!”侍卫的呵斥声如惊雷炸响。 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铁甲碰撞声让顾意浑身紧绷。她想逃,可四肢像灌了铅般沉重,刚一动弹,眼前的世界便轰然颠倒…… “是夫人!” 火把从眼前晃过,顾意听到那些侍卫的惊呼声渐渐远去,“快禀报王爷——” 她绝望地闭了闭眼,额头上流下的冷汗混着之前浇的茶水,蛰得眼睛又涩又痛,几乎睁不开。 当楚望钧踏着月色而来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眼前人狼狈蜷缩在廊凳上,碎发被冷汗黏在惨白的脸颊边。 再往下看,她死死掐着自己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似乎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楚望钧居高临下注视着她,声音听不出喜怒:“深夜里,这是准备去哪儿?” 听到楚望钧的话,顾意恍惚抬头,眸子里的焦距却十分涣散。 是楚望钧……? 她无力晃了晃头,眼前视线依旧模糊。 她分不清现在眼前的是幻境还是现实,不敢轻易开口,只能无力地摇了摇头。 楚望钧眸色渐深。 他注意到眼前人右手此时在无意识地摩挲、抓握左手腕——这个微小的动作他太熟悉了,记忆中的那个人,每当焦灼时,就会用这样的小动作控制、缓解自己。 而且,她近些日子确实变得大不一样,与以往娇气的做派大相径庭。 恍惚中,眼前蜷缩的身影竟与刻在记忆深处的身影微妙重合。 这个念头刚起,又被楚望钧强行压下。 简直荒唐!他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产生这种匪夷所思的联想? 那个人分明死了,他亲眼所见。 夜风穿堂而过,灯笼在风中摇曳,楚望钧站在光影中缓缓俯身:“姜云湄,你这样……是准备偷偷去找端王吗?” “端王”二字,如同一个触发噩梦的开关,眼前瞬间闪过无数有关端王的破碎画面——阴鸷的冷笑、滴血的匕首、冲天的火光…… 恍惚中,端王那张扭曲狰狞的脸仿佛越来越近…… 理智的弦骤然崩断! 在反应过来前,她的手已经先一步朝眼前人挥了出去! “啪!”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楚望钧偏着头,脸颊上渐渐浮现出红痕。 王爷,这是……被夫人打了?! 眼前这石破天惊的一幕让周围侍卫倒吸一口凉气,齐刷刷以头抢地,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 ?嘿嘿,女主马甲要捂不住辣~ 第30章 再让她得逞,他就是狗 顾意的手僵在半空,掌心火辣辣的疼。 她怔怔看着自己泛红的指尖,夜风拂过,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这一刻,她才惊觉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惊恐地抬起视线,正对上楚望钧缓缓转过来的脸。 月光下,他舌尖轻抵了抵被打的颊侧,那清晰的指印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他一双深眸越发晦暗,仿佛酝酿着一场风暴。 一时间,顾意有种天要塌下来的感觉。 楚望钧指节随意蹭了下发烫的脸颊,忽然低笑出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比冬日的冰凌还要凉:“好得很。” 他抬手示意噤若寒蝉的侍卫退下,动作从容的仿佛那石破天惊的一巴掌只是旁人幻觉,“看来,还是本王平日太纵着你了。”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人心上,顾意喉头发紧,下意识地将后背紧紧贴上冰凉的廊柱,汲取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 她要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楚望钧能信么? 她看着楚望钧俯身逼近,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他身上的冷香混着很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让她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顾意张了张口,试图挤出只言片语解释,可下一刻,强烈的眩晕感如同黑潮袭来,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软倒,直接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看着缓缓倒向自己的人,楚望钧眸色渐深。 月光下,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褪尽了,泛着青白。 他伸手扶住人,连她身上的衣服都透着不正常的冰凉。 不对劲。 “来人,”楚望钧突然将人打横抱起,沉声道,“传太医!” 四周是有暗卫守着的。 听到命令,一道身影立即闪出,“属下这就去办。” 楚望钧抱着人,径直往主院走去。 怀中人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素白的裙裾在夜风中飘荡,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云。 摄政王府自有太医常驻,来的很快。 主院的灯火早已点亮,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时,楚望钧正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间扳指。 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把出鞘的剑。 “王爷,”老太医躬身行礼,花白胡须微微颤抖,“不知王爷是何处不适……” “给她诊脉。”楚望钧打断了太医,目光转向内室榻上。 老太医回头看了眼,这才注意到榻上安静蜷缩的身影,那女子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唯有颈间那点朱砂痣红得刺目。 看着情况就不大好。 老太医忙敛声屏气,提着药箱上前,小心翼翼地搭上那截纤细腕脉。 片刻后,他面色微微一变。 指下的脉搏跳动得极不规律,时急时缓,隐透着一股古怪的滞涩感,不太寻常。 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夫人,这、这脉象……” “说。”楚望钧眸色微沉。 “回王爷,夫人这脉象……”抬头小心看了眼摄政王阴沉的面色,老太医斟酌着词句,硬着头皮道,“像是……像是中了某种刁钻的奇毒。” “什么毒?说清楚。” 老太医额头沁出些冷汗,为难道:“此毒诡谲,老臣一时难以辨明,但老臣可以先尝试施针,稍加稳住毒性,再……” “那就施针。”楚望钧一撩衣袍,在床边的紫檀木椅上坐下,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被人如此盯着,老太医手都有些发颤。他颤巍巍地取出长短不一的金针,在烛火上细细灼烧消毒。 当第一根针没入腕间穴位时,昏迷中的人突然轻颤,似乎是觉察到外界威胁,无意识地抓握,似乎想要阻挠。 楚望钧反手,干燥的手指按住了她乱动的手腕,“继续。” 老太医战战兢兢地落下第二针。 针尖刚刺入皮肤,顾意又是一颤,另一只手猛地抬起,胡乱抓向楚望钧按住她的那只手,指甲深深陷入他手背的皮肉之中。 “唔……”抓不动,一声透着委屈的呻吟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 楚望钧却纹丝不动,只沉声道:“继续。” 半晌,老太医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王爷,针已施完,夫人体内的毒暂时压制住了。老臣再去开些药,等夫人醒了再服下。不过……” 老太医话音还未落,床榻上的顾意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唇间溢出一丝暗红的血。 楚望钧猛地起身:“怎么回事?” “王爷放心,”老太医慌忙躬身解释道,“夫人这淤血吐出来,对她反倒是好事。”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继续道,“只是,夫人今夜怕是还会有些谵妄之症,比如神志昏沉,分不清时间地方,胡言乱语,甚至……” “甚至什么?”楚望钧眸色微沉。 老太医偷瞄了眼他面上的指印,小心开口道,“甚至产生幻觉,并可能因此……出现些攻击行为……” 楚望钧闻言冷笑了一声,目光扫过榻上,“她敢。” 再让她得逞一次,他楚望钧就是狗。 “狗东西……”床榻上,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呢喃,轻得像是幻觉。 屋内瞬间一静。老太医惊得瞪大眼睛,手中药箱差点掉地上。 “你下去吧。”楚望钧挥了挥手。 老太医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下了。 房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嗒”声,室内只剩了二人。 楚望钧缓缓抬腿,一步步走向床榻,目光始终紧锁在榻上那张苍白的脸上。 怎么连这骂人的腔调、这咬牙切齿又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语气,都和记忆中的那个人如出一辙?当真像极了那人每次在朝堂上被他惹恼、私下里又忍不住暗骂他的模样。 这世上,也只有一个人,这般骂过他。 楚望钧俯身撑在人枕边,修长的手指抚上那纤细的脖颈,在红色的小痣处轻轻摩挲,声音低沉,透着几分危险:“骂谁呢?嗯?” 昏迷中的人似乎是觉察到危险,无意识地偏过头,将半张脸埋进锦枕里,像只躲避现实的鸵鸟。 楚望钧不依不饶的将人从被褥里薅出来,指尖捏着下巴不让她躲闪,“说话。” 躲无可躲的情况下,榻上人唇瓣轻颤,喉咙里又溢出一声模糊的声音:“楚望钧……你混蛋……” 这声轻若蚊蝇的咒骂,却让楚望钧眸色骤暗。 他捏着人下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净了她唇角的血迹。 她抿着唇,微微偏过头去。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那个在金殿上与他针锋相对的顾大人,也是这样倔强地抿着唇,眼里盛着不服输的光。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可当过多的巧合堆叠在一起时……那就绝不再是巧合了。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楚望钧紧绷的侧脸。 他突然笑了。 第31章 顾大人,好久不见 世上竟真有如此荒诞离奇、却又令人狂喜到战栗的事情么? “告诉我,”楚望钧俯身,薄唇在距离耳垂寸许处停住,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顾意,是你,对吗?” 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艰难碾磨出来,裹挟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蛊惑。 榻上的人睫毛骤然剧烈颤抖起来,像是被刺中了最深的秘密,即便在昏迷中,身体也给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这样的反应让楚望钧瞳孔骤缩。 顾意…… 顾意! 顾意——!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一声声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楚望钧只觉得大脑有一瞬的空白,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剧痛与狂喜交织,让他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他甚至……已做好了等小皇帝长大亲政、江山稳固后,就去殉葬的准备。 可如今—— 上天竟如此垂怜!他亲手收敛的那具焦骨,竟会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重新回到他的眼前! 楚望钧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摩挲着她颈间的红痣,力道逐渐加重,带茧的指腹磨的那细嫩的皮肉微微泛红,“骗子。” 这两个字裹挟了太多汹涌而复杂的情绪,出口时已然支离破碎,几乎不成调。 真是不能指望能从她……不,是他……嘴里听到半句实话。 藏了这么久,他的顾大人,真是擅长满口真假参半的鬼话。 榻上的人无意识蹙眉,默默蜷起身子,试图躲开这恼人的摩挲触碰。 似是为了确认某个荒诞却炽热的猜想,楚望钧垂眸,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轻轻挑开了她素白中衣的襟口。 衣襟微敞的瞬间,一抹丰盈雪色撞入眼帘,楚望钧猛地松手后退,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惊。 “来人!” “王爷。”门外传来陆培风的声音,“端王府那边……” “不管他,”楚望钧冷声打断,又看了眼榻上人,才不舍得上前拉开门,“派人细去查查姜云湄的底细,记住,事无巨细!” “……夫人?”陆培风奇怪,进府时不就清查过一次吗?难道有什么疏漏? “本王要知道她生平所有。”顿了顿,又补充,“对了,特别是这段时间的,一丝一毫都不要错过。” “是。”陆培风领命而去。 房门重新合上,楚望钧回到榻边。 榻上的人又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姿态。 楚望钧凝视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欢喜之后,心头突然萌生出一阵刺痛…… 他原以为自己是会欢喜的,可是—— 他的顾大人,那个曾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永远挺直脊背不肯低头的顾大人,竟是以这样的方式,死而复生,被困于一方女儿躯壳之内。 这种事,他如何能接受的了? 楚望钧想起从前顾意玉笏在手、于金殿之上侃侃而谈的意气风发,再看着眼前榻上纤细柔软、苍白脆弱得不可思议的人儿。 “难怪……”他低语,声音里浸着说不出的复杂。 难怪从最初开始,她就选择死死藏着掖着。 一个彻头彻尾的男儿郎,如何能面对一朝醒来变成一个闺阁女儿家? 这种荒唐至极的变故,换做世间任何一个人,都难以启齿,难以承受。就算换作是他,也断然无法坦然处之。 可是……无论如何,总比彻底死了,化作一抔黄土,要好上千百倍。 像是不许她再逃避躲藏,楚望钧手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半强迫地将她蜷缩的躯体轻轻展开。 他又伸手,轻柔拨开她汗湿额角的碎发,指尖小心展平她昏迷中仍蹙着的眉头,动作间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重与怜惜。 “男的也好,女的也罢。”楚望钧声音哑的不成样子,“顾意,这次,你休想再逃开。” 昏迷中的人无意识地颤了颤,像是察觉到危险一般往被子里藏,却被他提前扣住了手腕。 掌下的肌肤突然传来细微战栗,楚望钧清晰地捕捉到她唇间溢出的气音:“狗东西……” 楚望钧竟低低地笑出声来,带着太多无法宣泄的情绪。 “顾大人,别来无恙。”那嗓音里淬着浓稠得化不开的狂喜与失而复得的执念,“真是……好久不见了。” 他眸色更深,贪恋地描摹着她的五官,从微颤的睫毛到苍白的唇,每一寸都像是要刻进骨血里。 指腹抚过她微启的唇瓣,触到一声微弱喘息。 最终,他俯身,将压抑了太久、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思念与失而复得的疯狂,都倾注在一个极致克制又无比珍重的吻上,那吻轻轻落在她额头,如同烙印:“宝贝,我们……来日方长。”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纱帐上,纠缠成一团解不开的结。 窗外更漏声声,顾意蜷缩在楚望钧宽大的床榻上。 楚望钧却只是老老实实端坐在榻边扶手椅上,目光如实质般,一瞬不瞬地牢牢锁着床上的人。 齿间无声地研磨着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仿佛要将这么久以来的蚀骨相思,一点点嚼碎,再吞咽入腹。 顾意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微亮。 她睫毛轻轻颤动,却迟迟不愿睁眼。仿佛只要不睁开眼,她就能永远逃避那个挥之不去的问题—— 昏倒前,打了楚望钧一巴掌的事。 顾意咬住唇,脑海中反复回放那个画面,每想一次,心就下沉一分。 她现在逃跑来得及吗? ……大不了,姜云湄这身份她不要了! “醒了就睁眼。” 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惊得她浑身一颤。 她不得不将眼睛睁开了一条小小的缝,小心扫了一眼,才发现自己竟躺在熟悉又陌生的房间……这紫檀木雕花床、这织金暗纹的帐顶……这分明是楚望钧的卧房! 而且刚刚的声音…… 顾意骤然偏头,正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楚望钧就坐在床边,身上还是昨夜的衣衫,带着明显的褶皱,连发冠都没卸下,显然就这样衣不解带的守了一整夜。 这是……恨不得第一时间等她醒来,就好兴师问罪吗? “王、王爷……”她心虚地开口,声音有些微哑,慌忙要起身,却被一只修长的大手给按了回去。 楚望钧的动作竟出乎意料地轻柔,看向她的眼神也温和得不可思议,“别起来,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顾意怔住,瞪大眼睛,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这不对劲! 她昨天可是结结实实打了楚望钧一巴掌,依楚望钧的性子,此刻应该冷着脸兴师问罪才对,怎么反倒这般反常? 楚望钧他……该不会是被她打坏脑子了吧?! 第32章 她不是故意的,可她是顾意 楚望钧俯身,动作极其自然地将一个暖暖的汤婆子塞进她怀里,又顺手取走了那个早已凉透的旧手炉,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了无数次。 “肚子,还疼吗?”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昨夜被冒犯的愠怒。 顾意这才惊觉腹中磨人的绞痛已然消退。她下意识摇头,却在楚望钧灼灼的目光中,渐渐陷入更大的茫然和不安。 这样的楚望钧,陌生得令她心慌。 她悄悄掐了一把自己大腿根,顿时疼得一个激灵。这不是梦…… 那楚望钧为何这般体贴,莫不是昨夜那巴掌真把他给打傻了不成? “把药拿进来。”楚望钧看她愣愣地坐在榻上,也不多问,只对着外面喊道。 门外立刻有侍女应声,片刻后,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被小心翼翼地呈上。 楚望钧亲自接过青瓷碗,指尖试了试温度,这才递到她面前,“加了甜叶菊,不苦的。” 顾意瞳孔微震。 这是苦不苦的问题吗? 这是他脑子坏了的问题吧。 顾意盯着他手中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又看看楚望钧,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怀疑……这厮该不会是选择一碗药毒死她吧? “昨天的事,我……”顾意艰难咽了咽口水,试图挽回,“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不是故意的。 可她是顾意。 楚望钧唇角微微勾了勾,“我知道。” 顾意抬眸看着他手中仍是牢牢握住,不肯松手的药碗。 他知道?他知道个锤子啊! 顾意,“王爷若是实在生气,不如直接罚我……” “罚你?”楚望钧忽然伸出手,递近了几分,“行。那就罚你把这碗药喝了吧。” 鬼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她太了解楚望钧了,这人何时这般好说话过?如此反常,定然有什么阴谋。 顾意顿时往后缩了缩身子,“……能不喝吗?” “怎么?”楚望钧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怕我下毒啊?” 被戳中心思的顾意正要反驳,却见楚望钧突然低头,从容饮了一口手中汤药。 喉结微微滚动,他毫无顾虑的将那口汤药咽了下去。 “现在,”楚望钧用舌尖舔了下沾着药渍的唇瓣,声音低哑,“还怀疑么?” 下一刻,温热的汤匙便抵到了唇边。 黑褐色的药汁在瓷白的勺面上微微晃动,映出她惊惶的眉眼。 药汁触到了唇瓣,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汤匙却锲而不舍的追了上来。 “啊,张嘴。”哄孩子一般的语气听得她头皮发麻。 她抬眸望去,楚望钧眼中竟盛着罕见的耐心,连眉梢都柔和了几分。 顾意心头不由一颤——这家伙该不会也被什么孤魂野鬼借尸还魂了吧? 她声音有些发虚,“我……自己来……” 楚望钧不置可否,但递过去的汤匙却纹丝不动地停在她唇边。 顾意只得硬着头皮张口,药汁滑入口中,想象中的苦涩并未袭来,反倒有一丝清甜在舌尖绽开。 就像眼前的楚望钧一样反常。 而后,或许是见她喝了第一口,楚望钧终于将药碗递到她手中。顾意抱着一种“早死早超生”的悲壮心态,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楚望钧接下空碗:“真乖。” “……”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她更加如坐针毡。 她抬眸望去,正对上楚望钧意味深长的目光,那眼底的暗涌让她心头一紧,慌忙垂眸避开。 楚望钧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在碗沿画着圈……他当然知道这只小狐狸在忐忑什么。 不习惯?无妨。他有的是耐心让人慢慢习惯。 反正他的猜测,不能宣之于口。 若是贸然打草惊蛇,让顾意察觉自己已经认出了他,这只喜欢唬人的小狐狸怕是会立刻想尽办法逃之夭夭。 “王爷。”顾意试探着开口,“昨天的事情,我……” “太医说你病了,”楚望钧截住她的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不过是个意外。” 他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微皱的衣袖,“我还不至于要跟一个神志不清的病人计较。” 顾意怔住。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太过宽容,仿佛昨夜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甩了一巴掌的人不是他一般。 她张了张口,还想再试探几句,却见楚望钧转身端着空碗走了。 而门外,楚望钧站在廊下,透过雕花窗棂看向室内,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却又在转瞬间化作一片温柔。 既然上天给了他这个机会,他绝不会再让人从他身边逃走。 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陪人把这出戏演下去。他有的是耐心。 “王爷。”管事匆匆走来,压低声音道,“太医院几位大人已在花厅候着了。” 楚望钧微微颔首。他想起方才顾意喝药时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勾起。 “上了茶水点心,让他们先等着。”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室内人,“夫人才吃了药,等夫人再醒来再问诊。” “那宫里那边……” “继续告假。”楚望钧转身,“就说本王伤势加重,无法理事。” “还有,”管家犹豫着又道,“端王府递了帖子来,说是……” “不见。”楚望钧声音骤然冷了几分,“这几日本王‘重伤’未愈,谁也不见。” 他顿了顿,忽然提高声音道,“对了,找几个手脚麻利的,把西厢房收拾出来,本王要搬过去住。” 室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楚望钧唇角微扬。 他几乎能想象出顾意此刻在屋里会是何等模样……一定瞪圆了那双漂亮的眸子,可爱得让人心头发痒。 屋内,顾意确实竖着耳朵,正全神贯注地偷听着外面的动静,听到这句音量提高的话时,不由缩了缩脖子。 他放着宽敞的正房不住,搬去旁边的厢房?那这正房……打算留给谁住? 楚望钧似有所觉,回头望了一眼。隔着窗纱,两人目光仿佛有一瞬的交汇。 顾意心头一跳,下意识揪紧了被角。楚望钧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断浮现他喂药时温柔的神情。 以楚望钧的性子,被当众打了一巴掌,不该是这般反应才对。 除非…… 顾意猛地抬头,荒谬的念头在脑海中闪现。 难道……楚望钧……认出她了? “不可能……”她心里否定这个荒谬的想法。 借尸还魂这种事,说出去谁会信? 更别说,以他们以前见面就要斗上两句的关系,知道是她,更不可能摆出这般诡异态度了,怕是早将她拖下去审八百回了。 第33章 她有什么病!楚望钧才有病! 而此时,楚望钧已回到书房。 案几上摊开的卷宗泛着陈旧的黄,边缘已然卷曲破损——正是那桩尘封已久的永安十六年科举舞弊案卷宗。 朱批的“顾”字如一道未愈的伤疤,刺目地横在纸页中央,历经岁月,颜色却依旧带着惊心的红。 楚望钧指尖轻轻描摹着已经褪色的“顾”字,仿佛触碰一段让人不敢宣之于口的往事。 永安十六年的春闱,顾意的父亲——那位以刚正不阿闻名朝野的礼部侍郎,只因截获了端王意图在科举中安插党羽的铁证,竟被反诬“受贿舞弊”。 先皇默许了那场卑劣的构陷。顾侍郎的刚正,换来了一道催命的圣旨。 问斩的圣旨下得那样快,快到满朝文武连查证求情的时间都没有。 后来更是传言,余下顾氏满门流放,途中“不幸遇匪”,无一生还。 端王自以为做得干净利落,早已灭尽了口。却不知,顾家当年还有一个因被游方道士断言“命格孱弱,不宜留京”而自幼寄养在外祖家的孩子,甚至未曾正式录入族谱。 那个侥幸逃过一劫的孩子,长大后假造身份,只身潜入京城,凭借难以想象的毅力,一步步站在了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站在了他的面前。 有多少次,他在朝堂之上与顾意针锋相对,暗中截断顾意试图追查旧案的线索。不是不愿查清此案,而是不能。 他比谁都清楚,在时机未成熟之时贸然翻案,无异于将顾意再次重蹈其父的覆辙。 先帝晚年愈发多疑刚愎,宁可错杀,也绝不会承认自己当年的错误。 他当初窥见此事内幕之时,也曾震惊愤怒到无以复加。他曾在玉阶下跪了整整一夜,试图恳求皇兄重启旧案,换来的却只是一句疲惫而冰冷的叹息: ——望钧,朕何尝不知顾家确有冤屈?但端王背后,牵连的是其北狄母族的二十万铁骑。江山稳固与一人公道……朕,选前者。 后来,他只能在中间周旋平衡。也因此,一心想复仇平反的顾意之间,生了难以弥合的嫌隙,导致顾意对他的防备越来越深。 再后来……就是顾府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 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映得楚望钧眼底猩红一片。 这仇,定然是要端王血债血偿的。 楚望钧指尖轻叩案几,烛火将他的轮廓映在墙上,拉出一道凌厉的剪影。 端王这些年行事越发癫狂,杀他一人确实不难。但端王府的势力却早已盘根错节,渗透朝野上下,其背后更站着北狄母族的二十万铁骑,始终对中原虎视眈眈。 为了平衡势力,只能一步步收网,待时机成熟再把这棵毒瘤连根拔起。 而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顾意孤身犯险。他会陪着她,一步步走到最后。 楚望钧深吸一口气。 目光转向案几旁那只静置的乌木匣子。他伸手打开,里面躺着一小截焦黑扭曲的骨头。 下葬时,他私心留下了这一小截,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个人的一丝气息,一种虚无缥缈的念想。 喉结滚动间,他忽然将焦骨按在心口。 “顾意……”他低低呢喃,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这次,你休想再逃掉。” - 而此时的顾意,正在企图逃离主院。 她蹑手蹑脚地推开主院正房的雕花门扉,溜出房间,脚尖刚触到廊下的青砖,就被小莲一把拽住了衣袖。 “夫人!”小莲急得直跺脚,大嗓门喊道,“您怎么出来了!王爷特意吩咐了,您得好好养病呢!不能乱走……” 顾意:“……” 她有什么病!楚望钧才有病! “你看我像有病的样子吗?”顾意回头瞪了她一眼,却因为偷摸的行为,心虚地压低了嗓音,“再说了,你见过谁家妾室住主院正房的?” “可王爷说了——” “王爷王爷,一口一个王爷!你是我的丫鬟还是他的丫鬟?”顾意佯装生气,指尖却在小莲手心轻轻挠了挠。 小莲一时语塞,面露为难。 “奴婢、奴婢是领着王爷份例的月钱,自然是王爷的人,但、但也是伺候夫人的呀……” 小莲说着大实话,又怕她误会,都要急哭了,“而且王爷自己都搬去西厢房了,不就是为了让夫人在正房养病舒坦些……” 顾意脚下灵活地一闪,已经溜到月洞门边,“他爱住哪儿住哪儿,谁稀罕似的……” 整个王府就属主院防守最为森严,堪称铜墙铁壁,这分明就是变相软禁她! 到了门口,顾意正要得意,忽然撞上一堵人墙—— “夫人这是打算去哪儿?”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顾意浑身一僵。 楚望钧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门口,如同早已守株待兔。 顾意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却抵上了冰凉的门框,身前则是楚望钧灼热的体温,一时间进退两难。 “我,我正要去找王爷。”她信口胡诌。 “哦?”楚望钧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找我做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顾意十分纠结,为什么非把她留在主院? 总不能是因为她昨天半夜偷溜,楚望钧又开始怀疑她细作身份,所以才把她圈在身边监视吧? “夫人就这么……”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低落,“不待见我的院子?” “没、没有。”顾意欲哭无泪。 一口一个夫人。她不明白,楚望钧怎么突然如此执着这个称呼,叫得她浑身发麻。 “或者是说,”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门框,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楚望钧压低声音,眉梢微挑,“夫人在自己院子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王爷真会说笑…”顾意干笑两声,“我只是,只是怕住在这儿,影响王爷休息而已。” “不影响。”楚望钧眉梢微挑,忽然伸手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往里走去,“住的近些,刚好也方便太医诊脉。” 顾意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惊呼一声,本能地揪住他的衣襟。 楚望钧抱着人,大步流星地穿过寂静的回廊,低头看向怀中人时,眸中飞速闪过一抹得逞的、近乎兴奋的光芒。 抱到了呢。 他在心里默念,指尖不着痕迹地收紧了几分,感受那真实存在的人。 “王爷您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她挣扎着要落地,却被楚望钧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手臂抱得更紧。 “别动。”楚望钧板着一张俊脸,信口胡诌,“太医说了,你余毒未清,不宜走动。” 顾意气结,睁眼说什么瞎话! 傀儡香是慢性毒,它扩散个鬼呀! ? ?暗戳戳收藏女主骨头的男主会不会有点变态,要不要借给他把铲子,让他悄悄埋回去,然后当做无事发生? 第34章 她讲规矩,他就讲‘巴掌\’ 顾意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声音压得极低,“王爷!不是说好的——只是做戏吗!” 明明当初说好的,她假意被策反,关键时刻帮他反将端王一军,而他提供庇护。可眼下……这又搂又抱的,超出做戏的范畴了吧! 楚望钧闻言低笑,薄唇扬起一个弧度,露出尖锐危险的犬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既然如此,”顾意在他怀里挣了挣,绷紧脊背,“王爷现在是不是该放开我了!” 他声音沉了下去,气息拂过她耳廓,激起一阵战栗,“可你也曾说过——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忘了?” “……”顾意脸色霎时青白交错,十分精彩。 她那分明是作为表忠心的场面话!场面话懂吗! 这人怎么还逐字逐句当真了?? 楚望钧垂眸,不错眼地看着怀中人那副慌乱又哑口无言的模样,眼底占有欲浓的几乎要将人吞没。 “王爷,”感受着那如有实质的目光,顾意声音发虚,她往后缩了缩,试图讲理,“这样……不合规矩。” “规矩?”楚望钧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夫人昨夜打我一巴掌的时候……” 他刻意顿了顿,指腹若有似无的摩挲着她腰间软肉,语气却陡转低沉,“怎么不想想规矩?” 听到这话,顾意呼吸一滞,瞪圆了眼睛。 这厮不是说不计较了吗?怎么转眼就又翻起旧账来了? 电光石火间,她骤然明白了! 这根本就是个圈套。她讲规矩,他就讲‘巴掌’;她不讲,他便顺势而为。反正横竖都是他占理! 顾意深吸一口气,迂回道,“王爷……我们先回房再说吧。” 至少回了房,总该放开她了吧? “夫人说回房,”楚望钧唇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自然是要回房的。” 一副十分好说话的模样,与方才不讲理的样子判若两人。 顾意狐疑地抬眼,正对上楚望钧含笑的眸子……那里面盛着的,像是猎人看着猎物自投罗网的愉悦。 楚望钧抱着她转身走向正房,步伐稳健而从容。 唯有顾意能感觉到,他揽在她腰后的手指透过层层衣裙,正若有似无地画着圈。带着几分暧昧的招惹,撩得她脊背忍不住发麻。 “你别……”她微微战栗,忍不住低声抗议。 “嗯?”楚望钧似乎没听清,微微垂下眼皮,眼神透着清澈的无辜,“别怎样?” 顾意咬了咬下唇,“……别这样摸我。” “做戏要做全套。”楚望钧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更深的按在怀中,声音压得极低,“端王的眼线,如今正盯着呢。” 顾意一怔,下意识要回头,却瞬间被他扣住后脑,不让她去看。 “别动。”楚望钧单手托着她,另一手指尖穿入她发间,动作轻柔,语气却不容置疑,“可不能让端王的人看出来,我们是装亲密……” 未尽的话语让顾意浑身僵住。 是了,若被端王察觉破绽,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所以……”楚望钧忽然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里带着几分得逞的愉悦,“夫人最好……再配合些。” 一副大局为重,他亦是被逼无可奈何的模样。 顾意气得牙痒,却不得不放软身子,揽住对方脖颈,任由对方将自己抱的更紧,将亲密的戏码演了个淋漓尽致。 直到踏入内室,楚望钧才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 顾意立刻钻进了锦被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好了,他们看不到了。”看着人乖乖躺在自己床上,楚望钧适时地后退一步,拉开一个恰到好处的、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 他眉眼间的侵略性也悄然褪去,换上了淡淡的疏离,无声化解着她的戒备。 顾意抱着被子,看着楚望钧的动作,心里突然有些愧疚…… 刚刚果然是在做戏。难道是她方才想岔了,错怪这厮了? 人家一心在为大局考虑,她这破脑袋在乱想什么风月! “太医说,”楚望钧再度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你所中的毒极为刁钻阴狠,非一日之功可解,需得日日行针,辅以汤药,慢慢化解。” 他抬眼看过去,目光如炬,“是端王的手笔吧?” 顾意一怔,随即点头。 既然傀儡香的事他都知道了,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既如此,你不能回去住。”楚望钧继续道,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有理有据道,“太医每日出入问诊行针,动静不小。端王岂会不对你起疑心?” 顾意藏在被子下的手指微微松开了。 原来他绕这么大圈子,是为了这个。这层顾虑,确实在理。 端王的眼线再无孔不入,也绝不敢轻易窥探楚望钧的寝居。 她住在这里,所有太医往来,外界也只会以为是楚望钧伤势反复或是旧疾缠身,绝不会联想到她身上。 这傀儡香,她确实受够了!这次失控是打了楚望钧,下一次指不准要做什么。 “故而说……”楚望钧恰到好处地停顿,目光诚恳,“眼下这段时间,你住在这里最稳妥。太医看诊的时候,我会陪着你,免得让人起疑。” 他说得滴水不漏,情、理、利害关系摆得清清楚楚,眼神也真挚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顾意抿了抿唇,觉得自己方才那些旖旎又荒唐的猜测真可笑,甚至有些自以为是。 “是我误会了,王爷思虑周全。”她小声应道,耳尖却因为羞愧悄悄红了,“劳烦王爷了。” 楚望钧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正人君子,风光霁月的模样:“无妨,都是为了大局。” 他转身走向门口,衣袂翻飞间,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房门被轻轻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顾意这才彻底松懈下来,长长舒出一口气,几乎瘫软在锦被之中。 可不知为何……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第35章 你在千方百计地勾引我 顾意爬起来,拥着锦被坐了一会儿,试图将方才那番对话在脑中细细梳理一遍。 理智告诉她,楚望钧的分析无懈可击。住在这里,安全,方便解毒,更能取信于端王。是最优解。 可心底那点微妙的异样感,却像一根刺扎在那儿,总是在她即将说服自己时隐隐作祟。 “或许……真是我多心了?”她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 毕竟,姜云湄名义上本就是他的妾室。楚望钧若真有什么想法,以他的权势和性子,何需如此迂回曲折? 正胡思乱想间,门外传来几声轻而规律的叩响,随即是侍女恭敬柔顺的声音:“夫人,王爷吩咐奴婢们给夫人送来些日用物品和换洗衣裳。” 顾意忙敛了心神,扬声道:“进来吧。” 六名侍女低眉顺眼地鱼贯而入。她们手脚麻利地将数套质地精良、裁剪时新的裙裳,几匣子珠翠首饰,并一些梳洗妆奁之物一一摆放妥当。 细致得仿佛她要在此长住。 顾意张了张嘴,那句“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算了。楚望钧做事,说不定是有他的考量。 “王爷让转告夫人,”收拾完,为首的侍女对她福了一礼,声音恭敬,“稍后会有太医来为夫人行针,请夫人稍作准备。” 顾意心中那点疑虑被“太医要来了”这件事压了下去。 大局为重,当然是解毒要紧!其他的都得往后放放。 为了方便行针,丫鬟们伺候着她换上了一身月白色软纱寝衣,外罩着件轻软的藕荷色薄绸长衫。 不多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就提着药箱走进来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个说要守着她治病、做戏做全套”的楚望钧。 顾意看清人,呼吸一滞—— 楚望钧竟也换了身月白色锦缎长袍,衣襟袖口绣着与她衣衫同色的藕荷暗纹。腰间玉带勾勒出精瘦的腰身,连他发冠上的明珠看着都比往日更亮几分。 这一身浅色,像是精心打扮过,将他身上那股迫人的威压冲淡了些,衬得他俊朗非凡,扎眼得过分。 顾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 这厮今日是吃错药了不成? 穿得活像个开屏的孔雀一样,还……还和她同一个颜色…… 摄政王府是穷到一匹布得裁出两身衣裳吗?! 旁边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夫人。”老太医上前行礼,神色凝重,“您所中之毒十分阴诡,时日再久些,恐有癔症痴傻之虞!幸得王爷发现得早,还未彻底伤及根本。” 听到“痴傻”二字,顾意的心猛地一沉,那点关于衣着的胡思乱想瞬间消散。 老太医说完,看了一眼楚望钧,转头,又仔细同她道,“此毒化解起来颇为耗时,需长久每日行针,辅以汤药内外调和。期间最忌忧思惊惧,气血逆冲,若引得毒性反复,便前功尽弃了。” 这番说辞,与楚望钧先前所言严丝合缝。 果然麻烦。顾意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宽松的袖口。 这就意味着她这段时间几乎被捆死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和受了杖刑,同样“需要静养”的楚望钧朝夕相对。 但太医的言之凿凿,也让她知道这毒拖不得。 “我明白了,一切听太医的安排。”顾意颔首,语气郑重。 “行针吧。”楚望钧在一旁落座,垂着眼眸,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一只修长的手指极其自然地勾住了她腰间垂下的一根丝绦,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顾意:“……” 你无聊就不能玩你自己的吗? 老太医小心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细细炙烤后,开始为她行针。 针尖捻动着刺入手臂穴位,带来细微的酸胀感。 顾意闭着眼,安静配合太医的治疗。 就在这时,楚望钧松开了那根备受蹂躏的丝绦,转而握住了她搁在床边的手腕。 亲昵的动作让顾意浑身一僵,下意识躲闪。 “放松,”楚望钧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稳无波,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镇定,“行针需平稳,忌气血逆冲。可能某一下会突然酸疼难忍,我按着你,也免得你吃痛躲闪,扎偏了穴位……” 他说着,甚至还抬眼看向正在凝神施针的老太医,语气严肃:“张太医,你说是这么个理吧?” 老太医擦了擦额角的汗:“是、是……还是王爷思虑周全……” “嗯。”楚望钧满意地点头,重新看向顾意,一副‘你看着办’的模样。 “……” 顾意强迫自己转开视线,死死盯着床帐,努力忽视掉腕间的灼热触感。 治疗过程当真漫长而安静。 结束后,送走了太医,侍女端来了熬好的汤药,顾意生怕楚望钧再来喂她,夺过来一口气灌了下去。 一碗温水适时地递到了她手边。 顾意漱了口,缓过那阵呛人的药味,才抬眼看向一旁的楚望钧,试探道:“王爷准备的……当真是周全。” 楚望钧迎上她的目光,泰然自若:“嗯,我这人心善,不是那等苛待盟友之人。” 盟友。这个定位清晰、正常、且安全。 忽视他夸自己的话,顾意心下稍稍安定了些许。 却见楚望钧语气随意地继续道:“既是要做戏给端王看,有些表面功夫,自然也不得不做足。” 顾意蓦地抬头,看向两人身上那微妙呼应的衣衫颜色。 所以这衣服,也是“戏服”? 他眼神深邃,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唯有让端王觉得你确实迷惑住了我,他才会更相信你日后传递回去的消息是真的。” “那王爷的意思是……?” 楚望钧向前微倾了身,压低了声音,语气一本正经,“光是被动接受还不够。你得适应,并且……最好主动一些。” “让端王的人看到,你在千方百计地勾引我、笼络我。” “如此,端王才会上钩。” 顾意:“……” 她看着眼前这张俊美无俦、写满了“一切都是为了大业”的正直脸庞,一时失语。 他说的十分有道理,她竟无从反驳。 ? ?一切为了大业!!! 第36章 饵空了,小鱼要大饵了 那番“主动勾引”的言论,像一块巨石投入顾意心湖,砸得她半晌回不过神。 主动?勾引?他? 顾意张了张嘴,一抬头对上楚望钧那双写满“大局为重”的眸子,所有话顿时噎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楚望钧目光在她因窘迫而泛红的脸颊上扫过,“只是演戏。” “让眼线觉得你有在努力固宠,便是最佳效果。” 一会是解毒需要,一会是迷惑端王。 真是条条款款,有理有据。 “……我明白了。”顾意咬了咬牙。 权当是一项艰巨的任务罢了! 演个戏而已,谁还能不会? ……顾意仔细想了想,勾引这方面,她还真不会。 “云湄技艺拙劣,”她垂下眼,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语气却忍不住带上一丝细微的挑衅,“担心画虎不成反类犬,平白坏了王爷的大计。” 她稍作停顿,抬眼直视他,唇角弯起一个极假的弧度:“不知王爷,可否屈尊演示一番,到底该如何做?” 她倒要看看,这位向来以端方冷肃闻名的王爷,要如何演出那等风流浪态! 闻言,楚望钧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 旋即,他好整以暇地向后靠入椅背,指尖轻轻敲着紫檀木的扶手,“夫人好心机。是想看我如何勾引你?” 顾意:“……?” 他们两个,到底是谁心机? “不过……”他话音一转,竟真的站起身,缓步逼近她面前,“教你,也无妨。”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顾意下意识后退半步,膝弯却撞到床沿,一下子跌坐下去。 楚望钧顺势俯身,手臂一展,并非搀扶,而是稳稳撑在她身侧的床沿,将她困于方寸之间。 另一只手抬起,慢得磨人,指尖悬于她发热的颊侧,欲触未触。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看着我。” 顾意屏息抬眸,长睫难以抑制地微颤。 平心而论,这人皮相极佳。此刻这般专注凝视,竟真让人觉得心神恍惚。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线滑下,轻轻托起她的脸,视线如有实质,从她颤抖的眼睫滑至紧抿的唇瓣,细细巡梭,仿佛在品鉴一件有趣的战利品。 顾意只觉得一股血气“轰”地冲上头顶,拳头缓缓攥了起来。 “眼神不对,”他低声点评,拇指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她下颌细腻的肌肤,“眼神要软,要缠,要像裹了蜜的蛛丝,让人陷进来,还以为是坠入云端。” 顾意:“……” 云端未有。 她现在只觉得自己像那只掉进了蜜糖蛛网里的虫子,被一层层缠上来,越缠越紧。 而织网的蜘蛛,正悠闲地等在旁边,看她什么时候放弃挣扎。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得做点什么,打破这种完全由他主导的的节奏。 楚望钧低笑,气息拂过她的唇瓣,“而非……此刻这般凛然生威,像是随时要扑上来捅我。” 人贵有自知之明。 她现在的确非常、非常想捅他一刀。 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楚望钧适时松开了她,退开些许距离。 他的语气也跟着恢复平淡:“看来此法于你而言,难度过高。还是建议……从小处学起。” 他的声音再次压低,目光落在旁边的茶具上:“譬如,斟茶。” 顾意一愣。 怎么,他倒个水也能勾引人? “并非简单斟茶。” 楚望钧执起青玉壶,缓缓注水七分满,递向她。 指尖在交接时却“无意”擦过她手背,留下一瞬即逝的微痒。他的目光始终锁着她,带着十足的专注,“让对方从你最寻常的动作里,看出不寻常的意味。” 顾意:“……” 她觉得,楚望钧像这杯茶—— 表面看着清润,内里十分的烧。 再在这诡异教学中待下去,她没被毒死,先要窒息而亡。 “王爷,”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点沙哑,眼神却亮得惊人,“您总说要做戏给端王看……” 楚望钧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可整日困在这四方院子里,除了您和太医,基本连只外来的苍蝇都见不着,”顾意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这戏是做给谁看呢?端王的眼线,莫非能隔墙视物不成?” 她稍顿,补充道:“整日闭门造车,怕是效果有限吧?” 楚望钧摩挲着玉扳指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看向顾意。 她眼神像淬了火的一样灼人,里面清晰地写着“我不信”和“你接着编”。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透着几分愉悦,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饵空了,小鱼要大饵了。 “夫人说得……”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她脸上流转,带着一种全新的审视,“甚是有理。” “纸上谈来终觉浅。”他道,“练习了这么久,自然是要上真战场的。” 顾意轻哼了一声,等着他的后文。 楚望钧声线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磁性,“吏部的考功司空了出来,端王近来正千方百计想安插进人进去。” 顾意的眸色瞬间亮了起来。 考功司,公认的四大肥差之一! 看似只是个记录官员政绩过失的清水衙门,实则捏着所有地方官的命脉,要人死就死!更是窥探朝中各派势力分布与弱点的绝佳窗口。 “他想塞人进去,我们便帮他一把。” 楚望钧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只不过,塞进去的,得是我们的人。而让端王相信那会是他的人的疑阵……就需要夫人你来搭建了。” 顾意闻言连连点头。 心里却道,什么我们的人?做梦去吧,最终塞进去的只能是她的人! 楚望钧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裹着蛊惑:“夫人不是嫌戏台小么?眼下这戏……可够大了?” 顾意迎着他靠近的目光,心潮翻涌却非惧意,而是被点燃的兴奋。 她缓缓弯起唇角,眼中光华流转:“我喜欢。”声音里充满前所未有的亢奋。 楚望钧敛袖,笑意深长: “那便……如君所愿。” 第37章 看她换了楚望钧的萝卜! 这么大的肥差! 顾意只觉得一股战栗般的兴奋沿着脊椎窜上。 她迎上楚望钧的目光,像只要偷油的小老鼠:“那具体如何做?” “很简单。”楚望钧直起身,月白宽袖掠过她的衣摆,“我会让你偷走一份我‘极力反对’某候选人担任此职的密函。你再笨手笨脚地把它传递给端王……” “以他针眼大的心胸,确认这人是我想要排除的异己,反而会认为此人可拉拢利用,当成宝贝疙瘩捧起来。” “而实际上,”顾意瞬间了然,抢答道,“此人却是你一早就埋好的萝卜,就等着端王这头倔驴来帮你亲手栽进考功司这个坑里?” “夫人真是……”楚望钧被她这粗俗却精准的比喻逗得唇角微扬,“一点就通。” 顾意面上笑得愈发乖巧,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噼啪响。 楚望钧想在肥差上用他的人? 等着,看她换了楚望钧的萝卜! - 几日后,顾意兢兢业业地“复刻”了份楚望钧针对伍永瑞的密函。 她特意选了个凄风苦雨的天气,鬼鬼祟祟摸去和端王接头。 途中极其逼真地脚下一滑,失足摔了一跤,复刻的密函不慎跌入路边污水,被污水浸透,字迹模糊了大半。 当她一瘸一拐、像只落汤鸡一样将惨不忍睹的密函交出去时,端王脸色十分铁青。 顾意吸了吸鼻子,脸色苍白,声音带着哭腔和恰到好处的惶恐:“是云湄无能……前几日不知怎么,发了场癔症,最近愈发手软脚软……途中才不慎出了意外,请王爷重重责罚!” 端王:“……” 怒意忽而因为她的话转为憋屈:毕竟是他下的毒。 端王忍着恶心仔细辨认,勉强从墨晕里抠出了“伍永瑞”、“不可用”等关键字眼。 与他之前的一些调查竟然对上了! 伍永瑞此人确实因得罪过楚望钧一党,被压得死死的,多年不得升迁,想来心中颇有怨气。 端王自觉发现了宝藏,决定将伍永瑞作为重点扶持对象,推上考功司的位置。 与此同时,顾意暗中伸出了她的魔爪—— 她让自己的心腹,在吏部坐冷板凳的卫明,“无意”在端王心腹路过时,上演了一出怀才不遇、借酒浇愁的苦情戏。 表面看起来,毫无身家背景的卫明要比伍永瑞看起来好操控。 加上人本来在吏部,更好往上推。 端王自觉慧眼如炬,得意洋洋地决定明面上推伍永瑞,暗地里另辟蹊径地支持卫明,双管齐下。 朝堂上,两派争得剑拔弩张。 楚望钧一派更是铆足了劲,对伍永瑞极尽打压之能事。 这一番,落在端王眼中,更坐实了伍永瑞是楚望钧心头一根必须拔除的刺,让他心中暗喜,连带着看那备用的卫明,也愈发顺眼。 就在两党吵得不可开交之际,风云突变。 楚望钧麾下一名官员强占民田的丑闻恰在此时东窗事发。 楚望钧不得不大部分精力用于扑灭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在考功司的争夺上,难免显露出几分“力不从心”。 最终,在端王以为伍永瑞胜券在握时,结果却是他暗中扶持的卫明异军突起,夺下了职位。 端王脑子里懵了一瞬:等等……怎么是卫明?伍永瑞呢? 结局与他预设有些不同,让他一时有些措手不及。但他迅速回过神来,不管伍永瑞也好,卫明也罢,终究是他扶持上去的人! 想到此处,那点微不足道的错愕也被冲淡了。 端王心情大好,下朝回府后,难得大方地提前赏了顾意一份解药。 心想,这姜云湄,虽说愚笨了些,但如今迷住了楚望钧,倒也十分堪用。 - 摄政王府主院内,烛火摇曳。 顾意低眉顺眼地站着,声音里挤满了懊恼,“王爷,我……好像把事情办砸了……” 她纤细的指尖抠着自己的袖口。 楚望钧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慢吞吞道:“这结果倒是出乎意料……没想到端王麾下,竟还藏着卫明这一步暗棋,看来倒也并非全是酒囊饭袋。” “唉~谁说不是呢!” 顾意立刻跟着叹息,面上却适时露出惋惜,“或许是王爷先前‘打压’伍永瑞的戏演得用力过猛,反而让端王疑心,这才背地里另找了个出路?” 她巧妙地将自己“偷梁换柱”的勾当,全数甩锅给了端王的“多疑”和楚望钧的“攻势过猛”上。 楚望钧没接话,只是缓缓站起身,踱到她面前。 阴影笼罩下来,顾意下意识地想后退半步,却被他忽然伸手,一把握住了指尖。 他的手心温暖干燥,而她的指尖却微凉。 顾意猛地一颤,像被点了穴,心跳瞬间飙到了嗓子眼,她想抽回手,却被他看似轻柔实则不容抗拒地握住。 “手怎么这样凉?”他蹙起眉,拇指若有似无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是那夜淋雨受了寒?” 顾意一时分辨不清这关怀是戏里的深情,还是戏外的试探。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十分懵:“谢……谢王爷关心,我没……没事。” 楚望钧的拇指又蹭了一下,享受着她此刻心虚的乖巧,语气却越发温柔体贴,“不过一个职位罢了,丢了便丢了,也不是你的失误,不必过于自责。” 他话说得大方漂亮,手上的“便宜”占得毫不含糊。 ——既然踩着他当了垫脚石,自然要付些他想要的利息出来。 顾意被他摸得心里发麻,那点心虚被无限放大。 她试图转移焦点:“王爷不怪罪云湄办事不力便已是宽宏……” “怪罪?”楚望钧低笑一声,忽然俯身靠近,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你这次已尽力,又何罪之有?何况……”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耳尖,语气愈发意味深长:“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或许这个卫明……比那伍永瑞,更有意思呢?你说呢?” 最后一个“你说呢”字尾音上扬,带着十足的探究。 顾意呼吸一滞,险些以为楚望钧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楚望钧却已直起身,无比自然地松开了手,转而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朝堂局势与端王下一步的可能动向。 ? ?重磅感谢各位老师昨天和今天的打赏、月票、推荐票! ? 尤其是头一次在某阅收到月票!开心到原地转圈~嘿嘿! ? 最后,诚挚祝各位老师出门捡钱! ? >据本台不可靠小道消息:近期给我投票的老师,财运值 999!彩票有可能中500w~「新型诈骗,愿者上钩,有反诈中心的别来,谢谢」 第38章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顾意僵在原地,手腕上仿佛还烙着他掌心的温度。 楚望钧最后那句的意有所指和骤然抽离的态度,让她一颗心七上八下,落不到实处。 他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巧合而已?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觑了楚望钧一眼。 却见他神色已然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个捏着她手、贴着她耳廓低语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端王虽‘得了’位置,但以他的性子,绝不会满足于此。” 他语气冷静平淡,十分正经。 “接下来,端王未必敢一开始就让卫明做什么大事,定会先索要一份‘投名状’,以试探其忠诚与能力。” 说着,他话锋一转,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到她身上,“夫人以为,这个卫明会从何处下手,才能既表了忠心,又不至于太过惹眼?” 顾意瞧他一眼。 心里嘀咕:你的“萝卜”伍永瑞早就出局了,我的卫明要从哪儿下手表忠心,跟你还有个锤子关系?你个局外人操心还挺多! 她略一沉吟,敷衍地应和道:“王爷深谋远虑……这等复杂之事,云湄愚钝,实在想不了那么多。” 心里却飞速盘算: 投名状不能太小家子气,最好能坑楚望钧手下某个不太惹眼、但又有点份量的官员一把。 这样既能让端王满意,又不至于真触到楚望钧的核心利益,免得引火烧身,惹怒楚望钧连累到卫明。 ……她还真是毫不客气,用完就丢。 真是个没良心的。 楚望钧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忽然话锋一转,仿佛刚才的朝堂风云只是闲话家常:“说起来,今日太后赏了几匹浮光锦,颜色鲜亮活泼,正合夫人年纪。明日便让绣娘来府上,为夫人裁几身新衣吧。” “啊?”顾意彻底愣住了,这话题转得比马车轱辘还快,她脑子一时没拐过弯来。 方才还在说朝堂风云,转眼就跳到做新衣服? 而且……浮光锦?那可是寸锦寸金的贡品!给她?穿? “这……太贵重了……云湄实在不敢僭越……” 她连忙摆手,心里警铃大作。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厮又想干嘛? “这府上又无旁的女眷,”楚望钧语气淡淡,仿佛只是处理闲置物品,“难道丢在库房里任其发霉吗?” “王爷……王爷其实可以,可以寻些……嗯……其他女眷回来相伴……”她边说边偷瞄楚望钧的脸色。 她觉得自己这暗示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吧?! 毕竟这几日楚望钧的行为太过反常,动手动脚,眼神暧昧,定是突然开了窍,开始思及风月之事了。 若是府里能有一些女眷进门,刚好可以分散楚望钧的注意力,也免得她整日提心吊胆,频繁应对被他这样那样令人“心跳加速”的“磋磨”! 楚望钧闻言,正在斟茶的动作骤然一顿。 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紫檀木案几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抬眸,像是被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十分难以置信,只吐出了一个字:“你……”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他费尽了心思撩拨,她就生出这么个想法? ……难道是他近来手段过于急切了,才竟将她逼得生出这般恨不得立刻将他推开的念头? 可细细回想,他也不过是将人往怀里多带了几次,或是握她的手时间稍长了些,或是低语时故意让气息拂过她耳畔……仅此而已吧? ——这样就受不住了? 楚望钧眼底暗了几分。 若是连这种程度的亲近都招架不住,日后……他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微湿的桌面,思绪却已飘向更深远的地方。 顾意总不会天真地以为,他费尽心思,步步为营,就只是为了这样浅尝辄止吧? 可旋即,他心念电转—— 是了,顾意终究不同。姜云湄这副皮囊虽是女子,可壳子内里的顾意曾是个“男人”。 即便他自觉现在已是“徐徐图之”、“温水煮青蛙”,对顾意而言,这般跨越了安全距离的亲密,恐怕仍是惊世骇俗,难以承受。 以至于让她已经开始盘算给他扩充后院的想法。 楚望钧在心底飞快地替对方找到了看似充分的理由。 可再抬眼,看着对方那副恨不得立刻将他打包送走的模样,他心头仍是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气闷,夹杂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 顾意被楚望钧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那深邃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瞬间就被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覆盖,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毕竟她说的难道不是合情合理吗?他一个权势滔天的摄政王,纳几个妾侍通房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王爷年岁也不小了……”她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府里多些人伺候,岂非理所当然?!” 呵,原来还嫌他年纪大。 楚望钧眸色一沉,周身气压都低了几分。 也是,顾意如今换了副壳子,一下年轻了好几岁。姜云湄这副身子正值二八芳华,鲜活得能掐出水来。 变成“小姑娘”的顾意,自然看不上他这般早已远离“少年”二字,浸淫权谋、周身尽是沉郁之气的“老男人”。 楚望钧自嘲地勾起唇角。 他的确早已过了弱冠之年,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鲜衣怒马、恣意张扬的影子? 是入不得“小姑娘”眼了。 “夫人倒是……”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很、为、本、王、着、想。” 他忽而倾身逼近,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划过她颈侧那枚极小的红痣,动作缓慢而充满占有欲,激得她肌肤瞬间战栗。 “不过,”他话音一顿,目光锁住她,每个字都砸得清晰而冷硬,“本王挑食得很,并非什么阿猫阿狗……都入得了眼,沾得了身。” 顾意:“……” 什么阿猫阿狗。 那都是香香软软的姑娘好吗! 不会说话的狗东西,活该他打光棍。 第39章 摩拳擦掌准备“迷惑”他 顾意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劝,“王爷接触了就知道。满京城里贵女众多,环肥燕瘦,温柔解意、才华横溢的可是应有尽有……王爷您可以慢慢的筛选,总能从中找到合您心意的女子……” 说得头头是道,好像十分了解一样。 ——倒也是,当年清风朗月的顾大人,本就在京中颇负盛名,掷果盈车的风光场面也不是没有过。 “是吗?”楚望钧冷哼一声,打断了她。 他粗粝的指腹恶劣地在那颗红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指尖下细腻肌肤的微颤,话风忽然一转: “若本王当真听了你的,寻到了合心意的……端王见你迅速‘失宠’,还会觉得你这颗棋子有价值吗?” “你猜,到那时,他会不会觉得,该扔了你这颗……废、棋、了?” 一连几问,最后这一问,像个重锤,猛地砸在顾意心上。 顾意猛地一噎,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楚望钧说的没错,是这个理…… 她光想着把突然变得黏人又危险的楚望钧推远,把自己给摘出来,却忘了最根本的一环—— 如今的“得宠”,才是她能在中间周旋、传递消息的保障! 一旦让端王觉得她在摄政王府失了宠,没了可利用价值,端王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她这枚棋子。 那她之前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周旋,岂不全都付诸东流? 强烈的求生欲瞬间攫住了顾意,她脑子飞快转动,几乎要脱口而出:“那……那王爷您就不能……表现得……” 她越说声音越小,后面的话含糊在唇齿间,难以启齿。 楚望钧看着她眼中瞬间涌上的后怕与慌乱,知道自己已经精准地捏住了她的七寸。 是时候,加把火了。 他缓缓直起身,指尖恋恋不舍地离开那片变得滚烫的肌肤,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得逞的暗芒,语气却平淡无波,“本王现在觉得,你方才的提议……似乎还不错。本王这就让人去张罗一二。” 眼看楚望钧真要抽身离开,顾意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袖角,硬着头皮把那难以启齿的话挤了出来:“王爷就不能……表现得雨露均沾吗……” 她不愿意放弃楚望钧刚松口的机会,试图从中找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譬如,您今天来我这儿坐坐,明天去别院歇歇?王爷把表面文章做足,这样既能让端王觉得我地位稳固,依然得王爷‘信重’,有价值可利用,又能……又能全了王爷您想……嗯……那个……的事情?” 说着说着,她眼睛都亮起来。简直两全其美,这样子岂不是对大家都好? 什么馊主意,亏她想得出来! 楚望钧被这破提议气得几乎笑出来。 他看着眼睛发亮的顾意,果断地,斩钉截铁地吐出了两个字:“不能。” 顾意脑袋瞬间就耷拉了下去,活像只被暴雨彻底打蔫了的茄子。 楚望钧看着她这副茫然又委屈的鹌鹑样,心底那点郁气忽而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奈…… 罢了,跟她计较什么?他又不是不知道,壳子里的魂儿本就不是个乖巧省心的。 他张口,刚想说点什么,却看到方才还蔫头耷脑的顾意,像是又有了什么主意,眼睛倏地又亮了起来,甚至……闪过一丝极其狡黠灵动的光芒。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甜得发腻、甚至带着几分夸张谄媚的笑容,迈着碎步蹭到了他身边,声音又软又糯,与方才判若两人: “王爷~” 她拖长了调子,尾音拐了几个弯,“您看您,怎么还跟云湄较真了?我刚才啊,是同王爷说笑呢!这枯燥了半天,活跃活跃气氛嘛~王爷方才说了这么多话,渴不渴呀?刚刚茶都洒了,云湄给王爷续杯茶吧?” 说着,也不等楚望钧回应,她便极其殷勤地执起茶壶,努力回忆着当初楚望钧教她的——‘眼神要软,要缠,要像裹了蜜的蛛丝,让人陷进来,还以为是坠入云端。’ 她努力眨巴着眼睛,试图传递出“裹了蜜”的感觉。 或许是太过生疏,执壶的手一抖,温热的茶水险些泼到楚望钧的手上! 楚望钧眼疾手快地移开手。 抬眸,看着她瞬间满血复活、斗志昂扬,甚至摩拳擦掌准备“迷惑”他的样子,楚望钧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上来。 他还是小看了顾意。 顾意怎么会是只轻易就认输的鹌鹑? 分明是只打不死、撵不走、随时准备蹬鼻子上脸……还会临时给自己加戏的野猫。 只是刚刚的这番表演真是蹩脚又刻意,一点没得他的真传。 不过,他很欢喜。 楚望钧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兴味。 “夫人连斟茶倒水的事都做不好,看来这王府是时候该进新人了。”楚望钧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些无形的压力。 新人什么的,自然是唬她的……楚望钧在心底冷笑一声,他的王府,何时需要不相干的人来碍眼了? ……糟糕,他不会真被她之前的话说动了吧? 闻言,顾意脸上那甜得发腻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努力弯得更深。 她硬着头皮将斟了七分满的茶盏双手捧到他面前,声音几乎能掐出水来:“王爷,您大人有大量,就别取笑云湄了嘛。云湄笨手笨脚,还不是……还不是因为见了王爷,心慌意乱,这才乱了手脚?” 她一边说着,一边努力回想楚望钧教过的“让对方从最寻常的动作里,看出不寻常的意味”,轻轻去碰他,试图让自己这递茶的动作显得缠绵悱恻些,奈何更像是手腕颤得端不住这杯茶。 楚望钧并未立刻去接,目光从她蹭自己的指尖划到她强作镇定的脸上,他忽而轻笑一声,微微俯身,低头就着她的手,在杯沿抿了一口。 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捧着茶盏的指尖,带来一阵细微而战栗的触感。 顾意指尖忍不住一抖,杯中的茶水晃了晃,几乎要洒出来了。 第40章 求放过 她慌忙稳住手腕,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个透。像是雪地里骤然绽开的桃花,灼灼生艳,连带着颈侧那红痣都更艳了几分。 怎么感觉……他光是喝个茶,都喝得这般……奇怪…… “王爷……”她的声音轻颤着,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一样。 她想缩回手,却因他方才那句“废棋”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整个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他俯身时,长睫投下时平添的温柔,以及那淡色唇瓣噙住瓷杯边沿时,令人心悸的湿润水色。 她以前怎么从未发现……狗东西生得这般勾人…… 楚望钧直回身,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这副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的模样,仿佛在观赏一出极其有趣的戏。 “夫人这茶……”他慢悠悠开口,目光却始终如蛛网般缠绕着她,“茶温尚可,只是……火候,欠了些功夫。” 有得喝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顾意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刚放下茶盏,却被他握紧手腕倏地往前一带! “呀!”她低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向他结实的胸膛。 两人距离瞬间缩短至呼吸可闻,他身上的气息一下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因惊吓而微张的唇瓣上,语气狎昵低哑:“夫人把本王的胃口吊起来了,就只愿意拿出这点……敷衍人的本事?” 顾意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腔,表面却强作镇定。 她想了想,伸长了手,够到那只被他喝过一口的茶盏,又小心翼翼地往前递了半分,声音甜糯得能拉丝:“那……王爷再饮一些?” 这话却敷衍得她自己都心虚。 楚望钧眸色骤然转深,暗流汹涌。 他没有去接那茶盏,而是直接覆上了她捧着杯子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包裹住她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稳稳托住她微颤的指尖。 他就着她的手,低头,将杯中剩余的残茶,不急不缓地、一口一口饮尽。 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形成一个极其性感的弧度。 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始终锁着她,仿佛饮下的不是茶,而是她此刻无处遁形的慌乱。 那眼神太过露骨,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变得稀薄。 顾意只觉得腿软得厉害,几乎要站不稳,早先从楚望钧那里学的那点“勾引理论”早已忘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本能驱使。 她眼睫轻颤,身子虚虚抵在他坚实的胸膛前,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不自知的哀求:“那……王爷觉得,云湄这茶斟得……可还过关?” 他胸腔震出一声低沉悦耳的笑,揽在她腰后的手臂猛地收紧,将两人最后一丝距离也彻底消除。 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烫得她轻轻一颤。 “本王还是更喜欢……”他低头,灼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剧烈的战栗,“夫人桀骜不驯的样子。” 这话像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顾意骨子里不服输的倔劲儿。 凭什么都是他在占上风,掌控节奏! 她豁出去了,努力压下狂乱的心跳,仰起脸迎上他灼人的目光。面上试着挤出一个妩媚的笑,却僵硬得如同牙疼;努力眨动眼睛想显得秋水盈盈,眼神却飘忽得像只受惊的鹿。 顾意深吸一口气,感觉实在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好吧,她别的还行,但在这方面,实在是不太行。 “王爷……”她声音有些干涩,咽了咽口水,才勉强拖出九曲十八弯的、带着颤音的调子,“您……您就别打趣云湄了……” 楚望钧眉梢微挑:“真就这点本事了?” “那……王爷可要再多饮些茶?”她放软了声音,几乎用气音询问,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云湄……可以再、再给王爷倒一杯……”她说着,伸手去拿茶壶,又倒了一杯。 这一次,她学乖了些,不给楚望钧伸手的机会,一双手稳稳托住杯底,直接递到他唇边,指尖却无意地擦过了他微抿的唇角。 那触感一瞬即逝,微凉而细腻。 楚望钧眸色骤然暗沉下去,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仿佛要将她这蹩脚又生涩的勾引伎俩里里外外看个透彻。 看得顾意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僵硬的笑容,想立刻丢盔弃甲,转身逃开时,他才终于伸手,拿过了她手中那杯茶,随意地放到了一旁。 顾意:“……?”不喝茶了吗? “茶,”他仿佛看透了她心底所想,声音低哑得不像话,“本王已经喝腻了。” 顾意:“……那王爷想……” “这点本事,”他打断她,“可打消不了本王……新起的念头。” 顾意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想办法。 犹豫着,她心一横,伸出一只手,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朝他的衣袖探去。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暗纹锦缎的瞬间,她停顿了一下,偷瞄他的反应。 见他并无阻止之意,只是眸色更深地看着她,才像是得了默许般,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捏住了他袖口的一小片布料,小心翼翼地晃了晃。 “王爷……” 动作生涩,带着一种笨拙又可怜的讨好,无声地祈求着放过。 楚望钧的目光落在她捏着自己袖口的、微微颤抖的指尖上,眸色更深。 “夫人这般殷勤倒是不错……”他嗓音低哑,带着再明显不过的戏谑,“只是这实践起来,比劝本王纳妾时的口才……似乎还生疏了些。” 顾意眼神飘忽,几乎带了点哭腔,“王爷……就、就别为难云湄了……” 楚望钧就只教过她眼神和斟茶,她眼下是真黔驴技穷,江郎才尽了。 “为难?”楚望钧俯身凑近,“本王怎么觉得……是夫人在为难本王?” “毕竟夫人可是要本王一棵树上吊死,放弃整片森林……” 他低声呢喃,如同情人间的絮语,却又充满了危险的诱惑,“那总得拿出点……让本王心甘情愿,只想困死于你这棵树的诚意来,是也不是?” 第41章 本王有一个麻烦精,就已足够了 顾意指尖还捏着楚望钧那一小片袖角,整个人木头一样,捏得指节都发了白。 “诚意……”她喃喃重复,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还能有什么诚意。 他那点贫瘠的“勾引教程”里可没教到这个深度! 接下来她到底该怎么办? 不耻下问? 她眼神慌乱地四处飘移,就是不敢看他,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那……王爷……是想要什么样的诚意?” 话音未落,他揽在她腰后的手猛地用力,带着她一个旋身。顾意低呼一声,天旋地转间已被他按进宽大的太师椅里。 而他就站在椅前,俯身撑住两侧扶手,将她彻底困于这一方天地之间。 烛火恰在此时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亮他深邃的眉眼,也照出她骤然一白又迅速涨红的脸。 她指尖无意识地抓紧了扶手,紧张地吞咽着口水。 他俯低了些,高挺的鼻梁几乎要蹭到她的脸颊,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与颈侧。 “夫人这般聪明,”他声音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不妨……自己猜猜看?” 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她脊背,激起一阵战栗。“或者……试试?” 顾意深深呼吸,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去。 试试?怎么试? 她会的那些皮毛,刚才已经拙劣地演示过一遍了,结果就是被他全方位地压制和取笑。 楚望钧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的窘迫。 真是好一副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却又因“废棋”威胁而不得不硬撑着的模样。 他目光掠过她那双眼眸,最后定格在她因紧张而微微咬着的唇瓣上。 ……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端起一旁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却觉得半点不解渴。 目光回巡,依旧带着毫不掩饰的暗色,牢牢锁住她的唇。 顾意被他看得心里忍不住发毛,无意识舔了一下突然变得干涩的唇瓣。 就这么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却让楚望钧眸色骤深,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 空气骤然紧绷。 一种无声的、危险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急剧攀升。 顾意甚至能清晰地他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与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 他……他到底想怎样? 被紧张逼到绝境,顾意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我猜不到。王爷教我吧……我、我可以学的……” 说着,她空着的那只手,仿佛不经意轻轻搭上了他胸前的衣襟,仰头看着他,掺着点可怜:“王爷……就别去看别人了,好不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那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极其缓慢地、生涩地画着圈。 “王爷仔细想想,外面的那些人……哪有云湄忠心耿耿……万一您找来的是几个真卧底呢……” 她试图营造并传递出一种不寻常的意味,虽然效果更像是在替他掸灰。 楚望钧喉结却微不可察地再次滚动。 她这番“勾引”技术看起来虽十分拙劣,却偏偏……因着那份生涩和强装的大胆,生出一种别样的诱惑。 “怎么个,忠心耿耿?” 他的目光盯着她微启的唇,意图昭然若揭。 她好像看懂了…… 顾意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罢工,耳畔嗡嗡作响。 她想躲的,可“废棋“的可怕后果像鞭子一样悬在后头。 况且,虽然楚望钧变得越发奇怪起来,但在正事上却出奇地好用,她实在舍不得把人给丢掉…… 最后,索性眼一闭,心一横,几乎是豁出去般,主动仰起脸,飞快地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如同受惊的鸟儿啄食,一触即分,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做完这个大胆的举动,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根本不敢睁眼看他:“那这、这样……行、行了吗?” 楚望钧彻底愣住了,唇角还残留着柔软短暂的触感,他浑身血液都差点沸腾起来。 他设想过她各种反应,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直接又纯情得要命的“袭击”。 他眸色浓郁,半晌,才从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意味不明的轻笑:“夫人这学习的悟性……倒是时高时低,出乎意料。” “只是这勾引人的本事,”他唇角还挂着便宜还卖乖的笑意,语气却恢复了一贯的从容,“看来还得再练练,火候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顾意:“!!!” 她都豁出去了,他还在那儿挑三拣四! 去死吧! 一股羞愤瞬间冲上头顶,方才所有的紧张无措都化为了炸毛。 “看来……”他慢条斯理地替她理了理方才被他弄皱的衣衫,“夫人今日的‘诚意’,只能到这里了。”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遗憾,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顾意愣愣地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楚望钧看着她,指尖在她下颌处最后轻轻一勾,拉开了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距离。 “无妨。”他淡淡道,目光扫过她依旧绯红的脸颊和写满困惑的眼眸,“我……有的是耐心。”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等着夫人……慢慢想、慢、慢、学。” 他转身走回案后,重新执起茶盏,猛灌了一口,这才压下满腔陡升的燥热。 顾意不由追问:“那……张罗一二的事?” “张罗什么?”他声音平淡却掷地有声,“本王有一个麻烦精,就已足够头疼了。再多几个,怕是要折寿。” 他心下无奈,面上却不动声色,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白玉瓷瓶,放在桌沿。 “罢了,不提这些。这是太医根据端王那药仿出的解毒丸,能暂缓你体内毒性,别忘了吃。” 顾意如蒙大赦,几乎是弹跳起来,抓起药瓶,草草行了个礼,转身就跑。 裙摆拂过门槛,瞬间消失在门外。 楚望钧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指尖轻碰了碰唇角,仿佛还在回味方才那个蜻蜓点水、却足以燎原的吻。 看来煮青蛙,也不一定要用温水才行。 有时候还可以,另辟蹊径。 第42章 “假戏真做”的深渊 顾意几乎是踉跄着逃回房间。 背脊重重撞上木门,她这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息。可心脏却仍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膛而出。 她刚才居然……亲了楚望钧?! 虽然只是仓促间擦过唇角,但那短暂而清晰的触感却挥之不去。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唇角,又像被那灼伤般猛地缩回手指。 疯了……真是疯了! 她开始像困兽般在屋里烦躁地踱步,试图理清脑子里那团乱麻般的思绪。 她怎么会……怎么就亲了上去?! 可越是踱步,思绪反而越乱,迟来的、汹涌的羞耻感铺天盖地般袭来,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她不由抬手,用力擦了擦仿佛还残留着触感的嘴角,低低咒骂了一声:“疯子……” 也不知是在骂那个步步紧逼、得寸进尺的楚望钧,还是在骂那个一时昏头、主动凑上去的自己。 当时一定是被那句“废棋”的威胁和那令人窒息气氛冲昏了头,只想着赶紧堵住他那张嘴,尽快完成那该死的“诚意”…… 她抬手捂住滚烫的脸颊,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反复回放方才画面:他骤然加深的眸色,喉结的滚动,以及那声落在耳畔意味不明的轻笑…… “夫人这学习的悟性……倒是时高时低……” “勾引人的本事……看来还得再好好练练……” 那低哑含笑的嗓音仿佛还贴着耳廓厮磨,带来的羞耻感滚烫、粘稠、铺天盖地,瞬间将她吞没。 “……呜……” 顾意紧咬住下唇,喉咙里还是抑制不住地溢出一声懊恼至极的呜咽,她猛地将发烫的脸更深地埋进微凉的掌心。 好丢脸。她几乎要被这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逼得哭出来。 然而,在长久的羞愤与无措之后,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悄然爬上心头——困惑,甚至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事情的发展似乎……彻底变了味。 她原本笃定地认为,她与楚望钧之间不过是纯粹的互相利用。以往所有的亲昵暧昧,都只是逢场作戏,是演给端王看的一出戏码。 他们两人各取所需,界限分明,就算演得再逼真、再亲昵,也从未有人真正越雷池一步。 可方才,有什么东西彻底偏离了预设的轨道。 他的眼神不再克制,呼吸微沉灼热,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带着一强烈的侵略性……那绝不是“演戏”该有的分寸。 “演戏”的界限正在轰然崩塌,某些难以控制的东西正不受控制地滑向“假戏真做”的危险深渊。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猛地一颤,随即警铃大作。 所以,楚望钧对她……是动了那种男女之间的心思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意心尖便莫名一悸,像是被什么柔软又尖锐的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但很快,顾意狠狠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恢复冷静、理性的状态,去剖析楚望钧这反常行为背后的动机。 是了。 楚望钧位高权重,又正值盛年,后院却一直空置。平日里忙于朝堂算计,或许无暇风月。可终究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总会有……需求。 而她呢?她如今顶着姜云湄这副皮囊,虽非绝色,却也年轻娇嫩,还恰好就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更顶着他“妾室”的名分,受制于他,无法真正反抗。 再加上她这些日子刻意逢迎的“演技”,以及“换魂”后性情变化的“新鲜感”,或许无形中撩拨了他的兴致,让他觉得有趣。 像是得了新奇玩具,兴致来了,便顺手逗弄解闷。 “慢慢想……慢慢学……”她喃喃重复着他刚才的话,唇角勾起一丝嘲讽弧度。 原来所谓的“想”,是想这个。 所谓的“学”,是学如何更好地取悦他,学如何满足他一时兴起的趣味。 他享受这种“调教”的过程和乐趣——看她手足无措,看她面红耳赤,看她在像只被困的猎物般徒劳挣扎。这般掌控和逗弄的乐趣,想必让他很是愉悦? 什么“一个就够了”,不过是男人惯用的说辞罢了。 既能稳住她这颗还有用处的棋子,又能顺理成章地享受她的“诚意”。既要又要的,将人的利用价值压榨得淋漓尽致,当真是……精于算计。 像楚望钧那样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做什么亏本买卖? 顾意越想越觉得这就是真相,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和慌乱渐渐被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分析所取代。 一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恼怒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像是被细密的针刺扎着,不痛,却让人难以忽视。 她原本以为,在这场交易里,他们至少是站在相对平等的位置,各取所需,互相利用。 可现在……他率先打乱了这种危险的平衡,想要得更多,索求更甚。 不止是忠诚,不止是配合,还要她的身体,她的屈从,要她彻底沦为他的掌中之物,既要当趁手的棋子,又要做最解闷的私人消遣。 顾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没关系。她在心底对自己说。 也不过是交易换了种不堪的形式罢了。只要她自己还是清醒的,只要最终目的能达到,只要还有利可图,那就把它当作完成任务的一环。 至于那些明显过界的触碰和亲昵……就当是不小心被狗啃了。 付出一点无伤大雅的“代价”,只要能达成目的,获取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其余的……都可以忽略。 这样,他们之间,还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本质从未改变。 顾意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张俊美却带着危险气息的脸庞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既然他想要的是这种“诚意”,那她……给就是了。 那些因他靠近而失控的心跳,因他触碰而泛起的战栗,不过是这具年轻身体本能、无意义的生理反应罢了,与她的意志无关,更与情感无涉。 她会“学”好的。 学如何更完美地虚与委蛇,学如何在这场游戏中,保全好自己。 想通了这一层,顾意忽然觉得心口一松,仿佛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她刚才都在胡思乱想什么?达成最终目的才是最重要的。 过程如何,付出怎样的代价,又有什么要紧? 她拔开那白玉药瓶塞子,从里面倒出一粒乌黑药丸,仰头直接吞了下去。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她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没资格,也没时间沉溺于这些虚无缥缈的情绪里。 她缓缓收紧手指,目光渐渐变得冷冽而坚定。 这场戏,她会演到底的。 ? ?求男主的心理阴影面积。 第43章 蛊惑楚望钧 顾意自以为自己下定了决心,可事到临头,还是没出息地龟缩了几日。 她整日只扑在偷偷与卫明商讨后续计划上,面也不露,几乎要把楚望钧当成龙潭虎穴来避。 直到端王的密信再次传来。 密信上字里行间已透出明显的不耐,直斥她“懈怠”、“无用”,严令她必须“多上心讨好,蛊惑楚望钧”。 顾意盯着那“蛊惑楚望钧”三个字,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地跳。 她对端王而言,最大的利用价值,果然最终还是落在了这等龌龊之事上。 她认命地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纸条焚为灰烬。 该来的总会来,躲着也没用。 她打听到楚望钧正在书房,对着铜镜仔仔细细整理好衣襟发髻,直到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表情。然后,她找小莲要了一碗厨房刚熬好的、据说是安神补气的药膳,朝着楚望钧的书房走去。 可真到了书房门外,她脚步又迟疑了几分。 ……要怎么做呢? 小打小闹还行,真论起来,她对这种种带有目的的引诱没有太多头绪。 难道要像话本里那样子投怀送抱、软语温存?光是想想,她就觉得脚趾抠地。 甚至……她竟然可耻地开始怀念之前几次,由楚望钧主导一切、她只需被动应付的时刻。 在原地挣扎片刻,她终是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般,推开了那扇门。 书房内竟然空无一人。 她不由稍稍松了口气,将托盘放下。 目光扫过书案上那方冰冷的白玉镇纸,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不如……她先偷偷练习一下? 她心一横,拿起镇纸,被那冰凉触感激得一颤。 她努力回想话本里的描写,逼着自己对着空无一人的座椅,挤出一个自认为足够“缠绵”的眼神,指尖暧昧地摩挲着镇纸,用气声干巴巴地练习: “王爷……该吃药了……” 声音僵硬,动作笨拙得像提线木偶。 说完,她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差点把镇纸丢出去。 她懊恼地闭上眼,正准备把镇纸放回去,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着的咳嗽声。 顾意浑身血液瞬间冻住,猛地回头—— 只见楚望钧不知何时竟已回来,正斜倚在门框上,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已经站了一会儿,将她方才那番笨拙惨不忍睹的的“表演”尽收眼底。 他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漾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色彩,混合着极大的兴味和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愉悦。 顾意的脸“轰”一下红透,连耳根脖颈都烧了起来。手里的白玉镇纸瞬间变成了烙铁,拿也不是,放也不是,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我……我不是……”她张了张口,又变得语无伦次,大脑里边一片空白。 楚望钧却缓缓直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步伐从容,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直到停在她面前,微微俯身。 目光并未看她烧红的脸,而是落在她因极度窘迫而紧紧攥着镇纸、指节都已用力到发白的手上,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深、极意味不明的弧度。 “嗯。”他极其自然地从她僵直的手中取过那方镇纸,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皮肤,低低应了一声,“拿着它做什么?喜欢?” 语气平常得仿佛真的只是好奇她为何拿着镇纸,全然没看到她方才的练习一样。 顾意有些僵硬地转身,端起一旁自己方才放下的药膳碗,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带上了几分公式化的刻板:“王爷处理公务辛苦了,我来给王爷药膳。” 楚望钧垂眸,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瓷碗,又抬眸看她,目光里透出几分清晰的审视——她可不是会主动献殷勤、贴上身来的性子。 更别提,自那日书房意外之后,她已经明显躲了他好几天了。 顾意顿了顿,想起端王的催促,以及自己那日下的决心。她沉默片刻,终是伸出手,舀起一勺温度正适宜药膳,递到他唇边,“王爷……” 动作虽有些僵硬,但意图清晰。 楚望钧视线下移,看向那递到唇边的白瓷勺,又抬眸看她,眉梢微挑,带着毫不掩饰的询问。 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甚至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履行职责般的冰冷专注。 “下毒了?”他语气透着三分玩笑。 顾意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照顾王爷,本就是云湄分内之事。” 她将“分内之事”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楚望钧眸色深了些许,向后微仰,靠向身后的书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并未张口,反而问道:“怎么偏今日这般‘懂事’?” 顾意垂下眼睫,避开他探究的视线,像是完成任务一样解释,“端王那边来了消息,要我上些心。总得……做些样子。” 楚望钧看着她这副公事公办、恨不得在两人之间划下一条楚河汉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 他忽然低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原来是为了‘做样子’。” 他并未就着她的手喝下那勺药膳,而是伸手,从她手中接过了碗勺。 指尖不可避免地相触,顾意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了手,垂在身侧,微微蜷缩。 楚望钧瞥了她那细微却真实的抗拒反应一眼,不动声色,自顾自地舀起一勺药膳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咽下,才淡淡道:“既是做样子,那就做得像些,免得被人看出破绽。” 他放下碗,目光重新落回公文上,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从今日起,本王会搬回正房去住。” 顾意猛地抬眼看他,瞳孔地震。 他却不再看她,只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仿佛只是下达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命令。 “你的样子做完了,下去吧。” 顾意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她看着他垂头专注于公务的侧脸,那句“搬回正房去住”在耳边回响。 这,就是他要的吗?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但最终,她还是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王爷。云湄……明白了。” 她转身退出书房,关上门的那一刻,脸上的平静终于碎裂。 而书房内,楚望钧在她离开后,缓缓放下了笔。他目光扫过那碗还剩大半的药膳,眸色深沉。 跟他玩划清界限、公事公办这一套? 很好。 他有的是耐心,一寸一寸,磨掉她这身硬壳,直到她心甘情愿,或者……无路可逃。 第44章 温补肾阳的药膳 顾意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木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惊得她浑身一颤,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直到廊下的冷风掠过,凉意透心,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楚望钧那句话在耳边挥之不去—— “从今日起,本王会搬回正房去住。” 每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她心头发慌,指尖冰凉。 搬回正房意味着什么? 这绝不只是换个住处那么简单,而是要将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距离彻底碾碎。 在书房强撑的镇定一下土崩瓦解,顾意脸上的平静开始寸寸龟裂,露出底下藏不住的慌乱。 她死死攥着裙角,后悔十足。 早知如此,她今日绝不会踏进书房半步!更不会去碰那个该死的白玉镇纸!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整个人虚浮地仿佛灵魂已出窍,只剩一具空壳在移动。 主院的正房宽敞华丽,金丝楠木的雕花梁柱间悬着轻纱幔帐,处处透着奢靡贵气。 自从那日毒发,被楚望钧抱回这里调养,这偌大的寝居就只住着她一人。她几乎就要习惯了,可如今,这个房间真正的主人要回来了。 “夫人?”小莲见她回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前,眼中满是期待,“王爷可还喜欢那药膳?奴婢特意让厨房加了海参、鹿茸,最是温补……” “……?”顾意猛地攥紧衣袖! 不是,她让这丫头准备药膳,却没想到这丫头竟给她藏了这么大“惊喜”! 还嫌她死的太慢吗? 她脸色一时更加奇怪,红白交错。 小莲说着说着,才注意到她神色异常,声音不由弱了下去,“夫人怎么了?可是王爷不喜那药膳……” 她今日见自家夫人终于“开窍”,懂得主动示好了,便积极的筹备了一切,特意让厨房炖的的温补肾阳的药膳,却不想,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就看到人失魂落魄的回来了。 “好了,不要说了!”顾意仓促打断,声音虚浮无力,“我累了,想一个人静静!” 她避开小莲疑惑又担忧的目光,几乎是逃也似地钻进了内室。 她一下子倒在床榻上,扯过锦被蒙过头顶,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 黑暗笼罩下来,可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楚望钧那句话。 “从今日起,本王会搬回正房去住。”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人修长的手指挑开床帐的模样…… 啊啊啊!真的要疯了! 这哪里是要搬回来?分明是要将她给生吞活剥! 锦被下的空气渐渐稀薄,闷得她胸口发慌,她却固执地不肯出来,像只遇险的小乌龟,徒劳躲藏着。 顾意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她真是太高看自己了!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可以将这一切当作交易冷静应对,事到临头才发现,想象与现实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堑。 这戏,简直是没法演了! - 书房里。 自人走后,楚望钧修长的指尖在冰冷的檀木案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击,不知在想什么。声音在空荡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来人。”他忽然道。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跪在案前,连衣袂都不曾掀起半分声响。 “去通知管家,办两件事。” 楚望钧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冽,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其一,将本王常用的物件从西厢书房搬回正房。” 暗卫垂首静候,却听主子的声音顿了一顿。 “其二,”楚望钧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让库房挑些东西送过去。衣裙、首饰、胭脂水粉,一概按最贵的挑,要好卖的,御赐的不要。” 顾意一个男的,自然不喜欢这些,可又有谁不喜欢银子呢? 毕竟他要做的许多事,都需要银子打点。而他如今又没了官职俸禄。 暗卫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便垂首领命:“是,属下即刻去办。” “等等。”楚望钧叫住他,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动静,不妨弄大些。” 他自然是真心要对顾意好,但这份“好”,也不吝于让该看到的人,比如端王看到。 暗卫瞬间了然,低头应道:“属下明白。” - 顾意躺在床上,试图用睡眠逃避现实,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好好的锦被被她揉得皱皱巴巴。 就在她心烦意乱之际,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嘈杂。 脚步声、低语声、器物轻微碰撞声交织在一起……虽已尽量收敛,却依旧能听出规模不小。 她蹙眉坐起,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悄无声息挪到窗边。 “轻些!仔细着点!这可是王爷最爱的白玉笔架!”管家刻意压低了嗓音,却依旧透着紧张的嘱咐隐约传来。 “这边这边,这箱是王爷的常服和朝服,一会直接送进内室,别磕碰了。” 顾意抬手,将窗棂推开一道细缝。 只见院中数几十名仆从正井然有序地来回穿梭。捧的、搬的、抬的各式物品五花八门。 看得出是楚望钧的东西。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动作竟然这么快?!真是说今日搬,就绝不等明日。 而且……竟是如此大的阵仗。 “夫人!”小莲兴冲冲地推门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着衣箱的侍从。 “您瞧!王爷的东西全都送回来了!王爷今晚肯定是要回来住了!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小莲喜形于色道。 顾意:“……” 虽然心底已经有了预料,可看着那源源不断被抬进正房的箱笼物件,顾意还是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大到寝具、衣物,小到书籍、摆件,侍从们鱼贯而入。 楚望钧的物品被一件件、有条不紊地强行安置回来。 墨色的常服华袍挂在了她的绯色衣裙旁边,书籍文册堆上了她梳妆台旁的空隙…… 属于楚望钧的气息,正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而迅速的方式,侵入整个空间。 第45章 大红锦缎鸳鸯被 小莲忙前忙后地帮着收拾整理,嘴里还喜滋滋地念叨着: “王爷还特意吩咐了库房,给您备了好些新衣裳和首饰呢!夫人快看看!” 小莲说着,献宝似的打开一个捧在手中的锦盒。 里头一对赤金嵌红宝石的耳坠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红宝石大的璀璨夺目,“奴婢眼都要闪瞎了,要奴婢说,王爷真是把您放在心尖上疼呢……” 顾意看着那华贵的珠宝,觉得自个儿眼也要闪瞎了。 她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小莲带着人先退下。 她自己一个人对着那逐渐被陌生男性气息充斥、变得熟悉又陌生的房间,怔怔地发呆。 看来,楚望钧真是认真的了。 整件事情,怎么就一下子发展成了如今这样? 接下来几个时辰,顾意过得简直如同惊弓之鸟,她数着房里花瓣,逃,不逃……差点把花都给薅秃了。 晚膳时分,楚望钧果然从外头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月白云纹软缎的袍子,墨发半束,褪去了几分冷厉,但周身那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并未随之消散。 进来厅子后,他极其自然地在她对面的位子落座,姿态闲适。仿佛过去的每一天他都如此,与她共用膳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席间十分安静,只有银箸偶尔触碰瓷器的细微声响在周遭响起。 顾意不敢抬头,几乎埋首在碗里,机械地数着米粒往嘴里塞,吃得食不知味。 就算没有抬头,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楚望钧那道目光偶尔掠过她,让她如坐针毡,脊背僵直。 她试图找回那种公事公办、只为“完成任务”的平静心态,却发现面对楚望钧时,这一切简直难如登天。 “怎么?”楚望钧突然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惊得顾意指尖不由一颤,“是今日的饭菜不合夫人胃口?” 顾意筷子一顿,不得不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她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没有,很好吃。” “是么?”楚望钧语气平淡,甚至听不出是不是在打趣,“吃得比猫儿还少,倒像只受了惊,只敢啃边上菜叶的兔子。” 顾意:“……” 默然了一瞬,她下意识地反驳:“才没有……” 什么破比喻。 他才是猫、是兔子呢! “明日让厨房给你炖点参鸡汤,你太虚了。”他像是没看出她的不满,极其自然地伸筷,夹了一箸她方才似乎多动了两次的清笋,放入她碗中。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多吃些。” 说着,他略顿了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就算做样子,那也是件耗力气和脑力的事,不是么?” 顾意的脸霎时红透。 一半是气的,一半是被戳穿的羞窘。 她就知道,楚望钧今日果然看到她拙劣的演习了! 她猛地低下头,盯着碗里那片翠绿的笋尖,恨不得用目光将它烧穿。 这顿饭,最终在一种诡异而沉闷的气氛中结束。 漱口净手后,楚望钧径直回到了内室里。 顾意慢了半步,磨磨蹭蹭才进去。 才进去,紧接着,房门被侍女从外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轻响,如同敲在顾意心上。 屋内红烛高燃,暖色的光晕让空气中弥漫开一种令人心慌的粘稠感。 顾意整个人僵立在屋子中央,手脚都像是新装上的一样,生疏的不知该往何处摆放。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楚望钧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不疾不徐,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她无法解读、却更令人不安的耐心。 他并未坐下,反而慢条斯理地踱步,目光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处。 房间同他离开时有许多不同。 几乎每个角落都留下了属于她的鲜明印记:妆台上散落的钗环玉簪,屏风上搭着的浅色披帛,窗边小几上插着时鲜花卉的白玉瓶,还有那些零星摆放的、透着鲜活气息的小玩意儿…… 各种柔软鲜亮的色彩,侵占了原本以墨色、沉木色为主的空间,奇异地交织出一种生机勃勃的暖意,竟让人无端觉得心动。 楚望钧头一次产生了一种家的感觉。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张宽大的雕花床上。 上面,一床鲜亮的大红锦缎鸳鸯被被铺得整整齐齐,在烛光下泛着柔软诱人的光泽。 顾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顿时一跳! 小莲!!!这鸳鸯被子又是什么时候换上的!!! 顾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耻得脸颊都忍不住开始发烫,慌忙找补道:“下午送来的东西很多……还没来得及细细归置,这被子是……” “无妨。”楚望钧开口,打断了她略显急促的解释,“我不挑。” 顾意整个人已经快熟了,他却没借此多说什么,只转身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卷书,靠在外间窗下的软榻上看了起来。 烛台就在他手边,暖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长睫微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出一种罕见的专注与平和。 但顾意深知这只是假象。 她坐立难安,在屋里漫无目的地踱了两步,却发现根本无处可去。 最终,她只能也从架上抽出一本杂书,缩到离软榻最远的绣墩上,心不在焉地翻着纸页,眼角的余光却时刻警惕着那边的任何一丝动静。 夜色越来越深,时间在烛火的噼啪轻响中一点点流逝,顾意的心也随着那越燃越短的蜡烛越悬越高。 她忍不住一次次偷偷瞟向楚望钧,他看得似乎极为专注,一直未曾抬头。 他……今晚是真要宿在此处了? 这个认知让她头皮阵阵发麻,攥着书页的指尖都沁出了薄汗。 就在她心神不宁、胡思乱想之际,楚望钧忽然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站起身。 顾意瞬间绷直了脊背,全身戒备,像只被突然惊动的猫儿。 楚望钧却只是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肩臂,目光随意扫过她僵硬如石的身形,淡淡道:“不早了,安置吧。” 第46章 要她……主动过去 “安置吧。” 三个字,每一个字都沉重地敲打在顾意紧绷的神经上。 安置?他想怎么安置? 她只觉得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缓步走近,极高的身量站在她面前几乎遮住了所有光线,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劳烦夫人替我取套寝衣来,可好?” 他的声音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好。 顾意面无表情地转身—— 狗东西使唤的真顺手啊。 她心下腹诽着,依言走向外侧的雕花衣橱,却在拉开一扇橱门的刹那,不由得一怔。 柜内,楚望钧的雪色寝衣整整齐齐叠在左侧,右侧是这些日子府里绣娘给她新做的各色寝衣,绯红、浅碧、柳黄、月白五花八门……分明各置一方,却又衣角想贴,衣带以一种近乎亲密的姿态相缠。 她压下心头异样,随手从最上边随便抓了件他的寝衣。 转身时,却见他已散了墨发,外袍半褪,隐隐显露出精壮的轮廓。 “有劳夫人。”他抬步走过去,自行从她手中接过寝衣,声音低缓,仿佛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顾意:“……?” 所以她的作用是什么,仅仅是把寝衣从里面拿出来递给他? 他自己明明都走过来了,就不能自己拿吗? 楚望钧取了寝衣,也未等她反应,便从容转身,径直走向净房,只留下满室令人心慌的寂静。 “哗啦——” 净房内传来一阵水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顾意独自一人僵立在烛火摇曳的房间里,听着那清晰传来的水声,不自觉摩挲着手腕。 窗外月色正好,雕花窗棂投下的影子在地砖上蜿蜒,仿佛在无声地诱惑她—— 逃吧,快逃吧,现在逃还来得及。 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似的沉重。 为了姜云湄这个双面卧底身份,她已经付出了太多,那些沉没成本像无形的锁链,将她牢牢禁锢。 她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整个人蜷缩起来。 太狡猾了。楚望钧这个坏东西。 若是一开始时他就这般强势,她定会毫不犹豫地想办法抽身离开。 偏偏他没有——他先是用温水慢慢煮着她,时不时抛下点诱饵稳固,待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危险时,早已深陷其中。 期间的尺寸也拿捏的很好……时而在她放松警惕时强势逼近,时而又在她惊慌失措时适时退开,留给她一丝喘息的空间。 不得不承认,在这里面,她不是楚望钧的对手。 净室内的水声忽而停了。 她猛地抬头,净房门口氤氲的水汽中,楚望钧穿着雪色寝衣缓步而出。 衣带松松系着,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线条分明的结实胸膛。湿漉漉的黑发垂在颈侧,未干的水珠顺着凌厉的锁骨线条,悄然滑入微敞的衣襟深处…… “怎么坐在地上?“他蹙眉。 顾意仓皇起身,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 他眉梢微挑:“要我叫侍女进来伺候你洗漱?” “啊,不用!” 顾意一个激灵,像被踩了尾巴一般,猛地冲进了净房中,“砰”地一声重重带上了门,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她在净房里磨磨蹭蹭了许久,桶里热水都快变得温凉,才终于下定决心站了出来。 擦干,手指摸向一旁的椸架—— 空的。 顾意彻底僵在原地:“……?” 她盯着空荡荡的椸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慌乱之下,她根本忘了带干净的寝衣进来! 怎、怎么办? 顾意僵在那里,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寂静的净房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环顾四周,净房里除了几条擦身的巾帕,连块像样的干净布料都没有。总不能……总不能勉强裹着巾帕出去吧? 顾意死死咬住下唇。 ……开口叫他?好像场面会更加尴尬难堪。 朦胧的水汽渐渐散去,肌肤上泛起凉意。顾意抱着手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境。 纠结半晌,顾意几乎绝望地拿起了半湿的脏衣服……罢了,总比没有强。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叩叩”两声轻响。 “再泡下去要着凉了。”楚望钧低沉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惊得顾意差点滑倒,“衣裳给你挂门后了。” 顾意手忙脚乱地用巾帕裹住自己,挪到门边。探出的指尖触到一件柔软织物,她飞快地拽进来……正是套月白色寝衣。 她狠狠松了一口气,慢吞吞地系好每一颗盘扣,将领口扎得严严实实。 站在门后,她反复做了好几次深长的呼吸,才终于鼓足那点微薄的勇气,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内室的烛火已然熄了大半,只留了床边一盏光线微昏的灯烛。 楚望钧靠坐在了床的外侧,手里随意拿着一卷公文。身后铺着的大红鸳鸯锦被,色彩浓艳,衬得他领口处微露出的那片肌肤愈发冷白晃眼。 顾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他手中的公文…… 能让他大半夜还在看的,定然是极紧要的东西。 这姿态……倒像是在不动声色地勾引她。 要她……主动过去。 楚望钧似乎察觉到她停滞的视线,从公文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无波:“你先睡吧,我把这些看完。” 顾意的心跳依然很快,在寂静的夜里咚咚作响,震耳欲聋。 她蹑手僵站在原地,目光在那倚在外侧的高大身影和空出来的里侧位置来回游移,陷入了极致的犹豫和挣扎。 上去?不上去? 内心天人交战了许久,她终是咬咬牙,像是赴死一般,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动作轻得几乎无声,她极力避开与他有任何接触,尽力不碰到他,从床尾爬了上去。整个人紧紧地贴在了靠墙的最里侧,拉过锦被严严实实地盖住自己,背对着他,恨不得能将自己嵌进墙壁里。 宽大的床榻上,两人中间空出的距离足以再躺下两三人。 可即便如此,顾意仍僵硬得像块木头,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浅。 然而,身旁那独属于他的、清冽又带有侵略性的气息还是无孔不入的萦绕过来…… 她睁大眼睛,毫无睡意地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墙壁,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 ?老师们,看我看我! ? 上一轮pK遗憾被拍死了,但感谢老师们!孩子又穿上了复活甲! ?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最新章追读】(每天点一下就算!) ? 靠月底这几天了!先别养文!求求!救救! ? (扭曲)(尖叫)(阴暗爬行)(为老师哐哐撞大墙)(虚弱递出破碗)票…票… 第47章 对,我是顾意的 楚望钧靠坐在外侧,目光看似专注落在手中公文上,实际上,眼角余光却将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都精准捕捉。 那面壁思过般僵硬的背影泄露了主人极力掩饰的紧张,连呼吸都是压抑的。 她大概不知道,这副生涩紧张的模样,反而更容易牵动人的心绪。 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了一下,楚望钧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干,周身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燥热。 其实,这般境况,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失而复得的珍宝,太过不易。他不想将一切搞砸,更不愿真正强迫顾意什么。能像此刻这般,同处一室,呼吸相闻,于他而言,已是曾经不敢奢望的恩赐。 他甚至觉得,这般靠近,对自己而言都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奢求。 他终是掀开外侧的被子,高大的身躯躺了进去,动作放得很轻,尽量不去惊扰那几乎僵成一块顽石的人儿。 若是顾意此时有心留意,便会发现,他虽对着跳跃的烛火,手持公文看了半晌,那纸页却……从头至尾,未曾翻动过一页。 然后,此刻顾意正心乱如麻着,哪有半分精力去观察旁的?身侧的褥子忽然明显地凹陷下去。 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提醒她—— 楚望钧躺下来了! 顾意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被褥,指节泛白,全身的感官都不受控制的集中在了身侧那片区域。 而就在这时,刚躺下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顾意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他,恰好撞入他不知何时侧过来的脸庞。他眼底含着那抹熟悉的、让人心慌意乱的笑意。 她下意识地就想后退,后背却重重抵上了冰冷坚硬的墙面,退无可退。 楚望钧忽然侧身,一只手臂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 顾意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 完了。完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紧张、慌乱与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 她绝望地想。 真要假戏真做了。 她闭上眼,长睫剧烈地颤抖着,等待着预料中的侵袭。 “你是打算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他竟只是伸手,往下拉了拉被她攥得死紧的锦被,露出她的口鼻。 “你说端王让你上心,”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所以,你就打算用把自己沏进墙里的方式?” 顾意攥紧了身下的床单,“端、端王又看不到,除非他趴床底下去……”越说越觉得憋屈,她瞪大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瞪着他,“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伪装的平静面具终于碎裂,露出底下锋利的爪牙。 “对。”楚望钧单手支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因为怒气而亮得惊人的眸子,坦然承认,“我是‘顾意’的。”他刻意在名字上咬了重音。 故意的他还这么理直气壮?! 还要脸吗? 顾意被气得胸口不住起伏,大口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忍住了打人的冲动,“王爷就只会欺负我手无缚鸡之力罢了。” “这就叫欺负了?”他目光落在她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又缓缓移回她因怒意更加生动的眼睛,笑了,“那你对‘欺负’的理解,未免也太浅薄了。” 他的目光所过之处如有实质,让顾意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她想拉高锦被挡住自己,却又觉得那样显得更怯懦,生生咬牙忍住。 顾意梗着脖子,强撑着与他对视,声音硬邦邦地顶回去,“王爷若是闲得慌,不如去多看几本奏折。”她嘴上硬气,身子却不着痕迹地又往墙边贴了贴。 楚望钧眸色骤然深了下去,他忽然朝她靠近了几分,强健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将她从墙边扒了下来,“我看起来很闲?” “啊!”她短促地惊叫一声,手下意识地抵住他。 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手下温热的触感和有力的心跳让她如同触电般想缩回手,却又怕松手之后会会贴的更近,陷入两难。 “放开我……”她的声音不自觉微弱下去,带着惊慌失措的颤抖。 他的指尖,在她腰侧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隔着寝衣,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痒意。 顾意浑身一颤,几乎要弹起来,却被他按住。 “楚望钧!”她又急又气,羞愤交加,“你混蛋!” “嗯。”他居然应了,目光落在她因为愤怒、羞窘而格外红润的眼眶上,拇指轻轻揩过她的眼角,“这就快吓哭了?” 他低语,“你要习惯的东西,还很多。” “不过无妨,恰好我很有耐心。” 说完,搭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回,他转过身平躺下去,声音恢复了些许清冷,“睡吧。” 顾意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所以,他闹这一通,就只是为了……故意吓唬她? 王八蛋! 顾意深深吐出一口气。尽管楚望钧并未做什么越轨之举,但这种猛兽盘踞在卧榻之侧的压迫感,仍然让她神经紧绷。 这简直比任何酷刑都更加难熬。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她的身体因为保持一个姿势而开始发酸,久到她以为身边的人真的已经熟睡。 就在她试图悄悄往里挪动一下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低沉的声音: “不许贴着墙。” 顾意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他也没睡?! “我……我没挪。”她声音干涩地辩解,带着被戳穿的心虚。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似乎在嘲笑她的嘴硬。 然后,顾意感觉到身侧的床铺一动,他翻了个身,在朦胧的光线里,侧身面向了她。 “睡不着?”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是想做点什么?” 顾意,“……”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快睡吧。”他闭着眼睛道。 她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喉结和线条冷硬的下颌,心跳如奔雷。 而楚望钧,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绵长平稳。 只是在他看似平静的睡颜下,那微微扬起的唇角,却泄露了一丝极淡的愉悦。 硬壳磨掉的第一步,便是彻底打破安全距离,让她无所遁形。 这才刚刚开始。 第48章 你是禽兽么? 这一夜,对顾意而言,注定无比漫长。 她从未与任何人,同床共枕过,更不必说是和以往的死对头,她仇敌的皇叔。 锦被之下,她僵直地躺着,完全没有睡意。试图在脑中复盘对付端王的计划,推敲每一个可能露出破绽的环节…… 可思绪总是不听使唤,不受控制地跟着视线溜向身侧之人。 微光下,他的轮廓深邃得惊人。睫毛垂落一片阴影,鼻梁高挺如峰,薄唇透着淡淡的绯色。 寝衣领口因为侧躺的缘故松散敞开,露出清晰的锁骨,以及其下结实的胸膛,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 ……真是,一副蛊惑人心的好皮囊。 十足的,秀色可餐。 这念头如鬼魅般窜起,惊得顾意指尖一颤。 真是疯了!这家伙明明是不知羞耻。 衣衫不整,勾引谁呢! 直到后半夜,室内烛火早已燃尽,顾意才在极度的疲惫和精神的煎熬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然而没过多久,她便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中烈火滔天,端王扭曲的脸在火中逼近。她转身,却撞入一个冰凉结实怀抱。楚望钧扣住她的手腕:“你跑不掉的。” 她在梦魇中挣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哼声。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额头。 顾意无意识地朝着那凉意的来源蹭了蹭,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 下一刻,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温柔地托起她,让她枕在了更坚实、温暖的依托之中。 她在混沌中无意识地在他臂弯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细白的手指揪紧他的衣襟,沉沉睡去。 ……毫无防备,乖得令人想亲。 楚望钧呼吸骤然粗重,他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用了平生最大意志力,才克制住那股想要狠狠吻醒她,侵占她、将她彻底揉入骨血里的疯狂悸动。 不行。不可以。 楚望钧,你是禽兽么? 会吓跑她的。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努力平复着几乎失控的心跳和体温。 而睡梦中的顾意,似乎梦到了什么,眉头又轻轻蹙起,唇瓣微微翕动,无声地念了三个字。 看那口型,似乎是—— “……狗东西。” 连在梦里都在骂他。 楚望钧在黑暗中无声地勾起唇角。 很好。 这说明,她满心满眼,此刻皆是他,已经达到了魂牵梦绕的地步。 - 翌日清晨,顾意是在一种极度温暖甚至有些燥热,以及一种难以言喻、前所未有过的束缚感中醒来的。 她茫然睁开眼,尚未回神,下意识地想伸个懒腰,却发现自己被箍住一般,动弹不得。 她垂眸,腰间横亘着一条沉重的手臂,额头紧贴着一片坚实滚烫的胸膛,鼻息间充斥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顾意的猛地瞪圆了眼睛,整个人瞬间彻底清醒,半点瞌睡也不剩了。 她竟然……在楚望钧怀里睡了一整夜?! 老天爷呀! 心脏几乎要跳出来,她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跑。 她小心翼翼屏住呼吸,试图在不惊醒楚望钧的情况下将那横亘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挪开。 就在她快要成功抽身时,头顶传来一声慵懒低哑的轻笑,那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更狠地摁回原处! “唔……”她惊呼一声,像只受惊的兔子瞬间弹开,紧靠墙壁,怀抱锦被,“我……你……我们怎么会……” 楚望钧缓缓支起身,墨发披散,寝衣领口大开,露出大片风光。他瞧她一眼,漫不经心拢了拢衣衫,扬声道:“进来。” 侍女们垂首,端着盥洗用品鱼贯而入。 任由人伺候着洗漱,他这才回头,“放心,我们什么都没发生,只不过是有人夜半非要往我怀里钻,推都推不开。” 顾意:“……?!” 顾意脸颊爆红,咬着牙,气得声音发颤:“胡说!不可能!” “你说没有,那便没有罢。”他仿佛纵容一个耍赖的孩子,屈指在她额上不轻不重地一弹,旋即利落下榻。 “本来就没有!” “嗯,没有。”他背对着她,展臂,任由侍女伺候更衣,语气敷衍得令人火大,“我去早朝,你继续歇着吧。” 他顿了顿,声音里掺进一丝难以忽略的暗哑,“毕竟昨夜……夫人确实累着了。” 说的什么不堪入耳的玩意? 顾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的确是半宿没睡好不错,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让人臆想连篇。 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顾意几乎是狼狈地滚下床,远远躲开楚望钧和那片仍残留着他气息的床榻。 她僵坐在妆奁前,看着铜镜中自己慌乱失措的模样,拍了拍脸颊。 镇定,顾意。 那家伙就是故意的。 绝不能自乱阵脚,被那不做人的狗东西牵着鼻子走。 忽然,镜中多出一道挺拔的身影。 楚望钧挥手屏退了正要为她梳头的侍女,拿起了妆台上的那柄白玉梳。 “你……做什么?”顾意不镇定了,下意识就想躲。 “别动。”他大手稳稳按住她单薄的肩,另一手执梳,穿过她如墨长发。动作看似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顾意浑身僵硬地坐着,感受着那柄玉梳划过发丝的触感,每一次滑动都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双执笔批阅天下奏章、也曾持剑浴血厮杀的手,竟然也能做这般细腻的事。 诡异至极。 他没有绾什么繁复的发髻,只是将她的长发细细梳通,然后仅用了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一部分墨发,任由余下的青丝如瀑布般垂着。 青丝半绾的半逍遥髻,男女皆宜。 顾意蓦地抬眼从铜镜中看他。 楚望钧却神态自然,目光在镜中与她对视一瞬,俯身,气息灼热地喷薄在她耳际:“无事便在府中好好休息。乖乖等我回来。” 他不给她反应的时间,说完,便径直转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顾意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怔怔望着镜中的发髻。 这样的发髻,素颜,恍惚之间,她都以为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 ?谢谢老师昨天的打赏和月票以及推荐票~ ? ┗|`o′|┛嗷~~!【票票!】【追读!】我的!我的!都是我的!嘿嘿! 第49章 每每被他近身,便方寸大乱 顾意对着铜镜,指尖轻轻触碰那支白玉簪,以及被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半绾发髻,心底疑窦丛生。 这发式在文人间颇为流行,生前为图方便省事,她亦曾常梳理这样的样式。 楚望钧为何要亲手为她梳这样一个发髻? 难道是说,他知道了什么吗? 这个念头如冰锥刺入脊骨,寒意瞬间窜升,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可是细细想来……似乎又觉得解释不通。 两人曾那般针锋相对、你死我活。 若楚望钧真知晓她是顾意,是那个曾在金銮殿上与他唇枪舌剑、势同水火的死对头,是一个起死回生的孤魂野鬼……他岂会容她安然活在他的屋檐下? 早该恨不得将她搓圆揉扁了。 “夫人,”小莲的声音自门外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早膳备好了,您是在房里用,还是去花厅?” 顾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端进来吧。” 今日的膳食精致却清淡,无一不是照着他昨日那句“温补”的吩咐而来。 顾意心绪如潮,味同嚼蜡。 不论楚望钧意欲何为,她绝不能自乱阵脚。 眼下最重要的是复仇,仇恨才是支撑她从地狱爬回来的唯一薪火,绝不能因这诡异的“内宅”生活就乱了方寸。 迅速用完膳,她换了身藕色襦裙,外罩莲素色斗篷,风帽压低,寻了个去药王庙的借口便要出府。 小莲有些犹豫:“夫人,王爷上朝走之前说让您好好休息,而且眼下天还不亮……” “让我休息,又不是将我下狱。”顾意摆了摆手,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 她就是要趁楚望钧上朝未归出去。 这次连小莲都没带,顾意一个人径直出了府。 她几次迂回折转,敏锐地感知着四周动静,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从药王庙进了暗室。 “公子!”右青看到她骤然一喜,“您来得正好,卫明那条线有了动静,我正欲寻公子商议……” 顾意摘下风帽,“端王果然坐不住了?” “是,抓到了些线头,不过还不够确凿,进展比预想慢。”右青语速加快,带着几分不甘,“眼下我们是否要逼上一逼?” “不要,”顾意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目前局势是好的,先不急,免得逼太紧,又让他断尾求生。继续深挖,一切以稳妥为上,我们的人,不能再折了。 “是!属下明白!”右青凛然应声,目光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极力掩饰的疲色与紊乱,“公子,您……” 她迟疑一瞬,还是问出口,“您在王府可有遇到什么麻烦?摄政王他……可有为难公子?” 提到楚望钧,顾意神色不由一僵。 昨夜以及今晨的混乱画面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无甚大事。”她移开视线,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味道,“与往常一般,虚与委蛇的周旋罢了。” 右青的眉头紧紧蹙起,显然不信。 她自幼跟随顾意,太熟悉她这副强作镇定的模样,那细微的躲闪根本瞒不过她。 暗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顾意抿了抿唇,只觉一种罕见的、难以启齿的烦躁与窘迫攫住了她。 终是没能扛住右青那担忧且执着的目光,她喉间有些发紧,晦涩开口:“楚望钧他……近来行为愈发诡谲难测……甚是难缠。” “难缠?”右青警觉起来,这到底是得有多难缠,他家公子脸上竟会出现这般少见的神色。 顾意张了张嘴,话语再次卡在喉间,觉得这些事实在是难以启齿。 她深吸了一口气,小心斟酌用词,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就是之前,为了演戏蒙蔽端王,扮演宠妾与他周旋,许是太过……我觉得楚望钧他,他最近似乎起了些……假戏真做的心思。” 右青闻言,脸色骤变,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敢!” “……倒也不曾真正越界。”顾意连忙补充。 她语气有些发硬的将最近的种种异状,尤其是楚望钧那些反常的言行,简略地告知了右青,自然略去了那些过于尴尬的细节。 补充完,顾意皱着眉头,继续道,“还有一点,他今晨莫名替我绾了逍遥髻……” 室内空气骤然凝固。 右青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公子从前常梳的?他……他难道猜到了您的身份?这怎么可能?!” “我觉得,”顾意抿了抿唇,“他或许是有所察觉。至少……已在试探我。” “对,”她点着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扮演这宠妾,功力终究不到家,真正的姜云湄既然能被端王派来勾引他,未必如我这般……每每被他近身,便方寸大乱。我的反应,恐怕已引他生疑,只是他眼下还没有实证。” “我必须尽快弥补这个破绽,不能让他再继续试探下去。”顾意说着,有些颓然地垮下肩膀,流露一丝罕见的颓然与自我厌弃,“只是每每被他那般靠近,我总止不住觉得心慌,十分被动,简直……” 像个傻子一样。她在心里补了后半句,狠狠唾弃了自己一把。 在朝堂上,她都不曾怯场,却不懂如何作为一个“女人”去与楚望钧周旋。 “那眼下,公子的意思是?” 顾意抬眼,目光里重新凝聚起决断的光芒:“正因我不通此道,才会被他轻易看穿、拿捏,乃至扰乱心神。若我能学习弥补这个短板,不仅能打消楚望钧的疑窦,或许还能反客为主,于大计一定有利。”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至少,不会再像现在这般进退失据,任他搓弄。” 右青沉默片刻,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虽然这些话听起来诡异了些,但细细想来……又有几分道理。 “只是……属下也不懂此道,”右青面露难色,“公子说的这事,又该去何处学?如何学?” 两个于此道皆是一片空白的孤寡二人组,在这昏暗的密室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一时相对无言。 第50章 你让我去……那种地方? 暗室里,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将两人紧绷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晃动不定。 顾意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如何应对狗男人撩拨”这门学问,果然还是太过深奥,完全超出了她们的知识储备,其复杂棘手程度,比当年科举殿试都难多了。 右青拧着眉,苦思冥想着,忽然,她眼睛一亮:“公子!属下想到一法,或可破此局!” 顾意闻言,身体微微前倾,眸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带着些许期待看向她。 “话本子!”右青语气兴奋,“属下去把市面上最火爆的风月话本全给您搜罗来!什么……《霸道王爷夜夜撩》、《冷面首辅的心尖宠》之类的!公子博览群书,定能从中悟出应对的精髓!” “……” 顾意身体瞬间后仰,靠回椅背,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少拿你家公子打趣。” 尽是些穷酸书生闭门造车、臆想出来的玩意儿,纸上谈兵,荒诞不经。用来对付楚望钧那种修炼千年的狗东西,怕是刚翻开第一页就要被他嘲讽得无地自容了。 主仆二人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空气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那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压力。 “罢了,”顾意心累地摆摆手,“他怀疑就让他怀疑去,我自岿然不动,咬死不认便是。他没有实证,再多的怀疑,也终究奈何不了我……” “不行,公子!”右青立刻否决,紧张地道,“那可是楚望钧啊!他是什么性子?您比属下更清楚!往常在朝堂之上,他一旦对某事起了疑心,那便是跗骨之蛆,不刨根问底、查个水落石出绝不罢休!您如今就在他府邸之中,日日在他眼皮子底下走动,这份疑心就是悬在头顶的铡刀,不知何时便会骤然落下!” 她急得原地转了两圈,猛地停下,像是下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眼神灼灼地看向顾意:“既然咱们不懂,那就去找懂行的人学!公子,您说,这京城里,最懂如何周旋、拿捏那些难缠男人的地方,是哪儿?” 顾意蹙眉,迟疑着,带着几分不确定开口:“……青、青楼?” “非也!”右青摇头晃脑,一脸高深莫测,“要属下说,最懂怎么对付男人的,还得是男人自己!尤其是专门伺候那些位高权重、脾气古怪达官显贵的!所以我们何不去那——南风馆?!” “你说什么?”顾意愕然抬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让我去……那种地方?” “对!就是南风馆!” 右青越说越觉得此计精妙绝伦,语速飞快地给她分析起来:“公子您细想!第一,他们日常伺候的不是王公贵胄便是巨富商贾,个个身经百战,什么刁钻古怪的阵仗没见过?于察言观色、欲擒故纵、撩拨拿捏之道上,绝对是顶尖儿的!第二,也是最重要的——” 右青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一段话说的铿锵有力:“练胆啊公子!您要是连十个八个风格迥异、撩拨手段高超的小倌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从容应付了,回头再面对摄政王那点小小撩拨和试探,还不是稳如泰山、反手拿捏?这就叫降维打击!从根源解决问题!” 顾意:“……你觉得,楚望钧……和南风馆的小馆是一种路数?” 右青的这番话,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细想起来又好像完全是在胡说八道。 应付得了头牌小倌≈能反制楚望钧? 按照这个逻辑,所以,楚望钧≈头牌小馆? 她被这番离经叛道、却又诡异地圆其说的理论轰得外焦里嫩,大脑中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可偏偏,在这极度的荒诞之中,又透着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扭曲的合理性。 指尖无意识地掐入手心。 真要去……南风馆“学习”如何应对楚望钧? 这也太…… 荒谬!荒唐! 若是远在江南的外祖父知道了,怕是能气得连夜北上过来,打断她的腿。 可……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个不甘的声音在疯狂怂恿她——对付非常之人,当用非常之法!像对付楚望钧那种家伙,就得用这种邪门歪道,以毒攻毒! 难道你要一直像现在这样,每次都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和试探弄得心慌意乱、方寸大失,最后落荒而逃吗? 她眼前不由自主地闪过楚望钧那双深不见底、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眸子,仿佛已经预见了她下一次的无措和溃败。 一股极其强烈的、混合着不服输和破罐子破摔的狠劲猛地窜上心头! 她连女扮男装、欺君罔上的大罪都干了整整十年,还怕去个南风馆?! 去!就去! 猛地一咬牙,顾意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仿佛她要去的不是风月场,而是要踏上九死一生的战场。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冷静,“就去南风馆。你安排一下,要绝对隐秘……嗯,技艺也要、要最高超的!” 右青:“……是。” 不知怎的,成功说服公子后,她后颈窝反而窜起一股凉气,心里突然有点发毛,隐隐后悔起来…… 她是不是……给公子指了条邪路? 顾意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心头那点诡异。 她重新戴好风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燃起战意的眼眸。 喜欢玩这种暧昧试探游戏是吗? 等着吧!待我“学成”归来,定要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专业”! 深吸一口,当走出密室时,顾意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她只是来此虔诚地上了炷香。 而此刻,金銮殿上,正在聆听臣工奏对、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冰冷气场的楚望钧,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众臣:“……” 楚望钧面不改色地抬手,用指节优雅地揉了揉鼻尖,随即眼神幽深地扫过殿外某个方向,眸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疑虑。 ——谁?究竟是谁在背后如此“惦记”他? 莫非……是他的宝贝,终于开始想他了? 第51章 你不是洪水猛兽谁是! 时辰尚早,她应该能赶在楚望钧前面回府。 顾意拉低风帽,低着头快步拐出巷子口,街上却冷不丁出现辆车驾,恰好挡住去路。 她下意识侧身让开路,那马车却也跟着微微一挪,不偏不倚拦住她去路。 不对劲。 她拉了拉风帽,一抬眸,冷不丁看清了那辆极其眼熟的、奢华低调的玄金马车—— 虽然没有悬挂任何标识,但那不就是楚望钧日常上朝坐的那辆! 楚望钧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辰,就算下了朝,他也理应在宫中处理朝务才对! 不等她理清混乱的思绪,织锦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戴着墨玉扳指的手掀开。 楚望钧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从车窗露了出来,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刚刚从巷口转出来的、戴着风帽、形迹可疑的她。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心虚的顾意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会这么巧? 虽然他下朝回府确实会经过这条路,可他为何偏偏停在这巷子口?倒像算准了,特意在此守株待兔一样。 结合清晨他亲手为她绾的那个属于“顾意”的发髻,顾意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楚望钧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仿佛是错觉。 他撩开车帘,利落地下了车,:“过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清晰地穿透街道的嘈杂,撞入她的耳膜。 语气也平淡,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顾意后背沁出了层细密的冷汗。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自己步伐看起来自然些,朝着楚望钧走去。 在距离他尚有四五步、一个方便随时转身逃跑的位置,她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怯懦:“王爷,您怎么会在这儿……” “站那么远做什么?”楚望钧挑眉。 顾意指尖掐了掐掌心,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这点距离显然远未达到他的要求。楚望钧似乎有些不耐,长臂一伸,长臂倏然一伸,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她刻意藏在宽袖下的手腕,猛地往前一带! 顾意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带得向前扑去,眼看就要栽进他怀里! 她另一手慌忙撑住他身侧坚硬的车辕,差之毫厘时,险险稳住了身形。 意料之内的投怀送抱没有等来,楚望钧略带遗憾地轻啧了一声。 握住她手腕的手却并未松开,反而就着姿势,若有似无地在她手腕内侧皮肤上摩挲,那属于习武之人的粗粝触感,异常明显。 “看来是本王朝服未换,煞气太重,吓到夫人了?”他声音压低,带着点慵懒的调侃,目光却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穿各式朝服的样子,顾意看了十年,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每一个细节。 可对于姜云湄而言,应该是没看过几次的。 楚望钧这话……听起来似乎并未将她与“顾意”联系起来。 顾意小心揣测着,面上强挤出一个笑:“没、没有……王爷威严天成,云湄只是……只是敬畏王爷。” 语气颤抖,像是真的对他这身代表极致权柄的装束充满了陌生与敬畏。 话刚落音,楚望钧却忽然朝她伸出了另一只手。 他的手很长,指节分明,蕴含着力量。此刻这只手就悬在她面前,意思再明显不过——是要扶她上车。 狗东西什么时候这么有风度了? 顾意一咬牙,小心的将自己微凉的手指虚搭在了他的掌心。 几乎是没触碰到的敷衍,她正要抬腿上车…… 可几乎在她指尖触及的瞬间,他的手掌便骤然收拢,将她手整个包裹住,随即稍一用力,轻松将她带上了马车。 车厢内空间宽敞,熏着淡淡的冷香,一如他身上的味道。 顾意跌撞进去,正想赶紧寻个最远的角落坐好,马车却不知为何轻微挪了一下,让她原本就不稳的身形彻底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没有预想中地摔倒,反而撞进了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里。 楚望钧顺势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地带在了自己身侧的位置上坐下,整个过程流畅自然。 坐稳后,那只揽在她腰间的手,却没有松开,仿佛忘了。 隔着并不厚重的衣料,他掌心温度灼人,牢牢地握在她腰侧最敏感的曲线之上,浑身血液仿佛都涌向了那里,存在感强得让她浑身僵硬。 她试图不动声色地往旁挪一点,避开那烫人的手掌。 然而她刚一动,他揽在她腰后的手臂便不着痕迹地往前一带,让她非但没远离,反而更贴近了他几分,几乎能感受到他衣料下紧实腿部的温度。 似乎更糟糕了。顾意后悔的肠子都要青了。 “躲什么?”楚望钧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本王又不是洪水猛兽。” 顾意:“!!!” 你不是洪水猛兽谁是!还有,手!你的手到底要放到什么时候! 她内心在疯狂呐喊,身体却僵得像块木头。 完了完了!好心慌!右青!南风馆到底什么时候能安排上! 她不犹豫了!她现在就想去!! 再这样下去,她迟早要在这狗男人面前彻底暴露!或者……先一步因为心跳过速而亡! 就在她脑中一片混乱之际,窗外的街景逐渐变得陌生而喧闹。 马车并未驶向王府,而是拐向了另一条街道。 顾意从混乱中挣扎出来,察觉到路线不对,也顾不得腰间那支手了,愕然侧过头:“不回府吗?王爷这是……要去哪儿?” 语气里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他难道是发现了她的秘密,所以决定要找个僻静地方杀人灭口? 楚望钧靠着车内软榻,姿态闲适,不紧不慢地抛出一句:“顺路办点事。” 顾意心中疑窦更深,不由自主地追问,身体也因急切而微微前倾:“王爷要办什么事?” 楚望钧拿起旁边磁桌的嵌磁茶盏,呷了一口,目光在她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流转,半点不急着开口。 第52章 撩于无形最致命! 在她愈发恳切的目光中,楚望钧终于放下了手中茶盏。 盏底与车内小几上的磁石桌面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在寂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 而后,他抬眼,以一种近乎折磨人的缓慢语速,抛出了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答案: “李尚书方才同本王说,城南有家开了百年的老字号果脯铺子,他夫人极爱那儿的蜜饯果子。他几乎日日下朝,都要绕道去城南,买上一包带回府中。” “……?”顾意彻底怔住,大脑一时竟无法处理这跳跃而琐碎的信息。 被他的马车堵在这僻静巷口时,她脑中已预演了无数惊心动魄的场面——威胁、试探、摊牌,甚至更糟的…… 结果却听到了李尚书的家长里短和……蜜饯? 偏离了她所有的预料,这都什么跟什么? 李尚书夫妻恩爱又管他们什么事? 楚望钧却有理有据,不急不缓地继续道,“想着你近日汤药喝得苦,所以,来给你买。” 轰——! 顾意仅剩的警惕防备,关于身份暴露的恐怖猜想……在这一刻,被这奇怪的理由击得粉碎! 顾意:“……” 她难以置信,楚望钧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什么? 劫后余生过去,一股被戏耍了的感觉猛地冲上心头。 顾意只觉气血翻涌,脸颊不受控制地涨红发烫。 她猛地扭过头,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此刻失控的表情,声音却因为极力压抑愤怒和别样的情绪而不稳,“王爷自己去吧!我要回府了!” 她说着,起身就想下车。 “唔!” 话音刚落,那只一直慵懒搭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施力,不容抗拒地将她整个人揽得转过身来,直面他。 “生气了?”楚望钧垂眸,仔细打量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顾意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一个挂名的小妾,还是旁人塞进来的眼线,哪有资格、又哪敢和他这位摄政王生气? 她就这么瞪着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瞪着他,仿佛想用目光在他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那只揽在她腰后的手,终于动了。极其自然地向上移了移,在她紧绷的背上拍了拍。 “好了,别气。”楚望钧的声音微微压低,在逼仄的车厢里,十分撩人,“虽然你生气的模样,比平日……可爱多了。” 又演!现在又是演给谁看! 顾意猛地扭身躲开他的手,更气了:“王爷若是闲来无事,大可去校场练兵,去书房批奏章!何必总拿我打趣?” 她声音稍顿,目光向外瞥了一眼,语带讥讽,“王爷不会要说,外面拉车的那匹马,也是端王安插的眼线吧?!” “不是,”他答得从容且认真,“它是家生马。” 顾意:“……?” 楚望钧顿了顿,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今天没有目的,不是演戏。只是想到,就来了,不行么?” 顾意彻底失语。 她完了。 她好像……完全搞不懂楚望钧的思维了。 “我知道,你怨恨端王……想早日摆脱他的控制。”楚望钧看着她,语气平静地道,“但活着,不该整日只有那些没完没了的演戏和算计。偶尔,也做点无意义,但自己想做的事,不行吗?” 顾意一怔。 他突然话锋一转,抬手指向窗外:“已经到了。” 马车缓缓靠街边停下。 顾意僵硬的抬眼望去,眼前真是一家门面古朴的老字号果铺,匾额上写着“赵记甘味”,看着确实有些年头,空气中隐隐飘来一丝清甜的蜜糖和果干混合的香气。 一切都在昭示着,他方才那番听起来荒诞的话,竟然……全是实话。 他真的就只是……想来买蜜饯的…… 顾意僵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所有的心理建设,在他纯粹“买蜜饯”这事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可也确实是她自己想多了。 她极小幅度地动了动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冒失了。” 楚望钧已利落地跳下了车,随即回身,极其自然地向她伸出手。 晨曦的阳光在他周身投下光影,那身象征无上权柄的亲王冕服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不下来?”他挑眉,手依然悬在空中。 顾意避开他的手,自己提着裙摆跳下了车。 她看着楚望钧淡然自若地吩咐侍卫去铺子里去给她买果脯的背影,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画面,比任何阴谋诡计都更让她感到心慌意乱,无所适从。 在她心神恍惚之际,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果铺斜对面,赫然是一家门庭若市、装饰得极为华丽扎眼的——银楼。 而那银楼招牌不起眼的角落,刻着一个她绝不会认错的、属于端王暗中产业的徽记! 恰在这时,银楼那边一阵喧哗,几辆装饰豪奢的马车停下,下来几位衣着光鲜的外商,被掌柜殷勤地迎了进去。 楚望钧目光随意地扫过街面,落在那家银楼上,淡淡评价了一句:“这银楼生意倒是越发红火了,看来端王手头还很宽裕。” 闻言,顾意心中猛地一凛。 他说这些,难道是在点给她听? 端王通过私盐攫取的巨额黑钱,莫非是在这里洗白成合理收入? 就在这时,侍卫提着一篮子的果脯走了过来,恭敬道:“王爷,您要的蜜饯都买了一份。” “嗯。”楚望钧淡淡应了一声,拿起一个油纸包,塞进顾意的手里,“尝尝合不合你口味。” “现在买完了,可以回去了。”他语气平淡无波,仿佛真的只是来采购。 回程的马车上,顾意手中紧紧攥着那包沉甸甸、散发着酸甜气息的果脯,如同握着一块灼手的烙铁一般。 他说想,就来了……这样的行径,已经超脱了二人合作的范畴,一切事情似乎望着更加奇怪的方向发展去了。 不行,她得尽快催一催右青! 不仅是南风馆的事,更要立刻调查这家银楼的事情。 第53章 恶劣的惊人 一路沉默里,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侍卫恭敬的声音:“王爷,夫人,到了。” 楚望钧率先下车,却在踏入摄政王府大门的一刻,极其自然地牵住了跟在他身后顾意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一瞬,顾意猛地抬起头,眼中写满了惊疑与防备。 “本王要去书房处理朝上积压的政务,” 他侧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你来研墨,换身轻便的衣裳过来。” 顾意:“!!!” 去书房?! 遇到她喜欢的环节,心里如同被投下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 楚望钧却没有等她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便松开手,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顾意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正房,换下那身外出的衣裳,穿上了一身更为素净简便的衣裙。 而后,直奔楚望钧的书房。 书房内,熏香淡雅,墨香清冽。 依旧是她研墨,他批阅公文。 楚望钧批公文批得眉宇微蹙,顾意怕被撵出去,越发的敛声静气。 一时间,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墨条与砚台摩擦发出的细微均匀的声响。 她偶尔偷瞄公文内容,偶尔偷看他,他却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视了她的存在和小动作。 时间悄然流逝。 研墨了半天,无所事事的顾意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无用,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一旁小厮早已送进来的温茶,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她声音干涩地问:“王爷……批阅了许久,可要歇歇,用些茶?” 楚望钧心底有些哑然失笑。 真是教她一个斟茶,便只会这一套了。上次那杯茶险些泼他一手的狼狈还记忆犹新。 若这次将茶再洒他一案,她是能看尽兴了,他就有的忙了。 他的视线仍凝在公文的关键处,思绪沉浸其中,闻言并未抬头,只伸出左手,用两根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抵住了她靠近的手臂,将她连同那杯茶轻而稳的推离了书案半寸。 “挡光了。”他语气平淡无波,甚至连视线都未曾从公文上移开半分。 顾意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颊却瞬间烧了起来:“……” 不是羞的,是窘的。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被这么被他无情碾碎了,楚望钧当真是恶劣的惊人。 看来,斟茶这一法子不好用了。 过了少顷,大抵是瞧着她实在无所适从,像个被夫子罚站的学子般手足无措,楚望钧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既无事,便找些事做。” 他淡淡开口,起身,在她疑惑的目光中,命人又搬来一张梨木小案,就紧挨着他那张宽大的书案放置。 随后,他从身后书架的一格中取出一卷上好的宣纸,走到那张新案前铺开。 他微微倾身,执笔蘸墨,神情专注地写了片刻。 顾意忍不住好奇,低头看去,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只见那雪白的宣纸上,并非什么圣贤文章或圣人训诫,而是满满一张、反复书写的、力透纸背的两个大字—— 望钧。 他的名讳。 占满了整张纸,张狂又霸道。 运笔遒劲锋利,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扑面而来的强势,一如他本人。 顾意:“……?”这是要做什么? “既然无事,刚好练练你那手不堪入目的字。”楚望钧道。 顾意:“……?” 人怎么能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 让别人临摹他的字不算,还要临摹他的名。 “你识字不多,”楚望钧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那就从最简单的临摹开始练起吧。” 顾意:“……” 未等她内心疯狂腹诽完毕,楚望钧已经按着她的肩膀,不容拒绝地让她在案前坐下。 顾意看着案上那满满一张的“望钧”二字,面色精彩纷呈。 “怎么?”楚望钧挑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觉得太难?” 顾意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试图挣扎一下:“王爷,能不能……换个字帖?” 当着他的面,摹他的字,摹他的名,这感觉实在太诡异、太羞耻了。 “就摹这两个字。” 下一刻,他俯身,从身后靠近她。 温热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手臂越过她的肩膀。 看似随意地撑在她身侧的案沿,形成了一个极具独占意味的包围圈。 他大手覆上她握着笔的微凉手指,带着她,蘸墨,落笔。 “握稳,我教你。”他的声音低沉地响在她耳畔,手握着她的手,力道沉稳,引导着笔尖,在纸上缓缓写下第一组“望钧”二字。 一笔一划,缓慢而清晰,仿佛要将这个名字温柔的镌刻进她的骨血里。 “好好摹。”他的唇离她耳垂很近,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钻入她的耳中,“摹得像了……本王有赏。” 顾意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细微的震动。 不由微微偏头,目光掠过他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淡绯色的薄唇,以及那蕴含着力量的手。 她的脸“腾”的一下更红了。 下一刻,顾意慌忙推开了他,“我、我已经学会了。” “那便好好练。” 于是,书房里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楚望钧依旧在原处批阅着公文。 而顾意,则在一旁苦大仇深地、一笔一划地临摹起了他的名字。 这对于书法造诣极精的顾意而言,无疑是一种酷刑。 她不得不痛苦地、竭力地伪装成一个笨拙的、毫无根基的初学者。 握笔姿势得生疏,运笔要故意显得凝滞笨拙,甚至要时不时“不小心”写出几个歪歪扭扭、墨团晕开的丑字。 手腕酸涩,内心憋屈。 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以后若是有谁怀疑她的字迹为何不似真正的“姜云湄”,她便有了更完美的借口—— 她练了字,而且是全然依着摄政王楚望钧的字迹风骨练的,练得四不像,岂不是合情合理? 她垂着头,努力与笔下那两个嚣张跋扈的字作斗争。 完全没察觉一旁那人的目光,时而落在公文上,时而又会状似无意地扫过她。 那目光如有实质,像是蛰伏的猛兽,盯着觊觎已久的猎物,随时可能扑上去。 第54章 死对头就是用来坑的嘛 顾意无声叹息,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歪歪扭扭。 这每一笔故作笨拙的勾勒,简直是对昔日顾大人一手好字的一种无声折磨。 楚望钧坐在对面忙碌,偶尔抬眼,就看见她那副如临大敌、苦大仇深的模样,仿佛写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在给他刻碑。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可不敢再让她写了。再写下去,就不是印象深刻,而是看到“望钧”两个字就条件反射地头疼了。 他撂下朱笔,“写的如何了,我看看。” 顾意如蒙大赦,立刻停笔,结果动作太急,一滴墨汁“啪嗒”落下,又毁了一个字。 楚望钧起身踱至她案前,目光在那张惨不忍睹的宣纸上缓缓扫过。 丑字不难,丑得这么别具一格也是难为她了。 不是她,他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名字还能写的这般难看。 “看来的确是高估你了。”他淡淡评价了一句。旋即,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眼前—— 是一枚莹润无瑕的羊脂白玉长命锁,这种平安长命,一般是赠予孩童的小玩意儿。 不过胜在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顾意却是有些懵,“……啊?” 不说说像了有赏?这种程度就能拿一块羊脂白玉。 那她如果发挥全部实力,楚望钧这摄政王之位是不是得直接退位让贤才够付账? 楚望钧挑眉,指尖将那长命锁又往前递了半分,“虽然差劲,但难得安分摹了这许久,算你苦劳吧。” 她迟疑地接过,玉锁触手微凉,片刻便温润生暖。 是好东西,非常值钱。 她如今正缺银钱打点各方,自然乐得白捡一笔横财,从善如流地收下:“多谢王爷。” “拿上你的丑东西,去吧。”他挥了挥手。 “……” 楚望钧不再多言,转身坐回案后,重新拿起一份公文,似是随口道:“京中不太平,这段时间安生点。” 语气平淡,却让顾意心头微微一紧。他指的是什么?难道知道她正准备搞点事情,提前敲打? 她垂眸,掩去眼底思绪,乖顺地应了声,收起那叠写满他名字、堪称黑历史的宣纸,退出了书房。 回到正房,那枚价值不菲的长命锁被她随手搁在妆台上。此刻她全然无心欣赏,脑子里飞速转着今日探查那家银楼的事。 她迅速给心腹右青传了密信。右青的回信天没黑便至: 「银楼近日戒备森严,端王心腹频繁出入,疑有重大交割,具体待探。」 果然有蹊跷! 但龙潭虎穴,不能让自己的人硬闯。痛击端王固然爽,但她手下如今精锐已折损过多,剩下的每一个都弥足珍贵。 顾意铺纸研墨,眸光沉静,下达指令: 「一、严密监控所有出入口,详录可疑车驾人员,尤其夜间。 二、从底层或周边入手,寻觅离职匠人、浣洗仆妇、供货行商,重金小心收买零碎信息,拼凑线索。」 笔尖顿了顿,想到楚望钧那句警告,以及他今日提及银楼时那若有所思的神情,她慎重补充最后一句: 「三、无令禁止妄动!另,注意摄政王一党的风声动向。」 吹干墨痕,密令悄无声息地送了出去。 她自以为“飞鸟传书”天衣无缝,却不知消息刚离府不久,便已拐了个弯,原封不动地被呈至楚望钧案头。 楚望钧看完,指尖在情报上轻轻一点,同属下道,“无妨,发出去吧。” “倒是越发沉得住气了。”他低语。 银楼的消息,即便他不透露,顾意那边稍迟也会查到,他不过占了权势的先机。 提前抛出此事,本就是想看她如何应对。此刻见她能按捺住复仇冲动,心下稍安。 传完信,顾意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目光再次落在那枚长命锁上,一个念头逐渐清晰:楚望钧显然也已盯上银楼,甚至可能所知更深。既然他都主动“露头”了,那不借力,岂不是对不起他这番“好意”? 毕竟,死对头就是用来坑的嘛。 只是,要如何让楚望钧这条深海巨鳄,心甘情愿地为她搅动风云?这需细细筹谋才行。 一切忙完,夜色已晚。 又到了令人绝望的就寝时分。 顾意看着正房那张宽大的床榻,实在无比怀念从前独占一床的自在。 如今,分去一半地盘尚可忍受,难的是需时刻提防——防着他醒时动手动脚,还得防着自己睡梦中投怀送抱。 今晨相拥而醒的尴尬场面,她可不想重演一遍。 思来想去,顾意决定装睡。 她早早洗漱完,仔细地贴着最里侧的床沿躺下,用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努力缩成一团,尽量减少存在感。 呼吸也放得又轻又缓,仿佛已然熟睡。 不知过了多久,沉稳的脚步声传来,烛火被依次熄灭,室内陷入朦胧的昏黄。 身侧床褥微微一沉,带着清冽的皂角混的气息笼罩下来。 顾意身体下意识地紧绷,演技飙升,呼吸频率稳如老狗。 一片寂静里,她全身感官却警惕地放大到了极致,清晰地感知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不知今夜是风平浪静,还是……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毫无预兆地地搭在了她紧紧裹着的被子上,准确地说,是搭在了她腰侧的被子上。 顾意浑身猛地一僵,差点惊跳起来! 这家伙,连“睡着”的人都不放过! 可那只手自从落下,便只是安然地放着,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 漫长的煎熬中,那只手始终保持着最初的姿态,似乎只是熟睡后无意搭上。 顾意僵直着身体,警惕着,警惕着……却在极度的困倦和对方过于平稳的呼吸声里,不知不觉、迷迷糊糊地真睡了过去。 在她呼吸变得真正均匀绵长之后,身侧的男人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 楚望钧侧过头,看着夜色中她模糊的轮廓,唇角勾起一抹得逞般的弧度。 横在她腰侧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仿佛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很好。 今天能醒着习惯一只手,明天……大概就能习惯更多。 第55章 地板咚?他无师自通 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窗棂,悄无声息地漫入室内。 顾意悠悠转醒,首先感知到的是一条结实的手臂依然沉沉地横亘在她腰间。 理直气壮地仿佛那本就是它天经地义该呆的地方。 顾意磨了磨牙。 想杀一个人的冲动是藏不住的。 身侧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她却瞬间紧紧闭上双眼。 楚望钧已然起身,目光掠过她那双轻颤的睫毛,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并未戳破她的自欺欺人。 他动作从容地取过外袍穿上,系带时,视线偶尔扫过屋内妆台,看到了那枚被随意搁置的羊脂白玉长命锁,眸色微深了深,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听到那沉稳的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顾意才猛地睁开眼,如同濒死的鱼重获水源般,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行,南风馆的事,她必须亲自去催一催右青! 顾意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目光落在妆台那枚长命锁上。 值钱是值钱,但眼下也用不上,她拈起来掂了掂,决定先把它锁进匣子深处,眼不见为净。 今日想办大事,顾意觉得还是提前寻太医诊个脉稳妥。 傀儡香的余毒未全清,端王给的解药只是阶段性的,太医们仿制的药效更是说不准。万一情绪激动气血翻涌,复发了就不妙了。 她心下既定,便匆匆下榻,想着尽快安排。 谁知刚疾步走出内室,拐过屏风,便迎面撞入一个带着清晨凉意的坚硬怀抱! 楚望钧刚跨过门槛,一个柔软的躯体径直跑着撞入了他怀中。 撞到他的人收势不及,踉跄着往后栽去。 楚望钧下意识拽了她一把,试图稳住她。在力的作用下,他整个人也跟着微微后倾,后脚跟不慎绊在略高的门槛上,平衡瞬间被打破—— 两个人拉扯着,一同向下栽去! 电光火石间,楚望钧为了避免她直接摔在冷地上,硬生生压下了闪避的本能,自己结结实实地仰面摔了下去。 而顾意则因着他那一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重重摔落,结结实实地砸进他怀里。 “呃……”顾意有些懵地睁大了眼睛。 唇齿似乎有什么软糯而温热的东西,甚至尝到了一点极淡的腥甜味。 那触感陌生而微妙。 混乱中,她下意识地咬了咬,甚至还无意识地轻轻舔舐了一下。 待意识到那异常柔软的触感究竟是什么时,顾意已经尝完了。 她猛地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垂眸,看向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 楚望钧的眼眸漆黑一片,里面清晰地倒映出她瞬间惊慌失措的眼神。 顾意彻底僵住了,仿佛被雷劈中,从头到脚都无法动弹。 轰—— 大脑瞬间空白。 世界仿佛骤然只剩下唇齿间那陌生而柔软的触感,以及淡淡的血腥味。 初时,楚望钧显然也完全愣住了,眸中罕见地闪过一丝纯粹的错愕。 但这种情绪只存在了一瞬。 随即,被一种隐藏更深、不可见人的可怕情绪覆盖了。 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楚望钧横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另一只手则顺势托住了她的后脑,一个利落翻身,轻易调转了两人位置。 将她严严实实地困在了自己与地板之间,彻底断绝了任何逃跑的可能。 他几乎是凭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本能,生涩却强势地加深了这个由意外开启的吻。 不再是简单的相贴,而是几乎野蛮的探索。 克制全无,本性暴露…… 半点温柔也不剩了。 撬开牙关,登堂入室后,本能地就想要索取更多。 “唔……!!” 顾意惊喘一声,终于从方才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抬手捶他的肩膀,试图挣脱这禁锢。 下一刻,纤细的腕子便被他一手握住,牢牢扣在了头顶上方。 她心里猛地一跳,抬腿便要踢,被他压住,手也被握得更紧,他指尖顺着她的细白的腕子滑上去,一点点侵入指缝,直至十指相扣。 而那陌生而汹涌的亲吻也如同浪潮般不袭来,掠夺着她的呼吸和思绪,让她再也无暇他顾。 顾意瞪大了眼睛。 从未见过这样的楚望钧。 且,顾大人活了两世也未曾经历过此等阵仗,止不住地手脚发软,浑身力气仿佛都被这个突如其来、霸道却又不得章法的亲吻抽干了。 只能被动地任他予取予求…… 混蛋!她要喘不过气来了! 廊下,丫鬟仆役四散躲开,不敢近前。 内室中,烛火在穿堂而过的风中摇曳,将两人紧密相拥、唇齿纠缠的身影投在墙上,交织成一幅暧昧难言的画面。 仿佛世间此刻只剩了他们。 这个吻十分漫长,直到顾意因缺氧而开始破碎呜咽,楚望钧才依依不舍地、几乎是艰难地稍稍退开了些许。 两人的呼吸都很急促。 顾意脸颊红着,眼眸中全是艳色,微张着唇大口喘着气,怔怔地望着他,仿佛还没从刚刚那个惊天动地的吻中回过神来。 拇指轻轻揩过她微微红、泛着水光的唇,动作泛着一丝温柔。 “乖……”他声音低哑,带着诱哄。 下一刻,他却再度摁着她的脑袋狠狠亲了上去。 这一出声,瞬间将顾意从迷乱的情潮中炸醒! 她猛地一把推开了楚望钧,踉跄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直到后背抵上廊柱,才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慌乱。 “你……你……”她抬手擦着唇,大口大口喘着气,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楚望钧却没有急着起身,就着被推开的姿势坐在地上,抬手用指腹轻抹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似乎还在回味刚刚柔软的触感。 “意外。” 而后,他缓缓地从口中吐出两个字,那语气里简直听不出半点的羞愧!仿佛刚才那个深入缠绵、充满了占有欲的吻,真的只是一场跌倒后的意外。 这、这算哪门子的意外?! 顾意简直要被他的不要脸程度给气疯了,哪门子的意外会……会意外到那种程度?! 第56章 我咬回去,这也有问题吗? 意外?呵! 顾意被这两个字气得浑身发抖,指尖阵阵泛凉。 唇上还残留着被他碾过、吮吸过的酥麻和微痛感,火辣辣得几乎要烧起来,搅得她根本没法冷静思考。 “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脑子里此时却乱成一团。 极致的愤怒让她一时词穷,竟找不到足够锋利的词来钉死他方才那狂风暴雨、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流氓行径。 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兴味,楚望钧慢悠悠地从地上站起身,甚至好整以暇地拂了拂衣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从容抬眸,声音里还裹着一层情潮未完全褪去的暗哑,听起来竟有几分无辜:“若非意外,夫人以为是什么?” 他甚至还微微偏了下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无辜得令人发指:“方才难道不是夫人急匆匆跑出来,一头撞进了我怀里?若非夫人投怀送抱,我何至于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说得句句在理,轻巧地将所有责任都推了回来,仿佛他才是那个被轻薄、受了天大委屈的受害者。 厚颜无耻! 顾意一口郁气猛地堵在胸口,噎得她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 是!是她先撞到他!可后来呢?! 后来那个几乎夺走她所有呼吸、带着明显掠夺和侵占意味的吻呢?!难道也是她给撞出来的吗?! “强词夺理!”她狠狠瞪着楚望钧,声音因刚才的缺氧和此刻的愤怒而沙哑,更多的是无处宣泄的憋闷,“明明是你趁人之危!你无耻!” “我趁人之危?”楚望钧向前迈了一步。 顾意如同惊弓之鸟,整个人瞬间弹射到廊柱之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眼神警惕地瞪着他,“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却只是停在原地,目光幽深地掠过她越发红肿湿润的唇瓣和那双因气恼而水光潋滟的眸子,眼底深处那抹情色又浓重了几分。 “夫人这话,未免有失偏颇。”他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正经得仿佛是在朝堂议事,“方才,似乎是夫人先……下口咬我的吧?” “我咬回去,这也有问题吗?” 这种事,怎么能一报还一报? 顾意的脸“轰”一下瞬间爆红,血色从脖颈一路疯狂蔓延至耳根,几乎要滴出血来。 是…… 最开始确实是她牙齿磕到了他……她还不小心舔了一口…… 但那是因为猝不及防的摔倒!是纯粹的意外!是典型的、无意识的行为! 可他呢?!他后来分明是……清醒的,主动的,况且他还伸…… 那些令人面红耳赤、心跳过速的细节顾意根本说不出口,只能压低声音,又羞又怒地驳斥:“我那只是个意外!你分明是故意的!” “哦?”楚望钧眉梢微挑,看似讲理,实则步步紧逼,“夫人是如何这般笃定地区分‘无意’与‘故意’的?判罚也需讲个证据。为何夫人便是‘无意’,本王就一定是‘故意’的?莫非……” 他话音拖长,带着点探究的意味,目光上下扫着她,“是夫人自己内心深处,在期待我……故意做些什么?” “你简直胡搅蛮缠!颠倒黑白!”她气得指尖都在发颤,呼吸不畅,几乎要口不择言,“楚望钧!你能不能要点脸!我真是恨不得……恨不得……” “恨不得什么?”他又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危险,“杀了我?” 顾意被他眼中骤然掠过的锐光慑住,反应过来,后面的话猛地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忘形了。 当初先帝还在时,楚望钧一次次从中作梗,阻挠她收集证据,在最气急败坏、恨意汹涌的时刻,她确实……曾动过杀心。 也曾以为他是和端王是蛇鼠一窝,后来发现这家伙就是欠,基本上是无差别针对她和端王两边。 楚望钧将她那一瞬间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知道她回神了,他神色也缓和了下来。 逼急了,人要是跑了,他找谁哭去? 蹲人坟头后悔的事,他可不想再有第二次。 “罢了。”他忽然退开,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距离,仿佛刚才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只是她一时的错觉,“既然夫人都说是意外,那便都是意外吧。不过一场意外,何必在此争执不休,反倒落了下乘,显得小题大做。” 顾意:“……” 不是,合着好话歹话全让他一个人说尽了! 她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用疼痛勉强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骂。 莫生气。 莫生气。 坏人多行不义必自毙。 像楚望钧这种不做人的狗东西,迟早有天收! 顾意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剧烈起伏的心绪冷静下来。不能一直被楚望钧牵着鼻子走,落入他那莫名其妙的节奏。 “王爷说的是。”她再度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努力维持住了平静,甚至挤出了一丝近乎僵硬的微笑,“一场意外而已,确实不值得纠缠浪费时间。” 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福身一礼:“王爷政务繁忙,云湄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说完,根本不等楚望钧回应,她迅速转过了身。 脚下步子虽竭力保持着平稳,却依旧难免透出几分微不可查的凌乱和仓促,她几乎算是落荒而逃。 楚望钧站在原地,负手而立,眸光看着那抹几乎快要同手同脚、逃也似的消失在廊角尽头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的顾大人,果然是见过风浪的人。 这接受程度……比他预想的要好上不少。看起来似乎并非十分排斥来自“同性”的亲密接触。 嗯……排斥程度最多五分,其中大半还建立在羞恼、窘迫和被他言语激怒的基础上。 他眼中那层温和的试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的、势在必得的锐光。 思索着,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极致柔软的触感。 当真是让人回味无穷…… 第57章 混账!无赖!登徒子! 拐过好几道回廊,彻底远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空间,四周寂静无人,顾意才猛地慢下脚步,浑身发软的靠在墙上。 墙面的凉意透过薄衫传来,稍稍压下了那股恼人的燥热。她的身体还在生理性地微微发抖,眼神却已经迅速沉静下来。 只是唇上恼人的触感却久久不散,时刻都在提醒着她方才发生的荒唐事。 她不由抬手,用袖口狠狠擦拭唇瓣,力道大得几乎要磨破皮,直到唇上传来明显刺痛,那酥麻感似乎才被磨去了。 混账!无赖!登徒子!狗东西! 她在心里用尽所有能想到的恶劣词汇咒骂着楚望钧。 分明是不该有的,可这毫无技巧可言的亲吻……竟然让她在那一瞬间……四肢发软,头脑空白,甚至有一丝隐秘的战栗窜过脊背。 她极力抗拒去深究这份陌生悸动。 在这之前,因着身份的秘密和复仇的重压,她始终对男女之事敬而远之,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排斥。 可今日,她竟被死对头按在地上,亲得晕头转向,甚至还荒谬地觉得……似乎……自有一种令人心跳失衡、头脑空白的诡异趣味。 不,原因绝对不是因为楚望钧! 那家伙技术分明差得要命!除了会用他那一身破蛮力还会做什么! 她定然只是因为从前未经历过,才会产生这种该死的问题! 顾意用力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跳出对“被强吻”的事件的身体反应思考。 楚望钧早已单方面撕毁了那层微妙的平衡,如今不过是越界深浅的问题。纠结于这一个吻本身,毫无意义。 不行。必须立刻、马上让右青安排!南风馆的事得抓紧! 她需要学习如何免疫这种事!需要立刻、迅速地在男女之事这方面武装起自己!理论知识匮乏,就要用实践来堆! 她更需要知道,日后该如何冷静、甚至游刃有余地应对楚望钧这种令人无所适从的流氓行径! 过于,更大胆一点—— 说不定能反客为主,把他逼到心慌气短、面红耳赤、落荒而逃!狠狠利用一番再狠狠丢掉! 思及此,顾意猛地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真是想想就过瘾!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衫和发髻,努力恢复成平日里正常的模样。 而后便加快脚步,径直朝着王府里太医暂居的院落走去。 当务之急,得先确保自己身体状况无恙,别让傀儡香在关键时候跳出来添乱。 直到太医取出银针,冰凉的针尖刺入皮肤,顾意闭着眼,仍觉得一阵阵气血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唇上的存在感鲜明得可怕。 该死! 她抿了抿唇,强行掐断思绪,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对身体的感知上。 “夫人今日看起来有些心浮气躁,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之事?”老太医捻动着金针,感受到指下细微的异常跳动,谨慎开口。 顾意眼皮一跳,立刻收敛所有心神,声音平稳无波:“并无大事,只是昨夜……未睡好罢了。” 想到二人同住,老太医了然点头,并未深究,只道:“原是如此。不过夫人还需静心宁神,余毒未全清之前切忌情绪剧烈波动,于解毒一事无益。” 切忌情绪剧烈波动? 顾意心下冷笑。有楚望钧那混账在,想不波动都难! 针灸结束后,她只觉得那股莫名的燥动似乎都被压制下去少许,头脑也清明了许多。 她一刻也不愿在府中多待,楚望钧前脚出门,她后脚就出了府。 也不便天天往药王庙,顾意在城中绕了几圈,才悄无声息地溜入一条僻静巷道,从药王庙的侧门进入。 右青也方从外面回来,见她到,立刻迎上,却在看清她时微微一愣……公子今日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您……”右青迟疑开口。 “南风馆的事,安排得如何了?”顾意却直接打断了她,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最快何时能去?” 右青噎了一下,旋即神色一凛,压低声音道:“正要回禀公子。我着人对此了几家,已经初步选定了一家,背景干净,隐秘性高,据说里面的……‘头牌’技艺十分精湛,见过的人皆念念不忘。但时间仓促,还需细细排查,确保万无一失,头牌的时间也需预约。” “太慢了!”顾意蹙眉,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银子上不是问题,什么预约,拿银子砸开路子!” 楚望钧给的那价值不菲的长命锁正好卖了抵资!反正此事本就因他而起! 右青心中诧异更甚。自家公子昨日提及此事可远不是这态度。短短一晚上,忽然如此急了?竟连几日功夫都等不了了? 她小心打量着顾意,忽然目光一凝,落在了顾意那比平日更红、甚至微有些肿的唇上……那痕迹…… 方才公子进来时她便觉得奇怪。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瞬间击中右青! 莫非……摄政王他……已经对公子…… 所以公子才这般急切地要来“学习”应对之策?! “公子!”右青的声音瞬间带上了十足的紧张和急切,“您……您是不是在王府受了什么委屈?是不是摄政王他……” 顾意被问得一怔,对上右青那担忧又愤怒的目光,立刻意识到她可能误会了什么,脸上不由又烧起来。 “没有!”她迅速否认,“只是……觉得此事宜早不宜迟。端王那边步步紧逼,楚望钧那家伙又心思难测,我们必须尽快掌握主动权。” 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更充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既然短板在此,便要尽快补上。难道要等下次被人逼到墙角,依旧只能任人宰割吗?” 下次?依旧?任人宰割? 右青捕捉到这些关键词,眼睛瞪得更大了,心里也暗暗窝了一把火。 自家公子定然是被欺负了! “属下明白!”右青咬了咬牙,打了鸡血一般,“公子放心!属下一定以最快速度为您安排妥当!实在不行,属下绑也把头牌给您绑来!!!” 第58章 考核技艺 顾意看着右青那副仿佛要上战场般的凝重表情,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其实,倒也不必如此悲壮。 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维持着冷静自持的模样,颔首道:“好。此事务必谨慎。” “是!”右青领命,转身便要匆匆离去安排。 “等等。”顾意又叫住她,想起另一件要紧事,“银楼那边,可有新动静?” 右青脚步一顿,神色恢复严肃:“正要禀报。我们的人发现,端王的一名心腹幕僚,今日午后秘密去了一趟银楼,逗留了近一个时辰才离开,行迹颇为可疑。但防守颇严,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没探出更多。” 顾意眸光一凛:“继续盯紧。安全为上。” “属下明白!” 右青匆匆离去。 暗室内重归寂静。顾意独自一人坐在桌前,指尖下意识地又抚过自己的唇瓣,下一刻,又猛地攥紧了手指。 - 经过“砸钱开路、效率至上”,右青隔日便安排好了一切。 “公子,到了。” 车帘掀开,顾意躬身而出。一张金面具遮去了容颜,一身男装锦袍,乌发以一根金簪束起,不过因身形清瘦,浑身透出一种清贵的少年气。 她“唰”地展扇轻摇,顺手将另一只面具扣在右青脸上。 而后,她微微仰头,看向头顶招牌—— ‘梦回故里’,名字倒有意思。 踏入楼内,并无想象中的靡靡之音或浓腻香气,倒是一股清雅的雪松香弥漫在空气中。 右青早已打点好一切,护着她避开前厅,径直入了二楼更为隐秘的雅间。 很快,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顾意好整以暇地斜倚在铺着雪白狐皮的紫檀木软榻上,一柄洒金折扇闲闲搭在膝上。 右青侍立一旁,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叩门后,雅间门被无声推开。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率先步入,他身后,跟着三位风格迥异的年轻男子。 中年男子未语先笑,笑容恰到好处,不谄媚也不疏离:“贵人安好。这三位是阁中目前最得清闲的公子,还望能入贵人法眼。” 那三人立在那里,便如一幅画卷。 左侧一位,身着青色长衫,墨发半束,气质温润,带着几分清雅书卷气。 中间一位,墨色窄袖劲装,长发高束,显出宽肩窄腰的精悍身形,眼神桀骜,如同未曾驯服的鹰隼,引人征服。 最后一位,绯色宽袍松松垮垮,墨发随意披散,容颜昳丽近乎妖异,眼波流转间自带钩子。 三人类型截然不同,却无一例外地带着种经过精心淬炼打磨的气质。 顾意目光淡淡扫过,手中折扇轻点了一下管事的方向。 管事立刻会意,微笑着躬身,悄然合上门退下。 那绯衣公子率先轻笑一声,缓步上前,声音酥麻入骨:“不知贵人是想听曲解闷,还是饮酒寻欢?或是……想说说闲话?”他边说,边自然地走上前,执起玉壶,欲为顾意斟酒,指尖“不经意”地便要搭上顾意的手腕。 顾意手腕微转,扇柄已不着痕迹格开了那造次的手,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不急。诸位都有何看家本领,不妨一一使来。若能让本公子……觉得不虚此行,自有厚赏。” 三人闻言皆是微微一怔。来此地的客人,什么样的都有,却甚少有人这般如同考核技艺般……正经。 那青衫温润公子闻言,倒是上前一步,笑容和煦:“在下不才,于棋道上浸淫数载,或可陪贵人手谈一局,博君一笑?若是输了……”他眼波微转,含蓄道,“任凭贵人处置便是。” “可。”顾意扬了扬下巴。 屋内便有现成的白玉棋盘。顾意执白,落子从容。 那青衫男子起初还带着几分闲适与刻意讨好,落子间不忘以温柔眼神传递情愫。 然而,十几手过后,他脸上从容渐渐被凝重取代,额角开始沁出细密汗珠,所有风月心思都被那咄咄逼人的棋势绞得粉碎。 顾意一手持扇轻摇,另一手落子却快、准、狠,毫无怜香惜玉之意。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青衫男子已面色发白,投子认输。 青衫男子看向顾意面具的眼神里已只剩下了震惊,哪还有半分暧昧撩拨的心思。 没感觉。顾意微微蹙眉,摆了摆手。 转向那墨衣劲装的男子,扇尖微抬:“你。” 劲装男子抱拳,动作干净利索:“在下会些剑舞,可为贵人一舞助兴,还请贵人品鉴。” 话音未落,腰间长剑已嗡鸣出鞘! 寒光乍起,并非全是观赏取悦,而是充斥着力量感。他的目光始终锁着顾意,未开刃的剑尖几次掠过她衣袂,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挑衅之意。 右青的按在了后腰的武器上。 顾意眼神平静,甚至端起了一旁茶盏抿了一口。 剑舞毕,男子收势站稳,气息微喘,墨发微湿,汗水沿着锋利的下颌线滑落,没入微散的衣襟。 他挑眉,目光毫不避讳地看向顾意。 顾意沉默片刻,客观评价:“气势尚可,不过招式过于追求视觉效果,下盘不稳,易为人所乘。还需打磨。” 劲装男子那副桀骜冷冽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看向顾意的眼神活像见了鬼:“……?!” 最后,那斜倚着桌的绯衣男子终于动了。他并未像前两人那样展示才艺,而是迈着优雅的步子,径直走到顾意身前。 他这次没有再碰触她,只微微俯身,去拿顾意面前那只抿了一口的茶盏。 这个角度,恰好能让顾意透过他微敞的领口,看到他线条漂亮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透粉的胸膛。 绯衣男子就着她喝过的位置饮了一口,抬起那双仿佛氤氲着江南烟雨的含情目,直直望向顾意面具下的眼睛:“棋也弈了,剑也舞了。公子却仍似隔岸观火,冷静得叫奴家……心痒。莫非是……看不上我等庸脂俗粉吗?” 他说罢,身体缓缓前倾,放下茶盏,越发散开的绯色衣领带着某种诱人深入的意味。 顾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第59章 方知乱我心者,唯楚望钧耳 心如止水,她预想中的心慌意乱迟迟未出现。 顾意只觉索然无味,甚至对他刻意营造的暧昧氛围有些腻烦。 那绯衣男子唇角的笑意还未漾开,顾意已倏然抬手。 冰冷的扇柄,精准而无情地抵在他白皙的、毫无遮蔽的胸膛上,将他所有蓄意的靠近钉死在原地。 “熏香太浓。退开些。”她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清晰而冷淡,不带丝毫别样的情绪,碾碎所有旖旎。 绯衣男子:“……” 青衫男子:“……” 墨色劲装男子:“……” 三位在风月场中无往不利的头牌公子,此刻竟破天荒地齐齐怔在原地,面面相觑。 几人飞快地交换着眼神,分别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错愕与难以置信……活像三只使劲浑身解数,却被人白撸了一场的猫儿,懵逼、委屈还透着丝丝炸毛。 这位客人,怕不是哪个对家派来他们这儿砸场子的吧?! 那绯衣公子反应最快,勉强维持着脸上摇摇欲坠的笑意,语气却难免带上了几分僵硬:“奴家见过许多人来这‘梦回故里’,有来单纯长见识的,有来寻欢作乐的,同公子这般……如考官阅卷般的,倒真是头一遭见。” 顾意的目光掠过眼前这三位使出浑身解数的男馆,心中骤然一片澄明。 她先前……竟完全想岔了路。 看来,并非她天生对男女亲近之事慌张无措。那份让她失措的慌乱,恐怕独独源于特定的对象——楚望钧。 没别的,单纯抗拒楚望钧那个混蛋靠近而已。 毕竟那家伙,侵略性太强,方式又蛮横的近乎无耻,完全超出了她所有对待正常人的经验,才会屡屡让她那般方寸大乱。 至于眼前这种程式化的、带着明确取悦目的的风月手段,她反而能心如止水,甚至能以审视的目光冷静品评。 看来,今日这南风馆是白来了。 ……好像也不完全算白来。 顾意心头一动,她竟从男馆的无奈的表情里,咂摸出了一丝奇异的趣味——她好像……有点明白楚望钧那混蛋为何总爱逮着她不放了。 原来,看着别人因自己而方寸大乱、进退维谷,是这般……有趣。 一丝近乎恶劣的愉悦,无声无息地爬上她的唇角。 想明白过来,顾意便不欲多留。 她从容自怀中取出三张面额不小的银票,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镇定:“诸位才艺不俗,是本公子今日兴致缺缺,散了吧。” 她正欲起身,临街的窗口却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下一刻,未等屋内众人反应,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又合上。 一道身影如猎豹般翻入,落地时轻得像片羽毛,悄然无声。 他目光迅速扫过屋内,当看到三个男子围着一位戴面具的小公子时,浅琥珀色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来人是个身量极高的少年,一身大红织金箭袖锦服,将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他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张脸带着明显的异域风情,瞳色是罕见的浅琥珀色,一头微卷的墨发并未完全束起,其中几缕不羁地散落额前,凭添几分张扬。 他腰间别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弯刀,周身带着一股塞外风沙磨砺出的真正的桀骜不驯与蓬勃野性,像一头骤然误入纸醉金迷的孤狼。 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 那异族少年竟对着顾意,毫不避讳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放肆又带着几分探究意味的笑容。 此人绝非善类。 顾意心下有了几分结论,立刻收回了目光,下意识地蹙起了眉。 “啧,”少年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种略显生硬的异域腔,却丝毫不减其魅力,反而添了几分别样,“看来我来的不是吉时?打扰了小公子您的……多人雅兴?”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玩味的调侃。 顾意:“……” 什么小公子?你一个毛头小子很大吗? 右青脸色已然铁青,手按上后腰武器,正要开口呵斥。 那异域少年却抢先一步,目光紧紧锁住顾意,唇角那抹笑意更深,带着几分野性的直接:“不过,我看这位……小公子,似乎对眼前这些清粥小菜,都没什么食欲?” 他语调拖长,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蛊惑,“既然都不合心意,不如……考虑换个人试试如何?” 向前半步,他毫不羞愧地毛遂自荐,“比如……我?” 话音刚落,门外廊下爆发出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凶狠的呵斥: “搜!仔细搜!每个房间都不能放过!他绝对窜进这片了!” 异域少年脸色倏然一变,方才的玩世不恭瞬间收敛。他猛地看向顾意,语速极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以腾格里的名义,帮个忙!事后必有重谢!” 说罢,他根本就不给顾意任何拒绝或应对的机会,目光迅速锁定内室,掀开纱帘,一个闪身便掠至榻前,竟如同回自家卧房般自然,极其熟练地掀开锦被滑了进去! 锦被一阵蠕动,迅速裹成一个严实的茧,只在顶端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睛在外面,冲顾意飞快地眨了眨。 那眼神里混合着一丝狡黠、一丝恳求,还有不容错辨的……兴奋?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如同电光火石,从破窗而入到钻入被榻,不过瞬息之间。 顾意:“……” 官府?要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远超她的预料。 若被官府发现她在此地与来历不明的异域之人牵扯……后果不堪设想! 右青:“??!”她要拔刀了好吗! 就在这时,“砰”地一声巨响,雅间门被人从外面毫不客气地粗暴踹开! 几名身着官差服饰、面色冷厉、腰佩官刀的男子闯了进来,目光如冷电般迅速扫视全场,带着腾腾杀气充斥着整个空间! “官府办案!搜查要犯,所有人原地不动,违令者格杀勿论!” 一人缓缓随后而入,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目光如刀,正是摄政王府的亲卫统领——陆培风。 ? ?报告老师们!比赛过了!惊喜闯进了决赛圈!!全是各位老师一路追读和票票的功劳,太不容易了,给你们磕一个! ? 能苟进决赛已经很难了,无论这两天决赛结果如何,都非常感谢大家! ? - ? 以及,偷偷打小报告,存稿已备好,等这两天pk结束,问了编辑大大,只要能更,立刻马上多更! 第60章 我这小情儿,面皮薄,性子娇 陆培风? 顾意脑中轰然一响。 她猛地吸了口气,硬生生将那丝惊诧压了下去。 越是危急,越需冷静。 电光火石间,她目光疾扫过那鼓囊囊的锦被、以及面前三个目瞪口呆的男倌,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骤然成形…… 此时,官差们已站满雅间,陆培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每一个人,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 右青的手紧紧按在后腰武器上,将顾意牢牢护在身后,眼神警惕。 陆培风的目光先是冰冷地扫过那三位面色惊惶、僵立原地、大气不敢出的南风馆公子,最后落在那位被侍从护在身后、戴着面具、身姿清俊挺拔的小公子身上。 看样子,这里能做主的就是这位小公子了。 顾意的目光则透过面具,平静地迎向陆培风审视的视线。 陆培风淡淡收回视线,转而精准地锁定了内里那张纱幔低垂、十分凌乱的雕花卧榻上…… 那锦被之下,鼓囊囊、明显藏了人。 几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陆培风抬腿一步步走向卧榻,手则紧紧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也冰冷地盯着那团鼓起的锦被。 “榻上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凛冽的杀气,“自己出来!” 一旁,右青的神经绷紧到了极点,已经做好了随时暴起发难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些许慵懒和不耐的冷笑,从顾意面具后传出。 “这位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那声音带着些被刻意压低的、属于少年的清朗质感,却又奇异地糅合了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成功让陆培风逼近床榻的脚步顿了一下。 瞬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了她身上。 只见她慢条斯理地抬手,用冰凉的玉质扇柄,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叩叩”声。 “闯我的屋子,吓我的人,扰我的雅兴……” 她说着,从容不迫的站起身,声音透过面具,有些失真,却清晰透出了一种见惯了场面的感觉,“这便是你们官府办案规矩?” 陆培风眉头骤然锁紧,目光锐利地钉在顾意身上,试图透过面具猜出是谁:“官府拿人,自有法度。吾等也是奉命捉拿钦犯。” “钦犯?”顾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手中扇柄一转,指向那床被子,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官爷说的钦犯,莫非是指我这位……方才伺候得过火、此刻还未穿衣、正羞于见人的……小情儿?”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的落针可闻。 右青:“!!!”公子您说什么呢! 三位头牌:“???”还有这种操作? 被子里的人:“……”无声蠕动了一下。 陆培风同样被这毫不按常理出牌、甚至堪称惊骇的回答狠狠噎了一下,他眯起眼,不由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少年。 这份临危不乱的镇定,不像普通纨绔子弟有的,可他脑海却始终对不起号来。 陆培风再次开口,声音虽冷着,语气却微妙缓和了一些:“本官也是奉命行事,追查至此,还请小公子勿要为难,行个方便。” “查便查吧。” 顾意说着,甚至主动朝床榻走了两步。语气却忽然转冷,带着微微被冒犯的不悦,“不过,大人今日若掀了我的被子,瞧光了我的人。看完之后,发现不是你要找的钦犯……”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这惊扰之罪,以及我这小情儿日后因此闹起脾气、不肯再亲近于我的损失……我是该找摄政王殿下说道吗? 陆培风瞳孔微微一缩。 此人竟一眼认出他的来历? 听这有恃无恐的口气,甚至可能身份极高,背景极硬,否则岂敢如此说话? 就在他心下权衡、略有迟疑的刹那—— “唔好吵……夫君……谁呀……” 榻上的“茧”蠕动了一下,一声极其暧昧、透着浓浓鼻音,仿佛刚睡醒在撒娇的男声,娇娇怯怯从被子里飘了出来。 “……夫君,人家不要给别人看……” 这声音黏腻得能拉出丝来,语调百转千回,与方才那明显生硬的异域嗓音截然不同。 顾意面具下的嘴角狠狠一抽:“……” 这家伙,还真是个能屈能伸的。 陆培风和他带来的官差们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种香艳又尴尬的场面。一群纯爷们儿,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古怪,甚至有人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尤其是陆培风,他看着那隆起的被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他们追捕的是个异族人,绝无可能发出这种……这种声音。 被子里的人仿佛还嫌不够,扭动了几下,锦被滑落少许,露出一截线条优美、肤色白皙的小臂,以及几缕散落的微卷墨发。 “大人也听到了?”顾意顺势而为,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和纵容,实则是对陆培风施压,“我这小情儿,面皮薄,性子娇,不乐意给人看呢。大人若是执意验明正身,那可得做好……日后负责的准备了。” 被子适时地又动了一下,传来一道更娇更软的声儿:“夫君~人家只要夫君一个人嘛……” 顾意强忍着把这玩意儿连人带被子踹下床的冲动,硬是逼自己发出一声带着点宠溺的声音:“别闹,大人们查案呢。” 陆培风脸色难看地扫了一眼那还在“娇怯”蠕动的被子,又看了看眼前气定神闲、言语却步步紧逼的神秘公子。 那露出的手臂肤色、那娇软的声音,都与他们要追捕的人对不上。 若真强行掀被查看,万一……万一里面真是对方养的小情儿,这场面该如何收场?难不成还真给那小情儿负责不成?! 权衡利弊,他皱了皱眉,最终冷声道:“不必了。” 京城这地方藏龙卧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再次环视了一圈屋内,目光在顾意和右青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记住他们的特征,最终一挥手:“我们走!去别处搜!” 他狠狠瞪了那床怪叫的被子一眼,才带着一众同样面色古怪、如蒙大赦的官差迅速退了出去。 第61章 夫君,你先养我吧! 官差们来得快,去得也快,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雅间内重归寂静,只余熏香袅袅,以及一床鼓囊囊的锦被,和一群目瞪口呆的人。 诡异的寂静没持续多久…… “噗——哈哈哈哈哈哈!” 那床锦被里率先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清越笑声,笑得整个人都在被子里抖成一团,毫无半点羞耻之心。 顾意面无表情地走到榻前,用扇柄毫不客气地戳了戳那个“茧”:“人走了,滚出来。” 锦被“唰”地从里掀开,那异族少年利落地坐起身。 墨发微乱,几缕卷发贴在额角,更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味。 他一边随手擦着身上沾着的、用来伪饰肤色的细微粉末,一边朗声笑道:“妙啊!真是妙极!小公子,你这胡说八道的本事和我真是天生一对儿!你这般人物,我在中原还是头一回见!佩服!真是佩服!” “不会用词就不要乱用,”顾意冷冷睨着他,“滚下来。” 少年毫不在意她的冷脸,利落地跳下床,非但没走,反而嬉皮笑脸地又凑近两步:“别这么无情嘛!夫君~” 他故意捏着嗓子拖长了语调,将那娇怯嗓音学得惟妙惟肖。 顾意立刻后撤一步,拉开距离,声音沉了下来:“玩笑开够了。现在,说说正事……陆培风为何抓你?” 异域少年却不急不缓地整理着略显凌乱的衣襟,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避重就轻:“解释什么?我不是说了吗,帮个忙,必有重谢。” “说!”右青忍无可忍,“噌”一声短刀出鞘半寸,寒光乍现,“你究竟是什么人?” 少年挑眉看着那截雪亮刀锋,不但不惧,反而笑得更加张扬肆意:“好凶的护卫。不过嘛……” 他目光一转,又戏谑地看向顾意,拖长了调子,“夫君~你就这么看着你的新欢被拿刀指着呀?” 这人是怎么做到将羞耻心完全摒弃的? 顾意额角青筋一跳,扇柄尖端倏地抬起,精准地虚点在他喉结之前:“看来,你是想让我现在就把陆统领叫回来,和他好好聊聊了。”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 少年立刻从善如流地举起双手。 他做出投降姿态,眼神却依旧明亮跳脱,毫无悔意,“开个玩笑嘛,小公子怎么还急眼了?阿史那·曳落多谢小公子今日救命之恩!日后一定报答小公子!” 他说着,笨拙的一拱手,报出一个明显带着浓重塞外部落色彩的名字。 顾意眸光微凝,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阿史那?你是北狄阿史那部的人?” 北狄阿史那部,乃是北狄最强盛的几大部族之一,势力盘根错节。而看他这副通身的气度与遇事不惊的做派,不像什么普通部落子弟。 曳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在灯光下晃眼得很。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反而极其自然地岔开话题:“小公子好见识!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曳落有恩必报,从不欠人情!说吧,你想要什么谢礼?金山银山?日行千里的草原神骏?还是……” 他尾音拖长,琥珀色的眼眸再次朝顾意,混不吝地道,“……我这个人?” 顾意懒得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 阿史那部的子弟秘密潜入京城,还被楚望钧的心腹亲卫亲自带人追捕……这背后牵扯的势力博弈和秘密,水可就深了。 可眼前这小子,分明是个滑不溜手的泥鳅,油嘴滑舌,没半句实话。 这些朝廷大事、邦交秘辛,眼下离她太远,也与她的复仇计划无直接关联。 思及此,顾意干脆地朝他摊开手掌,言简意赅:“你的命,应该值很多银子。” 曳落一愣,看着她摊开的、素白修长的手掌,脸上写满了“你居然来真的”的不可思议。 “你真要啊……”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可思议,“你们中原人,不是最讲究‘大恩不言谢’、‘施恩不图报’吗……你怎么这般……现实?” 他上下打量着顾意华贵的衣袍,“而且你看起来,也不像缺钱的样子啊……” “对,我就是这么现实。”顾意面无表情,字字清晰:“给钱。” 她对这么一个来历不明、麻烦缠身的异族少年兴趣缺缺,但对给楚望钧添点堵,以及实实在在拿到手的“感谢费”兴趣更大。 “我,我现在身上没带那么多……”曳落顿时苦了一张俊脸,摊手道,“我这次出来的急,盘缠都快花光了……” “所以……?” “所以……” 曳落顿了顿,眼睛倏地又是一亮,仿佛找到了绝妙主意,语气无比自然:“夫君,你先养我吧!我吃得又不多,很好养活!等以后我一定连本带利还你!我以腾格里的名义发誓!” 又一个大饼! 顾意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心力交瘁。 这都什么事!救个人,一分银子没落着,还想她倒贴? “简单。”顾意抬手,精准地指向旁边那三位至今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头牌,“我看你天赋异禀,极擅此道。去投奔他们吧,必有你一口饭吃。” 至于她?必须立刻、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等陆培风回过味来,带人杀个回马枪,那麻烦可就大了。 顾意摆摆手,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便要带着右青离开。 而此刻,楼下街道远处的阴影里,陆培风脸色铁青,对一名心腹手下低声吩咐:“去,查清楚,刚才那间雅室里,那戴金面具的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还有,加派人手,盯死这‘梦回故里’所有出口!那个滑不溜手的狼崽子,绝不会在里面待一辈子!” 他直觉,那个面具公子,绝非普通寻欢客。那份气度,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甚至敢抬出摄政王来压他…… “速去,传信问问王爷,可有这号人!” 他拧眉补充完,又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一口气点四个男馆儿,也不知是哪家府上出来的小祖宗,这般……放荡不羁。” 第62章 他和楚望钧才该是天生一对儿 身后似乎还隐约传来那异族少年曳落拖长了调子、半真半假的呼喊。 “哎!夫君!别这么无情嘛!再商量商量!我真的很好养的,吃得少还能打……” “滚开!” 右青立刻侧身一步,刀锋出鞘一半,寒光闪烁着,阻断了曳落试图跟上来的脚步。 曳落抬手摸了摸鼻子。 看着主仆二人毫不留恋、迅速远去的背影,他脸上那副嬉笑顽劣的表情渐渐收敛。 琥珀色的眼底极快的掠过一丝淡淡的兴味。 “啧,真是个冷心肠的小公子……” 他嘴里低声咕哝了一句,旋即,面上又扬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目光扫过旁边三位还在愣神的头牌,吹了声轻佻的口哨,“三位哥哥,看来……只剩我们相依为命了?” 那三位头牌小馆:“……” 谁想和你相依为命啊! 他们一点也不想和这个一看就麻烦缠身的疯子待在一块儿! 顾意带着右青迅速穿过回廊,远离那间雅室。 右青边走边低声道:“公子,那人来历绝不简单。虽不知是否是阿史那部族,但看样子定是北狄某部的贵族子弟没错,又被陆培风亲自追捕……此事水深,恐涉两国纷争。我们是否……” “不必。” 顾意打断她,声音冷静异常,“他与我们的仇怨无关,与端王也未必有直接瓜葛。眼下我们的目标是端王及其党羽,不宜节外生枝,卷入北狄与朝廷的浑水。” 她看得清楚,那少年虽看似油滑,眼神深处却并无阴鸷算计。 像是一头误入陷阱、凭本能和狡黠左冲右突的野狼崽子。 至于他的麻烦,那是他的事。 “可是……”右青仍不放心,“陆培风方才似乎起了疑心……” “他查不到什么。” 顾意语气笃定,“我们今日未曾暴露身份,面具遮面,银钱往来干净。趁他反应过来之前,尽快离开便是。” 主仆二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朝着大门移动。 然而,就在她们快抵达出口时,前方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顾意心中一凛。 她立刻拉住右青,闪身躲入一旁悬挂着厚重帷幔的凹处,隐蔽望去。 只见两名穿着看似普通家仆衣衫、眼神却锐利非常、步履沉稳的男子正快步走过。 其中一人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有令,所有出口加派双倍人手,暗哨布控,盯紧了,一只可疑的虫子都不许放过!” “公子,不对劲。”右青压低声音,扫视着周围看似平静的街道,“有眼睛……很多双眼睛。看来我们是被盯上了。” 顾意也已经看到了。 路边,几个看似闲散的路人、叫卖的小贩,目光却时不时地、极其隐蔽地扫向“梦回故里”的各个出口方向。 这些人行动间透着训练有素的警惕。 陆培风果然没有完全相信她那番鬼话,竟布下了暗哨,死盯这里! “陆培风是铁了心要揪出那个曳落!”顾意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马上……” 话音未落,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又轻佻的脚步声。 顾意心头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回头一看,果然…… 那个穿着一身扎眼大红织金箭袖锦服的异族少年阿史那·曳落,正笑嘻嘻地尾随而来。 见她看过来,曳落不仅不躲,反而朝她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晃眼。 “哎呀呀,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夫君!” 曳落几个轻巧步子迎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就知道我们缘分未尽!老天爷都不舍得我们两个分开!” 顾意心下凛然,此人的难缠程度真是远超她的预期。 “阴魂不散!”右青眸光一沉,手再次按向腰后。 曳落却仿佛没看见右青的敌意,几步蹿到了顾意面前,带着点无赖气:“小公子,咱们这夫妻名分刚定下,你就要抛夫弃子啊?好生心狠!” “抛夫弃子不是这样用的,”顾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且,我与你,毫无瓜葛。” “怎么没有?” 曳落瞪大眼睛,一手捂住心口,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方才在那么多人面前,你可是亲口承认了我的情人身份!那么多人都看着呢,如今你一眨眼就要始乱终弃!那我的名声怎么办?” 顾意:“……” 他这颠倒是非、胡搅蛮缠的功力,简直与楚望钧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和楚望钧才该是天生一对儿才是。 顾意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开始突突直跳了,她没了耐性,冷呵一声:“少在这儿歪缠!本公子救你一命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不管!”曳落索性耍起了无赖,理直又气壮,“反正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你们中原人不是说一字千金吗?一夜夫妻百日恩,夫君,你得对我负责啊!” 负责?负什么责? 负责养他吗? 顾意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救了他,一分钱没拿到,她已经是做大善事了,反而被赖上了? 她冷冷打量着他这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怎么?阿史那部的贵人,也需要旁人负责生计?” 曳落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尴尬,随即又变得嬉皮笑脸起来。 “哎呀,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嘛!虎落平阳被犬欺!我现在是真穷!要不……夫君先接济我点?等我以后有了,定百倍……不,千倍奉还!” 他说着,竟真的朝顾意伸出了手,掌心向上,一副要钱的自然姿态。 右青再也忍不住,寒光直指曳落咽喉:“没工夫陪你胡闹,再靠近一步,休怪我刀下无情!” 曳落瞥了眼那锋利的刀锋,非但不怕,反而眼睛一亮,赞叹道:“真是好刀!不过……” 他话锋一转,复又看向顾意,“夫君,你这护卫动不动就拔刀,真是吓到我了。” “我这人胆子小,这要是一害怕,说不定就会一不小心跑出去说漏嘴……” “比如……告诉刚才那位陆统领,其实他要找的人,刚刚就是被一位戴着金面具、气度非凡的小公子藏了在被窝里……” 第63章 跟了我,就得守我的规矩 赤裸裸的威胁! 顾意眸色骤然一冷,周身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度。 她平生最恨被人胁迫。 然而,此时此刻,与这头混不吝的北狄狼崽子在官差眼皮底下做纠缠,绝非是明智之举。 “你想怎样?”她冷声问道。 “当然是跟着夫君你啊!” 曳落口中说得理所当然,“我现在身无分文,夫君却心地善良帮我……” “武功高强……”他看了眼右青手里凛冽的刀。 “还家底丰厚……”他又看了眼顾意身上用料考究的衣裳。 逐条分析以后,最终,他下了结论,笑容灿烂得晃眼,“最重要的是,眼光好,看中了我!” 顾意:“……” 她忽然笑了,笑声透过面具,听不出什么情绪。 或许,养一头北狄的狼崽子,听起来虽然冒险,但未必……不是一步奇招。 看着曳落,她慢条斯理地道:“想跟着我?可以。” 曳落眼睛瞬间一亮。 “但我身边从不留无用之人,更不留心怀叵测之徒。” 顾意说着,话锋一转,一条条说得丝毫不留情面,“想跟着我,先亮出你的价值——” “你是什么人,为何被追捕,对我有何用处,一一说清楚。” “否则,我不介意现在就把你捆了,亲自送去摄政王府。” “想必……陆统领会很乐意接受这份大礼。” “至于我,大不了就落个一时贪图美色、替你遮掩的小过错,无伤大雅。” 听着她一条条说完,曳落脸上的玩味终于褪去。 他沉默片刻,第一次真正认真地审视起了眼前这个戴着金色面具的小公子。 似乎在权衡什么。 空气瞬间凝滞,远处隐约传来暗桩的脚步声,催命一般。 是付出一些秘密,换取帮助? 还是,此刻就翻脸,赌一把能冲出这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埋伏? 曳落舔了舔微有些干涩的嘴唇,眼中光芒剧烈闪烁。 最终,属于草原勇士的冒险精神占据了上风。他咧嘴一笑,带上了几分破釜沉舟的疯狂。 绑紧了袖口,浑身肌肉悄然绷紧,他已然做好了杀出重围的准备。 “罢了。” 就在他蓄势待发的时候,顾意突然开口道。 曳落猛地回头,眼中带着一丝错愕。 “我可以养你,给你提供庇护。” 顾意随口说完,话锋却忽地一转,“不过,跟了我,就得守我的规矩。” “什么?”曳落下意识问。 “以长生天的名义起誓,从现在起,到你回北狄前,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顾意语气平淡,却坚决,“我让你闭嘴,你不能吭声。以及,不能对我有半句虚言。” “当然,我不会再问你的来历,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也不会问你为何被追捕,你的秘密都可以不说。” 她微微前倾,隔着面具,看向曳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做得到,我现在就带你走。做不到……” 她顿了顿,声音骤冷,“右青,做不到就把他打晕,扔回给陆培风。想必现在亡羊补牢,也不是不可以的。” 曳落脸上的表情僵了刹那。 短暂的对峙后。 “成交!” 他咬着牙,带着些破罐子破摔道,“夫君~以后我这条命,可就是你的了!你可要对我好点!” 顾意:“……” “跟上。若敢耍花样,或泄露半分今日之事,”顾意蓦地转身,“你知道后果。” “明白明白!一切以夫君马首是瞻!”曳落立刻表态,异常乖觉。 仿佛刚才还要拼死一搏的人不是他。 “走这边。”顾意不再看他,率先往里走去。 右青狠狠瞪了曳落一眼,紧随其后。 曳落摸了摸鼻子,毫不犹豫地跟上。 三人身影迅速闪进了楼里一间无人的房间。 “公子,现在怎么办?”右青道。 “你们换装。我带他从正面走。”顾意当机立断,语速飞快。 右青瞬间明白过来。 她常年隐于暗处,身份从未暴露。 只要和这北狄少年换了外形打扮,公子带人离开,剩下她无论如何,出去都毫无阻碍。 狭窄的屏风后。 两人迅速交换了外衫。右青的面具也扣在了曳落脸上,遮住了他那张过于扎眼的异域面孔。 重梳了发髻,只是曳落说什么也不肯把弯刀换给右青,扬言这是腾格里赐予的圣物,不能离身。 顾意只能让他藏在了怀里。 曳落身形明显高出一截儿,衣衫略短,右青用护腕的带子替他往下缠了许多圈儿,勉强掩饰一二。 “你一会儿,跟我保持距离,低头走,不要看我。”顾意冷静瞥了他一眼,“离得太近,你这身高很容易暴露,如果真暴露了,我不会管你。” “明白。”曳落道。 至此,顾意整理了一下衣襟,率先走出杂物房。 片刻后,曳落低着头,学着右青沉默的姿态,远远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当着那些隐匿在人群中官府暗哨的面,光明正大地走出了“梦回故里”的大门。 而后,几个巧妙的拐弯穿巷,迅速甩开了所有跟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京城错综复杂的街道中。 - 事后,摄政王府。 陆培风垂首而立:“……是属下无能,让那北狄狼崽子跑了……” 楚望钧坐在案后,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羊脂白玉长命锁。 那玉质温润,与他不久前送出去的那枚一模一样。 才送出去的念想,转手便被送进当铺,兑成了银钱。 楚望钧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又似自嘲。 说实话,有点伤心。 但……终究是他自己没本事让人喜欢。 “王爷?”陆培风见上峰久未回应,低声提醒。 楚望钧回神,“说到哪儿了?” “……”陆培风硬着头皮重复,“说到有位戴金面具的小公子,不仅点了馆里四位头牌作陪,还……扯了王爷的虎皮做大旗……” “四个?”楚望钧缓缓抬眸,“……好大的胃口。” “下次遇到不必顾忌,拿下再说,出了事本王担着!” 楚望钧摆了摆手:“眼下阿史那部那狼崽子重要,全力追查他的下落。至于旁的,不必耗费太多精力。” “是。”陆培风躬身退下。 楚望钧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枚白玉长命锁上,指尖缓缓收紧。 第64章 单方面宣布婚姻破裂 是夜,摄政王府主院。 烛火摇曳。 顾意沐浴完毕,穿着一身素软绸寝衣,坐在妆镜前,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半干的长发。 心神却早已飞远,仍在盘算着白日里那异族少年曳落和端王银楼的事情。 曳落已被她暂时安置在京中一处极为隐秘的民居内。 那狼崽子虽对自己的来历三缄其口,却示好地透露给了她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在他入京城时,曾偶然截获过端王府与北狄某部落的秘密通信。 虽上面只得到些残缺不全的内容,但其中频繁提到“银楼”二字,引起了他的警觉。 这信息对旁人而言,或许只是零碎线索。 但对深知端王野心的顾意来说,这无疑是侧面证实了端王与北狄一直私下有所来往。 曳落的价值,在她心中瞬间飙升。 当然。 为了防止那狡猾的狼崽子尾巴翘到天上去,顾意当时并未表露分毫兴趣。 她反而当面将曳落提供的消息贬得一文不值,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谈。 “吱呀——”房门被推开,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随即,楚望钧带着夜色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大抵才沐浴过,一身柔软贴身的白绸寝衣,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后,未带寸许多余装饰。 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棱角,透着种慵懒居家的气息。 顾意从镜中看到他渐近的身影,梳理头发的手一顿。 随即,她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只是指尖微微发紧。 楚望钧径直走到她身后,极其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了玉梳,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指节。 “夫人。”他手指搭在她肩头,低声唤道,声音却似乎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他手搭上的刹那,顾意身体下意识地一僵,没回头,只轻轻吐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楚望钧也是人,是人就没什么可怕的。 她告诉自己,见招拆招就是。 楚望钧不过就是想看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而已,绝不能着了他的道。 “王爷。”她低声回应了一句,声音柔婉,透着刻意压出的平淡。 楚望钧应了一声,动作却并未停下,手指握着玉梳轻柔地穿梭在她长发间。 梳理的动作堪称温柔耐心,只是沉默的有些异常。 顾意从镜中瞥了一眼,无言。 他倒是很乐意伺候人的样子,那就随他去。 楚望钧的目光落在镜中,闲话家常般随意开口:“夫人可知,今日京城里,倒出了件趣事。” 顾意心头猛地一跳,生出些许不祥的预感。 她面上却不显,还适时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是什么趣事,竟也能入王爷的耳?” “听说,”楚望钧语气听起来平淡无波,仿佛就只是在分享市井传闻,目光却透过镜子,细细观察着她的每一丝反应,“今日不知哪家公子,竟在南风馆一掷千金,一口气点了四位头牌作陪。” 顾意:“……”放在膝上的手指指尖下意识地微微动了动。 他知道了? 不,不可能。 去南风馆的决定也不是仓促下的,右青的安排的隐秘,她自己也万分小心,又戴了面具修饰了身形。 心下千思百转,她面上却越发镇定,甚至震惊的轻“咦”了一声,刻意让声音里带上些厌恶的好奇,仿佛听到了什么脏东西。 “果真是个荒唐至极的纨绔!去那种地方,还一口气点四个,也不嫌……脏吗?”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嫌弃,仿佛沾了什么秽物。 楚望钧从镜中看着她那副毫不作伪的嫌弃模样,眼底深处那点微弱的探究,彻底黯了下去。 而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忽然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耳畔,语气莫名:“那夫人是否也觉得……南风馆那种地方……悖逆人伦,令人作呕?” 顾意脖颈后的寒毛瞬间立起! 试探!绝对的试探! 这种时候就要当即撇清关系! 她猛地转过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愠怒:“那种地方!王爷说出来都污了我的耳朵!真不知道什么人才会去那种地方!” 楚望钧指尖正卷着她一缕发丝,闻言动作彻底顿住。 他垂眸,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 他的顾大人……果然是对这等断袖分桃之事,深恶痛绝,半分也接受不了的吗…… 所以,那枚他幼时佩戴、几乎带着某种隐秘期许送出的长命锁,才会一直被她弃如敝履。 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涌上心头,带着隐约的委屈,却又被他强行压下,面上看不出分毫。 他淡淡垂下眸子,语气重新变得慵懒,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不过是觉得稀奇,与夫人说笑罢了。既然夫人不喜,那便不提了。” 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 顾意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却惊出了一层薄汗。 这混蛋,试探人的方式真是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察觉到了什么,幸好她反应快! 她垂下眼,趁势巩固战果:“王爷日后莫要再提了,那种不堪的地方,听了都要做噩梦的!” “是么?”楚望钧轻轻捻了捻她的发尾,语气听不出喜怒,“夫人真乖。” 少顷,他却放下了玉梳,仿佛忽然失去了所有兴致。 “夫人先歇息吧。” 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落寞,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本王忽然想起,书房还有些紧急公务需处理。” 顾意自然是求之不得,恨不得他直接住在书房别再回来。 面上却适时流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关切:“公务要紧,不过王爷也不要太过操劳。” 自然也没等他,自顾自吹熄了灯烛躺下。 脑中却已开始飞速复盘方才的每一句对话、他的每一个表情,确保没有任何疏漏。 直到意识散去,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似乎隐约感觉到有极其细微的声响,身侧床榻微陷,一股淡淡的冷香整个笼罩住她。 第二天睁眼,身边床榻却是空的。 似乎只是一场梦。 第65章 他退她进,试探交锋 自那夜后,楚望钧仿佛真的成了“朝务缠身”的摄政王,整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不再每日准时出现在膳厅,不再寻机与她共处一室,更不再有那些令人心慌意乱的暧昧举止。 大多数时候,只有他身边的内侍前来恭敬传话,言及王爷政务繁忙,今夜依旧宿在书房。 即便偶尔深夜回来,也总是在她半梦半醒之间。 而翌日清晨醒来,身侧的床榻永远冰凉、空荡,只余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息,证明他似乎存在过。 起初时,顾意自然是庆幸的,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世界安宁,耳根清净! 再也不用时刻绷紧神经,提防那恼人的亲近,应对那些突如其来的试探。 她独占着宽大的床榻,呼吸都畅快了许多。 可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三五日,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便悄然缠上心头。 太安静了。 静得令人心慌。 楚望钧仿佛整个从她的生活中抽离了出去,消失得过分干净,与他此前无孔不入的“骚扰”形成鲜明对比。 这不合常理。 可是隔三差五让人送来的奇珍异宝、珍馐补品却是从未断过,连宫里送来的那种御赐赏赐,也都是雷打不动送到她这里,所以端王也未因她“不上心”催促。 让人搞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这不太像楚望钧的作风。 楚望钧此人,目的性极强,绝不会无缘无故做任何事。 从前那般步步紧逼是有所图,如今这突如其来的疏远,背后定然藏着更深的意图。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 她发现自己竟会下意识地在用膳时瞥向对面空置的座位。 会在夜深人静时捕捉院外是否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会在清晨睁眼的瞬间率先看向身侧—— 然后被那片空荡刺到。 心头涌上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这一切,连侍女小莲都察觉了异样,小心翼翼地劝她:“夫人,要不……您去给王爷服个软?低个头?王爷兴许就……” 顾意自是不听的。 她做什么了,就要和楚望钧服软? 她又不是他养在笼中、需要仰他鼻息才能存活的金丝雀。 噢……暂时是。 顾意纠结了半晌,将心头那点异样归结于对变化的本能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楚望钧突然转变这么大,或许是掌握了什么,或正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顾意决定主动出击,反向试探。 这日,她算准楚望钧下朝回府的时辰,特意捧了一卷书,姿态娴静地坐在了他必经之路的小亭外。 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然而,从午后等到日头西斜,也没个人影,后来才知,楚望钧直接从后门去了京郊大营。 又一次,她特意吩咐小莲备了参茶,亲自端去前院书房。 “王爷连日操劳,云湄让人炖了参茶,特来奉与王爷。” 她声音温软,立在书房门外,脸上挂着温婉关切的浅笑。 书房内低低的议事声戛然而止。 片刻,房门打开,出现的却是亲卫统领陆培风。 他神色恭敬,整个人却如同一堵冷硬的墙,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所有窥探内部的视线。 “有劳夫人跑一趟。”陆培风拱手,语气公事公办,“王爷正与几位大人商议要事,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参茶交由属下转呈便可。” 顾意笑容不变,目光却试图越过他肩头看向室内:“无妨,正事要紧,我在此等候片刻也可。” “夫人,”陆培风身形未动,语气却强硬了一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王爷公务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夫人请回吧。” 顾意:“……” 莫名的憋闷。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无声却坚决的拒绝。 最终,她只能将茶盏递给陆培风,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转身离开。 转身的刹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楚望钧这个缩头乌龟! 接下来的几日,她又尝试了几次“偶遇”。 连个鬼影子都没撞见。 甚至“不小心”在他可能路过的回廊遗落了珠花。但他要么避而不见,要么便让侍女原封不动地将东西送回。 一次或许是巧合,两次、三次皆如此,那就是有意为之了。 他不仅不见她,甚至是在刻意地回避与她产生任何不必要的接触。 这种彻底的冷漠,比之前那些令人心慌意乱的亲近,更让顾意感到一种深切的……不安和失控。 她竟然开始可耻地怀念起之前那些虽然恼人、却至少能让她清晰感知到自己能牵动他情绪的时刻。 现在这样,算什么? 她狠狠掐了一下掌心,用疼痛迫使自己清醒。 顾意,你清醒点!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他不再纠缠,你正好可以心无旁骛地推进自己的计划! 可心底那个小小的声音却在尖锐地质疑:真的……只是这样吗? 就在她被这诡异的“冰河期”搅得心神不宁时,再次收到了右青的密报。 情报显示,通过连日对银楼外围的严密监控和重金撬开的嘴巴,零碎信息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心惊的方向—— 端王通过银楼不止是洗白黑钱。 他似乎正在通过银楼,与北狄某些部落进行着远超普通贸易范畴的秘密交易。 但参与秘密的护卫皆精锐,行动矫健,所交易的物品绝非茶叶丝绸一类。 这与曳落提供的“秘密通信”信息隐隐吻合。 端王勾结北狄,所图绝非小利。 银楼一事,比她想象中更加致命和紧迫! 顾意心中警铃大作。 然而,眼下楚望钧这诡异的态度,像一层无形的冰墙,横亘在面前,让她无法判断形势,更不知能否借力。 她迅速冷静下来。既然楚望钧这边暂时探不出虚实,她便需加快自己的步伐,不能再浪费时间。 她秘密传信给右青,让其专注对银楼的调查,并留意近期所有与北狄有关的一切风吹草动。 同时,也让卫明注意端王朝堂上的动向。 最后也不忘给那个暂时安置的北狄狼崽子找点事做——比如,让他将截获的端王与北狄通信的位置,以及内容,尽可能回忆、临摹出来。 第66章 吃白饭的阿史那少爷 暮色沉沉,将书房内楚望钧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寂。 他独自一人负手立于窗前,掌心紧攥着一枚羊脂白玉长命锁…… 正是那枚被他送出,却又很快出现在当铺的那枚,也不知攥了多久,玉质被体温暖得隐隐发热。 他这几日也并非全然忙于公务,更多是心绪纷乱,找不到出路。 那日顾意脱口而出的直白言语,如同尖刺,轻易刺破了他所有试探的勇气和那些深藏心底、不容于世的期许。 他的顾大人……那般憎恶分明,若知晓自己藏着那样‘针对’他的龌龊心思,怕是会比厌恶南风馆更甚百倍、千倍。 既然靠近只会让对方厌烦,那便保持距离吧。 至少,还能保留着表面摇摇欲坠的体面,维持住这看似平静的合作关系。 楚望钧缓缓收拢手掌,玉石坚硬的触感硌得掌心生疼。仿佛在提醒他那份不合时宜的奢望。 “王爷!”陆培风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打破了满书房的沉寂。 楚望钧瞬间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转身时,面上已恢复了波澜不惊的冷肃:“进来。” “刚刚截获的密报。”陆培风快步而入,神色看起来十分的凝重,“端王的人,正通过银楼渠道,往北狄运输一批特殊货物。线报描述,那批货体积不大,却极沉,包裹得密不透风,绝非寻常之物!” 生铁! 或者更糟一点,是铸兵的坯料! 楚望钧几乎第一时间揣测到这点,眸底寒光乍起。 私盐敛财,勾结北狄,走私禁运物资,端王的野心,已然膨胀到了企图蛀空国本的地步。 所有纷乱私情被瞬间压至心底最深处,被属于摄政王的冷厉锐气取而代之。 楚望钧指尖重重敲在案上:“就只查到这些?” “那些人极其狡猾,全程又有顶尖高手护卫,我们的人难以近身,目前……的确尚无实证。”陆培风语气沉重,“银楼内部又犹如迷宫,密道纵横,我们对其内部结构知之甚少。强行闯入必打草惊蛇,可若就这么放任……” 楚望钧垂眸,沉默片刻。 端王与北狄勾结,的确是大罪。 可是要想扳倒一个经营多年的亲王,需要的不仅仅是铁证如山。 况且还有北狄这个大麻烦在。 端王得动,但不能轻易动。 要动,就必须致命。否则后患无穷。 “加派最精干的暗哨盯死银楼所有出入口,记录所有往来人员车驾。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他声音冷定,“其余的,容我再想想。” “是!王爷,还有一事,”陆培风呈上一封带有特殊火漆印记的信函:“北境八百里加急。北狄几部发生内乱频出,尤其阿史那部的王病危加重,已发生数次流血冲突,据悉,其部落数位王子皆不在王庭,去向成谜。” 楚望钧目光一凛。 北狄内乱,虽是机遇,却也让边境局势陡增变数。 阿史那部又是北狄最强部落之一,其最终结局必然也会影响整个北狄格局。 楚望钧道,“上次跟丢的人,还没找到踪迹?” 陆培风摇了摇头,面露愧色:“那狼崽子狡猾至极,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自那日从南风馆脱身后,便如人间蒸发,再无踪迹。” “那就先不必在他身上耗费过多精力。”楚望钧的声音斩钉截铁,“传令兵部、枢密院主要官员入宫议事。” - 与此同时,后院主屋内。 烛火摇曳,顾意正对着一张写满错综复杂线索的宣纸出神,试图借此压下心头那因某人反常而泛起的莫名烦躁。 近日所有情报碎片都拼向同一个方向—— 端王正利用银楼渠道,与北狄进行着远超寻常贸易的秘密勾当。 但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一切猜测都是空谈。 顾意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中飞速运转。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一道熟悉的身影利落地滑入室内…… 是右青。 她已许久未曾亲身犯险潜入王府,此刻竟冒险亲自前来。 身上换上了一身王府低等仆役的衣衫,气息有些微喘,想来大白日进来这里颇费了一番功夫。 顾意站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公子!”右青压着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我们的人意外撞破银楼那边正在搬运一批箱笼,落地极其沉重,声响闷实,绝非寻常货物!我们本想抵近探查,可是对方戒备远超寻常,暗哨无数,根本无法靠近核心确认具体为何物。可是公子,这机会实在是千载难逢……” 顾意心脏猛地一紧。 机会的确近在眼前…… 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钩子钓住。 可是—— “……不行!”不甘心只是一瞬,顾意断然否定。 “……其中风险太大了!”她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银楼内部情况不明,守卫又如此严密,贸然行动与送死无异。我们的人折损不起。” 她不能拿手底下的人命去堆。 而此刻,她能想到的最快破局之法,唯有借助…… 她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那个被自己“闲置”起来的北狄狼崽子——阿史那·曳落。 他也是北狄贵族,对北狄内部情况必然熟悉…… 若是让他伪装成寻求合作的北狄商人,或许能敲开银楼的门,从内部撕开一道口子? 一个胆大包天却极具诱惑力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勾勒成形。 她立刻看向右青,眼神果决,语速飞快:“让我们的人全部撤到更外围的安全距离,谁也不允许再冒险靠近!” 随即,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然后,去告诉那位吃白饭的阿史那少爷,他证明自己价值的时候到了!” “告诉他,我要银楼内部最详细的布局图和那批货物的确切信息。这是他证明自己价值、换取生存资本的唯一机会。” 顾意一字一句道。 “若办成,他想要的条件我都可以考虑。若办不成……就让他自己滚去摄政王府门口,找陆培风自首换饱饭吧。” 第67章 以身入危局 右青领命,在顾意巧妙地掩护下,悄无声息地从王府溜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 顾意独自留在房中,方才下达指令时的果决渐渐褪去,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感攀上心头,呼吸微微有些发闷。 将希望寄托在那个来历不明、油嘴滑舌的北狄狼崽子身上,变数很多,无疑是一场豪赌。 但银楼的秘密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 这最快,也最可能是唯一撕开裂口的机会,她怎么可能放过。 顾意下意识地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呼吸着外间的新鲜空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层叠的屋檐,飘向前院书房的方向…… 楚望钧手握滔天权柄,眼线遍布京城,对端王与银楼的勾当,绝无可能毫无察觉。 那他此刻的沉寂……又在谋划些什么?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顾意迅速掐灭了。 她蓦地收紧了扣在窗棂上的手指,指甲微微陷进木纹之中。 不能再想楚望钧。 无论他意图为何,她都必须先走出自己的路。 - 京城,某处隐秘的民居内。 阿史那·曳落一腿曲起,姿态闲散地倚在窗口榻上。 他手中一块鹿绒布反复地擦拭着他那柄寒光凛冽的宝石弯刀,擦的刀刃锃光瓦亮,调子悠长却带着几分苍凉的草原歌谣从他唇齿间哼出。 “吱呀——” 下一刻,房门被从外给推开。 右青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憋闷了许久的曳落眼睛倏地一亮,像终于等到猎物的狼,一个利落翻身跃起,语调微扬,语气带着惯有的夸张。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终于想起我这号人物了?我还以为,我那心狠的‘夫君’早已经把我这便宜‘新欢’给忘了呢!” 右青已经免疫了,无视他的油嘴滑舌,面无表情,直接将顾意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她的声音平直无波,却在最后一句上加重了分量,“……公子说了,办成,一切条件可谈。可若办不成……” 顿了顿,右青的声音变得更加冷硬没有波澜,“就请你自己滚去摄政王府门口,找陆培风自首。” 好处与后果分明。 空气瞬间凝滞了片刻。 曳落脸上的玩世不恭退去,他没有立刻回答,指腹漫不经心地擦过锋利的刀锋,眼底神色莫测。 片刻后,在右青都要开始不耐烦时,他忽然嗤笑一声,拖长了调子:“哎呀呀……我这黑心的夫君,真是给我出了道送命题,把人往火坑里推呀……” “怎么?这就怕了?”右青抱臂,故意激他。 “怕?”曳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手腕一翻,弯刀在他指尖挽出一个凌厉的刀花,“小爷我长这么大,还真不知道这怕字是怎么写!” 他霍然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身上关节发轻微的脆响,周身慵懒气息都被锐利的兴奋劲儿所取代。 “这举手的活儿,小爷接了!”他咧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迷之自信,“回去告诉小公子,让他准备好重重的谢礼,等着小爷好消息!” 右青冷眼看着他,先泼了一盆冷水:“话可别先说太满。银楼内部非比寻常,公子要的是万无一失的证据,不是去逞匹夫之勇。” “放心~”曳落脸上笑容不变,“演戏,那可是小爷拿手好戏!” 他语气轻松,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过,你也转告小公子,我要的谢礼,可不止是轻飘飘的空口白话。事成之后,我要的可不少。” “你的要求,我会一字不差转达公子。”右青沉默一瞬,点头,“你需要我们怎样配合?” “给我弄一身像样的行头,要看起来富得流油,能唬人的那种。类似那种刚发财的部落贵族。随身的不要银子,准备几箱那边紧俏、价值连城的硬货,宝石皮货什么……” 一一说完,曳落狡黠地挑了挑眉,“先就这些吧,嗯,你们应该不会弄假货糊弄我吧?” “……放心。”右青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那剩下的,就交给我。” - 两日后,西市。 一个穿着镶金边坎肩、腰缠玉带、肤色微黑、眉宇间带着豪横气的异域商人,带着两个同样打扮粗犷、低眉顺眼的北狄仆役招摇过市。 这商人操着一口半生不熟、夹杂着浓重北狄口音的话,大摇大摆地入了城,住进了最好的客栈,听说是要谈“大买卖”。 很快便引起了一些想分一杯羹的潜在卖家上门。 这番做派很快也引起了某些暗线的注意,消息几经辗转,终于自然地递到了银楼高层耳中。 经过几番谨慎的盘查和言语试探,这一行三人被客客气气地请进了银楼后院,一处不对外开放的隐秘厅堂。 一切似乎正沿着预设的轨道顺利推进。 那为首的“异域商人”昂首阔步,姿态拿的十足。 而他身后两名毫不起眼的仆役中,一人极快地抬了下眼,瞳孔在阴影掩护下,迅速扫过廊道的结构、转角、以及几处看似装饰实则可能藏有机关的细微之处。 正是易容改装后的曳落、与跟随策应的右青。 那走在前面的“异域商人”,不过是他们花费重金聘来的障眼法。 接到“大主顾”风声的银楼三掌柜亲自迎出来接待他们。 此人面皮白净,未语先笑,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的打量:“贵客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贵客想看看什么样的货色?我们银楼必定让您满意。” 那商人按照预先的吩咐,显出几分草原人的直率和不耐,粗声粗气道:“听说你们这儿号称路子最广,有好货!我们头人要一批……能压得住场面、用得住的‘硬实家伙’!要是你们也没有,就别浪费老子时间了!” 三掌柜眼神微微一凝,面上笑容不变,熟练打起了太极:“爷您真会说笑,我们银楼做的就是金银首饰、古董玉器的生意,您说的硬家伙是什么,这我倒是有些不懂了。” 第68章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异域商人闻言,脸上横肉一抖,显出极不耐烦的神色,粗鲁地一挥手,腕间繁复缠绕的首饰碰撞作响。 “我们草原来的,没耐心听你们中原人这些弯弯绕绕!” 他声如洪钟,话音还未落,身后的仆役应声上前,将一只沉甸甸的鹿皮口袋重重掼在旁边的花梨木桌案上! “哐当”一声闷响,分量十足,桌案都跟着震了震。 袋口松散开,里面满袋金锭与未经雕琢的硕大宝石原石赫然暴露。 金光与宝光交映,几乎灼伤人眼,其价值足以买下小半条街。 “少跟老子兜圈子!老子是带着诚意来的!不听废话!”异域商人压低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直白,“货好,东西管够!要是没有……哼,京城这么大,想赚这钱的,可不止你们这儿一家!” 三掌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目光在那袋惊人的财富上黏着了片刻。 而后,又仔细审视了眼前几人片刻,尤其是他们身上那股毫不伪装、单刀直入的彪悍和不懂中原规矩的莽撞。 他面上笑容未变,眼底却飞速掠过权衡与算计。 最近,因为北狄的内乱,有些异心,私下找他们交易的散户不在少数。 可越是这时候,越是不能掉以轻心。 就在那商人作势让仆役收起钱袋、面露不耐转身想走时,三掌柜脸上的笑容终于染上几分真切的热络。 “贵客真是爽快人!是在下眼拙了。您这样的豪杰,自然是我们银楼最尊贵的上宾。” 他侧身,恭敬地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请!恰巧,我们东家前几日才得了一批……非同寻常的‘硬货’,正愁找不到识货的买主。您这边请——” 一行人被安抚好,引着向内走去。 右青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所有感官却已提升至极致。 她飞速记忆着经过的每一道门廊、每一个转角、明哨暗岗的位置与换防间隙,脑中急速勾勒着地形图。 然而,就在他们穿过一道守卫明显增多、气氛压抑的回廊,即将踏入一扇厚重铁门时,侧方一扇隐蔽的铁门猛地从内被撞开! 一名浑身是血、显然经历过严刑拷打的男子踉跄着冲出,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直直撞向曳落! “救……命……”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铁门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嘶吼,杂乱的脚步声汹涌而来! 刚刚的平静被彻底粉碎。 廊道前后脚步声骤响,数名眼神狠戾、手持钢刀的打手堵死了所有退路! 后面追来的头目脸色铁青,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曳落一行人,根本不给解释的机会:“拿下!统统拿下!一个都不准放走!” 显然将他们当成了同伙。 三掌柜急忙上前,脸上堆起笑试图周旋:“误会!误会!这是新来的大客户……” 那头目却一把推开他,死死盯着曳落:“管他什么客户!见到了不该见的,就得死!” “真是大客户,”三掌柜一边说,一边暗中对那头目使了个眼色,又转向异域商人,笑容依旧,却带上了不容拒绝的意味:“这位爷,您看,今日实在不巧,底下出了乱子,惊扰了您。不如请到雅间歇息片刻,喝杯茶压压惊?您要的货,小人这就去请东家来亲自与您谈。”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变相软禁。 一旦被关进去,后果那就是任人鱼肉了。 曳落与右青飞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知此刻已陷入困境。 “撤!”曳落反应快得惊人,厉喝一声,猛地将身前那吓呆的假商人朝着人群最密集处推去。 制造出了瞬间的混乱,也暂时阻隔了追击路线。 他一转头想拉身旁人,却见右青早已撤开包围圈。 曳落:“……” 廊内瞬间乱作一团!怒喝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两人身法催到极致,凭借记忆朝着来路猛冲。 然而,对方人数众多,且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配合默契,攻势强悍,将他们死死缠住。 情况急转直下,险象环生。 “走这边!”曳落眼中闪过一抹狠色,猛地从怀中掏出几枚乌黑的梭形暗器,逼退侧面敌人,拉着右青撞向廊壁一幅巨大的山水画。 “咔嚓”一声轻响,山水画后竟是一条狭窄的暗道! 身后,箭矢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右青猛地将曳落往暗道里一推,自己殿后,一支弩箭狠狠钉入她小腿! 她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却坚持着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铜管,用尽全力掷向了廊外! “咻——啪!” 尖锐的啸叫声猛地炸开! 曳落在最后一刻将她拉了进去。 - 摄政王府,主院。 顾意推算着曳落行动的进度,心中莫名不安。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不安,窗外,一声不算响亮的啸叫声撕裂寂静,猛地钻入耳中。 正是她与右青约定的、行动失败的信号! 顾意猛地站起身,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几乎是没过多久,安插在外的暗线用最紧急的方式传来了消息: 「银楼生变,入口被封,未见人出,危!」 顾意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至全身。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巨大的恐慌与焦灼瞬间淹没了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右青不仅是她得力的手下,更是自幼跟随她、陪她走过最黑暗岁月,生死与共的伙伴。 不论代价,必须救。 多耽搁一刻,右青就多一分危险。 可是……如何救? 凭她如今能动用的那点力量,去冲击银楼,无异于自投罗网。 放眼满京城,唯一有希望,有能力以雷霆手段压下端王气焰、并从那种地方强行救人的,只有一人。 楚望钧。 只有他手下的黑甲精锐能做到。 想到他近日那疏离的态度,屡次拒人门外的冷漠,顾意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两人的合作关系本就脆弱的不堪一击,这几日更是莫名降到了冰点。 他怎么会为了她……为了府中一颗棋子打乱眼下一切布局,直接去正面硬刚端王? 没有任何理由。他要是会帮她才是笑话。 第69章 赌上这么多,值得吗? 楚望钧绝不会帮她——这个冰冷的认知像一枚铁钉,深深楔入顾意的理智。 一阵剧烈的眩晕压倒性地袭来,几乎要压垮她脆弱的神经,却又被她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抑制了下去。 右青等不了!每拖延一瞬,右青生还的希望便渺茫一分。 筹码……她现在手中还有什么能打动楚望钧的筹码? 万千思绪在脑中疯狂冲撞。 不管他要什么……她可以赌上一切,哪怕暴露她只是这具躯体里的一个孤魂野鬼。 顾意猛地拧身,不再犹豫,甚至顾不上整理下自己,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出房门,朝着前院书房的方向狂奔而去! “夫人?!”小翠惊愕的呼喊被她狠狠甩在身后,连同那些未尽的言语,破碎在风里。 她无视了沿途所有目光,一路上,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 直至猛地撞到那扇近日已将她拒之门外无数次的书房禁区。 再次被两尊铁塔般的亲卫抬手截停:“夫人请留步——” 顾意脚步猝然钉在原地,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她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却仍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有要事求见王爷,烦请通传一声。” 其中一名亲卫拱手回道:“回禀夫人,王爷他此刻,不在府中。” 不在! 又是不在! 楚望钧的刻意回避已不是一次两次了。 巨大的无力感如潮水灭顶,眼前世界骤然昏黑,她四肢有些发软,脚下踉跄…… “——怎么回事?” 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在此时此刻犹如天籁一般。 顾意猛地循声回头。 只见楚望钧一身未换下的玄色蟒袍,染着风尘,正从外大步流星地走来。 他……竟是真的刚回府。 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外出办事的衣裳。 楚望钧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她苍白如纸的脸、微乱的鬓发、衣衫,最终定格在她那双似乎泛红的眼眶上。他的眉头骤然锁紧,周身气压都跟着沉了下去。 看到他的瞬间,顾意却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两步并做一步,几乎是跌撞着扑到他身前。 同一时间,楚望钧箭步上前,手臂一伸,稳稳托住她的肘部。 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衣料烙在她冰凉一片的肌肤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出什么事了?”他声音沉缓,目光在她苍白失措的脸上寸寸巡梭,心口一时像是被无形的手猝然攥紧,狠狠揪了一下。 他从未见见过顾意如此慌乱无措的模样。 一股无名火倏地窜起来,压低的嗓音十分冷硬,如山雨压城,“谁给你委屈受了?” 言罢,那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骤然劈向书房门前跪地的两名亲卫。 亲卫骇然,急声道:“王爷明鉴!属下只是依令行事,绝不敢怠慢夫人!” 以前也就算了,如今满府早得了吩咐,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阳奉阴违。 “与他们无关。是……”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抓住他蟒袍衣袖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开了个头,却是没有继续接着说下去。 楚望钧瞬间读懂了她的欲言又止,推开门,侧身将她让进了书房。 同时,冰冷的目光扫向身后陆培风,“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陆培风躬身领命,迅速清场戒严。 “哐当”一声闷响。楚望钧反手关上了书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轻轻扶她在圈椅上坐下,却未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半跪于她身前,目光与她平视,敛去了所有居高临下的压迫。 “告诉我,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是一种剥离了情绪的冷静。 很温和的姿态,却也迫使她的视线无处可逃,只能沉入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顾意看着他的眼睛,心口灼人的恐慌,骤然压下了几分。 她几乎是瘫坐在椅中,脸色白得吓人,呼吸破碎。看着楚望钧的眼睛,她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集中精神,以尽可能清晰简洁的语言叙述: “这些日子,我察觉到银楼似乎有异,就找了线人去银楼内部查探,但不知缘由,行动失败了……” 她语速极快,急速地编织着半真半假的谎言,略去了曳落的事情和具体计划细节,只突出了最核心的危机。 “这个线人对我很重要,可她现在困在银楼,生死未卜。” 最后,她猛地抓住楚望钧的手,指尖颤抖,一片冰凉,“王爷,你救救她!再迟就真的来不及了!” “……真的不能等了,王爷,求您了,只要您出手,现在或许,或许还来得及……” 她低头看着他,声音越来越低。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哀切和近乎绝望的无助,几乎失去了平日所有的冷静。 楚望钧握住她的手无意识地收拢,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眼底深处,理智与陌生的冲动正在激烈的交锋。 若是此刻强行闯入银楼救人,无疑会惊动端王打草惊蛇。与他暗中布置、等待致命一击的计划严重冲突。 书房内一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顾意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 楚望钧倏然起身,负手在极小的范围内踱了两步,指尖重重碾过指腹,仿佛要捻碎那点不该有的动摇。 一切不过须臾,可这短暂的缄默,于顾意而言,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一般。 “王爷……”她声音微弱,眼中光彩仿佛正在熄灭。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她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分外惨白脆弱。 楚望钧的视线锁住她。她眼底那抹从未有过的、全然依赖的脆弱,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他心口最不设防的软肉。 冲动下达的命令几乎冲口而出。 但……冰冷的理智刹那冻结了所有冲动。 时机未到。 此刻,绝非与端王正面冲突的最佳时机。 黑甲卫一动,必惊动各方,他暗中布控、等待致命一击的计划将在收网前尽数撕裂。 只为了救一个无关紧要的线人,赌上这么多,值得吗? 第70章 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滴一滴,缓慢地凝固。 每一息,都漫长无比。 楚望钧冗长的沉默,以及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权衡,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顾意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的心一路沉坠,直直跌入了谷底。 是了。 楚望钧怎么能为了她手下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去正面硬撼端王的据点? 权衡利弊太正常了。易地而处,若换做是她,也绝不会做这赔本的买卖。 绝望如潮水般再次袭来,令人窒息。 可右青等不了! 救人的焦灼彻底烧断了顾意脑中最后的理智。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不惜代价地念头在疯狂叫嚣。 什么算计、权衡、脸面……在追随她多年、与她生死相伴的右青面前,一文不值! 顾意猛地站起来,脚下向前一步,几乎扑倒在他怀里。 楚望钧手臂一紧,稳稳接住了这具轻颤的身躯。 顾意把心一横,将那点残存的自尊狠狠碾碎。 赌一把! 就赌楚望钧对她这副皮囊,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未曾餍足的“兴味”! 当年她女扮男装入仕,没少因过于昳丽的容貌受人诟病,那些轻佻下作的目光和将她比作娈童的污言秽语,曾如影随形。 即便后来她一路擢升位极人臣,让那些折辱过她的人尽数匍匐在玉笏之下,可对这种基于皮相的轻贱,她依旧感到生理性的恶心。 如今,却要亲手拿这副皮囊去勾引死对头。 并且,极可能是自取其辱。 可……那是右青啊! 顾意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碾碎,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王爷……”她忽地抬手,指尖精准地挑向腰间束带,孤注一掷般,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扯开—— 轻软的外衫瞬间失了束缚,豁然敞开。 她指尖一拨,外衫便如流水般自肩头滑落,露出其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桃色心衣,以及一段白皙脆弱的肩颈轮廓。 她就那样笔直站着,像一件呈上祭台的献礼,任由对方予取予求。 漂亮的眼眸试图带着钩子望向他,可若深究,眸子深处却是一片虚无空洞。声音轻得几乎破碎: “王爷要什么……我都给……” “只要王爷肯救人,我可以……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空气骤然凝固,在这一刻仿佛被冰封。 楚望钧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指尖都僵住了。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前所未有地掀起了毁天灭地的惊涛骇浪。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 浑身血液几乎要沸腾起来,最原始的本能如同野兽般叫嚣着。 可他毕竟不是趁人之危的禽兽。 看着眼前这一幕,在看清顾意眼中的破碎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这副全然失了方寸的模样,也让他瞬间跟着失了方寸。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彻底底。 他猛地一步上前,近乎粗暴地解下自己宽大蟒服外袍,不由分说地将她整个人死死裹住。 厚重的织物将所有外泄的春光与脆弱压得密不透风。 顾意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所以,这样也还是不行吗? 色诱,对楚望钧毫无用处。 她嘴唇翕动,绝望地几乎要坦白,抛出那埋藏最深的,足以致命的秘密增添筹码,“其实我……” “陆培风!”楚望钧却已骤然转身,朝着外间厉声喝。 那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即刻点兵!调一队黑甲卫,封锁西市银楼所有街口!” 冲动终究打败了理智。 他的顾大人明明那般厌恶断袖之风,却不惜用这种方式献祭自己。显然真的是被逼到绝境了。 去他么的计划,这种时候,答应她的要求已经成了必然。 就算要求可能打乱他的布局。可那又怎样?只要他还给得起。 喜欢一个人,总不能什么代价都不付,只凭空口白牙一张嘴吧? 楚望钧补充着命令:“拿我的令牌,令京兆尹以搜查北狄细作为由查封银楼。再派人混入京兆尹的队伍,给本王一寸一寸地搜!首要目标,是把里面关着的人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其次,若有机会,再探查那批‘硬货’的存放点。但一切以救人为先!” 每一道命令都清晰、冷静,直指核心。 “是!”门外传来陆培风毫不迟疑的领命声,随即是迅速远去的脚步声。 楚望钧下达完所有命令,这才低头,眼神看向怀中仍在轻微发抖的人。 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声。 这从未有过的依赖姿态,真是乖巧得让人心惊。他希望顾意可以依赖他,却绝非以这样的方式。 不敢置信和如释重负的情绪交替冲击着顾意,让她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任何话,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湿了眼眶。 此时的她,没有任何的表演,只有劫后余生的真实战栗。 楚望钧抬起手,指腹轻柔地拭过她眼角残留的湿痕,动作小心,与他方才下令的气势截然不同。 “哭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你看,都已经安排好了。” 他俯身,拾起那件滑落在地的外衫,仔细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以一种郑重的姿态,将其放入她冰凉的手中,“去把衣服穿好。” 没有一丝往日的戏谑与撩拨,唯有令人看不懂的复杂。 直到此刻,顾意仿佛才从巨大的震惊中慢慢找回一丝神智。 她下意识地裹紧身上那件仍残留着他气息的蟒袍,眼底一片茫然。 楚望钧……这就答应了吗? 就这样信了那漏洞的说辞,甚至没有追问细节?没有索要任何条件? 顾意怔怔地看着他,事情落定都仍然不敢相信。 楚望钧已然背过了身,留给了她一个安静的背影,没有伺机窥探分毫,给足了她整理狼狈的时间。 顾意攥紧了手中微凉的衣料,低垂着头,掌心一片湿冷的汗。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楚望钧此举,付出的代价却没有任何收获。 他究竟……为何? 第71章 对,我不行 顾意深吸一口气,背对着楚望钧的背影,将那件仍残留着气息的蟒袍从肩头掀开,迅速将自己的外衫穿好,仓促地束紧衣带,将自己重新包裹起来。 那件玄色蟒袍沉甸甸地堆在她臂弯,面料厚重华贵,像个无法承受的烫手山芋,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放。 回身,望着楚望钧的背影,她心绪翻涌。 楚望钧没有追问她未尽的秘密,没有借此要挟,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她预想中的轻蔑或趁人之危。 这与她认知中那个精于算计、步步紧逼的楚望钧,截然不同。 心中那堵竖了多年的、冰封的高墙,在这一刻,竟清晰地传来一声裂响。 今时今日,她完全无法解读楚望钧行为背后的逻辑。 更不知,要如何偿还这天大的人情。要知道,这根本就是一笔……她自己绝不会做的血亏买卖。 “……好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仍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却竭力维持着镇定,“今日之事,多谢王爷。” 楚望钧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掠过她重新变得收敛的面孔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而又微妙的寂静。 他刹那看穿了她心底的那份不安,那份不知该如何偿还巨债的惶然。 于是,他主动俯身,为她,也为自己,拾起了架看似合理的梯子。 “不用想太多。”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施恩的意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本王也不过是借此事,顺势而为,探一探银楼的底。端王其心可诛,此番动作,迟早要有。” 这番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功利的说辞,完美地掩盖了所有可能让她更不安的动机。 可这理由在此刻听来,苍白得可笑。 一个对他无足轻重的人,值得他动用黑甲卫、惊动京兆尹、甚至不惜提前与端王正面冲突? 她不信。 凭空欠下如此巨债,比让她立刻付出任何实质代价,都更加的坐立难安。 她宁愿所有的一切都是明码标价的。 顿了顿,顾意无所适从地补充道,“……我会竭力报答王爷的。”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金银权势他都不缺,而这“竭力”二字,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楚望钧目光掠过她紧绷的、写满不安与决然的脸,掠过她微微抿紧的唇线,最终落进她那双努力维持镇定却难掩惶惑的眼睛里。 他忽然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 “谢我做什么?”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重新掺上了她所熟悉的那种近乎恶劣的玩味,“我可不是那等施恩不图报的蠢货。” 顾意闻言,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一松。 ——这才对。 这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楚望钧。 赤裸裸的交易,远比难以承受的人情债更让她安心。 “王爷想要什么?”她抬眸,直接问道,声音里反而褪去了惶惑,多了几分踏实。 “闭眼。” 顾意条件反射地阖上眼睛,睫毛微颤。 视觉被剥夺的瞬间,周遭陷入了一片黑暗,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 她听见他逼近的细微的脚步声,感受到一道阴影温柔地笼罩下来,她微微仰头。 随即,一份温热而极度柔软的触感,精准地覆上了她的唇。 那不是一个急于索取的吻。 它更像一种耐心的探索,无声却有温度。 楚望钧极具耐心地轻吻她的唇珠,酥麻感从触碰的地方悄然扩散,悄然瓦解着她紧绷的神经。 “张口。”他低声诱哄,气息灼热地拂过她的唇角。 在她下意识顺从启唇的瞬间,楚望钧毫不客气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远比第一次来得缜密而绵长。 他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颈,指尖陷入她散落的发丝,另一臂则箍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牢牢锁在自己怀中,形成一个不容挣脱的禁锢。 细密缠绵的吻温柔掠夺了她的呼吸,也夺走了她所有的思绪。 酥麻感令人四肢百骸都松软下来,她双腿发软,身子止不住地往下滑,几乎站立不住,全凭他手臂的力量支撑着重量。 楚望钧一把将她摁到了墙面靠着,吻却是片刻不停的。 意乱情迷之中,她无措的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他宽阔的肩背,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背后的衣料,寻求着某种依托。 这个依赖般的细微举动,极大程度的取悦了楚望钧。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喟叹,吻的节奏悄然变化,更加深了那份纠缠。 大概是糊涂了,顾意混沌的脑海里甚至掠过一丝荒唐的念头:或许……他还可以更用凶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他稍稍退开些许,额头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织,灼热而急促。 顾意缓缓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失神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他,仿佛还未从刚刚波动的情绪中彻底清醒。 楚望钧深深望进她眼底,满意于并未从她眼底什么抗拒,拇指指腹轻轻揩过她湿润的下唇,声音微低,带着些未尽的笑意: “报酬,我就收下了。” 顾意望着他那双近在咫尺、几乎能将人溺毙的眼眸,喉间不自觉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巨大的羞耻感与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在她心底疯狂交织。 她微微蹙眉,带着心头的不解,吐出了那句不过脑子的话:“就只是……这样吗?”毕竟是交易,她以为,他至少会做些什么的。 楚望钧垂眸看她,“嗯?” 一种莫名的空虚感悄然蔓延,不知想到了什么,顾意嘴唇动了动,几乎是用气音道:“你……是不是真的不行……” 楚望钧一切的动作都顿住了。 他看着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危险的光芒,像是被彻底惹毛的野兽,却又奇异地压抑着。 这是第几次了? 他忽然低笑一声,手臂一把捞起她软下去的腰肢,将她更紧密地按向自己。让她清晰感受到那份截然相反的、蓄势待发的威胁。 顾意瞬间僵住,身躯微颤。 “对,”楚望钧低笑一声,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她微颤的脊柱,若有似无的下滑,语气充满了恶劣的玩味,“我不行。” 第72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顾意,“……” 她猛地向旁边挪开一步,拉开距离让空气涌入这令人心慌的侵略性氛围,脸颊却依旧发烫的惊人。 “我……方才不是那个意思……”她声音发紧,微有些语无伦次。 楚望钧并未逼近,甚至语气堪称平淡,“无妨,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抹黑了人无数次的顾意:“……” 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顾意几乎是慌乱地寻了个话头,僵硬又迅速的转移了话题,“不、不知道,银楼那边……情况如何了……” “银楼,”楚望钧看着她,忽然道:“现在,夫人是否该告诉本王,那位能让你不惜代价也要救的‘线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关于此事,顾意心中早已备好说辞。如今由他亲口问出,反倒省去她刻意提起显得更加刻意的嫌疑。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刻意用属于“姜云湄”那种憎恶端王的语气,低声道:“不过是个……同我一样,恨透了端王的普通人罢了,我们意外认识以后,便一直惺惺相惜。” 说完,她顿了顿,继续道,“王爷有王爷的雷霆手段,我们这些小人物,自然有我们小人物的门道。” 楚望钧眉梢微挑,看着她这副全副戒备的模样,缓缓道:“看来,倒是我小瞧夫人了,暗中居然做了这么许多针对端王的事情。” 像是对这些“小人物”的事情不感兴趣,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既无疑问,也无深究,只轻飘飘落下一句:“……那就希望你费尽心思救回来惺惺相惜的人,最好真的值得。” 顾意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想来,楚望钧大约是并未将她这种“小打小闹”真正放在眼里。 轻敌……可是兵家大忌呢。 “等着吧,”楚望钧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权威,“陆培风办事,鲜少失手。” 他目光掠过她,复又补充:“就在此处等。哪儿也别去。” “我明白了。”顾意目光投向窗外。 她心中了然,楚望钧不说,她也有克制在。 一个人独自贸然前去非但于事无补,顶着“姜云湄”这张脸,更可能徒增变数,成为累赘。 楚望钧已转身回到书案之后,重新执起一份公文,目光低垂,仿佛试图借公务压下某些未曾平息的情动,也给予她一方喘息的空间。 书房内再度被寂静笼罩。 与之前的“冰河期”不同。 此时的静谧却并不令人窒息,反而流淌着一种奇异的安定:两人共处一室,各自固守一隅,互不干扰,却又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有的人看似专注于手中公文,但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眼底。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历经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书房外廊下,终于传来一阵被刻意压低了的、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是陆培风的声音。 顾意随着声音猛地转身。 楚望钧将那份始终未翻过一页的公文搁在一旁:“进来。” 陆培风推门而入,步履带风,却目不斜视,行礼后,径直禀报道:“禀王爷,京兆尹已控制银楼内。我们的人潜入,伺机搜查完毕。” 顾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锁住陆培风,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急切与担忧。 楚望钧抬眸,问出了那个她不敢轻易出口的问题:“人呢?可有找到今日困在里面的人?” 陆培风面色一凝,垂首,沉声回答道:“回王爷,属下暗中带人已将银楼内外彻底搜查,并未……发现目标踪迹。” “——怎么会?!”顾意一时失声,声音因受惊微微变调,“银楼结构复杂,是不是有密室暗道未被发现?” 楚望钧重复问道:“仔细搜过了?” “能查之处,均已彻查了。”陆培风语气肯定,却透着一丝凝重,“银楼内确有几处密室与一条暗道入口,但多数早已废弃,或被人从内部彻底封死。唯有其中一条暗道,出口通向三条街外的废弃河渠,渠内……发现零星血迹,但并未找到任何人。” 没找到人…… 顾意身形晃了晃。 那如今右青是生是死?为什么会没找到? 楚望钧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看向陆培风:“除此以外,还有何发现?京兆尹那边什么定论?” “按王爷的吩咐,让京兆尹以搜查北狄细作、扰乱坊市秩序为由,暂行查封了银楼,带走了几名主事问话。” 陆培风语速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回应到,“但银楼那边没有什么漏洞,若无实证,最多羁押数日,罚金了事。我们的人趁乱在里细查,一无所获,端王府那头至今也风平浪静,恐关键人或物早已转移至更隐秘之处。” “先继续找人。”楚望钧对陆培风下令,“扩大搜索范围,以银楼为中心,尤其是污水河渠下游沿岸,给本王仔细地搜!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遵命!”陆培风躬身领命,迅速退了出去。 一时间,书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气氛却与之前微妙的平衡截然不同,只剩下凝重与压抑。 顾意脑中混沌,心底担忧更甚。 楚望钧走到她面前,凝视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空洞失焦的眼。 沉默片刻,他带着一种笨拙却真实的声音劝慰:“没有消息,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消息。既然有密道,说明他们有机会逃脱。”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微的稻草,试图拉住不断下坠的她。 “多谢王爷……”她哑声回应。 不管结果如何,他确已尽力。 楚望钧抬起手,似乎想落在她肩头给予些许安慰,但最终只是悬停片刻,又缓缓收回:“你先回去歇着。一有消息,我立刻让人告知你。” 顾意木然点头,此刻她确实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她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门口走去。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极短促的鸟鸣,并不明显。 顾意耳朵微动,猛地看向了窗外。 第73章 咋光溜溜的? 这突如其来的信号,极有可能是右青已然脱险! 顾意心头猛地一跳,极快地瞥了一眼后,随即若无其事般,脚步未停地向外走去。 然而,楚望钧的目光自她转身后便一直落在她背影上,并未错过她那一瞬间细微的僵硬。 他唇角牵起一丝了然的弧度,并未点破。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阴暗潮湿、废弃已久的乞丐窝里。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门窗紧闭,唯有微光从破败的窗纸缝隙透入,依稀照亮角落里的身影。 右青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鬓发,牙关紧咬,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的右小腿上,那支射入的弩箭已被硬生生折断,只留下嵌进去的箭头,伤口周围血肉翻卷,鲜血仍在不断渗出,将周围的衣料彻底浸透。 曳落单膝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查看着她腿上的伤口。 目光在那片光洁的皮肤上看了又看,浓密的眉毛困惑地拧了起来。 忍了又忍,他还是没忍住道,“你这腿……咋光溜溜的?和刚剥皮的小羊羔似的。还是你们这儿的男人,都这般娘们唧唧的?” 右青疼得冷汗直冒,闻言更是气得牙痒痒,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这箭头……看着还挺深。”曳落啧了一声,说着说着,往日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全神贯注的凝重。 他用弯刀在油灯火苗上反复灼烧至通红,似乎有些紧张,连额角都冒出了细汗。 “你忍着点,我数三个数……” 他握住右青的小腿,声音沙哑,手腕稳如磐石,口中刚数到“一”,烧红的刀尖已精准而狠决地剜入了皮肉。 “呃啊——!” 右青身体猛地绷紧弓起,又重重砸回冰冷的地面,喉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痛呼。 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过去。 曳落动作却极快,挑出箭头,迅速撒上厚厚的药粉,再用从里衣撕下的干净布条以最大的力道捆扎止血。 整个过程粗暴却有效,带着股干脆利落的狠劲。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抬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不小心溅到的血点。 看着几乎虚脱的右青,他扯出一个疲惫却得意的笑:“怎么样?小爷我手艺不赖吧?在草原上不知包了多少牲畜!” 右青这会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虚弱地喘着气。 过了好几息她才攒够力气,缓过劲儿来,一睁开眼,就是问正事,“……你方才去发信号,可稳妥?” “放心,鬼影子都没一个。”曳落摇头,缓过劲儿来,忍不住开始后怕地念叨,“真他娘的邪门!今天点儿太背了!” “眼看就要成了,不知道从哪冲出来个血呼啦的家伙!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街道还全被那黑甲卫给围死了!” “幸亏小爷跑的快,再晚一点,咱们可就被那黑甲卫包了饺子了。” 他一边念叨,一边嫌弃地环顾这处阴暗、散发着霉烂味的避难所,咂了咂嘴,做了最后总结,“不过也不算倒霉透顶,好歹今天那京兆尹来得及时,嘿,这事也是巧了,弄得银楼那帮龟孙子没空追咱们了……” 右青闭着眼,任由他在那儿瞎琢磨,没有回应。 心中却已掀起滔天巨浪。 事情绝不会如此巧合。 公子竟为了救她,闹出了如此大的阵仗…… - 书房内。 陆培风去而复返,正垂首禀报。 “王爷,我们的人沿着下游河道一路搜寻,除了一开始发现的那几处血迹,再无任何踪迹……” “让人都撤回来吧,”楚望钧打断了他,“不必再搜了。” “是。”陆培风没有任何质疑地应声,却并未立刻离开。 “还有事?”楚望钧道。 陆培风硬着头皮,低声道:“王爷,京兆尹那边方才递来消息说,端王府长史亲自到了京兆府,质问他们无端查封银楼、扣押主事的缘由,言及要上奏太后,参劾京兆尹与王爷您……滥用职权,排除异己。” 这正在楚望钧意料之中。 此次行动,打草惊蛇已在所难免。 “让他尽管推到本王头上。”楚望钧语气平淡,“一切后果,本王担着。” “是。”陆培风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王爷,我们安插在端王府附近的暗哨回报,端王府长史前去京兆尹衙门闹事之时,端王本人……径直入宫了。” 楚望钧眼底闪过一丝冷嘲。 他几乎都能想象出,他那好大侄儿在太后面前是如何一副涕泪交加、委屈控诉的模样。 - 皇宫,慈宁宫。 端王站在下首,面容沉痛,语气悲愤。 “母后,您说这叫什么事儿?” 他冲着比他还小许多的太后叫的顺口,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摄政王叔他……他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是容不下儿臣啊!” 太后蹙着精心描画的柳眉:“……摄政王总理朝政,行事必有他的考量。或许,真是接到了什么线报……” 端王愤懑道,“若有线报,为何他不先知会儿臣,儿臣难道还会包庇细作不成?” 太后心想,那可说不准。但面上却应和着。 “摄政王叔直接做了这么一出,如今京城流言四起,这让儿臣日后还如何立足?”端王说着,眼圈竟微微泛红。 将一个被打压、委屈无助的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太后看着他这般情状,只觉得头疼,却也不得不安抚:“摄政王近来确是……越发独断专行了。” “只是皇帝年幼,哀家又一介深宫妇人,如何能做得了主?这朝堂……终究是他一人说了算。” 她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实的无奈与忌惮,“你也且暂且忍耐些,避其锋芒,莫要再与他正面冲突了。” 端王深知无法一次扳倒楚望钧,但他今日目的已然达到—— 成功在太后心中种下楚望钧“跋扈专权”、“排除异己”的种子。 “儿臣自己受些委屈没什么,”端王以退为进,语气愈发悲凉,“只求皇叔莫要变本加厉才好……那儿臣就先告退了。” 他起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老老实实地退了出去。 太后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芒。 第74章 各打五十大板 次日拂晓,天色尚未透亮,宫中宣旨太监已带着太后的口谕,疾步踏入摄政王府。 口谕措辞罕见地严厉。直斥他“行事孟浪,无端查封亲王产业,惊扰市井,徒惹非议”。 又言及太后今日将会垂帘听政,命其即刻入宫觐见,于朝会之上当面陈情,给宗亲朝臣一个交代。 楚望钧面色无波,平静接旨,仿佛早已料到这番发难。 反倒宣旨太监低声安抚了几句,提及端王昨天进宫哭诉许久,太后也是迫于无奈。 他更换朝服时,顾意静立廊下阴影中,唇瓣微动,终是低唤出声:“王爷……” 右青虽已脱险,却将楚望钧拖入了这浑水之中。 按说她该幸灾乐祸,此刻心头却浮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担忧与愧疚。 楚望钧正了正玄色蟒袍的襟口,瞥见她不安的神色,反而极淡地勾了下唇角,语气轻松:“端王那点伎俩,能掀起多大风浪?慌什么。安心在府里等着。”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 今日的金銮殿上,气氛明显十分的不同。 龙椅上的小皇帝看看面色沉痛的端王,又看看冷峻的皇叔,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惹得楚望钧都侧眸看了他一眼。 小皇帝立刻绷直了背,正襟危坐。 朝议才刚开始,端王便率先出列,声音洪亮,字字泣血般控诉:“陛下!臣要弹劾摄政王楚望钧!” “其滥用职权,目无王法,无凭无据便纵容京兆尹查封臣名下合法经营的银楼,羁押无辜掌柜伙计,致臣蒙受巨损,声誉扫地!” 他话音一顿,扫视全场,拔高声音,“此举更惊扰市井,引得百姓惶惶!与强盗何异?!请陛下与太后明察!还臣一个公道!” 端王一党的数名言官紧随其后,纷纷出列附和: “陛下!摄政王此举确欠妥!无实证而查封亲王产业,实乃践踏朝廷法度,寒尽宗室之心!” “即便事出有因,亦当循章办理,岂可如此蛮横?实乃仗势欺人!” “如今京城哗然,商贾不安,坊间流言四起,皆言摄政王权势滔天,可随意罗织罪名……长此以往,如何是好啊陛下!” 声声控诉,激烈诛心。几位宗室老王爷也出面,言语间对摄政王的“雷厉风行”表示理解,却也委婉提出“行事当稳重,以免人心浮动”。 殿内一时议论纷纷,许多中立官员也面露疑色。实不明白位高权重的摄政王为何突然行此授人以柄之事,难道还能是另有什么深意? 楚望钧面色冷峻,对于扑面而来的汹汹指责,并无丝毫慌乱。 龙椅上年幼的皇帝听着底下暗流涌动,有些无措地看了看母后,又看了看身旁的楚望钧。 楚望钧缓缓出列,声音平稳如常,却字字句句清晰:“陛下,太后。臣昨日接到密报,有北狄细作潜伏银楼,此事危及京畿安危。事态紧急,臣不得已命京兆尹行此权宜之计。莫非揪出北狄细作,维护京城安稳,竟不如保全一家银楼的颜面重要?” “况且,京兆尹也只是暂行查封调查,并非定了罪。” 他避重就轻,将“黑甲卫”行动模糊为“京兆尹例行公务”,将核心动机从“针对端王”扭转为“肃清北狄细作”,稳稳站在了维护国家安全的大义高地之上。 端王立刻冷笑一声,咄咄逼人:“密报?是何密报?来源可可靠?证据又在何处?摄政王叔一句密报,便可随意构陷亲王了吗?!” “正因暂无实证,才只是查封询问,而非定罪抄没。”楚望钧不急不缓地看向端王,目光锐利,“端王如此心急,倒让本王好奇,莫非是怕本王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你!”端王面色一沉,怒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王行事光明磊落!倒是摄政王叔,如此兴师动众,最后若拿不出真凭实据,该如何向陛下、太后、以及满朝文武和天下人交代?!” 一句话,将所有人都拉了进去。 …… 听着两人争执了半天,珠帘后的太后终于开口:“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太后目光扫过楚望钧和端王,缓缓道:“银楼一案,事关重大,亦关乎皇室清誉。摄政王为京城安危计,行事虽稍欠稳妥,但其心可鉴。然端亲王乃皇室宗亲,声誉贵重,不可轻辱。” 她沉吟片刻,做出了裁决:“那便着摄政王七日之内,查明细作之事。” “若确有其事,哀家与陛下自有决断;若查无实据,摄政王需亲至端王府,赔偿一切损失,并公告澄清。期间,不得再有无端惊扰之举。陛下以为如何?” 小皇帝连忙点头:“就依母后所言。此事,就到此为止罢!” 这旨意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谁也没全落着好。 但至少,某位色令智昏的人是心甘情愿的,另一位莫名吃了哑巴亏的就不好说了。 退朝后,楚望钧回到王府。 陆培风紧随其后,面色凝重:“王爷,七日之期太紧,银楼那边若拿不出实证,恐对您声誉有损。而且端王经此一事,定已严防死守,怕是更难查了。” 楚望钧:“我有数。” 声誉? 他又何时在乎过那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端王的把柄,暂且放放,容他蹦跶一阵儿。北狄阿史那部老王病危,其余各部蠢蠢欲动,边境才是如今真正该忧心之事。” “是。”陆培风深知,王爷这是决定暂时忍下,将重心转移,以应对北狄那边的危机。 楚望钧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顾意清晨那不安的眼神。 她……得到她想要的消息了吗? 那个能让她不惜一切代价去救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对她而言,就那般重要吗? 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悄然掠过心底。 而此时,后院之中。 通过渠道确认了右青已逃脱的消息,顾意心下稍安。 便立刻联络部下,命其务必在后续调查中,为楚望钧的人行一切方便。 第75章 江湖路人,聊尽绵力 毕竟,楚望钧此次陷入被动局面,根源在于她。 太后给出的七日之限,简直像把刀悬在头顶上。 若万一事情搞砸了,不仅会严重损害楚望钧摄政王的威信,更会予端王及其党羽口诛笔伐的绝佳借口,令他日后施政步步维艰。 她的“行一切方便”绝非随便说说。 楚望钧的人马在明处束手束脚,而她的人则在暗处,行动更为灵活,反而更容易钻空子找漏洞。 消息发出后,顾意并未干等着,出府了很多次。 一为右青的伤势,二为那个北狄狼崽子——曳落。 曳落身上的疑点可太多,且他对端王和银楼动静的关注,比他们想象的还多。 在各种连哄带吓的引导下,曳落终于松了口,零碎却关键的情报,被他用生硬的腔调,一点点挤了出来。 此外,顾意手中还有一条易被忽视的线索: 一个曾因犯错被银楼扫地出门的底层人员。 此人虽无法再接触核心,但在重金与美酒之下,酒意朦胧的回忆起一个深夜——他曾撞见几箱异常沉重的货物被抬往地下密室,落地闷响,且护送者个个身手利落,压根不像普通伙计。 顾意将曳落提供的碎片信息、前人员的口供,与自己先前调查中关于银楼账目的疑虑、以及北狄的潜在需求,一一捋了一遍,陈于纸上。 整理成了一份脉络清晰的情报。 她并未选择直接跑去送给楚望钧,而是走了一条极其隐秘的单向渠道,将这份情报大礼包以匿名的方式送了出去。 不署名,不邀功,甚至还刻意模仿了江湖情报贩子传递消息的口吻。 情报末尾,还附上一句模仿江湖口吻、模棱两可的话:「或可佐证北狄细作之说,江湖路人,聊尽绵力。」 当把这份详尽得令人心惊的匿名情报呈到楚望钧案头时,陆培风语气难掩震惊:“王爷,此物来得蹊跷,但内容……不像作假。” 楚望钧仔细翻阅着那些情报,越看眼神越深。 这些恰好能与他手中掌握的零星信息相互印证、甚至补全了一些关键信息。 能闷不吭声做这么多,自然不难猜到是谁。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是如何伏案灯下,如何从乱七八糟的信息中抽丝剥茧,如何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摘干净,再如何不着痕迹地传递给他。 他自己几乎都已将银楼之事暂搁一旁,专注于北狄的事,她却仍在暗处为他殚精竭虑。 甚至没有借机索取报酬,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送来了最关键的东风。 这份闷不响的回礼,远比任何言语都更沉,更烫,无声地熨帖到他心里,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痒与悸动。 楚望钧站在书房窗前,指腹摩挲着手中那粗糙的纸页,心中了然。 之前,他因顾意为旁人不惜一切而产生的那一丝酸涩感,渐渐被一种更复杂汹涌的情绪取代。 他们两个人,似乎正在不知不觉中,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并肩对抗着共同的敌人。 “查。”楚望钧压下翻涌的心绪,指尖精准地点在情报所述的几个关键点上,对陆培风下令,“按照这些线索,顺着查下去。” “是!”陆培风顿时来了精神,领命而去。 虽然七日之限将至,但是他也不想看着自家王爷任由别人参奏,如今有了这些新的线索,自然再好不过。 吩咐完这一切,楚望钧忽然特别想见她。 他处理完手头紧急公务,踏着月色,自然而然地溜回了主院。 正房的窗棂透出暖黄灯光。 夜色渐深,烛火在顾意手边的灯台上轻轻摇曳,将她凝视着京城舆图的侧影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而专注。 门外传来极熟悉的脚步声,无需通传,她便知道是谁来了。 半晌没有动静,顾意这才抬眸看他。 楚望钧倚门站着。 两人目光在空中悄然相遇,一时都没有说话,却有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在空中流动。 “王爷,”顾意率先开了口,将盘旋在心头的忧虑问出了口,“七日之期将至,银楼那边……” 楚望钧走近,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目光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从她指尖抽走了那份舆图。 随意瞥了一眼上头,上面有几处被她用笔反复圈点的区域——正是银楼及周边河道街巷。 楚望钧将其收好,搁在一旁:“天黑了伤眼睛,想看的话,明日再看也不迟。” 他顺手拿起旁边温着的茶壶,为她斟了半杯热茶,推到她面前,动作行云流水。 “银楼的事我自有计较,不必忧心。”他这才缓缓回答,语气寻常,似乎真的没有太大麻烦一样。 看着他这副浑不在意、仿佛怎样都无所谓的模样,再想到他昨日收到消息后毫不犹豫调兵遣将的模样,顾意心中那根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泛起一阵又酸又胀的陌生感觉。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虽然楚望钧说不必忧心,可她造成的麻烦,她总想尽力弥补。 那些她暗中费尽心力整理,匿名送出的东西……也不知能不能真正帮到他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终究还是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含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那……银楼那边,王爷到底是打算如何应对的?七日之后若找不到铁证……” “找不到便找不到。”楚望钧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无非是赔端王些银钱,公告澄清。”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顾意深知绝不可能如此简单。 公告澄清意味着摄政王的颜面。 摄政王的“颜面”背后,是至高无上的权威和对朝野的震慑力。 这回若是退了,日后少不了有人要蹬鼻子上脸。 她垂眸望着杯中茶水,轻声开口道:“可若因此连累王爷威信受损……” 闻声,楚望钧忽然低笑了一声。 他向前略倾身,手臂撑在她身侧的桌沿,形成了一个将她半圈在其中的姿态,目光锁住她:“夫人……似乎很关心本王的威信?” 第76章 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顾意的心跳猝然漏了一拍,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白瓷杯盏中的茶面漾起一丝微不可见的涟漪。 她下意识想反驳的,可一抬眼,却撞进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里。 所有措辞,一下凝固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低头喝茶,掩饰这那份心虚。 楚望钧并未如往常那般步步紧逼穷追猛打,反而好整以暇地直起身,唇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慢条斯理,平淡却挠人心肺:“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顾意咬了咬下唇,一种似乎被看穿却又不甘就此认输的情绪罩住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镇定些:“我只是觉得,此事是因我而起……” 话一说出口,仿佛凭空生出了几分勇气。 她抬起眼眸,径直望向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对。此事因我而起,王爷的颜面,自不能因我而失。” 楚望钧闻言,抬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他忽然话锋一转,坦言道:“本来是桩麻烦事,几乎打算听之任之了。不过……” 他话音稍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无意又像有意地补充:“今日倒是意外收了几份大礼,恰好解了如今的燃眉之急,你说巧不巧?” 顾意的心猛地一跳,端着茶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她脸上却一派镇定,甚至微微蹙起了眉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哦?竟然还有这种事?看来这京城之中,暗中期盼端王倒霉的有心之人,倒也不少。” 楚望钧深深看她一眼,没有戳破那层纱,只顺着她的话道:“是啊。雪中送炭,这份人情,我可得好好记着,慢慢报答。” 他最后几个字咬的极慢,顾意睫毛微微一颤。 他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慵懒,却莫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贴近:“毕竟七日之期将到,银楼一案,还真是都要多亏那位……不肯留名的好心人。” 顾意将手中的茶盏往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搁,垂下眼睫,完美地掩去眸中放松的情绪:“那真是要恭喜王爷了。” “确是喜事。”楚望钧应了一声,极其自然地在她身旁的榻上坐下。 距离不远不近,肢体半点未接触,只衣角相触,却有一种无形的亲昵氛围将两人笼罩。 顾意垂着眼,因暗自松了口气,似乎一时并未察觉他的靠近,只觉周遭空气似乎都变得温暖起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默契氛围,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 先前那冰冷的隔阂期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也更危险的联结—— 他们是洞察彼此秘密的盟友,是利益交织的共同体,更是……在目光交错间悄然滋长着未名情愫的男女。 楚望钧十分自然地取过她方才放下的茶盏,就着她方才喝过的位置抿了一口。 顾意余光注意到了,一时睁大了眼睛:“那,那是我喝过的……“ “哦?“楚望钧故作惊讶,“那还给你吧。” 顾意:“……” 接下来的两日,楚望钧依旧忙于对北狄的探查。 但针对银楼的调查,一样在暗中紧锣密鼓地推进,因为有了明确方向,效率大增。 顾意则通过自己的渠道,无声关注着一切进展。 并在关键时刻,不着痕迹地动用她隐藏的力量,为楚望钧的人扫清一些障碍,或是“巧合”地提供一些关键的梯子。 两人之间已不需频繁的言语交流。有时只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时是一封看似寻常的信笺,便知对方正与自己并肩而行。 楚望钧在书房处理公务至深夜时,偶尔会抬眸望向主院的方向。 那里,通常都亮着一盏暖黄的灯。 想到灯下那人或许也在为同一目标而劳神,他紧抿的唇角便会不由自主勾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弧度。 他甚至开始贪恋这种被她默默支持、与她隔空并肩的感觉。 这让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以往任何他刻意的亲密接触都更加的令他心动。 而顾意,在一次次暗中推动调查进展后,心中的亏欠感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和一种隐秘的愉悦所取代。 看着楚望钧紧锁的眉头因她递出的线索而渐渐舒展,看他一步步扭转局面,她仿佛也找到了某种灵魂的共鸣—— 仿佛他们本该如此,同道而行,彼此印证。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从来都是暗流涌动。 端王并非坐以待毙之人。他也在疯狂清除痕迹,四处活动。甚至屡次给楚望钧制造麻烦,刀光剑影在暗处愈发激烈。 北狄那边的局势也同样诡谲,阿史那部内乱升级有升级之势,暗潮汹涌。 七日之限,转瞬即至。 金銮殿上。 百官屏息,端王唇角已隐现得色,正准备发难。 然而,楚望钧不慌不忙,出列呈上奏报。 他声音沉静,条理清晰地做出陈述: 于银楼后院发现与北狄马队吻合的特殊车辙印、仓库角落残留的异域精铁碎屑。更附上关键人证数次深夜所见之记录…… 证据链虽未能直接擒获现形,但多项物证、人证相互印证,逻辑环环相扣。 这些,已然足够有力证明他当初“搜查北狄细作”的举动,绝非是无的放矢之举。 太后凤目微垂,仔细翻阅着奏报,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她沉吟片刻,最终的旨意仍是各打五十大板。 勒令楚望钧约束下属、日后不得再如此鲁莽行事。 但也明确指斥银楼确有可疑之处,端王全力配合调查无可厚非。 端王虽未被当场定罪,但嫌疑已然种下,方才的气势荡然无存,面色逐渐有些发青。 退朝后,太后更暗中传谕端王,严词斥责了一番。 这一局,看似平手。 实则,楚望钧凭借那份至关重要的匿名厚礼,不仅稳住了阵脚,甚至悄然略占了上风。 而这一切,自然于后院里那双悄然推动局势却深藏功与名的手脱不了干系。 第77章 我们,联手吧 退朝后,楚望钧步履生风,甚至没多施舍一眼给那位面色铁青的端王,径直出了宫门。 端王吃了暗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后续只会更疯狂。 而他,此刻却全无心思与端王纠缠。 七日紧绷骤然松懈,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回府见她。 偏生,有那没眼色的亦步亦趋的跟了上来。 “王爷,今日朝上……” 陆培风刚开口,便被楚望钧抬手打断。 “不必赘述。”楚望钧脚步未停,语气却透着一丝难得的轻快,“结果尚可,本王知道。” 陆培风压低声音:“端王此番受挫,恐会铤而走险,王爷看我们是否要……” “他越疯,破绽越多。”楚望钧言简意赅,眸中寒光一闪,“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盯紧他。北狄那边任何消息,即便是只言片语,也要即刻呈报。” “是!”陆培风当即领命,却仍站在原地等着下文。 楚望钧终于停下脚步,侧头看他:“你怎么还不走?” 陆培风:“……属下告退。” 他心下诧异:往日议起正事,王爷无不深思熟虑、细细吩咐,今日竟主动赶人,归心似箭得如此明显。 令楚望钧没想到的是,甫一踏入主院,竟见顾意立在廊下,似是等候。 他脚步不由一顿。 她抬眼望来:“今日……还顺利吗?” 她问的是朝堂风波。 “自然。”楚望钧应了一声,难得没卖关子,“他银楼这条路,算是断了。” 他话锋微转,声音沉了几分:“他此番损失惨重,必不会甘心。近日若他试图通过任何方式联系你或试探你,立刻告诉我。” 顾意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道:“我会的。” “此事,”他缓缓道,声音压低,每个字都清晰落地,“多亏了那位‘匿名义士’鼎力相助。你说,本王该如何酬谢这份雪中送炭之情?” 顾意微微别开脸:“既是选择匿名,想来对方便是不求回报。王爷又何必执着?” 楚望钧低笑一声,逼近半步,气息几乎将她笼罩:“可本王平生最不喜欠人……情债。” 人情两个字被他拆分的格外长,意味深长。 顾意转身,“王爷还是先找到人再说吧。” 他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轻轻放在她手心。 “看看这个。”他道,“或许你会感兴趣。” 顾意垂眸,目光落在卷宗上,当看清那上面关于端王与北狄秘密联络的蛛丝马迹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她没有立刻去察看,而是抬眸看向楚望钧。 他的眼睛里面是一种近乎坦荡的信任。 他在分享他的筹码,邀请她踏入他核心的领域。 “我们,联手吧。”他道。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是邀请,更是认定。 顾意呼吸一窒,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联手吗?”她重复道,声音微涩。 “对。”楚望钧直起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坦诚,“你想要推倒端王。而我,要江山稳固,社稷长安,扫清一切蛀虫。我们的目标,殊途同归。” 巨大的诱惑就摆在眼前。 理智疯狂叫嚣:与虎谋皮,危险至极。 楚望钧的心思深沉如海,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情感却在疯狂叫嚣—— 这是最捷径的方式! 而且……经过银楼一事,她似乎……可以试着相信他一次? 看着她眼中剧烈的挣扎,楚望钧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给予她足够的空间。 良久,顾意深吸一口气,抬眸,眼中所有犹豫褪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好。联手。” 没有歃血为盟,没有誓言约束,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却足够分量。 楚望钧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实的笑意,不是戏谑,不是嘲讽,而是带着一丝期待。 “正好。”他极其自然地道,“我这里有新收获的消息。端王与北狄的阿史那部联络最多。而北境那边传来密报,阿史那老王病危,阿史那部的几位王子争夺王位,已到了白热化阶段,频繁与那边联络,想来端王是押注了其中一位。” 阿史那部! 顾意瞳孔微缩—— 阿史那·曳落? 他会是端王与阿史那部联络中的一环吗?可他明明表现得那般针对端王。 “王爷是觉得,端王是在阿史那部这场内乱中,押注了其中一方,想要助其夺位再引狼入室?”顾意沉声问。 “此举风险虽大,但若成功,回报也惊人。”楚望钧清晰道,“阿史那老王撑不了多少时日了。他的几个儿子,没一个省油的灯。若端王真押对了宝,那就是大麻烦。” 顾意眸光一凛:“那王爷可盯死了端王与北狄联络的所有可能渠道?” “边境线、往来商队、甚至黑市,都已加派了人手。”楚望钧道,“但……百密一疏,端王经营多年,必有我们尚未掌握的隐秘途径。”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勾结异族,已不仅是贪腐敛财,更关乎家国社稷。 两人默契的分析着端王可能的下一步动作,推演着各种可能。 偶尔争论,更多是思路的碰撞与契合。 不知不觉,便商议了一整天。 楚望钧极其自然道,“不早了。” “歇息吧,明日还有的忙。” 顾意微微一僵。 ……如今有了这层“盟友”关系,一切似乎变得更加顺理成章,却也……更加微妙难言。 她默不作声地躺到了床里侧。 楚望钧脱下外袍,在她身侧躺下。 床榻因他的重量微微凹陷,熟悉的气息侵袭而来,仿佛无处不在。 黑暗中,所有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能感受到来自他身体传出的热度。 时间悄然流逝,最初的微弱僵硬过后,白日讨论积累的疲惫渐渐袭来。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感觉到身后的热源无意识地靠近了些,一条沉重而温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她的腰际,将她轻轻往怀里带了带,形成一个包围的姿势。 顾意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没有挣扎,反而在那片温暖坚实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她似乎要习惯了。 楚望钧在黑暗中睁开眼,感受着怀中人全然的放松,唇角无声地勾起一个极满足的弧度。 肢体距离的突破,往往源于心理防线的松动。 这边月色温柔,帐暖意浓,而远处的端王府,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第78章 帮死对头做了一场嫁衣 端王府书房内,一地狼藉。 碎瓷片与泼洒的茶水如同端王此刻崩坏的心绪。 不仅银楼被楚望钧死死盯住,数条秘密财路被迫中断,更可怕的是——楚望钧手中必然掌握了更多未曾抛出的铁证! 还有,太后的猜疑、宗室中的窃窃私语……这一切都像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咽喉。 “查!给本王掘地三尺也要查出来!!” 端王一把将多宝阁上的名贵瓷器扫落在地,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内部必定出了叛徒!否则楚望钧的人怎能精准得如同开了天眼?!若找不出这个人,你们……”他阴冷的目光扫过地上跪伏的众人,“全都提头来见!” 地下跪着的一片心腹谋士、侍卫头领汗如雨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场针对内部的血腥清洗,随着这道命令迅猛展开。 任何与银楼事务有过牵扯的人,任何近期行踪稍有可疑的人,甚至只是与可能接触过情报的底层人员说过几句话的,都遭遇了灭顶之灾。 宁错杀,不放过。 端王府的私牢在几日内人满为患,刑求的哀嚎日夜不绝。 然后,这一番血腥清洗,并未如预期般揪出所谓的叛徒。 反而,如冷水投入了滚油中,炸得人心惶惶。 猜忌的毒蔓在昔日同盟间疯长,酒桌上的称兄道弟,转眼便成了刑架上的攀咬告密。 联盟的裂痕,已无声蔓延至根基。 端王颓坐在一片狼藉的书房内,胸膛剧烈起伏。 他深知此举过激,后患无穷。 也知道必须冷静:楚望钧没有发作,说明他手中掌握的证据还远不够致命,他不能再自乱阵脚。 但,想是这般想,事情还是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入他心中,让他无法冷静。 必须找出泄露的叛徒!否则他寝食难安! “王爷,”一名心腹幕僚硬着头皮上前,低声道,“如此大动干戈,恐寒了人心……是否暂缓一二,从长计议?” “缓?”端王猛地抬眼,目光阴鸷如淬了毒一般,“再缓下去,本王的人头都要被送到他楚望钧案头了!” 他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沸腾的杀意:“明的不行,就来暗的。给本王盯死每一个人,他们的家眷、开销、行踪……近期任何异常,都即刻报我!” “是!”幕僚冷汗涔涔地退下。 清洗从明转暗,却更加无所不在。 如同无形的绞索,缓缓勒在端王党每个人的脖颈。 这消息,自然第一时间便呈到了摄政王府的书案上。 楚望钧看着密报,唇角勾起一丝冷嘲。 端王此举,看似快刀斩乱麻,实则自乱阵脚,将原本就并非铁板一块的势力推向了分崩离析的边缘。 “端王此举,无异于自毁长城。”他抬眸,看向坐在对面、正凝神翻阅另一份密报的顾意,“你怎么看?” 自那日达成“盟友”之约后,两人便时常如此共享情报,分析局势。 顾意从密报上抬起眼,神色平静无波:“这般徒劳地寻找,不过是白白损耗自身实力,人心离散的只会更快。” 她之前通过卫明,已经知晓了端王内部一些清洗的惨状,还曾试图在端王疯狂的清洗之下,趁机找出收买一些对端王离心离德、心怀怨愤之人。 后来看端王那般疯狂,为保全卫明,未再令其再动作与传递消息。 手中这份密报,正好补全了之前一些细节。 楚望钧笑了,指尖敲了敲桌面,“不过端王眼下已经收敛了许多,只盯着,不再大肆清洗,不如我再推上他一把。” “王爷打算如何推?”顾意问道。 楚望钧沉吟片刻:“他既疑神疑鬼,便送几个‘鬼’给他。让他自己亲自动手,剪除自己的羽翼。” 顾意瞬间了然:“离间吗?” “正是。”楚望钧颔首,“既然他在暗中盯梢,那就稍加引导,趁他理智未复之时稍加引导,让证据恰到好处地指向他倚重之人……以他现今心境,必不会留情。” 顾意微微蹙眉,补充:“此计虽好,但需极其小心。若被他察觉是离间,反而会让他警惕起来。” “所以要快,要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让猜忌生根。”楚望钧起身,“我即刻让陆培风去办。” 顾意托着腮,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眼底却悄然漫上一丝笑意。 不知是不是有了同盟的缘故,这仇报的,她有种越来越轻松的感觉。 细想起来,这所谓的“同盟”,倒像是她在空手套白狼—— 因着那层不能捅破的身份,她手握的线索,十成有七八成都是悄然压下,不与他分享。 是以,情报是他的人辛苦搜罗的,冲锋陷阵的活计也是他的人去干的。 脏活累活都是他的。 而她呢? 坐享其成不说,吃他的,用他的,住他的……却还将最紧要的底牌,紧紧捂在自己怀里。 等有朝一日,尘埃落定,她还可毫无负担地抽身离去, 想到此处,她忽然极其恶劣地、开始期待起来—— 真是……万分期待。 到那时,楚望钧得知辛辛苦苦帮死对头做了一场嫁衣,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 两日后,端王府。 一份“密报”悄然呈至端王案头。 其中详述其一名心腹近日常与身份不明者密会,盯梢的人不止一次目睹到疑似摄政王府的人乔装从其府邸后门出入,且有门人接应。 ——自然是楚望钧派人精心布置的戏码。 可这些假证据虚虚实实,恰好戳在端王此刻敏感多疑的神经上。 “好!好得很!”他猛地将密报摔在桌上,“吃里扒外的东西!本王待他不薄,竟敢如此!” 他潜意识已经认定了内部有鬼,暗查出的证据也刚好印证了他的猜想,他没心思花费太多精力再去核实。 那心腹迅速被控制,遭受酷刑拷问。在非人的折磨下,最终屈打成招,承认了部分无关紧要的过错。 数日后,一具面目全非的尸身被悄无声息地拖出端王府,弃于乱葬岗。 端王阵营内部,自此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昔日阵营,已从内部开始悄然腐朽。 第79章 一个阴损的计划 端王府深处。 书房内烛火摇曳,光影旖旎。 短暂的宣泄过后,巨大的空虚感潮水般淹没了端王,他非但没有丝毫畅快,反而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一种刻骨的寒意渗入骨髓。 他烦躁地挥开身边正欲继续殷勤讨好的娇艳美人,动作粗暴,毫不怜惜。 她们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压抑的嘤咛,带着未褪的错愕,大气不敢喘地退到阴影里。 温软诱人的喘息仿佛还残留耳畔,空气中仍弥漫着甜腻的脂粉香,他却只觉得那股香气腻得发慌,令人作呕。 端王目光阴鸷地扫过四周垂首恭立、大气不敢喘的下属。 在他眼中,每一张看似恭敬的脸,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虚伪的面具;每一次看似驯服的低眸回避,都像是藏着无声的算计。 这偌大的、富丽堂皇的屋子,一时间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发凉。 他猛地攥紧拳头,自己竟险些被楚望钧逼得乱了阵脚。 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 必须冷静,找到新的突破口,重创楚望,让他焦头烂额,再没有心思多管闲事! 楚望钧……楚望钧…… 端王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脑中飞速盘算。此人心志如铁,权势、财富、美色……似乎都难以撼动他分毫,几乎无懈可击。 那么,楚望钧的弱点究竟是什么呢? 一个几乎被忽略的细节闪电般窜入端王的脑海,让他阴郁的眼中迸发出了一丝精光。 他想起了那个,被自己送入摄政王府的棋子——姜云湄! 这颗棋子,沉寂太久,传回的消息大多无关痛痒,价值寥寥无几,几乎让他忘了她的存在。 可他记得,前些时日隐约有密报提及,楚望钧似乎为她破例,允她住进了主院,甚至……在她病中颇为照拂? 一个此前被他嗤之以鼻、认为绝无可能的念头,涌上了心头:难道楚望钧对那个替身的重视,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个冷硬得像块万年寒铁、对送上门的绝色都不屑一顾的楚望钧,真会对一个性别都不对的赝品动了真心? 这个念头让端王既觉荒谬想笑,又抑制不住地有些兴奋起来。 若果真如此…… 这颗废棋,岂非成了刺向楚望钧最意想不到、也最致命的一把毒刃?! “去!”端王猛地从榻上直起身,胸膛微微起伏,声音难掩激动,“将姜云湄近期的所有动向记录,立刻给本王取来!” 他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恶念。 若真如他所想……那事情可就有趣至极了! 少倾。 端王独自坐在书房的阴影里,脸上的狂躁已渐渐沉静,仿佛多了几分专注。 他面前的檀木案几上,摆放着两份东西: 左边是刚刚呈上的、关于“姜云湄”近期动向的密报。 右边,则是一枚小巧玲珑的胭脂盒。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那份关于“姜云湄”近期动向的密报。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 楚望钧虽因公务繁冗,前段时日多宿于书房,然对姜云湄的赏赐却从未间断,甚至愈发丰厚奇巧。各种绫罗绸缎、珠宝古玩如流水般送入,供其赏玩。 更耐人寻味的是,近段时日,二人几乎同寝同食,形影不离。楚望钧甚至默许她随意翻阅自己书房中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书册舆图,纵容她在旁磨墨添香…… 种种迹象,皆指向一个事实—— 楚望钧对这位妾室的宠爱,已远超寻常。放眼京中,有哪家妾室能长居主院?还能得到主人这般独宠。 可姜云湄并未借此传回多少真正核心的机密,是她愚钝不堪,接触不到? 还是……这枚棋子早已在温香软玉、权势熏染之下,生了异心,忘了自己真正的归属? 端王的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目光缓缓移向案几上旁边那枚小巧玲珑的胭脂盒。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挑开盒盖,露出内里几乎无味的香粉。 此物,并非胭脂。 而是一种极为阴毒的引香,与“傀儡香”相辅相成,能剧烈诱发“傀儡香”毒性。 此引香本身近乎无毒无味,极难察觉,可一旦被身中“傀儡香”之人吸入,便会与潜伏体内的毒产生共鸣,诱发其毒性,惑乱中香者的心神,令其沉溺于癫狂幻象,最终狂性大发。 更狠的是,中毒者抗拒之心越盛,毒性反弹时的失控便越猛烈难抑,直至彻底沦陷。 一个阴损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傀儡香本是为了控制姜云湄,令其成瘾听话的枷锁。如今的情况,配上这引香,倒成了对付楚望钧的一把绝佳利器。 楚望钧如今不是看重那个女人吗? 那他定然会卸下所有防备,尤其在情动缠绵、耳鬓厮磨之际。 若是,在这引香中再掺入些许难以察觉的媚药,双重作用之下…… 可以想象:当他正被勾得沉醉于温柔乡之际,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女人,却骤然失控暴起伤人——如此近在咫尺的杀机,他楚望钧武功再高,又能躲得过几分? 啧,那场面,该是何等精彩! 即便他反应迅捷,能反应过来,仓促之下,也难免会挂彩受伤。 更妙的是,这突如其来的惊吓,足以在他心底刻下最深的阴影,说不定……让他从此再也不能人道。 既然姜云湄这颗棋子不那么好用了,那他不介意将她彻底淬炼成一把刀! 人毕竟是楚望钧自己的妾室,事成之后,这件事怎么也查不到他端王头上! 紧接着,一道特殊的指令,通过一条极其隐秘的单向渠道,悄然传出了端王府,传入了深宫。 一名看似普通的宫女,在例行向各王府派送宫中份例时,依照指令,悄无声息地将一小包特制的混合香粉混入了送入摄政王府的那一批份例香粉之中。 那香粉的气息几乎无味,与王府常用的冷香混合,若非特殊手段刻意分辨,几乎难以察觉异样。 毒蛇,已悄然吐信,无声无息地游向了它的猎物。 而此刻的摄政王府,仍沉浸在一片看似平静的氛围之中。 第80章 温柔陷阱 摄政王府内,一派岁月静好。 自那日达成同盟,两人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而稳定的新阶段。 白日里,两人或在书房各自处理事务,或就最新情报交换意见,默契渐生。 夜晚,同榻而眠似乎也成了心照不宣的惯例,虽无更逾矩之举,但那种无形的亲昵却在悄然滋长。 顾意甚至开始习惯身侧有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有时深夜醒来,感受到横亘在腰间的手臂,也不再如最初那般僵硬,反而能在那片温暖中再次沉沉睡去。 这日,宫中按例派发各王府的份例用物。一应绸缎、香料、瓷器等物被送入库房清点。 负责库房的管事嬷嬷仔细核对着清单,清点到那几盒宫廷御制香粉时,并未察觉任何异样。 这些香粉用料上乘,气息清冷,与王府平日所用并无二致。她按惯例,将其中成色最好的,连同其他所需物品,一并让人送入了主院。 东西送到时,顾意正倚在窗边软榻上,翻阅着一本密报,手边小几上放着一盏清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手中这份,是右青让人新送进来的——关于曳落的详细调查。 她看得入神,试图从中找出这个少年与端王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 侍女小莲轻手轻脚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托盘:“夫人,这是宫里新送下来的香粉,还有这几匹锦缎的花样,您看看可还喜欢?王爷吩咐了,若有合心意的,就都拿来给您裁新衣。” 顾意从书卷中抬起眼,随意瞥了一眼。 锦盒做工精致,打开后,里面是几个小巧的白玉瓷罐,罐中香粉十分细腻。 她指尖随手沾了一点细嗅,香气清幽淡雅,并不刺鼻,便点了点头,“那便留下吧,点上试试。” 可能是前世男装惯了,她素来也不喜过于甜腻的香气,这御制香粉确实清幽。 至于那些流光溢彩的锦缎,她此刻心思全在正事上,实在无心挑选,加之近来新衣不断,穿都穿不过来,便摆了摆手:“料子让库房先收起来吧,日后再说。” “是。”小莲应声,小心地将香粉罐收入妆台旁的抽屉,又将锦缎样式收起。 顾意重新将注意力投回手中的密报,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书页。 曳落……阿史那部……端王…… 她凝神思索,一时不知收留这狼崽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是夜,楚望钧处理完公务归来。 他踏入房门时,顾意刚沐浴完毕,穿着一身素色软绸寝衣,长发微湿,散在肩后,正坐在妆台前,由小莲帮着绞干头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汽和一丝极清淡的冷香。 楚望钧似乎很享受这种归来后有人等候的温馨感,这是以往冰冷权柄和空旷王府从未给予他的慰藉。 他摆了摆手,小莲便识趣躬身退了下去,轻轻合上了房门。 紧接着,他极其自然地接替了小莲的位置,拿起柔软的布巾,轻柔地继续为她擦拭发梢。 嗅着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冷香,他随口问道:“点了香?” 怕顾意不喜,他已经许久未曾让人点过了。 “是,”顾意从铜镜中看着他,也随口答道,“宫里今日新送来的,小莲就点了一些,味道还可以,王爷不喜欢吗?那就让人掐了。” 楚望钧拨弄着她微湿的发尾,语气带着一丝慵懒的惬意:“无妨,你喜欢便好。” 他的亲近如今已显得自然无比,顾意也渐渐习惯,只是耳根仍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她没接话,只默默任他动作。 楚望钧又寻到玉梳,替她梳理着长发。 室内一时静谧,只有梳子划过青丝的细微声响,以及若有若无的冷香静静流淌。 本该是令人放松的宁静,顾意却莫名觉得心神不宁,一丝难以言喻的眩晕感不时袭来。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将异样归咎于白日里思虑过甚,并端起一旁小莲留下的凉茶猛灌了一口。 楚望钧注意到了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梳理头发的动作忽然顿住,“我弄疼你了?” 在楚望钧的目光注视下,顾意竟觉得身子微微发软,一股莫名的燥动自小腹悄然升起。 她摇摇头,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一股轻软:“没有,只是今天有些乏。” 楚望钧放下玉梳,将她转过身来,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她的额头,试探着她的体温:“是不是沐浴后吹了风?” 触手的体温尚可,算不上发热。 但他不放心,仍旧站起了身:“我让太医过来看看。” “哪用的上,”顾意拦住大惊小怪的他,“我歇一歇便好了。” “那便早点歇息。” 她一向是有主意的,楚望钧不再坚持,扶她到床边坐下,又亲自为她倒了杯温水,看着她喝完。 烛火被吹熄,帐幔缓缓落下。 楚望钧在她身侧和衣躺下。 黑暗中,顾意只觉得鼻息间那缕冷香愈发清晰。不知是萦绕在帷帐间,还是沾染了楚望钧的衣襟。 那莫名的燥动越来越难以忽视,心跳微微加速,并不剧烈,却扰得她心神不宁。 尤其身侧之人的存在感,此刻变得空前强烈。 他平稳的呼吸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甚至他辐射过来的体温……都化作一种无形的撩拨,让她口干舌燥,身体深处涌起一阵陌生而汹涌的渴望。 她不安地动了动,下意识地想远离那令人心乱的渴望。 “还不睡?”楚望钧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马上就睡。”顾意下意识蜷了蜷手指,含糊应着,身体却更加紧绷。 那躁动仿佛无孔不入,引燃着她的血脉。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起来,指尖悄悄攥紧了丝被。 身侧的楚望钧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忽然侧过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不舒服?我去叫太医来?” 他靠近的瞬间,那股熟悉的男性气息混合着冷香强势地笼罩下来。 顾意脑中“嗡”的一声。 最后一丝理智在那强烈的诱惑和体内翻腾的陌生渴望中,骤然失控…… 第81章 他甚至没留意喊出了她的真名 楚望钧的身影在顾意迷离的眼中化作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她猛地抓住他的衣襟,被一股原始的本能驱使着,翻身将他按在榻上,不由分说地欺身吻了上去。 这并非一个温柔的吻,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充满了无处宣泄的焦灼与蛮横。 她的牙齿几次磕碰到他的下唇,细微的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甜腥的味道仿佛刺激了她心底某种陌生的渴望,叫嚣着要靠近他,触碰他,甚至……摧毁他。 楚望钧被按在榻上,整个人罕见地僵住了。 未经世事的摄政王何曾经历过这般孟浪的突袭,所有的思绪都瞬间凝固。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激烈得超乎他所有想象。 他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顾意却仿佛被这个吻彻底点燃,所有压抑的不适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笨拙而急切地吻着他,手臂胡乱地探寻,渴望更紧密的接触。 她的手甚至探入他的寝衣领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撕裂那上好的丝绸。 楚望钧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怀中的温香软玉主动投怀送抱,又是他心心念念之人,几乎瞬间就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火。 然而,仅存的一丝理智却在疯狂敲响警钟—— 不对! 这太反常了! 他的顾大人绝非如此主动孟浪之人! 即便他们近日关系明显有所缓和,她也绝无可能在此刻、以此种方式…… 比起情动,这更像是……失控! “你……等等……”他艰难地偏开头,避开她的索取。 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试图将她推开少许,声音因压抑而沙哑得厉害,“你……怎么了?” 顾意却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的眼神在黑暗中迷离涣散,没有焦距,只剩下被本能驱动的狂乱。 被阻止的不满让她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纤细的手臂反而更紧地环上他的脖颈,将滚烫的脸颊贴上他微凉的肌肤。 “热……”她含糊地呓语,声音黏腻而痛苦,滚烫的脑袋无意识地蹭着他的肌肤,呼吸灼热地拂过他的颈侧,“我好热……” 她眼神迷离而痛苦,分明是失了神智的模样! 楚望钧浑身猛地一僵。 这般模样,绝非寻常,倒像是被什么邪术操控了,或是……中了什么药物。 楚望钧瞬间警醒!伸手猛地握住她的肩膀将她从身上推开,试图让她清醒一些:“顾意?看着我!” 情急之下,他甚至没留意喊出了她的真名。 顾意眼神迷蒙,水光潋滟,双颊绯红,平日里那份清冷警惕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全然依赖的脆弱。 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紧地贴向他,仿佛他是唯一的解药。 “帮帮我……”她声音带着哭腔,是全然失控的哀求。 强行被制住的痛楚让她挣扎得更厉害,那种无法缓解的煎熬几乎让她崩溃。 “放开我……好难受……” 她语无伦次地哀求,身体本能的在他手中挣扎,既想摆脱那蚀骨的煎熬,又渴望汲取更多凉意。 楚望钧心脏不由狠狠一缩。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问题是出在哪里?府中饮食严密监控,其余与平日也并无不同。 难道是那香?!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想起顾意提过的,那今日宫里新送来的香! 宫中送来的……他竟如此大意! 他猛地起身,一把抓过案上凉透的茶水,精准地泼入一旁仍在幽幽吐息的兽形香炉中。 “嗤”的一声轻响,香气骤断。 下一瞬,顾意从后面抱住了他,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滚烫的脸颊贪婪的贴在他微凉的衣襟上。 “别走……”她声音破碎,带着哭腔和一种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渴望。 楚望钧强压下身体的躁动和心头的怒火,转身,试图冷静下来制住她:“你中毒了!清醒一点!” 然而此时的顾意,完全被药性所支配,根本听不进他的任何话语。 她只觉得对方的推拒让她无比痛苦,只想更加贴近那能缓解她灼热的源头。 楚望钧额角青筋暴起,既要抵抗着她无意识的撩拨带来的诱惑,又要用尽全力控制住她,还要分神思考对策,几乎耗尽了他此生所有的自制力。 是谁?!敢用如此下作的手段算计到摄政王府的内院来! 到底是何种目的? 目标是顾意,还是……冲着他来的?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但此刻都不是深究的时候。 楚望钧顾忌着她的状态,又不敢用力过猛,竟一时有些制不住她。 终于,他寻到一个间隙,猛地将人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床榻,想先将人用锦被给卷起来再说。 他刚刚将顾意放在床榻上,她却如同藤蔓般立刻缠了上来,双腿勾住了他的腰,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将他带着一同倒下去。 “楚望钧……求你……”她在他耳边喘息着哀求,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温香软玉在怀,主动邀请。 楚望钧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跟着变得粗重了几分,紧绷的理智弦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他几乎要失控地俯身下去…… 顾意却忽然开始无助地小声啜泣起来,生理性的痛苦折磨得她神志模糊,止不住流出的眼泪滚烫地落在他指间,“帮我……” “帮我……楚望钧……” 这声哭泣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翻腾的欲望。 他猛地止住了所有动作,深吸一口气,用尽全部意志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松开对她的钳制,转而展开一旁锦被将她整个人牢牢地、却又不失温柔地包裹起来,阻止她伤害自己,也强行终止那令人疯狂的行动。 “来人!” 楚望钧朝着门外厉声喝道,声音因压抑着滔天的情欲与怒火而显得异常骇人,“立刻去请太医!要快!” 守在外间的侍女和小厮被这突如其来的低吼惊动,暗卫也翻身下来,众人慌乱地应声,脚步声急促远去。 怀中的顾意似乎被他凶狠的吼声惊到,挣扎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短暂的茫然。 但,很快又变得迷茫起来。 第82章 有疯癫之虞啊王爷! 楚望钧迅速起身,大步走到窗边,猛地将窗户全部推开,让夜间的冷空气灌入,试图冲淡室内那令人不安的香气。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回到顾意身边。 只见她眼神涣散迷离,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正在与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力量殊死抗争,额角全都是汗珠。 “放开……放开我……”她声音破碎,带着哭腔,更像是无助的哀求。 整个人几乎要挣扎出来。 楚望钧将她连同锦被紧紧抱在怀里,感觉到她身体辐射出的滚烫和细微的痉挛,心中一时又惊又怒。 “楚……望钧……”她无意识地唤着他的名字,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浮木。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低下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试图用稳固的拥抱安抚她的战栗。 “我在。”他的声音低沉而异常坚定,穿透她混乱的意识,“别怕,太医马上就到。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安抚的话语。 尽管,他深知她此刻未必能听进去。 顾意在他怀中剧烈地颤抖着,汗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与被褥。 她将滚烫的脸颊无意识地埋入他微凉的颈侧,灼热的呼吸一下下烫着他的皮肤,带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偶尔,她会不受控制地仰起头,胡乱地、急切地亲吻他的下颌、脖颈、喉结…… 每一次毫无章法的触碰都让楚望钧浑身肌肉绷紧,呼吸为之骤停。 但他始终没有回应那份失控的热情,只是用更强的力道抱紧她,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牢牢禁锢住她所有的挣扎,默默承受着她无意识带来的,甜蜜又痛苦的折磨。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于顾意,是身体正在经受的酷刑。 于楚望钧,则是意志力与本能极限的拉扯。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最原始的变化,那是面对心爱之人如此热度时最本能的悸动,却被他用仅存的自制力死死压抑下去。 他的状态,实则比怀中的顾意好不了多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楚望钧几乎要按捺不住,考虑是否要用特殊手法让她暂时昏睡过去时,门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陆培风刻意压低却难掩紧迫的禀报: “王爷!太医到了!” “进来!”楚望钧立刻吼道,声音因紧绷而嘶哑。 房门被猛地推开,太医提着药箱,几乎是踉跄着被陆培风推进来的。 陆培风在推进太医的瞬间,眼神如鹰隼般凌厉地扫过那名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侍女和周围所有下人,无声地下达了彻查的命令。 太医一进门,就被室内狼藉的景象和摄政王那双泛着骇人红丝的眸子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王、王爷!” “愣着干什么!”楚望钧抬起头,眼神慑人,“还不过来诊脉!” “是!是!”太医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只匆匆看了一眼顾意潮红的面色和涣散的眼神,心里便猛地一沉。 ……这情状,这症状,还能是什么缘由! 这、这找他一个太医来又有何用?! 楚望钧依旧死死抱着裹在锦被中的顾意,小心翼翼地抽出她一只不断挣扎的手臂,固定住,让太医得以战战兢兢地搭上脉搏。 太医指尖触及那滚烫的皮肤和狂乱的脉象,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仔细辨查,额角冷汗顺流而下。 诊脉间隙,痛苦中的顾意无意识地转头,一口狠狠地咬在楚望钧紧箍着她的手臂上。 力度大的瞬间沁出鲜血,楚望钧却纹丝不动,仿佛毫无痛觉。 良久,太医收回手,脸色煞白,声音止不住地发抖:“王爷……夫人这脉象急促,如沸水翻腾,这、这似乎是中了极烈性的……虎狼之药啊!” 楚望钧立刻用视线看向香炉:“检查那里的香粉有无异常,是宫中今日刚送来的份例!” 太医连忙扑到香炉前,颤抖着手打开炉盖,仔细嗅闻,又刮取少许粉末置于灯下仔细观察,甚至用银针试探。 “可能解?!”楚望钧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 太医伏在地上,冷汗已浸透后襟:“回、回王爷……此等药物并非毒物,其性如烈火,一旦引燃,便……便难以逆行压制……老臣……老臣或可以金针辅以寒凉汤药勉强一试,暂缓其苦……但、但若要彻底缓解……恐怕……恐怕还得……” 太医吓得浑身哆嗦,说不下去了。 楚望钧明白了。 他的目光落在怀中依旧不断挣扎、痛苦呜咽的顾意身上,她的眼神已经彻底涣散,只剩下本能的渴望。 “除了……同房,没有他法?”楚望钧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太医重重磕头:“王爷明鉴!强行以金针药石压制,犹如冰封火山,恐骤然爆发,重创心脉,甚至有疯癫之虞啊王爷!” 楚望钧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沉静。 “陆培风!” “属下在!”陆培风如同鬼魅般立刻现身。 “带太医下去,立刻开方拿药,没有我的命令,此后,任何人不得靠近主院半步!违令者,斩!” “是!”陆培风毫不迟疑,立刻拉起几乎瘫软的太医迅速退了出去,并严密地关上了房门。 室内再次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寂静中只剩下顾意痛苦又压抑的喘息声。 楚望钧低头,看着怀中因极致痛苦而蜷缩起来的女子,她脸颊潮红,泪水与汗水交织,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从未想过,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可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别怕……”他轻轻抚上她滚烫的脸颊,指腹拭去她的泪痕,声音低沉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承诺,“交给我,我会帮你。” 似是听懂了他的话,又或许只是本能地寻求解脱,顾意呜咽着,主动贴向他。 楚望钧不再犹豫,俯身,吻住了她的。 第84章 拿绳索来! 甘甜的清水带着凉意滑过喉咙,顾意身体却猛地绷紧,眼底的迷离骤然被一丝尖锐的痛苦撕裂。 端王精心调配的引香勾着体内残留的傀儡香,药性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那被强行压制的杀意,在精神骤然的松懈后轰然反扑。 “呃啊——!” 她忽然发出一声低哑的嘶鸣,手指猛地曲成利爪,裹挟着凌厉劲风,直取楚望钧的咽喉! 这一下来得又快又狠。 没有留情,完全就是潜意识的致命杀招! 千钧一发之际,楚望钧反应极快,猛地侧头偏身! 指风擦着皮肤划过,他颈侧瞬间出现三道血痕,虽不深,鲜血却立刻随着划开的皮肤渗了出来! 一击未中,她毫不停滞地继续袭来,双眼却始终紧闭,仿佛被无形的线操控着。 楚望钧出手如电,精准扣住她再次袭来的手腕,牢牢按住。 “顾意!你醒醒!” “看着我!!” 他低吼着,试图唤醒她的神智。 顾意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一片血红,充满了疯狂的杀意和想要攻击的躁动,全然失了平日的冷静。 她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成了一个只知杀戮的傀儡,不知疼痛般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 楚望钧双手死死钳制住她的手腕,颈侧的伤口灼痛,鲜血染在衣襟上,晕开刺目的痕迹。 他却只是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急促而沉重。 她的眼中似乎有刹那的清明闪过,猛地推开楚望钧,声音破碎:“走……走开……” 楚望钧踉跄着退后几步。 他几乎以为她要清醒了。 可只缓和了一瞬,下一瞬,她身影直接暴起,以惊人的速度直扑向他! 指尖森然,直取其咽喉要害! 那动作快、准、狠,带着全然不顾一切的疯狂杀意。 楚望钧瞳孔骤缩,急退闪避。 一击落空,顾意毫不停滞,身形扭转,再次扑上! 招招狠戾异常,全然都是想要他命的打法。 楚望钧且战且退,格挡化解着她的攻击,眉头紧锁。 他不能下重手,只能周旋躲避。 但此刻的顾意力大无穷,状若疯魔,极其的难缠。 “顾意!看着我!看看我是谁!”他再次厉喝,声音沉肃。 回应他的只有更加狂躁的攻击,仿佛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楚望钧瞅准时机上前想要制住她双臂。 她却猛地抓起一旁的铜制烛剪,带着凌厉劲风,直刺楚望钧心口! “杀……了你……”她从喉间挤出破碎而嘶哑的声音。 这一击,又快又狠,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距离太近,变故太快! 楚望钧瞳孔骤缩,凭借本能极限侧身闪避! “嗤啦——!”一声衣帛撕裂声刺耳声音响起。 楚望钧浅色寝衣前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心脏要害。但,胸膛之上却被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鲜血涌出,染红了破损的衣襟。 楚望钧闷哼一声,伤口处火辣辣地疼。 被傀儡香彻底支配的顾意已完全失控,一击未能毙命,眼中血红更盛,毫无停顿,再次嘶吼着扑了上来,招式更加狠辣疯狂! 楚望钧被迫与她在这室内缠斗起来。 他完全投鼠忌器,不敢进攻,只能以擒拿防守为主,一时间竟被她这不要命的打法逼得有些狼狈,连连后退,臂上、肩上又添了几道新伤。 “顾意!”他一边闪避格挡,一边试图唤醒她的神智。 但此时的顾意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对他的呼唤充耳不闻。 “王爷?!发生什么事了?” 门外的侍卫听到屋内巨大的动静和打斗声,焦急万分,想要冲入。 “任何人不准进来!”楚望钧厉声喝止。 他不想她这副失去理智的模样被任何人看去。 眼神一凛,楚望钧看准一个空档,不顾她挥来的手臂,猛地用身体将她扑倒在地毯上,以全身重量将她死死压制! 顾意在他身下疯狂地挣扎,嘶吼,如同困兽。 楚望钧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伤口血流不止,滴滴答答落在她散乱的长发和衣襟上。 动静实在太大,陆培风最终不顾禁令带人冲入室内,看到眼前景象,皆是大惊失色。 “王爷!” “拿绳索来!快叫太医!”楚望钧冷声下令,脸色铁青。 他心中一时又惊又怒。 惊的是何种毒物如此霸道,竟能将人变成这般模样;怒的是竟有人将手伸到了他的王府内院,而他此前竟毫无察觉! 顾意的手脚很快被柔软的布绳缚住,但她仍止不住地挣动,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楚望钧不顾自身伤口,上前将她连人带绳紧紧抱在怀中,一遍遍用微凉的手掌轻抚她的后背和发丝。 “没事了……别怕……”他俯身,在她耳边不断重复,声音沙哑却极力保持镇定,“我在……我会救你的……” 太医很快赶来,见状也是骇然,连忙施针用药。 忙碌了近半个时辰,扎下数根银针,顾意剧烈的挣动才逐渐平息下来,呼吸变得平稳,最终陷入沉睡,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这个过程格外的漫长。 楚望钧一直守在榻边,紧握着顾意冰凉的手,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是谁?竟敢将手伸到他的王府内院! 目标是她?还是……冲着他来的? 他立刻想到近日与端王的激烈交锋,眼中寒光骤盛。 是了,端王近日连连受挫,损失惨重,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该死的端王!楚望钧心中涌起滔天怒火和一丝后怕。 不顾一切想杀端王的心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握着她的手,重重呼吸着,眼眸发红。 寝殿内终于陷入死寂,只剩下楚望钧压抑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头,晨光熹微,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面色却依旧沉得可怕。 他小心翼翼地松开手,为沉沉睡去的顾意拉好被扯乱的衣襟,掖紧被角。 动作轻柔,与方才的眼神判若两人。 第85章 可是……她不想负责…… 片刻后,楚望钧转身走到门外。 陆培风牢牢守在院中,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下人都已被清空。 “王爷。”陆培风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查!”楚望钧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结了冰一般,“将经手过宫中份例的所有人,全部隔离审讯。尤其是接触过香粉的,撬开他们的嘴,问出是谁动了手脚。” “是!”陆培风毫不迟疑。 “还有,”楚望钧补充道,语气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封锁消息。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相关人等,一律格杀勿论。” “属下明白!” “太医开的药呢?”楚望钧问。 “已备好,正在小厨房温着。” “去端来。” 陆培风迅速离去,很快端来一碗深褐色的汤药。 楚望钧接过药碗,又挥手让他退下,重新回到室内。 室内,太医施针过后,此时的顾意依旧沉睡着,睡颜恬静,与方才那个狂乱迷离的她完全判若两人。 楚望钧单膝跪坐在床榻边,拍着她的肩膀,轻轻唤醒她:“醒醒,把药喝了再睡。” 在他不厌其烦的声音中,顾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依旧涣散,带着浓浓的困倦和不适。 她下意识地张口,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将那碗苦涩的汤药喝了下去。 喝完药,她立刻就又陷入沉睡,仿佛刚才的清醒只是幻觉。 楚望钧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冰冷的额头,心中各种情绪交织翻涌。 他没有离开,而是翻身上榻,和衣在她身侧躺下,将她牢牢揽入怀中。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确认她的存在,平息自己内心的后怕与震荡。 这一觉,顾意睡得极长,直到午时过后,她才悠悠从沉睡中转醒。 尚未睁开眼,全身如同被拆散重组般的酸痛便率先袭来。 尤其某处地方,仍就保留着几许不适。 她脑海中隐约能想起一些模糊的、零碎的片段。 她……和楚望钧…… 竟然…… 竟然! 她猛地睁开了眼,对上的是近在咫尺的、楚望钧深邃的眼眸。 他早已醒来,静静地看着她,也不知不知看了多久。 那眼神复杂,似乎有关切,有担忧,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完全没想到,一睁眼会看到那些零碎片段的另一个主人公…… 顾意瞬间窘迫得无以复加,她下意识地想扯过被子蒙住头,拽了拽,却发现被子被对方身体压住了。 “醒了?”楚望钧微微支起了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伸手,想探探她的额头。 那一瞬,顾意却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触碰。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楚望钧的手僵在半空。 室内陷入一种尴尬而又微妙的死寂。 顾意垂下眼睫,手指揪着锦被,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蝇:“我……还好。” 嗓子干涩得厉害,声音也沙哑异常,无疑又提醒了两人昨夜的事情。 楚望钧收回手,起身下了床,倒了一杯温水过来,递到她唇边:“先喝点水。” 顾意接过茶盏,小口喝水,温热的液体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却无法缓解她内心的混乱和羞窘。 喝完水,两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顾意眼神极力躲闪着他,如何都不肯与他对视。 昨天的事,怎么看都是她的锅。 可是……她不想负责…… 最终,还是楚望钧率先打破了沉寂,语气凝重:“昨晚的事,你中了药……所以……” 顾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茫然:“……药?” “嗯。”楚望钧点头,眼神微冷,“宫中送来的那份例香被人动了手脚,混入了能勾动傀儡香的引香和虎狼之药。此事我已在严查,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顾意瞬间明白了过来。 端王! 他竟然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想要通过她来对付楚望钧! “对不起。”楚望钧忽然低声道。 他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歉疚和不易察觉的忐忑,“昨晚……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冒犯了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她,很怕从她脸上看出任何一丝憎恶或怨恨的情绪。 顾意微微愣住了。 明明是她自己不慎中了端王的招…… 怎么怪,也怪不得旁人。 她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很低:“不怪你……是我……若是不是你……我可能真的要失控了……” 听到她的话,楚望钧紧绷的心弦似乎松弛了一些。 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心底一片柔软。 他缓缓道,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沉稳,却多了一丝不同的意味,“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好不好?” 交代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顾意的心刹那跳漏了一拍,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被角。 交代…… 经过昨夜,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再也无法回到单纯的“盟友”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感在她心中蔓延开来,有慌乱,有羞窘,有对未来的不确定,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的抗拒和厌恶。 可难道,她还要做楚望钧真正的妾室吗? 她紧紧抿住唇,摇了摇头,只无力重复,“不是王爷的错……王爷不需要为此事负责……” 楚望钧没有逼她,起身道:“你再多休息一会儿,我让侍女送些清淡的膳食和……药膏过来,你自己涂一下。” 他说得自然,顾意却听得耳根通红。 不知道他是有多天赋异禀,不适感确实到现在都没消散…… 楚望钧走到门口,吩咐了几句,然后又折返回来,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仿佛要守着她。 顾意实在无法在这样尴尬的气氛下与他独处,尤其是浑身酸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昨夜的疯狂。 “王爷……”她小声地开口,“……不去处理公务吗?” 楚望钧深深看了她一眼:“今日没有公务。” 顾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陆培风刻意压低的声音:“王爷,属下有要事禀报。” 楚望钧眉头微蹙,显然不悦被打扰,但还是走了出去。 顾意暗暗松了口气。 第86章 告诉你,什么是王法 楚望钧步出房门,面色与方才室内的温和判若两人。 “王爷,查清了。经手宫中份例香粉的共三人:内务府负责清点的小宫女、分配的管事、以及送入王府的小太监。” 陆培风疾步上前,躬身低语,语速极快。 “人呢?”楚望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内务府小宫女昨夜当值后‘失足’落井,管事今晨被发现在家中‘悬梁自尽’……” 说着,陆培风头垂得更低,声音也跟着变低,“我们的人控制了送入王府的小太监,但……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说是按例行事,反复拷问至昏厥,也未吐出半句有用的话……” 好一个杀人灭口,死无对证。 楚望钧眼底风暴骤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真当没有证据,我就奈何不了他了吗?” “王爷,”陆培风语气凝重,“虽可断定是端王手笔,但眼下没有实证,若强行发难,恐落人口实,于大局不利……” “够了。”楚望钧抬手打断。 颈侧和胸膛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他昨夜惊心动魄的事情。 端王敢用如此阴毒龌龊的手段,将主意打到他的人头上! 若非顾意体内的傀儡香毒性之前已解了大半,只余微末残毒……昨晚还会发生什么事,谁也想不到。 新仇旧恨叠加,楚望钧眼底的理智被凛冽杀意所取代。 冷静?权衡?大局? 去他的大局! 他一刻也等不了! “点兵。”楚望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调一队黑甲卫,随本王去端王府‘送礼’。” 陆培风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王爷!您身上有伤!且无圣旨或实证,贸然率兵冲击亲王府邸,此乃大忌!” 楚望钧冷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他都把刀架到本王枕边了,本王还得忍着他吗?” 他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立刻去办!” “……是!”陆培风不再多言,领命疾步而去。 楚望钧回到室内,迅速更换了一身玄色织金蟒袍。 宽大的袍服巧妙遮掩了绷带的痕迹,只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厉,气势逼人。 顾意并未睡沉,隐约听到动静,见他更衣,眼中露出几许疑惑:“王爷?” 她爬起来,声音仍有些沙哑,“出了何事?” 楚望钧脚步微顿,看着她苍白却难掩关切的脸,心中翻涌的情绪稍稍压下几分。 楚望钧脚步微顿,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暴戾稍稍压下几分,“不重要。” 他声音放缓,语气平静,“一些琐事需要处理,我去一趟,你好好休息。” 出了主院后,楚望钧脚步微顿,对守在外面的侍女冷声吩咐:“照顾好夫人,没有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侍女们战战兢兢地应下。 楚望钧深深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旋即转身,大步离去。 黑甲卫出行,阵仗惊人。 精锐骑兵涌过长安街,马蹄声如雷,惊得沿途百姓纷纷避让,噤若寒蝉。 端王府守卫远远见到这阵仗,脸色骤变,慌忙想关上朱漆大门,却已来不及。 楚望钧一勒缰绳,骏马立起,一声嘶鸣,踹开了半闭的朱门。 他端坐马背,玄衣墨发,面色冷峻异常。 身后,则是数十名武装到位的黑甲卫,威严肃立,将端王府正门围得水泄不通。 威压笼罩了整个街区,沿途百姓早已吓得四散躲避,家家门窗紧闭。 端王府的一名守卫硬着头皮上前,声音发颤:“摄、摄政王千岁……我家王爷今日……” 楚望钧看都未看他一眼,径直策马向前。 黑甲卫立刻无声地紧随其后,迅速控制了府门要道。 “王爷!王爷!请容小的先去通禀……”守卫慌忙去拦。 陆培风一步上前,面无表情地格开他,手中令牌一亮,冷声道:“奉摄政王令,搜查北狄细作!阻拦者,以同罪论处!” 命令一下,黑甲卫立刻如虎狼般涌上,毫不客气地推开试图阻拦的王府侍卫,强行闯入! 沿途仆役惊慌失措,纷纷跪地,头都不敢抬。 府内压抑的气氛几乎凝滞。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 王府侍卫惊惧交加,想拦,却又根本不敢与凶名在外的黑甲卫动手,且拦且退,节节败退。 整个端王府内一片鸡飞狗跳。 楚望钧端坐马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混乱,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府内,端王正志得意满地在书房赏玩新得的玉器,脑中还在回味那毒计。 虽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可今日上朝,楚望钧没来,他想象着楚望钧此刻可能的焦头烂额,唇角忍不住勾起笑意。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猛地撞开,一名侍卫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王、王爷!不好了!摄政王……摄政王他带着黑甲卫闯进来了!” “什么?!” 端王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玉器“哐当”一声砸落在地,摔得粉碎,“他敢?!” 话音未落,只听前院传来“轰”的一声巨响,似是内院门被强行撞开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兵甲碰撞声、呵斥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由远及近,迅速逼来! “反了!反了天了!”端王又惊又怒,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推开侍卫,疾步冲向厅堂。 刚来到院中,便见楚望钧在一众黑甲卫的簇拥下,正迎面而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猛地相撞。 端王目光扫到楚望钧颈侧衣领下隐约透出的包扎痕迹,以及他那双冰冷得几乎要杀人的眼睛,心中先是一虚,随即勃然大怒。 “楚望钧!”端王厉声喝道,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你放肆!竟敢无故带兵擅闯亲王府邸!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 楚望钧下了马,脚步未停,直至走到端王面前三步之遥才停下。 他比端王略高,垂眸睨视着他,眼神轻蔑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王法?”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本王今日来,就是告诉你,什么是王法。” 第87章 这一巴掌,是教你个乖 “你!”端王气得手指发抖,指着他,“你放肆!简直无法无天!我定要上奏太后,参你一个……” “参我?”楚望钧打断他,声音冷硬的像淬了冰,“你昨夜做下什么好事,自己心里清楚!” 端王心头猛地一缩,面上却强撑起一副震怒的模样:“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我做什么了?拿不出证据,你这便是构陷亲王!” 楚望钧冷笑一声,猛地向前逼近一步:“那香粉里掺的东西,需要本王现在拿出来,亲手喂你尝个明白么?” 端王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慑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喉结滚动着,缓了缓,端王才色厉内荏地喝道:“胡言乱语!我根本不知你在说什么!” “无妨,”楚望钧道,“本王今日踏进你这府门,就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如同惊雷炸裂,响彻整个庭院! 端王猝不及防,被这毫无预兆的巨力打得整个人猛地一个趔趄,狼狈不堪地向一旁栽去。 幸得身后侍卫手忙脚乱地扑上来搀扶,他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当场摔个四脚朝天。 他半边脸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嘴角破裂,一丝殷红的血迹缓缓渗出。头上的金冠歪斜,几缕发丝散落下来,往日形象荡然无存,无比的狼狈。 他捂着火辣辣刺痛的脸颊,猛地抬起头,用一种近难以置信的眼神死死瞪向楚望钧,声音因极致的惊怒而剧烈颤抖:“你……你竟敢……竟敢……” 他堂堂亲王之尊,竟在自己的府邸之内,于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像教训奴才一样掌掴了?! 奇耻大辱!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周围的王府侍卫和黑甲卫也全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幕震慑住了,全场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清晰可闻。 谁也没有料到,这位摄政王竟会如此不顾身份,悍然动手! “这一巴掌,”楚望钧慢条斯理地甩了甩手,睥睨着狼狈不堪的端王,“是教你个乖。”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尖锐,狠狠刺进端王耳中:“下次,别把你那肮脏的手,伸到你不该碰的地方。” “你们都是死人吗?”端王何时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赤红着双目,怒喝着周遭侍卫。 陆培风眼神一凛,身形微动,身后一众黑甲卫瞬间踏步上前,“锵啷”一声,腰间佩刀齐齐半出鞘,将周遭欲动的侍卫死死锁定! 端王也猛地清醒过来,僵在原地。 “把解药交出来!”楚望钧声音冰冷。 “我说了,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端王仍强撑着,声音却泄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听不懂?”楚望钧嗤笑一声,下一刻,他猛地出手,一把扼住了端王的咽喉,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向地面。 整个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砰!” 一声巨大的闷响骤然炸开! 端王被砸得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四肢徒劳地挣扎抽搐。 整个院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滞了。 黑甲卫手中的刀锋又悄然抬起一寸,寒光凛冽。端王府的人个个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却无一人有胆量与能耐上前半步。 “本王没空跟你废话。”楚望钧的手指如铁钳般收紧,“说!傀儡香的解药在哪?!” 端王眼中闪过惊惧,却仍嘴硬:“什、什么香……本王不知……” “不知?”楚望钧眼神一厉,另一只手猛地抓住端王一条胳膊,没有丝毫犹豫,反关节方向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极其清脆、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骤然响起。 “呃啊——!!!” 端王的惨叫凄厉得变了调,那条胳膊瞬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落下去。豆大的冷汗顷刻间布满他的额头,他整个人都跟着抽搐起来。 楚望钧继续逼问,“解药,在哪?” 端王眼球剧烈颤动,最终承受不住这巨大的痛意,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楚望钧的目光抬起,如实质般扫过庭院中噤若寒蝉的众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搜!” “给本王一寸一寸地搜!掘地三尺,任何角落都不许放过!” “遵命!”黑甲卫齐声应喝,声如雷霆,震得屋瓦簌簌作响。 他们立刻如狼似虎般再次散开,动作粗暴而高效地开始翻查。 顷刻间,整个端王府陷入了更大的混乱。 瓷器清脆的碎裂声、沉重家具被粗暴推倒的轰隆声、仆从惊恐的尖叫声……从府邸的各个角落不断传来,混乱的交织在一起。 刚刚被掐人中转醒的端王,一睁眼看着这一幕,又是气得浑身剧烈发抖,目眦欲裂。 楚望钧!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他在心底疯狂地嘶吼咆哮。 然而,楚望钧却对周遭这片由他制造的混乱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瘫软在地的端王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缓缓踱步上前: “本王最后问你一次……” “傀儡香的解药,究竟藏在何处?” 端王心脏狂跳,脸上却强行挤出一副混杂着震怒与茫然的扭曲表情,嘶声道:“什么傀儡香,听都没听过!” “本王的耐心已经没了。交出解药,否则……”他骤然俯身,带着凛然杀意,“本王今日,便让你这端王府,彻底……改朝换代。” 端王被掐得面色由红转紫,眼球不受控制地微微外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骇人声响。 他徒劳地撕拽着楚望钧的手臂,却如同蚍蜉撼树,根本无法撼动那钢铁般的钳制分毫。 冰冷的死亡阴影,瞬间将他彻底吞噬。 他毫不怀疑,楚望钧真的敢在此地,当场将他格杀! “我……我……”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恐惧终于战胜了强硬,“我说!” 楚望钧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丝缝隙,容他喘息,眼神却依旧冰冷地锁死他,不容任何狡辩。 第88章 姜云湄的……妹妹? 端王贪婪地吸入一口空气,随之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捂着喉咙,咳得浑身颤抖,“咳……咳咳……” 他声音嘶哑破碎:“没…没有彻底根除之法……那香……那香毒……必须持续服用缓解之药……方能……方能压制……” “持续服用?”楚望钧的眼神骤冷,语气骇人,“你的意思是,此毒……无解?” “真…真的!” 端王慌忙点头,因恐惧而语无伦次,“你,你可以去打听……没有的……只……只能持续用药……” 楚望钧死死盯着他,剖析着他话语中每一寸可能的真伪。 从端王极度恐惧的眼神来看,不像说谎。 难道……真的无解? 他猛地一甩手,将端王甩开在地! 端王狼狈地摔在地上,抱着断臂惨嚎不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再无半分亲王威仪。 楚望钧巍然屹立,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的厌恶与杀机。 没有彻底根除的解药…… “很好,”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任何的厉喝都更令人胆寒,“既然如此,那你这条苟延残喘的命……就更没留在这世上的必要了。” 楚望钧缓缓抬起手,指尖微抬。 身后一名黑甲卫立刻无声上前,将一柄沉重的玄铁长刀双手奉上。 刀锋出鞘,寒光映着端王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面容。 楚望钧步步逼近。 “不……不!你不能杀我!”端王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声音因惊骇而尖利变形,“太后……太后不会放过你!朝堂也不会容你的!” 楚望钧缓缓握紧刀柄,眼底一片冰冷。 “本王容不得你,便是天理。” 他手腕一沉,长刀扬起,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对着地上的端王直劈而下—— “我说!我说——!”一瞬间,端王声音都喊变了调。 楚望钧的刀锋,在距端王咽喉仅一寸之处,骤然停滞下来。 刀风凌厉,无声削断了端王几缕散落的发丝。 在一片死寂中,楚望钧将长刀反手一掷! “锵”的一声,长刀深深钉入端王胯前的青石板中,刀柄剧烈震颤,发出令人胆寒的嗡鸣。 “在……在我书房!西墙第三排书架后的暗格里!”他涕泪横流,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颤抖而扭曲,“一个紫、紫檀木盒里……都在里面了!” 吼出这句话,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在地。 楚望钧的目光甚至未曾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直接转向陆培风:“去找!” “是!”陆培风抱拳领命,立刻带着两名黑甲卫直奔书房。 不过片刻,陆培风去而复返,他手中稳稳托着一个雕刻精美的紫檀木盒,躬身呈上:“王爷,东西找到了。” 楚望钧接过木盒,指尖挑开小巧的金质搭扣,掀开盒盖。 只见盒内红绸衬底上,静静躺着几枚蜡封得严实实的深褐色药丸,旁边还折叠着一张微微泛黄的羊皮纸,纸上墨迹勾勒,正是一张详细的药方。 楚望钧的目光扫过盒中药丸与药方,指尖在蜡封上稍作停留,确认无误,他合上木盒,将其利索收入怀中。 目的达到,楚望钧却并未立刻离开。 他缓缓踱步,走到瘫倒在地的端王面前,玄色靴尖踩在他才断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用力碾磨。 “啊——!”端王再次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听着,”楚望钧目光扫过端王肿起的脸和满是恐惧的眼睛,轻声警告,“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若再敢将你的脏手伸进摄政王府,伸向她……” 他顿了顿,脚下力道加重,听着骨骼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继续道,“下次废的,就不是一条胳膊了。本王会亲自……拆了你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拆。” 端王疼得几乎晕厥,眼中充满了恐惧,疯狂点着头,却发出半点声音。 楚望钧冷哼一声,压下想杀人的冲动,不再看他,准备拂袖而去。 小皇帝年幼,北狄那边的事情还没有眉目,若真当场杀了端王,必引发朝野震动,甚至给其他宗室可乘之机。 “王爷。” 陆培风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他快步上前,低声道:“属下等在府内西南角一处偏僻的柴房里,发现了一个孩子。” 他略一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孩子约莫七八岁年纪,说……是夫人的亲妹妹。” 楚望钧转回身,“人呢?”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不远处—— 一名黑甲卫正牵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缓步走来。 那女孩衣衫褴褛不堪,面色苍白如纸,她正怯生生地抬头,惶恐不安地望向周遭一片狼藉和那些肃杀的黑甲卫。 楚望钧的眉头骤然紧锁。 姜云湄的……妹妹? 若非此刻亲眼所见,他几乎要忘了,自己当初确实曾隐约调查过姜云湄的身世,似乎……确有一个幼妹。 他缓步上前,在那女孩面前停下,收敛了周身气势,声音放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吓得瑟缩了一下,小手紧紧攥着破旧的衣角,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颤抖道:“我……我叫姜云泱……我、我姐姐是……姜云湄……” 楚望钧深邃的目光掠过女孩与姜云湄隐约有几分相似的眉眼,思忖片刻。 “将她一并带上。”他沉声道。 虽然不是顾意的妹妹。 但他今日强闯端王府,已然将此事彻底挑明,若将这女童独自留下,无异于将她推入火坑。 “撤!” 他利落转身,带着黑甲卫,如来时一般,在一片死寂中扬长而去。 身后只留下哀嚎不止的端王,以及一府惊魂未定的下属。 消息如同平地惊雷,以风速席卷了整个京城! 摄政王竟悍然强闯亲王府邸。 满城哗然! 此举无疑是将朝廷法度踩于脚下,嚣张跋扈,前所未有! 楚望钧刚回到王府,甚至还没来得及将怀中那解药送至太医手中,宫中的传旨太监便已带着太后的懿旨,疾步而至,挡在了他的面前。 第89章 这分明就是挟私报复! 楚望钧冷声道:“何事?” 那太监被他此时周身未散的杀气骇得腿软,强撑着尖细的嗓子道:“王、王爷千岁!太后懿旨,宣王爷即刻入宫觐见!” 楚望钧面色有几分冷沉,带着些不耐。 府里还有人等他…… “王爷……”陆培风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自家王爷一怒之下来个抗旨不遵。 楚望钧闭了闭眼,胸膛微微起伏,将翻腾的焦躁强行压下。再睁眼时,已恢复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抬手将怀中那紫檀木盒递给陆培风,吩咐道:“你先将药盒送去给太医,命他们以最快速度查验成分,不得有误。另,先妥善安置那孩子,查清她的身世底细。” “是!属下遵命!”陆培风双手稳稳接过木盒,躬身领命。 楚望钧这才转向那战战兢兢的太监,声音平淡:“走吧。” - 慈宁宫内,气氛分外凝重。 太后高踞于凤椅之上,精心描画的远山黛眉紧紧蹙起。 下首两侧,几位闻风而至的宗室老王爷正襟危坐,面色各异,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 更远处,几位端王一派的官员垂首侍立,个个脸上写满了愤慨与屈辱,却在楚望钧蟒袍一角踏入殿门的刹那,齐刷刷地垂下了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楚望钧一身玄色蟒袍未来得及换,颈侧微敞的衣领下,隐约透出一截白色绷带的边缘,其上还洇染着些许暗红的血痕,为他平添了几分煞气。 他步履沉稳地踏入殿内,对周遭或审视、或忌惮、或隐含愤怒的目光视若无睹,只微微拱手,声音平静:“不知太后娘娘今日急召本王入宫,所为何事?” “楚望钧——!” 一位须发皆白、身着郡王礼服的宗室老王爷率先按捺不住,颤巍巍地拄着玉杖站起身,枯瘦的手指直指楚望钧,痛心疾首的声音带着颤音:“你……你简直是无法无天!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竟敢率兵强闯亲王宅邸,重伤皇族血脉……你眼里可还有半分朝廷法度?可还将陛下与太后的天威放在眼里!” “老王爷所言极是!”另一名身着绛紫官袍的官员壮着胆子出列附和,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紧,“端王殿下乃天潢贵胄!纵有万般不是,也当由宗人府依律议处,由陛下圣心独裁!岂能动用私刑,肆意折辱践踏?此举将陛下与太后的威严置于何地?!必须严惩不贷,以正朝纲!” 殿内一时间群情汹涌,低语纷纷。 楚望钧却静立原地,对周遭的激昂陈词置若罔闻。直到那声音渐渐平息,他才缓缓抬眸,唇边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折辱?” “本王今日,只是略施小惩,以儆效尤。” 他微微停顿,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死寂的大殿上。 “若非还顾念着最后一丝宗室体面,”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他现在,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话让整个慈宁宫内的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你……你……”老王爷玉杖重重顿地,差点气得背过气去,“狂妄!简直太狂妄了!” 凤座之上,太后见火候已到,终于缓缓开口: “摄政王。” “哀家今日,就要一个明白。” “端王究竟所犯何滔天大罪,竟能让你罔顾祖宗法度,行此……骇人听闻之举?!” 楚望钧转向凤座上的太后,微微颔首,姿态从容,脸不红心不跳道:“回太后,本王近日严查北狄细作一案,线索直指端王府。而后,本王便在府中遭遇死士行刺,险遭不测。” 他微微侧首,露出颈侧真实染血的绷带,“莫非,有人欲取本王性命,本王连上门问个明白的资格都没有?还是说,本王合该引颈就戮,才算遵循了太后口中的法度?”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如果这么说,此事还真有可能。 毕竟摄政王总不能为了打一顿端王再捅自己一刀。 几位宗室老王爷面面相觑,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方才的气势顿时矮了三分。 太后瞳孔亦是微缩,但依旧强硬道:“即便如此,也该交由三司会同宗人府查办!岂容你动用私刑!擅闯亲王府邸!证据何在?若无实证,岂非是构陷亲王!” 楚望钧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刺客皆已服毒自尽,死无对证。但所有线索皆指向端王府。本王登门,只为问个明白。至于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叫嚣的官员,“端王府侍卫持械阻拦,刀兵相向,意图不轨。本王自卫反击,下手略重了些而已。” 一位官员忍不住尖声道:“自卫?殿下的手臂都被生生折断!这分明就是挟私报复!” “挟私报复?”楚望钧眉梢微挑,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那官员,直看得对方两股战战,才缓缓道,“张大人对此案细节如此了然,又这般急切地为端王开脱辩白,莫非……昨夜行刺之事,张大人也有一份?” “你……你血口喷人!”那官员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太后明鉴!臣对陛下、对太后忠心可表日月!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 楚望钧不再看他,重新面向太后,声音沉肃: “本王行事或许急切了些,但北狄细作事关社稷安危,边境不稳,国本动摇,容不得半分迟疑与姑息!”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若太后与诸位宗亲认为本王处置不当,本王也愿领一个失察之名。但端王与北狄一事,本王定会一查到底!即便再来十次刺杀,也绝不退缩!” 太后脸色变幻不定。 她心知楚望钧所言非虚,此事必与端王脱不了干系。 但楚望钧如此越过皇权,嚣张行事,已严重挑战了皇室威严,简直不把她和皇帝放在眼底。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如此莽撞,罔顾法度、动用私刑!”太后语气十分的强硬,“此事,你必须给哀家、给宗室,给天下一个交代!” 第90章 “我没醒” “交代?”楚望钧闻言淡淡道,“端王涉嫌勾结外邦、谋害本王,本王尚未向他讨回公道,这交代,本王给不了。” 说着,他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直刺凤座,“否则,今日他们能刺杀本王,明日就能将刀锋对准陛下!” 太后心中一凛,竟被那气势所慑,喉间一窒,一时语塞。 楚望钧趁势继续施压:“如今北狄阿史那部内乱频生,边境正值多事之秋。本王若因查案手段急切了些便需受重罚,那置朝廷安危于何地?置陛下于何地?” 太后抬手,戴着精致护甲的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知道楚望钧是在以势压人,诡辩脱罪,但她更清楚,楚望钧手握重兵,把持朝政,的确不是她能撼动的。 她疲惫看了一眼底下已无开始气焰的宗室和噤若寒蝉的官员,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 最终,她只能压下怒火,沉声道:“即便事出有因,摄政王行事也过于暴烈,有失朝廷体统!罚俸三年,以示惩戒。至于端王之事……既然摄政王坚称其与北狄有染,那便着摄政王严加查办,可若最终查无实据……” 这已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平衡和警告。 太后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楚望钧,试图挽回最后一丝威严:“摄政王也需给哀家、给满朝文武一个明白的交代!” 这惩罚,轻得如同儿戏。 几位宗室王爷面露愠怒,嘴唇翕动,却终究不敢再出声驳斥。 楚望钧拱手,面无表情:“谨遵太后懿旨。” 事情既已解决,他不再多留:“若太后无事,本王便告退了。北狄一案,千头万绪,尚需料理。” 说罢,不等回应,竟直接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慈宁宫。 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众人和脸色铁青的太后。 那点微不足道的俸禄和虚名,他自然不放在眼里。 他今日出手,要的本就不是那些浮于表面的东西。 他要的是敲山震虎,让端王再不敢轻易将手伸向不该碰的人; 要的是将那能救命的“解药”实实在在握入掌中,不容半分闪失; 他更要借此一举,让深宫中的太后、让这些盘根错节的宗室勋贵们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以他今时今日的权势与地位,从来都不是他要去仰人鼻息、曲意逢迎。 恰恰相反。 这天下,该是那些人,战战兢兢地来揣摩他的心思,费尽心力地来……哄着他。 楚望钧快步出宫,心中牵挂的全是顾意。 刚回到王府主院外,便见陆培风已等候在了那里。 “王爷。”陆培风迎上前去。 “那个药呢?太医查验如何?”楚望钧一边往里走,一边急声问道。 陆培风跟上他的步伐,沉声回禀:“回王爷,东西已第一时间交予太医。经太医按方配制并试药,药性平和,对症,确系傀儡香对应之解药无误。但……夫人将药收下后,并未立刻服用。” 楚望钧脚步微顿,心下了然。 顾意自然信不过他给的解药很正常,定要寻信得过的人再验。 “人呢?”他道,“夫人此刻如何?” “王爷出府后,夫人就又睡了。”陆培风回道,“太医说,夫人是……昨夜身体损耗极大,需要静养。” 楚望钧心下稍安,又问:“那孩子呢?” “已安置在偏院了。经属下初步查问,她确是夫人的幼妹姜云泱,一直被端王关押着,似乎……是端王用来胁迫夫人的筹码。” 楚望钧淡淡颔首,“看好她,别让她乱跑,暂时也别让她接近夫人。” 姜云湄的妹妹定然是了解姜云湄的,若是不打招呼,贸然让她接近顾意,看出什么揭穿出来,那他装了这么久才到手的人,怕不是要跑了。 “是。” 他挥了挥手,让陆培风退下,自己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顾意睡着,脸色略显苍白,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梦中仍怀揣着不适。 楚望钧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下,指尖轻轻拂过她微蹙的眉心,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昨日那惊心动魄的混乱、失控的缠绵、以及今晨的尴尬疏离,一一浮现在眼前。 他的心绪略有复杂,更担忧未来……他们之间该如何自处。 他愿意负责,顾意却未必愿意屈就。 楚望钧起身灭了几盏灯,只留了床头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暧昧的朦胧之中。 若是他没料错,那般不知轻重地折腾……她定然伤着了。 目光掠过她,他取过床头药膏盒子一看——果然,封口完好,纹丝未动。 就知道,顾意是不会老实给自己上药的。 楚望钧无声叹了口气,眉头锁得更紧。 他迟疑了片刻,终是抬手小心掀开锦被一角…… 指尖从盒子蘸了些许微凉的药膏,极轻地为她涂抹在伤处。 动作生疏却尽量放缓,慢吞吞的将药膏抹开,生怕弄醒她。 只是指尖传来的微烫的温度和细腻的触感让他呼吸微微一滞,他尽力凝神平息摒除杂念,全神贯注于上药。 就在这时,他指尖的肌肤似乎微微一颤。 楚望钧动作顿住。 或许是他方才的动作不慎,或许是药膏的冰凉刺到了,下一刻,顾意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呓语,长睫颤了颤,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正正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他指尖还停在伤处,一时进退两难。 二人呼吸都屏住了。 “我……”楚望钧喉结微微滚动,“我怕不上药……你会难受。” 异物感太明显了,顾意沉默地看着他,只恨自己为什么要醒过来:“……” 踹开他?反倒显得自己有多在意似的。 看着他继续,那画面又着实荒唐的令人窒息。 她沉默片刻,闭上了眼,侧过头去。 一副“我没醒”的模样。 楚望钧指尖微滞,继而动作更轻地将药膏揉匀,每一分力道都透着克制。 伤处的热与他指尖的凉形成鲜明对比,那温度仿佛顺着他的指尖一路蔓延,一路烫进心尖。 屋中暖意暗涌,药香氤氲,无声蔓延的,又何止是尴尬。 第91章 王爷想要什么? 终于涂完药膏,他却并未立刻收回手。 带着薄茧的指尖贪恋地在她细腻的肌肤上多停留了一瞬,那温软的触感让他心猿意马,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顾意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死死咬住下唇,才将几乎出口的声响都堵在喉咙里。 可她身体却不由自主的绷紧,几乎快要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 昨天到今天,她没把楚望钧打死,楚望钧真该去庙里烧高香了。 楚望钧猛地回神,迅速抽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 药盒被“啪”地一声合上,放回原处。锦被被他轻轻掖好,被角也仔细压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风。 他起身走向盆架净手,水流声哗啦作响,刻意留给了她足够“自然醒来”的时间。 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 顾意这才松开咬得发白的下唇,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望着楚望钧离开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道极轻却满是懊恼的声音。 下一刻,双手猛地拽过锦被,躲避一般将自己整个人带脑袋一起深深埋了起来,却怎么也挡不住那人无孔不入的气息。 可恶! 可恶的楚望钧! …… “醒了?”他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饿不饿?” 顾意猛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张泛红的脸:“……我才用过膳。” 急于摆脱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她强作镇定,主动岔开了话题:“王爷今日……去端王府了?” 楚望钧并未否认,眸色微沉:“他既敢下药,就该料到要承担后果。” 顾意心脏狂跳,几乎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场腥风血雨。 她下意识抓住楚望钧的手臂,指尖微凉:“可端王他毕竟是亲王,朝廷那边……” “都已经处理。”楚望钧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你只管安心解毒,养好你身体,这些事不必操心。”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所以……他这般大动干戈,甚至不惜与整个宗室闹起来,只是为了替她寻一味解药? 如此锋芒毕露,难道不怕引来太后和朝臣更深的忌惮? 历来行事太过张扬之人,终究难有好下场。 顾意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动。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滚的情绪,低声道:“多谢王爷……” “不必谢我。”楚望钧目光深邃地望着她,“我这么做,也不是为了听一声谢谢。” “那……王爷想要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艰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被角。 楚望钧俯身,靠近她,气息也拂过她,低声浅笑,循循善诱:“你说呢?”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意图昭然若揭。 顾意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长睫微微颤动。 屋内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将空气都灼得暧昧不清。 然而,预期的吻并未落下。 楚望钧只是用指腹在她唇上极轻地碾过,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味,便从容退开,仿佛方才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捉弄。 他看着她紧张得发红的耳垂,勾唇道:“怎么了?” 顾意猛地睁开眼,对上他满是戏谑的目光,羞恼之情瞬间涌上心头,忍不住推开了他。 楚望钧正想再说什么,胸口却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脸色骤然一白,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捂向胸口,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你怎么了?”顾意立刻察觉他的异样,慌忙坐直身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是不是伤口……” 她这才猛然想起,昨夜混乱中,他似乎被自己所伤,而今日他又因为她大闹端王府…… 楚望钧强压下胸口翻涌的痛意,摆了摆手,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无碍,只是有些……痒。” 然而,他苍白的脸色却无声地揭穿了这份伪装。 顾意心头一紧,立刻掀被下床,也顾不得身上的酸痛不适,伸手扶住他紧绷的手臂:“你坐下!让我看看!” 她语气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楚望钧看着她为自己焦急的模样,心中那点尖锐的痛意竟奇异缓和了几分。 他顺着她的力道在床边坐下,默许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顾意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玄色衣袍的系带,层层衣襟散开,当那道狰狞的、因方才动作而再次撕裂的伤痕暴露在眼前时,她倒吸一口凉气。 离心脏不远的地方,是一道深深地,渗血的血痕,周遭还有许多细微的伤。 这伤……是她留下的。 而他,就带着这样的伤,去闯了端王府,为她去逼问解药…… “我……对不起……”她深吸了一口气,“是我……” 楚望钧握住她的手腕:“不是你。是端王。” “而且,”他低声道,“一点小伤,换他一条手,值了。” 顾意抬起微热的眼睛,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 那里全是温柔的抚慰。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种微妙而炽热的情愫在无声中悄然流淌。 昨夜混乱的记忆碎片与此刻他带着伤的温柔重叠在一起,猛烈地冲击着顾意的心防。 她忽然发现,自己辛苦筑起的、厚厚的壁垒,在这个男人面前,正在一寸寸地土崩瓦解。 楚望钧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庞,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低下头,试探地靠近。 顾意没有躲闪,微微仰起头,轻轻闭上了眼睛。 一个温柔的吻,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却带着无比的珍重。 楚望钧退开少许,看着她依旧紧闭的双眼和渐渐泛起血丝的脸颊,微拢了衣襟,低哑道:“……我让人重新包扎一下。” 说完,他起身,脚步略显匆忙地离开了房间。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顾意缓缓睁开眼,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抬手轻轻抚过方才被亲吻的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心跳又急又乱,完全失了章法。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悄然改变了。 她的世界,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有一道陌生而温热的光照了进来。 第92章 她是顾意,不是姜云湄 顾意怔怔地坐在床沿。 一种难以言喻的怅惘在她心头弥漫开来,沉甸甸的。 楚望钧这份温柔的表象的确很迷惑人心,让她几乎要硬不起心肠。 他想要什么,她似乎已经看明白了。 可她呢?她能给出什么?她又该以何种身份去回应? 她大仇未报,顶着虚假的身份,前路晦暗未卜,自身尚且如履薄冰,何谈其他? 更何况,对方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与他羁绊越深,将来想要抽身离去,只怕难如登天。 她是顾意,不是姜云湄。她的目标是复仇,是扳倒端王,而不是困于摄政王府的后院,做一个连真实名姓都无法宣之于口的“夫人”。 顾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再想那些东西,目光落在床头那个、陆培风之前送过来的紫檀木盒上。 说是傀儡香的解药…… 若能根除这跗骨之蛆,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她抬手打开木盒,取出那张微微泛黄的药方和几枚蜡封严实的药丸。 楚望钧既然敢让陆培风送来,又说太医验过,明面上应是无误。 但它没敢直接服用,太医终究是宫中之人,还是让自己的人再秘密查验过,她才能真正放心。 若这药有问题…… 那楚望钧此刻表现出来的这点“心意”,就有待考量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 摄政王府,西侧的偏院。 姜云泱怯生生地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望着窗外十分陌生的亭台楼阁和远处肃立的守卫,一张小脸上写满了不安、恐惧。 她虽被带到这处比端王府柴房好了千百倍的屋子里,有吃不完的精致吃食和柔软香气的床铺,却被明令不得随意走出这方小院。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一群身着玄甲的人冲进了端王府,然后那个气势骇人的高大男子看了她一眼,她便被人带来了这里。 听那些人话里的意思,似乎就是姐姐所呆的王府。 姐姐…… 她姐姐在哪里?姐姐还好吗? 端王会不会再迁怒姐姐? 想到端王阴鸷的眼神,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将小小的身子缩得更紧。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侍女端着吃食进来,动作很轻地摆放在了屋内桌上。 姜云泱一下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了头,几步走了过去,出口的声音却很细:“这位姐姐……我、我姐姐姜云湄……她现在在哪里?我能见见她吗?就一眼……” 侍女放下了碗筷,态度恭敬,却带着不容逾越的疏离:“回姑娘的话,我们夫人身体不适,正在静养。王爷特意吩咐过,请姑娘安心在此歇息,切勿随意走动,以免惊扰了夫人休养。” 又是这样子…… 姜云泱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失望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心里总觉得十分的不安。 她姐姐以前最是疼她,但凡有一点可能,绝不会对她避而不见的…… 这到底是怎么了? - 书房内。 楚望钧褪去上半身的衣衫,由心腹太医重新清洗、上药、包扎。 太医手法极其娴熟,动作尽可能放轻,但清理创口时尖锐的痛楚依旧难以避免。 楚望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背脊肌肉因忍耐而绷紧,但他始终沉默地坐着,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半点没有在正房、在顾意面前的模样。 费心处理完,太医一边小心翼翼地包扎,一边忍不住低声劝诫:“王爷,您这伤离心脉不远,这是万幸未伤及根本,但若再深几分……后果恐不堪设想。万望王爷能保重贵体,近期切莫再牵动伤口,老臣辛苦些没什么,只恐王爷留下隐患。” 楚望钧闭着眼睛,低低地“嗯”了一声,语气淡漠,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分。 待太医躬身退下,陆培风才上前一步,低声同楚望钧禀报道:“王爷,宫中眼线传来消息,太后留了几位宗室老亲王在慈宁宫密谈许久,内容不详。此外,今日早朝,虽王爷未至,却有数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王爷您……行事过于狠戾残暴,有失朝廷体统。如今外面流言纷纷,于王爷的声誉颇为不利。” “跳梁小丑,何足挂齿。”楚望钧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们愿意闹,便让他们闹去。” 他并不在意那些无关人等的想法。 他所言所行,无非是陈述事实,并做了该做之事。 反而是顾意…… 顾意方才为他焦急的模样、闭上眼微微仰头的姿态……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 ……想要她,不仅仅是身体,更是一种想要她全部心意和未来的冲动。 但这种渴望,必须建立在顾意的意愿之上。 趁人之危,一次已是极限。 他就是再卑劣,也不屑于靠胁迫得到一个人。 楚望钧用力揉了揉眉心,将心头那股躁动强行压下。 “对了,还有,”陆培风语气转为凝重,“端王府那边传来消息,端王伤势似乎不轻,太医院院判都亲自去了,正在全力救治,但那条胳膊……闻言几乎是废了,好了恐怕也拿不了什么重物了。端王醒来后狂怒异常,砸了药碗,嘶吼着……定要与王爷您势不两立。” 早就势不两立了。 楚望钧瞬间回神,眸中寒光骤现:“加派人手,给本王盯死端王府!他府里飞出一只苍蝇,本王都要知道是公是母,尤其是防着他和北狄那边联络……北狄那边,眼下可有新消息?” “才有密报传来,阿史那部老王病情急剧恶化,已连续数日昏迷不醒,几位王子内部厮杀极为惨烈,眼看就要彻底乱起来了。” “知道了,我会让人处理的,你去吧。”楚望钧挥手让人退下。 陆培风走到门口,才想起最后一事,回身补充道:“王爷,属下方才过来时,听院里人说,西偏院那小孩,一直吵着要见夫人,哭闹得厉害。” 差点忘了这茬。楚望钧沉吟片刻,道:“带她到西偏厅等候。本王去见她。” 第93章 能解毒,也能让人脱层皮 偏厅里,姜云泱哭得抽抽噎噎,不断挣扎着想摆脱侍女。 “我要姐姐!你们到底把我姐姐怎么样了!放开我!” “怎么回事?”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楚望钧步入偏厅,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门外的光线,带来的无形压力让厅内的哭闹声瞬间消失。 姜云泱怯生生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这个面色冷峻的男人,吓得往后缩了缩,不敢再哭出声,只剩下细弱的抽气声。 这个人,他看起来比端王还要高大…… 还要凶…… 楚望钧挥退了侍女,在她面前几步远处停下:“你叫姜云泱?” 姜云泱吓得浑身一抖,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楚望钧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姐姐前段时日染了重病,忘了许多前尘旧事。她如今需要静养,受不得半点惊扰。明白了吗?” 姜云泱被他看得浑身发冷,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一个字不敢多说。 楚望钧见她被吓住,语气放缓了些许,却依旧是不容商量的口吻:“等你姐姐病体好转,自然会见你。” 姜云泱睁大了湿漉漉的眼睛,似乎从中看到了一丝希望,鼓起残存的勇气,带着哭腔追问:“我姐姐到底生了什么病?我……我能不能去看看她,我不说话的,就看一眼……” “不行!” 楚望钧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本王说了,她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话半是安抚,半是隐晦的警告:“你只需安安静静待着,缺什么少什么,自有下人去办。只要你听话,不惹事,你姐姐就能好得快些。” 这话半是安抚、半是警告。 姜云泱被这软硬兼施的话吓住了,极小声道:“那……那我能给姐姐写信吗?或者……或者您能告诉我,姐姐到底得了什么病?我很担心她……” “可以写信。”他允诺了这一点,却对病情避而不谈,“等你姐姐精神好些,我自会给她看。” 简单打发了姜云泱,楚望钧走出偏厅。 他对候在外面的管事吩咐道:“找两个细心可靠的看着她,别让她私自靠近主院半步。她平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有半点可疑,都让人随时报给我。” “是。” - 两日后,右青亲自带来了城外秘密查验的结果,她的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显然伤势未全好便又奔波劳碌。 “公子,药方和药丸都请‘老先生’仔细验过了。”右青声音压得极低,“解药中几味主药极为罕见刁钻,确实能精准克制‘傀儡香’的毒性,只是……” “只是什么?”顾意扶着她坐下,追问。 “老先生说,这药虽能解毒,但服药初期会与傀儡香激烈对抗,过程……犹如经脉焚灼,极为难熬。且必须连续服用五日,每日一丸,绝不能中断,否则毒性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顾意沉吟片刻:“也就是说,药是真的,但服用它本身,便是一场酷刑。” “是。”右青重重点头,拿出了一盒五颗药丸,“而且这药丸精妙隐晦,若非老先生这般人物,寻常医者根本验不出那几味关键药材,即便知道了,也仿不完全。” 顾意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看来,端王还藏了一手,给出的数量不够。 且还是一份裹着蜜糖的砒霜,能解毒,也能让人脱层皮。 “我知道了。”她最终收起那三枚用蜡封好的药丸,神色恢复平静,“你伤势未痊愈,下去好生休养。近日朝堂上的风声,让旁人多留意。” “是。”右青迟疑了一下,“公子,那您……” “我会服用。”顾意语气平静,“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当夜,用过膳,趁着无人,顾意便取出一枚散发着奇异苦香的药丸。 她没有丝毫犹豫,就着微凉的温水,仰头吞服下去。 初时,只觉一股温和的药力缓缓化开,蔓延至四肢百骸,体内那隐隐作祟的躁动和虚弱感,似乎真的被悄然安抚。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还未放松,异变陡生! 起初的温热,一点缓冲没有,瞬息间化为剧痛,仿佛有钢针在体内搅动。 “呃……”顾意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从榻边滚落,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痛苦远超她的想象。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就在这时,房门被从外推开。 楚望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看到顾意蜷缩在地、痛苦挣扎的模样时,脸色骤然一变,快步上前:“怎么了?!” “药……”顾意从齿缝中挤出声音,身体因疼痛而无法自控地颤抖,却努力解释了一句,“解药……发作了……” 楚望钧立刻明白过来! 他想到过解药可能不简单,却万万没料到竟是这般酷烈! 他伸手想将她抱起,却被顾意用尽最后力气推开:“别……碰我……熬过去……就好……” 楚望钧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咬出血痕的唇瓣,以及因痛苦微微痉挛的身体,焦灼万分。 他最终没有强行抱起她,只是猛地转身,一拳砸在身旁的梁柱上,指骨瞬间破了皮。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室内只剩下顾意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痛苦喘息声。 她的意识在痛苦中浮沉,几次濒临涣散的边缘,又硬生生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拽回。 不知过了多久,那焚心蚀骨的灼痛感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一种被彻底掏空般的虚脱无力。 她浑身湿透,瘫在地毯上,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楚望钧立刻上前,单膝跪地,用温热的软巾小心地为她擦拭额头和脖颈冷汗,“先不要沐浴了……免得着凉。” 他的指尖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顾意疲惫不堪地睁开眼,长长的睫毛被汗水濡湿,对上他那双写满了担忧和后怕的眼睛。 “还好吗?”他声音沙哑。 “……嗯。”顾意虚弱地应了一声,“……有用,就值得。” 楚望钧抿紧薄唇,眼底压抑的杀意几乎要破笼而出。 端王…… 仅仅断他一条手臂,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第94章 暗中积蓄力量,以作制衡 楚望钧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打横抱起。 顾意此刻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任由他将自己安置回床榻。 楚望钧为她仔细掖好锦被,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立刻用自己温热的手掌紧紧包裹住,试图驱散那彻骨的寒意。 “毒……都解清了吗?”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顾意眼神微微闪烁,避开他的视线。 还要四次。 可她不愿再被人看见自己在解毒时狼狈挣扎的模样。 “结束了。”她轻声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现在感觉如何?”他在榻边坐下,指尖自然地探向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触手是一片冰凉。 “好多了。”顾意努力让声音清晰一些,尽管依旧微弱,“多谢王爷挂心。” 楚望钧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包含了太多情绪。 次日,顾意醒来时,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少许。 解药虽酷烈,却真实的有效。 她看了一眼剩下的四枚药丸,眼神沉静如水。 没有犹豫,趁着楚望钧已经出府,她再次取出一枚,和着温水吞服下去。 这一次,她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当那熟悉的剧痛再次席卷而来时,她死死咬住早已备好的软木,整个人深深蜷缩进厚厚的锦被中,试图将所有的痛苦尽数压抑在方寸之间。 汗水迅速浸透单薄的寝衣与被褥。 她在无声的痛苦中剧烈颤抖。 唯有被褥下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和身体无法控制地磕碰在床榻上的细微声响,透露出她正经历着怎样的煎熬。 楚望钧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令人心颤的细微动静,指节捏得发白,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几次欲推门而入,又生生止住脚步,最终只是负手立于廊下,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 每日服下药丸后的一个时辰,都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日子在极致的痛苦与短暂的平静中缓慢流逝。 顾意以一种近乎惊人的意志力,熬过了一天又一天。 楚望钧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公务,准时准点守在主院外间。 一切风波,都被暂时隔绝在这片宁静的院落外,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确保她安然解毒这一件事。 顾意终于吞下了最后一枚药丸。 煎熬过后,她沉沉睡了一觉。 再次醒来时,窗外天色大亮,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弥漫于躯体,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终于结束了。”她望着绣着繁复花纹的帐顶,喃喃自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 一直守在门外的楚望钧,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低声道:“结束了。” 心头大石头落地,他这才有心思处理积压的事务。 “端王府,最近有什么动静?” “回王爷,”身旁人这才敢说话,“端王重伤卧床,府邸内外戒备异常森严,我们的人难以探听核心消息。但北境传来密报,三日前,一队伪装成商旅的人马试图趁夜色越过边境,被巡边守军拦截。发生小规模冲突后,对方迅速退去,但其装备精良,绝非寻常商旅。” 楚望钧眼神一凛:“阿史那部的人?” “极有可能。看其行进路线和时机,不像是寻常越境,倒像是……要去接应什么人。” “怕是和上次跟丢的那个北狄人脱不了干系。”楚望钧沉吟片刻,道,“下次若再发现,不必强行拦截。派人秘密跟着,放长线,看他们究竟想接应谁,最终又要潜入何处。” “是!” - 慈宁宫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太后凝重的面容。 她秘密召见了两位信得过的心腹老臣。 “两位爱卿,如今这局面……哀家实在是夙夜难寐,忧思难安。”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沉吟良久,方缓缓开口:“太后明鉴,摄政王此番虽行事酷烈,但其所言北狄细作一事,恐非空穴来风。端王殿下……近年来有些举动,确也不得不防啊。” 另一位接口,语气更为忧虑:“老臣所虑者,非端王,乃摄政王也。其权柄日重,爪牙遍布朝野。今日可率兵闯入亲王府邸,公然打伤亲王;来日……若陛下欲亲政,他是否会甘心还政于陛下?” 太后心中一凛。 这正是她最深层的恐惧。 楚望钧今日对付的是端王,他日若觉得小皇帝或她这个太后碍了他的路呢? “然则,”先前的老臣叹道,“若端王真与北狄有所牵连,亦是祸乱江山之大患。如今局势,无论偏向何方,处置不当,都恐引发朝局动荡失衡啊。” “如今正值用人之际,”太后疲惫地揉着额角,“况且……我们并无实证能扳倒他,亦无实证定死端王之罪。” “太后明鉴。”第一位老臣道,“此刻确不宜与摄政王正面冲突。然,防人之心不可无。或可……暗中扶持一二清流官员,或于宗室子弟中择一二稳重可靠、忠于陛下的贤才,暗中积蓄力量,以作制衡。”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点头:“爱卿所言甚是。此事需极其隐秘,万不可打草惊蛇。另外,皇帝日渐长大,学业和骑射都需加倍用心,若有什么可靠人选,只管报于哀家。” 她不能再完全依赖权势滔天的楚望钧,也不能相信野心勃勃的端王。 必须为皇帝,也为自己,早早布下更多的后路。 - 小皇帝身姿端正地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看似专注地听着太傅讲授圣贤之道,眼睛却不时失神飘向窗外。 方才他去给母后请安时,隐约听到一些低语,像细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年纪虽小,却并非什么都不懂。 皇叔的威严冷厉,皇兄的野心难测,还有母后眉宇间日益加深的忧思…… 各种念头在他小小的脑海里交织盘旋。 他放在书案下的小手悄悄攥紧了龙袍柔软的衣料,稚嫩的心中,对权利周遭冰冷的残酷,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第95章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是顾意! 彻底解毒后,顾意只觉通体轻松,连呼吸都畅快了许多,连日来的沉疴仿佛一扫而空。 然而,身体的好转并未驱散心头的阴云。她想起近日朝堂上因楚望钧强闯端王府而掀起的滔天风波,心中不免忧虑重重。 她深知楚望钧权势滔天,但也更明白树大招风、登高易跌的道理。 楚望钧虽不说,但压力定然不少。 投桃报李。 她必须做点什么才能安心。 犹豫片刻,她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稍稍整理了自己,决定去书房寻他。 楚望钧的书房,她如今已被默许自由出入。守卫见是她,皆垂首敛目,无人去阻拦。 书房之内空寂无人,楚望钧尚未归来。 顾意缓步走到了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只见案上文书堆积如山。她小心翼翼地翻阅了几份摊开的奏疏。 里面不少是言辞激烈的弹劾奏章,斥责他“专权跋扈”、“目无君上”、“残害宗亲”,字字诛心。 顾意越看,眉头便蹙得越紧,心也一跟着点点沉下去。 她脑中思索着,正欲将奏疏小心归还原处,衣袖却无意带倒了书案旁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 那匣子“哐当”一声摔落在地。 盖子摔落开来,几件零碎物滚了出来…… 她的目光骤然凝固,呼吸也在瞬间停滞。 一枚她无比熟悉、曾被她亲手送进当铺的羊脂白玉长命锁,碎成了两半,正静静躺在冰冷的地上。 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枚破碎的长命锁。 温润的触感,剔透的质地,以及那独一无二的纹路……都确凿无疑地告诉她:这就是她那枚早已当掉的长命锁! 可它又怎么会重新出现在这里?在楚望钧的书房里? 还被如此小心地收在匣子里? 是楚望钧他……又赎回来了? 可他为何要这样做呢? 在她愣神之际,目光又被匣子底层的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小截焦黑扭曲的、似形状怪异的东西,似木非木,似骨非骨,散发着淡淡的、被火燎过的焦糊气,被包裹在一方柔软的丝绸里。 这又是什么? 顾意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拈起了那截触目惊心的焦黑之物。 东西入手极轻,质地发脆,表面粗糙不堪,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脆弱感—— 像极了被烈火无情吞噬后残留的骨骼残片。 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猛地窜入她的脑海,顾意颤抖着拿起它,仔细辨认…… 那焦黑的轮廓,那残存的质地……似乎真的……是…… 是被烈火焚烧后,残存下来的……骨头! 这截骨头……难道是她……是“顾意”留下的吗? 楚望钧……他保留了“她”的遗骨? 他为什么要保留一个死对头的遗骨? 那枚她亲手当掉的长命锁……这截疑似“她”的焦黑遗骨…… 难道…… 难道楚望钧他…… 顾意的心脏一阵剧烈狂跳,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 她脸色刹那间血色尽褪,脚下踉跄着连连后退数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书架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卷被带落的陈旧宣纸无声落地,在光洁的地面上滚落开一角。 纸卷泛黄,边缘破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上面并非公务文书,而是一副……一幅笔触缱绻的人像画。 画中是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少年,正于琼林宴上执杯浅笑,眉眼飞扬,顾盼间神采几乎要破纸而出。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锐利的小字,墨色深浓,力透纸背: 【寤寐思服,求之不得】 落款是一个铁画银钩的“钧”字。 顾意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画中之人……是她! 是属于前世的她…… 这枚被他悄然赎回的长命锁…… 这截被他妥帖收起来的……焦骨…… 楚望钧他…… 他对自己…… 一个令人惊骇的念头,如同猛兽般冲入她的脑海。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楚望钧眼中那复杂的情愫究竟是什么。 脑海中无数画面疯狂闪现、交织、碰撞—— 那些步步紧逼的试探,那些暧昧不清的纠缠,那些看似毫无缘由的维护,甚至不惜代价的相救…… 刹那间,一切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楚望钧他…… 早就知道她是顾意! 想起他最初冰冷的审视,其后突如其来的接近,以及后来种种反常的纵容与庇护…… 他不是对“姜云湄”产生了兴趣。 他的目标,他所有的目光所及…… 从始至终…… 都是顾意! 那个早已被一场大火宣告“尸骨无存”的、死去的……顾意! 空气一片死寂。 唯有她胸腔里那剧烈的可怕的心跳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无声地回荡。 那些曾被她刻意忽视的、被她轻易利用的、甚至被她不屑一顾践踏的……竟是一颗被深埋于冰冷表象之下,不见天日的……真心。 顾意指尖猛地一颤,那截焦黑的残骨与冰凉的羊脂白玉长命锁险些从她指间滑落。 巨大的震惊和恐慌淹没了她,让她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楚望钧别有所图。 她猜测过无数种可能:觊觎美色的占有?是伺机报复的戏弄?抑或仅仅是他与端王斗争中,一枚可供利用的棋子…… 她独独没有想过……会是这个。 这个她以为早已随着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彻底化为乌有、永不再被记起的过去。 楚望钧…… 他为什么会……喜欢“顾意”? 他究竟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藏着这幅画,留着这枚长命锁,还有那截……那截仿佛从烈火中拾出的焦骨……多久了? 当他看着她顶着“姜云湄”的面皮与身份,在他面前演戏,甚至对他流露出厌恶与抗拒时……他心底,又在想什么? 一种近乎荒诞的眩晕感席卷了她。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在她眼前彻底崩塌碎裂,重组成了一个她陌生的模样。 正当她正站在这隐秘的秘密中央手足无措时,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了一阵靠近的脚步声。 第96章 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 顾意猛地回头,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外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书房门前戛然而止。 “笃、笃。” 两声克制而清晰的叩门声响起,带着一丝谨慎的试探。 顾意看着面前被翻动过的紫檀木匣、断裂的长命锁、以及那截令人心惊的焦骨,还有没来得及收起的画像,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夫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下一刻,门外传来侍卫略带紧张的询问声,显然是听到了她方才不慎弄出的响动。 是侍卫。 顾意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扬声回应着:“……无妨,只是不慎碰倒了书架上的摆件。” 她手忙脚乱地将断裂的长命锁、那截用丝绸包裹却已散开的焦骨,一股脑地塞回那个沉重的紫檀木匣夹层,将所有东西归置回位,仿佛在掩盖什么烫手的罪证。 最后,又将那幅泛黄的旧画迅速卷起,塞回书架原处。 她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理了理微乱的衣衫,确保神色看不出太大异常,然后快步走向房门,才拉开门:“都已经收拾好了,你们去忙吧。” 不等侍卫再问,她便轻轻合上门,迅速离开了书房区域。 回到主院,她反手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只觉得浑身一阵发冷。 楚望钧…… 他珍藏着她“生前”的旧物,甚至……保留了那场大火后的残骸。 他究竟喜欢“顾意”什么? 从今往后,她又该如何去面对他? “吱呀——” 一侧的耳房房门被轻轻推开,小莲端着刚沏好的安神茶走进来,一眼就看到她靠坐在地上,吓了一跳:“夫人!您怎么了?怎么坐在地上?可是哪里不舒服?” 顾意迅速垂下眼睫,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扶着门板站起身,声音有些低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需要时间理清这混乱得让她无所适从的一切。 “我出去透透气,不必跟着。” 她说着,不等小莲回应,便径直绕过她,快步走出房门,将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关在了身后。 - 楚望钧处理完公务,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朝着主院走去。 然而,整个主院正房空寂无人,里间空落落的,只余下几缕未散的药香飘荡在空气中。 他心头莫名地一空,随即又忍不住失笑。 也对,她闷了这么些天,如今解了毒,身子爽利了些,怎么可能还老实呆在这房里。 怕是迫不及待就要关心朝堂上的事情。 楚望钧脚步微微顿了顿,便转身朝着书房方向行去。 推开书房门,他的脚步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骤然顿住。 一双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案旁那个带有隐秘夹层的紫檀木匣子。 那匣子的摆放角度,与他记忆中的位置,有了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变化。 与她有关的一切细节,早已刻入他的本能,任何一丝异常都足以引起警觉。 他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下一刻,他快步上前,指尖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猛地掀开了匣盖—— 匣子上层,书信公文看似无恙。 可当他指尖触碰到机关,打开那隐秘的夹层时…… 只一眼,他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里面的物件看似全都静静地躺在原处。 但,那枚他亲手送出的羊脂白玉长命锁已然断裂,底下那截他用丝绸细心包裹的焦骨,此刻丝绸散开,焦骨裸露…… 全都变了,有人动过! 有人在他不在时,潜入书房,打开了这个绝不容人触碰的匣子,窥见了他深埋的不容于世的秘密。 是顾意……顾意来过了。 顾意看到了……知道了。 知道了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巨大的恐慌如同海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让他几乎窒息。 顾意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变态?恶心? 还是会因身份被窥破而……选择逃离? “来人!!!” 楚望钧猛地转身,声音因极致的惊惶而嘶哑,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 侍卫应声疾步入内,却被王爷脸上那从未有过的慌乱惊得愣在原地:“王、王爷?您……” “夫人呢?”楚望钧一步上前,厉声追问,眼底翻涌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她人在哪里?!什么时候离开的书房?!” 侍卫被这从未有过的失态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夫、夫人不久前确实来过书房,待了一小会儿便离开了……神色如常……属下、属下以为夫人自行回主院了……” “立刻封锁王府!所有出口!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楚望钧一把推开侍卫,身影如一道失控的闪电,不顾一切地冲向主院。 他害怕了。 怕极了顾意得知真相后的反应,怕极了她会因此远离,怕极了顾意会像当年那场大火一样,再次从他眼前彻底消失。 他几乎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重新跑回了主院。 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屋子,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顾意的气息,但人却不见了。 “顾意?”他声音嘶哑不堪,带着一丝绝望的试探,“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 无人回应。 唯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衬得室内死寂得可怕。 他疾步走到床榻边,伸手探入锦被之下——触手一片冰凉。 显然,已离开有一阵儿了。 “夫人呢?!”楚望钧猛地转向一旁跟进来,吓得脸色发白的小莲,眼中已隐隐泛出血丝。 小莲被那眼神吓得魂不附体,磕磕绊绊道:“回、回王爷…夫人方才回来片刻,说心中烦闷,要独自出去走走,透透气……不让奴婢跟着……” “具体去了哪里?!往哪个方向去了?!”楚望钧语气带着濒临失控的焦灼。 “奴婢、奴婢不知道啊,夫人没说,走得很快,奴婢也没敢多问……” 她走了。 这个念头如同锋利的冰锥,刺入楚望钧的意识,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第97章 都换成金条,埋在你坟前了 “来人啊!”楚望钧猛地转过了身,厉声喝道,“陆培风!” “属下在!”陆培风应声疾步而入,“王爷,属下方才已经让人封锁了府里所有出口……” “府门那里,有没有人出去?!”楚望钧一把抓住他的臂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锁住他。 “绝对没有!”才调查过的陆培风回答的斩钉截铁,“属下方才已亲自带人严查过,各处府门守卫均未见到夫人出行。就连最偏僻的侧门和小角门都已反复确认,绝无疏漏!” “那就去找!”楚望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所有人,立刻去找!这府里任何地方都不许放过!去!就算把这座王府翻个底朝天,掘地三尺,也要立刻把夫人给本王安然无恙地找出来!” “是!”陆培风毫不迟疑,立刻转身传令。 整个摄政王府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氛围所笼罩。 训练有素的侍卫们倾巢而出,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搜寻着府里每一个角落。甚至翻开了每一片可能藏身的草丛树篱,检查了每一处假山石窟,就连茂密的大树都有人爬上去搜寻一番。 一时间,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呼喊声此起彼伏,打破了王府中往日的宁静。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点点的流逝。 一批又一批的侍卫气喘吁吁地飞奔回来汇报: “王爷,东院各处已仔细搜查过,没有人!” “西院所有厢房、耳房均已查遍,没有发现夫人踪迹!” “后花园、水塘、九曲回廊都已找过,没有人!” “王爷,各处院落、库房、甚至马厩草料堆都仔细搜过了……没有人!” 每一声“没有”,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楚望钧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 他的脸色随着那些回报逐渐失了血色,眼底却全是血丝。 顾意怎么能?怎么敢?! 就因为发现了那些……就连一句质问、一声告别都没有,就要又一次……又一次在他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楚望钧就只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不稳。 那种可能是永久失去她的恐惧,远比任何刀剑加身更甚,瞬间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 楚望钧胸膛剧烈起伏着,闭着眼,试图压下脑中那些因恐惧而不断滋生的黑暗想法…… 陆培风去而复返,声音低沉而凝重:“王爷,所有明哨、暗哨均已反复确认过,绝无夫人离府的任何踪迹。府内也……也已经仔仔细细的搜查过三遍了……” - 整个摄政王府很大,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顾意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却下意识地避开了人来人往的主路,向着王府深处,僻静的地方走去。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府里那座她只来过一次的祠堂。 整个祠堂森然肃穆,四周出奇地安静,并无侍卫把守。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长明灯幽暗的光线在空气中跳跃,映照着空旷的厅堂。 不知是否常有人来祭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杂着纸钱焚烧后特有的余烬气味。 祠堂里静悄悄的。 陈设很简单,却打扫得异常干净,一尘不染,正对着门的,是一张乌木的供桌。 顾意一眼望去,那张宽大的供桌上,依旧只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块牌位。 上面一行镌刻的、滚了金边的大字,再一次清晰地扎入她的眼中—— 「辅政大臣顾公讳意之灵位」 没有了第一次的惊慌失措,顾意的心沉静得可怕。她缓缓走上前,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起了那块冰冷的牌位。 她细细抚过上边的每一个字,指尖描摹着那深刻的刻痕。 这一次,她看得格外仔细。 那笔锋的走势,那转折的力道,那金粉填充的细微颗粒感……竟都是她所熟悉的。 是楚望钧的字迹,是他亲手刻下的。 上次仓促之间,她竟未察觉。 牌位微沉,顾意用了些力气才拿稳。往上托时,指腹触到背面一处凹凸不平的刻痕,有些硌手。 她心中一动,忍不住将牌位翻转了过来。 牌位另一面,竟也刻着字。 字迹同样深刻而清晰,带着一种压抑的、几乎要破木而出的力度: 「吾爱之位」 落款是——未亡人楚望钧。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吾爱、未亡人、楚望钧…… 这些字一个个跳动在她眼前,让她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不得不伸手扶住供桌,才勉强站稳住脚。 供桌下方,放着一个擦拭得锃亮的铜盆,盆底积着一层厚厚的、松软的、显然是新近焚烧留下的纸灰。 旁边还散落着几枚未燃尽的纸钱碎片。 一个很明显的事实,他一直在祭奠她。 就算她的灵魂活过来,可曾经那个顾意,终究是死了。 如今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借尸还魂的躯壳,一个顶着他人面皮的魂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顾意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那块灵牌上,锁在那刺眼的“吾爱”二字之上。 在她死后,楚望钧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偷偷的立下的这块牌位呢? 未亡人。 他甚至没有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来悼念她。不是她的亲人,不是她的挚友,更不是她的爱人。 只是一个“未亡人”。 一个不被世间所承认、只能藏匿于黑暗之中的未亡人。 在她“死后”,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日复一日地在此祭奠,对着这块冰冷的木头倾诉那些她生前从未听闻、死后更无从知晓的话语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心头,堵得她喉咙发紧。 她冰凉的指尖微微发颤,一寸寸拂过牌位背面,最终停留在那他刻下的、那鎏金的名字上。 “楚望钧,”她对着那冰冷的牌位,声音轻得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你每年烧的这么多纸钱,我在地府里,可一个铜板都没有收到。” “都换成金条,埋在你坟前了。” 一个低沉而沙哑得厉害的嗓音,自身后门口的方向骤然响起,接上了她的话。 第98章 他要带她去挖自己的坟吗? 顾意浑身猛地一僵,指尖一松,那块沉重的牌位险些脱手坠落。 她倏然转过身。 只见楚望钧不知何时已站在祠堂门口,逆着光,高大的身影将门堵得严严实实。 他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玄色蟒袍的衣襟微敞,露出其下渗血的绷带,呼吸尚未平复,额角鬓发被汗水浸湿,几缕散乱地贴在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神。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 有失而复得的惊悸,有秘密被彻底撞破的紧绷,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幽暗。 他就那样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身影都刻进眼底。 空气一片死寂。 长明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此刻剧烈动荡的心绪。 顾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很快抵住了冰冷的供桌边,退无可退,她抓着牌位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楚望钧的目光从她惊惶的脸上,缓缓移向她手中那块翻转过的牌位上。 那上面刻着他最深、最不见天日的执念。 一切,都已无需再辩。 她看到了。 她知道了一切。 他最深最暗、最不容于世的心思,就这样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巨大的恐慌席卷而来,甚至压过了找到她那一瞬的欣喜。他害怕从她眼中看到任何厌恶、恐惧甚至鄙夷的神色。 可他更怕人再次消失不见。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竟奇迹般地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近乎坦荡。 他反手关上祠堂厚重的门,一步步走进来。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掠过她的脸,最终落在那块牌位上。 他没有抢夺,只是伸出手,近乎轻柔地从她微颤的手中取过那块牌位,微凉的指尖无意擦过她的皮肤,带起一阵酥麻。 然后,他郑重地、小心翼翼地将牌位重新安放回供桌的正中央,仿佛在安置什么稀世珍宝。 “要挖开看看么?”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他要带她去挖自己的坟吗? 顾意别开脸,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声音依旧冷硬,却终究缓了下去:“……楚望钧,你真是……疯了。” “是,我早就疯了。” 他哑声承认,目光依旧紧紧锁着她,一瞬不瞬,仿佛生怕一眨眼,她就会如同泡沫般再次消失,“从顾大人死在我面前那一刻起,我就疯了。” “所以,”他向前一步,再次逼近她,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你恨我也好,厌恶我也罢,都随你。” “但这辈子,你休想再从我眼前消失。” 顾意看着他逼近,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孤掷一注和祈求,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般。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却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我不明白……楚望钧……你到底……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着……怀着这样的心思?” “很久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久到……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的。或许比你认为的,还要早得多。” “为什么?”她追问,“我们明明、明明势同水火……” “势同水火?”楚望钧截断她的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苦涩至极的弧度,“那只是你看到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描摹:“我从来没有这么觉得。” 顾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脑中一片混乱。 她疯狂地回溯着过往的每一次交锋、每一次对峙,试图从记忆中找出任何一丝他可能流露过这种感情的蛛丝马迹…… 没有。至少在她作为“顾意”活着的时候,她从未察觉分毫。她只记得他的阻挠,他一次又一次打乱她的布局,她只恨不得将其除之而后快…… 她猛地摇头,仿佛这样就能否定这荒谬的一切,就能甩掉那令人心悸的答案,“你不觉得,这一切,或许只是,你在我死后产生的错觉……至少以前,我从未察觉到分毫……” 楚望钧目光灼灼,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疯狂:“顾意,你告诉我,若我当年真的表露了半分,你会如何?” “你会接受吗?你不会!你只会觉得这是陷阱!是阴谋!是我为了打败你而使出的又一记卑劣手段!你会逃得比现在更快、更远!” 顾意被他声声质问问得哑口无言。 是了。 若在当年,楚望钧对她表露任何情感,她只会认为这是最恶毒的戏弄,是陷阱,是阴谋。 他眼底掠过一丝痛楚,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白:“所以,我只能藏起来,藏到连我自己都几乎以为是错觉。” 祠堂内只有两人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良久,顾意缓缓低下头。 这份感情,沉重、偏执、甚至扭曲……却又是如此的,真实而猛烈。 让她无法轻易地用“恶心”或“荒谬”去定义,去反驳。 楚望钧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沉默不语的样子,心中的恐慌再次攀升到了顶点。 她为什么不说话? 她是被吓到了?还是在想着该如何彻底摆脱他? 他猛地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带着湿漉漉的冷汗,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又带着无法控制的微颤。 “说话!”他盯着她,强势偏执之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不安,“顾意!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手腕上传来的清晰痛感让顾意猛地回过神。 她抬起头,撞入他那双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眸子里。 那双眸子,脆弱而又疯狂。 她张了张嘴,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谢谢吗? 第99章 你死了,牌位也得进我楚家的宗祠! 她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楚望钧紧绷的神经。 他眼底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毁灭的黑暗。 “呵……” 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苦涩的自嘲,“果然,还是吓到你了……还是觉得无法接受,觉得可怕,想离开我……是吗?”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声音却反常地轻柔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一年想不通,就想十年,十年想不通,就想一辈子……” “但是顾意,”他倏然俯身逼近,呼吸灼热,眼神却冷得骇人,“你听好……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放你离开了。” “无论你是人是鬼,是男是女……既然你回来了,落在了我手里,就休想再离开我。” 他抓住她的手腕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顾意疼得蹙起眉头,却更被他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偏执所震惊住。 “你冷静一点儿,我没有想走……” 她试图挣动一下手腕,声音因吃痛而显得有些无力,“王府守卫森严,我能走到哪里去?” “你当然想走!”楚望钧猛地打断她,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你都看到了,你知道了我那些心思!你觉得我可怕,觉得我恶心,是不是?所以你才想逃,离我越远越好!是不是?!” 楚望钧!这个疯子!!! “我没有觉得你恶心!”顾意抬高声音反驳,手腕的疼痛和被他误解的烦躁让她脱口而出,“我只是不明白!楚望钧,我不明白,你为什么……”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对我有这种心思”几个字在舌尖翻滚,难以启齿。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反正这辈子,你只能待在我身边。”他的话语,如同最坚硬的镣铐,一字一字,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我说得出,做得到。” 楚望钧心中微微扭曲。 不论怎样。 都要把人留在他身边。 “你倔驴投胎转世的吗?”他的力气越来越大,顾意无心听他发疯,一心只想拯救自己的手腕,“我管你做到做不到,撒开!我手要断了!” 楚望钧骤然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手,转用指腹轻柔地抚过那圈明显的红痕。 “别怕我……”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诱哄,与他方才的模样判若两人,“顾意,别怕我。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 “我只是……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手腕缓缓向上,最终停留在她的下颌,轻轻抬起,迫使她迎上自己的目光。 “留下来,”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留在我身边。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权势、财富,甚至是端王的命……我都可以为你取来。” “只要你留下来。” 顾意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彼此都焚烧殆尽的渴望。 端王的命……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最深的执念。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骄傲、冷酷、权倾朝野的男人,在她面前彻底失控、甚至不惜以自己好大侄为筹码来挽留她的样子,之前所有的疑虑、戒备和不知所措,在这一刻,缓缓沉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面他灼热的视线。 “楚望钧,”她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让我说。” 楚望钧身体微微一僵,缓慢地垂下视线。 顾意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听着,我暂时没有想走。”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眼神复杂却坦诚:“我承认,刚发现的时候……我是很震惊,不知所措。因为我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这些完全超出了我所有的预料。” “但我没有觉得恶心,也没有觉得可怕。”她轻轻摇头,语气肯定,“任何心意,都不该被轻贱。” 楚望钧眼中的绝望似乎凝滞了一瞬,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他几乎是屏息着,声音干涩:“就算……就算我是男子,你也不觉得……悖逆荒唐?” 他紧紧盯着她的唇,生怕那里面吐出任何一个否定的字眼。 “这与男女何干?”顾意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薄红,声音也低了几分,“我何时说过,我对男子存有偏见了?当然,你不要误会……没有偏见,也不代表我喜欢你……” 这话如同一点甘泉,骤然落入了楚望钧早已干涸的心田。 他猛地一步上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你的意思是……你对我没有意见?你不怕我?是不是?”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急促而慌乱,像个生怕美梦惊醒的孩子。 顾意被他晃得有些晕,但她没有挣脱。 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无奈,一丝认命,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我怕你什么?”她抬眼看他,试图用讥诮来掩盖此刻复杂的心绪,“怕你养替身结果养到正主的技能吗?别说,我现在还真怀疑,你是不是拿我的骨头做法了,不然怎么那么巧?” “我没有。”他反驳得又快又急,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想象的委屈,“姜云湄也不是我养的替身,我没碰过她……你知道的,我的第一次是……” “楚望钧!”顾意蓦地打断了他,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羞恼交加的咬牙切齿,“闭嘴吧你!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撕下“姜云湄”的皮囊后,她再也不装了,骂得痛痛快快。 “不及顾大人,”楚望钧微微俯身,“装女人装得……连本王,都差点被你的演技骗过去了。” “??!”顾意瞳孔微缩,蓦地看向他。 好像,有哪里不对。 “怎么?被戳穿后恼羞成怒了?”楚望钧盯着她,眼底却燃烧着暗火,“就算你再不愿意,可你就是变成了女儿身,就是落在了我手里,就是和我睡了。” “你不能始乱终弃,”他的声音低沉,“我告诉你,你活着,是我楚望钧的人,你死了,牌位也得进我楚家的宗祠!” 顾意:“……” 第100章 本王管你怎么想 什么叫“装女人装得连本王都差点被骗过去了”? 什么叫“变成了女儿身”? 什么叫“始乱终弃”? 还有,谁是他的人?谁要进他楚家宗祠了? 顾意被他这番话砸得头晕目眩,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 就在刚刚,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猛地窜入她的脑海—— 楚望钧他…… 他该不会…… 该不会根本不知道“顾意”是女子! 以为她是男儿魂穿成了现在的女儿身?! 所以,他才会问出“就算我是男子,你也不觉得悖逆荒唐?”这种问题?! 所以,他所有的挣扎、纠结,甚至那份自以为惊世骇俗的心思,其底色竟然是……他以为自己是爱上了一个男人,并且现在这个男人还变成了女人?!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所有的“疯”,所有的“不敢宣之于口”,根源竟在此处。 这误会,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她看着楚望钧那张写满了破罐破摔表情的俊脸,突然就很想……笑。 但她死死给忍住了。 心思电转间,顾意已然有了决断。 她非但不准备解释,反而决定……将错就错。 她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眸中闪动的狡黠,再抬起时,已是一片故作平静的淡然,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恼怒和羞窘。 她倒要看看,楚望钧对着一个他自以为“前世是男人”的她,还能说出多少“惊世骇俗”的话来。 顾意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出奇,细细扫过他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睛,紧抿的薄唇,以及那线条紧绷的下颌,“王爷,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你别这样,”这种目光,让楚望钧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要问什么就直接问。” 他预想中的厌恶、恐惧、甚至唾骂都没有出现,这种诡异的平静,反而让他更加无措。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得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王爷刚才说……你喜欢的,是‘顾意’?” “是!”楚望钧斩钉截铁。 “是那个……”她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引导般的问询,“身为男子的顾意?” 楚望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喉结滚动,眼底掠过一丝挣扎,却依旧毫不犹豫地承认:“是!” 他像是豁出去了,哑着声,不管不顾地道:“就算你曾经是男子又如何?!现在你是女子!能做的不能做的我们都做了,你还想抵赖吗?” 顾意看着他这副“明知不可为而偏要为之”、“离经叛道也要强留她在身边”的疯狂模样,心中的那股恶劣趣味几乎要压抑不住。 她忽然很想知道,若楚望钧知晓真相,知晓他所以为的惊世骇俗、悖逆人伦的挣扎,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乌龙,他脸上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 定然比此刻有趣得多。 于是,她微微偏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哦?原来王爷……好这一口?” 她眼波流转,拖长了尾调,“喜欢……男色?” “我……我没有!”他想要反驳,声音却因底气不足而显得有些虚张声势,“我、我没有喜欢过别的男人,我喜欢的只是你!与你是男的是女的无关!” “可我曾是男子呀,”顾意垂下眼帘,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怅然,“我们这般……终究是悖逆人伦的。” “本王管你怎么想,”楚望钧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语气强硬地试图夺回主导权,“事实就是事实。你回来了,成了本王的人!这就是天意!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顾意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拼命给自己找补、试图用“天意”来合理化一切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落在寂静的祠堂里,却格外清晰。 楚望钧的脊背瞬间绷直了,警惕地看着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顾意收敛了笑意,只是眼底那抹玩味愈发明显,“只是觉得王王爷自欺欺人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她顿了顿,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既然王爷一口咬定这是天意……”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欣赏着楚望钧因她的话语而再次紧绷起来的神经,才缓缓道:“那我便……暂且信了这天意吧。” 这话听起来像是认命了。 但配上她那古怪的眼神,却让楚望钧感觉更加不安,仿佛一脚踏入了某个柔软的陷阱。 他狐疑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破绽:“所以……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顾意向前轻盈地迈了一小步,微微仰起头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可闻,“王爷情深似海,连前世今生、性别转换这等惊世骇俗之事都能坦然接受,执着如此,实在令人……感动不已。” 她的语气听起来真诚无比,甚至带着几分柔软的钦佩,可那双眼睛里却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楚望钧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这番评价弄得心跳骤然失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试图拉开一点安全距离。 “你……你明白就好。”他强自镇定道,眼神却飘忽着,不敢与她对视太久,耳根微微泛红。 “明白明白,”顾意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越发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像在顺毛抚摸一只炸毛的猛兽,“王爷放心,我既已知晓王爷的心意……嗯,如此坚贞不渝,跨越阴阳性别,自然不会轻易想着离开。” 她说着,甚至还主动伸出手,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小臂,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意味。 楚望钧狐疑地眯起眼:“你这话……当真?”他目光锐利,“该不会只想拿好话稳住我,心里却盘算着……待我松懈再寻机遁走?” 这和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都截然不同,简直比直接骂他变态更让他感到诡异和不安! 他死死盯着顾意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戏弄的痕迹。 第101章 都是男人,你害什么臊 她抬起眼,目光如水地望着他:“借尸还魂这等诡谲之事,说出去是要被当作妖孽活活打死的。如今这世上,我所能倚仗的……也唯有王爷了。” 这一番话,裹着蜜糖般的温软,偏偏又精准地戳在楚望钧最吃软不吃硬的心坎上。 楚望钧盯着她看了半晌,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算计的破绽,却只看到一片近乎完美的“真诚”。 他紧绷的下颌线终于缓和了几分,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你最好时时刻刻都记住今日说过的话,不要想着逃跑。” 顾意半点没有害怕的意思,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温顺:“自然不敢。” 心底却暗道:傻狗,跑了又能怎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那……王爷可否也收敛些?总这般动手动脚、喊打喊杀、阵仗太大,怕是会吓着我,我这人一害怕,就总想躲起来呢。” 楚望钧眯起眼睛,心中警铃大作。 她会怕? 哄鬼呢? 顾意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垂下眼帘,声音更轻:“王爷,我如今毕竟是女儿身了。许多事……终究与以往不同了。” 楚望钧被她这以退为进的话拿捏得死死的,明知可能有诈,却偏偏拒绝不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硬邦邦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本王尽量。” 他微垂眸,用不容置疑的力道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声音低沉而缱绻:“你乖乖的……留在我身边。我自然不会,也舍不得……真吓着你。” 合着方才她方才铺垫了半天,全是白费功夫? 顾意忍无可忍,猛地抽回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说我是女儿身,男女授受不亲,而且,我以前是男的!” “什么意思?”楚望钧愣了一下,眉头紧锁,“你总不会以后让本王守着你当太监吧?” 没开荤就算了,开了荤,谁还甘心吃素? “楚望钧!”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他的名字,“你脑子里,除了这些……就没别的东西了吗?!” 楚望钧望着她因羞恼而泛红的脸,目光深沉,语气却异常笃定:“你也喜欢的。” “……?!” 顾意彻底懵住,瞳孔微微放大。 刹那间,她仿佛被这话烫到了,恼怒的情绪如火山般爆发,“你……你才喜欢!你简直不知廉耻!” “喜欢啊,”楚望钧坦然应道,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都是男人,你害什么臊。周公制礼,阴阳相济,这本就是万物生息之理。莫非,你们民间的夫子没教这些?” “……王爷倒是很会偷换概念。”顾意努力稳住声线,眼尾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薄红,“夫子教……教那些,可没有教人对着前世同僚行……行那种事。” “可是你现在并不是本王的同僚,”他微微俯身,向前逼近,语气里带着一丝循循善诱,“况且你我既已行过夫妻之实,便是应了这天理人伦。此刻再谈什么‘授受不亲’,岂非……矫枉过正?” 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顾意算是明白。 “人都说读书明理,”她冷笑一声,语带讥讽,“王爷您的书,看来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被骂了,楚望钧也不恼,反而眉梢微挑,看着她道,“那夫人倒是说说,何为正理?莫非真要本王去当了太监,才算合乎夫人口中的‘理’?” “若是我不愿呢?”顾意忽而抬眼看他,眸光清凌凌的,“若我不想再做那些事呢?” “那夜你明明……”楚望钧闻言眸色一暗,突然将她抵在雕花拱桌前,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到底是不愿做,还是不愿与本王做?” “……” 这是真把她当男人看了,话问的太直白,顾意手指蜷了蜷,隐隐有种想抬起来打人的冲动。 “难道本王就让你这么讨厌?”楚望钧蓦地收紧了握住她的手腕,眼底翻涌着暗色,“我们之间明明有很多种相处方式,夫人非要选最不愉快的那种么?” 他指腹摩挲着她微颤的手腕:“还是说……夫人其实在怕?怕自己沉溺其中,羞于承认那晚的欢愉?”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顾意咬着唇,背过头去,“一点,一点都不舒服。” 楚望钧垂眸,胸腔微微震动:“哦?那夜是谁主动勾着本王的后颈,是谁哭着说——” “你闭嘴!”顾意耳尖烧得通红,抬手便要捂他的嘴,却被他顺势扣住手腕按在雕花桌沿。 “夫人可知,”他忽然贴近她耳畔,“你第一次毒发昏迷那天,攥着本王衣襟,喊的谁的名字?” 闻言,顾意瞳孔猛地一缩。 楚望钧抬起她的手,吻落在她手背,声音暗哑,撒起谎来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你在喊楚望钧,一遍又一遍地喊楚望钧,从那一刻起,我便知道……是你回来了。” “那么早?”顾意呼吸一窒,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那你当时为何不揭穿我?” “揭穿你?”楚望钧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然后呢?眼睁睁看着你费尽心机逃离?甚至……再次消失?” “我赌不起。” 他的目光复杂:“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借尸还魂,更不知这偷来的时日能延续多久。唯有将错就错,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才能光明正大地将你放在眼皮子底下。” “虽然手段卑劣,但我从不后悔这么做。”楚望钧目光凝视着她,“现在你知道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的坦诚反而让顾意一时语塞。 她该愤怒的,可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情绪,那愤怒又莫名地堵在了胸口,发泄不出来。 她移开视线,声音有些闷闷的,“王爷现在就不怕了吗?” “怕。“他答得干脆,“但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会把你留下。所以,别逼我走到那一步。” 顾意冷呵一声,“那王爷打算如何?将我锁起来吗?还是学端王,用更厉害的药来控制我?” 第102章 顾大人喜欢什么? 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声音压抑着情绪,十分的低哑:“在你眼里,我和他……是一样的吗?” 顾意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王爷与端王同出一脉,有何本质区别?你们皇室中人,不都将人当作掌中玩物,容不得半分违逆。” 他几乎是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若真想用那种手段,何必把自己逼到日日对着一块牌位?” 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抬起脸,直面供桌上那块冰冷漆黑的牌位。 “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他灼热呼吸喷在她耳际,带着沉浸了许久的痛楚,“曾经的我有多无能,什么也守不住。” “活着的时候我得不到,死了我也要你的牌位陪着我!如今你活生生站在这里,你以为……我还会做什么?” 顾意被他骤然爆发的情绪慑住,一时失语。 手腕被攥得生疼,却清晰感知到他压抑不住的战栗。 那不是愤怒,而是……恐惧。恐惧被她如此轻率地归为端王一类,恐惧自己在她心中真的如此不堪。 看着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脆弱,她心脏莫名一紧。方才那句气话,确实过分了。 她不能将对端王的憎恶,转加于他。 “……抱歉。”半晌,她偏过头,声音低了下去,“是我失言。” 可他不需要道歉。他只是怕,怕极了她将他推远。 他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死死禁锢在冰冷的雕花供桌与自己滚烫的胸膛之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如同濒临失控的困兽,眼神却脆弱得一触即碎。 “告诉我,顾意,”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一个可供利用的盟友?一个暂时栖身的庇护所?还是……一个比端王稍微讲究些手段的疯子?” 话音未落,他却像害怕听到答案,猛地封住她的唇。 顾意僵在原地,大脑空白。 供桌上,曾属于她的灵位在长明灯昏暗的光下静静立着,仿佛无声凝视着这场发生于阴阳交界处的纠葛。 他的吻从最初的凶狠逐渐放缓,变得小心而试探,最后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这一次,顾意没有推开。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他抱着,额头抵在他胸膛前,听见其中传来剧烈而急促的心跳—— 和她的一样混乱。 祭奠者与被祭奠者,此刻竟在祠堂深处相拥。 “我不会对你用那种脏东西。”他声音低哑,带着胸膛微微的震荡,如同立誓,又如同自诫。 他低低喘息,如同负伤的兽:“别挑战我的底线……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顾意清晰感知到他平静表象下的惊涛骇浪。她毫不怀疑,眼前这人逼疯了,真会将她一并拖入深渊。 “我方才不是说了,我暂时没想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走到哪里去?” 看似顺从,实则捉摸不透。 他眯起眼,审视着她:“你最好是真的这么想。” “不然呢?”顾意眼尾轻挑,漾开一抹极淡的笑,“王爷是希望我哭闹不休,还是宁死不从?那样……王爷就有理由把我锁起来了,是吗?” 她的话像带着小钩子,轻轻巧巧地反将了他一军。 楚望钧喉结滚动了一下。 若是床帷之间,偶尔用上些这样的手段,似乎……也别有一番意趣。 有些念头,自然不能宣之于口。 “牙尖嘴利。”他最终只低哼一声,将她搂得更紧,指腹安抚似的轻拍她脊背,“安分些。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顾意没有挣脱。 祠堂内一时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平静。 长明灯的光芒依旧摇曳,将两人依偎,或者说,楚望钧单方面圈住她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出长长的、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良久,顾意轻轻一动:“所以,现在能松开了吗?不知情的,还以为王爷您在……” 某种不容忽视的触感,隔着彼此单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 那本该蛰伏的玩意儿,醒了。 她的视线微微向下一扫,无语的停顿一瞬,才缓缓吐出后三个字:“……耍流氓。” 楚望钧:“……”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噎住,方才沉重紧绷的气氛顿时泄了气。 顾意揉了揉发红的手腕,语气软中带硬:“我讨厌连自己脾气都控制不住的人,王爷可别逼得太紧。毕竟,我现在一无所有,光脚不怕穿鞋的,若是把我逼急了……” 她抬眼看他,目光清亮而锐利,“王爷恐怕就只能继续对着牌位疯了。” 楚望钧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她虽然暂时不会走,但若逼得急了,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 他垂下头,格外温驯,声音几乎贴着她发顶传来:“别走……我会听话的。” 顾意轻轻咽了一下口水,突然有些不习惯。 “那些金条,我把攒了半辈子的钱都埋给你了,”良久,楚望钧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笑,“……你要挖吗?” 顾意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回了两个字: “……俗气。” ——她回头要和右青一起,偷偷去挖。 楚望钧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低低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将她搂得更紧,珍重得像找回失而复得的宝物。 “那下次,”他从善如流,语气里恢复了几分她熟悉的恶劣与玩味,“烧点雅致的。顾大人喜欢什么?名家字画?孤本典籍?还是……别的什么?” 顾意静了一瞬,眼底方才那点恍惚的温存骤然冷却。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端王的人头。” 楚望钧脸上的笑意倏地凝住。 她抬起眼,一字一句道,“我只要端王的命。你是他的皇叔,当真不会拦我?” 他沉默地凝视她片刻,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向前一步,拉近彼此的距离,声音低而重:“我只会帮你。” “你要杀他,我就给你递刀。” 他说得毫无迟疑,仿佛她索要的并非当朝亲王的性命,而是一件寻常物件,“我的权柄、我的暗卫、我的一切,皆归你驱使,皆为你所用。” “条件呢?”顾意直视着他,“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摄政王殿下,想要什么?” 楚望钧喉结微动,压抑着心底翻腾的渴望,无比虔诚道:“我要你,做我的王妃,以顾意的身份。” 第103章 谁若妄议,拔了他舌头便是 顾意的心脏猛地一跳。 以顾意的身份…… 这并非简单的承诺,而是一场将她彻底卷入权力漩涡中心、与他一生捆绑的宣告。 “你就不怕?”她抬眼,目光锐利如针,“娶一个‘已死’之人,一个曾以男儿身立于朝堂的孤魂?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史官的刀笔,宗亲的诘难——每一样都足以将你拖下水。” “本王眼中,何曾有过旁人。”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狂妄,“谁若妄议,拔了他舌头便是。” 顾意没好气地翻了他一个白眼。 “……我需要时间。”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扳倒端王非一日之功,需要时间,我也需要时间想清楚。” “当然。”楚望钧这次答应得很爽快,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回答,“在你想清楚之前,你可以继续以‘姜云湄’的身份活动,我会为你提供一切便利。但……” 他话音微顿,指尖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迎上自己的目光,那其中翻涌的暗流让她心头一紧。 “别想着迂回周旋。顾意,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顾意眼波微动,并未接话。 楚望钧知道不能将她逼得太紧,今日所得已远超预期。他缓缓后退一步,留给她一丝喘息的空间。 “走吧。”顾意忽然轻声说道,“这地方阴气太重,闷得慌。” 楚望钧立刻警觉起来:“去哪里?” “自然是回王爷的主院。”顾意抬眼看他,有些无奈,“难道王爷打算让我以后就住在这祠堂里,日夜对着我自己的牌位?” 楚望钧被噎了一下。 走出祠堂,阳光有些刺眼。 顾意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恍惚间竟有一种隔世重生的感觉。 楚望钧停下脚步,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十分坚定的等着。 顾意垂眸看着那只骨节分明、蕴藏着力量与权柄的手,片刻迟疑后,她缓缓抬起手,将自己的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得逞之后,楚望钧手掌立刻收拢,将她微凉的手紧紧握住,牵着她,一步步朝着主院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沿途侍卫下人皆远远垂首躬身,不敢直视,却又在错身而过后,悄然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顾意能清晰地感觉到,暗处投来的审视目光比以往多了数倍。 回到主院,侍女们战战兢兢地奉上茶水点心,便迅速敛目屏息退下,不敢多看一眼。 顾意若有所思。 也不知楚望钧今日怎么吓到他们了。 楚望钧挥退了所有人,房门被轻轻合上,室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方才在外那一丝微妙的缓和瞬间又被凝滞的空气取代。 经历这一番激烈交锋,顾意确实心力交瘁,她喝了半杯茶水,吃了一口点心,而后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楚望钧就站在不远处,目光专注的落在她身上,十分自然的解决掉了她剩下的半杯茶水与半块点心。 “王爷。”顾意忽然开口。 楚望钧做贼一般,噙着半块点心,蓦然回头。 顾意道,“……既然话已说开,有些事,我想问个明白。” “你问。”楚望钧咽下了口中的茶水,声音清透。 “我的……骨头,”她斟酌着用词,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你藏着它做什么?” “……”楚望钧沉默了片刻,才道:“火场清理废墟时找到的。收敛尸骨的时候……我没控制住自己,偷偷留了下来。” 这样的做法,实在不合乎礼法。 他的语气竭力平静,掩饰着当初内心的煎熬与挣扎。他当初是想,他以后可以和这块骨头一起下葬。 顾意心口像是被细微的针扎了一下。 她无法想象,彼时已是权倾朝野的楚望钧,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在焦土残骸中找出那一点她的碎骨,私藏至今。 “那长命锁呢?” “我赎回来的。”楚望钧言简意赅,并未多言。 “它……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她隐约觉得,那并非寻常饰物,不然楚望钧没必要多此一举。 “没什么,只是我母后留下的一件旧物,”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小时候戴过的。” 顾意默然,不再追问。 她向后靠进软榻里,闭上眼,静静消化着这沉重的一切。 楚望钧用完了茶水点心,走到她身边坐下,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试探着伸手,将她轻轻的揽入了怀中。 顾意身体有刹那的微僵,最终却只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将重量倚靠在他胸前。 楚望钧的心跳骤然加快,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满足感涌了上来。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密地拥住,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贪婪地汲取着她的存在。 “顾意……”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浸满了失而复得的缱绻与后怕。 顾意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倚靠着,眼帘低垂,无人知晓她此刻究竟是在冷静地思考,还是片刻的沉溺。 两个人各怀心思。 “那个孩子……”楚望钧忽然开口。 顾意闻声,微微偏过头看他。 “姜云泱,”楚望钧斟酌着用词,“我将她带回府了。你打算如何安置她?她似乎……很依赖你这个‘姐姐’。” 提到姜云泱,顾意神色微凝。 那是真正的姜云湄的妹妹,亦是端王用来操控“姜云湄”的筹码。如今顶替了人家姐姐的身份,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对那孩子置之不理。 “先养着吧,”顾意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我眼下尚未想好该如何面对她,只能麻烦你了。” 顶着这张脸,面对原身的亲妹妹,她确实不知该如何自处。 楚望钧没有坚持,只道:“都随你。她年纪尚小,许多事并不知晓。你若不愿她打扰,我可让人远远的妥善安置,以后都不让她近前烦你。” 顾意却摇了摇头:“不必如此。她也是受害者。我会处理好的。” 楚望钧便不再多言,只道:“需要什么,直接吩咐陆培风。” “嗯。”顾意淡淡应了一声。 第104章 谋杀亲夫啊,顾大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悄然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交织的影子。 楚望钧打破了这片寂静。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今晚……我宿在这里?” 顾意语气平淡无波:“王爷是这府里的主人,宿在哪里,何需问我。”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他轻轻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自己,声音却压得更低,也更沉,“我问的是……你的意思。” 他想要的可不是自己单独睡在这里。 但有些界限一旦打破,便是新的开始。 眼下,脱离了“姜云湄”身份的束缚,她所有的一切都从‘被动应对’,转为了‘主动选择’。 是默许,是拒绝,决定权此刻似乎全然握在她手中。 顾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头,看向楚望钧。 楚望钧迎着她的审视,立刻补充道,“只是睡觉。我保证。” 那语气更加轻缓,带着恳切的目光。 顾意眼睫微动,视线掠过室内,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也是,这正房该还给王爷了……” 楚望钧倏地站起身,动作间带起一阵微风,“你就是故意的。” 曲解他的意思,将他推远。 他蓦地背过身去,不再看她,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点负气的意味:“你待着吧,我去书房。” 说罢,他竟真的抬步就朝外走,那挺拔的背影竟无端透出几分强撑的可怜。 活像一只被赶出家门的大型犬。 拒绝的话在顾意舌尖转了几圈,最终看着他那仿佛被遗弃般的模样,尽数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 “算了,”她移开视线,出口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榻够大。” 那背影猛地顿住。 楚望钧紧绷的肩背线条骤然一松,霍然转身,眼底还残余着一丝未来得及散尽的黯淡,却已被骤然点亮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回她面前,像是生怕她反悔,语气认真得近乎虔诚,“我保证不越界。” “最好如此。“她转身站了起来,唇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扬起。 到了夜里。 顾意沐浴完毕,换了一身素净的寝衣,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长发。 楚望钧已经换了一身墨色的常服,慵懒靠坐在床头,目光时不时飘向那道背影。 待她放下玉梳,他极其自然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再寻常不过:“过来,睡觉。” 顾意回头,眸子微微瞪大。 这人倒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楚望钧面上一本正经:“只是睡觉。” 横竖也不是头一次同床共枕了。 顾意闭了闭眼,慢吞吞挪到床里侧,规规矩矩地平躺下,将锦被严严实实地盖到下巴。 楚望钧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他挥手拂灭床头的灯,室内顿时被温柔的黑暗笼罩。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顾意身体躺的笔直,安静的一动不动。 旁边的楚望钧似乎也很安分,老老实实地躺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顾意的眼皮开始发沉,却忽然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顾大人。” 顾意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应声。 “谢谢你……”楚望钧知道她没睡,兀自说着,“没有走。” 顾意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细微涟漪。 然后,楚望钧就没有再说话。 似乎是真的老实睡着了,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顾意小心翼翼地翻过身,在朦胧的夜色中,打量着近在咫尺的睡颜。 这人,还是睡着的模样最讨喜。 正当她看得出神时,那只原本安分的手却突然动了——楚望钧长臂一伸,极其自然地将人捞进怀里。 顾意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挣扎。 “别动,”他的手臂稳稳环住她,下巴轻抵她的发顶,声音带着睡意朦胧的沙哑,“说了不动你,就不动。我就抱抱。” 他顿了顿,又理直气壮地补充:“我习惯了抱着你睡。否则就失眠。” “……”什么是得寸进尺,顾意算是体会到了。 楚望钧床上的保证果真一文不值。 她凉凉道:“睡不着就去找太医,太医署配的安神香,王爷可以试试。” “那些东西,”他手臂半点不松,口中含糊道,“都不及顾大人好用。”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顾意手指微微收紧:“王爷如今,倒是很会耍无赖。” “我要是失眠了,”楚望钧打了个哈欠,“明日公事上万一出了差错,你负责?” 顾意:“……” 这威胁当真是清新脱俗。 “快睡,”他含糊地催促,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却不忘抛出诱饵,“明天下了朝,我让陆培风将我这边目前掌握的、关于端王的一切卷宗、密档,全都搬过来给你看。” 他话音未落,顾意当即诚实地放弃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抵抗,甚至还主动往他怀里贴紧了些,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 态度转变之快,让楚望钧一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还真是……有奶便是娘。 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底却软成一片,低着头,借着朦胧夜色,只能看见她一个毛茸茸的发顶,乖得不像话。 楚望钧心底那点愉悦几乎要满溢出来,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就在楚望钧以为她要睡着时,嗅着鼻息间淡淡药味的她却忽然又开口,声音更轻,几乎像是梦呓:“你的伤……还疼吗?” 楚望钧的心刹那软的一塌糊涂,他收拢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些,低声道:“早不疼了。” 顿了顿,他又故意压低声音,带着点可怜的意味,“不过若是顾大人肯亲自换药,或许好得更快些。” 回应他的是腰间被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却是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带动着顾意也微微发颤,“谋杀亲夫啊,顾大人。” “闭嘴,睡觉。”顾意没好气地道,面颊却更深地埋进他胸膛,试图阻隔他那恼人的笑声。 楚望钧从善如流,果真不再言语,只是那上扬的嘴角却久久未能压下。 第105章 不要你 顾意是在一个牢固的怀抱中醒来的。 她整个人被楚望钧严严实实圈在怀里,脑袋紧贴着他的胸膛,头顶恰好抵着他的下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 她微微一动,头顶便传来他低沉带着晨起沙哑的声音:“醒了?” 顾意抬眼向上望去,恰好对上他垂落的视线,那双眸子十分清亮,显然他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 “时辰还早,”楚望钧低声提议,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她散落在枕畔的一缕青丝,语气带着一丝诱哄,“我陪你再睡会儿?” 透过纱幔也能感受到,窗外似乎隐隐要亮起来了。 这时辰早个锤子,早朝都要迟了! 顾意摇了摇头,挣扎着起身:“你再不去早朝,朝堂上怕是没你这号人了。” 楚望钧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不满哼声,但最终还是依言缓缓松开了手臂,放任她离开。 只是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身上,看着她起身下榻,披上外衫,那眼神像是恨不得将她重新捞回帐中才好。 顾意起身,唤了侍女进来伺候梳洗。 楚望钧立在顾意身侧,从侍女手中接过温热的帕子,恨不得一切都亲力亲为,那眼神里的占有欲,让一旁侍奉的侍女们一个活儿都不敢多抢。 用早膳时,楚望钧极为自然地将几样她平日用得多的点心推到她面前:“等天亮后,我让陆培风将卷宗送来。” 他心下盘算着,卷宗一旦送来,她定然当即就要翻阅。 眼下天光未大亮,点灯费眼,他舍不得。 顾意握着筷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好。” “需要我陪你一起看吗?”他状似随意地问,仿佛将那关乎国事的早朝抛在了脑后,“有些机要,或许我能解说一二。” “不必。”顾意拒绝得干脆,“我自己看更快些。” 她不想被他干扰。 楚望钧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点了点头:“好吧。” 早膳后,楚望钧换上朝服,准备入宫。 临行前,他站在门口,深深看了顾意一眼,唇瓣微动,似乎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 “王爷还有事?”顾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我,”楚望钧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我很快回来。”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寻常人家丈夫出门前,向妻子报备一样。 说罢,他迅速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只留玄色朝服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残影。 顾意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微微出神。 这相处模式,与她预想的任何一种都不同。 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步步为营,也并非虚与委蛇,各怀鬼胎。反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岁月静好。 楚望钧走后不久,天色亮了起来,陆培风带着一队侍卫,抬着几只沉甸甸的大木箱子来到了主院。 “夫人,王爷吩咐,这些是您要的相关的卷宗密档。”陆培风躬身行礼,态度比以往更加恭敬。 他指挥着侍卫将沉甸甸的箱子小心放下,又呈上一串黄铜钥匙和一枚玄铁令牌,“这是府库钥匙和王爷的手令牌,凭此可调动府内部分暗卫及调用库房资源。王爷特意交代,他不在府中时,一切听凭夫人吩咐。” 顾意接过冰凉的令牌和钥匙,心中微动。 “有劳陆统领。”顾意颔首。 “不敢,属下分内之事。”陆培风当即躬身道,“王爷还吩咐,若夫人需要查阅六部其他卷宗,亦可凭手令调阅,属下会令人全力配合。” “知道了。”顾意目光扫过那几只箱子,“这些我先看着,若有需要,再劳烦陆统领。” “是。属下告退。” 陆培风退下后,顾意便摒退了所有侍女,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她走到箱前,打开其中一只。 里面东西码放得整整齐齐,纸张泛着陈旧的气息,有些边缘甚至已经磨损。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是关于端王早年在京城活动的记录。 看时间,楚望钧竟早在先皇死前就开始盯着端王了…… 大半天时间,顾意都埋首于卷宗之中。楚望钧收集的情报远比她想象的还要详尽,不仅限于他这些年来结党营私、贪墨军饷那些,甚至有一些端王与北狄往来的蛛丝马迹。 许多线索看似零散,但若串联起来,足以构成一张巨大的罪网。 然而,这些证据大多间接,缺乏一击毙命的铁证。 尤其是与北狄勾结的核心证据,端王每次联络都通过数层中间人,难以直接追溯到他本人。 楚望钧之前之所以按兵不动,恐怕也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发难反而打草惊蛇。 这里有些记录她见过,有些记录她也没见过,有些倒是可以和她手里的相结合起来。 她看得入了神,连楚望钧何时进来的都没有察觉。 直到一杯氤氲着白雾的茶放在她手边,她才猛地从字里行间回神,抬起头。 楚望钧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了她身后,褪去了朝服,只着一身墨色常服,正微微俯身,垂眸看着她方才专注阅读的那页卷宗。 “看完了?”他低声问,怕惊到她,声音刻意放柔了几分。 “哪有那么快。”顾意下意识地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卷宗内容错综复杂,牵扯甚广,让她精神高度集中,“今日朝会……不太平吧?” 她虽在府中,也能猜到几分。 楚望钧嗤笑一声:“不过是些老调重弹。端王称病未朝,他的那群走狗倒是跳得欢实。” “不会叫的狗才咬人。”顾意冷静分析,“端王此刻闭门不出,指不定正琢磨什么坏主意。” “我知道。”楚望钧眸色转冷,“我已经加派了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盯死了端王府。所有可能与北狄联系的渠道,也都布下了眼线。” “北狄……阿史那部老王病危,几位王子争权,乱成一团,或许也是个机会。”她忽然道。 楚望钧挑眉:“你想插手北狄事务?” “是趁乱牟利。”顾意眼神一厉,“端王与北狄勾结颇深,北狄一乱,他肯定也要受牵连。” “顾大人需要小的怎么配合?” “你目标太大。”顾意嫌弃道,“不要你。” 楚望钧低笑一声,伸手,极其自然地将她散落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还没过河,就要拆桥了。” 第106章 夫人可当真半点不疼我 顾意偏头躲开他的手指,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语气平静:“桥自然是等过了河再拆。” 楚望钧指尖重新落空,也不尴尬,反是低笑一声,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顾意在写着“北狄阿史那部”字样的地方重重一点,“阿史那老王病入膏肓,帐下几个儿子正杀得眼红,谁不想多捞些钱粮兵马,好多一分胜算。王爷对端王那边严防死守,不如换个法子,‘帮’他一把——把他暗中输送物资的路线,‘不经意’地泄露给其他缺粮少饷、急于上位的王子知道。” “顾大人这一招,”楚望钧眸中精光一闪,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可真是……坏到了我心坎上。” 顾意细细补充,“最好让端王以为,是与他结盟的那位王子想黑吃黑。如此一来,他不仅损兵折将,吃了哑巴亏,他的联盟,也必生嫌隙。” 楚望钧沉吟片刻,目光掠过她专注的侧脸:“此计可行。只是阿史那那边局势瞬息万变,未必能尽如所愿。“ “无妨。”顾意头也不抬,声线平稳无波,“能成最好,不成也无损。关键在于,不能让端王安稳坐大。” 她忽然抬眼,直直望向楚望钧,“或许……也可以换个思路,制造一个机会,让端王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嗯?”楚望钧尾音微扬,带着些许探究。 顾意稍稍侧身,压低了声音:“端王现在最恨的人是王爷,最怕的人也是王爷。如果他得到风声,以为王爷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正准备对他发动致命一击……王爷说,这条被逼到墙角的毒蛇,会怎么做?” 楚望钧目光沉沉,“你是想逼他造反?” 顾意眼睫微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她与楚望钧目标虽同,都是绊倒端王,但最终目的却异。 她要的是仇人性命相抵,血债血偿。 而楚望钧要的是朝纲稳定,清除隐患。 这过程很难不产生分歧,其中的分寸火候,需要仔细拿捏,求同存异。 顾意话锋一转,道,“或者不断加压,逼他动起来。只要他动了,就不可能不露出破绽!” 楚望钧指节在案几上不轻不重的叩击,“只是这火候需拿捏精准,压力要给足,却不能真的引发朝局动荡。” “尺度把握,是王爷的分内之事。”顾意语气淡淡。 说着,她已站起身,裙裾微动,“眼下或可放出一些半真半假的消息,暗示王爷已得到关键人证或物证。同时,在京畿防务、宫中禁卫等关键处,做出一些微妙的、看似寻常实则意味深长的人员或布防调整……让端感觉到无形的绞索正在收紧。” 楚望钧目光随着她移动:“只是此番动作,我在明处的压力会骤增。那些弹劾我的奏章,怕是要如雪片般飞向御案了。夫人这般筹谋,可当真半点不疼我。” 顾意回身,挑眉看他:“王爷怕了?” 楚望钧低笑一声,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近,气息拂过她耳畔:“有顾大人与我同舟共济,便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也敢闯上一闯。” 他话锋倏然一转,带上了几分慵懒戏谑,“只是夫人这般算计我,打算如何补偿?” 顾意抬手抵住他越发靠近的胸膛,语气警告:“说正事,王爷别闹。” 楚望钧从善如流地松开了些许力道,手臂却仍虚虚环着她:“此计大体可行,但还缺一个关键契机。阿史那部的内斗还没有尘埃落定,端王若无外力可恃,未必敢轻易露头挑衅。” 同时,他目光扫过书案上,“而且,我们还需要一个能撬动北狄内部的支点,以免局势脱缰,反噬自身。” 顾意思索着,“阿史那几位王子中,独大王子生母出身低微,在部族中备受排挤,处境最为艰难。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一份强大的外援。若从此处入手,或可在北狄埋下一颗钉子。” “此人心性多疑,与之谋事……”楚望钧微微蹙眉,“很容易被拖下水。” “所以此事,绝不能由王爷或任何与朝堂明面有关的人出面。”顾意断然道,“需寻一个可靠且与朝堂毫无瓜葛之人。此人不仅需要精通北狄语,熟谙草原习俗,更需胆大心细,善于周旋。” “说的如此详细,你心中已有人选?”楚望钧凝视着她。 “有。”顾意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坦言道,“但他野性难驯,未必肯听命行事。” “我相信顾大人的手段。“楚望钧笑了。 顾意欲去寻曳落聊聊,却见楚望钧并无离开之意。她眉尖微蹙::“王爷今日无事可做了?” “有啊,”楚望钧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抿了一口,语气理所当然,“陪夫人研读卷宗,便是眼下头等要紧之事。” “……”顾意索性不再理他,重新埋首卷宗之中。 楚望钧看着她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唇线,忽然道:“这些陈年旧案卷宗枯燥得很,看久了伤神。不如……我先陪你去用午膳?府里新来了个江南厨子,点心做得不错。” “没空。”顾意拒绝得干脆利落,眼皮都未抬一下。 “那晚些再用?”楚望钧锲而不舍。 “王爷自己去吃吧。” “……” 楚望钧碰了一鼻子灰,却也不恼,反而觉得她这般懒得敷衍他的真实模样,比之前那个戴着“姜云湄”面具假意顺从的模样顺眼千百倍。 他不再出声扰她,只安静坐在一旁,时而在她需要时,恰到好处地递上她正欲取阅的卷宗;时而在她下意识轻揉太阳穴时,将一盏新沏的热茶无声推至她手边。 摄政王府的下人们都敏锐地察觉到,主院里的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 王爷待在主院的时间明显变长了,甚至时常将部分紧急公务直接挪到主院的书房处理。 而夫人的变化则更为显着,尤其对待王爷的态度,那真是愈发……随性,甚至经常能听到主院里传来愠怒的逐客声: “王爷若无事,便去处理公务,莫在此处碍事。” 王爷非但不见半分愠怒,眉宇间反而挂着心满意足的笑,慢悠悠地踱步离开。 第107章 我对顾大人之心,天地可表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便又寻了个由头,端着一碟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精致点心,推门走了进去。 “顾大人,歇息片刻,用些点心。” 然后,顺势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顾意终于从那堆泛黄的纸张堆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目光扫过那碟点心,又瞥向一旁安安静静存在感却极强的楚望钧。 顾意执起一块点心,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王爷若实在闲得慌,不如去校场活动活动筋骨,也好过在此处……挡人光线。” 楚望钧低笑出声,非但不走,反而又凑近了些,吻去了她唇角的点心屑:“校场哪有此处有趣?看顾大人做事的模样,比看千军万马操练更令人心驰。” 温热的呼吸拂过面庞,顾意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楚望钧,你适可而止。”连名带姓的称呼,带着一丝警告,却并无多少真正的怒意。 面前这人真是无赖一般,将“黏人”二字发挥到了极致,总是不经意的占些便宜,而且有种“越躲越来劲”的感觉,顾意被他磨得半点脾气都没了。 楚望钧非但没适可而止,反而得寸进尺地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手臂从背后环住她,像只大型犬般蹭了蹭。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顾大人好生无情,利用完了,便嫌弃我碍事了。” 顾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撒娇弄得浑身一僵,手里的点心差点掉在卷宗上。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掰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王爷,光天化日,如此行事,实在不成体统。” “体统?”楚望钧越过她,咬掉了她指尖的点心,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指腹,引得她一阵微颤,“夫人与我,什么事没做过?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理直气壮,“你我皆是男子,何惧小节。” 顾意:“……” 她终于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们都是男人”这话,都能被他拿来当各种亲密举动的幌子。 楚望钧咽下点心,指尖轻轻按上她后颈僵硬的肌肉,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说了让你休息,你又不听。” 顾意身体本能地一僵,下意识想避开,但那恰到好处的揉捏确实缓解了酸胀,她终究没动。 楚望钧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手下动作越发轻柔,指尖甚至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敏感耳后。 顾意耳尖抖了抖。 楚望钧气息拂过她耳廓,用一种带着探究和诱哄的语气低语:“顾大人从前在朝为官时,可曾……有过心仪的姑娘?” 顾意眸光微闪:“王爷何时学得这般八卦了?” “只是好奇,”楚望钧指尖力道微重,语气却依旧平淡,“不知怎样的女子,能入得顾大人之眼?” 他刻意在“女子”二字上加了重音,目光紧紧锁住她的侧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王爷想说什么,不妨直说吧。” “也没什么,”楚望钧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随意,“说起来……顾大人从前,似乎与周尚书家那位千金似乎颇为投契?常见你上他府上去。” 顾意眼皮都未抬:“并不熟,王爷记错了。” “是吗?”楚望钧垂眸,“那或许是本王记岔了。只是听闻那位周尚书家的千金……至今未嫁。”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顾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王爷究竟想说什么?” 楚望钧被她看得有些心虚,轻咳一声:“没什么,只是觉得……顾大人从前模样,有一二知己也是常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只是不知,顾大人如今虽换了女儿身,再看昔日……可会觉得有所不同?” 顾意心中简直要笑出声来。 这厮拐弯抹角,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顾意心中冷笑,有心逗他,却怕他歪缠下去,最后只淡淡道:“公务繁忙,无暇他顾。” 她偏过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倒是王爷,明知我曾是男子,却仍如此……不觉得不合理?” 楚望钧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几乎是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理直气又壮:“我不觉得。” 顾意额角青筋直跳。她算是看明白了,楚望钧是铁了心要把她“掰弯”。 “王爷,”顾意不再问了,直接点出,“即便我如今是女儿身。您这般也于礼不合。” “礼是约束凡夫俗子的。”楚望钧不以为然,“你我非常人,何必自缚手脚?还是说……”他话音一转,带着点危险的意味,“顾大人是在问我要个名分?” 顾意简直要被他这通歪理气笑。 她猛地转过身,差点撞上他近在咫尺的脸,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她盯着他那双写满了“我就是要黏着你你能拿我怎样”的眼睛,咬牙道:“是王爷自己心思不纯,偏要拉我下水!” 被戳中心思,楚望钧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了起来。 他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模样:“是,我心思不纯。我对顾大人之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 他声音带着蛊惑般的磁性,“顾意,试着接受我吧,抛开这具皮囊的束缚,只论本心。你会发现,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顾意被他这直白又扭曲的“告白”震得一时语塞,心脏却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眼前这张俊美的脸,忽然意识到,跟这个已经自我攻略到走火入魔的人讲道理,根本是对牛弹琴。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无奈:“王爷,我卷宗还没看完。” 明摆的转移话题,不想聊了。 楚望钧道:“没事,你看你的。我又不打扰你。” 一副我就待在这儿不走了的架势。 顾意拿他完全没有办法,只能强迫自己忽略掉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到那些卷宗中。 只是某些人总时不时的动一动,强调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第108章 我就是故意的你怎么样 顾意:“……王爷今日的奏章都审阅完了?竟无紧急公务需处理了?” 楚望钧却不急着答话,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肩背筋骨,这才慢悠悠地道:“口干舌燥的不想说话。夫人可否赏杯茶喝?” 顾意执笔的手微顿,抬眸瞥了他一眼。 她心下明白楚望钧多半又是寻借口。 要么是不想多言,要么是故意找事情亲密。 思忖了一下,她仍是搁下了手中笔,执起小炉上温着的茶壶,为他斟了七分满的一杯茶,推了过去。 楚望钧接过那盏素白茶盏,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指节,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夫人亲手斟的茶,果然格外清润。” 顾意懒得理会他这明显的调戏之言,转身便想继续去整理那些散乱的卷宗,语气凉凉:“王爷既不愿说,便当我不曾问过。” 朝堂上那些事,她自有渠道知道。 “夫人这脾气倒越发见长……也没什么紧要的,无非还是那些弹劾我与麾下官员的折子,翻来覆去,了无新意。”楚望钧放下茶杯,懒洋洋地向后靠进软榻里,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至于那些无关痛痒的请安折子,不看也罢。” 这些事他本是不想提的。 顾意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之前有在楚望钧的书房外瞥见过那堆积如小山的奏章,言辞激烈,没想到这些风波还未平。 她沉默片刻,终是放下手中在看的卷宗,转身正色看向楚望钧,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蹙:“此事,王爷究竟是作何打算,是这般置之不理,还是心中另有盘算?” 楚望钧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们弹劾他们的,我自岿然不动。倒是小皇帝……” 他话音微顿,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几分,“今日在御书房议事时,瞧着我,眼神里似乎……藏着些不安。” 顾意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深意:“太后那边呢?” “太后近来很沉得住气,并未在明面上多说什么,只是私下召见了几次阁老重臣。”楚望钧眸色沉静,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恐怕是在商议,如何更好地平衡我与端王之间的冲突,或者说……如何更有效地制衡我手中的权柄。” 顾意沉默片刻,忽然道:“王爷或许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份制衡之心。与太后站到一起,也免得自己腹背受敌。” 楚望钧看向她:“你说。” “陛下年幼,心性未定,易受近旁之人影响,陛下的态度,想来就是太后的态度。不过太后虽想制衡王爷,但她核心的考量,永远还是陛下的安危与皇权的稳固。比起王爷,她内心深处,恐怕更忌惮端王坐大,危及帝位根本。” 楚望钧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从袖中取出那枚修补过后、带着细微裂痕的长命锁,在指间缓缓转动把玩,“太后以往或许是怕端王,最近怕是看我不顺眼更多一些。” 顾意声音冷静,“王爷近来风头正劲,自然树大招风。此时不妨稍作收敛一下,甚至……适当示弱。同时,可以巧妙制造一些迹象,让太后和陛下清晰地感觉到,端王的势力正在急剧膨胀,其威胁已直指皇权。要让他们觉得,相比于王爷,端王才是那个更不安分的隐患。” 楚望钧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修补过后的长命锁,“夫人这般……是在为我担心吗?” 顾意:“……” 这人,果然正经不过三句。 她见楚望钧这般姿态,心知他对此中关节早已有数,便也懒不再多言。 顾意目光凝在卷宗某处,指尖轻轻点了点,“……王爷,看来端王与北狄的联络,比我预想的还要更早。”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沉肃,“看这里,先帝晚年,边关那几次小规模摩擦,事后追查都发现有些蹊跷,可最终却都不了了之。而当时负责调查此事的几位官员,后来或多或少,都得了端王的提拔或暗中照拂。” 楚望钧闻言起身,走到她身侧,俯身看去—— 她指尖所指的是几份看似毫不相干的边境军报与吏部考核记录,时间跨度极大,若非有心人将其串联起来,很难发现其中关联。 “这只老狐狸,”楚望钧冷哼一声,“倒是懂得细水长流。把这些都仔细摘录出来,一笔一笔给他记清楚。” 正说着,却见顾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虽极力掩饰,但翻阅了一晌枯燥卷宗,饶是中间有楚望钧不时插科打诨调节气氛,也终究是耗费心神。 楚望钧见状,立刻道:“时辰不早了,今日便到这里吧。” “可是……” “放着。一会儿我来誊抄,剩下的你明日再看也不迟。” 顾意抬眼看了看窗外渐沉的天色,又瞥过案头堆积的文书,才颔首:“也好。” 见她松口,楚望钧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十分自然地伸手去扶她起身。 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意为之,力道稍猛,竟直接将人带得一个趔趄跌进他怀里。 “小心些,可别摔了。”他顺势将人揽住,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方才的一切真是他的无心之失。 顾意抬眸瞪他,却对上了他一双含笑的眉眼。 那里面明明白白写着“我就是故意的你怎么样”。 “……松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警告。 楚望钧稍稍松开了些许力道,却仍虚环着她,轻笑:“夫人站都站不稳了,看来真是累着了。我抱夫人去沐浴?” 顾意:“……” 她真的几乎快要习惯他这般无赖的作派了。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楚望钧以雷霆手段调整了京畿大营和皇城几处关键防务的将领,换上了他的心腹。 与此同时,经由御史台几位官员递上的、那些措辞微妙、语焉不详的奏报,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朝臣间激荡起不小的涟漪。 关于北狄细作活动频繁、某些尘封多年的旧案或将重启调查的流言,开始在暗地里悄然传播,人心浮动。 第109章 想献殷勤,不如给银子 端王仍称病闭门不出,但其门下党羽的反扑却异常激烈。那些弹劾楚望钧“独断专行”、“铲除异己”、“动摇国本根基”的奏章,却依旧如雪片般密集地飞向宫中御案。 太后几次召见楚望钧,言语间多有施压。而朝中那些自诩清流的官员,对他此番“专断”之行径,也难免流露出愈发明显的忧虑。 这朝堂内外的桩桩件件,实则皆在楚望钧的预料之中。 他从容斡旋,应对得游刃有余。 该示弱时便适时收敛锋芒,抛出些许利益以安人心,给足了太后和清流台阶;然一旦触及核心布局与底线,他却寸步不让,姿态十足的强硬。 顾意连日来几乎足不出户,耗费大量心血梳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将每一处可能的疑点都仔细记录下来。 这日午后,顾意正对着一份关于边境互市的陈年账目细册凝神思索。 这些账目表面看来并无不妥,但几处关键物资的流向与价格波动,却隐隐透着古怪。 楚望钧处理完手头事情,走到她身边,见她眉头紧锁,便问:“又有发现?” 顾意指着账册上一处:“你看这里,这一年从江南调度运往北境的这批丝绸与官窑瓷器,数量较之往年暴增近三成,但最终在边境互市衙门登记在册的交易总量与所征关税,却与往年大致持平。这中间巨大的差额,究竟流向了何处?” 楚望钧接过账册细看,“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倒是我忽略了。打着互市的幌子,行资敌之实。这批物资,恐怕都成了讨好他北狄‘盟友’的资本。” 他扬声唤来候在门外的陆培风,沉声吩咐:“秘密核查自去岁以来,所有持有官凭、通往北境方向的商队记录。记住,行动务必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是!”陆培风领命而去。 顾意看着楚望钧部署下去,心中稍安。 有他配合,确实事半功倍。 “若能顺着这条线查到实证,这无疑是端王私通北狄的铁证之一。”顾意沉吟道。 “单有物资流向的疑点尚且不够。”楚望钧摇头,“关键是这些物资最终落入谁手中,端王又与之达成了何种协议。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链。” 顾意闻言也不躁,垂下眸子,“我再仔细看看。” 楚望钧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问道:“整日对着这些枯燥卷宗,不会烦闷?” 顾意头也未抬,手腕稳当地运笔,在旁边的纸笺上摘录要点:“正相反,我很兴奋。” 那场大火,无数她苦心搜集的线索与物证都化为灰烬。 如今,许多蛛丝马迹就摆在她眼前,每个看似不起眼的线索,都是压死端王的一块基石。 事关扳倒端王,她怎么会觉得累。 楚望钧笑了笑,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推到顾意面前:“打开看看。” 顾意略带疑惑地瞥了他一眼,依言打开锦盒。 丝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支极精致的黑漆描金紫檀木管貂毫笔,纹样古雅,做工精湛,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之物。 “这是……?”她抬眼看向楚望钧。 “今日下朝路过荣宝斋时偶然得见,觉得样式尚可,之前那笔我觉得不甚好用,这个或许更顺手些。” 顾意拿起这支沉甸甸的毛笔,指尖触感温凉。 这笔的用料和做工,可完全不像是荣宝斋能轻易售卖的档次。 即便真有,也必然是镇店之宝级别的,岂是路过偶然得见便能买下的? 她不动声色地取墨试了试。 笔尖聚拢如意,落纸流畅,蓄墨饱满,果然是一等一的好笔。 “好笔。” “你喜欢便好。” 楚望钧舔了舔唇。 他喜欢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模样。 顾意却放下笔,抬眼看他:“王爷想献殷勤,不如给银子。” 楚望钧闻言有些失笑,不由摊手:“……库房的钥匙都在你手里了,还是要我取了给你?” “王爷库房有多少钱,自己心里还没数吗……你之前说将大半财产都埋入了坟里,不会是说真的吧?” 她原先一直以为,那不过是楚望钧一句戏言。 这世上,怎会有人在自己尚且健在时,就将毕生积蓄尽数埋入坟冢? 楚望钧正欲开口,书房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陆培风刻意压低的声音:“王爷,夫人,有紧急情况!” 楚望钧神色一凛,瞬间坐直了身体:“进来说。” 陆培风推门快步走入,神色凝重,抱拳低声道:“王爷,夫人。我们安插在端王府外的人刚刚传回消息,今日午后,端王府有一队约十余人的人马,乔装打扮,从侧门秘密出城,而后一路往西边疾行而去。对方行事极为谨慎隐蔽,若非我们的人一直死死盯着,几乎难以察觉。” “西边?”楚望钧与顾意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西边,正是通往北狄边境的方向。 “可查明那队人马的底细?由何人带领?”顾意紧接着追问。 “还在全力核查身份。”陆培风眉头紧锁,“但蹊跷的是,我们安排在端王府外围最得力的一个暗哨失去了联系。” 楚望钧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失联是什么时候的事?” “最后一次联络是昨日酉时,之后便音讯全无。按规矩,他今早辰时要再次报备,但至今毫无动静。属下已立刻加派了人手前往其潜伏点接应并调查缘由,但目前……尚无任何消息传回。” 暗哨突然失联,这事情绝非寻常。 要么是身份暴露遭遇不测,要么就是端王那边即将有重大动作,开始了清理外围眼线的行动。 楚望钧沉吟了片刻,才吩咐道:“加派三倍人手,严密监视端王府及西出城方向的任何异动,但传令下去,所有人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擅自行动,以免落入对方圈套或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陆培风领命,立刻转身快步离去。 第110章 探病 陆培风躬身退下,房门被轻轻合上。 “端王已经坐不住了。”顾意率先打破沉默,“他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秘密派人前往北狄,无非两种可能:一是向他的北狄‘盟友’求援,二是通风报信,商议对策,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看来这些时日的动作,确实让端王感到了危机。” “困兽之斗,往往也最为危险。”顾意抬眸,“逼急了兔子都咬人,何况是端王。王爷还需小心,免得他对你下手。” 若端王真要拼个鱼死网破,首要目标必定是楚望钧。 楚望钧看向她:“夫人这是在担心我的安危?” 顾意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王爷若是能少些这般不正经的言辞,议事的效率至少能提升一半。” 楚望钧低笑出声,从善如流地敛了神色,正色道:“放心,我会加倍小心。倒是你……” 他目光沉静地落在顾意身上,“我担心端王若无所不用其极,会从你这里寻找突破口来对付我。若无必要,尽量不要出府,若真外出,务必让暗卫随行,不可大意。” “我知道。”顾意微微颔首,“我心里有数。” 未到晚间,陆培风便带着初步查证的消息再次匆匆返回。 他肃立在一旁,低声禀报:“……王爷,夫人。失联的暗哨已经确认殉职,一刀毙命,显然是遭到了灭口。现场被清理过,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端王派出的那队人马,我们的人还在追踪,确实一路往北狄方向去。” “继续盯紧。”楚望钧道,“眼下最重要的是端王。只要拿下他,其他的,不过是疥癞之患。” 陆培风迟疑了一下,问,“王爷,是否需要……对端王府采取一些措施?” 他言下之意,是指是否可以先发制人,找个由头对端王府进行搜查或施压,打乱对方阵脚。 楚望钧摇了摇头:“不急。让他继续动作。我们要的是铁证,是能将他彻底钉死的罪证。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待人退下后,顾意才沉吟道:“陆统领方才的提议,也并非全无道理。王爷或可添上一把火,让这水搅得更浑些。” 楚望钧挑眉,“夫人又想做什么?但说无妨。” 顾意指尖轻叩案几:“王爷何不以探病为由,带上太医去端王府上探望一番?一来,全了叔侄名分,堵住朝中那些议论王爷不念亲情的悠悠众口;二来,端王多日未曾露面,王爷亲自去一趟,正好探探他的虚实,看他是否真的安分待在府中养病;这三来嘛,攻心为上。王爷这一关怀,对他来说便是无形的压力。压力越大,越容易忙中出错。” 刚才拒绝掉陆培风的人毫不犹豫便点了头,“那就依夫人所言。” 他当即起身,召来心腹,利索安排次日探病的一应事宜,从随行人员、太医人选到仪仗规格,皆安排细致,务求场面做得足,却又暗藏锋芒。 次日,摄政王的仪仗浩浩荡荡地抵达端王府邸,侍卫肃立,太医随行,引得周遭百姓和暗中窥探的各路人马纷纷侧目。 端王府上下如临大敌。上次差点被吓破胆的管家带着一众仆从战战兢兢地跪迎在府门外。 楚望钧从容地踏入府门,所经之处,静得落针可闻。 径直穿过重重庭院,来到端王养病的内院卧房之外。 “皇侄的手伤可好些了?本王特携太医前来,为皇侄仔细诊治。”楚望钧立于卧房门外,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院落。 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端王的一名心腹幕僚闪身而出,躬身拦在门前,脸上堆满了为难:“摄政王殿下容禀,我家王爷病势沉重,实在怕过了病气给王爷贵体,不敢面见王爷啊……” 楚望钧根本不理睬他的说辞,直接迈步就往里走:“无妨,什么阵仗没见过,还怕区区病气?” 幕僚被他的气势所慑,踉跄退开,竟不敢真的强行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行人闯入内室。 卧房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端王果然躺在床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看起来确实病恹恹的。 但楚望钧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出端王的气息虽弱,却并非重病之人那种虚浮,模样透着几分刻意。 尤其是当他走近床榻时,端王眼皮颤动间,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紧张。 “……咳咳……怎敢劳摄政王叔大驾……”端王挣扎着想要起身,声音沙哑虚弱。 楚望钧抬手虚按了一下:“皇侄不必多礼,好生躺着。” 他示意太医上前诊脉,自己则站在床边。 “如今京中关于北狄细作活动的风声渐起,陛下和太后娘娘都甚是忧心,还盼皇侄能早日康复,也好为朝廷分忧解难啊。 提到“北狄细作”时,他语气刻意加重了几分。 端王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面上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皇叔说笑了……咳咳……我如今已是废人一个,怕是有心无力……” 恰在此时,太医诊脉完毕,恭敬回禀:“启禀王爷,端王殿下确实元气受损,需要静心调养。” 楚望钧闻言,微微颔首,目光深沉地看向床榻上的端王:“既然如此,皇侄便安心静养吧。一切事务自有本王替你看着,绝不容许任何宵小作乱。” 说完,他也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般,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转身离去。 直到楚望钧一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床榻上原本病恹恹的端王才猛地坐起身,一把挥开身上锦被,“楚望钧……该死!” 楚望钧今日这番看似冠冕堂皇的探病,字字句句暗藏锋芒,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看来,他必须加快动作了…… 心腹幕僚战战兢兢地跪在床前:“王爷保重身体要紧啊!我们派往北狄的人已经安全出发,只要计划顺利,太后和朝臣绝不会再容他!王爷也会得到一大强援!” “对……对!”端王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咧开嘴,“说得对!且再忍几日,我看他楚望钧……还能在这摄政王的位子上笑上几天!” 第111章 难得夫君还记着我这旧爱 楚望钧前脚刚带着浩荡仪仗离开端王府,顾意后脚便已换上了一身窄袖劲装,悄无声息地从后门离开了摄政王府。 她并未动用楚望钧的任何人手,甚至刻意避开了楚望钧安排的所有明哨暗卫,只提前让右青做好了接应与扫尾安排。 果然不出所料,端王的人马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在摄政王府外围的关键路口都布下了眼线埋伏。 冷箭从暗处刁钻射来,顾意身形如鬼魅般闪避,只了略略擦伤手臂。 幸而她早有防备,凭借着对京城街巷的熟悉和右青在外围的策应,有惊无险地摆脱了埋伏,迅速没入了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她必须冒这个险。 在这个风声鹤唳的节骨眼上,端王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派人秘密前往边境接洽,这反常举动的背后,必然隐藏着重大图谋。 这对她而言,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 她的目标,不仅仅是顺着这条线,摸清端王与北狄接头的具体对象和交易内容那么简单。 她想要的,是更大的一步棋——设法在半途截杀或控制住端王派出的使者,然后李代桃僵,由她的人冒充使者,与端王进行这场“交易”。 唯有如此偷天换日,才能将主动权彻底握于自己掌中,逼着端王在真假难辨的迷雾中,一步步走上她铺好的绝路。 她了解楚望钧。 楚望钧受先帝所托,行事讲究大局,他需要权衡的事情太多,不会行此诡诈之道。 所以,要实现这个计划,她得避开楚望钧。 一路有惊无险,顾意抵达了右青提前安排好的新据点。 推开里间暗室的门,只见曳落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木椅上,手里反复摩挲着他那柄镶嵌着宝石的弯刀刀鞘,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闪烁,“不容易,难得夫君还记着我这旧爱。” 顾意仿佛没听见他话语中的调侃,只对身后的右青微微抬手。 右青会意,立刻将随身携带的舆图在桌上展开,压好四角,随后便无声地退出了暗室,从外面将门掩上,守在门外。 顾意指尖精准地点在舆图上标记着北境与草原交界的一处,“端王派了一队人秘密前往北狄了,此处是通往北狄的交汇要道,若端王真要与人接头,最为可能在此处。我需要一个人去冒充和他接头的北狄人。” 曳落刀鞘一顿,指向自己,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会是我吧?”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顾意坦言,目光平静无波,“北狄人的相貌血统,精通北狄语和草原各部习俗,身手胆识一流。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 “不错的夸奖,”曳落身体微微前倾,话音一转,“可我为什么要替你卖命?” 顾意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开门见山道:“我不是让你卖命,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曳落嗤笑一声,眼神锐利,“我又为什么要和你做这场交易?” 顾意迎上他探究的视线,“因为……如果我没猜错,你也恨端王。或者说,恨与端王合作、导致你部族异动的人。曳落,这是互惠互利的事情,所以我不会给你更多的好处了。” 曳落瞳孔缩,摩挲宝刀的手指瞬间绷紧。 暗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他才道,“具体点。” 顾意将端王派出西行队伍以及边境可能接头的情况简要告知,然后道:“我需要你提前混入这里,设法接近与端王使者接头的北狄人,摸清他们的身份、目的,最好能拿到他们往来通信的凭证。” 曳落听完,脸上露出一丝荒谬的表情,他夸张地摊了摊手:“夫君未免太看得起我了。且不说此事风险极大。就算我侥幸成功,我又凭什么相信,我做这些,不是给你们做了嫁衣?” 顾意早已料到他的顾虑,不慌不忙,条理清晰:“第一,此事并非让你单枪匹马送死,我会为你准备无懈可击的掩护以及充足的资金;第二,信任是相互的。我可以向你立誓,无论此事成与不成,你的安全我都会极力保障……”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直刺曳落心底:“况且,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若真想对你不利,根本无需如此大费周章,与你在此周旋。” 良久,曳落深吸一口气:“行!我答应你!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曳落目光灼灼,带着审视,“我要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根本不是姜云湄,对不对?一个王府的小小妾室,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胆识、能耐……颠覆一朝亲王的野心。” 顾意微抬眼皮:“你调查我?” 曳落扯了扯嘴角:“夫君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说,来而不往非礼也,咱们彼此彼此。” 顾意与他对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是谁并不重要,也与我们眼下的合作无关。你只需知道,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并且,我能给你提供机会和资源。” 曳落哼了一声,倒也没再紧逼,转而道:“第二,我要右青……” 顾意微微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条件。她没有丝毫的犹豫,“不行。” “没说完呢,”曳落慢吞吞补充道,“我要她全程配合我这次行动,听我调遣。” 顾意道,“不行。右青另有要务,不能跟你去。” 曳落歪头,露出一个近乎无赖的笑容,“那我要你。” 顾意脸色一沉:“……曳落,你若没有合作的诚意,我们也不必再谈下去了。” 曳落见状,这才懒洋洋地起身,伸了个懒腰,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散漫:“开个玩笑么,何必动气……不过,你那个手下右青……”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我还真有点兴趣……她是个姑娘吧?上次处理伤口时,我都看到了。” 顾意暗中摸刀:“……” 这个狼崽子,果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曳落见好就收,正色道:“罢了,说正事。我何时动身?” “随时。”顾意沉声道,“楚望钧那边追踪那队人马的具体密报一出来,我会立刻让人送去,随时根据计划调整动线。” 说完,她不再多言,深深看了曳落一眼,干脆利落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