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京兆府来了位女杀神》
第1章 傩神祭,我杀了人?
“一傩冲百鬼,一愿了千神。”
“凶神恶鬼听我令,无常提灯照幽冥,勾魂消得恩怨清……”
鼓点拉扯着古怪悠长的唱腔钻过门窗缝隙,飘进了阿棠耳中,忽远忽近,令人难以忍耐,顿觉烦躁。
深更半夜谁在鬼哭狼嚎!
医馆外面是唱大戏的地方吗?
等等。
唱戏?
念头一出,阿棠突然惊醒过来,眼皮一掀,猛的翻坐起身,周遭幽暗跃动的烛火静悄悄跌进视线里,映见墙壁上挂着的数十张面具。
青面獠牙,狰狞凸目。
在一片彩绘图纹的烘托下,似乎咧开嘴在朝她笑,笑容扭曲,下一瞬就尖啸着,铺天盖地的朝她压来……
阿棠登时汗毛直竖,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然而等了很久,什么都没等到。
四周死寂。
与外面断断续续的吟唱和鼎沸人声截然不同,面具仍然好端端挂在墙上,和黑夜一起沉睡,然而阿棠却彻底清醒了。
这是哪儿?
她不是应该在医馆为师父调配新的方子吗?眼看师父病的越来越重,之前的药没有效果,她为此翻遍医书,已经熬了好几日不曾合眼。
后来……
后来小渔就出现了。
仅有的记忆和目前的状况叠在一起,阿棠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面色逐渐难看。
九年前,她被师父捡回来后失去了所有记忆,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家在哪里,只有一块随身的玉牌,刻着一个‘棠’字。
师父为她取名阿棠。
收她为徒,倾囊相授。
也是在那之后,她发现自己可以看到一些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或者说,鬼魂。
他们无处不在,看起来与寻常人无异。
最开始的那几年,她经常分不清面前是人是鬼,自言自语的次数多了,引起了师父的注意,师父告诉她,人们对于异类从来都是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她想活,就必须学会忽略他们。
她照做了。
但偶尔还是会被一些不速之客找上门来,强行‘借宿’,也就是人们口中说的‘鬼上身’。
为了解决此事,师父不知从哪儿搞来一个木镯,自从戴上它之后,‘借宿’的事情果然少了许多。
不过也有例外。
有个叫做‘小渔’的女孩,她与其他鬼魂不同,行动不受地域限制,不怕阳光,也同样不受木镯的克制。
好在她孩童心性,愿意听话,偶尔‘借宿’也是吃吃喝喝,不作过分之举。
这次大概是因傩神祭的缘故,小渔起了玩心,她又闷在医馆太久累倒过去,才被她附身带了出来。
阿棠无奈的叹了口气。
抚掌起身。
她想她知道这是哪儿了,傩神祭祀,驱鬼避邪,祈福消灾,此乃双白城的大事,小渔恐怕是跟着人群跑到傩神庙来了。
还是赶紧出去吧。
阿棠刚走三两步,后背一凉,鬼使神差的停了下来,垂下眼帘在自己裙摆和袖口扫了眼,挪转过身,顺着脚下那些痕迹,一路直直的望去。
一具尸体倏地撞入视线。
——他穿着红黑相间绣着繁复纹路图腾的大袖,胸前挂着数串色彩斑澜的饰品,面涂彩纹,发佩高冠,仰卧在地,身下洇出一大片暗色。
不远处就是沾满血色的匕首和色彩绮丽的傩面。
阿棠瞳孔骤缩。
刚才她背对着这边,全然没有发现身后的异常,有人死了,那她身上的这些是……
血?
她周身的血液凝固一般僵硬,甚至没发现外面有人在靠近。
“天师,准备好了吗?”
“时辰到了,我们该走了。”
叩门声沉沉的响了两下,似是没等到回应有些着急,又轻声催促道:“外面都在等着呢,天师您看是不是……”
“声音这么小里面能听见吗?让开!”
房门被一把推开,腐朽的木头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阿棠还没从眼前的状况里回过神,就被一阵迅速逼近的脚步惊到。
“你是谁?”
“你怎么会在这儿?天师呢?”
来人掠过阿棠视线落在某处,在短暂愣怔后,陡然爆发出一阵惨叫,连滚带爬的掉头就往外面冲,“来人,快来人啊,杀人了!”
“傩神被杀了——”
眼见同伴奔逃去喊话,剩下的男人惊骇过后一把抓住往外追去的阿棠的手臂,嘶声骂道:“不许走,杀了人还敢跑,跟我去见官。”
“不是我。”
阿棠知道现在的情形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够解释清楚的,但除了这苍白的‘辩解’,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能怎么说呢,说她被鬼附身来的这儿,对这一切毫无所知?
谁会信。
真要这样说,那祭祀的火坛烧的就不是祭品,而是她了!
但要不说……祭祀之日杀了人,也是死路一条。
狂热的信徒会将她撕成碎片。
“你还敢狡辩,人死了,你满身满手的血,鬼鬼祟祟躲在这儿,不是你还能有谁?我劝你省省力气吧,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心肠怎么这么歹毒。”
钳制着她的手还在用力。
像是要将她骨头捏碎。
阿棠咬牙忍了忍,终究没有将他一把甩开,眼前的场面换做是她,也不会相信这些话。
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是小渔用她的……
不,不可能。
此念只起了个苗头就被阿棠强行扼断,小渔在她身边跟了近六年,别说杀人,就连骂人都不敢,翻来覆去只会说人‘坏蛋’。
她还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孩,怎么会杀人?
想到这儿,阿棠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摁了摁眉心,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和烦躁同时涌上来,她勉强平复一些,凝神去看周围。
想赶在其他人进来前为自己找到一线生机。
房门半开着,夜风穿堂而过,撩起火苗往高窜了几下,半明半灭,血腥气蔓延开来,阿棠只觉得口鼻像是灌了泥浆一样难受。
周围的场景慢慢退去。
声音,痛感变得模糊,好像一个人置身在空旷的后殿里,身体不受控制的朝前,走到了背对着她,在拨弄烛芯的男人跟前。
寒光出鞘,猛的捅进他的后腰,那一瞬痛苦的声音和温热的鲜血同时涌出,然后在对方僵硬的转过身,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刀接着一刀胡乱的捅着,将他捅成了筛子。
堆满白烛的青铜灯柱和人一起砸在地上。
血液飞溅,落在她手腕,裙摆上。
阿棠恍惚中看到自己在笑,半拖着对方逐渐滑落到地上的身体,俯身摘下了他脸上的傩神面具,在对方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戴到了自己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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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杀鸡儆猴,县尉亲至!
傩面木质的香味无孔不入。
沾到血迹的皮肤在发烫,阿棠能感受到对方的痛苦,挣扎,从惊愕到疯狂,再到一平如水的死寂,而她的心跳随着这一切在沸腾叫嚣。
好似有什么东西脱缰而出。
“快,就是这儿。”
“那个女人杀了傩神。”
“……”
凌乱匆促的脚步声急转而至,乌泱泱的人群争先恐后的从门外挤进来,让周围的一切重新‘鲜活’起来。
阿棠思绪回落,茫然的看着气势汹汹围过来的人群,他们戴着各色傩面,神鬼人相,嬉笑嗔怒,宛如一场大戏。
“哪儿来的疯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祭祀杀神,亵渎神灵,是会害死我们大家的,杀了她,求傩神宽恕。”
“对,杀了她。”
“烧死她。”
唾沫星子从四面八方飞来,无数双手将她左推右搡,阿棠原本还沉浸在那些画面里,突然感觉到什么,一把抓住人群中伸向她腰腹的那只手,用力往外一掰。
只听“咔嚓”一声。
惨叫破空。
甚至盖过了其他人的谩骂声。
人群下意识默了一瞬,随即更怒,“果然是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都敢伤人,你好大的胆子。”
“官爷呢?”
“还没到吗?”
傩神祭是盛典,聚集的人太多,官府每年都会派兵维持秩序,以免有人闹事,往年小偷小摸确实抓到不少,闹出人命还真是头一遭。
所以刚接到消息他们就派人去通知官府的人了。
“快到了,再等等。”
有人回应。
一人不耐烦的喊,“等什么等,像她这样丧心病狂的女人就应该架在祭台上活活烧死。”
“把她绑起来。”
“先让她把我放了啊,哎呦,手要断了……”
人群纷纷应和,抓着阿棠手臂的那个男人加重了几分力道,“还不快把人放开。”
阿棠蹙眉扫他一眼,不见怎么用力,手腕翻转,直接从他的钳制中抽离出来,然后不理他震惊的神情,拽过那还在惨叫的男人挡在身前,顺手在其发间一抹。
锋利的簪子破空而下。
“闭嘴。”
冷风针刺一样逼近喉管,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它切开血肉的寒意,男人对上那双微微泛红的眼,悚然到头皮快要炸开。
身体先脑子一步做出了反应。
惨叫戛然而止。
簪子也在他喉管一寸之处停了下来,既没有往下刺,也没有挪开。
男人拼命的往后仰,“姑,姑娘,咱们有话好,好好说,没必要这样……”
“别动。”
阿棠冷冷开口,他瞬间僵住不敢再动。
其他人见状,一时间惊惧交加,面面相觑,不知该做何反应。
还是先前抓着她的男人说,“你犯下重罪,就算挟持他当人质,出得了这扇门,也逃不过官兵的围剿,只会让你罪上加罪。”
“谁说我要逃?”
阿棠不为所动。
“那你抓他干什么?”
“那就要问问他想干什么了。”
无数道视线落在男人身上,如芒在背,男人面色尴尬,撇开视线,小声嘟囔道:“我不就是想顺手摸一把嘛,反正杀人偿命,不摸到时候也是便宜了牢里那群人。”
“呸,臭不要脸。”
“活该。”
咒骂声此起彼伏,当然也有些人深以为意,随着他的话目光放肆的游走在阿棠身上。
参加傩神祭的所有人都戴着傩面以作祈福之用。
唯独她一张脸干干净净。
在或明或暗的烛火中,明艳动人。
“就算他手脚不干净,你也不能出手伤人啊,反正摸一把又不会掉块肉。”
有人愤愤不平。
阿棠循声望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是啊,所以我也摸了他一把。”
摸?
把人家胳膊都摸断了。
众人语塞。
但经过此事一打岔,先前那咄咄逼人的氛围倒是冲散不少,被阿棠震慑,没人再敢喊着要把她烧死。
这便是她想要的结果。
杀鸡儆猴,让他们冷静下来。
否则群情激愤之下,难保他们不会失去理智,阿棠并不想将此事闹的难以收场。
“县尉大人到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自发的让开一条路,几个身穿官服的人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阿棠看到他们的同时,甩开了手里的人。
“滚吧。”
男人一得自由拔腿就跑,头也不回,钻进人群很快就没了踪迹,众人收回视线,对他的去处反而不太关心,一个小流氓而已,真正要紧的是眼前这个杀人犯。
“闲杂人等退出外面等候。”
谁知官府的人一来就开始清场。
人群不情不愿的往外撤,嘴里还在念叨着:“官爷,您可一定要严惩这个女人。”
“她是个疯子。”
“傩神发怒我们谁都承担不起,必须让她以死谢罪。”
“对,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声音很快退到门外。
此刻偏殿内只留下了官府的几个人,阿棠,以及最先进来的那两人。
“说说吧,你们是谁,发生了什么。”
身穿藏蓝官袍的就是双白城县尉沈度,勘查过死者的状况后,开始盘问。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瘦高的男子率先道:“小的名叫来福,和阿旺一起,是被上面派来给天师跑跑腿,做杂事的。”
“按照约定,亥正时分傩神就该出面主持祭祀大典,天师一直在偏殿休息,但时辰快到了仍不见人,我们过来叫门,没人开,心一急就推门进来了。”
“谁想就看到这个女人在,问她话也不回,走近了才发现傩神死了。”
另一人接口道:“大人,重阳天师是受官府之邀来扮傩神,他本身又是白云观的高道,信徒极多,这一死,谁都担不起责任啊。”
“人肯定就是她杀的。”
“你看她身上的血。”
阿棠被几人同时审视着,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画面,心里不自觉的跟着颤了一颤,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在这一刻,还是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那是她的记忆,还是幻象?
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
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她必须替自己分辩,不管说些什么。
第3章 破绽,半路杀出个……
“你怎么说?”
沈度手扶在刀柄上,面色铁青,可以看得出他对这桩突如其来的命案很是冒火。
奉命巡守出了这种乱子。
上面追究下来他难逃罪责。
按理来说,人证物证俱全又当场被抓,遇到性急些的二话不说直接拿人了事。
对方还肯听她说话已算不幸中的万幸,阿棠心中稍松了口气。
这样最好。
起码还有转圜的余地,而她也在这段时间里,将杂乱的思绪整理清楚了一些。
“我……”
她刚一开口,旁边有人抚掌怪叫:“我想起来了。”
“什么?”
沈度循声回头。
说话是个瘦高的小兵,他一双眼睛生的很亮,盯着阿棠道:“大人,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济世堂的大夫,我娘的头风就是她治好的……怪不得总觉得很眼熟。”
“你是阿棠姑娘,对不对?”
他在一片冷肃的气氛中神情欢悦,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因着鬼魂缠身的毛病,阿棠向来深居简出,除了病患鲜少与外人打交道。
没想到这时候会被人认出来。
她错愕刹那,默默点头。
在场之人除了印证猜想后略显欢喜的小兵,其他人皆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沈度狐疑的打量着她,“大夫?大夫还会杀人?”
“人不是我杀的。”
阿棠说话的时候,眼前适时闪过鲜血飞溅的画面,手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猛的缩了下。
对方听完挑了下眉尖,没说话。
阿棠看他狐疑之色不减,继续替自己分辩。
“我和死者素昧平生,初次见面,没有杀他的理由,而死者胸腹处有数道致命伤,足见凶手对其积怨颇深,这是其一。”
“死者是个身体强健的成年男子,若遇险情,必会反抗,但我身上并没有与人打斗的淤青伤口等痕迹,这是其二。”
“不对。”
阿旺反驳道:“你刚才那一手明显就是会些身手的,想要伤人轻而易举,天师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你说的对。”
阿棠出乎意料的附和他,“只是我要杀人,根本不用出这么多刀。”
“颈动脉,心口,咽喉,甚至是颞穴,完全可以一刀毙命。”
“我也不会选刀。”
“这类凶器容易被人发现还不好处理,银针最好,入体后创口小,难以检查,现场出血量少,能最大程度避免暴露身份。”
“或者用药,这世上多的是能够杀人于无形的毒药毒粉,还能让仵作查不出任何痕迹。”
她谈起杀人面不改色。
有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平静感。
沈度不着痕迹的动了下肩膀,想要驱散那股围绕不去的寒意,阿旺和来福更是直白,直接倒退两步,离她远了些。
“光凭这些,不能完全消除你的嫌疑。”
沈度一针见血的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说梦游你信吗?”
阿棠搬出早就想好的借口,“我从小有这个毛病,睡着之后身体会不受控制的四处胡乱走动,经常一醒来就在陌生的地方。”
“你觉得我信吗?”
沈度和其他几人交换了个眼神,直接气笑了。
虽说她先前说的那几点很合情理,的确值得深究,但是梦游?他活了快三十年,没听过谁梦游能游到命案现场的。
“大人可以去问医馆旁边卖小吃的王婶和衙门的更夫张平,他们之前也撞见过我梦游的模样。”
“话说回来,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紧要?”
“抓到凶手才是关键。”
阿棠故意模糊这些疑点,将话题带到正轨,她没办法解释出现在这儿的原因,但她可以从其他方面洗脱自己的嫌疑。
至于那些画面……
血腥的,反复的在她脑海中出现,阿棠头疼欲裂,恍惚中又见灯柱倒塌扑灭了火苗,满屋灯火随之黯淡。
再看眼前。
烛火明亮,铜树静伫。
若能忽略掉地上的尸体和血迹,不乏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它真的倒过吗?
阿棠脑子还在琢磨,脚已经不受控制的往烛台走去,视线一点一点在周围挪动,专注的,一丝不苟。
其他人奇怪的打量着她。
有人想上前阻拦,被沈度叫住,“别打扰她。”
是以,十几双眼睛盯着阿棠的动作。
见她忽然停下。
沈度还没来得及询问,便被她抢先。
“沈大人不觉得奇怪吗?”
沈度问:“你指哪里?”
“这儿。”
阿棠指着地面处凝固的东西,心里很是复杂,一边庆幸,一边又后怕,这些事情真的发生过,在她的脑海中,在现实里。
像她所为又不似她所为。
真真假假,如梦似幻。
偏还真的叫她在幻境一样的画面里,找到了一丝现实的破绽。
“你们看。”
沈度走过去,蹲下身把半透明的油质物捻在指尖搓了搓,“这是……蜡油。”
“没错,不仅是这儿,旁边还有不少滴落的痕迹,但是从灯柱摆放的位置来看,蜡油不应该落在这儿。”
“灯柱被人推倒过,大概打斗中造成的。”
沈度思考须臾,转头对来福他们问道:“你们一直守在外面吗?”
“没有。”
阿旺摇头,“戏台那边有很多东西要搬,天师让我们去帮忙。”
“你们去了多久?”
来福两人合计了下,犹豫道:“起码有大半个时辰吧。天师不喜欢人一直跟在身边,所以多数我们都是在小门那儿等着他叫。”
“你们离开前有见过奇怪的人或者听到什么动静吗?”
沈度又问。
两人不约而同的摇头。
“亥初祭祀大典开始,往前推半个时辰,也就是说人死在戌时初到戌时正刻之间,这段时间偏殿是没人守门的。”
“傩神祭人员杂乱,走动频繁,敢在这段时间杀人说明他对周围的情况很了解。”
阿棠接过他的话继续说道:“蜡油是一个疑点,还有另一个,你们……”
话还没说完,房门‘哐当’一声被掀开。
刺耳的响动截断了阿棠的思绪。
几人不约而同的回头看去。
“怎么回事?不是说别放人进来吗?这点小事都……”
沈度一回头看到来人,立马收声颔首,“末将见过大人。”
其他人见状纷纷要行礼叩拜。
“免了。”
双白县令贺平章疾步走来,衣袂带风,开口就是质问:“沈度你怎么回事,不是说凶手抓到了吗?为什么还不押去示众,外面都要闹翻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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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有凶手之罪,赌约
沈度一愣,“大人,此案恐怕另有隐情,卑职还在排查……”
“人赃并获,有什么好查?”
贺平章声音陡然拔高,语重心长道:“沈度,本官知道你向来处事谨慎周全,这是好事,但现在不是钻牛角尖的时候,你失职在先,拖延在后,真把事闹大了,对你有百害而无一益,便是你叔父也护不住你。”
沈家是南洲府望族,累世官宦,沈度叔父沈清尧任赣南知州,双白城受其辖制,是县令的顶头上司。
因此他一贯对沈度爱护有加,和声细语。
能说出这些话足见被逼急了。
贺平章的顾虑和官府的处境沈度都懂,他是双白县尉,专司缉捕盗贼和维持治安,傩神被杀一事可大可小,上面问罪,第一个查办的就是他。
他比任何人都想抓住凶手,将功补过。
可不能因急生乱将此案断成糊涂官司。
“县令大人。”
沈度甫一开口,贺平章看向阿棠,上下扫视一圈,“就是她吧。”
素色衣裳上大片的暗色很是惹眼。
沈度心道不好,“凶手是不是她还有待考证,末将一定尽快……”
剩下的话贺平章不想再听,直接大手一挥吩咐道:“把她给我拿下!”
事态的发展超出预料。
电光火石间,阿棠迅速做出了判断,三两步躲到沈度身后。
“沈大人,县尉才是一县之中负责缉捕拘谳的官员,这是你的案子,由着他人处置,冤杀人命,到时候骂名却要你背,说不定还要连累你叔父的官声,你可要考虑清楚。”
她声音不大,足够在场之人听清。
贺平章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女子,顿时气得脸色铁青,对周围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抓人啊!”
“沈县尉!”
眼看官兵就要围上来,阿棠也不由得加重了语气唤他,看样子这位县太爷打定主意要拿她来平复百姓的怒气。
要是连沈度都袖手旁观的话,她就真的危险了。
其实以她的身手,别说眼前这些人,就是再多三倍之数,她想走也没人留得住。
可她不能一走了之。
一旦她成为官府的通缉犯,师父怎么办?
他一生无妻无子,膝下只有她这么一个徒弟,救她于将死,养她于孤弱,对她倾囊相授,为她穷尽心血。
如今师父病骨支离,寸步难行,她总不能让他老人家落得个无人送终的地步。
差役越过沈度,准备抓人,就在手快要碰到阿棠袖子的时候,一只手横空出世,挡在了中间。
“慢着!”
沈度幽幽开口。
“这……”
差役看了眼沈度,又看了眼县太爷,左支右绌不敢动作,唯有阿棠松了口气,她赌对了。
端看县令对沈度的态度,以及言语中提到的叔父,此人背后有靠山,举止正派,是场中唯一能与县令分庭抗礼之人。
他果然没叫她失望。
“沈度!”
贺平章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语气已多有不耐:“你到底想怎么样?”
“查明真相,惩凶除恶。”
沈度面色郑重,对他抱拳一礼,“贺大人,正因此案牵涉重大才不宜随意处置,下官定竭尽所能,在最短时间内查获真凶,给您和百姓一个交代。”
贺平章嘴角翕动,一时无话。
旁边的师爷看不下去,小心道:“沈大人,现在根本不是一个案子那么简单,杀人犯被抓现行一事已经传遍了,要是咱们放着现成的不管非要舍近求远这不是耽误事儿嘛,要有证据能证明她无辜就罢了,对外好歹有个说辞。”
“可您有吗?”
“万一拖到最后您交不出凶手,以后谁还会相信官府?百姓能接受吗?”
“这些后果您真的承担得了吗?”
一连三问,句句一针见血。
要不是沈度心性坚韧便真的要动摇了,他不由苦笑,论起嘴皮子上的功夫,整个衙门加起来都比不上这位师爷。
“无论结果如何,我愿一力承担。”
沈度只回了一句。
贺平章见劝不动他,索性换了个办法,“你一意孤行本官没法子,但你要保她不能拉着所有人犯险。”
“我只给你两个时辰。”
贺平章往外看了眼,“现在刚过亥时不久,到丑时初刻止,你拿出证据和凶犯,咱们皆大欢喜,否则,她就是凶手。”
贺平章不给沈度反驳的机会,话落拂袖而去,跟来的师爷和差役也风风火火的走了。
殿内又剩下他们一行人。
“两个时辰。”
有人小声的嘟囔道:“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嘛,傩神庙进进出出那么多人,鬼知道是谁下的手?”
“就是。”
“……”
与沈度交好的都在替他抱不平,沈度反而是最冷静的那个人,他看向阿棠,轻嗤道:“这会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刚才舌头不是挺利索,连县太爷你都敢得罪,又是挑拨又是激将法,医书里还教这些?”
“生死攸关,换你也会这样。”
阿棠对他看似责问实则调侃的话并不在意,“沈大人看起来好像不着急。”
“你不也一样。”
沈度没好气的哼道:“还有不到两个时辰,确定要浪费?”
他顿了下,问道:“县令他们进来之前,你说另一个疑点是什么?”
话归正题。
众人收敛闲言碎语,安静下来。
阿棠也很快进入状态,抬手一指:“就是它。”
几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彩色绚丽,造型诡谲的面具安安静静地躺在血泊旁的地面上。
其他人没理解她的意思。
沈度却看出来了,“傩面放置得太规矩,面具朝上,远离血泊,看着倒像是被人刻意摆在那儿的。”
阿棠看着它,似乎都能回忆起那张面具的味道。
厚重的木质香和颜料混合在一起,贴在脸上,又冷又硬……
不能再想了。
她强行拽回思绪,逼迫自己专注眼前。
“死者当时应该在整理着装,戴好了傩面,凶手从背后偷袭……”
“为什么是背后?”
有人提出疑问。
阿棠道:“灯柱被推翻后又扶起,还刻意清理过周围的痕迹,只是蜡油燃烧呈透明状,光线又黑,所以被忽略了。”
“没听懂。”
说话之人还是稀里糊涂的摇头,“能不能说得明白点。”
第5章 戴为神,摘为人
沈度不忍直视,扶额道:“平时让你们多动脑子就是不听,现在抓瞎了?凶手清理现场肯定是有不想被人发现的东西。”
“刚才进来时注意过房门没有?”
“年久失修,风吹都有异响,如果一个陌生人推门进来,你会毫无防备吗?”
“再说站在灯柱前能干什么?”
“要不添灯油,要不剪烛芯,一个明知道有人进来还敢背对着来人的,说明什么?”
其中一个小兵道:“说明来的是熟人。”
“对。”
“不仅如此,那一刀应该是伤到了死者的神经,令他丧失了部分抵抗能力,所以他身上也没有明显挣扎伤。”
阿棠补充道:“如果当时死者已经戴好了傩面,凶手就是将它特意将它取下来放在一旁,如果没有戴好,拿在手里,那在打斗的途中坠落,应该也会遭到踩踏或是沾染血迹。”
“这上面什么都没有。”
“它被人用心清理过,又很郑重的放在了旁边,此人对傩神面有种特殊的情感。”
“可他清理现场有什么用,倘若从背后突袭,仵作验尸的时候也会发现背后的伤……”
最先认出阿棠的那个小兵困惑不已。
“不会的。”
阿棠轻嗤,“一个连傩神面和灯柱都要刻意清理的人,会把凶器留在命案现场吗?”
她斜睨那把匕首。
“刀刺穿血脉,血液在心脏的压力下会飞溅而出,在周围物体和人身上形成喷溅状血迹,偶尔不小心蹭到那也应该是小范围的晕染。”
“可你们看我。”
阿棠抬起袖子大大方方的朝几人展示。
沈度沉默良久,吐出口气,“这些血迹,是有人故意弄上去的。”
“没错。”
阿棠一锤定音,“凶手事后回过命案现场,发现了我的存在,顺水推舟栽赃到了我头上。”
“傩神被杀,我一身是血被抓当场,谁会听我辩白?要不是我抓了人拖延时间,沈大人又据理力争,现在我早该被绑上祭坛,活活烧死。”
“到时候凶手一死,官府可会验尸?”
众人心中一颤。
答案很明显。
不会。
“对方选在这时候作案,必是了解天师独处的习惯,时刻能掌握偏殿的动态,与他相熟之人,或许还和傩神祭有关。”
“和傩神祭有关?”
沈度蹙眉,“什么意思?”
“傩面者,戴为神,摘为人,本身就是一种精神的象征,凶手不管是摘下傩面还是清理傩面,都表现出了对此物执着的掌控感。”
阿棠语速很快,没有过多思索,“且他选的时机也有问题,傩神祭者人满为患,在这种场合作案绝非理智之举,但他还是做了。”
“杀人后又重返现场,行事既冲动又理性。”
“此人很矛盾。”
“他对死者积怨已久早有杀心,随身带了匕首,同时他又缺乏胆量,犹豫不决,直到这次被某件事激化,进而痛下杀手。”
沈度沉思许久,突然对身后道:“去打听下,最初拟定扮演傩神的人选有哪些?”
跟在他身边的都是多年相处的弟兄,一听他这么说,立马反应过来,快步朝外走去。
时至此刻,阿棠悬着的心才慢慢落地。
汗湿的衣衫紧贴在背上,难受的感觉随着放松决堤一样朝她淹来。
殿内安静,呼吸可闻。
阿旺和来福两人勾着背,小心的缩到旁边,竭尽所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沈度道:“此人要确保事态不失控,势必会躲在周围窥探,说不定还会撺掇百姓向官府施压,重阳天师久居白云观,身边相熟亲近之人并不多,有新仇旧怨还在今晚露过面的只会更少。”
“范围进一步缩小,两个时辰足够我们抓到他。”
阿棠诧异的瞥他一眼,没想到这位沈县尉看着一副公事公办,不近人情的模样,居然还会安慰人?
“我不担心这个。”
意外卷入命案还出现那些莫名其妙的画面,最初阿棠的确心烦意乱,可事已至此埋怨无用,况且她也从中找到了破局的线索。
她只是在想,昔年被师父捡回来的时候,她身上除了那个玉佩外,还藏着一卷手札,这些年无事她就拿出来翻上一翻,里面记载着各类推案的经验,现场搜查,尸体勘验方法,凶手特征和心理,以及刑讯的话术等等。
从细微处以窥大局。
竟就这样用上了。
世上的事还真是妙不可言。
沈度随口问:“那你在想什么?”
“想怎么治梦游的毛病,沈大人要是有合适的大夫也可以推荐给我,我去试试。”
阿棠信口胡诌。
沈度:“……”
他就多余问这一句。
“你是第一次见命案现场?”
他换了个话题,阿棠点头,沈度手摩挲着刀柄,若有所思,“你们当大夫的胆子都像你这么大?第一次见命案不害怕就算了,还能见微知着,自证清白。”
最关键的是,字字句句直戳要害。
光是这份敏锐,许多办案多年的老刑名都望尘莫及。
“可能是我胆子特别大。”
阿棠下意识想要拢袖,手在碰到另一只袖子时想起手上还沾着血,只得悻悻放下,故作腼腆一笑:“没办法,天赋异禀,我也很苦恼。”
“……”
沈度挑眉,从她的脸上,可是半点看不出苦恼的模样。
他冷哼一声转过头,“嘴里没一句正经话。”
阿棠垂眸微笑。
神情一派平静坦然。
两柱香后,派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启禀大人,衙门最先拟定扮演傩神的人选有四位,可是……”
“别吞吞吐吐的,直接说。”
沈度催促。
那人挠了挠头,叹气道:“名单上的四人分别是白云观的重阳天师,诃忘寺的主持了无方丈,监寺空明法师,以及祭师郭通。”
“这三个人里,唯有了无方丈与死者有些来往,但他意外伤了腿,在寺中休养,诃忘寺的事务全部交给了监寺空明法师打理,二人根本没有下山,且在傩神祭之前就跟衙门辞演了。”
“剩下的郭通因与他人妻私通被抓现行,与对方大打出手犯了案,至今还在牢里关着呢,不可能出现在这儿。”
沈度闻言和阿棠对视了眼。
气氛诡异。
所以……三名嫌疑人,都不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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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无相之面,要见谁?
“派人去诃忘寺那边查证他们的行踪……”
沈度不死心的吩咐,阿棠叫住转身离开的小兵,“不用去了。”
小兵回头看着沈度,似乎在等待他的决定,沈度疑惑问:“为何?”
阿棠道:“我先前说过,凶手对象征傩神的面具有着极强的掌控感,他们既然辞演,便是主动选择了放弃,这和凶手作案时的心理特征不符。”
“凶手不是他们。”
沈度沉思片刻,缓缓抬手让人退下,迟疑道:“这样一来,此案就陷入僵局了。”
屋内几人不免有些泄气。
“此路不通,换个方向就好。”
阿棠面上八风不动,语气平静,“凶手是重阳天师身边极亲近之人,从在场的白云观中人开始查。”
沈度面上掠过一抹了然之色。
“对哦。”
有人欣然抚掌,“能自由出入傩神庙而不引起旁人注意,还能知道偏殿周遭情况的人,肯定是参与此次傩神祭的表演者或者是随从小厮。”
“要符合阿棠姑娘所说的条件,首先排除掉戏班和官府找来的傩巫等人,剩下的只有白云观自己的人。”
“这些人有定数,多了谁少了谁一查便知。”
他对沈度得意一笑,“大人,卑职说的对不对?”
“算你还有些脑子。”
沈度似笑非笑,“还不快去查,等着我请你呢?”
“卑职这就去。”
“走走走。”
几人互相拉扯着出了门。
阿棠开始在殿中随意走动,沈度也不管她,自顾自蹲着检查尸体。
各尽其事。
傩神庙偏殿除了满墙傩面外,外间还供奉着一座关公像,底下设香案蒲团,看起来经常有人打扫,没有多少灰尘。
大概是因傩神祭的缘故,特意被拨给重阳天师休息更衣所用。
阿棠还在角落的鼓凳上找到了一个包裹。
“这是死者的东西吗?”
她扭头对阿旺两人问。
阿旺没料到她突然发问,愣了下,才连忙点头答道:“没错,是天师带来的,说是些更换的衣服和鞋袜。但小的瞧着不像。什么鞋袜还不让别人碰啊。”
说着他伸长脖子朝阿棠手里看。
“姑娘要不打开来瞅瞅?”
人死了,他的东西就是遗物,案件没查清楚前归官府处理,查清楚后要交还给白云观。
左右都和他们没有关系。
但他们着实好奇。
阿棠犹豫了下,手指灵活翻动解开了包裹上打的结,拿出里面的东西。
一对云袜,一双福鞋。
还有膝裤,绑带,棉质的里衣和寻常的粗布外袍,以及一件藏蓝色道袍,看着没有特殊之处。
阿旺见状无不失望撇嘴,“还真是啊。”
“这些道爷怎么一天到晚神叨叨的,几件破衣裳还不让别人碰,我还以为里面藏着金山银山呢。”
来福也是无奈耸肩,语气大为不满。
重阳天师名声在外,他们被派来伺候时窃喜了很久,以为能捞些好处,结果人一来就把他们赶出去,自己一个人在殿内呆着。
呆着呆着就死了。
这叫什么事啊。
晦气!
阿棠没理会他们嘀嘀咕咕说的话,刚准备把衣裳那些放回去,手突然触到了一个硬物,她愣了下,把那件道袍掀开,露出了最底下藏着的东西……
烛影昏黄。
毛茸茸的光洒在上面,瞧着竟有些荒诞的感觉,那是一张纯白面具,眼似弯月镂空下坠,嘴部却雕刻出极为夸张的弧度往上弯。
像一张大大的笑脸。
自古以来面具样式繁多,不论是何用处,无不色彩夺目,像这样颜色单一,造型古怪的确不多见。
“这面具好古怪。”
沈度不知何时走到了这边,视线落在阿棠手里的面具上,“世人以傩敬神,面具或是画传闻中的鬼神,忠臣,或是画猛禽凶兽,它不属于任何一类,明明是无相之面,却有着人的表情。”
“这不重要。”
阿棠将面具掂了掂,“重要的是,他要去见谁……”
沈度闻之讶然。
“何出此言?”
“傩神祭除了扮演者,百姓也会佩戴傩面参与以示敬神之心,傩神面是官府准备的,他自己还偷偷备了一张,之所以不让人碰包袱,目的就是隐藏这张面具。”
阿棠不紧不慢的捻起那道袍的领口,“沈大人请看,这件袍子手肘和腰间的位置有褶皱,明显穿过,是刚换下来的。”
“道袍样式虽简单,用的却是细棉,还有暗纹刺绣,十分讲究。另一件衣服就简单多了,不论样式,颜色料子,街上随便一抓一大把,最关键的是,没穿过。”
“这说明什么?”
沈度顺着她的话往下思索,“说明他此行下山不止受邀扮演傩神,还有别的目的。如你所说大概率是要去见什么人,且他还不想被此人识破身份。”
人群,傩面,盛会。
人多眼杂。
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机会。
“可他会去见什么人呢?”
沈度无从得知。
只觉得此案真是越查越复杂。
阿棠摆弄着面具,戴在自己脸上,透过形似弯月的两个缝隙看向沈度,“这样,说不定就能找到此人。”
少女的眼睛黑漆漆的,沉静而又内敛。
被她这样盯着,沈度心里突然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逼得他条件反射般错开视线。
他佯作不适,握拳轻咳两声。
“你说的对,这面具应该就是他们互相辨识的信物,我待会就找个人戴上它,出去碰碰运气。”
“阿旺不是说他来之后就待在殿内休息嘛,那地点大概是早就商议好的,死者要主持傩神祭,在这之前不便出去,容易引人注意。”
“所以他们约在祭祀之后,庙中戏楼开锣之时,那时候刚完成仪式,注意力大多被傩戏吸引,正是脱身的好时候。约会地点不会离傩神庙太远,要相对僻静,这样一来正街是不可能了,人山人海容易坏事。”
“那就只剩后街。”
“一里通常是人选择步行最为舒适的范围,也符合重阳天师不想离开太久被人发现的心理,可以此为界,试探一二。”
第七章 一条捷径
阿棠话音落下,周遭一片寂静无声。
她没等到沈度接话,有些奇怪的朝他看去,却见对方眼神复杂的盯着她,好似在琢磨什么,很是出神。
“沈大人?”
阿棠叫了他一声,沈度后知后觉的眼皮一抽,方觉失礼,“抱歉,我刚才想到其他事去了。你分析的很有道理,我会记下的。”
“好。”
阿棠也没追问他的异常。
沈度忍了忍,最后忍不住问了句,“你真的是个大夫?”
“如假包换。”
阿棠好笑道:“小帽儿街站在街口,往里数第五间铺子叫济世堂,是我师父开的,我三年前接替他开始坐诊,附近的人都认识我。”
沈度当然知道这些作不得假。
正因如此他更加纳罕,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何以处理案件这般老道毒辣。
要不是背后有名师指导。
那就是天赋异禀。
最后四个字划过脑海,他突然回想起她先前故作正经说出的‘天赋异禀’这句,这才惊觉,她说话时的神情和腔调他竟然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女子,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
“我的意思是说……”
沈度对上那双眼,默了半响,无奈摇头,“算了,不重要,抓捕凶犯要紧。郭平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他说着往殿外走。
刚走到门边,门就被人一把推开,寒风和人影一道涌进来,险些磕在沈度脸上。
他迅速退后一步。
堪堪避开。
“哎?大人您要出去啊,属下刚要禀告……”
郭平对他险些用门板把上司的脸拍烂之恶行一无所知,面上还挂着笑。
听到他后半截话,沈度也无心追究他的“过错”,径直道:“怎么样?”
阿棠走近几步。
连阿旺和来福都跟着往这边觑。
“白云观此行包括重阳天师在内,一共来了八个人,四名武道长,两名道童,还有一位都管。”
“都管?”
阿棠头一次听说这个称呼。
郭平忙解释道:“其实就是副观主,观内的一切事宜由他辅助天师处理,他和咱们县太爷有些私交,特意请了他来帮着安排傩神祭的事情。”
“那四名武道是怎么回事?”
沈度追问。
郭平道:“据说是请来扮演其他角色的,属下将他们都带了过来,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走,去看看。”
到此刻,县令贺平章给他们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大半儿,明明关于凶手的线索已经很具体,但总是有种抓泥鳅的感觉。
“怎么只有六个人?”
沈度一眼扫过,疑惑的对郭平问道,郭平挠头,“大人,都管就不用找来问话了吧……他和县太爷在一块呢,而且傩神祭那么多事要找他,他肯定没作案时间的。”
“去找。”
沈度只给了他两个字。
郭平通身一震,立马抱拳跑开,其他人点了火把围在一旁,火光跃动在几人的脸上,将他们的惶惑不安照得清清楚楚。
“知道找你们是为什么吧?本官问什么,你们答什么,不得隐瞒拖沓,否则一律按帮凶处置。”
“是。”
几人齐齐应声。
“把你们来到傩神庙之后,去了什么地方,见过哪些人,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沈度在那边盘问,阿棠问人要了个火把,开始沿着屋外四处走动,这是个独立的小院,正北和东西方向各有三个屋子,北面是正殿,配了左右偏殿,命案发生在左殿。
小院前后共两个门。
正门通往傩神祭坛的方向,此刻被官兵把守,后门也就是小门,在左殿旁边的甬道尽头,只要人站在窗边喊一声,小门就能听到动静。
所以阿旺和来福是被人故意支开的,好方便凶手作案。
傩神庙是砖石加木质的构造。
墙高巷深。
从现场的状况来分析,凶手身上定是沾了不少血,他总不能顶着血衣四处走动,那他是怎么处理的呢?
阿棠绕着附近走了一圈。
没找到合适的抛物地点,再往前就是傩戏班子的地盘,更加不可能。
不知不觉,她绕回原处。
沈度已经问完话,迎面朝她走来,面色难看,“这几人的活动轨迹很透明,基本三五结伴,没有单独行动的时候。”
线索又断了。
阿棠没说话,若有所思。
沈度急了,“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不到半刻钟,你倒是别闷着,有话赶紧说,咱们一起想办法。”
“凶手肯定在他们中间。”
阿棠一开口让沈度僵住,“可是我……”
“不在场的证明是可以作假的。”
“只须找出时间的破绽。”
而现在,除此之外,还有一条近路。
阿棠声音喃喃,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沈度,“他到底是怎么处理血衣的呢?”
烧不了,没有条件。
埋不了,全是砖石。
藏不了,出了小院每处都有人影晃动,增加暴露的风险,还不能中途换衣服,换了容易被人察觉。
她脑子里似乎有个念头闪过。
但消失的太快,难以捕捉。
“阿旺!”
阿棠抬声喊道,窗户立马被人推开一小半儿,露出个人头来,“姑娘你叫我。”
“谁让你们去帮忙的?”
“天师啊。”
“天师又是怎么知道戏台那边需要帮忙的?你们先前说过,你们是专门派来给天师跑腿做杂事的,外面的人那么多,为何偏想到让你们去帮忙?”
“那就要问戏台那边的管事了。反正是他过来问,天师就答应了。”
沈度让人去找戏台的管事。
“小人也记不清是谁提的话,当时都忙昏头了,又要安排戏班子的人提前熟悉环境,还有道具,戏服那些要归置,人人都来问,其他地方借不出人手,恰好听到有声音说天师那边的人空着,就去问了一嘴。”
暮春时分,那管事满头大汗。
摸了下腰间想找帕子擦一擦,没找到,就抬袖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完想起旁边还有人看着,略显局促的将那只袖子背在身后。
郭平在后面悄悄提醒,“还有一刻钟。”
抓不到人,凶手就是阿棠。
贺平章的话言犹在耳,几人和阿棠相处下来,对她心生敬佩,闻言不由得生出几分哀色。
反观阿棠,却是盯着那管事的袖子,眼神逐渐明亮,“我知道血衣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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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老幺上位,丑时将至
“把他们都叫回来。”
事到如今,沈度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听阿棠的话,挥手命他们去找人。
其他人很快到场。
低眉耷眼站成一排,不敢说话。
“大人,观妙真人那边不好再去请,他还在陪着县太爷安抚百姓呢……”
郭平回得吞吞吐吐。
沈度浓眉一蹙,下意识看了眼阿棠,阿棠颔首:“先检查这些人,如果能找出作案者,就不必去惊动县太爷那边。”
“好。”
沈度问:“你想怎么找?”
“让他们把衣服脱了。”
阿棠话一落,沈度和郭平同时失声:“什么?”
大庭广众之下扒人衣物,这也是一个姑娘家能说出口的话?
况且大乾讲究‘垂衣裳而天下治’,当众剥衣不论诉对方是谁,都是极严重的羞辱。
“姑娘,这件事不好办,毕竟他们只是涉嫌,没有定罪……”
郭平抓了抓头发,倍感为难。
“只脱外衣。”
阿棠解释道:“我思来想去都琢磨不透凶手最后是怎样处置那件血衣的,直到刚才管事给了我灵感,或许他根本就没有遗弃,而是藏在了自己身上。”
“眼下暮春,乍暖还寒时候,去掉棉衣太冷,不去又会发汗,所以很多贫苦人家都会通过叠穿几件单衣来解决这个问题。”
“你是说,把沾了血的衣裳换到里面?”
沈度须臾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不会那么巧吧,突然换了衣裳没人发现?”
阿棠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夜色。
火光映在她眼底,亮得灼人。
“沈大人你还记得阿旺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吗?”
话题转的太快,沈度愣了下,搜刮着记忆,不太确定的道:“好像是……灰褐色……”
“不,是浅棕色。”
阿棠抬高声音唤道:“阿旺你出来。”
里面传来应和声,人很快站在他们面前,阿棠从郭平手中接过火把。
随着明亮的光靠近他,那在浓稠的黑暗中呈现出灰褐色调的粗布衣裳褪去了暗沉,逐渐暖化,进而变成接近蜜糖般的暖棕。
她几次移动火把,好让他们看清楚色调的变化。
“同样的色彩,在不同背景,材质,光源,方向下看到的是不同的,眼睛也会骗人。”
就像她的记忆。
真真假假,难以界定。
几人不禁沉默。
沈度长舒一口气,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平日里谁会注意?现在竟也成为了命案的关键。
“时间紧迫,你们各自带一人入殿检查。”
郭平他们立马去办。
随着殿门沉沉合上发出一记闷响,就好像大锤砸在胸口,沈度的心跟着紧了紧,他看向阿棠,少女面无表情,仰头望着夜空。
乌云蔽月。
一如他们的前路。
沈度突然发现他不舍得让她死,无关男女风月,而是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莫名其妙的误会里,成为一抹随风逝去的月光。
“禀大人,叠穿的有两人,但他们衣裳很干净。”
郭平出来回话。
身后跟着白云观其他几人,沈度逐一扫视一圈后,时辰降至,他悬着的心反而定了下来,“去请观妙真人。”
阿棠目送郭平离开,收回视线。
“你们在白云观多久了?”
她随口问道。
几个道士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答道:“最多的十年,最少的也有四年多。”
“重阳天师看上去不过而立,他是多久接任白云观的?”
“大约是四年前,我刚来,没过多久观主就传位给天师,然后出去云游了。”
模样最年轻的小道士答道。
阿棠又问:“老观主只有他一个弟子?”
“那倒不是。”
说起这个,其他几位年长些的也忍不住开了口,“重阳是老观主收的最小的徒弟,上面还有三个师兄,谁也没想到最后接替观主位置的人竟然会是他。”
“论资排辈,怎么也轮不到他才对。”
“观里因为这件事闹过矛盾,清风和灵真两位师叔一去不返,底下也不服气,后来是老观主一力扶持他上位,压下了所有议论,他本人又颇有些手段,才逐渐坐稳这个位置。”
“你刚才说重阳天师上面有三个师兄。”
沈度追问,“两个走了,那剩下的是谁?”
“就是观里的都管,观妙师叔。”
气氛凝滞一瞬。
寒风拉扯着火苗,照见几人眼底陡然鲜活的情绪,阿棠问:“那他对重阳天师接位一事就没有什么反应吗?”
“没有吧。”
几人斟酌着,想了想,很确定的开口:“他老人家万事不沾心,性情平和不喜欢计较俗事,天师刚开始做观主,很多老人闹事,还是观妙师叔出面说和。”
“这么说来,他们两人关系还不错?”
阿棠顺着话茬继续问。
有人点头,“师叔常说他年岁虚长天师许多,将他看作自己的晚辈,对他嘘寒问暖,十分宽容。”
“宽容二字从何而来?”
沈度听出了端倪。
说话的人被一旁师兄弟扯了把袖子,对他微微摇头,他却无所谓:“怕什么,现在他人都没了,还怕他秋后算账啊。”
道士嗤了声,对沈度两人说道:“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观里的人都知道,咱们这位天师脾气不太好,经常无缘无故发怒,责打身边服侍的人。”
“小童受不了,就去求都管。”
“都管去劝。”
“次数一多,天师就不买帐了,经常当着众人的面儿让观妙师叔下不来台,也就是师叔他脾气好,换成清风灵真两位师叔,早就忍不住了。”
“听你们这么说,这位观妙真人还真是个心胸宽宏之人。”
沈度意味深长的扯了下嘴角。
被小师弟占了名分,替他解决麻烦,还要受他的气,长此以往还能保持一颗平和无争的心境。
这不是道士。
这是圣人。
“他们来了。”
阿棠听到脚步声,开口提醒,几人不约而同的抬眼望去,正好看到对面一行人从黑暗中现身,穿过正门走来。
不仅是那位看起来仙风道骨的白云观都管。
连县太爷也带着衙门的差役一道来了。
而此时,丑时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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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倒反天罡,请大人处置
“先前不是已经问过话了,又派人来找,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人未到声先至,县太爷贺平章耐心告罄,说话也不客气,走到跟前径直对沈度道:“两个时辰就快到了,凶手呢?”
郭平几人朝他身后的观妙真人觑了眼,没敢接话。
观妙真人一身墨色广袖道袍,头戴莲花冠,须发花白,修剪的十分规整,拂尘搭在臂弯里,快步走来却不显急躁,端看表象的确像是位闲云野鹤的世外高人。
他落后贺平章半步。
与师爷一左一右跟着县太爷,在众人面前站定。
“沈度,我问你话呢。”
贺平章等不到回应,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到了观妙真人,联想到他们几次三番来请人,顿时反应过来。
“你该不会是怀疑……”
“贺大人。”
沈度直截了当的打断他的质询,“涉案之人下官皆已查验完毕,余都管一人,未免冤枉了人,还请大人允我细查。”
“问话也问了,你还想怎么查?”
贺平章语气不满,“观妙真人一直跟本官在一处,你怀疑他,是不是连本官也一起疑上了?”
“下官不敢。”
沈度握刀颔首,语气四平八稳,“有疑必究是下官查案的习惯,无心冒犯大人,况且他也不是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大人的视线。”
“照你这么说,你……”
贺平章不甘心还要继续纠缠,被沈度一句话堵了回去,“事涉命案,大人真的要为了一己之私,堵上前途和命运替他人作保吗?”
阿棠在旁看着两人对峙,互不退让。
不由得一阵头疼。
“再拖延须臾,时间就要到了,抓不到真凶,究竟是算沈大人无能,还是算县太爷从中作梗?”
“检查而已。”
“其他人能查,凭什么他不能查,大乾律法莫非明文规定了与官府相近之人可以免受官差质询?若是这样,民女无话可说,引颈就戮即可。”
这话说的不可谓不诛心。
贺平章胸膛剧烈起伏,嘴唇翕动似乎就要按捺不住火气,偏他们说的句句在理,让他不能胡乱发作。
否则就真成故意包庇了。
局面僵住。
郭平左顾右盼,看准时机上前用身体将两人隔开,“大人,累了一晚上,要不咱们歇会,这苦差事还是让沈大人去做吧。”
他一打岔,沈度也找到了动作的时机。
“请真人入内宽衣。”
一声令下。
当即有人朝观妙走去,观妙拂袖后退避开伸过来的手,从容的面色终于生出一道裂痕。
“问话就问话,宽衣是什么意思?”
“沈大人,贫道自问没得罪过你,何故如此折辱于我?”
贺平章原本被郭平哄着打算静观其变,一听这两个字瞬间炸了,推开郭平大步挡在观妙真人身前,对上沈度,“衣冠乃礼之初,无缘无故,你竟要逼人宽衣?”
“查案所需,事急从权。”
沈度不好详说,现在这个小院里不仅有他的人,还有跟着县太爷进来的差役和随从,案件相关的线索,越少人知道越好。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他出声催促。
几人正要动,就听贺平章厉声喝道:“我看谁敢!”
他环顾一周,视线最后落在沈度身上,面色铁青,“沈大人,我原以为你是个做事有分寸的,你太让我失望了。”
“今日换做你被人如此羞辱,能忍乎?”
还不待沈度说话,他的视线掠向阿棠,“我看你就是被这个女子给蛊惑了,红颜祸水,其心可诛。”
“不用管什么约定了。”
“来人,给我把她拿下。”
差役领命一窝蜂似的涌向阿棠,沈度回护她,郭平几人挡在中间,劝了那个,拦不住这个,场面霎时大乱。
而白云观几人不知何时没了踪迹。
观妙真人在一片混乱中怒意尤自不散,拿着拂尘冷冷的旁观。
“这是在干什么?沈度,你为了一个女人,连最基本的规矩和体面都不顾了吗?”
“贺大人,你越权了。”
“你敢这么审案,不将规矩法理放在心上,本官是为了防止民变不得已而为之,将来对上自有说辞,倒是你,你这个县尉要做到头了。”
……
真凶逍遥法外,反倒是查案的大打出手,这般荒诞的戏码任谁看了不说一句‘倒反天罡’!
一片混乱中。
无人发现阿棠早已悄无声息的突破了两方的‘封锁’,出现在观妙真人身后。
“真人小心!”
观妙作壁上观,稳如泰山,忽然听到身侧传来一道女声,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就攀上了他肩膀,只听撕拉一声,他脊背蓦地一凉。
巨大的力量将他拽的一个趔趄。
还没站稳,女声又道:“都说了让你小心,怎么还是不听……”
观妙下意识去抓自己的衣襟。
却还是晚了。
那只手看上去柔若无骨,纤细绵软,一抓之下,如猛禽扑食,直接将险险挂在肩膀上的残余布料扯断,连同胸前被他抓住的衣裳,剥皮一般剥了个干净。
阿棠丢开手里的碎布条,瞥见他底下的衣服,如释重负的拍了拍手,清脆的声响如同惊雷降落,轰响过后,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观妙愣住了。
贺平章也愣住了。
但凡在场之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停下动作,嘴里震惊的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沈度想过她不会坐以待毙。
没想过她会这么简单粗暴,浑不讲理的……当众把人衣裳给撕了。
“你,你无耻。”
贺平章回过神眼皮狂跳,指着阿棠的手抖的跟中风似的,“众目睽睽,你一个姑娘家敢扒男子的衣服,恬不知耻,败坏斯文!来,来人。”
“贺大人还是先看看你的好友吧。”
沈大人眯着眼,接过火把往观妙走去,边走边道:“还真被她说中了,观妙真人,你既里外穿了两件长袍,刚才又何故装腔作势?”
观妙僵在当场,手里还死死揪着将落未落到衣裳残片,而阿棠把碎布抓在手里,在灯火下离近了才发现,他外面的道袍并不是墨色,而是墨紫,在暗淡的光影中呈现出近乎浓墨般的黑色,正好能完美的掩盖一切痕迹。
经沈度这么一提醒,观妙又手忙脚乱的扯着碎布往自己身上裹。
火光映照中。
他内里的衣裳较被阿棠撕碎的外袍颜色要稍淡些,但仔细看,还是不难分辨出胸前,领口,长袍下摆等位置晕染开了大片的暗沉。
他还想遮掩。
郭平带着几人上前把他的手拉开,沈度用指腹在那暗沉处捻了捻,捻起暗淡的红,还夹杂着浓郁的香气。
时人有以香熏衣的习惯,每逢盛大仪典总会香飘四溢,香气混着燃放爆竹的硝烟味和体味,他被人群熏得头昏脑涨,而观妙身上的血腥气又被熏香和外袍掩盖,以致于他们毫无察觉。
“启禀县太爷。”
沈度回身,夜风撩起他的衣袍,在半空中鼓动翻飞,年轻的县尉目光冷峻,锁定自己的上司,声音比夜色更凉:“傩神被杀一案,凶手落网,请大人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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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聚众闹事
无数视线聚焦在双白县令贺平章的身上。
他那满腔的怒火和怨气似乎都在这一撕中化成碎片,经风一吹,什么都不剩下。
震惊,茫然,惶惑……
他呆愣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如真,这到底怎么回事?要是有误会你尽管说,我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观妙真人修道之前姓况,名如真,两人相交后私底下一直以名互称,而今一个是官员,一个是嫌犯,再这样称呼很不恰当,贺平章却顾不得避嫌,一心只想要个解释。
闻言,阿棠心中冷嗤。
同为嫌犯,对她赶尽杀绝,敷衍了事。
换成观妙,真相近在咫尺不敢置信,还自欺欺人。
执法者如此公私不分,以情乱法,双白城在他手中真是前途堪忧。
“铁证如山还能有什么误会。”
沈度对他的反应也很是不满,他原以为这位县太爷只是怕被连累才一心想拿人顶事,糊弄过去,结果真凶找到了,凶手还没喊冤,他反而护上了,这是个哪门子的章程?
“贺大人……”
他一开口被贺平章抬手打断,“你先别出声。”
贺平章盯着观妙真人,低沉的嗓音陡然拔高:“况如真,我要听你说,你说啊!”
压抑微妙的气氛铺散开来。
笼罩着在场每一个人。
观妙真人勉强在这场‘变故’中回过神,就见贺平章愤愤的看着他,满目失望之色,他喉咙艰难的滚了滚,捏着衣襟的指节暴凸泛白,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赶紧解释,可嘴一张,字不成调。
“我……不是,平章,你听我说……”
“他们就在里面。”
突然,沸腾的叫喊穿透石墙灰瓦,倾倒般盖过观妙的声音,由远及近,气势汹汹而来,守在院门口的差役掉头就跑:“大人,不好了,百姓冲进来了。”
官府接手此地后,将所有人赶出了二十米开外,不允许闲杂人等靠近和走动。
贺平章带人进来的时候外面还好好的。
乍一听这话,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看住嘛!”
“看不住啊。”
差役苦着脸,“参加傩神祭的少说有上万百姓,咱们的那点人手哪里拦得住,总不能对他们拔刀吧?”
真拔了刀,到时候被砍的还不一定是谁。
“好端端的他们怎么会突然动乱!”
这么多的人激动起来,处理不好就是民变,那他这个县太爷也是做到头了,贺平章立马意识到,事情麻烦了。
阿棠的反应最快,一扫全场,“白云观的那几个人不见了。”
“是他们搞得鬼。”
沈度大怒,扶着刀柄立马开始安排人手,牢牢堵住了前后两个门,刚堵好,人群就到了近前,火把将夜空点亮了半边,人沸如潮,喧声震天。
“出来!”
“把杀人犯交出来!”
“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凭什么逼着人家道士脱衣服,还要不要脸啊,放着现成的杀人凶手不管,为难人家方外人。”
“该不会是拿了人家好处吧。”
“听说凶手是个女的,这下不就清楚了嘛,指不定是谁的老相好。”
“啊呸,亏我们还等着官府给一个公道,感情是把我们当猴耍,你们早就串通好了,要拿道士来顶罪。”
“……”
众人七嘴八舌的骂,拼命推门。
差役们顶着门不让进,两方就这样僵持下来,但沈度明白这不是长久之计,他们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院子里不出去。
“外面的人听着,此案凶手已经落网,官府自会给出说法,如有人趁乱挑动民众闹事,阻碍官府办差,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去大牢里蹲着。”
沈度气沉丹田,扬声高喊。
一人之威竟然短暂的盖过了外面,“现在本官命人把门打开,当着你们的面儿,将此案理个清楚。想旁听的安静呆着,谁再捣乱,别怪本官不客气。都听明白了吗?”
外面嘈杂声渐低。
推门的力道小了些,有人试探着松了手,发现果然如此,回头去看沈度,等待他发话。
贺平章颤颤道:“现在把门打开,场面能控制住吗?”
话是对沈度问的。
沈度嗤笑:“你以为不开门等到天亮,他们就会自行退去?贺大人,堵不如疏,这个道理你总该明白。此案说到底只牵扯到白云观的人,百姓们顶多一时义愤,冷静下来自会考量取舍。”
“那,听你的吧。”
贺平章吞了口唾沫,深吸口气。
身子蹦的僵直,像是要上刑场。
阿棠又是一叹,“多余的话不用说,先把观妙推到前面去,白云观那些人撺掇百姓闹事肯定有私心,却未必知道观妙就是凶手。”
“事实在前,他们才能真的静下心来听道理。”
“按阿棠姑娘说的做。”
沈度吩咐下去,郭平他们抓着观妙就往院门口走,几人交换了眼神,猛地一把拉开门。
贴着院门的几个人失去倚靠,扑了进来。
正正好扑在被推出去的观妙身上。
推搡拉扯间,有人觉得手里黏腻,抬起来借着火光一看,霎时吓得魂飞魄散,“血,是血。”
这一声吓到了其他几人。
他们连蹬带爬,手脚并用的往外挪。
方才还拼命要挤进来的地方转眼就成了禁地,外面的人也吓了一大跳,明亮的火把照着观妙睁不开眼,同样足够众人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真人的衣裳怎么回事?”
“快看他胸口的颜色,那是……血迹吗?”
“好多血。”
“我明白了,官府的人就是怀疑他杀人,所以让他脱衣服,白云观的那些人话不说清楚,故意让我们误会。”
有人话说到这份上,郭平顺势附和道:“这位兄台说的对,一切都是误会,官府绝不会拿人顶罪,你们也不要害怕,知错能改又是被人利用,县太爷和沈大人是不会同诸位计较的。”
此话一出,人群爆发出连片的喝彩和感激之声。
一场刚刚酝酿好的风波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平复下去。
衙门里的人暗自擦汗。
庆幸不已。
院外多了这么些看客,贺平章不好再纠结私人情感,他对此案所知不多,要当众审案怕闹笑话,便将一切的处置权交给沈度,自己退居一旁。
“把观妙带过来。”
郭平压着观妙真人跪在院中。
沈度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事到如今,咬紧牙关不说话是救不了你的,观妙,你想清楚,是你自己招咱们都省事,还是我费些功夫逼你开口。”
“相信我,你扛不住的。”
第十一章 差点运气,认罪
院中青石又冷又硬,膝盖磕在上面痛感仿佛都被恶意放大,观妙执掌白云观,又是人人敬仰的高道,养尊处优多年何时受过这样的皮肉之苦。
但比膝盖更痛的。
是他裹着一身的血和罪,在万众瞩目中,在他幻想已久的傩神祭祀上受审。
“我不明白。”
观妙双手撑地埋着头,脊背微微发抖,像一段旧得快要坍塌的桥梁,牙齿龃龉着:“凶器,血迹,出现时机,明明作案嫌疑最大的人都是她,为什么放着现成的人不抓,非要揪着我不放?”
“我到底哪里有破绽!”
“不是破绽。”
沈度往一旁觑了眼,别说观妙不甘心,他们这些办案的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抓到人,至今回想起来也是迷迷瞪瞪,如在梦中。
而真正主导这一切的人此刻功成身退,冷眼旁观,好似与她全然无干。
倒叫他生出一种抢人功劳的负罪感。
沈度真心实意的感慨:“你顶多算运气不好。”
偏遇上她。
最后一句话沈度没说出口,但包括郭平在内的几人全都听出了未尽的意思。
“沈大人又何必挖苦我,我输于你手心中有疑,想求个明白罢了,你既不肯相告,我无话可说。”
他话落闭嘴,再不吱声。
挖苦?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误会。
沈度无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向阿棠,阿棠却在他目光投来的刹那,如有感应般撇开视线。
沈度:“……”
他斟酌片刻平稳说道:“阿棠姑娘身上的血涂抹痕迹太重,位置不对,这是一点,一两刀就可以杀人,死者却连中数刀,泄愤意味明显,她却与死者并无过往,这是第二点,仅此两处疑点,足以让我细究。”
真论起来,疑点全在阿棠身上。
一个错漏百出的命案现场,碰上一个喜欢刨根究底的县尉大人。
再加上智多近妖的嫌疑人。
才有了如今的真相大白。
“那为什么怀疑我?”
观妙犹不死心,“我自问没有留下错处。”
“重阳深居简出,身边亲近之人不多,而白云观就那么几个人来参加傩神祭,而你,不论是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最有嫌疑之人。”
“你怎么确定凶手一定参与傩神祭?”
“不确定。”
沈度摇头,“但要在人流如织的傩神庙里动手杀人,必然要了解各方的动向和周遭情况,如此一来,范围一步步缩小,要锁定目标不难。”
“可傩神被杀时,我和其他人在一起,时间对不上。你怎么说?”
这下可把沈度问住了。
人是他审的,当时确实打消了他对观妙的怀疑,再加上血衣的出现,观妙的反应,凶手确是此人不假。
但这一点,他百思不得其解。
沈度不由沉默。
“怎么,说不出来?”
观妙伏地苦笑,“看来我真是冤枉沈大人了,我落到这般田地,的确是差些运气。”
沈度浓眉轻蹙。
院门外围观的百姓议论声逐渐大了起来,官府当众审案,他被逼到无言以对的地步,传出去衙门日后就会成为一个笑话。
“如真,你到现在还不知悔改?”
贺平章听了半响,最初澎湃的思绪平复下来,满腔只余痛楚,观妙闻言身子又是一颤,却没有抬头,也没有理会他的质问。
“阿棠姑娘。”
身后传来小声的呼唤,阿棠回头一看是郭平,她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你帮帮沈大人吧。”
郭平借着夜色的遮掩,挤眉弄眼的朝她求救,阿棠想了想,抬手召他过来,与他耳语一番。
“你就这么跟他说。”
阿棠嘱咐道。
郭平对她点点头,走到沈度身边,将刚才的话原封不动的复述给他,沈度不着痕迹的看了眼阿棠。
“观妙,你说你去见重阳天师时其他几名管事等在小院外面,而你只在里面呆了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印证了你的说辞,从时间来看,你的确没有作案和收拾现场的时间。”
“可那之后呢?”
“倘若你第一次见重阳的确没有动手,而是之后潜入,杀人害命,也有人能替你严丝合缝的证明行动轨迹不与死者的死亡时间重叠吗?”
“那她又怎么解释?”
观妙追问,“沈大人是想说,我第二次潜入杀人,之后又再度潜入,栽赃陷害于她?那大人恐怕是要失望了,我没有那么多空闲时间,这一点贺县令可以作证。”
“不需要这么麻烦。”
沈度经过阿棠一提醒,阻塞的思路豁然开朗,脑子也变得活络起来,“从第一次离开小院到与贺大人相会,你中间必然有段时间是空白的。而阿棠姑娘应该是在你刚杀完人误打误撞的闯了进来。”
“你听到动静以为阿旺他们提前回来,进退不得只能藏身殿内,伺机而动,却不想进来的是个年轻的女子,又是生人,那时天色已晚,站在外面是看不清楚里面状况的,等她靠近后发现尸体,受惊过度以致昏厥,你才现身。”
“从头到尾,她都没发现殿内还有第三个人。”
“而这,恰好合适你栽赃嫁祸。”
这番推论是阿棠深思熟虑的结果,小渔占据她的身体后,对周遭的感知和反应会下降,加上小孩子好奇心又重,被眼前吸引注意力后很难分神去留心其他。
她被脑海中的画面干扰。
以为‘她’是在观妙杀人后二次返回现场时意外被发现,顺势栽赃给她,实际上观妙全程根本没有离开。
——‘她’,闯入了观妙的杀人现场。
至于为什么说是受惊昏厥,而不是观妙将她打晕或者动了其他手脚,原因很简单,她的身上并无不适之感。
真正让她想不清楚的是小渔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小姑娘怕黑。
喜欢明亮,人多热闹的地方,个中缘由恐怕只有回去问她才能知道了。
“话说到这份上,你还要让我再去把人重新招来,一一查问吗?”
沈度沉声,居高临下的睨着观妙,观妙深吸口气,抬起头,看向站在人群中的阿棠,他没错过刚才突然出现的郭平,没猜错的话,他其实是栽在了这女子手里。
沈度说的对,他运气不好。
杀人被她撞见,栽赃又被她揭穿。
都说神前不作恶,他心存侥幸犯了一回忌讳,自此再难回头。
观妙深吸口气,气顶在喉咙,却撑不起他的自尊:“不用了,重阳……是我杀的,我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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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八字之祸
周遭一片哗然。
贺平章痛心疾首,“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
观妙咬牙切齿,一贯平和的面容仿佛被这几个字刺得近乎扭曲,“我也想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师父他宁愿选一个毛头小子来接掌白云观也不选我,为什么他能随心所欲我就要处处谨小慎微,为什么他偶尔善良被人吹捧感激,而我犯个小错要被一个晚辈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指着鼻子骂!”
“凭什么!”
这么久以来,观妙在所有人面前始终一副仙风道骨,无欲无求的模样,看到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人,贺平章陌生到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观妙还在持续发作。
“他重阳初来乍到是我领他入门,教他道法,陪他受罚,连师父传位给他也是我力排众议一心扶持于他,我不争不抢,任劳任怨,对他谨守兄长之义,对其他人慎行都管之责,我对得起所有人。”
“就一次。”
“我让了他那么多次,就这一次,他还要同我争!”
贺平章听到这儿再忍不住,愕然道:“不是你说傩神游祭太费神,你精力不济,难以支撑,才向我推荐重阳天师的吗?”
“我那是没办法。”
观妙一拳砸在青石地砖上,骨节当场见了血,他恍然未觉,愤然道:“重阳故意当着观内其他人的面儿说自己将受邀出演傩神,消息一出,我如何还能与一个晚辈相争?”
“所以你跟贺大人提前通过气,在官府人选出来之前就换了角儿,没人知道你也曾是拟定的傩神扮演者之一。”
这么说他们的追查方向没有错。
沈度无不欣慰的想,当时机缘巧合他没追查到观妙身上,浪费了不少时间,他还为此惋惜过。
贺平章到此刻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和观妙走的近,只听他说起过新任的观主是他小师弟,年轻气盛,颇为折腾,那语气就像是在说家中不懂事的后辈,无奈有之,却无怨恨。
怎么就发展到了这种地步。
“你一早就打算好要在傩神祭典上杀人?”
贺平章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观妙嗤笑,“怎么可能,我虽恨他,可真要动手也不会选在神佛面前,傩神祭何等重要,还有官府的人在场,我就算不考虑其他人,也不想令你为难。”
说到后半句,他神情略显落寞。
他们的情谊……
今夜之后,也就不复存在了。
前程正好的官老爷怎么能和杀人犯有牵扯?
“那你为何还是动了手。”
一句话,彻底烧起了观妙心底的火。
“因为他该死!”
观妙怒吼一声,双手撑地,踉跄的站起身来,茫茫然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足以将他们任何细微的表情映照出来。
他想,院里的火光真亮啊。
一如他入殿时那样,关公神像在上,他看着重阳穿上他梦寐以求的傩神神袍,展开双臂笑吟吟的看着他。
“师兄,怎么样,这衣服穿在我身上是不是比你更合适?”
“喜欢吗?”
“可惜了,你这人太假了,心里想什么嘴上从来不肯说,傩神祭是这样,当观主也是这样,背着名声的包袱想要人人说你一句好,然后转过头又怪别人不肯让。”
“知道师父怎么评价你吗?”
年轻俊朗的脸凑近他耳边,用一种轻佻又极讽刺的腔调缓缓吐出八个字,“工于心计,不堪托付。”
“不堪托付!”
观妙至今都记得刚听到这几个字眼时浑身发冷的感觉,像寒冬腊月里不着寸缕的被人丢进雪窟窿。
连浑身的血液也被冻结。
他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涌了出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说我不堪托付!所以他把白云观托付给了一个愣头青,临行前还嘱咐我要多帮衬,给了我个狗屁不是的都管,脏活累活全是我干,所有为难的,得罪人的事他好徒儿一个不沾。”
“到最后,还说我不堪托付!”
“重阳和那老混账一样,全都是没有心肝的东西,平章你说,我杀他杀错了吗?”
“我没错!”
也不要贺平章回应,观妙嬉笑着放轻声音,如同低喃,自顾自的重复几遍之后,声音渐渐抬高,“错的不是我,是他们。”
“他们负我欺我。”
“混账东西!”
“全都一样狼心狗肺,杀的好,活该,我没错……”
观妙魔怔了一样反反复复的念着这些话,时而失魂落魄,时而满嘴喊打喊杀,郭平怕他发起疯来伤到其他人,连忙朝几个弟兄使了眼色,扑上去将他控制住。
真相是如此触目惊心。
忙碌了一整晚。
百姓们意犹未尽,但夜已经深了,官府抓到凶手当众给了交代,这场盛大的祭典至此潦草收尾。
人群慢慢散了。
贺平章如同被人抽干了精气神,几次打量着观妙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让沈度负责将人押回大牢,自己坐着轿子从后面离开。
尸体不能留在傩庙,现场要清理,相关人员还要安抚,沈度昏头转向的吩咐完底下的事,走向阿棠。
“今晚多谢你了。”
阿棠微微摇头,“是我该谢谢沈大人。”
她一本正经的行礼致谢,沈度手忙脚乱的回了礼,脸有些发烫,好在夜色浓稠,火光之下看不出来,避免了一场尴尬。
“这儿要收拾好还有段时间,我走不开,要我找人送你回家吗?”
“不用,我自己走。”
阿棠说完就要离开,被沈度叫住,他上下扫视了一圈,板了一夜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笑,“你就打算这么走啊?”
阿棠垂首一看。
她身上的血迹倒是干了,不过因衣裳颜色浅,还是看得清楚。
沈度招来郭平吩咐两句,郭平转身跑进偏殿,不一会,拿了张面具出来,就是从重阳包袱里翻出来的那张古怪白面,直接塞到阿棠手中。
“如今虽说水落石出,我也已经吩咐底下不让他们把你的身份泄露出去,但有些人见过你的脸,不想招惹麻烦,半路被人围堵的话,就把面具戴上吧。”
沈度看着那面具玩笑道:“怪是怪了点,但傩神庙里的面具都是人家的私藏,我不好横刀夺爱,只有这张是无主之物。”
“重阳已死,观妙入狱,他生前要去见的究竟是谁不重要了,就给你吧,留个纪念。”
“纪念就不必了。”
这晚过得乱七八糟,阿棠觉得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
她攥着面具,犹豫了会,还是接纳了沈度的建议把它戴在脸上,郭平领命带她从后门离开,还给了她火把照明。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到岔路口朝左走,很快就能看到正街,到哪儿就好找路了。姑娘慢走。”
“留步。”
阿棠颔首,举着火把沿街缓步朝前,街上安静如死,幽长深邃,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风寒夜冷,天地间好似只有她一个人。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突然出现了一点亮光。
萤火般,幽幽冷冷。
隐约有人影晃动。
第十三章 夜半不知君是何……
不知是不是因为能看到那些鬼魂的缘故,阿棠对黑暗总存着几分说不出的抵触和忌惮——暗夜里的鬼物比白日更难分辨清楚。
她看到光的刹那松快也被那团模糊的身影抹除。
阿棠打定主意。
不管对方是什么,她都装作看不到,不理睬,不回应,这样总不会再惹麻烦。
两道光逐渐靠近。
阿棠目不斜视的举着火把,绕过那团影子,忽听后面传来一道疑惑的男声:“你往哪儿走呢?”
阿棠充耳不闻。
继续朝前。
寒风穿过长街,拉扯着火光幽幽的晃了晃,人声也在这风中被吹得飘忽不定,“说你呢,站住!”
阿棠脚步不停,心想,不论是人是鬼,这厮都好没眼色。
看不出来她不想搭理吗?
身后脚步追来,一个硬物突然架在她脖颈上,迫使她停了下来。
阿棠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就这样背对着他,身后的男人似乎对她视而不见的行为很不满,“迟到就算了,眼睛还不好使,耳朵也背,你们上头是没人能用嘛,居然派你这么个蠢货来。”
“说话!”
“你哑巴啊?”
搁在脖颈上的剑又往前送了下,充满威胁之意,冰冷的物什贴着肌肤,没出鞘,却充满了压迫感,换做别人三更半夜被一个男子持剑相挟肯定是吓得魂飞魄散,两股战战。
但阿棠这一夜的经历让她身心俱疲,生不出这些心思来。
早知道就不戴它了。
她要没猜错,这位就是与重阳相约之人。
傩神正祭过了两个时辰居然还等在这儿,要不是此人执念太深,就是他们见面之事很要紧,容不得轻易错失。
不论哪个,她装聋作哑都蒙混不过去。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对方是个活人。
“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
阿棠一开口,身后之人气息乱了一瞬,不确定的问:“认错了?”
“是。”
阿棠点头,感受到压在肩膀上的力道轻了些,那人从身后转到面前,借着火光凑近打量着她,或者说,打量着她脸上的面具。
这一动作同样让阿棠看清楚了他。
对方也戴着面具,黑红相间,同她这个有着一般无二的唇眼,身量比她高些,一身玄色窄袖长袍,发冠高束,声音清朗飞扬,是个少年。
两人隔着面具对视半响。
“小爷等了大半夜,你说认错就认错啊……呸,谁跟你认错,我要找的就是戴这张面具的人。”
少年说完,阿棠耐着脾气道:“面具没错,人错了。”
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她一口气把话说完:“面具是白云观重阳天师之物,他今夜在傩神庙被人所杀,我恰巧借来一用。你若需要,给你就是。”
阿棠摘下面具塞到他怀里,对方忙抬手去接,嘴里还在念叨:“哎?谁说我要了,你把话说清楚,他怎么就死了……”
“尸体还在傩神庙,有什么话劳驾去问官府的人吧。”
话落阿棠不欲多做纠缠,抬脚就要绕过他,少年下意识压剑,“我话还没问完呢,你……”
阿棠脚步挪转,动作灵巧的旋身避开。
手中火光随之一动。
正好照见她袖子和裙摆处大片晕开的暗红。
“血迹?”
少年余光瞥见顿时凝目,沉声道:“你身上的血打哪儿来的,杀人的不会就是你吧?怪不得行迹鬼祟见人就跑……”
“敢坏我好事,哪里走!”
说着丢下面具,抬手朝她肩膀抓来。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阿棠也不知道自己今晚走了什么霉运,这种倒霉事接二连三能叫她碰上!
看架势,她真要被他逮住,不浪费一番口舌休想脱身。
对方屈指成爪,来势汹汹,压根没有留情的打算,阿棠被他一激,竭力压抑许久的火气霎时呈决堤之势。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偏一个两个跑来与她为难。
贺平章是这样,那些人云亦云的围观者是这样,现在路上随便遇到一个人还是这样,既然都不想讲道理,那就拿拳头说话吧!
阿棠抬手迎上他,手腕翻转,如蛇游曳,贴着他的袖子反手朝他腕部抓去,对方察觉到她的意图,攻势立马调转方向,扫她面部。
阿棠一手举着火把,一手与他对招。
仍旧游刃有余。
那少年也是个有脾气的,她只有一只手能动,他便也只用一只手,哪怕受了她几掌,也没趁势拔剑。
阿棠见状火气消了些。
对掌的间隙提醒道:“你留不下我,别白费功夫了。”
“大言不惭。”
少年不服气,握爪成拳,拳风烈烈朝她面门砸来,阿棠知道今晚不解决他,是没办法顺利离去了,索性再不收敛,放开拳脚同他对阵。
论力气,女子天生不如男人。
但她的招式灵巧诡谲,机敏多变,又专挑人体脆弱的地方下手,本就让他应接不暇,如今没了顾忌,更是‘招招致命’。
数息功夫,两人已过了十多招。
自教她武功的几位师傅离开双白城后,阿棠每日自行练武,鲜少有与人动手的机会,今日浑身筋骨舒展开来,胸腔中郁气疏散不少,难得生出了几分好胜之心。
身形挪转间,看准时机,准备出最后一掌。
对方察觉到危险,连番倒退,奈何始终避不开,眼见着就要用肉身硬抗了,少年双手格挡在胸前,嘶声大喊,“公子救命啊——属下快被她打死了!”
还有人?
此念从阿棠脑海中急掠而过,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感知,不知从哪儿刮来的一阵风携着道人影飘然而至,一挥袖将少年推远,抬手间化去了她的掌风,足尖点地,落在中间。
战意顿时消弭于无形。
阿棠收手静立,望向来人,火光中晕影中,男子一身清寒,通身气势内敛,戴着半张玄铁面具,底下目光幽寂,看不出半点温度,对她略一颔首。
“他认输,还请姑娘高抬贵手。”
“好说。”
阿棠心中警铃大作。
此人一直在周围,她却没有发现,诚然有她满怀心事没有留意的缘故,但他绝对是个高手。
对方愿意止戈罢手正合她的心意,“我知道的方才已经告诉了你的这位朋友,余下的我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恕不奉陪了。”
阿棠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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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九载归家路,家在人未归
这一次没人再来拦她。
而那招惹祸端的面具,此刻静悄悄的躺在地上,谁也没有理会它,少年龇牙咧嘴的走到男人身边,盯着那道逐渐被夜色模糊的背影嘟囔道:“公子,我们就让她这么走了?”
“不然呢?”
男子负手而立,眺望着远处,声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她可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
少年摘了面具和另一张丢在一处,犹不死心,“要不还是让属下再去查探一番,也好安心。”
“不必,枕溪已经去了。”
男子此话一出,少年刚缓过来些许的心瞬间又惊了,“怎么让他去,那姑娘厉害着呢,万一被她发现那两人不得打起来!万一他还打不过……”
“打不过也不会比你更丢人。”
一记眼刀扫过。
少年打了个冷战,连忙堆笑道:“属下这不是怕受了伤,耽搁公子您此次南下的大事嘛。”
提起此事。
少年敛色正容,“咱们好不容易查到这条线,人死的也太蹊跷了,公子,接下来怎么办?”
男子回首,望向黑暗深处:“去傩神庙。”
知道身份就好办了……
浓稠的夜色弥漫无垠,于许多人而言,这都是个彻夜难眠的晚上。
阿棠脱了面具没有遮掩,又不想惊吓到旁人引起骚乱,走到熟悉的地界后,灭了火把,一路飞檐走壁朝着济世堂的方向去。
济世堂前面是药铺和看诊的地方。
后院就是他们师徒的家。
小渔控制她的身体离开时还颇有些讲究的熄灯挂牌,给门落了锁,阿棠在身上翻找一通,摸出钥匙推开门。
药铺铺面不大。
左边用帘子隔开接待病人,他们师徒共用,自三年前师父病了之后,就只剩她一个人坐诊,正堂打着两面药柜,抓药取药都在这儿,最右边的山水屏风后支着两张床,遇到病情过重不宜挪动的,就安置在此处休息,现在空无一人。
等阿棠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在铺子里转了两圈。
书案上还放着她写了一半儿的药方,小渔不在,还是和以往一样,做了错事就藏起来,等着她‘忘了’之后再现身。
阿棠无奈叹气。
将东西一一归置好,关了铺面熄了灯,这才端着烛台去往后院。
他们师徒平日里看诊很忙,无暇打理琐事,花钱请了隔壁家的花婶和他儿子帮忙做饭洗衣打扫院子,顺带照顾病人,花婶每天离开前会烧好热水,以备夜里之需。
这个时辰水肯定是冷了。
阿棠准备凑活着擦洗下,先换身干净的衣裳再说其他,谁曾想路过东屋时竟发现房门开着一条缝,她脚步顿了下,凑近两步,小声问道:“师父,您歇了吗?”
里面无人回应。
安静的出奇。
她师父病在肺上,夜里时常咳嗽,断不会一点声响都没有,难不成……
阿棠想到某种可能,脸上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顾不得什么规矩疾步推门而入,烛光争先恐后的涌进去,将整间屋子照的一览无余。
想象中的画面没有出现。
阿棠松了口气,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眉心又不自觉蹙起,三年了,师父身体每况日下,近几个月已经下不了床了。
他这个时辰不睡觉,能去哪儿呢?
一想到他的身体状况,阿棠的心就跟着悬了起来,哪里还顾得上换衣裳,在家里找了一圈没见人,立马从杂物里翻出一个灯笼,点亮后套上灯罩抓了件披风裹住自己,急匆匆的出了门。
此时街上三三两两都是参加完傩神祭回来的人,阿棠逢人便问。
“王大哥,你看到我师父了吗?”
“小颉,见过我师父吗?”
“师父——”
没头没脑的找了一会,阿棠站在岔路口,望着眼前三条路,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那时她刚被师父收养不久。
疫症初愈,身体虚弱,在毫无觉察的情况下被小鬼‘借宿’,离家出走,师父找到她时已经是两日后。
而她完全没有这两日的记忆。
她很害怕,又怕师父担心强忍着没说,回到家后却开始整宿整宿不敢闭眼,生怕再出什么意外,而师父虽然不清楚具体缘由,但也守着她寸步不离。
“睡吧,师父在。”
她辗转难眠的每个夜晚,屋内都有一盏豆大的灯火是为她亮着的,。
后来知道鬼‘借宿’之事,她更加害怕失去意识,自厌自弃,悲恐交加,只有师父始终如山般安稳牢靠且坚定,“不管你走到哪儿,师父都会把你找回来。”
“我是一定要带我们阿棠回家的。”
在那之后,她每一次‘不告而别’,师父都会按照承诺的那样,找到她,把她带回家。
后来更是费尽心思替她找到了这副木镯。
戴上镯子后失去控制的情况少了。
师父慢慢也老了,病了,走不动了。
但他在那儿,家就在那儿。
她永远有家可归。
可现在她该去哪儿呢……
“棠姐姐。”
“阿棠姐姐……”
弱弱的声音从背后断断续续的响起,阿棠扭过头看到小渔满脸着急:“总算找到你了,爷爷,爷爷他……”
“他在哪儿?”
阿棠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催促着:“快带我去。”
去的路上,小渔颠三倒四,磕磕绊绊的总算把事情说了个清楚。
和阿棠推测的一样,小渔趁她睡过去,强占了她身子跟着人群去傩神庙附近看热闹,结果被一个小道士手里拿着的甜糕吸引了注意力,稀里糊涂的跟着他进了庙,转头又把人跟丢了,在里面迷了路。
最后是被偏殿里的灯火吸引过去的。
“对不起棠姐姐,我怕你生气就想着先回家里躲躲,谁知道爷爷醒了过来,居然还有力气下了地,他发现你不见了,就出门去找。”
“我一直跟着他,他走着走着突然昏过去了。”
“我想找人救他,可他们都看不到我,听不到我说话,我想去找你又不想起来去那儿的路,只能一直在医馆附近打转。”
“对不起姐姐,真的对不起。”
“我不知道会闹成这样。”
……
小渔哭了一路,鬼魂没有眼泪可掉,但她抽抽搭搭,抖得说话都不利索,显然伤心至极,阿棠没心思安抚她,一路飞奔,终于在一条偏僻无人的巷子里找到了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
“师父!”
她骇得魂飞魄散。
第十五章 抉择与分离
阿棠飞扑到跟前,扶他坐起身,立马开始检查对方的状况,小渔焦急的围着他们打转儿,“怎么样,怎么样了姐姐。”
春夜很凉。
师父不知道昏倒了多久,衣衫裹着满身的骨头又冷又硬,靠在她怀中膈得人生疼,好在除了气息稍弱了些,没有其他的暗伤。
阿棠蹲下身,抓着一只胳膊将师父拉到自己背上,她要背人,就没有手能空出来提灯笼,索性将灯笼吹灭,放在了路旁,然后将背上的人往上掂了掂,稳稳当当的站起身,顺着来时路往回走。
小渔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想帮忙,看得见却摸不着,只能干着急。
“姐姐你背得动吗?要不咱们先去喊人?”
“姐姐你注意脚下。”
“……”
阿棠始终没有回应她,小渔知道这次她闯了大祸,不敢再惹她生气,只能尽力卖乖讨好,期待着能早日得到原谅。
阿棠背着一个人,回程的速度却比去时还要再快几分。
她用脚踢开院门,将人背进东屋摸索着放到床上,找来火折子点燃屋里的烛台,等到暖黄色的光将四周填满,周身的温度好似才随之回来。
阿棠定下心,长舒口气。
目光凝在那张瘦削凹陷,只剩皮包骨的脸上,想起那比小孩重不了多少的份量,心中一阵刺痛。
初见他时他刚过耳顺之年,精神矍铄,背着她上山采药下河摸鱼,何等硬朗康健,谁能想到短短数年间,就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爷爷他怎么还不醒?”
小渔安静的托腮趴在床边,等了半响,扭头对阿棠问,阿棠抿唇,忍住了喉间的哽咽,平稳道:“他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三年前,师父旧疾复发,一病如山倒,她替他诊脉的时候才发现,他肺腑皆伤经脉俱损,即便她用药暂时压制住了伤势,还是无力控制病情的恶化。
早在半年前他的身体就撑不住了。
是她使尽浑身解数替他吊着一口气,但是药三分毒,那么多汤药灌下去,对他身体也是一笔很大的负担。
因此他多数时间在昏睡中度过。
仔细算来,他们师徒已经十多日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阿棠对小渔说道:“你出去吧,我想自己呆会。”
“哦……”
小渔蹑手蹑脚的站起身往外走。
浑然忘记了她根本不是人,发出再大的动静也不会惊扰到病人。
等到所有动静消失,屋内只剩下他们师徒二人,阿棠仔细的替师父按了按被角,搬了张鼓凳放到床边,翻出他的一只手熟练的开始诊脉。
她的眉头越蹙越紧。
摸到了脉象,指尖颤了下。
触电般弹开。
须臾,又不死心的换了只手继续切脉,如此重复了五六次,上面传来一道虚弱的声响,“大夫的手要稳,别抖。”
“师父。”
阿棠瞳孔蓦的收缩,抬眼望去,就见老者半垂着眼帘,笑着看她,“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连个脉象都诊不出来,还要……咳咳,还要一遍遍确认。”
阿棠心中苦涩。
她哪里是诊断不出,她是不想相信。眼见对方醒来绝口不提刚才出门去找她的事情,显然已经有些病糊涂了,还像往日卧床等她回来那样,一找到机会就开始考校她的功课。
她轻声回了句:“谁说我诊不出了。”
“那你倒是说说,我是什么脉?”
阿棠抿唇不语,难堪的别过头去。
见她这副情状,老者又笑,“还说诊得出,十几岁的大姑娘了,还骗我一个老头子,我就你这一个,咳咳咳,一个徒儿,你可别砸,砸了我的招牌,坏了我‘活阎王’的名头。”
‘活阎王’耿长舟。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可谓如雷贯耳,出道短短十年,成了无人敢惹的存在。
倒不是因为他武功绝世,天下第一,而是那一手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令无数人趋之若鹜,千金俯首,只求一顾。
这些陈年往事阿棠听他说过许多次。
每次谈到‘活阎王’这个名头时,她都忍俊不禁,可这次,她笑不出来。
“阿棠,这种脉象师父教过你的。”
耿长舟耐心一如当年,定定的看着她,等着她的答复。
这一刻,他好像又忽然清醒了,变回了那个睿智精明的长者,阿棠意识到了什么,回头过迎上他的视线,一个明亮清澈,一个浑浊柔和。
皆是温柔颜色。
原来……是这样吗?
阿棠强忍难过,缓声答道:“脉象间隔不匀,力度微弱,节律散乱,如屋漏滴水,乃脏气将绝之症,是为……”
她顿了下,艰难的吐出最后两个字,“绝脉。”
“乖徒儿,一字不错。”
耿长舟面露欣慰之色,他看到阿棠着急想说话,不用听也知道她想说什么,他这个小徒弟天资聪颖,重情重义,正因如此,有时候容易执拗,伤及自身。
“阿棠,师父累了。”
他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把阿棠积蓄已久的话全部打回了肚子里,她一瞬红了眼眶,不知所措。
她一直都知道师父是放心不下她才在强撑着。
可现在,他撑不住了。
也不要她再撑。
所以逼着她承认他是绝脉,逼着她放弃。
她看着眼前这个垂垂老矣的人,脑海中划过数年来朝夕相伴的点点滴滴,她以为她还会再争一争,再求一求,但过了很久,她听到自己说:“累了那就睡吧,这次换我守着你。”
耿长舟闻言险些落泪,忍着酸楚笑她,“守着我一个糟老头子做什么,最多守到我阖眼,不许自责,不许不吃饭,不许伤心太久,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谁都有这么一天,阿棠,你答应师父,要好好的,嗯?”
他抬起手,想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拍她的脸颊。
奈何已经没有力气。
阿棠将脸颊放到他干瘪的掌心里,点了点头,水光顺着眼尾滑到他掌心,烫得耿长舟忍不住红了眼,他能感觉到体内绞痛,气息渐弱,连思绪也跟着涣散起来。
少女细嫩的脸颊像猫儿一样贴着他的手。
亲昵又充满依赖。
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八九岁的孩子,重病缠身,瘦骨嶙峋,蜷缩在死人堆里,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他,挣扎着朝他爬过来,求生的欲望是那么强烈,让他为之心惊。
医者见惯生死。
最是多情,也最是无情,他就那么冷眼看着她,看着她爬到他脚边,死死抓住他的衣摆,然后……露出了一个笑脸。
第十六章 为之计深远
明珠朝露,鲜活明媚。
耿长舟至今都记得,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把人抱到了怀里,小小的孩子像一团棉花,贴在他胸口,呼吸弱得好似随时都要断掉。
他最痛恨那些无用的怜悯,硬着心道:“我就给你三天,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造化。”
于是三天又三天。
每一次他想要放弃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张笑脸,依偎着的,信赖着的,无所保留的温暖,于是他又咬牙坚持,熬药,喂药,衣不解带的守着她,终于在捡到她的第二十天,人醒了过来。
他打定主意不再多管闲事。
奈何啊。
管了一件又一件,三天变成三个月,三年……
他们从萍水相逢到相依为命,他人生中最晦暗的时光因为多了一个她,需要喂食喂水,需要照顾,而变得忙忙碌碌,无暇他顾,等她稍微长大些,他要教她读书写字,学医练武。
要给她攒钱,替她安排后路。
要防着那些不怀好意的臭小子苍蝇似的围着她打转儿……
他想,养个孩子真麻烦啊。
幸好当初没听他们的娶妻生子。
但如果重来一次,他大概还是会抱起她。
耿长舟喃喃叮嘱道:“阿棠,师父跟花婶他们说过了,我走后不用停灵,直接下葬,就将我埋在后院那株桃花树底下,不要立碑,人死如灯灭,最好什么都不留。”
“……好。”
阿棠哽咽应声。
“还有,你阴气重,本就容易招惹那些鬼物,不许为我服丧,更不许触碰丧葬之物,全交给花家那小子去做,你只要给我磕个头,上柱香,逢年过节,陪师父喝两杯就好,这一点,你必须答应。”
耿长舟强撑着抬头,盯着阿棠起誓后,才心满意足的重新躺回去。
此时他进气已经比出气少了。
他不停的调整气息,慢慢的说:“那木镯是雷击桃木做的,驱邪避阴,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许离身。”
“还有珍珠。”
“你离开双白城的时候,把珍珠带着,黑猫通灵,让它替我守着你,带你回家……她喜欢吃肉干,你路上多带些。”
“师父。”
阿棠讷讷的看他,“你怎么知道我……”
“双白城始终不是你的家,你早晚要离开的,再说了,一个八岁的孩童身上不会无端出现那些刀劈剑砍的伤痕,阿棠,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在想办法恢复记忆,你,你就是被我拖累才,才留在这儿。”
“不是,不是这样的,师父你从来都不是拖累。”
阿棠攥着他的手泪如雨下,耿长舟此时已经没力气给她擦眼泪,只喃喃的念叨着:“别哭阿棠,不要哭。”
他开始大口大口的吸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嘶声唤她,“阿棠,阿棠你,你现在已有自保之力,为师就放心了。钱,钱存在宝桐和盛记两大票号,以你玉佩为凭,密押是你拜师的日子,以后师父不能陪着你,起码这些钱,能让你衣食无忧。”
怪不得他曾问自己要了玉佩,没两天又还回来,原来是去做这件事了。
阿棠还没回神,就听他疾声喘息。
“去豫州。”
“阿棠,要找回自己,就去豫州——”
说完这句,耿长舟浑身开始痉挛,面上青筋鼓胀,似是要咳,又咳不出来,阿棠哆嗦着去取针,想让他好受一些,他却突然双眼圆蹬,失神的望着屋顶。
一动不动。
“师父。”
阿棠扑到床边,抬手去探他的颈动脉,没有,没有一点跳动,她愣怔的保持着这个动作,不敢置信。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
她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小渔在外面听到动静,从门窗飘了进来,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
阿棠没发现她,只觉得脑中嗡鸣,浑身发软,不知过了多久,才像被人抽干了力气一样顺着床榻慢慢的滑坐到地上,双目失焦,视线逐渐模糊。
小渔不敢打扰她。
默默缩到一旁。
夜风过,蓦地吹开虚掩的房门,烛火应声而灭,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小渔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阿棠。
床边的人影没有动,好似失去知觉,整个人静成了一尊石雕。
一夜无话。
窗外暗色如潮水退去。
天将破晓。
外面陆续传来鸡鸣狗叫的声音,人声攒动,仿佛也惊醒了跪坐一夜的人,阿棠缓缓抬起头,酸胀的眼睛被漏进来的光线刺得又眯上,她闭眼习惯了片刻,再睁眼,模糊的视线慢慢开始清晰。
“棠姐姐。”
小渔蹲在墙角守了她一夜,见她有了动作,立马弹了起来,阿棠面无表情的扶着床榻站起身。
双腿早已压麻。
血液重新流动使得双腿针刺般疼痛,她忍了须臾,熬过这阵痛,视线往床上看了眼,然后平静的回到自己屋子换了身素白的衣裳,拆掉簪环,去了隔壁。
小渔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阿棠。
一夜之间,判若两人。
“喵~”
墙头跳下一只黑色的东西,轻巧的落在小渔脚边,尾巴高高的翘着,高兴的打着勾,绕着她走来走去。
小渔看着它,突然又想哭了。
这一晚她担惊受怕,白胡子爷爷走了,棠姐姐又不理她,没人看得见她,也没人和她说话,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一个能和她玩儿的,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珍珠,以后我们都要乖,知道吗?”
珍珠歪着脑袋看她,喵喵喵的叫了两声,扭头迈步进了屋,跳上床,习惯性去舔耿长舟的手。
没有等来熟悉的摸摸。
它有些疑惑,又拿脑袋去蹭他,当阿棠戴着花婶夫妻和她儿子进屋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小黑猫盘成一团,窝在师父的枕边,听到动静警惕的抬起头看。
看到阿棠后,立马躬身跳下来,冲着她喵喵叫。
然后往床边走,走两步就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来,好像让她去把老主人叫醒一样。
花婶看得心酸不已,捻着袖子直抹泪。
“耿大夫多好的人啊,怎么就这么去了呢……”
“娘,你别说了。”
花婶夫家姓曾,在街边开了个小吃摊,夫妻俩只有曾凡一个儿子,他读书不行,就跟着母亲给师徒俩做杂活,有时候帮忙熬药照顾病人,今早阿棠去报丧,母子俩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
曾凡看阿棠面色惨白,眼中渗红,没敢多说。
拉着母亲就跟来了。
眼见母亲哪壶不开提哪壶,先人家一步哭上了,连忙去垃她的袖子,冲着阿棠的方向使眼色,花婶也算是看着阿棠长大的,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又是心疼她,又是替她担心。
“瞧我这糊涂的,耿大夫早就交代了,后事我们来操办。”
“有什么要买的您说,我去置办。”
阿棠轻声道。
曾凡连连摆手,“不用,该买的我们早就买好了,就放在那个木箱子里。”
他说着走过去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香烛白纸和寿衣一堆东西。
阿棠盯着他的动作,僵滞的目光陡然出现一道裂痕……
第十七章 交托
“这些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阿棠哑声问。
曾凡正在整理寿衣,闻言犹豫了下,小心的觑着她,“大概有两个多月了吧,耿大夫不想让你知道,就叮嘱我们瞒着你。”
花婶见她脸色不太好,怕她撑不住,连忙宽慰道:“阿棠,你别怪婶子多嘴,其实这对你师父来说也算是件好事,起码能少受些罪,不让你知道,也是怕你难过劳累。这两年你既要照顾医馆,又要照顾他,没日没夜的熬着,眼瞅着人瘦了一圈,别说他老人家,就是我们这些人看着都心疼。”
“你,你千万别怪耿大夫。”
这话说得小心翼翼,阿棠闻之苦笑,怪师父?
她能怪他什么。
他连躺在病床上都在替她安排后路……
“不会的花婶,我明白。”
阿棠咽下喉间的酸涩之意,母子俩看她精神还好,纷纷放心些许,曾凡对母亲道:“您快去苏记那边让他们把打好的棺木送来,我给老先生换完衣服,就和老爹把灵堂和香烛那些布置好,咱们一切从简,别耽搁了老先生入土为安。”
“好。”
花婶忙转身去办事。
阿棠问:“有什么我能做的?”
曾凡他爹摆手回道:“老先生吩咐了,这件事让你别沾手,我们来做就好了,姑娘你去外面坐着歇会吧。看你的样子像是一夜没睡,这可不行,人会累垮的。”
“是啊阿棠姑娘,你去吧。”
曾凡在旁帮腔。
父子俩说完拿着寿衣就朝床边走去,没走上两步,那方向传来一阵极具威胁的‘喵呜’声,压抑的闷吼伴随着阵阵叫唤,珍珠弓着身子,倒退到床边,往日柔顺光滑的毛发像针一样根根倒竖,警惕的望着两人。
然后亮出尖利的爪牙,焦躁的在地砖上刨着。
好似随时准备进攻。
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曾家父子都认识它,平日里它还会越过墙头去他们家里玩耍,曾凡用麻绳给它捆了一个小球当玩具,它很喜欢,偶尔心情好了会让他摸两把。
它总是懒懒的,优雅又挑剔。
很安静,不怎么叫。
此刻却死死的拦在床边不让他们靠近,曾凡连哄带骗都不能把它弄走,只能求助般看向阿棠,“姑娘,这可怎么办?”
“珍珠,过来。”
阿棠轻声唤道。
小猫翡翠一样碧绿的眼珠子转了下,炸开的毛发微微软了些,歪着脑袋看她,却始终不挪步,只冲着她软软的‘喵’了一声,但转向曾家父子后,又是一副戒备模样。
“珍珠!”
阿棠略微拔高了声音,珍珠听出她话里的恼怒,疑惑的歪着头看她,然后转身用爪子去扒拉师父垂在床边的袖子,喵喵喵的一直叫。
它不知道什么叫死。
它只知道老主人不理它了。
阿棠悲从心来,上前强行将它抱开,“听话,师父睡着了,我们别吵醒他。”
她对着曾家父子点了点头,抱着珍珠走出东屋。
也不知道珍珠是不是听懂了,到了她怀里就安静的趴着,神态恹恹,尾巴垂在半空,不耐烦的左右扫动。
时不时扭头往屋里看。
阿棠轻抚着珍珠的脊背,它是她和师父意外捡回来的,刚出生的小奶猫眼睛还没睁开就被丢到了街边臭水渠里,他们花钱从菜市买了些羊奶回来,用小勺一点一点的喂给它喝,把它救活。
师父曾笑着戳它的小脑袋,说狸奴性傲,不如狗能看家护院,忠诚热情,是个‘小没良心’。
可是师父你看到了吗?
它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还是要冲上去保护你……
花婶带着苏记的两名伙计很快把棺木抬了回来,伙计也认识他们,在院外对着东屋作了揖,转向阿棠道:“棠大夫,节哀。我们掌柜的说了,你们师徒这些年对大家伙多有照顾,日后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招呼。”
“替我多谢苏掌柜。”
阿棠还礼,送走两名伙计后,里面的衣服也换好了。
曾家父子把人小心的放进棺材里,站到旁边,“阿棠姑娘,来看你师父最后一眼吧。”
阿棠抱着珍珠上前。
在他们的看不到的地方,小渔也挪了过来,围在棺木旁边,安安静静的看着那人,他颧骨凹陷,瘦的皮包骨,但神态安宁祥和,和往日一般无二。
珍珠挣扎着想要跳进去,被阿棠死死抓住。
“没问题的话,我们就要盖棺了。”
“等下。”
阿棠放下珍珠,转身进了东屋,从角落的箱笼里翻出个松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大一小两个陶泥捏得娃娃,大的那个慈眉善目,是师父,另一个小的扎着两个辫子,怀里抱着一只小黑猫,是她。
这是他们在收养珍珠的那年元宵请人捏的‘一家三口’。
她手指轻拂过泥偶,盯着看了半响,合上盖子拿出来,将它小心的放在师父身旁,就让这泥偶代替她陪着他老人家吧。
阿棠把珍珠从棺材里抱出来。
“盖棺吧。”
曾家父子得了话,将棺盖抬起小心的盖上,用钉子将棺材钉死,然后在桃树下挖了个深坑,合力把棺材放了进去。
他们提前得了嘱托。
全程不让阿棠接手,阿棠也在床前发了誓,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泥土落下,一点一点将棺木掩埋,从此济世堂没了耿大夫,桃树下多了一抹魂。
师父不让立碑。
阿棠便对他的墓烧了纸,磕了头,曾家父子和花婶也一一进行祭拜,阿棠作为晚辈还了礼,封了谢仪。
忙完一切,天已经完全黑了。
花婶回家做了些素斋饭让曾凡端来,“我娘说你今天一天水米未进,还是要吃点东西,别饿坏了。”
阿棠道了谢,哪怕再没有胃口,惦记着师父临终的嘱托,还是勉强喝了些粥水。
曾凡等她吃完,犹豫再三后问道:“阿棠姑娘,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原本想过几天再说的,既然你问了,正好我有件事要托付给你和曾叔,花婶。”
阿棠拿出一个布囊递给曾凡。
曾凡接到手里,打开一看竟然是几块银饼,“你这是干什么?”
他忙把布囊往她手里塞,吓得连连摇头,“这些银子我们不能拿,都是邻居,我爹知道非打死我不可。”
“你先听我说完。”
阿棠按下布囊,正色道:“我和师父在此地无亲无故,唯一能够托付的就是你们。曾叔花婶是厚道人,我要离开这儿,济世堂和这个院子,终究还是要劳烦你们看顾我才能放心。”
“还有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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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未解之结,登门求助
她看向桃花树下那微微拱起的坟包,半响后收回视线,“师父的墓地也需要你们多照料,你们收下,我便安心。你们不收,我就只好另想办法。”
曾凡听她说完陷入沉默。
“你,要去哪儿?”
“豫州……可能更远。”
阿棠自己都不太确定,曾凡吞吞吐吐的问:“那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会。”
阿棠毫不犹豫的点头,“师父的尸骨在这儿,等我办完自己的事,我会回来接他。”
也就是说,不管来去,她将来都不会留在双白城。
这个结果曾凡预想过,真正听到还是有些难受,他知道,他们师徒和这个县城里的其他人家都不一样。
他们温和待人,心怀善意。
但始终与他们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阿娘劝过他无数次,说他们不是一路人,让他不要心存妄想,他想着,万一哪天他的诚心能打动对方,得偿所愿呢。
看来终究是痴心妄想。
曾凡把所有心思藏进肚子里,以前没有开口,以后也不用多说,“既然你决定好了,那就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这儿的,保管你走的时候它什么模样,回来看到的就是什么模样。”
“这些银饼……”
“银饼你必须收下。”
阿棠不容置疑的道,“这些是我的心意,院子的维护,花木的照料都要花钱,你不收我就找旁人。”
“可是我爹说穷家富路,你一个姑娘家远走他乡,身上要是还没些银两傍身,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曾凡皱眉看着她,他模样生的英气,板着脸的时候还是有些威严,阿棠知道他是真心替她着急,笑了下,“放心吧,我还有傍身的银子,再说了我的诊金可不低,还能饿着自己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曾凡深知再推辞她肯定会找其他人。
与其找那些不靠谱的,还不如他们先替她收着。
等以后有机会……再还给她。
“走之前告诉我一声,我送你。”
少年的目光诚挚暄亮,映着她的影子,阿棠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什么,只是对方不提,她也不会戳穿,应了声好。
曾凡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小院剩她一个人,周围空荡荡的,这时,一个柔软的东西靠在她腿边打转,用力蹭着她,阿棠心中一软,俯身抱起珍珠。
珍珠软软的‘喵’了一声,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棠姐姐。”
小渔磨磨蹭蹭的挪过来,不敢看她,阿棠比谁都清楚师父的身体状况,也明白这件事上小渔有一部分责任,但不能完全怪她。
真正选择放弃的,是师父和她自己。
“这次就算了。”
阿棠只淡淡说了一句,小渔立马指天发誓,再三保证,绝不再犯,毕竟这次的事情让她吃够了教训,她都以为棠姐姐这辈子不会再搭理她了。
看到阿棠面色稍霁,小渔踌躇着低下头,用脚尖磨蹭着地砖。
“爷爷他,是不是我害得他……”
“不是。”
阿棠一口否认,“师父他生病了,没有今晚的事,他也快撑不住了。”
“要不是我偷跑出去,爷爷也不会出去找你,那他就不会昏倒。”
小渔压抑着的恐惧重新漫上心头,哽咽着说完,就开始哼哼唧唧的哭,她没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像是要背过气去。
看来这次确实吓到她了。
阿棠静静的等她哭完,才慢慢说道:“师父生病不是你的错,回光返照也在意料之外,昨晚的事的确耽搁了救治,但若是我想救,起码还能拖上一段时间。”
只是师父说他累了。
她不能再那么自私……眼睁睁的让他一直遭罪。
这些话纵有安慰的成分,却也是实话,阿棠从不会逃避责任,小渔听完心里的确好受不少,怯怯的望着她,“那以后,我还能跟着你吗?”
阿棠无奈笑道:“我不让你跟,你会听我的?”
……不会。
小渔难为情的想,她在这世上不知道飘荡了多久,去过多少地方,只遇到了棠姐姐一个能看到她的人。
她对于她而言,是这世上最特殊的存在。
她不能离开。
“我听他们说,人死后都有鬼魂,那姐姐你找找呢,说不定能看到爷爷……”
换种方式陪在他们身边也可以啊。
阿棠苦笑,“看不到的。”
这些年她隐约摸到了一些规律,像师父这样生病逝世的人,她是看不到相应的鬼魂的,个中缘由她无从得知。
小渔闻言泄气般耷拉着脑袋。
看不到。
姐姐再也见不到她的师父了。
她乖巧道:“棠姐姐,以后有我和珍珠陪着你呢。”
珍珠脑袋埋在阿棠的臂弯里,听到这话用尾巴缠上她的手,轻轻的扫动着,好像在说,对,还有我们呢。
阿棠揉了揉它的脑袋。
没说话。
一人一鬼,一只小猫,安静的站在桃树下,这个时节,桃花堆云砌雪般爬满了枝头,夜风一吹,香气四溢,落花如雨。
阿棠垂眸看着肩膀上的花瓣。
心中一片沉静。
呆在双白城最后的一点时光阿棠想要安静的度过,接下来几天都呆在小院里没有出门,或是整理归置药材,或是将账册收好,清扫屋舍,打理衣裳和出门的用物。
济世堂没有开门。
一日三餐是花婶或者曾凡从后门送过来的,除了少数的几个人甚至没有人知道耿大夫已经去世。
这日,济世堂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阿棠早就挂出了休息的木牌,前来看病的人看到牌子就会换地方,很少遇到这样执着得一直敲的。
她想了想,还是起身去开门。
门一推开,看到来人,阿棠愣了下,虽然那晚光线很暗,但毕竟‘共事’那么久,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郭小哥?”
来的正是那个他老娘得了头风,又被阿棠治好的郭平。
郭平见到她摸着后脑勺笑,“我来了两次药铺都没开门,特意问了旁边的摊主,说你在家。”
“找我什么事?”
阿棠开门见山的问。
郭平笑意一收,试探的往里面瞧了眼,也没看到白绫那些东西,要不是那人说得信誓旦旦,谁能想到济世堂有白事?
疑惑一闪而过,郭平迟疑道:“姑娘现在方便吗?我听旁边那家人说,耿大夫他去世了。本来不该在这种时候登门叨扰的,可这件事有点麻烦,交给旁人我们不放心。”
第十九章 丹丸之秘,再遇!
“进来说吧。”
阿棠侧身让开路,把人引进了左边的诊室,示意他坐,“抱歉,这几日药铺没开门,也没准备茶水那些。”
“不用麻烦了。”
郭平本也不是来喝茶的,简单寒暄了两句,直奔主题,“重阳天师被杀,都管入狱后,这桩案子本来已经了结,白云观又非官方登记在册或有朝廷敕令的道观,如何运作按理官府不该干涉。”
“但事发突然,观内没有了主事之人,内讧不断,为了抢夺观主的位置和香火供奉的银钱,道士们竟大打出手,附近的百姓跟衙门报了案,我们去时,双方已经见血了。”
“打的很严重?”
阿棠诧异挑眉,“治病救人的事儿双白城那么多家医馆都能做,为什么特意来找我?”
“不是为着救人。”
郭平道:“有人报了案,官府怎么都要出面干涉一二,这里面可不包括给他们请大夫。”
他惊觉自己废话太多,再不兜圈子,一口气把话说完:“他们争抢中把包袱扯散,掉出了一大堆装着药丸的瓶瓶罐罐,说是滋补的丹药,可沈大人觉得他们反应古怪,恐有问题,想让姑娘帮忙查验下。”
沈度此人办事细致谨慎。
既然他有意挑出来细究,必然是察觉到了什么,傩神祭一案亏得他帮忙,阿棠才能脱身,罢了。
就当还他个人情。
“东西在哪儿?”
“在白云观。”
郭平一听她答应了,连忙道:“那些道士闹得厉害,我们一动东西他们满嘴嚷嚷着官府抢劫出家人,说要去找县太爷讨个说法。您也知道县太爷和观妙有私交,沈大人不想这时候再把他牵扯进来,所以只能辛苦姑娘跑一趟了。”
“带路吧。”
阿棠有了决定不再耽搁。
关了济世堂,跟着郭平往城外走。
一路上遇到的人纷纷用怪异目光打量着他们,扭过头就同旁边交头接耳,絮絮叨叨。
傩神祭的事沈度虽然让衙门的人封了口,不许提阿棠的名字。
奈何趁乱溜走的几个道士嚷嚷开了。
这几天消息插上翅膀飞遍了整个双白城,还是花婶听人说了跑来问她,阿棠才知道。
不过她很快就要离开此地,并不将这些琐事放在心上。
白云观建于崇顶山,离城中约莫有十多里地,考虑到后半程还要上山,郭平自掏腰包叫了个马车将他们送到山脚。
“姑娘,我知道一条小路,走起来比较麻烦但比山路快许多,你能行吗?”
郭平有些犹豫。
阿棠说:“带路吧。”
小路是附近的村民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坡度又陡,郭平想着他搭把手怎么着也能节省些时间,大不了后面转到正路上去。
结果没想到他在前面走,几次回头去看阿棠,她都毫不费力的跟着。
看起来甚至比他还要轻松。
“阿棠姑娘,你真是深藏不露啊。”
阿棠扫开挡在面前的树枝,坦然道:“许多珍稀的药材长在悬崖峭壁或是沼泽湿地里,去得多了,脚力便比常人要好些。”
“当大夫的确是个苦差事。”
郭平深以为意的点头。
既然这样,他也就没有再刻意放缓脚步,逐渐加快了速度,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着,等到了白云观山门前,额上不同程度的渗出一层薄汗。
官府的人四处戒严。
有郭平带路,两人一路畅行无阻。
“姑娘事忙,以前没来过白云观吧?”
“没有。”
郭平一听来了兴致,边走边为她介绍:“白云观是咱们这儿香火顶好的庙子,主殿加上配房多达十余座,刚进来正对着的是前殿,里面供奉着山神和土地,咱们现在在往正殿走,涉事的道士都被押在那儿,还有部分来上香的村民。”
“这条路往左是斋堂,他们的素斋我吃过,还不错,往右走到尽头是藏经楼。正殿后面有一株两人合抱的老树,树冠像伞盖一样,很多人慕名而来,还给它写了诗……”
阿棠听着他絮叨,等他说的差不多了,他们也就到了。
沈度提前得了禀告,等在大殿外,郭平看他大步流星的走来,不禁啧舌:“还得是姑娘你的面子大,平常我哪儿有脸面能让县尉大人亲自来接啊。”
阿棠没应声。
沈度走到近前与她见了礼,开门见山道:“事情的始末郭平肯定告诉你了,东西都在里面,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大殿。
大殿采用单檐歇山顶的制式,面阔三间,正中供奉着三清祖师神像,香案蒲团功德箱一应俱全,几十来号人呆在里面犹显空荡。
道士们和村民香客各占一边,互不相扰。
各自说着闲话。
见沈度带人进来,他们停下动作,不约而同的看了过来,待看清楚来的是个年轻姑娘,态度更添了几分不耐。
“我说沈大人,你把我们圈在这儿就为了等她?”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能干什么事,你别是故意找茬想找我们要孝敬吧。”
“您也看到了,观里牵扯到命案,这几天香客都少了,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来。要不是为着这个,我们哪儿犯得着偷东西。”
“人都被逼得要活不下去了,您老就高抬贵手,放过我们,成吗?”
道士们你一句我一句,说的漫不经心,全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唯有那晚见过阿棠的几个人挤眉弄眼的直呼坏事。
人群里也有人惊叹:“见鬼,怎么又是她!”
男子一袭窄袖束腰的青竹纹长袍,仍旧戴着那张古怪面具,闻言不冷不热的瞥了他一眼,“你不如再大点声,跟她打个招呼。”
打招呼?
少年缩了下脖子,连连摇头,只觉得身上那些淤青更疼了,心里直犯嘀咕,这姑娘模样生的那般好看,下手怎么那么重!
他回去一定要告诉怀姜,传闻都是骗人的,说什么南边的姑娘个个温柔似水,如糖似蜜,他街上随便遇到一个,一拳能打他八个!
两人的对话声不大,被四周杂乱的动静一盖,更是不值一提,然而阿棠却像是有所感应般回过头,目光越过层层人影准确无误的落在两人身上。
须臾,目光微凝。
是他们!
第二十章 长生药,暴露了?
“公子,她好像认出我们了。”
少年被阿棠看得心底直打鼓,还在琢磨着要怎么处理眼前这个‘麻烦’,而就在他乱七八糟的念头转了几转后,阿棠又若无其事的移开了视线,开始和身边的沈度交谈。
少年:“……她到底什么意思!”
这是认出来了,还是没认出来?
青年没理会他的聒噪,默然的关注着势态的发展。
在这儿和官府的人遇见确实也出乎他的意料,看来这白云观是来对了,藏污纳垢之地,说不定还真能找出些什么线索来。
沈度话不多说,直接让他们交出丹丸,道士不肯,候在一旁的官兵见状,上前三下五除二就把布囊‘取’了过来。
“你们这是仗势欺人。”
“沈大人,官府办事不能这么不讲规矩吧!”
“明抢啊!”
……
沈度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们,径直揭过包袱,把里面的瓶瓶罐罐倒在地上,阿棠蹲下身,随手捡起一个瓷瓶拔掉塞子,将丸药倒在掌心,先是凑近鼻尖闻了闻,随后用指腹将药碾碎。
一连检查了五六个药瓶。
她眉心越拧越紧。
到最后已经懒得再去检查其他的瓶子了,“这些丹丸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关你什么事?”
被抢了东西的道士一肚子邪火,对她自然不太客气,阿棠听罢也没还嘴,径直对沈度道:“既然如此,东西就是他的,沈大人将涉案的这几个人全部抓回衙门吧。”
她撂下瓶子起身。
沈度没细问,直接对郭平他们使了个眼色,几人会意的上前,动手拿人,道士这才慌了,扭身身子一边躲一边骂:“你们商量好的,快看啊,官府草菅人命啊……哪儿有这样的道理,不给你你就抓人,天理何在啊。”
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
“官爷,他们到底犯了什么事。”
“不是报案来处理打架的嘛,怎么这会又追究上丹药了?”
“白云观到底是侍奉真人的清净之地,闹成这样,神仙将来是要怪罪的。
道士们见到有人帮他们说话,闹的更厉害了,站在人群中的少年见状挡在自家公子身前,避免有人冲撞。
“那些药有什么问题?”
沈度侧首问她。
阿棠冷眼看着他们丑态百出的模样,不紧不慢的回道:“从气味分辨,那里大概有两种不同的丹丸,大致配方相差无几,混有朱砂,黑铅等矿物质,还加了乳香,松脂等药材。”
“我只知道朱砂有毒。”
沈度的话令周围杂音低了些,阿棠附和道:“的确,这些东西入药会使人慢性中毒,但并不是我让你们抓人的原因。”
“这些丹丸里,有血腥腐败的味道。”
周围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是人血?”
沈度追问,阿棠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我曾在一些记载道教杂术偏方的古籍中看到过,有些道士为追求长生,用人血辅以矿物金属等物炼丹。”
“这些邪术对血的要求十分苛刻,且讲究即取即用,这么多丹丸他们总不能是放自己的血炼制的,恐怕有豢养血奴。”
众人听得一阵恶寒。
沈度望着那些滚圆的瓷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对着盗药的几名道士问:“你们早就知道这些丹药有问题,竟还敢妄称补药?怪不得被抓时目光闪避,一副心虚之状,说,哪儿来的!”
“不,不是这样……”
道士几人连连摇头。
“我呸,还敢狡辩。”
“害人的东西,拿人血入药,你们白云观的人到底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有人啐了一句浓痰,正吐在离他最近的道士的脸上,那道士顾不得恶心,看到周围人目光不善终于慌了神,连滚带爬的去抓沈度,“沈大人,这和我没关系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没错,我们就是觉得观里赚不到钱了,想偷些东西下山另谋出路去,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其他几名道士反应过来,一改之前的嚣张,齐刷刷的跟着去求沈度,不用他盘问,直接就招了。
“这些瓶瓶罐罐都是我们从观主和都管那里偷出来的,他们藏的深,我以为是好东西,准备拿去卖,又怕被你们官府的人发现它值钱给扣下,这才撒谎的。”
“我偷来的一瓶不剩全在这儿了,拿去,都给你们。”
“官爷,沈大人,饶了我们吧。”
“饶命啊。”
他们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形象仪态全无,其他的道士却是一脸懵逼的看着那堆东西,窃窃私语,好似对此一无所知。
“在哪儿偷得,带我过去。”
沈度一声令下,几名道士被揪着脖子提了起来,正要走,阿棠却看向了某个方向。
围观的百姓见她看来,个个心里发毛,他们刚才可是亲眼目睹了她一句话就让衙门的人动了手,现在谁也不想被她盯上。
于是站在那方向的村民小心的往旁边挪了挪。
他后面的人也跟着挪了挪。
很快,人影挪动间,露出那主仆二人挺拔端正的身姿,少年见所有人都在看他们,纳闷道:“你们这是何意?”
无人回他的话。
沈度只一眼就瞧出这两人不简单,尤其是那戴着面具的青年,他端是站在那儿,就有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那种感觉他在面对他叔父,甚至是州牧大人时都不曾有过。
“阿棠姑娘……”
沈度不明白阿棠此举的用意,阿棠也没打算和他兜圈子,直截了当道:“那晚与重阳约见的人,就是他们。”
道家自古就有炼丹的传统,这些所谓的‘长生丹药’有市场就会有买卖。
若丹药出自重阳之手,那就难保和他们没有关系。
毕竟重阳死后,他们甚至追到了白云观里,所求为何,耐人寻味。
沈度一瞬听明白了阿棠的意思。
虽然觉得意外,但他知道阿棠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定然是那晚碰到了。
“两位看打扮不像是本地人,不知所为何来,和死去的重阳天师又有什么关系?”
第二十一章 绣衣提刀,默契
少年一听这话不对啊,像是在怀疑他们,思绪飞转间也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当下变了脸,“你们该不会怀疑我们和那些恶心吧啦的东西有牵扯吧?”
人血炼药,这东西一听就是邪门歪道。
谁愿意碰啊。
沈度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回答我的问题。”
“沈大人,那晚的事情确实有些误会,但我们与此事毫无干系,你还是赶紧去查案,别在这儿浪费时间的好。”
“本官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教。”
沈度对少年避而不谈的态度很不满,“事涉两桩要案,二位若是解释不清,本官就只有得罪了。”
说着他就要吩咐人将他们暂时看管起来。
少年见他油盐不进,不禁有些恼:“你这县尉好生奇怪,人是他们自己人杀的,药是从道观搜出来的,左右都和我们没关系,凭什么针对我们?”
“机会给过你。”
沈度声音冷沉,“是你们自己不说清楚,若是正经事,何故隐瞒?眼下重阳牵扯出一大堆的乱子,有嫌疑之人,本官当然要查问清楚。”
“就怕你……”
少年还要争辩,那始终沉默的青年突然开口:“陆梧,不得无礼。”
被叫做陆梧的少年悻悻闭了嘴。
“沈大人行份内之责,理当配合。”
青年说罢看了陆梧一眼,陆梧点头,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丢给沈度,“这东西沈大人应该认识吧。”
沈度接在手中,物件入手冰凉厚重,呈椭圆形,玄铁材质,边缘镂刻着繁复的云雷纹,正中镶嵌紫檀木门,以烫金楷书写着‘绣衣卫’三个大字。
笔画方折似铁画银钩,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而在它的背面则写着职位和日期。
制式严谨,还刻着官府的大印,不似作伪,沈度捏着令牌的手紧了下,迅速检查完,垂首躬身,双手奉还。
“不知是……”
“沈大人看清楚了。”
青年打断他的话,陆梧上前接过令牌,退到旁边,沈度站直身子,猜到他们不想暴露身份,连忙改了口,“此事应当与二位没有关系,你们自便。”
沈度态度转变太快,其他人摸不着头脑,暗自猜测着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能让县尉瞬间改了主意。
阿棠站的近,从她的角度正好看得清楚。
“绣衣卫”!
那个传闻中的天子亲军,独立朝堂之外,不受六部辖制,却有监察百官,大兴刑狱之能,权势之盛除了荣宸王府外,无人敢与之撄锋。
朝野内外,堪称令人闻风丧胆,谈之色变。
更有“绣衣提刀,横行九州,虎符在手,先斩后奏”的说法。
那令牌后面写着‘指挥佥事’四字。
看沈度的反应,职级应该不低……绣衣卫向来是奉密旨办案,朝堂上的那些大人物都无权过问,更别说沈度一个小小的县尉。
对方既然是绣衣卫,那自然不可能和这些事情缠在一起。
他们扮成别人来与重阳相见。
不为这些‘长生丹药’,为的又是什么呢?
琐碎的念头一瞬间从阿棠的脑海中掠过,她转念即忘,没有深究,这些人和事和她毫无干系,她只想还了沈度的人情,尽快了结此事。
“大人,那现在是……”
郭平见气氛不对,试探的问道,沈度看了眼对面两人,他们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打算,绣衣卫留在这儿……感觉也很奇怪。
好在这时候那青年看出了沈度的犹豫,主动说道:“沈大人不介意的话,我们能一起去看看吗?”
“当然。”
沈度一口答应下来。
绣衣卫要做什么何须与人打招呼,也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对方问这一句算是给足了他脸面,他也顺水推舟。
到了要出门的时候。
沈度脚步迟缓了些,按理来说身份高的先行,他应当避让,但他们显然不想暴露,可到底级别摆在那儿,他一时进退两难。
“这位公子。”
沈度斟酌着不知该如何称呼,跟在青年身后的陆梧适时道:“我家公子姓顾。”
“顾公子,请。”
沈度不疑有他。
阿棠略感意外的瞥了眼那位‘顾公子’,沈度太震惊对方的来头没留意,她可看得清楚,那位指挥佥事之下写着所属之人名叫枕溪,和顾这个姓氏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既然令牌不是造假,那他们肯定没有据实相告。
一个姓氏而已都藏得鬼鬼祟祟,绣衣卫行事果然‘特殊’。
阿棠不是多事之人。
若非他们和重阳有纠葛,重阳又牵扯到丹药之事,她压根就懒得提这一嘴。
现在就更不会戳穿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次是真冤枉人了,令牌是真的,姓氏也是真的,绣衣卫内部称呼起来多数是叫某某佥事,某某千户。
以及某某指挥。
比如,顾指挥。
这位青年就是当今绣衣卫的指挥使,姓顾,名绥,他让陆梧拿出来的令牌属于另一人,此人确实与他们同行就是了。
一行人跟着道士们出了三清殿,往后面走去。
一路过了藏经楼和后殿。
“最里面的院子是观主的,平常有人看守,不让人靠近,观主死后,观里就乱了,我瞅着机会溜了进去想找两件值钱的东西,但人来的太快了,我只来得及抓了几个瓶子。”
道士领着他们往里走,阿棠闻言问道:“观妙真人住在哪里?”
“那边。”
有人随手指了个方向,“那地方简陋得很,有位师兄说曾经看到过观主把一个包裹交给都管,两人避着人,鬼鬼祟祟的,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结果我们把屋子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只找到这些药瓶子。”
话虽如此,沈度还是指了两个人去走一趟。
仔细搜查。
进了重阳院子后,众人四散开来,各自找寻,阿棠随意选了个位置,站在廊下等候。
不一会,人前后脚走出来。
沈度道:“里面都是些寻常的用具,什么都没找到。”
其他人也是空手而归。
他们看向顾公子主仆两人,陆梧摊手道:“别多想,我们也没找到。”
阿棠环顾一周,刚开口,就听那位顾公子和她不约而同的道。
“去丹房。”
“炼丹房。”
前者是阿棠,后者是顾绥。
众人闻声,眼神古怪的在他们两人身上转了转,真是好默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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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天机盘,窥天机
阿棠对他们的打量视若无睹,径直对道士说道:“前面带路吧。”
道士下意识看向沈度。
沈度道:“按阿棠姑娘说的去做。”
炼丹房位于白云观的最深处,绿树掩映,山石环绕,层檐翘角悬着碗大的铜铃,风吹后清音阵阵,令人心随之一静。
所谓的炼丹房其实就是个独立的小院。
左右两边厢房放置杂物,正房和东西两间耳房全部打通,摆放着高约两米,铸八卦纹和云雷纹的炼丹炉,葫芦形鼎釜,各类辅助器具以及法器等物。
阿棠绕着四周转了一圈。
“不是这儿。”
她说完,沈度表示赞同:“的确不是,这些东西没多少使用痕迹,更像是摆在这儿给别人看的。”
没用炼丹房炼丹。
那这些丹药是哪里做出来的?
莫非还有密室之类的地方?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转身各自开始搜查。
炼丹房就那么大,肉眼可见的地方掘地三尺,查不出任何端倪,沈度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他们想岔了……
阿棠扫了眼无头苍蝇般乱转的官衙众人。
心中直道可惜。
当初师父动用所有人脉关系找人教她习武,从正统剑术到八门秘技皆有涉猎,除过她不感兴趣的盗门,以养蛊为重的蛊门她没有学外。
还有一门秘技始终无缘一窥。
那就是以机关秘术出名的册门,他们一向避世而居,神龙见首不见尾,师父多方打探都没能寻到,一直引以为憾。
今日若有册门弟子在,必能窥破这些障眼法。
难道真要无功而返吗?
阿棠不禁蹙眉,胡乱的往周围瞥了眼,正巧看到绣衣卫那两人看似闲庭信步,随意翻找,实际上手法和选取的位置都颇为讲究。
对啊,怎么把他们给忘了。
能进绣衣卫的应该不会是泛泛之辈。
她留心着两人的动向,见陆梧还在找,那位姓顾的青年却已负手站在炼丹炉前有一盏茶的功夫,冷淡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视着,若有所思。
“公子看出什么了?“
阿棠走到他身侧,主动询问道。
顾绥早就发现了有道视线时不时的落在他身上,带着某种目的性的窥探,他不用回头都能猜到对方是谁。
这姑娘,的确比其他人更敏锐。
也更果断。
他不着痕迹的扫了眼在不远处踌躇徘徊,欲言又止的沈大人……
殊不知沈度此刻也在感慨,果然是不知者无畏,那可是绣衣卫。
生杀予夺,权倾朝野的绣衣卫!
出仕前叔父曾对他耳提面命称其绝不可得罪。
他们手握重权,性情冷酷,不讲情面,向来只听陛下差遣,连皇亲贵戚也不放在眼中……他少年时不以为意,直到亲眼看见绣衣卫执法……
不宣诏,不陈罪。
龙牙刀下,朝廷正三品的封疆大吏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就尸首分离,血溅三尺。
之后抄家罚没,往日里与其交好的亲朋故旧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一时间无不战战兢兢,人人自危。
绣衣王使,不外如是。
他观顾佥事此人,年纪虽轻,行事持重,全无年少得意的锋芒毕露,但往往这种人更加可怖,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几人各怀心事,现在却不是深究的时候。
顾绥望着眼前,“此处,应当就是机关所在。“
“丹炉?“
阿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没看出有什么问题,顾绥道:“姑娘不妨试试打开那炉盖。”
沈度过来正好听见,“我来吧。”
丹炉比他们高,沈度从旁边搬来小杌子,踩着站上去刚刚好能摸到炉顶,他用力一掰,炉盖纹丝不动,他不信邪,又用力试了两三次,还是不行。
“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向两人。
顾绥对此早有预料,阿棠道:“我们先前以为这丹炉是个障眼法,对也不对,它的确是个摆设,但并不是作为装饰存在,而是藏在此处的阵眼。”
沈度讶然,“那岂不是说,整个炼丹房建立在机关之上?”
顾绥默认了这个说法,实际上藏在此处的玄机远比他们看到的要复杂得多,只是他无心多作解释。
“炉盖上有无铭刻之类?”
依照他的吩咐沈度又仔细打量一圈,“有,炉盖用篆文刻着后天八卦,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字。”
顾绥听罢眸光微凝。
仅一丝变化后,很快恢复如常。
陆梧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盯着那丹炉靠上的位置,“这儿也有篆文,好像是……甲乙丙丁戌己庚辛壬癸,这不是十大天干嘛……”
他摩挲着光洁的下巴,作思考状。
与此同时阿棠也看到了巨大圆盘石质底座上,炉底边缘刻着的十二地支的铭文,八卦为顶,天干在中,地支为下。
这些字眼的出现绝非偶然。
“难道它们就是打开机关的密钥?”
沈度闻言双目微亮,看向她,“你对机关术……”
“我猜的。”
阿棠直言:“我对机关术一窍不通。”
“那顾公子……”
沈度又将目标转向顾绥,他倒是不想招惹绣衣卫的人,奈何他对堪舆机关之类的毫无兴趣,纯粹就是两眼一抹黑。
“沈大人,这不是你份内之事嘛。”
陆梧一听不乐意了,双手环臂的睨着他:“我虽不懂机关秘术,但能以后天八卦和天干地支作为密钥,以丹炉为轴心建造出如此宏大的阵法,厉害可见一斑。你自己处置不来,就把问题丢给我家公子解决,这不厚道吧。”
说出去别人还以为他们绣衣卫谁都能使唤呢。
沈度俊脸微青,“顾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大人不必多言。”
顾绥警告般看了眼陆梧,提醒他少惹是非,陆梧瘪嘴,不情不愿的哼了一声,他就是看这沈度不顺眼,此人虽有些能力,也勉强算得上知人善用,可也太傲气了些。
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
今日也就是他们公子脾气好。
换做绣衣卫其他人,哪里有耐心同他说这些。
“此炉算‘天机盘’的一种,是机关术中最为高深复杂的一筹,炉顶刻八卦是为‘天盘’,炉身绘天干是为‘人盘’,炉底画地支是为‘地盘’,三层加密,上千种变化,要试出真正的密钥实为不易,还有可能引发机关自毁装置。”
顾绥说罢,提醒道:“除过重阳,不是还有一人接触丹丸吗?”
他一语惊醒梦中人。
沈度抚掌:“对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他不放心旁人,决定亲自回城去盘问观妙,等待的时间很漫长,顾绥和陆梧不知去了哪儿,再回来时,刚好和沈度前后脚进门。
第二十三章 顺应天时,兴趣?
阿棠坐在小凳上闭目养神,听到他们的脚步声,睁眼起身。
“怎么样?”
她对沈度问。
沈度也正想和顾绥两人说这件事,闻言黯然,“据观妙的说法,炼丹炉的机关的确存在,但密钥只有重阳一人知晓,他只负责将这些丹丸秘密分售,其他的一概不知。”
“他的话可信吗?”
阿棠又问。
沈度斟酌片刻,轻道:“白云观自建成后就秘密兜售这些丹药,打着长生药,神仙丹的名头来谋取暴利,命脉始终掌握在观主手中,不为外人传,从观妙说起这些的反应来看,应该是真的。”
“白云观建成多少年了?”
沈度还没回想清楚,陆梧就道:“前朝岁和二十六年建造的,少说也快一百年了。”
话落,几人诧异的看他,陆梧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扭头哼道:“外面石碑上写的,又不是我乱说的。”
“一百年的话……”
阿棠太阳穴突突的跳了两下,这些害死人的东西也秘密流通了这么久吗?真若如此,不知有多少人死于中毒,又有多少人因此而死。
她看向眼前这座丹炉。
目光逐渐凝重。
必须打开它。
这样的毒瘤不能容它长存于世。
沈度也和阿棠一样的想法,只是连观妙都不知道密钥为何,想要正常开启怕是不能了,“如果用火药炸开呢?”
他冷不丁冒出一句。
“不可。”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阿棠和顾绥诧异的看向彼此,沉默须臾后,阿棠率先道:“机关之下情况未知,万一他们真的豢养血奴,势必会伤及无辜。”
顾绥也说:“此处丹炉与整个机关一体,外力破坏会触发自毁装置,且容易引起大面积坍塌。”
要运作如此复杂的机关,地下挖空的范围肯定不会小。
白云观地处山中,占据高位,周围还有零星的村庄和猎户,这种行为无异于玉石俱焚。
“那怎么办?”
沈度下意识抚上刀柄,强忍着满心焦灼来回踱步,“没有密钥,又不能强行破坏,我们进不去,里面就算有人活着最终也还是难逃一死。”
“应该有其他出口吧?”
阿棠迟疑着说:“如此多的丹药和繁琐流程,全凭重阳一人万难做成,他肯定还有其他帮手,这些人出入白云观太惹眼,会引起注意,但他们在下面也要吃饭喝水,要采办添置生活用具,肯定会有相对安全的出入通道。”
“就算有也很难找到。”
沈度沉沉的出了口气,“这四面茫茫大山,丛林密布,人撒下去就跟米粒似的。”
双白城常驻的兵丁不过三千。
他这个县尉能调动的就更少了。
封山不现实。
阿棠再一次真心实意的为找不到册门弟子而惋惜,她装作不知道绣衣卫两人的身份,将目光投向青年:“顾公子能认出天机盘应当对机关术颇有些了解,你那会只说不易,没说不能,何不一试?”
“比起我们,二位不也对重阳背后的秘密很感兴趣嘛。”
她一语戳穿主仆二人的来意。
沈度见顾绥目光缓缓移到阿棠身上,心中警铃大作,连忙移步挡在她身前,“顾公子,她年岁尚轻,说话不知轻重,还请你见谅。”
顾绥看他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好笑,他真以为他会和一个小姑娘计较这些?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阿棠从沈度身后走出,目光澄澈的看着顾绥:“顾公子,难道我说错了吗?你们不是为了重阳而来?”
这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情。
但挑破了那就是另一回事,沈度的心都跟着揪了起来,呼吸不自觉放缓,已经开始琢磨待会要怎么做才能保下她。
之前在傩神庙就知道她胆子大。
早知绣衣卫的人在,他不该找她来的,偏这些事又不能预测到,沈度有些后悔没有暗地里告诉她这两人的身份了,好歹说话做事能有个顾忌……
不像眼前。
陆梧对比他厉害的人总存着一些欣赏和耐心,破天荒没有出言刁难,至于顾绥……
“你没说错。”
顾绥言简意赅的回,沈度甚至在他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意趣,是他眼花了吗?
没等他琢磨清楚,顾绥已经走到丹炉前站定。
“陆梧。”
他唤了声,身后的少年立马应声上前,踩着沈度之前搬过来的小凳站了上去,“公子我准备好了。”
顾绥往外面看了眼。
日头正盛,光影微斜。
时辰差不多了。
“先按离卦,再依次按坤位,兑位,坎位,巽位。”
他话音落,陆梧不假思索的按照他的吩咐开始动手,沈度喉咙发紧,下意识想要确认,但看到青年那冷冽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机械转动的细微声响传到耳中。
阿棠凝声注目,直到听到清脆的一声机簧归位的响动,天盘再挪转不动,陆梧收了手,见丹炉没有任何异变,这说明……对了!
几人心中一喜。
她对顾绥问:“你怎么知道的?”
陆梧刚想提醒她他们公子最不喜欢与人解释,顾绥便开了口,“天机盘是术数机关,破解的关键在于法理依据,天人地三盘有序,是为天机。”
“而后天八卦一般对应风水、命理、占卜、方位等。刻于天盘之上,意在顺应天时,是为时辰,此时是正午,阳极之位,属离卦。”
“卦象之间无外乎‘生克比合’等关系,开启生门应用‘相生’之理,火生土,土生金……皆有阴阳两卦。”
“机关向来与风水相和,寻常道观坐北朝南,白云观却坐南朝北,形成了以阳克阴的格局,有镇压之意,我观周围藏风聚气,枕山环水,是为陵墓的好选择,所谓阴陵取阴卦,便是如此。”
他说的简洁明了,阿棠听懂了。
沈度也听懂了,他一脸难受,“所以,白云观地下就是一座大墓,他们明知这样还在此选址建观?”
阿棠凝视着地面,仿佛要穿过层层遮挡看向最深处:“万一他们就是冲着墓穴来的呢?”
第二十四章 道观之下
“什么意思?”
沈度不理解这个说法,阿棠解释道:“我忘了曾经听谁说起过,说双白城以前聚集了很多盗墓贼,四处掘洞挖坟,官府屡禁不止,杀了一批人情况才好些。”
“盗墓贼……”
沈度纳闷:“我怎么不知道?”
“大人你才来双白城多久啊,你怎么会知道。”
郭平兴致冲冲的挤过来,“的确有这事儿,我听老一辈说起过,南州向来富庶,百年前还没一统,四分五裂各自称王,藏着很多王墓,陪葬品价值连城,许多人闻风而来想借此发家。”
“但掘墓挖坟这事儿始终悖逆人伦,上面也怕盗墓之风太盛,挖到自家人头上,所以出动了重兵剿杀盗墓贼,那几年,大牢人满为患,杀了一批又一批,连那些风水先生都不敢在外面行走,生怕被抓去砍头。”
“很久之后这股风气才慢慢淡下去。’
说完他意犹未尽的摇了摇头,“那些年靠着盗墓发家的人还真不在少数,算他们运气好,子孙后代也跟着沾了死人的光。”
“白云观正好在那段时期落成。”
一个猜测逐渐在沈度心中成形,他感觉心跳都比平常快了些,“大墓,道观,镇邪,还有炼丹……难道一开始建造白云观就是为了掩盖大墓,隐藏他们的身份?”
“不无这个可能。”
阿棠说:“这样一来,他们能请动机关高手来打造此处就说得通了。”
盗墓、响马之类属于暗八门中的盗门,那时册门还没隐遁,想请高人出山并非难事。
“看来姑娘对江湖之事所知不少。”
顾绥闻弦知雅,阿棠也不反驳,“做大夫的平日里接触三教九流,听得多了知道的也就多。”
“姑娘是有心之人。”
顾绥说,“作为大夫,也对风水堪舆之术感兴趣?”
阿棠毫不避讳的颔首。
“个人习惯而已,我对不了解的事情总喜欢多问两句,刚才多谢公子解惑。”
“无妨。”
顾绥向来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在他看来,沈度对她的担心是多此一举,这小姑娘年纪虽轻却极懂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能做什么事,说什么话。
就比如她明明看到了那令牌上的字却佯装不知。
在陆梧对沈度发难之后,还一脸无辜的将他们‘拖下水’……却对他们要查的事情只字不问。
其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令人难以心生反感。
陆梧站在凳子上看他们,低头低得脖子都要酸了,见几人终于说完,忍不住问,“那接下来怎么做?”
破解机关的关键在顾绥身上。
几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他。
顾绥沉吟片刻,缓缓道:“天干地支无理可寻,是主人私钥,外人无法推测。”
阿棠发现此人说话用词十分谨慎。
没有把握之事从不断言。
他既说无法,那就是推测不出……
“三重密钥只破一重,打不开机关。”
众人有些泄气。
忙活这么久竹篮打水一场空,谁心里都不舒坦。
阿棠看着八风不动的顾绥,他一副事不关己的平静感,要么此事对他无关紧要,要么就是他已有对策。
事实显然与前者无关。
“顾公子,你肯定有其他办法的。”
“你就这么信我?”
顾绥不禁感到奇怪,仔细算起来,他们只有两面之缘,这个小姑娘笃定的却像是认识他许久,但又和陆梧那种经年累月培养出的信任不同。
阿棠反问:“那我信错了吗?”
她理直气壮的态度让顾绥微微眯眼,错愕,旋即失笑,浅淡的笑意自眼底一闪而过,似冰雪消融,晴光初绽,有种令人炫目的耀眼。
阿棠不以为意。
陆梧瞪大了眼睛。
好家伙,他家公子历经那场事故后性情大变,执掌绣衣卫更像是服了绝情丹,什么时候见他笑过?还是对着一个姑娘?
莫不是旧病复发了?
没听说那病会伤脑子啊!
“任何机械无论多精密都无法做到完美,转动会产生摩擦,定位会卡榫。”
堪舆之术无用。
接下来就必须回到机关本身,顾绥走进丹炉,对陆梧道:“以离卦对应的天干地支为准同向转动,速度要慢,我让你停你再停。”
陆梧点头称是。
顾绥又吩咐其他人关好门窗,不许发出任何动静。
他从一旁的案几上拿起个铜制的漏斗状物品,将开口较大的那面紧贴在丹炉炉壁上,凑耳靠近另一端。
“开始。”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陆梧小心的转动机关。
代表着天干的字在眼前一个接着一个划过,阿棠和沈度几人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任何的声响,怕扰乱了顾绥的耳力。
机会只有一次。
如果错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重来。
齿轮相和摩擦的声音,还有销钉划过轮盘,任何细微的机械声响都经过丹炉的内壁清楚的传到顾绥耳中,一个个画面慢如蜗牛爬行,声音被无限放大。
陆梧没等到他的示意,持续而稳定的转动。
这需要很强的耐心,他的额头开始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整个人因紧张而绷起……
顾绥在等。
他在等一个‘休止符’,当销钉与正确的密码凹槽对齐的瞬间,摩擦会瞬间消失,声音出现一个短暂的‘断点’,紧接着销钉落入凹槽的,几乎听不见的‘嗒’声。
这个音变就是他要的信号。
当字符转到庚时,顾绥终于抬手,陆梧余光注意着他的动作,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让庚字对准炉壁的火口。
咔哒。
销钉归位。
紧接着他们又用同样的办法找出了地盘所对应的子时。
三盘相和。
石座的底部往下沉去。
顾绥和陆梧早有准备,同时倒退,退到两米开外,然后在他们的注视中,丹炉开始旋转,随着这动静,地面的砖石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足够两人并行的石梯来。
石梯呈螺旋状,没入地下阴影笼罩之处。
“开了,打开了!”
郭平等人手舞足蹈,欣喜若狂。
沈度也难耐愉悦之色,下意识去看阿棠,却见她眉头紧锁,盯着那黑暗的尽头……一言不发。
第二十五章 是幻听吗?
深不见底的地下,到底藏着白云观多少秘密?
沈度激动的心在这个念头下逐渐冷静,环顾四周,绣衣卫这两位肯定是要下去的,衙门的人得留一部分在上面策应,免生意外。
他目光落在阿棠身上。
作为场中唯一的女子,地下情况不明,她留在上面显然要安全些。
“阿棠姑娘,你……”
沈度刚一开口就被阿棠堵住,“我要下去。”
她声音不大却坚定异常。
沈度想大不了让郭平寸步不离的跟着她,她胆子是大,但那晚靠着出其不意捉到人毕竟和应付突发事件不一样,后者要危险许多。
她不懂。
但他得安排妥当。
沈度没再多说,点了几人留在炼丹房外,其他人跟他们一起下墓。
郭平收到沈度的示意走到阿棠身后,沈度对阿棠和顾绥两人说道:“我在前面探路,你们走中间。”
说完他掏出随身带着的火折子,第一个下了台阶。
他身后的人就要跟上,被陆梧抢了先,那人愣了一愣,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又不是什么好事,越前面的人越危险,也不知道他凑什么热闹。
抱怨归抱怨。
差役还是跟着下去了,又走了几人才轮到阿棠和顾绥,顾绥挪步后退几步,把路让出,阿棠看了他一眼,颔首致意,缓步下了台阶。
“好冷。”
没走几步阿棠就听到有人抱怨,周围的光线已经黯淡,必须借由火折子才能看得清楚脚下的路。
路是用石板铺过的。
十分平整。
两边和头顶却是用最原始的办法开凿出来的石壁,坑坑洼洼,凹凸不齐,随着深入地下而透着湿意和寒气。
“阿棠姑娘,小心脚下。”
郭平吹亮火折子替她照着,阿棠正要回话,就听上面传来‘轰隆隆’的声响,然后有人惊恐大喊:“怎么回事,地道口合上了。”
空旷幽长的暗道里回荡着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连喘息一时间也粗重许多。
“这下麻烦了,我们不会被困死在里面吧。”
郭平想要返回去查看,但想到沈度交给他的任务是保护好阿棠,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出来得突然。
阿棠只初时蹙了下眉,很快舒展开来,对郭平道:“不用太担心,我们既然能进来,那就能出去,走吧。”
回头无路,只能向前。
下面的人又开始有序挪动,阿棠提醒了句,郭平也无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走,比起他们,顾绥跟前的人最先发现异常,却也最先镇定下来。
他们亲眼看到顾绥打开机关。
见他面对关合的暗门不为所动,甚至连气息都没有一丝起伏,心就跟着平复下来。
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种人。
他哪怕什么都不做,一个字也不说,光是站在那儿,就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石梯弯弯绕绕的往下探,阿棠估摸着应该离地面至少有五米了,又走了片刻,暗道口突然开始扩张,沈度几人停了下来,等着他们所有人都下了石梯,聚集在那道整石雕花的拱形门前。
门两侧分别立着两座石烛台,高约一米,配石香炉与花瓶,插着两个火把。
正幽幽的燃烧着。
石门大开。
众人站在墓门外,依稀可以看到里面重重燃烧的烛台和‘墓门’,笔直的没入远处。
“这么深的地下有空气流通,竟没有任何不适之感,看来他们为了能将此处利用起来,煞费苦心。”
沈度说着不由一阵恶寒。
他活了二十多年,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去别人的墓里走一趟,说着也算是绝无仅有的体验。
这些疯子!
“走吧,去逛逛。”
陆梧抱着剑,率先往里走,他看上去一身轻松,闲庭信步,像是要去逛他们家后花园,沈度连忙叫住他,示意自己先走。
“怕什么。”
陆梧道:“他们图谋这座大墓里的东西,肯定要先把机关解决干净,既然解决了,又要在这儿长期活动,傻子才会在自己地盘上动手脚。”
他头也不回的朝前走。
沈度一听有理,连忙示意众人跟上。
墓道两旁立着十一对如狻猊等神兽石像,间距约八十米,以此道为轴,依次是陵门、中门,享殿和地宫,一路走来,众人时不时停下来搜查一番。
陪葬品已经被搜刮干净。
四处是翻倒腐朽的箱子和石柱,碎裂的泥俑,还有一些青铜做成的器具,被随意的丢弃在角落里。
越往里走,空间越大。
生活痕迹越多。
“大人,你们快过来看。”
一道声音把所有人都吸引到了一处墓室中,此处看着废弃许久,有些腐烂的布料和器具堆在角落,散发着一股子霉味。
但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四面的墙壁上钉着许多铁扣,拴着生锈的链子垂到地上,另一端连接着手腕大小的铁环,与寻常铁环不同的是,它两面呈现锯齿状,虽然年代久远,依旧不难看出上面的血迹。
小小的墓室里,足有几十条铁链。
“这儿也有。”
旁边的墓室传来呼叫,阿棠他们挨个儿找过去,发现用来囚人的墓室挤挤挨挨,几乎全都是这样。
“他们到底抓了多少人?”
郭平揪着铁链愤愤的把它摔到地上。
只觉细思极恐。
一股无言的愤怒在人群中弥漫开来,阿棠感受到的和他们不尽相同,从进入王墓开始,她就有种无端的烦躁之感,耳边熙熙攘攘,忽远忽近的似乎有很多声音,但又转瞬即逝。
过一会,又如同蚊蝇般爬进耳廓里。
她凝神去听,什么都没有。
“谁?”
阿棠条件反射般回头,目光灼灼的望向墓室之外的甬道深处,似乎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闪了过去。
众人被她的动作一惊。
顺着她视线望去。
沈度还特意往外走了几步,检查了一番又回来,“外面没人,你是不是听错了?”
众人纷纷附和是她听力出了问题。
唯独陆梧和顾绥没出声,他们是在场所有人中最清楚她实力的人,以她的感知来说,不应该出错才对。
可事实是陆梧也没听到。
“公子,你觉得呢?”
第二十六章 见鬼?真是见鬼!
顾绥微不可见的摇头。
他能确定,这附近除了他们一行人,没有其他的动静。
那她又是怎么回事?
阿棠在一众反驳的声音中抬手揉了揉眉心,也不禁怀疑起自己刚才是否神经太过紧张而产生了幻觉。
郭平离她最近,借着火光看到她眼底爬满了血丝,心生愧疚,“姑娘这些日子为着耿大夫的后事肯定没怎么休息过,要你这么劳累实在抱歉。”
“后事?”
其他人第一次听到此事,忍不住面面相觑。
沈度听郭平提起过他们师徒相依为命的事,乍然听到耿大夫过世,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对郭平恼道:“你怎么不早说?”
“卑职哪儿有时间说啊。”
郭平很委屈。
他第一次见医馆关门就走了,第二次找人打听才知道这件事,然后就把人请过来,从验药到炼丹房,根本没有合适的机会开口。
总不能无端的旧事重提。
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吧。
“你……”
沈度本想安慰阿棠两句,话到嘴边,感觉不管怎么说都很奇怪,阿棠看出了他的尴尬,笑了下,“我没事。”
她这些天确实不怎么睡得着。
一闭上眼全是师父在她面前逝去的场景,久而久之,睡了反而比不睡还要困倦,珍珠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跟前,每当这个时候,就轻轻的用脑袋蹭她……
大概真的是太疲惫了吧。
阿棠想。
顾绥想起枕溪回来禀告,“师徒俩八年前来到双白城开的医馆,平日里不喜欢与人走动,来往的只有病患,与我们要查之事并无干系。”
“属下还发现一事。”
“那女子似乎有些奇怪,有时候喜欢自言自语,一个人能说许久的话,属下不敢离得太近怕她察觉,所以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
“更奇怪的是她师父的后事她竟一点不沾手,全由邻居代为打点。”
枕溪向来心思细腻。
他觉得这位阿棠姑娘身上藏着不少秘密,顾绥不以为意的想,这世上又有几个人没有秘密?
大概是知道了耿大夫的事,众人看向阿棠时多了几分同情和怜悯。
她不知道,傩神庙的事在衙门传开后,关于她们师徒悬壶济世,妙手回春,一手问生,一手断死的故事有多受欢迎。
这其中不乏郭平的功劳。
阿棠对他们的态度转变只能装作看不到,在这片区域没找到人后,众人又继续往里走。
地宫阴冷潮湿。
寒意无视重重叠叠的衣裳直往人骨头里钻,许是阴气太重的地方总让人不舒服,阿棠感受最为明显。
一道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如芒在背。
她回头扫了眼,几人都在打量四周,顾绥意外撞上她的视线,两人一愣,须臾,若无其事的错开。
但这种感觉不会错。
第一次是幻觉,总不能次次都是幻觉,阿棠深吸口气,准备一次性看个清楚,她止步回身,一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蓦地出现在眼前。
鼻尖贴着她的鼻尖。
瞳孔僵直,眼白居多,就这样直愣愣的和她对视,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一瞬阿棠的心跳似乎都停住了。
“阿棠姑娘。”
“姑娘,你怎么了?”
她突然的动作令所有人大吃一惊,齐刷刷围了过来。
“我……”
阿棠的理智在喧嚣中逐渐回笼,略过眼前的‘人’,对上众人关切的眼神,歉意的扯了下嘴角:“我就是一时恍惚,吓到你们了吧,抱歉。”
“你没事就好。”
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这破地方阴气太重,一进来就浑身发毛,别说阿棠姑娘了,我也快受不了了。”
“就是,只要一想到这是座大墓,我就总觉得有东西跟着我们。”
“这里可是道观底下,就算有什么脏东西,不能跑出来吧。”
差役们左顾右盼,一派揣揣之色。
有人小声嘀咕:“道观里的道士还拿人血炼药呢,神仙真人要是有用,我们进来做什么?”
周遭迎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行了,别自己吓自己。”
沈度看士气低迷,沉声说道:“鬼神之说纯属无稽之谈,都是那别有用心之人拿来做幌子的,百姓们念叨便罢,你们要是也信,不如趁早把这身衣服脱了,省的在这儿蛊惑人心。”
差役们被他骂得低下头去。
一个个再不敢吱声。
阿棠看了眼歪着脑袋站在沈度背后的那‘人’,她的脸快要贴到他肩上去了,沈度对此一无所知,还在教训手下。
道观的神仙存不存在她不知道。
但这儿真的有鬼。
那位顾公子说,道观坐南朝北呈镇压之势,镇的就是大墓中的邪煞,按理来说,的确不应有鬼魂存在,但事实就是有。
世上许多事都是无解的。
比如小渔能无视木镯的克制偷走她的时间。
比如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他们。
……
“说完了就赶紧走,别浪费时间。”
陆梧见沈度住了口,不禁催促,沈度恨铁不成钢的剜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郭平等人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真心觉得这位陆公子有时候也挺顺眼的。
他们挤眉弄眼的交流。
谁知道陆梧双手环臂审视他们半响,摇头嗤道:“也不怪你们沈大人不高兴,看不到的东西有什么好怕,你们真正该害怕的,是那些活着的人。”
“鬼杀不了人。”
“但人,能把你们变成鬼。”
他说到最后故意放轻了声音,凑近他们面前,幽幽冷冷的声调陪着陵墓里的阴寒之气,众人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谁在那儿!”
陆梧突然拔高声调,朝他们背后怒喝,曲指一推,长剑出鞘……
这动静让本就精神高度紧张的众人如同被踩中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弹跳起来,惊慌失措四处奔逃。
“哈哈哈哈哈哈……瞧你们这点胆子。”
陆梧见状捧腹大笑。
哪里还有刚才半点严肃正经的模样,意识到被捉弄的一众差役顿时脸色铁青,暗暗磨牙,要不是沈县尉对主仆二人礼遇有加,他们说不定真的要一哄而上,打他个鼻青脸肿!
这厮忒坏!
阿棠看着陆梧反手背着剑,哼着小曲朝前走,高高扎起的头发随着主人的心情愉悦的一晃一晃,不由得转头看向顾绥。
顾绥双目沉寂冷淡。
不见丝毫波动。
像是对此已经司空见惯……这对主仆可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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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我信你个鬼,招数!
女鬼在所有人跟前转了一圈,又跟上了阿棠,她好似明白在这么多人里只有阿棠能够看到她。
阿棠在经过‘惊悚’的初遇后很快镇定下来。
目不斜视的跟着人群朝前走,任那女鬼挡在面前,跟在身侧,或是伸手想要拽她,抓她,求她……皆无动于衷。
换做往常她遇到拦路鬼,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还是会绕行。
但此刻身边就是郭平。
而在身后不足两米的地方,顾绥缓慢踱步,她明白以对方的目力和洞察力只要稍有些不对,立马会引起怀疑。
所以阿棠面不改色的从女鬼身体中穿过。
像是一团雾气,在分散又重新聚拢,毫发无伤的跟上她……
女鬼指着自己的喉咙,费力的比划着,走到某个岔路口,她拼命的拦住阿棠想要将她往某个方向带。
阿棠本想继续装作看不见。
思索片刻后还是出声道:“这陵墓占地不小,我们人数本来就少,一直聚在一处很难找到他们,万一他们毁尸灭迹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就麻烦了。”
沈度何尝不知道这样会拖慢追查的速度。
“可要是分开的话,我们一不熟悉地形,二不知对方底细,很容易出问题。”
“那就不用分散太多。”
阿棠搬出早就想好的说辞,“我们兵分两路,一路跟着顾公子他们,一路跟着你。”
她转向顾绥道:“看他们二位像是练家子,自保肯定没问题。”
言下之意是她要和沈度一起。
比起深不可测的顾绥,沈度于她而言明显是更好的选择,有傩神庙培养的信任在,她要做许多事都不必处处遭人掣肘。
顾绥觉得好笑。
她还真是审时度势,善于‘用人’。
用完就丢。
“我没意见。”
顾绥淡淡的看了沈度一眼,“只是沈大人带来的人身手尚可,自保或许无碍,多一个人没问题吗?”
他意有所指。
阿棠没想到他会在这件事上做文章,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沈度略有些迟疑的声音传来:“顾公子的顾虑不无道理。”
“阿棠姑娘,你还是和他们一起更安全。”
自己的手下是什么德行没人比沈度更清楚。
他们平日里练武就偷奸耍滑,敷衍了事,对付几个小毛贼还行,真要是和那些走江湖的对上胜算本就不大,再加一个弱不胜衣的姑娘家,想想就让人头大。
这本是为了阿棠的安全着想。
却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阿棠想要反驳,谁知话还没说出口,顾绥就应下了,“那就走吧。”
他毫不犹豫的踏上了女鬼所指的那条路,阿棠闻言不好再反驳,这种时候提出异议无疑会让顾绥颜面扫地,再看他去的方向,她不必浪费口舌说服对方,也让她放心些许。
阿棠跟了上去。
心里有股淡淡的怪异之感,好几条岔道口,他怎么就挑了这条,要不是顾绥对女鬼的存在毫无反应,阿棠都要怀疑他跟她一样,能看到这些阴灵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
听到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顾绥无声的扯了下嘴角。
看来他猜对了。
打从第一次幻听后,他就觉得她有些不对劲,这种感觉在她突然止步回身,说什么恍惚时达到了顶峰。
她瞳孔骤然放大,浑身僵硬。
虽然只持续了一瞬,但的确是受惊过度的表现。
平心而论,小姑娘反应很快,伪装的也很好,但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无法忽略这些细枝末节,她在提出兵分两路时曾往这条路瞥过一眼。
停留很短。
又刻意想要避开他和陆梧,选择了沈度,诚然是因为她和沈度更熟悉,但他更愿意相信,是因为沈度对她‘威胁’更小。
他故意提出安全一事让沈度开口,将她逼到他跟前。
率先走上这条路。
这是试探,也是诚意。
她果然来了……
陆梧仔细的旁观了全程,看着两人的背影即将消失在视野里,转而对上一脸不快的郭平,没好气道:“你跟着你家大人去,我们这儿人够了,都要我们保护的话,那也太累了。”
他说完不管郭平的反应。
从袖中掏出一个示警烟花扔到沈度怀里,“条件有限,你把这个带着,如遇险情就打开,看是看不到,能制造些烟雾和动静,我们好赶过去。”
他打了个哈欠。
慢吞吞的转身,踱步朝两人追去。
沈度掂了掂手里的东西,望着陆梧远去的背影,心想叔父说的也不全对,绣衣卫中还是有一些通情达理之人的。
“走吧。”
两相分开,没了衙门的人照明,这个任务自然落在了陆梧身上,陆梧可不管他们心里在琢磨什么,拿着火折子凑近阿棠,直截了当的问道:“我看你身手不弱,跟谁学的啊?”
“双白城里还有这种高手吗?”
“不会是你师父教的吧。”
“我看那沈度很信任你的样子,你和他很熟吗……”
他喋喋不休的说着话,说了半天后发现阿棠没有回答的欲望,有些无聊的叹了口气,“得,又来一个修闭口禅的。”
“你听。”
阿棠侧耳凝神,突然开口:“好像有人在说话。”
“在哪儿?谁?”
陆梧学着她的模样凝神细听,须臾,狐疑的蹙眉道:“我什么都没听见啊。”
“不可能,就是有人在说话。”
阿棠说的斩钉截铁,“你再仔细听。”
或许是她太笃定,陆梧还真的开始怀疑自己,直接停下脚步去听,避免杂音干扰自己的判断。
他听得太入神,以至于没发现顾绥和阿棠已经走远了。
四周静悄悄的。
烛火跳跃,实在没有动静,陆梧耐心渐失,怒道:“肯定是你听错了,他们说的对,你耳朵有问题,我觉得……”
他转一身,周遭空无一人。
陆梧顿时反应过来被耍了。
又气又好笑,驻足倾听了片刻,朝着他们的方向撵去,“好你个小骗子,还说什么有人,我信你个鬼,看我不……”
“嘘,噤声!”
快要追到顾绥和阿棠的时候,阿棠听到话音就立马转身,压低声音提醒,陆梧正要笑话她同一个招数用两边,他才不会上当,但她身后的顾绥也在此时转过身来,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陆梧立马收声。
脚步轻巧的落在他们跟前,侧耳去听,漆黑的墓道尽头传来窸窸窣窣,叮铃哐啷的声音……
? ?每天中午十二点,晚上五点半更新。追更的宝贝们,留个脚印让我眼熟眼熟你们呗,倘若哪天在评论区看到,我还能说句,好久不见。
第二十八章 囚笼
三人循着声音传来方向靠近。
那女鬼好像很急切,她说不了话,却频频朝那个方向看,万事谨慎为上,阿棠对于这些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人’始终无法交托全部的信任。
她装作看不到继续潜行。
等到稀薄的光影铺到脚边的地砖上,他们藏身在甬道的阴影里,借着遮挡往那边看。
视线还没落定。
“听说了吗?衙门好像查到道观里了。”
一人话刚说完就有人不屑冷笑,“查就查呗,官府那群酒囊饭袋难道还能找到这儿来,等他们耗时耗力的找不到,打一趟秋风再晾几天,这事儿也就过去了。咱们又不是没遇到过。”
“这话没毛病。”
“要不说祖师爷他老人家有先见之明呢,多亏这些机关替咱们挡灾,我看啊,起码还能保咱们百年太平,一世衣食无忧是没问题了。”
得意的大笑声传来,粗狂洪亮,无不得意。
“当年他老人家就说了,这些机关出自顶尖高手,莫说寻常人,就算是浸淫其道多年的人想要打开那也不容易,双白城这种小地方,有些本事的谁会来?”
“是啊,在这儿,咱们兄弟就是土皇帝。”
“要是重阳在就好了。”
提起此人,几人同时沉默,过了会才有人唏嘘道:“谁能想到那况如真包藏祸心,连同门师兄弟都能下得了狠手,害得白云观也被官府的人盯上,二哥说了,新一批的长生丹要晚些再出手,先避避风头再说。”
“要我说二哥就是太谨慎了。官府那些人能懂得什么。白白耽误我们赚银子。”
“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来,喝酒。”
一阵抱怨后,几人又勾肩搭背的开始牛饮,在他们不远处有一排墓室,全部用铁门阻隔,虽然看不清楚情况,但从里面时不时传来的金属拖拽声来看,里面肯定有人。
顾绥的位置最方便。
看得也最清楚。
他抬手比划了个‘八’,指了指话音传来的方向,然后停顿片刻,又比了个‘四’,两指在半空中来回挪动,说的是游走看守的人。
这是眼睛能够直接看到的。
狭长幽深的墓道之后是不是还有人在,那就不知道了。
要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解决这十二个人,就必须一击即中,他们远近各有不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顾绥让开位置,让两人观察了片刻。
“喝酒的分两桌,我解决那一桌。”
阿棠微抬下颌,指向稍远些的那桌酒鬼,她和陆梧交过手,知道速度并不是他的优势。
最远的那几名巡逻的她要想也能解决。
但私心告诉她,并不想在顾绥他们面前暴露太多,那桌是最稳妥的选择。
“我们必须同时出手。”
“我知道。”
阿棠听出顾绥不太放心,无声的吐出了两个字。
顾绥面具下俊眉微挑,“你还会暗器?”
“会一点。”
阿棠谦逊的点头,师父大概是早就知道她有报仇之心,怕她吃亏,所以想尽办法让她学各种东西,让她有自保之力。
“暗器落地会有声响。”
顾绥的提醒阿棠早就考虑过,她抬手在腰间一抹,指尖顿时出现四根银针,针芒锋锐,泛着寒光。
陆梧一脸震惊的看她,“你还随身带这种东西?”
阿棠淡定道:“不行吗?”
银针轻巧便于携带,可用来治病救人,也能做暗器防身,对她来说再合适不过。
陆梧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另一桌交给陆梧。”
顾绥视线落在酒桌上,陆梧摩拳擦掌,点头应是,而他自己则看向了距离最远的几人。
“动手。”
对方端起酒杯的刹那,顾绥出声,三道身影同时动了,阿棠信手甩出银针,激射向喝酒的四人,同一时间陆梧闪到另一桌旁,双手并用,敲在他们后颈处。
只听接连传来‘噗通’的声音。
人一头砸在酒桌上。
他们手中的杯子失去了控制,朝地上跌去,阿棠和陆梧脚下瞬挪,眼疾手快的将它们一一接在掌中,还顺手将快砸下的酒坛重新推回桌面。
说时迟那时快。
阿棠原本还想看顾绥出手,可不过两息的功夫,她做完一切抬眸去看,顾绥已经得手,袖袍柔顺的垂落在身侧。
他的身后,四个人动作各异的站着。
面色如常。
眼神却满是惊恐之状,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是……点穴?
先是风水堪舆,又是机关秘术,现在连点穴都会,这个人可真是深藏不漏啊。
阿棠对他忌惮更甚。
幸好他们没有立场上的冲突,等办完此事她也要离开双白城,此后再无交集,想到这儿,她又重新放松下来。
“你身手的确不错,等以后有空,我们再打一场。”
陆梧兴致勃勃的说道。
阿棠没有应他的话,她学武又不是为了与人较劲,才懒得费那功夫,这时候墓室里关着的人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铁链拖拽在砖石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
但没有人说话。
她们只是更紧张的往阴影里面躲,手脚被铁环上的齿牙磨得鲜血直流也无人吭声……
女鬼站在铁门前,指着里面。
不停的比划着打开的动作。
跪下来对她磕头。
阿棠目光复杂的看着她,她是想让她救人,倘若此女真的是因为白云观道士炼邪丹而死,她在发现自己能看到鬼魂的时候,第一反应却不是带路找仇人替自己报仇,而是带她来救人。
阿棠不能去搀扶她,也不能同她说话。
她径直走向昏倒的几人,从他们的身上摸到几串钥匙去开铁锁,她的动作刺激到了里面的人,很快引起骚动。
阿棠怕她们伤到自己,压低声音道:“官府已经查到了白云观所做之事,我是来救你们出去的。”
墙壁上的烛光照不进墓室。
在里面留下深沉的阴影。
阿棠能看到里面的布局,和之前废弃的墓室一般无二,她们被铁链和手环脚环拴住,近乎赤裸的蜷缩在一起。
听到她的话,僵硬很久后,才一个接着一个试探的抬起头。
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戒备和试探。
“官府的人?”
“救我们?”
细碎的声音怯弱的像是随时要熄灭的火苗,阿棠这时才看清楚那些脸,她们不过十多二十岁,鼻青脸肿,一身是伤,目光所及之处几乎看不到一块好皮。
一股无名火从阿棠心底烧起。
烧到了她的眼眶。
她捏着钥匙,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像是捏着那些人的喉咙……
第二十九章 幻灭与绝望
当务之急是先把人放出来,检查她们的情况。
阿棠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按耐住怒火,钥匙插进铁锁里一拧,拴着的铁链应声而落,她一把拉开铁门。
对于她的闯入她们仍旧很警惕。
但或许是同为女子的缘故,她们并没有过多惊慌,只是将自己蜷的更紧。
“我先把这些东西给你们弄开。”
阿棠就近蹲下身,拾起一段铁链捏住了它的镣铐,在昏黄暗淡的光影里摸索着找到上面的钥匙孔,然后拿起那串钥匙挨个儿尝试。
“我来帮你。”
外面传来陆梧的脚步声。
听到他的话,周围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她手中攥着的脚镣猛得被人往后拽了下,锋利的锯齿擦过掌心,霎时见了血。
“别过来!”
阿棠回头喝道,严厉的语气,生生逼停了陆梧。
陆梧愕然,却听里面语调稍缓,轻声道:“那几人身上还有其他墓室的钥匙,陆公子,辛苦找下。”
“额,好。”
陆梧鬼使神差的应下,扭头走了两步突然觉得不对,他到底为什么要听她吩咐?
想归想,他还是去摸了钥匙,准备顺手把铁门打开。
可等陆梧靠近后看到里面的场景,他大吃一惊,瞬间闭眼转过身,血气一下子涌到了脸上,红得能滴出血来。
“怎,怎怎怎……怎么会这样?”
他背着身子又逃也似的往前走了几步,手足无措:“她,她们,我……我把钥匙放在这儿,阿棠姑娘你来开吧……”
说着陆梧把几串钥匙串拍在桌上。
像是丢出了烫手山芋。
顾绥比他更早一步发现里面的情况,早已背过身去,眼帘微垂,压抑着底下翻涌的怒意。
“这附近没有危险,劳姑娘先帮她们处理,我们找些东西,去去就回。”
说完,他叫上陆梧,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离开。
脚步声渐远。
阿棠听出其中的迫切和狼狈,有些诧异,她是想借此提醒陆梧明白眼前的状况,但没想到主仆两人反应这么大大。
按说这等紧要关头,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
但看到她们惊恐万分,羞愤绝望的眼神,阿棠还是不想让她们再受伤……
阿棠掏出帕子随意把手掌裹了下。
继续开锁。
随着脚镣和手铐取下,沉重的铁具砸在地砖上,像是砸碎了困住她们已久的囚笼,她们面面相觑着,没人动作。
直到很久以后,手脚挪动不再产生的剧痛好似提醒着她们重获自由的事实。
“我,我能回家了。”
“是不是?”
有人喃喃发问。
声音因为颤抖甚至听不清楚字句。
阿棠喉头微酸,忍着酸涩肯定:“对,你们都能回家了。”
“你们自由了。”
“自由……”
哭声来的猝不及防,声音刚起,就有人喝道:“你们想把那些人都招过来吗?”
话一出,细碎的哭声戛然而止。
阿棠循声望去,看到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身形娇小,面黄肌瘦,但似乎在这群人中很有威信。
她身上的衣裳相对完整,手腕也都是些旧伤疤,在一众伤痕累累的人里尤为显眼。
阿棠在看她,她也在看阿棠,“官府不会有女人,你到底是谁?你说能救我们出去,是不是真的?”
“我非官府中人。”
阿棠斟酌道:“但我确实是和县尉大人以及差役一起来的,我们兵分两路,他们去搜查,我来救人。”
顿了下,阿棠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沉默片刻,低声道:“余果儿。”
“好,余姑娘,看你状态稍微好些,能不能帮我一把,先把她们的镣铐全部解开,你在,她们会配合许多。”
阿棠发出了邀请,就算她不说,余果儿也会这么做。
她一站起身,身边其他几个姑娘对视了眼,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我们也去帮忙。”
阿棠检查了她们的状况,让脚上伤重的休息,带着其他几人把剩下的牢房大门和被关的女子都解开。
这一排墓室有七间关着人。
每间大概有二十来个。
粗略计算,光是这儿就关着一百多名女子,她们知道有人来救她们有些欢喜,有些沉默,还有些是麻木空洞,毫无反应。
哪怕牢门打开了,她们也不出来。
更拒绝阿棠的触碰。
有个女子浑身淤青,脚骨肿胀,右腿腿骨完全扭曲,顶着一只发红淤血的眼睛看着阿棠,神情冷漠,“你走吧,别管我。”
“为什么?”
阿棠不懂她的固执,依旧单膝跪在她面前,身后跟来救人的几个姑娘,还有和她同‘牢房’的女子见状纷纷劝她别倔了。
一阵温声软语中,一道声音像是把尖刀刺了进来,“你现在要死不活的给谁看,你好歹还活着,可她们呢,蓉儿呢?她们连尸骨都找不到!”
“活着?”
女子麻木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她冷笑着看向自己的断腿,“这样活着我还不如死了。”
“我告诉过你,只要你不反抗就能少受些苦……”
余果儿视线落在她身上,多有不忍,但还是硬着心肠道:“是你不肯,你非要和他们犟……”
“是,你说得对,是我活该。”
女子咬牙,恨恨的盯着她,半响后脸上扬起一抹似嘲似讽的笑,“在这个地方谁有你余果儿会活啊,那些男人不管是脸上生蛆还是浑身发臭,你都能笑脸相迎,我做不到。”
“我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我有廉耻,我宁愿被他们打死,我也不能活成一个人尽可夫的荡妇,我不能让父兄蒙羞。”
余果儿脸色发青,面对她的侮辱,却没有争辩。
这是事实。
所有人都知道。
“活着也分很多种。”
那女子压抑太久,自己太痛,也顾不得会不会刺痛别人,又或者,她就是想要让所有人一起痛苦,她环顾周围和外面乌泱泱的同伴,她们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受尽折磨,苟且求生。
她们从陌生人到互相依偎宽慰。
她们舔舐着彼此的血泪和伤口。
勉力支撑至今。
可到了今日,到了此时此刻,在自由和回家,在希望和幻想面前,那份怜悯和互哀反而成为了彼此最大的痛处。
她看了许久,转向阿棠。
眼底升起一股浓烈的恨意。
“你要救人,要充英雄,那就应该在一切发生之前来,在我没有被他们撕碎衣裳,扒下裙子,在我没有一遍一遍怀上他们肮脏的血脉,生下那些贱种之前,我一定会跪下来给你磕头,对你感恩戴德。”
“可现在,我办不到!”
第三十章 要活,要回家
肖慧右腿发抖,一点一点的扶着墙站起身,阿棠想过她们的处境不好,但惨烈到这般程度……
“他们要取血炼药为什么会让你怀孕?”
女子怀胎之后月事就会停止。
他们炼药会失去原料。
“炼药……”
肖慧愣了下,旋即笑得更讽刺,“你以为他们只拿我们炼药?这里的女子多数活不过二十岁,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棠眉头紧蹙,“为什么?”
说到这些,所有的女子陷入了沉默,她们埋着头,瑟缩着肩膀,像是回想起那些狰狞的,再不愿意触碰的噩梦,下意识想要将自己蜷缩起来。
“因为被抓到这儿来的女子都是十岁出头,他们先用药物催熟身体,让月事提前开始,然后过不了几天又逼着我们服药,不停的给他们制造炼药所需的‘血料’,为了保证血料的纯净,每日只给我们喂粥水。”
“等月事不受控后,按照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废料,失去了药用的价值,这个时候开始,才是真正的噩梦。”
“服药,轮……轮……”
肖慧挣扎良久还是没能把那些肮脏的字眼说出口,“一个接一个的男人,从早到晚,好似永远没有尽头,在吃饭到时候,在睡觉的时候,他们突然出现,有时甚至都不会把人从这个牢房里带出去就……”
恨意在她的唇齿间糅出血腥气,她一边吞咽一边发泄,痛苦和杀意交杂,填满了整个胸腔,闷得她喘不上气来。
她甚至觉得有时候自己就像是一团云。
轻飘飘的浮在半空里,看着他们伏在她身上像是野兽一样,要把她扒皮拆骨捏成碎片。
“别说了!”
余果儿打断她,肖慧发疯尖叫,好在她还残存着理智,压低了声音:“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让她听一听啊,让她们都听一听,我们过得是什么日子。”
“让她也受一遍,看她能不能好好活下去,若无其事的活下去!”
阿棠没说话,在这种时候,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显得尤其苍白且乏力。
可听到后面那一句。
她说:“我能。”
阿棠抬起头,直视着肖慧的眼睛,又一次重复:“我会活下去。”
“你……”
肖慧被她眼中的认真惊住,须臾不屑的冷嗤:“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漂亮话谁不会说,可真要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痛。”
“那就不说我,说余姑娘。”
阿棠看向身侧的余果儿,后者讶然的抬起头看她,眼露疑惑,“说我什么?”
“说你活下来了,真好。”
阿棠真心实意的对她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
话音刚落,余果儿的眼眶却突然红了,从她被救到现在,旁人抱头痛哭也好,默默抽泣也罢,她都没有任何悲伤的意思,帮着阿棠救人,安抚她们的情绪,有条不紊的计划着。
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就算是肖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话里话外嘲笑她人尽可夫,不要脸,她也是按捺着惭愧和支离破碎的自尊,想要劝她冷静。
可就在阿棠听过了她不择手段的苟且后还说的这一句‘你活下来了,真好’面前,她突然绷不住了。
那些无数个日夜,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咬牙强撑着不肯露出半点悔意,路她已经选过了,她就不能再让人看笑话。
她们怎么说她她都知道。
说的比肖慧还难听的大有人在。
可也是她们,在最初她被打的遍体鳞伤的时候,给她喂药,撕下衣服给她裹住手脚,想让她好受一些,还把自己本就不算多的食物都省给她。
那些东西她后来好过了都双倍还给她们。
潇洒的装作对一切毫不在意。
谁能真的不在意呢?
她也是清白人家的姑娘,爹娘老实巴交一辈子循规蹈矩的活着,最大的心愿就是她能够嫁个好男人,平平安安的过一生。
她的清白毁在这儿。
她的人生却不能为它随葬。
“我也觉得。”
余果儿扬唇,“我还活着,这就够了。”
“不够!这些不够。”
肖慧看到两人相视而笑,心中的怒火湮没理智,“你以为我们活着回去真的会有人高兴吗?当他们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知道我们的遭遇……”
“你们觉得我说话恶毒,到时候他们说的话,做的事远比这些要恶毒百倍,爹娘会因此蒙羞,街坊领居会指指点点,无论走到哪里都逃不过,逃不过他们异样的打量和羞辱。”
“你们忘了自己曾经怎么看待那些卖身的吗?”
肖慧的话仿佛给所有人提了醒,有人被吓哭,有人弱弱的说:“她们,她们是自甘堕落,和我们怎么能一样,我们是被逼的。”
“都一样。”
肖慧惨笑,眼中似有泪光涌现:“结果又有多大的不同?未婚失贞,与人苟且,生下野种,不论那一条,都足够被唾沫淹死。”
“与其到时候亲人变成仇人,还不如死在这儿,起码他们心里还会念着我们……”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她们似乎被肖慧说服,眼中刚燃起的希望重新归于沉寂,再看不到任何波澜。
对她们而言,森白裸露的腕骨和溃烂的皮肉,淤青的疤痕,这些外表的伤终究有一天能够痊愈。
可比起这些,被遗弃才是最无法接受的事情。
“这话不对。”
阿棠突然说道:“爹娘要真的疼爱你,那他就不会在意旁人怎么看,只盼望你能活着回去一家团聚,若他们真的因此而舍弃你,必然不是真的爱你。”
“为了不爱你的人放弃活着的机会,这叫愚蠢。“
余果儿也对阿棠的话表示赞同。
“你们怎么想我骂我,我都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我必须活着,不论付出任何的代价。”
“我爹娘肯定在等我回家。”
她的话铿锵有力,没人怀疑其中的决心,余果儿的决心她们都曾亲眼见证过,“我要活下去,我想我娘了……”
“做错事的人不是我们,该死的人也不是我们。”
“对,回家!”
她们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僵滞空洞的眼神也被希望所替代,肖慧看着她们相拥而泣,一时不知道该是庆幸,还是心疼。
去尝试吧。
试过就知道了,真相会比这些残酷的折磨更伤人。
第三十一章 同归……
姑娘们对‘回家’两个字终于有了实感。
站在人群后面,背对她们,抱着一堆帐子的顾绥和陆梧静默的听着这些话,眼中也染了些许的笑意
“这就对了嘛。”
陆梧连连点头,低声道:“谁骂你你就骂回去,打你你就打回去,抓啊咬啊,实在不行就拿东西砸,砸到他不敢多嘴多舌,凭什么要为了无关紧要的人丢掉自己的性命,命多宝贵啊,再难也得活……”
“活着从来不易。”
旁边传来道声音。
陆梧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他怎么听着公子刚才说话了呢?他以前絮絮叨叨,自言自语的时候公子可是从来不理的。
“公子,你说什么?”
他不确定的问。
顾绥冷冷的斜睨他一眼,懒得再说,陆梧被他看得浑身一个激灵,哆嗦完突然就觉得舒爽了,对嘛,这才是他家公子。
就是这个嫌弃的眼神。
要不是时机场合都不对,他还真想再皮两句,毕竟他已经好几天没挨过打了……
念头刚落,身后传来一声迷迷瞪瞪的声音,“吵什么吵,你,你们怎么会……”
伏在酒桌上的男人刚抬头,看到乌泱泱的人,陆梧就飞速转身,抬手朝着他脖颈又是一手刀!
他话还没说完,又昏了过去。
“要不是还留着你们有用,你脖子和脑袋早就分家了……”
他嫌弃的甩了甩自己的手。
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他最恨这些恃强凌弱的王八蛋!
做完这一切,陆梧又飞速转过身,清了清嗓子,准备提醒她们过来把这些帘子接过去,好歹避免些许的尴尬和窘迫。
“我说……”
“砰——”
炸响同时传开,一瞬盖住了陆梧的声音,他顾不得接着说,惊道:“糟了,沈度那边出事了。”
他第一时间看向顾绥,等着他拿主意。
这一声也惊动了姑娘们和阿棠,阿棠快步从墓室里走出来,在回荡的轰响中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余果儿跟在她身后,也看着那方向。
“好像是丹房那边。”
“我们得过去一趟。”
顾绥对阿棠道:“那边的动静会把人吸引过去,这里暂时安全,就先交给你了。”
“放心。”
阿棠只说了两个字。
顾绥两人转身就要走,这时余果儿冲了出去,“这里路径很复杂,我给你们带路。”
顾绥在外面听了大半,大概能知道她是谁。
“有劳余姑娘。”
他们要配合余果儿的脚程,速度会慢些,但有她带路,他们不用绕圈子,肯定会比自己乱走要好许多。
送走了他们。
轰鸣声还在继续,姑娘们不安的四处张望,阿棠解开他们的腰带,把人手脚死死的捆住,刚捆完一个,几道尖叫声传来。
“肖慧,你……”
“你杀人了……”
阿棠蓦的回头。
趁着刚才的混乱,所有人的注意力被轰鸣声吸引,肖慧强拖着伤腿出了墓室,竟然解了其中一个巡守腰间的小刀,直直的捅进了他的心脏。
等有人转身发现的时候,站着的那几个人已经全部倒下了。
肖慧满头满脸的血,哈哈大笑。
现在不用害怕把人引过来,她自然不用再克制,手里握着刀,踉踉跄跄的朝着酒桌走来,看样子还想把剩下的几个人全都结果了。
姑娘们吓得发抖。
把路给她让开。
“杀光他们……”
肖慧嘴里念叨着,一瘸一拐的走着,她的眼睛被血光染得灼灼发亮,不见任何恐惧之色,全是兴奋和快意。
阿棠快步走到酒桌前。
挡在她和他们之间。
“让开!”
肖慧死死的盯着她,恨意狰狞,“不然的话,我连你一起杀。”
阿棠本来有许多话想要说,可她看着对面这张脸,这个人,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她沉默片刻,侧身让开了路。
一开始没对他们下杀手是想要利用他们了解下面的一些事情,现在已经用不着了,他们的死活也就无所谓。
欠债还钱。
杀人偿命。
理当如此。
肖慧走到酒桌边,手起刀落。
鲜血从他们脖颈飙射而出,她下手并不精准,但有一股狠劲儿,为了不出意外,通常会连捅数刀。
所有人就这样看着她。
看着她沉默的,决绝的,充满恨意的收割着这些曾经将她们当作玩物,牲畜,贱奴的人的下场。
“你们看到了吗?”
肖慧拔出刀带着血,好似很稀奇的对其他人说,“原来他们的血也是红的,为什么畜牲的血也是红的呢?”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
胆子小的已经开始哭了,其他人有和她一样畅快的,也有不敢看的,不论什么模样,总归多了些鲜活的姿态。
阿棠理解肖慧,比起自由她更怕被舍弃,这份恐惧让她足以放弃自己,也可以转化为滔天的恨意拿起屠刀。
“肖慧,够了。他们已经死了。”
有人见肖慧杀了人又开始拿刀在他们眼眶上比划,吓得魂不附体,赶忙阻止她,肖慧头也不抬的道:“不够,这些怎么能够。”
“他们对我们犯下的错,死一万次都不够。”
“我要把他们千刀万剐……”
听到她的话,姑娘们更害怕了。
但又不知道要怎么阻止她,只能求救般看向阿棠,阿棠深吸口气,又重重的吐出,走上前去,在肖慧再一次举起刀的时候,攥住了她的手。
“你会吓坏她们的。”
肖慧斜眼看着她,然后又看向昔日的‘姐妹’,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你们怕什么,他们不是人,是畜牲,我宰杀他们就跟宰杀牛羊没有什么区别,不对,他们连畜生都不如。”
“这些你们都不敢看。”
她哀哀的笑了声,声音渐低:“以后你们又怎么敢看那些人的眼色。”
“这是两码事。”
阿棠对上她满含哀凉的眼睛,好像有些明白她做这些事情是为了什么,她们不敢,所以她来杀,让所有人的噩梦止于她的刀下。
替她们报仇。
她故意折磨尸体,想要她们坚强一些,再坚强一些。
坚强到足以直面血腥,残忍,疯狂……
“肖慧,你完全可以和她们直说。”
肖慧听到她的话,愣了下,难堪的别过头,想要沉默又觉得不甘心,“你懂什么,她们太天真,根本无法想象外面的世道对女子如何苛刻,想要背负着这些活下去,又是如何艰难。”
“那你可以亲眼看一看。”
阿棠温声道:“在这种惨无人道的折磨中她们活了下来,她们坚韧,勇敢,无畏,她们比你想象中要厉害的多。”
两人的对峙被所有人看在眼中。
肖慧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阿棠,似有些动摇,须臾,她握着刀的手缓缓松开,就在要把刀丢开的时候,远处数道身影狂奔而来。
“果然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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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墓室之‘火\’
他们手提长刀,不论高矮胖瘦各个凶悍,杀气腾腾。
阿棠粗略扫了一圈,约莫有二三十人,他们从阴影里冲出,森凉的刀面上映着一双双猩红的眼,看到外面挤挤挨挨的人群,对方也不意外,二话不说,提刀啐了口:“杀,一个不留!”
这些熟悉到令人作呕的面孔在眼前放大。
他们粗壮的臂膀挟着刀光朝她们爆冲过来,如同过往的每一次,凶悍,狠辣,要将她们撕成碎片。
而这一次将要面对的,并不是那无止境的侮辱。
而是彻底丧命。
理智告诉她们现在应该立马掉头就跑,拼命跑,一刻也不要停下,但多年折磨中累积的恐惧本能得让她们双腿发软,呆滞的不知所措。
“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阿棠大喝。
她的话像是惊醒了她们,姑娘们尖叫推搡着就要跑,结果你往左,我往右,场面霎时乱成一团,反而谁都没跑掉。
混乱中有人跌倒。
有人惨叫。
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尖叫哭嚎连成一片。
“啊啊啊啊——”
“救命,谁来救救我,我不想死。”
“饶了我,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
她们像是被人逼到绝境的羔羊,惊慌失措,慌不择路,论起人数来,她们是对面的四倍有余,可阿棠同样清楚,她们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要克服对他们藏在骨子里的恐惧,太难了。
“快,快回到那个墓室里去!”
阿棠反手指向身后,然后逆着混乱的人流迎了上去。
对方既然能说出‘果然在这儿’的话,肯定是知道官府的人进来了,想杀人灭口,现在这里有多少人不清楚,要是放任她们四散逃窜,先不说她没办法同时兼顾那么多人。
万一在路上遇到其他地方流窜过来的歹徒,必也是凶多吉少。
还不如全部呆在她眼皮子底下。
好专注于一处。
或许是绝境之中迸发出的求生欲,又或许是对‘回家’的期盼太强烈,在阿棠的连声催促中,一部分姑娘找回了自己的力气,挣扎着逃生的时候,还不忘把摔倒的姐妹拖起来。
跌跌撞撞的往最边缘的墓室里冲。
在生死关头,她们爆发出惊人的意志力和团结,除了一小部分人没听阿棠的话,直接冲向墓道的尽头,更多的人还是回到了墓室。
“没用的,没用的。”
“他们会打开门把我们全杀了的。”
“谁来救救我们啊,官差呢,官差都去哪儿了?……”
最先跟着阿棠去救人的那几个姑娘进来的时候还捡起了门边挂着的铁锁,等进来的人差不多快把墓室挤满了,就用铁锁先在门上绕了几圈,然后‘咔擦’一声锁住。
“拿着!”
阿妹颤抖着递出一把刀,这是她逃命的时候趁乱在那些死人身上拔出来的,不由分说的塞给身旁的姐妹,然后自己拿刀对准铁门的缝隙。
“谁敢破门,就,就杀了他……”
她说的杀气凛然,但恐惧让她从头到脚都在发抖,那姑娘没敢接刀,让它坠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鸣响,“我,我不敢,我不行……我连只鸡都没杀过,我怎么能杀人?”
她声泪俱下的喊,不停的往人群里躲。
阿妹双手紧紧攥着刀柄,扭头看着那些泫然欲泣的脸庞,强忍害怕说:“现在只有我们自己才能救得了自己,你们,不想回家了吗?”
人群默了一瞬。
无数道视线羞愧的避开她的注视,阿妹无不失望的苦笑了一声,刚要扭头,就有人走了出来,“我来。”
站出来的小姑娘只有十三岁。
还不及她们的肩膀高。
平日里很沉默,不喜欢说话,也不愿意哭,堪称逆来顺受,阿妹没想到站出来的会是她,愣了下,然后点头。
小姑娘上前捡起刀,学着阿妹的姿势,视死如归的挡在一众姐妹身前。
看着她骨瘦如柴的小小身板,许多人目光黯然。
其他两个墓室里,情况也大差不差。
当危机来临,总有些人反应会比旁人更快些,在场的一百四十多位姑娘,除过在墓室中没出来和反应敏捷,跑进去的,还有几十人离对方太近,被杀意骇得腿软跑不动,只能坐在原地。
眼睁睁的看着屠刀从天而降。
“啊——”
惨叫破空,但她等了会,没等到预想中的痛苦,反而‘锵’的一声金属鸣响后,阿棠的声音落在她耳边,“还不快跑!”
女子睁眼,就见阿棠不知从哪儿拿了把刀,架住了那道刀锋,对面的男人恼羞成怒,“你找死!”
抬刀就朝着阿棠的面门砍去。
去势汹汹。
而阿棠说完那句话,看她还不动,腾出一只手将她拖拽着往身后一丢,站在铁门前的肖慧见状忙上去拖人。
她手里紧紧的攥着那柄刀。
上面还滴着血。
费力把人塞进铁门内之后,又组织着其他姑娘往里救人,而那个在她们看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纤弱女子,在对方拔刀的第一时间就迎了上去。
就在她们惊呼出声,以为要血溅三尺的时候。
她身形轻盈灵动的游走在众人之间,以她为界,硬生生在狭窄的墓道中,在刀光剑影之前,划出了一道防线。
阿棠只有一个人。
要面对的却是二三十身负武艺的壮汉,他们精神抖擞,战意滔天,而她这段时日疲惫不堪,身心俱损,她不止要挡住四面八方的进攻和偷袭,还要挡住他们不越过她去屠杀姑娘们。
“快,再快些。”
肖慧察觉到阿棠的动作在逐渐变缓,有道刀锋擦着她的胳膊过去,险些见了血,但她像是没感觉一样,提刀,格挡,挑,劈,砍,刺,回旋,进攻,桌椅被她踹到了墓道中间堵住路,她绕着酒桌和那几人的尸体同对方拉锯。
外面的人数在持续收缩。
姑娘们透过铁门往外看,这座曾经的牢房现在变成了她们的庇护所,而在铁门之外,有人在为她们而战。
她和她们同样年轻,同样瘦弱纤细。
但却又如此不同。
以一敌众,誓死不退。
在那刀剑相接的金属铿锵声中,她们竟然看出了一种决绝和坚毅,不知何时,默默红了眼睛。
“她一个人能行吗?”
“对面那么多人,她坚持不了太久的。”
“要不我们……”
有人似乎预判到了她接下来的话,急忙道:“我们连刀都提不起来,怎么出去和他们打,她会武功,她肯定没事的。”
周围传来一阵阵低低的附和。
阿妹看着阿棠左右躲闪,数次从刀光中淌过,讷讷道:“是啊,她会武功,所以她不会累,不会受伤,不会害怕,不会……死吗?”
第三十三章 炸烟花?
面对阿妹的质问,所有人都沉默了。
她们还在说话,而站在外面的肖慧从地上捡起一把被阿棠打落,丢到后面的长刀,咽了口唾沫,一步步朝前走去。
对面杀意狰狞。
每一道刀光落下,都带着见血的决心,阿棠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在抵挡的间隙中,还抽空重伤了几人。
为什么只重伤而不杀人?
她也是深思熟虑过的,这些人罪有应得,死有余辜,她自然不是对他们抱有同情而留手。
傩神庙那晚后。
那些血腥的画面始终纠缠着她,温热的鲜血和尸体,挥刀的感觉,莫名的兴奋和畅快让她偶尔血液沸腾……
她在幻境和真实的边缘挣扎。
明明清楚人是观妙所杀,但她的感官和记忆却在妄图干扰她。
她不想杀人。
怕会在这种时候雪上加霜,酿成一些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状况……
所以只要让他们丧失战斗力就好。
而对面只要有人倒下,立马就有人补充上来,阿棠一时不察,就有一人从她视觉死角冲了过去,她很快发现并准备回身阻拦,然而身后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尖叫。
不是饱含恐惧。
而是不顾一切的悍勇。
肖慧高高的举着刀,发疯一样的四处乱砍,那人没料到这地牢之中关押多年的人里居然还有能提刀的,一时不慎,被她砍到手臂丢了刀。
还没来得及捡起来的时候,就被连人带刀撞进了他怀里。
‘噗嗤’一声。
刀刺穿皮肉,将他腰腹洞穿,从身后冒出个带血的刀尖来。
“杀得好。”
肖慧拧着刀柄,在他肚子里乱搅,确定他断气之后,又费尽全力把刀抽出来,鲜血随着她的动作一溅三尺高,流进她眼睛里。
她大笑两声。
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继续举着刀朝前,她也知道自己贸然上去只会添乱,所以在后面等待机会,万一有被阿棠伤到的,她就上前补一刀。
断腿的疼痛好似被她忽略了。
“就连肖慧伤成那样,她都在帮忙,而我们,真的要在这儿继续躲下去吗?阿棠姑娘万一被他们伤了,那我们也没有活路。”
阿妹看到这儿实在等不住了。
捡起被阿棠丢在角落里的钥匙就要去开锁,立马有人拦住她,“别,别去,你这样会死的。”
“人不能只图自己活。”
阿妹顺着按在她胳膊上的那只手往上看,看到了一个瑟瑟发抖的面孔,她没有责怪,只是像寻常说话一样,低声道:“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们,以她的身手,早就跑了。”
她扒开那只手。
继续去开锁,等锁打开,看着她亲手缠上去一圈又一圈的铁锁又在她手里解开,阿妹觉得压在心口那块巨石稍微松动了些,她把锁和钥匙交给其他姑娘,“等我出去后,你们把门锁上。”
“别害怕,我们都会活着的。”
说完她抬脚就走,没有一丝犹豫。
而在她身旁的那小姑娘,沉默了一会,跟上了她的脚步。
“疯了,她们肯定是疯了。”
阿妹两人出去的时候,正好和旁边墓室出来的人撞上,她们短暂的对视了会,就默契的去帮忙。
阿妹和小姑娘有刀。
壮着胆子和肖慧一样,站在了阿棠的身侧,去抵挡对面的劈砍,她们力气小,身体又虚弱,再加上恐惧使然,好几次刀都险些被打落。
幸好阿棠察觉,替她们挡了挡。
其他的姑娘不敢上前的,也会捡起酒桌上的杯盏,酒坛子,走近几步往对面砸去,一时间踢里哐啷的声响不绝于耳。
她们的这些攻击没太大的杀伤力,但却给对面造成了不小的干扰。
一时间攻击错漏百出。
阿棠借此又伤了好多人,将他们的刀剑抢过来,丢到了一旁,姑娘们找准时间捡起来拿到手里。
既能防身,又能偷袭。
平衡的局面就这样逐渐的发生了逆转,赢面开始朝着她们倾斜,见状,原本犹豫不定的姑娘们也纷纷跑出来加入战局。
“他们为什么就像不知道累一样?”
肖慧扭头对阿棠问道。
阿棠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这些人状态不对劲,他们眼中的红色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浓郁,隐隐有些狂躁。
这让阿棠心中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你们退远些,别乱跑。”
“可是我们想帮你……”
勇气是个很玄妙的东西,人总会被环境所影响,那些一开始躲闪着不肯帮忙的人到最后反而更激动。
人群传来四五道附和声。
阿棠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尤其在看到他们状态更加癫狂后,顾不得许多,厉声喝道:“快走!”
这时候也有人发现了对面的危险。
拉过同伴扭头就跑。
阿棠见状又对躲在墓室里的人喊道:“和她们一起走,现在里面已经不安全了。”
在经历被阿棠解救,又被她保护之后,许多人对她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听了这番话立马拔腿就跑。
阻拦他们又变成了阿棠一个人的事,只是这次,她的负担要小不少,除过被她重伤无力起来的十多人,剩下的人在血色爬满整个眼瞳后,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丢下武器,抱着头开始呻吟起来。
他们脖颈处青筋扭曲交错。
面容因痛苦而极度狰狞。
“杀!”
“杀了她们!”
“怎么回事……”
这症状像是会被传染一样,很快在人群中弥漫开来,直到没有一个神志清醒之人,而阿棠早就转身逃之夭夭,一口气跑到了墓道的另一头。
和在那边等待她的姑娘们一起,凝神望向他们。
他们发疯一样抱着脑袋往墙面,地砖上撞,或者和同伴厮打在一起,倒像是把他们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眼中只剩下彼此。
场面变得诡异起来。
突然,乱糟糟的人群里,‘砰’的一声炸响,只见血雾和碎肉横飞,飞溅到墓道的墙壁和他周围人的身上。
他们因疼痛而无暇顾及。
这一炸惊呆了远处众人,而很快,数道炸响像是过年放爆竹一样在他们中间此起彼伏的炸裂开来,整个墓道几乎被血雾填满……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一幕,同样也落在了脚底板差点被火星子烧着才赶过来的陆梧眼中。
他站在墓道另一端,看着那些猩红的画面,目瞪口呆。
“完了!”
第三十四章 贱卖,愿来生……
他旁边气喘吁吁的余果儿也是脸色惨白,“她们,她们难道都……”
“不会的。”
陆梧凝视着前方,面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就算这些人被动了手脚,有她在,定然也能护住一部分人,不会全军覆没。”
“再等等。”
等到血雾平复,满地鲜血和碎衣,没有一个反正的尸体后,陆梧和余果儿才快步朝前走了几步,与此同时,阿棠和那些姑娘们也朝着这边挪动了一段距离。
两方人马走出阴影,身披烛光,隔着一摊子血肉,看到了对面的人。
“你们还活着!”
陆梧惊喜大喊。
余果儿这时也看到了对面乌泱泱的人群,发冷的心逐渐有了温度,泪眼朦胧:“你们,你们都没事,太好了。”
阿妹她们想要冲过去和余果儿团聚。
被陆梧急忙呵住,“千万别沾!这些血肉有极强的腐蚀性,碰到就会皮肉溃烂,我们那边也是遭遇了许多,才紧赶慢赶来通知你们。”
“那边情况怎么样?”
阿棠顺势问道:“有伤亡吗?”
“死了两个,重伤了七八人,大多是被爆炸产生的血雨弄得,还有被砍伤的,衙门这些人平日里好吃懒做,操练不用功,到了真刀真枪拼杀的时候,难免顶不住。”
陆梧说完扫视了一圈,除了这些男的,没看到一具女尸,不由得对阿棠刮目相看,“你可以啊,以一敌众居然真的护住了她们。”
“凭我一人不行。”
阿棠扫了眼身后众人,“是她们救了自己。”
话听起来是夸赞,但许多人还是羞惭的低下头去,她们心里明白,要不是这位阿棠姑娘身手高绝,挡住了大部分人,又有阿妹和肖慧坚持,她们是万万没有勇气站出来的。
“不管怎么样,活着就好,这条路是走不了了,我们分头走,去最中间的地宫那里汇合。”
陆梧说完阿棠点了点头。
“好。”
“你们先走。”
她这边的病人比较多,速度相对要慢些,阿棠领着姑娘们朝着另一个方向走,甬道的尽头,一个角落里,数十人围在一起。
“肖慧,肖慧你醒醒。”
有人惊慌大喊,“怎么办,肖慧……”
阿棠闻言快步上前,人群见到她立马朝着两边散开,阿棠看到肖慧靠坐在墙边,脑袋低垂,她右腹那里鲜血直涌,已经在她身下汇聚成了一大滩的血。
她的身上衣裳不多。
早先杀人的时候被鲜血浇透。
所以后来即便受伤也没人发现,只以为是旁人的血,直到她们退到安全的地方,她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墙壁坐了下去。
阿棠检查了她的情况。
许久后,沉沉的吐了口气。
阿妹问:“阿棠姑娘,她,她还有救吗……”
阿棠默默摇头。
“她伤在要害,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们要是有什么话,就赶紧与她说……”
众女眼含热泪。
哪怕是曾经与肖慧不和的那些姑娘们,时至此刻,也是泣不成声,她们熬过了所有艰难险阻,眼看就要回家了,她却坚持不住。
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玩弄她?
“肖慧,你家在哪儿?”
“你告诉我,等我出去了,一定把你送回你爹娘身边……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她们这里发生过什么。”
肖慧出气比进气多,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听到这话,积蓄了口气,勉强笑了笑,“我,我没有家,不用,麻烦”
“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这么倔?”
阿妹不明白她到底在坚持些什么。
或许是人之将死,心里要比往常脆弱些,又或许是肖慧背负着这些秘密活的太辛苦,她忍着痛,声若蚊蝇:“我,我是被我娘五两银子……卖给人牙子的……”
“她说,哥哥读书,要,要钱。”
“反正,女儿无用。”
说完这些字好似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肖慧双目失神的盯着某处,嘴角咧开,张了张嘴,“我,我真的很没用……对,不对?”
“不对不对啊肖慧。”
她们簇拥着她,难过到字不成调,阿妹哽咽道:“是你和阿棠姑娘救了我们,救了大家,谁说你没用!”
肖慧听出她们话中的真切之意。
但她眼皮子好沉,意识好像在远去,连她们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她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呢喃着,“愿下辈子,不要做女郎了……”
声音低了下去。
眼前的世界开始滑落颠倒,肖慧恍惚中看到很多面孔闯入视野中,但又很快被抹去,只留下爹娘和兄长站在很远的地方,冷冷的看着她。
“赔钱货,真不知道生你有什么用。“
“你敢偷吃肉饼,这是给你哥哥留的。”
“小蹄子,胆子大了是不是,还敢跑,我告诉你,你娘已经把你卖给我了,今后,你的死活全都是我说了算,谁叫你摊上这么个爹娘呢。”
“还花了我五两银子。”
“我呸。”
“这次肯定要你给我连本带利的赚回来。”
……
她想不明白,明明她勤快,乖巧,听话,人还没有灶台高的时候就抢着去干活,别人都夸她懂事孝顺,为什么最后要卖了她?为什么她是赔钱货?
为什么哥哥生下来就可以吃肉,可以撒娇。
什么都不用做自然有爹娘捧着惯着,替他琢磨好一切后路。
而她,像是一个累赘。
拼命的活着要被亲生父母抛弃,咒骂,埋怨……她花了很多年才想明白其中的缘由。
她是女孩儿啊。
不曾为害,却生而有罪。
她羡慕那些进来之后哭哭啼啼说着自己想念爹娘的人,她们难过的时候好歹还有个念想,她不愿被人知道连她的亲生父母都不要她,不愿让人同情她所以撒了谎,以至于到最后她自己都差点相信了,想要抱着这美好的幻想与肮脏同葬。
而她心里却很清楚。
她这一生啊……一无所有。
“肖慧!”
眼睁睁看着她气绝,众人失声痛哭。
好一会后,阿妹和其他几个姑娘一起架起了她,“要走就一起走,她不回家,那我们就等出去后给她找个好地方,让她在那儿好好休息,再不用担惊受怕。”
她们朝着和陆梧约定的地方赶去。
? ?愿我们无畏,坚韧,平安,喜乐。
?
愿世间的轻视,傲慢、诋毁、伤害能少一些,再少一些……
第三十五章 完蛋了,人去哪儿了?
阿棠在路上找到了几个躲在角落里的姑娘,得知追杀的人已经死了,她们喜极而泣,决定和大部队一起走。
地下的陵墓实在太大,她们被关多年,很多地方依旧没有去过。
等她们跑出来,穿过一个又一个漆黑幽深的墓道,听到自己的脚步、呼吸和心跳在这死寂中被放大,恐惧油然而生,根本不敢独自走动。
如今走在人群中,感受着周围的温暖和人声。
她们逐渐缓过神来。
“你们都是被人牙子送来的吗?”
阿棠随口问道。
人群沉默了片刻,有人道:“我不是,我是和爹娘在灯会走散了,遇到了一个戴着小狗面具的人,说他给我糖吃,我吃完后就没印象了,再醒来就在这儿。”
“我跟爹娘吵架,跑去河边散心,有人从背后捂住了我的嘴。”
“我去上香的路上,碰到有小孩哭,她说自己走丢了,求我帮她找找娘亲,我跟着去了她们走散的地方,脑后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们七嘴八舌的说着。
有人被诱拐,有人被绑架,还有的趁着人多直接被抢走……寺庙,街市,暗巷,河边……在一墙之隔,在众目之下。
那些混账堪称嚣张至极。
阿棠一边走,一边默默的听着,她身后跟着的阿妹突然轻声道:“除过这些,他们还会抓走在外流浪,无家可归的孤儿,这部分人数量最多。”
阿棠知道缘由。
无非是因为他们是城里的边缘人物,大街上随处可见却又无人在意,他们像是幽灵一样的活着和死去。
即便大批量的失踪也不会引起注意。
就算被发现,官府也懒得理会。
“那你呢?”
阿棠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些许的怨愤,下意识问了句,阿妹愣住,过了一会才低声说道:“我和他们差不多,都是被人遗弃的孤儿,只不过我被人收养,不用风餐露宿。”
阿棠疑惑的看向她。
阿妹深吸口气,“老实讲,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我只记得那晚我和妹妹们吃完饭就睡了,一睁眼就……”
她有些说不下去。
阿棠了然,问:“那你中途就没醒过?”
她的话让阿妹僵硬了一瞬,阿妹摇了摇头,“没有。”
“那除你之外的其他人呢?也来了这儿?”
“嗯。”
……
阿妹说完,似乎是察觉到了阿棠在怀疑什么,连忙解释道:“不会是养母她们做的,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被她捡回去了,一直细心照顾,不缺吃穿,她还教我们读书认字。”
“这件事肯定和她无关。”
阿棠似有所悟的颔首,没再多问,阿妹想了会,轻叹道:“可怜我那几个姐妹没能撑得住,不然,我们就能一起回家了。”
阿棠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好沉默。
约定的地方相距不远。
她们赶到的时候,余果儿和陆梧已经在那儿等着了,陆梧低垂着脑袋,双臂抱剑靠在墙边,似是养神。
余果儿左右张望。
火折子在她手里晃得不停,她刚看到人群从黑暗中走来,陆梧就睁开了眼,反手扫了扫后背的灰,随口抱怨道:“怎么来的这么慢,我都以为出事儿了,准备找过去呢……”
他视线随意一扫,话音打了个转儿:“她怎么了?受伤了?”
在场的姑娘们几乎各个带伤,所以陆梧这么问倒也没问题,余果儿只看了一眼就问:“是肖慧?”
“嗯……她为了阻拦那些人,被捅了一刀。”
“那她?”
“死了!”
众人心头一阵难过,余果儿眼神复杂的看着肖慧垂散的头发和再也挺不直的脊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和肖慧一直不对付。
互看不顺眼。
但她不得不说,那句‘清白’烙在所有人心底,却在日复一日的拳打脚踢中被恐惧覆盖,为了活下去,变成最隐秘的痛苦和耻辱。
唯独肖慧。
她从未停止反抗。
“我们现在去哪儿?”
阿棠对陆梧问,陆梧看向余果儿,后者举着火折子在前面引路,“先去丹房,伤患集中在那儿,那里面还有很多药材,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得给他们处理下伤口。”
“好。”
此时阿棠才得空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梧说他们听到沈度点燃了示警烟花后,急忙赶去,官府的人已经和对面交上手了,“很快公子就发现他们不太对劲,提醒大家小心些,自己去追藏在暗处的人,结果没过多久,他们就炸了。”
“我反应快躲得急,没被波及,官府那些人可惨了。”
“沈大人将他们救下还没安置,就催促我赶紧来找你,说那些人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肯定不会放过这些姑娘,你这边必定危急。”
陆梧不喜欢沈度明眼人都瞧的出来。
但他分得清轻重缓急。
立马掉头来援。
结果……出乎意料又合情合理,毕竟这位可是曾在他手里‘险胜一招’的人,要是那么容易就死了,岂不是显得他很没用!
“地宫里没有其他人了?”
阿棠听完沉吟许久,问了句,陆梧道:“应该是没了,不然我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会有人来帮忙。”
“你放心,沈度让人去搜了,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就怕来不及。”
墓道里阴森诡异,托着她轻飘飘的话,很是渗人,陆梧没好气道:“来不及什么?”
“迄今为止,用来对付我们的人没留下一个活口。”
阿棠提醒他,“看起来那些人像是中了毒,导致他们逐渐丧失神智最终爆体而亡,这是同归于尽的法子。”
“他们在地宫这么久,知道的事情不少。”
“多一张嘴就会多暴露一分,所以他们必须得死,但他们总不会无事吞服毒药,那么问题来了,谁给他们下了毒?这个人现在又在哪儿?”
陆梧目瞪口呆。
对啊,他怎么把最要紧的部分给忘了!
他们是来办事的啊。
此案是和重阳最后的关联了,如果知情人全部死了,那岂不是说,线索全断了?
完了完了完了。
这下完蛋了。
陆梧病急乱投医,竟下意识的询问阿棠:“你觉得那个人会在哪儿?”
第三十六章 中招,虚晃一枪?
阿棠无奈的揉了揉眉角,“换做你是他,他做完这些,会去哪儿?”
“废话,当然是跑啊。”
陆梧脚步蓦的停下,脑子总算转了过来,自言自语道:“我们能进来,他肯定就知道白云观里炼丹房那个口子出不去,最保险的就是走先前说的另一个出口,可是地宫这么大,我哪儿知道出口往哪儿走?”
“你知道吗?”
他转向余果儿问。
余果儿摇头,低低的说:“我们平日里都被关着,即便放出来也是走固定的路线,没机会接触这些。”
陆梧长吁短叹。
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你刚才说……沈度他们被人围攻的时候,有人躲在暗处?”
阿棠突然问道。
陆梧不明白她提起这个做什么,但嘴巴比理智更快回答:“是啊,还是我们公子发现了他,那人贼的很,一察觉到危险扭头就跑……”
“奇怪。”
阿棠眉心深锁,若有所思。
她就说哪里感觉不太对劲,奈何这人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乱说一气,让她下意识忽略了问题所在。
“快走,沈度他们有危险!”
她冷不丁冒出一句,然后拔腿就跑。
陆梧和其他姑娘们一头雾水,出于信任,还是迅速跟上,“你这话什么意思?沈度那边的敌人都死了我才离开的。”
“既然对方想灭口,毒发的后果他肯定清楚,而且这种万无一失的死法压根不需要有人冒险窥伺,一个不留神就会弄巧成拙。对方却这么做了,何故?”
阿棠在前面飞奔,余果儿等人跟在她后面。
到了个岔路口。不等她问,“姑娘,往左。”
阿棠顺着指迅速左行,陆梧顺着她的话往下思考:“肯定是他有必须留下来的理由。”
“……”
好答案。
阿棠真心替顾绥觉得心累,身边带着这样一个完全不用脑子还话多若雨的侍从,他应该偶尔会有些困扰吧。
“不对,所有人都中毒神志不清,那个窥伺的却很清醒,这么说,他就是幕后操纵的人?”
陆梧恍然大悟,甚至有些为自己的发现沾沾自喜。
阿棠又是一阵无语。
都到这个时候了才想通这一点,他到底在高兴什么?
“不一定,但肯定是极为要紧的人。”
阿棠不想纠缠这个话题,径直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结合他当时的处境,答案只有一个,出口就在那附近。”
他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打开门。
也越不过他们。
只能暗中观察局势,等着官府的人被杀光或者两败俱伤,然后他再顺利离开,这件事唯一的变数就是顾绥、她和陆梧三人。
她先去了关押人质的地方。
顾绥和陆梧又适时赶到,救下了沈度他们,还发现了对方的踪迹……顺利的话,等顾绥回来,此事就能找到答案。
但若只是个调虎离山之计。
那沈度他们……
阿棠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但当他们赶到的时候,灯火通明的墓室外,横七竖八的倒着一许多人。
那明晃晃的官服甚至不用凑近都能看得清楚。
“沈大人!”
阿棠和陆梧同时扑进人群,检查众人的情况,除过先前就重伤昏迷的人外,包括轻伤在内,沈度带进来的所有人全部被撂倒。
口鼻出血嘴唇焦黑,意识全无。
是中毒之症。
“都还有气儿。”
陆梧看向阿棠,“可他们气息太弱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怎么办?”
在场的只有阿棠一个人懂医术,陆梧只能问她。
阿棠没说话,仔细检查他们的状态,脉象,体温和口腔等位置,“不是说有药材吗?快带我去。”
姑娘们帮不上忙。
不知情况也不敢随意走动,就在旁边找了个空地儿分散开坐下休息,她们身上带着伤,先前又受了惊,走了这么久的路,早就撑不住了。
余果儿忙前忙后的照看她们。
陆梧领着阿棠去了炼丹房,这是一个极大的空间,墙壁四面摆着的药柜,中间放了一张长案,上面摆着制药用的各种器具。
不远处就是个丹炉。
一人高。
比白云观那个看着朴素,通身青铜材质,刻着各类吉祥纹,阿棠没心思放在这些上面,开始飞速扫视着药柜。
为了区分,每个小格子都贴着标签。
正好方便了她寻找。
“血热妄行,内攻脏腑,毒热闭窍,气血两虚……呕吐物略有腥臭,脉象数而无力,从成分和现有药材大概能分析出解方。”
“陆公子,我说你取。”
阿棠转身去收拾桌案,将待会要用到的器具都找到摆在手边,一边动作,一边分心说道:“热毒为首,你先找返魂草和生地黄。”
“好。”
陆梧一目十行,很快拿来了生地黄,“这儿没有返魂草,能用其他药材代替吗?”
“能。远志或者紫苏都行。”
她的回答让陆梧松了口气。
直接将装着紫苏的木抽屉取来放在旁边,“还有呢?”
阿棠思索片刻,“血随热走,破络妄行,这样一来,你再找找雪清灵芝……”
这话刚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灵芝少见,还是省些时间,直接找侧柏叶,丹皮和白茅根吧。”
陆梧也觉得灵芝费劲能找到。
好在这边普通的药材很齐全,尤其是止血和退热一类的草药,不然阿棠还真的巧妇难成无米之炊。
“找到后,再找甘草、红参、丹参、当归。”
“最后是冰片,麝香。”
陆梧按照她的医嘱,一刻也不敢耽误的把药找齐全,“还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阿棠也不客气。
直接抓足份量后,让他把该取芯的取芯,该切片的切片。
“又在呕血了。”
这时候外面传来余果儿的惊呼,阿棠往外瞥了眼,语气四平八稳,“余姑娘,麻烦你把他扶坐起来,靠着墙,别让他仰头。”
避免呕出的血沫呛回到气管。
使得情况进一步恶化。
余果儿利索的应了句好,然后照做,她在外面忙活,里面也没闲着,这里放着许多的药炉,因为中毒的人多,需要同时兼顾好几个炉子,药材分批先煎后下,十分繁琐。
到了这步,陆梧就不适合做了。
阿棠让他盯着火。
他话那么多的人,难得静下心来,一言不发的盯着炉子底下的火,面色郁沉,像是十分愤怒。
不过阿棠没工夫去猜他在想什么。
余果儿的声音时不时传来,沈度他们的症状在不停的恶化,短短功夫,已经有人几乎快察觉不到气息了。
“这些药能救他们吗?”
陆梧突然问道。
阿棠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些犹疑和不安,她眼底光芒闪烁,片刻后,笑了声,自信开口:“有我在,死不了。”
第三十七章 冲突,失踪?
陆梧闻言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汤药沸腾,顶着药炉的盖子发出尖锐的啸音,浓郁的苦味弥漫开来,阿棠将后下的药材刚丢进去,外面又传来一阵骚动。
她以为是有人病况恶化,忙抬声说:“别急,再有一盏茶的功夫就好了。”
谁想接话的不是余果儿。
“怎么回事?”
粗犷洪亮的骂声由远及近,慢悠悠的回荡在地宫之中,“大人,王亮,你们醒醒啊。”
“这他妈谁干的!”
“说话啊,都哑巴了吗?”
被调派出去搜查周围的几人回来,一看到倒了满地的弟兄,当下慌的六神无主,慌乱之后就是没顶的愤怒。
他们身上还沾着血,怒目圆瞪,凶神恶煞。
姑娘们看到来人这副模样,眼前的人和记忆中那些逐渐叠合在一起,哪里还能冷静以对,纷纷蜷缩到一处,怯怯的看着他们。
余果儿横臂挡在一众姐妹面前,“我们来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没人看到凶手是谁。”
“没看到?”
大汉原地打转儿,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嘴里连‘艹’了好几声,“真不知道救你们有什么用,他娘的,当初就不该下来……”
他的话犹如一把尖刀,轻而易举的刺穿了所有姑娘的心。
余果儿愤怒不已。
想说什么在看到对方眼底的狠意后,还是不甘心的咽了回去。
其他几人在检查沈度他们的状况,闻言,郭平扭头劝道:“老刘,这话说过了啊,你冲她们撒气有什么用,人又不是她们害的,我们下来也不是专程为了谁,这是我们的职责。”
“去他娘的职责。”
被叫做老刘的大汉爆了句粗口,气急败坏:“官府一个月就发那么点俸禄,还要我们卖命吗?死人了郭平,咱们朝夕相处的弟兄死了两个,重伤的还躺在那儿,现在连沈大人他们都快没命了!”
“你跟我说职责?”
“什么职责能比得上这么多条人命!”
他眼睛掠过满地的人,一片通红,强忍着不让自己哽咽:“出来的时候石头还在说他媳妇就快生了,等他领了这个月的俸禄,就给他的娃儿打个长命锁……还有老孟,他家里三代单传,他老娘又是个病罐子,他这一没,家里那位还活得成吗?”
气氛在他这几句话中变得十分压抑。
郭平没再劝说,眼睁睁看着弟兄们死在跟前却束手无策,这是他们每个人都过不去的心结。
姑娘们看着他们,眼中难掩惶恐。
“要是今天沈大人和弟兄们救不回来,咱们也没脸再回去了。”
老刘颓然的说完这句,无力的蹲在地上,郭平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会没事的,阿棠姑娘在,沈大人他们一定会没事的。”
郭平早就闻到了里面传来的药味。
整个地宫中,懂得药理的只有一个,郭平对她寄予厚望。既然阿棠姑娘在熬药,就说明她觉得情况不算太糟,还能挽救。
“对了,顾公子呢?”
郭平按下满心的焦躁,环顾一周,没看到人影,不禁有些奇怪。
他们去周围巡视的时候,正好撞见顾公子在追捕一个人,阴差阳错的把人给堵住了,后来那人服毒自尽,他们一无所获,顾公子却突然吩咐他们赶回来。
说这边有危险。
众人起先不信,碍于他搬出沈大人,这才紧赶慢赶的回来。
结果就看到眼前这一幕。
“不知道啊,刚才还在呢。”
有人随口回了一句,他们并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这位顾公子又不是衙门的人,不归他们管辖。
眼下弟兄们的安危最要紧。
“她到底能不能救?”
继有人呕血后,其余几个人也按耐不住了,余果儿提醒他们把人扶起来,别让人呛到,想到刚才里面传出的话,虽然不高兴还是回应道:“那位姑娘说了,很快就好。”
老刘看她一眼,没说话。
郭平心急如焚,这里面最坚定相信阿棠的只有他,他安抚着其他人不让他们进去捣乱,终于在耐心快要崩塌的时候,阿棠端着两个药碗出来。
她在里面听到了所有对话,要看着药,不好抽身,但光凭声音和几人的反应,立马将人对应起来。
“给他们每个人喂一碗,动作慢些,药还很烫。”
话是对郭平说的。
她把药递过去,身后陆梧这时也端了药碗出来,余果儿想了想,站起身,跟着阿棠进了丹房,没一会端药出来帮忙。
老刘手脚粗笨,半天喂不进去。
“你那样不行。”
余果儿走到跟前接过他手里的碗,给他演示:“你得像这样,把他的嘴捏开……”
她顺利的把药灌进去。
老刘扶着弟兄看她喂完药转身去忙其他事,眉头皱了皱,欲言又止,踌躇很久后,更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小声嘟囔:“道什么歉,老子又没说错。”
“你啊,说话不过脑子。”
郭平没好气的剜了他一眼。
等所有人的解药全部喂进去,最先喝了药的沈度突然浑身痉挛,扭头往旁边‘哇’的吐出一大滩黑血,吓得其他人弹起就要去找阿棠。
“站,站住!”
沈度吐出这口血后,明显感觉身体和头脑都要轻盈许多,他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隐约有感觉,只是死活睁不开眼。
他知道是阿棠救了他。
心中苦笑,又欠了她一个大人情。
“大人,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郭平几人涌过来将他围在中间,沈度望着一圈的脑袋,觉得有些闷,侧过头咳了两声,“毒血吐出去就好了。”
就是喉咙有点疼。
也不知道哪个二愣子给他喂的药,烫的他从喉咙到胃里现在还有一股灼烧感……
他这么说众人总算放下心来。
其他人没多久也开始相继吐出了毒血,精神逐渐好转,沈度让人搀扶着他去给阿棠道谢,陆梧这时候得了闲,左顾右盼,终于发现自家公子还没回来。
“你看到我家公子了吗?“
他随手抓住郭平问,郭平摇了摇头,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陆梧听完目光微沉,急声道:“你是说那个人用毒?还对公子撒过毒粉?”
“是。”
“那你们怎么能把他一个人落下!”
陆梧勃然大怒,郭平怕他误会连忙想解释,他却没耐心听了,“你们从哪个方向回来的?”
郭平被他眼中的寒意所摄,下意识的指向某处。
陆梧撂开他,狂奔而去。
第三十八章 为官?沈大人,那你也会吗?
阿棠替沈度把完脉,垂下手去,“毒素大半儿清理干净了,剩下的我给你开个方子,你去药铺照着抓,吃两副就能好全。”
“这次多亏你了。”
沈度身体虚乏,必须靠着别人的支撑才能站得稳,想起这次因公殉职的弟兄还有重伤那几人,他面色不由得沉重几分,“都怪我大意,着了他们的道儿,害得大家都被拖入危险之中。”
“不怪你。”
阿棠一边翻找着桌案上的册子,一边说:“那些人体内早就被埋下了毒,只要用特定的药物一激,两者相合致使毒发,必死无疑。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弃子。”
“你刚到的时候,没闻到什么独特的味道吗?”
她的问题唤起了沈度的回忆,他带着人先赶到了丹房这边,察觉到有许多人聚在此处,正想要分而化之,逐一击破的时候,有人不小心踩到东西暴露了自己。
对方见势立马展开反击,
双方就混战在一起,而在这个时候,他明明听到有很多人在靠近这片区域,却没人来支援,紧接着就是不知何故,对面的人双目染血般狂躁起来,不要命的压着他们打。
他一个人保护不了所有人。
很快有人受伤,有人倒下,他想到分别时陆梧塞给他的示警烟花,连忙点燃,请他们支援。
在这整个过程中,的确很有问题。
“血腥味太重,闻不到其他的。”
沈度黯然的摇头,他身旁的差役见状,小声的说道:“好像是有些像……苦杏仁的味道,很淡,血腥气一盖就闻不到了,我打小鼻子就灵,应该不会错的。”
沈度侧首看他,“你当时怎么不提?”
“那时候都火烧眉毛了,谁还有心思琢磨这个啊。”
差役苦笑,他也没想到这玩儿还能酿下大祸,险些把他们一锅端了,阿棠思索须臾道:“那便就是如此了,此毒需要引子才会催发,所以你们没事。”
“那之后又是怎么回事?”
阿棠一心二用,随手翻到一页,目光微凝,将它倒扣在桌案上,继续去拿其他的,沈度闻言又是一叹,“我们正在清查附近的东西,突然感觉身后有人靠近,刚一转身,大片的粉末就扑到了脸上。”
“那人身法很好,我们当时并没有聚在一起,但他几个挪转之后,所有人都中了招,很快眼前模糊,呼吸困难,浑身发软……”
“看清楚他的模样了吗?”
阿棠手上动作一滞,扭头问道。
差役很是羞愧,“没有,那药劲太猛了,刚吸进去人就有些神志不清……”
说不失望是假的。
倘若抓不到人,他只要换个地方和身份,依法炮制,就会有第二个白云观和数不清的受害者。
他们的行踪、手法会更加高明且残忍。
利益所驱。
绝不会轻易放弃。
阿棠无声的叹了口气,只觉得手底下的这些薄薄的纸张和粗涩的墨迹像是堆在白骨山上黏稠的血液,在她指尖洇开,怎么都擦不干净。
“那人年纪在二十五六左右,身形偏瘦,与我差不多高。”
沈度斟酌着开口,语速缓慢却很认真,“他善用左手,左腕上有一大块烫伤的疤,袖子垂下来刚好盖住,模样的话……我大概还记得,回去后我就把他画出来,让官府张贴告示搜捕。”
阿棠很是意外,那些药材的效果有多猛她比谁都清楚,沈度能在这种状况下还观察出这些,堪称意志力惊人。
她眼睛随意的扫了下。
见他腿上的伤口鲜血淋漓,衣裳皱皱巴巴的,垂在半空中的手指甲还浸着血,顿时了然。
沈度察觉到她的打量,下意识把手背在后面。
阿棠装作没看到他的小动作,仔细斟酌他的话后,提醒道:“对方心性狠辣又善于隐忍,你将他的画像公之于众未必能起到作用,反而会刺激他,或者让他藏得更深。”
这么大的组织在暗中运转多年,涉及之人肯定不止地宫一处。
盯着一个人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怎么办?”
沈度叹气,“难道这个人就用不上了吗?他是我们关于此案唯一的线索。”
“不是唯一。”
阿棠一语戳破重点,“你以为他为什么要分出人手来灭姑娘们的口?”
“为什么?”
这一点正是沈度想不清楚的,她们被关在这儿,接触不到机密和外界,甚至不清楚他们的身份,让她们活下去又能坏什么事。
可对方偏偏在明知官府查到此案,能把他们全歼在此的时候,选择了分出人手去杀她们。
“来历。”
阿棠道:“她们被谁卖给白云观,从何处而来,顺着这个往下查,对方被迫舍弃地宫和这儿的一切,但他们多年的经营不能因此毁于一旦,这么大的利益谁能轻易割舍?”
“为了维持交易,他们肯定会大肆搜刮合适的人选,来填补这次的损失,所以……”
“所以只要盯紧那些渠道和拐子,就一定能顺藤摸瓜,找到背后搞鬼的人。”
斩草除根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沈度大喜,甚至忘记了自己还虚弱的事情,情绪一上来,血气激荡,顿时有些头昏,骇得他旁边的人立马架住他,“大人,大人你别激动啊。这毒还没清干净呢。”
“我没事。”
要不是现在时机不合适,沈度真想立马就去查问那些姑娘,他视线落在阿棠身上,“你要是男子,以你的才能,刑狱这一块又能有几人与你较量!”
“我是女子也不影响与人较量。”
阿棠随意回了句。
沈度忙道:“我不是说女子不好,只是……大乾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你这一身的才华终究不得施展,我是替你惋惜。”
“为官……”
阿棠咀嚼着这两个字,半响后笑了下,“不做官我也有可以做的事,就像这次,她们能活着离开这座牢笼,我很高兴,至于功勋名利,无关紧要。”
“可是外面不知道这些。”
沈度敬佩她的豁达,但又很无奈:“在他们的眼里,你依旧是个寻常女子,你的功绩、荣耀、会落在他人头上,他们会踩着你飞黄腾达,然后转头又觉得你不过如此。”
“沈大人,那你也会吗?”
第三十九章 两人的约定,在意……
阿棠歪着脑袋看他,目光灼灼,似乎在等待他的答复,沈度双目清朗,正色道:“当然不会,我幼年习字时,母亲教我‘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是谓尚贤。”
“学问分深浅,不分男女。”
实际上沈度一直秉持着这个理念在做事,发现阿棠在断案一事上十分敏锐后,就默许她参与推案,知道她医术不错,又请她来白云观。
他或许因她是女子而多有照顾。
却始终不曾轻视她的能力。
这一点在那些眼高于顶的权贵眼中有多难得,阿棠心中清楚:“你母亲是个很有智慧的人。·”
“那是自然。“
沈度毫不客气的应下了这句夸赞,扬眉道:“她在嫁给我父亲之前,是名冠南州的才女,四书五经烂熟于心,诗文辞赋也是一绝,许多人都以收藏她的墨宝为傲。”
只是后来,满腹才情的世家女成了‘沈夫人’,风花雪月化作柴米油盐,内宅琐事,逐渐被消磨殆尽。
他幼年时常看到母亲望着窗外发呆。
神色黯淡。
唯有在教他习字,为他讲书的时候才会神采明媚飞扬,像是枯萎的花重新注入了生机,焕发无限的活力。
他问过母亲既然喜欢读书写诗,为何后来再也没有写过。
母亲摸着他的头,只是笑,没作声。
后来他花高价从别人手中拿到母亲年轻时的诗稿用作寿礼,想要博她一笑,结果却被某位表叔知晓,一次醉酒后与人拿作笑谈,还说什么‘女人就喜欢无病呻吟,烂笔拙墨,难登大雅之堂’。
可笑的是,那位表叔才智平庸,就是个靠着家族养活,混吃等死的废物。他的话却引得一众人连声附和,抚掌叫绝。
后来此事传到家中,那位表叔也只是登门跟父亲道了句不是,轻飘飘的揭了过去。
而在这整个过程中,身为受害者的母亲没有得到过一句宽慰和歉意
她的喜怒悲欢全部随着那本诗稿。
长久的埋在了深宅之下。
沈度发过誓,他一定要出人头地,让母亲扬眉吐气,可以尽情去按照自己的心意活。
所以对和她母亲一样惊才绝艳又不得施展的阿棠,他总是欣赏与惋惜同在。
阿棠听出他话语之后的遗憾,不难想象之后会发生什么,想着要不要换个话题,没等她准备好,沈度自己就开了口,“总之,我就是觉得你才华被埋没有些可惜……”
“不用可惜。”
阿棠笑了下,“我所求之事皆有回应,所愿之事皆能达成,江湖也好,庙堂也好,只是途径,不是归处。”
“若有朝一日我想要做的事只有做官才能办成,那我就做个史无前例的女官又如何?”
沈度被她的话逗笑了,她真以为女子当官那么容易?
千百年来的制度和规则都决定了这是个男人当权的时代。
看着眼前这双明澈的眼睛。
沈度想起母亲,突然觉得扫兴的话说不出口,“好,如果……我是说如果有这么一天,不论何时何地,你一定要设法知会我,山高水远,我与你同贺。”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这样的场面和对话早已让那差役愣了又愣,他们私下里都在猜测,沈大人是不是对人家姑娘有意思,结果这算什么?
好兄弟?
还女子为官!
沈大人是不是疯了,毒素还没清理干净吗?怎么能说胡话,女人相夫教子,生儿育女才是正道,她们能干的成什么事!
这话他不敢说。
但眼神里的不屑和嘲弄没逃过阿棠的眼睛,她笑而不语,继续不久前的正题,“画像还是要有的,双管齐下,也算个难得的突破口。”
“嗯,我明白。”
沈度道:“明查会打草惊蛇,那我就把画像传给附近的州府,让人暗访,总会抓住的。”
“这些是什么东西?”
他盯着阿棠说话的功夫整理出的一些纸张,抬手随意翻了翻,全是药材。
看不懂。
阿棠目光扫过他看的那几张,眸中暖意渐淡,“上面的是些活血催经的药方,还散热消淤的,止血的,催产的……”
“催产?”
沈度还不知道地宫里发生过什么,阿棠拣着要紧的说了一遍,他听完脸色大变,“这些畜牲,他们竟然敢……”
“可炼制的药好歹还能卖,孩子能做什么?”
阿棠视线看向药柜的最里侧,那里放着一个开口的箱子,她不经意扫过一眼,“有味药材叫做紫河车,是胎儿的胞衣所制,被药商炒成天价,贵比黄金。”
“就为了一味药?”
沈度不敢置信的问,阿棠道:“这对他们来说不是一味药,是真金白银,而且这些孩子……也是巨大利益的一环,他们会被摆上柜台,明码标价。”
“对于没有子嗣或是求儿若渴的夫妻而言,他们所作所为非但不是罪,反而是功。”
阿棠身为大夫,看过太多人情冷暖。
早已麻木。
沈度第一次接触这种案子,掳掠,囚禁,人药,卖婴,胞衣……桩桩件件,骇人听闻。
“这些都是他们整理出来的药方,为了减少死亡,连治疗发热咳嗽的都有,唯独没有长生药。”
药方贴身保存,或者刻意被带走。
不管哪个,都说明对方贼心未死。
阿棠特意提起此事的用意沈度明白,“必须尽快抓住他们。”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怪不得他醒来后匆匆一瞥,觉得有些姑娘不对劲,分明骨瘦如柴,腰腹位置却有些臃肿。
原来是这样!
阿棠见他将此事放在了心上,转身去替其他人处理好伤口,开始在周围转了转,总觉得哪里好像被她忽略了。
是什么呢?
她思来想去终于想起来了。
那女鬼不见了!
从她找到了关押姑娘们的墓室,打开铁门后,就再没看到过她的身影,其实这事儿也很正常,鬼魂来去随心,出现与消失从来没有任何征兆。
更甚者有些人死后魂魄受损,或是记忆不清,或是记忆错乱,或是只知道纠缠一件事,一句话,一个物品……
千姿百态,各有不同。
阿棠从来不去计较它们背后的因果,但她莫名的对那女子有些在意。
第四十章 喜姑的‘意外\’,二哥是谁
沈度被人扶着,在周围开始摸查能够打开的机关。
阿棠走到一众姑娘面前蹲下身,瞥了眼身后的老刘等人,见他们的注意力没在这边,压低声音问道:“我想跟你们打听件事。”
“姑娘你说。”
余果儿她们看出阿棠的谨慎,不由得凑近了些,阿棠对上这一双双探究的目光,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
她们不认识便罢。
真要说出个一二三来,她要怎么解释她知道一个素未谋面之人?
斟酌再三后,阿棠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在众多好奇的打量中问道:“那些被害的姑娘尸身是如何处理的?”
姑娘们面面相觑,齐齐沉默,过了一小会,一道弱弱的声音传来:“我,我之前听他们说,好像是被丢到了山里……”
“那些畜牲根本就没有人性,又怎么会好好安置她们的尸身。”
众人愤懑不已。
一想到要不是遇到了贵人,再过不久,她们也会成为深山野林中的一具白骨,随着污泥和断枝残叶一起腐烂,变成永久的秘密,她们就忍不住为之心惊胆战。
此时老刘他们跟着去摸查出口的机关。
能动的挣扎着爬起来。
照顾同伴。
阿棠把话在肚子里颠来倒去的琢磨了半天,换了个方式问道:“这么多年下来,这地方难道就没有一个人逃出去过?”
此地阴气重,姑娘们饱受折磨,含恨而死。
却无鬼魂徘徊。
诚然和此地的地势以及用处相关,但那位姑娘既然能出现,就说明在她的身上肯定发生过什么不一样的事情。
阿棠仔细的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
企图从她们的表情找到答案,余果儿摇头:“如果真有人逃出去,官府早就找来了,我们又怎么会被囚禁到现在?”
阿棠有些失望。
地宫里弥散的血肉和腥气蚕食着众人的思绪,她们的脑子像是被人塞了棉花,乱糟糟的找不到头绪。
就在阿棠打算放弃的时候。
阿妹突然道:“不对,我记得有人出去过……”
“谁?”
阿棠立马追问,其他人经过这么一提醒好像也找回了碎片的记忆,“你说的是那个跟了道士的喜姑?”
“哦,我也想起来了。”
“她啊,她哪里用得着逃,人家把她当心肝似的捧着,不许打不许骂,好吃好喝的伺候,和我们可不一样。”
……
提起此人,姑娘们反应各异,但无疑证实着这位叫做喜姑的女子曾经突破过地宫牢不可破的大门。
“跟了道士?你们说的道士是重阳天师?”
阿棠问完意识到她们可能不知道重阳天师是谁,忙道:“就是这些人的头目,年纪不大,近三四年才开始主事的。”
“就是他。”
余果儿不假思索,“整个地宫只有以前管事的老道士和他穿道袍,后来老道士不来了,所有人都开始听他的吩咐办事。”
“他这次怎么不在这儿,官府是不是已经抓住他了?”
姑娘们目光微亮。
期盼的看着阿棠,对她们而言,那些执行的,亲手摧毁虐待她们的人是畜牲,而组织缔造出这样一个地方的道士,更是畜牲中的畜牲。
这样的人就该不得好死。
阿棠犹豫了下,如实相告,“重阳被人所杀,官府是追查他死因和周围人事的时候,查到的白云观,这才发现地宫的秘密。”
“死了?”
有人声音猛地拔高:“他就那么轻易的死了?!”
“真是便宜他了。”
姑娘们无不饮恨,但人已经死了,再恨也没用,阿棠在她们的追问下简单的说了几句重阳之死的原委,听到他被自己的同门师兄弟捅了许多刀,这才稍稍释怀。
“那位喜姑是怎么回事?”
阿棠将话题扯回正轨,想从她们口中得到更多的讯息,姑娘们也没让她失望,或许是将对重阳的怨恨分了一些在喜姑身上,说起她来喋喋不休。
从她们的叙述中,阿棠梳理出了个大概。
喜姑是早几批被送到地宫里的人,等余果和阿妹她们进来时,与她同一批的姑娘都已经死完了,只剩她一人苟延残喘。
她很沉默,不与任何人说话。
但对地宫里的男人格外乖顺,给药就喝药,寻欢就配合,几乎不怎么受人折磨,她们对她的行径嗤之以鼻,一起排挤她。
这样过了一年多快两年。
重阳接替老道士成了地宫的新主人,在看到喜姑时却面色大变,不似对她们的残忍毒辣,亲自解了她的手镣脚铐,接她出去,给她喂药,甚至在她的哀求下解决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然后用药给喜姑调理身子,买新衣服和钗环。
除了不让她离开地宫外。
喜姑俨然成了这里的二把手,所有人碍于重阳,不敢再碰她一根手指——重阳曾当众虐杀了偷摸占喜姑便宜的男人。
断手断脚。
挖眼掏舌。
凶狠的手段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而后喜姑仗着重阳对她的包容和维护,越发刁钻蛮横,地宫里有传闻说重阳对她一见钟情,喜爱于她,有的说她是狐媚子转世,生来就是为了勾引男人,还有的说他们二人是旧相识,一朝分离再度相逢,自然是干柴烈火……
他们私底下都在议论重阳是个怂包,丢光了男人的脸。
竟然和这么个不干不净的女人搅和在一起,头上不知道戴了多少顶绿帽子,也不嫌膈应。
说归说,他们还是不敢对喜姑不敬。
“后来那女人好像哄着道士把她带出去转了圈,还在我们跟前炫耀,足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有人说到这儿忍不住啐了口。
“同样是沦落到这儿的,她命好得了自由,短短数月就像是完全忘了这些年的耻辱,和那些人厮混到一处,转头来羞辱我们。”
“不要脸。”
“也不想想,那些人有几个真的看得起她。”
阿棠怕她说着说着又偏离了重心,赶忙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
那姑娘拧着眉,“后来她就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她没再出现过?”
“对。”
余果儿接过话茬:“我们都在猜喜姑得了那道士的庇护,将她带走了……连地宫的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儿……还怂恿着那个叫二哥的去问。”
“对了,平常重阳不在,就是二哥在管事。”
“他懂得医理和草药,还会制毒,害了这些大人的很有可能就是他!”
? ?小小的求个月票吧,从这个月开始就要上榜啦,小伙伴们喜欢的话别忘了多多投票支持支持我吖!
第四十一章 破光,霞光洒尸山
“你怎么不早说?”
恰好路过此处的老刘他们听到最后这句话,折返回来,怒不可遏,余果儿迎着他的视线,不冷不热的道:“当时大人看起来没有心思和我们这种人说话,我怕耽误了大人的事,不敢打扰。”
“你……”
老刘一口气提到喉咙,险些呛着自己。
他指着余果儿连说三个好字,“还有其他没说的吗?”
“没了。”
余果儿垂着眼,盯着脚边的地砖,沉默了片刻后,抬头认真道:“如果大人们找到了出口,能不能找找那些姐妹们的尸身?”
老刘没回答她。
和其他同伴互相搀扶着继续去找了。
阿棠又问了关于喜姑的事,说到她的相貌,余果儿和阿妹她们拼凑了许久,终于有了个轮廓。
“比姑娘你稍微高一些,眉毛细长,杏眼,眼睛很大,反正长相算得上清秀,鼻尖附近有颗米粒大小的痣……”
阿棠想起那个鬼魂。
两人对视的刹那,她瞳仁僵滞,面色冷白,也正因如此,将那颗黑痣衬的夺目。
果然是她。
喜姑。
什么被道士庇护带走,她分明已经死了!
而且鬼魂一般不能离开尸体太远,她就死在外面这座深山之中。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姑娘们口中的喜姑趋炎附势,见风使舵,可她看到的喜姑,却是一门心思只想要她救人。
心中执念最深的,是让她们重获自由。
阿棠念着这件事,四下搜寻,果不其然找不到喜姑所在,反倒让她看到了两道人影从阴影中走出来。
正是消失不见的顾绥和陆梧两人。
他们和阿棠目光相接,愣了一瞬,顾绥眼底平静无澜,对她微不可见的点头,转身去和衙门的人摸查机关。
有了他们的加入。
很快在炼丹房旁边的一处石壁上找到了机关所在,顾绥抬手按下,石块朝着里面凹陷,伴随着机栝摩擦和巨石挪转的响动,一面墙壁开始翻转。
“就是这儿。”
沈度大喜过望,看向顾绥道:“这次的事情真是多亏顾公子了。等出去之后,我定好生酬谢两位。”
“沈大人客气。”
顾绥一扫周围,声音平寂,听着比这地宫还要寒凉,“既然人都在这儿,就一起出去吧。”
姑娘们在看到暗门的刹那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
热切的望向那片黑暗。
眼底隐隐有泪光闪动。
“好,大家动作慢些。不要急。”
沈度让人打开火折子,在前面给姑娘们带路,他和郭平几人背起死去的弟兄走在最后。
风从暗门吹进空荡荡的地宫里,拉扯着墙壁的烛光,像是让这片暗色流动了起来,姑娘们井然有序的通过石门,离开时头也不回,摇曳的火光撩起她们身上破碎的帘子和衣裳,像是要焚尽一切晦暗。
阿棠走在中间,暗门之后是一条极长且弯曲的甬道。
人工开凿未加修饰。
地面泥泞还蓄着水坑,冷不丁踩过瞬间就湿了鞋面,很快,风声和草木夹着土腥气一道扑面而来,周遭的昏暗逐渐褪去,阿棠叫停她们:“你们在地宫呆了太久,骤然迎接强光会致使视线受损,还是慢些来,先用东西挡着些,等逐渐适应了再拿开。”
姑娘们信她,二话没说就开始照做。
他们来白云观时还是早上,现在日头已经西移,天边霞光将云海晕染成红色,挂在山峰上,众人踏出那被杂草花树遮挡严实的洞口后,迎接的就是这样一片灿然的光景。
姑娘们喜极而泣。
张开双臂迎接久违的清新空气和光明,她们又跳又叫,手舞足蹈,在夕阳下,哭得像个孩子。
有人不顾伤势,踉踉跄跄的朝前跑去。
一人带头,其他人也跟了上去,她们在林间被足迹踩出来的小路上撒欢,狂奔,踩着花树的阴影和落叶,听着虫鸣鸟叫,终于重新活了过来。
阿棠被她们的快乐感染,不自觉的笑开。
她容貌生的精致,肤色瓷白,眉眼细长,平日里神色淡淡的时候,像挂在枝头的霜花,凛然中带着几分不易接近的淡漠,但笑起来,冰消雪融,春光乍暖,眼波流转间染着霞光的余晕,好似海棠初醒。
妩媚明艳。
“你们看。”
衙门有人看到这幕,忙用手肘杵了杵身边的弟兄,一个传一个,最后多数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阿棠身上。
沈度刚从洞口走出就见他们眼巴巴的望着一处。
顺着视线望去,正好看到了阿棠察觉到什么,敛目抬脚,往前走去的背影,有些疑惑:“前面都没人了你们还愣在这儿干什么?”
“这就走。”
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刚想打趣两句,余光瞥见郭平他们背上的人,劫后余生的欢喜顿时淡了许多。
他们这一趟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行进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沈度驻足朝前看,繁茂的树影遮挡了大部分的视线,他扬声问:“怎么回事?”
过了会有人回道:“好像是阿棠姑娘,她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棍子,在山坡扒拉着。”
“去看看。”
阿棠的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也很意外,在这片茂密的山林中,骤然看到了消失已久的喜姑,她茫然的穿梭其中,走着走着看到她,突然在一片草堆前停下。
就站在那儿。
不说话,也不动。
目光哀凉,盯着脚下。
阿棠脑海中灵光一闪,从旁边捡了根粗木棍,走过去蹲下身就开始挖土,其他人不明所以,怔怔的看着她,郭平几人最先凑了过来,默不吭声的解下腰间的佩刀,用刀鞘帮她一起挖。
在几人的齐心协力下。
再加上本来就埋得不深,很快潮湿的泥土里就翻出了一块硬物,“有东西?”
郭平用手将土拨开,拿起来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这,这是……人骨!”
阿棠将土又扒拉了两下,露出底下交错蜷曲的骨头,她曾一度怀疑会不会是喜姑的尸骨。
可看喜姑又开始没有目的的乱走,在某些地方短暂的停驻,然后回头看她。
阿棠回想起被她带路去墓室时的场景,恍然大悟:“是被他们害死的女子。”
她拎着木棍,环顾四周茂密的山林。
“这里,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山。”
第四十二章 荒山冢,别孤魂
山风吹过,众人遍体生寒。
姑娘们看着那尸骨,重获自由的欣喜化作无限的哀伤,原本她们曾经翘首以盼的自由死后也能获得。
就在这片与囚笼数米之距的地方。
蜷缩着在一个小小的土坑里,受虫蚁啃噬。
血肉成泥。
红颜白骨。
“白云观建观快百年,谁知道究竟埋葬了多少人,光靠着我们做不了什么事,还是先把活人的事处理清楚再说其他的。”
老刘想到余果儿的话,看着眼前绵延不绝的山林,风将它们的枝叶吹的沙沙作响,好似无数人的悲嚎争先恐后的朝他扑来。
他脑子又涨又疼。
经历过地宫里这一遭,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后面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他实在没精力耗在这儿。
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
老刘的话引起了衙门其他人的共鸣,眼见着天就要黑了,他们水米未进困厄交加,只想赶紧找个地方缓一缓……
“先回衙门吧。”
沈度看出众人的疲倦,只能先把此事按下,他们所在的地方抬头就能看到白云观的重檐掩在碧涛树海之间,猜测此处离大路不远。
他看着百十来位姑娘。
这么多人怎么安置也是个大问题。
这个时辰城门口人来人往,她们这衣不蔽体的模样,跟着进城肯定会引起不小的骚动……
“不,先去白云观。”
沈度改了主意,决定暂时把她们留在白云观里,让郭平他们在旁看顾,找人给她们送些衣裳、吃食和伤药,收拾妥当,他先回城里知会县令大人一声,商量好后续之事,再接她们回城。
这个安排考虑的很周到。
姑娘们在地宫关了太久,也没办法在第一时间融入外面的世界,有个适应的过程会更好些。
“可是……”
余果儿她们在听到白云观三个字,想起那座地宫,心里就跟着打鼓,她们看向四周陌生的脸,一股惶然和对陌生环境的恐惧不自觉在心底冒了头。
“姑娘……”
她们齐刷刷的看向阿棠,在这里,她们唯一能信任的,熟悉的,就只有她。
有她在,她们才会安心。
不止是阿棠,就连沈度和郭平等人也读懂了她们的意思,沈度有些为难的看向阿棠,她又不是官府的人,家里还刚出了事,正是艰难的时候,哪里就能强迫人家留下来。
他开不了口。
郭平看不下去了,对余果儿说道:“阿棠姑娘来这儿是大人所托,要办的事已经办完了,总不能为了安慰你们连家也不能回。况且,有我和弟兄守着你们,能有什么事?”
“是啊,若是信不过我们,那我们也就回去了,这荒山野岭的,谁愿意放着好好的家不回,留下来受苦。”
有人在旁帮腔。
要留人,除过受伤不良于行的,就是从他们这些人里挑,这差事又苦又累还不讨好,能借此撒开手那是求之不得。
这么一说。
姑娘们噤若寒蝉,不敢再吱声,现在官府是她们唯一的倚靠,若是连他们都撒手不管,那这茫茫然的天地间一时还真不知道哪里是容身之处。
“走吧。”
有人开口催促,姑娘们攒在一起,磨磨蹭蹭的朝前走,郭平几人把尸骨埋回了原位,准备跟上。
回头看阿棠还没动,忙唤道:“姑娘,该走了。”
阿棠点点头。
最后看了一眼那伫立在山林间,孤零零站在那儿的喜姑,夕阳的余晖穿透她的身躯,一束束洒在地面上,殷红似血。
她恍若未觉,愣愣的看着杂草丛生的地面。
好似透过那些砂石草屑能看到故人……
“你们先走,我过会来。”
阿棠说完,郭平几人对视了眼,叮嘱她天色将晚,不要呆太久,很快,这天地间剩下她一人,林间一鬼,和无数冤骨。
阿棠确定人都走远后。
拨开杂乱的枝叶朝着喜姑走去,“你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她们会被看见的。”
阿棠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喜姑抬起头,茫然的看着她,过了半响,好似理解了她的话,冷白的脸上露出抹笑容,阿棠问:“你还记不记得你从哪儿来?”
喜姑歪着头看她。
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那重阳天师呢?”
阿棠观察着她的反应,试探道:“是不是他……杀了你?”
听到最后三个字,喜姑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大变,痛苦和恐惧一瞬间从眼底涌出来,她抱着头往后退了几步,嘴唇一张一合,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只能拼命点头。
“你被他救出之后,所作所为,是不是为了麻痹他们好寻找机会逃跑?去给外界报信,找人来救她们?”
喜姑无法回答她。
阿棠只能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以此向她求证,喜姑又点了点头,手在半空中比划着,阿棠连蒙带猜,“你是说你骗他带你出来,趁他不注意逃跑……被他追上,拉扯间,你被他推了下去……”
“你和他是不是早就认识?”
喜姑刚要点头,神色又开始变得极度痛苦起来,阿棠看着她,明白她好像缺失了关于过去和重阳那部分的记忆。
“你被抓进地宫时多大年纪?”
阿棠换了个问题。
喜姑逐渐冷静下来,对她比划了个十三,阿棠又问了一些问题,有些她知道,有些她的记忆也很模糊。
阿棠问完所有,静静地看着她。
“此案官府会处置,你不用再担心了,她们也会回家的。”
“喜姑,你在这儿逗留太久,该走了。”
喜姑回望着她,露出抹释然的笑,然后抬手朝着阿棠挥了挥,她的身体开始分解成点点光亮,从脚开始,朝着天边散去。
阿棠看着她一点一点的消散在天地间,心中滋味复杂,喜姑的出现大抵是因为葬身之处比较特殊,脱离了周围风水布局对阴魂的镇压之势。
它又执念太深。
为了救这些与她没有血缘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话的姑娘们,她生前死后都在为此努力。
但除了阿棠,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存在过。
一切的真相随着重阳的死,永远被埋没……
不知何时开始。
林间的风更大了。
漫山树叶飒飒作响,落叶飞花随风卷起,与那些光点纠缠在一起远去,好似一场宏大的送别……
阿棠又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踏上小路,追了上去,这儿只有一条路通向外面,不需要犹豫,没过多久她就追上了人群。
到了岔路口。
该将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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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惊魂夜,恶意
顾绥和陆梧早就离开了。
按照计划,郭平老刘几人带着姑娘们去白云观暂住,沈度和其他受伤的人送石头他们尸身回城报丧。
“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沈度看向阿棠。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顺理成章的事,阿棠却看向余果儿她们,“她们的身子多年服药伤损太重,总归是要看大夫,我今晚留在山上看诊。”
姑娘们喜出望外,顿时来了精神。
沈度他们却明白看诊是个托辞,大夫那么多,谁不能看,哪里就需要她连轴转?这样下去身体可怎么熬得住。
他还想劝她莫要一时心软,只顾旁人。
阿棠笑了下,催促道:“大人再不动身,城门就要关了。”
“那好吧。”
沈度看她主意已定,不好再说,转身走了。
阿棠他们一行人上到白云观,表明来意后,观里的道士们干脆利落的收拾出了十来个厢房。
夜幕笼罩。
此时,此地,周围还是道士。
姑娘们根本不敢分开。最终郭平只能让人将一处偏殿收拾出来,搬来被褥和垫子给她们落脚,厨房送来了些简单的吃食。
虽是些素斋,菜色也很单薄。
但对于常年只能喝汤水的姑娘们而言这无异于山珍海味,她们脾胃虚弱不能吃太多,再三克制下,许多人还是吃撑了。
吃完饭,阿棠让人端来桌椅和笔墨。
让她们挨个儿上前看诊。
偏殿很僻静,挂着道家神仙的画像,四周一片香烛气味,她们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话也变多了,在不断燃烧的烛火中,时间一点点过去。
阿棠的手提笔写的直发酸。
她揉了揉手腕,“下一个。”
余果儿看到她从上山一直没歇息过,忍不住劝道:“姑娘,夜深了,要不明天再看吧。”
“没事,早些诊完,早些安心。”
她们的身体状况真的很糟糕,常年的汤药损伤人体根本,催产和生育造成的撕裂伤,炎症更是不胜枚举。
那些人将她们看作赚钱的工具。
普通的小伤小痛根本不理会,常年下来累成了大病,许多人无法再生育,当阿棠这将结果告知的时候,她们什么都没说。
有些人侧过头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不瞒姑娘,这个结果我想过,发生了这些事,我没奢求能像普通人一样圆满的过一生,但我……以后,我该怎么办……”
她泣不成声,好似光是哭泣就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阿棠想递张帕子给对方擦擦眼泪,一摸,怀里是空的,这才想起帕子早就被她拿来裹手。
她抬手盯着掌心看了半响,无奈的叹了口气。
“对不住,我那时候太害怕了……”
人群中传出道声音,阿棠循声望去,对上双怯生生的眼睛,对方的相貌在昏暗的烛光中逐渐和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叠,那是她进入墓室后,解开的第一个人。
因陆梧的靠近情急之下缩脚,扯动了铁链,以致锯齿擦伤了她的手。
“皮外伤而已,不碍事。”
阿棠对她温和的笑了笑,转向面前的姑娘,“人活着都要过日子,生儿育女并不是唯一的答案,你的答案要你自己去找。”
“我的答案……”
她噙着眼泪,似懂非懂的看着阿棠,身后的人还在排队,她不能占着位置,起身走到角落坐下,琢磨着这句话。
身边突然多了一道黑影,余果儿在她身边坐下:“我记事起我娘就跟我说,人这一辈子,父母、夫君、儿女都是靠不住的,唯一能倚靠的就是自己。”
“你总觉得自己不行,事事害怕,畏畏缩缩,那什么都能欺负你,相反,你自己撑住了,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我,我真的能行吗?”
她说着又要掉眼泪,余果儿替她把眼泪一点点擦掉,无比坚定的回答:“你行。”
阿棠看完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已经半夜了,多数人精力耗尽,已沉沉睡去,她没有一点睡意,索性推门走了出去。
夜凉如水,寒意袭人。
南州的三月早晚冷的沁骨,年年如此,阿棠却比往年更难忍受,她站在廊下搓了搓手臂,抬头望天。
天上星子稀疏,乌云攒堆。
并不是什么好天气。
她站了会实在冷的难受,就转身进殿,找个角落坐下,靠着墙壁睡了过去……
到了后半夜,一道惨叫划破观中的寂静。
将所有人惊醒。
阿棠条件反射般从地上弹起,安抚了惊慌失措的一众姑娘们,让她们呆在原地不要动,她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一起去吧。”
阿妹跟着站起身,“人多能壮胆,姑娘你也不可能一直替我们挡着。”
其他姑娘纷纷应和。
郭平几人就住在不远处的厢房里,这时听到动静赶了过来,站在门外问:“怎么回事,你们没事吧?”
阿棠拉开留了一条缝隙的殿门,“声音是从后面传过来的。”
“老刘已经过去了。”
“那我们也去。”
惊魂未定的众人心脏嘭嘭直跳,左右睡不安稳,决定去看个清楚,郭平留下两人保护不愿出去的人,其他人提着灯笼跟阿棠往声音来处找去。
走到半路。
一道黑影从道旁窜了出来。
阿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还没用力,对方就‘啊啊啊啊’直叫唤,是个女声,余果儿听着声音走近喊她:“翠翠?”
对方听到熟悉的声音,紧绷的神经陡然松了下来。
扑到余果儿怀里失声大哭。
众人围着她七嘴八舌的安慰完,“到底出什么事了?”
翠翠说她夜半想去解手,看大家睡得香就没好意思叫人,打算自己快去快回。结果夜里光线太暗,她对这里又不熟悉,走来走去找不到茅房。
谁知这时候背后突然窜出个人来捂住了她的嘴。
还把她往旁边拖。
这种感觉让她瞬间回到了地宫之中,惊恐之下咬伤了他,趁他吃疼松手就跑,结果那人又来抓,她挣扎间不知道踢到了哪儿,对方惨叫着倒了下去……
她趁机跑掉了。
“你中途没遇到别的人吗?”
阿棠问。
翠翠摇了摇头,看样子她和老刘错过了。
阿棠让她指路带他们过去,刚走出一段距离,老刘抓着一个道士从远处快步走来,看到他们一群人明显愣了下,然后拎小鸡仔一样把人提了过来。
“喏,就是这个狗东西,犯了事儿还想跑,亏得老子眼睛贼,一下就把他逮住了。”
第四十四章 歪理邪说,相别
郭平把灯笼凑到那人面前,待看清楚长相后,“是你!”
此人赫然就是偷东西被发现的那几个小道士之一。
白天还给他们带路。
一副唯唯诺诺,诚惶诚恐的模样,转过头来半夜就欺负小姑娘?
他冲着心口就是一脚。
“官府要保的人你也敢伸手,你是不是嫌命长了?不想活就直说,老爷成全你。”
郭平骂骂咧咧的又是两脚。
他们下午才当着众人的面儿说有官府的人不会出事,虽说这地方离他们远了些,是翠翠自己跑出来,但这些姑娘是他们亲自送回来安置的,明眼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观内还有人敢这么做,真是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白天他们在地宫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有差事要办,大家都忍着,三更半夜又闹出这么一遭事,谁还能忍得住?
老刘抓到人先伺候了一顿。
眼见郭平连踢带踹,人起先还能求饶,后面连声音都低了,这才上前制止。
“别把人打死了,以后吃牢饭的日子还有的他受呢!”
下地宫前,沈度留了一些人在观里守着,这些在自家小偷小摸的事相比起来也就没那么紧要,各自训斥了两句,罚了些银钱也就翻篇了。
这事儿一出,定要拉他去牢里蹲两天。
郭平知道轻重,深吸口气,收了脚,整理了下衣裳,“说,你深更半夜不睡觉,在这附近乱晃悠什么?”
道士蜷缩在地上疼的半天没喘上气。
好不容易张开嘴,还带着颤音,“我,我就是半夜睡不着,出来溜达溜达……”
“这么大的道观,偏往这儿溜达?”
老刘脚踩在他身上,暗自用力,“还不老实是吧?非要老子卸你一条腿你才肯说实话?”
“哎,别别别。”
道士疼的龇牙咧嘴,赶忙求饶,郭平让他快说,他犹豫了很久才小声道:“这不是观里第一次来了这么多姑娘,想看个新鲜嘛。”
“我就是碰运气。”
“谁叫她三更半夜不睡觉,穿这么少在外面走……还不是想找男人……”
说到后面,他好像来了底气,抬头盯着人群的方向,不怀好意,“反正她们也不干净了,伺候谁不是伺候,装什么贞洁烈女,还敢踢我!”
“你说什么?”
姑娘们听到后面忍无可忍,余果儿上前两步,“谁不干净了,谁想找男人,你自己下流还反过来污蔑我们,你简直无耻!”
“我说错了吗?”
道士上下打量她,眼含嘲讽:“难道你们没和人睡觉?”
一句话问的余果儿哑火。
她咬牙道:“我们那是被……”
“那就是没错。”
道士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压根不想听她后面的话,“你们进来的时候那一身衣衫不整的谁看不出来发生过什么,我就说重阳那厮整日里缩在炼丹房,不让人靠近是为了什么,原来在底下养了这么多女人。”
“他也不怕精尽人亡。”
“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吗?”
老刘恶狠狠的盯着他,道士哼了声,“本来是不知道的,但你们进了炼丹房,在里面呆那么久,后面却带着她们从山门上来,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猜出些东西。”
“炼丹房里有地道是不是?”
他饶有兴趣的问。
“不该你的事别多嘴,还想挨两脚?”
老刘见他说不出更多的,和郭平交换了个眼神,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拖走,打算找个地方先关着。
郭平送大家回去歇息。
“不是他说的那样。”
翠翠一路都在小声念叨,等回了偏殿,哪怕用厚实的被褥裹着她,她还是在不停发抖,“明明不是那样,明明是他们的错,为什么还要反过来怪我们?”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替自己犯的错找借口。”
阿棠倒了碗水递给她,让她先喝两口润润嗓子,哭了那么久,声音早就沙哑了,翠翠捧着碗没喝,泪眼汪汪的看着她,“外面都是这么看我们的,是吗?不干净,放荡,谁都能来摸一把,说些下流的话,做些下流的事?”
“那出来和在下面有什么区别!”
她喃喃的问。
像是在问阿棠,又像是自言自语,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了肖慧当时说的话,她以为她能受得住,可以熬过去,就像那时候一样。
可还是不一样的。
她要面对的是任何一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看向她时,毫不掩饰那下流心思的眼睛,是他们轻挑的言语和放肆的手,是走到哪里战战兢兢,畏畏缩缩,惶恐不安的心。
是无时无刻,被无声的凌迟和侮辱。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她才是受害者。
明明做错事的人不是她!
“翠翠,没事的,不怕啊,我们在呢!”
余果儿听得鼻头发酸,死死抱着她,其他姑娘也泪流满面的围绕在她身边,如同过往的无数个日夜一样。
阿棠看着她们从无声的崩溃到互相安抚,默默退远了些。
郭平持刀站在殿门外。
守了一夜。
翌日,余果儿跟郭平要了把小刀,郭平皱眉:“你想干什么?”
“放心,好不容易活下来,我不会寻死的。”
余果儿意识到他误会了,认真的说:“昨晚的事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你们总有不在跟前的时候,我们要能保护自己。”
“放把刀在身上还是太危险了……”
郭平不太赞同,两人争执间,阿棠推门而出,把自己随身装着的布囊递给她,“用这个吧。”
余果儿接过打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全是银针。
“这个……有用吗?”
“有。”
阿棠点头,“它尖锐,刺得深,便携且不易抢夺,遇到危急时刻,你可以……”
她开始教余果儿应该去刺哪些地方会有奇效。
余果儿胆子大,心性坚韧,能忍,会审时度势,所以银针对她有用,换做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余果儿仔细记下她的话。
郭平在旁听得头皮发麻,等两人说完,阿棠也就跟他们辞行了,里面的姑娘听到动静涌了出来,很是不舍。
阿棠一一与她们辞别后。
看向郭平。
郭平道:“姑娘放心去吧,我会让大家加紧巡逻,昨晚的事绝不会再发生。”
阿棠点了点头,转身迎着晨光往山下去。
第四十五章 不愿靠近,问诊?
“姑娘你回来啦?”
花婶在外面街口帮着自家男人收拾摊子,看到阿棠走来,赶忙迎了上来神神秘秘的把她拉到旁边,阿棠疑惑的看着她,“花婶,怎么了?”
“你最近是不是惹到什么奇怪的人了?”
花婶小声的问。
阿棠一头雾水的摇了摇头,“为什么这么说?”
“昨晚我就看到有个奇怪的人老是在济世堂外面打转儿,四处乱瞟,本来想叫人的,结果他走了,谁知道今天一大早他又来了,现在还在呐!”
奇怪的人?
阿棠把脑子里能想到的,符合这个描述的人都想了一遍,还是不知道来的是谁,“我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刚要走,花婶一把拽住她,“你就这么回去?”
“那不然呢?”
阿棠知道她是好心,笑道:“青天白日的他还敢乱来不成?”
花婶看着她姣好的容貌,无声的叹了口气,“你一个小姑娘还是要当心些,现在世道乱的很,以前耿大夫在还好些,现在剩你一个,遇到事儿连个支应的人都没有,要不叫上我家那臭小子陪你回去吧?”
“不麻烦了,真有事我会叫人的。”
阿棠婉拒了她的好意,直接进了巷子,朝着济世堂走去,快到的时候,果然看到有个人影在门外那棵榕树下打转儿,她认出人后有些意外,他来做什么?
“陆公子!”
阿棠走到他跟前唤了声,好像吓到了他,陆梧打了个寒颤抬起头,看到她时面上一喜,然后又皱了皱眉,满脸的纠结。
“你找我?”
阿棠看他欲言又止,随口问道,陆梧既不说是,又不说不是,只是使劲儿搓着剑柄,都快擦出火星子了。
“看来你还没想好,那就等你想好了再说。”
阿棠转身去开药铺的门,钥匙刚拿出来,背后就有人凑近,陆梧支支吾吾的道:“我想请你去看个诊……”
“你不想给诊金?”
阿棠挑眉看他,陆梧被她的话激得一怒,“怎么可能,我看起来像差钱的人吗?”
“那你为何做出这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她都这么说了,陆梧也觉得这事儿办的有些不靠谱,要么不来,要么就豁出去试一试,耗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我就直说吧。”
“在地宫里我家公子吸入了一些毒粉,那药不知有什么成分,竟然牵动了他的旧伤,现在人高热不退,状态很不稳定,我找了几个大夫都说没办法,想请你去看看。”
“人在哪儿?”
阿棠直截了当的问。
她答应的这么干脆陆梧有些意外,短暂的愣怔后连忙回道:“就在巷子口那家客栈,我给你带路!”
他说着转身就走,阿棠抬脚跟上。
但她还是没想明白,这么简单的事为何让他如此犹豫,“你没有其他要说的?”
“没有。”
阿棠更加不解,“只是看诊,那你刚才在顾虑什么?”
陆梧不好意思的咳了声,想着人家姑娘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他要还遮遮掩掩的就太没风度,解释道:“你不是不想跟我们扯上关系吗?我以为你会拒绝。”
阿棠脚步顿了下。
随即不着痕迹的继续走,内心有些波澜,面上不显分毫,“这话从何说起?”
“公子说的。”
陆梧毫无心理负担的把他家主子给卖了,听起来陆梧对他的话很是信服,阿棠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做的那么明显。
“我寻思着除了那晚认错人动了手,我们也没得罪你啊……”
陆梧小声的嘀咕,余光不停的瞥向阿棠,好像想让她说个一二三,四五六出来,阿棠装作没听到,陆梧得不到答案,面上换了数个表情,脚步却一刻不停,直接带着她进了客栈上二楼。
她的确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
倒不是得罪或是记恨,而是一个身怀秘密的人对于聪明人本能的排斥和疏远,这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
她自以为藏的小心,没想到那位顾公子还是察觉了。
陆梧走到最里面的房间,刚要伸手推门,里面立即传出人声:“谁?”
“是我。”
陆梧应和,推门而入。
阿棠跟着他一起走了进去,这是个套房,顾公子躺在里间的床榻上,旁边守着一人,看起来和陆梧差不多的年岁打扮,穿着身青色窄袖袍子,腰间跨刀,面无表情。
朝阿棠看来时,一双眼精光湛湛,锋利无比。
“你敢违背大人的命令?”
这话是对陆梧说的。
陆梧拧眉,不满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讲究这些,就算要罚我,也要公子他能醒的过来才是。让开!”
两人走到床边少年还拦着路,陆梧与他对上,两不相让。
一番眼神交锋后。
那少年不情不愿的退了一步,陆梧扭头对阿棠道:“姑娘你别理他,他就是个只听到听命行事的呆子,你尽管看诊,任何后果我担着。”
阿棠没兴趣参与他们的较量。
走到床边一看,人还戴着面具,“这不能摘了吗?”
“不能。”
陆梧和同伴异口同声的回答。
这次倒是格外默契。
“他的病多久发作的?”
阿棠一边撩起他的袖子将手指搭上脉搏,一边问道,陆梧想了下,答道,“在地宫时只是有些昏沉,我们回到客栈后就开始发热了,不到半个时辰人就意识模糊了。”
阿棠粗略的算了下时间。
“只有发热、意识不清吗?”
“是。”
习武之人很少生病,起初他和公子都以为是毒粉的作用,服了些解毒丹,没有放在心上,谁知会演变成如今这样!
阿棠余光瞥见旁边的木架子上放着的铜盆和里面浸湿的帕子,猜到他们进来之前,这人正在用冷水给他降温。
“那你说的旧疾又是怎么回事?”
“你看领口下面就知道了。”
陆梧话音刚落,阿棠用另一只手就扯开了顾绥的衣领,露出大半儿的肌理分明的胸膛,他肤色冷白,细腻如瓷,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在肤色的衬托之下,那顺着心口的位置朝四周辐射,突兀狰狞的黑色血线像蛛网一般。
密密麻麻。
触目惊心。
陆梧不经意一瞥,脸色顿时大变,“毒怎么扩散的这么快?”
他那会给公子擦身时,胸口处还是隐隐有些泛黑……难道,难道常老先生说的那一天就是眼下吗?
不,不会的。
“公子他怎么样?”
第四十六章 等死吧,回春之术
“他的脉象很乱,时急时缓,急时如骤雨,缓时不可察,的确很古怪。”
阿棠连换了两只手切脉,得出的都只有一个结论,他不行了。
“你们对他所中之毒……不,对他的旧疾了解多少?”
“这不是你该问的。”
少年板着脸道:“你只说能不能治?”
“枕溪!”
陆梧连忙把枕溪拽到身后,生怕惹恼了她,抬头对上阿棠无奈的神色,赶忙解释:“这个病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多年前公子中毒,一位神医替他将毒封藏在体内,已经快十年没有发作过了。”
“毒发会有什么症状?”
阿棠又问。
陆梧沉默的摇了摇头,阿棠直接被气笑了,“你找我来治病,这个不知道,那个不能说,那还治什么,让他等死吧。”
她直接起身就往外走。
陆梧连忙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阿棠姑娘,我知道你医术很好,在地宫里那么厉害的毒你说解就解了,你肯定有办法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家公子的命可比……”
“你家公子就算价值万金,我也不能稀里糊涂的治。”
阿棠打断他的长篇大论,语重心长道:“你们不配合,我束手无策。”
“不是我们不配合,是真的……”
陆梧气竭,他当然明白这是在强人所难,可其他人切脉之后都是一脸苦相,扭头就走,她还肯多问两句,是不是说明还有些希望。
“让她走。”
枕溪发了话,“我已经传信给常老先生,让他尽快赶过来。”
“你在说梦话吗?”
陆梧气急,“常老先生行踪不定,等他收到信赶过来,连公子的祭礼……”似乎意识到这话不太吉利,他立马打住了。
“事态未必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枕溪刚一开口,陆梧就打断了他,“你知道什么,你对公子了解多少,毒一旦扩散到全身,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枕溪瞳孔骤缩,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必须想办法。”
“我们必须做些什么……”
常老先生当年说的话在陆梧耳边徘徊不去,陆梧就像是被人丢进了热油里,每一寸皮肤都疼的快要烂掉。
他焦灼的来回走动。
握拳抵在牙关上,手抖得不成样子,全然不似来找阿棠时的那般模样,阿棠推测毒素蔓延的速度恐怕是致使他突然失控的主要原因。
她往床上扫了眼。
就这么会功夫,那血线又朝着四周延长了一寸。
已经爬到了对方的锁骨处。
“顾公子他……”
“你有没有办法让公子暂时清醒过来!”
陆梧猛地止步回身,望向阿棠,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急切,阿棠错愕的看着他,思索片刻,“我试试。”
她说完伸手去摸腰间。
这一摸,顿时僵住。
“我银针送人了。”
“在地宫时不是还……算了,药铺有吗?”
陆梧问她,阿棠道:“有,就在左边诊室的桌案上,有个竹青色的布囊。”
“我去取。”
枕溪掉头就走,阿棠刚要把钥匙丢给他,他就转个方向,直接从窗户外翻了出去,踩着错落有致的屋顶直奔向她的小院。
这架势……对周围的地形可谓十分了解。
阿棠眯了眯眼。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枕溪就回来了,把布囊塞给她,眼下状况紧急,阿棠没功夫与他们计较,直接转身抽出银针,“扶他起身盘坐,把上半身的衣裳褪到腰间。”
陆梧和枕溪照做不误。
陆梧在后面扶着顾绥,阿棠取出银针,点燃烛火烤了烤,消了毒开始下针,百汇,风池,人迎……她下针的速度很快,一根接着一根,除了最初的几个位置,后面取穴十分刁钻。
位置和角度都很险。
随着最后一针刺入,陆梧察觉到顾绥动了下,然后在几人的注视中缓缓睁开了眼睛,薄唇微启,刚要说话,一股血气瞬间涌到了喉间,“噗——”
他反应很快,但还是不可避免的喷在了床边。
“公子!”
枕溪上前一步,贴在了床脚,而陆梧更是直接,扶着他的手瞬间用力,顾绥咳了咳,咳出些血沫,眼前有些模糊。
“扶我……坐正。”
毒发的感觉顾绥再熟悉不过,他无力多说,挤出这几个字,陆梧赶忙照办,顾绥开始提气运功,尝试几次后,那股来势汹汹的感觉都压不下去,内力的反噬还让他又呕了口血。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还在吐血?”
“他这是气血淤塞,经脉不通,让我来……”
耳边断断续续的传来女子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这个念头闪过,顾绥不由苦笑,看来这次毒发真是很凶险,他短暂的休息了会,重新凝神聚气,去冲击阻塞之处。
若是不能把毒逼回去。
重新压制。
那今日这一关他就过不去了。
老先生说过藏毒封穴之法配合特殊的功法压制,每两月散一次功,可以拖上几年,但若是中途被诱毒发,再想要压制回去,那就难了。
这么多年相安无事。
没想到在双白城,一次意外的遭遇,竟然让他迎来了人生最大的关口,真是时也命也。
顾绥脑子里晃过了很多画面。
汹涌的内力还在一遍又一遍的冲击那道无形的隔膜,犹如惊涛拍岸,雪浪千重,始终无法突破那道防线。
经脉撕裂的痛楚和多年前重叠在一起。
“救不了。”
“伤势太重了,这毒很霸道,前所未见。”
“这法子寻常人承受不了,更何况他还是个孩童!”
“阿绥,撑住!”
……
“公子你撑住啊。”
无数人的声音交杂在一起,顾绥竭力调动内息,准备再作一次尝试,而这次,惊涛席卷拍在那道薄膜上,‘咔擦’一声,好似什么东西裂开,他汹涌的内力再不受阻,压着毒素往回退去。
此时,阿棠汗湿脊背。
顾绥胸口处银针密布,而她拿着针的手还在发抖……枕溪和陆梧亲眼见证了她连下几十针,针针没入血肉,只留尾端,以内力催发,银针颤粟不止。
随着她指尖拂动。
那些紫得发黑的血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回缩,宛如流动的液体般,在银针的围追堵截之下,收缩到了心口的位置……
第四十七章 神医X‘神医\’?
“逼回去了!”
陆梧喜不自胜,激动得一把抓住枕溪的胳膊,“公子这关算是过了,有惊无险,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他说着双手合十对着天空不停的晃动。
“你该谢的是大夫。”
枕溪看他这不着调的样子,联想到他那会的‘硬气’,没好气的拂开他的手,转而开始不着痕迹的打量阿棠。
他承认一开始看轻了她。
双白城这种地方地处南州边缘,鱼龙混杂,条件算不得好,医术好的大夫就更少了,那些头发花白,一生浸淫其道的老人都对大人的症状束手无策,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能做什么?
换成她师父还差不多。
没想到啊,明珠蒙尘。
还真给陆梧那厮阴差阳错的捞着了!
“对对对,多谢阿棠姑娘。”
陆梧不知道枕溪在想什么,合袖转身对着阿棠就要拜谢,却见阿棠的身形冷不丁一晃,险些软倒,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急道:“你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
阿棠心中暗骂。
这套针法需要配合内息,以针为引,运功催动,不停刺激周身大穴,极损精力,寻常时候用这套针法她都要修养几日,这次勉强催动,还与这位顾公子本身的内息运转起了冲突。
以致于她此刻头晕目眩。
“扶我去那边坐会。”
阿棠没同他客套,陆梧知道自家公子脱离了危险,也就镇定下来,按照她的吩咐扶她坐到了窗边的矮榻上,顺手倒了些茶水来。
“茶冷了,你先凑合两口,我马上让人给你换新的。”
他现在看阿棠就像是看活菩萨。
别说端茶倒水伺候人,就算要他跪下来磕两个他也不会有丝毫的犹豫,毕竟这样好本事的大夫傻子才会得罪她。
必须赶紧想办法扭转她对他们的坏印象才行。
陆梧心中有了主意,做起事来更加殷勤,阿棠看他要去叫人,连忙道:“不用忙了,你让人备些蜂蜜水就行。”
“没问题。”
陆梧问,“还要什么吗?”
阿棠看了眼床榻的方向,想着待会还要取针诊脉,斟酌道:“那就帮我问问厨房有没有清粥或者包子。”
她生活向来规律。
没吃早饭看诊行针,这会早已饿的胃里难受。
陆梧连忙应下,转身去置办,枕溪寸步不离的守在床边,看顾绥始终没动,不由有些担心,“大人他何时能好?”
“还要一会。”
这会功夫正好够阿棠吃点东西,她计划的很好,陆梧回来的速度也很快,但看到跟着他进来的小厮一个接一个的把手里盘子放在桌上,眨眼摆了满满一桌,她有些愣怔。
包子油条,煎饼馄饨,清粥小菜,米粉面条……
“这些是……给我的?”
见陆梧笑吟吟的点头。
阿棠蹙眉,他搁这儿喂猪呢?
大清早的谁能吃得下这么多东西。
“姑娘你想吃什么随便选。”
陆梧大手一挥,说出了一种豪情万丈的感觉,阿棠嘴角微微抽搐了下,这人是哪根筋突然搭错了?
她没接话,走到桌边,默默地夹起了一个小笼包。
“你们过来一起吃吧。”
枕溪没动,陆梧退后两步,笑了下,“我还是先去看着公子,姑娘你慢慢吃,有事再叫我。”
他和枕溪一左一右守在床边。
阿棠从不喜欢强人所难,没再劝,则算着时辰吃完了早饭,热食下肚,胃里瞬间熨帖了。
她走到床边站定。
正好同一时间,顾绥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的刹那,一个平静,一个微愕,谁都没有说话,反倒是旁边的陆梧惊喜叫道:“公子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顾绥:“……”
他先前意识不清楚,视线也很模糊,隐约察觉到旁边有人在施针,还以为是陆梧他们找来的大夫,加上毒素侵扰迫在眉睫,无力琢磨其他。
他一直以为昏昏沉沉中听到的女声是幻觉。
开始发热时陆梧就说要去请阿棠姑娘来看诊,他想起在地宫时对方的退避,那时形势所逼,不得不为,如今出来了,双方当再无瓜葛,断没有被嫌弃还非要往上凑的道理。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把她找来了。
“感觉如何?”
阿棠见他迟迟不答话,缓声问。
大概是病中的缘故,顾绥眼底没有往日凌厉深沉,便是依旧戴着那张面具,给人的感觉也是清冷平寂,淡如幽昙。
听到这句,顾绥眸光晃了下,哑声道:“尚可。”
“头疼发晕,思维迟滞是正常现象,不用太着急,等你身上的温度褪下去了就会有所好转。”
阿棠说着开始动手取针。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棠姐姐,他在看你哎……”
凉凉的阴气围绕在身边,幸好阿棠这些年早已适应了随时随地,随机出现的各种东西,哪怕浑身汗毛直竖,面上和手上的动作也能纹丝不动。
小渔从她背后探出个脑袋。
看到阿棠若无其事的继续取针,她又歪着脑袋在旁边看了会,打了个哈欠,“刚才有人去家里偷东西,我才会跟过来的,结果看到姐姐你也在,昨晚你没回家我和珍珠都担心死了。”
有外人在,阿棠不会理她。
也不和她说话。
这点小渔很清楚,她本来没打算现身,结果看到那男的一直盯着阿棠,这才忍不住出声提醒。
阿棠没抬眼,小渔不说她也能感觉到顾绥的视线。
大抵是对她的出现很意外吧。
把银针尽数收回布囊后,她把布囊放在一边,对顾绥道:“把手给我。”
顾绥早在阿棠取完最后一根针时就伸手去拽衣裳,他刚刚毒发,高热还未退,浑身乏力,即便如此还是强忍不适穿戴妥当,汗湿的衣裳贴在肌肤上,让一向爱洁净的他很是不喜。
但比起赤身裸体,这也并非不能忍受。
做完这一切,顾绥微不可闻的舒了口气,将手腕递给阿棠,“劳烦姑娘了。”
阿棠点头,指腹刚搭在他的腕脉上。
旁边的小渔就惊叫一声,化作一抹烟,毫无征兆的从她眼前消失了……
第四十八章 公子无邪,各怀鬼胎
阿棠:“?”
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她尝试着将指尖从顾绥手上移开,谁知移开后,小渔也没再现身……为什么?
鬼魂的来去从来都由它们自己决定。
任何行为无法干预。
连桃木镯都只能避免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鬼魂强行‘借宿’而无法掩盖或斥退它们的存在。
碰到他却能?
小渔是暂时消散还是其他?
这是什么道理?
这仅是一次意外,还是说他确实比较特殊?
阿棠脑子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一度失去了思考能力,不怪她反应不过来,实在是此事有些匪夷所思。
就跟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够看到鬼物一样。
“阿棠姑娘?”
顾绥感觉她的指尖在他腕上搭了一瞬,然后就像是被烫到一样立马拿开,再看向他的眼神当即充满了疑惑,震惊,不敢置信,还有些许的不安,怪异……
她的动作不仅是顾绥,连陆梧和枕溪都察觉了不对。
陆梧顿时紧张起来,“阿棠姑娘,是公子的身体有问题吗?哪儿不对你说,要用什么药我都给你找来,你别不说话啊,看着怪吓人的!”
枕溪虽然没开口。
担心的眼神却不自觉的流露出来。
三道视线凝在阿棠身上,将她的神智硬生生拽了回来,她回过神,环顾一周,发现几人神色各异,忙整理好思绪,想找个话搪塞过去,没等她开口,顾绥就道:“姑娘再帮我看看。”
他这句话一出,正好省了阿棠的心思。
阿棠决定先按下此事,等找机会再试一试,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她重新切脉,过了会收回手,“脉象平缓多了,已无大碍。”
顾绥颔首致谢。
陆梧喜道:“那就好那就好,发热的事怎么办?”
他瞥见公子一身薄汗,不忘追问。
阿棠说:“我去抓副方子给他,你们继续用帕子淌冷水给他敷在额头上,隔一会换一次。”
“好。”
枕溪留下来照看。
陆梧扶顾绥躺回床上,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后,决定跟着去给阿棠帮忙,阿棠原本想拒绝,但想到刚才的事立马改了主意,到嘴边的话换成个‘嗯’字。
今时不同往日。
她对这位顾公子有了兴趣,陆梧愿意主动交好,阿棠自然不会端着。
陆梧对她的改变也很是高兴,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坚实的保命符,若是能把她拐到跟前,以后他就不用因这桩事整日战战兢兢,提心吊胆了。
长得好,脾性好,武功一流。
还有一身的好医术。
这对他们来说真是如虎添翼。
此刻陆梧全然忘记了不久前自己还决定要跟怀姜‘告状’一事,什么凶悍无礼,那叫英姿飒爽,什么女子刁蛮,那叫特立独行……打他就打了,人家都不计较他失礼,他怎么好意思嫌别人拳脚硬!
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五体投地,心悦诚服。
现在陆梧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拐人!
他记得枕溪说过,她在这个地方只有师父一个亲人,师父去世,她准备把医馆关了,托付给邻居,有离开此地的打算。
这不是正好巧了嘛!
他们包吃包住还包……什么都包!
两人各怀心思,回去的路不远,等进了济世堂,陆梧终于想好了怎么开口,捧着竹托盘亦步亦趋的跟在阿棠身后,她每抓一种药,他就把托盘递过去。
“姑娘啊,在地宫的时候,衙门里的人说你师父过世了,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要是有我们能帮忙的,你尽管说。”
“我不会在此久留,没有要帮忙的。”
这不是什么秘密,阿棠直言不讳,说罢,想起一事,余光瞥向陆梧,“这件事你不是应该知道吗?还问我做什么?”
陆梧面色一僵,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此事,干笑两声:“这我哪儿能知道呢!”
“是吗?”
阿棠似笑非笑的挑眉,“我看那位叫枕溪的对这附近熟悉的很,我只说了个大概的位置,他就精准的找到了药铺取回了东西。”
话说到这份上再装聋作哑就不合适了。
陆梧不想因此坏了好不容易扭转的局面,连忙解释道:“枕溪确实暗中监视……不是,是观察,观察了济世堂几天,但我们绝对没有歪心思,姑娘你大概想的到,我们在追查的事情十分紧要。”
“当时你出现的时机太巧,我们又不熟,保险起见肯定得查清楚。”
“那你们查到什么?”
阿棠那时悲痛太过,加上枕溪藏得很小心,要不是对方今天露这一手,她恐怕还被蒙在鼓里,在面具一事上她问心无愧,但她那时候和小渔互动频繁,就怕对方察觉到端倪。
陆梧显然不知道她在意的点,“就查到你们来这儿的时间和平常的交际关系,不是我说,你们师徒俩日子过得也太枯燥了,除了医馆还是医馆,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感觉还行。”
阿棠从他的话听不出问题,结合几人在白云观的表现,可以确定没有窥破她的秘密。
这样她就放心了。
陆梧见她面无愠色,以为此事揭过了,也跟着放心了,心里一安稳,又开始暗戳戳的试探,“你不留在这儿的话,你打算去哪儿?”
“还没想好。”
阿棠的回答让陆梧心里一喜又一喜。
他当然不会想到阿棠已经决定前往豫州,但她并不会将这件事告知一个外人。
“你们呢?”
阿棠一边抓药,一边分神与他周旋,“白云观这边线索一断,重阳身上的事就更难查了,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她像是寻常聊天一样随口就问。
这要放在其他人身上,陆梧肯定会冷笑一声,说一句‘绣衣卫的事也是你们能瞎打听的’,换做阿棠,他却觉得很高兴。
这姑娘心思淡,事不关己懒得多言。
她肯问这一句,说明她对他们的态度已经发生了质的转变啊!
“沈度那边说看到了关键人物的长相,等画像画好就给我们送过来,至于其他的……还得看公子决断。”
说了等于没说。
阿棠猜测他们能拿到另一张面具,肯定不会只盯着这一处查,还有别的路子,这种事儿陆梧不说她也能理解。
她的本意也不是想打听此事。
她沉吟片刻,犹豫着开口:“你家公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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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边界和算计
陆梧等着下文。
谁知阿棠又突然陷入了沉默,他有些着急:“我家公子他什么?姑娘,你有话尽管说,咱们好歹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关系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阿棠斟酌片刻问:“他身上可有发生过奇怪的事?”
“比如?”
陆梧试探的打量着她,这话还真把阿棠问住了,她迟迟没有开口,良久后才半似玩笑半认真的道:“比如……从小运气特别好?”
这个事情委实不好定义。
要不是阿棠问的认真,陆梧真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仔细斟酌了会,小声问她:“投胎的运气好,算吗?”
阿棠:“……”
“当我没问。”
许多事没有缘由,多思无益,只要这位顾公子的‘功效’是真的就够了,她心中隐隐有个感觉,这次,她找到了。
顾绥所需的药材很快就抓好了,阿棠把要注意的事项交代清楚后,陆梧去右边起火熬药。
阿棠终于得闲,给自己的掌心涂了药,用纱布裹好,回到后院。
她找了一圈,没看到小渔的踪迹,倒是珍珠从那株桃树下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和灰尘,伸了个懒腰,迈着轻巧的步伐朝她走来。
“喵~~!”
它尾巴高高的竖起,贴在阿棠的腿边来回打转,用脑袋蹭她。
阿棠蹲下身将它抱在怀里,走到它的饭盆前一看,果然空了,“对不起,昨晚有事耽搁了,你在这儿等会。”
她把珍珠放在旁边。
转身进屋,不一会拿着小鱼干和特制的猫食出来,给它倒了满满一碗,看着堆成小山的吃食,珍珠蹭了她一会,这才埋头吭哧吭哧的开始吃。
阿棠又给它换了水,将它喜欢的玩具放到它跟前。
简单洗漱后换了身衣裳,转回药铺。
阿棠刚靠近小门,还没掀帘子,争吵声就传到了耳中。
“济世堂早就关门停诊了,你是什么人,为何在这儿?”
咦,好像是曾凡的声音。
“那你又是什么人?”
陆梧懒洋洋的问,“据我所知,这药铺也不是你家开的,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是我先问的你。”
“你问我就要说吗?你这架子摆的还挺大。”
“你……你不敢回答,哦,我知道了,你就是我阿娘说的那个在药铺外面打转儿的登徒子?我告诉你,济世堂还轮不到你来撒野!阿棠姑娘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
听着两人的架势好像要打起来,阿棠掀帘而出,果然看到曾凡撸起袖子朝着陆梧走去,陆梧皱眉看着他,面色不善。
矛盾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阿棠走了过来,“我在这儿。”
“阿棠姑娘!”
曾凡听到声音立马止步,扭头看到她时双眼发亮,疾步而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早上来看时院门还上着锁,你昨天不在家,我……我和我阿娘都很担心。”
“我出去采药了。”
阿棠不想解释太多,随便用了个借口,她以前和师父一起去采药,十天半个月不回来是常事,曾凡也习惯了。
不疑有他。
只是他犹豫了下还是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一个姑娘家去深山老林里还是不太安全,下次我陪你去。”
阿棠没接这句,笑了下,转移了话题:“你怎么过来了,我不是和花婶说过不用这么麻烦吗?”
“啊?和我娘有什么干系?”
曾凡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道:“我就是看你药铺开了,知道你回来,来打个招呼……”
说到这儿他转向陆梧,“谁知道一进来就看到这个人,我想起我娘说最近药铺外面老有不怀好意的人晃悠,问他他又什么都不说,嚣张的很!”
“我没事,替我多谢花婶,让她费心了。”
阿棠浅笑。
“这有啥,邻里邻居的就该互相帮衬着。”
曾凡说完见阿棠丝毫没有要接话的意思,按理来说,现在他该打的招呼也打了,该说的也说完了,该回家继续干活。
但余光瞥见那人,到底有些不放心。
“阿棠姑娘,他是谁啊?”
阿棠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陆梧,“病人。”
“病人自己煎药?”
曾凡目光挑剔的在陆梧身上游走,“我看他气色红润,呛起人来中气十足,也不像是生病的模样啊。”
“那要不你来给我看看?”
陆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的挑衅在曾凡看来嫌疑更大了,怎么瞧这人都像是别有所图!
“看就看……”
曾凡作势就要过去,被阿棠拦下,“时辰差不多了,我还有事要忙,曾大哥,你不去花婶那儿帮忙吗?”
听她这么说,曾凡有些黯然。
但他早就知道她的态度,顺势道:“当然要去,现在就去。”
曾凡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的出了药铺,陆梧把他的反应收在眼中,啧啧两声:“这小子还好意思说别人不怀好意,我看他才是,姑娘你看到他刚才看我的眼神了没,分明就是……”
“药差不多了。”
阿棠适时的打断他,把他剩下的话都堵在了嘴里。
陆梧敏锐的察觉到她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识趣的笑了笑,“我算着时辰的,马上就好。”
接下来无人说话。
陆梧把药盛在阿棠准备好的小陶罐里,放进食盒,提着盒子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向阿棠,“姑娘,你不一起去吗?”
“你先去,我晚些再去诊脉。”
欲速则不达的道理阿棠很清楚,她起先表现出了疏远之态,倘若突然变得十分热络,以那位顾公子的敏锐,怕是要起疑心。
反正现在是他们更需要她。
她只要稳坐钓鱼台,等着鱼儿来找她就好了。
陆梧怕汤药冷了,只能先回去,正好,他也有事要和公子商量,她在场不方便。
送走了陆梧后,阿棠将药铺关了。
开始埋头制药,为之后出远门做准备,此去豫州山高水远,路上情况复杂,不是任何时候都能找到合适的药材,她将药制成丹丸,容易携带,还能应付偶尔的紧急状况,很有必要。
不知不觉,天色又黑了。
陆梧来请她过去看诊……
第五十章 训斥,诡异的撞见
“这汤药还得再吃两天。服药期间忌生冷和辛辣,以软烂好消化的为主,尽量卧床休养,不要走动。”
阿棠诊完脉,收回手,对着站在床边跟门神一样的枕溪叮嘱道:“今晚他出汗会厉害些,要小心别让他着凉。”
这次毒发虽然被压制回去。
但顾绥的精神损耗太大,人清醒没多久又睡了过去,阿棠有心引个鬼魂上来,好通过触碰试探下她的发现是不是真的,谁知道往日里随处可见的鬼物这一路竟然一个都没瞧见。
她对此也是很无奈。
枕溪颔首表示他记下了,“你送棠姑娘回去。”
他对陆梧说道。
“不用了,就几步路,省得来回折腾。”
阿棠径直回绝,刚站起身,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和说话声,听动静,是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的。
陆梧抬手示意阿棠等等,“我出去看看。”
为了让公子安心静养,他们将整个客栈都包圆了,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此处,高声喧哗,谁这么不长眼?
他一把拉开房门,正好对上掌柜挤出来的谄媚的笑脸。
“这位公子,你出来了,可巧,正好有贵客登门拜访,您顺道还是见一见吧。”
“贵客?哪儿?谁?”
陆梧语气冷沉,浑然不似和阿棠说话时的嬉皮笑脸,在此时,真正的露出了几分独属于绣衣卫的威严和傲气。
他目不斜视,好似没看到旁边两人。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任何人不许靠近,你当我在跟你开玩笑?”
掌柜的笑脸僵住,为难的看了眼来的几人,凑近陆梧身边,小声道:“这位公子,你说话谨慎些,别得罪了人还不知道,这位可是我们双白城的县令大人……小的开门做生意,哪里敢开罪官府的人……您就当做个好事,小心点吧。”
“要我小心?”
陆梧声音冷硬,看向对面那男人,以及站在他身侧,神情不太自然的沈度,见气氛不太好,男人上前一步,拱手道:“下官双白县令贺……”
陆梧没心思听他在这儿废话,径直对沈度道:“沈大人,眼前这事儿,你是不是该给个交代?”
他们的身份只有沈度本人知道。
沈度对此也很尴尬,顾不上安抚被人当众抹了脸面的贺大人,抱拳道:“对不住,底下的人汇报时谈起两位,贺大人问及,我只能答了。”
事实是贺平章穷追不舍。
他知道不说对方也会去打听,真要闹大了,泄露了两人的行踪,坏了上面的大事,那可就不是简单几句话能解决的。
沈度只好简单透露了两句,谁知贺平章听到‘绣衣卫’三个字后,精神奕奕的立马要来拜访,他怕出岔子,只能作陪。
“此事不怪沈大人。”
贺平章还算有些道义,没让沈度一个人顶着,他调整好心态,笑着道:“下官的座师是漳州牧袁康,和绣衣卫的陆经历陆通大人还算有些交情,既然绣衣卫的弟兄们来了双白城,身为东道主,岂有不招待的道理?”
“你放心,我们是便服而来,绝不会走漏消息。”
他搬出座师和陆通来就是想要拉近彼此的关系。
绣衣卫身份特殊,性情高傲不易亲近,但若有这层关系在,看在陆通面子上,这个脸面还是要给的。
贺平章算的清楚,可陆梧哪里是个按常理办事的人?
“陆通?”
他听到这个人眉峰不自觉的挤到了一处,嫌恶之色溢于言表:“陆通就是把太多心思花在了这些琐事上,才办不好自己的差事,绣衣卫向来只听陛下诏令,不得与朝臣私交过甚,你说这些,是要举告他俩?”
“还是要与我行贿?”
一连两顶帽子压下来,压得贺平章面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不知所措。
“不不不,下官绝无此意。”
“并非举告……行贿更是无从谈起,我就是,就是……”
他就是想吃个饭而已!
拉拉关系而已。
陆梧冷笑:“就是什么?双白县令,贺……贺大人是吧?”
“是,正是下官。”
贺平章的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他不敢擦拭,也不敢闹出多余的动作,谁知道眼前这个喜好挑刺的上官会不会又随手找个罪名来挤兑他。
他也是倒霉。
怎么好巧不巧的就碰到了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主儿?
“我奉劝你一句,多把心思放在政务上,别整天琢磨这些歪门邪道,论起巴结,朝中多少高官政要盯着绣衣卫,何时轮到一个小小的县令来提鞋?”
“这话你尽可以转告你那位座师。”
陆梧话说的十分露骨,不留半点余地,混迹官场的人都知道,话不要说的太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都会有个起落,莫要把事做绝。
可他更知道。
对方敢这么做是因为有足够的底气。
他甚至连脸色都不敢使,强忍着难堪,俯身作揖:“下官……受教了。”
沈度在旁听得冷汗直冒,骂完了贺平章,那他这个始作俑者岂不是也难逃问责,他已经在心里做了很久的建设,决定不管对方说话多难听,他都虚心受教,绝不得罪。
谁叫他理亏在先。
沈家也确实开罪不起对方。
等了半天,叱骂声没有响起,沈度疑惑的抬头看向陆梧,对方正好与他视线相接,虽然依旧忍着怒,却并未发作。
“还不走?”
“等我请你吃饭啊。”
就这样放过他了?
沈度眼露诧异之色,别说是他,贺平章都忍不住在他们二人之间多看了两眼,心中琢磨沈度这厮何时瞒着他巴结上了绣衣卫。
还是说,他隐瞒了什么事情?
“下官告退。”
沈度拽了把还在愣神贺平章,两人同时告辞,退出了客栈,陆梧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邪火,转身回房。
谁知一拉开门就看到了阿棠。
他态度立转:“姑娘,你这就走吗?”
“嗯。”
阿棠若无其事的冲他笑了下,“你们忙吧,我先回了,隔天再来诊脉。”
她还得好好琢磨下要怎么和他们接触。
“不必送了。”
辞别几人,阿棠又在客栈里站了会,算着时间贺平章和沈度应该已经走远了,这才出了客栈。
熟料一踏出客栈大门,她就迎面撞上了两人。
夜风寒凉,吹起她的衣袂,一股诡异的氛围弥漫开来……
第五十一章 误会大了,暗度陈仓?
阿棠最先反应过来,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
贺平章开口,沈度想拦他,被他毫不客气的拂开,三两步走到阿棠面前站定,狐疑道:“刚才是你在里面?”
沈度对此情景很是头疼。
绣衣卫微服出行,不会住在官驿,城中客栈就那么几个,他们的特征又很明显,外地人,戴面具,主仆年纪不大,出手阔绰……稍加摸查就找到了。
贺平章乘兴而来,以为能和绣衣卫搭上话。
却被掌柜的告知对方不见外人,无奈之下,他只好亮出自己的身份,掌柜的怕得罪官府,不敢不应,又怕开罪贵客,言语间小心的给他们透露了一个消息,那房间里有人!
至于是什么人。
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说……
掌柜的原意是想告诉他们,贵客或有要事相商,不太方便,沈度便顺势劝他改日再来,奈何贺平章铁了心,说绣衣卫行踪不定,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离开双百城,既然旁人能进去,那他们也能进去,坚持要去拜访。
两人苦劝无果,只好顺其意。
贺平章原准备让掌柜先通禀,等里面出声,他就自报家门,继而顺理成章的‘登堂入室’,结果对方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将他们拦在了门外,还不留情面好一通训斥。
沈度是知道陆梧行事作派的。
对此毫不意外。
出了客栈后还安慰了对方两句,他以为这样贺平章总该死心了,谁知贺平章先是问他是不是瞒了什么事,然后又不肯走,非要留在这儿等着看一眼究竟是谁敲开了那扇他进不去的门!
沈度也有些好奇。
索性留下陪他一起等。
人是等出来了,但谁也没想到是个女人,还是个熟人!
一见贺平章把人拦住,沈度连忙上前挡在中间,蹙眉道:“贺大人,此事与她无关,你就算心中有气,也不该对她撒。”
沈度高大的身躯将背后的阿棠挡得严严实实。
贺平章凝视着他,半响,面色微愠:“这是你第二次为她出头。沈度,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
“到底是谁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度一听这话也来了火气,他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忍让有加,并不代表他能任人搓圆捏扁,毫无脾气:“傩神庙一案,她遭人陷害,拨乱反正是你我职责,此为公事,不存私心。”
“今夜,你不顾我再三劝阻一意孤行丢尽脸面,转头为难一个无辜女子,恕我无法苟同,更不能袖手旁观。”
“我,我为难……她哪里无辜了?”
贺平章气急败坏,指着他身后:“她巧言令色,先是蛊惑你当众以前程作赌注,为她平反,然后又好巧不巧的勾搭上了绣……里面的人。”
察觉到差点暴露了绣衣卫的身份,贺平章及时住口,改了话头,“他们才来这儿几天,她就沾了上去,寻常女子哪儿有这样的本事?”
阿棠听出了这位贺大人的弦外之意。
说她心怀叵测,蓄意接近朝廷重臣,意图不轨。
沈度被他这番毫无依据的怀疑震撼得无以复加,久久说不出话来,阿棠从沈度身后走出,对上贺平章:“敢问贺大人,那你想怎样?”
贺平章闻言一愣。
翻涌的怒火霎时被夜风吹散。
他还真没想好要把她怎么样!
和绣衣卫沾边的别说是个人,就算是条狗,打狗也得看主人,他冲出来把人拦住后就后悔了,问也不能问,会被怀疑窥探朝中机密,但就这么放她走,他又不甘心。
那么丢脸的事情万一被她说出去。
他这个县太爷干脆辞官还乡吧。
他进退两难,脑子还懵着,沈度就像是一只气势汹汹冲出来要保护幼崽的老母鸡,嘴里还说什么‘与她无关’‘不能拿她撒气’,一下就给他火气拱起来了。
怒火中烧针锋相对。
足让她又看了一场笑话。
经她这么一问,贺平章和沈度都冷静了下来,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沈度心中苦笑,他只记得贺平章爱面子,好攀权附贵,却忘了此人最擅审时度势,光凭阿棠和绣衣卫有来往这一条,足够让他却步。
或许贺平章一开始拦人也没想做什么。
反而被他横插一手坏了事。
“怪我回禀时没说清楚才让大人误会,白云观一案能查出来,多亏阿棠姑娘相助,她和顾公子他们是因案情相识,个中缘由我晚些再与大人解释。”
沈度刻意略过了蛊惑和赌注这些字眼,只针对阿棠和顾绥等人的关系作了说明,将此事轻拿轻放,还顺道把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
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贺平章闻弦知雅,轻咳一声,“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下官知错。”
沈度放低姿态,没有辩驳,他先入为主,料定贺平章会生事,结果适得其反,的确是他的问题。
贺平章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面色不像之前那般难看,对上阿棠平静的眼睛,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每次狼狈不堪都被她遇上!
这女子简直是他命中的克星。
他强行挤出个温和的笑脸来,“既是误会说开了就好,你能认识那两位公子是你命中的福气,要好好珍惜,千万仔细伺候着。”
“伺候什么?”
阿棠听着他像是又误会了,琢磨了下,半真半假的说:“那地宫里藏着些乱七八糟的毒粉毒药,他们为了救人不慎沾染了一些,这才找我来看诊。”
“我只管开药,其他的事不归我管。”
陆梧找大夫的架势闹得轰轰烈烈,双白城有些名气的都被他叫来了,可见此事没什么好遮掩。
她只说染了毒粉,不提旧疾。
也不算违背医者之道。
毕竟毒粉之事许多人都知晓。
“额,原来如此。”
贺平章哪里知道还有这事儿,沈度来回禀时他刚从大牢看完况如真回来,心情很糟,便让他全权处置,不用再来请示。
要不是意外听到底下人在议论那两位‘对方掏出一块令牌,沈大人见后态度大变,言听计从’的公子,他生了疑心去追问沈度,此刻,他早该在姨娘处歇下了。
他对阿棠的解释半信半疑。
在他看来,要不是对这女子动了心思,堂堂绣衣卫佥事,哪里会放着那么多好大夫不用,非要找一个黄毛丫头来看诊?
分明是项庄舞剑!
第五十二章 县衙的安排,重凝
贺平章也不去纠缠这个话题,他这一晚波澜起伏实在是很累了,嘱咐阿棠好生‘照料’,然后就走了。
“抱歉,此事怪我处理不当。”
沈度目送贺平章走远后,对着阿棠拱手一礼,阿棠笑了笑,说她并不放在心上,事情看似是因她而起,实际却是沈度和贺平章之间那早已累深的矛盾。
他们的事,还要他们自己去解决。
“我送你回去吧。”
沈度看了眼天色,正好阿棠还想问他一些事,没有拒绝,和他并肩朝济世堂走去。
陆梧站在楼梯口看着两人消失。
轻扯了下嘴角。
转身上楼。
掌柜的全程大气不敢出,心道阿棠大夫果然好胆色,面对县太爷都能面不改色,亏得他发现这几人撞见立马掉头去搬救兵,真是多此一举。
她什么时候和官府的人这么熟了?
早知道看病的事能说,他早就跟县太爷说了,说不定事情就不会闹成这样,掌柜的心中刚浮现出这个念头,他立马摇了摇头,他当时要是说了,县太爷肯定会借着关心的名义上楼……到时候难过的就是他了!
哎,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他做个生意容易嘛他!
“官府打算怎么处理此事?”
阿棠缓步走着,微凉的夜风吹过,灯笼明灭,拉扯着青石地板上两人的影子,就算她不问,沈度也是要告诉她的,“官府已经明令禁止买卖长生丹,并让人给白云观的姑娘们送去了一批嚼用,药材和衣物,明日就广发告示,与百姓陈情此案,让她们的爹娘和亲眷来领人。”
“那些没有亲人在世的,官府会出面给她们介绍活计,确保她们可以养活自己,自力更生。”
“白云观呢?”
阿棠问。
沈度沉吟片刻,说:“白云观里的道士确不知情,我让人抓了一些心术不正的,关在了牢里,其余人遣散了。观底那座大墓确实有些麻烦,我们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置,一个不小心,怕又被人拿去作乱……”
“此事的确要慎重考虑。”
阿棠理解官府的谨慎,谨慎些是对的,她犹豫片刻,问:“那山里那些尸骨……”
沈度深吸口气,神情无奈。
“百姓遗祸,非一朝可以清理,官府没有那么多人手,就算有,上面也不会……”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那些尸体就算挖出来,一堆白骨也无法辨别面目,徒劳无用。”
阿棠清楚他说的没错,只是依旧替那些姑娘感到惋惜,气氛在这些字句面前逐渐压抑,正好也到了济世堂门口。
阿棠止步回身与他道谢。
沈度望着那铺面,周围黑黢黢,清清冷冷。
他想与她再说两句话,却又实在不知道除了这些,两人还有什么好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早些歇息吧,我走了。”
阿棠点头。
沈度身形未动,脚底下像是生根一样站着,他不动,阿棠也不好直接进去,疑惑的看着他。
“贺平章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沈度犹豫着说,“世人偏狭,总喜欢以己度人,自以为是,你是个好大夫,也是顶厉害的女子,他们终有一天会知道的。”
阿棠眼露愕然。
须臾,她眉眼弯弯,笑应道:“嗯,我会的。”
“那我走了。”
沈度这次没有迟疑,转身走入了黑夜中,狭窄的巷道风声呜咽,直到他走远,阿棠才提着灯笼进了药铺。
小渔还是没有出现。
阿棠算了算时辰,简单的洗漱后和衣躺下,珍珠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跳上床榻,一拱一拱的将被子拱起个小洞,心满意足的钻了进来,团在她腿边睡去,还发出极其舒适的咕噜声。
她精疲力竭。
沾床后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梦中又回到傩神庙那晚,她戴着面具,站在重阳的尸体前,手里的匕首滴滴答答的往下坠着血珠,很多人涌进来骂她是杀人凶手,打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耳朵像是被堵住,天旋地转……
浑浑噩噩过了不知多久。
有人在看她!
阿棠被这念头渗得毛骨悚然,倏地睁开眼,外面天还没亮,但依稀有些光透过明纸能将屋内照出个大概,她头顶上浮着一人,是个男童。
面色阴白,像蜘蛛一样四肢扭曲,反抠着床帐。
见他醒来,便咧嘴对着她笑。
嘴角一动有血沫渗出来。
那血沫落在半空就像是烟雾一样消散,但男鬼还在,阿棠中途惊醒,心跳如擂鼓,仿佛要跳出胸腔。
血液似乎凝固了一样。
又冷又沉的拖拽着她,往床底下不停的坠去,阿棠勉强凝神,闭上眼,翻了个身,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裹着被子继续睡。
她能感觉到有阴气凑近,在周围转了转。
过了一会,逐渐消散。
阿棠紧绷的身体直到此刻才缓缓放松下来,如释重负的吐出口气,她永远只能和衣而卧,以备应付身边随时随地出现的突然状况。
小渔跟在她身边之后,已经很久没有鬼物在半夜接近过她。
也幸好她没有因此而改变习惯。
像这类的鬼魂思维能力不强,行动全靠本能,寻常人看不到它,置之不理,它很快就会散去。
但对于阿棠来说,比起它们,她更适应那些保存着生前的部分记忆,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鬼魂。
它们会因执念徘徊于某处或者跟着某人,某物,又或者认不清自己死亡的事实而重复模拟活着的动作。
它们的行动有迹可循。
不会太突兀。
阿棠刚开始实在因为今晚这类小鬼吃过不少的苦头,多番折磨下才练就了一副八分不动的表情,但这是条件反射,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其他人说怕鬼是害怕未知的东西。
她是真的怕鬼。
阿棠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压下那股汗毛直立的感觉,一直到天边破晓,她翻来覆去都没睡着。
早起练完功,洗漱妥当,阿棠又开始制药。
直到快正午,蹲坐在桌边舔爪子的珍珠突然看向某处,‘喵’的叫了一声,阿棠似有所感,回头看去。
就见小渔站在角落里,一脸茫然的看着她。
此时从她消散到现身,已过去近十二个时辰。
“姐姐……我,我……好像有点不对劲……”
第五十三章 考虑与试验
阿棠对她招手,示意她过来。
小渔扭扭捏捏,磨磨蹭蹭的挪到桌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好像还在琢磨着什么。
“怎么回事?”
阿棠好奇的注视着她,“在客栈时,你为何突然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啊。”
小渔很是无辜的回望着她,“我就感觉……有,有阵风吹过,直接就被吹散了,花了好久好久才重新凝聚起来,睁眼就在这儿了。”
“棠姐姐,你说我到底怎么了?”
“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要不你给我看看!”
阿棠看着伸到她面前的那一小截手腕,还有小心翼翼的那张脸,不禁陷入了沉默。
小渔见状泄气的垂下手,“我忘了,你和我不一样……”
阿棠问她,“除了突然不受控制的消散外,你还有其他的不适吗?”
小渔老实的摇了摇头。
她不清楚,阿棠对此却是有些猜测的,既然对小渔无害,那她们就可以再试试,看能不能从中获取些新的发现。
“小渔,你想不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想啊。”
小渔以鬼魂的形态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头一次遇到这种事,不弄清楚哪里能安心?万一她突然消散了,辛辛苦苦再次凝聚好却和棠姐姐分开了呢?
那她岂不是又要孤零零的在天地间晃荡?
她不要!
阿棠简单的和她说了下自己的打算,小渔听得连连点头,略一准备后,差不多到了要去复诊的时辰。
小渔跟着她去了客栈。
陆梧在大堂里等着,看到她迎了上来,领着她往楼上走,“公子的高烧退了些,人看着也精神许多,这多亏了姑娘你开的药……”
天字一号房内。
顾绥靠着迎枕,看完了刚送到手里的消息,将纸条信手递给枕溪,枕溪转身揭开灯罩,看着火苗舔舐纸的边缘,逐渐将上面的字迹吞没,纸灰四散。
“公子,接下来还要查吗?”
枕溪回头看他,“重阳和南越那线人一直是单线联系,那人嘴里套不出有用的线索,重阳这边又……他们若龟缩不动,我们总不能一直在南州守着。”
“还有你的身体。”
“这次毒发侥幸熬了过去,但也说明常老先生的法子不再稳妥,说不准何时会再犯,属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尽早回京的好……”
听到‘回京’两个字,顾绥眼帘微微抬起。
眼下周围没有外人,面具被他放在一旁,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他剑眉凌厉,凤目狭长,肤白且薄,本是白玉般的颜色,却因在病中,透出几分薄红来。
“回京后呢?”
顾绥不咸不淡的问,“像从前那般,藏在府中,躺在床上,靠着汤药度日,然后等死?”
“不会的,太医院高手如云。还有常老先生……他是天下闻名的神医圣手,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枕溪听出他话中的自嘲之意,连忙说道。
顾绥却知这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老先生若能治,不会至今不归,枕溪,我时间不多了,不能空耗在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上。”
“可是大人……”
顾绥抬手打断他,“无须再说。”
枕溪跟在他身边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看他这般,默默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在这件事上,没人能左右他的决定。
大人他,心意已决。
“此事不必告知晏京。”
顾绥道。
这话是嘱咐,也是对他的警告,枕溪忍着难过抱拳称是,话落,他犹豫着,试探着说:“不回京的话,起码让老先生来南州……”
顾绥阖眼,半响后,淡淡道:“他不会来的。”
常老先生当年离去时就曾说过,找不到解毒的办法,今生不必再相见,徒添伤怀而已。
现在他只能靠自己。
或者……还有一人能帮他。
想起那双明澈灵动的眼睛,顾绥脑海中浮现陆梧的话,“公子,我知道你不喜欢强人所难,但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人偶尔为了活命有些小小的私心并不是多可耻的事情。”
私心……
顾绥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无声的嗤了声,他这半生的命数都和这两个字纠缠在一起,说不清是亏欠多些,还是遗憾更多。
“来人了。”
枕溪耳尖微动,出声提醒。
等阿棠和陆梧推门而入时,顾绥又戴上了面具,恢复了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阿棠姑娘。”
他颔首致意。
阿棠还了一礼,视线不着痕迹的掠过屋内某处,小渔一脸郑重的对她点了点头。
阿棠收回视线,看着眼前这人。
一贯波澜不惊的心陡然紧张起来,在场之人,除了阿棠没人知道还有第五个‘人’的存在,也没人知道她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走到这里。
“复诊之前,我想麻烦陆公子一件事。”
阿棠转向陆梧,陆梧奇怪道:“什么?”
“我想给你们二人切个脉。”
话音落下,陆梧和枕溪同时惊讶的看着她,阿棠当然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奇怪,但她也没有解释的打算。
“可以吗?”
阿棠打量着他们,陆梧很爽快的答应了,枕溪迟疑片刻,也跟着点了点头。
陆梧将自己的护腕解开,把手递给她。
阿棠深吸口气,指腹搭在他的腕脉上,微微调整方向,余光刚好笼罩到小渔。
没有变化。
很快,面前的人换成了枕溪,小渔还是没有任何的反应,歪着脑袋疑惑的看着陆梧和枕溪两人。
这么看来,其他人还是不行。
那就是人本身的问题了。
阿棠收回手,跟两人道了谢,走到床边的鼓凳坐下,顾绥将手腕伸到她面前。
阿棠心跳猛地快了些。
她再次朝小渔的方向扫了眼,确定无虞后,刚要抬手,顾绥低沉而清冷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疑惑:“你在紧张?”
实际上阿棠在顾绥面前下意识会很警惕,动作也十分小心,即便如此还是被他看了出来。
她笑了下,随口道:“顾公子可是连县太爷和沈大人都要退避三舍的大人物,我对着你觉得紧张,这也是人之常情。”
好一个人之常情。
顾绥当然不会相信她的鬼话,微抬下颌,示意她继续,阿棠缓缓舒了口气,抬起手,缓慢的,小心的,郑重的……捏住了顾绥的手腕。
第五十四章 开门见山,计划告终?
就在那葱白的指尖与劲瘦骨感的腕部接触的刹那,站在不远处的小渔顿觉不妙,那股熟悉的,阴冷的罡风不知从何而起,朝她卷来,几乎瞬间将她吹散成烟。
一朝惊呼声起。
阿棠余光见证这一幕,浑身的血液如同煮沸一般,九年,从她莫名其妙能看到这些至今,已经整整九年了。
她被迫装成聋子瞎子。
不去看,不去听。
漫长的时光和恐惧将她的心和表情打磨成了铁,可直到察觉此事时她才惊觉,在心中隐秘的角落里,她仍旧殷切又炽热的期盼着能够化作‘寻常’的一天。
她想要目之所及皆是真实所在。
不为虚幻所困。
不为真假所扰。
而眼前这个人,能够令她暂达所愿。
阿棠心中波澜千障,激荡不休,面上却是四平八稳,不动如山,顾绥面具之下剑眉微挑,睨了眼她抓着他腕部的手。
他不喜与人触碰。
除非必要。
这小姑娘借着诊脉的由头突然动作,他始料未及,等到反应过来想动作时,她的手已经很熟练得换做切脉的姿势。
眉眼低垂,一副沉思模样。
顾绥:“……”
陆梧用手肘杵了下枕溪,侧过头,比着口型说:“你看到了吗?刚才,刚才她是不是在占公子便宜?”
枕溪面无表情的瞥他一眼。
不理。
但在陆梧转过头后,他视线瞟向床上不动声色的某人,心中嘀咕,看来大人已经有了主意,只是,这样的发展方向是不是不太对劲?
“这副药对你效果还不错,把剩下的吃完就差不多了。”
阿棠垂下手,并不似以往那般直接起身,反而看着顾绥道:“顾公子,恕我直言,你所修内功霸道,体内的毒又很古怪,虽暂时压制下去,但保不齐何时又会复发,你得早作打算。”
这正是顾绥和陆梧几人担忧之处。
“姑娘可有办法?”
她主动提及此事,顾绥便顺水推舟的接了话茬,他看得出,因为某些不知名的缘故,她对他们的态度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或许会成为破局的关键。
听到这句,陆梧的眼神亮了,枕溪虽然没出声,视线也在第一时间聚集在了阿棠身上。
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就目前而言,我只能施针辅助你运功压制毒性,延迟毒发的时间和次数。”
阿棠回答得很中肯。
符合顾绥等人的预期,要说不失望是假的,但他们更清楚,此毒乃前朝秘术,当世未闻,她以如此年纪能稳住毒发时的伤势,控制住局面,便是放在高手如云的皇都中,也称得起一句‘天纵奇才’。
陆梧由此更加坚定想要把她拐走……不对,是拉她入伙的念头。
顾绥则从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如果给你些时间呢?”
阿棠思索须臾,说:“药毒同源,得法则生,我师父曾说过,我在医术一道天赋卓绝,为他生平仅见。”
她有着师父几十年积累的行医经验和心得。
差的只是阅历。
在场之人没人觉得阿棠是在说大话,对于身患绝症之人,没什么比希望更让人欢喜,陆梧心中不禁生出了些旁的期盼,他眼巴巴的看着自家公子,等他发话。
谁知顾绥这个当事人比他冷静得多。
顾绥对于解毒不抱太大希望,但目前他确实需要时间,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苦撑数年,决不能半途而废。
两方议事,讲究察言观色,拉扯试探,这些手段顾绥不屑用在此处此时,他直言道:“我不会久留于此,但我的确需要姑娘相助。”
这般赤裸裸的剖白让阿棠猝不及防。
她愣了会,“所以呢?”
“姑娘可愿与我同行?”
话落,屋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陆梧屏息凝神,看着阿棠,枕溪也替自家大人捏了把冷汗……
阿棠眉头微蹙,这和她的打算不谋而合,不同的是,她想让这人跟她走,“你的事很要紧?”
“是。”
“不能耽搁?”
“是。”
……
一连两个‘是’字让阿棠明白了计划告终,说到底,对方是个活人,不是个物件,不可能像那个桃木镯一样贴身跟着她。
他是绣衣卫,吃着朝廷的公粮,位高权重,要让他丢下手中的事务随她而行,确实不现实。
而且她忽略了一件事。
即便通过交易暂时让她能够避免鬼魂的侵扰,但他们终究是会分开的,两个不相干的人短暂的交集并不会改变什么。
阿棠滚烫的心逐渐冷却,心中苦笑不已。
“抱歉,我有我的去处。”
顾绥问:“非去不可?”
“是。”
她丢出了和他一样的答案,他们都是心性坚定的人,一旦认准了,谁也不会轻易放弃。
顾绥了然。
陆梧闻言顿时急了,“姑娘你不是说暂时还没想好吗?”
阿棠笑了下,没说话。
陆梧见状思绪飞转,“你要办的事我们说不定可以代劳呢?不管是朝堂还是江湖事,只要你开口,我想方设法都能给你办成。”
阿棠还是摇头。
并非她刻意刁难,而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豫州能给她一个什么答案,她那些空白的过去就像是一捧沙,光凭指缝里漏下来的那点东西很难查出个所以然。
“姑娘,你倒是说话啊……急死人了。”
陆梧不肯就这样放弃,急得在屋子里直打转儿,顾绥注视着阿棠,声音平稳,“不若姑娘先说一说你打算去哪儿,看能否想个折中之法。”
阿棠犹豫片刻,道:“豫州。”
“豫州何处?”
“……不知。”
说出这两个字时,阿棠也觉得有些荒唐,豫州靠近中州,一州之地下辖十数府县,地域辽阔,她不知具体位置,只能胡乱去找。
找到九年前爆发大型瘟疫的地方。
再寻着这线索往下查。
大海捞针,不外如是。
还有个办法就是她身上带着的那块玉牌和手札,玉牌太过紧要,她不敢贸然示众,而那本手札记载着案件详要和各类推演分析,字迹遒劲工整,必定出自靠近权力之人。
再不济,此人也要能在刑狱之地出入自如。
也就是说,她要的答案很可能在朝廷里。
朝廷。
绣衣卫……
第五十五章 约定,尸体上的秘密
殊途同归么?
阿棠陷入了沉思,她有备而来却被这位顾公子突如其来的一手‘坦诚相告’打乱了节奏,不曾细想对未来的盘算。
“看样子,姑娘要做之事尚不明朗,须至豫州才能做进一步的安排。”
顾绥一针见血。
阿棠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这个说辞。
陆梧和枕溪对视了一眼,皆有喜色,这样一来,事情不就简单多了嘛!
“豫州在南州之北……”
顾绥沉吟须臾对阿棠问道:“你赶时间吗?”
阿棠微微摇头。
“那好办。”
顾绥看着她,目光温沉:“我所查之案不会在南州耽搁太久,届时不论结果如何,我们先往豫州,了你之事,再论下一步,如何?”
说罢,他似乎觉得这样说话太生硬,又补充道:“此处局势已开,非我不愿以你为先,而是不能。”
他做事向来懒得与人解释。
事关性命,不得不谨慎为之。
阿棠身处其中,与他们一路看到如今,自然清楚绣衣卫所查必是大案,以顾绥的身体状况而言,他能说出不论结果,先往豫州的话,确是极大的诚意。
若她所寻之人事与朝堂相关。
绣衣卫会是极大的助力。
“你我同行算是合作,既是合作,我有我的用处,顾公子能拿出什么?”
阿棠好整以暇的打量着他。
她这么问,便是同意顾绥提出的方案,顾绥无声的笑了下,反问:“你想要什么?”
“我需要之时,借势助我。”
“可。”
“我只替你医治,不听你吩咐。”
“自然。”
顾绥迎着她的视线,答应的很爽快,“还有吗?”
“暂时想不起来,等想起来再说。”
双方都有意向和需求,解决了最大矛盾后,三言两语便将事情敲定下来,陆梧心愿得成,笑得合不拢嘴。
这下好了。
有她在,他们都能安心许多。
顾绥道:“那你准备下,最迟后日,我们就动身,离开双白城。”
“好。”
阿棠站起身,轻理了下压出褶子的裙摆,头也不回的朝外走去,陆梧得了示意去送她,见她面色如常,不禁好奇的问道:“你就没什么想法?”
“比如?”
阿棠斜睨着他,陆梧一时半会说不出个所以然,悻悻闭上嘴。
等到了药铺门口,曾凡迎了上来,手里还提着篮子,看到两人一道回来,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如常,“这是我娘做的菜窝头,刚出锅的,让送来给你尝尝。”
“替我多谢花婶。”
阿棠顺势接到手里,冲他笑了笑,“晚些时候我去找你们,顺道把篮子还回去。”
“行,那我让老娘多炒两个菜,一起吃个晚饭。”
阿棠想着就要走了,是该好好道个别,就应下了,曾凡离开之前,还特意看了陆梧几眼。
眼中的敌意不加掩饰。
陆梧对此不以为然,“那我就送到这儿了,姑娘好好准备,出发前,我给你消息。”
送走了陆梧,万事落定,阿棠心中一片宁静。
她回到后院和珍珠玩了会麻球,又在桃树下呆了会,转头继续制药,等晚霞漫天将屋檐度上一层金黄的光晕,她去了隔壁。
因得了她要去的消息。
花婶特意做了一大桌好吃的,除了常见的凉拌蕨菜,腌萝卜,和米线羹之外,还拿出了逢年过节才吃的熏肉,切成丝,和时令的野蘑菇一起翻炒,香味十分诱人。
“别拘着,多吃点,看你都瘦了不少。”
花婶一个劲儿给她夹菜。
阿棠的碗始终没有空过,等搁筷时她已经吃撑了,趁着几人都在,她把后天要走的事说了出来,还将备用的钥匙交给花婶。
“那珍珠怎么办?”
花婶有些担忧,“不如把它放在我家养着吧,保管给你养的白白胖胖。”
“不用了,珍珠跟我走。”
花婶对此很是意外,但这种事儿外人不好干涉,小东西认主,把它一个小猫咪留下也确实有些可怜。
此事他们先前就从曾凡口中得知过。
出于尊重,阿棠又亲自来说了一遍,没什么好过多交代的事,只说离开那日就不特意来辞行了,免得大家伤怀。
花婶最是感性。
拉着她絮絮叨叨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都是些什么出门在外要小心,别去太偏僻的地方,仔细陌生人之类的……说着说着说到了小时候第一次见她的场景,她被师父牵着手,怯生生的叫门,来送乔迁新家的礼物。
“转眼都这么大了……”
她安慰好久才止住了花婶的眼泪。
曾凡送她回去。
到了家门口,阿棠正要进去,曾凡看着那背影,自知道她要走的消息后他食难下咽,一直没说话,可到了现在,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你,你路上要小心。”
他一口气逼到喉咙,冲口而出,“如果外面太累,就回来吧,耿大夫和我们会一直在这儿等着你的。”
阿棠止步回头,笑了笑。
没说话。
其实花婶还想让她劝劝曾凡,说城东绣庄家的老板很喜欢他,想要招他为婿,但是曾凡不肯答应相看,说不定会听她的话。
但她觉得她没立场去说这些。
虽不能给予回应,也不该去左右别人的感情。
他会想清楚的。
长夜寂寂,济世堂的灯火夜半才熄。
而县衙大牢灯火长明,牢头奉命将所有看守全部调离,沈度带着一人进了关押观妙的牢房。
再出来已是半个时辰后。
“劳烦沈大人了。”
枕溪对沈度略一点头,沈度从他脸上看不出这事他办没办成,刚想问,就听对方接着说道:“那重阳的尸体在何处?”
“额,就在后衙的敛房里。”
沈度试探的看他,“我带你过去?”
枕溪颔首答应,去敛房的路上,沈度心里还在琢磨,好端端的找重阳尸体做什么?
尸体本该让白云观领回去的。
但那晚观妙入狱,随行而来的道士也跑了个七七八八,没人能运尸,尸体又不能停放在傩庙,只能先搬回衙门。
再后来白云观发现地宫。
一大堆的事情等着处置,早就忙晕头了,要不是对方提起,他都快忘了还有尸体这回事。
枕溪吹亮火折子,独自进了敛房。
三月天温度还低,尸体没太大的味道,沈度在门外等着,从背影的动作来看,对方好像是在找东西!
他在找什么呢?
重阳的身上,除了白云观的血债,还藏着多少秘密?是什么让绣衣卫穷追不舍,不辞辛劳夤夜而来?难道南州又要迎来一场腥风血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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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金簪的出处,唇刀舌剑难防
沈度思绪百转,面上没有半点不耐烦。
全是对未来局势的担忧。
等了一会,枕溪面无表情的走出来,看着他,“劳烦沈大人,把从傩神庙到敛房,这段时间所有接触过尸体的人全部找出来。”
“全部?”
沈度惊讶不已,看了眼黑漆漆的周围,不敢置信的又问:“现在?”
“就现在。”
枕溪声音冷漠而平静,“有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你确定你要找的东西在重阳身上?”
沈度眉峰紧拧,心中骤然浮现出几分烦躁,这深更半夜的大牢和敛房都好去,但这么多人,他一时半会怎么找?闹出这么大阵仗,翌日旁人问起,不能把绣衣卫牵扯进来,他还要费神找说辞。
枕溪却不管这些。
径直走到院中站定,再不开口。
夜色在他身上洒下凉薄的冷光,衬得他一身玄衣漆黑如墨,气势比寒风更冷,罢了罢了!
绣衣卫办事何时讲究过这些!
沈度认命的去找人查问,查到这些人的名字,又带人去挨家挨户的叫门,把人集中到衙门,直截了当说明目的。
一开始没人肯承认。
互相推搡,拖延时间。
直到沈度动了怒,搬出了庭杖,又一番威逼利诱之后,一个差役才颤颤巍巍走出来,说他搬尸体的时候有根金簪掉出来,被他偷偷藏起,卖给了金银铺。
沈度凭白被耽搁这么久时间,忍着怒又带人去了铺子。
硬生生把掌柜叫醒。
幸好掌柜的近日事忙,那金簪样式又比较精致,他想和新的一批金饰同时上架,这才没有摆出来售卖,听到他们的来意,掌柜的连忙把东西端了出来,差役被逼着还了钱,出来时如丧考妣。
“知足吧。”
沈度拿着那根簪子,松了口气,低声道:“再晚一步,你的小命都不一定能保住。”
绣衣卫不差那点金子。
他要找的是这根金簪。
沈度把金簪交给枕溪后,枕溪又拿着去了趟大牢,最后才离开,离开前沈度把自己早先准备好的画像交给了他。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愿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
枕溪收好画像,回了客栈。
这一夜忙的昏天黑地,回去时天已经亮了大半儿,顾绥还没醒,他等顾绥醒来,将事情回禀了一遍。
“观妙说重阳平日里除了观里鲜少与人来往,行迹不定的也就只有闭关静修,也就是下了地宫之后。公子你说对了,他要与人通信来往定会留下痕迹,观妙几年前曾在他身上看到过这根金簪。”
“重阳视若珍宝。”
“观妙还曾因此疑心他与人私通,接连观察过一段时间,没有发现异样后,就渐渐忘了。但在不久前他又看到重阳偷摸拿出来擦拭,贴身存放,十分珍爱。”
“金簪也的确是被重阳随身携带。”
“属下跟掌柜打听过,这簪子上打着宁祥记的标识,宁祥记是整个南州数一数二的金楼,在双白城也有分店,此簪样式特殊,非寻常款式,说不定能打听到具体的来处。”
重阳来历成谜。
不知他过往,就查不到他和什么人往来,做了什么事。
“观妙还说,每隔三月,重阳会固定闭关几日,上一次闭关,正好是在傩神祭前不久。”
傩神祭,双方碰头。
商议交接新一批军械的事。
所以重阳这几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就显得格外重要,顾绥略一点头,示意枕溪继续去查,枕溪出去的时候正好和陆梧擦身而过,陆梧来送药,顾绥喝完后开始靠着床边,处理各处送来的消息。
他们和阿棠一样,深居简出。
浑然不知外面因为官府的一纸告示闹翻了天,白云观的事被翻出来,许多人去寻亲,寻不到的便拉帮结伙的去山里挖尸体。
有人母女重逢,泪洒当场。
有人苦寻无果,崩溃万分。
余果儿的爹娘听到消息是最早一批到的,看到比印象里长大一些,但又憔悴了许多的女儿,老两口心痛的险些哭死过去。
官府没有刻意宣扬她们的遭遇。
只说囚禁姑娘们是为了以人血炼药。
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没那么简单,纸包不住火,许多人经不住接连的盘问全都说了,场面一下子就变得很混乱。
“天杀的混账羔子,我这可怜的姑娘啊……”
“被人坏了身子你还有脸活着,我和你爹的脸都被丢尽了,我老陈家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走,赶紧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还拉她做什么?从今往后,权当没有这个女儿!”
……
余果儿依偎在爹娘怀里,兄长挡在她身前,一家子看着这场面,心中五味杂陈,旁边还有些和他们一样心疼女儿的,不顾流言蜚语只想让她活着,带她回家。
但这种人毕竟少。
更多的是知道后拂袖而去,不顾身后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的抽下腰带当场就要勒死她。
“你疯了吗?那是你亲闺女!”
余果儿扑过去阻拦,她双拳难敌四手,幸好兄长和爹娘都在她这边,把姐们抢回来,抱在怀里安慰,余老汉气红了脸,指着对方破口大骂。
对方也不甘示弱,立马还嘴。
要不是官兵在场维护秩序,将他们分开,恐怕双方就要打起来。
“你喜欢就送给你!你好好养着吧!”
那人啐了一口浓痰,拂袖而去。
余老汉没再说,转头和余果儿他娘一起安慰姑娘,到了最后,除过一部分家在本地被亲人接走的和家在外地待遣送回去的,还剩了六七十人。
有几个姑娘不堪辱骂,当晚就在白云观吊死了。
这些事阿棠出去置办马匹才知晓,足足在原地愣了一盏茶,她们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和惨无人道的折磨,却如此轻易的死在了他人的唇枪舌剑里。
何其惋惜。
可每个人的路都要自己走……谁也代替不了。
她亦是如此。
阿棠回到药铺时小渔已经重新凝聚好,得知要离开双白城,高兴的手舞足蹈,而她辗转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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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路远,愿我们一路同行,共谱华章。
第五十七章 梦之初,丹阳行
窗外天蒙蒙亮时阿棠睡了过去。
她耳边似有若无得传来闷沉的咳嗽声,有人在哭,有人在吵,周围乱糟糟的,她人很昏沉,眼皮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呼吸间全是酸臭和腐烂的味道。
“喂,臭要饭的,滚一边去。”
腿被人踹了一脚,力道不小,阿棠疼的蹙眉,旁边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那么大地方你非要往那儿坐,没看到她都病的起不来了嘛。”
“病死最好,省了一块地方。”
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跨了过去,她几次尝试睁不开眼,索性不再动,静静的躺着,听他们说话。
那人继续骂道:“我看她就是个丧门星,她一来村子就开始死人,一个传一个,比耗子下崽都快,再这样下去,人都要死绝了。”
“去城里报官的人回来了吗?”
颤巍巍的声音伴着咳嗽。
好一会后,才有人说:“你还做梦呢,报信的人去了几波,官府真要是想管,早就来了,这么拖着怕是处理不了,想让我们在这儿等死。”
“不能再等了!”
先前骂她的那道声音猛地拔高:“算上能喘气儿的村子里还有百十来口人呢,没有大夫没有药,真就只能等死了,我去。”
“你去哪儿?”
“出村,搬救兵。”
……
吵吵嚷嚷的声音越来越远,阿棠的思绪也跟着往下坠,不知在触不到底的黑暗中坠了多久,鲜活的人气儿又把她拽住,拖回了现实。
她依旧睁不开眼。
听到的声音却比之前更加杂乱。
“快,快拿些水和布条来。”
“还有草木灰。”
惨叫声不绝于耳,伴随着粗犷的咒骂:“这些狗娘养的,他们把口袋峡那条路给堵死了,不让人出去,也不肯送东西进来,谁敢闯就杀谁,猛哥刚一动,他们就下令放箭,逼着我们退回来。”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说是匪寨里的,还说我们村的人带着病,跑出去只会祸害人,与其拖着大家一起死,不如死在家里。”
“他放屁!”
“说起来我们村子与世隔绝,从来没有遭过事,怎么会突然爆发疫症……你们说该不会真的是……”
无数的视线阴森森的朝她看来,阿棠没有睁眼,依旧能感受到他们的无声的愤怒,包扎伤口传来的惨叫还在持续,像是催化剂一般,迅速将人心底的恐惧放大。
“当初咱们把她从河里捞上来,看她可怜,给她吃喝,已经算仁至义尽。她要是真是这场灾难的源头,那她就是恩将仇报!”
“不能让她再呆在这儿。”
“把她丢去村子外的山神庙。”
众人接连附和,其中也有些人心生不忍,“她一个八九岁的娃娃,病成这样,你们把她一个人丢在那儿,跟让她等死有什么区别?”
“是啊,这病来的蹊跷,她也是后来才病倒的……”
“说不定和她没关系。”
人群争来抢去商议许久,还是决定把她送到山神庙去,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还留下了十几日的口粮和水,小小的身子被丢在山神庙的泥地上,寒意席卷而来,一阵热,一阵冷,脚步声逐渐远去……
别走。
不要走。
无边的恐惧像是潮水一样没过口鼻,灌得她近乎窒息,她拼命伸出手想要去抓住他们……
“姐姐,阿棠姐姐!”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棠蓦的睁眼,翻身坐起,入目之处是她呆了许多年的闺房,熟悉的布置和环境让她逐渐冷静下来,小渔歪着脑袋凑到她眼前,神色担忧:“姐姐,你做噩梦了吗?出了好多汗,怎么叫都叫不醒。”
她这么一说,阿棠后知后觉的发现身上很黏。
头发贴在脸颊和后颈上。
一摸指尖全是湿意。
她愣怔的坐着,回想起梦里发生的事情,病中难受昏沉的感觉,那些人的对话,还有身体贴在泥土地上的冰冷和刺痛都是那么真实,以致于她梦醒后还觉得浑身不适。
是做噩梦吗?
真的……只是个噩梦吗?
八九岁模样,大规模的疫病,这一切和她当年被师父捡到时不谋而合,这些年她拼命回想发生过的事,始终没有一丝半点的痕迹。
为什么突然会做这种梦?
前两日好像也是这样,不过梦中的事情她醒来后就记不清了,这次却记得清清楚楚,阿棠想不明白,只能暂时将事情搁置,起床收拾。
今日便要离开了。
“姐姐,咱们要去哪儿?”
“他们看不到我,一路上你岂不是不能和我说话了。”
“珍珠昨晚在桃树下面睡了一夜,都不跟我玩儿,你说它怎么一天到晚都在睡觉啊……要不我们偷偷溜走,看它什么反应?”
小渔兴奋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阿棠把一应行李放到马背上,归置好,转身走到桃树下,“师父,我要离开了。”
“这次我会去的有点久,等我处理完所有事,就回来接你。”
她双膝跪地,对着那堆新土拜了三下,起身后又驻足默立了片刻,直到院墙外传来陆梧的声音,知道他们在等她,对着珍珠招了招手。
“上来。”
珍珠顺着阿棠的胳膊爬到她肩膀上,稳稳当当的趴好。
她环顾一周,最后看了眼这个曾为她遮风挡雨了近十年的小院和桃树下的‘人’,深吸口气,一手牵着马,肩膀上趴着猫,身后还跟着个无人能看到的‘小姑娘’,缓缓抬脚出了门。
这一去,山高水远。
不知归期。
小渔最是没心没肺,一溜烟绕着顾绥,陆梧和枕溪三人打了个转儿,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阿棠穿着身青白玉色配天青忍冬纹的窄袖长裙,满头青丝随便用根簪子挽起,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
一身素色。
干净利落。
陆梧看到她先是眼睛一亮,紧接着就看到了她肩膀上趴着的珍珠,“姑娘,你要把它也带着啊?”
阿棠点了点头。
“那可太好了。”
陆梧对珍珠的加入表示十分的热情,伸手想摸它两把,遭到了珍珠无情的哈气警告,但他热情不减,还慷慨的表示愿意给它当人肉坐垫,换来了一个无情的白眼。
阿棠转身锁上院门。
此时天色尚早,街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他们翻身上马,径直出了城门,却没发现,一个人影站在巷子的尽头,默默看着他们远去……
城外天高气阔。
日头爬上云层,晕染出金黄的光影,罩在那条笔直入林的官道上,阿棠侧首看向顾绥:“我们往哪儿走?”
“丹阳。”
第五十八章 雨阻饮马驿
丹阳城位于南州以北,距离双白城有五百多里路,四人快马加鞭也需要在中途找地方停靠一次。
南洲的三月天阴晴不定。
他们出发时还是阳光明媚,晴空万里,到了下午,阴云密布,沉沉的压在了头顶,仿佛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
“这鬼天气怎么说变就变。”
几人连着赶了几个时辰的路,停下饮马休息。
陆梧作势要把水囊丢给阿棠,阿棠拍了拍马鞍右侧,“我带了的,你自己喝吧。”
陆梧拔掉塞子往嘴里猛灌两口。
顺手丢给了枕溪。
枕溪接到手里,看了眼阿棠,又看了眼陆梧,陆梧触及他古怪的眼神,这才发现事情不太对。
平日里他们几个大男人一起出行。
除了公子比较讲究,不与人共饮外。
其他人的东西都是混用,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队伍里陡然多了一个姑娘,再这样确实不太好。
为了掩饰尴尬,陆梧转头对顾绥道,“公子,过会怕是有大雨,赶不到城里了,三十里外有个饮马驿,我们今晚只能在那儿落脚了。”
“嗯。”
顾绥应了声,又休息了一盏茶,算着时辰差不多了,几人起身重新上马。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的掠过阿棠。
只停顿了一瞬。
很快挪开。
几人一鼓作气赶到了饮马驿,据说此驿站曾占据要道,迎来送往,十分热闹,后来官道改路,位置变得不远不近颇为尴尬,去的人也就少了。
他们跟着路标赶到的时候,天上已经开始飘雨。
阴沉沉的天色提前让时间进入了夜晚,驿站的院门檐下吊着两盏红灯笼,旁边立着根杆,上面挂着的布幡上写着‘饮马驿’三个字。
有些褪色。
被风吹得胡乱卷动。
此时院门紧闭着。
几人下马,陆梧上前敲门,嗵嗵嗵响了好几次后,院内才含糊的响起一道人声,“谁啊!”
“住宿。”
陆梧话音刚落,里面就喊道:“驿站房间已经住满了,你们去找别的地方吧。”
住满了?
就这穷乡僻壤的地方?
开什么玩笑!
几人对视一眼,又看了眼风雨欲来的天色,陆梧扭过头继续敲,说是敲门,实际上和砸门也没什么区别了。
“朝廷花钱修建驿站,招待过往官员,两年前就撤了禁令,允许百姓掏钱留宿,你们哪儿来的胆子敢把人往外撵?”
“开门!”
在他的坚持不懈下,驿站的大门终于在雨水倒灌下来之前拉开了一条缝隙,探出个脑袋来,怒道:“听不懂话吗?跟你说人满了。”
“满没满你说了可不算。”
陆梧一把将门推开,连带着来开门的人也是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后,几人已经牵着马进来了。
院子不大。
右边是马厩和杂物,左边是一排矮房,正面是两层小楼,楼里还亮着光,寒风夹杂着雨丝洒在众人身上,周遭静若无声。
陆梧指着马厩里少得可怜的两匹马。
气不打一处来。
“这就是你说的人满了?”
那驿丞打扮的人闻言,心虚了一瞬,然后梗着脖子道:“前两日招待了一大批官老爷,存储的肉和菜全都吃完了,没办法接待贵客,让你们走也是为了你们好。”
“吃的一点都没了?”
陆梧用一种这种鬼话我可不信,你别想骗我的眼神扫视着驿丞,对方嘴角微抽,“还有一些我们留着自己吃的咸菜和窝头,你们能吃?”
“端来。”
陆梧道:“再去准备四间客房,要最上等的那种。”
木已成舟,驿丞也没多话,转身不情不愿的去厨房给他们准备吃的,阿棠正要去拴马,枕溪默不作声的把缰绳从她手里取走。
“你们先去吧,我给马喂些草料。”
他同样接过了顾绥手中的马缰。
“为什么不帮我牵马?”
陆梧见状很是不满,追到枕溪跟前,缠着要他牵马,阿棠和顾绥没理会后面打闹的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堂。
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阿棠把珍珠抱在怀里,拿袖子给它擦了擦,珍珠惬意的把脑袋枕在她臂弯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看来以后我们得给它买个小布包,下雨的时候把它装进去。”
阿棠一句‘我们’成功吸引了顾绥的注意,他视线落在珍珠背部一缕一缕的毛发上,抬眸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神,十分自然的接了话,“等明天到城里就去买,让它自己选个喜欢的。”
“好啊。”
风破窗而入,吹的满楼烛火轻摇,阿棠状似不经意的抬起头,往外看了眼,一手抚着珍珠的脑袋,一手托腮,惆怅道:“都怪这天气,否则哪里会在这儿落脚,又小又破的,你看那儿,那儿,还有那儿!”
她轻抬下颌朝着三个方向点了下。
“全是蜘蛛网……除了这些,不会还有老鼠吧。”
“有。”
顾绥散漫的四处打量,意有所指:“还有很多老鼠。”
两人心照不宣。
“哎呀不会的,官驿里我们会定期清扫,不会有很多老鼠的,反正都来了,诸位就安心歇下吧。”
驿丞端着个掉漆的木托盘,里面放着一盘腌黄瓜,一盘炒的发黑的菜叶子,一碟花生米和几个窝头,摆到他们跟前。
“只有这些了。”
阿棠一看就知道是剩菜,她拿起窝头捏了下,“这怎么还是冷的,也不热一下端上来。”
“厨房里没有干柴了,您就凑活吃点吧。”
驿丞随口敷衍道。
顾绥有些诧异:“整个驿站只有你一个人吗?”
“哪儿能啊。”
驿丞弓着腰,笑眯眯的说:“有两个告了假回家去了,还有一个喝了点酒,这会在后面睡着呢。像这样的阴雨天,咱们饮马驿离官道又远,一般少有人来,所以大伙儿也喜欢闲来放松些。”
“对了,那两位公子呢?”
他刚问起,陆梧和枕溪就并肩走了进来,陆梧嘴里还在抱怨,“我说你们这驿站也太穷了,给马吃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不会给我马毒死吧……”
“这又是什么!”
他视线触及桌上,看到那几碟子菜,立马露出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驿丞算是怕了他了,见两人进来,连忙跑路:“小的去给诸位贵客收拾房间,你们慢吃。”
他说完上了二楼。
整个大堂就剩下他们四个人,陆梧还在大声抱怨,枕溪却已借着他的掩饰,无声的对阿棠和顾绥说道:“马厩旁有车轮印,痕迹很新鲜,但不见马车……人应该是在我们之前不久来的。”
“驿站后面的林子里有些动静,属下怕打草惊蛇,尚未来得及探查。”
第五十九章 迷踪,风雨中的杀意
顾绥点点头,没多说。
几人看着碟子里令人毫无食欲的残羹冷菜,陆梧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液体倒在筷子上,挨个儿伸进去试了一遍,“没问题,吃吧。”
“这是什么?”
阿棠看他做的毫不遮掩,好奇问道。
陆梧得意的咧嘴笑了下,把瓷瓶递给她,阿棠打开后凑近鼻尖闻了闻,没有任何味道。
“它是我们在外行走时必备之物,可以试出许多的迷药和毒药成份,叫‘百灵水’。”
阿棠一听就知道又是绣衣卫的秘药。
既然东西没问题,几人赶了一天的路,外面又风雨交加,荒山野岭,除了这些好像没有其他的选择。
“凑合吃吧。”
顾绥发了话,率先动筷。
阿棠随便对付了几口,便开始从前到后缓慢地用手指给珍珠梳毛,等他们吃的差不多了,驿丞下来说房间准备好了,可以上去休息了。
陆梧和枕溪早把行李拿了进来。
问清楚房间位置后,提着行李上楼,阿棠想自己拿,被陆梧回绝:“以后这些活儿交给我们就行了,姑娘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阿棠闻言苦笑。
这是他们的好意,再客气就有些虚伪了,她没多说,跟着他们上了二楼。
驿丞安排的四个房间是挨在一起的。
“你住第二间?”
顾绥对阿棠问道。
阿棠不怎么讲究这些,点头应好。
顾绥的房间在她旁边,枕溪和陆梧分别住在靠外的两间。
这样安排是为了变相的保护她。
几人各自回房收拾,驿丞离开前给房里留了灯,暖黄的光影充斥着整个房间,房间不大,一进门是个摆着桌椅的小厅,正对着窗户,右手边是卧房,单薄的木板床上挂着陈旧的帐子。
阴雨天里散发着一股霉味。
珍珠跳到地上,翘着尾巴四处巡视了一会,然后跳上桌,用爪子扒拉着专属于它的包袱,轻轻‘喵’了一声。
阿棠见状笑了下,拿出它的小碗,往里面放了些肉干。
“吃吧。”
珍珠蹭了蹭她的手,埋头开始干饭,阿棠起身想去问驿丞要些水,倒给珍珠喝,谁知刚一拉开门,正对上了顾绥那张古怪的面具,他手还抬在半空,似是准备敲门。
“有事吗?”
阿棠诧异的看他,顾绥径直递出一个灰青色的小瓷瓶,“此药擦在伤处明日便能恢复。”
阿棠盯着那药瓶,刚想说自己没受伤,大腿内侧忽然开始一阵刺痛,伴随着剧烈的灼烧感。
她久居双白城。
没有在外行走过,今日骑马赶了这么久的路,疲惫倒是其次,最关键的是腿内侧好像磨破了皮,所以后半程上下马背都很难受。
他居然发现了?
“多谢。”
阿棠大大方方的接过药,她准备的药物多数用来应对风寒,止血和解毒,没有能对应此症的,本来打算先简单处理下,等明日进城再说的。
她原本还担心撑不住明天的行程。
现在好了。
什么都解决了。
她看顾绥说完了话还没走,不禁疑惑的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顾绥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开口道。
“你的马鞍太宽,路程一久,难免受伤,进城后须重买一套。明天先用裹布应付下,驿站应该有备用的。”
他说完,阿棠忍不住瞪大了眼,“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早知道她就在双白城换了啊。
顾绥对此也很无奈,他戴着面具看不到表情,但眼帘微微低垂,声调轻缓:“我看你准备周全,以为你时常外出早已习惯,哪知……”
“我外出采药不会离城太远。偶尔远行也是坐马车。”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顾绥道:“你骑术不错。”
一个不常出门的人能骑成这样的确不易,陆梧和枕溪没留意到她的异样也很正常,毕竟任谁来看她都是个中好手,一路上也不抱怨喊疼,当真能忍。
阿棠面不改色的收下了他的夸奖。
她从很早开始就在为了日后行走四方做准备,但骑术好和骑得久完全就是两回事,学骑马讲究要领和技巧。
但长途赶路考验的却是耐久力和用具。
“总之还是要多谢顾公子的药,解了我燃眉之急。”
阿棠晃了晃手里的药瓶,眉眼澄澈坦荡。
顾绥来之前还犹豫过,毕竟伤的位置比较特殊,怕她会觉得冒犯,如今看来纯属多余,在她心里,那不过就是块皮肉而已,和手脚脸面毫无差别。
她是个姑娘。
更是个大夫。
终究是他狭隘了。
“今晚风急雨大,休息的时候要多留心门窗。”
顾绥最后嘱咐了一句,阿棠点头示意她知道了,他见她听懂,微微颔首,转身回房。
阿棠跟驿丞要了些水。
给珍珠倒在碗里后,随意的用帕子把润湿的头发擦了擦,上了药,换了身衣裳,熄灯上床。
珍珠吃饱喝足后跳上床榻,窝在她枕头旁,开始睡觉。
黑暗中,人的五感变得敏锐起来。
窗外疾风呼啸,树枝在大雨的冲刷下凌空狂舞,雨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屋檐坠下。
闪电轰雷。
四周一瞬明灭。
雨腥气将霉味催发的更加浓郁,塞得人鼻腔发闷,阿棠合衣仰面,躺在床上,正闭目休养。
左右两边的房间也在短暂的桌椅拖拽声后,陷入死寂。
此时若从外面看,整个小楼除了大堂那豆大的灯影外,不见一点火光,外面寒风夹杂着雨丝吹进来,噗的一声,仅有的灯火也灭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数道人影蒙着面翻过驿站低矮的土墙,无声的落在地上,风雨声成了最好的掩饰,他们足尖踩过水洼,贴着小楼的边缘行走,很快摸进了大堂。
而二楼的几个角落里。
分散站着几人。
闪电破开夜幕,一瞬的惨白将他们身影照在墙壁上,诡谲扭曲,杀气腾腾……驿丞打扮的男人朝他们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等等,自己走到门前,用手指将糊窗户的明纸戳了个洞,点燃一个线香立马伸了进去。
接下来依法炮制。
处理了剩下的三个房间。
此香是他们特制的迷药,无色无味烟雾极小,不易察觉,但人吸食之后很快会陷入昏睡,除非服下独门解药。
驿丞心中默算着时间。
“到了!”
他抬手凌空一斩,眼中狠辣尽显。
第六十章 反客为主,熟人?
阿棠闭着眼小憩,一阵静穆中,珍珠却突然抬起头,警惕的望向门外,它正要起身,被一只手按回床上,轻轻的在它脊背上拍了拍。
“睡吧。”
她低不可闻的说了句。
珍珠听到这话,原本紧绷的身子缓缓放松下来,尾巴打个圈,盖在腿上,靠着阿棠的枕头又睡了过去。
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在狂风骤雨,电闪雷鸣的天然掩护下,这动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奈何阿棠耳目灵敏,又时刻留意着,任何一点声音都在她耳中无限放大,有人靠近房门。
她睁开眼。
黑暗中,一双眸子亮的森然。
此时正好有一道闪电划过天边,屋内亮了一瞬,外面鬼祟的人影映在门窗上,窗纸破了个洞,随后有东西被送了进来。
阿棠屏息起身,赤脚踩过地板,借着墙壁掩去身形,定睛一看……果然,有问题。
……
一墙之外。
驿丞打了动手的手势后,楼上楼下所有人影同时动了,他们各自靠近房门,用刀插进门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将门栓别开。
只听‘哐当’一声。
门轻轻开了。
他们彼此对视了眼,笑意隐现,前后脚走了进去。
“真要杀了吗?”
一人小声问。
旁边有人骂道:“都这个时候了你才说这个,不觉得晚了吗?怎么,看上这小娘们了?”
“不是。”
“看他们穿着不俗,马具用的也是上等货,家里肯定非富即贵,不如把他们绑了,说不定还能大捞一笔,这不比杀了他有用?”
“不行,此事要办得隐秘些,留下活口就是祸端。”
“可下面不是还留了一个活口吗?也不知道那人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
“这不关你的事。”
另一道声音传来,透着股阴森的杀意,“动手,送他们上路。”
其他人互相看了眼,不敢多说,抬起刀就往床上的人砍去,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猫叫传来,黑影腾空而去,扑向举刀的那人。
尖利的爪牙抱住对方的脑袋就是一通连蹬带咬。
来人吃不得疼,惨叫出声。
这一声,像是唤醒了沉睡中的客栈,踢里哐啷的巨响顿时从左右两方传来,伴随着驿丞的惊呼:“你们,你们居然醒着!”
“快杀了他们。”
回应他的是更嘹亮的剑鸣。
珍珠出其不意伤了人,对方反应过来要抓它的时候,它左跳右跳灵活的躲开了那只手,后脚一蹬跃上了柜顶。
“别管那只畜牲了,赶紧把这个收拾完,过去帮忙。”
几人听到事情生了变故,不敢再耽搁,推开被珍珠抓伤眼睛,惨叫不已的同伴,举刀就往床上劈。
想象中血溅三尺的画面没出现。
因为……刀被抢了。
阿棠翻身坐起,侧首避开刀锋,一记手刀砸在对方的手腕上,对方吃疼松手,刀往下坠去,她中途拦截住武器,刀锋一转,对上了它主人。
“你们是装的。”
这一手来的突然。
几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刀锋寒光一闪,再下一瞬,猎物和猎人顿时调换了位置,刹那的愣怔后,双方提刀冲在了一起。
阿棠不会用刀。
她学的是剑术的路子,这柄单刃大刀在她手里起先还有些不习惯,但随着舞动,逐渐也找到了感觉。
被夺了兵器那人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在一个女人手里吃了亏,气急败坏的围了上来。
横劈竖砍。
阿棠一个反手架住了背后砍来的大刀,抬起一脚就踹在对面的肚子上。
对面的人一个趔趄,往后倒退两步,趁此机会,她荡开肩膀架着的那柄刀,接上一个扫腿,直接将人撂倒。
谁知人刚倒下,一柄大刀从他头顶擦过朝着阿棠迎面横切过来。
背后那人也同时挥刀,前后夹击。
阿棠凌空一个翻跃,足尖点在他们的刀背上,借着他们挥动的力道,一个前翻落地,疾步冲到了房门外,里面地方小,又黑,她以一敌众活动范围受限,很是被动。
出来后明显好上许多。
顾绥他们也抱着和她一样的想法,战场不约而同的从屋内转移到屋外,陆梧边打边骂:“我还以为你们能有什么新鲜招数,上来就砍,赶着去投胎啊。”
“还用迷药。”
“以你们的脑子用的明白吗?”
……
陆梧和枕溪平日都拿着剑,唯有顾绥两手空空,阿棠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兵器,直到此刻,一抹流光在他手中翻转,他身形如鬼魅,游刃有余的穿梭在十来道人影中间。
每次出手都会倒下一人。
软剑?
阿棠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来不及多想,且战且退,他们虽然只有四个人,但从局势来看,解决这些人只是迟早的问题。
这一切看似发生了很久,实则从他们破门到混战只在须臾之间,阿棠还惦记着他们话中的那个活口。
“帮我拦住他们。”
她大喝一声。
离她最近的陆梧二话不说,扶着栏杆一个飞踹踢开她身前的对手,接替了她位置。
阿棠转身从二楼一跃而下。
轻巧的落在大堂的桌子上,左右看了眼,直接朝左边冲去。
“快拦住她!”
有人高喝,一部分杀手立马掉头往阿棠追,顾绥唤道:“枕溪!”
“明白。”
枕溪飞身落在一楼的楼梯处,拦住他们,长剑一扫就是一片血光,他的剑简单,杀意凛然,招式狠辣,不求花里胡哨的美观飘逸,只为了杀人而生。
雨夜中。
刀光剑影纵横。
对面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杀到最后他们甚至出现了惧意,假扮驿丞的那人看到弟兄们死伤惨重,心一狠,连忙大喊:“撤,快撤。”
“往哪儿撤!”
陆梧冷笑,“既然来了,谁都别想走。”
他们往外撤退,枕溪和陆梧穷追不舍,顾绥看到事态已经控制住了,转头去找阿棠,但目之所及,没有她的身影……
顾绥剑眉微蹙。
顺着她离去的方向追去,最终在小楼西南角的一个杂物间里找到了人,房间位置比较偏,不深入走廊极难发现。
顾绥进去的时候,阿棠正背对着他。
豆大的火苗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他一身的血腥气闯进来,似乎惊到了它,影子跟着猛地晃了两晃。
第六十一章 老熟人,谁干的!
房间四角堆满了老旧桌椅,木桶瓦罐和各类马具,空气沉闷,充斥着一股霉腥味,像是多年没翻修过的棺材板,重重压在了鼻尖。
而后又从中弥漫出一股铁锈的腥气。
腥气?
顾绥无声的蹙眉,上前两步,正想问她发生了什么,就看到在她对面放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人。
他手脚被人用麻绳绑在扶手和椅足上,一身湛蓝的湖绸长袍几乎被血色染透,左手无名指和小拇指被齐根切断,露出森白的骨茬,鲜血顺着扶手滴落在地上。
汇成一滩血泊。
血泊里,两根断指孤零零的躺着。
似是在无声的倾诉着这一场非人的折磨。
怎么会是他?
顾绥没功夫追究本该在双白城坐镇的沈度为何会出现在百里之外的偏远驿站,还搞成了这副模样,沉声问道:“人怎么样,还活着吗?”
“活着。”
阿棠头也不回,将从他嘴里取出的破布丢在旁边,一边检查沈度的情况,一边分心说道:“我房间褐色的包裹里有药和纱布,麻烦公子帮我取来。”
“好。”
顾绥应声离开。
此时整个小楼桌椅倒塌,栏杆断裂,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的尸体,血腥气在寒凉的风雨中无孔不入,
枕溪和陆梧正与溃不成军的刺客在院中厮杀,说是厮杀,其实就是两人单方面的清剿。
连天的雨幕将他们的身影模糊了大半儿。
唯见寒光剑影一片肃杀之色。
顾绥往外扫了眼,毫无波澜的收回,转身上了二楼,按照阿棠的描述找到那个包裹后,刚拿起来,突然发现黑暗中多了两道绿油油的光,正幽幽的盯着他。
顾绥下意识凝气于掌。
刚要出手,就听‘喵呜’一声,什么东西从上面跳了下来,轻巧的落在地上,朝他走来,等到了跟前顾绥才看清楚,原来是阿棠养的那只黑猫。
顾绥撤了掌力。
拎着包裹就要往外走,珍珠见状一个闪现拦在门口,脊背拱起,毛发倒立,发出喵呜喵呜的低吼声。
顾绥看着这只小家伙,有些疑惑。
之前在路上它并没有对他表现出敌对的姿态,虽然性情高傲不爱搭理人,但还算温顺,为何突然如此?
他琢磨了下,把包袱放回桌上。
再回头看它。
珍珠爆炸的毛发果然嗲下来,蹲坐在门口,抬起一只爪子,慢条斯理的舔着毛,看也不看他。
顾绥暗自挑眉。
这小东西倒是有意思,还知道看家?
“你主人让我取的。”
顾绥反手拿起包袱,静静的看着珍珠,“她还在等着救人,你要不信,就跟我来。”
珍珠停下舔毛的动作,歪着脑袋看他半响。
似乎是在思考真假。
过了会,它慢吞吞的起身走到他脚边,在他小腿处用脑袋蹭了蹭,一个蓄力,跳上了桌子,趴在了其他包袱旁。
这是……放行了?
顾绥眼底掠过一抹笑意,不再耽搁,拿着包袱去了一楼,递给阿棠。
此时阿棠已经大致检查完沈度的情况,将周围的杂物清理到一旁,把捆着他的麻绳缰换成了布条,防止他清醒后挣扎或是痉挛,紧接着她撕下里衣的袖子替沈度断指止血,并按压住其他出血量大的创口。
阿棠余光瞥见顾绥进来,赶忙道:“再打盆清水来。”
她脱不开身。
陆梧和枕溪又在外面收拾那些‘残兵败将’,打水的任务自然落在了顾绥身上,顾绥默不作声的转身去找,不一会端着水盆回来,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顾绥看着她,径直问道:“我要怎么做?”
“里面有个朱红色的药瓶,还有干净的纱布,拿给我。”
顾绥把东西找出来,接替阿棠的位置进行按压止血,让她能腾出手去做其他事。
有人帮忙后阿棠明显要轻松些,也能抽出心思来说话。
“对方动手时避开了要害和动脉,伤口多但都不致命,从伤口的状况和他挣扎的痕迹来看,他应该事先摄入过迷药之类,药效还没过,所以浑身乏力虚软,难以对外部的刺激作出强烈反应。”
“他失血过多,暂时昏死过去了。”
“幸好那人为了不让他出事,特意在伤口处抹了草木灰止血……就是不知道对方想从沈度口中问出什么……”
阿棠说完,顾绥思索了会,问道:“你没发现其他人吗?”
“没有。”
阿棠清理伤口的动作凝固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她的语速不急不缓,但顾绥还是从中听出了些许的冷意,“我听那些人说楼下还留了一个活口,想去救人,结果下楼后就看到有个黑影从角落闪过,我追过去发现他想灭口便与他动了手,那人见无法得手,掉头跑了,我怕沈度撑不住,只能先救人。”
“看到他的脸了吗?”
“没有,他蒙着面,但左手使兵器,身量……和沈度差不多,光线太暗其他的看不清楚。”
顾绥陷入了沉思。
趁着这会功夫,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阿棠给沈度服了两颗镇痛的药丸,开始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他的伤口集中在上半身。
大腿也有两道。
她和顾绥两人借着那盏豆大的油灯忙活了快一个时辰才处理完,看着那两截被纱布层层裹住的断指,阿棠的视线移到沈度毫无血色的脸上,有些唏嘘。
上次与他分开时还是在药铺外。
他意气风发,神采奕奕。
这才过了几日,便成了如此模样。
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和他同行的又是谁?
他为什么突然离开双白城出现在这儿?
害他的人究竟是谁?
许多的疑问萦绕在阿棠脑海中,但都无从得知,看沈度的模样清醒还需要一段时间,她解开布条,正准备说把人挪到外面去,枕溪的身形就出现在门外。
“大人。”
他刚一开口,顾绥便道:“先不急,先把沈大人送去一个干净的房间。”
沈大人?
枕溪听到这个称呼先是一愣,然后就看到了沈度的状况,瞳孔微不可见的缩了下,“他怎么在这儿,他这是……谁干的!”
“等他醒来就知道了。”
第六十二章 死局难逃,我也不想滥杀无辜!
枕溪把沈度背到了二楼最右侧的房间,安置妥当后,下楼与几人汇合。
陆梧押着双手被绑在身后的假驿丞进来,使劲儿一推,他一个踉跄扑在了顾绥脚边。
此刻风雨未歇。
凉意夹杂着雨丝席卷而入,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中,顾绥一身玄青色窄袖长袍,端坐在一张尚算完好的椅子上。
天地霎白。
照见他古怪狰狞的面具,凄厉似鬼。
驿丞好不容易挣扎着蠕起身,一抬头便撞见面具底下幽冷深邃,毫无情绪的一双眼,眼前闪过那些刀光交错的瞬间,弟兄们的惨叫犹在耳边,他的心猛地颤了下,身子跟着一抖。
恨意还没涌上来,率先被恐惧吞没。
“饶,饶命啊。”
“求求你们,饶了我吧。”
“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说,什么都说,只求你们能留我一条性命,我家里还有老母要照料,她……”
“你可闭嘴吧。”
陆梧从后面踢了他一脚,没好气道:“真惦记你老母,你敢来做这种要命的生意?再胡说我就把你舌头割了喂你吃下去。”
他的威胁很有效用。
话音刚落驿丞就死死闭上了嘴,陆梧见状冷笑一声:“问你什么想好了再答,敢弄虚作假的话,后果你清楚。”
驿丞忙不迭点头。
一脸讨好的看向顾绥。
顾绥目光凝沉,淡淡开口:“指使你们之人,可是对沈度动刑之人?”
驿丞不知道他说的沈度是何人,但听到“动刑”二字,立马反应过来,点头如捣蒜:“对,就是他。”
“你们与他认识?”
“不,不认识。”
驿丞像是生怕他不相信,连忙解释道:“我们弟兄都是些江湖上讨生意的,前天夜里他在双白城找到我们,蒙着脸,拿出五百两银票,说要跟我们买命……”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心虚的觑了眼四周几人,见他们没反应,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收了钱,叫上弟兄,按照他的吩咐先行出发,在中途等,直到今日正午他才赶来,说让我们把饮马驿收拾好,要等的人很快就到。”
“你们把驿站的人全杀了?”
阿棠忍不住开口问道。
假驿丞听出她话中的怒意,缩了下脖子,往后挪了挪,又被堵在后面的陆梧踹了一脚,喝道:“说话!”
“不是我们想杀的。”
假驿丞说起此事颇为无奈,“按照我们的想法,把人打晕绑起来,事后收拾干净不让他们发现就好了,结果雇主说此事容不得半点纰漏,必须斩草除根。”
“接着说。”
阿棠深吸口气,按住心中的怒火,“对面一行来了几人?”
“不多,就三个。”
假驿丞朝楼上看了眼,他被押过来的时候,在院子里刚好看到他们把人背上楼,“上面那个赶车,再加上俩女的。你别看他长得人模狗样的,下手黑着呢,那俩姑娘鼻青脸肿的,走路都不利索,跟着他也是遭老罪了。”
女的?
还受了伤?
阿棠虽然不敢说有多了解沈度,端看他行事也不像是会以折磨女子为乐之人,那他身边跟着的姑娘……她突然想起那晚沈度说会通知亲眷来领人,但有些姑娘是外地被人拐卖到白云观的。
她们只能先送回原籍。
由当地的官府出面,联系他们的亲人。
难道沈度是来送人的?
那她们……
阿棠眸光更冷,疾声问道:“你把她们怎么样了?”
“埋了啊。”
驿丞理所应当的回道:“那人说男的会些功夫,处理起来很麻烦,所以我在给他们的茶水里下了药,和给你们用的那个差不多,不过他没你们厉害,没多久就倒下了。”
“本来直接把人给了结了,找个地方一埋,事情就结束了。结果雇主临场反悔非要问他一些事,我们又怕会来人,只好分出一些人去埋,我在这儿盯着。”
“眼看雨都落下了,天也黑了,没想到你们来了。”
“我是真不想滥杀无辜啊,赶了你们好几次,你们非要往进来闯,我能有什么办法……”
以为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谁知道是披着羊皮的狼。
识破了他们的伪装不说,还掉头把他们杀光了……
驿丞想到这儿当真是觉得自己流年不利,点儿太背了。
他们这群人不是什么生死与共的好兄弟,只是走南闯北背得债多了,东躲西藏,臭味相投的混到了一起,平日里干些打家劫舍的活儿维持生计。
本来觉得这五百两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谁能想到……险些令他们全军覆没。
死了就死了吧。
他活着就行。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总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驿丞心里还盘算着离开这儿之后要怎么做,忽然被一声厉喝骇得浑身一抖,“你把她们埋在哪儿了!”
“林子!”
驿丞条件反射的喊道:“就在驿站后面那片林子里。”
“带我去。”
阿棠站起身来,一团火气在五脏六腑横冲直撞,好像快要炸开,她必须要走这一趟。
陆梧劝道:“姑娘,外面还在下大雨。”
阿棠没理会,走到驿丞面前,拎着他的衣领将他硬生生的从地上拽起来,在闪电惨白的光影中,那双眸子湛湛如鬼火。
冷意逼人。
“去找伞。”
顾绥大致猜到了她在怀疑什么,知道劝不动她,扭头对枕溪吩咐道。
驿站里迎来送往,像雨伞这种东西并不难找,很快枕溪就拿了四把伞回来,递给了阿棠,顾绥和陆梧各一把,自己留了一把。
还顺便找到了两个油纸灯笼。
陆梧从阿棠手里接过驿丞,轻声道:“这种事儿我来吧,别脏了姑娘你的手。”
他捏着对方的胳膊,正要将人往外推。
没想到这时楼上突然传来‘哐当’一声。
听动静,正好是沈度的房间。
阿棠几人对视了眼,身形同时动了,朝着楼上赶去,等推开房门,一个人影倏地迎面扑了过来……
黑暗中看不分明。
但那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掺杂的味道还是让阿棠第一时间分辨清楚对方是谁,“沈大人,你怎么起来了?”
她挥出的掌风骤然消散,和枕溪一左一右接住了沈度瘫软的身子。
听到阿棠的声音。
沈度也瞬间僵住……
第六十三章 一步之遥,难归
“怎么……是你们……”
沈度从喉咙挤出了几个字,沙哑的不成声调,他被枕溪强制性的半抱半拖送回了屋内,放在桌边。
他失血过度,腿上又有伤。
刚醒来时昏昏沉沉,断指的剧痛一波接着一波传来,直让他头皮都要炸开,同时也令他彻底清醒——他能够自由活动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立马强撑起身,掀被下床。
驿站里发生了什么。
那个人去哪儿了。
谁救了他,给他上的药,治的伤……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想赶紧去看一看她们,或许还来得及呢。
他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口就撕裂般疼,头晕目眩,中途一个不小心还撞翻了椅子,好不容易走到门口,门却突然开了。
紧接着,他就听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儿的声音。
对方手里的灯笼将他们的身形和面容照的清清楚楚,外面雷雨声轰鸣,电光贯彻天地,不及沈度心中一半儿震撼。
任谁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一睁眼醒来发现被认识的人救了,都无法无动于衷。
还不等阿棠回答,沈度疾声问道:“是你们救了我,那阿妹姑娘她们呢?救下了吗?”
阿妹?
竟是阿妹?
阿棠脑海中瞬间浮现那张秀丽的面孔,她提着刀冲出来想帮她的样子,她说起养母满心欢喜的样子,她想到回家时激动不已的样子……
白云观下百十来个姑娘。
她真正算得上熟悉的就那么几个。
……
“说话啊。”
沈度见没人搭话,急的猛咳两声,身子因剧痛又是一阵痉挛,枕溪看了眼正在愣神的阿棠姑娘和寡言少语的大人,一板一眼的回道:“我们来晚了。”
“晚了……”
沈度强撑的精神好似被这一句话压垮,肩膀耷拉着,反复着这两个字,神情茫然又痛苦。
“知道对你动手的是谁吗?”
顾绥言简意赅的问。
闻言,沈度勉强找回些理智,哑声道:“他蒙着面,但我还是认出来了,就是从地宫里逃脱的那个人,我看到了他手上的疤。”
“你何时离开的双白城?”
“昨天中午。”
“何故?”
顾绥顿了下,补充道:“只为送她们回家的话,犯不着你亲自来。”
“在地宫时阿棠姑娘给了我灵感……我,我托人留意着一个叫老七的拐子,他是整个南州最大的……拐子头目,官府,一直在找他,就在几天前,他,他在丹阳,露了踪迹。”
沈度接连说了许多话,精神有些跟不上,缓了缓,等气息稍微平稳些后,继续说道:“官府封城在找他,我,昨天收到的信,就接替去丹阳送人的差事,准备亲自去查。”
当时接到消息两个姑娘知道是他送她们回家。
对他感激不已。
他向她们保证过,一定会让她们平安与家人团聚,可就过了一天,就在离丹阳城百余里的地方!
就在他身边。
她们丢了性命。
连他自己也……何其可笑!
顾绥凝视着他,沉声道:“那人想从你口中知道什么?”
“他问我那个金簪上藏着什么秘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因何卷进来对此穷追不舍,还问我你们查到了什么,我去丹阳的目的……”
沈度道:“我一个字都没说。”
“我知道。”
顾绥看着他那一身的伤还有断指,倘若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对方就不会将沈度折磨成这个样子。
沈度之所以强撑着不开口,其实不仅是因为摄于绣衣卫的身份和朝廷的密辛,更要紧的是那些事也牵扯白云观这桩惨案幕后的某些黑手。
若被对方知道了他们手中的线索。
提前开始清理。
那所有人这么久以来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我还从他口中探知,在这么多被送还回乡的姑娘中,只有这一路被他设伏,换而言之……丹阳,丹阳绝对有问题。”
“他以为在地宫将我们斩草除根。”
“结果我们都活着出来了,姑娘们见过他的脸……但她们各自回家,不会再有交集,唯独去丹阳的这两人……”
阿棠回过神来,静静听到现在,接过沈度的话:“唯独阿妹她们,一旦回到丹阳找到亲眷,说不定哪天就会遇上。而为了这个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起了杀心。”
“对。”
沈度重重的吐出口气。
坐了这么久。冷汗已经把衣裳湿透,腿上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但他毫不在乎,踌躇道:“他们可有交代,两位姑娘的尸身是怎么处置的?”
“我,想去看看。”
四周刹那明灭。
“我们正要去找。”
阿棠收敛思绪,站起身,对沈度道:“你伤成这样不良于行,还是留下来好好修养吧。”
“我要去。”
沈度本身也是个很固执的人,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心中有愧,悲愤交加难以纾解,必须要做些什么才好。
“即便你们不让我去,我也会跟着的。”
他撂下这么一句,阿棠忍不住蹙眉。
沈度看她一副不赞同的模样,低声道:“阿棠姑娘,你我相识至今,我从未阻拦过你。”
傩神庙鼎力相助。
白云观尽心周旋。
诚如他所言,他没有在她想去做某件事的时候制止过她,也希望她不要拦着他。
这世上总有些事是你明知无力改变,无法挽回也依旧想要去做的。
话已至此,阿棠张了张嘴,劝阻的话再说不出口,顾绥看着两人,须臾,冷淡道:“那就走吧。”
他转身离开。
声音缓缓飘来,“枕溪,扶着沈大人。”
“遵命。”
枕溪走到沈度身边,将他的一只胳膊拉到自己的肩膀上,直接将他‘扶起来’,说是搀扶,实际上他承担了沈度大半个身子的重量。
“多谢。”
沈度对枕溪点头。
枕溪不冷不热回应:“沈大人不用谢我,我只是听命行事。你的命是阿棠姑娘救回来的。”
沈度扭头去看阿棠。
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阿棠就从两人身边走过,径直出门,留给他们一个背影,沈度见此不由苦笑。
下了楼。
陆梧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看到沈度和他们一起下来,惊讶一闪而过,难得什么都没说,举着伞,推着驿丞扑进了雨幕里。
大雨和狂风将伞吹的七倒八歪。
根本拿不住。
众人的衣裳不过片刻功夫就湿了大半儿,紧紧的贴在身上,枕溪单手撑伞还半拖半架着沈度,依旧走的无比稳当。
出了驿站门,左拐。
林子里夜色稠密,隐隐有数道黑影散在各处,不时传来一声嘶鸣,驿丞踉踉跄跄的在前面领路,不多时就停下了。
“就是这儿了。”
第六十四章 不知之处,活埋!
陆梧用剑挑开绑住驿丞双手的绳索,对他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挖啊!”
“啊?我挖吗?”
假驿丞被暴雨浇灌得几乎站不住,看了眼四周也没有趁手的工具,“这怎么挖?”
“用手挖!”
枕溪冷冷的吐出一句,陆梧用拇指将剑顶出寸余,寒光乍现,满是威胁的盯着他,“再磨蹭,你这双手就别要了。”
“好好好,我挖,我挖还不行嘛!”
假驿丞被逼得没了办法,蹲下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紧接着就用双手开始刨土,大雨模糊了他的视线,也将刚翻过的泥巴冲得有些松散,挖起来并不太费劲。
稀泥被丢到一旁。
他满身泥浆跪趴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将他们今日方才填平压实的坑又重新扒开……
众人站在雨幕中。
一身寒意,死寂无声。
“我来。”
沈度挣扎着就要上前,被枕溪一把拽住,“沈大人,你就别添乱了。”
“对啊,你伤口再裂开到时候受累的可是阿棠姑娘。”
陆梧回头看他一眼,见他瞬间安静,这才满意的收回视线,对假驿丞催促:“动作再快些。”
驿丞闻言,刨土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不多时,他手指摸到了一片布料,顿时大喜,刚要张嘴喊,狂风夹着雨水瞬间就灌进了他嘴里,“挖,挖到了。”
几人面色一变。
“继续挖。”
阿棠取过枕溪手中的油纸灯,往前凑了凑,好能看得更清楚些,随着泥浆被不断的翻起,陆梧丢开剑,和假驿丞一样开始用手抛。
她的面容逐渐展露在众人眼中。
此刻在饮马驿往丹阳城的方向,被大雨覆盖的官道上,两道身影正如同木偶傀儡一样,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大雨倾盆,雷电交加。
官道上空无一人,路两旁山林寂寂,无边的夜色就像是一张巨口,仿佛能吞噬一切,她们却好似全然不受影响,也不知道害怕。
就那样慢吞吞的踩过水坑和砂石。
倘若阿棠此时在这儿,她一定能够认出来其中一个正是阿妹,阿妹眼神僵直,面无表情,只嘴里在喃喃的念叨着:“回家,要回家……”
风雨盖过她的声音。
无人听见。
忽然,她的‘身体’从手臂开始消失,再到躯干,随后蔓延到全身,一点一点化作无数的荧光,飘散在天地间。
那双眼,直到最后。
还盯着丹阳城的方向。
她早已忘记了自己是谁,发生过什么,只记得好像有个人告诉过她,只要沿着这条路一直朝前走,就能回家。
她却不知道。
她再也回不了家了。
陆梧和假驿丞一道把阿妹和另一个姑娘的尸身搬出来,放在一旁的泥地上,她们双目紧闭,面容扭曲。
泥浆裹满了她们全身。
没有明显伤口。
阿棠又借着油纸灯笼微弱的光在她们身上照了一圈,再仔细端看尸体……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僵硬着转过头,看向假驿丞,一字一顿道:“你们,是将她们活埋了。”
或许是雨水太凉,又或许是她的目光太阴森。
假驿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结巴道:“她们中了迷药,反正也感觉不到痛苦,如果动刀子还会留下血迹让人怀疑,所,所以……”
“迷药的作用有多久?”
阿棠凝视着他,冷声道:“别想糊弄我,你们既然用一样的药,那房间里还有迷香,我只要分析出药物的成分,就大概能推断出作用的时间。”
假驿丞抿了抿嘴,底气不足的开口:“差不多两刻钟。”
“从她们服药到你们埋人,真的只有两刻钟吗?”
假驿丞这下彻底没声了。
当然没有。
光是陪着那雇主折腾,还有处理驿站那些人的尸身也花了许多时间。
“那人刑讯逼供,沈度手脚处却没有太多的挣扎伤,证明迷药清醒之后人意识清楚却四肢乏力,无法反抗,也就是说,你在她们清醒后将人生生活埋……”
尸体的鼻腔里塞满了泥浆。
嘴唇发紫。
她虽然不精仵作之事,但这样明显的症状分明就是窒息而亡,竟然还敢说什么感觉不到痛苦!
明明清醒着却只能被压在地底。
空气一点一点流失。
窒息感没顶而来。
在那些时间里她们在想什么呢?想那近在咫尺却回不去的家,见不到的亲人,还是在想她们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这么对待!
阿棠是医者。
她自接触这一道就知晓,太过执着于生死会让自身变得不幸和痛苦,师父也一直在告诉她,但尽人事就好。
可她看不开。
她拼尽全力没能救回师父,只能放手让他解脱,她费尽心思想帮她们平安回家,到最后也还是换来两具冷冰冰的尸体。
为什么?
她们的性命为什么就这么轻飘飘的落在他人的贪欲和刀刃之上,竭力挣扎也无法寻到一个善果。
在白云观是这样。
离开了白云观还是这样!
欺她们孤弱,欺她们良善,欺她们手无寸铁,无处喊冤……
阿棠怒极,左右看了眼,视线落在陆梧手里的长剑上,三步并做两步,一把捏上剑柄将它拔出。
‘锵’的一声鸣响。
寒光出鞘。
雪白的刀锋映着阿棠森寒的双眼,她在大雨中提着剑,一步一步的走向假驿丞,假驿丞看到她满身杀意,顿时慌了。
往后倒退几步。
“你们答应要放了我的,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谁答应你了。”
陆梧捏着剑鞘,站起身,当他听到活埋这些字眼时,对此人的恶心已经达到了顶峰,“你再仔细想想,从始至终,我可有答应过你一个字?你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条件。”
“你这种人,死有余辜。”
没人阻拦阿棠。
陆梧挪步封住了他的退路,前后都是人,假驿丞知道今日在劫难逃,两股战战,先是哀求,见无人理会后,又转为怒骂。
看着他狗急跳墙的模样。
几人不为所动。
阿棠提着剑,盯着假驿丞,缓缓提起了剑。
第六十五章 雨中的那只手
其实,她真的不想杀人。
白云观地宫那般危急,她没杀人。
今夜刺客来袭,遭人围攻,她抢夺兵刃后,依旧没有杀人,只将他们重伤到无法行动。
她始终谨慎的守着那道最后的底线。
不敢,也不想逾越分毫。
但是今夜,阿棠忽然忍不住了,那些压抑许久的愤怒和悲痛犹如决堤般将她吞没,她若不杀了这个人,不杀了他……
她……
浑身的血液在沸腾,心脏狂跳,胸膛仿佛涨的要炸开!
她手中的剑在抖,想到杀人这两个字,控制不住的,恶心、反胃、甚至是恐惧,明明眼前这个人罪该万死,明明她动了杀心……
可真到了这一步。
她的手,还是在抖。
锋锐的剑尖指着对面,狂风呼啸,雨珠落在剑刃上被无声的劈成两半儿,滑落进脚下的泥地里,就在阿棠深吸口气,攥紧剑柄,准备豁出去时,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就那么突然的,抓住了她。
她顺着那只手望去,对上了顾绥沉静的眸子,夜色里,他的眸子如水清寒,他静静的与她对视了片刻,薄唇轻启,声线冷冽却又透着股莫名的柔和:“既然迟疑,就不要做。”
说着,他从她手中拿过剑。
随手一震。
剑鸣清响,划开雨幕,在假驿丞陡然放大的瞳孔中,一抹寒光划过他眼前,随后剧痛传来,两条胳膊从他身体飞出,落在不远处的泥地里。
巨大的撕裂感令假驿丞瞬间失去平衡,扑倒在泥地里。
他不断惨叫翻腾。
顾绥对此置若罔闻,反手将剑丢给陆梧。
“把他埋进去。”
说完,他转身往驿站里走。
阿棠手中空空,怔怔的看着陆梧向假驿丞走去,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道撑着伞,在雨幕中逐渐离去的背影。
过了很久,她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沈度亲眼看着他们处理了假驿丞,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总算稍稍轻了一些。
他作为县尉。
本应该制止他们私自处置,将人押回衙门,进行审判,提交州府复核死判后把人关回大牢,等时间到了再杀。
如此才符合大乾的律法。
可他在那一瞬间想到的,并不是律法铁条,而是那些阿妹两人死后的脸……她们或许更愿意亲眼看一看这人的结局。
枕溪看事情差不多了,对陆梧道:“你先忙,我把沈大人送回去再来……”
“你不用管我。”
沈度收回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我想在这儿看着。”
枕溪看他坚持,在确定沈度不会因体力不支而倒下之后,他也没多说,将伞塞给他,转身去驿站里面找了两把铁锹出来。
递给陆梧一把。
两人就着先前他们埋人的坑又挖深了些。
阿棠想要帮忙被他们无情撵开,陆梧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高声喊道:“姑娘你快进去吧,这雨太大,我们两人动作还能快些。”
阿棠没说话。
转身走了。
不一会,她推着从驿站里找到的板车出来,因为要推车,撑不了伞,所以她和陆梧他们一样,整个人暴露在大雨中。
沈度看到,举着伞一瘸一拐的上前给她挡雨。
阿棠将阿妹和另外一个姑娘的尸体放上板车,沈度几次想要帮手,都被她拦住,“习武之人就算身体强健,受了伤也是要将养的,你总不想以后和汤药作伴吧。”
没办法。
沈度确实连自己都站不稳,为了不添乱,他只能尽量给阿棠挡雨,等他们昨晚,陆梧和枕溪已经拎着那假驿丞的领子把人丢进了坑底,开始埋土。
最初驿丞还能嚎两嗓子。
时间久了,压在他身上的土越来越多,越来越厚,他便也逐渐发不出声音,到最后一铲子稀泥盖上去,陆梧还用铁锹狠狠地拍了拍。
“完活,收工。”
他把铲子往旁边一撂,拍了拍手,朝着他们走过来,“我来推车吧。”
陆梧接过阿棠的位置。
枕溪重新架起沈度,像来时一样,几人回到了驿站里。
他们把板车安置在草棚里,用席子盖着,进了小楼,楼中到处都是尸体和血泊,几乎无处下脚,夜已经深了,累了这么久,也该歇息了。
但上面的房间里破损严重,已经住不了人。
“还剩几间干净的,先对付一晚吧。”
陆梧拧住衣角挤出了一大堆的水,这时二楼传来顾绥的声音,“还有四间房,陆梧你和枕溪一间。”
沈度是病患,要休养。
阿棠是女子,不可能与他们同住。
剩下的两间一间顾绥住,便只有一间的空位。
陆梧和枕溪当然没意见。
“赶紧把这身湿衣服换了,贴在身上怪难受的。”
陆梧看向沈度,“你和我身量差不多,我给你一件我的?”
“好。”
沈度也不想穿着湿衣过夜,枕溪把他送上楼,陆梧拿来干净的衣裳,确认他伤口没浸湿后,帮他换了衣,各自回屋睡觉。
阿棠走过满地的尸体。
刚进旧房间,珍珠就喵喵的叫了两声,她下意识想揉一揉它的脑袋,一抬手,发现满是水,又重新放下。
“走,我们今晚换个地方睡。”
她拿起包袱,珍珠很乖巧的从桌子上跳下来,跟在她身后去了另一个房间。
安置好东西,换了衣裳。
阿棠合衣躺在床上,一闭上眼就全是阿妹她们惨白的脸,还有外面那一地的死人,她想到假驿丞,就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顾绥捏住她手腕的场景。
他那双眼又冷又深邃,好似能洞悉一切。
真是个奇怪的人。
分明一副不近人情,孤傲冷漠的模样,实际上却心思细腻,敏锐又果决,若不是他拦着,她今晚凭着一腔热血杀了那假驿丞,日后定会出问题。
教她剑术的那位前辈说。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须慎而用之。”
她习武为求自保,不为杀人,所以身上除了银针不曾携带任何的兵器,即便如此,还是险些出了事。
阿棠躺在床上,乱七八糟的想。
珍珠已经睡过去很久后,她才来了困意,缓缓睡去。
这夜,不知何故,一夜无梦。
等翌日醒来,外面天空澄碧如洗,已然放晴,沈度辗转难眠,面色惨白中又透着一股浓浓的疲倦,几人在楼梯口汇合,阳光洒进来,看着满地的尸身和血腥,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沈大人,你有何打算?”
第六十六章 沈度的决心,丹阳城
顾绥他们将前往丹阳城,无法在此逗留,沈度一身的伤需要将养,还有饮马驿……此处位于双白城和丹阳的交界处,但依旧归双白辖制。
死这么多人,还有被害的驿卒。
这些都需要官府处理。
对此,沈度昨晚就盘算过了,“我先找人回去报信,让官府来接管此地,等安排好了,再把两位姑娘的尸身送去丹阳。”
“诸位有事可先行一步,不必顾虑我。”
他说着拱手就要作揖,当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时,那被白纱布裹着的两根断指映入眼帘,伤口似乎开始隐隐作痛,如同被什么刺了下,让他下意识将手收回了袖中。
故作无事的点头致意。
顾绥将他的动作看在眼中,什么也没说。
陆梧和枕溪拿着行李下去喂马,顺带把阿棠的包袱也捎了下去,阿棠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药递给他,“白的那瓶内服,红的外敷,外用的药每日一换,待它不再渗血后,便可以两日一换了。”
“多谢你。”
沈度接过顺手揣在怀中,想到两次蒙她相救,他却连个诊费都没给过,多少有些失礼,在身上四处摸了摸,摸到腰间的挂着的那块玉佩,想了下,扯下来递给她。
“沈家在南州薄有人脉,我叔父也在丹阳城,若你有遇到需要帮忙的地方,拿着这个玉佩去望江巷沈宅找他,他看在我的情份上,必会相助。”
“不用了。”
阿棠摇头,谢过他的好意,听话里的意思,这玉佩定然是沈家子弟比较重要的物件,她拿在手里算怎么回事?
没得惹人误会。
“你还是拿着吧。”
沈度没有收回,手依旧举在半空中,看了眼顾绥又对她道:“虽说绣衣卫行事无须这么麻烦,但顾公子此次微服而来,想也知道所查之事不便被太多人知晓。”
“沈家不如绣衣卫权势大,可好歹在南州经营多年,能提供许多便利,说不准何时就能用得上。”
话说到这份儿上,阿棠不便再推辞,只能将玉佩仔细收好。
沈度见状放了心。
看陆梧和枕溪已经备好马,准备出发,所以送两人下楼与他们汇合,顾绥对沈度道:“沈大人身上有伤还是在驿站等着好,传话的事我顺路去办。”
“如此,那就谢过顾公子了。”
沈度颔首一礼,“麻烦你找人告诉郭平,就说我在饮马驿遇袭,让他尽快带人过来。”
“好。”
顾绥从陆梧手中接过马缰,飞身上马,阿棠信手招来跟着他们下楼的珍珠,它轻车熟路的爬上她肩膀,趴好之后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可以走了。
阿棠最后看了眼沈度,沈度站在小楼前,垂手而立,对她嘱咐道。
“州府鱼龙混杂,万事当心。”
“你也是。”
阿棠目光扫过他毫无血色的脸,“记得按时换药。”
“知道了,快走吧。”
沈度目送几人调转马头,疾驰出驿站,身影转瞬消失在视野尽头,他站了许久,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缓缓抬起手。
迎着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天光仔细打量着,他的手常年习武磨出了许多茧子,有些粗糙,又不喜欢抹手膏之类的东西,以前总被母亲念叨,说它不好看。
他觉得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不好看。
建功立业才是要事。
可如今,少了那两根手指。
原本的位置空荡荡的。
连想要行礼都做不到……他才发现是真丑啊。
丑得他每次看到不忍直视,好像不去注意,一切就没有任何改变似的,沈度忍不住拧起眉头,有些恼怒的撤回手,藏在袖子里。
当他愤而转身时,余光扫过那放着尸体的干草棚子。
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
两具尸体静静的躺在板车上,泥浆裹满全身,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沈度一言不发,就这样看着,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她们鲜活的笑脸,她们不足二十岁,便已受尽蹉跎,香消玉殒,她们腿脚瘸了,再也不能生育,面对那么多的闲言碎语和恶意,还是像从石头缝里爬出来的嫩芽,顽强又坚韧……
倘若可以选。
他宁愿被杀的人是他。
换她们活。
沈度啊沈度,她们如此艰难尚且挣扎求存,而你在这场磨难中,好歹活了下来,又何必自怨自艾,满心怨怼。
如何对得起她们!
又如何对得起救了你的阿棠姑娘和顾公子。
去做没有做完的事。
抓到那些人,将他们绳之以法,替姑娘们报仇雪恨才是最要紧的,这个念头一起,沈度心中火热,忍不住闭了闭眼,再睁开,已经是一片冷厉之色,他扫开脑子里纷杂的思绪,开始思索后面的事情。
沈度的变化阿棠几人浑然不觉。
顾绥在官道遇到了一个前往双白城的镖队,给了些碎银子托他们送信,镖师没有收,拍了拍胸膛:“传个话而已,您就放心吧,我们一定带到。”
他重复了一遍人名和事情。
确认无误后继续往回走。
阿棠他们则是迎着刺眼的阳光,在官道上一路往丹阳城疾驰而去。
走了一段路后,岔路口多了,遇到的人也就多了,看方向,和他们是同样的目的地。
阿棠趁着饮马的时候问道:“怎么这么多人去往丹阳?丹阳位置很紧要吗?是南来北往的必经之路?”
“算是吧。”
陆梧嘴巴比脑子反应更快,话说完又有些后悔,轻咳了声,干笑道:“其实我也不太了解,毕竟我是第一次来,这事儿还得问我们公子。”
枕溪正靠在一旁的树上擦刀。
闻言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的好像大人是丹阳城的常客一样!
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枕溪疑惑的看向陆梧,就见他缩着脑袋往旁边让了让,好像故意在给他们两人让位置一样。
陆梧不经意对上他的眼。
朝他挤眉弄眼的笑,示意他千万不要上前去打扰。
“顾公子?”
阿棠看向顾绥,顾绥冷淡的瞥了眼话说一半儿里撂挑子的某人,答道:“南州府治所在丹阳城,因此丹阳既是县城,也是州城,自然人口众多,十分繁华。”
“一座城,两套衙门?”
第六十七章 面冷心热顾大人,少操闲心
“正是如此。”
顾绥看着她道:“此处县令虽有独立署理权,但因州府衙门在上,行事反而会处处受制,沈度的叔父是知州沈清尧,南州的最高掌权者,他把玉佩给你,也是考虑到这点。”
阿棠若有所思。
顾绥任职绣衣卫。
从那日陆梧拿出的令牌来看,基本在佥事之上,只高不低。
他们要查的案子必是大案,牵连甚众,若在南州城遇到什么危险,他们大可以亮明身份,自然无人敢妄动,但她就不一样了。
她的身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被人查个底儿掉。
一个平民出身的医女混在一堆大人物之间,终究还是太危险了。
沈度给玉佩时说的为了方便他们行事,实际上这块玉佩真正想要也能够庇护的只有她一人。
这份礼实在太重了。
“你们要查的究竟是什么?”
阿棠顺势问道。
以前她对顾绥避之不及,也确实不喜欢多管闲事,可现在既然一同行动,心里总要有些数才行。
顾绥也清楚这点,思索片刻,拣着紧要的说:“近几年南境各国蠢蠢欲动,滋扰边界,想再掀战火。时逢紧要之处,朝中却有人勾结外邦,倒卖军械,以窃乱国。”
“此事被绣衣卫的暗探查到,顺着南越的那条线查到了双白城,我们冒充线人来接头,想找到内鬼,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使,谁想到阴差阳错与你相遇,真正的线人重阳却被人所杀。”
“所以你又想从白云观入手。”
阿棠了然。
重阳是白云观的观主,从身边人事追查,这也很合理,只是他们都没想到,几瓶人血丹药将他们引到地宫,无意间窥破了白云观隐藏近百年的秘密,真正追查的事却无功而返。
“观妙说重阳身上有根金簪,是对他极为重要之物,枕溪查出这簪子出于宁祥记之手,样式独特,应是特殊定制,宁祥记的总店在丹阳,便是我们此行的目标。”
顾绥将事情的原委与她说了一遍,阿棠听到金簪的时候就想起了一个人,喜姑。
“我曾听姑娘们提起过,重阳在当上白云观观主,接管地宫之后,释放了一人……”
她将喜姑与重阳的纠葛借此全部说了出来,包括从喜姑那儿得知之事。
“这样就都能说得通了。”
陆梧听到中途凑过来,等阿棠说完,抚掌叫道:“重阳和喜姑在白云观之前就认识,他接掌白云观后出于往昔的情谊对喜姑多有照拂,即便外出也会给她带礼物……那根金簪就是他送给喜姑的。”
“喜姑逃跑被杀后,不知是出于哪种目的,重阳又把金簪收回,带在了身上。”
这番分析和阿棠的推测相差不多。
“只要查问宁祥记总店的掌柜,就能查到重阳在丹阳活动的时间,像这种特殊款式的物件,店家一般印象都会深刻些,问不到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后手。”
陆梧话音刚落,阿棠试探着说:“画像?”
“对。”
陆梧不假思索的点头,“他甘冒奇险杀人灭口,看来此人在丹阳城并非藉藉无名,想要找到他应当不难,二者行迹进行交叉验证,或许能找出我们想要的线索。”
目前这是最有效的办法了。
阿棠点点头,轻抚着马儿的鬃毛,不再多说,陆梧的视线在她和顾绥身上转了转,悄然又退远了些。
此去丹阳剩二百多里路,按照昨天的速度,中途休息一到两次,一口气就能赶到。
结果刚走过一半儿时,第三次被顾绥叫停。
“下马休息。”
他率先勒马,翻身落地,陆梧和枕溪交换了个眼神,虽然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频繁的停驻,但出于对顾绥的信服,他一声令下,两人毫无怨言的跟着做。
阿棠自然清楚顾绥这是在为她的‘伤势’考虑。
人大腿内侧的皮肤本就娇嫩敏感,昨天被磨得通红,有些地方还破了皮,顾绥给的那瓶药效果确实不错,今早起床时已经没有太大的痛感,可架不住赶路带来的持续伤害。
短暂的休息虽是杯水车薪,总比一直在马背上要好。
顾绥余光瞥见阿棠端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指腹摩挲着膝盖,颇有些坐立难安,他见状斟酌了会,沉声道:“丹阳不远了,剩下的路我们一口气赶到,先找个客栈落脚。”
陆梧和枕溪自然没意见。
阿棠想了想,长痛不如短痛,遂也点头答应。
余下半程快马加鞭,就在阿棠痛的脊背快要被冷汗湿透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丹阳城城楼的轮廓。
丹阳在山麓地带,依山傍水而建。
城池窄而狭长。
因来的人太多,城楼处排起了长队,守卫正在维持秩序,顾绥几人隔了些距离就开始下马步行,排在了人群后面。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进城而要在这儿等?”
陆梧摸了把怀里的令牌,看了眼走在前面的陆梧和阿棠两人,压低声音对枕溪问道。
绣衣卫办差向来是雷霆之势。
别说是青天白日,就算是城门落锁了,拿出令牌他们看了也得乖乖开门。
“你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来查案?”
枕溪板着脸,不冷不热的说:“此行办的是密差,知道我们身份的人越少越好。”
“可是在饮马驿我们不是都被对方发现了嘛?现在开始低调有用吗?对方知道金簪一事,肯定是在双白城监视过官府那边的动静,这么一来,不就看到了我们也在追查此事,他肯定会有戒心的。”
陆梧拽着马缰,跟着人群缓慢的往前挪,一双眼睛全是清澈和疑惑,枕溪对上他无辜的脸,颇为无语。
“那个叫‘二哥’的人在饮马驿伏杀的目标是沈度和姑娘,我们撞上纯属意外。若非暴雨,我们会在中间西河驿夜宿。”
“他在驿站里见过姑娘啊,而且两方交手那么大的动静……难保他没看到我们。”
陆梧这句说完,枕溪没好气的提醒他:“昨晚楼里那么黑,除了人影能看到什么?再说了,我们刚动手没多久,姑娘就去了楼下救人,那人见势不妙就跑了……哪里来的时间认人?”
“退一万步说,他认出姑娘又怎么样?”
“我们晚他一天出发,他怎么就能知道姑娘是和我们一起的?你别忘了,在外人看来,我们和她只是点头之交,除了白云观和找她看诊外,并无交集。”
“你啊,还是少操点闲心吧。”
第六十八章 误会,关系微妙难定位
陆大护卫除了与人斗嘴打架,聊人八卦,还有吃喝玩乐之外,于其他正事上毫无天赋。
枕溪一早就认清了这个事实。
偏他自己不知。
“这怎么能叫闲心呢,枕溪,你是不是刚升了佥事,所以骄傲了?”
陆梧瞪着他,本来就大的眼睛在此刻更加炯然有神,“我告诉你,你哪怕坐到方行歌那厮的位置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在公子心目中的地位,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他一本正经的说出这句话,大有一副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的得意感。
枕溪无语的看他半响。
摇头收回视线。
牵着马朝前走去,不再理他,陆梧不死心的追上去,碎碎念:“公子带你出来就是方便借你身份行事,掩盖踪迹,我就不一样了,他带着我是……”
“自找麻烦。”
枕溪无缝衔接的接上了他的话,看陆梧陡然睁大眼,大有和他促膝长谈的架势,为了今后耳根子的清净,他立马改口,“我知道,公子与你自幼形影不离,视你为左膀右臂,十分倚重,绝对无法离开你。”
陆梧听到这话满意的哼道:“你知道就好。”
两人吵吵闹闹的混在人群中往前走。
很快到了关卡面前,守卫简单的问了几句就放他们过去了,陆梧找人打听了下城中最好的客栈,问清楚路线后,几人骑马赶了过去。
“来四间上房,要最好的房间,挨在一起的。”
候在外面的小厮将他们的马牵去喂,几人背着行囊进了客栈,陆梧负责和掌柜的交涉,很快拿到了房牌,由小二带着上了楼。
“咱们客栈一面临街,一面临水,清雅又安静,尤其是这几间上房,靠水那一面有木质环廊,可观山观水,品茶赏月,若几位贵客需要的话,本店还有乐工和舞女可以献艺。”
“不用。”
顾绥拒绝的很干脆,言简意赅道:“备些沐浴用的热水即可。”
“那晚饭……”
小二试探着问,刚一开口,陆梧立马接话,“晚饭我们出去吃,你们当地有什么特色的吃食和老店。”
枕溪琢磨着这人莫不是傻了。
他这么问,人家能给说嘛!
谁知念头刚落,那小二就一脸笑意道:“诸位刚来丹阳城想尝尝特色啊,应该的,咱们这儿好吃的还挺多,像松香斋的松茸炖腊肉、糯米荷叶包,高山野蘑汤就比较出名,芦溪居的酸菜炖野鸡,杂粮碎米肉,还有桂花蜜芋糕,这些都是招牌,前两家离得也不远,出门右转,顺着街道一直往里走,很快就能看到。”
“客官,到房间了。”
小二躬身立在旁边,笑吟吟道:“几位还有什么吩咐没,没有的话,小的就让人去准备了。”
其他三人都没有说话。
和人打交道的事情一贯都由陆梧出面,他也很自觉,“听说你们这儿的宁祥记是整个南州最大的金银楼,款式新奇,做工独特,我们想去看看,不知该怎么走?”
小二闻言看了眼阿棠,笑意更深。
丹阳城里闻名而来,想买宁祥记首饰的人多了去了,他也不觉得稀奇,只是像这位姑娘穿着素色的衣裙,未施粉黛,模样还如此出挑的,确实不多。
他视线在其他三人身上转了转。
掠过手里拿着刀剑的那两位,直接对顾绥道:“你们算是来对时间了,今晚宁祥记店庆,据说有好几套绝版的首饰限量供应,城中许多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都要去,你们在房间里休息会,吃完晚饭,走过去时间正好。”
“咱们客栈在中心位置,去哪儿都近,倘若要去宁祥记,我推荐你们松香斋用晚饭,站在它店门口一抬头就能看到宁祥记的招牌,最顺路不过。”
“那就去松香斋?”
陆梧想到好吃的就直咽唾沫。
一脸期待的看向顾绥。
顾绥看向阿棠,“你意下如何?”
从双白城赶到丹阳,一路上只能拿干粮凑合,饮马驿条件又艰苦,他们没吃多少东西,也不知道她的饮食习惯和偏好,所以顾绥将决定权交给了阿棠。
“可以。”
阿棠对上陆梧期待的眼神,忍不住笑了下。
小二见自己的意见被他们采纳有些高兴。
“公子可真会疼人,小的迎来送往这么久,像您这般体贴的可不多见。”
体贴?
顾绥目光一凝,这有什么体贴的?
阿棠大概猜到他好像误会了,刚想解释,嘴一张又不知道说什么,她和顾绥算什么关系呢?盟友?同伴?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还是私人大夫?
说出来好像更容易增加误会,还会将顾绥暴露。
她思来想去都不合适,索性闭上嘴。
空气一时凝固。
小二也发现了不对劲,狐疑的打量着两人,那俩拿刀剑的分明就是护卫,做主的是这个蒙面男子,又是问金银楼,又是连吃饭这种小事都要征求这女子意见的,难道他猜错了,他们……不是那种关系?
“明明是我先问的店铺和吃食,你怎么不说我体贴?”
陆梧看出场面的尴尬,笑着打了个岔,小二很有眼色的立马跟上话,“瞧我这张嘴,刚才说错话了,几位都是妥帖细致的人,这一路赶来舟车劳顿,小的就不耽搁你们休息了。”
“热水很快送来。”
小二说完逃也似的离开。
顾绥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对几人道:“各自休整半个时辰。”
众人点头称好。
房间的位置安排和饮马驿一样,阿棠和顾绥在中间,进了房间锁上门,珍珠从她肩膀上跳下来照例去巡视‘领地’,她拿出碗放好小鱼干,倒好水,坐在桌边等。
房间里有浴桶。
热水来的很快,几个人提着水桶很快将水加满,留下花瓣和香胰子等物品后,退了出去。
等他们走后阿棠锁好门。
迫不及待的褪下里裤去看伤处,果然破皮的范围扩大了些,红肿的也更加厉害,好在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在城中逗留几天,不用骑马出行,有利于伤处恢复。
阿棠简单的擦洗完身子,给腿抹了药,丝丝缕缕的凉意盖过了火辣辣的刺疼,让她整个人逐渐放松下来。
直到此刻她忽然发觉一事。
小渔呢?
第六十九章 猫奴的养成,宁祥记
这一路走来,小渔都没有出现过,虽说平常她也不是一直跟在身边,但总会三不五时的出现又消失,或是和她说两句话,或是逗弄珍珠,或是发现了新奇的事物按捺不住好奇。
这次竟如此反常。
阿棠想了会,想不明白就不去费心琢磨了,等她自己现身。
“喵~”
珍珠吃完饭叫了声,发现阿棠在看它后,扭头跳上桌,露出尖利的爪子抓了抓专属于它的小包裹,然后就蹲坐在旁边,瞪着碧绿的眼睛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
阿棠起身替它打开,珍珠看了一圈,咬住其中一个麻绳绑成的不规则小球,送到她掌心里,软软的‘喵’了声。
“想让我陪你玩球?”
阿棠说完,珍珠盯着她手里的麻球身体伏地,四肢弯曲,尾巴几乎贴在了桌面上,做出捕猎的姿态。
这段时间她太忙了。
一直不得空,现在离出门还有段时间,那就陪它玩会吧。
阿棠坐在床上,上下抛着球,珍珠的眼睛随着球一上一下,专注而警惕。
阿棠摆出了几个假动作它都不为所动。
直到球脱手的那一瞬。
珍珠后脚一蹬,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用爪子抠出球,一个利落的旋转下落,落在地上。
它抱着球扒拉了会儿。
又送到阿棠手中。
接球的游戏玩了几轮,时间也就差不多了,阿棠起身对珍珠说:“珍珠,我要出去一趟,外面人有点多,你要一起吗?”
珍珠翘起尾巴,尾巴尖儿微微勾着。
优雅的走到她脚边。
仰头喵了一声。
这是要出门的意思。
阿棠笑了下,拉开门,旁边的几扇门差不多也跟着开了。
顾绥换了身鸦青色绣暗银云纹的广袖长袍,外搭烟紫色薄纱罩衫,腰间束着条深色绦带,结扣平整利落,却无甚装饰。
脸上还是戴着那张造型古怪的玄铁面具。
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和薄而色淡的唇。
陆梧和枕溪都换了身玄衣裳,阿棠也换了身影青色的长裙,发间简单的配了个白云环,环上坠着条流苏,垂到了她鬓边。
几人互相打量了一番。
“走吧。”
顾绥率先下楼。
出了客栈,天色已经黯淡,夕阳的残红在天边只剩浅淡的一抹,临街许多店铺渐次挂起了灯笼。
行人很多。
三五成群,络绎不绝。
街边的小摊上挤挤挨挨的摆着许多新奇的物件和吃食,各种香气混杂在一起,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人的味蕾。
陆梧深吸口气。
仿佛这些热气儿能顺着鼻腔和喉管一路钻进他的肚子里,他东走走,西逛逛,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珍珠趴在他的肩膀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时不时喵一声。
催促他快点走。
这事儿说来也奇怪,珍珠跟着他们下到大堂后,周围人太多,有些嘈杂,按理这种时候它就该爬到阿棠的身上,随她一起出门。
但它左右看了看,不知为什么,犹豫过后,选择了陆梧成为它的新座驾。
陆梧受宠若惊,蹲下身让它上来。
高兴得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许多。
“珍珠,这个你喜欢吗?”
“想不想吃包子?”
“猫能吃糖吗?”
“哎呀你别抓我领子,小祖宗,松手……不,松爪……快快快,再不行我只能把你放下去了。”
……
阿棠看着他们,无奈的摇了摇头,她也没搞明白珍珠为何突然开始亲近陆梧,这样也好,她腿上有伤,珍珠趴在她身上,多少还是有些重量,她一个人能轻快些。
丹阳没有双白城那般潮湿。
但风吹过来,还是渗骨的冷。
几人走到松香斋花了一刻钟左右,此处不愧是老店,铺面很大,底下大堂人满为患,小二只能将他们领到二楼,寻了个靠窗的位置。
“把你们招牌菜全端上来。”
陆梧说完,试探的看向顾绥,“公子,既然来了,要不尝尝当地的酒?”
店小二一听立马附和:“咱们家的枇杷春酿和翠谷玉液都很出名,很多人慕名而来只为尝这一口,其他地方可遇不到呢。”
顾绥微微点头。
陆梧见状立马喜笑颜开,“快,都端来,动作快些。”
“好嘞,诸位客官稍坐,酒菜很快就来。”
桌上一共四个人,顾绥和枕溪少言寡语,陆梧只能找阿棠说话,他瞥了眼趴在窗边往外看的某团黑色,有些难过,“姑娘,你说珍珠它怎么回事,明明都趴到我身上了,就是不让摸,每次我一抬手它就呲牙哈气。”
“多熟悉熟悉就好。”
阿棠只能这样安慰他。
陆梧一想也是,好歹这算是个好的开端,想通了这点,他又开始忙着珍珠拉近关系。
酒菜很快上桌。
满满当当的铺了整张桌子。
陆梧一看到吃的两眼放光,但还是克制着,先端起酒壶给顾绥倒了杯酒,轮到阿棠时,她笑着把手按在杯沿上,“我不喝酒。”
“这是果酒,女子也能喝,不会醉人的。”
陆梧尝试劝她,阿棠只是摇头,“我一向滴酒不沾。”
他只好放弃。
改让人上了壶热茶。
两日下来,几人算是熟悉了些,同坐一桌也偶尔也能聊上两句,“这个笋子不错,你们多吃点。”
“尝尝这个糟鹅掌。”
“米线也还行……你们别说,南州的吃食整体还不错,咱们家以后能不能也聘个这边的厨子啊。”
陆梧兴致勃勃的说。
枕溪看他一眼,语气凉凉:“你南下时路过几个州府都是这么说的,凭你那点俸禄,是不是想太多了。”
“我的俸禄当然不行,这不还有我们公子嘛。”
他朝着顾绥挤眉弄眼,顾绥不为所动,好似全然没有听见。
陆梧啧舌,对着阿棠抱怨道:“阿棠姑娘,你看,他们真的太无情了……”
阿棠不禁莞尔。
吃完饭,陆梧去结了账,几人站在松香斋门口抬头看,果然一眼就瞧见了宁祥记的招牌,它足有四层楼高,招牌挂的十分醒目。
他们顺着人潮往那边走去,一路上都能听到有人在议论宁祥记新推出的首饰,男女老少皆有,全是去看热闹的。
阿棠走到金银楼下,看着那满楼明灯。
她有些好奇,不知今晚会带给他们什么惊喜……
第七十章 财神爷~
“姑娘,麻烦让一让,你挡着我了。”
阿棠听到人声的瞬间下意识往旁边侧身,“抱歉。”
话音刚落,青年从她身侧走过,头也不回的进了金银楼,旁边的顾绥侧首看她,有些疑惑她的动作,“怎么,你在和谁说话?”
他视线掠过她身侧空荡荡的位置。
阿棠闻言心中一惊,抬头寻着那道人影,就看到他在人群中穿行,嘴里不停的重复着‘让一让’之类的话,但没有人理他,他也似全然察觉不到异样般。
自顾自走着。
然后……毫无阻碍的从那些人身体里穿过,一阵轻微的涟漪过后,青年身形瞬间凝实,面不改色,继续朝前走。
糟了!
怪她最近疲累,精神有些松懈,忽略了周围还有这些‘不速之客’的存在,有些鬼魂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便会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他们的思维里没有‘他们为什么看不见我’‘没人搭理我’一类的概念。
阿棠幼年时碰到过几次。
他们最容易与正常人混淆,但也最无害,既不会像喜姑为了完成夙愿对她穷追不舍,也不会像鬼童那样不分时间地点的现身吓人,而是沿着曾经的生活轨迹不停重复。
直到消散那日。
但现在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要怎么跟顾绥解释她‘无中生有’的事,阿棠看了眼周围挤挤挨挨的人群,尴尬道:“没什么事,就是不小心踩到别人了。”
顾绥凝视着她,眸光微动,须臾,移开了视线。
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
阿棠看他没有接话,悄然松了口气,丹阳城人口众多,城池又大,越是这种繁荣富庶之地,藏污纳垢就越多,她在外行走,遇到的鬼魂的概率和状况也会随之增加,变得更加复杂。
要更加谨慎些才是。
如今倒是还有一个办法……她向顾绥那颀长冷峭的身影,要是现在她上前以切脉的理由要碰他……嗯,会很奇怪。
阿棠立马将这个念头抛于脑后。
珍珠喵呜一声,从陆梧肩膀上跳了下去,窜入人群中,很快没了踪迹。陆梧急忙要去追,阿棠拦下了他,“让它去吧,它会自己找回来的。”
“真的?”
“嗯。”
陆梧看她语气笃定,只好暂时放下心。
跟着他们进了一楼的大堂。
堂内人声鼎沸,姑娘们水袖盈香,衣袂如云雾翻涌,翩然来去,银铃般的笑声和铜秤算珠造成的声响撞在一起,独有一番热闹。
“好重的脂粉味。”
陆梧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揉了揉发红的鼻尖,一边抱怨,一边停下来,靠近柜台,望着红色的绒布上或平放或竖插的各类首饰,皱眉道:“这些簪环太俗气了,好东西怕是要往上面去。”
“你说呢?”
“公子?”
没等到回应,陆梧一回头,就见顾绥和阿棠几人已经到了楼梯口,他看到这幕,急忙跟上去,“你们要走怎么也不叫我!”
“看你逛得起劲儿,怕打扰到你。”
枕溪冷淡的回道。
陆梧朝他翻了个白眼,“我那是观察,观察你懂不懂……”
“贵客且慢。”
几人被拦在了楼梯口,身穿绸缎的中年男人笑眯眯的冲他们拱手,“看起来几位是第一次来宁祥记,大概还不清楚我们这儿的规矩。”
“愿闻其详。”
顾绥颔首止步,静静的任由对方打量。
管事视线在四人身上转了圈,掠过阿棠时,眼中一抹惊艳之色转瞬即逝,拢袖正色:“咱们铺子一楼的物件可供所有客人挑选,钱货两讫便能带走,但要上二楼,甚至是三楼,贵客就必须拿出通行的资格才行。”
“比如?”
“五百两银票。”
管事看他们谈吐不凡,尤其是眼前这位戴着面具的男子,他身上穿的料子虽看不出来头,也没有多余的配饰,但观那一身的气度定然出身大家。
像他这种公子哥儿大多眼高于顶,看不上俗物。
所以管事直接报了顶楼的价。
“贵客放心,这只是入场条件,银票我们验看后会当场归还,这样做只是为了给不同的客人提供更适配的服务而已。”
顾绥没有多说,径直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递给他。
管事拿在手中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竟然全是千两面额。
而且是大乾最大的票号宝兴开具的银票……财神爷啊这是!
出于谨慎,管事仔细查验了银票,确认无误后,看着顾绥的眼睛都在发光……
“让张管事过来盯着。”
他扭头对身后的护卫吩咐了句,然后对着顾绥几人笑道:“贵客您请!”
说着转身亲自带路。
阿棠看着顾绥气定神闲的将那一摞银票揣回袖子,缓步上楼,忍不住嘀咕了句真是财大气粗。
她这些年行医也攒了不少银子。
除开师父留给她的,她自己大概存了一千七八百两的样子,寻常大夫的确达不到这种收入,但他们济世堂除了当地百姓,更多是做江湖人的生意。
别看那些三教九流说起来社会地位不高。
实际上财力惊人。
她也算是见多识广。
只是没有几个人会像顾绥一样,随手掏出上万两的银票,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你们绣衣卫俸禄很高吗?”
阿棠落后两步,与枕溪和陆梧低声问道。
“还行吧,一年一百二十两左右,这是枕溪擢升之后的年俸。如果是没有官职的绣衣卫,差不多也就十几两。”
陆梧毫不客气的把枕溪老底儿抖出来,枕溪无语,擢升两月,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盘算这些,这厮倒是算的清楚。
“你盯着我俸禄做什么?”
“你管我。”
两人又开始拌嘴,阿棠看向顾绥消失的方向,不禁啧舌,就算他职位比枕溪要高,光靠俸禄想随手拿出几千两还是费劲。
不过她也没有刨根究底的想法。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中转了圈,很快被抛到一旁。
正在二楼挑选首饰的客人听到脚步声,有些好奇来人是谁,不约而同的举目看来,但见金银楼大管事亲自带路,几人没有停顿,直接上了三楼,还都是些新面孔,不禁对他们的来历有了许多猜测。
“上次被大管事亲自领上去的还是知府大人的家眷,这几人好大的脸面。”
“最近丹阳城有来什么大人物吗?”
“没听说啊。”
“不过我有个小道消息……就是不知道真假。”
“什么?说来听听!”
第七十一章 崔氏子的消息,谢礼
“晏京四姓你们知道吧?”
一姑娘压低声音,旁边其他人识趣的尽数围了过来,有人回道:“大乾境内还有谁不知道晏京四姓,不就是檀谢卢崔四家嘛,他们是传承上百年的世家大族,朝廷有近半数的官员都出自这四姓,不论是前朝还是今朝,皇室都对其礼遇有加,但凡沾上四姓,下人走出去都比别家主子体面。”
“哎呀,你快别绕弯子了,赶紧说。”
有人耐不住性子催促,先前挑起话题的那女子见他们兴致勃勃,轻咳了声,拿足架势后,才用帕子遮着嘴道:“听说那崔家公子来南州了,现下就在丹阳城。”
周围空气凝固一瞬。
众人突然‘切’的一声,四下散开。
一人哂笑,“这话你可不能乱说,晏京的公子哥儿没事儿跑来南州这么偏僻的地方做什么?”
见旁人不信她的话,女子顿时急了,“是真的,那崔家公子与几位同窗在外游学,受二公子相邀,特来丹阳小住几日。你们也知道,二公子那人最喜欢交游,风趣健谈,他的朋友自然是要好生招待的。”
“二公子回来了?”
这话说的有鼻子有眼,散开的人逐渐又凑了过来,能在宁祥记二楼消费的自然家世都不差,打探消息各有各的渠道,有人一听这话,犹豫了下,附和道:“听我娘说,她去拜访知府夫人的时候,的确听她提起了二公子,还说今年二公子好不容易着家,定要把他拘在家里,先把婚事办了。”
“沈家二公子风流倜傥,醉心山水,是个不爱俗物不受拘束的风雅之人,也不知道沈夫人看上了哪家的姑娘,要促成这段姻缘。”
“你先别打岔。”
一男子拦住自家妹妹的话茬,若有所思:“这么说来,崔家公子的事儿是真的?可知道来的是崔家哪房的公子?叫什么名字,行几?”
“这我哪儿知道。”
女子撇嘴道:“想来二公子把人领回来,肯定是要陪着四处转转的,咱们且派人留意着就好。”
“当然要留意。”
男人握拳,高兴的来回踱步,思索片刻后将钱袋子直接塞给妹妹,“不行,你慢慢逛,我让堂兄去找沈子峻打听下。”
说着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丝毫不顾自家妹妹难堪的脸色。
沈知府家二公子,名岑,字子峻,与他们段家二房长子认识,算是有些交情,段家小姐拧着帕子,面对四面八方投来的揶揄目光,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他们段家在丹阳也算是个人物,兄长就这么眼巴巴的贴上去,把家里的脸面置于何处。
“四小姐,这也不怪你兄长,那可是崔家,累世公卿,金章紫绶的高门大户,普通人连他们的门槛都摸不着,若能攀上些交情,谁还会在意姿态的高低。”
段四小姐听到这话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旁人却再没心思关注她,热火朝天的讨论崔家公子的事儿去了,一度忘记了最开始好奇的人到底是谁。
顾绥几人登上了三楼。
这一层纱幔低垂,琴音声清韵远,潺潺而淌,只有寥寥几人声,彼此间以玉石屏风相隔,竹帘相断,外面站着十余位姿容姣好的婢女,端茶倒水,随时侍奉。
这里的规则有所不同。
客人不用亲自走动挑选,自有人会端着用紫檀妆奁盛托的全套宝石头面入内,为她们讲解用料和做工。
每订购一套就少一套。
大管事将他们领到了靠窗的隔间,笑眯眯的问:“咱们家这次推出的都是孤品,每款设计仅有一套,售完辙止,我这就安排人拿过来,供贵客挑选。”
“好。”
顾绥颔首。
大管事转身出去,留下四人面面相觑,陆梧讶然的看向顾绥,“公子,咱们要买吗?”
“自然。”
顾绥说罢,看向阿棠的方向,“前几日多蒙姑娘照料,这算是在下的谢礼,请姑娘勿要推辞。”
谢礼来的猝不及防,阿棠怔了怔,正想婉拒,顾绥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轻道:“要打听消息总得拿出些诚意,我们不便暴露身份,这样最合适,几人中只有你是女子。”
“况且……姑娘予我之物,远比这些金银贵重。”
“那就多谢了。”
没有姑娘家不喜欢珠翠钗环的,阿棠模样生的好,师父又只有她一个徒儿,他老人家没养过孩子,唯一奉行的理念就是,别人有的我们家阿棠也不能短。
所以市面上有什么新奇的料子,首饰,或者是玩具。
她总是第一个拿到手的。
旁人说什么女子行医,抛头露面,不守妇道,再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话,更容易招惹闲话,他老人家对此嗤之以鼻。
“做大夫又不是做尼姑,讲究什么清雅素净,小姑娘家家的就应该穿红戴绿,打扮的漂漂亮亮,谁敢多嘴,你就拿针扎他。”
想到这儿,阿棠眼底露出抹笑意。
“姑娘不用这么客气。”
陆梧嬉笑着摆手道:“我们家公子别的不说,就是有钱,你跟我们一道,自然要保证你吃好穿好住好心情好,这些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阿棠心想,她看出来了,确实有钱。
雇主有钱又有权。
还大方。
怪不得陆梧每天过得如此开心……
“贵客请看,这三套便是我们的产品了。”
管事之后跟进来三人,手里捧着紫檀木妆奁,奁盒内部的玄青绒布上铺着各色成套的头面,做工精巧,十分漂亮。
“从左到右,依次是‘敛芳华’‘桃夭’‘青玉瑶’三套。”
管事亲自站在一旁,准备为阿棠介绍,阿棠随意扫了眼,没等他开口,就指着最右那套‘青玉瑶’道:“不用麻烦了,就它吧。”
管事心中大喜,强忍着才没露出喜色来。
但语气依旧轻快许多,“这套是我们的主打品,数十位能工巧匠精心打磨两个月才成,其中的凤钗和两对步摇都是精选青玉,簪托用纯金打底,小冠上的宝石和垂珠更是海外来的上等货,我们……”
“直接叫价。”
第七十二章 不是重阳?矛头所指
陆梧打断了管事的吹嘘,管事话头当即一收,笑吟吟道:“一千三百两。”
“包起来。”
顾绥直接掏出两张银票递给他,那副挥金如土的模样让管事再掩盖不住喜色,连忙接过,看向阿棠道:“夫人真是好福气,遇到如此疼人的夫君。”
这样的价格好几家女眷望而却步。
但眼前的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堪称豪横。
他真心实意的夸赞让顾绥几人又同时愣了下,顾绥双目微眯,似在斟酌什么,阿棠无奈叹气,却也没多作解释。
陆梧和枕溪对视了眼。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看来对外还是得有个名头才行,不然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总被人这么误会,不太好。
管事对他们的心思全然不知,想着难得遇到如此爽快的主顾,还不得趁热打铁,再接再励把其他的都推出去,“姑娘要不再看看,其他两套也是万中无一的珍品……”
“我只喜欢这套。”
阿棠的拒绝和挑选时一样干脆。
管事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是心满意足,他让人去将头面打包结账,自己留下来作陪,等周围无人了,正是打听消息的好时机。
阿棠看了眼旁边的三个男人。
想了下,还是决定自己开口,“你在宁祥记多久了?”
大管事第一次遇到打听他的客人,愣了下,如实答道:“差不多有十五年了吧,东家刚开店,我便跟着他了。”
“说起来,宁祥记店庆你们东家怎么不露面?”
“东家生意多,常年四处走动,我们寻常时候不怎么见得到他。”
把店庆说成寻常时候,看来宁祥记这位东家的确事务繁忙,阿棠顿了下,若有所思:“所以这些年都是你在管理此处?”
“不错。”
大管事点头,听着她话里话外有探究的意味,试探道:“姑娘可是有事要问?”
对方如此上道。
阿棠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当陆梧拿出金簪后,她顺手递给管事,“此簪是你们宁祥记的东西吧?”
大管事接过,拿在手里端详片刻,笑了,“是,是我们家的首饰。这不,上面还有我们的印记。”
“姑娘拿给我是想做什么?”
阿棠托腮打量着那簪子,故作难过:“实不相瞒,我家狸奴走丢了,那可是只血统纯正的波斯猫,真正的有价无市,它丢失之处只留下了这根簪子,我遍寻不到,只能来这儿打听了。”
“簪子是什么时候卖出去的,可有买家的线索?”
她声音低柔婉转,眉眼处染着薄愁。
看起来真像是那么回事。
深知内情的顾绥三人看着她演,不禁沉默……
“这……”
管事面露难色,阿棠问:“想不起来?”
“那倒不是。”
管事捏着簪子的手紧了紧,轻声道:“这根簪子我印象十分深刻,它是定制款,和姑娘你买的这套青玉瑶一样,属于一整套的宝石头面,无论是做工还是设计,市面上都找不出第二个。”
“那是不能说?”
阿棠狐疑的打量着他,大管事闻言连忙摇头,解释道:“听您的意思,您的狸奴是被人偷走的,可这簪子的主人实在是做不来这种事……我怕您白费功夫。”
“买家是谁你只管说,我自会甄别。”
几人一听有戏,不约而同的竖起了耳朵。
管事道:“这套头面是沈家老爷给他女儿定制的陪嫁品,从凤冠到镯子,无一不精,价格也是我们宁祥记经营以来最高的。”
“沈小姐的陪嫁?”
不是重阳?
那这根簪子他是从哪儿得来的?
思绪有瞬间的混乱,阿棠迅速整理一番,顺着管事的话继续问道:“你说的沈家是……沈知府家?”
她胡乱试探了句。
大管事连忙道:“不不不,这个沈家和知府没什么关系,他是咱们丹阳城的首富,沈家是积善之家,风评向来很好……姑娘你说,这样的人家又怎么会去偷您的猫呢?”
“不过这个簪子的事儿,我好像知道一些。”
“说来听听。”
阿棠心情随着他的话忽起忽落,十分刺激,管事盯着那簪子,目光悠远,似是陷入了回忆中:“好像是三四年前吧,沈夫人派人来找我,说要重新打一只这样的簪子,她的那只不慎遗落了,陪嫁的首饰除了凤冠都是成双成对的,剩下一只确实不太吉利。”
“但当时我们做这套簪子的师傅已经病逝了,上面许多的雕工和技艺无人能模仿,我只能告知沈夫人做不了。”
“她为此难过了许久。”
“好端端的,怎么会丢了呢?”
阿棠疑惑的问道,像这种大户人家,能够接触到金银饰品的都是主人家的心腹,沈老爷既然如此疼爱女儿,那送去服侍她的人肯定会精挑细选,不当出如此纰漏。
而且既然丢了,为什么只丢这一根?
其他的呢?
“谁知道呢。”
大管事摊手叹气:“反正在那之后,沈家或是赶走,或是发卖,处置了一批仆人,像他们这样的人家,若不是出了什么大乱子,是断不会如此行事的。”
时隔多年谈起,大掌柜还是唏嘘不已。
阿棠心中存疑,看了眼顾绥,对方对她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她便知道此行的目的算是达到了,不论如何,沈夫人三四年前丢了簪子,重阳是四年前接管的白云观。
这么算来,他和喜姑重逢,拿到簪子的时间和沈夫人丢失簪子的时间差不多。
他之前就在丹阳。
说不定,还和沈家有关。
此事须得细究,再追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几人短暂的眼神交流后,纷纷起身,管事见状忙侧身让路。
“诸位贵客不再休息片刻吗?”
“不必了。”
顾绥冷淡开口,管事询问是要把东西直接给他们,还是送到他们的住处,几人当然不会暴露行踪,陆梧从他身后的婢女手中接过打包好的紫檀木妆奁。
在管事的一路热情相送中,离开了宁祥记。
如阿棠所说,刚出大堂,珍珠就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手脚利索的抠着陆梧的衣裳,爬到了他肩膀上。
顾绥不着痕迹的扫了眼枕溪。
后者会意。
转身钻入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第七十三章 簪花夜,迟钝?
“那现在我们去哪儿?回客栈吗?”
陆梧对顾绥和阿棠问道。
顾绥一看他眼珠子乱转,就猜到他在盘算什么,淡道:“嗯,回客栈。”
“这么早……”
陆梧摩挲着双手,一脸谄媚的笑:“咱们才来丹阳城,不应该四处走走看看,品尝美食,体验下当地的风土人情吗?现在离睡觉还早呢!回去也太无聊了。”
“不回也行。”
顾绥斜睨着他,不等陆梧嘴角咧开,他不冷不热的道:“今晚一应花销,你掏钱。”
“啊——”
陆梧面上陡然呆滞,意识到他家公子并不是开玩笑后,他更肉疼了,他发誓,公子肯定是觉得自己最近老盯着他的钱袋子,故意惩治他。
他做错什么了?
不就是吃喝玩乐都用公子的嘛!
说好的公费出游呢!
他憋着一肚子的话没敢说,皮笑肉不笑的回了个‘好’,看那切齿的模样,阿棠真怀疑他把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难得请客,你不用替他节省,有喜欢的就买。”
顾绥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
但若是仔细听,还是不难听出他深藏其中的一丝笑意,陆梧听到这话,故作大方道:“没错,不用替我省,我有钱。”
“是吗?”
阿棠对此深表怀疑。
几人并肩穿过稠密的人群,漫无目的的逛着,夜色低沉,长街两侧屋檐高低错落,挂着各色的纱灯。
茶楼酒肆,歌舞升平。
热烈的鼓点和欢快的乐声穿透人群,交织在这座小城的上空,人们摩肩接踵,拖家带口的出来游玩。
“哎?他们鬓边怎么都戴着花?”
陆梧买来几块米糕,拿在手里啃,还要分给阿棠,被阿棠拒绝了,她刚要开口,旁边就伸过来一枝海棠花,花瓣层叠,色如胭脂,开的十分靡丽,阿棠蓦的止步,顺着花枝望去。
一个年轻的公子站在她对面,被她一看,原本有些紧张的脸色顿时通红,“给,给你。”
“给我?”
阿棠指着那枝海棠问,见他点头,有些糊涂,但看对方拿花的手有些颤抖,下意识想接,谁知手刚伸出去,被旁边的顾绥拦住,他声音温沉,客气中带着一抹疏离,“抱歉,这个她不能拿。”
那公子抬起头,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下。
垂头丧气的离开了。
“怎么回事?”
阿棠疑惑的问,顾绥凝视着她,半响后,被她眼中的无辜给逗笑了,“你不是南州人吗?怎么连这些都不懂?一无所知你还敢接他的花?”
“之前没遇到过这种当街赠花的事,我以为是什么祝福。”
阿棠反问:“不是吗?”
“当然不是。”
顾绥无奈轻叹,她长着一张精明的面孔,做起事来有条不紊,细致周全,怎么在生活上如此迟钝木讷。
端看刚才那小公子的神情,也应该有些察觉吧?
“南州的三月正逢春时,许多地方都有插花于鬓的习俗,但今晚较为不同。”
“有何不同?”
阿棠琢磨半天没有头绪。
陆梧突然叫道:“我知道了,今天是三月十二,花朝节!怪不得这么多和百花相关的吃食。”
“花朝节男女互赠花枝,以诉情谊。”
顾绥瞥了眼那公子离去的方向,“你方才若是接了那枝花,就代表你接受了他的心意……”
阿棠嘴角微微抽搐。
她怎么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讲究,幸好顾绥把她拦住了,不然误会就大了。
陆梧也想到了这层,抚掌笑道:“刚才公子那么一拦,恐怕那人以为你们俩才是一对儿……”
“你在高兴什么?”
阿棠没好气的剜他一眼,陆梧捂嘴轻咳了声,赔小心道:“这不是觉得有意思嘛,晏京可没有这么有趣的活动,我真是越来越喜欢南州了。”
“那你留在这儿好了。”
顾绥不冷不热的道。
陆梧见状连忙凑上去表忠心,“那不行,公子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说完,他余光瞥见有个卖花的婆婆过去。
连忙掉头去追,等再回来时,左右两边各自插了三两个花枝,海棠,杜鹃,桃花,竞相绽放,幽香逼人。
他把手里拿着的几枝花塞给顾绥和阿棠。
“你们也戴着。”
顾绥没接,打量着他满头鲜花的造型,须臾,不忍失笑,“花在左鬓,表示未婚,花在右鬓,代表已婚或是已有归属,你左右都簪着花,是何用意?”
阿棠闻言也不禁笑了。
珍珠被陆梧左右两边的花枝熏得连打了两个喷嚏,喵喵喵的叫着表示不满,陆梧一边安抚它,一边替自己狡辩:“那当然是,好看。”
“哎呀公子,你们拿着做什么,戴着啊。”
他不停催促。
“别的不说,就阿棠姑娘这张脸,还不知道要收到多少花,每个都要拒绝岂不是要累死,这样才能一劳永逸。”
阿棠一听觉得有道理。
她从陆梧手中接过两枝海棠,左右鬓边各插了一枝。
海棠在侧,明灯之下,更衬得她肤白如雪,清艳绝伦,一时间,四周的目光都向她们投来。
两人不约而同的看向顾绥。
察觉到他们的心思,顾绥眸光不动,就这样静静与他们对视,拒绝之意显而易见,但瞥见阿棠鬓边的那支海棠花,手中本来要丢回去的那根花枝突然觉得顺眼了几分,这样娇嫩的颜色,的确春意盎然,充满了生机。
他默然的将它捏在手中。
“公子!”
“顾公子?”
顾绥一言不发,越过他们,自顾自的朝前走,阿棠和陆梧对视了眼,后者无奈的耸了耸肩,“没办法,谁叫他是我主子呢。”
阿棠抿唇失笑。
三人边走边逛,买了许多鲜花饼,青团,还有花茶饮,连珍珠都跟着尝了点甜头。
期间还有不少人来送花。
顾绥尽数推却。
“不愧是我家公子啊,脸遮得这么严实都还能招惹桃花,这些姑娘都在想什么?”
陆梧看着又一人被拒,忍不住发出今晚的第十次感叹。
阿棠笑了笑没接话,逗弄着珍珠。
她之前呆在济世堂不怎么出门,珍珠也随她,没去过太嘈杂的环境,今晚遇见这么多人,还有不少‘异类’混在其中。
它明显有些紧张。
一双眼睛四处张望着,尾巴焦躁的来回甩动……
第七十四章 打草惊蛇,钓饵
阿棠捏着它的后脖颈,安抚了它一会。
“要不把它给我抱着?这么久了,你肩膀应该也很累。”
她话音刚落,陆梧就后退一步,笑着道:“我不累,就让它趴着吧,它才能有几斤啊。”
好不容易得到了珍珠的青睐,说什么他都不能把它交出去。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说不定过几天就给他摸摸耳朵和爪子了呢?
阿棠看他没有半点勉强之色,也就没再提此事,走了两条街,吃完逛完后,几人揣着一堆吃的喝的回了客栈。
他们房间另一面的游廊彼此相连。
正是谈话赏景的好去处。
陆梧向掌柜的要了一张茶桌和四张矮几,把茶具那些全部搬了出来,又去拿吃喝过来摆盘,忙的脚不沾地。
阿棠趴在栏杆上,望着底下溪流在夜色下泛着粼粼水光,突然出声:“你让枕溪去做什么了?”
“你觉得呢?”
顾绥没有直接回答。
“你不相信管事的话,或者说,不完全信任他。”
阿棠没有回头,下颌懒懒的搁在手臂上,慢悠悠的道:“饮马驿伏杀事败垂成,那人被我们吓退,先走了一步,他既然知道金簪的事,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要想掐断线索,无非两条路。”
“要么,杀人灭口,斩草除根,要么威逼利诱,以假乱真。”
“宁祥记在南州能开这么大,想必有些手段,要用第一招,很容易会把事情闹大,引来官府追查,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因此,他会选第二种。”
“管事事先得了消息,事情办成,自然会与对方传信告知,我猜,枕溪去做的就是顺藤摸瓜的事吧?”
顾绥坐在桌案旁,慢条斯理的喝着茶。
闻言轻笑:“不错。”
“所以你今晚去宁祥记的目的也不是从管事的口中套出金簪的相关事由,而是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他笃定幕后之人不会坐以待毙。
金簪便成了饵。
借着它,他们顺理成章又悄无声息的摸到了对方的命脉。
“阿棠姑娘若不做大夫,改行去做个私家押司,也定是个中翘楚。”
顾绥对她能想清楚这点还是很惊喜的。
所谓的私家押司就是民间的密探,专门为某人或者某个家族查案,以此谋生。
“公子谬赞。”
阿棠眉眼微弯,她也是看到枕溪离开后才想明白这一层,她当时只觉得沈家在金簪丢失一事上处理的太含糊,有问题,管事的身上反而没有太大的破绽。
陪嫁之物做不了假。
自有无数法子验证。
时间也正好与各方事件相合,说谎只有两种办法,无中生有和隐瞒真相,既然沈家、陪嫁和金簪之间的关联无法作假,那他们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动的手脚?
阿棠在脑海中把管事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两三次后,她终于发现问题在哪儿了。
簪子的遗失!
这才是切断沈家与此事关联的最关键处。
遗失、被盗、或者说不知所踪,他们真正想要抹除的是重阳和沈家之间的联系,但这也只是她的设想,万一这些事情都是真的,那线索便又断了。
只能看枕溪能带回什么消息了。
“喵呜~”
趴在阿棠身边的珍珠突然叫了声,跳下地,迈着小碎步翻进了她房间的窗户,阿棠和它在一起呆久了,大概能从叫声分辨出它的想法,这是有新发现了?
它还有点高兴?
阿棠望着那黑漆漆的屋子,突然站起身,“我先回去了,你们慢聊。”
说着她径直走开。
顾绥望着她的背影没说什么,正巧这时候陆梧端着果酒那些回来,只听到关门声,不见阿棠人影,“姑娘哪儿去了,不是说好一起吃点夜宵吗?”
顾绥看着满桌的吃喝,暗自挑眉。
“你都不嫌撑吗?”
吃完晚饭没多久就去逛街边小吃摊,走一路吃一路,看到什么都新奇的想多尝两口,活脱像是饿死鬼投胎。
他琢磨着平常也没亏待他啊。
“我吗?还好吧。”
陆梧摸着滚圆的胃,认真思索了下,“我还能再吃两口,要不我们喝两杯吧,公子?”
“不用。”
顾绥站起身,实在有些受不了他,掉头回房,走到门边才想起来还有事要跟阿棠商量,但看那边紧闭的门窗,想了下,也不是那么紧要。
房间内。
阿棠没有点灯,听到顾绥关门的声音,又侧耳听了片刻,许是没人陪陆梧觉得无聊,只坐了片刻就抱着东西回去吃了。
游廊至此空无一人。
阿棠这时才有空闲借着门窗漏进来的光看向小渔,珍珠正绕着她脚边打转儿,尾巴翘得高高的。
珍珠欢喜的与它玩儿了会。
等珍珠去睡了,她才委屈的对上阿棠,“姐姐,你以后离那人远一点,我昨晚刚出来就被他给吹散了。”
昨晚?
阿棠回想了下,她昨天没给顾绥切脉,那她说的是……林子里取剑时,顾绥抓她手腕的事?
“你昨晚站在什么位置?”
她问。
小渔噘着嘴,不满道:“昨晚又是下雨又是尸体的,我怕突然出现吓着你,所以跟得远,就站在驿站门口的。”
阿棠粗略的估算了下。
驿站门口到埋尸处大概有十多米的样子。
“要不,你明天再站得远些,我们再试试?”
小渔脸颊鼓起,不满的叉腰:“棠姐姐!”
“这不是要摸清楚情况嘛。”
阿棠歉意的对她笑了笑,小渔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泄气般垂下肩膀,叹了口气,“好吧。”
不搞清楚的话。
谁知道她会不会正开心呢,突然就被吹散了。
这个人真麻烦。
但她也很清楚,对阿棠姐姐来说,顾绥的存在很特殊,也很关键,倘若她能有的选,她肯定不想这样‘活着’,倘若棠姐姐有的选,她肯定也不想能莫名其妙的看到这些‘人’。
两人简单的商量过后。
阿棠就合衣躺下了。
直到三更天,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极为轻巧的脚步声,阿棠耳尖动了下,猜测是枕溪打探完消息回来了,但这个时辰也不好说话,她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翌日清晨。
几人下楼吃早饭,枕溪四下环顾一周,确定没有多余之人后,说起了昨晚蹲守的后续。
第七十五章 名誉之谈,女仵作?
“我们前脚刚走,后脚那管事就派人去报信,我跟着人到了城西的一处宅子,宅子主家姓沈。”
果然是沈家。
阿棠几人心中一定,陆梧忙问道:“那你没跟进去吗?他去见了谁?”
“不知道。”
枕溪面色微沉,想起昨夜所见,眼中浮现抹凝重之色,“沈宅防卫很重,我进不去。”
“那也不应该拦得住你才对。”
陆梧截断他正要继续问,被枕溪抬手拦住,“你等我把话说完行不行?”
“你说你说!”
陆梧作了个请的手势。
没了他在旁打岔,枕溪接下来就说得很顺畅了,“我说的防卫重不是指巡逻的人手,而是机关。沈宅里机关密布,层层相扣,我试探着往里走了几十米,好几次险些被发现,最终只能退回来。”
他不懂机关之术。
贸然往里闯肯定会出事,沈家不能拿他怎么样,他只怕暴露行迹后,坏了大人的计划。
“大人,沈家绝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寻常的富贵人家担心金银细软和自身的安全问题,雇人护卫,这很正常,但将府邸打造成密不透风的铁桶,其决心和手腕就值得引人深思了。
“他们是做贼心虚,怕人寻仇报复?”
陆梧摩挲着光洁的下巴,自言自语道:“这重阳是白云观的观主,私底下做人血丹药的生意,还牵扯到了倒卖军械的案子,我们都以为他是在宁祥记买的金簪,结果簪子是沈家小姐的陪嫁,沈家又故意遮掩金簪之事,不想被人察觉……”
“他们不想被人知道重阳和沈家有关。”
阿棠诧异的看向陆梧,他居然还有这么敏锐的时候,赞扬的话还没说出口,接下来一句瞬间又将他打回原形。
“女子的陪嫁之物出现在一个外男手中,总不能真是偷的吧?被偷东西又不是罪,哪里犯得着这么遮掩?你们说,重阳和那沈小姐该不会是……”
“慎言!”
顾绥略带警告的瞥他一眼,“事关女子清誉,不可胡乱猜疑。”
“我知道。”
陆梧见他不悦,连忙替自己辩解道:“这不是只有我们几个人嘛,而且推测就是要考虑各种可能性……”
他越说声音越低。
到最后彻底闭上了嘴。
气氛有些凝重。
这时,阿棠开口道:“还记得吗?宁祥记的管事提起金簪的事后,一直说的是沈夫人,当时我没留心称呼,只知道他指的是沈家老爷的女儿,金簪真正的主人。”
“现在想来,既然成婚,外人称呼的时候,便会以夫姓为主,是凑巧沈小姐的夫君也姓沈,还是说,他是入赘的沈家?”
顾绥搓揉着指腹,片刻后,对陆梧道:“去打听下沈家的情况。”
“是。”
“沈家机关密布,如此一来,暗访行不通,总不能夜夜翻墙走壁,看来要重新想个法子。”
此事暂时搁置。
顾绥听她说起称呼,另外想起一事,斟酌了会,看向阿棠轻声说:“有件事我须得先跟你道个歉。”
“嗯?”
阿棠疑惑的迎上他的目光。
顾绥不闪不避的道:“这几日,姑娘因我之故遭人误解,是我之过。”
“你又没做错什么,用不着给我道歉。”
阿棠一听是这事儿,摆了摆手,“男女同行,年岁又相差无几,在外人看来,不论有没有做出格之举,定然都有桃色艳闻可做谈资。这种事我在刚开始坐堂时就遇到过许多。”
“谁谁谁又去济世堂了,不就是图那女大夫长得好看!”
“谁谁谁把衣服脱了,你看他们离得那么近,简直不知廉耻,这样的女子就是送给我我也不稀罕。”
“谁谁谁这个月去了医馆几次,都是为了找阿棠姑娘,他们俩眉来眼去的说不成还真有猫腻……”
事实上比这更难听的都有。
阿棠说这些并不是想诉苦,而是告诉顾绥,外人其实并不在意真相,他们这么说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窥探欲,或者利用唇舌间微薄的权力给人‘定罪’,以此来突显自己高尚的品德。
很显然。
不论是客栈的小二,还是宁祥记的管事,他们产生这种误会时并不是存着某种恶毒的揣测和念头。
所以她不甚在意。
只是有些无奈罢了……
“他们的舌头那么长,要来无用,就该拔了。”
陆梧拧着眉,握拳在桌上猛地一砸,对阿棠道:“他们说这种话你都不生气吗?”
“我瞧着有那么高尚吗?”
阿棠苦笑着反问。
“那你怎么不揍他们?你与我动手时的狠劲儿去哪儿了?你就该把他们踹到墙上,断他几根肋骨,看他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陆梧牙齿龃龉。
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好似遭人欺辱的是他一般,枕溪虽然没有开口附和,但看他神情,对陆梧的话难得赞同。
“悠悠众口,难以尽封。”
顾绥淡淡道:“女子处世艰难,这种事,她原是苦主,可若动了手,有理也要减三分,日后还会更难。”
阿棠不由得对顾绥另眼相待,此人看着高高在上,清傲矜贵,实际上却能设身处地的去考虑事情,殊为不易。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也懒得管,等有一天他们害了病要求我救命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厉害。”
比起那些生活里的碎嘴子。
她更喜欢和江湖人打交道,他们崇尚武力,在另一种层面来讲,也就是崇拜强者,男女之论反而要淡泊些。
她接手师父的事情后。
一开始很多人都不服气,也不信任她,百般挑剔,千般抱怨,到后来还不是干脆的与她认错道歉,端着笑脸姑娘长姑娘短的求她援手。
“说是这么说不错,但听着就是很难受。”
陆梧抓了抓头发,对枕溪和顾绥问道:“同为女子,为什么三娘就没这些困扰?”
“谁说没有,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枕溪抱着剑,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本不打算多说,但看到陆梧诧异的目光和阿棠的好奇,解释道:“他说的三娘,是我们绣衣卫的女仵作,姓燕,大人已经将她暂时调到南州来了,用不了几日,姑娘就能看到她。”
第七十六章 回春手,拾遗阁
阿棠点头表示了解。
顾绥见话题跑偏,再次开口将它引回正轨,“闲言碎语能避则避,我提起此事是觉得出门在外,对外还是寻个由头,能少去许多麻烦。”
“顾公子有何想法?”
阿棠顺势问道。
“我曾允诺不以从属之责要求你,此次出行若带着一名医女,又过于打眼,不若我们以兄妹相称,届时让三娘装作你的侍女。”
顾绥观察着她的表情,思索着如果这样安排令她为难,就只能另想办法,谁想阿棠只是极其短暂的考虑了下,便点头应道:“可以,我没问题。”
“那好。”
顾绥放下心,“对外就说你是我远房堂妹,我接你北上省亲,我在家中行六,你唤我‘六哥’即可。”
“好,六哥。”
阿棠顺势改了口,转换之顺畅让其他三人同时愣了下,陆梧正好往嘴里喂了口茶,闻言险些呛到自己。
他猛捶了两下胸口,不可思议的看着阿棠,“姑娘,你代入角色会不会太快了。”
顾绥被她一声‘六哥’叫的怔住,须臾后,苦笑着揉了揉额角。
与她的泰然自若相较,他倒像那个不太适应的。
他家中姊妹众多,姻亲也多,聚在一起时,左一声‘六表哥’,右一声‘六哥’,按理来说他早就习惯了。
偏听她这么叫,心中总觉得怪异。
“早叫早习惯,一个称呼而已,有什么紧要。”
反正都是假的。
阿棠从不在这些事情上消耗自己的情绪,陆梧对她抱拳,大有敬佩之意,想到这儿,他突然记起什么,在周围看了看,“姑娘,珍珠哪儿去了?”
小家伙平常都黏着她的。
阿棠道:“这两日赶路它没睡够,今天就让它在客栈呆着吧。”
陆梧恹恹的叹了口气。
用完饭,客栈里走动的人逐渐多了起来,陆梧和枕溪出门打听沈家的事,顾绥对她问:“你有什么安排?”
“你有事尽管去忙就好了,我自己出去走走。”
阿棠确实有事,但这事儿就不方便告知顾绥了,顾绥闻言也不多问,叮嘱道:“注意安全。”
“好。”
两人言简意赅的说完,沉默的对视了会,同时起身。
一个转身上楼,一个朝着门外走去。
阿棠在街上随便找了个摆摊的,跟他打听了几句,然后顺着他的指引一路寻去,七拐八弯的终于在某个巷子尾端找到了一家笔墨铺子。
此铺面比她的济世堂大不了多少。
陈旧的匾额上‘清砚铺’三个字有些褪色,阿棠站在店铺门前,抬头打量着它,准确的说,是看着那牌匾右下角鲜红的双鱼环,环中有个小小的‘耳’字篆印,这是江湖上专司情报的‘拾遗阁’的标记。
如鱼得水,耳目通达。
他们的生意遍布各国,稍大些的城池都有分店,双鱼印就是它的专属。
阿棠收回视线,深吸口气进了铺子。
整个店铺只有掌柜和一个伙计,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哈欠,胡乱的拨着算盘打发时间,伙计拿着抹布有一下没一下的擦着柱子,两眼放空,心思不知飞去了哪儿。
谁都没发现进来了人。
“笃笃”!
阿棠屈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清脆的声响一下子惊醒了两人,掌柜蓦的抬起头,一看是个年轻姑娘,朝里面喊:“冬瓜,来客人了。”
伙计这时也丢下抹布跑了过来,“这位姑娘,你想买什么东西,我为你介绍,快里面请……”
阿棠站着没动,低道:“我想买《拾遗记》,你们有吗?”
来生意了?
掌柜的面色微变,站起身,示意小二去忙,亲自招待阿棠,试探道:“不巧,《拾遗记》全书没有,只有残篇。”
拾遗拾遗,遗者,零碎也。
残篇代表消息。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残篇更好,我这儿也有些残篇,不知贵店可有兴趣?”
如果是买消息,那就会说,要预先看一眼残篇,阿棠这样说,表示她是来卖消息的。
“这是当然。”
掌柜的听懂了她的意思,走出柜台在前面带路,将阿棠引向后堂,“还请姑娘入内详谈。”
进了内室,掌柜亲自倒好茶水,递给她,等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后,才施施然问道:“姑娘既然知道拾遗阁的规矩,我就不多说了,你要散布什么消息?”
“‘回春手’近日在丹阳附近。”
阿棠话音刚落,那掌柜的一脸讶然,“姑娘说的回春手,可是那耿长舟的关门弟子?他们师徒不是在双白城吗?怎么换地方了?据说‘回春手”年仅十七,已得活阎王的真传,还是个女子……”
女子?
???
掌柜的话音戛然而止,看着眼前这妙龄少女,大脑艰难的转过弯儿来,小声道:“姑娘就是传闻中那个能敛骨吹魂,白骨生花的‘回春手’?”
“江湖朋友起的诨号罢了,不值一提。”
阿棠微微颔首,思索须臾,在掌柜震惊的表情中,她补充道:“我师傅数日前因病离世,济世堂已关,今后我会在外游历,行踪不定,为了方便旁人寻我,每隔一段时间,我会在‘拾遗阁’留下信息。”
“额,好,好好好。”
掌柜的还没从亲眼见到回春手的震撼中回过神,就听到了耿长舟离世的消息,他下意识含糊的应了几个好字,片刻后清醒过来,如魂附体,“耿大夫他……还望姑娘节哀顺变,有你承他的衣钵,想来耿大夫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这个消息势必会在江湖上掀起一阵滔天巨浪。
阿棠客气的与他致谢。
“我今日来就是为了此事,消息已定,请贵阁报价吧。”
“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
掌柜的板着脸,肃然道:“这种小事举手之劳而已,拾遗阁虽然做的是情报生意,也不是什么钱都赚的。阁主早就放过话,医家之贵,当敬以诚,酌情取酬。”
“这笔生意拾遗阁接了。”
“免费。”
阿棠蹙眉,“开门做生意,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人食五谷杂粮,总有生病的时候,姑娘若是过意不去……”
掌柜笑吟吟的看着她,斟酌道:“不如你现在给我切个脉,就当两相抵消。毕竟机会难得,能得回春手一个诊断,我这心里也能踏实不少。”
第七十七章 了不得的发现
阿棠只好按掌柜的说法给他切脉。
须臾后,她收了手,“你脉象平和,身体尚算康健,唯肾气不足,切勿纵情损耗,要以蓄养为主。”
掌柜脸上的笑意陡然僵住。
但见对面之人一脸正经,面不改色,燥热的脸上热度退却了几分,握拳轻咳道:“多谢姑娘提醒,我会的。”
“拿纸笔来。”
阿棠话落,掌柜对外喊了声,伙计立马捧着笔墨过来摆好,退了出去,阿棠提笔迅速的写好方子,拿起来吹了吹,递给掌柜。
“按照这个方子吃。”
“好。”
“服药期间,减少同房次数。”
“……好。”
“那我走了。”
“……好。”
掌柜的汗流浃背,没想到临时起意看了个病,结果让他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把人送走,回来后往柜台一趴,俨然像是被人抽干了精气神。
伙计见状连忙凑了过来,“老板,这次的事儿很难办吗?你这样为难。”
“不是。”
掌柜无精打采的回了句,过了片刻,从柜台爬起,急匆匆往外走。
“掌柜的你去哪儿啊!”
伙计大声问道,没等来想象中的答复,他只好嘟嘟囔囔的继续清扫,掌柜的决定还是按照方子抓药来吃,嗯,当然,他会分开到几个药铺去买药,绝不能让人猜到这是治什么的。
这是一个男人的尊严问题。
倘若阿棠知道他在想什么,肯定会告诉他没必要,大夫把脉,十个人里八个都肾虚,年事过高、生活操劳、体质偏寒、过劳也会导致这样的问题,平常心看待就好。
离开了清砚斋。
阿棠又与人打探了下城中书铺的位置,在书铺里找了几本方剂密录来看,伙计看她看得入神,还特意奉了茶水。
这一呆,就是三四个时辰。
等她翻阅得差不多了,回过神来,已经过了午饭的饭点,便随意在街边吃了碗米线汤配清炒蕨菜,然后回到书铺将选好的那本《陈氏方剂》买下,回了客栈。
枕溪和陆梧已经回来了。
阿棠这边的房门刚一动,旁边的房间门就开了,露出一张笑脸,“姑娘,你回来了,逛得怎么样?吃东西了吗?”
“简单吃过了。”
阿棠把医书放在桌上,刚要转身出去,面前就出现了一双幽怨的眼神,小渔哼道:“你又把我给忘了。”
“额,抱歉。”
阿棠抬手掩面,尴尬的笑了笑,她清早下楼前特意叮嘱小渔不要乱跑,等着她再作尝试,结果被沈家和改口的事一搅和,她直接给忘了。
倒是让小渔在房里等了这么久。
“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我可不会轻易的原谅你。”
小渔气鼓鼓的说,阿棠连忙安抚了她几句,等哄得小姑娘又开心了,她才让小渔去到河对岸的林子里,约莫二十米开外。
她像是一团云雾,立在树梢上,很是打眼。
阿棠确定距离差不多了,走到游廊上,陆梧和枕溪,顾绥闻声而动,前后脚出来,聚在那张茶桌旁,各自落座。
“我给你切个脉。”
阿棠如今有正当的理由,不需要额外再去找借口,顾绥没多想,朝她伸出手,阿棠瞥了眼小渔的位置,将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
再瞥,小渔还站在原地。
一脸期待又懵懂的看着她。
阿棠将指腹抬起又落下,余光再度去看,远处人影还在,小渔这时候好像也发现了异常,忽然高兴起来,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脚,在树梢上转了个圈,直接朝她奔来……
阿棠还没来得及反应。
小渔的身体就像被一阵罡风刮过,转瞬化作烟雾,消失无踪……阿棠默默的收回视线,凝视着被她扣住脉搏的这只手腕,骨节若削,细腻如白瓷,嗯,挺好的。
“无须担心了。”
阿棠撤回手,心想小渔这次也是无妄之灾,又得辛苦一遭了。
看样子,二十米左右是顾绥这个‘人心护盾’能起效的最大范围,不过也足够了。
闻言,陆梧和枕溪松了口。
顾绥收回手,随意的整理着袖口。
视线却不着痕迹的往她之前看过的方向掠去,除了茂密辽阔的树冠什么都没有,那她在看什么?
“沈家的事你们查的怎么样了?”
阿棠转移话题,陆梧闻言,顿时来了显摆的兴致,“姑娘,我给你说啊,这次我们可是发现了了不得的事情。”
“什么?”
阿棠配合的问道。
“那沈老爷年过三十才得一女,名唤沈瓷,可以说视她如眼珠,及笄之后也没给她说亲,就是想将她在家里多留两年,等到沈小姐十七岁时,沈老爷看看上了家道中落的张韫之。”
“张家祖上做过一些小官,算是有些薄产,但张韫之父亲体弱,很早便去了,留他孤儿寡母守不住家中老宅,被人赶了出来,张母没过多久也染病离世,为了偿还药钱,张韫之只能凭借自身的学识,给有钱人家坐馆为生。”
“沈家只有一个女儿,按说应该请女先生,可不知怎的,沈老爷选了张韫之这个外男来教沈家小姐读书习字。”
“对外只说请他做账房先生。”
“张韫之沈家呆了几年,沈瓷十七那年,张韫之及冠,沈老爷就对外公布了他们二人的婚事,张韫之为表诚心,提出入赘沈家,于是他便从一个贫困交加的穷书生变成了沈家的东床快婿。”
“沈老爷没有儿子,这个女婿将来就是要继承沈家一切的掌权人。”
“近年来,沈老爷已经开始放权给他,对外的许多生意都是由张韫之出面,他为人干练沉稳,很会收拢人心,现在外人提起他,也不说什么麻雀变凤凰的事了,多是些溢美之词。”
陆梧说了这么一长串的话,赶紧停下来喝口茶,润润嗓子,阿棠趁机问道:“你刚才说的了不得的事是指什么?”
陆梧眯眼笑了笑,看枕溪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摇头晃脑道:“你知道沈家是什么时候在丹阳城扎根的吗?”
阿棠看着他故布疑云的模样,脑海中飞速转过关于沈家的这些线索,枕溪的话陡然出现在耳边,“沈家机关密布”“绝不简单”……
机关术。
白云观地宫!
她试探的问:“难道和白云观落成的时间差不多?”
第七十八章 借势,天时地利人和
陆梧:“……你就不能给我留点发挥空间吗?”
“抱歉。”
阿棠微微一笑,装模作样的问:“那沈家是什么时候在丹阳城扎根的?”
“和白云观建成的时间差不多。”
陆梧心满意足的回答完,继续说道:“我查过沈家的祖上,他们本不是丹阳人,说是百年前各国纷争不断尚未一统,百姓流离失所,他们从北面南迁避祸,来到了此地,给官府捐了许多钱用以修缮工事,由此落籍,绵延至今。”
“这百年,丹阳城知府来来去去,但沈家始终屹立不倒,和各任知府的关系都还不错,平日里开仓送钱,捐建书院,深得人心。”
“倘若他们和白云观那些盗墓贼扯上关系,那乐子就大了。”
“确实挺大的。”
亲眼目睹了两人‘时光回溯’般对话的枕溪真是大开眼界。
顾绥忍俊不禁,眉眼低垂,遮去了眼底翻涌的笑意。
“你说什么?”
陆梧耳尖的听到了枕溪由心而发的感慨,目光不善的看向他,见状,枕溪抿唇,默默将视线移向一侧,装作没有听见。
“接下来有何打算?”
沈家与白云观之间的联系一为重阳,二为机关术,前者现在比较混乱,后者需要靠近机关的核心或等它发动才能辨别。
不论哪条路,他们都要对沈家有进一步的了解才行。
阿棠对顾绥问道。
顾绥整理好情绪,扫了眼得意洋洋一直着急忙慌用手指着自己的陆梧,“此事我已经头绪,还要等一个人。”
“谁?”
“崔家公子,崔吟知。”
阿棠念着这个名字,疑惑道:“崔吟知又是谁?”
“此人是晏京崔氏长房嫡子,崔家百年大族,富列王侯,代代才俊辈出,皆是如今大乾朝廷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陆梧知道自家公子一向不喜欢谈论这些,懂事的接过了话茬,“他是崔氏下一任宗主,被族中寄予了厚望,崔家那些老人现在很硬朗,离权利更替能有个十来年,加上他及冠不久,尚未入朝,便放他在外游历,一来磨砺自身,增长见识,二来四处走动,维系人脉。”
“我去打探消息意外得知他来了丹阳城,这不就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嘛!”
阿棠恍然大悟:“你们的意思是,借这位崔公子接近沈家?”
“不错。”
顾绥缓缓开口,声音冷淡又平稳:“崔吟知与知府家二公子沈子峻相识,受他邀请来的丹阳,而沈子峻与沈家,张韫之关系又很亲近。”
“属下打探到,明晚紫云楼,沈二做东为崔家公子一行人接风洗尘,找了张韫之作陪。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枕溪适时的说道。
现在他们可谓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只差东风。
阿棠没有吱声,在这些事上她一窍不通,也帮不了什么忙,不过顾绥自会解决。
“我约了崔公子在望江楼一见,晚些便要出门。”
“那等你们商量好再与我说。”
“嗯。”
顾绥领着陆梧出门会客,枕溪回了房,下午的时间阿棠便在翻阅医书中度过,珍珠跑到她腿上四仰八叉的躺着,她一手翻书,一手撸猫,等回过神来,天色已黑。
必须要掌灯才能看清楚上面的字。
阿棠搁下书,把半睡半醒的珍珠抱到旁边放好,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准备下楼吃晚饭。
刚拉开房门,顾绥和枕溪就从楼梯口上来了。
几人视线撞在一起,阿棠默了片刻,“一起吃点东西再说?”
“好。”
顾绥让掌柜准备好饭菜端到房间里来,几人直接去了游廊坐下,还不等阿棠发问,陆梧就像倒豆子一样把事情说了出来。
“我们已经和崔公子说好了,他会设法把接风宴从紫云楼移到沈家去,我们只要等他消息就好。”
此时,沈家一处别院内。
崔吟知负手站在廊前,眼前碎星点点,月色澄明,是难得的好景象,他却无心欣赏半分。
他的小厮槐安看自家郎君已经在这儿站了两刻钟。
一言不发。
这到底是在琢磨什么呢?
槐安想了想,小声的问:“公子今日从望江楼出来似有心事,晚饭也用的不多,可是和见的那两位有关?”
他们原本好好在别院呆着。
突然有人飞镖传来一张纸条,邀请公子酉时于望江楼一叙,落款是个奇怪的标记,本来这种信儿不理会就是了,谁知公子盯着那落款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要去。
去了也不让他跟着上去。
再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
“槐安,你说我来丹阳,是不是……”
崔吟知生的清正俊朗,皱着眉时,无端多了几分凝重之色,话说一半儿,戛然而止。
槐安看得心头惴惴,小心的斟酌道:“公子应邀前来,也是不想拂了沈二公子的好意。”
他直觉发生了一些大事。
但不清楚情况的时候,只敢避重就轻的回话。
“沈二……沈子峻。”
想起那个人,崔吟知眼底的沉重散了些,不论怎么说,此次南下还是遇到了一些有趣的人,沈二绝对算一个,在遇到绣衣卫的人之前,他此次行程可以说舒心畅快。
遇到之后嘛……
他们所说的确实是个小忙。
他没理由也不能拒绝,哪怕他崔氏如日中天,哪怕他崔吟知是下一任的宗主,如非必要,绝不与绣衣卫交恶。
“希望这次的事只是虚惊一场吧。”
崔吟知无声的叹了口气,一道人影出现在院门外,声音幽幽:“公子,沈二公子过来了。”
“请他进来。”
崔吟知整理好心情,长舒了口气,等沈子峻被人领着穿过院门,朝他走来,他面上多了抹笑意,迎了上去。
“子峻兄。”
“吟知兄。”
两人彼此见礼,崔吟知引着人到风亭坐下,命槐安去看茶,沈子峻笑道:“槐安,要你家公子从苏州那边带来的阳羡茶。”
槐安看了眼自家公子,见他点头,笑着应了。
沈子峻身边没带仆从,见槐安走远,敛容看向崔吟知,好整以暇的道:“说吧,崔大公子,这么晚叫人给我传信,有什么事。”
崔吟知苦笑一声,这人可真是个急性子。
……
第七十九章 事成,奴才的“朝拜”
“公子,崔公子那边派人来说,事情成了。”
亥时正刻左右,客栈外有人找,陆梧出去一趟后回来,满脸喜色,“他让咱们做好准备,明晚戌时左右,沈家大宅外汇合。没想到平日里那崔公子看着性子温吞,办事时手脚还挺麻利的。”
顾绥闻言并不意外。
崔岷是崔家精心培养的宗子,生来注定要背负重任,倘若连这点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楚,崔家早就换人了。
世家大族虽讲究礼法,但也不会把家族的命运交到一个庸碌的人手中。
更何况他还是祖父亲自挑选的孙女婿……
算起来,等到明年,他和这位崔大公子就要成为姻亲了。
“去准备吧。”
“是。”
几人心里清楚,他们去沈家别有目的,出于礼仪,还是换了身比较正式的衣裳。
阿棠选了偏素的山岚色绣竹叶缠枝暗纹的窄袖长裙,满头乌发用素纨色发带束在身后,再取了青玉瑶那套头面里的两只玉环作为装饰。
等她收拾好。
推开门一看,顾绥他们已经等在外面了。
珍珠翘着尾巴跟在她身后,不停的用爪子扒拉她的裙摆,想要跟着去,阿棠看着它,语重心长的同它讲道理,“这次不是去玩儿的,那地方机关遍布,万一你不小心踩到了,我也救不了你。”
“喵呜……”
珍珠瞪着绿莹莹的眼珠,站起身来,两只爪子交叠在一起,朝她做拜拜的动作,阿棠俯身看着它,“你求我也没用,小命重要,要听话。”
珍珠拜了两下看她无动于衷,脚下一转,直奔其他三人而去。
到了顾绥跟前,它想了想,还是略过了,枕溪自是不用说,站得远,如此一来,离它最近,成功的概率最大的就是陆梧。
陆梧也听到了阿棠的告诫,为难道:“珍珠啊,实在不是我们不带着你,那里太危险了……”
他吞吞吐吐的说完前半句,珍珠后退两步,朝他哈气,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它很不满。
欺软怕硬啊。
陆梧嘴角微僵,默了会,试探的说:“如果你肯像刚才对姑娘那样,给我拜两下,那我就考虑帮你求情,这一路都保护你,怎么样?”
听了这话。
阿棠:“……”
顾绥:“……”
枕溪恼道:“办正事呢……你能不能靠谱点!”
“谁不靠谱了。”
陆梧立马反驳,看向阿棠,双手抱拳,抵在眉心使劲儿朝她摇晃,嘴里念经一样:“姑娘姑娘,你就满足我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吧。我还没见过谁家狸奴会这种活儿呢!”
阿棠一阵无语。
眼看出门的时间要到了,她想着以珍珠的脾气,哪里会为了这点好处就服软,索性答应了。
珍珠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好像在努力理解他们的话。
陆梧满脸兴奋的看着它,示意它赶紧来,珍珠好像明白了什么,张嘴对着他又哈了口气,然后在几人的注视中,不情不愿的抬起前爪,对他晃了下。
只有一下。
敷衍的像是人在行礼时,手都没合拢,就随便在半空甩了甩一样。
但即便是这样,陆梧也很高兴,“看到没看到没,它求我了。”
“是是是,它求你了。”
木已成舟,阿棠也没了办法,只能叮嘱陆梧到时候照看好它,别让它乱跑。
陆梧兴高采烈的答应,半蹲下身,把珍珠抱放到自己的肩上。
谁知在收回手的时候,珍珠眼疾嘴快,喵呜一口就咬到了他的手指上,陆梧被吓得倒吸口气,其他三人纷纷回头。
就看到他食指指节上明晃晃的多了几个小洞。
没有破皮。
显然珍珠收了力道,但报复的意味不言而喻。
阿棠失笑,借着摸鼻子的动作掩了过去,转身下了楼,顾绥无奈摇头,一言不发的跟上。
唯独枕溪抱着剑,倚在旁边的栏杆上。
冷眼打量他片刻,丢下句‘活该’,面不改色的走了。
陆梧举着那只手,看着那无情的三道背影,还有在他肩膀上亮出了爪子的珍珠,他突然觉得无比心酸。
“你这小东西有没有交易精神?”
“喵呜。”
“要不是我你今天就得在客栈里睡觉了。”
“喵呜。”
“我警告你你别咬我了啊,怎么那么小心眼……”
“喵……”
两道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谁也不让谁,惹得客栈众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陆梧要不是怕再被咬,高低还要说两句。
“要不我们先走吧。”
阿棠皮笑肉不笑的道,她觉得,和这一人一猫走在一起,有些太惹眼了。
“好。”
顾绥应声,三人不约而同的加快了步伐,接过小二手里的马缰,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离开。
“哎。你们等等我啊!”
陆梧的惊叫声从身后传来,没人停顿,甚至还在听到这声后,双腿轻夹马腹,催促着马儿走得更快了些。
沈宅离他们住的客栈有些距离。
白日丹阳城人流多,街道两边还要小摊贩占道,骑马也得控制好速度,免得误伤旁人。
即便如此,快到沈家大宅的时候,陆梧才追上他们。
“你们跑那么快做什么,我追得马腿都要断了。”
陆梧气喘吁吁的跟在身后,小声的安抚着珍珠,珍珠以往不爱叫,今天和陆梧对骂许久,嗓子有点干,懒得理他。
眯着眼打着哈欠。
枕溪想提醒他,他再乱说话,小心待会连马都不跑了,到时候真要靠双腿跑回去。
但看到那张脸。
算了。
自便吧……
沈宅的周围是一片林子,商户和住户都不多,很是清净。
青瓦飞檐,高墙深院。
他们骑马走来的这一整条街都是沈宅的范围,阿棠心中暗叹,不愧是丹阳城第一富户。
几人踩着时间到了正门。
还没下马。
对面的街道尽头便来了几辆马车,车身高大,通体乌黑,棚顶用了云锻装饰,四角流苏随风轻摇,伴随着马蹄踩在石板上嗒嗒的声响,很快到了近前。
马车同时在沈宅外停稳。
车夫从车身后取出脚凳放好,候在旁边提醒了声,车门才应声而开,前后走出来几道衣着华贵的公子,和……小姐。
“怎么还带女眷?”
陆梧诧异出声,但话刚说完,看到顾绥身旁那抹青色的人影,又悻悻闭上了嘴……
第八十章 一城半的‘接风宴\’
知府家二公子沈岑为迎接晏京的好友,做东宴请,为了表示珍重,特意请了自己好友张韫之作陪。
这个消息不知怎的,半日不到的功夫,大半个丹阳城都知道了。
沈二公子别的不多,就是朋友多,大家又都好奇晏京来的这位崔公子,于是一个两个给沈家送帖子,不谋而合的明戳暗点想来赴宴。
按照沈岑以前的性子,自然是怎么热闹怎么来。
但这次还牵扯到一个崔吟知,崔家公子脾性温和,不知道会不会喜欢这么多人的嘈杂,沈岑便趁着昨晚的机会试探的问了句。
崔吟知自知理亏。
且他猜测绣衣卫混入沈家有事要做,这样一来,打掩护的人多了,更便于他们浑水摸鱼。
他未加思索的应了。
这宴请嘛,不好请了这个漏了那个,所以沈岑干脆大手一挥,给所有人都回了帖子,让他们共同赴宴。
宴请的费用沈岑来出。
也就借用沈家的场地,以他和沈家的关系,后者自然不会拒绝。
因此一个小小的接风宴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丹阳城上层权贵子弟的交际应酬,眼前来的只有崔岷和他的几位同窗,以及去接人的沈二公子。
其余人还在后面。
阿棠几人翻身下马,此时崔吟知那边的人也都下来了,两方人马隔着沈宅前空旷的街,一番无声的打量后,崔吟知率先动了。
“顾兄。”
他领着众人走近,对沈岑道:“子峻兄,这位便是我昨晚与你提过的顾公子了。”
“顾兄,这是沈知府家的二公子,名岑,字子峻,这场宴请由他做东。”
崔吟知对两方介绍道,话落,顾绥和沈岑分别寒暄了两句。
说完便有些冷场。
顾绥的出身决定了大多数时间里,只有旁人来奉迎他的份儿,他无须迁就任何人。
更不会看人脸色。
而身在名利场的各家公子小姐,自幼耳濡目染,对许多东西很是敏感,比如,崔公子在介绍时先介绍了顾公子,再介绍沈二。
比如介绍顾公子时,只说姓顾,而到沈二时,连名带字,十分严谨。
崔氏出身名门,若说是无意的那未免有失礼数,倘若是故意的,那其中的意味就引人深究了……
他这样只说明一个问题。
此人身份极高,比沈二高,甚至比只能和他以姓氏相称的崔家公子还要高!
“这不那晚在宁祥记见过的公子吗?我记得他的面具。”
“对,还有那个姑娘。”
“我后来打听了下,他们买走了宁祥记的那套‘青玉瑶’,该不会就是她鬓边的那个吧?”
……
段家小姐和其他小姐攒在一起小声的嘀咕,更加好奇他们的身份了。
“对了,这位姑娘是?”
沈子峻有个毛病,喜欢模样好的。
不论男女,看到了总归是要多问两句,他欣赏美人,如同欣赏山川美景,并无差别,崔吟知知道他的问题,见他发问,心中暗自收紧,那可是和绣衣卫一起来的人,谁知道什么来路!
阿棠不耐烦应付这些场面事。
脑海中正在放空。
陡然察觉到许多视线向她望来,不明所以的眨了下眼睛,有些茫然,顾绥见状介绍道:“她是我堂妹,此番要随我回京省亲。”
“哦,原来是顾小姐。”
沈岑对她展袖一礼,阿棠听到顾小姐这个称呼,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不等他行完礼,才想起来叫的是她。
“沈公子。”
阿棠颔首还礼。
脑海中又重温了几遍自己目前的身份,免得待会人多了叫起来露馅儿。
双方短暂的交谈后,算是认识了,阿棠他们话不多,尤其是对着生人,好在有个陆梧在旁插科打诨,气氛倒也不算太僵。
珍珠趴在他肩膀上,承受了许多打量。
依旧懒洋洋的不喜欢理人。
沈家的仆人在看到他们过来的时候就派人进去通禀了,他们说话的功夫,一个须短面白,气质儒雅的男人快步出来,身后跟着小跑追来的几名小厮。
“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张韫之还没到近前,便与众人致歉,苦笑着拱手行礼:“我本该早些出来迎候,谁知老爷子那边出了点事,被绊住了,我待会先自罚三杯,给诸位赔罪。”
“三杯哪儿够,起码得喝一壶。”
沈岑与他笑着对了一拳,其他人明显认识来人,笑着起哄,沈岑与来人介绍了他们和崔吟知,他们也知道了此人就是沈家的实际掌权人,张韫之。
“酒宴摆在水云台,请诸位随我来。”
张韫之在前面领路。
阿棠跟着人群进了沈宅。
这宅子在外看就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府邸,实则内里别有乾坤,亭台飞阁,游廊花树,相映成辉,没有商贾的华丽奢靡,反而处处透露着一股清幽雅致。
“造景的是个高手。”
崔吟知游走其间,一眼便瞧了出来,“所谓几步一景,廊道相隔,其间视野、光影、花木随之变幻,山水相融,浑然一体,已达到了‘借景造境’的境界,十分厉害。”
崔岷除了诗文,在园林造景一道上颇有些造诣。
沈岑闻言对张韫之笑道:“能得吟知兄一句夸赞可不容易,韫之兄,回头把你用的人推荐给我,正好我有一处别院要重新改造。”
“好,我晚些让人去查问。”
张韫之答得很利落。
崔岷看了沈岑一眼,“子峻兄为何不找我?”、
“吟知若是愿意为我设计,为兄自是不胜欣喜,等他日别院改建成功,我定要与你浮一大白。”
沈岑闻言大笑,他们这种人感兴趣,愿意钻研是一回事,要让他们做事又是另外一回事,崔家公子金贵,与其贸然提出来让他不悦,还不如自己找人来做,到时候请他品评指点一二。
他愿意主动提出,沈岑哪有拒绝的道理。
几人笑开。
阿棠没去过大家府邸,觉得新鲜,随意张望着,正好顾绥没心思和崔吟知他们应酬,故意落后几步,与她并肩走着。
她压低声音问:“看出什么了吗?”
第八十一章 水云台所得,溜了?
“此宅风水不错。”
顾绥说罢,半响无声,阿棠打量着他,“没了?”
“没了。”
顾绥看她有些失望,不禁失笑,“这就是个普通的宅院,你还指望我能看出什么?”
阿棠一时语塞。
在白云观时,他用风水堪舆之术找到了潜藏的秘密,她还以为同样的法子可以再用一次。
看来是想多了。
她百无聊赖的四处观望,再不理他。
顾绥见状,微不可见的摇头叹了口气,她还真是用完就丢,现实得让人无奈。
待客的水云台在一处假山上。
石阶打磨光滑,边缘圆润,但上面的纹理没有破坏,依旧保留着原石的野性,足够两人并肩而行。
石林与花树两相依偎。
古松冷肃,屹立其中,将整个水云台装点得雅而不繁,很有些意趣,站在那台子延伸出去的石板上,可以窥见大半个沈宅。
可谓是满园春色映华堂,曲径深深皆锦绣。
对于初来沈宅的人而言,皆被吸引了过去,沈子峻和崔吟知并肩而立,俯视着那片盛景,沈岑笑问道:“怎么样吟知兄,这丹阳的园林之美,不比你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差吧?”
“山石有骨,花木有情。”
崔吟知深吸口气,草木芬芳随风而止,只觉浑身舒畅,“多亏沈兄与张兄盛情,在下算不虚此行了。”
“就知道你这痴儿会喜欢。”
他们相遇时崔岷便带着护卫在游访各地的名胜古迹,犹以园林居多,品评论诗,造访工匠,与他们谈论建工造景之道。
沈岑第一次见他,他在和营造匠人探讨“梁柱用松还是楠?石基与屋檐的比例如何才能稳固又不失雅致?”
他见多了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见崔岷身着华服混在一群手艺人中,对他们的身上的木屑和泥浆毫不在意,态度谦和,笑意盈盈,时而侃侃而谈,时而蹙眉沉思,在那副皮囊之下,他窥见了最质朴的匠心。
那时他便打定主意要交他这个朋友。
崔岷对于沈岑的打趣大方回应,“知我者,子峻兄也。”
“那今天可要陪你的知己多喝两杯。”
“那是自然。”
崔岷虽然和沈岑他们说着话,但也没忘记顾绥他们的存在,余光瞥见他们若有其事的欣赏着四周的美景,有些意外。
真是沉得住气啊。
他还以为,进了沈宅,他们就会找借口四处走动呢。
水云台早已布置好了数张桌案,男女分席,以山水屏风相隔,能听见彼此的声音,却看不到太清楚的画面。
阿棠身为女眷,只能去了屏风的右边。
离开时她和顾绥眼神交错一瞬,很容易读懂了他的意思——顺其自然,见机行事。
“知道了。”
她无声的回了句。
屏风那一侧,张韫之和沈岑等人妙语连珠,气氛热烈,加上陆梧那个爱凑热闹的,场面很快熟络起来。
“哎?珍珠,你别乱跑啊。”
阿棠听到动静,刚要落座立马站起,越过屏风看去,就见那一团黑从桌面跳下,钻入花丛中,很快没了踪迹。
有之前的经验在,陆梧不算太慌张。
对张韫之道:“张兄,实在抱歉,珍珠乱跑不会给你惹麻烦吧?”
“小猫儿而已,能惹什么麻烦,就怕它跑丢了,陆兄要是实在不放心,我还是吩咐人去把它找回来吧?”
张韫之说着就要去叫人,被陆梧拦住,“不用不用,如果张兄方便的话,就让它四处玩会儿,这儿人多,它也未必喜欢,到时候玩累了,它自己会回来的。”
“那就好。”
张韫之放下心,被他们拉着继续闲聊喝酒。
场中分明是热闹无比,但顾绥端坐其中,慢条斯理的喝着茶,周围空出了好一段距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显得格外冷清。
阿棠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在席间随便找个空位坐下,她一落座,那些交头接耳讨论钗环的小姐们顿时像找到了新乐子,齐刷刷朝她看来。
“顾小姐对吧?”
“你发间那两个玉环,就是宁祥记的那套孤品,青玉瑶,对不对?”
她们目光热忱,似是很感兴趣。
阿棠腼腆的笑了下,微微点头,这还是她第一次与这么多差不多年岁的姑娘相处,有些不太适应。
“你堂兄对你可真好。”
段家小姐双手捧着脸,瘪嘴道:“我家兄长就不行了,那可是我亲哥,居然把我一个人丢下逛街,自己跑了。”
“段公子后来不是送了你镯子赔罪嘛。”
与她交好的贵女在旁边宽慰道:“这就是有亲兄长的好处,哪里像我,家里那些姨娘庶女的可劲儿折腾,我独木难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要不是这次表哥把我带出来,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门。”
“我也是。”
另一位小姐附和道,看了眼屏风那边,脸颊微红,“我娘本来要我在家学女红的,听说沈二公子回来,才愿意放我出来跟着哥哥走动。”
“二公子?”
众女来了兴致,有人用肘子碰了她一下,惊讶道:“难道沈夫人看上的是你们家啊。”
那姑娘当即臊红了脸。
声若蚊蝇道:“你们别瞎说,父命之命媒妁之言,我听爹娘的,总不会错。”
沈夫人看上的也是南州大户之后。
家中世代官宦。
门第清贵。
在她们看来,这是桩极好的姻缘,她们不免替她开心,南州的权贵圈子就那么大,这些女子多数自幼相识,说起话来并不拘束。
阿棠本就不善言辞。
坐在席间,静静的听她们说着,翻来覆去都是儿女情长之事,可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话题就转到了沈家身上。
“这都多少年了,沈夫人的肚子怎么还没有动静?”
“不知道啊。”
阿棠瞥了眼屏风后面,酒菜已经开始上桌了,那边聊得热火朝天,再加上她们声音小,应当是听不到的。
谁能想到就隔着一张屏风,她们的八卦就敢聊到主人家头上了。
这些贵女胆子也真是大。
“听说那沈老爷快不行了,强撑着口气不闭眼,就是想等沈夫人给他沈家留个后。”
第1章 傩神祭,我杀了人?
“一傩冲百鬼,一愿了千神。”
“凶神恶鬼听我令,无常提灯照幽冥,勾魂消得恩怨清……”
鼓点拉扯着古怪悠长的唱腔钻过门窗缝隙,飘进了阿棠耳中,忽远忽近,令人难以忍耐,顿觉烦躁。
深更半夜谁在鬼哭狼嚎!
医馆外面是唱大戏的地方吗?
等等。
唱戏?
念头一出,阿棠突然惊醒过来,眼皮一掀,猛的翻坐起身,周遭幽暗跃动的烛火静悄悄跌进视线里,映见墙壁上挂着的数十张面具。
青面獠牙,狰狞凸目。
在一片彩绘图纹的烘托下,似乎咧开嘴在朝她笑,笑容扭曲,下一瞬就尖啸着,铺天盖地的朝她压来……
阿棠登时汗毛直竖,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然而等了很久,什么都没等到。
四周死寂。
与外面断断续续的吟唱和鼎沸人声截然不同,面具仍然好端端挂在墙上,和黑夜一起沉睡,然而阿棠却彻底清醒了。
这是哪儿?
她不是应该在医馆为师父调配新的方子吗?眼看师父病的越来越重,之前的药没有效果,她为此翻遍医书,已经熬了好几日不曾合眼。
后来……
后来小渔就出现了。
仅有的记忆和目前的状况叠在一起,阿棠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面色逐渐难看。
九年前,她被师父捡回来后失去了所有记忆,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家在哪里,只有一块随身的玉牌,刻着一个‘棠’字。
师父为她取名阿棠。
收她为徒,倾囊相授。
也是在那之后,她发现自己可以看到一些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或者说,鬼魂。
他们无处不在,看起来与寻常人无异。
最开始的那几年,她经常分不清面前是人是鬼,自言自语的次数多了,引起了师父的注意,师父告诉她,人们对于异类从来都是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她想活,就必须学会忽略他们。
她照做了。
但偶尔还是会被一些不速之客找上门来,强行‘借宿’,也就是人们口中说的‘鬼上身’。
为了解决此事,师父不知从哪儿搞来一个木镯,自从戴上它之后,‘借宿’的事情果然少了许多。
不过也有例外。
有个叫做‘小渔’的女孩,她与其他鬼魂不同,行动不受地域限制,不怕阳光,也同样不受木镯的克制。
好在她孩童心性,愿意听话,偶尔‘借宿’也是吃吃喝喝,不作过分之举。
这次大概是因傩神祭的缘故,小渔起了玩心,她又闷在医馆太久累倒过去,才被她附身带了出来。
阿棠无奈的叹了口气。
抚掌起身。
她想她知道这是哪儿了,傩神祭祀,驱鬼避邪,祈福消灾,此乃双白城的大事,小渔恐怕是跟着人群跑到傩神庙来了。
还是赶紧出去吧。
阿棠刚走三两步,后背一凉,鬼使神差的停了下来,垂下眼帘在自己裙摆和袖口扫了眼,挪转过身,顺着脚下那些痕迹,一路直直的望去。
一具尸体倏地撞入视线。
——他穿着红黑相间绣着繁复纹路图腾的大袖,胸前挂着数串色彩斑澜的饰品,面涂彩纹,发佩高冠,仰卧在地,身下洇出一大片暗色。
不远处就是沾满血色的匕首和色彩绮丽的傩面。
阿棠瞳孔骤缩。
刚才她背对着这边,全然没有发现身后的异常,有人死了,那她身上的这些是……
血?
她周身的血液凝固一般僵硬,甚至没发现外面有人在靠近。
“天师,准备好了吗?”
“时辰到了,我们该走了。”
叩门声沉沉的响了两下,似是没等到回应有些着急,又轻声催促道:“外面都在等着呢,天师您看是不是……”
“声音这么小里面能听见吗?让开!”
房门被一把推开,腐朽的木头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阿棠还没从眼前的状况里回过神,就被一阵迅速逼近的脚步惊到。
“你是谁?”
“你怎么会在这儿?天师呢?”
来人掠过阿棠视线落在某处,在短暂愣怔后,陡然爆发出一阵惨叫,连滚带爬的掉头就往外面冲,“来人,快来人啊,杀人了!”
“傩神被杀了——”
眼见同伴奔逃去喊话,剩下的男人惊骇过后一把抓住往外追去的阿棠的手臂,嘶声骂道:“不许走,杀了人还敢跑,跟我去见官。”
“不是我。”
阿棠知道现在的情形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够解释清楚的,但除了这苍白的‘辩解’,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能怎么说呢,说她被鬼附身来的这儿,对这一切毫无所知?
谁会信。
真要这样说,那祭祀的火坛烧的就不是祭品,而是她了!
但要不说……祭祀之日杀了人,也是死路一条。
狂热的信徒会将她撕成碎片。
“你还敢狡辩,人死了,你满身满手的血,鬼鬼祟祟躲在这儿,不是你还能有谁?我劝你省省力气吧,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心肠怎么这么歹毒。”
钳制着她的手还在用力。
像是要将她骨头捏碎。
阿棠咬牙忍了忍,终究没有将他一把甩开,眼前的场面换做是她,也不会相信这些话。
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是小渔用她的……
不,不可能。
此念只起了个苗头就被阿棠强行扼断,小渔在她身边跟了近六年,别说杀人,就连骂人都不敢,翻来覆去只会说人‘坏蛋’。
她还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孩,怎么会杀人?
想到这儿,阿棠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摁了摁眉心,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和烦躁同时涌上来,她勉强平复一些,凝神去看周围。
想赶在其他人进来前为自己找到一线生机。
房门半开着,夜风穿堂而过,撩起火苗往高窜了几下,半明半灭,血腥气蔓延开来,阿棠只觉得口鼻像是灌了泥浆一样难受。
周围的场景慢慢退去。
声音,痛感变得模糊,好像一个人置身在空旷的后殿里,身体不受控制的朝前,走到了背对着她,在拨弄烛芯的男人跟前。
寒光出鞘,猛的捅进他的后腰,那一瞬痛苦的声音和温热的鲜血同时涌出,然后在对方僵硬的转过身,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刀接着一刀胡乱的捅着,将他捅成了筛子。
堆满白烛的青铜灯柱和人一起砸在地上。
血液飞溅,落在她手腕,裙摆上。
阿棠恍惚中看到自己在笑,半拖着对方逐渐滑落到地上的身体,俯身摘下了他脸上的傩神面具,在对方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戴到了自己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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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杀鸡儆猴,县尉亲至!
傩面木质的香味无孔不入。
沾到血迹的皮肤在发烫,阿棠能感受到对方的痛苦,挣扎,从惊愕到疯狂,再到一平如水的死寂,而她的心跳随着这一切在沸腾叫嚣。
好似有什么东西脱缰而出。
“快,就是这儿。”
“那个女人杀了傩神。”
“……”
凌乱匆促的脚步声急转而至,乌泱泱的人群争先恐后的从门外挤进来,让周围的一切重新‘鲜活’起来。
阿棠思绪回落,茫然的看着气势汹汹围过来的人群,他们戴着各色傩面,神鬼人相,嬉笑嗔怒,宛如一场大戏。
“哪儿来的疯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祭祀杀神,亵渎神灵,是会害死我们大家的,杀了她,求傩神宽恕。”
“对,杀了她。”
“烧死她。”
唾沫星子从四面八方飞来,无数双手将她左推右搡,阿棠原本还沉浸在那些画面里,突然感觉到什么,一把抓住人群中伸向她腰腹的那只手,用力往外一掰。
只听“咔嚓”一声。
惨叫破空。
甚至盖过了其他人的谩骂声。
人群下意识默了一瞬,随即更怒,“果然是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都敢伤人,你好大的胆子。”
“官爷呢?”
“还没到吗?”
傩神祭是盛典,聚集的人太多,官府每年都会派兵维持秩序,以免有人闹事,往年小偷小摸确实抓到不少,闹出人命还真是头一遭。
所以刚接到消息他们就派人去通知官府的人了。
“快到了,再等等。”
有人回应。
一人不耐烦的喊,“等什么等,像她这样丧心病狂的女人就应该架在祭台上活活烧死。”
“把她绑起来。”
“先让她把我放了啊,哎呦,手要断了……”
人群纷纷应和,抓着阿棠手臂的那个男人加重了几分力道,“还不快把人放开。”
阿棠蹙眉扫他一眼,不见怎么用力,手腕翻转,直接从他的钳制中抽离出来,然后不理他震惊的神情,拽过那还在惨叫的男人挡在身前,顺手在其发间一抹。
锋利的簪子破空而下。
“闭嘴。”
冷风针刺一样逼近喉管,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它切开血肉的寒意,男人对上那双微微泛红的眼,悚然到头皮快要炸开。
身体先脑子一步做出了反应。
惨叫戛然而止。
簪子也在他喉管一寸之处停了下来,既没有往下刺,也没有挪开。
男人拼命的往后仰,“姑,姑娘,咱们有话好,好好说,没必要这样……”
“别动。”
阿棠冷冷开口,他瞬间僵住不敢再动。
其他人见状,一时间惊惧交加,面面相觑,不知该做何反应。
还是先前抓着她的男人说,“你犯下重罪,就算挟持他当人质,出得了这扇门,也逃不过官兵的围剿,只会让你罪上加罪。”
“谁说我要逃?”
阿棠不为所动。
“那你抓他干什么?”
“那就要问问他想干什么了。”
无数道视线落在男人身上,如芒在背,男人面色尴尬,撇开视线,小声嘟囔道:“我不就是想顺手摸一把嘛,反正杀人偿命,不摸到时候也是便宜了牢里那群人。”
“呸,臭不要脸。”
“活该。”
咒骂声此起彼伏,当然也有些人深以为意,随着他的话目光放肆的游走在阿棠身上。
参加傩神祭的所有人都戴着傩面以作祈福之用。
唯独她一张脸干干净净。
在或明或暗的烛火中,明艳动人。
“就算他手脚不干净,你也不能出手伤人啊,反正摸一把又不会掉块肉。”
有人愤愤不平。
阿棠循声望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是啊,所以我也摸了他一把。”
摸?
把人家胳膊都摸断了。
众人语塞。
但经过此事一打岔,先前那咄咄逼人的氛围倒是冲散不少,被阿棠震慑,没人再敢喊着要把她烧死。
这便是她想要的结果。
杀鸡儆猴,让他们冷静下来。
否则群情激愤之下,难保他们不会失去理智,阿棠并不想将此事闹的难以收场。
“县尉大人到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自发的让开一条路,几个身穿官服的人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阿棠看到他们的同时,甩开了手里的人。
“滚吧。”
男人一得自由拔腿就跑,头也不回,钻进人群很快就没了踪迹,众人收回视线,对他的去处反而不太关心,一个小流氓而已,真正要紧的是眼前这个杀人犯。
“闲杂人等退出外面等候。”
谁知官府的人一来就开始清场。
人群不情不愿的往外撤,嘴里还在念叨着:“官爷,您可一定要严惩这个女人。”
“她是个疯子。”
“傩神发怒我们谁都承担不起,必须让她以死谢罪。”
“对,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声音很快退到门外。
此刻偏殿内只留下了官府的几个人,阿棠,以及最先进来的那两人。
“说说吧,你们是谁,发生了什么。”
身穿藏蓝官袍的就是双白城县尉沈度,勘查过死者的状况后,开始盘问。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瘦高的男子率先道:“小的名叫来福,和阿旺一起,是被上面派来给天师跑跑腿,做杂事的。”
“按照约定,亥正时分傩神就该出面主持祭祀大典,天师一直在偏殿休息,但时辰快到了仍不见人,我们过来叫门,没人开,心一急就推门进来了。”
“谁想就看到这个女人在,问她话也不回,走近了才发现傩神死了。”
另一人接口道:“大人,重阳天师是受官府之邀来扮傩神,他本身又是白云观的高道,信徒极多,这一死,谁都担不起责任啊。”
“人肯定就是她杀的。”
“你看她身上的血。”
阿棠被几人同时审视着,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画面,心里不自觉的跟着颤了一颤,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在这一刻,还是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那是她的记忆,还是幻象?
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
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她必须替自己分辩,不管说些什么。
第3章 破绽,半路杀出个……
“你怎么说?”
沈度手扶在刀柄上,面色铁青,可以看得出他对这桩突如其来的命案很是冒火。
奉命巡守出了这种乱子。
上面追究下来他难逃罪责。
按理来说,人证物证俱全又当场被抓,遇到性急些的二话不说直接拿人了事。
对方还肯听她说话已算不幸中的万幸,阿棠心中稍松了口气。
这样最好。
起码还有转圜的余地,而她也在这段时间里,将杂乱的思绪整理清楚了一些。
“我……”
她刚一开口,旁边有人抚掌怪叫:“我想起来了。”
“什么?”
沈度循声回头。
说话是个瘦高的小兵,他一双眼睛生的很亮,盯着阿棠道:“大人,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济世堂的大夫,我娘的头风就是她治好的……怪不得总觉得很眼熟。”
“你是阿棠姑娘,对不对?”
他在一片冷肃的气氛中神情欢悦,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因着鬼魂缠身的毛病,阿棠向来深居简出,除了病患鲜少与外人打交道。
没想到这时候会被人认出来。
她错愕刹那,默默点头。
在场之人除了印证猜想后略显欢喜的小兵,其他人皆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沈度狐疑的打量着她,“大夫?大夫还会杀人?”
“人不是我杀的。”
阿棠说话的时候,眼前适时闪过鲜血飞溅的画面,手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猛的缩了下。
对方听完挑了下眉尖,没说话。
阿棠看他狐疑之色不减,继续替自己分辩。
“我和死者素昧平生,初次见面,没有杀他的理由,而死者胸腹处有数道致命伤,足见凶手对其积怨颇深,这是其一。”
“死者是个身体强健的成年男子,若遇险情,必会反抗,但我身上并没有与人打斗的淤青伤口等痕迹,这是其二。”
“不对。”
阿旺反驳道:“你刚才那一手明显就是会些身手的,想要伤人轻而易举,天师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你说的对。”
阿棠出乎意料的附和他,“只是我要杀人,根本不用出这么多刀。”
“颈动脉,心口,咽喉,甚至是颞穴,完全可以一刀毙命。”
“我也不会选刀。”
“这类凶器容易被人发现还不好处理,银针最好,入体后创口小,难以检查,现场出血量少,能最大程度避免暴露身份。”
“或者用药,这世上多的是能够杀人于无形的毒药毒粉,还能让仵作查不出任何痕迹。”
她谈起杀人面不改色。
有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平静感。
沈度不着痕迹的动了下肩膀,想要驱散那股围绕不去的寒意,阿旺和来福更是直白,直接倒退两步,离她远了些。
“光凭这些,不能完全消除你的嫌疑。”
沈度一针见血的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说梦游你信吗?”
阿棠搬出早就想好的借口,“我从小有这个毛病,睡着之后身体会不受控制的四处胡乱走动,经常一醒来就在陌生的地方。”
“你觉得我信吗?”
沈度和其他几人交换了个眼神,直接气笑了。
虽说她先前说的那几点很合情理,的确值得深究,但是梦游?他活了快三十年,没听过谁梦游能游到命案现场的。
“大人可以去问医馆旁边卖小吃的王婶和衙门的更夫张平,他们之前也撞见过我梦游的模样。”
“话说回来,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紧要?”
“抓到凶手才是关键。”
阿棠故意模糊这些疑点,将话题带到正轨,她没办法解释出现在这儿的原因,但她可以从其他方面洗脱自己的嫌疑。
至于那些画面……
血腥的,反复的在她脑海中出现,阿棠头疼欲裂,恍惚中又见灯柱倒塌扑灭了火苗,满屋灯火随之黯淡。
再看眼前。
烛火明亮,铜树静伫。
若能忽略掉地上的尸体和血迹,不乏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它真的倒过吗?
阿棠脑子还在琢磨,脚已经不受控制的往烛台走去,视线一点一点在周围挪动,专注的,一丝不苟。
其他人奇怪的打量着她。
有人想上前阻拦,被沈度叫住,“别打扰她。”
是以,十几双眼睛盯着阿棠的动作。
见她忽然停下。
沈度还没来得及询问,便被她抢先。
“沈大人不觉得奇怪吗?”
沈度问:“你指哪里?”
“这儿。”
阿棠指着地面处凝固的东西,心里很是复杂,一边庆幸,一边又后怕,这些事情真的发生过,在她的脑海中,在现实里。
像她所为又不似她所为。
真真假假,如梦似幻。
偏还真的叫她在幻境一样的画面里,找到了一丝现实的破绽。
“你们看。”
沈度走过去,蹲下身把半透明的油质物捻在指尖搓了搓,“这是……蜡油。”
“没错,不仅是这儿,旁边还有不少滴落的痕迹,但是从灯柱摆放的位置来看,蜡油不应该落在这儿。”
“灯柱被人推倒过,大概打斗中造成的。”
沈度思考须臾,转头对来福他们问道:“你们一直守在外面吗?”
“没有。”
阿旺摇头,“戏台那边有很多东西要搬,天师让我们去帮忙。”
“你们去了多久?”
来福两人合计了下,犹豫道:“起码有大半个时辰吧。天师不喜欢人一直跟在身边,所以多数我们都是在小门那儿等着他叫。”
“你们离开前有见过奇怪的人或者听到什么动静吗?”
沈度又问。
两人不约而同的摇头。
“亥初祭祀大典开始,往前推半个时辰,也就是说人死在戌时初到戌时正刻之间,这段时间偏殿是没人守门的。”
“傩神祭人员杂乱,走动频繁,敢在这段时间杀人说明他对周围的情况很了解。”
阿棠接过他的话继续说道:“蜡油是一个疑点,还有另一个,你们……”
话还没说完,房门‘哐当’一声被掀开。
刺耳的响动截断了阿棠的思绪。
几人不约而同的回头看去。
“怎么回事?不是说别放人进来吗?这点小事都……”
沈度一回头看到来人,立马收声颔首,“末将见过大人。”
其他人见状纷纷要行礼叩拜。
“免了。”
双白县令贺平章疾步走来,衣袂带风,开口就是质问:“沈度你怎么回事,不是说凶手抓到了吗?为什么还不押去示众,外面都要闹翻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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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有凶手之罪,赌约
沈度一愣,“大人,此案恐怕另有隐情,卑职还在排查……”
“人赃并获,有什么好查?”
贺平章声音陡然拔高,语重心长道:“沈度,本官知道你向来处事谨慎周全,这是好事,但现在不是钻牛角尖的时候,你失职在先,拖延在后,真把事闹大了,对你有百害而无一益,便是你叔父也护不住你。”
沈家是南洲府望族,累世官宦,沈度叔父沈清尧任赣南知州,双白城受其辖制,是县令的顶头上司。
因此他一贯对沈度爱护有加,和声细语。
能说出这些话足见被逼急了。
贺平章的顾虑和官府的处境沈度都懂,他是双白县尉,专司缉捕盗贼和维持治安,傩神被杀一事可大可小,上面问罪,第一个查办的就是他。
他比任何人都想抓住凶手,将功补过。
可不能因急生乱将此案断成糊涂官司。
“县令大人。”
沈度甫一开口,贺平章看向阿棠,上下扫视一圈,“就是她吧。”
素色衣裳上大片的暗色很是惹眼。
沈度心道不好,“凶手是不是她还有待考证,末将一定尽快……”
剩下的话贺平章不想再听,直接大手一挥吩咐道:“把她给我拿下!”
事态的发展超出预料。
电光火石间,阿棠迅速做出了判断,三两步躲到沈度身后。
“沈大人,县尉才是一县之中负责缉捕拘谳的官员,这是你的案子,由着他人处置,冤杀人命,到时候骂名却要你背,说不定还要连累你叔父的官声,你可要考虑清楚。”
她声音不大,足够在场之人听清。
贺平章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女子,顿时气得脸色铁青,对周围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抓人啊!”
“沈县尉!”
眼看官兵就要围上来,阿棠也不由得加重了语气唤他,看样子这位县太爷打定主意要拿她来平复百姓的怒气。
要是连沈度都袖手旁观的话,她就真的危险了。
其实以她的身手,别说眼前这些人,就是再多三倍之数,她想走也没人留得住。
可她不能一走了之。
一旦她成为官府的通缉犯,师父怎么办?
他一生无妻无子,膝下只有她这么一个徒弟,救她于将死,养她于孤弱,对她倾囊相授,为她穷尽心血。
如今师父病骨支离,寸步难行,她总不能让他老人家落得个无人送终的地步。
差役越过沈度,准备抓人,就在手快要碰到阿棠袖子的时候,一只手横空出世,挡在了中间。
“慢着!”
沈度幽幽开口。
“这……”
差役看了眼沈度,又看了眼县太爷,左支右绌不敢动作,唯有阿棠松了口气,她赌对了。
端看县令对沈度的态度,以及言语中提到的叔父,此人背后有靠山,举止正派,是场中唯一能与县令分庭抗礼之人。
他果然没叫她失望。
“沈度!”
贺平章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语气已多有不耐:“你到底想怎么样?”
“查明真相,惩凶除恶。”
沈度面色郑重,对他抱拳一礼,“贺大人,正因此案牵涉重大才不宜随意处置,下官定竭尽所能,在最短时间内查获真凶,给您和百姓一个交代。”
贺平章嘴角翕动,一时无话。
旁边的师爷看不下去,小心道:“沈大人,现在根本不是一个案子那么简单,杀人犯被抓现行一事已经传遍了,要是咱们放着现成的不管非要舍近求远这不是耽误事儿嘛,要有证据能证明她无辜就罢了,对外好歹有个说辞。”
“可您有吗?”
“万一拖到最后您交不出凶手,以后谁还会相信官府?百姓能接受吗?”
“这些后果您真的承担得了吗?”
一连三问,句句一针见血。
要不是沈度心性坚韧便真的要动摇了,他不由苦笑,论起嘴皮子上的功夫,整个衙门加起来都比不上这位师爷。
“无论结果如何,我愿一力承担。”
沈度只回了一句。
贺平章见劝不动他,索性换了个办法,“你一意孤行本官没法子,但你要保她不能拉着所有人犯险。”
“我只给你两个时辰。”
贺平章往外看了眼,“现在刚过亥时不久,到丑时初刻止,你拿出证据和凶犯,咱们皆大欢喜,否则,她就是凶手。”
贺平章不给沈度反驳的机会,话落拂袖而去,跟来的师爷和差役也风风火火的走了。
殿内又剩下他们一行人。
“两个时辰。”
有人小声的嘟囔道:“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嘛,傩神庙进进出出那么多人,鬼知道是谁下的手?”
“就是。”
“……”
与沈度交好的都在替他抱不平,沈度反而是最冷静的那个人,他看向阿棠,轻嗤道:“这会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刚才舌头不是挺利索,连县太爷你都敢得罪,又是挑拨又是激将法,医书里还教这些?”
“生死攸关,换你也会这样。”
阿棠对他看似责问实则调侃的话并不在意,“沈大人看起来好像不着急。”
“你不也一样。”
沈度没好气的哼道:“还有不到两个时辰,确定要浪费?”
他顿了下,问道:“县令他们进来之前,你说另一个疑点是什么?”
话归正题。
众人收敛闲言碎语,安静下来。
阿棠也很快进入状态,抬手一指:“就是它。”
几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彩色绚丽,造型诡谲的面具安安静静地躺在血泊旁的地面上。
其他人没理解她的意思。
沈度却看出来了,“傩面放置得太规矩,面具朝上,远离血泊,看着倒像是被人刻意摆在那儿的。”
阿棠看着它,似乎都能回忆起那张面具的味道。
厚重的木质香和颜料混合在一起,贴在脸上,又冷又硬……
不能再想了。
她强行拽回思绪,逼迫自己专注眼前。
“死者当时应该在整理着装,戴好了傩面,凶手从背后偷袭……”
“为什么是背后?”
有人提出疑问。
阿棠道:“灯柱被推翻后又扶起,还刻意清理过周围的痕迹,只是蜡油燃烧呈透明状,光线又黑,所以被忽略了。”
“没听懂。”
说话之人还是稀里糊涂的摇头,“能不能说得明白点。”
第5章 戴为神,摘为人
沈度不忍直视,扶额道:“平时让你们多动脑子就是不听,现在抓瞎了?凶手清理现场肯定是有不想被人发现的东西。”
“刚才进来时注意过房门没有?”
“年久失修,风吹都有异响,如果一个陌生人推门进来,你会毫无防备吗?”
“再说站在灯柱前能干什么?”
“要不添灯油,要不剪烛芯,一个明知道有人进来还敢背对着来人的,说明什么?”
其中一个小兵道:“说明来的是熟人。”
“对。”
“不仅如此,那一刀应该是伤到了死者的神经,令他丧失了部分抵抗能力,所以他身上也没有明显挣扎伤。”
阿棠补充道:“如果当时死者已经戴好了傩面,凶手就是将它特意将它取下来放在一旁,如果没有戴好,拿在手里,那在打斗的途中坠落,应该也会遭到踩踏或是沾染血迹。”
“这上面什么都没有。”
“它被人用心清理过,又很郑重的放在了旁边,此人对傩神面有种特殊的情感。”
“可他清理现场有什么用,倘若从背后突袭,仵作验尸的时候也会发现背后的伤……”
最先认出阿棠的那个小兵困惑不已。
“不会的。”
阿棠轻嗤,“一个连傩神面和灯柱都要刻意清理的人,会把凶器留在命案现场吗?”
她斜睨那把匕首。
“刀刺穿血脉,血液在心脏的压力下会飞溅而出,在周围物体和人身上形成喷溅状血迹,偶尔不小心蹭到那也应该是小范围的晕染。”
“可你们看我。”
阿棠抬起袖子大大方方的朝几人展示。
沈度沉默良久,吐出口气,“这些血迹,是有人故意弄上去的。”
“没错。”
阿棠一锤定音,“凶手事后回过命案现场,发现了我的存在,顺水推舟栽赃到了我头上。”
“傩神被杀,我一身是血被抓当场,谁会听我辩白?要不是我抓了人拖延时间,沈大人又据理力争,现在我早该被绑上祭坛,活活烧死。”
“到时候凶手一死,官府可会验尸?”
众人心中一颤。
答案很明显。
不会。
“对方选在这时候作案,必是了解天师独处的习惯,时刻能掌握偏殿的动态,与他相熟之人,或许还和傩神祭有关。”
“和傩神祭有关?”
沈度蹙眉,“什么意思?”
“傩面者,戴为神,摘为人,本身就是一种精神的象征,凶手不管是摘下傩面还是清理傩面,都表现出了对此物执着的掌控感。”
阿棠语速很快,没有过多思索,“且他选的时机也有问题,傩神祭者人满为患,在这种场合作案绝非理智之举,但他还是做了。”
“杀人后又重返现场,行事既冲动又理性。”
“此人很矛盾。”
“他对死者积怨已久早有杀心,随身带了匕首,同时他又缺乏胆量,犹豫不决,直到这次被某件事激化,进而痛下杀手。”
沈度沉思许久,突然对身后道:“去打听下,最初拟定扮演傩神的人选有哪些?”
跟在他身边的都是多年相处的弟兄,一听他这么说,立马反应过来,快步朝外走去。
时至此刻,阿棠悬着的心才慢慢落地。
汗湿的衣衫紧贴在背上,难受的感觉随着放松决堤一样朝她淹来。
殿内安静,呼吸可闻。
阿旺和来福两人勾着背,小心的缩到旁边,竭尽所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沈度道:“此人要确保事态不失控,势必会躲在周围窥探,说不定还会撺掇百姓向官府施压,重阳天师久居白云观,身边相熟亲近之人并不多,有新仇旧怨还在今晚露过面的只会更少。”
“范围进一步缩小,两个时辰足够我们抓到他。”
阿棠诧异的瞥他一眼,没想到这位沈县尉看着一副公事公办,不近人情的模样,居然还会安慰人?
“我不担心这个。”
意外卷入命案还出现那些莫名其妙的画面,最初阿棠的确心烦意乱,可事已至此埋怨无用,况且她也从中找到了破局的线索。
她只是在想,昔年被师父捡回来的时候,她身上除了那个玉佩外,还藏着一卷手札,这些年无事她就拿出来翻上一翻,里面记载着各类推案的经验,现场搜查,尸体勘验方法,凶手特征和心理,以及刑讯的话术等等。
从细微处以窥大局。
竟就这样用上了。
世上的事还真是妙不可言。
沈度随口问:“那你在想什么?”
“想怎么治梦游的毛病,沈大人要是有合适的大夫也可以推荐给我,我去试试。”
阿棠信口胡诌。
沈度:“……”
他就多余问这一句。
“你是第一次见命案现场?”
他换了个话题,阿棠点头,沈度手摩挲着刀柄,若有所思,“你们当大夫的胆子都像你这么大?第一次见命案不害怕就算了,还能见微知着,自证清白。”
最关键的是,字字句句直戳要害。
光是这份敏锐,许多办案多年的老刑名都望尘莫及。
“可能是我胆子特别大。”
阿棠下意识想要拢袖,手在碰到另一只袖子时想起手上还沾着血,只得悻悻放下,故作腼腆一笑:“没办法,天赋异禀,我也很苦恼。”
“……”
沈度挑眉,从她的脸上,可是半点看不出苦恼的模样。
他冷哼一声转过头,“嘴里没一句正经话。”
阿棠垂眸微笑。
神情一派平静坦然。
两柱香后,派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启禀大人,衙门最先拟定扮演傩神的人选有四位,可是……”
“别吞吞吐吐的,直接说。”
沈度催促。
那人挠了挠头,叹气道:“名单上的四人分别是白云观的重阳天师,诃忘寺的主持了无方丈,监寺空明法师,以及祭师郭通。”
“这三个人里,唯有了无方丈与死者有些来往,但他意外伤了腿,在寺中休养,诃忘寺的事务全部交给了监寺空明法师打理,二人根本没有下山,且在傩神祭之前就跟衙门辞演了。”
“剩下的郭通因与他人妻私通被抓现行,与对方大打出手犯了案,至今还在牢里关着呢,不可能出现在这儿。”
沈度闻言和阿棠对视了眼。
气氛诡异。
所以……三名嫌疑人,都不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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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无相之面,要见谁?
“派人去诃忘寺那边查证他们的行踪……”
沈度不死心的吩咐,阿棠叫住转身离开的小兵,“不用去了。”
小兵回头看着沈度,似乎在等待他的决定,沈度疑惑问:“为何?”
阿棠道:“我先前说过,凶手对象征傩神的面具有着极强的掌控感,他们既然辞演,便是主动选择了放弃,这和凶手作案时的心理特征不符。”
“凶手不是他们。”
沈度沉思片刻,缓缓抬手让人退下,迟疑道:“这样一来,此案就陷入僵局了。”
屋内几人不免有些泄气。
“此路不通,换个方向就好。”
阿棠面上八风不动,语气平静,“凶手是重阳天师身边极亲近之人,从在场的白云观中人开始查。”
沈度面上掠过一抹了然之色。
“对哦。”
有人欣然抚掌,“能自由出入傩神庙而不引起旁人注意,还能知道偏殿周遭情况的人,肯定是参与此次傩神祭的表演者或者是随从小厮。”
“要符合阿棠姑娘所说的条件,首先排除掉戏班和官府找来的傩巫等人,剩下的只有白云观自己的人。”
“这些人有定数,多了谁少了谁一查便知。”
他对沈度得意一笑,“大人,卑职说的对不对?”
“算你还有些脑子。”
沈度似笑非笑,“还不快去查,等着我请你呢?”
“卑职这就去。”
“走走走。”
几人互相拉扯着出了门。
阿棠开始在殿中随意走动,沈度也不管她,自顾自蹲着检查尸体。
各尽其事。
傩神庙偏殿除了满墙傩面外,外间还供奉着一座关公像,底下设香案蒲团,看起来经常有人打扫,没有多少灰尘。
大概是因傩神祭的缘故,特意被拨给重阳天师休息更衣所用。
阿棠还在角落的鼓凳上找到了一个包裹。
“这是死者的东西吗?”
她扭头对阿旺两人问。
阿旺没料到她突然发问,愣了下,才连忙点头答道:“没错,是天师带来的,说是些更换的衣服和鞋袜。但小的瞧着不像。什么鞋袜还不让别人碰啊。”
说着他伸长脖子朝阿棠手里看。
“姑娘要不打开来瞅瞅?”
人死了,他的东西就是遗物,案件没查清楚前归官府处理,查清楚后要交还给白云观。
左右都和他们没有关系。
但他们着实好奇。
阿棠犹豫了下,手指灵活翻动解开了包裹上打的结,拿出里面的东西。
一对云袜,一双福鞋。
还有膝裤,绑带,棉质的里衣和寻常的粗布外袍,以及一件藏蓝色道袍,看着没有特殊之处。
阿旺见状无不失望撇嘴,“还真是啊。”
“这些道爷怎么一天到晚神叨叨的,几件破衣裳还不让别人碰,我还以为里面藏着金山银山呢。”
来福也是无奈耸肩,语气大为不满。
重阳天师名声在外,他们被派来伺候时窃喜了很久,以为能捞些好处,结果人一来就把他们赶出去,自己一个人在殿内呆着。
呆着呆着就死了。
这叫什么事啊。
晦气!
阿棠没理会他们嘀嘀咕咕说的话,刚准备把衣裳那些放回去,手突然触到了一个硬物,她愣了下,把那件道袍掀开,露出了最底下藏着的东西……
烛影昏黄。
毛茸茸的光洒在上面,瞧着竟有些荒诞的感觉,那是一张纯白面具,眼似弯月镂空下坠,嘴部却雕刻出极为夸张的弧度往上弯。
像一张大大的笑脸。
自古以来面具样式繁多,不论是何用处,无不色彩夺目,像这样颜色单一,造型古怪的确不多见。
“这面具好古怪。”
沈度不知何时走到了这边,视线落在阿棠手里的面具上,“世人以傩敬神,面具或是画传闻中的鬼神,忠臣,或是画猛禽凶兽,它不属于任何一类,明明是无相之面,却有着人的表情。”
“这不重要。”
阿棠将面具掂了掂,“重要的是,他要去见谁……”
沈度闻之讶然。
“何出此言?”
“傩神祭除了扮演者,百姓也会佩戴傩面参与以示敬神之心,傩神面是官府准备的,他自己还偷偷备了一张,之所以不让人碰包袱,目的就是隐藏这张面具。”
阿棠不紧不慢的捻起那道袍的领口,“沈大人请看,这件袍子手肘和腰间的位置有褶皱,明显穿过,是刚换下来的。”
“道袍样式虽简单,用的却是细棉,还有暗纹刺绣,十分讲究。另一件衣服就简单多了,不论样式,颜色料子,街上随便一抓一大把,最关键的是,没穿过。”
“这说明什么?”
沈度顺着她的话往下思索,“说明他此行下山不止受邀扮演傩神,还有别的目的。如你所说大概率是要去见什么人,且他还不想被此人识破身份。”
人群,傩面,盛会。
人多眼杂。
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机会。
“可他会去见什么人呢?”
沈度无从得知。
只觉得此案真是越查越复杂。
阿棠摆弄着面具,戴在自己脸上,透过形似弯月的两个缝隙看向沈度,“这样,说不定就能找到此人。”
少女的眼睛黑漆漆的,沉静而又内敛。
被她这样盯着,沈度心里突然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逼得他条件反射般错开视线。
他佯作不适,握拳轻咳两声。
“你说的对,这面具应该就是他们互相辨识的信物,我待会就找个人戴上它,出去碰碰运气。”
“阿旺不是说他来之后就待在殿内休息嘛,那地点大概是早就商议好的,死者要主持傩神祭,在这之前不便出去,容易引人注意。”
“所以他们约在祭祀之后,庙中戏楼开锣之时,那时候刚完成仪式,注意力大多被傩戏吸引,正是脱身的好时候。约会地点不会离傩神庙太远,要相对僻静,这样一来正街是不可能了,人山人海容易坏事。”
“那就只剩后街。”
“一里通常是人选择步行最为舒适的范围,也符合重阳天师不想离开太久被人发现的心理,可以此为界,试探一二。”
第七章 一条捷径
阿棠话音落下,周遭一片寂静无声。
她没等到沈度接话,有些奇怪的朝他看去,却见对方眼神复杂的盯着她,好似在琢磨什么,很是出神。
“沈大人?”
阿棠叫了他一声,沈度后知后觉的眼皮一抽,方觉失礼,“抱歉,我刚才想到其他事去了。你分析的很有道理,我会记下的。”
“好。”
阿棠也没追问他的异常。
沈度忍了忍,最后忍不住问了句,“你真的是个大夫?”
“如假包换。”
阿棠好笑道:“小帽儿街站在街口,往里数第五间铺子叫济世堂,是我师父开的,我三年前接替他开始坐诊,附近的人都认识我。”
沈度当然知道这些作不得假。
正因如此他更加纳罕,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何以处理案件这般老道毒辣。
要不是背后有名师指导。
那就是天赋异禀。
最后四个字划过脑海,他突然回想起她先前故作正经说出的‘天赋异禀’这句,这才惊觉,她说话时的神情和腔调他竟然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女子,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
“我的意思是说……”
沈度对上那双眼,默了半响,无奈摇头,“算了,不重要,抓捕凶犯要紧。郭平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他说着往殿外走。
刚走到门边,门就被人一把推开,寒风和人影一道涌进来,险些磕在沈度脸上。
他迅速退后一步。
堪堪避开。
“哎?大人您要出去啊,属下刚要禀告……”
郭平对他险些用门板把上司的脸拍烂之恶行一无所知,面上还挂着笑。
听到他后半截话,沈度也无心追究他的“过错”,径直道:“怎么样?”
阿棠走近几步。
连阿旺和来福都跟着往这边觑。
“白云观此行包括重阳天师在内,一共来了八个人,四名武道长,两名道童,还有一位都管。”
“都管?”
阿棠头一次听说这个称呼。
郭平忙解释道:“其实就是副观主,观内的一切事宜由他辅助天师处理,他和咱们县太爷有些私交,特意请了他来帮着安排傩神祭的事情。”
“那四名武道是怎么回事?”
沈度追问。
郭平道:“据说是请来扮演其他角色的,属下将他们都带了过来,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走,去看看。”
到此刻,县令贺平章给他们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大半儿,明明关于凶手的线索已经很具体,但总是有种抓泥鳅的感觉。
“怎么只有六个人?”
沈度一眼扫过,疑惑的对郭平问道,郭平挠头,“大人,都管就不用找来问话了吧……他和县太爷在一块呢,而且傩神祭那么多事要找他,他肯定没作案时间的。”
“去找。”
沈度只给了他两个字。
郭平通身一震,立马抱拳跑开,其他人点了火把围在一旁,火光跃动在几人的脸上,将他们的惶惑不安照得清清楚楚。
“知道找你们是为什么吧?本官问什么,你们答什么,不得隐瞒拖沓,否则一律按帮凶处置。”
“是。”
几人齐齐应声。
“把你们来到傩神庙之后,去了什么地方,见过哪些人,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沈度在那边盘问,阿棠问人要了个火把,开始沿着屋外四处走动,这是个独立的小院,正北和东西方向各有三个屋子,北面是正殿,配了左右偏殿,命案发生在左殿。
小院前后共两个门。
正门通往傩神祭坛的方向,此刻被官兵把守,后门也就是小门,在左殿旁边的甬道尽头,只要人站在窗边喊一声,小门就能听到动静。
所以阿旺和来福是被人故意支开的,好方便凶手作案。
傩神庙是砖石加木质的构造。
墙高巷深。
从现场的状况来分析,凶手身上定是沾了不少血,他总不能顶着血衣四处走动,那他是怎么处理的呢?
阿棠绕着附近走了一圈。
没找到合适的抛物地点,再往前就是傩戏班子的地盘,更加不可能。
不知不觉,她绕回原处。
沈度已经问完话,迎面朝她走来,面色难看,“这几人的活动轨迹很透明,基本三五结伴,没有单独行动的时候。”
线索又断了。
阿棠没说话,若有所思。
沈度急了,“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不到半刻钟,你倒是别闷着,有话赶紧说,咱们一起想办法。”
“凶手肯定在他们中间。”
阿棠一开口让沈度僵住,“可是我……”
“不在场的证明是可以作假的。”
“只须找出时间的破绽。”
而现在,除此之外,还有一条近路。
阿棠声音喃喃,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沈度,“他到底是怎么处理血衣的呢?”
烧不了,没有条件。
埋不了,全是砖石。
藏不了,出了小院每处都有人影晃动,增加暴露的风险,还不能中途换衣服,换了容易被人察觉。
她脑子里似乎有个念头闪过。
但消失的太快,难以捕捉。
“阿旺!”
阿棠抬声喊道,窗户立马被人推开一小半儿,露出个人头来,“姑娘你叫我。”
“谁让你们去帮忙的?”
“天师啊。”
“天师又是怎么知道戏台那边需要帮忙的?你们先前说过,你们是专门派来给天师跑腿做杂事的,外面的人那么多,为何偏想到让你们去帮忙?”
“那就要问戏台那边的管事了。反正是他过来问,天师就答应了。”
沈度让人去找戏台的管事。
“小人也记不清是谁提的话,当时都忙昏头了,又要安排戏班子的人提前熟悉环境,还有道具,戏服那些要归置,人人都来问,其他地方借不出人手,恰好听到有声音说天师那边的人空着,就去问了一嘴。”
暮春时分,那管事满头大汗。
摸了下腰间想找帕子擦一擦,没找到,就抬袖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完想起旁边还有人看着,略显局促的将那只袖子背在身后。
郭平在后面悄悄提醒,“还有一刻钟。”
抓不到人,凶手就是阿棠。
贺平章的话言犹在耳,几人和阿棠相处下来,对她心生敬佩,闻言不由得生出几分哀色。
反观阿棠,却是盯着那管事的袖子,眼神逐渐明亮,“我知道血衣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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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老幺上位,丑时将至
“把他们都叫回来。”
事到如今,沈度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听阿棠的话,挥手命他们去找人。
其他人很快到场。
低眉耷眼站成一排,不敢说话。
“大人,观妙真人那边不好再去请,他还在陪着县太爷安抚百姓呢……”
郭平回得吞吞吐吐。
沈度浓眉一蹙,下意识看了眼阿棠,阿棠颔首:“先检查这些人,如果能找出作案者,就不必去惊动县太爷那边。”
“好。”
沈度问:“你想怎么找?”
“让他们把衣服脱了。”
阿棠话一落,沈度和郭平同时失声:“什么?”
大庭广众之下扒人衣物,这也是一个姑娘家能说出口的话?
况且大乾讲究‘垂衣裳而天下治’,当众剥衣不论诉对方是谁,都是极严重的羞辱。
“姑娘,这件事不好办,毕竟他们只是涉嫌,没有定罪……”
郭平抓了抓头发,倍感为难。
“只脱外衣。”
阿棠解释道:“我思来想去都琢磨不透凶手最后是怎样处置那件血衣的,直到刚才管事给了我灵感,或许他根本就没有遗弃,而是藏在了自己身上。”
“眼下暮春,乍暖还寒时候,去掉棉衣太冷,不去又会发汗,所以很多贫苦人家都会通过叠穿几件单衣来解决这个问题。”
“你是说,把沾了血的衣裳换到里面?”
沈度须臾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不会那么巧吧,突然换了衣裳没人发现?”
阿棠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夜色。
火光映在她眼底,亮得灼人。
“沈大人你还记得阿旺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吗?”
话题转的太快,沈度愣了下,搜刮着记忆,不太确定的道:“好像是……灰褐色……”
“不,是浅棕色。”
阿棠抬高声音唤道:“阿旺你出来。”
里面传来应和声,人很快站在他们面前,阿棠从郭平手中接过火把。
随着明亮的光靠近他,那在浓稠的黑暗中呈现出灰褐色调的粗布衣裳褪去了暗沉,逐渐暖化,进而变成接近蜜糖般的暖棕。
她几次移动火把,好让他们看清楚色调的变化。
“同样的色彩,在不同背景,材质,光源,方向下看到的是不同的,眼睛也会骗人。”
就像她的记忆。
真真假假,难以界定。
几人不禁沉默。
沈度长舒一口气,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平日里谁会注意?现在竟也成为了命案的关键。
“时间紧迫,你们各自带一人入殿检查。”
郭平他们立马去办。
随着殿门沉沉合上发出一记闷响,就好像大锤砸在胸口,沈度的心跟着紧了紧,他看向阿棠,少女面无表情,仰头望着夜空。
乌云蔽月。
一如他们的前路。
沈度突然发现他不舍得让她死,无关男女风月,而是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莫名其妙的误会里,成为一抹随风逝去的月光。
“禀大人,叠穿的有两人,但他们衣裳很干净。”
郭平出来回话。
身后跟着白云观其他几人,沈度逐一扫视一圈后,时辰降至,他悬着的心反而定了下来,“去请观妙真人。”
阿棠目送郭平离开,收回视线。
“你们在白云观多久了?”
她随口问道。
几个道士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答道:“最多的十年,最少的也有四年多。”
“重阳天师看上去不过而立,他是多久接任白云观的?”
“大约是四年前,我刚来,没过多久观主就传位给天师,然后出去云游了。”
模样最年轻的小道士答道。
阿棠又问:“老观主只有他一个弟子?”
“那倒不是。”
说起这个,其他几位年长些的也忍不住开了口,“重阳是老观主收的最小的徒弟,上面还有三个师兄,谁也没想到最后接替观主位置的人竟然会是他。”
“论资排辈,怎么也轮不到他才对。”
“观里因为这件事闹过矛盾,清风和灵真两位师叔一去不返,底下也不服气,后来是老观主一力扶持他上位,压下了所有议论,他本人又颇有些手段,才逐渐坐稳这个位置。”
“你刚才说重阳天师上面有三个师兄。”
沈度追问,“两个走了,那剩下的是谁?”
“就是观里的都管,观妙师叔。”
气氛凝滞一瞬。
寒风拉扯着火苗,照见几人眼底陡然鲜活的情绪,阿棠问:“那他对重阳天师接位一事就没有什么反应吗?”
“没有吧。”
几人斟酌着,想了想,很确定的开口:“他老人家万事不沾心,性情平和不喜欢计较俗事,天师刚开始做观主,很多老人闹事,还是观妙师叔出面说和。”
“这么说来,他们两人关系还不错?”
阿棠顺着话茬继续问。
有人点头,“师叔常说他年岁虚长天师许多,将他看作自己的晚辈,对他嘘寒问暖,十分宽容。”
“宽容二字从何而来?”
沈度听出了端倪。
说话的人被一旁师兄弟扯了把袖子,对他微微摇头,他却无所谓:“怕什么,现在他人都没了,还怕他秋后算账啊。”
道士嗤了声,对沈度两人说道:“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观里的人都知道,咱们这位天师脾气不太好,经常无缘无故发怒,责打身边服侍的人。”
“小童受不了,就去求都管。”
“都管去劝。”
“次数一多,天师就不买帐了,经常当着众人的面儿让观妙师叔下不来台,也就是师叔他脾气好,换成清风灵真两位师叔,早就忍不住了。”
“听你们这么说,这位观妙真人还真是个心胸宽宏之人。”
沈度意味深长的扯了下嘴角。
被小师弟占了名分,替他解决麻烦,还要受他的气,长此以往还能保持一颗平和无争的心境。
这不是道士。
这是圣人。
“他们来了。”
阿棠听到脚步声,开口提醒,几人不约而同的抬眼望去,正好看到对面一行人从黑暗中现身,穿过正门走来。
不仅是那位看起来仙风道骨的白云观都管。
连县太爷也带着衙门的差役一道来了。
而此时,丑时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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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倒反天罡,请大人处置
“先前不是已经问过话了,又派人来找,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人未到声先至,县太爷贺平章耐心告罄,说话也不客气,走到跟前径直对沈度道:“两个时辰就快到了,凶手呢?”
郭平几人朝他身后的观妙真人觑了眼,没敢接话。
观妙真人一身墨色广袖道袍,头戴莲花冠,须发花白,修剪的十分规整,拂尘搭在臂弯里,快步走来却不显急躁,端看表象的确像是位闲云野鹤的世外高人。
他落后贺平章半步。
与师爷一左一右跟着县太爷,在众人面前站定。
“沈度,我问你话呢。”
贺平章等不到回应,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到了观妙真人,联想到他们几次三番来请人,顿时反应过来。
“你该不会是怀疑……”
“贺大人。”
沈度直截了当的打断他的质询,“涉案之人下官皆已查验完毕,余都管一人,未免冤枉了人,还请大人允我细查。”
“问话也问了,你还想怎么查?”
贺平章语气不满,“观妙真人一直跟本官在一处,你怀疑他,是不是连本官也一起疑上了?”
“下官不敢。”
沈度握刀颔首,语气四平八稳,“有疑必究是下官查案的习惯,无心冒犯大人,况且他也不是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大人的视线。”
“照你这么说,你……”
贺平章不甘心还要继续纠缠,被沈度一句话堵了回去,“事涉命案,大人真的要为了一己之私,堵上前途和命运替他人作保吗?”
阿棠在旁看着两人对峙,互不退让。
不由得一阵头疼。
“再拖延须臾,时间就要到了,抓不到真凶,究竟是算沈大人无能,还是算县太爷从中作梗?”
“检查而已。”
“其他人能查,凭什么他不能查,大乾律法莫非明文规定了与官府相近之人可以免受官差质询?若是这样,民女无话可说,引颈就戮即可。”
这话说的不可谓不诛心。
贺平章胸膛剧烈起伏,嘴唇翕动似乎就要按捺不住火气,偏他们说的句句在理,让他不能胡乱发作。
否则就真成故意包庇了。
局面僵住。
郭平左顾右盼,看准时机上前用身体将两人隔开,“大人,累了一晚上,要不咱们歇会,这苦差事还是让沈大人去做吧。”
他一打岔,沈度也找到了动作的时机。
“请真人入内宽衣。”
一声令下。
当即有人朝观妙走去,观妙拂袖后退避开伸过来的手,从容的面色终于生出一道裂痕。
“问话就问话,宽衣是什么意思?”
“沈大人,贫道自问没得罪过你,何故如此折辱于我?”
贺平章原本被郭平哄着打算静观其变,一听这两个字瞬间炸了,推开郭平大步挡在观妙真人身前,对上沈度,“衣冠乃礼之初,无缘无故,你竟要逼人宽衣?”
“查案所需,事急从权。”
沈度不好详说,现在这个小院里不仅有他的人,还有跟着县太爷进来的差役和随从,案件相关的线索,越少人知道越好。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他出声催促。
几人正要动,就听贺平章厉声喝道:“我看谁敢!”
他环顾一周,视线最后落在沈度身上,面色铁青,“沈大人,我原以为你是个做事有分寸的,你太让我失望了。”
“今日换做你被人如此羞辱,能忍乎?”
还不待沈度说话,他的视线掠向阿棠,“我看你就是被这个女子给蛊惑了,红颜祸水,其心可诛。”
“不用管什么约定了。”
“来人,给我把她拿下。”
差役领命一窝蜂似的涌向阿棠,沈度回护她,郭平几人挡在中间,劝了那个,拦不住这个,场面霎时大乱。
而白云观几人不知何时没了踪迹。
观妙真人在一片混乱中怒意尤自不散,拿着拂尘冷冷的旁观。
“这是在干什么?沈度,你为了一个女人,连最基本的规矩和体面都不顾了吗?”
“贺大人,你越权了。”
“你敢这么审案,不将规矩法理放在心上,本官是为了防止民变不得已而为之,将来对上自有说辞,倒是你,你这个县尉要做到头了。”
……
真凶逍遥法外,反倒是查案的大打出手,这般荒诞的戏码任谁看了不说一句‘倒反天罡’!
一片混乱中。
无人发现阿棠早已悄无声息的突破了两方的‘封锁’,出现在观妙真人身后。
“真人小心!”
观妙作壁上观,稳如泰山,忽然听到身侧传来一道女声,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就攀上了他肩膀,只听撕拉一声,他脊背蓦地一凉。
巨大的力量将他拽的一个趔趄。
还没站稳,女声又道:“都说了让你小心,怎么还是不听……”
观妙下意识去抓自己的衣襟。
却还是晚了。
那只手看上去柔若无骨,纤细绵软,一抓之下,如猛禽扑食,直接将险险挂在肩膀上的残余布料扯断,连同胸前被他抓住的衣裳,剥皮一般剥了个干净。
阿棠丢开手里的碎布条,瞥见他底下的衣服,如释重负的拍了拍手,清脆的声响如同惊雷降落,轰响过后,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观妙愣住了。
贺平章也愣住了。
但凡在场之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停下动作,嘴里震惊的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沈度想过她不会坐以待毙。
没想过她会这么简单粗暴,浑不讲理的……当众把人衣裳给撕了。
“你,你无耻。”
贺平章回过神眼皮狂跳,指着阿棠的手抖的跟中风似的,“众目睽睽,你一个姑娘家敢扒男子的衣服,恬不知耻,败坏斯文!来,来人。”
“贺大人还是先看看你的好友吧。”
沈大人眯着眼,接过火把往观妙走去,边走边道:“还真被她说中了,观妙真人,你既里外穿了两件长袍,刚才又何故装腔作势?”
观妙僵在当场,手里还死死揪着将落未落到衣裳残片,而阿棠把碎布抓在手里,在灯火下离近了才发现,他外面的道袍并不是墨色,而是墨紫,在暗淡的光影中呈现出近乎浓墨般的黑色,正好能完美的掩盖一切痕迹。
经沈度这么一提醒,观妙又手忙脚乱的扯着碎布往自己身上裹。
火光映照中。
他内里的衣裳较被阿棠撕碎的外袍颜色要稍淡些,但仔细看,还是不难分辨出胸前,领口,长袍下摆等位置晕染开了大片的暗沉。
他还想遮掩。
郭平带着几人上前把他的手拉开,沈度用指腹在那暗沉处捻了捻,捻起暗淡的红,还夹杂着浓郁的香气。
时人有以香熏衣的习惯,每逢盛大仪典总会香飘四溢,香气混着燃放爆竹的硝烟味和体味,他被人群熏得头昏脑涨,而观妙身上的血腥气又被熏香和外袍掩盖,以致于他们毫无察觉。
“启禀县太爷。”
沈度回身,夜风撩起他的衣袍,在半空中鼓动翻飞,年轻的县尉目光冷峻,锁定自己的上司,声音比夜色更凉:“傩神被杀一案,凶手落网,请大人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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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聚众闹事
无数视线聚焦在双白县令贺平章的身上。
他那满腔的怒火和怨气似乎都在这一撕中化成碎片,经风一吹,什么都不剩下。
震惊,茫然,惶惑……
他呆愣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如真,这到底怎么回事?要是有误会你尽管说,我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观妙真人修道之前姓况,名如真,两人相交后私底下一直以名互称,而今一个是官员,一个是嫌犯,再这样称呼很不恰当,贺平章却顾不得避嫌,一心只想要个解释。
闻言,阿棠心中冷嗤。
同为嫌犯,对她赶尽杀绝,敷衍了事。
换成观妙,真相近在咫尺不敢置信,还自欺欺人。
执法者如此公私不分,以情乱法,双白城在他手中真是前途堪忧。
“铁证如山还能有什么误会。”
沈度对他的反应也很是不满,他原以为这位县太爷只是怕被连累才一心想拿人顶事,糊弄过去,结果真凶找到了,凶手还没喊冤,他反而护上了,这是个哪门子的章程?
“贺大人……”
他一开口被贺平章抬手打断,“你先别出声。”
贺平章盯着观妙真人,低沉的嗓音陡然拔高:“况如真,我要听你说,你说啊!”
压抑微妙的气氛铺散开来。
笼罩着在场每一个人。
观妙真人勉强在这场‘变故’中回过神,就见贺平章愤愤的看着他,满目失望之色,他喉咙艰难的滚了滚,捏着衣襟的指节暴凸泛白,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赶紧解释,可嘴一张,字不成调。
“我……不是,平章,你听我说……”
“他们就在里面。”
突然,沸腾的叫喊穿透石墙灰瓦,倾倒般盖过观妙的声音,由远及近,气势汹汹而来,守在院门口的差役掉头就跑:“大人,不好了,百姓冲进来了。”
官府接手此地后,将所有人赶出了二十米开外,不允许闲杂人等靠近和走动。
贺平章带人进来的时候外面还好好的。
乍一听这话,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看住嘛!”
“看不住啊。”
差役苦着脸,“参加傩神祭的少说有上万百姓,咱们的那点人手哪里拦得住,总不能对他们拔刀吧?”
真拔了刀,到时候被砍的还不一定是谁。
“好端端的他们怎么会突然动乱!”
这么多的人激动起来,处理不好就是民变,那他这个县太爷也是做到头了,贺平章立马意识到,事情麻烦了。
阿棠的反应最快,一扫全场,“白云观的那几个人不见了。”
“是他们搞得鬼。”
沈度大怒,扶着刀柄立马开始安排人手,牢牢堵住了前后两个门,刚堵好,人群就到了近前,火把将夜空点亮了半边,人沸如潮,喧声震天。
“出来!”
“把杀人犯交出来!”
“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凭什么逼着人家道士脱衣服,还要不要脸啊,放着现成的杀人凶手不管,为难人家方外人。”
“该不会是拿了人家好处吧。”
“听说凶手是个女的,这下不就清楚了嘛,指不定是谁的老相好。”
“啊呸,亏我们还等着官府给一个公道,感情是把我们当猴耍,你们早就串通好了,要拿道士来顶罪。”
“……”
众人七嘴八舌的骂,拼命推门。
差役们顶着门不让进,两方就这样僵持下来,但沈度明白这不是长久之计,他们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院子里不出去。
“外面的人听着,此案凶手已经落网,官府自会给出说法,如有人趁乱挑动民众闹事,阻碍官府办差,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去大牢里蹲着。”
沈度气沉丹田,扬声高喊。
一人之威竟然短暂的盖过了外面,“现在本官命人把门打开,当着你们的面儿,将此案理个清楚。想旁听的安静呆着,谁再捣乱,别怪本官不客气。都听明白了吗?”
外面嘈杂声渐低。
推门的力道小了些,有人试探着松了手,发现果然如此,回头去看沈度,等待他发话。
贺平章颤颤道:“现在把门打开,场面能控制住吗?”
话是对沈度问的。
沈度嗤笑:“你以为不开门等到天亮,他们就会自行退去?贺大人,堵不如疏,这个道理你总该明白。此案说到底只牵扯到白云观的人,百姓们顶多一时义愤,冷静下来自会考量取舍。”
“那,听你的吧。”
贺平章吞了口唾沫,深吸口气。
身子蹦的僵直,像是要上刑场。
阿棠又是一叹,“多余的话不用说,先把观妙推到前面去,白云观那些人撺掇百姓闹事肯定有私心,却未必知道观妙就是凶手。”
“事实在前,他们才能真的静下心来听道理。”
“按阿棠姑娘说的做。”
沈度吩咐下去,郭平他们抓着观妙就往院门口走,几人交换了眼神,猛地一把拉开门。
贴着院门的几个人失去倚靠,扑了进来。
正正好扑在被推出去的观妙身上。
推搡拉扯间,有人觉得手里黏腻,抬起来借着火光一看,霎时吓得魂飞魄散,“血,是血。”
这一声吓到了其他几人。
他们连蹬带爬,手脚并用的往外挪。
方才还拼命要挤进来的地方转眼就成了禁地,外面的人也吓了一大跳,明亮的火把照着观妙睁不开眼,同样足够众人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真人的衣裳怎么回事?”
“快看他胸口的颜色,那是……血迹吗?”
“好多血。”
“我明白了,官府的人就是怀疑他杀人,所以让他脱衣服,白云观的那些人话不说清楚,故意让我们误会。”
有人话说到这份上,郭平顺势附和道:“这位兄台说的对,一切都是误会,官府绝不会拿人顶罪,你们也不要害怕,知错能改又是被人利用,县太爷和沈大人是不会同诸位计较的。”
此话一出,人群爆发出连片的喝彩和感激之声。
一场刚刚酝酿好的风波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平复下去。
衙门里的人暗自擦汗。
庆幸不已。
院外多了这么些看客,贺平章不好再纠结私人情感,他对此案所知不多,要当众审案怕闹笑话,便将一切的处置权交给沈度,自己退居一旁。
“把观妙带过来。”
郭平压着观妙真人跪在院中。
沈度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事到如今,咬紧牙关不说话是救不了你的,观妙,你想清楚,是你自己招咱们都省事,还是我费些功夫逼你开口。”
“相信我,你扛不住的。”
第十一章 差点运气,认罪
院中青石又冷又硬,膝盖磕在上面痛感仿佛都被恶意放大,观妙执掌白云观,又是人人敬仰的高道,养尊处优多年何时受过这样的皮肉之苦。
但比膝盖更痛的。
是他裹着一身的血和罪,在万众瞩目中,在他幻想已久的傩神祭祀上受审。
“我不明白。”
观妙双手撑地埋着头,脊背微微发抖,像一段旧得快要坍塌的桥梁,牙齿龃龉着:“凶器,血迹,出现时机,明明作案嫌疑最大的人都是她,为什么放着现成的人不抓,非要揪着我不放?”
“我到底哪里有破绽!”
“不是破绽。”
沈度往一旁觑了眼,别说观妙不甘心,他们这些办案的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抓到人,至今回想起来也是迷迷瞪瞪,如在梦中。
而真正主导这一切的人此刻功成身退,冷眼旁观,好似与她全然无干。
倒叫他生出一种抢人功劳的负罪感。
沈度真心实意的感慨:“你顶多算运气不好。”
偏遇上她。
最后一句话沈度没说出口,但包括郭平在内的几人全都听出了未尽的意思。
“沈大人又何必挖苦我,我输于你手心中有疑,想求个明白罢了,你既不肯相告,我无话可说。”
他话落闭嘴,再不吱声。
挖苦?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误会。
沈度无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向阿棠,阿棠却在他目光投来的刹那,如有感应般撇开视线。
沈度:“……”
他斟酌片刻平稳说道:“阿棠姑娘身上的血涂抹痕迹太重,位置不对,这是一点,一两刀就可以杀人,死者却连中数刀,泄愤意味明显,她却与死者并无过往,这是第二点,仅此两处疑点,足以让我细究。”
真论起来,疑点全在阿棠身上。
一个错漏百出的命案现场,碰上一个喜欢刨根究底的县尉大人。
再加上智多近妖的嫌疑人。
才有了如今的真相大白。
“那为什么怀疑我?”
观妙犹不死心,“我自问没有留下错处。”
“重阳深居简出,身边亲近之人不多,而白云观就那么几个人来参加傩神祭,而你,不论是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最有嫌疑之人。”
“你怎么确定凶手一定参与傩神祭?”
“不确定。”
沈度摇头,“但要在人流如织的傩神庙里动手杀人,必然要了解各方的动向和周遭情况,如此一来,范围一步步缩小,要锁定目标不难。”
“可傩神被杀时,我和其他人在一起,时间对不上。你怎么说?”
这下可把沈度问住了。
人是他审的,当时确实打消了他对观妙的怀疑,再加上血衣的出现,观妙的反应,凶手确是此人不假。
但这一点,他百思不得其解。
沈度不由沉默。
“怎么,说不出来?”
观妙伏地苦笑,“看来我真是冤枉沈大人了,我落到这般田地,的确是差些运气。”
沈度浓眉轻蹙。
院门外围观的百姓议论声逐渐大了起来,官府当众审案,他被逼到无言以对的地步,传出去衙门日后就会成为一个笑话。
“如真,你到现在还不知悔改?”
贺平章听了半响,最初澎湃的思绪平复下来,满腔只余痛楚,观妙闻言身子又是一颤,却没有抬头,也没有理会他的质问。
“阿棠姑娘。”
身后传来小声的呼唤,阿棠回头一看是郭平,她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你帮帮沈大人吧。”
郭平借着夜色的遮掩,挤眉弄眼的朝她求救,阿棠想了想,抬手召他过来,与他耳语一番。
“你就这么跟他说。”
阿棠嘱咐道。
郭平对她点点头,走到沈度身边,将刚才的话原封不动的复述给他,沈度不着痕迹的看了眼阿棠。
“观妙,你说你去见重阳天师时其他几名管事等在小院外面,而你只在里面呆了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印证了你的说辞,从时间来看,你的确没有作案和收拾现场的时间。”
“可那之后呢?”
“倘若你第一次见重阳的确没有动手,而是之后潜入,杀人害命,也有人能替你严丝合缝的证明行动轨迹不与死者的死亡时间重叠吗?”
“那她又怎么解释?”
观妙追问,“沈大人是想说,我第二次潜入杀人,之后又再度潜入,栽赃陷害于她?那大人恐怕是要失望了,我没有那么多空闲时间,这一点贺县令可以作证。”
“不需要这么麻烦。”
沈度经过阿棠一提醒,阻塞的思路豁然开朗,脑子也变得活络起来,“从第一次离开小院到与贺大人相会,你中间必然有段时间是空白的。而阿棠姑娘应该是在你刚杀完人误打误撞的闯了进来。”
“你听到动静以为阿旺他们提前回来,进退不得只能藏身殿内,伺机而动,却不想进来的是个年轻的女子,又是生人,那时天色已晚,站在外面是看不清楚里面状况的,等她靠近后发现尸体,受惊过度以致昏厥,你才现身。”
“从头到尾,她都没发现殿内还有第三个人。”
“而这,恰好合适你栽赃嫁祸。”
这番推论是阿棠深思熟虑的结果,小渔占据她的身体后,对周遭的感知和反应会下降,加上小孩子好奇心又重,被眼前吸引注意力后很难分神去留心其他。
她被脑海中的画面干扰。
以为‘她’是在观妙杀人后二次返回现场时意外被发现,顺势栽赃给她,实际上观妙全程根本没有离开。
——‘她’,闯入了观妙的杀人现场。
至于为什么说是受惊昏厥,而不是观妙将她打晕或者动了其他手脚,原因很简单,她的身上并无不适之感。
真正让她想不清楚的是小渔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小姑娘怕黑。
喜欢明亮,人多热闹的地方,个中缘由恐怕只有回去问她才能知道了。
“话说到这份上,你还要让我再去把人重新招来,一一查问吗?”
沈度沉声,居高临下的睨着观妙,观妙深吸口气,抬起头,看向站在人群中的阿棠,他没错过刚才突然出现的郭平,没猜错的话,他其实是栽在了这女子手里。
沈度说的对,他运气不好。
杀人被她撞见,栽赃又被她揭穿。
都说神前不作恶,他心存侥幸犯了一回忌讳,自此再难回头。
观妙深吸口气,气顶在喉咙,却撑不起他的自尊:“不用了,重阳……是我杀的,我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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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八字之祸
周遭一片哗然。
贺平章痛心疾首,“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
观妙咬牙切齿,一贯平和的面容仿佛被这几个字刺得近乎扭曲,“我也想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师父他宁愿选一个毛头小子来接掌白云观也不选我,为什么他能随心所欲我就要处处谨小慎微,为什么他偶尔善良被人吹捧感激,而我犯个小错要被一个晚辈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指着鼻子骂!”
“凭什么!”
这么久以来,观妙在所有人面前始终一副仙风道骨,无欲无求的模样,看到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人,贺平章陌生到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观妙还在持续发作。
“他重阳初来乍到是我领他入门,教他道法,陪他受罚,连师父传位给他也是我力排众议一心扶持于他,我不争不抢,任劳任怨,对他谨守兄长之义,对其他人慎行都管之责,我对得起所有人。”
“就一次。”
“我让了他那么多次,就这一次,他还要同我争!”
贺平章听到这儿再忍不住,愕然道:“不是你说傩神游祭太费神,你精力不济,难以支撑,才向我推荐重阳天师的吗?”
“我那是没办法。”
观妙一拳砸在青石地砖上,骨节当场见了血,他恍然未觉,愤然道:“重阳故意当着观内其他人的面儿说自己将受邀出演傩神,消息一出,我如何还能与一个晚辈相争?”
“所以你跟贺大人提前通过气,在官府人选出来之前就换了角儿,没人知道你也曾是拟定的傩神扮演者之一。”
这么说他们的追查方向没有错。
沈度无不欣慰的想,当时机缘巧合他没追查到观妙身上,浪费了不少时间,他还为此惋惜过。
贺平章到此刻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和观妙走的近,只听他说起过新任的观主是他小师弟,年轻气盛,颇为折腾,那语气就像是在说家中不懂事的后辈,无奈有之,却无怨恨。
怎么就发展到了这种地步。
“你一早就打算好要在傩神祭典上杀人?”
贺平章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观妙嗤笑,“怎么可能,我虽恨他,可真要动手也不会选在神佛面前,傩神祭何等重要,还有官府的人在场,我就算不考虑其他人,也不想令你为难。”
说到后半句,他神情略显落寞。
他们的情谊……
今夜之后,也就不复存在了。
前程正好的官老爷怎么能和杀人犯有牵扯?
“那你为何还是动了手。”
一句话,彻底烧起了观妙心底的火。
“因为他该死!”
观妙怒吼一声,双手撑地,踉跄的站起身来,茫茫然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足以将他们任何细微的表情映照出来。
他想,院里的火光真亮啊。
一如他入殿时那样,关公神像在上,他看着重阳穿上他梦寐以求的傩神神袍,展开双臂笑吟吟的看着他。
“师兄,怎么样,这衣服穿在我身上是不是比你更合适?”
“喜欢吗?”
“可惜了,你这人太假了,心里想什么嘴上从来不肯说,傩神祭是这样,当观主也是这样,背着名声的包袱想要人人说你一句好,然后转过头又怪别人不肯让。”
“知道师父怎么评价你吗?”
年轻俊朗的脸凑近他耳边,用一种轻佻又极讽刺的腔调缓缓吐出八个字,“工于心计,不堪托付。”
“不堪托付!”
观妙至今都记得刚听到这几个字眼时浑身发冷的感觉,像寒冬腊月里不着寸缕的被人丢进雪窟窿。
连浑身的血液也被冻结。
他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涌了出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说我不堪托付!所以他把白云观托付给了一个愣头青,临行前还嘱咐我要多帮衬,给了我个狗屁不是的都管,脏活累活全是我干,所有为难的,得罪人的事他好徒儿一个不沾。”
“到最后,还说我不堪托付!”
“重阳和那老混账一样,全都是没有心肝的东西,平章你说,我杀他杀错了吗?”
“我没错!”
也不要贺平章回应,观妙嬉笑着放轻声音,如同低喃,自顾自的重复几遍之后,声音渐渐抬高,“错的不是我,是他们。”
“他们负我欺我。”
“混账东西!”
“全都一样狼心狗肺,杀的好,活该,我没错……”
观妙魔怔了一样反反复复的念着这些话,时而失魂落魄,时而满嘴喊打喊杀,郭平怕他发起疯来伤到其他人,连忙朝几个弟兄使了眼色,扑上去将他控制住。
真相是如此触目惊心。
忙碌了一整晚。
百姓们意犹未尽,但夜已经深了,官府抓到凶手当众给了交代,这场盛大的祭典至此潦草收尾。
人群慢慢散了。
贺平章如同被人抽干了精气神,几次打量着观妙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让沈度负责将人押回大牢,自己坐着轿子从后面离开。
尸体不能留在傩庙,现场要清理,相关人员还要安抚,沈度昏头转向的吩咐完底下的事,走向阿棠。
“今晚多谢你了。”
阿棠微微摇头,“是我该谢谢沈大人。”
她一本正经的行礼致谢,沈度手忙脚乱的回了礼,脸有些发烫,好在夜色浓稠,火光之下看不出来,避免了一场尴尬。
“这儿要收拾好还有段时间,我走不开,要我找人送你回家吗?”
“不用,我自己走。”
阿棠说完就要离开,被沈度叫住,他上下扫视了一圈,板了一夜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笑,“你就打算这么走啊?”
阿棠垂首一看。
她身上的血迹倒是干了,不过因衣裳颜色浅,还是看得清楚。
沈度招来郭平吩咐两句,郭平转身跑进偏殿,不一会,拿了张面具出来,就是从重阳包袱里翻出来的那张古怪白面,直接塞到阿棠手中。
“如今虽说水落石出,我也已经吩咐底下不让他们把你的身份泄露出去,但有些人见过你的脸,不想招惹麻烦,半路被人围堵的话,就把面具戴上吧。”
沈度看着那面具玩笑道:“怪是怪了点,但傩神庙里的面具都是人家的私藏,我不好横刀夺爱,只有这张是无主之物。”
“重阳已死,观妙入狱,他生前要去见的究竟是谁不重要了,就给你吧,留个纪念。”
“纪念就不必了。”
这晚过得乱七八糟,阿棠觉得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
她攥着面具,犹豫了会,还是接纳了沈度的建议把它戴在脸上,郭平领命带她从后门离开,还给了她火把照明。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到岔路口朝左走,很快就能看到正街,到哪儿就好找路了。姑娘慢走。”
“留步。”
阿棠颔首,举着火把沿街缓步朝前,街上安静如死,幽长深邃,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风寒夜冷,天地间好似只有她一个人。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突然出现了一点亮光。
萤火般,幽幽冷冷。
隐约有人影晃动。
第十三章 夜半不知君是何……
不知是不是因为能看到那些鬼魂的缘故,阿棠对黑暗总存着几分说不出的抵触和忌惮——暗夜里的鬼物比白日更难分辨清楚。
她看到光的刹那松快也被那团模糊的身影抹除。
阿棠打定主意。
不管对方是什么,她都装作看不到,不理睬,不回应,这样总不会再惹麻烦。
两道光逐渐靠近。
阿棠目不斜视的举着火把,绕过那团影子,忽听后面传来一道疑惑的男声:“你往哪儿走呢?”
阿棠充耳不闻。
继续朝前。
寒风穿过长街,拉扯着火光幽幽的晃了晃,人声也在这风中被吹得飘忽不定,“说你呢,站住!”
阿棠脚步不停,心想,不论是人是鬼,这厮都好没眼色。
看不出来她不想搭理吗?
身后脚步追来,一个硬物突然架在她脖颈上,迫使她停了下来。
阿棠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就这样背对着他,身后的男人似乎对她视而不见的行为很不满,“迟到就算了,眼睛还不好使,耳朵也背,你们上头是没人能用嘛,居然派你这么个蠢货来。”
“说话!”
“你哑巴啊?”
搁在脖颈上的剑又往前送了下,充满威胁之意,冰冷的物什贴着肌肤,没出鞘,却充满了压迫感,换做别人三更半夜被一个男子持剑相挟肯定是吓得魂飞魄散,两股战战。
但阿棠这一夜的经历让她身心俱疲,生不出这些心思来。
早知道就不戴它了。
她要没猜错,这位就是与重阳相约之人。
傩神正祭过了两个时辰居然还等在这儿,要不是此人执念太深,就是他们见面之事很要紧,容不得轻易错失。
不论哪个,她装聋作哑都蒙混不过去。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对方是个活人。
“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
阿棠一开口,身后之人气息乱了一瞬,不确定的问:“认错了?”
“是。”
阿棠点头,感受到压在肩膀上的力道轻了些,那人从身后转到面前,借着火光凑近打量着她,或者说,打量着她脸上的面具。
这一动作同样让阿棠看清楚了他。
对方也戴着面具,黑红相间,同她这个有着一般无二的唇眼,身量比她高些,一身玄色窄袖长袍,发冠高束,声音清朗飞扬,是个少年。
两人隔着面具对视半响。
“小爷等了大半夜,你说认错就认错啊……呸,谁跟你认错,我要找的就是戴这张面具的人。”
少年说完,阿棠耐着脾气道:“面具没错,人错了。”
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她一口气把话说完:“面具是白云观重阳天师之物,他今夜在傩神庙被人所杀,我恰巧借来一用。你若需要,给你就是。”
阿棠摘下面具塞到他怀里,对方忙抬手去接,嘴里还在念叨:“哎?谁说我要了,你把话说清楚,他怎么就死了……”
“尸体还在傩神庙,有什么话劳驾去问官府的人吧。”
话落阿棠不欲多做纠缠,抬脚就要绕过他,少年下意识压剑,“我话还没问完呢,你……”
阿棠脚步挪转,动作灵巧的旋身避开。
手中火光随之一动。
正好照见她袖子和裙摆处大片晕开的暗红。
“血迹?”
少年余光瞥见顿时凝目,沉声道:“你身上的血打哪儿来的,杀人的不会就是你吧?怪不得行迹鬼祟见人就跑……”
“敢坏我好事,哪里走!”
说着丢下面具,抬手朝她肩膀抓来。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阿棠也不知道自己今晚走了什么霉运,这种倒霉事接二连三能叫她碰上!
看架势,她真要被他逮住,不浪费一番口舌休想脱身。
对方屈指成爪,来势汹汹,压根没有留情的打算,阿棠被他一激,竭力压抑许久的火气霎时呈决堤之势。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偏一个两个跑来与她为难。
贺平章是这样,那些人云亦云的围观者是这样,现在路上随便遇到一个人还是这样,既然都不想讲道理,那就拿拳头说话吧!
阿棠抬手迎上他,手腕翻转,如蛇游曳,贴着他的袖子反手朝他腕部抓去,对方察觉到她的意图,攻势立马调转方向,扫她面部。
阿棠一手举着火把,一手与他对招。
仍旧游刃有余。
那少年也是个有脾气的,她只有一只手能动,他便也只用一只手,哪怕受了她几掌,也没趁势拔剑。
阿棠见状火气消了些。
对掌的间隙提醒道:“你留不下我,别白费功夫了。”
“大言不惭。”
少年不服气,握爪成拳,拳风烈烈朝她面门砸来,阿棠知道今晚不解决他,是没办法顺利离去了,索性再不收敛,放开拳脚同他对阵。
论力气,女子天生不如男人。
但她的招式灵巧诡谲,机敏多变,又专挑人体脆弱的地方下手,本就让他应接不暇,如今没了顾忌,更是‘招招致命’。
数息功夫,两人已过了十多招。
自教她武功的几位师傅离开双白城后,阿棠每日自行练武,鲜少有与人动手的机会,今日浑身筋骨舒展开来,胸腔中郁气疏散不少,难得生出了几分好胜之心。
身形挪转间,看准时机,准备出最后一掌。
对方察觉到危险,连番倒退,奈何始终避不开,眼见着就要用肉身硬抗了,少年双手格挡在胸前,嘶声大喊,“公子救命啊——属下快被她打死了!”
还有人?
此念从阿棠脑海中急掠而过,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感知,不知从哪儿刮来的一阵风携着道人影飘然而至,一挥袖将少年推远,抬手间化去了她的掌风,足尖点地,落在中间。
战意顿时消弭于无形。
阿棠收手静立,望向来人,火光中晕影中,男子一身清寒,通身气势内敛,戴着半张玄铁面具,底下目光幽寂,看不出半点温度,对她略一颔首。
“他认输,还请姑娘高抬贵手。”
“好说。”
阿棠心中警铃大作。
此人一直在周围,她却没有发现,诚然有她满怀心事没有留意的缘故,但他绝对是个高手。
对方愿意止戈罢手正合她的心意,“我知道的方才已经告诉了你的这位朋友,余下的我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恕不奉陪了。”
阿棠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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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九载归家路,家在人未归
这一次没人再来拦她。
而那招惹祸端的面具,此刻静悄悄的躺在地上,谁也没有理会它,少年龇牙咧嘴的走到男人身边,盯着那道逐渐被夜色模糊的背影嘟囔道:“公子,我们就让她这么走了?”
“不然呢?”
男子负手而立,眺望着远处,声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她可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
少年摘了面具和另一张丢在一处,犹不死心,“要不还是让属下再去查探一番,也好安心。”
“不必,枕溪已经去了。”
男子此话一出,少年刚缓过来些许的心瞬间又惊了,“怎么让他去,那姑娘厉害着呢,万一被她发现那两人不得打起来!万一他还打不过……”
“打不过也不会比你更丢人。”
一记眼刀扫过。
少年打了个冷战,连忙堆笑道:“属下这不是怕受了伤,耽搁公子您此次南下的大事嘛。”
提起此事。
少年敛色正容,“咱们好不容易查到这条线,人死的也太蹊跷了,公子,接下来怎么办?”
男子回首,望向黑暗深处:“去傩神庙。”
知道身份就好办了……
浓稠的夜色弥漫无垠,于许多人而言,这都是个彻夜难眠的晚上。
阿棠脱了面具没有遮掩,又不想惊吓到旁人引起骚乱,走到熟悉的地界后,灭了火把,一路飞檐走壁朝着济世堂的方向去。
济世堂前面是药铺和看诊的地方。
后院就是他们师徒的家。
小渔控制她的身体离开时还颇有些讲究的熄灯挂牌,给门落了锁,阿棠在身上翻找一通,摸出钥匙推开门。
药铺铺面不大。
左边用帘子隔开接待病人,他们师徒共用,自三年前师父病了之后,就只剩她一个人坐诊,正堂打着两面药柜,抓药取药都在这儿,最右边的山水屏风后支着两张床,遇到病情过重不宜挪动的,就安置在此处休息,现在空无一人。
等阿棠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在铺子里转了两圈。
书案上还放着她写了一半儿的药方,小渔不在,还是和以往一样,做了错事就藏起来,等着她‘忘了’之后再现身。
阿棠无奈叹气。
将东西一一归置好,关了铺面熄了灯,这才端着烛台去往后院。
他们师徒平日里看诊很忙,无暇打理琐事,花钱请了隔壁家的花婶和他儿子帮忙做饭洗衣打扫院子,顺带照顾病人,花婶每天离开前会烧好热水,以备夜里之需。
这个时辰水肯定是冷了。
阿棠准备凑活着擦洗下,先换身干净的衣裳再说其他,谁曾想路过东屋时竟发现房门开着一条缝,她脚步顿了下,凑近两步,小声问道:“师父,您歇了吗?”
里面无人回应。
安静的出奇。
她师父病在肺上,夜里时常咳嗽,断不会一点声响都没有,难不成……
阿棠想到某种可能,脸上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顾不得什么规矩疾步推门而入,烛光争先恐后的涌进去,将整间屋子照的一览无余。
想象中的画面没有出现。
阿棠松了口气,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眉心又不自觉蹙起,三年了,师父身体每况日下,近几个月已经下不了床了。
他这个时辰不睡觉,能去哪儿呢?
一想到他的身体状况,阿棠的心就跟着悬了起来,哪里还顾得上换衣裳,在家里找了一圈没见人,立马从杂物里翻出一个灯笼,点亮后套上灯罩抓了件披风裹住自己,急匆匆的出了门。
此时街上三三两两都是参加完傩神祭回来的人,阿棠逢人便问。
“王大哥,你看到我师父了吗?”
“小颉,见过我师父吗?”
“师父——”
没头没脑的找了一会,阿棠站在岔路口,望着眼前三条路,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那时她刚被师父收养不久。
疫症初愈,身体虚弱,在毫无觉察的情况下被小鬼‘借宿’,离家出走,师父找到她时已经是两日后。
而她完全没有这两日的记忆。
她很害怕,又怕师父担心强忍着没说,回到家后却开始整宿整宿不敢闭眼,生怕再出什么意外,而师父虽然不清楚具体缘由,但也守着她寸步不离。
“睡吧,师父在。”
她辗转难眠的每个夜晚,屋内都有一盏豆大的灯火是为她亮着的,。
后来知道鬼‘借宿’之事,她更加害怕失去意识,自厌自弃,悲恐交加,只有师父始终如山般安稳牢靠且坚定,“不管你走到哪儿,师父都会把你找回来。”
“我是一定要带我们阿棠回家的。”
在那之后,她每一次‘不告而别’,师父都会按照承诺的那样,找到她,把她带回家。
后来更是费尽心思替她找到了这副木镯。
戴上镯子后失去控制的情况少了。
师父慢慢也老了,病了,走不动了。
但他在那儿,家就在那儿。
她永远有家可归。
可现在她该去哪儿呢……
“棠姐姐。”
“阿棠姐姐……”
弱弱的声音从背后断断续续的响起,阿棠扭过头看到小渔满脸着急:“总算找到你了,爷爷,爷爷他……”
“他在哪儿?”
阿棠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催促着:“快带我去。”
去的路上,小渔颠三倒四,磕磕绊绊的总算把事情说了个清楚。
和阿棠推测的一样,小渔趁她睡过去,强占了她身子跟着人群去傩神庙附近看热闹,结果被一个小道士手里拿着的甜糕吸引了注意力,稀里糊涂的跟着他进了庙,转头又把人跟丢了,在里面迷了路。
最后是被偏殿里的灯火吸引过去的。
“对不起棠姐姐,我怕你生气就想着先回家里躲躲,谁知道爷爷醒了过来,居然还有力气下了地,他发现你不见了,就出门去找。”
“我一直跟着他,他走着走着突然昏过去了。”
“我想找人救他,可他们都看不到我,听不到我说话,我想去找你又不想起来去那儿的路,只能一直在医馆附近打转。”
“对不起姐姐,真的对不起。”
“我不知道会闹成这样。”
……
小渔哭了一路,鬼魂没有眼泪可掉,但她抽抽搭搭,抖得说话都不利索,显然伤心至极,阿棠没心思安抚她,一路飞奔,终于在一条偏僻无人的巷子里找到了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
“师父!”
她骇得魂飞魄散。
第十五章 抉择与分离
阿棠飞扑到跟前,扶他坐起身,立马开始检查对方的状况,小渔焦急的围着他们打转儿,“怎么样,怎么样了姐姐。”
春夜很凉。
师父不知道昏倒了多久,衣衫裹着满身的骨头又冷又硬,靠在她怀中膈得人生疼,好在除了气息稍弱了些,没有其他的暗伤。
阿棠蹲下身,抓着一只胳膊将师父拉到自己背上,她要背人,就没有手能空出来提灯笼,索性将灯笼吹灭,放在了路旁,然后将背上的人往上掂了掂,稳稳当当的站起身,顺着来时路往回走。
小渔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想帮忙,看得见却摸不着,只能干着急。
“姐姐你背得动吗?要不咱们先去喊人?”
“姐姐你注意脚下。”
“……”
阿棠始终没有回应她,小渔知道这次她闯了大祸,不敢再惹她生气,只能尽力卖乖讨好,期待着能早日得到原谅。
阿棠背着一个人,回程的速度却比去时还要再快几分。
她用脚踢开院门,将人背进东屋摸索着放到床上,找来火折子点燃屋里的烛台,等到暖黄色的光将四周填满,周身的温度好似才随之回来。
阿棠定下心,长舒口气。
目光凝在那张瘦削凹陷,只剩皮包骨的脸上,想起那比小孩重不了多少的份量,心中一阵刺痛。
初见他时他刚过耳顺之年,精神矍铄,背着她上山采药下河摸鱼,何等硬朗康健,谁能想到短短数年间,就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爷爷他怎么还不醒?”
小渔安静的托腮趴在床边,等了半响,扭头对阿棠问,阿棠抿唇,忍住了喉间的哽咽,平稳道:“他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三年前,师父旧疾复发,一病如山倒,她替他诊脉的时候才发现,他肺腑皆伤经脉俱损,即便她用药暂时压制住了伤势,还是无力控制病情的恶化。
早在半年前他的身体就撑不住了。
是她使尽浑身解数替他吊着一口气,但是药三分毒,那么多汤药灌下去,对他身体也是一笔很大的负担。
因此他多数时间在昏睡中度过。
仔细算来,他们师徒已经十多日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阿棠对小渔说道:“你出去吧,我想自己呆会。”
“哦……”
小渔蹑手蹑脚的站起身往外走。
浑然忘记了她根本不是人,发出再大的动静也不会惊扰到病人。
等到所有动静消失,屋内只剩下他们师徒二人,阿棠仔细的替师父按了按被角,搬了张鼓凳放到床边,翻出他的一只手熟练的开始诊脉。
她的眉头越蹙越紧。
摸到了脉象,指尖颤了下。
触电般弹开。
须臾,又不死心的换了只手继续切脉,如此重复了五六次,上面传来一道虚弱的声响,“大夫的手要稳,别抖。”
“师父。”
阿棠瞳孔蓦的收缩,抬眼望去,就见老者半垂着眼帘,笑着看她,“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连个脉象都诊不出来,还要……咳咳,还要一遍遍确认。”
阿棠心中苦涩。
她哪里是诊断不出,她是不想相信。眼见对方醒来绝口不提刚才出门去找她的事情,显然已经有些病糊涂了,还像往日卧床等她回来那样,一找到机会就开始考校她的功课。
她轻声回了句:“谁说我诊不出了。”
“那你倒是说说,我是什么脉?”
阿棠抿唇不语,难堪的别过头去。
见她这副情状,老者又笑,“还说诊得出,十几岁的大姑娘了,还骗我一个老头子,我就你这一个,咳咳咳,一个徒儿,你可别砸,砸了我的招牌,坏了我‘活阎王’的名头。”
‘活阎王’耿长舟。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可谓如雷贯耳,出道短短十年,成了无人敢惹的存在。
倒不是因为他武功绝世,天下第一,而是那一手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令无数人趋之若鹜,千金俯首,只求一顾。
这些陈年往事阿棠听他说过许多次。
每次谈到‘活阎王’这个名头时,她都忍俊不禁,可这次,她笑不出来。
“阿棠,这种脉象师父教过你的。”
耿长舟耐心一如当年,定定的看着她,等着她的答复。
这一刻,他好像又忽然清醒了,变回了那个睿智精明的长者,阿棠意识到了什么,回头过迎上他的视线,一个明亮清澈,一个浑浊柔和。
皆是温柔颜色。
原来……是这样吗?
阿棠强忍难过,缓声答道:“脉象间隔不匀,力度微弱,节律散乱,如屋漏滴水,乃脏气将绝之症,是为……”
她顿了下,艰难的吐出最后两个字,“绝脉。”
“乖徒儿,一字不错。”
耿长舟面露欣慰之色,他看到阿棠着急想说话,不用听也知道她想说什么,他这个小徒弟天资聪颖,重情重义,正因如此,有时候容易执拗,伤及自身。
“阿棠,师父累了。”
他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把阿棠积蓄已久的话全部打回了肚子里,她一瞬红了眼眶,不知所措。
她一直都知道师父是放心不下她才在强撑着。
可现在,他撑不住了。
也不要她再撑。
所以逼着她承认他是绝脉,逼着她放弃。
她看着眼前这个垂垂老矣的人,脑海中划过数年来朝夕相伴的点点滴滴,她以为她还会再争一争,再求一求,但过了很久,她听到自己说:“累了那就睡吧,这次换我守着你。”
耿长舟闻言险些落泪,忍着酸楚笑她,“守着我一个糟老头子做什么,最多守到我阖眼,不许自责,不许不吃饭,不许伤心太久,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谁都有这么一天,阿棠,你答应师父,要好好的,嗯?”
他抬起手,想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拍她的脸颊。
奈何已经没有力气。
阿棠将脸颊放到他干瘪的掌心里,点了点头,水光顺着眼尾滑到他掌心,烫得耿长舟忍不住红了眼,他能感觉到体内绞痛,气息渐弱,连思绪也跟着涣散起来。
少女细嫩的脸颊像猫儿一样贴着他的手。
亲昵又充满依赖。
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八九岁的孩子,重病缠身,瘦骨嶙峋,蜷缩在死人堆里,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他,挣扎着朝他爬过来,求生的欲望是那么强烈,让他为之心惊。
医者见惯生死。
最是多情,也最是无情,他就那么冷眼看着她,看着她爬到他脚边,死死抓住他的衣摆,然后……露出了一个笑脸。
第十六章 为之计深远
明珠朝露,鲜活明媚。
耿长舟至今都记得,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把人抱到了怀里,小小的孩子像一团棉花,贴在他胸口,呼吸弱得好似随时都要断掉。
他最痛恨那些无用的怜悯,硬着心道:“我就给你三天,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造化。”
于是三天又三天。
每一次他想要放弃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张笑脸,依偎着的,信赖着的,无所保留的温暖,于是他又咬牙坚持,熬药,喂药,衣不解带的守着她,终于在捡到她的第二十天,人醒了过来。
他打定主意不再多管闲事。
奈何啊。
管了一件又一件,三天变成三个月,三年……
他们从萍水相逢到相依为命,他人生中最晦暗的时光因为多了一个她,需要喂食喂水,需要照顾,而变得忙忙碌碌,无暇他顾,等她稍微长大些,他要教她读书写字,学医练武。
要给她攒钱,替她安排后路。
要防着那些不怀好意的臭小子苍蝇似的围着她打转儿……
他想,养个孩子真麻烦啊。
幸好当初没听他们的娶妻生子。
但如果重来一次,他大概还是会抱起她。
耿长舟喃喃叮嘱道:“阿棠,师父跟花婶他们说过了,我走后不用停灵,直接下葬,就将我埋在后院那株桃花树底下,不要立碑,人死如灯灭,最好什么都不留。”
“……好。”
阿棠哽咽应声。
“还有,你阴气重,本就容易招惹那些鬼物,不许为我服丧,更不许触碰丧葬之物,全交给花家那小子去做,你只要给我磕个头,上柱香,逢年过节,陪师父喝两杯就好,这一点,你必须答应。”
耿长舟强撑着抬头,盯着阿棠起誓后,才心满意足的重新躺回去。
此时他进气已经比出气少了。
他不停的调整气息,慢慢的说:“那木镯是雷击桃木做的,驱邪避阴,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许离身。”
“还有珍珠。”
“你离开双白城的时候,把珍珠带着,黑猫通灵,让它替我守着你,带你回家……她喜欢吃肉干,你路上多带些。”
“师父。”
阿棠讷讷的看他,“你怎么知道我……”
“双白城始终不是你的家,你早晚要离开的,再说了,一个八岁的孩童身上不会无端出现那些刀劈剑砍的伤痕,阿棠,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在想办法恢复记忆,你,你就是被我拖累才,才留在这儿。”
“不是,不是这样的,师父你从来都不是拖累。”
阿棠攥着他的手泪如雨下,耿长舟此时已经没力气给她擦眼泪,只喃喃的念叨着:“别哭阿棠,不要哭。”
他开始大口大口的吸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嘶声唤她,“阿棠,阿棠你,你现在已有自保之力,为师就放心了。钱,钱存在宝桐和盛记两大票号,以你玉佩为凭,密押是你拜师的日子,以后师父不能陪着你,起码这些钱,能让你衣食无忧。”
怪不得他曾问自己要了玉佩,没两天又还回来,原来是去做这件事了。
阿棠还没回神,就听他疾声喘息。
“去豫州。”
“阿棠,要找回自己,就去豫州——”
说完这句,耿长舟浑身开始痉挛,面上青筋鼓胀,似是要咳,又咳不出来,阿棠哆嗦着去取针,想让他好受一些,他却突然双眼圆蹬,失神的望着屋顶。
一动不动。
“师父。”
阿棠扑到床边,抬手去探他的颈动脉,没有,没有一点跳动,她愣怔的保持着这个动作,不敢置信。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
她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小渔在外面听到动静,从门窗飘了进来,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
阿棠没发现她,只觉得脑中嗡鸣,浑身发软,不知过了多久,才像被人抽干了力气一样顺着床榻慢慢的滑坐到地上,双目失焦,视线逐渐模糊。
小渔不敢打扰她。
默默缩到一旁。
夜风过,蓦地吹开虚掩的房门,烛火应声而灭,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小渔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阿棠。
床边的人影没有动,好似失去知觉,整个人静成了一尊石雕。
一夜无话。
窗外暗色如潮水退去。
天将破晓。
外面陆续传来鸡鸣狗叫的声音,人声攒动,仿佛也惊醒了跪坐一夜的人,阿棠缓缓抬起头,酸胀的眼睛被漏进来的光线刺得又眯上,她闭眼习惯了片刻,再睁眼,模糊的视线慢慢开始清晰。
“棠姐姐。”
小渔蹲在墙角守了她一夜,见她有了动作,立马弹了起来,阿棠面无表情的扶着床榻站起身。
双腿早已压麻。
血液重新流动使得双腿针刺般疼痛,她忍了须臾,熬过这阵痛,视线往床上看了眼,然后平静的回到自己屋子换了身素白的衣裳,拆掉簪环,去了隔壁。
小渔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阿棠。
一夜之间,判若两人。
“喵~”
墙头跳下一只黑色的东西,轻巧的落在小渔脚边,尾巴高高的翘着,高兴的打着勾,绕着她走来走去。
小渔看着它,突然又想哭了。
这一晚她担惊受怕,白胡子爷爷走了,棠姐姐又不理她,没人看得见她,也没人和她说话,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一个能和她玩儿的,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珍珠,以后我们都要乖,知道吗?”
珍珠歪着脑袋看她,喵喵喵的叫了两声,扭头迈步进了屋,跳上床,习惯性去舔耿长舟的手。
没有等来熟悉的摸摸。
它有些疑惑,又拿脑袋去蹭他,当阿棠戴着花婶夫妻和她儿子进屋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小黑猫盘成一团,窝在师父的枕边,听到动静警惕的抬起头看。
看到阿棠后,立马躬身跳下来,冲着她喵喵叫。
然后往床边走,走两步就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来,好像让她去把老主人叫醒一样。
花婶看得心酸不已,捻着袖子直抹泪。
“耿大夫多好的人啊,怎么就这么去了呢……”
“娘,你别说了。”
花婶夫家姓曾,在街边开了个小吃摊,夫妻俩只有曾凡一个儿子,他读书不行,就跟着母亲给师徒俩做杂活,有时候帮忙熬药照顾病人,今早阿棠去报丧,母子俩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
曾凡看阿棠面色惨白,眼中渗红,没敢多说。
拉着母亲就跟来了。
眼见母亲哪壶不开提哪壶,先人家一步哭上了,连忙去垃她的袖子,冲着阿棠的方向使眼色,花婶也算是看着阿棠长大的,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又是心疼她,又是替她担心。
“瞧我这糊涂的,耿大夫早就交代了,后事我们来操办。”
“有什么要买的您说,我去置办。”
阿棠轻声道。
曾凡连连摆手,“不用,该买的我们早就买好了,就放在那个木箱子里。”
他说着走过去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香烛白纸和寿衣一堆东西。
阿棠盯着他的动作,僵滞的目光陡然出现一道裂痕……
第十七章 交托
“这些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阿棠哑声问。
曾凡正在整理寿衣,闻言犹豫了下,小心的觑着她,“大概有两个多月了吧,耿大夫不想让你知道,就叮嘱我们瞒着你。”
花婶见她脸色不太好,怕她撑不住,连忙宽慰道:“阿棠,你别怪婶子多嘴,其实这对你师父来说也算是件好事,起码能少受些罪,不让你知道,也是怕你难过劳累。这两年你既要照顾医馆,又要照顾他,没日没夜的熬着,眼瞅着人瘦了一圈,别说他老人家,就是我们这些人看着都心疼。”
“你,你千万别怪耿大夫。”
这话说得小心翼翼,阿棠闻之苦笑,怪师父?
她能怪他什么。
他连躺在病床上都在替她安排后路……
“不会的花婶,我明白。”
阿棠咽下喉间的酸涩之意,母子俩看她精神还好,纷纷放心些许,曾凡对母亲道:“您快去苏记那边让他们把打好的棺木送来,我给老先生换完衣服,就和老爹把灵堂和香烛那些布置好,咱们一切从简,别耽搁了老先生入土为安。”
“好。”
花婶忙转身去办事。
阿棠问:“有什么我能做的?”
曾凡他爹摆手回道:“老先生吩咐了,这件事让你别沾手,我们来做就好了,姑娘你去外面坐着歇会吧。看你的样子像是一夜没睡,这可不行,人会累垮的。”
“是啊阿棠姑娘,你去吧。”
曾凡在旁帮腔。
父子俩说完拿着寿衣就朝床边走去,没走上两步,那方向传来一阵极具威胁的‘喵呜’声,压抑的闷吼伴随着阵阵叫唤,珍珠弓着身子,倒退到床边,往日柔顺光滑的毛发像针一样根根倒竖,警惕的望着两人。
然后亮出尖利的爪牙,焦躁的在地砖上刨着。
好似随时准备进攻。
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曾家父子都认识它,平日里它还会越过墙头去他们家里玩耍,曾凡用麻绳给它捆了一个小球当玩具,它很喜欢,偶尔心情好了会让他摸两把。
它总是懒懒的,优雅又挑剔。
很安静,不怎么叫。
此刻却死死的拦在床边不让他们靠近,曾凡连哄带骗都不能把它弄走,只能求助般看向阿棠,“姑娘,这可怎么办?”
“珍珠,过来。”
阿棠轻声唤道。
小猫翡翠一样碧绿的眼珠子转了下,炸开的毛发微微软了些,歪着脑袋看她,却始终不挪步,只冲着她软软的‘喵’了一声,但转向曾家父子后,又是一副戒备模样。
“珍珠!”
阿棠略微拔高了声音,珍珠听出她话里的恼怒,疑惑的歪着头看她,然后转身用爪子去扒拉师父垂在床边的袖子,喵喵喵的一直叫。
它不知道什么叫死。
它只知道老主人不理它了。
阿棠悲从心来,上前强行将它抱开,“听话,师父睡着了,我们别吵醒他。”
她对着曾家父子点了点头,抱着珍珠走出东屋。
也不知道珍珠是不是听懂了,到了她怀里就安静的趴着,神态恹恹,尾巴垂在半空,不耐烦的左右扫动。
时不时扭头往屋里看。
阿棠轻抚着珍珠的脊背,它是她和师父意外捡回来的,刚出生的小奶猫眼睛还没睁开就被丢到了街边臭水渠里,他们花钱从菜市买了些羊奶回来,用小勺一点一点的喂给它喝,把它救活。
师父曾笑着戳它的小脑袋,说狸奴性傲,不如狗能看家护院,忠诚热情,是个‘小没良心’。
可是师父你看到了吗?
它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还是要冲上去保护你……
花婶带着苏记的两名伙计很快把棺木抬了回来,伙计也认识他们,在院外对着东屋作了揖,转向阿棠道:“棠大夫,节哀。我们掌柜的说了,你们师徒这些年对大家伙多有照顾,日后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招呼。”
“替我多谢苏掌柜。”
阿棠还礼,送走两名伙计后,里面的衣服也换好了。
曾家父子把人小心的放进棺材里,站到旁边,“阿棠姑娘,来看你师父最后一眼吧。”
阿棠抱着珍珠上前。
在他们的看不到的地方,小渔也挪了过来,围在棺木旁边,安安静静的看着那人,他颧骨凹陷,瘦的皮包骨,但神态安宁祥和,和往日一般无二。
珍珠挣扎着想要跳进去,被阿棠死死抓住。
“没问题的话,我们就要盖棺了。”
“等下。”
阿棠放下珍珠,转身进了东屋,从角落的箱笼里翻出个松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大一小两个陶泥捏得娃娃,大的那个慈眉善目,是师父,另一个小的扎着两个辫子,怀里抱着一只小黑猫,是她。
这是他们在收养珍珠的那年元宵请人捏的‘一家三口’。
她手指轻拂过泥偶,盯着看了半响,合上盖子拿出来,将它小心的放在师父身旁,就让这泥偶代替她陪着他老人家吧。
阿棠把珍珠从棺材里抱出来。
“盖棺吧。”
曾家父子得了话,将棺盖抬起小心的盖上,用钉子将棺材钉死,然后在桃树下挖了个深坑,合力把棺材放了进去。
他们提前得了嘱托。
全程不让阿棠接手,阿棠也在床前发了誓,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泥土落下,一点一点将棺木掩埋,从此济世堂没了耿大夫,桃树下多了一抹魂。
师父不让立碑。
阿棠便对他的墓烧了纸,磕了头,曾家父子和花婶也一一进行祭拜,阿棠作为晚辈还了礼,封了谢仪。
忙完一切,天已经完全黑了。
花婶回家做了些素斋饭让曾凡端来,“我娘说你今天一天水米未进,还是要吃点东西,别饿坏了。”
阿棠道了谢,哪怕再没有胃口,惦记着师父临终的嘱托,还是勉强喝了些粥水。
曾凡等她吃完,犹豫再三后问道:“阿棠姑娘,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原本想过几天再说的,既然你问了,正好我有件事要托付给你和曾叔,花婶。”
阿棠拿出一个布囊递给曾凡。
曾凡接到手里,打开一看竟然是几块银饼,“你这是干什么?”
他忙把布囊往她手里塞,吓得连连摇头,“这些银子我们不能拿,都是邻居,我爹知道非打死我不可。”
“你先听我说完。”
阿棠按下布囊,正色道:“我和师父在此地无亲无故,唯一能够托付的就是你们。曾叔花婶是厚道人,我要离开这儿,济世堂和这个院子,终究还是要劳烦你们看顾我才能放心。”
“还有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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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未解之结,登门求助
她看向桃花树下那微微拱起的坟包,半响后收回视线,“师父的墓地也需要你们多照料,你们收下,我便安心。你们不收,我就只好另想办法。”
曾凡听她说完陷入沉默。
“你,要去哪儿?”
“豫州……可能更远。”
阿棠自己都不太确定,曾凡吞吞吐吐的问:“那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会。”
阿棠毫不犹豫的点头,“师父的尸骨在这儿,等我办完自己的事,我会回来接他。”
也就是说,不管来去,她将来都不会留在双白城。
这个结果曾凡预想过,真正听到还是有些难受,他知道,他们师徒和这个县城里的其他人家都不一样。
他们温和待人,心怀善意。
但始终与他们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阿娘劝过他无数次,说他们不是一路人,让他不要心存妄想,他想着,万一哪天他的诚心能打动对方,得偿所愿呢。
看来终究是痴心妄想。
曾凡把所有心思藏进肚子里,以前没有开口,以后也不用多说,“既然你决定好了,那就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这儿的,保管你走的时候它什么模样,回来看到的就是什么模样。”
“这些银饼……”
“银饼你必须收下。”
阿棠不容置疑的道,“这些是我的心意,院子的维护,花木的照料都要花钱,你不收我就找旁人。”
“可是我爹说穷家富路,你一个姑娘家远走他乡,身上要是还没些银两傍身,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曾凡皱眉看着她,他模样生的英气,板着脸的时候还是有些威严,阿棠知道他是真心替她着急,笑了下,“放心吧,我还有傍身的银子,再说了我的诊金可不低,还能饿着自己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曾凡深知再推辞她肯定会找其他人。
与其找那些不靠谱的,还不如他们先替她收着。
等以后有机会……再还给她。
“走之前告诉我一声,我送你。”
少年的目光诚挚暄亮,映着她的影子,阿棠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什么,只是对方不提,她也不会戳穿,应了声好。
曾凡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小院剩她一个人,周围空荡荡的,这时,一个柔软的东西靠在她腿边打转,用力蹭着她,阿棠心中一软,俯身抱起珍珠。
珍珠软软的‘喵’了一声,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棠姐姐。”
小渔磨磨蹭蹭的挪过来,不敢看她,阿棠比谁都清楚师父的身体状况,也明白这件事上小渔有一部分责任,但不能完全怪她。
真正选择放弃的,是师父和她自己。
“这次就算了。”
阿棠只淡淡说了一句,小渔立马指天发誓,再三保证,绝不再犯,毕竟这次的事情让她吃够了教训,她都以为棠姐姐这辈子不会再搭理她了。
看到阿棠面色稍霁,小渔踌躇着低下头,用脚尖磨蹭着地砖。
“爷爷他,是不是我害得他……”
“不是。”
阿棠一口否认,“师父他生病了,没有今晚的事,他也快撑不住了。”
“要不是我偷跑出去,爷爷也不会出去找你,那他就不会昏倒。”
小渔压抑着的恐惧重新漫上心头,哽咽着说完,就开始哼哼唧唧的哭,她没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像是要背过气去。
看来这次确实吓到她了。
阿棠静静的等她哭完,才慢慢说道:“师父生病不是你的错,回光返照也在意料之外,昨晚的事的确耽搁了救治,但若是我想救,起码还能拖上一段时间。”
只是师父说他累了。
她不能再那么自私……眼睁睁的让他一直遭罪。
这些话纵有安慰的成分,却也是实话,阿棠从不会逃避责任,小渔听完心里的确好受不少,怯怯的望着她,“那以后,我还能跟着你吗?”
阿棠无奈笑道:“我不让你跟,你会听我的?”
……不会。
小渔难为情的想,她在这世上不知道飘荡了多久,去过多少地方,只遇到了棠姐姐一个能看到她的人。
她对于她而言,是这世上最特殊的存在。
她不能离开。
“我听他们说,人死后都有鬼魂,那姐姐你找找呢,说不定能看到爷爷……”
换种方式陪在他们身边也可以啊。
阿棠苦笑,“看不到的。”
这些年她隐约摸到了一些规律,像师父这样生病逝世的人,她是看不到相应的鬼魂的,个中缘由她无从得知。
小渔闻言泄气般耷拉着脑袋。
看不到。
姐姐再也见不到她的师父了。
她乖巧道:“棠姐姐,以后有我和珍珠陪着你呢。”
珍珠脑袋埋在阿棠的臂弯里,听到这话用尾巴缠上她的手,轻轻的扫动着,好像在说,对,还有我们呢。
阿棠揉了揉它的脑袋。
没说话。
一人一鬼,一只小猫,安静的站在桃树下,这个时节,桃花堆云砌雪般爬满了枝头,夜风一吹,香气四溢,落花如雨。
阿棠垂眸看着肩膀上的花瓣。
心中一片沉静。
呆在双白城最后的一点时光阿棠想要安静的度过,接下来几天都呆在小院里没有出门,或是整理归置药材,或是将账册收好,清扫屋舍,打理衣裳和出门的用物。
济世堂没有开门。
一日三餐是花婶或者曾凡从后门送过来的,除了少数的几个人甚至没有人知道耿大夫已经去世。
这日,济世堂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阿棠早就挂出了休息的木牌,前来看病的人看到牌子就会换地方,很少遇到这样执着得一直敲的。
她想了想,还是起身去开门。
门一推开,看到来人,阿棠愣了下,虽然那晚光线很暗,但毕竟‘共事’那么久,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郭小哥?”
来的正是那个他老娘得了头风,又被阿棠治好的郭平。
郭平见到她摸着后脑勺笑,“我来了两次药铺都没开门,特意问了旁边的摊主,说你在家。”
“找我什么事?”
阿棠开门见山的问。
郭平笑意一收,试探的往里面瞧了眼,也没看到白绫那些东西,要不是那人说得信誓旦旦,谁能想到济世堂有白事?
疑惑一闪而过,郭平迟疑道:“姑娘现在方便吗?我听旁边那家人说,耿大夫他去世了。本来不该在这种时候登门叨扰的,可这件事有点麻烦,交给旁人我们不放心。”
第十九章 丹丸之秘,再遇!
“进来说吧。”
阿棠侧身让开路,把人引进了左边的诊室,示意他坐,“抱歉,这几日药铺没开门,也没准备茶水那些。”
“不用麻烦了。”
郭平本也不是来喝茶的,简单寒暄了两句,直奔主题,“重阳天师被杀,都管入狱后,这桩案子本来已经了结,白云观又非官方登记在册或有朝廷敕令的道观,如何运作按理官府不该干涉。”
“但事发突然,观内没有了主事之人,内讧不断,为了抢夺观主的位置和香火供奉的银钱,道士们竟大打出手,附近的百姓跟衙门报了案,我们去时,双方已经见血了。”
“打的很严重?”
阿棠诧异挑眉,“治病救人的事儿双白城那么多家医馆都能做,为什么特意来找我?”
“不是为着救人。”
郭平道:“有人报了案,官府怎么都要出面干涉一二,这里面可不包括给他们请大夫。”
他惊觉自己废话太多,再不兜圈子,一口气把话说完:“他们争抢中把包袱扯散,掉出了一大堆装着药丸的瓶瓶罐罐,说是滋补的丹药,可沈大人觉得他们反应古怪,恐有问题,想让姑娘帮忙查验下。”
沈度此人办事细致谨慎。
既然他有意挑出来细究,必然是察觉到了什么,傩神祭一案亏得他帮忙,阿棠才能脱身,罢了。
就当还他个人情。
“东西在哪儿?”
“在白云观。”
郭平一听她答应了,连忙道:“那些道士闹得厉害,我们一动东西他们满嘴嚷嚷着官府抢劫出家人,说要去找县太爷讨个说法。您也知道县太爷和观妙有私交,沈大人不想这时候再把他牵扯进来,所以只能辛苦姑娘跑一趟了。”
“带路吧。”
阿棠有了决定不再耽搁。
关了济世堂,跟着郭平往城外走。
一路上遇到的人纷纷用怪异目光打量着他们,扭过头就同旁边交头接耳,絮絮叨叨。
傩神祭的事沈度虽然让衙门的人封了口,不许提阿棠的名字。
奈何趁乱溜走的几个道士嚷嚷开了。
这几天消息插上翅膀飞遍了整个双白城,还是花婶听人说了跑来问她,阿棠才知道。
不过她很快就要离开此地,并不将这些琐事放在心上。
白云观建于崇顶山,离城中约莫有十多里地,考虑到后半程还要上山,郭平自掏腰包叫了个马车将他们送到山脚。
“姑娘,我知道一条小路,走起来比较麻烦但比山路快许多,你能行吗?”
郭平有些犹豫。
阿棠说:“带路吧。”
小路是附近的村民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坡度又陡,郭平想着他搭把手怎么着也能节省些时间,大不了后面转到正路上去。
结果没想到他在前面走,几次回头去看阿棠,她都毫不费力的跟着。
看起来甚至比他还要轻松。
“阿棠姑娘,你真是深藏不露啊。”
阿棠扫开挡在面前的树枝,坦然道:“许多珍稀的药材长在悬崖峭壁或是沼泽湿地里,去得多了,脚力便比常人要好些。”
“当大夫的确是个苦差事。”
郭平深以为意的点头。
既然这样,他也就没有再刻意放缓脚步,逐渐加快了速度,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着,等到了白云观山门前,额上不同程度的渗出一层薄汗。
官府的人四处戒严。
有郭平带路,两人一路畅行无阻。
“姑娘事忙,以前没来过白云观吧?”
“没有。”
郭平一听来了兴致,边走边为她介绍:“白云观是咱们这儿香火顶好的庙子,主殿加上配房多达十余座,刚进来正对着的是前殿,里面供奉着山神和土地,咱们现在在往正殿走,涉事的道士都被押在那儿,还有部分来上香的村民。”
“这条路往左是斋堂,他们的素斋我吃过,还不错,往右走到尽头是藏经楼。正殿后面有一株两人合抱的老树,树冠像伞盖一样,很多人慕名而来,还给它写了诗……”
阿棠听着他絮叨,等他说的差不多了,他们也就到了。
沈度提前得了禀告,等在大殿外,郭平看他大步流星的走来,不禁啧舌:“还得是姑娘你的面子大,平常我哪儿有脸面能让县尉大人亲自来接啊。”
阿棠没应声。
沈度走到近前与她见了礼,开门见山道:“事情的始末郭平肯定告诉你了,东西都在里面,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大殿。
大殿采用单檐歇山顶的制式,面阔三间,正中供奉着三清祖师神像,香案蒲团功德箱一应俱全,几十来号人呆在里面犹显空荡。
道士们和村民香客各占一边,互不相扰。
各自说着闲话。
见沈度带人进来,他们停下动作,不约而同的看了过来,待看清楚来的是个年轻姑娘,态度更添了几分不耐。
“我说沈大人,你把我们圈在这儿就为了等她?”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能干什么事,你别是故意找茬想找我们要孝敬吧。”
“您也看到了,观里牵扯到命案,这几天香客都少了,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来。要不是为着这个,我们哪儿犯得着偷东西。”
“人都被逼得要活不下去了,您老就高抬贵手,放过我们,成吗?”
道士们你一句我一句,说的漫不经心,全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唯有那晚见过阿棠的几个人挤眉弄眼的直呼坏事。
人群里也有人惊叹:“见鬼,怎么又是她!”
男子一袭窄袖束腰的青竹纹长袍,仍旧戴着那张古怪面具,闻言不冷不热的瞥了他一眼,“你不如再大点声,跟她打个招呼。”
打招呼?
少年缩了下脖子,连连摇头,只觉得身上那些淤青更疼了,心里直犯嘀咕,这姑娘模样生的那般好看,下手怎么那么重!
他回去一定要告诉怀姜,传闻都是骗人的,说什么南边的姑娘个个温柔似水,如糖似蜜,他街上随便遇到一个,一拳能打他八个!
两人的对话声不大,被四周杂乱的动静一盖,更是不值一提,然而阿棠却像是有所感应般回过头,目光越过层层人影准确无误的落在两人身上。
须臾,目光微凝。
是他们!
第二十章 长生药,暴露了?
“公子,她好像认出我们了。”
少年被阿棠看得心底直打鼓,还在琢磨着要怎么处理眼前这个‘麻烦’,而就在他乱七八糟的念头转了几转后,阿棠又若无其事的移开了视线,开始和身边的沈度交谈。
少年:“……她到底什么意思!”
这是认出来了,还是没认出来?
青年没理会他的聒噪,默然的关注着势态的发展。
在这儿和官府的人遇见确实也出乎他的意料,看来这白云观是来对了,藏污纳垢之地,说不定还真能找出些什么线索来。
沈度话不多说,直接让他们交出丹丸,道士不肯,候在一旁的官兵见状,上前三下五除二就把布囊‘取’了过来。
“你们这是仗势欺人。”
“沈大人,官府办事不能这么不讲规矩吧!”
“明抢啊!”
……
沈度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们,径直揭过包袱,把里面的瓶瓶罐罐倒在地上,阿棠蹲下身,随手捡起一个瓷瓶拔掉塞子,将丸药倒在掌心,先是凑近鼻尖闻了闻,随后用指腹将药碾碎。
一连检查了五六个药瓶。
她眉心越拧越紧。
到最后已经懒得再去检查其他的瓶子了,“这些丹丸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关你什么事?”
被抢了东西的道士一肚子邪火,对她自然不太客气,阿棠听罢也没还嘴,径直对沈度道:“既然如此,东西就是他的,沈大人将涉案的这几个人全部抓回衙门吧。”
她撂下瓶子起身。
沈度没细问,直接对郭平他们使了个眼色,几人会意的上前,动手拿人,道士这才慌了,扭身身子一边躲一边骂:“你们商量好的,快看啊,官府草菅人命啊……哪儿有这样的道理,不给你你就抓人,天理何在啊。”
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
“官爷,他们到底犯了什么事。”
“不是报案来处理打架的嘛,怎么这会又追究上丹药了?”
“白云观到底是侍奉真人的清净之地,闹成这样,神仙将来是要怪罪的。
道士们见到有人帮他们说话,闹的更厉害了,站在人群中的少年见状挡在自家公子身前,避免有人冲撞。
“那些药有什么问题?”
沈度侧首问她。
阿棠冷眼看着他们丑态百出的模样,不紧不慢的回道:“从气味分辨,那里大概有两种不同的丹丸,大致配方相差无几,混有朱砂,黑铅等矿物质,还加了乳香,松脂等药材。”
“我只知道朱砂有毒。”
沈度的话令周围杂音低了些,阿棠附和道:“的确,这些东西入药会使人慢性中毒,但并不是我让你们抓人的原因。”
“这些丹丸里,有血腥腐败的味道。”
周围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是人血?”
沈度追问,阿棠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我曾在一些记载道教杂术偏方的古籍中看到过,有些道士为追求长生,用人血辅以矿物金属等物炼丹。”
“这些邪术对血的要求十分苛刻,且讲究即取即用,这么多丹丸他们总不能是放自己的血炼制的,恐怕有豢养血奴。”
众人听得一阵恶寒。
沈度望着那些滚圆的瓷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对着盗药的几名道士问:“你们早就知道这些丹药有问题,竟还敢妄称补药?怪不得被抓时目光闪避,一副心虚之状,说,哪儿来的!”
“不,不是这样……”
道士几人连连摇头。
“我呸,还敢狡辩。”
“害人的东西,拿人血入药,你们白云观的人到底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有人啐了一句浓痰,正吐在离他最近的道士的脸上,那道士顾不得恶心,看到周围人目光不善终于慌了神,连滚带爬的去抓沈度,“沈大人,这和我没关系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没错,我们就是觉得观里赚不到钱了,想偷些东西下山另谋出路去,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其他几名道士反应过来,一改之前的嚣张,齐刷刷的跟着去求沈度,不用他盘问,直接就招了。
“这些瓶瓶罐罐都是我们从观主和都管那里偷出来的,他们藏的深,我以为是好东西,准备拿去卖,又怕被你们官府的人发现它值钱给扣下,这才撒谎的。”
“我偷来的一瓶不剩全在这儿了,拿去,都给你们。”
“官爷,沈大人,饶了我们吧。”
“饶命啊。”
他们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形象仪态全无,其他的道士却是一脸懵逼的看着那堆东西,窃窃私语,好似对此一无所知。
“在哪儿偷得,带我过去。”
沈度一声令下,几名道士被揪着脖子提了起来,正要走,阿棠却看向了某个方向。
围观的百姓见她看来,个个心里发毛,他们刚才可是亲眼目睹了她一句话就让衙门的人动了手,现在谁也不想被她盯上。
于是站在那方向的村民小心的往旁边挪了挪。
他后面的人也跟着挪了挪。
很快,人影挪动间,露出那主仆二人挺拔端正的身姿,少年见所有人都在看他们,纳闷道:“你们这是何意?”
无人回他的话。
沈度只一眼就瞧出这两人不简单,尤其是那戴着面具的青年,他端是站在那儿,就有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那种感觉他在面对他叔父,甚至是州牧大人时都不曾有过。
“阿棠姑娘……”
沈度不明白阿棠此举的用意,阿棠也没打算和他兜圈子,直截了当道:“那晚与重阳约见的人,就是他们。”
道家自古就有炼丹的传统,这些所谓的‘长生丹药’有市场就会有买卖。
若丹药出自重阳之手,那就难保和他们没有关系。
毕竟重阳死后,他们甚至追到了白云观里,所求为何,耐人寻味。
沈度一瞬听明白了阿棠的意思。
虽然觉得意外,但他知道阿棠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定然是那晚碰到了。
“两位看打扮不像是本地人,不知所为何来,和死去的重阳天师又有什么关系?”
第二十一章 绣衣提刀,默契
少年一听这话不对啊,像是在怀疑他们,思绪飞转间也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当下变了脸,“你们该不会怀疑我们和那些恶心吧啦的东西有牵扯吧?”
人血炼药,这东西一听就是邪门歪道。
谁愿意碰啊。
沈度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回答我的问题。”
“沈大人,那晚的事情确实有些误会,但我们与此事毫无干系,你还是赶紧去查案,别在这儿浪费时间的好。”
“本官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教。”
沈度对少年避而不谈的态度很不满,“事涉两桩要案,二位若是解释不清,本官就只有得罪了。”
说着他就要吩咐人将他们暂时看管起来。
少年见他油盐不进,不禁有些恼:“你这县尉好生奇怪,人是他们自己人杀的,药是从道观搜出来的,左右都和我们没关系,凭什么针对我们?”
“机会给过你。”
沈度声音冷沉,“是你们自己不说清楚,若是正经事,何故隐瞒?眼下重阳牵扯出一大堆的乱子,有嫌疑之人,本官当然要查问清楚。”
“就怕你……”
少年还要争辩,那始终沉默的青年突然开口:“陆梧,不得无礼。”
被叫做陆梧的少年悻悻闭了嘴。
“沈大人行份内之责,理当配合。”
青年说罢看了陆梧一眼,陆梧点头,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丢给沈度,“这东西沈大人应该认识吧。”
沈度接在手中,物件入手冰凉厚重,呈椭圆形,玄铁材质,边缘镂刻着繁复的云雷纹,正中镶嵌紫檀木门,以烫金楷书写着‘绣衣卫’三个大字。
笔画方折似铁画银钩,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而在它的背面则写着职位和日期。
制式严谨,还刻着官府的大印,不似作伪,沈度捏着令牌的手紧了下,迅速检查完,垂首躬身,双手奉还。
“不知是……”
“沈大人看清楚了。”
青年打断他的话,陆梧上前接过令牌,退到旁边,沈度站直身子,猜到他们不想暴露身份,连忙改了口,“此事应当与二位没有关系,你们自便。”
沈度态度转变太快,其他人摸不着头脑,暗自猜测着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能让县尉瞬间改了主意。
阿棠站的近,从她的角度正好看得清楚。
“绣衣卫”!
那个传闻中的天子亲军,独立朝堂之外,不受六部辖制,却有监察百官,大兴刑狱之能,权势之盛除了荣宸王府外,无人敢与之撄锋。
朝野内外,堪称令人闻风丧胆,谈之色变。
更有“绣衣提刀,横行九州,虎符在手,先斩后奏”的说法。
那令牌后面写着‘指挥佥事’四字。
看沈度的反应,职级应该不低……绣衣卫向来是奉密旨办案,朝堂上的那些大人物都无权过问,更别说沈度一个小小的县尉。
对方既然是绣衣卫,那自然不可能和这些事情缠在一起。
他们扮成别人来与重阳相见。
不为这些‘长生丹药’,为的又是什么呢?
琐碎的念头一瞬间从阿棠的脑海中掠过,她转念即忘,没有深究,这些人和事和她毫无干系,她只想还了沈度的人情,尽快了结此事。
“大人,那现在是……”
郭平见气氛不对,试探的问道,沈度看了眼对面两人,他们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打算,绣衣卫留在这儿……感觉也很奇怪。
好在这时候那青年看出了沈度的犹豫,主动说道:“沈大人不介意的话,我们能一起去看看吗?”
“当然。”
沈度一口答应下来。
绣衣卫要做什么何须与人打招呼,也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对方问这一句算是给足了他脸面,他也顺水推舟。
到了要出门的时候。
沈度脚步迟缓了些,按理来说身份高的先行,他应当避让,但他们显然不想暴露,可到底级别摆在那儿,他一时进退两难。
“这位公子。”
沈度斟酌着不知该如何称呼,跟在青年身后的陆梧适时道:“我家公子姓顾。”
“顾公子,请。”
沈度不疑有他。
阿棠略感意外的瞥了眼那位‘顾公子’,沈度太震惊对方的来头没留意,她可看得清楚,那位指挥佥事之下写着所属之人名叫枕溪,和顾这个姓氏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既然令牌不是造假,那他们肯定没有据实相告。
一个姓氏而已都藏得鬼鬼祟祟,绣衣卫行事果然‘特殊’。
阿棠不是多事之人。
若非他们和重阳有纠葛,重阳又牵扯到丹药之事,她压根就懒得提这一嘴。
现在就更不会戳穿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次是真冤枉人了,令牌是真的,姓氏也是真的,绣衣卫内部称呼起来多数是叫某某佥事,某某千户。
以及某某指挥。
比如,顾指挥。
这位青年就是当今绣衣卫的指挥使,姓顾,名绥,他让陆梧拿出来的令牌属于另一人,此人确实与他们同行就是了。
一行人跟着道士们出了三清殿,往后面走去。
一路过了藏经楼和后殿。
“最里面的院子是观主的,平常有人看守,不让人靠近,观主死后,观里就乱了,我瞅着机会溜了进去想找两件值钱的东西,但人来的太快了,我只来得及抓了几个瓶子。”
道士领着他们往里走,阿棠闻言问道:“观妙真人住在哪里?”
“那边。”
有人随手指了个方向,“那地方简陋得很,有位师兄说曾经看到过观主把一个包裹交给都管,两人避着人,鬼鬼祟祟的,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结果我们把屋子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只找到这些药瓶子。”
话虽如此,沈度还是指了两个人去走一趟。
仔细搜查。
进了重阳院子后,众人四散开来,各自找寻,阿棠随意选了个位置,站在廊下等候。
不一会,人前后脚走出来。
沈度道:“里面都是些寻常的用具,什么都没找到。”
其他人也是空手而归。
他们看向顾公子主仆两人,陆梧摊手道:“别多想,我们也没找到。”
阿棠环顾一周,刚开口,就听那位顾公子和她不约而同的道。
“去丹房。”
“炼丹房。”
前者是阿棠,后者是顾绥。
众人闻声,眼神古怪的在他们两人身上转了转,真是好默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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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天机盘,窥天机
阿棠对他们的打量视若无睹,径直对道士说道:“前面带路吧。”
道士下意识看向沈度。
沈度道:“按阿棠姑娘说的去做。”
炼丹房位于白云观的最深处,绿树掩映,山石环绕,层檐翘角悬着碗大的铜铃,风吹后清音阵阵,令人心随之一静。
所谓的炼丹房其实就是个独立的小院。
左右两边厢房放置杂物,正房和东西两间耳房全部打通,摆放着高约两米,铸八卦纹和云雷纹的炼丹炉,葫芦形鼎釜,各类辅助器具以及法器等物。
阿棠绕着四周转了一圈。
“不是这儿。”
她说完,沈度表示赞同:“的确不是,这些东西没多少使用痕迹,更像是摆在这儿给别人看的。”
没用炼丹房炼丹。
那这些丹药是哪里做出来的?
莫非还有密室之类的地方?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转身各自开始搜查。
炼丹房就那么大,肉眼可见的地方掘地三尺,查不出任何端倪,沈度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他们想岔了……
阿棠扫了眼无头苍蝇般乱转的官衙众人。
心中直道可惜。
当初师父动用所有人脉关系找人教她习武,从正统剑术到八门秘技皆有涉猎,除过她不感兴趣的盗门,以养蛊为重的蛊门她没有学外。
还有一门秘技始终无缘一窥。
那就是以机关秘术出名的册门,他们一向避世而居,神龙见首不见尾,师父多方打探都没能寻到,一直引以为憾。
今日若有册门弟子在,必能窥破这些障眼法。
难道真要无功而返吗?
阿棠不禁蹙眉,胡乱的往周围瞥了眼,正巧看到绣衣卫那两人看似闲庭信步,随意翻找,实际上手法和选取的位置都颇为讲究。
对啊,怎么把他们给忘了。
能进绣衣卫的应该不会是泛泛之辈。
她留心着两人的动向,见陆梧还在找,那位姓顾的青年却已负手站在炼丹炉前有一盏茶的功夫,冷淡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视着,若有所思。
“公子看出什么了?“
阿棠走到他身侧,主动询问道。
顾绥早就发现了有道视线时不时的落在他身上,带着某种目的性的窥探,他不用回头都能猜到对方是谁。
这姑娘,的确比其他人更敏锐。
也更果断。
他不着痕迹的扫了眼在不远处踌躇徘徊,欲言又止的沈大人……
殊不知沈度此刻也在感慨,果然是不知者无畏,那可是绣衣卫。
生杀予夺,权倾朝野的绣衣卫!
出仕前叔父曾对他耳提面命称其绝不可得罪。
他们手握重权,性情冷酷,不讲情面,向来只听陛下差遣,连皇亲贵戚也不放在眼中……他少年时不以为意,直到亲眼看见绣衣卫执法……
不宣诏,不陈罪。
龙牙刀下,朝廷正三品的封疆大吏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就尸首分离,血溅三尺。
之后抄家罚没,往日里与其交好的亲朋故旧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一时间无不战战兢兢,人人自危。
绣衣王使,不外如是。
他观顾佥事此人,年纪虽轻,行事持重,全无年少得意的锋芒毕露,但往往这种人更加可怖,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几人各怀心事,现在却不是深究的时候。
顾绥望着眼前,“此处,应当就是机关所在。“
“丹炉?“
阿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没看出有什么问题,顾绥道:“姑娘不妨试试打开那炉盖。”
沈度过来正好听见,“我来吧。”
丹炉比他们高,沈度从旁边搬来小杌子,踩着站上去刚刚好能摸到炉顶,他用力一掰,炉盖纹丝不动,他不信邪,又用力试了两三次,还是不行。
“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向两人。
顾绥对此早有预料,阿棠道:“我们先前以为这丹炉是个障眼法,对也不对,它的确是个摆设,但并不是作为装饰存在,而是藏在此处的阵眼。”
沈度讶然,“那岂不是说,整个炼丹房建立在机关之上?”
顾绥默认了这个说法,实际上藏在此处的玄机远比他们看到的要复杂得多,只是他无心多作解释。
“炉盖上有无铭刻之类?”
依照他的吩咐沈度又仔细打量一圈,“有,炉盖用篆文刻着后天八卦,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字。”
顾绥听罢眸光微凝。
仅一丝变化后,很快恢复如常。
陆梧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盯着那丹炉靠上的位置,“这儿也有篆文,好像是……甲乙丙丁戌己庚辛壬癸,这不是十大天干嘛……”
他摩挲着光洁的下巴,作思考状。
与此同时阿棠也看到了巨大圆盘石质底座上,炉底边缘刻着的十二地支的铭文,八卦为顶,天干在中,地支为下。
这些字眼的出现绝非偶然。
“难道它们就是打开机关的密钥?”
沈度闻言双目微亮,看向她,“你对机关术……”
“我猜的。”
阿棠直言:“我对机关术一窍不通。”
“那顾公子……”
沈度又将目标转向顾绥,他倒是不想招惹绣衣卫的人,奈何他对堪舆机关之类的毫无兴趣,纯粹就是两眼一抹黑。
“沈大人,这不是你份内之事嘛。”
陆梧一听不乐意了,双手环臂的睨着他:“我虽不懂机关秘术,但能以后天八卦和天干地支作为密钥,以丹炉为轴心建造出如此宏大的阵法,厉害可见一斑。你自己处置不来,就把问题丢给我家公子解决,这不厚道吧。”
说出去别人还以为他们绣衣卫谁都能使唤呢。
沈度俊脸微青,“顾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大人不必多言。”
顾绥警告般看了眼陆梧,提醒他少惹是非,陆梧瘪嘴,不情不愿的哼了一声,他就是看这沈度不顺眼,此人虽有些能力,也勉强算得上知人善用,可也太傲气了些。
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
今日也就是他们公子脾气好。
换做绣衣卫其他人,哪里有耐心同他说这些。
“此炉算‘天机盘’的一种,是机关术中最为高深复杂的一筹,炉顶刻八卦是为‘天盘’,炉身绘天干是为‘人盘’,炉底画地支是为‘地盘’,三层加密,上千种变化,要试出真正的密钥实为不易,还有可能引发机关自毁装置。”
顾绥说罢,提醒道:“除过重阳,不是还有一人接触丹丸吗?”
他一语惊醒梦中人。
沈度抚掌:“对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他不放心旁人,决定亲自回城去盘问观妙,等待的时间很漫长,顾绥和陆梧不知去了哪儿,再回来时,刚好和沈度前后脚进门。
第二十三章 顺应天时,兴趣?
阿棠坐在小凳上闭目养神,听到他们的脚步声,睁眼起身。
“怎么样?”
她对沈度问。
沈度也正想和顾绥两人说这件事,闻言黯然,“据观妙的说法,炼丹炉的机关的确存在,但密钥只有重阳一人知晓,他只负责将这些丹丸秘密分售,其他的一概不知。”
“他的话可信吗?”
阿棠又问。
沈度斟酌片刻,轻道:“白云观自建成后就秘密兜售这些丹药,打着长生药,神仙丹的名头来谋取暴利,命脉始终掌握在观主手中,不为外人传,从观妙说起这些的反应来看,应该是真的。”
“白云观建成多少年了?”
沈度还没回想清楚,陆梧就道:“前朝岁和二十六年建造的,少说也快一百年了。”
话落,几人诧异的看他,陆梧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扭头哼道:“外面石碑上写的,又不是我乱说的。”
“一百年的话……”
阿棠太阳穴突突的跳了两下,这些害死人的东西也秘密流通了这么久吗?真若如此,不知有多少人死于中毒,又有多少人因此而死。
她看向眼前这座丹炉。
目光逐渐凝重。
必须打开它。
这样的毒瘤不能容它长存于世。
沈度也和阿棠一样的想法,只是连观妙都不知道密钥为何,想要正常开启怕是不能了,“如果用火药炸开呢?”
他冷不丁冒出一句。
“不可。”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阿棠和顾绥诧异的看向彼此,沉默须臾后,阿棠率先道:“机关之下情况未知,万一他们真的豢养血奴,势必会伤及无辜。”
顾绥也说:“此处丹炉与整个机关一体,外力破坏会触发自毁装置,且容易引起大面积坍塌。”
要运作如此复杂的机关,地下挖空的范围肯定不会小。
白云观地处山中,占据高位,周围还有零星的村庄和猎户,这种行为无异于玉石俱焚。
“那怎么办?”
沈度下意识抚上刀柄,强忍着满心焦灼来回踱步,“没有密钥,又不能强行破坏,我们进不去,里面就算有人活着最终也还是难逃一死。”
“应该有其他出口吧?”
阿棠迟疑着说:“如此多的丹药和繁琐流程,全凭重阳一人万难做成,他肯定还有其他帮手,这些人出入白云观太惹眼,会引起注意,但他们在下面也要吃饭喝水,要采办添置生活用具,肯定会有相对安全的出入通道。”
“就算有也很难找到。”
沈度沉沉的出了口气,“这四面茫茫大山,丛林密布,人撒下去就跟米粒似的。”
双白城常驻的兵丁不过三千。
他这个县尉能调动的就更少了。
封山不现实。
阿棠再一次真心实意的为找不到册门弟子而惋惜,她装作不知道绣衣卫两人的身份,将目光投向青年:“顾公子能认出天机盘应当对机关术颇有些了解,你那会只说不易,没说不能,何不一试?”
“比起我们,二位不也对重阳背后的秘密很感兴趣嘛。”
她一语戳穿主仆二人的来意。
沈度见顾绥目光缓缓移到阿棠身上,心中警铃大作,连忙移步挡在她身前,“顾公子,她年岁尚轻,说话不知轻重,还请你见谅。”
顾绥看他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好笑,他真以为他会和一个小姑娘计较这些?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阿棠从沈度身后走出,目光澄澈的看着顾绥:“顾公子,难道我说错了吗?你们不是为了重阳而来?”
这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情。
但挑破了那就是另一回事,沈度的心都跟着揪了起来,呼吸不自觉放缓,已经开始琢磨待会要怎么做才能保下她。
之前在傩神庙就知道她胆子大。
早知绣衣卫的人在,他不该找她来的,偏这些事又不能预测到,沈度有些后悔没有暗地里告诉她这两人的身份了,好歹说话做事能有个顾忌……
不像眼前。
陆梧对比他厉害的人总存着一些欣赏和耐心,破天荒没有出言刁难,至于顾绥……
“你没说错。”
顾绥言简意赅的回,沈度甚至在他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意趣,是他眼花了吗?
没等他琢磨清楚,顾绥已经走到丹炉前站定。
“陆梧。”
他唤了声,身后的少年立马应声上前,踩着沈度之前搬过来的小凳站了上去,“公子我准备好了。”
顾绥往外面看了眼。
日头正盛,光影微斜。
时辰差不多了。
“先按离卦,再依次按坤位,兑位,坎位,巽位。”
他话音落,陆梧不假思索的按照他的吩咐开始动手,沈度喉咙发紧,下意识想要确认,但看到青年那冷冽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机械转动的细微声响传到耳中。
阿棠凝声注目,直到听到清脆的一声机簧归位的响动,天盘再挪转不动,陆梧收了手,见丹炉没有任何异变,这说明……对了!
几人心中一喜。
她对顾绥问:“你怎么知道的?”
陆梧刚想提醒她他们公子最不喜欢与人解释,顾绥便开了口,“天机盘是术数机关,破解的关键在于法理依据,天人地三盘有序,是为天机。”
“而后天八卦一般对应风水、命理、占卜、方位等。刻于天盘之上,意在顺应天时,是为时辰,此时是正午,阳极之位,属离卦。”
“卦象之间无外乎‘生克比合’等关系,开启生门应用‘相生’之理,火生土,土生金……皆有阴阳两卦。”
“机关向来与风水相和,寻常道观坐北朝南,白云观却坐南朝北,形成了以阳克阴的格局,有镇压之意,我观周围藏风聚气,枕山环水,是为陵墓的好选择,所谓阴陵取阴卦,便是如此。”
他说的简洁明了,阿棠听懂了。
沈度也听懂了,他一脸难受,“所以,白云观地下就是一座大墓,他们明知这样还在此选址建观?”
阿棠凝视着地面,仿佛要穿过层层遮挡看向最深处:“万一他们就是冲着墓穴来的呢?”
第二十四章 道观之下
“什么意思?”
沈度不理解这个说法,阿棠解释道:“我忘了曾经听谁说起过,说双白城以前聚集了很多盗墓贼,四处掘洞挖坟,官府屡禁不止,杀了一批人情况才好些。”
“盗墓贼……”
沈度纳闷:“我怎么不知道?”
“大人你才来双白城多久啊,你怎么会知道。”
郭平兴致冲冲的挤过来,“的确有这事儿,我听老一辈说起过,南州向来富庶,百年前还没一统,四分五裂各自称王,藏着很多王墓,陪葬品价值连城,许多人闻风而来想借此发家。”
“但掘墓挖坟这事儿始终悖逆人伦,上面也怕盗墓之风太盛,挖到自家人头上,所以出动了重兵剿杀盗墓贼,那几年,大牢人满为患,杀了一批又一批,连那些风水先生都不敢在外面行走,生怕被抓去砍头。”
“很久之后这股风气才慢慢淡下去。’
说完他意犹未尽的摇了摇头,“那些年靠着盗墓发家的人还真不在少数,算他们运气好,子孙后代也跟着沾了死人的光。”
“白云观正好在那段时期落成。”
一个猜测逐渐在沈度心中成形,他感觉心跳都比平常快了些,“大墓,道观,镇邪,还有炼丹……难道一开始建造白云观就是为了掩盖大墓,隐藏他们的身份?”
“不无这个可能。”
阿棠说:“这样一来,他们能请动机关高手来打造此处就说得通了。”
盗墓、响马之类属于暗八门中的盗门,那时册门还没隐遁,想请高人出山并非难事。
“看来姑娘对江湖之事所知不少。”
顾绥闻弦知雅,阿棠也不反驳,“做大夫的平日里接触三教九流,听得多了知道的也就多。”
“姑娘是有心之人。”
顾绥说,“作为大夫,也对风水堪舆之术感兴趣?”
阿棠毫不避讳的颔首。
“个人习惯而已,我对不了解的事情总喜欢多问两句,刚才多谢公子解惑。”
“无妨。”
顾绥向来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在他看来,沈度对她的担心是多此一举,这小姑娘年纪虽轻却极懂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能做什么事,说什么话。
就比如她明明看到了那令牌上的字却佯装不知。
在陆梧对沈度发难之后,还一脸无辜的将他们‘拖下水’……却对他们要查的事情只字不问。
其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令人难以心生反感。
陆梧站在凳子上看他们,低头低得脖子都要酸了,见几人终于说完,忍不住问,“那接下来怎么做?”
破解机关的关键在顾绥身上。
几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他。
顾绥沉吟片刻,缓缓道:“天干地支无理可寻,是主人私钥,外人无法推测。”
阿棠发现此人说话用词十分谨慎。
没有把握之事从不断言。
他既说无法,那就是推测不出……
“三重密钥只破一重,打不开机关。”
众人有些泄气。
忙活这么久竹篮打水一场空,谁心里都不舒坦。
阿棠看着八风不动的顾绥,他一副事不关己的平静感,要么此事对他无关紧要,要么就是他已有对策。
事实显然与前者无关。
“顾公子,你肯定有其他办法的。”
“你就这么信我?”
顾绥不禁感到奇怪,仔细算起来,他们只有两面之缘,这个小姑娘笃定的却像是认识他许久,但又和陆梧那种经年累月培养出的信任不同。
阿棠反问:“那我信错了吗?”
她理直气壮的态度让顾绥微微眯眼,错愕,旋即失笑,浅淡的笑意自眼底一闪而过,似冰雪消融,晴光初绽,有种令人炫目的耀眼。
阿棠不以为意。
陆梧瞪大了眼睛。
好家伙,他家公子历经那场事故后性情大变,执掌绣衣卫更像是服了绝情丹,什么时候见他笑过?还是对着一个姑娘?
莫不是旧病复发了?
没听说那病会伤脑子啊!
“任何机械无论多精密都无法做到完美,转动会产生摩擦,定位会卡榫。”
堪舆之术无用。
接下来就必须回到机关本身,顾绥走进丹炉,对陆梧道:“以离卦对应的天干地支为准同向转动,速度要慢,我让你停你再停。”
陆梧点头称是。
顾绥又吩咐其他人关好门窗,不许发出任何动静。
他从一旁的案几上拿起个铜制的漏斗状物品,将开口较大的那面紧贴在丹炉炉壁上,凑耳靠近另一端。
“开始。”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陆梧小心的转动机关。
代表着天干的字在眼前一个接着一个划过,阿棠和沈度几人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任何的声响,怕扰乱了顾绥的耳力。
机会只有一次。
如果错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重来。
齿轮相和摩擦的声音,还有销钉划过轮盘,任何细微的机械声响都经过丹炉的内壁清楚的传到顾绥耳中,一个个画面慢如蜗牛爬行,声音被无限放大。
陆梧没等到他的示意,持续而稳定的转动。
这需要很强的耐心,他的额头开始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整个人因紧张而绷起……
顾绥在等。
他在等一个‘休止符’,当销钉与正确的密码凹槽对齐的瞬间,摩擦会瞬间消失,声音出现一个短暂的‘断点’,紧接着销钉落入凹槽的,几乎听不见的‘嗒’声。
这个音变就是他要的信号。
当字符转到庚时,顾绥终于抬手,陆梧余光注意着他的动作,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让庚字对准炉壁的火口。
咔哒。
销钉归位。
紧接着他们又用同样的办法找出了地盘所对应的子时。
三盘相和。
石座的底部往下沉去。
顾绥和陆梧早有准备,同时倒退,退到两米开外,然后在他们的注视中,丹炉开始旋转,随着这动静,地面的砖石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足够两人并行的石梯来。
石梯呈螺旋状,没入地下阴影笼罩之处。
“开了,打开了!”
郭平等人手舞足蹈,欣喜若狂。
沈度也难耐愉悦之色,下意识去看阿棠,却见她眉头紧锁,盯着那黑暗的尽头……一言不发。
第二十五章 是幻听吗?
深不见底的地下,到底藏着白云观多少秘密?
沈度激动的心在这个念头下逐渐冷静,环顾四周,绣衣卫这两位肯定是要下去的,衙门的人得留一部分在上面策应,免生意外。
他目光落在阿棠身上。
作为场中唯一的女子,地下情况不明,她留在上面显然要安全些。
“阿棠姑娘,你……”
沈度刚一开口就被阿棠堵住,“我要下去。”
她声音不大却坚定异常。
沈度想大不了让郭平寸步不离的跟着她,她胆子是大,但那晚靠着出其不意捉到人毕竟和应付突发事件不一样,后者要危险许多。
她不懂。
但他得安排妥当。
沈度没再多说,点了几人留在炼丹房外,其他人跟他们一起下墓。
郭平收到沈度的示意走到阿棠身后,沈度对阿棠和顾绥两人说道:“我在前面探路,你们走中间。”
说完他掏出随身带着的火折子,第一个下了台阶。
他身后的人就要跟上,被陆梧抢了先,那人愣了一愣,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又不是什么好事,越前面的人越危险,也不知道他凑什么热闹。
抱怨归抱怨。
差役还是跟着下去了,又走了几人才轮到阿棠和顾绥,顾绥挪步后退几步,把路让出,阿棠看了他一眼,颔首致意,缓步下了台阶。
“好冷。”
没走几步阿棠就听到有人抱怨,周围的光线已经黯淡,必须借由火折子才能看得清楚脚下的路。
路是用石板铺过的。
十分平整。
两边和头顶却是用最原始的办法开凿出来的石壁,坑坑洼洼,凹凸不齐,随着深入地下而透着湿意和寒气。
“阿棠姑娘,小心脚下。”
郭平吹亮火折子替她照着,阿棠正要回话,就听上面传来‘轰隆隆’的声响,然后有人惊恐大喊:“怎么回事,地道口合上了。”
空旷幽长的暗道里回荡着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连喘息一时间也粗重许多。
“这下麻烦了,我们不会被困死在里面吧。”
郭平想要返回去查看,但想到沈度交给他的任务是保护好阿棠,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出来得突然。
阿棠只初时蹙了下眉,很快舒展开来,对郭平道:“不用太担心,我们既然能进来,那就能出去,走吧。”
回头无路,只能向前。
下面的人又开始有序挪动,阿棠提醒了句,郭平也无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走,比起他们,顾绥跟前的人最先发现异常,却也最先镇定下来。
他们亲眼看到顾绥打开机关。
见他面对关合的暗门不为所动,甚至连气息都没有一丝起伏,心就跟着平复下来。
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种人。
他哪怕什么都不做,一个字也不说,光是站在那儿,就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石梯弯弯绕绕的往下探,阿棠估摸着应该离地面至少有五米了,又走了片刻,暗道口突然开始扩张,沈度几人停了下来,等着他们所有人都下了石梯,聚集在那道整石雕花的拱形门前。
门两侧分别立着两座石烛台,高约一米,配石香炉与花瓶,插着两个火把。
正幽幽的燃烧着。
石门大开。
众人站在墓门外,依稀可以看到里面重重燃烧的烛台和‘墓门’,笔直的没入远处。
“这么深的地下有空气流通,竟没有任何不适之感,看来他们为了能将此处利用起来,煞费苦心。”
沈度说着不由一阵恶寒。
他活了二十多年,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去别人的墓里走一趟,说着也算是绝无仅有的体验。
这些疯子!
“走吧,去逛逛。”
陆梧抱着剑,率先往里走,他看上去一身轻松,闲庭信步,像是要去逛他们家后花园,沈度连忙叫住他,示意自己先走。
“怕什么。”
陆梧道:“他们图谋这座大墓里的东西,肯定要先把机关解决干净,既然解决了,又要在这儿长期活动,傻子才会在自己地盘上动手脚。”
他头也不回的朝前走。
沈度一听有理,连忙示意众人跟上。
墓道两旁立着十一对如狻猊等神兽石像,间距约八十米,以此道为轴,依次是陵门、中门,享殿和地宫,一路走来,众人时不时停下来搜查一番。
陪葬品已经被搜刮干净。
四处是翻倒腐朽的箱子和石柱,碎裂的泥俑,还有一些青铜做成的器具,被随意的丢弃在角落里。
越往里走,空间越大。
生活痕迹越多。
“大人,你们快过来看。”
一道声音把所有人都吸引到了一处墓室中,此处看着废弃许久,有些腐烂的布料和器具堆在角落,散发着一股子霉味。
但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四面的墙壁上钉着许多铁扣,拴着生锈的链子垂到地上,另一端连接着手腕大小的铁环,与寻常铁环不同的是,它两面呈现锯齿状,虽然年代久远,依旧不难看出上面的血迹。
小小的墓室里,足有几十条铁链。
“这儿也有。”
旁边的墓室传来呼叫,阿棠他们挨个儿找过去,发现用来囚人的墓室挤挤挨挨,几乎全都是这样。
“他们到底抓了多少人?”
郭平揪着铁链愤愤的把它摔到地上。
只觉细思极恐。
一股无言的愤怒在人群中弥漫开来,阿棠感受到的和他们不尽相同,从进入王墓开始,她就有种无端的烦躁之感,耳边熙熙攘攘,忽远忽近的似乎有很多声音,但又转瞬即逝。
过一会,又如同蚊蝇般爬进耳廓里。
她凝神去听,什么都没有。
“谁?”
阿棠条件反射般回头,目光灼灼的望向墓室之外的甬道深处,似乎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闪了过去。
众人被她的动作一惊。
顺着她视线望去。
沈度还特意往外走了几步,检查了一番又回来,“外面没人,你是不是听错了?”
众人纷纷附和是她听力出了问题。
唯独陆梧和顾绥没出声,他们是在场所有人中最清楚她实力的人,以她的感知来说,不应该出错才对。
可事实是陆梧也没听到。
“公子,你觉得呢?”
第二十六章 见鬼?真是见鬼!
顾绥微不可见的摇头。
他能确定,这附近除了他们一行人,没有其他的动静。
那她又是怎么回事?
阿棠在一众反驳的声音中抬手揉了揉眉心,也不禁怀疑起自己刚才是否神经太过紧张而产生了幻觉。
郭平离她最近,借着火光看到她眼底爬满了血丝,心生愧疚,“姑娘这些日子为着耿大夫的后事肯定没怎么休息过,要你这么劳累实在抱歉。”
“后事?”
其他人第一次听到此事,忍不住面面相觑。
沈度听郭平提起过他们师徒相依为命的事,乍然听到耿大夫过世,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对郭平恼道:“你怎么不早说?”
“卑职哪儿有时间说啊。”
郭平很委屈。
他第一次见医馆关门就走了,第二次找人打听才知道这件事,然后就把人请过来,从验药到炼丹房,根本没有合适的机会开口。
总不能无端的旧事重提。
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吧。
“你……”
沈度本想安慰阿棠两句,话到嘴边,感觉不管怎么说都很奇怪,阿棠看出了他的尴尬,笑了下,“我没事。”
她这些天确实不怎么睡得着。
一闭上眼全是师父在她面前逝去的场景,久而久之,睡了反而比不睡还要困倦,珍珠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跟前,每当这个时候,就轻轻的用脑袋蹭她……
大概真的是太疲惫了吧。
阿棠想。
顾绥想起枕溪回来禀告,“师徒俩八年前来到双白城开的医馆,平日里不喜欢与人走动,来往的只有病患,与我们要查之事并无干系。”
“属下还发现一事。”
“那女子似乎有些奇怪,有时候喜欢自言自语,一个人能说许久的话,属下不敢离得太近怕她察觉,所以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
“更奇怪的是她师父的后事她竟一点不沾手,全由邻居代为打点。”
枕溪向来心思细腻。
他觉得这位阿棠姑娘身上藏着不少秘密,顾绥不以为意的想,这世上又有几个人没有秘密?
大概是知道了耿大夫的事,众人看向阿棠时多了几分同情和怜悯。
她不知道,傩神庙的事在衙门传开后,关于她们师徒悬壶济世,妙手回春,一手问生,一手断死的故事有多受欢迎。
这其中不乏郭平的功劳。
阿棠对他们的态度转变只能装作看不到,在这片区域没找到人后,众人又继续往里走。
地宫阴冷潮湿。
寒意无视重重叠叠的衣裳直往人骨头里钻,许是阴气太重的地方总让人不舒服,阿棠感受最为明显。
一道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如芒在背。
她回头扫了眼,几人都在打量四周,顾绥意外撞上她的视线,两人一愣,须臾,若无其事的错开。
但这种感觉不会错。
第一次是幻觉,总不能次次都是幻觉,阿棠深吸口气,准备一次性看个清楚,她止步回身,一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蓦地出现在眼前。
鼻尖贴着她的鼻尖。
瞳孔僵直,眼白居多,就这样直愣愣的和她对视,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一瞬阿棠的心跳似乎都停住了。
“阿棠姑娘。”
“姑娘,你怎么了?”
她突然的动作令所有人大吃一惊,齐刷刷围了过来。
“我……”
阿棠的理智在喧嚣中逐渐回笼,略过眼前的‘人’,对上众人关切的眼神,歉意的扯了下嘴角:“我就是一时恍惚,吓到你们了吧,抱歉。”
“你没事就好。”
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这破地方阴气太重,一进来就浑身发毛,别说阿棠姑娘了,我也快受不了了。”
“就是,只要一想到这是座大墓,我就总觉得有东西跟着我们。”
“这里可是道观底下,就算有什么脏东西,不能跑出来吧。”
差役们左顾右盼,一派揣揣之色。
有人小声嘀咕:“道观里的道士还拿人血炼药呢,神仙真人要是有用,我们进来做什么?”
周遭迎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行了,别自己吓自己。”
沈度看士气低迷,沉声说道:“鬼神之说纯属无稽之谈,都是那别有用心之人拿来做幌子的,百姓们念叨便罢,你们要是也信,不如趁早把这身衣服脱了,省的在这儿蛊惑人心。”
差役们被他骂得低下头去。
一个个再不敢吱声。
阿棠看了眼歪着脑袋站在沈度背后的那‘人’,她的脸快要贴到他肩上去了,沈度对此一无所知,还在教训手下。
道观的神仙存不存在她不知道。
但这儿真的有鬼。
那位顾公子说,道观坐南朝北呈镇压之势,镇的就是大墓中的邪煞,按理来说,的确不应有鬼魂存在,但事实就是有。
世上许多事都是无解的。
比如小渔能无视木镯的克制偷走她的时间。
比如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他们。
……
“说完了就赶紧走,别浪费时间。”
陆梧见沈度住了口,不禁催促,沈度恨铁不成钢的剜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郭平等人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真心觉得这位陆公子有时候也挺顺眼的。
他们挤眉弄眼的交流。
谁知道陆梧双手环臂审视他们半响,摇头嗤道:“也不怪你们沈大人不高兴,看不到的东西有什么好怕,你们真正该害怕的,是那些活着的人。”
“鬼杀不了人。”
“但人,能把你们变成鬼。”
他说到最后故意放轻了声音,凑近他们面前,幽幽冷冷的声调陪着陵墓里的阴寒之气,众人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谁在那儿!”
陆梧突然拔高声调,朝他们背后怒喝,曲指一推,长剑出鞘……
这动静让本就精神高度紧张的众人如同被踩中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弹跳起来,惊慌失措四处奔逃。
“哈哈哈哈哈哈……瞧你们这点胆子。”
陆梧见状捧腹大笑。
哪里还有刚才半点严肃正经的模样,意识到被捉弄的一众差役顿时脸色铁青,暗暗磨牙,要不是沈县尉对主仆二人礼遇有加,他们说不定真的要一哄而上,打他个鼻青脸肿!
这厮忒坏!
阿棠看着陆梧反手背着剑,哼着小曲朝前走,高高扎起的头发随着主人的心情愉悦的一晃一晃,不由得转头看向顾绥。
顾绥双目沉寂冷淡。
不见丝毫波动。
像是对此已经司空见惯……这对主仆可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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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我信你个鬼,招数!
女鬼在所有人跟前转了一圈,又跟上了阿棠,她好似明白在这么多人里只有阿棠能够看到她。
阿棠在经过‘惊悚’的初遇后很快镇定下来。
目不斜视的跟着人群朝前走,任那女鬼挡在面前,跟在身侧,或是伸手想要拽她,抓她,求她……皆无动于衷。
换做往常她遇到拦路鬼,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还是会绕行。
但此刻身边就是郭平。
而在身后不足两米的地方,顾绥缓慢踱步,她明白以对方的目力和洞察力只要稍有些不对,立马会引起怀疑。
所以阿棠面不改色的从女鬼身体中穿过。
像是一团雾气,在分散又重新聚拢,毫发无伤的跟上她……
女鬼指着自己的喉咙,费力的比划着,走到某个岔路口,她拼命的拦住阿棠想要将她往某个方向带。
阿棠本想继续装作看不见。
思索片刻后还是出声道:“这陵墓占地不小,我们人数本来就少,一直聚在一处很难找到他们,万一他们毁尸灭迹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就麻烦了。”
沈度何尝不知道这样会拖慢追查的速度。
“可要是分开的话,我们一不熟悉地形,二不知对方底细,很容易出问题。”
“那就不用分散太多。”
阿棠搬出早就想好的说辞,“我们兵分两路,一路跟着顾公子他们,一路跟着你。”
她转向顾绥道:“看他们二位像是练家子,自保肯定没问题。”
言下之意是她要和沈度一起。
比起深不可测的顾绥,沈度于她而言明显是更好的选择,有傩神庙培养的信任在,她要做许多事都不必处处遭人掣肘。
顾绥觉得好笑。
她还真是审时度势,善于‘用人’。
用完就丢。
“我没意见。”
顾绥淡淡的看了沈度一眼,“只是沈大人带来的人身手尚可,自保或许无碍,多一个人没问题吗?”
他意有所指。
阿棠没想到他会在这件事上做文章,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沈度略有些迟疑的声音传来:“顾公子的顾虑不无道理。”
“阿棠姑娘,你还是和他们一起更安全。”
自己的手下是什么德行没人比沈度更清楚。
他们平日里练武就偷奸耍滑,敷衍了事,对付几个小毛贼还行,真要是和那些走江湖的对上胜算本就不大,再加一个弱不胜衣的姑娘家,想想就让人头大。
这本是为了阿棠的安全着想。
却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阿棠想要反驳,谁知话还没说出口,顾绥就应下了,“那就走吧。”
他毫不犹豫的踏上了女鬼所指的那条路,阿棠闻言不好再反驳,这种时候提出异议无疑会让顾绥颜面扫地,再看他去的方向,她不必浪费口舌说服对方,也让她放心些许。
阿棠跟了上去。
心里有股淡淡的怪异之感,好几条岔道口,他怎么就挑了这条,要不是顾绥对女鬼的存在毫无反应,阿棠都要怀疑他跟她一样,能看到这些阴灵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
听到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顾绥无声的扯了下嘴角。
看来他猜对了。
打从第一次幻听后,他就觉得她有些不对劲,这种感觉在她突然止步回身,说什么恍惚时达到了顶峰。
她瞳孔骤然放大,浑身僵硬。
虽然只持续了一瞬,但的确是受惊过度的表现。
平心而论,小姑娘反应很快,伪装的也很好,但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无法忽略这些细枝末节,她在提出兵分两路时曾往这条路瞥过一眼。
停留很短。
又刻意想要避开他和陆梧,选择了沈度,诚然是因为她和沈度更熟悉,但他更愿意相信,是因为沈度对她‘威胁’更小。
他故意提出安全一事让沈度开口,将她逼到他跟前。
率先走上这条路。
这是试探,也是诚意。
她果然来了……
陆梧仔细的旁观了全程,看着两人的背影即将消失在视野里,转而对上一脸不快的郭平,没好气道:“你跟着你家大人去,我们这儿人够了,都要我们保护的话,那也太累了。”
他说完不管郭平的反应。
从袖中掏出一个示警烟花扔到沈度怀里,“条件有限,你把这个带着,如遇险情就打开,看是看不到,能制造些烟雾和动静,我们好赶过去。”
他打了个哈欠。
慢吞吞的转身,踱步朝两人追去。
沈度掂了掂手里的东西,望着陆梧远去的背影,心想叔父说的也不全对,绣衣卫中还是有一些通情达理之人的。
“走吧。”
两相分开,没了衙门的人照明,这个任务自然落在了陆梧身上,陆梧可不管他们心里在琢磨什么,拿着火折子凑近阿棠,直截了当的问道:“我看你身手不弱,跟谁学的啊?”
“双白城里还有这种高手吗?”
“不会是你师父教的吧。”
“我看那沈度很信任你的样子,你和他很熟吗……”
他喋喋不休的说着话,说了半天后发现阿棠没有回答的欲望,有些无聊的叹了口气,“得,又来一个修闭口禅的。”
“你听。”
阿棠侧耳凝神,突然开口:“好像有人在说话。”
“在哪儿?谁?”
陆梧学着她的模样凝神细听,须臾,狐疑的蹙眉道:“我什么都没听见啊。”
“不可能,就是有人在说话。”
阿棠说的斩钉截铁,“你再仔细听。”
或许是她太笃定,陆梧还真的开始怀疑自己,直接停下脚步去听,避免杂音干扰自己的判断。
他听得太入神,以至于没发现顾绥和阿棠已经走远了。
四周静悄悄的。
烛火跳跃,实在没有动静,陆梧耐心渐失,怒道:“肯定是你听错了,他们说的对,你耳朵有问题,我觉得……”
他转一身,周遭空无一人。
陆梧顿时反应过来被耍了。
又气又好笑,驻足倾听了片刻,朝着他们的方向撵去,“好你个小骗子,还说什么有人,我信你个鬼,看我不……”
“嘘,噤声!”
快要追到顾绥和阿棠的时候,阿棠听到话音就立马转身,压低声音提醒,陆梧正要笑话她同一个招数用两边,他才不会上当,但她身后的顾绥也在此时转过身来,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陆梧立马收声。
脚步轻巧的落在他们跟前,侧耳去听,漆黑的墓道尽头传来窸窸窣窣,叮铃哐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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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囚笼
三人循着声音传来方向靠近。
那女鬼好像很急切,她说不了话,却频频朝那个方向看,万事谨慎为上,阿棠对于这些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人’始终无法交托全部的信任。
她装作看不到继续潜行。
等到稀薄的光影铺到脚边的地砖上,他们藏身在甬道的阴影里,借着遮挡往那边看。
视线还没落定。
“听说了吗?衙门好像查到道观里了。”
一人话刚说完就有人不屑冷笑,“查就查呗,官府那群酒囊饭袋难道还能找到这儿来,等他们耗时耗力的找不到,打一趟秋风再晾几天,这事儿也就过去了。咱们又不是没遇到过。”
“这话没毛病。”
“要不说祖师爷他老人家有先见之明呢,多亏这些机关替咱们挡灾,我看啊,起码还能保咱们百年太平,一世衣食无忧是没问题了。”
得意的大笑声传来,粗狂洪亮,无不得意。
“当年他老人家就说了,这些机关出自顶尖高手,莫说寻常人,就算是浸淫其道多年的人想要打开那也不容易,双白城这种小地方,有些本事的谁会来?”
“是啊,在这儿,咱们兄弟就是土皇帝。”
“要是重阳在就好了。”
提起此人,几人同时沉默,过了会才有人唏嘘道:“谁能想到那况如真包藏祸心,连同门师兄弟都能下得了狠手,害得白云观也被官府的人盯上,二哥说了,新一批的长生丹要晚些再出手,先避避风头再说。”
“要我说二哥就是太谨慎了。官府那些人能懂得什么。白白耽误我们赚银子。”
“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来,喝酒。”
一阵抱怨后,几人又勾肩搭背的开始牛饮,在他们不远处有一排墓室,全部用铁门阻隔,虽然看不清楚情况,但从里面时不时传来的金属拖拽声来看,里面肯定有人。
顾绥的位置最方便。
看得也最清楚。
他抬手比划了个‘八’,指了指话音传来的方向,然后停顿片刻,又比了个‘四’,两指在半空中来回挪动,说的是游走看守的人。
这是眼睛能够直接看到的。
狭长幽深的墓道之后是不是还有人在,那就不知道了。
要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解决这十二个人,就必须一击即中,他们远近各有不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顾绥让开位置,让两人观察了片刻。
“喝酒的分两桌,我解决那一桌。”
阿棠微抬下颌,指向稍远些的那桌酒鬼,她和陆梧交过手,知道速度并不是他的优势。
最远的那几名巡逻的她要想也能解决。
但私心告诉她,并不想在顾绥他们面前暴露太多,那桌是最稳妥的选择。
“我们必须同时出手。”
“我知道。”
阿棠听出顾绥不太放心,无声的吐出了两个字。
顾绥面具下俊眉微挑,“你还会暗器?”
“会一点。”
阿棠谦逊的点头,师父大概是早就知道她有报仇之心,怕她吃亏,所以想尽办法让她学各种东西,让她有自保之力。
“暗器落地会有声响。”
顾绥的提醒阿棠早就考虑过,她抬手在腰间一抹,指尖顿时出现四根银针,针芒锋锐,泛着寒光。
陆梧一脸震惊的看她,“你还随身带这种东西?”
阿棠淡定道:“不行吗?”
银针轻巧便于携带,可用来治病救人,也能做暗器防身,对她来说再合适不过。
陆梧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另一桌交给陆梧。”
顾绥视线落在酒桌上,陆梧摩拳擦掌,点头应是,而他自己则看向了距离最远的几人。
“动手。”
对方端起酒杯的刹那,顾绥出声,三道身影同时动了,阿棠信手甩出银针,激射向喝酒的四人,同一时间陆梧闪到另一桌旁,双手并用,敲在他们后颈处。
只听接连传来‘噗通’的声音。
人一头砸在酒桌上。
他们手中的杯子失去了控制,朝地上跌去,阿棠和陆梧脚下瞬挪,眼疾手快的将它们一一接在掌中,还顺手将快砸下的酒坛重新推回桌面。
说时迟那时快。
阿棠原本还想看顾绥出手,可不过两息的功夫,她做完一切抬眸去看,顾绥已经得手,袖袍柔顺的垂落在身侧。
他的身后,四个人动作各异的站着。
面色如常。
眼神却满是惊恐之状,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是……点穴?
先是风水堪舆,又是机关秘术,现在连点穴都会,这个人可真是深藏不漏啊。
阿棠对他忌惮更甚。
幸好他们没有立场上的冲突,等办完此事她也要离开双白城,此后再无交集,想到这儿,她又重新放松下来。
“你身手的确不错,等以后有空,我们再打一场。”
陆梧兴致勃勃的说道。
阿棠没有应他的话,她学武又不是为了与人较劲,才懒得费那功夫,这时候墓室里关着的人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铁链拖拽在砖石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
但没有人说话。
她们只是更紧张的往阴影里面躲,手脚被铁环上的齿牙磨得鲜血直流也无人吭声……
女鬼站在铁门前,指着里面。
不停的比划着打开的动作。
跪下来对她磕头。
阿棠目光复杂的看着她,她是想让她救人,倘若此女真的是因为白云观道士炼邪丹而死,她在发现自己能看到鬼魂的时候,第一反应却不是带路找仇人替自己报仇,而是带她来救人。
阿棠不能去搀扶她,也不能同她说话。
她径直走向昏倒的几人,从他们的身上摸到几串钥匙去开铁锁,她的动作刺激到了里面的人,很快引起骚动。
阿棠怕她们伤到自己,压低声音道:“官府已经查到了白云观所做之事,我是来救你们出去的。”
墙壁上的烛光照不进墓室。
在里面留下深沉的阴影。
阿棠能看到里面的布局,和之前废弃的墓室一般无二,她们被铁链和手环脚环拴住,近乎赤裸的蜷缩在一起。
听到她的话,僵硬很久后,才一个接着一个试探的抬起头。
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戒备和试探。
“官府的人?”
“救我们?”
细碎的声音怯弱的像是随时要熄灭的火苗,阿棠这时才看清楚那些脸,她们不过十多二十岁,鼻青脸肿,一身是伤,目光所及之处几乎看不到一块好皮。
一股无名火从阿棠心底烧起。
烧到了她的眼眶。
她捏着钥匙,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像是捏着那些人的喉咙……
第二十九章 幻灭与绝望
当务之急是先把人放出来,检查她们的情况。
阿棠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按耐住怒火,钥匙插进铁锁里一拧,拴着的铁链应声而落,她一把拉开铁门。
对于她的闯入她们仍旧很警惕。
但或许是同为女子的缘故,她们并没有过多惊慌,只是将自己蜷的更紧。
“我先把这些东西给你们弄开。”
阿棠就近蹲下身,拾起一段铁链捏住了它的镣铐,在昏黄暗淡的光影里摸索着找到上面的钥匙孔,然后拿起那串钥匙挨个儿尝试。
“我来帮你。”
外面传来陆梧的脚步声。
听到他的话,周围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她手中攥着的脚镣猛得被人往后拽了下,锋利的锯齿擦过掌心,霎时见了血。
“别过来!”
阿棠回头喝道,严厉的语气,生生逼停了陆梧。
陆梧愕然,却听里面语调稍缓,轻声道:“那几人身上还有其他墓室的钥匙,陆公子,辛苦找下。”
“额,好。”
陆梧鬼使神差的应下,扭头走了两步突然觉得不对,他到底为什么要听她吩咐?
想归想,他还是去摸了钥匙,准备顺手把铁门打开。
可等陆梧靠近后看到里面的场景,他大吃一惊,瞬间闭眼转过身,血气一下子涌到了脸上,红得能滴出血来。
“怎,怎怎怎……怎么会这样?”
他背着身子又逃也似的往前走了几步,手足无措:“她,她们,我……我把钥匙放在这儿,阿棠姑娘你来开吧……”
说着陆梧把几串钥匙串拍在桌上。
像是丢出了烫手山芋。
顾绥比他更早一步发现里面的情况,早已背过身去,眼帘微垂,压抑着底下翻涌的怒意。
“这附近没有危险,劳姑娘先帮她们处理,我们找些东西,去去就回。”
说完,他叫上陆梧,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离开。
脚步声渐远。
阿棠听出其中的迫切和狼狈,有些诧异,她是想借此提醒陆梧明白眼前的状况,但没想到主仆两人反应这么大大。
按说这等紧要关头,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
但看到她们惊恐万分,羞愤绝望的眼神,阿棠还是不想让她们再受伤……
阿棠掏出帕子随意把手掌裹了下。
继续开锁。
随着脚镣和手铐取下,沉重的铁具砸在地砖上,像是砸碎了困住她们已久的囚笼,她们面面相觑着,没人动作。
直到很久以后,手脚挪动不再产生的剧痛好似提醒着她们重获自由的事实。
“我,我能回家了。”
“是不是?”
有人喃喃发问。
声音因为颤抖甚至听不清楚字句。
阿棠喉头微酸,忍着酸涩肯定:“对,你们都能回家了。”
“你们自由了。”
“自由……”
哭声来的猝不及防,声音刚起,就有人喝道:“你们想把那些人都招过来吗?”
话一出,细碎的哭声戛然而止。
阿棠循声望去,看到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身形娇小,面黄肌瘦,但似乎在这群人中很有威信。
她身上的衣裳相对完整,手腕也都是些旧伤疤,在一众伤痕累累的人里尤为显眼。
阿棠在看她,她也在看阿棠,“官府不会有女人,你到底是谁?你说能救我们出去,是不是真的?”
“我非官府中人。”
阿棠斟酌道:“但我确实是和县尉大人以及差役一起来的,我们兵分两路,他们去搜查,我来救人。”
顿了下,阿棠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沉默片刻,低声道:“余果儿。”
“好,余姑娘,看你状态稍微好些,能不能帮我一把,先把她们的镣铐全部解开,你在,她们会配合许多。”
阿棠发出了邀请,就算她不说,余果儿也会这么做。
她一站起身,身边其他几个姑娘对视了眼,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我们也去帮忙。”
阿棠检查了她们的状况,让脚上伤重的休息,带着其他几人把剩下的牢房大门和被关的女子都解开。
这一排墓室有七间关着人。
每间大概有二十来个。
粗略计算,光是这儿就关着一百多名女子,她们知道有人来救她们有些欢喜,有些沉默,还有些是麻木空洞,毫无反应。
哪怕牢门打开了,她们也不出来。
更拒绝阿棠的触碰。
有个女子浑身淤青,脚骨肿胀,右腿腿骨完全扭曲,顶着一只发红淤血的眼睛看着阿棠,神情冷漠,“你走吧,别管我。”
“为什么?”
阿棠不懂她的固执,依旧单膝跪在她面前,身后跟来救人的几个姑娘,还有和她同‘牢房’的女子见状纷纷劝她别倔了。
一阵温声软语中,一道声音像是把尖刀刺了进来,“你现在要死不活的给谁看,你好歹还活着,可她们呢,蓉儿呢?她们连尸骨都找不到!”
“活着?”
女子麻木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她冷笑着看向自己的断腿,“这样活着我还不如死了。”
“我告诉过你,只要你不反抗就能少受些苦……”
余果儿视线落在她身上,多有不忍,但还是硬着心肠道:“是你不肯,你非要和他们犟……”
“是,你说得对,是我活该。”
女子咬牙,恨恨的盯着她,半响后脸上扬起一抹似嘲似讽的笑,“在这个地方谁有你余果儿会活啊,那些男人不管是脸上生蛆还是浑身发臭,你都能笑脸相迎,我做不到。”
“我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我有廉耻,我宁愿被他们打死,我也不能活成一个人尽可夫的荡妇,我不能让父兄蒙羞。”
余果儿脸色发青,面对她的侮辱,却没有争辩。
这是事实。
所有人都知道。
“活着也分很多种。”
那女子压抑太久,自己太痛,也顾不得会不会刺痛别人,又或者,她就是想要让所有人一起痛苦,她环顾周围和外面乌泱泱的同伴,她们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受尽折磨,苟且求生。
她们从陌生人到互相依偎宽慰。
她们舔舐着彼此的血泪和伤口。
勉力支撑至今。
可到了今日,到了此时此刻,在自由和回家,在希望和幻想面前,那份怜悯和互哀反而成为了彼此最大的痛处。
她看了许久,转向阿棠。
眼底升起一股浓烈的恨意。
“你要救人,要充英雄,那就应该在一切发生之前来,在我没有被他们撕碎衣裳,扒下裙子,在我没有一遍一遍怀上他们肮脏的血脉,生下那些贱种之前,我一定会跪下来给你磕头,对你感恩戴德。”
“可现在,我办不到!”
第三十章 要活,要回家
肖慧右腿发抖,一点一点的扶着墙站起身,阿棠想过她们的处境不好,但惨烈到这般程度……
“他们要取血炼药为什么会让你怀孕?”
女子怀胎之后月事就会停止。
他们炼药会失去原料。
“炼药……”
肖慧愣了下,旋即笑得更讽刺,“你以为他们只拿我们炼药?这里的女子多数活不过二十岁,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棠眉头紧蹙,“为什么?”
说到这些,所有的女子陷入了沉默,她们埋着头,瑟缩着肩膀,像是回想起那些狰狞的,再不愿意触碰的噩梦,下意识想要将自己蜷缩起来。
“因为被抓到这儿来的女子都是十岁出头,他们先用药物催熟身体,让月事提前开始,然后过不了几天又逼着我们服药,不停的给他们制造炼药所需的‘血料’,为了保证血料的纯净,每日只给我们喂粥水。”
“等月事不受控后,按照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废料,失去了药用的价值,这个时候开始,才是真正的噩梦。”
“服药,轮……轮……”
肖慧挣扎良久还是没能把那些肮脏的字眼说出口,“一个接一个的男人,从早到晚,好似永远没有尽头,在吃饭到时候,在睡觉的时候,他们突然出现,有时甚至都不会把人从这个牢房里带出去就……”
恨意在她的唇齿间糅出血腥气,她一边吞咽一边发泄,痛苦和杀意交杂,填满了整个胸腔,闷得她喘不上气来。
她甚至觉得有时候自己就像是一团云。
轻飘飘的浮在半空里,看着他们伏在她身上像是野兽一样,要把她扒皮拆骨捏成碎片。
“别说了!”
余果儿打断她,肖慧发疯尖叫,好在她还残存着理智,压低了声音:“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让她听一听啊,让她们都听一听,我们过得是什么日子。”
“让她也受一遍,看她能不能好好活下去,若无其事的活下去!”
阿棠没说话,在这种时候,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显得尤其苍白且乏力。
可听到后面那一句。
她说:“我能。”
阿棠抬起头,直视着肖慧的眼睛,又一次重复:“我会活下去。”
“你……”
肖慧被她眼中的认真惊住,须臾不屑的冷嗤:“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漂亮话谁不会说,可真要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痛。”
“那就不说我,说余姑娘。”
阿棠看向身侧的余果儿,后者讶然的抬起头看她,眼露疑惑,“说我什么?”
“说你活下来了,真好。”
阿棠真心实意的对她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
话音刚落,余果儿的眼眶却突然红了,从她被救到现在,旁人抱头痛哭也好,默默抽泣也罢,她都没有任何悲伤的意思,帮着阿棠救人,安抚她们的情绪,有条不紊的计划着。
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就算是肖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话里话外嘲笑她人尽可夫,不要脸,她也是按捺着惭愧和支离破碎的自尊,想要劝她冷静。
可就在阿棠听过了她不择手段的苟且后还说的这一句‘你活下来了,真好’面前,她突然绷不住了。
那些无数个日夜,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咬牙强撑着不肯露出半点悔意,路她已经选过了,她就不能再让人看笑话。
她们怎么说她她都知道。
说的比肖慧还难听的大有人在。
可也是她们,在最初她被打的遍体鳞伤的时候,给她喂药,撕下衣服给她裹住手脚,想让她好受一些,还把自己本就不算多的食物都省给她。
那些东西她后来好过了都双倍还给她们。
潇洒的装作对一切毫不在意。
谁能真的不在意呢?
她也是清白人家的姑娘,爹娘老实巴交一辈子循规蹈矩的活着,最大的心愿就是她能够嫁个好男人,平平安安的过一生。
她的清白毁在这儿。
她的人生却不能为它随葬。
“我也觉得。”
余果儿扬唇,“我还活着,这就够了。”
“不够!这些不够。”
肖慧看到两人相视而笑,心中的怒火湮没理智,“你以为我们活着回去真的会有人高兴吗?当他们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知道我们的遭遇……”
“你们觉得我说话恶毒,到时候他们说的话,做的事远比这些要恶毒百倍,爹娘会因此蒙羞,街坊领居会指指点点,无论走到哪里都逃不过,逃不过他们异样的打量和羞辱。”
“你们忘了自己曾经怎么看待那些卖身的吗?”
肖慧的话仿佛给所有人提了醒,有人被吓哭,有人弱弱的说:“她们,她们是自甘堕落,和我们怎么能一样,我们是被逼的。”
“都一样。”
肖慧惨笑,眼中似有泪光涌现:“结果又有多大的不同?未婚失贞,与人苟且,生下野种,不论那一条,都足够被唾沫淹死。”
“与其到时候亲人变成仇人,还不如死在这儿,起码他们心里还会念着我们……”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她们似乎被肖慧说服,眼中刚燃起的希望重新归于沉寂,再看不到任何波澜。
对她们而言,森白裸露的腕骨和溃烂的皮肉,淤青的疤痕,这些外表的伤终究有一天能够痊愈。
可比起这些,被遗弃才是最无法接受的事情。
“这话不对。”
阿棠突然说道:“爹娘要真的疼爱你,那他就不会在意旁人怎么看,只盼望你能活着回去一家团聚,若他们真的因此而舍弃你,必然不是真的爱你。”
“为了不爱你的人放弃活着的机会,这叫愚蠢。“
余果儿也对阿棠的话表示赞同。
“你们怎么想我骂我,我都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我必须活着,不论付出任何的代价。”
“我爹娘肯定在等我回家。”
她的话铿锵有力,没人怀疑其中的决心,余果儿的决心她们都曾亲眼见证过,“我要活下去,我想我娘了……”
“做错事的人不是我们,该死的人也不是我们。”
“对,回家!”
她们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僵滞空洞的眼神也被希望所替代,肖慧看着她们相拥而泣,一时不知道该是庆幸,还是心疼。
去尝试吧。
试过就知道了,真相会比这些残酷的折磨更伤人。
第三十一章 同归……
姑娘们对‘回家’两个字终于有了实感。
站在人群后面,背对她们,抱着一堆帐子的顾绥和陆梧静默的听着这些话,眼中也染了些许的笑意
“这就对了嘛。”
陆梧连连点头,低声道:“谁骂你你就骂回去,打你你就打回去,抓啊咬啊,实在不行就拿东西砸,砸到他不敢多嘴多舌,凭什么要为了无关紧要的人丢掉自己的性命,命多宝贵啊,再难也得活……”
“活着从来不易。”
旁边传来道声音。
陆梧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他怎么听着公子刚才说话了呢?他以前絮絮叨叨,自言自语的时候公子可是从来不理的。
“公子,你说什么?”
他不确定的问。
顾绥冷冷的斜睨他一眼,懒得再说,陆梧被他看得浑身一个激灵,哆嗦完突然就觉得舒爽了,对嘛,这才是他家公子。
就是这个嫌弃的眼神。
要不是时机场合都不对,他还真想再皮两句,毕竟他已经好几天没挨过打了……
念头刚落,身后传来一声迷迷瞪瞪的声音,“吵什么吵,你,你们怎么会……”
伏在酒桌上的男人刚抬头,看到乌泱泱的人,陆梧就飞速转身,抬手朝着他脖颈又是一手刀!
他话还没说完,又昏了过去。
“要不是还留着你们有用,你脖子和脑袋早就分家了……”
他嫌弃的甩了甩自己的手。
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他最恨这些恃强凌弱的王八蛋!
做完这一切,陆梧又飞速转过身,清了清嗓子,准备提醒她们过来把这些帘子接过去,好歹避免些许的尴尬和窘迫。
“我说……”
“砰——”
炸响同时传开,一瞬盖住了陆梧的声音,他顾不得接着说,惊道:“糟了,沈度那边出事了。”
他第一时间看向顾绥,等着他拿主意。
这一声也惊动了姑娘们和阿棠,阿棠快步从墓室里走出来,在回荡的轰响中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余果儿跟在她身后,也看着那方向。
“好像是丹房那边。”
“我们得过去一趟。”
顾绥对阿棠道:“那边的动静会把人吸引过去,这里暂时安全,就先交给你了。”
“放心。”
阿棠只说了两个字。
顾绥两人转身就要走,这时余果儿冲了出去,“这里路径很复杂,我给你们带路。”
顾绥在外面听了大半,大概能知道她是谁。
“有劳余姑娘。”
他们要配合余果儿的脚程,速度会慢些,但有她带路,他们不用绕圈子,肯定会比自己乱走要好许多。
送走了他们。
轰鸣声还在继续,姑娘们不安的四处张望,阿棠解开他们的腰带,把人手脚死死的捆住,刚捆完一个,几道尖叫声传来。
“肖慧,你……”
“你杀人了……”
阿棠蓦的回头。
趁着刚才的混乱,所有人的注意力被轰鸣声吸引,肖慧强拖着伤腿出了墓室,竟然解了其中一个巡守腰间的小刀,直直的捅进了他的心脏。
等有人转身发现的时候,站着的那几个人已经全部倒下了。
肖慧满头满脸的血,哈哈大笑。
现在不用害怕把人引过来,她自然不用再克制,手里握着刀,踉踉跄跄的朝着酒桌走来,看样子还想把剩下的几个人全都结果了。
姑娘们吓得发抖。
把路给她让开。
“杀光他们……”
肖慧嘴里念叨着,一瘸一拐的走着,她的眼睛被血光染得灼灼发亮,不见任何恐惧之色,全是兴奋和快意。
阿棠快步走到酒桌前。
挡在她和他们之间。
“让开!”
肖慧死死的盯着她,恨意狰狞,“不然的话,我连你一起杀。”
阿棠本来有许多话想要说,可她看着对面这张脸,这个人,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她沉默片刻,侧身让开了路。
一开始没对他们下杀手是想要利用他们了解下面的一些事情,现在已经用不着了,他们的死活也就无所谓。
欠债还钱。
杀人偿命。
理当如此。
肖慧走到酒桌边,手起刀落。
鲜血从他们脖颈飙射而出,她下手并不精准,但有一股狠劲儿,为了不出意外,通常会连捅数刀。
所有人就这样看着她。
看着她沉默的,决绝的,充满恨意的收割着这些曾经将她们当作玩物,牲畜,贱奴的人的下场。
“你们看到了吗?”
肖慧拔出刀带着血,好似很稀奇的对其他人说,“原来他们的血也是红的,为什么畜牲的血也是红的呢?”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
胆子小的已经开始哭了,其他人有和她一样畅快的,也有不敢看的,不论什么模样,总归多了些鲜活的姿态。
阿棠理解肖慧,比起自由她更怕被舍弃,这份恐惧让她足以放弃自己,也可以转化为滔天的恨意拿起屠刀。
“肖慧,够了。他们已经死了。”
有人见肖慧杀了人又开始拿刀在他们眼眶上比划,吓得魂不附体,赶忙阻止她,肖慧头也不抬的道:“不够,这些怎么能够。”
“他们对我们犯下的错,死一万次都不够。”
“我要把他们千刀万剐……”
听到她的话,姑娘们更害怕了。
但又不知道要怎么阻止她,只能求救般看向阿棠,阿棠深吸口气,又重重的吐出,走上前去,在肖慧再一次举起刀的时候,攥住了她的手。
“你会吓坏她们的。”
肖慧斜眼看着她,然后又看向昔日的‘姐妹’,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你们怕什么,他们不是人,是畜牲,我宰杀他们就跟宰杀牛羊没有什么区别,不对,他们连畜生都不如。”
“这些你们都不敢看。”
她哀哀的笑了声,声音渐低:“以后你们又怎么敢看那些人的眼色。”
“这是两码事。”
阿棠对上她满含哀凉的眼睛,好像有些明白她做这些事情是为了什么,她们不敢,所以她来杀,让所有人的噩梦止于她的刀下。
替她们报仇。
她故意折磨尸体,想要她们坚强一些,再坚强一些。
坚强到足以直面血腥,残忍,疯狂……
“肖慧,你完全可以和她们直说。”
肖慧听到她的话,愣了下,难堪的别过头,想要沉默又觉得不甘心,“你懂什么,她们太天真,根本无法想象外面的世道对女子如何苛刻,想要背负着这些活下去,又是如何艰难。”
“那你可以亲眼看一看。”
阿棠温声道:“在这种惨无人道的折磨中她们活了下来,她们坚韧,勇敢,无畏,她们比你想象中要厉害的多。”
两人的对峙被所有人看在眼中。
肖慧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阿棠,似有些动摇,须臾,她握着刀的手缓缓松开,就在要把刀丢开的时候,远处数道身影狂奔而来。
“果然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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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墓室之‘火\’
他们手提长刀,不论高矮胖瘦各个凶悍,杀气腾腾。
阿棠粗略扫了一圈,约莫有二三十人,他们从阴影里冲出,森凉的刀面上映着一双双猩红的眼,看到外面挤挤挨挨的人群,对方也不意外,二话不说,提刀啐了口:“杀,一个不留!”
这些熟悉到令人作呕的面孔在眼前放大。
他们粗壮的臂膀挟着刀光朝她们爆冲过来,如同过往的每一次,凶悍,狠辣,要将她们撕成碎片。
而这一次将要面对的,并不是那无止境的侮辱。
而是彻底丧命。
理智告诉她们现在应该立马掉头就跑,拼命跑,一刻也不要停下,但多年折磨中累积的恐惧本能得让她们双腿发软,呆滞的不知所措。
“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阿棠大喝。
她的话像是惊醒了她们,姑娘们尖叫推搡着就要跑,结果你往左,我往右,场面霎时乱成一团,反而谁都没跑掉。
混乱中有人跌倒。
有人惨叫。
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尖叫哭嚎连成一片。
“啊啊啊啊——”
“救命,谁来救救我,我不想死。”
“饶了我,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
她们像是被人逼到绝境的羔羊,惊慌失措,慌不择路,论起人数来,她们是对面的四倍有余,可阿棠同样清楚,她们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要克服对他们藏在骨子里的恐惧,太难了。
“快,快回到那个墓室里去!”
阿棠反手指向身后,然后逆着混乱的人流迎了上去。
对方既然能说出‘果然在这儿’的话,肯定是知道官府的人进来了,想杀人灭口,现在这里有多少人不清楚,要是放任她们四散逃窜,先不说她没办法同时兼顾那么多人。
万一在路上遇到其他地方流窜过来的歹徒,必也是凶多吉少。
还不如全部呆在她眼皮子底下。
好专注于一处。
或许是绝境之中迸发出的求生欲,又或许是对‘回家’的期盼太强烈,在阿棠的连声催促中,一部分姑娘找回了自己的力气,挣扎着逃生的时候,还不忘把摔倒的姐妹拖起来。
跌跌撞撞的往最边缘的墓室里冲。
在生死关头,她们爆发出惊人的意志力和团结,除了一小部分人没听阿棠的话,直接冲向墓道的尽头,更多的人还是回到了墓室。
“没用的,没用的。”
“他们会打开门把我们全杀了的。”
“谁来救救我们啊,官差呢,官差都去哪儿了?……”
最先跟着阿棠去救人的那几个姑娘进来的时候还捡起了门边挂着的铁锁,等进来的人差不多快把墓室挤满了,就用铁锁先在门上绕了几圈,然后‘咔擦’一声锁住。
“拿着!”
阿妹颤抖着递出一把刀,这是她逃命的时候趁乱在那些死人身上拔出来的,不由分说的塞给身旁的姐妹,然后自己拿刀对准铁门的缝隙。
“谁敢破门,就,就杀了他……”
她说的杀气凛然,但恐惧让她从头到脚都在发抖,那姑娘没敢接刀,让它坠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鸣响,“我,我不敢,我不行……我连只鸡都没杀过,我怎么能杀人?”
她声泪俱下的喊,不停的往人群里躲。
阿妹双手紧紧攥着刀柄,扭头看着那些泫然欲泣的脸庞,强忍害怕说:“现在只有我们自己才能救得了自己,你们,不想回家了吗?”
人群默了一瞬。
无数道视线羞愧的避开她的注视,阿妹无不失望的苦笑了一声,刚要扭头,就有人走了出来,“我来。”
站出来的小姑娘只有十三岁。
还不及她们的肩膀高。
平日里很沉默,不喜欢说话,也不愿意哭,堪称逆来顺受,阿妹没想到站出来的会是她,愣了下,然后点头。
小姑娘上前捡起刀,学着阿妹的姿势,视死如归的挡在一众姐妹身前。
看着她骨瘦如柴的小小身板,许多人目光黯然。
其他两个墓室里,情况也大差不差。
当危机来临,总有些人反应会比旁人更快些,在场的一百四十多位姑娘,除过在墓室中没出来和反应敏捷,跑进去的,还有几十人离对方太近,被杀意骇得腿软跑不动,只能坐在原地。
眼睁睁的看着屠刀从天而降。
“啊——”
惨叫破空,但她等了会,没等到预想中的痛苦,反而‘锵’的一声金属鸣响后,阿棠的声音落在她耳边,“还不快跑!”
女子睁眼,就见阿棠不知从哪儿拿了把刀,架住了那道刀锋,对面的男人恼羞成怒,“你找死!”
抬刀就朝着阿棠的面门砍去。
去势汹汹。
而阿棠说完那句话,看她还不动,腾出一只手将她拖拽着往身后一丢,站在铁门前的肖慧见状忙上去拖人。
她手里紧紧的攥着那柄刀。
上面还滴着血。
费力把人塞进铁门内之后,又组织着其他姑娘往里救人,而那个在她们看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纤弱女子,在对方拔刀的第一时间就迎了上去。
就在她们惊呼出声,以为要血溅三尺的时候。
她身形轻盈灵动的游走在众人之间,以她为界,硬生生在狭窄的墓道中,在刀光剑影之前,划出了一道防线。
阿棠只有一个人。
要面对的却是二三十身负武艺的壮汉,他们精神抖擞,战意滔天,而她这段时日疲惫不堪,身心俱损,她不止要挡住四面八方的进攻和偷袭,还要挡住他们不越过她去屠杀姑娘们。
“快,再快些。”
肖慧察觉到阿棠的动作在逐渐变缓,有道刀锋擦着她的胳膊过去,险些见了血,但她像是没感觉一样,提刀,格挡,挑,劈,砍,刺,回旋,进攻,桌椅被她踹到了墓道中间堵住路,她绕着酒桌和那几人的尸体同对方拉锯。
外面的人数在持续收缩。
姑娘们透过铁门往外看,这座曾经的牢房现在变成了她们的庇护所,而在铁门之外,有人在为她们而战。
她和她们同样年轻,同样瘦弱纤细。
但却又如此不同。
以一敌众,誓死不退。
在那刀剑相接的金属铿锵声中,她们竟然看出了一种决绝和坚毅,不知何时,默默红了眼睛。
“她一个人能行吗?”
“对面那么多人,她坚持不了太久的。”
“要不我们……”
有人似乎预判到了她接下来的话,急忙道:“我们连刀都提不起来,怎么出去和他们打,她会武功,她肯定没事的。”
周围传来一阵阵低低的附和。
阿妹看着阿棠左右躲闪,数次从刀光中淌过,讷讷道:“是啊,她会武功,所以她不会累,不会受伤,不会害怕,不会……死吗?”
第三十三章 炸烟花?
面对阿妹的质问,所有人都沉默了。
她们还在说话,而站在外面的肖慧从地上捡起一把被阿棠打落,丢到后面的长刀,咽了口唾沫,一步步朝前走去。
对面杀意狰狞。
每一道刀光落下,都带着见血的决心,阿棠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在抵挡的间隙中,还抽空重伤了几人。
为什么只重伤而不杀人?
她也是深思熟虑过的,这些人罪有应得,死有余辜,她自然不是对他们抱有同情而留手。
傩神庙那晚后。
那些血腥的画面始终纠缠着她,温热的鲜血和尸体,挥刀的感觉,莫名的兴奋和畅快让她偶尔血液沸腾……
她在幻境和真实的边缘挣扎。
明明清楚人是观妙所杀,但她的感官和记忆却在妄图干扰她。
她不想杀人。
怕会在这种时候雪上加霜,酿成一些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状况……
所以只要让他们丧失战斗力就好。
而对面只要有人倒下,立马就有人补充上来,阿棠一时不察,就有一人从她视觉死角冲了过去,她很快发现并准备回身阻拦,然而身后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尖叫。
不是饱含恐惧。
而是不顾一切的悍勇。
肖慧高高的举着刀,发疯一样的四处乱砍,那人没料到这地牢之中关押多年的人里居然还有能提刀的,一时不慎,被她砍到手臂丢了刀。
还没来得及捡起来的时候,就被连人带刀撞进了他怀里。
‘噗嗤’一声。
刀刺穿皮肉,将他腰腹洞穿,从身后冒出个带血的刀尖来。
“杀得好。”
肖慧拧着刀柄,在他肚子里乱搅,确定他断气之后,又费尽全力把刀抽出来,鲜血随着她的动作一溅三尺高,流进她眼睛里。
她大笑两声。
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继续举着刀朝前,她也知道自己贸然上去只会添乱,所以在后面等待机会,万一有被阿棠伤到的,她就上前补一刀。
断腿的疼痛好似被她忽略了。
“就连肖慧伤成那样,她都在帮忙,而我们,真的要在这儿继续躲下去吗?阿棠姑娘万一被他们伤了,那我们也没有活路。”
阿妹看到这儿实在等不住了。
捡起被阿棠丢在角落里的钥匙就要去开锁,立马有人拦住她,“别,别去,你这样会死的。”
“人不能只图自己活。”
阿妹顺着按在她胳膊上的那只手往上看,看到了一个瑟瑟发抖的面孔,她没有责怪,只是像寻常说话一样,低声道:“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们,以她的身手,早就跑了。”
她扒开那只手。
继续去开锁,等锁打开,看着她亲手缠上去一圈又一圈的铁锁又在她手里解开,阿妹觉得压在心口那块巨石稍微松动了些,她把锁和钥匙交给其他姑娘,“等我出去后,你们把门锁上。”
“别害怕,我们都会活着的。”
说完她抬脚就走,没有一丝犹豫。
而在她身旁的那小姑娘,沉默了一会,跟上了她的脚步。
“疯了,她们肯定是疯了。”
阿妹两人出去的时候,正好和旁边墓室出来的人撞上,她们短暂的对视了会,就默契的去帮忙。
阿妹和小姑娘有刀。
壮着胆子和肖慧一样,站在了阿棠的身侧,去抵挡对面的劈砍,她们力气小,身体又虚弱,再加上恐惧使然,好几次刀都险些被打落。
幸好阿棠察觉,替她们挡了挡。
其他的姑娘不敢上前的,也会捡起酒桌上的杯盏,酒坛子,走近几步往对面砸去,一时间踢里哐啷的声响不绝于耳。
她们的这些攻击没太大的杀伤力,但却给对面造成了不小的干扰。
一时间攻击错漏百出。
阿棠借此又伤了好多人,将他们的刀剑抢过来,丢到了一旁,姑娘们找准时间捡起来拿到手里。
既能防身,又能偷袭。
平衡的局面就这样逐渐的发生了逆转,赢面开始朝着她们倾斜,见状,原本犹豫不定的姑娘们也纷纷跑出来加入战局。
“他们为什么就像不知道累一样?”
肖慧扭头对阿棠问道。
阿棠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这些人状态不对劲,他们眼中的红色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浓郁,隐隐有些狂躁。
这让阿棠心中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你们退远些,别乱跑。”
“可是我们想帮你……”
勇气是个很玄妙的东西,人总会被环境所影响,那些一开始躲闪着不肯帮忙的人到最后反而更激动。
人群传来四五道附和声。
阿棠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尤其在看到他们状态更加癫狂后,顾不得许多,厉声喝道:“快走!”
这时候也有人发现了对面的危险。
拉过同伴扭头就跑。
阿棠见状又对躲在墓室里的人喊道:“和她们一起走,现在里面已经不安全了。”
在经历被阿棠解救,又被她保护之后,许多人对她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听了这番话立马拔腿就跑。
阻拦他们又变成了阿棠一个人的事,只是这次,她的负担要小不少,除过被她重伤无力起来的十多人,剩下的人在血色爬满整个眼瞳后,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丢下武器,抱着头开始呻吟起来。
他们脖颈处青筋扭曲交错。
面容因痛苦而极度狰狞。
“杀!”
“杀了她们!”
“怎么回事……”
这症状像是会被传染一样,很快在人群中弥漫开来,直到没有一个神志清醒之人,而阿棠早就转身逃之夭夭,一口气跑到了墓道的另一头。
和在那边等待她的姑娘们一起,凝神望向他们。
他们发疯一样抱着脑袋往墙面,地砖上撞,或者和同伴厮打在一起,倒像是把他们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眼中只剩下彼此。
场面变得诡异起来。
突然,乱糟糟的人群里,‘砰’的一声炸响,只见血雾和碎肉横飞,飞溅到墓道的墙壁和他周围人的身上。
他们因疼痛而无暇顾及。
这一炸惊呆了远处众人,而很快,数道炸响像是过年放爆竹一样在他们中间此起彼伏的炸裂开来,整个墓道几乎被血雾填满……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一幕,同样也落在了脚底板差点被火星子烧着才赶过来的陆梧眼中。
他站在墓道另一端,看着那些猩红的画面,目瞪口呆。
“完了!”
第三十四章 贱卖,愿来生……
他旁边气喘吁吁的余果儿也是脸色惨白,“她们,她们难道都……”
“不会的。”
陆梧凝视着前方,面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就算这些人被动了手脚,有她在,定然也能护住一部分人,不会全军覆没。”
“再等等。”
等到血雾平复,满地鲜血和碎衣,没有一个反正的尸体后,陆梧和余果儿才快步朝前走了几步,与此同时,阿棠和那些姑娘们也朝着这边挪动了一段距离。
两方人马走出阴影,身披烛光,隔着一摊子血肉,看到了对面的人。
“你们还活着!”
陆梧惊喜大喊。
余果儿这时也看到了对面乌泱泱的人群,发冷的心逐渐有了温度,泪眼朦胧:“你们,你们都没事,太好了。”
阿妹她们想要冲过去和余果儿团聚。
被陆梧急忙呵住,“千万别沾!这些血肉有极强的腐蚀性,碰到就会皮肉溃烂,我们那边也是遭遇了许多,才紧赶慢赶来通知你们。”
“那边情况怎么样?”
阿棠顺势问道:“有伤亡吗?”
“死了两个,重伤了七八人,大多是被爆炸产生的血雨弄得,还有被砍伤的,衙门这些人平日里好吃懒做,操练不用功,到了真刀真枪拼杀的时候,难免顶不住。”
陆梧说完扫视了一圈,除了这些男的,没看到一具女尸,不由得对阿棠刮目相看,“你可以啊,以一敌众居然真的护住了她们。”
“凭我一人不行。”
阿棠扫了眼身后众人,“是她们救了自己。”
话听起来是夸赞,但许多人还是羞惭的低下头去,她们心里明白,要不是这位阿棠姑娘身手高绝,挡住了大部分人,又有阿妹和肖慧坚持,她们是万万没有勇气站出来的。
“不管怎么样,活着就好,这条路是走不了了,我们分头走,去最中间的地宫那里汇合。”
陆梧说完阿棠点了点头。
“好。”
“你们先走。”
她这边的病人比较多,速度相对要慢些,阿棠领着姑娘们朝着另一个方向走,甬道的尽头,一个角落里,数十人围在一起。
“肖慧,肖慧你醒醒。”
有人惊慌大喊,“怎么办,肖慧……”
阿棠闻言快步上前,人群见到她立马朝着两边散开,阿棠看到肖慧靠坐在墙边,脑袋低垂,她右腹那里鲜血直涌,已经在她身下汇聚成了一大滩的血。
她的身上衣裳不多。
早先杀人的时候被鲜血浇透。
所以后来即便受伤也没人发现,只以为是旁人的血,直到她们退到安全的地方,她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墙壁坐了下去。
阿棠检查了她的情况。
许久后,沉沉的吐了口气。
阿妹问:“阿棠姑娘,她,她还有救吗……”
阿棠默默摇头。
“她伤在要害,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们要是有什么话,就赶紧与她说……”
众女眼含热泪。
哪怕是曾经与肖慧不和的那些姑娘们,时至此刻,也是泣不成声,她们熬过了所有艰难险阻,眼看就要回家了,她却坚持不住。
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玩弄她?
“肖慧,你家在哪儿?”
“你告诉我,等我出去了,一定把你送回你爹娘身边……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她们这里发生过什么。”
肖慧出气比进气多,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听到这话,积蓄了口气,勉强笑了笑,“我,我没有家,不用,麻烦”
“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这么倔?”
阿妹不明白她到底在坚持些什么。
或许是人之将死,心里要比往常脆弱些,又或许是肖慧背负着这些秘密活的太辛苦,她忍着痛,声若蚊蝇:“我,我是被我娘五两银子……卖给人牙子的……”
“她说,哥哥读书,要,要钱。”
“反正,女儿无用。”
说完这些字好似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肖慧双目失神的盯着某处,嘴角咧开,张了张嘴,“我,我真的很没用……对,不对?”
“不对不对啊肖慧。”
她们簇拥着她,难过到字不成调,阿妹哽咽道:“是你和阿棠姑娘救了我们,救了大家,谁说你没用!”
肖慧听出她们话中的真切之意。
但她眼皮子好沉,意识好像在远去,连她们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她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呢喃着,“愿下辈子,不要做女郎了……”
声音低了下去。
眼前的世界开始滑落颠倒,肖慧恍惚中看到很多面孔闯入视野中,但又很快被抹去,只留下爹娘和兄长站在很远的地方,冷冷的看着她。
“赔钱货,真不知道生你有什么用。“
“你敢偷吃肉饼,这是给你哥哥留的。”
“小蹄子,胆子大了是不是,还敢跑,我告诉你,你娘已经把你卖给我了,今后,你的死活全都是我说了算,谁叫你摊上这么个爹娘呢。”
“还花了我五两银子。”
“我呸。”
“这次肯定要你给我连本带利的赚回来。”
……
她想不明白,明明她勤快,乖巧,听话,人还没有灶台高的时候就抢着去干活,别人都夸她懂事孝顺,为什么最后要卖了她?为什么她是赔钱货?
为什么哥哥生下来就可以吃肉,可以撒娇。
什么都不用做自然有爹娘捧着惯着,替他琢磨好一切后路。
而她,像是一个累赘。
拼命的活着要被亲生父母抛弃,咒骂,埋怨……她花了很多年才想明白其中的缘由。
她是女孩儿啊。
不曾为害,却生而有罪。
她羡慕那些进来之后哭哭啼啼说着自己想念爹娘的人,她们难过的时候好歹还有个念想,她不愿被人知道连她的亲生父母都不要她,不愿让人同情她所以撒了谎,以至于到最后她自己都差点相信了,想要抱着这美好的幻想与肮脏同葬。
而她心里却很清楚。
她这一生啊……一无所有。
“肖慧!”
眼睁睁看着她气绝,众人失声痛哭。
好一会后,阿妹和其他几个姑娘一起架起了她,“要走就一起走,她不回家,那我们就等出去后给她找个好地方,让她在那儿好好休息,再不用担惊受怕。”
她们朝着和陆梧约定的地方赶去。
? ?愿我们无畏,坚韧,平安,喜乐。
?
愿世间的轻视,傲慢、诋毁、伤害能少一些,再少一些……
第三十五章 完蛋了,人去哪儿了?
阿棠在路上找到了几个躲在角落里的姑娘,得知追杀的人已经死了,她们喜极而泣,决定和大部队一起走。
地下的陵墓实在太大,她们被关多年,很多地方依旧没有去过。
等她们跑出来,穿过一个又一个漆黑幽深的墓道,听到自己的脚步、呼吸和心跳在这死寂中被放大,恐惧油然而生,根本不敢独自走动。
如今走在人群中,感受着周围的温暖和人声。
她们逐渐缓过神来。
“你们都是被人牙子送来的吗?”
阿棠随口问道。
人群沉默了片刻,有人道:“我不是,我是和爹娘在灯会走散了,遇到了一个戴着小狗面具的人,说他给我糖吃,我吃完后就没印象了,再醒来就在这儿。”
“我跟爹娘吵架,跑去河边散心,有人从背后捂住了我的嘴。”
“我去上香的路上,碰到有小孩哭,她说自己走丢了,求我帮她找找娘亲,我跟着去了她们走散的地方,脑后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们七嘴八舌的说着。
有人被诱拐,有人被绑架,还有的趁着人多直接被抢走……寺庙,街市,暗巷,河边……在一墙之隔,在众目之下。
那些混账堪称嚣张至极。
阿棠一边走,一边默默的听着,她身后跟着的阿妹突然轻声道:“除过这些,他们还会抓走在外流浪,无家可归的孤儿,这部分人数量最多。”
阿棠知道缘由。
无非是因为他们是城里的边缘人物,大街上随处可见却又无人在意,他们像是幽灵一样的活着和死去。
即便大批量的失踪也不会引起注意。
就算被发现,官府也懒得理会。
“那你呢?”
阿棠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些许的怨愤,下意识问了句,阿妹愣住,过了一会才低声说道:“我和他们差不多,都是被人遗弃的孤儿,只不过我被人收养,不用风餐露宿。”
阿棠疑惑的看向她。
阿妹深吸口气,“老实讲,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我只记得那晚我和妹妹们吃完饭就睡了,一睁眼就……”
她有些说不下去。
阿棠了然,问:“那你中途就没醒过?”
她的话让阿妹僵硬了一瞬,阿妹摇了摇头,“没有。”
“那除你之外的其他人呢?也来了这儿?”
“嗯。”
……
阿妹说完,似乎是察觉到了阿棠在怀疑什么,连忙解释道:“不会是养母她们做的,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被她捡回去了,一直细心照顾,不缺吃穿,她还教我们读书认字。”
“这件事肯定和她无关。”
阿棠似有所悟的颔首,没再多问,阿妹想了会,轻叹道:“可怜我那几个姐妹没能撑得住,不然,我们就能一起回家了。”
阿棠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好沉默。
约定的地方相距不远。
她们赶到的时候,余果儿和陆梧已经在那儿等着了,陆梧低垂着脑袋,双臂抱剑靠在墙边,似是养神。
余果儿左右张望。
火折子在她手里晃得不停,她刚看到人群从黑暗中走来,陆梧就睁开了眼,反手扫了扫后背的灰,随口抱怨道:“怎么来的这么慢,我都以为出事儿了,准备找过去呢……”
他视线随意一扫,话音打了个转儿:“她怎么了?受伤了?”
在场的姑娘们几乎各个带伤,所以陆梧这么问倒也没问题,余果儿只看了一眼就问:“是肖慧?”
“嗯……她为了阻拦那些人,被捅了一刀。”
“那她?”
“死了!”
众人心头一阵难过,余果儿眼神复杂的看着肖慧垂散的头发和再也挺不直的脊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和肖慧一直不对付。
互看不顺眼。
但她不得不说,那句‘清白’烙在所有人心底,却在日复一日的拳打脚踢中被恐惧覆盖,为了活下去,变成最隐秘的痛苦和耻辱。
唯独肖慧。
她从未停止反抗。
“我们现在去哪儿?”
阿棠对陆梧问,陆梧看向余果儿,后者举着火折子在前面引路,“先去丹房,伤患集中在那儿,那里面还有很多药材,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得给他们处理下伤口。”
“好。”
此时阿棠才得空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梧说他们听到沈度点燃了示警烟花后,急忙赶去,官府的人已经和对面交上手了,“很快公子就发现他们不太对劲,提醒大家小心些,自己去追藏在暗处的人,结果没过多久,他们就炸了。”
“我反应快躲得急,没被波及,官府那些人可惨了。”
“沈大人将他们救下还没安置,就催促我赶紧来找你,说那些人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肯定不会放过这些姑娘,你这边必定危急。”
陆梧不喜欢沈度明眼人都瞧的出来。
但他分得清轻重缓急。
立马掉头来援。
结果……出乎意料又合情合理,毕竟这位可是曾在他手里‘险胜一招’的人,要是那么容易就死了,岂不是显得他很没用!
“地宫里没有其他人了?”
阿棠听完沉吟许久,问了句,陆梧道:“应该是没了,不然我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会有人来帮忙。”
“你放心,沈度让人去搜了,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就怕来不及。”
墓道里阴森诡异,托着她轻飘飘的话,很是渗人,陆梧没好气道:“来不及什么?”
“迄今为止,用来对付我们的人没留下一个活口。”
阿棠提醒他,“看起来那些人像是中了毒,导致他们逐渐丧失神智最终爆体而亡,这是同归于尽的法子。”
“他们在地宫这么久,知道的事情不少。”
“多一张嘴就会多暴露一分,所以他们必须得死,但他们总不会无事吞服毒药,那么问题来了,谁给他们下了毒?这个人现在又在哪儿?”
陆梧目瞪口呆。
对啊,他怎么把最要紧的部分给忘了!
他们是来办事的啊。
此案是和重阳最后的关联了,如果知情人全部死了,那岂不是说,线索全断了?
完了完了完了。
这下完蛋了。
陆梧病急乱投医,竟下意识的询问阿棠:“你觉得那个人会在哪儿?”
第三十六章 中招,虚晃一枪?
阿棠无奈的揉了揉眉角,“换做你是他,他做完这些,会去哪儿?”
“废话,当然是跑啊。”
陆梧脚步蓦的停下,脑子总算转了过来,自言自语道:“我们能进来,他肯定就知道白云观里炼丹房那个口子出不去,最保险的就是走先前说的另一个出口,可是地宫这么大,我哪儿知道出口往哪儿走?”
“你知道吗?”
他转向余果儿问。
余果儿摇头,低低的说:“我们平日里都被关着,即便放出来也是走固定的路线,没机会接触这些。”
陆梧长吁短叹。
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你刚才说……沈度他们被人围攻的时候,有人躲在暗处?”
阿棠突然问道。
陆梧不明白她提起这个做什么,但嘴巴比理智更快回答:“是啊,还是我们公子发现了他,那人贼的很,一察觉到危险扭头就跑……”
“奇怪。”
阿棠眉心深锁,若有所思。
她就说哪里感觉不太对劲,奈何这人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乱说一气,让她下意识忽略了问题所在。
“快走,沈度他们有危险!”
她冷不丁冒出一句,然后拔腿就跑。
陆梧和其他姑娘们一头雾水,出于信任,还是迅速跟上,“你这话什么意思?沈度那边的敌人都死了我才离开的。”
“既然对方想灭口,毒发的后果他肯定清楚,而且这种万无一失的死法压根不需要有人冒险窥伺,一个不留神就会弄巧成拙。对方却这么做了,何故?”
阿棠在前面飞奔,余果儿等人跟在她后面。
到了个岔路口。不等她问,“姑娘,往左。”
阿棠顺着指迅速左行,陆梧顺着她的话往下思考:“肯定是他有必须留下来的理由。”
“……”
好答案。
阿棠真心替顾绥觉得心累,身边带着这样一个完全不用脑子还话多若雨的侍从,他应该偶尔会有些困扰吧。
“不对,所有人都中毒神志不清,那个窥伺的却很清醒,这么说,他就是幕后操纵的人?”
陆梧恍然大悟,甚至有些为自己的发现沾沾自喜。
阿棠又是一阵无语。
都到这个时候了才想通这一点,他到底在高兴什么?
“不一定,但肯定是极为要紧的人。”
阿棠不想纠缠这个话题,径直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结合他当时的处境,答案只有一个,出口就在那附近。”
他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打开门。
也越不过他们。
只能暗中观察局势,等着官府的人被杀光或者两败俱伤,然后他再顺利离开,这件事唯一的变数就是顾绥、她和陆梧三人。
她先去了关押人质的地方。
顾绥和陆梧又适时赶到,救下了沈度他们,还发现了对方的踪迹……顺利的话,等顾绥回来,此事就能找到答案。
但若只是个调虎离山之计。
那沈度他们……
阿棠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但当他们赶到的时候,灯火通明的墓室外,横七竖八的倒着一许多人。
那明晃晃的官服甚至不用凑近都能看得清楚。
“沈大人!”
阿棠和陆梧同时扑进人群,检查众人的情况,除过先前就重伤昏迷的人外,包括轻伤在内,沈度带进来的所有人全部被撂倒。
口鼻出血嘴唇焦黑,意识全无。
是中毒之症。
“都还有气儿。”
陆梧看向阿棠,“可他们气息太弱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怎么办?”
在场的只有阿棠一个人懂医术,陆梧只能问她。
阿棠没说话,仔细检查他们的状态,脉象,体温和口腔等位置,“不是说有药材吗?快带我去。”
姑娘们帮不上忙。
不知情况也不敢随意走动,就在旁边找了个空地儿分散开坐下休息,她们身上带着伤,先前又受了惊,走了这么久的路,早就撑不住了。
余果儿忙前忙后的照看她们。
陆梧领着阿棠去了炼丹房,这是一个极大的空间,墙壁四面摆着的药柜,中间放了一张长案,上面摆着制药用的各种器具。
不远处就是个丹炉。
一人高。
比白云观那个看着朴素,通身青铜材质,刻着各类吉祥纹,阿棠没心思放在这些上面,开始飞速扫视着药柜。
为了区分,每个小格子都贴着标签。
正好方便了她寻找。
“血热妄行,内攻脏腑,毒热闭窍,气血两虚……呕吐物略有腥臭,脉象数而无力,从成分和现有药材大概能分析出解方。”
“陆公子,我说你取。”
阿棠转身去收拾桌案,将待会要用到的器具都找到摆在手边,一边动作,一边分心说道:“热毒为首,你先找返魂草和生地黄。”
“好。”
陆梧一目十行,很快拿来了生地黄,“这儿没有返魂草,能用其他药材代替吗?”
“能。远志或者紫苏都行。”
她的回答让陆梧松了口气。
直接将装着紫苏的木抽屉取来放在旁边,“还有呢?”
阿棠思索片刻,“血随热走,破络妄行,这样一来,你再找找雪清灵芝……”
这话刚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灵芝少见,还是省些时间,直接找侧柏叶,丹皮和白茅根吧。”
陆梧也觉得灵芝费劲能找到。
好在这边普通的药材很齐全,尤其是止血和退热一类的草药,不然阿棠还真的巧妇难成无米之炊。
“找到后,再找甘草、红参、丹参、当归。”
“最后是冰片,麝香。”
陆梧按照她的医嘱,一刻也不敢耽误的把药找齐全,“还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阿棠也不客气。
直接抓足份量后,让他把该取芯的取芯,该切片的切片。
“又在呕血了。”
这时候外面传来余果儿的惊呼,阿棠往外瞥了眼,语气四平八稳,“余姑娘,麻烦你把他扶坐起来,靠着墙,别让他仰头。”
避免呕出的血沫呛回到气管。
使得情况进一步恶化。
余果儿利索的应了句好,然后照做,她在外面忙活,里面也没闲着,这里放着许多的药炉,因为中毒的人多,需要同时兼顾好几个炉子,药材分批先煎后下,十分繁琐。
到了这步,陆梧就不适合做了。
阿棠让他盯着火。
他话那么多的人,难得静下心来,一言不发的盯着炉子底下的火,面色郁沉,像是十分愤怒。
不过阿棠没工夫去猜他在想什么。
余果儿的声音时不时传来,沈度他们的症状在不停的恶化,短短功夫,已经有人几乎快察觉不到气息了。
“这些药能救他们吗?”
陆梧突然问道。
阿棠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些犹疑和不安,她眼底光芒闪烁,片刻后,笑了声,自信开口:“有我在,死不了。”
第三十七章 冲突,失踪?
陆梧闻言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汤药沸腾,顶着药炉的盖子发出尖锐的啸音,浓郁的苦味弥漫开来,阿棠将后下的药材刚丢进去,外面又传来一阵骚动。
她以为是有人病况恶化,忙抬声说:“别急,再有一盏茶的功夫就好了。”
谁想接话的不是余果儿。
“怎么回事?”
粗犷洪亮的骂声由远及近,慢悠悠的回荡在地宫之中,“大人,王亮,你们醒醒啊。”
“这他妈谁干的!”
“说话啊,都哑巴了吗?”
被调派出去搜查周围的几人回来,一看到倒了满地的弟兄,当下慌的六神无主,慌乱之后就是没顶的愤怒。
他们身上还沾着血,怒目圆瞪,凶神恶煞。
姑娘们看到来人这副模样,眼前的人和记忆中那些逐渐叠合在一起,哪里还能冷静以对,纷纷蜷缩到一处,怯怯的看着他们。
余果儿横臂挡在一众姐妹面前,“我们来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没人看到凶手是谁。”
“没看到?”
大汉原地打转儿,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嘴里连‘艹’了好几声,“真不知道救你们有什么用,他娘的,当初就不该下来……”
他的话犹如一把尖刀,轻而易举的刺穿了所有姑娘的心。
余果儿愤怒不已。
想说什么在看到对方眼底的狠意后,还是不甘心的咽了回去。
其他几人在检查沈度他们的状况,闻言,郭平扭头劝道:“老刘,这话说过了啊,你冲她们撒气有什么用,人又不是她们害的,我们下来也不是专程为了谁,这是我们的职责。”
“去他娘的职责。”
被叫做老刘的大汉爆了句粗口,气急败坏:“官府一个月就发那么点俸禄,还要我们卖命吗?死人了郭平,咱们朝夕相处的弟兄死了两个,重伤的还躺在那儿,现在连沈大人他们都快没命了!”
“你跟我说职责?”
“什么职责能比得上这么多条人命!”
他眼睛掠过满地的人,一片通红,强忍着不让自己哽咽:“出来的时候石头还在说他媳妇就快生了,等他领了这个月的俸禄,就给他的娃儿打个长命锁……还有老孟,他家里三代单传,他老娘又是个病罐子,他这一没,家里那位还活得成吗?”
气氛在他这几句话中变得十分压抑。
郭平没再劝说,眼睁睁看着弟兄们死在跟前却束手无策,这是他们每个人都过不去的心结。
姑娘们看着他们,眼中难掩惶恐。
“要是今天沈大人和弟兄们救不回来,咱们也没脸再回去了。”
老刘颓然的说完这句,无力的蹲在地上,郭平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会没事的,阿棠姑娘在,沈大人他们一定会没事的。”
郭平早就闻到了里面传来的药味。
整个地宫中,懂得药理的只有一个,郭平对她寄予厚望。既然阿棠姑娘在熬药,就说明她觉得情况不算太糟,还能挽救。
“对了,顾公子呢?”
郭平按下满心的焦躁,环顾一周,没看到人影,不禁有些奇怪。
他们去周围巡视的时候,正好撞见顾公子在追捕一个人,阴差阳错的把人给堵住了,后来那人服毒自尽,他们一无所获,顾公子却突然吩咐他们赶回来。
说这边有危险。
众人起先不信,碍于他搬出沈大人,这才紧赶慢赶的回来。
结果就看到眼前这一幕。
“不知道啊,刚才还在呢。”
有人随口回了一句,他们并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这位顾公子又不是衙门的人,不归他们管辖。
眼下弟兄们的安危最要紧。
“她到底能不能救?”
继有人呕血后,其余几个人也按耐不住了,余果儿提醒他们把人扶起来,别让人呛到,想到刚才里面传出的话,虽然不高兴还是回应道:“那位姑娘说了,很快就好。”
老刘看她一眼,没说话。
郭平心急如焚,这里面最坚定相信阿棠的只有他,他安抚着其他人不让他们进去捣乱,终于在耐心快要崩塌的时候,阿棠端着两个药碗出来。
她在里面听到了所有对话,要看着药,不好抽身,但光凭声音和几人的反应,立马将人对应起来。
“给他们每个人喂一碗,动作慢些,药还很烫。”
话是对郭平说的。
她把药递过去,身后陆梧这时也端了药碗出来,余果儿想了想,站起身,跟着阿棠进了丹房,没一会端药出来帮忙。
老刘手脚粗笨,半天喂不进去。
“你那样不行。”
余果儿走到跟前接过他手里的碗,给他演示:“你得像这样,把他的嘴捏开……”
她顺利的把药灌进去。
老刘扶着弟兄看她喂完药转身去忙其他事,眉头皱了皱,欲言又止,踌躇很久后,更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小声嘟囔:“道什么歉,老子又没说错。”
“你啊,说话不过脑子。”
郭平没好气的剜了他一眼。
等所有人的解药全部喂进去,最先喝了药的沈度突然浑身痉挛,扭头往旁边‘哇’的吐出一大滩黑血,吓得其他人弹起就要去找阿棠。
“站,站住!”
沈度吐出这口血后,明显感觉身体和头脑都要轻盈许多,他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隐约有感觉,只是死活睁不开眼。
他知道是阿棠救了他。
心中苦笑,又欠了她一个大人情。
“大人,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郭平几人涌过来将他围在中间,沈度望着一圈的脑袋,觉得有些闷,侧过头咳了两声,“毒血吐出去就好了。”
就是喉咙有点疼。
也不知道哪个二愣子给他喂的药,烫的他从喉咙到胃里现在还有一股灼烧感……
他这么说众人总算放下心来。
其他人没多久也开始相继吐出了毒血,精神逐渐好转,沈度让人搀扶着他去给阿棠道谢,陆梧这时候得了闲,左顾右盼,终于发现自家公子还没回来。
“你看到我家公子了吗?“
他随手抓住郭平问,郭平摇了摇头,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陆梧听完目光微沉,急声道:“你是说那个人用毒?还对公子撒过毒粉?”
“是。”
“那你们怎么能把他一个人落下!”
陆梧勃然大怒,郭平怕他误会连忙想解释,他却没耐心听了,“你们从哪个方向回来的?”
郭平被他眼中的寒意所摄,下意识的指向某处。
陆梧撂开他,狂奔而去。
第三十八章 为官?沈大人,那你也会吗?
阿棠替沈度把完脉,垂下手去,“毒素大半儿清理干净了,剩下的我给你开个方子,你去药铺照着抓,吃两副就能好全。”
“这次多亏你了。”
沈度身体虚乏,必须靠着别人的支撑才能站得稳,想起这次因公殉职的弟兄还有重伤那几人,他面色不由得沉重几分,“都怪我大意,着了他们的道儿,害得大家都被拖入危险之中。”
“不怪你。”
阿棠一边翻找着桌案上的册子,一边说:“那些人体内早就被埋下了毒,只要用特定的药物一激,两者相合致使毒发,必死无疑。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弃子。”
“你刚到的时候,没闻到什么独特的味道吗?”
她的问题唤起了沈度的回忆,他带着人先赶到了丹房这边,察觉到有许多人聚在此处,正想要分而化之,逐一击破的时候,有人不小心踩到东西暴露了自己。
对方见势立马展开反击,
双方就混战在一起,而在这个时候,他明明听到有很多人在靠近这片区域,却没人来支援,紧接着就是不知何故,对面的人双目染血般狂躁起来,不要命的压着他们打。
他一个人保护不了所有人。
很快有人受伤,有人倒下,他想到分别时陆梧塞给他的示警烟花,连忙点燃,请他们支援。
在这整个过程中,的确很有问题。
“血腥味太重,闻不到其他的。”
沈度黯然的摇头,他身旁的差役见状,小声的说道:“好像是有些像……苦杏仁的味道,很淡,血腥气一盖就闻不到了,我打小鼻子就灵,应该不会错的。”
沈度侧首看他,“你当时怎么不提?”
“那时候都火烧眉毛了,谁还有心思琢磨这个啊。”
差役苦笑,他也没想到这玩儿还能酿下大祸,险些把他们一锅端了,阿棠思索须臾道:“那便就是如此了,此毒需要引子才会催发,所以你们没事。”
“那之后又是怎么回事?”
阿棠一心二用,随手翻到一页,目光微凝,将它倒扣在桌案上,继续去拿其他的,沈度闻言又是一叹,“我们正在清查附近的东西,突然感觉身后有人靠近,刚一转身,大片的粉末就扑到了脸上。”
“那人身法很好,我们当时并没有聚在一起,但他几个挪转之后,所有人都中了招,很快眼前模糊,呼吸困难,浑身发软……”
“看清楚他的模样了吗?”
阿棠手上动作一滞,扭头问道。
差役很是羞愧,“没有,那药劲太猛了,刚吸进去人就有些神志不清……”
说不失望是假的。
倘若抓不到人,他只要换个地方和身份,依法炮制,就会有第二个白云观和数不清的受害者。
他们的行踪、手法会更加高明且残忍。
利益所驱。
绝不会轻易放弃。
阿棠无声的叹了口气,只觉得手底下的这些薄薄的纸张和粗涩的墨迹像是堆在白骨山上黏稠的血液,在她指尖洇开,怎么都擦不干净。
“那人年纪在二十五六左右,身形偏瘦,与我差不多高。”
沈度斟酌着开口,语速缓慢却很认真,“他善用左手,左腕上有一大块烫伤的疤,袖子垂下来刚好盖住,模样的话……我大概还记得,回去后我就把他画出来,让官府张贴告示搜捕。”
阿棠很是意外,那些药材的效果有多猛她比谁都清楚,沈度能在这种状况下还观察出这些,堪称意志力惊人。
她眼睛随意的扫了下。
见他腿上的伤口鲜血淋漓,衣裳皱皱巴巴的,垂在半空中的手指甲还浸着血,顿时了然。
沈度察觉到她的打量,下意识把手背在后面。
阿棠装作没看到他的小动作,仔细斟酌他的话后,提醒道:“对方心性狠辣又善于隐忍,你将他的画像公之于众未必能起到作用,反而会刺激他,或者让他藏得更深。”
这么大的组织在暗中运转多年,涉及之人肯定不止地宫一处。
盯着一个人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怎么办?”
沈度叹气,“难道这个人就用不上了吗?他是我们关于此案唯一的线索。”
“不是唯一。”
阿棠一语戳破重点,“你以为他为什么要分出人手来灭姑娘们的口?”
“为什么?”
这一点正是沈度想不清楚的,她们被关在这儿,接触不到机密和外界,甚至不清楚他们的身份,让她们活下去又能坏什么事。
可对方偏偏在明知官府查到此案,能把他们全歼在此的时候,选择了分出人手去杀她们。
“来历。”
阿棠道:“她们被谁卖给白云观,从何处而来,顺着这个往下查,对方被迫舍弃地宫和这儿的一切,但他们多年的经营不能因此毁于一旦,这么大的利益谁能轻易割舍?”
“为了维持交易,他们肯定会大肆搜刮合适的人选,来填补这次的损失,所以……”
“所以只要盯紧那些渠道和拐子,就一定能顺藤摸瓜,找到背后搞鬼的人。”
斩草除根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沈度大喜,甚至忘记了自己还虚弱的事情,情绪一上来,血气激荡,顿时有些头昏,骇得他旁边的人立马架住他,“大人,大人你别激动啊。这毒还没清干净呢。”
“我没事。”
要不是现在时机不合适,沈度真想立马就去查问那些姑娘,他视线落在阿棠身上,“你要是男子,以你的才能,刑狱这一块又能有几人与你较量!”
“我是女子也不影响与人较量。”
阿棠随意回了句。
沈度忙道:“我不是说女子不好,只是……大乾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你这一身的才华终究不得施展,我是替你惋惜。”
“为官……”
阿棠咀嚼着这两个字,半响后笑了下,“不做官我也有可以做的事,就像这次,她们能活着离开这座牢笼,我很高兴,至于功勋名利,无关紧要。”
“可是外面不知道这些。”
沈度敬佩她的豁达,但又很无奈:“在他们的眼里,你依旧是个寻常女子,你的功绩、荣耀、会落在他人头上,他们会踩着你飞黄腾达,然后转头又觉得你不过如此。”
“沈大人,那你也会吗?”
第三十九章 两人的约定,在意……
阿棠歪着脑袋看他,目光灼灼,似乎在等待他的答复,沈度双目清朗,正色道:“当然不会,我幼年习字时,母亲教我‘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是谓尚贤。”
“学问分深浅,不分男女。”
实际上沈度一直秉持着这个理念在做事,发现阿棠在断案一事上十分敏锐后,就默许她参与推案,知道她医术不错,又请她来白云观。
他或许因她是女子而多有照顾。
却始终不曾轻视她的能力。
这一点在那些眼高于顶的权贵眼中有多难得,阿棠心中清楚:“你母亲是个很有智慧的人。·”
“那是自然。“
沈度毫不客气的应下了这句夸赞,扬眉道:“她在嫁给我父亲之前,是名冠南州的才女,四书五经烂熟于心,诗文辞赋也是一绝,许多人都以收藏她的墨宝为傲。”
只是后来,满腹才情的世家女成了‘沈夫人’,风花雪月化作柴米油盐,内宅琐事,逐渐被消磨殆尽。
他幼年时常看到母亲望着窗外发呆。
神色黯淡。
唯有在教他习字,为他讲书的时候才会神采明媚飞扬,像是枯萎的花重新注入了生机,焕发无限的活力。
他问过母亲既然喜欢读书写诗,为何后来再也没有写过。
母亲摸着他的头,只是笑,没作声。
后来他花高价从别人手中拿到母亲年轻时的诗稿用作寿礼,想要博她一笑,结果却被某位表叔知晓,一次醉酒后与人拿作笑谈,还说什么‘女人就喜欢无病呻吟,烂笔拙墨,难登大雅之堂’。
可笑的是,那位表叔才智平庸,就是个靠着家族养活,混吃等死的废物。他的话却引得一众人连声附和,抚掌叫绝。
后来此事传到家中,那位表叔也只是登门跟父亲道了句不是,轻飘飘的揭了过去。
而在这整个过程中,身为受害者的母亲没有得到过一句宽慰和歉意
她的喜怒悲欢全部随着那本诗稿。
长久的埋在了深宅之下。
沈度发过誓,他一定要出人头地,让母亲扬眉吐气,可以尽情去按照自己的心意活。
所以对和她母亲一样惊才绝艳又不得施展的阿棠,他总是欣赏与惋惜同在。
阿棠听出他话语之后的遗憾,不难想象之后会发生什么,想着要不要换个话题,没等她准备好,沈度自己就开了口,“总之,我就是觉得你才华被埋没有些可惜……”
“不用可惜。”
阿棠笑了下,“我所求之事皆有回应,所愿之事皆能达成,江湖也好,庙堂也好,只是途径,不是归处。”
“若有朝一日我想要做的事只有做官才能办成,那我就做个史无前例的女官又如何?”
沈度被她的话逗笑了,她真以为女子当官那么容易?
千百年来的制度和规则都决定了这是个男人当权的时代。
看着眼前这双明澈的眼睛。
沈度想起母亲,突然觉得扫兴的话说不出口,“好,如果……我是说如果有这么一天,不论何时何地,你一定要设法知会我,山高水远,我与你同贺。”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这样的场面和对话早已让那差役愣了又愣,他们私下里都在猜测,沈大人是不是对人家姑娘有意思,结果这算什么?
好兄弟?
还女子为官!
沈大人是不是疯了,毒素还没清理干净吗?怎么能说胡话,女人相夫教子,生儿育女才是正道,她们能干的成什么事!
这话他不敢说。
但眼神里的不屑和嘲弄没逃过阿棠的眼睛,她笑而不语,继续不久前的正题,“画像还是要有的,双管齐下,也算个难得的突破口。”
“嗯,我明白。”
沈度道:“明查会打草惊蛇,那我就把画像传给附近的州府,让人暗访,总会抓住的。”
“这些是什么东西?”
他盯着阿棠说话的功夫整理出的一些纸张,抬手随意翻了翻,全是药材。
看不懂。
阿棠目光扫过他看的那几张,眸中暖意渐淡,“上面的是些活血催经的药方,还散热消淤的,止血的,催产的……”
“催产?”
沈度还不知道地宫里发生过什么,阿棠拣着要紧的说了一遍,他听完脸色大变,“这些畜牲,他们竟然敢……”
“可炼制的药好歹还能卖,孩子能做什么?”
阿棠视线看向药柜的最里侧,那里放着一个开口的箱子,她不经意扫过一眼,“有味药材叫做紫河车,是胎儿的胞衣所制,被药商炒成天价,贵比黄金。”
“就为了一味药?”
沈度不敢置信的问,阿棠道:“这对他们来说不是一味药,是真金白银,而且这些孩子……也是巨大利益的一环,他们会被摆上柜台,明码标价。”
“对于没有子嗣或是求儿若渴的夫妻而言,他们所作所为非但不是罪,反而是功。”
阿棠身为大夫,看过太多人情冷暖。
早已麻木。
沈度第一次接触这种案子,掳掠,囚禁,人药,卖婴,胞衣……桩桩件件,骇人听闻。
“这些都是他们整理出来的药方,为了减少死亡,连治疗发热咳嗽的都有,唯独没有长生药。”
药方贴身保存,或者刻意被带走。
不管哪个,都说明对方贼心未死。
阿棠特意提起此事的用意沈度明白,“必须尽快抓住他们。”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怪不得他醒来后匆匆一瞥,觉得有些姑娘不对劲,分明骨瘦如柴,腰腹位置却有些臃肿。
原来是这样!
阿棠见他将此事放在了心上,转身去替其他人处理好伤口,开始在周围转了转,总觉得哪里好像被她忽略了。
是什么呢?
她思来想去终于想起来了。
那女鬼不见了!
从她找到了关押姑娘们的墓室,打开铁门后,就再没看到过她的身影,其实这事儿也很正常,鬼魂来去随心,出现与消失从来没有任何征兆。
更甚者有些人死后魂魄受损,或是记忆不清,或是记忆错乱,或是只知道纠缠一件事,一句话,一个物品……
千姿百态,各有不同。
阿棠从来不去计较它们背后的因果,但她莫名的对那女子有些在意。
第四十章 喜姑的‘意外\’,二哥是谁
沈度被人扶着,在周围开始摸查能够打开的机关。
阿棠走到一众姑娘面前蹲下身,瞥了眼身后的老刘等人,见他们的注意力没在这边,压低声音问道:“我想跟你们打听件事。”
“姑娘你说。”
余果儿她们看出阿棠的谨慎,不由得凑近了些,阿棠对上这一双双探究的目光,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
她们不认识便罢。
真要说出个一二三来,她要怎么解释她知道一个素未谋面之人?
斟酌再三后,阿棠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在众多好奇的打量中问道:“那些被害的姑娘尸身是如何处理的?”
姑娘们面面相觑,齐齐沉默,过了一小会,一道弱弱的声音传来:“我,我之前听他们说,好像是被丢到了山里……”
“那些畜牲根本就没有人性,又怎么会好好安置她们的尸身。”
众人愤懑不已。
一想到要不是遇到了贵人,再过不久,她们也会成为深山野林中的一具白骨,随着污泥和断枝残叶一起腐烂,变成永久的秘密,她们就忍不住为之心惊胆战。
此时老刘他们跟着去摸查出口的机关。
能动的挣扎着爬起来。
照顾同伴。
阿棠把话在肚子里颠来倒去的琢磨了半天,换了个方式问道:“这么多年下来,这地方难道就没有一个人逃出去过?”
此地阴气重,姑娘们饱受折磨,含恨而死。
却无鬼魂徘徊。
诚然和此地的地势以及用处相关,但那位姑娘既然能出现,就说明在她的身上肯定发生过什么不一样的事情。
阿棠仔细的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
企图从她们的表情找到答案,余果儿摇头:“如果真有人逃出去,官府早就找来了,我们又怎么会被囚禁到现在?”
阿棠有些失望。
地宫里弥散的血肉和腥气蚕食着众人的思绪,她们的脑子像是被人塞了棉花,乱糟糟的找不到头绪。
就在阿棠打算放弃的时候。
阿妹突然道:“不对,我记得有人出去过……”
“谁?”
阿棠立马追问,其他人经过这么一提醒好像也找回了碎片的记忆,“你说的是那个跟了道士的喜姑?”
“哦,我也想起来了。”
“她啊,她哪里用得着逃,人家把她当心肝似的捧着,不许打不许骂,好吃好喝的伺候,和我们可不一样。”
……
提起此人,姑娘们反应各异,但无疑证实着这位叫做喜姑的女子曾经突破过地宫牢不可破的大门。
“跟了道士?你们说的道士是重阳天师?”
阿棠问完意识到她们可能不知道重阳天师是谁,忙道:“就是这些人的头目,年纪不大,近三四年才开始主事的。”
“就是他。”
余果儿不假思索,“整个地宫只有以前管事的老道士和他穿道袍,后来老道士不来了,所有人都开始听他的吩咐办事。”
“他这次怎么不在这儿,官府是不是已经抓住他了?”
姑娘们目光微亮。
期盼的看着阿棠,对她们而言,那些执行的,亲手摧毁虐待她们的人是畜牲,而组织缔造出这样一个地方的道士,更是畜牲中的畜牲。
这样的人就该不得好死。
阿棠犹豫了下,如实相告,“重阳被人所杀,官府是追查他死因和周围人事的时候,查到的白云观,这才发现地宫的秘密。”
“死了?”
有人声音猛地拔高:“他就那么轻易的死了?!”
“真是便宜他了。”
姑娘们无不饮恨,但人已经死了,再恨也没用,阿棠在她们的追问下简单的说了几句重阳之死的原委,听到他被自己的同门师兄弟捅了许多刀,这才稍稍释怀。
“那位喜姑是怎么回事?”
阿棠将话题扯回正轨,想从她们口中得到更多的讯息,姑娘们也没让她失望,或许是将对重阳的怨恨分了一些在喜姑身上,说起她来喋喋不休。
从她们的叙述中,阿棠梳理出了个大概。
喜姑是早几批被送到地宫里的人,等余果和阿妹她们进来时,与她同一批的姑娘都已经死完了,只剩她一人苟延残喘。
她很沉默,不与任何人说话。
但对地宫里的男人格外乖顺,给药就喝药,寻欢就配合,几乎不怎么受人折磨,她们对她的行径嗤之以鼻,一起排挤她。
这样过了一年多快两年。
重阳接替老道士成了地宫的新主人,在看到喜姑时却面色大变,不似对她们的残忍毒辣,亲自解了她的手镣脚铐,接她出去,给她喂药,甚至在她的哀求下解决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然后用药给喜姑调理身子,买新衣服和钗环。
除了不让她离开地宫外。
喜姑俨然成了这里的二把手,所有人碍于重阳,不敢再碰她一根手指——重阳曾当众虐杀了偷摸占喜姑便宜的男人。
断手断脚。
挖眼掏舌。
凶狠的手段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而后喜姑仗着重阳对她的包容和维护,越发刁钻蛮横,地宫里有传闻说重阳对她一见钟情,喜爱于她,有的说她是狐媚子转世,生来就是为了勾引男人,还有的说他们二人是旧相识,一朝分离再度相逢,自然是干柴烈火……
他们私底下都在议论重阳是个怂包,丢光了男人的脸。
竟然和这么个不干不净的女人搅和在一起,头上不知道戴了多少顶绿帽子,也不嫌膈应。
说归说,他们还是不敢对喜姑不敬。
“后来那女人好像哄着道士把她带出去转了圈,还在我们跟前炫耀,足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有人说到这儿忍不住啐了口。
“同样是沦落到这儿的,她命好得了自由,短短数月就像是完全忘了这些年的耻辱,和那些人厮混到一处,转头来羞辱我们。”
“不要脸。”
“也不想想,那些人有几个真的看得起她。”
阿棠怕她说着说着又偏离了重心,赶忙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
那姑娘拧着眉,“后来她就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她没再出现过?”
“对。”
余果儿接过话茬:“我们都在猜喜姑得了那道士的庇护,将她带走了……连地宫的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儿……还怂恿着那个叫二哥的去问。”
“对了,平常重阳不在,就是二哥在管事。”
“他懂得医理和草药,还会制毒,害了这些大人的很有可能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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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破光,霞光洒尸山
“你怎么不早说?”
恰好路过此处的老刘他们听到最后这句话,折返回来,怒不可遏,余果儿迎着他的视线,不冷不热的道:“当时大人看起来没有心思和我们这种人说话,我怕耽误了大人的事,不敢打扰。”
“你……”
老刘一口气提到喉咙,险些呛着自己。
他指着余果儿连说三个好字,“还有其他没说的吗?”
“没了。”
余果儿垂着眼,盯着脚边的地砖,沉默了片刻后,抬头认真道:“如果大人们找到了出口,能不能找找那些姐妹们的尸身?”
老刘没回答她。
和其他同伴互相搀扶着继续去找了。
阿棠又问了关于喜姑的事,说到她的相貌,余果儿和阿妹她们拼凑了许久,终于有了个轮廓。
“比姑娘你稍微高一些,眉毛细长,杏眼,眼睛很大,反正长相算得上清秀,鼻尖附近有颗米粒大小的痣……”
阿棠想起那个鬼魂。
两人对视的刹那,她瞳仁僵滞,面色冷白,也正因如此,将那颗黑痣衬的夺目。
果然是她。
喜姑。
什么被道士庇护带走,她分明已经死了!
而且鬼魂一般不能离开尸体太远,她就死在外面这座深山之中。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姑娘们口中的喜姑趋炎附势,见风使舵,可她看到的喜姑,却是一门心思只想要她救人。
心中执念最深的,是让她们重获自由。
阿棠念着这件事,四下搜寻,果不其然找不到喜姑所在,反倒让她看到了两道人影从阴影中走出来。
正是消失不见的顾绥和陆梧两人。
他们和阿棠目光相接,愣了一瞬,顾绥眼底平静无澜,对她微不可见的点头,转身去和衙门的人摸查机关。
有了他们的加入。
很快在炼丹房旁边的一处石壁上找到了机关所在,顾绥抬手按下,石块朝着里面凹陷,伴随着机栝摩擦和巨石挪转的响动,一面墙壁开始翻转。
“就是这儿。”
沈度大喜过望,看向顾绥道:“这次的事情真是多亏顾公子了。等出去之后,我定好生酬谢两位。”
“沈大人客气。”
顾绥一扫周围,声音平寂,听着比这地宫还要寒凉,“既然人都在这儿,就一起出去吧。”
姑娘们在看到暗门的刹那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
热切的望向那片黑暗。
眼底隐隐有泪光闪动。
“好,大家动作慢些。不要急。”
沈度让人打开火折子,在前面给姑娘们带路,他和郭平几人背起死去的弟兄走在最后。
风从暗门吹进空荡荡的地宫里,拉扯着墙壁的烛光,像是让这片暗色流动了起来,姑娘们井然有序的通过石门,离开时头也不回,摇曳的火光撩起她们身上破碎的帘子和衣裳,像是要焚尽一切晦暗。
阿棠走在中间,暗门之后是一条极长且弯曲的甬道。
人工开凿未加修饰。
地面泥泞还蓄着水坑,冷不丁踩过瞬间就湿了鞋面,很快,风声和草木夹着土腥气一道扑面而来,周遭的昏暗逐渐褪去,阿棠叫停她们:“你们在地宫呆了太久,骤然迎接强光会致使视线受损,还是慢些来,先用东西挡着些,等逐渐适应了再拿开。”
姑娘们信她,二话没说就开始照做。
他们来白云观时还是早上,现在日头已经西移,天边霞光将云海晕染成红色,挂在山峰上,众人踏出那被杂草花树遮挡严实的洞口后,迎接的就是这样一片灿然的光景。
姑娘们喜极而泣。
张开双臂迎接久违的清新空气和光明,她们又跳又叫,手舞足蹈,在夕阳下,哭得像个孩子。
有人不顾伤势,踉踉跄跄的朝前跑去。
一人带头,其他人也跟了上去,她们在林间被足迹踩出来的小路上撒欢,狂奔,踩着花树的阴影和落叶,听着虫鸣鸟叫,终于重新活了过来。
阿棠被她们的快乐感染,不自觉的笑开。
她容貌生的精致,肤色瓷白,眉眼细长,平日里神色淡淡的时候,像挂在枝头的霜花,凛然中带着几分不易接近的淡漠,但笑起来,冰消雪融,春光乍暖,眼波流转间染着霞光的余晕,好似海棠初醒。
妩媚明艳。
“你们看。”
衙门有人看到这幕,忙用手肘杵了杵身边的弟兄,一个传一个,最后多数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阿棠身上。
沈度刚从洞口走出就见他们眼巴巴的望着一处。
顺着视线望去,正好看到了阿棠察觉到什么,敛目抬脚,往前走去的背影,有些疑惑:“前面都没人了你们还愣在这儿干什么?”
“这就走。”
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刚想打趣两句,余光瞥见郭平他们背上的人,劫后余生的欢喜顿时淡了许多。
他们这一趟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行进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沈度驻足朝前看,繁茂的树影遮挡了大部分的视线,他扬声问:“怎么回事?”
过了会有人回道:“好像是阿棠姑娘,她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棍子,在山坡扒拉着。”
“去看看。”
阿棠的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也很意外,在这片茂密的山林中,骤然看到了消失已久的喜姑,她茫然的穿梭其中,走着走着看到她,突然在一片草堆前停下。
就站在那儿。
不说话,也不动。
目光哀凉,盯着脚下。
阿棠脑海中灵光一闪,从旁边捡了根粗木棍,走过去蹲下身就开始挖土,其他人不明所以,怔怔的看着她,郭平几人最先凑了过来,默不吭声的解下腰间的佩刀,用刀鞘帮她一起挖。
在几人的齐心协力下。
再加上本来就埋得不深,很快潮湿的泥土里就翻出了一块硬物,“有东西?”
郭平用手将土拨开,拿起来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这,这是……人骨!”
阿棠将土又扒拉了两下,露出底下交错蜷曲的骨头,她曾一度怀疑会不会是喜姑的尸骨。
可看喜姑又开始没有目的的乱走,在某些地方短暂的停驻,然后回头看她。
阿棠回想起被她带路去墓室时的场景,恍然大悟:“是被他们害死的女子。”
她拎着木棍,环顾四周茂密的山林。
“这里,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山。”
第四十二章 荒山冢,别孤魂
山风吹过,众人遍体生寒。
姑娘们看着那尸骨,重获自由的欣喜化作无限的哀伤,原本她们曾经翘首以盼的自由死后也能获得。
就在这片与囚笼数米之距的地方。
蜷缩着在一个小小的土坑里,受虫蚁啃噬。
血肉成泥。
红颜白骨。
“白云观建观快百年,谁知道究竟埋葬了多少人,光靠着我们做不了什么事,还是先把活人的事处理清楚再说其他的。”
老刘想到余果儿的话,看着眼前绵延不绝的山林,风将它们的枝叶吹的沙沙作响,好似无数人的悲嚎争先恐后的朝他扑来。
他脑子又涨又疼。
经历过地宫里这一遭,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后面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他实在没精力耗在这儿。
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
老刘的话引起了衙门其他人的共鸣,眼见着天就要黑了,他们水米未进困厄交加,只想赶紧找个地方缓一缓……
“先回衙门吧。”
沈度看出众人的疲倦,只能先把此事按下,他们所在的地方抬头就能看到白云观的重檐掩在碧涛树海之间,猜测此处离大路不远。
他看着百十来位姑娘。
这么多人怎么安置也是个大问题。
这个时辰城门口人来人往,她们这衣不蔽体的模样,跟着进城肯定会引起不小的骚动……
“不,先去白云观。”
沈度改了主意,决定暂时把她们留在白云观里,让郭平他们在旁看顾,找人给她们送些衣裳、吃食和伤药,收拾妥当,他先回城里知会县令大人一声,商量好后续之事,再接她们回城。
这个安排考虑的很周到。
姑娘们在地宫关了太久,也没办法在第一时间融入外面的世界,有个适应的过程会更好些。
“可是……”
余果儿她们在听到白云观三个字,想起那座地宫,心里就跟着打鼓,她们看向四周陌生的脸,一股惶然和对陌生环境的恐惧不自觉在心底冒了头。
“姑娘……”
她们齐刷刷的看向阿棠,在这里,她们唯一能信任的,熟悉的,就只有她。
有她在,她们才会安心。
不止是阿棠,就连沈度和郭平等人也读懂了她们的意思,沈度有些为难的看向阿棠,她又不是官府的人,家里还刚出了事,正是艰难的时候,哪里就能强迫人家留下来。
他开不了口。
郭平看不下去了,对余果儿说道:“阿棠姑娘来这儿是大人所托,要办的事已经办完了,总不能为了安慰你们连家也不能回。况且,有我和弟兄守着你们,能有什么事?”
“是啊,若是信不过我们,那我们也就回去了,这荒山野岭的,谁愿意放着好好的家不回,留下来受苦。”
有人在旁帮腔。
要留人,除过受伤不良于行的,就是从他们这些人里挑,这差事又苦又累还不讨好,能借此撒开手那是求之不得。
这么一说。
姑娘们噤若寒蝉,不敢再吱声,现在官府是她们唯一的倚靠,若是连他们都撒手不管,那这茫茫然的天地间一时还真不知道哪里是容身之处。
“走吧。”
有人开口催促,姑娘们攒在一起,磨磨蹭蹭的朝前走,郭平几人把尸骨埋回了原位,准备跟上。
回头看阿棠还没动,忙唤道:“姑娘,该走了。”
阿棠点点头。
最后看了一眼那伫立在山林间,孤零零站在那儿的喜姑,夕阳的余晖穿透她的身躯,一束束洒在地面上,殷红似血。
她恍若未觉,愣愣的看着杂草丛生的地面。
好似透过那些砂石草屑能看到故人……
“你们先走,我过会来。”
阿棠说完,郭平几人对视了眼,叮嘱她天色将晚,不要呆太久,很快,这天地间剩下她一人,林间一鬼,和无数冤骨。
阿棠确定人都走远后。
拨开杂乱的枝叶朝着喜姑走去,“你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她们会被看见的。”
阿棠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喜姑抬起头,茫然的看着她,过了半响,好似理解了她的话,冷白的脸上露出抹笑容,阿棠问:“你还记不记得你从哪儿来?”
喜姑歪着头看她。
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那重阳天师呢?”
阿棠观察着她的反应,试探道:“是不是他……杀了你?”
听到最后三个字,喜姑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大变,痛苦和恐惧一瞬间从眼底涌出来,她抱着头往后退了几步,嘴唇一张一合,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只能拼命点头。
“你被他救出之后,所作所为,是不是为了麻痹他们好寻找机会逃跑?去给外界报信,找人来救她们?”
喜姑无法回答她。
阿棠只能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以此向她求证,喜姑又点了点头,手在半空中比划着,阿棠连蒙带猜,“你是说你骗他带你出来,趁他不注意逃跑……被他追上,拉扯间,你被他推了下去……”
“你和他是不是早就认识?”
喜姑刚要点头,神色又开始变得极度痛苦起来,阿棠看着她,明白她好像缺失了关于过去和重阳那部分的记忆。
“你被抓进地宫时多大年纪?”
阿棠换了个问题。
喜姑逐渐冷静下来,对她比划了个十三,阿棠又问了一些问题,有些她知道,有些她的记忆也很模糊。
阿棠问完所有,静静地看着她。
“此案官府会处置,你不用再担心了,她们也会回家的。”
“喜姑,你在这儿逗留太久,该走了。”
喜姑回望着她,露出抹释然的笑,然后抬手朝着阿棠挥了挥,她的身体开始分解成点点光亮,从脚开始,朝着天边散去。
阿棠看着她一点一点的消散在天地间,心中滋味复杂,喜姑的出现大抵是因为葬身之处比较特殊,脱离了周围风水布局对阴魂的镇压之势。
它又执念太深。
为了救这些与她没有血缘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话的姑娘们,她生前死后都在为此努力。
但除了阿棠,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存在过。
一切的真相随着重阳的死,永远被埋没……
不知何时开始。
林间的风更大了。
漫山树叶飒飒作响,落叶飞花随风卷起,与那些光点纠缠在一起远去,好似一场宏大的送别……
阿棠又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踏上小路,追了上去,这儿只有一条路通向外面,不需要犹豫,没过多久她就追上了人群。
到了岔路口。
该将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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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惊魂夜,恶意
顾绥和陆梧早就离开了。
按照计划,郭平老刘几人带着姑娘们去白云观暂住,沈度和其他受伤的人送石头他们尸身回城报丧。
“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沈度看向阿棠。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顺理成章的事,阿棠却看向余果儿她们,“她们的身子多年服药伤损太重,总归是要看大夫,我今晚留在山上看诊。”
姑娘们喜出望外,顿时来了精神。
沈度他们却明白看诊是个托辞,大夫那么多,谁不能看,哪里就需要她连轴转?这样下去身体可怎么熬得住。
他还想劝她莫要一时心软,只顾旁人。
阿棠笑了下,催促道:“大人再不动身,城门就要关了。”
“那好吧。”
沈度看她主意已定,不好再说,转身走了。
阿棠他们一行人上到白云观,表明来意后,观里的道士们干脆利落的收拾出了十来个厢房。
夜幕笼罩。
此时,此地,周围还是道士。
姑娘们根本不敢分开。最终郭平只能让人将一处偏殿收拾出来,搬来被褥和垫子给她们落脚,厨房送来了些简单的吃食。
虽是些素斋,菜色也很单薄。
但对于常年只能喝汤水的姑娘们而言这无异于山珍海味,她们脾胃虚弱不能吃太多,再三克制下,许多人还是吃撑了。
吃完饭,阿棠让人端来桌椅和笔墨。
让她们挨个儿上前看诊。
偏殿很僻静,挂着道家神仙的画像,四周一片香烛气味,她们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话也变多了,在不断燃烧的烛火中,时间一点点过去。
阿棠的手提笔写的直发酸。
她揉了揉手腕,“下一个。”
余果儿看到她从上山一直没歇息过,忍不住劝道:“姑娘,夜深了,要不明天再看吧。”
“没事,早些诊完,早些安心。”
她们的身体状况真的很糟糕,常年的汤药损伤人体根本,催产和生育造成的撕裂伤,炎症更是不胜枚举。
那些人将她们看作赚钱的工具。
普通的小伤小痛根本不理会,常年下来累成了大病,许多人无法再生育,当阿棠这将结果告知的时候,她们什么都没说。
有些人侧过头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不瞒姑娘,这个结果我想过,发生了这些事,我没奢求能像普通人一样圆满的过一生,但我……以后,我该怎么办……”
她泣不成声,好似光是哭泣就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阿棠想递张帕子给对方擦擦眼泪,一摸,怀里是空的,这才想起帕子早就被她拿来裹手。
她抬手盯着掌心看了半响,无奈的叹了口气。
“对不住,我那时候太害怕了……”
人群中传出道声音,阿棠循声望去,对上双怯生生的眼睛,对方的相貌在昏暗的烛光中逐渐和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叠,那是她进入墓室后,解开的第一个人。
因陆梧的靠近情急之下缩脚,扯动了铁链,以致锯齿擦伤了她的手。
“皮外伤而已,不碍事。”
阿棠对她温和的笑了笑,转向面前的姑娘,“人活着都要过日子,生儿育女并不是唯一的答案,你的答案要你自己去找。”
“我的答案……”
她噙着眼泪,似懂非懂的看着阿棠,身后的人还在排队,她不能占着位置,起身走到角落坐下,琢磨着这句话。
身边突然多了一道黑影,余果儿在她身边坐下:“我记事起我娘就跟我说,人这一辈子,父母、夫君、儿女都是靠不住的,唯一能倚靠的就是自己。”
“你总觉得自己不行,事事害怕,畏畏缩缩,那什么都能欺负你,相反,你自己撑住了,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我,我真的能行吗?”
她说着又要掉眼泪,余果儿替她把眼泪一点点擦掉,无比坚定的回答:“你行。”
阿棠看完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已经半夜了,多数人精力耗尽,已沉沉睡去,她没有一点睡意,索性推门走了出去。
夜凉如水,寒意袭人。
南州的三月早晚冷的沁骨,年年如此,阿棠却比往年更难忍受,她站在廊下搓了搓手臂,抬头望天。
天上星子稀疏,乌云攒堆。
并不是什么好天气。
她站了会实在冷的难受,就转身进殿,找个角落坐下,靠着墙壁睡了过去……
到了后半夜,一道惨叫划破观中的寂静。
将所有人惊醒。
阿棠条件反射般从地上弹起,安抚了惊慌失措的一众姑娘们,让她们呆在原地不要动,她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一起去吧。”
阿妹跟着站起身,“人多能壮胆,姑娘你也不可能一直替我们挡着。”
其他姑娘纷纷应和。
郭平几人就住在不远处的厢房里,这时听到动静赶了过来,站在门外问:“怎么回事,你们没事吧?”
阿棠拉开留了一条缝隙的殿门,“声音是从后面传过来的。”
“老刘已经过去了。”
“那我们也去。”
惊魂未定的众人心脏嘭嘭直跳,左右睡不安稳,决定去看个清楚,郭平留下两人保护不愿出去的人,其他人提着灯笼跟阿棠往声音来处找去。
走到半路。
一道黑影从道旁窜了出来。
阿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还没用力,对方就‘啊啊啊啊’直叫唤,是个女声,余果儿听着声音走近喊她:“翠翠?”
对方听到熟悉的声音,紧绷的神经陡然松了下来。
扑到余果儿怀里失声大哭。
众人围着她七嘴八舌的安慰完,“到底出什么事了?”
翠翠说她夜半想去解手,看大家睡得香就没好意思叫人,打算自己快去快回。结果夜里光线太暗,她对这里又不熟悉,走来走去找不到茅房。
谁知这时候背后突然窜出个人来捂住了她的嘴。
还把她往旁边拖。
这种感觉让她瞬间回到了地宫之中,惊恐之下咬伤了他,趁他吃疼松手就跑,结果那人又来抓,她挣扎间不知道踢到了哪儿,对方惨叫着倒了下去……
她趁机跑掉了。
“你中途没遇到别的人吗?”
阿棠问。
翠翠摇了摇头,看样子她和老刘错过了。
阿棠让她指路带他们过去,刚走出一段距离,老刘抓着一个道士从远处快步走来,看到他们一群人明显愣了下,然后拎小鸡仔一样把人提了过来。
“喏,就是这个狗东西,犯了事儿还想跑,亏得老子眼睛贼,一下就把他逮住了。”
第四十四章 歪理邪说,相别
郭平把灯笼凑到那人面前,待看清楚长相后,“是你!”
此人赫然就是偷东西被发现的那几个小道士之一。
白天还给他们带路。
一副唯唯诺诺,诚惶诚恐的模样,转过头来半夜就欺负小姑娘?
他冲着心口就是一脚。
“官府要保的人你也敢伸手,你是不是嫌命长了?不想活就直说,老爷成全你。”
郭平骂骂咧咧的又是两脚。
他们下午才当着众人的面儿说有官府的人不会出事,虽说这地方离他们远了些,是翠翠自己跑出来,但这些姑娘是他们亲自送回来安置的,明眼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观内还有人敢这么做,真是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白天他们在地宫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有差事要办,大家都忍着,三更半夜又闹出这么一遭事,谁还能忍得住?
老刘抓到人先伺候了一顿。
眼见郭平连踢带踹,人起先还能求饶,后面连声音都低了,这才上前制止。
“别把人打死了,以后吃牢饭的日子还有的他受呢!”
下地宫前,沈度留了一些人在观里守着,这些在自家小偷小摸的事相比起来也就没那么紧要,各自训斥了两句,罚了些银钱也就翻篇了。
这事儿一出,定要拉他去牢里蹲两天。
郭平知道轻重,深吸口气,收了脚,整理了下衣裳,“说,你深更半夜不睡觉,在这附近乱晃悠什么?”
道士蜷缩在地上疼的半天没喘上气。
好不容易张开嘴,还带着颤音,“我,我就是半夜睡不着,出来溜达溜达……”
“这么大的道观,偏往这儿溜达?”
老刘脚踩在他身上,暗自用力,“还不老实是吧?非要老子卸你一条腿你才肯说实话?”
“哎,别别别。”
道士疼的龇牙咧嘴,赶忙求饶,郭平让他快说,他犹豫了很久才小声道:“这不是观里第一次来了这么多姑娘,想看个新鲜嘛。”
“我就是碰运气。”
“谁叫她三更半夜不睡觉,穿这么少在外面走……还不是想找男人……”
说到后面,他好像来了底气,抬头盯着人群的方向,不怀好意,“反正她们也不干净了,伺候谁不是伺候,装什么贞洁烈女,还敢踢我!”
“你说什么?”
姑娘们听到后面忍无可忍,余果儿上前两步,“谁不干净了,谁想找男人,你自己下流还反过来污蔑我们,你简直无耻!”
“我说错了吗?”
道士上下打量她,眼含嘲讽:“难道你们没和人睡觉?”
一句话问的余果儿哑火。
她咬牙道:“我们那是被……”
“那就是没错。”
道士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压根不想听她后面的话,“你们进来的时候那一身衣衫不整的谁看不出来发生过什么,我就说重阳那厮整日里缩在炼丹房,不让人靠近是为了什么,原来在底下养了这么多女人。”
“他也不怕精尽人亡。”
“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吗?”
老刘恶狠狠的盯着他,道士哼了声,“本来是不知道的,但你们进了炼丹房,在里面呆那么久,后面却带着她们从山门上来,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猜出些东西。”
“炼丹房里有地道是不是?”
他饶有兴趣的问。
“不该你的事别多嘴,还想挨两脚?”
老刘见他说不出更多的,和郭平交换了个眼神,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拖走,打算找个地方先关着。
郭平送大家回去歇息。
“不是他说的那样。”
翠翠一路都在小声念叨,等回了偏殿,哪怕用厚实的被褥裹着她,她还是在不停发抖,“明明不是那样,明明是他们的错,为什么还要反过来怪我们?”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替自己犯的错找借口。”
阿棠倒了碗水递给她,让她先喝两口润润嗓子,哭了那么久,声音早就沙哑了,翠翠捧着碗没喝,泪眼汪汪的看着她,“外面都是这么看我们的,是吗?不干净,放荡,谁都能来摸一把,说些下流的话,做些下流的事?”
“那出来和在下面有什么区别!”
她喃喃的问。
像是在问阿棠,又像是自言自语,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了肖慧当时说的话,她以为她能受得住,可以熬过去,就像那时候一样。
可还是不一样的。
她要面对的是任何一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看向她时,毫不掩饰那下流心思的眼睛,是他们轻挑的言语和放肆的手,是走到哪里战战兢兢,畏畏缩缩,惶恐不安的心。
是无时无刻,被无声的凌迟和侮辱。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她才是受害者。
明明做错事的人不是她!
“翠翠,没事的,不怕啊,我们在呢!”
余果儿听得鼻头发酸,死死抱着她,其他姑娘也泪流满面的围绕在她身边,如同过往的无数个日夜一样。
阿棠看着她们从无声的崩溃到互相安抚,默默退远了些。
郭平持刀站在殿门外。
守了一夜。
翌日,余果儿跟郭平要了把小刀,郭平皱眉:“你想干什么?”
“放心,好不容易活下来,我不会寻死的。”
余果儿意识到他误会了,认真的说:“昨晚的事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你们总有不在跟前的时候,我们要能保护自己。”
“放把刀在身上还是太危险了……”
郭平不太赞同,两人争执间,阿棠推门而出,把自己随身装着的布囊递给她,“用这个吧。”
余果儿接过打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全是银针。
“这个……有用吗?”
“有。”
阿棠点头,“它尖锐,刺得深,便携且不易抢夺,遇到危急时刻,你可以……”
她开始教余果儿应该去刺哪些地方会有奇效。
余果儿胆子大,心性坚韧,能忍,会审时度势,所以银针对她有用,换做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余果儿仔细记下她的话。
郭平在旁听得头皮发麻,等两人说完,阿棠也就跟他们辞行了,里面的姑娘听到动静涌了出来,很是不舍。
阿棠一一与她们辞别后。
看向郭平。
郭平道:“姑娘放心去吧,我会让大家加紧巡逻,昨晚的事绝不会再发生。”
阿棠点了点头,转身迎着晨光往山下去。
第四十五章 不愿靠近,问诊?
“姑娘你回来啦?”
花婶在外面街口帮着自家男人收拾摊子,看到阿棠走来,赶忙迎了上来神神秘秘的把她拉到旁边,阿棠疑惑的看着她,“花婶,怎么了?”
“你最近是不是惹到什么奇怪的人了?”
花婶小声的问。
阿棠一头雾水的摇了摇头,“为什么这么说?”
“昨晚我就看到有个奇怪的人老是在济世堂外面打转儿,四处乱瞟,本来想叫人的,结果他走了,谁知道今天一大早他又来了,现在还在呐!”
奇怪的人?
阿棠把脑子里能想到的,符合这个描述的人都想了一遍,还是不知道来的是谁,“我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刚要走,花婶一把拽住她,“你就这么回去?”
“那不然呢?”
阿棠知道她是好心,笑道:“青天白日的他还敢乱来不成?”
花婶看着她姣好的容貌,无声的叹了口气,“你一个小姑娘还是要当心些,现在世道乱的很,以前耿大夫在还好些,现在剩你一个,遇到事儿连个支应的人都没有,要不叫上我家那臭小子陪你回去吧?”
“不麻烦了,真有事我会叫人的。”
阿棠婉拒了她的好意,直接进了巷子,朝着济世堂走去,快到的时候,果然看到有个人影在门外那棵榕树下打转儿,她认出人后有些意外,他来做什么?
“陆公子!”
阿棠走到他跟前唤了声,好像吓到了他,陆梧打了个寒颤抬起头,看到她时面上一喜,然后又皱了皱眉,满脸的纠结。
“你找我?”
阿棠看他欲言又止,随口问道,陆梧既不说是,又不说不是,只是使劲儿搓着剑柄,都快擦出火星子了。
“看来你还没想好,那就等你想好了再说。”
阿棠转身去开药铺的门,钥匙刚拿出来,背后就有人凑近,陆梧支支吾吾的道:“我想请你去看个诊……”
“你不想给诊金?”
阿棠挑眉看他,陆梧被她的话激得一怒,“怎么可能,我看起来像差钱的人吗?”
“那你为何做出这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她都这么说了,陆梧也觉得这事儿办的有些不靠谱,要么不来,要么就豁出去试一试,耗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我就直说吧。”
“在地宫里我家公子吸入了一些毒粉,那药不知有什么成分,竟然牵动了他的旧伤,现在人高热不退,状态很不稳定,我找了几个大夫都说没办法,想请你去看看。”
“人在哪儿?”
阿棠直截了当的问。
她答应的这么干脆陆梧有些意外,短暂的愣怔后连忙回道:“就在巷子口那家客栈,我给你带路!”
他说着转身就走,阿棠抬脚跟上。
但她还是没想明白,这么简单的事为何让他如此犹豫,“你没有其他要说的?”
“没有。”
阿棠更加不解,“只是看诊,那你刚才在顾虑什么?”
陆梧不好意思的咳了声,想着人家姑娘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他要还遮遮掩掩的就太没风度,解释道:“你不是不想跟我们扯上关系吗?我以为你会拒绝。”
阿棠脚步顿了下。
随即不着痕迹的继续走,内心有些波澜,面上不显分毫,“这话从何说起?”
“公子说的。”
陆梧毫无心理负担的把他家主子给卖了,听起来陆梧对他的话很是信服,阿棠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做的那么明显。
“我寻思着除了那晚认错人动了手,我们也没得罪你啊……”
陆梧小声的嘀咕,余光不停的瞥向阿棠,好像想让她说个一二三,四五六出来,阿棠装作没听到,陆梧得不到答案,面上换了数个表情,脚步却一刻不停,直接带着她进了客栈上二楼。
她的确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
倒不是得罪或是记恨,而是一个身怀秘密的人对于聪明人本能的排斥和疏远,这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
她自以为藏的小心,没想到那位顾公子还是察觉了。
陆梧走到最里面的房间,刚要伸手推门,里面立即传出人声:“谁?”
“是我。”
陆梧应和,推门而入。
阿棠跟着他一起走了进去,这是个套房,顾公子躺在里间的床榻上,旁边守着一人,看起来和陆梧差不多的年岁打扮,穿着身青色窄袖袍子,腰间跨刀,面无表情。
朝阿棠看来时,一双眼精光湛湛,锋利无比。
“你敢违背大人的命令?”
这话是对陆梧说的。
陆梧拧眉,不满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讲究这些,就算要罚我,也要公子他能醒的过来才是。让开!”
两人走到床边少年还拦着路,陆梧与他对上,两不相让。
一番眼神交锋后。
那少年不情不愿的退了一步,陆梧扭头对阿棠道:“姑娘你别理他,他就是个只听到听命行事的呆子,你尽管看诊,任何后果我担着。”
阿棠没兴趣参与他们的较量。
走到床边一看,人还戴着面具,“这不能摘了吗?”
“不能。”
陆梧和同伴异口同声的回答。
这次倒是格外默契。
“他的病多久发作的?”
阿棠一边撩起他的袖子将手指搭上脉搏,一边问道,陆梧想了下,答道,“在地宫时只是有些昏沉,我们回到客栈后就开始发热了,不到半个时辰人就意识模糊了。”
阿棠粗略的算了下时间。
“只有发热、意识不清吗?”
“是。”
习武之人很少生病,起初他和公子都以为是毒粉的作用,服了些解毒丹,没有放在心上,谁知会演变成如今这样!
阿棠余光瞥见旁边的木架子上放着的铜盆和里面浸湿的帕子,猜到他们进来之前,这人正在用冷水给他降温。
“那你说的旧疾又是怎么回事?”
“你看领口下面就知道了。”
陆梧话音刚落,阿棠用另一只手就扯开了顾绥的衣领,露出大半儿的肌理分明的胸膛,他肤色冷白,细腻如瓷,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在肤色的衬托之下,那顺着心口的位置朝四周辐射,突兀狰狞的黑色血线像蛛网一般。
密密麻麻。
触目惊心。
陆梧不经意一瞥,脸色顿时大变,“毒怎么扩散的这么快?”
他那会给公子擦身时,胸口处还是隐隐有些泛黑……难道,难道常老先生说的那一天就是眼下吗?
不,不会的。
“公子他怎么样?”
第四十六章 等死吧,回春之术
“他的脉象很乱,时急时缓,急时如骤雨,缓时不可察,的确很古怪。”
阿棠连换了两只手切脉,得出的都只有一个结论,他不行了。
“你们对他所中之毒……不,对他的旧疾了解多少?”
“这不是你该问的。”
少年板着脸道:“你只说能不能治?”
“枕溪!”
陆梧连忙把枕溪拽到身后,生怕惹恼了她,抬头对上阿棠无奈的神色,赶忙解释:“这个病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多年前公子中毒,一位神医替他将毒封藏在体内,已经快十年没有发作过了。”
“毒发会有什么症状?”
阿棠又问。
陆梧沉默的摇了摇头,阿棠直接被气笑了,“你找我来治病,这个不知道,那个不能说,那还治什么,让他等死吧。”
她直接起身就往外走。
陆梧连忙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阿棠姑娘,我知道你医术很好,在地宫里那么厉害的毒你说解就解了,你肯定有办法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家公子的命可比……”
“你家公子就算价值万金,我也不能稀里糊涂的治。”
阿棠打断他的长篇大论,语重心长道:“你们不配合,我束手无策。”
“不是我们不配合,是真的……”
陆梧气竭,他当然明白这是在强人所难,可其他人切脉之后都是一脸苦相,扭头就走,她还肯多问两句,是不是说明还有些希望。
“让她走。”
枕溪发了话,“我已经传信给常老先生,让他尽快赶过来。”
“你在说梦话吗?”
陆梧气急,“常老先生行踪不定,等他收到信赶过来,连公子的祭礼……”似乎意识到这话不太吉利,他立马打住了。
“事态未必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枕溪刚一开口,陆梧就打断了他,“你知道什么,你对公子了解多少,毒一旦扩散到全身,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枕溪瞳孔骤缩,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必须想办法。”
“我们必须做些什么……”
常老先生当年说的话在陆梧耳边徘徊不去,陆梧就像是被人丢进了热油里,每一寸皮肤都疼的快要烂掉。
他焦灼的来回走动。
握拳抵在牙关上,手抖得不成样子,全然不似来找阿棠时的那般模样,阿棠推测毒素蔓延的速度恐怕是致使他突然失控的主要原因。
她往床上扫了眼。
就这么会功夫,那血线又朝着四周延长了一寸。
已经爬到了对方的锁骨处。
“顾公子他……”
“你有没有办法让公子暂时清醒过来!”
陆梧猛地止步回身,望向阿棠,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急切,阿棠错愕的看着他,思索片刻,“我试试。”
她说完伸手去摸腰间。
这一摸,顿时僵住。
“我银针送人了。”
“在地宫时不是还……算了,药铺有吗?”
陆梧问她,阿棠道:“有,就在左边诊室的桌案上,有个竹青色的布囊。”
“我去取。”
枕溪掉头就走,阿棠刚要把钥匙丢给他,他就转个方向,直接从窗户外翻了出去,踩着错落有致的屋顶直奔向她的小院。
这架势……对周围的地形可谓十分了解。
阿棠眯了眯眼。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枕溪就回来了,把布囊塞给她,眼下状况紧急,阿棠没功夫与他们计较,直接转身抽出银针,“扶他起身盘坐,把上半身的衣裳褪到腰间。”
陆梧和枕溪照做不误。
陆梧在后面扶着顾绥,阿棠取出银针,点燃烛火烤了烤,消了毒开始下针,百汇,风池,人迎……她下针的速度很快,一根接着一根,除了最初的几个位置,后面取穴十分刁钻。
位置和角度都很险。
随着最后一针刺入,陆梧察觉到顾绥动了下,然后在几人的注视中缓缓睁开了眼睛,薄唇微启,刚要说话,一股血气瞬间涌到了喉间,“噗——”
他反应很快,但还是不可避免的喷在了床边。
“公子!”
枕溪上前一步,贴在了床脚,而陆梧更是直接,扶着他的手瞬间用力,顾绥咳了咳,咳出些血沫,眼前有些模糊。
“扶我……坐正。”
毒发的感觉顾绥再熟悉不过,他无力多说,挤出这几个字,陆梧赶忙照办,顾绥开始提气运功,尝试几次后,那股来势汹汹的感觉都压不下去,内力的反噬还让他又呕了口血。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还在吐血?”
“他这是气血淤塞,经脉不通,让我来……”
耳边断断续续的传来女子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这个念头闪过,顾绥不由苦笑,看来这次毒发真是很凶险,他短暂的休息了会,重新凝神聚气,去冲击阻塞之处。
若是不能把毒逼回去。
重新压制。
那今日这一关他就过不去了。
老先生说过藏毒封穴之法配合特殊的功法压制,每两月散一次功,可以拖上几年,但若是中途被诱毒发,再想要压制回去,那就难了。
这么多年相安无事。
没想到在双白城,一次意外的遭遇,竟然让他迎来了人生最大的关口,真是时也命也。
顾绥脑子里晃过了很多画面。
汹涌的内力还在一遍又一遍的冲击那道无形的隔膜,犹如惊涛拍岸,雪浪千重,始终无法突破那道防线。
经脉撕裂的痛楚和多年前重叠在一起。
“救不了。”
“伤势太重了,这毒很霸道,前所未见。”
“这法子寻常人承受不了,更何况他还是个孩童!”
“阿绥,撑住!”
……
“公子你撑住啊。”
无数人的声音交杂在一起,顾绥竭力调动内息,准备再作一次尝试,而这次,惊涛席卷拍在那道薄膜上,‘咔擦’一声,好似什么东西裂开,他汹涌的内力再不受阻,压着毒素往回退去。
此时,阿棠汗湿脊背。
顾绥胸口处银针密布,而她拿着针的手还在发抖……枕溪和陆梧亲眼见证了她连下几十针,针针没入血肉,只留尾端,以内力催发,银针颤粟不止。
随着她指尖拂动。
那些紫得发黑的血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回缩,宛如流动的液体般,在银针的围追堵截之下,收缩到了心口的位置……
第四十七章 神医X‘神医\’?
“逼回去了!”
陆梧喜不自胜,激动得一把抓住枕溪的胳膊,“公子这关算是过了,有惊无险,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他说着双手合十对着天空不停的晃动。
“你该谢的是大夫。”
枕溪看他这不着调的样子,联想到他那会的‘硬气’,没好气的拂开他的手,转而开始不着痕迹的打量阿棠。
他承认一开始看轻了她。
双白城这种地方地处南州边缘,鱼龙混杂,条件算不得好,医术好的大夫就更少了,那些头发花白,一生浸淫其道的老人都对大人的症状束手无策,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能做什么?
换成她师父还差不多。
没想到啊,明珠蒙尘。
还真给陆梧那厮阴差阳错的捞着了!
“对对对,多谢阿棠姑娘。”
陆梧不知道枕溪在想什么,合袖转身对着阿棠就要拜谢,却见阿棠的身形冷不丁一晃,险些软倒,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急道:“你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
阿棠心中暗骂。
这套针法需要配合内息,以针为引,运功催动,不停刺激周身大穴,极损精力,寻常时候用这套针法她都要修养几日,这次勉强催动,还与这位顾公子本身的内息运转起了冲突。
以致于她此刻头晕目眩。
“扶我去那边坐会。”
阿棠没同他客套,陆梧知道自家公子脱离了危险,也就镇定下来,按照她的吩咐扶她坐到了窗边的矮榻上,顺手倒了些茶水来。
“茶冷了,你先凑合两口,我马上让人给你换新的。”
他现在看阿棠就像是看活菩萨。
别说端茶倒水伺候人,就算要他跪下来磕两个他也不会有丝毫的犹豫,毕竟这样好本事的大夫傻子才会得罪她。
必须赶紧想办法扭转她对他们的坏印象才行。
陆梧心中有了主意,做起事来更加殷勤,阿棠看他要去叫人,连忙道:“不用忙了,你让人备些蜂蜜水就行。”
“没问题。”
陆梧问,“还要什么吗?”
阿棠看了眼床榻的方向,想着待会还要取针诊脉,斟酌道:“那就帮我问问厨房有没有清粥或者包子。”
她生活向来规律。
没吃早饭看诊行针,这会早已饿的胃里难受。
陆梧连忙应下,转身去置办,枕溪寸步不离的守在床边,看顾绥始终没动,不由有些担心,“大人他何时能好?”
“还要一会。”
这会功夫正好够阿棠吃点东西,她计划的很好,陆梧回来的速度也很快,但看到跟着他进来的小厮一个接一个的把手里盘子放在桌上,眨眼摆了满满一桌,她有些愣怔。
包子油条,煎饼馄饨,清粥小菜,米粉面条……
“这些是……给我的?”
见陆梧笑吟吟的点头。
阿棠蹙眉,他搁这儿喂猪呢?
大清早的谁能吃得下这么多东西。
“姑娘你想吃什么随便选。”
陆梧大手一挥,说出了一种豪情万丈的感觉,阿棠嘴角微微抽搐了下,这人是哪根筋突然搭错了?
她没接话,走到桌边,默默地夹起了一个小笼包。
“你们过来一起吃吧。”
枕溪没动,陆梧退后两步,笑了下,“我还是先去看着公子,姑娘你慢慢吃,有事再叫我。”
他和枕溪一左一右守在床边。
阿棠从不喜欢强人所难,没再劝,则算着时辰吃完了早饭,热食下肚,胃里瞬间熨帖了。
她走到床边站定。
正好同一时间,顾绥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的刹那,一个平静,一个微愕,谁都没有说话,反倒是旁边的陆梧惊喜叫道:“公子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顾绥:“……”
他先前意识不清楚,视线也很模糊,隐约察觉到旁边有人在施针,还以为是陆梧他们找来的大夫,加上毒素侵扰迫在眉睫,无力琢磨其他。
他一直以为昏昏沉沉中听到的女声是幻觉。
开始发热时陆梧就说要去请阿棠姑娘来看诊,他想起在地宫时对方的退避,那时形势所逼,不得不为,如今出来了,双方当再无瓜葛,断没有被嫌弃还非要往上凑的道理。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把她找来了。
“感觉如何?”
阿棠见他迟迟不答话,缓声问。
大概是病中的缘故,顾绥眼底没有往日凌厉深沉,便是依旧戴着那张面具,给人的感觉也是清冷平寂,淡如幽昙。
听到这句,顾绥眸光晃了下,哑声道:“尚可。”
“头疼发晕,思维迟滞是正常现象,不用太着急,等你身上的温度褪下去了就会有所好转。”
阿棠说着开始动手取针。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棠姐姐,他在看你哎……”
凉凉的阴气围绕在身边,幸好阿棠这些年早已适应了随时随地,随机出现的各种东西,哪怕浑身汗毛直竖,面上和手上的动作也能纹丝不动。
小渔从她背后探出个脑袋。
看到阿棠若无其事的继续取针,她又歪着脑袋在旁边看了会,打了个哈欠,“刚才有人去家里偷东西,我才会跟过来的,结果看到姐姐你也在,昨晚你没回家我和珍珠都担心死了。”
有外人在,阿棠不会理她。
也不和她说话。
这点小渔很清楚,她本来没打算现身,结果看到那男的一直盯着阿棠,这才忍不住出声提醒。
阿棠没抬眼,小渔不说她也能感觉到顾绥的视线。
大抵是对她的出现很意外吧。
把银针尽数收回布囊后,她把布囊放在一边,对顾绥道:“把手给我。”
顾绥早在阿棠取完最后一根针时就伸手去拽衣裳,他刚刚毒发,高热还未退,浑身乏力,即便如此还是强忍不适穿戴妥当,汗湿的衣裳贴在肌肤上,让一向爱洁净的他很是不喜。
但比起赤身裸体,这也并非不能忍受。
做完这一切,顾绥微不可闻的舒了口气,将手腕递给阿棠,“劳烦姑娘了。”
阿棠点头,指腹刚搭在他的腕脉上。
旁边的小渔就惊叫一声,化作一抹烟,毫无征兆的从她眼前消失了……
第四十八章 公子无邪,各怀鬼胎
阿棠:“?”
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她尝试着将指尖从顾绥手上移开,谁知移开后,小渔也没再现身……为什么?
鬼魂的来去从来都由它们自己决定。
任何行为无法干预。
连桃木镯都只能避免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鬼魂强行‘借宿’而无法掩盖或斥退它们的存在。
碰到他却能?
小渔是暂时消散还是其他?
这是什么道理?
这仅是一次意外,还是说他确实比较特殊?
阿棠脑子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一度失去了思考能力,不怪她反应不过来,实在是此事有些匪夷所思。
就跟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够看到鬼物一样。
“阿棠姑娘?”
顾绥感觉她的指尖在他腕上搭了一瞬,然后就像是被烫到一样立马拿开,再看向他的眼神当即充满了疑惑,震惊,不敢置信,还有些许的不安,怪异……
她的动作不仅是顾绥,连陆梧和枕溪都察觉了不对。
陆梧顿时紧张起来,“阿棠姑娘,是公子的身体有问题吗?哪儿不对你说,要用什么药我都给你找来,你别不说话啊,看着怪吓人的!”
枕溪虽然没开口。
担心的眼神却不自觉的流露出来。
三道视线凝在阿棠身上,将她的神智硬生生拽了回来,她回过神,环顾一周,发现几人神色各异,忙整理好思绪,想找个话搪塞过去,没等她开口,顾绥就道:“姑娘再帮我看看。”
他这句话一出,正好省了阿棠的心思。
阿棠决定先按下此事,等找机会再试一试,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她重新切脉,过了会收回手,“脉象平缓多了,已无大碍。”
顾绥颔首致谢。
陆梧喜道:“那就好那就好,发热的事怎么办?”
他瞥见公子一身薄汗,不忘追问。
阿棠说:“我去抓副方子给他,你们继续用帕子淌冷水给他敷在额头上,隔一会换一次。”
“好。”
枕溪留下来照看。
陆梧扶顾绥躺回床上,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后,决定跟着去给阿棠帮忙,阿棠原本想拒绝,但想到刚才的事立马改了主意,到嘴边的话换成个‘嗯’字。
今时不同往日。
她对这位顾公子有了兴趣,陆梧愿意主动交好,阿棠自然不会端着。
陆梧对她的改变也很是高兴,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坚实的保命符,若是能把她拐到跟前,以后他就不用因这桩事整日战战兢兢,提心吊胆了。
长得好,脾性好,武功一流。
还有一身的好医术。
这对他们来说真是如虎添翼。
此刻陆梧全然忘记了不久前自己还决定要跟怀姜‘告状’一事,什么凶悍无礼,那叫英姿飒爽,什么女子刁蛮,那叫特立独行……打他就打了,人家都不计较他失礼,他怎么好意思嫌别人拳脚硬!
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五体投地,心悦诚服。
现在陆梧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拐人!
他记得枕溪说过,她在这个地方只有师父一个亲人,师父去世,她准备把医馆关了,托付给邻居,有离开此地的打算。
这不是正好巧了嘛!
他们包吃包住还包……什么都包!
两人各怀心思,回去的路不远,等进了济世堂,陆梧终于想好了怎么开口,捧着竹托盘亦步亦趋的跟在阿棠身后,她每抓一种药,他就把托盘递过去。
“姑娘啊,在地宫的时候,衙门里的人说你师父过世了,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要是有我们能帮忙的,你尽管说。”
“我不会在此久留,没有要帮忙的。”
这不是什么秘密,阿棠直言不讳,说罢,想起一事,余光瞥向陆梧,“这件事你不是应该知道吗?还问我做什么?”
陆梧面色一僵,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此事,干笑两声:“这我哪儿能知道呢!”
“是吗?”
阿棠似笑非笑的挑眉,“我看那位叫枕溪的对这附近熟悉的很,我只说了个大概的位置,他就精准的找到了药铺取回了东西。”
话说到这份上再装聋作哑就不合适了。
陆梧不想因此坏了好不容易扭转的局面,连忙解释道:“枕溪确实暗中监视……不是,是观察,观察了济世堂几天,但我们绝对没有歪心思,姑娘你大概想的到,我们在追查的事情十分紧要。”
“当时你出现的时机太巧,我们又不熟,保险起见肯定得查清楚。”
“那你们查到什么?”
阿棠那时悲痛太过,加上枕溪藏得很小心,要不是对方今天露这一手,她恐怕还被蒙在鼓里,在面具一事上她问心无愧,但她那时候和小渔互动频繁,就怕对方察觉到端倪。
陆梧显然不知道她在意的点,“就查到你们来这儿的时间和平常的交际关系,不是我说,你们师徒俩日子过得也太枯燥了,除了医馆还是医馆,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感觉还行。”
阿棠从他的话听不出问题,结合几人在白云观的表现,可以确定没有窥破她的秘密。
这样她就放心了。
陆梧见她面无愠色,以为此事揭过了,也跟着放心了,心里一安稳,又开始暗戳戳的试探,“你不留在这儿的话,你打算去哪儿?”
“还没想好。”
阿棠的回答让陆梧心里一喜又一喜。
他当然不会想到阿棠已经决定前往豫州,但她并不会将这件事告知一个外人。
“你们呢?”
阿棠一边抓药,一边分神与他周旋,“白云观这边线索一断,重阳身上的事就更难查了,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她像是寻常聊天一样随口就问。
这要放在其他人身上,陆梧肯定会冷笑一声,说一句‘绣衣卫的事也是你们能瞎打听的’,换做阿棠,他却觉得很高兴。
这姑娘心思淡,事不关己懒得多言。
她肯问这一句,说明她对他们的态度已经发生了质的转变啊!
“沈度那边说看到了关键人物的长相,等画像画好就给我们送过来,至于其他的……还得看公子决断。”
说了等于没说。
阿棠猜测他们能拿到另一张面具,肯定不会只盯着这一处查,还有别的路子,这种事儿陆梧不说她也能理解。
她的本意也不是想打听此事。
她沉吟片刻,犹豫着开口:“你家公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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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边界和算计
陆梧等着下文。
谁知阿棠又突然陷入了沉默,他有些着急:“我家公子他什么?姑娘,你有话尽管说,咱们好歹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关系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阿棠斟酌片刻问:“他身上可有发生过奇怪的事?”
“比如?”
陆梧试探的打量着她,这话还真把阿棠问住了,她迟迟没有开口,良久后才半似玩笑半认真的道:“比如……从小运气特别好?”
这个事情委实不好定义。
要不是阿棠问的认真,陆梧真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仔细斟酌了会,小声问她:“投胎的运气好,算吗?”
阿棠:“……”
“当我没问。”
许多事没有缘由,多思无益,只要这位顾公子的‘功效’是真的就够了,她心中隐隐有个感觉,这次,她找到了。
顾绥所需的药材很快就抓好了,阿棠把要注意的事项交代清楚后,陆梧去右边起火熬药。
阿棠终于得闲,给自己的掌心涂了药,用纱布裹好,回到后院。
她找了一圈,没看到小渔的踪迹,倒是珍珠从那株桃树下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和灰尘,伸了个懒腰,迈着轻巧的步伐朝她走来。
“喵~~!”
它尾巴高高的竖起,贴在阿棠的腿边来回打转,用脑袋蹭她。
阿棠蹲下身将它抱在怀里,走到它的饭盆前一看,果然空了,“对不起,昨晚有事耽搁了,你在这儿等会。”
她把珍珠放在旁边。
转身进屋,不一会拿着小鱼干和特制的猫食出来,给它倒了满满一碗,看着堆成小山的吃食,珍珠蹭了她一会,这才埋头吭哧吭哧的开始吃。
阿棠又给它换了水,将它喜欢的玩具放到它跟前。
简单洗漱后换了身衣裳,转回药铺。
阿棠刚靠近小门,还没掀帘子,争吵声就传到了耳中。
“济世堂早就关门停诊了,你是什么人,为何在这儿?”
咦,好像是曾凡的声音。
“那你又是什么人?”
陆梧懒洋洋的问,“据我所知,这药铺也不是你家开的,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是我先问的你。”
“你问我就要说吗?你这架子摆的还挺大。”
“你……你不敢回答,哦,我知道了,你就是我阿娘说的那个在药铺外面打转儿的登徒子?我告诉你,济世堂还轮不到你来撒野!阿棠姑娘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
听着两人的架势好像要打起来,阿棠掀帘而出,果然看到曾凡撸起袖子朝着陆梧走去,陆梧皱眉看着他,面色不善。
矛盾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阿棠走了过来,“我在这儿。”
“阿棠姑娘!”
曾凡听到声音立马止步,扭头看到她时双眼发亮,疾步而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早上来看时院门还上着锁,你昨天不在家,我……我和我阿娘都很担心。”
“我出去采药了。”
阿棠不想解释太多,随便用了个借口,她以前和师父一起去采药,十天半个月不回来是常事,曾凡也习惯了。
不疑有他。
只是他犹豫了下还是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一个姑娘家去深山老林里还是不太安全,下次我陪你去。”
阿棠没接这句,笑了下,转移了话题:“你怎么过来了,我不是和花婶说过不用这么麻烦吗?”
“啊?和我娘有什么干系?”
曾凡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道:“我就是看你药铺开了,知道你回来,来打个招呼……”
说到这儿他转向陆梧,“谁知道一进来就看到这个人,我想起我娘说最近药铺外面老有不怀好意的人晃悠,问他他又什么都不说,嚣张的很!”
“我没事,替我多谢花婶,让她费心了。”
阿棠浅笑。
“这有啥,邻里邻居的就该互相帮衬着。”
曾凡说完见阿棠丝毫没有要接话的意思,按理来说,现在他该打的招呼也打了,该说的也说完了,该回家继续干活。
但余光瞥见那人,到底有些不放心。
“阿棠姑娘,他是谁啊?”
阿棠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陆梧,“病人。”
“病人自己煎药?”
曾凡目光挑剔的在陆梧身上游走,“我看他气色红润,呛起人来中气十足,也不像是生病的模样啊。”
“那要不你来给我看看?”
陆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的挑衅在曾凡看来嫌疑更大了,怎么瞧这人都像是别有所图!
“看就看……”
曾凡作势就要过去,被阿棠拦下,“时辰差不多了,我还有事要忙,曾大哥,你不去花婶那儿帮忙吗?”
听她这么说,曾凡有些黯然。
但他早就知道她的态度,顺势道:“当然要去,现在就去。”
曾凡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的出了药铺,陆梧把他的反应收在眼中,啧啧两声:“这小子还好意思说别人不怀好意,我看他才是,姑娘你看到他刚才看我的眼神了没,分明就是……”
“药差不多了。”
阿棠适时的打断他,把他剩下的话都堵在了嘴里。
陆梧敏锐的察觉到她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识趣的笑了笑,“我算着时辰的,马上就好。”
接下来无人说话。
陆梧把药盛在阿棠准备好的小陶罐里,放进食盒,提着盒子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向阿棠,“姑娘,你不一起去吗?”
“你先去,我晚些再去诊脉。”
欲速则不达的道理阿棠很清楚,她起先表现出了疏远之态,倘若突然变得十分热络,以那位顾公子的敏锐,怕是要起疑心。
反正现在是他们更需要她。
她只要稳坐钓鱼台,等着鱼儿来找她就好了。
陆梧怕汤药冷了,只能先回去,正好,他也有事要和公子商量,她在场不方便。
送走了陆梧后,阿棠将药铺关了。
开始埋头制药,为之后出远门做准备,此去豫州山高水远,路上情况复杂,不是任何时候都能找到合适的药材,她将药制成丹丸,容易携带,还能应付偶尔的紧急状况,很有必要。
不知不觉,天色又黑了。
陆梧来请她过去看诊……
第五十章 训斥,诡异的撞见
“这汤药还得再吃两天。服药期间忌生冷和辛辣,以软烂好消化的为主,尽量卧床休养,不要走动。”
阿棠诊完脉,收回手,对着站在床边跟门神一样的枕溪叮嘱道:“今晚他出汗会厉害些,要小心别让他着凉。”
这次毒发虽然被压制回去。
但顾绥的精神损耗太大,人清醒没多久又睡了过去,阿棠有心引个鬼魂上来,好通过触碰试探下她的发现是不是真的,谁知道往日里随处可见的鬼物这一路竟然一个都没瞧见。
她对此也是很无奈。
枕溪颔首表示他记下了,“你送棠姑娘回去。”
他对陆梧说道。
“不用了,就几步路,省得来回折腾。”
阿棠径直回绝,刚站起身,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和说话声,听动静,是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的。
陆梧抬手示意阿棠等等,“我出去看看。”
为了让公子安心静养,他们将整个客栈都包圆了,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此处,高声喧哗,谁这么不长眼?
他一把拉开房门,正好对上掌柜挤出来的谄媚的笑脸。
“这位公子,你出来了,可巧,正好有贵客登门拜访,您顺道还是见一见吧。”
“贵客?哪儿?谁?”
陆梧语气冷沉,浑然不似和阿棠说话时的嬉皮笑脸,在此时,真正的露出了几分独属于绣衣卫的威严和傲气。
他目不斜视,好似没看到旁边两人。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任何人不许靠近,你当我在跟你开玩笑?”
掌柜的笑脸僵住,为难的看了眼来的几人,凑近陆梧身边,小声道:“这位公子,你说话谨慎些,别得罪了人还不知道,这位可是我们双白城的县令大人……小的开门做生意,哪里敢开罪官府的人……您就当做个好事,小心点吧。”
“要我小心?”
陆梧声音冷硬,看向对面那男人,以及站在他身侧,神情不太自然的沈度,见气氛不太好,男人上前一步,拱手道:“下官双白县令贺……”
陆梧没心思听他在这儿废话,径直对沈度道:“沈大人,眼前这事儿,你是不是该给个交代?”
他们的身份只有沈度本人知道。
沈度对此也很尴尬,顾不上安抚被人当众抹了脸面的贺大人,抱拳道:“对不住,底下的人汇报时谈起两位,贺大人问及,我只能答了。”
事实是贺平章穷追不舍。
他知道不说对方也会去打听,真要闹大了,泄露了两人的行踪,坏了上面的大事,那可就不是简单几句话能解决的。
沈度只好简单透露了两句,谁知贺平章听到‘绣衣卫’三个字后,精神奕奕的立马要来拜访,他怕出岔子,只能作陪。
“此事不怪沈大人。”
贺平章还算有些道义,没让沈度一个人顶着,他调整好心态,笑着道:“下官的座师是漳州牧袁康,和绣衣卫的陆经历陆通大人还算有些交情,既然绣衣卫的弟兄们来了双白城,身为东道主,岂有不招待的道理?”
“你放心,我们是便服而来,绝不会走漏消息。”
他搬出座师和陆通来就是想要拉近彼此的关系。
绣衣卫身份特殊,性情高傲不易亲近,但若有这层关系在,看在陆通面子上,这个脸面还是要给的。
贺平章算的清楚,可陆梧哪里是个按常理办事的人?
“陆通?”
他听到这个人眉峰不自觉的挤到了一处,嫌恶之色溢于言表:“陆通就是把太多心思花在了这些琐事上,才办不好自己的差事,绣衣卫向来只听陛下诏令,不得与朝臣私交过甚,你说这些,是要举告他俩?”
“还是要与我行贿?”
一连两顶帽子压下来,压得贺平章面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不知所措。
“不不不,下官绝无此意。”
“并非举告……行贿更是无从谈起,我就是,就是……”
他就是想吃个饭而已!
拉拉关系而已。
陆梧冷笑:“就是什么?双白县令,贺……贺大人是吧?”
“是,正是下官。”
贺平章的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他不敢擦拭,也不敢闹出多余的动作,谁知道眼前这个喜好挑刺的上官会不会又随手找个罪名来挤兑他。
他也是倒霉。
怎么好巧不巧的就碰到了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主儿?
“我奉劝你一句,多把心思放在政务上,别整天琢磨这些歪门邪道,论起巴结,朝中多少高官政要盯着绣衣卫,何时轮到一个小小的县令来提鞋?”
“这话你尽可以转告你那位座师。”
陆梧话说的十分露骨,不留半点余地,混迹官场的人都知道,话不要说的太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都会有个起落,莫要把事做绝。
可他更知道。
对方敢这么做是因为有足够的底气。
他甚至连脸色都不敢使,强忍着难堪,俯身作揖:“下官……受教了。”
沈度在旁听得冷汗直冒,骂完了贺平章,那他这个始作俑者岂不是也难逃问责,他已经在心里做了很久的建设,决定不管对方说话多难听,他都虚心受教,绝不得罪。
谁叫他理亏在先。
沈家也确实开罪不起对方。
等了半天,叱骂声没有响起,沈度疑惑的抬头看向陆梧,对方正好与他视线相接,虽然依旧忍着怒,却并未发作。
“还不走?”
“等我请你吃饭啊。”
就这样放过他了?
沈度眼露诧异之色,别说是他,贺平章都忍不住在他们二人之间多看了两眼,心中琢磨沈度这厮何时瞒着他巴结上了绣衣卫。
还是说,他隐瞒了什么事情?
“下官告退。”
沈度拽了把还在愣神贺平章,两人同时告辞,退出了客栈,陆梧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邪火,转身回房。
谁知一拉开门就看到了阿棠。
他态度立转:“姑娘,你这就走吗?”
“嗯。”
阿棠若无其事的冲他笑了下,“你们忙吧,我先回了,隔天再来诊脉。”
她还得好好琢磨下要怎么和他们接触。
“不必送了。”
辞别几人,阿棠又在客栈里站了会,算着时间贺平章和沈度应该已经走远了,这才出了客栈。
熟料一踏出客栈大门,她就迎面撞上了两人。
夜风寒凉,吹起她的衣袂,一股诡异的氛围弥漫开来……
第五十一章 误会大了,暗度陈仓?
阿棠最先反应过来,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
贺平章开口,沈度想拦他,被他毫不客气的拂开,三两步走到阿棠面前站定,狐疑道:“刚才是你在里面?”
沈度对此情景很是头疼。
绣衣卫微服出行,不会住在官驿,城中客栈就那么几个,他们的特征又很明显,外地人,戴面具,主仆年纪不大,出手阔绰……稍加摸查就找到了。
贺平章乘兴而来,以为能和绣衣卫搭上话。
却被掌柜的告知对方不见外人,无奈之下,他只好亮出自己的身份,掌柜的怕得罪官府,不敢不应,又怕开罪贵客,言语间小心的给他们透露了一个消息,那房间里有人!
至于是什么人。
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说……
掌柜的原意是想告诉他们,贵客或有要事相商,不太方便,沈度便顺势劝他改日再来,奈何贺平章铁了心,说绣衣卫行踪不定,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离开双百城,既然旁人能进去,那他们也能进去,坚持要去拜访。
两人苦劝无果,只好顺其意。
贺平章原准备让掌柜先通禀,等里面出声,他就自报家门,继而顺理成章的‘登堂入室’,结果对方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将他们拦在了门外,还不留情面好一通训斥。
沈度是知道陆梧行事作派的。
对此毫不意外。
出了客栈后还安慰了对方两句,他以为这样贺平章总该死心了,谁知贺平章先是问他是不是瞒了什么事,然后又不肯走,非要留在这儿等着看一眼究竟是谁敲开了那扇他进不去的门!
沈度也有些好奇。
索性留下陪他一起等。
人是等出来了,但谁也没想到是个女人,还是个熟人!
一见贺平章把人拦住,沈度连忙上前挡在中间,蹙眉道:“贺大人,此事与她无关,你就算心中有气,也不该对她撒。”
沈度高大的身躯将背后的阿棠挡得严严实实。
贺平章凝视着他,半响,面色微愠:“这是你第二次为她出头。沈度,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
“到底是谁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度一听这话也来了火气,他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忍让有加,并不代表他能任人搓圆捏扁,毫无脾气:“傩神庙一案,她遭人陷害,拨乱反正是你我职责,此为公事,不存私心。”
“今夜,你不顾我再三劝阻一意孤行丢尽脸面,转头为难一个无辜女子,恕我无法苟同,更不能袖手旁观。”
“我,我为难……她哪里无辜了?”
贺平章气急败坏,指着他身后:“她巧言令色,先是蛊惑你当众以前程作赌注,为她平反,然后又好巧不巧的勾搭上了绣……里面的人。”
察觉到差点暴露了绣衣卫的身份,贺平章及时住口,改了话头,“他们才来这儿几天,她就沾了上去,寻常女子哪儿有这样的本事?”
阿棠听出了这位贺大人的弦外之意。
说她心怀叵测,蓄意接近朝廷重臣,意图不轨。
沈度被他这番毫无依据的怀疑震撼得无以复加,久久说不出话来,阿棠从沈度身后走出,对上贺平章:“敢问贺大人,那你想怎样?”
贺平章闻言一愣。
翻涌的怒火霎时被夜风吹散。
他还真没想好要把她怎么样!
和绣衣卫沾边的别说是个人,就算是条狗,打狗也得看主人,他冲出来把人拦住后就后悔了,问也不能问,会被怀疑窥探朝中机密,但就这么放她走,他又不甘心。
那么丢脸的事情万一被她说出去。
他这个县太爷干脆辞官还乡吧。
他进退两难,脑子还懵着,沈度就像是一只气势汹汹冲出来要保护幼崽的老母鸡,嘴里还说什么‘与她无关’‘不能拿她撒气’,一下就给他火气拱起来了。
怒火中烧针锋相对。
足让她又看了一场笑话。
经她这么一问,贺平章和沈度都冷静了下来,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沈度心中苦笑,他只记得贺平章爱面子,好攀权附贵,却忘了此人最擅审时度势,光凭阿棠和绣衣卫有来往这一条,足够让他却步。
或许贺平章一开始拦人也没想做什么。
反而被他横插一手坏了事。
“怪我回禀时没说清楚才让大人误会,白云观一案能查出来,多亏阿棠姑娘相助,她和顾公子他们是因案情相识,个中缘由我晚些再与大人解释。”
沈度刻意略过了蛊惑和赌注这些字眼,只针对阿棠和顾绥等人的关系作了说明,将此事轻拿轻放,还顺道把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
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贺平章闻弦知雅,轻咳一声,“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下官知错。”
沈度放低姿态,没有辩驳,他先入为主,料定贺平章会生事,结果适得其反,的确是他的问题。
贺平章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面色不像之前那般难看,对上阿棠平静的眼睛,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每次狼狈不堪都被她遇上!
这女子简直是他命中的克星。
他强行挤出个温和的笑脸来,“既是误会说开了就好,你能认识那两位公子是你命中的福气,要好好珍惜,千万仔细伺候着。”
“伺候什么?”
阿棠听着他像是又误会了,琢磨了下,半真半假的说:“那地宫里藏着些乱七八糟的毒粉毒药,他们为了救人不慎沾染了一些,这才找我来看诊。”
“我只管开药,其他的事不归我管。”
陆梧找大夫的架势闹得轰轰烈烈,双白城有些名气的都被他叫来了,可见此事没什么好遮掩。
她只说染了毒粉,不提旧疾。
也不算违背医者之道。
毕竟毒粉之事许多人都知晓。
“额,原来如此。”
贺平章哪里知道还有这事儿,沈度来回禀时他刚从大牢看完况如真回来,心情很糟,便让他全权处置,不用再来请示。
要不是意外听到底下人在议论那两位‘对方掏出一块令牌,沈大人见后态度大变,言听计从’的公子,他生了疑心去追问沈度,此刻,他早该在姨娘处歇下了。
他对阿棠的解释半信半疑。
在他看来,要不是对这女子动了心思,堂堂绣衣卫佥事,哪里会放着那么多好大夫不用,非要找一个黄毛丫头来看诊?
分明是项庄舞剑!
第五十二章 县衙的安排,重凝
贺平章也不去纠缠这个话题,他这一晚波澜起伏实在是很累了,嘱咐阿棠好生‘照料’,然后就走了。
“抱歉,此事怪我处理不当。”
沈度目送贺平章走远后,对着阿棠拱手一礼,阿棠笑了笑,说她并不放在心上,事情看似是因她而起,实际却是沈度和贺平章之间那早已累深的矛盾。
他们的事,还要他们自己去解决。
“我送你回去吧。”
沈度看了眼天色,正好阿棠还想问他一些事,没有拒绝,和他并肩朝济世堂走去。
陆梧站在楼梯口看着两人消失。
轻扯了下嘴角。
转身上楼。
掌柜的全程大气不敢出,心道阿棠大夫果然好胆色,面对县太爷都能面不改色,亏得他发现这几人撞见立马掉头去搬救兵,真是多此一举。
她什么时候和官府的人这么熟了?
早知道看病的事能说,他早就跟县太爷说了,说不定事情就不会闹成这样,掌柜的心中刚浮现出这个念头,他立马摇了摇头,他当时要是说了,县太爷肯定会借着关心的名义上楼……到时候难过的就是他了!
哎,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他做个生意容易嘛他!
“官府打算怎么处理此事?”
阿棠缓步走着,微凉的夜风吹过,灯笼明灭,拉扯着青石地板上两人的影子,就算她不问,沈度也是要告诉她的,“官府已经明令禁止买卖长生丹,并让人给白云观的姑娘们送去了一批嚼用,药材和衣物,明日就广发告示,与百姓陈情此案,让她们的爹娘和亲眷来领人。”
“那些没有亲人在世的,官府会出面给她们介绍活计,确保她们可以养活自己,自力更生。”
“白云观呢?”
阿棠问。
沈度沉吟片刻,说:“白云观里的道士确不知情,我让人抓了一些心术不正的,关在了牢里,其余人遣散了。观底那座大墓确实有些麻烦,我们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置,一个不小心,怕又被人拿去作乱……”
“此事的确要慎重考虑。”
阿棠理解官府的谨慎,谨慎些是对的,她犹豫片刻,问:“那山里那些尸骨……”
沈度深吸口气,神情无奈。
“百姓遗祸,非一朝可以清理,官府没有那么多人手,就算有,上面也不会……”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那些尸体就算挖出来,一堆白骨也无法辨别面目,徒劳无用。”
阿棠清楚他说的没错,只是依旧替那些姑娘感到惋惜,气氛在这些字句面前逐渐压抑,正好也到了济世堂门口。
阿棠止步回身与他道谢。
沈度望着那铺面,周围黑黢黢,清清冷冷。
他想与她再说两句话,却又实在不知道除了这些,两人还有什么好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早些歇息吧,我走了。”
阿棠点头。
沈度身形未动,脚底下像是生根一样站着,他不动,阿棠也不好直接进去,疑惑的看着他。
“贺平章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沈度犹豫着说,“世人偏狭,总喜欢以己度人,自以为是,你是个好大夫,也是顶厉害的女子,他们终有一天会知道的。”
阿棠眼露愕然。
须臾,她眉眼弯弯,笑应道:“嗯,我会的。”
“那我走了。”
沈度这次没有迟疑,转身走入了黑夜中,狭窄的巷道风声呜咽,直到他走远,阿棠才提着灯笼进了药铺。
小渔还是没有出现。
阿棠算了算时辰,简单的洗漱后和衣躺下,珍珠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跳上床榻,一拱一拱的将被子拱起个小洞,心满意足的钻了进来,团在她腿边睡去,还发出极其舒适的咕噜声。
她精疲力竭。
沾床后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梦中又回到傩神庙那晚,她戴着面具,站在重阳的尸体前,手里的匕首滴滴答答的往下坠着血珠,很多人涌进来骂她是杀人凶手,打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耳朵像是被堵住,天旋地转……
浑浑噩噩过了不知多久。
有人在看她!
阿棠被这念头渗得毛骨悚然,倏地睁开眼,外面天还没亮,但依稀有些光透过明纸能将屋内照出个大概,她头顶上浮着一人,是个男童。
面色阴白,像蜘蛛一样四肢扭曲,反抠着床帐。
见他醒来,便咧嘴对着她笑。
嘴角一动有血沫渗出来。
那血沫落在半空就像是烟雾一样消散,但男鬼还在,阿棠中途惊醒,心跳如擂鼓,仿佛要跳出胸腔。
血液似乎凝固了一样。
又冷又沉的拖拽着她,往床底下不停的坠去,阿棠勉强凝神,闭上眼,翻了个身,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裹着被子继续睡。
她能感觉到有阴气凑近,在周围转了转。
过了一会,逐渐消散。
阿棠紧绷的身体直到此刻才缓缓放松下来,如释重负的吐出口气,她永远只能和衣而卧,以备应付身边随时随地出现的突然状况。
小渔跟在她身边之后,已经很久没有鬼物在半夜接近过她。
也幸好她没有因此而改变习惯。
像这类的鬼魂思维能力不强,行动全靠本能,寻常人看不到它,置之不理,它很快就会散去。
但对于阿棠来说,比起它们,她更适应那些保存着生前的部分记忆,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鬼魂。
它们会因执念徘徊于某处或者跟着某人,某物,又或者认不清自己死亡的事实而重复模拟活着的动作。
它们的行动有迹可循。
不会太突兀。
阿棠刚开始实在因为今晚这类小鬼吃过不少的苦头,多番折磨下才练就了一副八分不动的表情,但这是条件反射,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其他人说怕鬼是害怕未知的东西。
她是真的怕鬼。
阿棠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压下那股汗毛直立的感觉,一直到天边破晓,她翻来覆去都没睡着。
早起练完功,洗漱妥当,阿棠又开始制药。
直到快正午,蹲坐在桌边舔爪子的珍珠突然看向某处,‘喵’的叫了一声,阿棠似有所感,回头看去。
就见小渔站在角落里,一脸茫然的看着她。
此时从她消散到现身,已过去近十二个时辰。
“姐姐……我,我……好像有点不对劲……”
第五十三章 考虑与试验
阿棠对她招手,示意她过来。
小渔扭扭捏捏,磨磨蹭蹭的挪到桌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好像还在琢磨着什么。
“怎么回事?”
阿棠好奇的注视着她,“在客栈时,你为何突然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啊。”
小渔很是无辜的回望着她,“我就感觉……有,有阵风吹过,直接就被吹散了,花了好久好久才重新凝聚起来,睁眼就在这儿了。”
“棠姐姐,你说我到底怎么了?”
“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要不你给我看看!”
阿棠看着伸到她面前的那一小截手腕,还有小心翼翼的那张脸,不禁陷入了沉默。
小渔见状泄气的垂下手,“我忘了,你和我不一样……”
阿棠问她,“除了突然不受控制的消散外,你还有其他的不适吗?”
小渔老实的摇了摇头。
她不清楚,阿棠对此却是有些猜测的,既然对小渔无害,那她们就可以再试试,看能不能从中获取些新的发现。
“小渔,你想不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想啊。”
小渔以鬼魂的形态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头一次遇到这种事,不弄清楚哪里能安心?万一她突然消散了,辛辛苦苦再次凝聚好却和棠姐姐分开了呢?
那她岂不是又要孤零零的在天地间晃荡?
她不要!
阿棠简单的和她说了下自己的打算,小渔听得连连点头,略一准备后,差不多到了要去复诊的时辰。
小渔跟着她去了客栈。
陆梧在大堂里等着,看到她迎了上来,领着她往楼上走,“公子的高烧退了些,人看着也精神许多,这多亏了姑娘你开的药……”
天字一号房内。
顾绥靠着迎枕,看完了刚送到手里的消息,将纸条信手递给枕溪,枕溪转身揭开灯罩,看着火苗舔舐纸的边缘,逐渐将上面的字迹吞没,纸灰四散。
“公子,接下来还要查吗?”
枕溪回头看他,“重阳和南越那线人一直是单线联系,那人嘴里套不出有用的线索,重阳这边又……他们若龟缩不动,我们总不能一直在南州守着。”
“还有你的身体。”
“这次毒发侥幸熬了过去,但也说明常老先生的法子不再稳妥,说不准何时会再犯,属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尽早回京的好……”
听到‘回京’两个字,顾绥眼帘微微抬起。
眼下周围没有外人,面具被他放在一旁,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他剑眉凌厉,凤目狭长,肤白且薄,本是白玉般的颜色,却因在病中,透出几分薄红来。
“回京后呢?”
顾绥不咸不淡的问,“像从前那般,藏在府中,躺在床上,靠着汤药度日,然后等死?”
“不会的,太医院高手如云。还有常老先生……他是天下闻名的神医圣手,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枕溪听出他话中的自嘲之意,连忙说道。
顾绥却知这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老先生若能治,不会至今不归,枕溪,我时间不多了,不能空耗在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上。”
“可是大人……”
顾绥抬手打断他,“无须再说。”
枕溪跟在他身边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看他这般,默默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在这件事上,没人能左右他的决定。
大人他,心意已决。
“此事不必告知晏京。”
顾绥道。
这话是嘱咐,也是对他的警告,枕溪忍着难过抱拳称是,话落,他犹豫着,试探着说:“不回京的话,起码让老先生来南州……”
顾绥阖眼,半响后,淡淡道:“他不会来的。”
常老先生当年离去时就曾说过,找不到解毒的办法,今生不必再相见,徒添伤怀而已。
现在他只能靠自己。
或者……还有一人能帮他。
想起那双明澈灵动的眼睛,顾绥脑海中浮现陆梧的话,“公子,我知道你不喜欢强人所难,但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人偶尔为了活命有些小小的私心并不是多可耻的事情。”
私心……
顾绥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无声的嗤了声,他这半生的命数都和这两个字纠缠在一起,说不清是亏欠多些,还是遗憾更多。
“来人了。”
枕溪耳尖微动,出声提醒。
等阿棠和陆梧推门而入时,顾绥又戴上了面具,恢复了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阿棠姑娘。”
他颔首致意。
阿棠还了一礼,视线不着痕迹的掠过屋内某处,小渔一脸郑重的对她点了点头。
阿棠收回视线,看着眼前这人。
一贯波澜不惊的心陡然紧张起来,在场之人,除了阿棠没人知道还有第五个‘人’的存在,也没人知道她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走到这里。
“复诊之前,我想麻烦陆公子一件事。”
阿棠转向陆梧,陆梧奇怪道:“什么?”
“我想给你们二人切个脉。”
话音落下,陆梧和枕溪同时惊讶的看着她,阿棠当然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奇怪,但她也没有解释的打算。
“可以吗?”
阿棠打量着他们,陆梧很爽快的答应了,枕溪迟疑片刻,也跟着点了点头。
陆梧将自己的护腕解开,把手递给她。
阿棠深吸口气,指腹搭在他的腕脉上,微微调整方向,余光刚好笼罩到小渔。
没有变化。
很快,面前的人换成了枕溪,小渔还是没有任何的反应,歪着脑袋疑惑的看着陆梧和枕溪两人。
这么看来,其他人还是不行。
那就是人本身的问题了。
阿棠收回手,跟两人道了谢,走到床边的鼓凳坐下,顾绥将手腕伸到她面前。
阿棠心跳猛地快了些。
她再次朝小渔的方向扫了眼,确定无虞后,刚要抬手,顾绥低沉而清冷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疑惑:“你在紧张?”
实际上阿棠在顾绥面前下意识会很警惕,动作也十分小心,即便如此还是被他看了出来。
她笑了下,随口道:“顾公子可是连县太爷和沈大人都要退避三舍的大人物,我对着你觉得紧张,这也是人之常情。”
好一个人之常情。
顾绥当然不会相信她的鬼话,微抬下颌,示意她继续,阿棠缓缓舒了口气,抬起手,缓慢的,小心的,郑重的……捏住了顾绥的手腕。
第五十四章 开门见山,计划告终?
就在那葱白的指尖与劲瘦骨感的腕部接触的刹那,站在不远处的小渔顿觉不妙,那股熟悉的,阴冷的罡风不知从何而起,朝她卷来,几乎瞬间将她吹散成烟。
一朝惊呼声起。
阿棠余光见证这一幕,浑身的血液如同煮沸一般,九年,从她莫名其妙能看到这些至今,已经整整九年了。
她被迫装成聋子瞎子。
不去看,不去听。
漫长的时光和恐惧将她的心和表情打磨成了铁,可直到察觉此事时她才惊觉,在心中隐秘的角落里,她仍旧殷切又炽热的期盼着能够化作‘寻常’的一天。
她想要目之所及皆是真实所在。
不为虚幻所困。
不为真假所扰。
而眼前这个人,能够令她暂达所愿。
阿棠心中波澜千障,激荡不休,面上却是四平八稳,不动如山,顾绥面具之下剑眉微挑,睨了眼她抓着他腕部的手。
他不喜与人触碰。
除非必要。
这小姑娘借着诊脉的由头突然动作,他始料未及,等到反应过来想动作时,她的手已经很熟练得换做切脉的姿势。
眉眼低垂,一副沉思模样。
顾绥:“……”
陆梧用手肘杵了下枕溪,侧过头,比着口型说:“你看到了吗?刚才,刚才她是不是在占公子便宜?”
枕溪面无表情的瞥他一眼。
不理。
但在陆梧转过头后,他视线瞟向床上不动声色的某人,心中嘀咕,看来大人已经有了主意,只是,这样的发展方向是不是不太对劲?
“这副药对你效果还不错,把剩下的吃完就差不多了。”
阿棠垂下手,并不似以往那般直接起身,反而看着顾绥道:“顾公子,恕我直言,你所修内功霸道,体内的毒又很古怪,虽暂时压制下去,但保不齐何时又会复发,你得早作打算。”
这正是顾绥和陆梧几人担忧之处。
“姑娘可有办法?”
她主动提及此事,顾绥便顺水推舟的接了话茬,他看得出,因为某些不知名的缘故,她对他们的态度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或许会成为破局的关键。
听到这句,陆梧的眼神亮了,枕溪虽然没出声,视线也在第一时间聚集在了阿棠身上。
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就目前而言,我只能施针辅助你运功压制毒性,延迟毒发的时间和次数。”
阿棠回答得很中肯。
符合顾绥等人的预期,要说不失望是假的,但他们更清楚,此毒乃前朝秘术,当世未闻,她以如此年纪能稳住毒发时的伤势,控制住局面,便是放在高手如云的皇都中,也称得起一句‘天纵奇才’。
陆梧由此更加坚定想要把她拐走……不对,是拉她入伙的念头。
顾绥则从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如果给你些时间呢?”
阿棠思索须臾,说:“药毒同源,得法则生,我师父曾说过,我在医术一道天赋卓绝,为他生平仅见。”
她有着师父几十年积累的行医经验和心得。
差的只是阅历。
在场之人没人觉得阿棠是在说大话,对于身患绝症之人,没什么比希望更让人欢喜,陆梧心中不禁生出了些旁的期盼,他眼巴巴的看着自家公子,等他发话。
谁知顾绥这个当事人比他冷静得多。
顾绥对于解毒不抱太大希望,但目前他确实需要时间,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苦撑数年,决不能半途而废。
两方议事,讲究察言观色,拉扯试探,这些手段顾绥不屑用在此处此时,他直言道:“我不会久留于此,但我的确需要姑娘相助。”
这般赤裸裸的剖白让阿棠猝不及防。
她愣了会,“所以呢?”
“姑娘可愿与我同行?”
话落,屋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陆梧屏息凝神,看着阿棠,枕溪也替自家大人捏了把冷汗……
阿棠眉头微蹙,这和她的打算不谋而合,不同的是,她想让这人跟她走,“你的事很要紧?”
“是。”
“不能耽搁?”
“是。”
……
一连两个‘是’字让阿棠明白了计划告终,说到底,对方是个活人,不是个物件,不可能像那个桃木镯一样贴身跟着她。
他是绣衣卫,吃着朝廷的公粮,位高权重,要让他丢下手中的事务随她而行,确实不现实。
而且她忽略了一件事。
即便通过交易暂时让她能够避免鬼魂的侵扰,但他们终究是会分开的,两个不相干的人短暂的交集并不会改变什么。
阿棠滚烫的心逐渐冷却,心中苦笑不已。
“抱歉,我有我的去处。”
顾绥问:“非去不可?”
“是。”
她丢出了和他一样的答案,他们都是心性坚定的人,一旦认准了,谁也不会轻易放弃。
顾绥了然。
陆梧闻言顿时急了,“姑娘你不是说暂时还没想好吗?”
阿棠笑了下,没说话。
陆梧见状思绪飞转,“你要办的事我们说不定可以代劳呢?不管是朝堂还是江湖事,只要你开口,我想方设法都能给你办成。”
阿棠还是摇头。
并非她刻意刁难,而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豫州能给她一个什么答案,她那些空白的过去就像是一捧沙,光凭指缝里漏下来的那点东西很难查出个所以然。
“姑娘,你倒是说话啊……急死人了。”
陆梧不肯就这样放弃,急得在屋子里直打转儿,顾绥注视着阿棠,声音平稳,“不若姑娘先说一说你打算去哪儿,看能否想个折中之法。”
阿棠犹豫片刻,道:“豫州。”
“豫州何处?”
“……不知。”
说出这两个字时,阿棠也觉得有些荒唐,豫州靠近中州,一州之地下辖十数府县,地域辽阔,她不知具体位置,只能胡乱去找。
找到九年前爆发大型瘟疫的地方。
再寻着这线索往下查。
大海捞针,不外如是。
还有个办法就是她身上带着的那块玉牌和手札,玉牌太过紧要,她不敢贸然示众,而那本手札记载着案件详要和各类推演分析,字迹遒劲工整,必定出自靠近权力之人。
再不济,此人也要能在刑狱之地出入自如。
也就是说,她要的答案很可能在朝廷里。
朝廷。
绣衣卫……
第五十五章 约定,尸体上的秘密
殊途同归么?
阿棠陷入了沉思,她有备而来却被这位顾公子突如其来的一手‘坦诚相告’打乱了节奏,不曾细想对未来的盘算。
“看样子,姑娘要做之事尚不明朗,须至豫州才能做进一步的安排。”
顾绥一针见血。
阿棠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这个说辞。
陆梧和枕溪对视了一眼,皆有喜色,这样一来,事情不就简单多了嘛!
“豫州在南州之北……”
顾绥沉吟须臾对阿棠问道:“你赶时间吗?”
阿棠微微摇头。
“那好办。”
顾绥看着她,目光温沉:“我所查之案不会在南州耽搁太久,届时不论结果如何,我们先往豫州,了你之事,再论下一步,如何?”
说罢,他似乎觉得这样说话太生硬,又补充道:“此处局势已开,非我不愿以你为先,而是不能。”
他做事向来懒得与人解释。
事关性命,不得不谨慎为之。
阿棠身处其中,与他们一路看到如今,自然清楚绣衣卫所查必是大案,以顾绥的身体状况而言,他能说出不论结果,先往豫州的话,确是极大的诚意。
若她所寻之人事与朝堂相关。
绣衣卫会是极大的助力。
“你我同行算是合作,既是合作,我有我的用处,顾公子能拿出什么?”
阿棠好整以暇的打量着他。
她这么问,便是同意顾绥提出的方案,顾绥无声的笑了下,反问:“你想要什么?”
“我需要之时,借势助我。”
“可。”
“我只替你医治,不听你吩咐。”
“自然。”
顾绥迎着她的视线,答应的很爽快,“还有吗?”
“暂时想不起来,等想起来再说。”
双方都有意向和需求,解决了最大矛盾后,三言两语便将事情敲定下来,陆梧心愿得成,笑得合不拢嘴。
这下好了。
有她在,他们都能安心许多。
顾绥道:“那你准备下,最迟后日,我们就动身,离开双白城。”
“好。”
阿棠站起身,轻理了下压出褶子的裙摆,头也不回的朝外走去,陆梧得了示意去送她,见她面色如常,不禁好奇的问道:“你就没什么想法?”
“比如?”
阿棠斜睨着他,陆梧一时半会说不出个所以然,悻悻闭上嘴。
等到了药铺门口,曾凡迎了上来,手里还提着篮子,看到两人一道回来,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如常,“这是我娘做的菜窝头,刚出锅的,让送来给你尝尝。”
“替我多谢花婶。”
阿棠顺势接到手里,冲他笑了笑,“晚些时候我去找你们,顺道把篮子还回去。”
“行,那我让老娘多炒两个菜,一起吃个晚饭。”
阿棠想着就要走了,是该好好道个别,就应下了,曾凡离开之前,还特意看了陆梧几眼。
眼中的敌意不加掩饰。
陆梧对此不以为然,“那我就送到这儿了,姑娘好好准备,出发前,我给你消息。”
送走了陆梧,万事落定,阿棠心中一片宁静。
她回到后院和珍珠玩了会麻球,又在桃树下呆了会,转头继续制药,等晚霞漫天将屋檐度上一层金黄的光晕,她去了隔壁。
因得了她要去的消息。
花婶特意做了一大桌好吃的,除了常见的凉拌蕨菜,腌萝卜,和米线羹之外,还拿出了逢年过节才吃的熏肉,切成丝,和时令的野蘑菇一起翻炒,香味十分诱人。
“别拘着,多吃点,看你都瘦了不少。”
花婶一个劲儿给她夹菜。
阿棠的碗始终没有空过,等搁筷时她已经吃撑了,趁着几人都在,她把后天要走的事说了出来,还将备用的钥匙交给花婶。
“那珍珠怎么办?”
花婶有些担忧,“不如把它放在我家养着吧,保管给你养的白白胖胖。”
“不用了,珍珠跟我走。”
花婶对此很是意外,但这种事儿外人不好干涉,小东西认主,把它一个小猫咪留下也确实有些可怜。
此事他们先前就从曾凡口中得知过。
出于尊重,阿棠又亲自来说了一遍,没什么好过多交代的事,只说离开那日就不特意来辞行了,免得大家伤怀。
花婶最是感性。
拉着她絮絮叨叨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都是些什么出门在外要小心,别去太偏僻的地方,仔细陌生人之类的……说着说着说到了小时候第一次见她的场景,她被师父牵着手,怯生生的叫门,来送乔迁新家的礼物。
“转眼都这么大了……”
她安慰好久才止住了花婶的眼泪。
曾凡送她回去。
到了家门口,阿棠正要进去,曾凡看着那背影,自知道她要走的消息后他食难下咽,一直没说话,可到了现在,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你,你路上要小心。”
他一口气逼到喉咙,冲口而出,“如果外面太累,就回来吧,耿大夫和我们会一直在这儿等着你的。”
阿棠止步回头,笑了笑。
没说话。
其实花婶还想让她劝劝曾凡,说城东绣庄家的老板很喜欢他,想要招他为婿,但是曾凡不肯答应相看,说不定会听她的话。
但她觉得她没立场去说这些。
虽不能给予回应,也不该去左右别人的感情。
他会想清楚的。
长夜寂寂,济世堂的灯火夜半才熄。
而县衙大牢灯火长明,牢头奉命将所有看守全部调离,沈度带着一人进了关押观妙的牢房。
再出来已是半个时辰后。
“劳烦沈大人了。”
枕溪对沈度略一点头,沈度从他脸上看不出这事他办没办成,刚想问,就听对方接着说道:“那重阳的尸体在何处?”
“额,就在后衙的敛房里。”
沈度试探的看他,“我带你过去?”
枕溪颔首答应,去敛房的路上,沈度心里还在琢磨,好端端的找重阳尸体做什么?
尸体本该让白云观领回去的。
但那晚观妙入狱,随行而来的道士也跑了个七七八八,没人能运尸,尸体又不能停放在傩庙,只能先搬回衙门。
再后来白云观发现地宫。
一大堆的事情等着处置,早就忙晕头了,要不是对方提起,他都快忘了还有尸体这回事。
枕溪吹亮火折子,独自进了敛房。
三月天温度还低,尸体没太大的味道,沈度在门外等着,从背影的动作来看,对方好像是在找东西!
他在找什么呢?
重阳的身上,除了白云观的血债,还藏着多少秘密?是什么让绣衣卫穷追不舍,不辞辛劳夤夜而来?难道南州又要迎来一场腥风血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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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金簪的出处,唇刀舌剑难防
沈度思绪百转,面上没有半点不耐烦。
全是对未来局势的担忧。
等了一会,枕溪面无表情的走出来,看着他,“劳烦沈大人,把从傩神庙到敛房,这段时间所有接触过尸体的人全部找出来。”
“全部?”
沈度惊讶不已,看了眼黑漆漆的周围,不敢置信的又问:“现在?”
“就现在。”
枕溪声音冷漠而平静,“有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你确定你要找的东西在重阳身上?”
沈度眉峰紧拧,心中骤然浮现出几分烦躁,这深更半夜的大牢和敛房都好去,但这么多人,他一时半会怎么找?闹出这么大阵仗,翌日旁人问起,不能把绣衣卫牵扯进来,他还要费神找说辞。
枕溪却不管这些。
径直走到院中站定,再不开口。
夜色在他身上洒下凉薄的冷光,衬得他一身玄衣漆黑如墨,气势比寒风更冷,罢了罢了!
绣衣卫办事何时讲究过这些!
沈度认命的去找人查问,查到这些人的名字,又带人去挨家挨户的叫门,把人集中到衙门,直截了当说明目的。
一开始没人肯承认。
互相推搡,拖延时间。
直到沈度动了怒,搬出了庭杖,又一番威逼利诱之后,一个差役才颤颤巍巍走出来,说他搬尸体的时候有根金簪掉出来,被他偷偷藏起,卖给了金银铺。
沈度凭白被耽搁这么久时间,忍着怒又带人去了铺子。
硬生生把掌柜叫醒。
幸好掌柜的近日事忙,那金簪样式又比较精致,他想和新的一批金饰同时上架,这才没有摆出来售卖,听到他们的来意,掌柜的连忙把东西端了出来,差役被逼着还了钱,出来时如丧考妣。
“知足吧。”
沈度拿着那根簪子,松了口气,低声道:“再晚一步,你的小命都不一定能保住。”
绣衣卫不差那点金子。
他要找的是这根金簪。
沈度把金簪交给枕溪后,枕溪又拿着去了趟大牢,最后才离开,离开前沈度把自己早先准备好的画像交给了他。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愿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
枕溪收好画像,回了客栈。
这一夜忙的昏天黑地,回去时天已经亮了大半儿,顾绥还没醒,他等顾绥醒来,将事情回禀了一遍。
“观妙说重阳平日里除了观里鲜少与人来往,行迹不定的也就只有闭关静修,也就是下了地宫之后。公子你说对了,他要与人通信来往定会留下痕迹,观妙几年前曾在他身上看到过这根金簪。”
“重阳视若珍宝。”
“观妙还曾因此疑心他与人私通,接连观察过一段时间,没有发现异样后,就渐渐忘了。但在不久前他又看到重阳偷摸拿出来擦拭,贴身存放,十分珍爱。”
“金簪也的确是被重阳随身携带。”
“属下跟掌柜打听过,这簪子上打着宁祥记的标识,宁祥记是整个南州数一数二的金楼,在双白城也有分店,此簪样式特殊,非寻常款式,说不定能打听到具体的来处。”
重阳来历成谜。
不知他过往,就查不到他和什么人往来,做了什么事。
“观妙还说,每隔三月,重阳会固定闭关几日,上一次闭关,正好是在傩神祭前不久。”
傩神祭,双方碰头。
商议交接新一批军械的事。
所以重阳这几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就显得格外重要,顾绥略一点头,示意枕溪继续去查,枕溪出去的时候正好和陆梧擦身而过,陆梧来送药,顾绥喝完后开始靠着床边,处理各处送来的消息。
他们和阿棠一样,深居简出。
浑然不知外面因为官府的一纸告示闹翻了天,白云观的事被翻出来,许多人去寻亲,寻不到的便拉帮结伙的去山里挖尸体。
有人母女重逢,泪洒当场。
有人苦寻无果,崩溃万分。
余果儿的爹娘听到消息是最早一批到的,看到比印象里长大一些,但又憔悴了许多的女儿,老两口心痛的险些哭死过去。
官府没有刻意宣扬她们的遭遇。
只说囚禁姑娘们是为了以人血炼药。
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没那么简单,纸包不住火,许多人经不住接连的盘问全都说了,场面一下子就变得很混乱。
“天杀的混账羔子,我这可怜的姑娘啊……”
“被人坏了身子你还有脸活着,我和你爹的脸都被丢尽了,我老陈家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走,赶紧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还拉她做什么?从今往后,权当没有这个女儿!”
……
余果儿依偎在爹娘怀里,兄长挡在她身前,一家子看着这场面,心中五味杂陈,旁边还有些和他们一样心疼女儿的,不顾流言蜚语只想让她活着,带她回家。
但这种人毕竟少。
更多的是知道后拂袖而去,不顾身后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的抽下腰带当场就要勒死她。
“你疯了吗?那是你亲闺女!”
余果儿扑过去阻拦,她双拳难敌四手,幸好兄长和爹娘都在她这边,把姐们抢回来,抱在怀里安慰,余老汉气红了脸,指着对方破口大骂。
对方也不甘示弱,立马还嘴。
要不是官兵在场维护秩序,将他们分开,恐怕双方就要打起来。
“你喜欢就送给你!你好好养着吧!”
那人啐了一口浓痰,拂袖而去。
余老汉没再说,转头和余果儿他娘一起安慰姑娘,到了最后,除过一部分家在本地被亲人接走的和家在外地待遣送回去的,还剩了六七十人。
有几个姑娘不堪辱骂,当晚就在白云观吊死了。
这些事阿棠出去置办马匹才知晓,足足在原地愣了一盏茶,她们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和惨无人道的折磨,却如此轻易的死在了他人的唇枪舌剑里。
何其惋惜。
可每个人的路都要自己走……谁也代替不了。
她亦是如此。
阿棠回到药铺时小渔已经重新凝聚好,得知要离开双白城,高兴的手舞足蹈,而她辗转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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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路远,愿我们一路同行,共谱华章。
第五十七章 梦之初,丹阳行
窗外天蒙蒙亮时阿棠睡了过去。
她耳边似有若无得传来闷沉的咳嗽声,有人在哭,有人在吵,周围乱糟糟的,她人很昏沉,眼皮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呼吸间全是酸臭和腐烂的味道。
“喂,臭要饭的,滚一边去。”
腿被人踹了一脚,力道不小,阿棠疼的蹙眉,旁边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那么大地方你非要往那儿坐,没看到她都病的起不来了嘛。”
“病死最好,省了一块地方。”
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跨了过去,她几次尝试睁不开眼,索性不再动,静静的躺着,听他们说话。
那人继续骂道:“我看她就是个丧门星,她一来村子就开始死人,一个传一个,比耗子下崽都快,再这样下去,人都要死绝了。”
“去城里报官的人回来了吗?”
颤巍巍的声音伴着咳嗽。
好一会后,才有人说:“你还做梦呢,报信的人去了几波,官府真要是想管,早就来了,这么拖着怕是处理不了,想让我们在这儿等死。”
“不能再等了!”
先前骂她的那道声音猛地拔高:“算上能喘气儿的村子里还有百十来口人呢,没有大夫没有药,真就只能等死了,我去。”
“你去哪儿?”
“出村,搬救兵。”
……
吵吵嚷嚷的声音越来越远,阿棠的思绪也跟着往下坠,不知在触不到底的黑暗中坠了多久,鲜活的人气儿又把她拽住,拖回了现实。
她依旧睁不开眼。
听到的声音却比之前更加杂乱。
“快,快拿些水和布条来。”
“还有草木灰。”
惨叫声不绝于耳,伴随着粗犷的咒骂:“这些狗娘养的,他们把口袋峡那条路给堵死了,不让人出去,也不肯送东西进来,谁敢闯就杀谁,猛哥刚一动,他们就下令放箭,逼着我们退回来。”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说是匪寨里的,还说我们村的人带着病,跑出去只会祸害人,与其拖着大家一起死,不如死在家里。”
“他放屁!”
“说起来我们村子与世隔绝,从来没有遭过事,怎么会突然爆发疫症……你们说该不会真的是……”
无数的视线阴森森的朝她看来,阿棠没有睁眼,依旧能感受到他们的无声的愤怒,包扎伤口传来的惨叫还在持续,像是催化剂一般,迅速将人心底的恐惧放大。
“当初咱们把她从河里捞上来,看她可怜,给她吃喝,已经算仁至义尽。她要是真是这场灾难的源头,那她就是恩将仇报!”
“不能让她再呆在这儿。”
“把她丢去村子外的山神庙。”
众人接连附和,其中也有些人心生不忍,“她一个八九岁的娃娃,病成这样,你们把她一个人丢在那儿,跟让她等死有什么区别?”
“是啊,这病来的蹊跷,她也是后来才病倒的……”
“说不定和她没关系。”
人群争来抢去商议许久,还是决定把她送到山神庙去,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还留下了十几日的口粮和水,小小的身子被丢在山神庙的泥地上,寒意席卷而来,一阵热,一阵冷,脚步声逐渐远去……
别走。
不要走。
无边的恐惧像是潮水一样没过口鼻,灌得她近乎窒息,她拼命伸出手想要去抓住他们……
“姐姐,阿棠姐姐!”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棠蓦的睁眼,翻身坐起,入目之处是她呆了许多年的闺房,熟悉的布置和环境让她逐渐冷静下来,小渔歪着脑袋凑到她眼前,神色担忧:“姐姐,你做噩梦了吗?出了好多汗,怎么叫都叫不醒。”
她这么一说,阿棠后知后觉的发现身上很黏。
头发贴在脸颊和后颈上。
一摸指尖全是湿意。
她愣怔的坐着,回想起梦里发生的事情,病中难受昏沉的感觉,那些人的对话,还有身体贴在泥土地上的冰冷和刺痛都是那么真实,以致于她梦醒后还觉得浑身不适。
是做噩梦吗?
真的……只是个噩梦吗?
八九岁模样,大规模的疫病,这一切和她当年被师父捡到时不谋而合,这些年她拼命回想发生过的事,始终没有一丝半点的痕迹。
为什么突然会做这种梦?
前两日好像也是这样,不过梦中的事情她醒来后就记不清了,这次却记得清清楚楚,阿棠想不明白,只能暂时将事情搁置,起床收拾。
今日便要离开了。
“姐姐,咱们要去哪儿?”
“他们看不到我,一路上你岂不是不能和我说话了。”
“珍珠昨晚在桃树下面睡了一夜,都不跟我玩儿,你说它怎么一天到晚都在睡觉啊……要不我们偷偷溜走,看它什么反应?”
小渔兴奋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阿棠把一应行李放到马背上,归置好,转身走到桃树下,“师父,我要离开了。”
“这次我会去的有点久,等我处理完所有事,就回来接你。”
她双膝跪地,对着那堆新土拜了三下,起身后又驻足默立了片刻,直到院墙外传来陆梧的声音,知道他们在等她,对着珍珠招了招手。
“上来。”
珍珠顺着阿棠的胳膊爬到她肩膀上,稳稳当当的趴好。
她环顾一周,最后看了眼这个曾为她遮风挡雨了近十年的小院和桃树下的‘人’,深吸口气,一手牵着马,肩膀上趴着猫,身后还跟着个无人能看到的‘小姑娘’,缓缓抬脚出了门。
这一去,山高水远。
不知归期。
小渔最是没心没肺,一溜烟绕着顾绥,陆梧和枕溪三人打了个转儿,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阿棠穿着身青白玉色配天青忍冬纹的窄袖长裙,满头青丝随便用根簪子挽起,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
一身素色。
干净利落。
陆梧看到她先是眼睛一亮,紧接着就看到了她肩膀上趴着的珍珠,“姑娘,你要把它也带着啊?”
阿棠点了点头。
“那可太好了。”
陆梧对珍珠的加入表示十分的热情,伸手想摸它两把,遭到了珍珠无情的哈气警告,但他热情不减,还慷慨的表示愿意给它当人肉坐垫,换来了一个无情的白眼。
阿棠转身锁上院门。
此时天色尚早,街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他们翻身上马,径直出了城门,却没发现,一个人影站在巷子的尽头,默默看着他们远去……
城外天高气阔。
日头爬上云层,晕染出金黄的光影,罩在那条笔直入林的官道上,阿棠侧首看向顾绥:“我们往哪儿走?”
“丹阳。”
第五十八章 雨阻饮马驿
丹阳城位于南州以北,距离双白城有五百多里路,四人快马加鞭也需要在中途找地方停靠一次。
南洲的三月天阴晴不定。
他们出发时还是阳光明媚,晴空万里,到了下午,阴云密布,沉沉的压在了头顶,仿佛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
“这鬼天气怎么说变就变。”
几人连着赶了几个时辰的路,停下饮马休息。
陆梧作势要把水囊丢给阿棠,阿棠拍了拍马鞍右侧,“我带了的,你自己喝吧。”
陆梧拔掉塞子往嘴里猛灌两口。
顺手丢给了枕溪。
枕溪接到手里,看了眼阿棠,又看了眼陆梧,陆梧触及他古怪的眼神,这才发现事情不太对。
平日里他们几个大男人一起出行。
除了公子比较讲究,不与人共饮外。
其他人的东西都是混用,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队伍里陡然多了一个姑娘,再这样确实不太好。
为了掩饰尴尬,陆梧转头对顾绥道,“公子,过会怕是有大雨,赶不到城里了,三十里外有个饮马驿,我们今晚只能在那儿落脚了。”
“嗯。”
顾绥应了声,又休息了一盏茶,算着时辰差不多了,几人起身重新上马。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的掠过阿棠。
只停顿了一瞬。
很快挪开。
几人一鼓作气赶到了饮马驿,据说此驿站曾占据要道,迎来送往,十分热闹,后来官道改路,位置变得不远不近颇为尴尬,去的人也就少了。
他们跟着路标赶到的时候,天上已经开始飘雨。
阴沉沉的天色提前让时间进入了夜晚,驿站的院门檐下吊着两盏红灯笼,旁边立着根杆,上面挂着的布幡上写着‘饮马驿’三个字。
有些褪色。
被风吹得胡乱卷动。
此时院门紧闭着。
几人下马,陆梧上前敲门,嗵嗵嗵响了好几次后,院内才含糊的响起一道人声,“谁啊!”
“住宿。”
陆梧话音刚落,里面就喊道:“驿站房间已经住满了,你们去找别的地方吧。”
住满了?
就这穷乡僻壤的地方?
开什么玩笑!
几人对视一眼,又看了眼风雨欲来的天色,陆梧扭过头继续敲,说是敲门,实际上和砸门也没什么区别了。
“朝廷花钱修建驿站,招待过往官员,两年前就撤了禁令,允许百姓掏钱留宿,你们哪儿来的胆子敢把人往外撵?”
“开门!”
在他的坚持不懈下,驿站的大门终于在雨水倒灌下来之前拉开了一条缝隙,探出个脑袋来,怒道:“听不懂话吗?跟你说人满了。”
“满没满你说了可不算。”
陆梧一把将门推开,连带着来开门的人也是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后,几人已经牵着马进来了。
院子不大。
右边是马厩和杂物,左边是一排矮房,正面是两层小楼,楼里还亮着光,寒风夹杂着雨丝洒在众人身上,周遭静若无声。
陆梧指着马厩里少得可怜的两匹马。
气不打一处来。
“这就是你说的人满了?”
那驿丞打扮的人闻言,心虚了一瞬,然后梗着脖子道:“前两日招待了一大批官老爷,存储的肉和菜全都吃完了,没办法接待贵客,让你们走也是为了你们好。”
“吃的一点都没了?”
陆梧用一种这种鬼话我可不信,你别想骗我的眼神扫视着驿丞,对方嘴角微抽,“还有一些我们留着自己吃的咸菜和窝头,你们能吃?”
“端来。”
陆梧道:“再去准备四间客房,要最上等的那种。”
木已成舟,驿丞也没多话,转身不情不愿的去厨房给他们准备吃的,阿棠正要去拴马,枕溪默不作声的把缰绳从她手里取走。
“你们先去吧,我给马喂些草料。”
他同样接过了顾绥手中的马缰。
“为什么不帮我牵马?”
陆梧见状很是不满,追到枕溪跟前,缠着要他牵马,阿棠和顾绥没理会后面打闹的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堂。
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阿棠把珍珠抱在怀里,拿袖子给它擦了擦,珍珠惬意的把脑袋枕在她臂弯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看来以后我们得给它买个小布包,下雨的时候把它装进去。”
阿棠一句‘我们’成功吸引了顾绥的注意,他视线落在珍珠背部一缕一缕的毛发上,抬眸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神,十分自然的接了话,“等明天到城里就去买,让它自己选个喜欢的。”
“好啊。”
风破窗而入,吹的满楼烛火轻摇,阿棠状似不经意的抬起头,往外看了眼,一手抚着珍珠的脑袋,一手托腮,惆怅道:“都怪这天气,否则哪里会在这儿落脚,又小又破的,你看那儿,那儿,还有那儿!”
她轻抬下颌朝着三个方向点了下。
“全是蜘蛛网……除了这些,不会还有老鼠吧。”
“有。”
顾绥散漫的四处打量,意有所指:“还有很多老鼠。”
两人心照不宣。
“哎呀不会的,官驿里我们会定期清扫,不会有很多老鼠的,反正都来了,诸位就安心歇下吧。”
驿丞端着个掉漆的木托盘,里面放着一盘腌黄瓜,一盘炒的发黑的菜叶子,一碟花生米和几个窝头,摆到他们跟前。
“只有这些了。”
阿棠一看就知道是剩菜,她拿起窝头捏了下,“这怎么还是冷的,也不热一下端上来。”
“厨房里没有干柴了,您就凑活吃点吧。”
驿丞随口敷衍道。
顾绥有些诧异:“整个驿站只有你一个人吗?”
“哪儿能啊。”
驿丞弓着腰,笑眯眯的说:“有两个告了假回家去了,还有一个喝了点酒,这会在后面睡着呢。像这样的阴雨天,咱们饮马驿离官道又远,一般少有人来,所以大伙儿也喜欢闲来放松些。”
“对了,那两位公子呢?”
他刚问起,陆梧和枕溪就并肩走了进来,陆梧嘴里还在抱怨,“我说你们这驿站也太穷了,给马吃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不会给我马毒死吧……”
“这又是什么!”
他视线触及桌上,看到那几碟子菜,立马露出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驿丞算是怕了他了,见两人进来,连忙跑路:“小的去给诸位贵客收拾房间,你们慢吃。”
他说完上了二楼。
整个大堂就剩下他们四个人,陆梧还在大声抱怨,枕溪却已借着他的掩饰,无声的对阿棠和顾绥说道:“马厩旁有车轮印,痕迹很新鲜,但不见马车……人应该是在我们之前不久来的。”
“驿站后面的林子里有些动静,属下怕打草惊蛇,尚未来得及探查。”
第五十九章 迷踪,风雨中的杀意
顾绥点点头,没多说。
几人看着碟子里令人毫无食欲的残羹冷菜,陆梧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液体倒在筷子上,挨个儿伸进去试了一遍,“没问题,吃吧。”
“这是什么?”
阿棠看他做的毫不遮掩,好奇问道。
陆梧得意的咧嘴笑了下,把瓷瓶递给她,阿棠打开后凑近鼻尖闻了闻,没有任何味道。
“它是我们在外行走时必备之物,可以试出许多的迷药和毒药成份,叫‘百灵水’。”
阿棠一听就知道又是绣衣卫的秘药。
既然东西没问题,几人赶了一天的路,外面又风雨交加,荒山野岭,除了这些好像没有其他的选择。
“凑合吃吧。”
顾绥发了话,率先动筷。
阿棠随便对付了几口,便开始从前到后缓慢地用手指给珍珠梳毛,等他们吃的差不多了,驿丞下来说房间准备好了,可以上去休息了。
陆梧和枕溪早把行李拿了进来。
问清楚房间位置后,提着行李上楼,阿棠想自己拿,被陆梧回绝:“以后这些活儿交给我们就行了,姑娘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阿棠闻言苦笑。
这是他们的好意,再客气就有些虚伪了,她没多说,跟着他们上了二楼。
驿丞安排的四个房间是挨在一起的。
“你住第二间?”
顾绥对阿棠问道。
阿棠不怎么讲究这些,点头应好。
顾绥的房间在她旁边,枕溪和陆梧分别住在靠外的两间。
这样安排是为了变相的保护她。
几人各自回房收拾,驿丞离开前给房里留了灯,暖黄的光影充斥着整个房间,房间不大,一进门是个摆着桌椅的小厅,正对着窗户,右手边是卧房,单薄的木板床上挂着陈旧的帐子。
阴雨天里散发着一股霉味。
珍珠跳到地上,翘着尾巴四处巡视了一会,然后跳上桌,用爪子扒拉着专属于它的包袱,轻轻‘喵’了一声。
阿棠见状笑了下,拿出它的小碗,往里面放了些肉干。
“吃吧。”
珍珠蹭了蹭她的手,埋头开始干饭,阿棠起身想去问驿丞要些水,倒给珍珠喝,谁知刚一拉开门,正对上了顾绥那张古怪的面具,他手还抬在半空,似是准备敲门。
“有事吗?”
阿棠诧异的看他,顾绥径直递出一个灰青色的小瓷瓶,“此药擦在伤处明日便能恢复。”
阿棠盯着那药瓶,刚想说自己没受伤,大腿内侧忽然开始一阵刺痛,伴随着剧烈的灼烧感。
她久居双白城。
没有在外行走过,今日骑马赶了这么久的路,疲惫倒是其次,最关键的是腿内侧好像磨破了皮,所以后半程上下马背都很难受。
他居然发现了?
“多谢。”
阿棠大大方方的接过药,她准备的药物多数用来应对风寒,止血和解毒,没有能对应此症的,本来打算先简单处理下,等明日进城再说的。
她原本还担心撑不住明天的行程。
现在好了。
什么都解决了。
她看顾绥说完了话还没走,不禁疑惑的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顾绥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开口道。
“你的马鞍太宽,路程一久,难免受伤,进城后须重买一套。明天先用裹布应付下,驿站应该有备用的。”
他说完,阿棠忍不住瞪大了眼,“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早知道她就在双白城换了啊。
顾绥对此也很无奈,他戴着面具看不到表情,但眼帘微微低垂,声调轻缓:“我看你准备周全,以为你时常外出早已习惯,哪知……”
“我外出采药不会离城太远。偶尔远行也是坐马车。”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顾绥道:“你骑术不错。”
一个不常出门的人能骑成这样的确不易,陆梧和枕溪没留意到她的异样也很正常,毕竟任谁来看她都是个中好手,一路上也不抱怨喊疼,当真能忍。
阿棠面不改色的收下了他的夸奖。
她从很早开始就在为了日后行走四方做准备,但骑术好和骑得久完全就是两回事,学骑马讲究要领和技巧。
但长途赶路考验的却是耐久力和用具。
“总之还是要多谢顾公子的药,解了我燃眉之急。”
阿棠晃了晃手里的药瓶,眉眼澄澈坦荡。
顾绥来之前还犹豫过,毕竟伤的位置比较特殊,怕她会觉得冒犯,如今看来纯属多余,在她心里,那不过就是块皮肉而已,和手脚脸面毫无差别。
她是个姑娘。
更是个大夫。
终究是他狭隘了。
“今晚风急雨大,休息的时候要多留心门窗。”
顾绥最后嘱咐了一句,阿棠点头示意她知道了,他见她听懂,微微颔首,转身回房。
阿棠跟驿丞要了些水。
给珍珠倒在碗里后,随意的用帕子把润湿的头发擦了擦,上了药,换了身衣裳,熄灯上床。
珍珠吃饱喝足后跳上床榻,窝在她枕头旁,开始睡觉。
黑暗中,人的五感变得敏锐起来。
窗外疾风呼啸,树枝在大雨的冲刷下凌空狂舞,雨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屋檐坠下。
闪电轰雷。
四周一瞬明灭。
雨腥气将霉味催发的更加浓郁,塞得人鼻腔发闷,阿棠合衣仰面,躺在床上,正闭目休养。
左右两边的房间也在短暂的桌椅拖拽声后,陷入死寂。
此时若从外面看,整个小楼除了大堂那豆大的灯影外,不见一点火光,外面寒风夹杂着雨丝吹进来,噗的一声,仅有的灯火也灭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数道人影蒙着面翻过驿站低矮的土墙,无声的落在地上,风雨声成了最好的掩饰,他们足尖踩过水洼,贴着小楼的边缘行走,很快摸进了大堂。
而二楼的几个角落里。
分散站着几人。
闪电破开夜幕,一瞬的惨白将他们身影照在墙壁上,诡谲扭曲,杀气腾腾……驿丞打扮的男人朝他们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等等,自己走到门前,用手指将糊窗户的明纸戳了个洞,点燃一个线香立马伸了进去。
接下来依法炮制。
处理了剩下的三个房间。
此香是他们特制的迷药,无色无味烟雾极小,不易察觉,但人吸食之后很快会陷入昏睡,除非服下独门解药。
驿丞心中默算着时间。
“到了!”
他抬手凌空一斩,眼中狠辣尽显。
第六十章 反客为主,熟人?
阿棠闭着眼小憩,一阵静穆中,珍珠却突然抬起头,警惕的望向门外,它正要起身,被一只手按回床上,轻轻的在它脊背上拍了拍。
“睡吧。”
她低不可闻的说了句。
珍珠听到这话,原本紧绷的身子缓缓放松下来,尾巴打个圈,盖在腿上,靠着阿棠的枕头又睡了过去。
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在狂风骤雨,电闪雷鸣的天然掩护下,这动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奈何阿棠耳目灵敏,又时刻留意着,任何一点声音都在她耳中无限放大,有人靠近房门。
她睁开眼。
黑暗中,一双眸子亮的森然。
此时正好有一道闪电划过天边,屋内亮了一瞬,外面鬼祟的人影映在门窗上,窗纸破了个洞,随后有东西被送了进来。
阿棠屏息起身,赤脚踩过地板,借着墙壁掩去身形,定睛一看……果然,有问题。
……
一墙之外。
驿丞打了动手的手势后,楼上楼下所有人影同时动了,他们各自靠近房门,用刀插进门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将门栓别开。
只听‘哐当’一声。
门轻轻开了。
他们彼此对视了眼,笑意隐现,前后脚走了进去。
“真要杀了吗?”
一人小声问。
旁边有人骂道:“都这个时候了你才说这个,不觉得晚了吗?怎么,看上这小娘们了?”
“不是。”
“看他们穿着不俗,马具用的也是上等货,家里肯定非富即贵,不如把他们绑了,说不定还能大捞一笔,这不比杀了他有用?”
“不行,此事要办得隐秘些,留下活口就是祸端。”
“可下面不是还留了一个活口吗?也不知道那人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
“这不关你的事。”
另一道声音传来,透着股阴森的杀意,“动手,送他们上路。”
其他人互相看了眼,不敢多说,抬起刀就往床上的人砍去,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猫叫传来,黑影腾空而去,扑向举刀的那人。
尖利的爪牙抱住对方的脑袋就是一通连蹬带咬。
来人吃不得疼,惨叫出声。
这一声,像是唤醒了沉睡中的客栈,踢里哐啷的巨响顿时从左右两方传来,伴随着驿丞的惊呼:“你们,你们居然醒着!”
“快杀了他们。”
回应他的是更嘹亮的剑鸣。
珍珠出其不意伤了人,对方反应过来要抓它的时候,它左跳右跳灵活的躲开了那只手,后脚一蹬跃上了柜顶。
“别管那只畜牲了,赶紧把这个收拾完,过去帮忙。”
几人听到事情生了变故,不敢再耽搁,推开被珍珠抓伤眼睛,惨叫不已的同伴,举刀就往床上劈。
想象中血溅三尺的画面没出现。
因为……刀被抢了。
阿棠翻身坐起,侧首避开刀锋,一记手刀砸在对方的手腕上,对方吃疼松手,刀往下坠去,她中途拦截住武器,刀锋一转,对上了它主人。
“你们是装的。”
这一手来的突然。
几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刀锋寒光一闪,再下一瞬,猎物和猎人顿时调换了位置,刹那的愣怔后,双方提刀冲在了一起。
阿棠不会用刀。
她学的是剑术的路子,这柄单刃大刀在她手里起先还有些不习惯,但随着舞动,逐渐也找到了感觉。
被夺了兵器那人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在一个女人手里吃了亏,气急败坏的围了上来。
横劈竖砍。
阿棠一个反手架住了背后砍来的大刀,抬起一脚就踹在对面的肚子上。
对面的人一个趔趄,往后倒退两步,趁此机会,她荡开肩膀架着的那柄刀,接上一个扫腿,直接将人撂倒。
谁知人刚倒下,一柄大刀从他头顶擦过朝着阿棠迎面横切过来。
背后那人也同时挥刀,前后夹击。
阿棠凌空一个翻跃,足尖点在他们的刀背上,借着他们挥动的力道,一个前翻落地,疾步冲到了房门外,里面地方小,又黑,她以一敌众活动范围受限,很是被动。
出来后明显好上许多。
顾绥他们也抱着和她一样的想法,战场不约而同的从屋内转移到屋外,陆梧边打边骂:“我还以为你们能有什么新鲜招数,上来就砍,赶着去投胎啊。”
“还用迷药。”
“以你们的脑子用的明白吗?”
……
陆梧和枕溪平日都拿着剑,唯有顾绥两手空空,阿棠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兵器,直到此刻,一抹流光在他手中翻转,他身形如鬼魅,游刃有余的穿梭在十来道人影中间。
每次出手都会倒下一人。
软剑?
阿棠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来不及多想,且战且退,他们虽然只有四个人,但从局势来看,解决这些人只是迟早的问题。
这一切看似发生了很久,实则从他们破门到混战只在须臾之间,阿棠还惦记着他们话中的那个活口。
“帮我拦住他们。”
她大喝一声。
离她最近的陆梧二话不说,扶着栏杆一个飞踹踢开她身前的对手,接替了她位置。
阿棠转身从二楼一跃而下。
轻巧的落在大堂的桌子上,左右看了眼,直接朝左边冲去。
“快拦住她!”
有人高喝,一部分杀手立马掉头往阿棠追,顾绥唤道:“枕溪!”
“明白。”
枕溪飞身落在一楼的楼梯处,拦住他们,长剑一扫就是一片血光,他的剑简单,杀意凛然,招式狠辣,不求花里胡哨的美观飘逸,只为了杀人而生。
雨夜中。
刀光剑影纵横。
对面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杀到最后他们甚至出现了惧意,假扮驿丞的那人看到弟兄们死伤惨重,心一狠,连忙大喊:“撤,快撤。”
“往哪儿撤!”
陆梧冷笑,“既然来了,谁都别想走。”
他们往外撤退,枕溪和陆梧穷追不舍,顾绥看到事态已经控制住了,转头去找阿棠,但目之所及,没有她的身影……
顾绥剑眉微蹙。
顺着她离去的方向追去,最终在小楼西南角的一个杂物间里找到了人,房间位置比较偏,不深入走廊极难发现。
顾绥进去的时候,阿棠正背对着他。
豆大的火苗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他一身的血腥气闯进来,似乎惊到了它,影子跟着猛地晃了两晃。
第六十一章 老熟人,谁干的!
房间四角堆满了老旧桌椅,木桶瓦罐和各类马具,空气沉闷,充斥着一股霉腥味,像是多年没翻修过的棺材板,重重压在了鼻尖。
而后又从中弥漫出一股铁锈的腥气。
腥气?
顾绥无声的蹙眉,上前两步,正想问她发生了什么,就看到在她对面放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人。
他手脚被人用麻绳绑在扶手和椅足上,一身湛蓝的湖绸长袍几乎被血色染透,左手无名指和小拇指被齐根切断,露出森白的骨茬,鲜血顺着扶手滴落在地上。
汇成一滩血泊。
血泊里,两根断指孤零零的躺着。
似是在无声的倾诉着这一场非人的折磨。
怎么会是他?
顾绥没功夫追究本该在双白城坐镇的沈度为何会出现在百里之外的偏远驿站,还搞成了这副模样,沉声问道:“人怎么样,还活着吗?”
“活着。”
阿棠头也不回,将从他嘴里取出的破布丢在旁边,一边检查沈度的情况,一边分心说道:“我房间褐色的包裹里有药和纱布,麻烦公子帮我取来。”
“好。”
顾绥应声离开。
此时整个小楼桌椅倒塌,栏杆断裂,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的尸体,血腥气在寒凉的风雨中无孔不入,
枕溪和陆梧正与溃不成军的刺客在院中厮杀,说是厮杀,其实就是两人单方面的清剿。
连天的雨幕将他们的身影模糊了大半儿。
唯见寒光剑影一片肃杀之色。
顾绥往外扫了眼,毫无波澜的收回,转身上了二楼,按照阿棠的描述找到那个包裹后,刚拿起来,突然发现黑暗中多了两道绿油油的光,正幽幽的盯着他。
顾绥下意识凝气于掌。
刚要出手,就听‘喵呜’一声,什么东西从上面跳了下来,轻巧的落在地上,朝他走来,等到了跟前顾绥才看清楚,原来是阿棠养的那只黑猫。
顾绥撤了掌力。
拎着包裹就要往外走,珍珠见状一个闪现拦在门口,脊背拱起,毛发倒立,发出喵呜喵呜的低吼声。
顾绥看着这只小家伙,有些疑惑。
之前在路上它并没有对他表现出敌对的姿态,虽然性情高傲不爱搭理人,但还算温顺,为何突然如此?
他琢磨了下,把包袱放回桌上。
再回头看它。
珍珠爆炸的毛发果然嗲下来,蹲坐在门口,抬起一只爪子,慢条斯理的舔着毛,看也不看他。
顾绥暗自挑眉。
这小东西倒是有意思,还知道看家?
“你主人让我取的。”
顾绥反手拿起包袱,静静的看着珍珠,“她还在等着救人,你要不信,就跟我来。”
珍珠停下舔毛的动作,歪着脑袋看他半响。
似乎是在思考真假。
过了会,它慢吞吞的起身走到他脚边,在他小腿处用脑袋蹭了蹭,一个蓄力,跳上了桌子,趴在了其他包袱旁。
这是……放行了?
顾绥眼底掠过一抹笑意,不再耽搁,拿着包袱去了一楼,递给阿棠。
此时阿棠已经大致检查完沈度的情况,将周围的杂物清理到一旁,把捆着他的麻绳缰换成了布条,防止他清醒后挣扎或是痉挛,紧接着她撕下里衣的袖子替沈度断指止血,并按压住其他出血量大的创口。
阿棠余光瞥见顾绥进来,赶忙道:“再打盆清水来。”
她脱不开身。
陆梧和枕溪又在外面收拾那些‘残兵败将’,打水的任务自然落在了顾绥身上,顾绥默不作声的转身去找,不一会端着水盆回来,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顾绥看着她,径直问道:“我要怎么做?”
“里面有个朱红色的药瓶,还有干净的纱布,拿给我。”
顾绥把东西找出来,接替阿棠的位置进行按压止血,让她能腾出手去做其他事。
有人帮忙后阿棠明显要轻松些,也能抽出心思来说话。
“对方动手时避开了要害和动脉,伤口多但都不致命,从伤口的状况和他挣扎的痕迹来看,他应该事先摄入过迷药之类,药效还没过,所以浑身乏力虚软,难以对外部的刺激作出强烈反应。”
“他失血过多,暂时昏死过去了。”
“幸好那人为了不让他出事,特意在伤口处抹了草木灰止血……就是不知道对方想从沈度口中问出什么……”
阿棠说完,顾绥思索了会,问道:“你没发现其他人吗?”
“没有。”
阿棠清理伤口的动作凝固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她的语速不急不缓,但顾绥还是从中听出了些许的冷意,“我听那些人说楼下还留了一个活口,想去救人,结果下楼后就看到有个黑影从角落闪过,我追过去发现他想灭口便与他动了手,那人见无法得手,掉头跑了,我怕沈度撑不住,只能先救人。”
“看到他的脸了吗?”
“没有,他蒙着面,但左手使兵器,身量……和沈度差不多,光线太暗其他的看不清楚。”
顾绥陷入了沉思。
趁着这会功夫,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阿棠给沈度服了两颗镇痛的药丸,开始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他的伤口集中在上半身。
大腿也有两道。
她和顾绥两人借着那盏豆大的油灯忙活了快一个时辰才处理完,看着那两截被纱布层层裹住的断指,阿棠的视线移到沈度毫无血色的脸上,有些唏嘘。
上次与他分开时还是在药铺外。
他意气风发,神采奕奕。
这才过了几日,便成了如此模样。
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和他同行的又是谁?
他为什么突然离开双白城出现在这儿?
害他的人究竟是谁?
许多的疑问萦绕在阿棠脑海中,但都无从得知,看沈度的模样清醒还需要一段时间,她解开布条,正准备说把人挪到外面去,枕溪的身形就出现在门外。
“大人。”
他刚一开口,顾绥便道:“先不急,先把沈大人送去一个干净的房间。”
沈大人?
枕溪听到这个称呼先是一愣,然后就看到了沈度的状况,瞳孔微不可见的缩了下,“他怎么在这儿,他这是……谁干的!”
“等他醒来就知道了。”
第六十二章 死局难逃,我也不想滥杀无辜!
枕溪把沈度背到了二楼最右侧的房间,安置妥当后,下楼与几人汇合。
陆梧押着双手被绑在身后的假驿丞进来,使劲儿一推,他一个踉跄扑在了顾绥脚边。
此刻风雨未歇。
凉意夹杂着雨丝席卷而入,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中,顾绥一身玄青色窄袖长袍,端坐在一张尚算完好的椅子上。
天地霎白。
照见他古怪狰狞的面具,凄厉似鬼。
驿丞好不容易挣扎着蠕起身,一抬头便撞见面具底下幽冷深邃,毫无情绪的一双眼,眼前闪过那些刀光交错的瞬间,弟兄们的惨叫犹在耳边,他的心猛地颤了下,身子跟着一抖。
恨意还没涌上来,率先被恐惧吞没。
“饶,饶命啊。”
“求求你们,饶了我吧。”
“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说,什么都说,只求你们能留我一条性命,我家里还有老母要照料,她……”
“你可闭嘴吧。”
陆梧从后面踢了他一脚,没好气道:“真惦记你老母,你敢来做这种要命的生意?再胡说我就把你舌头割了喂你吃下去。”
他的威胁很有效用。
话音刚落驿丞就死死闭上了嘴,陆梧见状冷笑一声:“问你什么想好了再答,敢弄虚作假的话,后果你清楚。”
驿丞忙不迭点头。
一脸讨好的看向顾绥。
顾绥目光凝沉,淡淡开口:“指使你们之人,可是对沈度动刑之人?”
驿丞不知道他说的沈度是何人,但听到“动刑”二字,立马反应过来,点头如捣蒜:“对,就是他。”
“你们与他认识?”
“不,不认识。”
驿丞像是生怕他不相信,连忙解释道:“我们弟兄都是些江湖上讨生意的,前天夜里他在双白城找到我们,蒙着脸,拿出五百两银票,说要跟我们买命……”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心虚的觑了眼四周几人,见他们没反应,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收了钱,叫上弟兄,按照他的吩咐先行出发,在中途等,直到今日正午他才赶来,说让我们把饮马驿收拾好,要等的人很快就到。”
“你们把驿站的人全杀了?”
阿棠忍不住开口问道。
假驿丞听出她话中的怒意,缩了下脖子,往后挪了挪,又被堵在后面的陆梧踹了一脚,喝道:“说话!”
“不是我们想杀的。”
假驿丞说起此事颇为无奈,“按照我们的想法,把人打晕绑起来,事后收拾干净不让他们发现就好了,结果雇主说此事容不得半点纰漏,必须斩草除根。”
“接着说。”
阿棠深吸口气,按住心中的怒火,“对面一行来了几人?”
“不多,就三个。”
假驿丞朝楼上看了眼,他被押过来的时候,在院子里刚好看到他们把人背上楼,“上面那个赶车,再加上俩女的。你别看他长得人模狗样的,下手黑着呢,那俩姑娘鼻青脸肿的,走路都不利索,跟着他也是遭老罪了。”
女的?
还受了伤?
阿棠虽然不敢说有多了解沈度,端看他行事也不像是会以折磨女子为乐之人,那他身边跟着的姑娘……她突然想起那晚沈度说会通知亲眷来领人,但有些姑娘是外地被人拐卖到白云观的。
她们只能先送回原籍。
由当地的官府出面,联系他们的亲人。
难道沈度是来送人的?
那她们……
阿棠眸光更冷,疾声问道:“你把她们怎么样了?”
“埋了啊。”
驿丞理所应当的回道:“那人说男的会些功夫,处理起来很麻烦,所以我在给他们的茶水里下了药,和给你们用的那个差不多,不过他没你们厉害,没多久就倒下了。”
“本来直接把人给了结了,找个地方一埋,事情就结束了。结果雇主临场反悔非要问他一些事,我们又怕会来人,只好分出一些人去埋,我在这儿盯着。”
“眼看雨都落下了,天也黑了,没想到你们来了。”
“我是真不想滥杀无辜啊,赶了你们好几次,你们非要往进来闯,我能有什么办法……”
以为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谁知道是披着羊皮的狼。
识破了他们的伪装不说,还掉头把他们杀光了……
驿丞想到这儿当真是觉得自己流年不利,点儿太背了。
他们这群人不是什么生死与共的好兄弟,只是走南闯北背得债多了,东躲西藏,臭味相投的混到了一起,平日里干些打家劫舍的活儿维持生计。
本来觉得这五百两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谁能想到……险些令他们全军覆没。
死了就死了吧。
他活着就行。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总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驿丞心里还盘算着离开这儿之后要怎么做,忽然被一声厉喝骇得浑身一抖,“你把她们埋在哪儿了!”
“林子!”
驿丞条件反射的喊道:“就在驿站后面那片林子里。”
“带我去。”
阿棠站起身来,一团火气在五脏六腑横冲直撞,好像快要炸开,她必须要走这一趟。
陆梧劝道:“姑娘,外面还在下大雨。”
阿棠没理会,走到驿丞面前,拎着他的衣领将他硬生生的从地上拽起来,在闪电惨白的光影中,那双眸子湛湛如鬼火。
冷意逼人。
“去找伞。”
顾绥大致猜到了她在怀疑什么,知道劝不动她,扭头对枕溪吩咐道。
驿站里迎来送往,像雨伞这种东西并不难找,很快枕溪就拿了四把伞回来,递给了阿棠,顾绥和陆梧各一把,自己留了一把。
还顺便找到了两个油纸灯笼。
陆梧从阿棠手里接过驿丞,轻声道:“这种事儿我来吧,别脏了姑娘你的手。”
他捏着对方的胳膊,正要将人往外推。
没想到这时楼上突然传来‘哐当’一声。
听动静,正好是沈度的房间。
阿棠几人对视了眼,身形同时动了,朝着楼上赶去,等推开房门,一个人影倏地迎面扑了过来……
黑暗中看不分明。
但那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掺杂的味道还是让阿棠第一时间分辨清楚对方是谁,“沈大人,你怎么起来了?”
她挥出的掌风骤然消散,和枕溪一左一右接住了沈度瘫软的身子。
听到阿棠的声音。
沈度也瞬间僵住……
第六十三章 一步之遥,难归
“怎么……是你们……”
沈度从喉咙挤出了几个字,沙哑的不成声调,他被枕溪强制性的半抱半拖送回了屋内,放在桌边。
他失血过度,腿上又有伤。
刚醒来时昏昏沉沉,断指的剧痛一波接着一波传来,直让他头皮都要炸开,同时也令他彻底清醒——他能够自由活动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立马强撑起身,掀被下床。
驿站里发生了什么。
那个人去哪儿了。
谁救了他,给他上的药,治的伤……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想赶紧去看一看她们,或许还来得及呢。
他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口就撕裂般疼,头晕目眩,中途一个不小心还撞翻了椅子,好不容易走到门口,门却突然开了。
紧接着,他就听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儿的声音。
对方手里的灯笼将他们的身形和面容照的清清楚楚,外面雷雨声轰鸣,电光贯彻天地,不及沈度心中一半儿震撼。
任谁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一睁眼醒来发现被认识的人救了,都无法无动于衷。
还不等阿棠回答,沈度疾声问道:“是你们救了我,那阿妹姑娘她们呢?救下了吗?”
阿妹?
竟是阿妹?
阿棠脑海中瞬间浮现那张秀丽的面孔,她提着刀冲出来想帮她的样子,她说起养母满心欢喜的样子,她想到回家时激动不已的样子……
白云观下百十来个姑娘。
她真正算得上熟悉的就那么几个。
……
“说话啊。”
沈度见没人搭话,急的猛咳两声,身子因剧痛又是一阵痉挛,枕溪看了眼正在愣神的阿棠姑娘和寡言少语的大人,一板一眼的回道:“我们来晚了。”
“晚了……”
沈度强撑的精神好似被这一句话压垮,肩膀耷拉着,反复着这两个字,神情茫然又痛苦。
“知道对你动手的是谁吗?”
顾绥言简意赅的问。
闻言,沈度勉强找回些理智,哑声道:“他蒙着面,但我还是认出来了,就是从地宫里逃脱的那个人,我看到了他手上的疤。”
“你何时离开的双白城?”
“昨天中午。”
“何故?”
顾绥顿了下,补充道:“只为送她们回家的话,犯不着你亲自来。”
“在地宫时阿棠姑娘给了我灵感……我,我托人留意着一个叫老七的拐子,他是整个南州最大的……拐子头目,官府,一直在找他,就在几天前,他,他在丹阳,露了踪迹。”
沈度接连说了许多话,精神有些跟不上,缓了缓,等气息稍微平稳些后,继续说道:“官府封城在找他,我,昨天收到的信,就接替去丹阳送人的差事,准备亲自去查。”
当时接到消息两个姑娘知道是他送她们回家。
对他感激不已。
他向她们保证过,一定会让她们平安与家人团聚,可就过了一天,就在离丹阳城百余里的地方!
就在他身边。
她们丢了性命。
连他自己也……何其可笑!
顾绥凝视着他,沉声道:“那人想从你口中知道什么?”
“他问我那个金簪上藏着什么秘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因何卷进来对此穷追不舍,还问我你们查到了什么,我去丹阳的目的……”
沈度道:“我一个字都没说。”
“我知道。”
顾绥看着他那一身的伤还有断指,倘若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对方就不会将沈度折磨成这个样子。
沈度之所以强撑着不开口,其实不仅是因为摄于绣衣卫的身份和朝廷的密辛,更要紧的是那些事也牵扯白云观这桩惨案幕后的某些黑手。
若被对方知道了他们手中的线索。
提前开始清理。
那所有人这么久以来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我还从他口中探知,在这么多被送还回乡的姑娘中,只有这一路被他设伏,换而言之……丹阳,丹阳绝对有问题。”
“他以为在地宫将我们斩草除根。”
“结果我们都活着出来了,姑娘们见过他的脸……但她们各自回家,不会再有交集,唯独去丹阳的这两人……”
阿棠回过神来,静静听到现在,接过沈度的话:“唯独阿妹她们,一旦回到丹阳找到亲眷,说不定哪天就会遇上。而为了这个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起了杀心。”
“对。”
沈度重重的吐出口气。
坐了这么久。冷汗已经把衣裳湿透,腿上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但他毫不在乎,踌躇道:“他们可有交代,两位姑娘的尸身是怎么处置的?”
“我,想去看看。”
四周刹那明灭。
“我们正要去找。”
阿棠收敛思绪,站起身,对沈度道:“你伤成这样不良于行,还是留下来好好修养吧。”
“我要去。”
沈度本身也是个很固执的人,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心中有愧,悲愤交加难以纾解,必须要做些什么才好。
“即便你们不让我去,我也会跟着的。”
他撂下这么一句,阿棠忍不住蹙眉。
沈度看她一副不赞同的模样,低声道:“阿棠姑娘,你我相识至今,我从未阻拦过你。”
傩神庙鼎力相助。
白云观尽心周旋。
诚如他所言,他没有在她想去做某件事的时候制止过她,也希望她不要拦着他。
这世上总有些事是你明知无力改变,无法挽回也依旧想要去做的。
话已至此,阿棠张了张嘴,劝阻的话再说不出口,顾绥看着两人,须臾,冷淡道:“那就走吧。”
他转身离开。
声音缓缓飘来,“枕溪,扶着沈大人。”
“遵命。”
枕溪走到沈度身边,将他的一只胳膊拉到自己的肩膀上,直接将他‘扶起来’,说是搀扶,实际上他承担了沈度大半个身子的重量。
“多谢。”
沈度对枕溪点头。
枕溪不冷不热回应:“沈大人不用谢我,我只是听命行事。你的命是阿棠姑娘救回来的。”
沈度扭头去看阿棠。
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阿棠就从两人身边走过,径直出门,留给他们一个背影,沈度见此不由苦笑。
下了楼。
陆梧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看到沈度和他们一起下来,惊讶一闪而过,难得什么都没说,举着伞,推着驿丞扑进了雨幕里。
大雨和狂风将伞吹的七倒八歪。
根本拿不住。
众人的衣裳不过片刻功夫就湿了大半儿,紧紧的贴在身上,枕溪单手撑伞还半拖半架着沈度,依旧走的无比稳当。
出了驿站门,左拐。
林子里夜色稠密,隐隐有数道黑影散在各处,不时传来一声嘶鸣,驿丞踉踉跄跄的在前面领路,不多时就停下了。
“就是这儿了。”
第六十四章 不知之处,活埋!
陆梧用剑挑开绑住驿丞双手的绳索,对他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挖啊!”
“啊?我挖吗?”
假驿丞被暴雨浇灌得几乎站不住,看了眼四周也没有趁手的工具,“这怎么挖?”
“用手挖!”
枕溪冷冷的吐出一句,陆梧用拇指将剑顶出寸余,寒光乍现,满是威胁的盯着他,“再磨蹭,你这双手就别要了。”
“好好好,我挖,我挖还不行嘛!”
假驿丞被逼得没了办法,蹲下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紧接着就用双手开始刨土,大雨模糊了他的视线,也将刚翻过的泥巴冲得有些松散,挖起来并不太费劲。
稀泥被丢到一旁。
他满身泥浆跪趴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将他们今日方才填平压实的坑又重新扒开……
众人站在雨幕中。
一身寒意,死寂无声。
“我来。”
沈度挣扎着就要上前,被枕溪一把拽住,“沈大人,你就别添乱了。”
“对啊,你伤口再裂开到时候受累的可是阿棠姑娘。”
陆梧回头看他一眼,见他瞬间安静,这才满意的收回视线,对假驿丞催促:“动作再快些。”
驿丞闻言,刨土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不多时,他手指摸到了一片布料,顿时大喜,刚要张嘴喊,狂风夹着雨水瞬间就灌进了他嘴里,“挖,挖到了。”
几人面色一变。
“继续挖。”
阿棠取过枕溪手中的油纸灯,往前凑了凑,好能看得更清楚些,随着泥浆被不断的翻起,陆梧丢开剑,和假驿丞一样开始用手抛。
她的面容逐渐展露在众人眼中。
此刻在饮马驿往丹阳城的方向,被大雨覆盖的官道上,两道身影正如同木偶傀儡一样,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大雨倾盆,雷电交加。
官道上空无一人,路两旁山林寂寂,无边的夜色就像是一张巨口,仿佛能吞噬一切,她们却好似全然不受影响,也不知道害怕。
就那样慢吞吞的踩过水坑和砂石。
倘若阿棠此时在这儿,她一定能够认出来其中一个正是阿妹,阿妹眼神僵直,面无表情,只嘴里在喃喃的念叨着:“回家,要回家……”
风雨盖过她的声音。
无人听见。
忽然,她的‘身体’从手臂开始消失,再到躯干,随后蔓延到全身,一点一点化作无数的荧光,飘散在天地间。
那双眼,直到最后。
还盯着丹阳城的方向。
她早已忘记了自己是谁,发生过什么,只记得好像有个人告诉过她,只要沿着这条路一直朝前走,就能回家。
她却不知道。
她再也回不了家了。
陆梧和假驿丞一道把阿妹和另一个姑娘的尸身搬出来,放在一旁的泥地上,她们双目紧闭,面容扭曲。
泥浆裹满了她们全身。
没有明显伤口。
阿棠又借着油纸灯笼微弱的光在她们身上照了一圈,再仔细端看尸体……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僵硬着转过头,看向假驿丞,一字一顿道:“你们,是将她们活埋了。”
或许是雨水太凉,又或许是她的目光太阴森。
假驿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结巴道:“她们中了迷药,反正也感觉不到痛苦,如果动刀子还会留下血迹让人怀疑,所,所以……”
“迷药的作用有多久?”
阿棠凝视着他,冷声道:“别想糊弄我,你们既然用一样的药,那房间里还有迷香,我只要分析出药物的成分,就大概能推断出作用的时间。”
假驿丞抿了抿嘴,底气不足的开口:“差不多两刻钟。”
“从她们服药到你们埋人,真的只有两刻钟吗?”
假驿丞这下彻底没声了。
当然没有。
光是陪着那雇主折腾,还有处理驿站那些人的尸身也花了许多时间。
“那人刑讯逼供,沈度手脚处却没有太多的挣扎伤,证明迷药清醒之后人意识清楚却四肢乏力,无法反抗,也就是说,你在她们清醒后将人生生活埋……”
尸体的鼻腔里塞满了泥浆。
嘴唇发紫。
她虽然不精仵作之事,但这样明显的症状分明就是窒息而亡,竟然还敢说什么感觉不到痛苦!
明明清醒着却只能被压在地底。
空气一点一点流失。
窒息感没顶而来。
在那些时间里她们在想什么呢?想那近在咫尺却回不去的家,见不到的亲人,还是在想她们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这么对待!
阿棠是医者。
她自接触这一道就知晓,太过执着于生死会让自身变得不幸和痛苦,师父也一直在告诉她,但尽人事就好。
可她看不开。
她拼尽全力没能救回师父,只能放手让他解脱,她费尽心思想帮她们平安回家,到最后也还是换来两具冷冰冰的尸体。
为什么?
她们的性命为什么就这么轻飘飘的落在他人的贪欲和刀刃之上,竭力挣扎也无法寻到一个善果。
在白云观是这样。
离开了白云观还是这样!
欺她们孤弱,欺她们良善,欺她们手无寸铁,无处喊冤……
阿棠怒极,左右看了眼,视线落在陆梧手里的长剑上,三步并做两步,一把捏上剑柄将它拔出。
‘锵’的一声鸣响。
寒光出鞘。
雪白的刀锋映着阿棠森寒的双眼,她在大雨中提着剑,一步一步的走向假驿丞,假驿丞看到她满身杀意,顿时慌了。
往后倒退几步。
“你们答应要放了我的,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谁答应你了。”
陆梧捏着剑鞘,站起身,当他听到活埋这些字眼时,对此人的恶心已经达到了顶峰,“你再仔细想想,从始至终,我可有答应过你一个字?你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条件。”
“你这种人,死有余辜。”
没人阻拦阿棠。
陆梧挪步封住了他的退路,前后都是人,假驿丞知道今日在劫难逃,两股战战,先是哀求,见无人理会后,又转为怒骂。
看着他狗急跳墙的模样。
几人不为所动。
阿棠提着剑,盯着假驿丞,缓缓提起了剑。
第六十五章 雨中的那只手
其实,她真的不想杀人。
白云观地宫那般危急,她没杀人。
今夜刺客来袭,遭人围攻,她抢夺兵刃后,依旧没有杀人,只将他们重伤到无法行动。
她始终谨慎的守着那道最后的底线。
不敢,也不想逾越分毫。
但是今夜,阿棠忽然忍不住了,那些压抑许久的愤怒和悲痛犹如决堤般将她吞没,她若不杀了这个人,不杀了他……
她……
浑身的血液在沸腾,心脏狂跳,胸膛仿佛涨的要炸开!
她手中的剑在抖,想到杀人这两个字,控制不住的,恶心、反胃、甚至是恐惧,明明眼前这个人罪该万死,明明她动了杀心……
可真到了这一步。
她的手,还是在抖。
锋锐的剑尖指着对面,狂风呼啸,雨珠落在剑刃上被无声的劈成两半儿,滑落进脚下的泥地里,就在阿棠深吸口气,攥紧剑柄,准备豁出去时,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就那么突然的,抓住了她。
她顺着那只手望去,对上了顾绥沉静的眸子,夜色里,他的眸子如水清寒,他静静的与她对视了片刻,薄唇轻启,声线冷冽却又透着股莫名的柔和:“既然迟疑,就不要做。”
说着,他从她手中拿过剑。
随手一震。
剑鸣清响,划开雨幕,在假驿丞陡然放大的瞳孔中,一抹寒光划过他眼前,随后剧痛传来,两条胳膊从他身体飞出,落在不远处的泥地里。
巨大的撕裂感令假驿丞瞬间失去平衡,扑倒在泥地里。
他不断惨叫翻腾。
顾绥对此置若罔闻,反手将剑丢给陆梧。
“把他埋进去。”
说完,他转身往驿站里走。
阿棠手中空空,怔怔的看着陆梧向假驿丞走去,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道撑着伞,在雨幕中逐渐离去的背影。
过了很久,她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沈度亲眼看着他们处理了假驿丞,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总算稍稍轻了一些。
他作为县尉。
本应该制止他们私自处置,将人押回衙门,进行审判,提交州府复核死判后把人关回大牢,等时间到了再杀。
如此才符合大乾的律法。
可他在那一瞬间想到的,并不是律法铁条,而是那些阿妹两人死后的脸……她们或许更愿意亲眼看一看这人的结局。
枕溪看事情差不多了,对陆梧道:“你先忙,我把沈大人送回去再来……”
“你不用管我。”
沈度收回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我想在这儿看着。”
枕溪看他坚持,在确定沈度不会因体力不支而倒下之后,他也没多说,将伞塞给他,转身去驿站里面找了两把铁锹出来。
递给陆梧一把。
两人就着先前他们埋人的坑又挖深了些。
阿棠想要帮忙被他们无情撵开,陆梧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高声喊道:“姑娘你快进去吧,这雨太大,我们两人动作还能快些。”
阿棠没说话。
转身走了。
不一会,她推着从驿站里找到的板车出来,因为要推车,撑不了伞,所以她和陆梧他们一样,整个人暴露在大雨中。
沈度看到,举着伞一瘸一拐的上前给她挡雨。
阿棠将阿妹和另外一个姑娘的尸体放上板车,沈度几次想要帮手,都被她拦住,“习武之人就算身体强健,受了伤也是要将养的,你总不想以后和汤药作伴吧。”
没办法。
沈度确实连自己都站不稳,为了不添乱,他只能尽量给阿棠挡雨,等他们昨晚,陆梧和枕溪已经拎着那假驿丞的领子把人丢进了坑底,开始埋土。
最初驿丞还能嚎两嗓子。
时间久了,压在他身上的土越来越多,越来越厚,他便也逐渐发不出声音,到最后一铲子稀泥盖上去,陆梧还用铁锹狠狠地拍了拍。
“完活,收工。”
他把铲子往旁边一撂,拍了拍手,朝着他们走过来,“我来推车吧。”
陆梧接过阿棠的位置。
枕溪重新架起沈度,像来时一样,几人回到了驿站里。
他们把板车安置在草棚里,用席子盖着,进了小楼,楼中到处都是尸体和血泊,几乎无处下脚,夜已经深了,累了这么久,也该歇息了。
但上面的房间里破损严重,已经住不了人。
“还剩几间干净的,先对付一晚吧。”
陆梧拧住衣角挤出了一大堆的水,这时二楼传来顾绥的声音,“还有四间房,陆梧你和枕溪一间。”
沈度是病患,要休养。
阿棠是女子,不可能与他们同住。
剩下的两间一间顾绥住,便只有一间的空位。
陆梧和枕溪当然没意见。
“赶紧把这身湿衣服换了,贴在身上怪难受的。”
陆梧看向沈度,“你和我身量差不多,我给你一件我的?”
“好。”
沈度也不想穿着湿衣过夜,枕溪把他送上楼,陆梧拿来干净的衣裳,确认他伤口没浸湿后,帮他换了衣,各自回屋睡觉。
阿棠走过满地的尸体。
刚进旧房间,珍珠就喵喵的叫了两声,她下意识想揉一揉它的脑袋,一抬手,发现满是水,又重新放下。
“走,我们今晚换个地方睡。”
她拿起包袱,珍珠很乖巧的从桌子上跳下来,跟在她身后去了另一个房间。
安置好东西,换了衣裳。
阿棠合衣躺在床上,一闭上眼就全是阿妹她们惨白的脸,还有外面那一地的死人,她想到假驿丞,就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顾绥捏住她手腕的场景。
他那双眼又冷又深邃,好似能洞悉一切。
真是个奇怪的人。
分明一副不近人情,孤傲冷漠的模样,实际上却心思细腻,敏锐又果决,若不是他拦着,她今晚凭着一腔热血杀了那假驿丞,日后定会出问题。
教她剑术的那位前辈说。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须慎而用之。”
她习武为求自保,不为杀人,所以身上除了银针不曾携带任何的兵器,即便如此,还是险些出了事。
阿棠躺在床上,乱七八糟的想。
珍珠已经睡过去很久后,她才来了困意,缓缓睡去。
这夜,不知何故,一夜无梦。
等翌日醒来,外面天空澄碧如洗,已然放晴,沈度辗转难眠,面色惨白中又透着一股浓浓的疲倦,几人在楼梯口汇合,阳光洒进来,看着满地的尸身和血腥,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沈大人,你有何打算?”
第六十六章 沈度的决心,丹阳城
顾绥他们将前往丹阳城,无法在此逗留,沈度一身的伤需要将养,还有饮马驿……此处位于双白城和丹阳的交界处,但依旧归双白辖制。
死这么多人,还有被害的驿卒。
这些都需要官府处理。
对此,沈度昨晚就盘算过了,“我先找人回去报信,让官府来接管此地,等安排好了,再把两位姑娘的尸身送去丹阳。”
“诸位有事可先行一步,不必顾虑我。”
他说着拱手就要作揖,当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时,那被白纱布裹着的两根断指映入眼帘,伤口似乎开始隐隐作痛,如同被什么刺了下,让他下意识将手收回了袖中。
故作无事的点头致意。
顾绥将他的动作看在眼中,什么也没说。
陆梧和枕溪拿着行李下去喂马,顺带把阿棠的包袱也捎了下去,阿棠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药递给他,“白的那瓶内服,红的外敷,外用的药每日一换,待它不再渗血后,便可以两日一换了。”
“多谢你。”
沈度接过顺手揣在怀中,想到两次蒙她相救,他却连个诊费都没给过,多少有些失礼,在身上四处摸了摸,摸到腰间的挂着的那块玉佩,想了下,扯下来递给她。
“沈家在南州薄有人脉,我叔父也在丹阳城,若你有遇到需要帮忙的地方,拿着这个玉佩去望江巷沈宅找他,他看在我的情份上,必会相助。”
“不用了。”
阿棠摇头,谢过他的好意,听话里的意思,这玉佩定然是沈家子弟比较重要的物件,她拿在手里算怎么回事?
没得惹人误会。
“你还是拿着吧。”
沈度没有收回,手依旧举在半空中,看了眼顾绥又对她道:“虽说绣衣卫行事无须这么麻烦,但顾公子此次微服而来,想也知道所查之事不便被太多人知晓。”
“沈家不如绣衣卫权势大,可好歹在南州经营多年,能提供许多便利,说不准何时就能用得上。”
话说到这份儿上,阿棠不便再推辞,只能将玉佩仔细收好。
沈度见状放了心。
看陆梧和枕溪已经备好马,准备出发,所以送两人下楼与他们汇合,顾绥对沈度道:“沈大人身上有伤还是在驿站等着好,传话的事我顺路去办。”
“如此,那就谢过顾公子了。”
沈度颔首一礼,“麻烦你找人告诉郭平,就说我在饮马驿遇袭,让他尽快带人过来。”
“好。”
顾绥从陆梧手中接过马缰,飞身上马,阿棠信手招来跟着他们下楼的珍珠,它轻车熟路的爬上她肩膀,趴好之后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可以走了。
阿棠最后看了眼沈度,沈度站在小楼前,垂手而立,对她嘱咐道。
“州府鱼龙混杂,万事当心。”
“你也是。”
阿棠目光扫过他毫无血色的脸,“记得按时换药。”
“知道了,快走吧。”
沈度目送几人调转马头,疾驰出驿站,身影转瞬消失在视野尽头,他站了许久,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缓缓抬起手。
迎着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天光仔细打量着,他的手常年习武磨出了许多茧子,有些粗糙,又不喜欢抹手膏之类的东西,以前总被母亲念叨,说它不好看。
他觉得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不好看。
建功立业才是要事。
可如今,少了那两根手指。
原本的位置空荡荡的。
连想要行礼都做不到……他才发现是真丑啊。
丑得他每次看到不忍直视,好像不去注意,一切就没有任何改变似的,沈度忍不住拧起眉头,有些恼怒的撤回手,藏在袖子里。
当他愤而转身时,余光扫过那放着尸体的干草棚子。
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
两具尸体静静的躺在板车上,泥浆裹满全身,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沈度一言不发,就这样看着,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她们鲜活的笑脸,她们不足二十岁,便已受尽蹉跎,香消玉殒,她们腿脚瘸了,再也不能生育,面对那么多的闲言碎语和恶意,还是像从石头缝里爬出来的嫩芽,顽强又坚韧……
倘若可以选。
他宁愿被杀的人是他。
换她们活。
沈度啊沈度,她们如此艰难尚且挣扎求存,而你在这场磨难中,好歹活了下来,又何必自怨自艾,满心怨怼。
如何对得起她们!
又如何对得起救了你的阿棠姑娘和顾公子。
去做没有做完的事。
抓到那些人,将他们绳之以法,替姑娘们报仇雪恨才是最要紧的,这个念头一起,沈度心中火热,忍不住闭了闭眼,再睁开,已经是一片冷厉之色,他扫开脑子里纷杂的思绪,开始思索后面的事情。
沈度的变化阿棠几人浑然不觉。
顾绥在官道遇到了一个前往双白城的镖队,给了些碎银子托他们送信,镖师没有收,拍了拍胸膛:“传个话而已,您就放心吧,我们一定带到。”
他重复了一遍人名和事情。
确认无误后继续往回走。
阿棠他们则是迎着刺眼的阳光,在官道上一路往丹阳城疾驰而去。
走了一段路后,岔路口多了,遇到的人也就多了,看方向,和他们是同样的目的地。
阿棠趁着饮马的时候问道:“怎么这么多人去往丹阳?丹阳位置很紧要吗?是南来北往的必经之路?”
“算是吧。”
陆梧嘴巴比脑子反应更快,话说完又有些后悔,轻咳了声,干笑道:“其实我也不太了解,毕竟我是第一次来,这事儿还得问我们公子。”
枕溪正靠在一旁的树上擦刀。
闻言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的好像大人是丹阳城的常客一样!
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枕溪疑惑的看向陆梧,就见他缩着脑袋往旁边让了让,好像故意在给他们两人让位置一样。
陆梧不经意对上他的眼。
朝他挤眉弄眼的笑,示意他千万不要上前去打扰。
“顾公子?”
阿棠看向顾绥,顾绥冷淡的瞥了眼话说一半儿里撂挑子的某人,答道:“南州府治所在丹阳城,因此丹阳既是县城,也是州城,自然人口众多,十分繁华。”
“一座城,两套衙门?”
第六十七章 面冷心热顾大人,少操闲心
“正是如此。”
顾绥看着她道:“此处县令虽有独立署理权,但因州府衙门在上,行事反而会处处受制,沈度的叔父是知州沈清尧,南州的最高掌权者,他把玉佩给你,也是考虑到这点。”
阿棠若有所思。
顾绥任职绣衣卫。
从那日陆梧拿出的令牌来看,基本在佥事之上,只高不低。
他们要查的案子必是大案,牵连甚众,若在南州城遇到什么危险,他们大可以亮明身份,自然无人敢妄动,但她就不一样了。
她的身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被人查个底儿掉。
一个平民出身的医女混在一堆大人物之间,终究还是太危险了。
沈度给玉佩时说的为了方便他们行事,实际上这块玉佩真正想要也能够庇护的只有她一人。
这份礼实在太重了。
“你们要查的究竟是什么?”
阿棠顺势问道。
以前她对顾绥避之不及,也确实不喜欢多管闲事,可现在既然一同行动,心里总要有些数才行。
顾绥也清楚这点,思索片刻,拣着紧要的说:“近几年南境各国蠢蠢欲动,滋扰边界,想再掀战火。时逢紧要之处,朝中却有人勾结外邦,倒卖军械,以窃乱国。”
“此事被绣衣卫的暗探查到,顺着南越的那条线查到了双白城,我们冒充线人来接头,想找到内鬼,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使,谁想到阴差阳错与你相遇,真正的线人重阳却被人所杀。”
“所以你又想从白云观入手。”
阿棠了然。
重阳是白云观的观主,从身边人事追查,这也很合理,只是他们都没想到,几瓶人血丹药将他们引到地宫,无意间窥破了白云观隐藏近百年的秘密,真正追查的事却无功而返。
“观妙说重阳身上有根金簪,是对他极为重要之物,枕溪查出这簪子出于宁祥记之手,样式独特,应是特殊定制,宁祥记的总店在丹阳,便是我们此行的目标。”
顾绥将事情的原委与她说了一遍,阿棠听到金簪的时候就想起了一个人,喜姑。
“我曾听姑娘们提起过,重阳在当上白云观观主,接管地宫之后,释放了一人……”
她将喜姑与重阳的纠葛借此全部说了出来,包括从喜姑那儿得知之事。
“这样就都能说得通了。”
陆梧听到中途凑过来,等阿棠说完,抚掌叫道:“重阳和喜姑在白云观之前就认识,他接掌白云观后出于往昔的情谊对喜姑多有照拂,即便外出也会给她带礼物……那根金簪就是他送给喜姑的。”
“喜姑逃跑被杀后,不知是出于哪种目的,重阳又把金簪收回,带在了身上。”
这番分析和阿棠的推测相差不多。
“只要查问宁祥记总店的掌柜,就能查到重阳在丹阳活动的时间,像这种特殊款式的物件,店家一般印象都会深刻些,问不到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后手。”
陆梧话音刚落,阿棠试探着说:“画像?”
“对。”
陆梧不假思索的点头,“他甘冒奇险杀人灭口,看来此人在丹阳城并非藉藉无名,想要找到他应当不难,二者行迹进行交叉验证,或许能找出我们想要的线索。”
目前这是最有效的办法了。
阿棠点点头,轻抚着马儿的鬃毛,不再多说,陆梧的视线在她和顾绥身上转了转,悄然又退远了些。
此去丹阳剩二百多里路,按照昨天的速度,中途休息一到两次,一口气就能赶到。
结果刚走过一半儿时,第三次被顾绥叫停。
“下马休息。”
他率先勒马,翻身落地,陆梧和枕溪交换了个眼神,虽然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频繁的停驻,但出于对顾绥的信服,他一声令下,两人毫无怨言的跟着做。
阿棠自然清楚顾绥这是在为她的‘伤势’考虑。
人大腿内侧的皮肤本就娇嫩敏感,昨天被磨得通红,有些地方还破了皮,顾绥给的那瓶药效果确实不错,今早起床时已经没有太大的痛感,可架不住赶路带来的持续伤害。
短暂的休息虽是杯水车薪,总比一直在马背上要好。
顾绥余光瞥见阿棠端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指腹摩挲着膝盖,颇有些坐立难安,他见状斟酌了会,沉声道:“丹阳不远了,剩下的路我们一口气赶到,先找个客栈落脚。”
陆梧和枕溪自然没意见。
阿棠想了想,长痛不如短痛,遂也点头答应。
余下半程快马加鞭,就在阿棠痛的脊背快要被冷汗湿透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丹阳城城楼的轮廓。
丹阳在山麓地带,依山傍水而建。
城池窄而狭长。
因来的人太多,城楼处排起了长队,守卫正在维持秩序,顾绥几人隔了些距离就开始下马步行,排在了人群后面。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进城而要在这儿等?”
陆梧摸了把怀里的令牌,看了眼走在前面的陆梧和阿棠两人,压低声音对枕溪问道。
绣衣卫办差向来是雷霆之势。
别说是青天白日,就算是城门落锁了,拿出令牌他们看了也得乖乖开门。
“你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来查案?”
枕溪板着脸,不冷不热的说:“此行办的是密差,知道我们身份的人越少越好。”
“可是在饮马驿我们不是都被对方发现了嘛?现在开始低调有用吗?对方知道金簪一事,肯定是在双白城监视过官府那边的动静,这么一来,不就看到了我们也在追查此事,他肯定会有戒心的。”
陆梧拽着马缰,跟着人群缓慢的往前挪,一双眼睛全是清澈和疑惑,枕溪对上他无辜的脸,颇为无语。
“那个叫‘二哥’的人在饮马驿伏杀的目标是沈度和姑娘,我们撞上纯属意外。若非暴雨,我们会在中间西河驿夜宿。”
“他在驿站里见过姑娘啊,而且两方交手那么大的动静……难保他没看到我们。”
陆梧这句说完,枕溪没好气的提醒他:“昨晚楼里那么黑,除了人影能看到什么?再说了,我们刚动手没多久,姑娘就去了楼下救人,那人见势不妙就跑了……哪里来的时间认人?”
“退一万步说,他认出姑娘又怎么样?”
“我们晚他一天出发,他怎么就能知道姑娘是和我们一起的?你别忘了,在外人看来,我们和她只是点头之交,除了白云观和找她看诊外,并无交集。”
“你啊,还是少操点闲心吧。”
第六十八章 误会,关系微妙难定位
陆大护卫除了与人斗嘴打架,聊人八卦,还有吃喝玩乐之外,于其他正事上毫无天赋。
枕溪一早就认清了这个事实。
偏他自己不知。
“这怎么能叫闲心呢,枕溪,你是不是刚升了佥事,所以骄傲了?”
陆梧瞪着他,本来就大的眼睛在此刻更加炯然有神,“我告诉你,你哪怕坐到方行歌那厮的位置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在公子心目中的地位,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他一本正经的说出这句话,大有一副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的得意感。
枕溪无语的看他半响。
摇头收回视线。
牵着马朝前走去,不再理他,陆梧不死心的追上去,碎碎念:“公子带你出来就是方便借你身份行事,掩盖踪迹,我就不一样了,他带着我是……”
“自找麻烦。”
枕溪无缝衔接的接上了他的话,看陆梧陡然睁大眼,大有和他促膝长谈的架势,为了今后耳根子的清净,他立马改口,“我知道,公子与你自幼形影不离,视你为左膀右臂,十分倚重,绝对无法离开你。”
陆梧听到这话满意的哼道:“你知道就好。”
两人吵吵闹闹的混在人群中往前走。
很快到了关卡面前,守卫简单的问了几句就放他们过去了,陆梧找人打听了下城中最好的客栈,问清楚路线后,几人骑马赶了过去。
“来四间上房,要最好的房间,挨在一起的。”
候在外面的小厮将他们的马牵去喂,几人背着行囊进了客栈,陆梧负责和掌柜的交涉,很快拿到了房牌,由小二带着上了楼。
“咱们客栈一面临街,一面临水,清雅又安静,尤其是这几间上房,靠水那一面有木质环廊,可观山观水,品茶赏月,若几位贵客需要的话,本店还有乐工和舞女可以献艺。”
“不用。”
顾绥拒绝的很干脆,言简意赅道:“备些沐浴用的热水即可。”
“那晚饭……”
小二试探着问,刚一开口,陆梧立马接话,“晚饭我们出去吃,你们当地有什么特色的吃食和老店。”
枕溪琢磨着这人莫不是傻了。
他这么问,人家能给说嘛!
谁知念头刚落,那小二就一脸笑意道:“诸位刚来丹阳城想尝尝特色啊,应该的,咱们这儿好吃的还挺多,像松香斋的松茸炖腊肉、糯米荷叶包,高山野蘑汤就比较出名,芦溪居的酸菜炖野鸡,杂粮碎米肉,还有桂花蜜芋糕,这些都是招牌,前两家离得也不远,出门右转,顺着街道一直往里走,很快就能看到。”
“客官,到房间了。”
小二躬身立在旁边,笑吟吟道:“几位还有什么吩咐没,没有的话,小的就让人去准备了。”
其他三人都没有说话。
和人打交道的事情一贯都由陆梧出面,他也很自觉,“听说你们这儿的宁祥记是整个南州最大的金银楼,款式新奇,做工独特,我们想去看看,不知该怎么走?”
小二闻言看了眼阿棠,笑意更深。
丹阳城里闻名而来,想买宁祥记首饰的人多了去了,他也不觉得稀奇,只是像这位姑娘穿着素色的衣裙,未施粉黛,模样还如此出挑的,确实不多。
他视线在其他三人身上转了转。
掠过手里拿着刀剑的那两位,直接对顾绥道:“你们算是来对时间了,今晚宁祥记店庆,据说有好几套绝版的首饰限量供应,城中许多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都要去,你们在房间里休息会,吃完晚饭,走过去时间正好。”
“咱们客栈在中心位置,去哪儿都近,倘若要去宁祥记,我推荐你们松香斋用晚饭,站在它店门口一抬头就能看到宁祥记的招牌,最顺路不过。”
“那就去松香斋?”
陆梧想到好吃的就直咽唾沫。
一脸期待的看向顾绥。
顾绥看向阿棠,“你意下如何?”
从双白城赶到丹阳,一路上只能拿干粮凑合,饮马驿条件又艰苦,他们没吃多少东西,也不知道她的饮食习惯和偏好,所以顾绥将决定权交给了阿棠。
“可以。”
阿棠对上陆梧期待的眼神,忍不住笑了下。
小二见自己的意见被他们采纳有些高兴。
“公子可真会疼人,小的迎来送往这么久,像您这般体贴的可不多见。”
体贴?
顾绥目光一凝,这有什么体贴的?
阿棠大概猜到他好像误会了,刚想解释,嘴一张又不知道说什么,她和顾绥算什么关系呢?盟友?同伴?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还是私人大夫?
说出来好像更容易增加误会,还会将顾绥暴露。
她思来想去都不合适,索性闭上嘴。
空气一时凝固。
小二也发现了不对劲,狐疑的打量着两人,那俩拿刀剑的分明就是护卫,做主的是这个蒙面男子,又是问金银楼,又是连吃饭这种小事都要征求这女子意见的,难道他猜错了,他们……不是那种关系?
“明明是我先问的店铺和吃食,你怎么不说我体贴?”
陆梧看出场面的尴尬,笑着打了个岔,小二很有眼色的立马跟上话,“瞧我这张嘴,刚才说错话了,几位都是妥帖细致的人,这一路赶来舟车劳顿,小的就不耽搁你们休息了。”
“热水很快送来。”
小二说完逃也似的离开。
顾绥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对几人道:“各自休整半个时辰。”
众人点头称好。
房间的位置安排和饮马驿一样,阿棠和顾绥在中间,进了房间锁上门,珍珠从她肩膀上跳下来照例去巡视‘领地’,她拿出碗放好小鱼干,倒好水,坐在桌边等。
房间里有浴桶。
热水来的很快,几个人提着水桶很快将水加满,留下花瓣和香胰子等物品后,退了出去。
等他们走后阿棠锁好门。
迫不及待的褪下里裤去看伤处,果然破皮的范围扩大了些,红肿的也更加厉害,好在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在城中逗留几天,不用骑马出行,有利于伤处恢复。
阿棠简单的擦洗完身子,给腿抹了药,丝丝缕缕的凉意盖过了火辣辣的刺疼,让她整个人逐渐放松下来。
直到此刻她忽然发觉一事。
小渔呢?
第六十九章 猫奴的养成,宁祥记
这一路走来,小渔都没有出现过,虽说平常她也不是一直跟在身边,但总会三不五时的出现又消失,或是和她说两句话,或是逗弄珍珠,或是发现了新奇的事物按捺不住好奇。
这次竟如此反常。
阿棠想了会,想不明白就不去费心琢磨了,等她自己现身。
“喵~”
珍珠吃完饭叫了声,发现阿棠在看它后,扭头跳上桌,露出尖利的爪子抓了抓专属于它的小包裹,然后就蹲坐在旁边,瞪着碧绿的眼睛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
阿棠起身替它打开,珍珠看了一圈,咬住其中一个麻绳绑成的不规则小球,送到她掌心里,软软的‘喵’了声。
“想让我陪你玩球?”
阿棠说完,珍珠盯着她手里的麻球身体伏地,四肢弯曲,尾巴几乎贴在了桌面上,做出捕猎的姿态。
这段时间她太忙了。
一直不得空,现在离出门还有段时间,那就陪它玩会吧。
阿棠坐在床上,上下抛着球,珍珠的眼睛随着球一上一下,专注而警惕。
阿棠摆出了几个假动作它都不为所动。
直到球脱手的那一瞬。
珍珠后脚一蹬,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用爪子抠出球,一个利落的旋转下落,落在地上。
它抱着球扒拉了会儿。
又送到阿棠手中。
接球的游戏玩了几轮,时间也就差不多了,阿棠起身对珍珠说:“珍珠,我要出去一趟,外面人有点多,你要一起吗?”
珍珠翘起尾巴,尾巴尖儿微微勾着。
优雅的走到她脚边。
仰头喵了一声。
这是要出门的意思。
阿棠笑了下,拉开门,旁边的几扇门差不多也跟着开了。
顾绥换了身鸦青色绣暗银云纹的广袖长袍,外搭烟紫色薄纱罩衫,腰间束着条深色绦带,结扣平整利落,却无甚装饰。
脸上还是戴着那张造型古怪的玄铁面具。
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和薄而色淡的唇。
陆梧和枕溪都换了身玄衣裳,阿棠也换了身影青色的长裙,发间简单的配了个白云环,环上坠着条流苏,垂到了她鬓边。
几人互相打量了一番。
“走吧。”
顾绥率先下楼。
出了客栈,天色已经黯淡,夕阳的残红在天边只剩浅淡的一抹,临街许多店铺渐次挂起了灯笼。
行人很多。
三五成群,络绎不绝。
街边的小摊上挤挤挨挨的摆着许多新奇的物件和吃食,各种香气混杂在一起,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人的味蕾。
陆梧深吸口气。
仿佛这些热气儿能顺着鼻腔和喉管一路钻进他的肚子里,他东走走,西逛逛,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珍珠趴在他的肩膀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时不时喵一声。
催促他快点走。
这事儿说来也奇怪,珍珠跟着他们下到大堂后,周围人太多,有些嘈杂,按理这种时候它就该爬到阿棠的身上,随她一起出门。
但它左右看了看,不知为什么,犹豫过后,选择了陆梧成为它的新座驾。
陆梧受宠若惊,蹲下身让它上来。
高兴得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许多。
“珍珠,这个你喜欢吗?”
“想不想吃包子?”
“猫能吃糖吗?”
“哎呀你别抓我领子,小祖宗,松手……不,松爪……快快快,再不行我只能把你放下去了。”
……
阿棠看着他们,无奈的摇了摇头,她也没搞明白珍珠为何突然开始亲近陆梧,这样也好,她腿上有伤,珍珠趴在她身上,多少还是有些重量,她一个人能轻快些。
丹阳没有双白城那般潮湿。
但风吹过来,还是渗骨的冷。
几人走到松香斋花了一刻钟左右,此处不愧是老店,铺面很大,底下大堂人满为患,小二只能将他们领到二楼,寻了个靠窗的位置。
“把你们招牌菜全端上来。”
陆梧说完,试探的看向顾绥,“公子,既然来了,要不尝尝当地的酒?”
店小二一听立马附和:“咱们家的枇杷春酿和翠谷玉液都很出名,很多人慕名而来只为尝这一口,其他地方可遇不到呢。”
顾绥微微点头。
陆梧见状立马喜笑颜开,“快,都端来,动作快些。”
“好嘞,诸位客官稍坐,酒菜很快就来。”
桌上一共四个人,顾绥和枕溪少言寡语,陆梧只能找阿棠说话,他瞥了眼趴在窗边往外看的某团黑色,有些难过,“姑娘,你说珍珠它怎么回事,明明都趴到我身上了,就是不让摸,每次我一抬手它就呲牙哈气。”
“多熟悉熟悉就好。”
阿棠只能这样安慰他。
陆梧一想也是,好歹这算是个好的开端,想通了这点,他又开始忙着珍珠拉近关系。
酒菜很快上桌。
满满当当的铺了整张桌子。
陆梧一看到吃的两眼放光,但还是克制着,先端起酒壶给顾绥倒了杯酒,轮到阿棠时,她笑着把手按在杯沿上,“我不喝酒。”
“这是果酒,女子也能喝,不会醉人的。”
陆梧尝试劝她,阿棠只是摇头,“我一向滴酒不沾。”
他只好放弃。
改让人上了壶热茶。
两日下来,几人算是熟悉了些,同坐一桌也偶尔也能聊上两句,“这个笋子不错,你们多吃点。”
“尝尝这个糟鹅掌。”
“米线也还行……你们别说,南州的吃食整体还不错,咱们家以后能不能也聘个这边的厨子啊。”
陆梧兴致勃勃的说。
枕溪看他一眼,语气凉凉:“你南下时路过几个州府都是这么说的,凭你那点俸禄,是不是想太多了。”
“我的俸禄当然不行,这不还有我们公子嘛。”
他朝着顾绥挤眉弄眼,顾绥不为所动,好似全然没有听见。
陆梧啧舌,对着阿棠抱怨道:“阿棠姑娘,你看,他们真的太无情了……”
阿棠不禁莞尔。
吃完饭,陆梧去结了账,几人站在松香斋门口抬头看,果然一眼就瞧见了宁祥记的招牌,它足有四层楼高,招牌挂的十分醒目。
他们顺着人潮往那边走去,一路上都能听到有人在议论宁祥记新推出的首饰,男女老少皆有,全是去看热闹的。
阿棠走到金银楼下,看着那满楼明灯。
她有些好奇,不知今晚会带给他们什么惊喜……
第七十章 财神爷~
“姑娘,麻烦让一让,你挡着我了。”
阿棠听到人声的瞬间下意识往旁边侧身,“抱歉。”
话音刚落,青年从她身侧走过,头也不回的进了金银楼,旁边的顾绥侧首看她,有些疑惑她的动作,“怎么,你在和谁说话?”
他视线掠过她身侧空荡荡的位置。
阿棠闻言心中一惊,抬头寻着那道人影,就看到他在人群中穿行,嘴里不停的重复着‘让一让’之类的话,但没有人理他,他也似全然察觉不到异样般。
自顾自走着。
然后……毫无阻碍的从那些人身体里穿过,一阵轻微的涟漪过后,青年身形瞬间凝实,面不改色,继续朝前走。
糟了!
怪她最近疲累,精神有些松懈,忽略了周围还有这些‘不速之客’的存在,有些鬼魂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便会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他们的思维里没有‘他们为什么看不见我’‘没人搭理我’一类的概念。
阿棠幼年时碰到过几次。
他们最容易与正常人混淆,但也最无害,既不会像喜姑为了完成夙愿对她穷追不舍,也不会像鬼童那样不分时间地点的现身吓人,而是沿着曾经的生活轨迹不停重复。
直到消散那日。
但现在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要怎么跟顾绥解释她‘无中生有’的事,阿棠看了眼周围挤挤挨挨的人群,尴尬道:“没什么事,就是不小心踩到别人了。”
顾绥凝视着她,眸光微动,须臾,移开了视线。
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
阿棠看他没有接话,悄然松了口气,丹阳城人口众多,城池又大,越是这种繁荣富庶之地,藏污纳垢就越多,她在外行走,遇到的鬼魂的概率和状况也会随之增加,变得更加复杂。
要更加谨慎些才是。
如今倒是还有一个办法……她向顾绥那颀长冷峭的身影,要是现在她上前以切脉的理由要碰他……嗯,会很奇怪。
阿棠立马将这个念头抛于脑后。
珍珠喵呜一声,从陆梧肩膀上跳了下去,窜入人群中,很快没了踪迹。陆梧急忙要去追,阿棠拦下了他,“让它去吧,它会自己找回来的。”
“真的?”
“嗯。”
陆梧看她语气笃定,只好暂时放下心。
跟着他们进了一楼的大堂。
堂内人声鼎沸,姑娘们水袖盈香,衣袂如云雾翻涌,翩然来去,银铃般的笑声和铜秤算珠造成的声响撞在一起,独有一番热闹。
“好重的脂粉味。”
陆梧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揉了揉发红的鼻尖,一边抱怨,一边停下来,靠近柜台,望着红色的绒布上或平放或竖插的各类首饰,皱眉道:“这些簪环太俗气了,好东西怕是要往上面去。”
“你说呢?”
“公子?”
没等到回应,陆梧一回头,就见顾绥和阿棠几人已经到了楼梯口,他看到这幕,急忙跟上去,“你们要走怎么也不叫我!”
“看你逛得起劲儿,怕打扰到你。”
枕溪冷淡的回道。
陆梧朝他翻了个白眼,“我那是观察,观察你懂不懂……”
“贵客且慢。”
几人被拦在了楼梯口,身穿绸缎的中年男人笑眯眯的冲他们拱手,“看起来几位是第一次来宁祥记,大概还不清楚我们这儿的规矩。”
“愿闻其详。”
顾绥颔首止步,静静的任由对方打量。
管事视线在四人身上转了圈,掠过阿棠时,眼中一抹惊艳之色转瞬即逝,拢袖正色:“咱们铺子一楼的物件可供所有客人挑选,钱货两讫便能带走,但要上二楼,甚至是三楼,贵客就必须拿出通行的资格才行。”
“比如?”
“五百两银票。”
管事看他们谈吐不凡,尤其是眼前这位戴着面具的男子,他身上穿的料子虽看不出来头,也没有多余的配饰,但观那一身的气度定然出身大家。
像他这种公子哥儿大多眼高于顶,看不上俗物。
所以管事直接报了顶楼的价。
“贵客放心,这只是入场条件,银票我们验看后会当场归还,这样做只是为了给不同的客人提供更适配的服务而已。”
顾绥没有多说,径直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递给他。
管事拿在手中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竟然全是千两面额。
而且是大乾最大的票号宝兴开具的银票……财神爷啊这是!
出于谨慎,管事仔细查验了银票,确认无误后,看着顾绥的眼睛都在发光……
“让张管事过来盯着。”
他扭头对身后的护卫吩咐了句,然后对着顾绥几人笑道:“贵客您请!”
说着转身亲自带路。
阿棠看着顾绥气定神闲的将那一摞银票揣回袖子,缓步上楼,忍不住嘀咕了句真是财大气粗。
她这些年行医也攒了不少银子。
除开师父留给她的,她自己大概存了一千七八百两的样子,寻常大夫的确达不到这种收入,但他们济世堂除了当地百姓,更多是做江湖人的生意。
别看那些三教九流说起来社会地位不高。
实际上财力惊人。
她也算是见多识广。
只是没有几个人会像顾绥一样,随手掏出上万两的银票,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你们绣衣卫俸禄很高吗?”
阿棠落后两步,与枕溪和陆梧低声问道。
“还行吧,一年一百二十两左右,这是枕溪擢升之后的年俸。如果是没有官职的绣衣卫,差不多也就十几两。”
陆梧毫不客气的把枕溪老底儿抖出来,枕溪无语,擢升两月,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盘算这些,这厮倒是算的清楚。
“你盯着我俸禄做什么?”
“你管我。”
两人又开始拌嘴,阿棠看向顾绥消失的方向,不禁啧舌,就算他职位比枕溪要高,光靠俸禄想随手拿出几千两还是费劲。
不过她也没有刨根究底的想法。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中转了圈,很快被抛到一旁。
正在二楼挑选首饰的客人听到脚步声,有些好奇来人是谁,不约而同的举目看来,但见金银楼大管事亲自带路,几人没有停顿,直接上了三楼,还都是些新面孔,不禁对他们的来历有了许多猜测。
“上次被大管事亲自领上去的还是知府大人的家眷,这几人好大的脸面。”
“最近丹阳城有来什么大人物吗?”
“没听说啊。”
“不过我有个小道消息……就是不知道真假。”
“什么?说来听听!”
第七十一章 崔氏子的消息,谢礼
“晏京四姓你们知道吧?”
一姑娘压低声音,旁边其他人识趣的尽数围了过来,有人回道:“大乾境内还有谁不知道晏京四姓,不就是檀谢卢崔四家嘛,他们是传承上百年的世家大族,朝廷有近半数的官员都出自这四姓,不论是前朝还是今朝,皇室都对其礼遇有加,但凡沾上四姓,下人走出去都比别家主子体面。”
“哎呀,你快别绕弯子了,赶紧说。”
有人耐不住性子催促,先前挑起话题的那女子见他们兴致勃勃,轻咳了声,拿足架势后,才用帕子遮着嘴道:“听说那崔家公子来南州了,现下就在丹阳城。”
周围空气凝固一瞬。
众人突然‘切’的一声,四下散开。
一人哂笑,“这话你可不能乱说,晏京的公子哥儿没事儿跑来南州这么偏僻的地方做什么?”
见旁人不信她的话,女子顿时急了,“是真的,那崔家公子与几位同窗在外游学,受二公子相邀,特来丹阳小住几日。你们也知道,二公子那人最喜欢交游,风趣健谈,他的朋友自然是要好生招待的。”
“二公子回来了?”
这话说的有鼻子有眼,散开的人逐渐又凑了过来,能在宁祥记二楼消费的自然家世都不差,打探消息各有各的渠道,有人一听这话,犹豫了下,附和道:“听我娘说,她去拜访知府夫人的时候,的确听她提起了二公子,还说今年二公子好不容易着家,定要把他拘在家里,先把婚事办了。”
“沈家二公子风流倜傥,醉心山水,是个不爱俗物不受拘束的风雅之人,也不知道沈夫人看上了哪家的姑娘,要促成这段姻缘。”
“你先别打岔。”
一男子拦住自家妹妹的话茬,若有所思:“这么说来,崔家公子的事儿是真的?可知道来的是崔家哪房的公子?叫什么名字,行几?”
“这我哪儿知道。”
女子撇嘴道:“想来二公子把人领回来,肯定是要陪着四处转转的,咱们且派人留意着就好。”
“当然要留意。”
男人握拳,高兴的来回踱步,思索片刻后将钱袋子直接塞给妹妹,“不行,你慢慢逛,我让堂兄去找沈子峻打听下。”
说着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丝毫不顾自家妹妹难堪的脸色。
沈知府家二公子,名岑,字子峻,与他们段家二房长子认识,算是有些交情,段家小姐拧着帕子,面对四面八方投来的揶揄目光,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他们段家在丹阳也算是个人物,兄长就这么眼巴巴的贴上去,把家里的脸面置于何处。
“四小姐,这也不怪你兄长,那可是崔家,累世公卿,金章紫绶的高门大户,普通人连他们的门槛都摸不着,若能攀上些交情,谁还会在意姿态的高低。”
段四小姐听到这话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旁人却再没心思关注她,热火朝天的讨论崔家公子的事儿去了,一度忘记了最开始好奇的人到底是谁。
顾绥几人登上了三楼。
这一层纱幔低垂,琴音声清韵远,潺潺而淌,只有寥寥几人声,彼此间以玉石屏风相隔,竹帘相断,外面站着十余位姿容姣好的婢女,端茶倒水,随时侍奉。
这里的规则有所不同。
客人不用亲自走动挑选,自有人会端着用紫檀妆奁盛托的全套宝石头面入内,为她们讲解用料和做工。
每订购一套就少一套。
大管事将他们领到了靠窗的隔间,笑眯眯的问:“咱们家这次推出的都是孤品,每款设计仅有一套,售完辙止,我这就安排人拿过来,供贵客挑选。”
“好。”
顾绥颔首。
大管事转身出去,留下四人面面相觑,陆梧讶然的看向顾绥,“公子,咱们要买吗?”
“自然。”
顾绥说罢,看向阿棠的方向,“前几日多蒙姑娘照料,这算是在下的谢礼,请姑娘勿要推辞。”
谢礼来的猝不及防,阿棠怔了怔,正想婉拒,顾绥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轻道:“要打听消息总得拿出些诚意,我们不便暴露身份,这样最合适,几人中只有你是女子。”
“况且……姑娘予我之物,远比这些金银贵重。”
“那就多谢了。”
没有姑娘家不喜欢珠翠钗环的,阿棠模样生的好,师父又只有她一个徒儿,他老人家没养过孩子,唯一奉行的理念就是,别人有的我们家阿棠也不能短。
所以市面上有什么新奇的料子,首饰,或者是玩具。
她总是第一个拿到手的。
旁人说什么女子行医,抛头露面,不守妇道,再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话,更容易招惹闲话,他老人家对此嗤之以鼻。
“做大夫又不是做尼姑,讲究什么清雅素净,小姑娘家家的就应该穿红戴绿,打扮的漂漂亮亮,谁敢多嘴,你就拿针扎他。”
想到这儿,阿棠眼底露出抹笑意。
“姑娘不用这么客气。”
陆梧嬉笑着摆手道:“我们家公子别的不说,就是有钱,你跟我们一道,自然要保证你吃好穿好住好心情好,这些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阿棠心想,她看出来了,确实有钱。
雇主有钱又有权。
还大方。
怪不得陆梧每天过得如此开心……
“贵客请看,这三套便是我们的产品了。”
管事之后跟进来三人,手里捧着紫檀木妆奁,奁盒内部的玄青绒布上铺着各色成套的头面,做工精巧,十分漂亮。
“从左到右,依次是‘敛芳华’‘桃夭’‘青玉瑶’三套。”
管事亲自站在一旁,准备为阿棠介绍,阿棠随意扫了眼,没等他开口,就指着最右那套‘青玉瑶’道:“不用麻烦了,就它吧。”
管事心中大喜,强忍着才没露出喜色来。
但语气依旧轻快许多,“这套是我们的主打品,数十位能工巧匠精心打磨两个月才成,其中的凤钗和两对步摇都是精选青玉,簪托用纯金打底,小冠上的宝石和垂珠更是海外来的上等货,我们……”
“直接叫价。”
第七十二章 不是重阳?矛头所指
陆梧打断了管事的吹嘘,管事话头当即一收,笑吟吟道:“一千三百两。”
“包起来。”
顾绥直接掏出两张银票递给他,那副挥金如土的模样让管事再掩盖不住喜色,连忙接过,看向阿棠道:“夫人真是好福气,遇到如此疼人的夫君。”
这样的价格好几家女眷望而却步。
但眼前的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堪称豪横。
他真心实意的夸赞让顾绥几人又同时愣了下,顾绥双目微眯,似在斟酌什么,阿棠无奈叹气,却也没多作解释。
陆梧和枕溪对视了眼。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看来对外还是得有个名头才行,不然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总被人这么误会,不太好。
管事对他们的心思全然不知,想着难得遇到如此爽快的主顾,还不得趁热打铁,再接再励把其他的都推出去,“姑娘要不再看看,其他两套也是万中无一的珍品……”
“我只喜欢这套。”
阿棠的拒绝和挑选时一样干脆。
管事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是心满意足,他让人去将头面打包结账,自己留下来作陪,等周围无人了,正是打听消息的好时机。
阿棠看了眼旁边的三个男人。
想了下,还是决定自己开口,“你在宁祥记多久了?”
大管事第一次遇到打听他的客人,愣了下,如实答道:“差不多有十五年了吧,东家刚开店,我便跟着他了。”
“说起来,宁祥记店庆你们东家怎么不露面?”
“东家生意多,常年四处走动,我们寻常时候不怎么见得到他。”
把店庆说成寻常时候,看来宁祥记这位东家的确事务繁忙,阿棠顿了下,若有所思:“所以这些年都是你在管理此处?”
“不错。”
大管事点头,听着她话里话外有探究的意味,试探道:“姑娘可是有事要问?”
对方如此上道。
阿棠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当陆梧拿出金簪后,她顺手递给管事,“此簪是你们宁祥记的东西吧?”
大管事接过,拿在手里端详片刻,笑了,“是,是我们家的首饰。这不,上面还有我们的印记。”
“姑娘拿给我是想做什么?”
阿棠托腮打量着那簪子,故作难过:“实不相瞒,我家狸奴走丢了,那可是只血统纯正的波斯猫,真正的有价无市,它丢失之处只留下了这根簪子,我遍寻不到,只能来这儿打听了。”
“簪子是什么时候卖出去的,可有买家的线索?”
她声音低柔婉转,眉眼处染着薄愁。
看起来真像是那么回事。
深知内情的顾绥三人看着她演,不禁沉默……
“这……”
管事面露难色,阿棠问:“想不起来?”
“那倒不是。”
管事捏着簪子的手紧了紧,轻声道:“这根簪子我印象十分深刻,它是定制款,和姑娘你买的这套青玉瑶一样,属于一整套的宝石头面,无论是做工还是设计,市面上都找不出第二个。”
“那是不能说?”
阿棠狐疑的打量着他,大管事闻言连忙摇头,解释道:“听您的意思,您的狸奴是被人偷走的,可这簪子的主人实在是做不来这种事……我怕您白费功夫。”
“买家是谁你只管说,我自会甄别。”
几人一听有戏,不约而同的竖起了耳朵。
管事道:“这套头面是沈家老爷给他女儿定制的陪嫁品,从凤冠到镯子,无一不精,价格也是我们宁祥记经营以来最高的。”
“沈小姐的陪嫁?”
不是重阳?
那这根簪子他是从哪儿得来的?
思绪有瞬间的混乱,阿棠迅速整理一番,顺着管事的话继续问道:“你说的沈家是……沈知府家?”
她胡乱试探了句。
大管事连忙道:“不不不,这个沈家和知府没什么关系,他是咱们丹阳城的首富,沈家是积善之家,风评向来很好……姑娘你说,这样的人家又怎么会去偷您的猫呢?”
“不过这个簪子的事儿,我好像知道一些。”
“说来听听。”
阿棠心情随着他的话忽起忽落,十分刺激,管事盯着那簪子,目光悠远,似是陷入了回忆中:“好像是三四年前吧,沈夫人派人来找我,说要重新打一只这样的簪子,她的那只不慎遗落了,陪嫁的首饰除了凤冠都是成双成对的,剩下一只确实不太吉利。”
“但当时我们做这套簪子的师傅已经病逝了,上面许多的雕工和技艺无人能模仿,我只能告知沈夫人做不了。”
“她为此难过了许久。”
“好端端的,怎么会丢了呢?”
阿棠疑惑的问道,像这种大户人家,能够接触到金银饰品的都是主人家的心腹,沈老爷既然如此疼爱女儿,那送去服侍她的人肯定会精挑细选,不当出如此纰漏。
而且既然丢了,为什么只丢这一根?
其他的呢?
“谁知道呢。”
大管事摊手叹气:“反正在那之后,沈家或是赶走,或是发卖,处置了一批仆人,像他们这样的人家,若不是出了什么大乱子,是断不会如此行事的。”
时隔多年谈起,大掌柜还是唏嘘不已。
阿棠心中存疑,看了眼顾绥,对方对她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她便知道此行的目的算是达到了,不论如何,沈夫人三四年前丢了簪子,重阳是四年前接管的白云观。
这么算来,他和喜姑重逢,拿到簪子的时间和沈夫人丢失簪子的时间差不多。
他之前就在丹阳。
说不定,还和沈家有关。
此事须得细究,再追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几人短暂的眼神交流后,纷纷起身,管事见状忙侧身让路。
“诸位贵客不再休息片刻吗?”
“不必了。”
顾绥冷淡开口,管事询问是要把东西直接给他们,还是送到他们的住处,几人当然不会暴露行踪,陆梧从他身后的婢女手中接过打包好的紫檀木妆奁。
在管事的一路热情相送中,离开了宁祥记。
如阿棠所说,刚出大堂,珍珠就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手脚利索的抠着陆梧的衣裳,爬到了他肩膀上。
顾绥不着痕迹的扫了眼枕溪。
后者会意。
转身钻入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第七十三章 簪花夜,迟钝?
“那现在我们去哪儿?回客栈吗?”
陆梧对顾绥和阿棠问道。
顾绥一看他眼珠子乱转,就猜到他在盘算什么,淡道:“嗯,回客栈。”
“这么早……”
陆梧摩挲着双手,一脸谄媚的笑:“咱们才来丹阳城,不应该四处走走看看,品尝美食,体验下当地的风土人情吗?现在离睡觉还早呢!回去也太无聊了。”
“不回也行。”
顾绥斜睨着他,不等陆梧嘴角咧开,他不冷不热的道:“今晚一应花销,你掏钱。”
“啊——”
陆梧面上陡然呆滞,意识到他家公子并不是开玩笑后,他更肉疼了,他发誓,公子肯定是觉得自己最近老盯着他的钱袋子,故意惩治他。
他做错什么了?
不就是吃喝玩乐都用公子的嘛!
说好的公费出游呢!
他憋着一肚子的话没敢说,皮笑肉不笑的回了个‘好’,看那切齿的模样,阿棠真怀疑他把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难得请客,你不用替他节省,有喜欢的就买。”
顾绥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
但若是仔细听,还是不难听出他深藏其中的一丝笑意,陆梧听到这话,故作大方道:“没错,不用替我省,我有钱。”
“是吗?”
阿棠对此深表怀疑。
几人并肩穿过稠密的人群,漫无目的的逛着,夜色低沉,长街两侧屋檐高低错落,挂着各色的纱灯。
茶楼酒肆,歌舞升平。
热烈的鼓点和欢快的乐声穿透人群,交织在这座小城的上空,人们摩肩接踵,拖家带口的出来游玩。
“哎?他们鬓边怎么都戴着花?”
陆梧买来几块米糕,拿在手里啃,还要分给阿棠,被阿棠拒绝了,她刚要开口,旁边就伸过来一枝海棠花,花瓣层叠,色如胭脂,开的十分靡丽,阿棠蓦的止步,顺着花枝望去。
一个年轻的公子站在她对面,被她一看,原本有些紧张的脸色顿时通红,“给,给你。”
“给我?”
阿棠指着那枝海棠问,见他点头,有些糊涂,但看对方拿花的手有些颤抖,下意识想接,谁知手刚伸出去,被旁边的顾绥拦住,他声音温沉,客气中带着一抹疏离,“抱歉,这个她不能拿。”
那公子抬起头,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下。
垂头丧气的离开了。
“怎么回事?”
阿棠疑惑的问,顾绥凝视着她,半响后,被她眼中的无辜给逗笑了,“你不是南州人吗?怎么连这些都不懂?一无所知你还敢接他的花?”
“之前没遇到过这种当街赠花的事,我以为是什么祝福。”
阿棠反问:“不是吗?”
“当然不是。”
顾绥无奈轻叹,她长着一张精明的面孔,做起事来有条不紊,细致周全,怎么在生活上如此迟钝木讷。
端看刚才那小公子的神情,也应该有些察觉吧?
“南州的三月正逢春时,许多地方都有插花于鬓的习俗,但今晚较为不同。”
“有何不同?”
阿棠琢磨半天没有头绪。
陆梧突然叫道:“我知道了,今天是三月十二,花朝节!怪不得这么多和百花相关的吃食。”
“花朝节男女互赠花枝,以诉情谊。”
顾绥瞥了眼那公子离去的方向,“你方才若是接了那枝花,就代表你接受了他的心意……”
阿棠嘴角微微抽搐。
她怎么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讲究,幸好顾绥把她拦住了,不然误会就大了。
陆梧也想到了这层,抚掌笑道:“刚才公子那么一拦,恐怕那人以为你们俩才是一对儿……”
“你在高兴什么?”
阿棠没好气的剜他一眼,陆梧捂嘴轻咳了声,赔小心道:“这不是觉得有意思嘛,晏京可没有这么有趣的活动,我真是越来越喜欢南州了。”
“那你留在这儿好了。”
顾绥不冷不热的道。
陆梧见状连忙凑上去表忠心,“那不行,公子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说完,他余光瞥见有个卖花的婆婆过去。
连忙掉头去追,等再回来时,左右两边各自插了三两个花枝,海棠,杜鹃,桃花,竞相绽放,幽香逼人。
他把手里拿着的几枝花塞给顾绥和阿棠。
“你们也戴着。”
顾绥没接,打量着他满头鲜花的造型,须臾,不忍失笑,“花在左鬓,表示未婚,花在右鬓,代表已婚或是已有归属,你左右都簪着花,是何用意?”
阿棠闻言也不禁笑了。
珍珠被陆梧左右两边的花枝熏得连打了两个喷嚏,喵喵喵的叫着表示不满,陆梧一边安抚它,一边替自己狡辩:“那当然是,好看。”
“哎呀公子,你们拿着做什么,戴着啊。”
他不停催促。
“别的不说,就阿棠姑娘这张脸,还不知道要收到多少花,每个都要拒绝岂不是要累死,这样才能一劳永逸。”
阿棠一听觉得有道理。
她从陆梧手中接过两枝海棠,左右鬓边各插了一枝。
海棠在侧,明灯之下,更衬得她肤白如雪,清艳绝伦,一时间,四周的目光都向她们投来。
两人不约而同的看向顾绥。
察觉到他们的心思,顾绥眸光不动,就这样静静与他们对视,拒绝之意显而易见,但瞥见阿棠鬓边的那支海棠花,手中本来要丢回去的那根花枝突然觉得顺眼了几分,这样娇嫩的颜色,的确春意盎然,充满了生机。
他默然的将它捏在手中。
“公子!”
“顾公子?”
顾绥一言不发,越过他们,自顾自的朝前走,阿棠和陆梧对视了眼,后者无奈的耸了耸肩,“没办法,谁叫他是我主子呢。”
阿棠抿唇失笑。
三人边走边逛,买了许多鲜花饼,青团,还有花茶饮,连珍珠都跟着尝了点甜头。
期间还有不少人来送花。
顾绥尽数推却。
“不愧是我家公子啊,脸遮得这么严实都还能招惹桃花,这些姑娘都在想什么?”
陆梧看着又一人被拒,忍不住发出今晚的第十次感叹。
阿棠笑了笑没接话,逗弄着珍珠。
她之前呆在济世堂不怎么出门,珍珠也随她,没去过太嘈杂的环境,今晚遇见这么多人,还有不少‘异类’混在其中。
它明显有些紧张。
一双眼睛四处张望着,尾巴焦躁的来回甩动……
第七十四章 打草惊蛇,钓饵
阿棠捏着它的后脖颈,安抚了它一会。
“要不把它给我抱着?这么久了,你肩膀应该也很累。”
她话音刚落,陆梧就后退一步,笑着道:“我不累,就让它趴着吧,它才能有几斤啊。”
好不容易得到了珍珠的青睐,说什么他都不能把它交出去。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说不定过几天就给他摸摸耳朵和爪子了呢?
阿棠看他没有半点勉强之色,也就没再提此事,走了两条街,吃完逛完后,几人揣着一堆吃的喝的回了客栈。
他们房间另一面的游廊彼此相连。
正是谈话赏景的好去处。
陆梧向掌柜的要了一张茶桌和四张矮几,把茶具那些全部搬了出来,又去拿吃喝过来摆盘,忙的脚不沾地。
阿棠趴在栏杆上,望着底下溪流在夜色下泛着粼粼水光,突然出声:“你让枕溪去做什么了?”
“你觉得呢?”
顾绥没有直接回答。
“你不相信管事的话,或者说,不完全信任他。”
阿棠没有回头,下颌懒懒的搁在手臂上,慢悠悠的道:“饮马驿伏杀事败垂成,那人被我们吓退,先走了一步,他既然知道金簪的事,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要想掐断线索,无非两条路。”
“要么,杀人灭口,斩草除根,要么威逼利诱,以假乱真。”
“宁祥记在南州能开这么大,想必有些手段,要用第一招,很容易会把事情闹大,引来官府追查,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因此,他会选第二种。”
“管事事先得了消息,事情办成,自然会与对方传信告知,我猜,枕溪去做的就是顺藤摸瓜的事吧?”
顾绥坐在桌案旁,慢条斯理的喝着茶。
闻言轻笑:“不错。”
“所以你今晚去宁祥记的目的也不是从管事的口中套出金簪的相关事由,而是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他笃定幕后之人不会坐以待毙。
金簪便成了饵。
借着它,他们顺理成章又悄无声息的摸到了对方的命脉。
“阿棠姑娘若不做大夫,改行去做个私家押司,也定是个中翘楚。”
顾绥对她能想清楚这点还是很惊喜的。
所谓的私家押司就是民间的密探,专门为某人或者某个家族查案,以此谋生。
“公子谬赞。”
阿棠眉眼微弯,她也是看到枕溪离开后才想明白这一层,她当时只觉得沈家在金簪丢失一事上处理的太含糊,有问题,管事的身上反而没有太大的破绽。
陪嫁之物做不了假。
自有无数法子验证。
时间也正好与各方事件相合,说谎只有两种办法,无中生有和隐瞒真相,既然沈家、陪嫁和金簪之间的关联无法作假,那他们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动的手脚?
阿棠在脑海中把管事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两三次后,她终于发现问题在哪儿了。
簪子的遗失!
这才是切断沈家与此事关联的最关键处。
遗失、被盗、或者说不知所踪,他们真正想要抹除的是重阳和沈家之间的联系,但这也只是她的设想,万一这些事情都是真的,那线索便又断了。
只能看枕溪能带回什么消息了。
“喵呜~”
趴在阿棠身边的珍珠突然叫了声,跳下地,迈着小碎步翻进了她房间的窗户,阿棠和它在一起呆久了,大概能从叫声分辨出它的想法,这是有新发现了?
它还有点高兴?
阿棠望着那黑漆漆的屋子,突然站起身,“我先回去了,你们慢聊。”
说着她径直走开。
顾绥望着她的背影没说什么,正巧这时候陆梧端着果酒那些回来,只听到关门声,不见阿棠人影,“姑娘哪儿去了,不是说好一起吃点夜宵吗?”
顾绥看着满桌的吃喝,暗自挑眉。
“你都不嫌撑吗?”
吃完晚饭没多久就去逛街边小吃摊,走一路吃一路,看到什么都新奇的想多尝两口,活脱像是饿死鬼投胎。
他琢磨着平常也没亏待他啊。
“我吗?还好吧。”
陆梧摸着滚圆的胃,认真思索了下,“我还能再吃两口,要不我们喝两杯吧,公子?”
“不用。”
顾绥站起身,实在有些受不了他,掉头回房,走到门边才想起来还有事要跟阿棠商量,但看那边紧闭的门窗,想了下,也不是那么紧要。
房间内。
阿棠没有点灯,听到顾绥关门的声音,又侧耳听了片刻,许是没人陪陆梧觉得无聊,只坐了片刻就抱着东西回去吃了。
游廊至此空无一人。
阿棠这时才有空闲借着门窗漏进来的光看向小渔,珍珠正绕着她脚边打转儿,尾巴翘得高高的。
珍珠欢喜的与它玩儿了会。
等珍珠去睡了,她才委屈的对上阿棠,“姐姐,你以后离那人远一点,我昨晚刚出来就被他给吹散了。”
昨晚?
阿棠回想了下,她昨天没给顾绥切脉,那她说的是……林子里取剑时,顾绥抓她手腕的事?
“你昨晚站在什么位置?”
她问。
小渔噘着嘴,不满道:“昨晚又是下雨又是尸体的,我怕突然出现吓着你,所以跟得远,就站在驿站门口的。”
阿棠粗略的估算了下。
驿站门口到埋尸处大概有十多米的样子。
“要不,你明天再站得远些,我们再试试?”
小渔脸颊鼓起,不满的叉腰:“棠姐姐!”
“这不是要摸清楚情况嘛。”
阿棠歉意的对她笑了笑,小渔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泄气般垂下肩膀,叹了口气,“好吧。”
不搞清楚的话。
谁知道她会不会正开心呢,突然就被吹散了。
这个人真麻烦。
但她也很清楚,对阿棠姐姐来说,顾绥的存在很特殊,也很关键,倘若她能有的选,她肯定不想这样‘活着’,倘若棠姐姐有的选,她肯定也不想能莫名其妙的看到这些‘人’。
两人简单的商量过后。
阿棠就合衣躺下了。
直到三更天,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极为轻巧的脚步声,阿棠耳尖动了下,猜测是枕溪打探完消息回来了,但这个时辰也不好说话,她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翌日清晨。
几人下楼吃早饭,枕溪四下环顾一周,确定没有多余之人后,说起了昨晚蹲守的后续。
第七十五章 名誉之谈,女仵作?
“我们前脚刚走,后脚那管事就派人去报信,我跟着人到了城西的一处宅子,宅子主家姓沈。”
果然是沈家。
阿棠几人心中一定,陆梧忙问道:“那你没跟进去吗?他去见了谁?”
“不知道。”
枕溪面色微沉,想起昨夜所见,眼中浮现抹凝重之色,“沈宅防卫很重,我进不去。”
“那也不应该拦得住你才对。”
陆梧截断他正要继续问,被枕溪抬手拦住,“你等我把话说完行不行?”
“你说你说!”
陆梧作了个请的手势。
没了他在旁打岔,枕溪接下来就说得很顺畅了,“我说的防卫重不是指巡逻的人手,而是机关。沈宅里机关密布,层层相扣,我试探着往里走了几十米,好几次险些被发现,最终只能退回来。”
他不懂机关之术。
贸然往里闯肯定会出事,沈家不能拿他怎么样,他只怕暴露行迹后,坏了大人的计划。
“大人,沈家绝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寻常的富贵人家担心金银细软和自身的安全问题,雇人护卫,这很正常,但将府邸打造成密不透风的铁桶,其决心和手腕就值得引人深思了。
“他们是做贼心虚,怕人寻仇报复?”
陆梧摩挲着光洁的下巴,自言自语道:“这重阳是白云观的观主,私底下做人血丹药的生意,还牵扯到了倒卖军械的案子,我们都以为他是在宁祥记买的金簪,结果簪子是沈家小姐的陪嫁,沈家又故意遮掩金簪之事,不想被人察觉……”
“他们不想被人知道重阳和沈家有关。”
阿棠诧异的看向陆梧,他居然还有这么敏锐的时候,赞扬的话还没说出口,接下来一句瞬间又将他打回原形。
“女子的陪嫁之物出现在一个外男手中,总不能真是偷的吧?被偷东西又不是罪,哪里犯得着这么遮掩?你们说,重阳和那沈小姐该不会是……”
“慎言!”
顾绥略带警告的瞥他一眼,“事关女子清誉,不可胡乱猜疑。”
“我知道。”
陆梧见他不悦,连忙替自己辩解道:“这不是只有我们几个人嘛,而且推测就是要考虑各种可能性……”
他越说声音越低。
到最后彻底闭上了嘴。
气氛有些凝重。
这时,阿棠开口道:“还记得吗?宁祥记的管事提起金簪的事后,一直说的是沈夫人,当时我没留心称呼,只知道他指的是沈家老爷的女儿,金簪真正的主人。”
“现在想来,既然成婚,外人称呼的时候,便会以夫姓为主,是凑巧沈小姐的夫君也姓沈,还是说,他是入赘的沈家?”
顾绥搓揉着指腹,片刻后,对陆梧道:“去打听下沈家的情况。”
“是。”
“沈家机关密布,如此一来,暗访行不通,总不能夜夜翻墙走壁,看来要重新想个法子。”
此事暂时搁置。
顾绥听她说起称呼,另外想起一事,斟酌了会,看向阿棠轻声说:“有件事我须得先跟你道个歉。”
“嗯?”
阿棠疑惑的迎上他的目光。
顾绥不闪不避的道:“这几日,姑娘因我之故遭人误解,是我之过。”
“你又没做错什么,用不着给我道歉。”
阿棠一听是这事儿,摆了摆手,“男女同行,年岁又相差无几,在外人看来,不论有没有做出格之举,定然都有桃色艳闻可做谈资。这种事我在刚开始坐堂时就遇到过许多。”
“谁谁谁又去济世堂了,不就是图那女大夫长得好看!”
“谁谁谁把衣服脱了,你看他们离得那么近,简直不知廉耻,这样的女子就是送给我我也不稀罕。”
“谁谁谁这个月去了医馆几次,都是为了找阿棠姑娘,他们俩眉来眼去的说不成还真有猫腻……”
事实上比这更难听的都有。
阿棠说这些并不是想诉苦,而是告诉顾绥,外人其实并不在意真相,他们这么说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窥探欲,或者利用唇舌间微薄的权力给人‘定罪’,以此来突显自己高尚的品德。
很显然。
不论是客栈的小二,还是宁祥记的管事,他们产生这种误会时并不是存着某种恶毒的揣测和念头。
所以她不甚在意。
只是有些无奈罢了……
“他们的舌头那么长,要来无用,就该拔了。”
陆梧拧着眉,握拳在桌上猛地一砸,对阿棠道:“他们说这种话你都不生气吗?”
“我瞧着有那么高尚吗?”
阿棠苦笑着反问。
“那你怎么不揍他们?你与我动手时的狠劲儿去哪儿了?你就该把他们踹到墙上,断他几根肋骨,看他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陆梧牙齿龃龉。
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好似遭人欺辱的是他一般,枕溪虽然没有开口附和,但看他神情,对陆梧的话难得赞同。
“悠悠众口,难以尽封。”
顾绥淡淡道:“女子处世艰难,这种事,她原是苦主,可若动了手,有理也要减三分,日后还会更难。”
阿棠不由得对顾绥另眼相待,此人看着高高在上,清傲矜贵,实际上却能设身处地的去考虑事情,殊为不易。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也懒得管,等有一天他们害了病要求我救命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厉害。”
比起那些生活里的碎嘴子。
她更喜欢和江湖人打交道,他们崇尚武力,在另一种层面来讲,也就是崇拜强者,男女之论反而要淡泊些。
她接手师父的事情后。
一开始很多人都不服气,也不信任她,百般挑剔,千般抱怨,到后来还不是干脆的与她认错道歉,端着笑脸姑娘长姑娘短的求她援手。
“说是这么说不错,但听着就是很难受。”
陆梧抓了抓头发,对枕溪和顾绥问道:“同为女子,为什么三娘就没这些困扰?”
“谁说没有,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枕溪抱着剑,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本不打算多说,但看到陆梧诧异的目光和阿棠的好奇,解释道:“他说的三娘,是我们绣衣卫的女仵作,姓燕,大人已经将她暂时调到南州来了,用不了几日,姑娘就能看到她。”
第七十六章 回春手,拾遗阁
阿棠点头表示了解。
顾绥见话题跑偏,再次开口将它引回正轨,“闲言碎语能避则避,我提起此事是觉得出门在外,对外还是寻个由头,能少去许多麻烦。”
“顾公子有何想法?”
阿棠顺势问道。
“我曾允诺不以从属之责要求你,此次出行若带着一名医女,又过于打眼,不若我们以兄妹相称,届时让三娘装作你的侍女。”
顾绥观察着她的表情,思索着如果这样安排令她为难,就只能另想办法,谁想阿棠只是极其短暂的考虑了下,便点头应道:“可以,我没问题。”
“那好。”
顾绥放下心,“对外就说你是我远房堂妹,我接你北上省亲,我在家中行六,你唤我‘六哥’即可。”
“好,六哥。”
阿棠顺势改了口,转换之顺畅让其他三人同时愣了下,陆梧正好往嘴里喂了口茶,闻言险些呛到自己。
他猛捶了两下胸口,不可思议的看着阿棠,“姑娘,你代入角色会不会太快了。”
顾绥被她一声‘六哥’叫的怔住,须臾后,苦笑着揉了揉额角。
与她的泰然自若相较,他倒像那个不太适应的。
他家中姊妹众多,姻亲也多,聚在一起时,左一声‘六表哥’,右一声‘六哥’,按理来说他早就习惯了。
偏听她这么叫,心中总觉得怪异。
“早叫早习惯,一个称呼而已,有什么紧要。”
反正都是假的。
阿棠从不在这些事情上消耗自己的情绪,陆梧对她抱拳,大有敬佩之意,想到这儿,他突然记起什么,在周围看了看,“姑娘,珍珠哪儿去了?”
小家伙平常都黏着她的。
阿棠道:“这两日赶路它没睡够,今天就让它在客栈呆着吧。”
陆梧恹恹的叹了口气。
用完饭,客栈里走动的人逐渐多了起来,陆梧和枕溪出门打听沈家的事,顾绥对她问:“你有什么安排?”
“你有事尽管去忙就好了,我自己出去走走。”
阿棠确实有事,但这事儿就不方便告知顾绥了,顾绥闻言也不多问,叮嘱道:“注意安全。”
“好。”
两人言简意赅的说完,沉默的对视了会,同时起身。
一个转身上楼,一个朝着门外走去。
阿棠在街上随便找了个摆摊的,跟他打听了几句,然后顺着他的指引一路寻去,七拐八弯的终于在某个巷子尾端找到了一家笔墨铺子。
此铺面比她的济世堂大不了多少。
陈旧的匾额上‘清砚铺’三个字有些褪色,阿棠站在店铺门前,抬头打量着它,准确的说,是看着那牌匾右下角鲜红的双鱼环,环中有个小小的‘耳’字篆印,这是江湖上专司情报的‘拾遗阁’的标记。
如鱼得水,耳目通达。
他们的生意遍布各国,稍大些的城池都有分店,双鱼印就是它的专属。
阿棠收回视线,深吸口气进了铺子。
整个店铺只有掌柜和一个伙计,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哈欠,胡乱的拨着算盘打发时间,伙计拿着抹布有一下没一下的擦着柱子,两眼放空,心思不知飞去了哪儿。
谁都没发现进来了人。
“笃笃”!
阿棠屈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清脆的声响一下子惊醒了两人,掌柜蓦的抬起头,一看是个年轻姑娘,朝里面喊:“冬瓜,来客人了。”
伙计这时也丢下抹布跑了过来,“这位姑娘,你想买什么东西,我为你介绍,快里面请……”
阿棠站着没动,低道:“我想买《拾遗记》,你们有吗?”
来生意了?
掌柜的面色微变,站起身,示意小二去忙,亲自招待阿棠,试探道:“不巧,《拾遗记》全书没有,只有残篇。”
拾遗拾遗,遗者,零碎也。
残篇代表消息。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残篇更好,我这儿也有些残篇,不知贵店可有兴趣?”
如果是买消息,那就会说,要预先看一眼残篇,阿棠这样说,表示她是来卖消息的。
“这是当然。”
掌柜的听懂了她的意思,走出柜台在前面带路,将阿棠引向后堂,“还请姑娘入内详谈。”
进了内室,掌柜亲自倒好茶水,递给她,等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后,才施施然问道:“姑娘既然知道拾遗阁的规矩,我就不多说了,你要散布什么消息?”
“‘回春手’近日在丹阳附近。”
阿棠话音刚落,那掌柜的一脸讶然,“姑娘说的回春手,可是那耿长舟的关门弟子?他们师徒不是在双白城吗?怎么换地方了?据说‘回春手”年仅十七,已得活阎王的真传,还是个女子……”
女子?
???
掌柜的话音戛然而止,看着眼前这妙龄少女,大脑艰难的转过弯儿来,小声道:“姑娘就是传闻中那个能敛骨吹魂,白骨生花的‘回春手’?”
“江湖朋友起的诨号罢了,不值一提。”
阿棠微微颔首,思索须臾,在掌柜震惊的表情中,她补充道:“我师傅数日前因病离世,济世堂已关,今后我会在外游历,行踪不定,为了方便旁人寻我,每隔一段时间,我会在‘拾遗阁’留下信息。”
“额,好,好好好。”
掌柜的还没从亲眼见到回春手的震撼中回过神,就听到了耿长舟离世的消息,他下意识含糊的应了几个好字,片刻后清醒过来,如魂附体,“耿大夫他……还望姑娘节哀顺变,有你承他的衣钵,想来耿大夫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这个消息势必会在江湖上掀起一阵滔天巨浪。
阿棠客气的与他致谢。
“我今日来就是为了此事,消息已定,请贵阁报价吧。”
“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
掌柜的板着脸,肃然道:“这种小事举手之劳而已,拾遗阁虽然做的是情报生意,也不是什么钱都赚的。阁主早就放过话,医家之贵,当敬以诚,酌情取酬。”
“这笔生意拾遗阁接了。”
“免费。”
阿棠蹙眉,“开门做生意,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人食五谷杂粮,总有生病的时候,姑娘若是过意不去……”
掌柜笑吟吟的看着她,斟酌道:“不如你现在给我切个脉,就当两相抵消。毕竟机会难得,能得回春手一个诊断,我这心里也能踏实不少。”
第七十七章 了不得的发现
阿棠只好按掌柜的说法给他切脉。
须臾后,她收了手,“你脉象平和,身体尚算康健,唯肾气不足,切勿纵情损耗,要以蓄养为主。”
掌柜脸上的笑意陡然僵住。
但见对面之人一脸正经,面不改色,燥热的脸上热度退却了几分,握拳轻咳道:“多谢姑娘提醒,我会的。”
“拿纸笔来。”
阿棠话落,掌柜对外喊了声,伙计立马捧着笔墨过来摆好,退了出去,阿棠提笔迅速的写好方子,拿起来吹了吹,递给掌柜。
“按照这个方子吃。”
“好。”
“服药期间,减少同房次数。”
“……好。”
“那我走了。”
“……好。”
掌柜的汗流浃背,没想到临时起意看了个病,结果让他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把人送走,回来后往柜台一趴,俨然像是被人抽干了精气神。
伙计见状连忙凑了过来,“老板,这次的事儿很难办吗?你这样为难。”
“不是。”
掌柜无精打采的回了句,过了片刻,从柜台爬起,急匆匆往外走。
“掌柜的你去哪儿啊!”
伙计大声问道,没等来想象中的答复,他只好嘟嘟囔囔的继续清扫,掌柜的决定还是按照方子抓药来吃,嗯,当然,他会分开到几个药铺去买药,绝不能让人猜到这是治什么的。
这是一个男人的尊严问题。
倘若阿棠知道他在想什么,肯定会告诉他没必要,大夫把脉,十个人里八个都肾虚,年事过高、生活操劳、体质偏寒、过劳也会导致这样的问题,平常心看待就好。
离开了清砚斋。
阿棠又与人打探了下城中书铺的位置,在书铺里找了几本方剂密录来看,伙计看她看得入神,还特意奉了茶水。
这一呆,就是三四个时辰。
等她翻阅得差不多了,回过神来,已经过了午饭的饭点,便随意在街边吃了碗米线汤配清炒蕨菜,然后回到书铺将选好的那本《陈氏方剂》买下,回了客栈。
枕溪和陆梧已经回来了。
阿棠这边的房门刚一动,旁边的房间门就开了,露出一张笑脸,“姑娘,你回来了,逛得怎么样?吃东西了吗?”
“简单吃过了。”
阿棠把医书放在桌上,刚要转身出去,面前就出现了一双幽怨的眼神,小渔哼道:“你又把我给忘了。”
“额,抱歉。”
阿棠抬手掩面,尴尬的笑了笑,她清早下楼前特意叮嘱小渔不要乱跑,等着她再作尝试,结果被沈家和改口的事一搅和,她直接给忘了。
倒是让小渔在房里等了这么久。
“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我可不会轻易的原谅你。”
小渔气鼓鼓的说,阿棠连忙安抚了她几句,等哄得小姑娘又开心了,她才让小渔去到河对岸的林子里,约莫二十米开外。
她像是一团云雾,立在树梢上,很是打眼。
阿棠确定距离差不多了,走到游廊上,陆梧和枕溪,顾绥闻声而动,前后脚出来,聚在那张茶桌旁,各自落座。
“我给你切个脉。”
阿棠如今有正当的理由,不需要额外再去找借口,顾绥没多想,朝她伸出手,阿棠瞥了眼小渔的位置,将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
再瞥,小渔还站在原地。
一脸期待又懵懂的看着她。
阿棠将指腹抬起又落下,余光再度去看,远处人影还在,小渔这时候好像也发现了异常,忽然高兴起来,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脚,在树梢上转了个圈,直接朝她奔来……
阿棠还没来得及反应。
小渔的身体就像被一阵罡风刮过,转瞬化作烟雾,消失无踪……阿棠默默的收回视线,凝视着被她扣住脉搏的这只手腕,骨节若削,细腻如白瓷,嗯,挺好的。
“无须担心了。”
阿棠撤回手,心想小渔这次也是无妄之灾,又得辛苦一遭了。
看样子,二十米左右是顾绥这个‘人心护盾’能起效的最大范围,不过也足够了。
闻言,陆梧和枕溪松了口。
顾绥收回手,随意的整理着袖口。
视线却不着痕迹的往她之前看过的方向掠去,除了茂密辽阔的树冠什么都没有,那她在看什么?
“沈家的事你们查的怎么样了?”
阿棠转移话题,陆梧闻言,顿时来了显摆的兴致,“姑娘,我给你说啊,这次我们可是发现了了不得的事情。”
“什么?”
阿棠配合的问道。
“那沈老爷年过三十才得一女,名唤沈瓷,可以说视她如眼珠,及笄之后也没给她说亲,就是想将她在家里多留两年,等到沈小姐十七岁时,沈老爷看看上了家道中落的张韫之。”
“张家祖上做过一些小官,算是有些薄产,但张韫之父亲体弱,很早便去了,留他孤儿寡母守不住家中老宅,被人赶了出来,张母没过多久也染病离世,为了偿还药钱,张韫之只能凭借自身的学识,给有钱人家坐馆为生。”
“沈家只有一个女儿,按说应该请女先生,可不知怎的,沈老爷选了张韫之这个外男来教沈家小姐读书习字。”
“对外只说请他做账房先生。”
“张韫之沈家呆了几年,沈瓷十七那年,张韫之及冠,沈老爷就对外公布了他们二人的婚事,张韫之为表诚心,提出入赘沈家,于是他便从一个贫困交加的穷书生变成了沈家的东床快婿。”
“沈老爷没有儿子,这个女婿将来就是要继承沈家一切的掌权人。”
“近年来,沈老爷已经开始放权给他,对外的许多生意都是由张韫之出面,他为人干练沉稳,很会收拢人心,现在外人提起他,也不说什么麻雀变凤凰的事了,多是些溢美之词。”
陆梧说了这么一长串的话,赶紧停下来喝口茶,润润嗓子,阿棠趁机问道:“你刚才说的了不得的事是指什么?”
陆梧眯眼笑了笑,看枕溪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摇头晃脑道:“你知道沈家是什么时候在丹阳城扎根的吗?”
阿棠看着他故布疑云的模样,脑海中飞速转过关于沈家的这些线索,枕溪的话陡然出现在耳边,“沈家机关密布”“绝不简单”……
机关术。
白云观地宫!
她试探的问:“难道和白云观落成的时间差不多?”
第七十八章 借势,天时地利人和
陆梧:“……你就不能给我留点发挥空间吗?”
“抱歉。”
阿棠微微一笑,装模作样的问:“那沈家是什么时候在丹阳城扎根的?”
“和白云观建成的时间差不多。”
陆梧心满意足的回答完,继续说道:“我查过沈家的祖上,他们本不是丹阳人,说是百年前各国纷争不断尚未一统,百姓流离失所,他们从北面南迁避祸,来到了此地,给官府捐了许多钱用以修缮工事,由此落籍,绵延至今。”
“这百年,丹阳城知府来来去去,但沈家始终屹立不倒,和各任知府的关系都还不错,平日里开仓送钱,捐建书院,深得人心。”
“倘若他们和白云观那些盗墓贼扯上关系,那乐子就大了。”
“确实挺大的。”
亲眼目睹了两人‘时光回溯’般对话的枕溪真是大开眼界。
顾绥忍俊不禁,眉眼低垂,遮去了眼底翻涌的笑意。
“你说什么?”
陆梧耳尖的听到了枕溪由心而发的感慨,目光不善的看向他,见状,枕溪抿唇,默默将视线移向一侧,装作没有听见。
“接下来有何打算?”
沈家与白云观之间的联系一为重阳,二为机关术,前者现在比较混乱,后者需要靠近机关的核心或等它发动才能辨别。
不论哪条路,他们都要对沈家有进一步的了解才行。
阿棠对顾绥问道。
顾绥整理好情绪,扫了眼得意洋洋一直着急忙慌用手指着自己的陆梧,“此事我已经头绪,还要等一个人。”
“谁?”
“崔家公子,崔吟知。”
阿棠念着这个名字,疑惑道:“崔吟知又是谁?”
“此人是晏京崔氏长房嫡子,崔家百年大族,富列王侯,代代才俊辈出,皆是如今大乾朝廷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陆梧知道自家公子一向不喜欢谈论这些,懂事的接过了话茬,“他是崔氏下一任宗主,被族中寄予了厚望,崔家那些老人现在很硬朗,离权利更替能有个十来年,加上他及冠不久,尚未入朝,便放他在外游历,一来磨砺自身,增长见识,二来四处走动,维系人脉。”
“我去打探消息意外得知他来了丹阳城,这不就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嘛!”
阿棠恍然大悟:“你们的意思是,借这位崔公子接近沈家?”
“不错。”
顾绥缓缓开口,声音冷淡又平稳:“崔吟知与知府家二公子沈子峻相识,受他邀请来的丹阳,而沈子峻与沈家,张韫之关系又很亲近。”
“属下打探到,明晚紫云楼,沈二做东为崔家公子一行人接风洗尘,找了张韫之作陪。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枕溪适时的说道。
现在他们可谓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只差东风。
阿棠没有吱声,在这些事上她一窍不通,也帮不了什么忙,不过顾绥自会解决。
“我约了崔公子在望江楼一见,晚些便要出门。”
“那等你们商量好再与我说。”
“嗯。”
顾绥领着陆梧出门会客,枕溪回了房,下午的时间阿棠便在翻阅医书中度过,珍珠跑到她腿上四仰八叉的躺着,她一手翻书,一手撸猫,等回过神来,天色已黑。
必须要掌灯才能看清楚上面的字。
阿棠搁下书,把半睡半醒的珍珠抱到旁边放好,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准备下楼吃晚饭。
刚拉开房门,顾绥和枕溪就从楼梯口上来了。
几人视线撞在一起,阿棠默了片刻,“一起吃点东西再说?”
“好。”
顾绥让掌柜准备好饭菜端到房间里来,几人直接去了游廊坐下,还不等阿棠发问,陆梧就像倒豆子一样把事情说了出来。
“我们已经和崔公子说好了,他会设法把接风宴从紫云楼移到沈家去,我们只要等他消息就好。”
此时,沈家一处别院内。
崔吟知负手站在廊前,眼前碎星点点,月色澄明,是难得的好景象,他却无心欣赏半分。
他的小厮槐安看自家郎君已经在这儿站了两刻钟。
一言不发。
这到底是在琢磨什么呢?
槐安想了想,小声的问:“公子今日从望江楼出来似有心事,晚饭也用的不多,可是和见的那两位有关?”
他们原本好好在别院呆着。
突然有人飞镖传来一张纸条,邀请公子酉时于望江楼一叙,落款是个奇怪的标记,本来这种信儿不理会就是了,谁知公子盯着那落款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要去。
去了也不让他跟着上去。
再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
“槐安,你说我来丹阳,是不是……”
崔吟知生的清正俊朗,皱着眉时,无端多了几分凝重之色,话说一半儿,戛然而止。
槐安看得心头惴惴,小心的斟酌道:“公子应邀前来,也是不想拂了沈二公子的好意。”
他直觉发生了一些大事。
但不清楚情况的时候,只敢避重就轻的回话。
“沈二……沈子峻。”
想起那个人,崔吟知眼底的沉重散了些,不论怎么说,此次南下还是遇到了一些有趣的人,沈二绝对算一个,在遇到绣衣卫的人之前,他此次行程可以说舒心畅快。
遇到之后嘛……
他们所说的确实是个小忙。
他没理由也不能拒绝,哪怕他崔氏如日中天,哪怕他崔吟知是下一任的宗主,如非必要,绝不与绣衣卫交恶。
“希望这次的事只是虚惊一场吧。”
崔吟知无声的叹了口气,一道人影出现在院门外,声音幽幽:“公子,沈二公子过来了。”
“请他进来。”
崔吟知整理好心情,长舒了口气,等沈子峻被人领着穿过院门,朝他走来,他面上多了抹笑意,迎了上去。
“子峻兄。”
“吟知兄。”
两人彼此见礼,崔吟知引着人到风亭坐下,命槐安去看茶,沈子峻笑道:“槐安,要你家公子从苏州那边带来的阳羡茶。”
槐安看了眼自家公子,见他点头,笑着应了。
沈子峻身边没带仆从,见槐安走远,敛容看向崔吟知,好整以暇的道:“说吧,崔大公子,这么晚叫人给我传信,有什么事。”
崔吟知苦笑一声,这人可真是个急性子。
……
第七十九章 事成,奴才的“朝拜”
“公子,崔公子那边派人来说,事情成了。”
亥时正刻左右,客栈外有人找,陆梧出去一趟后回来,满脸喜色,“他让咱们做好准备,明晚戌时左右,沈家大宅外汇合。没想到平日里那崔公子看着性子温吞,办事时手脚还挺麻利的。”
顾绥闻言并不意外。
崔岷是崔家精心培养的宗子,生来注定要背负重任,倘若连这点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楚,崔家早就换人了。
世家大族虽讲究礼法,但也不会把家族的命运交到一个庸碌的人手中。
更何况他还是祖父亲自挑选的孙女婿……
算起来,等到明年,他和这位崔大公子就要成为姻亲了。
“去准备吧。”
“是。”
几人心里清楚,他们去沈家别有目的,出于礼仪,还是换了身比较正式的衣裳。
阿棠选了偏素的山岚色绣竹叶缠枝暗纹的窄袖长裙,满头乌发用素纨色发带束在身后,再取了青玉瑶那套头面里的两只玉环作为装饰。
等她收拾好。
推开门一看,顾绥他们已经等在外面了。
珍珠翘着尾巴跟在她身后,不停的用爪子扒拉她的裙摆,想要跟着去,阿棠看着它,语重心长的同它讲道理,“这次不是去玩儿的,那地方机关遍布,万一你不小心踩到了,我也救不了你。”
“喵呜……”
珍珠瞪着绿莹莹的眼珠,站起身来,两只爪子交叠在一起,朝她做拜拜的动作,阿棠俯身看着它,“你求我也没用,小命重要,要听话。”
珍珠拜了两下看她无动于衷,脚下一转,直奔其他三人而去。
到了顾绥跟前,它想了想,还是略过了,枕溪自是不用说,站得远,如此一来,离它最近,成功的概率最大的就是陆梧。
陆梧也听到了阿棠的告诫,为难道:“珍珠啊,实在不是我们不带着你,那里太危险了……”
他吞吞吐吐的说完前半句,珍珠后退两步,朝他哈气,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它很不满。
欺软怕硬啊。
陆梧嘴角微僵,默了会,试探的说:“如果你肯像刚才对姑娘那样,给我拜两下,那我就考虑帮你求情,这一路都保护你,怎么样?”
听了这话。
阿棠:“……”
顾绥:“……”
枕溪恼道:“办正事呢……你能不能靠谱点!”
“谁不靠谱了。”
陆梧立马反驳,看向阿棠,双手抱拳,抵在眉心使劲儿朝她摇晃,嘴里念经一样:“姑娘姑娘,你就满足我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吧。我还没见过谁家狸奴会这种活儿呢!”
阿棠一阵无语。
眼看出门的时间要到了,她想着以珍珠的脾气,哪里会为了这点好处就服软,索性答应了。
珍珠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好像在努力理解他们的话。
陆梧满脸兴奋的看着它,示意它赶紧来,珍珠好像明白了什么,张嘴对着他又哈了口气,然后在几人的注视中,不情不愿的抬起前爪,对他晃了下。
只有一下。
敷衍的像是人在行礼时,手都没合拢,就随便在半空甩了甩一样。
但即便是这样,陆梧也很高兴,“看到没看到没,它求我了。”
“是是是,它求你了。”
木已成舟,阿棠也没了办法,只能叮嘱陆梧到时候照看好它,别让它乱跑。
陆梧兴高采烈的答应,半蹲下身,把珍珠抱放到自己的肩上。
谁知在收回手的时候,珍珠眼疾嘴快,喵呜一口就咬到了他的手指上,陆梧被吓得倒吸口气,其他三人纷纷回头。
就看到他食指指节上明晃晃的多了几个小洞。
没有破皮。
显然珍珠收了力道,但报复的意味不言而喻。
阿棠失笑,借着摸鼻子的动作掩了过去,转身下了楼,顾绥无奈摇头,一言不发的跟上。
唯独枕溪抱着剑,倚在旁边的栏杆上。
冷眼打量他片刻,丢下句‘活该’,面不改色的走了。
陆梧举着那只手,看着那无情的三道背影,还有在他肩膀上亮出了爪子的珍珠,他突然觉得无比心酸。
“你这小东西有没有交易精神?”
“喵呜。”
“要不是我你今天就得在客栈里睡觉了。”
“喵呜。”
“我警告你你别咬我了啊,怎么那么小心眼……”
“喵……”
两道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谁也不让谁,惹得客栈众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陆梧要不是怕再被咬,高低还要说两句。
“要不我们先走吧。”
阿棠皮笑肉不笑的道,她觉得,和这一人一猫走在一起,有些太惹眼了。
“好。”
顾绥应声,三人不约而同的加快了步伐,接过小二手里的马缰,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离开。
“哎。你们等等我啊!”
陆梧的惊叫声从身后传来,没人停顿,甚至还在听到这声后,双腿轻夹马腹,催促着马儿走得更快了些。
沈宅离他们住的客栈有些距离。
白日丹阳城人流多,街道两边还要小摊贩占道,骑马也得控制好速度,免得误伤旁人。
即便如此,快到沈家大宅的时候,陆梧才追上他们。
“你们跑那么快做什么,我追得马腿都要断了。”
陆梧气喘吁吁的跟在身后,小声的安抚着珍珠,珍珠以往不爱叫,今天和陆梧对骂许久,嗓子有点干,懒得理他。
眯着眼打着哈欠。
枕溪想提醒他,他再乱说话,小心待会连马都不跑了,到时候真要靠双腿跑回去。
但看到那张脸。
算了。
自便吧……
沈宅的周围是一片林子,商户和住户都不多,很是清净。
青瓦飞檐,高墙深院。
他们骑马走来的这一整条街都是沈宅的范围,阿棠心中暗叹,不愧是丹阳城第一富户。
几人踩着时间到了正门。
还没下马。
对面的街道尽头便来了几辆马车,车身高大,通体乌黑,棚顶用了云锻装饰,四角流苏随风轻摇,伴随着马蹄踩在石板上嗒嗒的声响,很快到了近前。
马车同时在沈宅外停稳。
车夫从车身后取出脚凳放好,候在旁边提醒了声,车门才应声而开,前后走出来几道衣着华贵的公子,和……小姐。
“怎么还带女眷?”
陆梧诧异出声,但话刚说完,看到顾绥身旁那抹青色的人影,又悻悻闭上了嘴……
第八十章 一城半的‘接风宴\’
知府家二公子沈岑为迎接晏京的好友,做东宴请,为了表示珍重,特意请了自己好友张韫之作陪。
这个消息不知怎的,半日不到的功夫,大半个丹阳城都知道了。
沈二公子别的不多,就是朋友多,大家又都好奇晏京来的这位崔公子,于是一个两个给沈家送帖子,不谋而合的明戳暗点想来赴宴。
按照沈岑以前的性子,自然是怎么热闹怎么来。
但这次还牵扯到一个崔吟知,崔家公子脾性温和,不知道会不会喜欢这么多人的嘈杂,沈岑便趁着昨晚的机会试探的问了句。
崔吟知自知理亏。
且他猜测绣衣卫混入沈家有事要做,这样一来,打掩护的人多了,更便于他们浑水摸鱼。
他未加思索的应了。
这宴请嘛,不好请了这个漏了那个,所以沈岑干脆大手一挥,给所有人都回了帖子,让他们共同赴宴。
宴请的费用沈岑来出。
也就借用沈家的场地,以他和沈家的关系,后者自然不会拒绝。
因此一个小小的接风宴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丹阳城上层权贵子弟的交际应酬,眼前来的只有崔岷和他的几位同窗,以及去接人的沈二公子。
其余人还在后面。
阿棠几人翻身下马,此时崔吟知那边的人也都下来了,两方人马隔着沈宅前空旷的街,一番无声的打量后,崔吟知率先动了。
“顾兄。”
他领着众人走近,对沈岑道:“子峻兄,这位便是我昨晚与你提过的顾公子了。”
“顾兄,这是沈知府家的二公子,名岑,字子峻,这场宴请由他做东。”
崔吟知对两方介绍道,话落,顾绥和沈岑分别寒暄了两句。
说完便有些冷场。
顾绥的出身决定了大多数时间里,只有旁人来奉迎他的份儿,他无须迁就任何人。
更不会看人脸色。
而身在名利场的各家公子小姐,自幼耳濡目染,对许多东西很是敏感,比如,崔公子在介绍时先介绍了顾公子,再介绍沈二。
比如介绍顾公子时,只说姓顾,而到沈二时,连名带字,十分严谨。
崔氏出身名门,若说是无意的那未免有失礼数,倘若是故意的,那其中的意味就引人深究了……
他这样只说明一个问题。
此人身份极高,比沈二高,甚至比只能和他以姓氏相称的崔家公子还要高!
“这不那晚在宁祥记见过的公子吗?我记得他的面具。”
“对,还有那个姑娘。”
“我后来打听了下,他们买走了宁祥记的那套‘青玉瑶’,该不会就是她鬓边的那个吧?”
……
段家小姐和其他小姐攒在一起小声的嘀咕,更加好奇他们的身份了。
“对了,这位姑娘是?”
沈子峻有个毛病,喜欢模样好的。
不论男女,看到了总归是要多问两句,他欣赏美人,如同欣赏山川美景,并无差别,崔吟知知道他的问题,见他发问,心中暗自收紧,那可是和绣衣卫一起来的人,谁知道什么来路!
阿棠不耐烦应付这些场面事。
脑海中正在放空。
陡然察觉到许多视线向她望来,不明所以的眨了下眼睛,有些茫然,顾绥见状介绍道:“她是我堂妹,此番要随我回京省亲。”
“哦,原来是顾小姐。”
沈岑对她展袖一礼,阿棠听到顾小姐这个称呼,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不等他行完礼,才想起来叫的是她。
“沈公子。”
阿棠颔首还礼。
脑海中又重温了几遍自己目前的身份,免得待会人多了叫起来露馅儿。
双方短暂的交谈后,算是认识了,阿棠他们话不多,尤其是对着生人,好在有个陆梧在旁插科打诨,气氛倒也不算太僵。
珍珠趴在他肩膀上,承受了许多打量。
依旧懒洋洋的不喜欢理人。
沈家的仆人在看到他们过来的时候就派人进去通禀了,他们说话的功夫,一个须短面白,气质儒雅的男人快步出来,身后跟着小跑追来的几名小厮。
“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张韫之还没到近前,便与众人致歉,苦笑着拱手行礼:“我本该早些出来迎候,谁知老爷子那边出了点事,被绊住了,我待会先自罚三杯,给诸位赔罪。”
“三杯哪儿够,起码得喝一壶。”
沈岑与他笑着对了一拳,其他人明显认识来人,笑着起哄,沈岑与来人介绍了他们和崔吟知,他们也知道了此人就是沈家的实际掌权人,张韫之。
“酒宴摆在水云台,请诸位随我来。”
张韫之在前面领路。
阿棠跟着人群进了沈宅。
这宅子在外看就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府邸,实则内里别有乾坤,亭台飞阁,游廊花树,相映成辉,没有商贾的华丽奢靡,反而处处透露着一股清幽雅致。
“造景的是个高手。”
崔吟知游走其间,一眼便瞧了出来,“所谓几步一景,廊道相隔,其间视野、光影、花木随之变幻,山水相融,浑然一体,已达到了‘借景造境’的境界,十分厉害。”
崔岷除了诗文,在园林造景一道上颇有些造诣。
沈岑闻言对张韫之笑道:“能得吟知兄一句夸赞可不容易,韫之兄,回头把你用的人推荐给我,正好我有一处别院要重新改造。”
“好,我晚些让人去查问。”
张韫之答得很利落。
崔岷看了沈岑一眼,“子峻兄为何不找我?”、
“吟知若是愿意为我设计,为兄自是不胜欣喜,等他日别院改建成功,我定要与你浮一大白。”
沈岑闻言大笑,他们这种人感兴趣,愿意钻研是一回事,要让他们做事又是另外一回事,崔家公子金贵,与其贸然提出来让他不悦,还不如自己找人来做,到时候请他品评指点一二。
他愿意主动提出,沈岑哪有拒绝的道理。
几人笑开。
阿棠没去过大家府邸,觉得新鲜,随意张望着,正好顾绥没心思和崔吟知他们应酬,故意落后几步,与她并肩走着。
她压低声音问:“看出什么了吗?”
第八十一章 水云台所得,溜了?
“此宅风水不错。”
顾绥说罢,半响无声,阿棠打量着他,“没了?”
“没了。”
顾绥看她有些失望,不禁失笑,“这就是个普通的宅院,你还指望我能看出什么?”
阿棠一时语塞。
在白云观时,他用风水堪舆之术找到了潜藏的秘密,她还以为同样的法子可以再用一次。
看来是想多了。
她百无聊赖的四处观望,再不理他。
顾绥见状,微不可见的摇头叹了口气,她还真是用完就丢,现实得让人无奈。
待客的水云台在一处假山上。
石阶打磨光滑,边缘圆润,但上面的纹理没有破坏,依旧保留着原石的野性,足够两人并肩而行。
石林与花树两相依偎。
古松冷肃,屹立其中,将整个水云台装点得雅而不繁,很有些意趣,站在那台子延伸出去的石板上,可以窥见大半个沈宅。
可谓是满园春色映华堂,曲径深深皆锦绣。
对于初来沈宅的人而言,皆被吸引了过去,沈子峻和崔吟知并肩而立,俯视着那片盛景,沈岑笑问道:“怎么样吟知兄,这丹阳的园林之美,不比你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差吧?”
“山石有骨,花木有情。”
崔吟知深吸口气,草木芬芳随风而止,只觉浑身舒畅,“多亏沈兄与张兄盛情,在下算不虚此行了。”
“就知道你这痴儿会喜欢。”
他们相遇时崔岷便带着护卫在游访各地的名胜古迹,犹以园林居多,品评论诗,造访工匠,与他们谈论建工造景之道。
沈岑第一次见他,他在和营造匠人探讨“梁柱用松还是楠?石基与屋檐的比例如何才能稳固又不失雅致?”
他见多了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见崔岷身着华服混在一群手艺人中,对他们的身上的木屑和泥浆毫不在意,态度谦和,笑意盈盈,时而侃侃而谈,时而蹙眉沉思,在那副皮囊之下,他窥见了最质朴的匠心。
那时他便打定主意要交他这个朋友。
崔岷对于沈岑的打趣大方回应,“知我者,子峻兄也。”
“那今天可要陪你的知己多喝两杯。”
“那是自然。”
崔岷虽然和沈岑他们说着话,但也没忘记顾绥他们的存在,余光瞥见他们若有其事的欣赏着四周的美景,有些意外。
真是沉得住气啊。
他还以为,进了沈宅,他们就会找借口四处走动呢。
水云台早已布置好了数张桌案,男女分席,以山水屏风相隔,能听见彼此的声音,却看不到太清楚的画面。
阿棠身为女眷,只能去了屏风的右边。
离开时她和顾绥眼神交错一瞬,很容易读懂了他的意思——顺其自然,见机行事。
“知道了。”
她无声的回了句。
屏风那一侧,张韫之和沈岑等人妙语连珠,气氛热烈,加上陆梧那个爱凑热闹的,场面很快熟络起来。
“哎?珍珠,你别乱跑啊。”
阿棠听到动静,刚要落座立马站起,越过屏风看去,就见那一团黑从桌面跳下,钻入花丛中,很快没了踪迹。
有之前的经验在,陆梧不算太慌张。
对张韫之道:“张兄,实在抱歉,珍珠乱跑不会给你惹麻烦吧?”
“小猫儿而已,能惹什么麻烦,就怕它跑丢了,陆兄要是实在不放心,我还是吩咐人去把它找回来吧?”
张韫之说着就要去叫人,被陆梧拦住,“不用不用,如果张兄方便的话,就让它四处玩会儿,这儿人多,它也未必喜欢,到时候玩累了,它自己会回来的。”
“那就好。”
张韫之放下心,被他们拉着继续闲聊喝酒。
场中分明是热闹无比,但顾绥端坐其中,慢条斯理的喝着茶,周围空出了好一段距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显得格外冷清。
阿棠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在席间随便找个空位坐下,她一落座,那些交头接耳讨论钗环的小姐们顿时像找到了新乐子,齐刷刷朝她看来。
“顾小姐对吧?”
“你发间那两个玉环,就是宁祥记的那套孤品,青玉瑶,对不对?”
她们目光热忱,似是很感兴趣。
阿棠腼腆的笑了下,微微点头,这还是她第一次与这么多差不多年岁的姑娘相处,有些不太适应。
“你堂兄对你可真好。”
段家小姐双手捧着脸,瘪嘴道:“我家兄长就不行了,那可是我亲哥,居然把我一个人丢下逛街,自己跑了。”
“段公子后来不是送了你镯子赔罪嘛。”
与她交好的贵女在旁边宽慰道:“这就是有亲兄长的好处,哪里像我,家里那些姨娘庶女的可劲儿折腾,我独木难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要不是这次表哥把我带出来,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门。”
“我也是。”
另一位小姐附和道,看了眼屏风那边,脸颊微红,“我娘本来要我在家学女红的,听说沈二公子回来,才愿意放我出来跟着哥哥走动。”
“二公子?”
众女来了兴致,有人用肘子碰了她一下,惊讶道:“难道沈夫人看上的是你们家啊。”
那姑娘当即臊红了脸。
声若蚊蝇道:“你们别瞎说,父命之命媒妁之言,我听爹娘的,总不会错。”
沈夫人看上的也是南州大户之后。
家中世代官宦。
门第清贵。
在她们看来,这是桩极好的姻缘,她们不免替她开心,南州的权贵圈子就那么大,这些女子多数自幼相识,说起话来并不拘束。
阿棠本就不善言辞。
坐在席间,静静的听她们说着,翻来覆去都是儿女情长之事,可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话题就转到了沈家身上。
“这都多少年了,沈夫人的肚子怎么还没有动静?”
“不知道啊。”
阿棠瞥了眼屏风后面,酒菜已经开始上桌了,那边聊得热火朝天,再加上她们声音小,应当是听不到的。
谁能想到就隔着一张屏风,她们的八卦就敢聊到主人家头上了。
这些贵女胆子也真是大。
“听说那沈老爷快不行了,强撑着口气不闭眼,就是想等沈夫人给他沈家留个后。”
第八十二章 孤儿?暗箭?
“情况当真这么危险了?”
“那还能有假。”
说话的女子小心的看了眼四周,确定无人注意她们后,低声道:“沈家把整个丹阳城的名医都请了过来,都说日子就在这几天了。你们就没发现沈夫人今日没出席吗?”
“对哦。”
段小姐后知后觉的道:“贵客登门,还有女眷,按照礼数来讲,应该由沈夫人出面来招待我们的。”
“沈老爷都病成那样了,沈夫人哪里还有心思待客啊。”
贵女们一时唏嘘不已,“你们说像沈家这么好的人,怎么子嗣如此不顺?沈夫人为了孩子遍访名医,隔三差五的就去寺庙烧香拜佛,光香油钱都捐了不知多少。”
“我姐姐之前也在庙里碰见过她。“
“真是个可怜人……“
她们眼神中充满了同情,阿棠心想,那沈夫人要是出来待客,被她们这样瞧着,怕也呆不住。
“对了,顾小姐,你是哪里人啊?“
话题突然转回阿棠身上,阿棠一时间又成了人群的中心,她微笑答道:“小地方,说了几位可能也不知道。“
“你说来听听。“
她们十分好奇。
阿棠只能说了出双白城,果然听到这个地名后,贵女们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双白城?
那是什么犄角旮旯?
在场的小姐们生在丹阳城,长在丹阳城,离家最远也就去过附近的寺庙烧香。
所知之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皆是像晏京这种皇城名都。
谁会没事儿跟她们谈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偏远小城?
“我瞧那位顾公子的气质和谈吐,必是出身名门,他们这样的门户也会有如此偏远的亲戚?“
在说出'偏远'两个字时,那位小姐还斟酌了片刻。
阿棠在她眼中看到了好奇和疑惑。
“往上数三代,谁还没有几门穷亲戚?“
她态度很坦然。
“那你爹娘也同意你离家这么远?南州到晏京,几乎是从南到北的横跨了大半个大乾!他们不会想你吗?“
不知何故,那些小姐们好似对她的事情特别好奇,阿棠随口回道:“我家里已经没人了。“
“啊?“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提问的女子有些尴尬,忙找补道:“所以你是去投奔亲戚的啊。我看那顾公子是个宽厚的,宁祥记的头面说买就买,还是很看重你,想来你去了顾家,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承你吉言。“
“我叫锦绣,姓汤。你呢?“
这是要互通姓名了!
阿棠道:“我单名一个棠字,海棠花的棠。“
“顾棠。“
她们在嘴里念叨着,然后那个叫汤锦绣的小姑娘就把其他人介绍给她认识,一圈下来,阿棠记了个七七八八。
大概是出于同情,接下来这些贵女们对她说话都十分和气,还热情的招呼她吃东西。
场面可谓融洽。
阿棠正想着顾绥他们怎么还没动作,她到时候该用什么借口脱身才不会引人注意。
此念未落。
风声刮过水云台,馥郁的花木香气中,掺杂着一丝奇怪的声音,像是木头的摩擦,又像是金属擦过尖锐的铁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阿棠愣了下,还不等她想清楚这股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就听破空之声乍起。
“咻——“
一声未毕,紧接着数道破空之声同时响起,自四面八方传来!
是暗器!
阿棠的身体比脑子更先反应过来,“快躲开!“
她大喝一声,单手撑在桌面上,一个空翻落在了对面那女子身前,一把将她推倒在地,自己侧首转身,险而又险的同时避开了那道暗器。
锋锐的箭头擦着她的发丝飞过,坠入了底下的花木丛中。
“啊——“
尖叫声四起,男宾那边也在同一时间反应过来,短暂的摔碗跌盘的砸响后,人影乱晃。
此时夜色笼罩天地。
唯有檐下风灯摇晃,淡黄色的光晕洒在众人身上,那流矢像是没完没了,毫无规律的,流动着朝他们射出。
男客那边有些身手,经陆梧提醒后,有人下意识躲闪,寻找庇护,但他们喝了酒,动作并不是很敏捷,难免受了些伤,如沈岑,崔岷之辈。
有人则喝的反应迟滞,一脸茫然的坐在原地。
顾绥将他们踹到桌子底下。
这一脚力道不小,几人勉强清醒了些,直到箭矢射到腿边,才蓦然惊醒,连滚带爬的缩到桌下躲好。
顾绥几人出手替他们挡住了大部分的暗箭,他们勉强算保住了性命。
只是面对不断射来的箭矢,依旧吓得惊叫不断。
女宾这边就更惨了。
她们没有喝酒,但都是娇滴滴的姑娘家,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第一时间除了尖叫和慌乱,什么都做不了。
“别乱跑!“
阿棠在躲过第一根箭矢后,发现后面还有,第一时间双手扶着桌沿,用力一掀。
上面的酒菜应声而倒,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蹲下。“
她大喊一声,电光火石间桌案翻飞着越过她们的头顶,“嗵“的一声巨响后,砸在背对着它的几位贵女身前。
如同一堵坚实的墙。
死死的替她们挡住了背后的'袭击'。
感受到死亡威胁的那几个官家小姐一瞬腿软着滑坐在地上,大口的出着气。
“顾,顾顾小姐……”
她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哆哆嗦嗦叫阿棠。
阿棠没空安慰她们,“快找东西挡着。“
桌案挡住了一面,另外几面的暗箭却还是接连不断,“你们赶紧过去。”
被阿棠最先推倒的汤锦绣和与她同侧的贵女们听到这话,连滚带爬的躲到了桌案后面,随手拿起地上的碎盘子战战兢兢的挡在身前。
阿棠赤手空拳。
只能随手捡起地上的筷子,筷架,一切坚硬的东西去打掉暗箭。
一回头看到她们手里捧着连半张脸都挡不住的碎瓷盘。
直接气笑了。
她挡箭的同时把那些鼓凳踢给她们,“用这个!“
说着俯身捡起那沾满了汤羹和菜叶子的桌布,信手一抛,柔软的锦缎被灌注内力,变得如刀剑一般坚硬锋利。
流光华彩中。
数根箭矢同时被她击落,少女青色的衣裙在夜风中肆意翻飞,那一瞬,月光为景,流矢为配,那道身影深深的烙在了每个姑娘的心中……
“她好厉害!“
第八十三章 借势,张韫之的抉择!
“顾棠,你没事吧?”
顾绥的声音隔着破空之声和尖叫声传来,依旧沉稳,听不出半点波澜,顾棠打落一箭矢,赢得了短暂的喘息之机,抓紧时间道:“没事。”
“我妹妹呢?”
“颖儿!”
“三妹……”
数道声音接连响起,姑娘们像是回魂儿了一样,听到熟悉的人声,一个个当即红了眼,“四哥,我没事。”
“我们都没事。”
她们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着正常,奈何生死关头,年纪又小,还做不到毫无波澜,都有些哽咽,对面听到人都还在,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张大掌柜,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厉声喝道,生硬的语气中掺杂了一丝质问:“你们沈家,今日是想吧我们都杀光吗?”
“就是,好端端的赴宴,在你的地盘上遇到这种事儿,你总得给个交代。”
“……”
一阵火药味十足的逼问中,沈岑还算镇定,“诸位先别急着问罪,人又不会跑,等过了这下这关再说吧。”
他被众人灌了很多酒,不至于醉,但头脑不如往常灵活。
再看了眼不远处立在柱子后,被箭矢擦伤了胳膊的崔岷,心中微微一沉,他办的酒宴,结果闹成这样……
“吟知兄?”
“我只有些皮肉伤,不碍事。”
崔吟知分的清楚轻重缓急,对沈岑也态度如常,没有太多的变化,他听着箭矢破空而来的啸音,心里一阵阵发紧,“张兄,这箭阵怎么才能停下!”
众人看向此地的主人,张韫之。
张韫之心乱如麻。
今日来的都是丹阳城里的权贵之后,他生怕出纰漏,特意命人提前关掉了水云台附近的机关闸口。
可眼下这是什么情况他自己都还糊涂着呢!
难道有人开启了机关阵?
不可能啊。
控制机关的阵眼全府上下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知晓,都是他和老爷子的心腹,他们没道理这么做。
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徘徊,张韫之还没理出头绪,下意识道:“我也不清楚……”
“什么?”
这下换成沈岑他们凌乱了。
陆梧心急口快:“张兄,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万一你这机关里的箭矢存量大,那我们最后都要被射成筛子的!”
射来的都是短箭。
入木半根。
箭尾还因为余力未消疯狂颤抖。
不难想象这要是射在人的身体上,直接会来个对穿。
“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你们放心,远处服侍的人发现不对,肯定会设法关掉机关,在那之前,我们只能先撑住。”
张韫之满心苦涩,他被沈岑护着,除了衣裳凌乱些,发冠歪了,没有其他的伤处,但此时,他却是场中最煎熬的人。
陆梧在心里骂了几句娘。
撑住?
这是什么鬼话!
“你这……”
“我相信张兄肯定会事先关闭机关,避免误伤,机关突然开启必然是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寻常法子未必有用。”
顾绥突然开口,他一掌拂开射向段家公子的箭,看向张韫之,声音冷沉:“张兄,你得告知我阵眼在何处,我才能设法解困。”
张韫之犹豫不决。
告诉他机关阵眼所在,就相当于将整个沈家的安危交到了一个外人手里,老爷子绝对不会同意,可要是拒绝……万一真的出了事,在场的这些人家中势大,必不会善罢甘休。
沈家也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
“韫之,不能再等了。”
沈岑对他劝道,“顾兄既然是吟知兄带来的人,必然可靠,事关这么多人的性命,你……”
更多的话他不便再说。
崔吟知听到沈岑所说不禁直冒冷汗。
旁人不清楚,他可是知道的,对沈家而言,最危险的就是顾绥几人了,不然绣衣卫的人也不会自己找到他面前,袒露身份逼着他合作。
“还望沈兄见谅。”
张韫之咬牙坚持:“再等一炷香,如果箭雨不停,我一定交代。”
他顿了下,生怕几人心中不满,连忙解释道:“这针法机关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近百年了,都是家主执掌此中秘密,我若私自将阵眼泄露给一个外人,老爷子那边很难交代。”
“他如今缠绵病榻,受不得刺激。”
张韫之搬出了年迈体衰的沈老爷子,众人心中即便再不满,也不好催促,便依着他的说法准备等一等。
阿棠隔着屏风听到她们的对话,眉心微蹙了下。
还要等?
“啊!”
一声惨叫,短箭射穿了桌案案板,刺入了一个贵女的肩膀,她吃疼出声,瞬间让其他人紧张起来,“周小姐。”
“要挡不住了。”
“阿棠姑娘小心!”
所有人都在关心周小姐的伤势,汤锦绣一回头,就看到一个暗箭直直的飞向阿棠的背心,而她似乎这一幕全无察觉。
阿棠‘险险’的避开了这支箭矢。
对她们喊道:“不要贴着桌案,离远些,免得被误伤。”
她们拖着那周小姐挪了挪,巨大的恐惧之下,有人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心理压力,大哭出声。
阿棠只能在心中对她们说声抱歉。
周小姐那支箭确实是在她预料之外,但刚才装作看不到流矢,引汤家小姐出声,继而突破她们的心理防线,确实是她的算计。
他们此行进入沈家目的之一就是查探机关。
眼见机会唾手可得。
错过了,可就麻烦了。
所以阿棠必须利用她们,借着众人的压迫,逼着张韫之赶紧做出选择,免得白受了这些苦。
屏风那头的顾绥听到陡然出现的乱象。
大抵猜到是阿棠做了什么,心中笑了下,冷冷淡淡的看向张韫之,张韫之脸色微变,那周小姐的兄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发出惨叫,立马急了。
“张韫之,你还在等什么?我妹妹出事了。”
“她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沈家就等着给她陪葬吧。”
这次没人劝他,所有人都盯着张韫之,等待他的决定,看他是要亡羊补牢,还是和整个丹阳城的士族为敌。
在持续低压的氛围中,张韫之觉得好像有座大山压在了身上,随时都有让他粉身碎骨的可能。
他怎么会不懂呢!
但为什么偏偏是在今晚,偏偏……
第八十四章 发难
无尽的懊悔在此刻翻涌,张韫之深知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声音嘶哑:“请顾兄过来一叙。”
顾绥趁着箭雨发射短暂的空隙,凑近张韫之,张韫之与他低语几句,顾绥点头,对陆梧和枕溪道:“看好他们,等我回来。”
两人称是,重新调换了位置。
手持刀剑挡在众人的身前。
枕溪的佩刀“龙牙”是绣衣卫的标志,他知许多人认得,故意将刀柄用布条缠了起来,以作掩饰。此刀无坚不摧,削发如泥,每一刀落下,箭矢都会被劈成两段,而刀身连一点划痕都没有。
陆梧手中的剑虽不如龙牙锋利,但也是取自上好的材料,顶级工匠锻造而成。
它们的兵器此刻算帮了大忙。
目送顾绥离开后,陆梧劈开角度刁钻的箭矢,突然想起阿棠手无寸铁,不仅要自保,还要在这种情况下护持那一群身娇肉贵的千金小姐。
他很担心。
“姑娘,你真没事?”
他看了眼沈岑和崔岷,“要不我过来帮你?”
阿棠靠着桌布的柔韧借力打力,好容易将局面控制住,闻言忙道:“不用操心我这边,你管好他们就行。”
如今最好的选择是维持现状,等顾绥关掉箭阵。
汤锦绣拿出帕子帮周家小姐捂着肩膀后的伤口,那伤口不深,只是周小姐长这么大油皮都没破过一点,陡然遭了罪,满头大汗的呻吟着。
“你忍忍,过会就好了。”
阿棠来赴宴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身上自然也不会带金疮药。
约莫两炷香后,在众人煎熬的期盼中,箭阵终于停了。
周遭一片死寂。
唯风声呼啸,卷着透骨的寒意裹在众人身上,他们听不到尖啸的声音,一个个僵着身子又等了很久。
“停了吗?”
“好像停了!”
“陆兄,你再认真看一眼,真的没事了吗?我现在出去不会被射成筛子吧?”
有人哆嗦着抱着脑袋,跪趴在桌子底下,他的脚边落了满地的断箭,他看也不敢看,闷头大喊。
“行了,出来吧。已经没事了。”
陆梧还剑入鞘,‘锵’的一声响,像是定海神针一样,让众人的心跟着落了地。
他们陆续从桌底钻出来。
整理衣裳的,魂不守舍的,还有痛哭流涕的……简直乱成一团,陆梧看着那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小公子,嫌弃的拧紧了眉头。
“高门大户的子弟都会请个武师傅来启蒙,哪怕不为从军入伍,练就绝世武功,起码也能强身健体,练练胆色,再不济,一点花架子总是会的。”
“哪有你这样娇弱的?”
那小公子哭哭啼啼抬起袖子抹眼泪,哽咽道:“娇弱怎么了,谁规定男子就要擅长拳脚功夫了,我就不想学。”
经过这一遭,众人的酒意散了大半儿。
沈岑拍了下陆梧的肩膀,“赵小公子是他母亲高龄所生,还是早产,先天不足,赵家对他是无有不依,习武这种事儿,自然是能免则免。”
陆梧不敢苟同。
在他看来,先天不足更要强健体魄,好好的男儿养成这般孱弱爱哭的性子,以后更麻烦。
但这是赵家自己的家务事,他一个外人不好多说。
“张兄呢?”
陆梧左右打量,没瞧见人。
沈岑道:“箭阵刚停他就急匆匆走了,让我先稳住他们,他很快就回。”
“这次的麻烦岂止是你三言两语能够稳得住的。”
陆梧嗤笑一声,突然想起阿棠,连忙撂下众人,绕过屏风去了另一侧。
枕溪已经在那儿了。
阿棠正在给周家小姐做检查,不久前她突然昏了过去,其他受了外伤的姑娘也诸多不适,头昏眼花。
“她们中毒了。”
阿棠看向地上的箭矢,“张掌柜呢?”
“他离开了,还没回来。”
枕溪问:“这毒要紧吗?”
“短时间不致命,拖得久了就不知道了。”
阿棠现在再去研究解药肯定是来不及的,既然毒抹在箭矢上,那沈家肯定有解药。
她们只要等着就好了。
陆梧一来,其他的公子也跟了过来,周家兄长看到自家妹妹的惨状,气得连风度和仪态都顾不得了,连着骂了好几句脏话。
“这沈家人也真是奇怪,在自家院子里搞个杀气这么重的机关,还往上面抹毒药,到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看今天这梁子是结大了。”
“以后他沈家的酒我是不敢喝了,动辄要人性命,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遇见这么荒唐的事……我定要回去与我爹好生说一说。”
……
听到这话,沈岑刚要劝说两句,嘴还没张开,就被旁边的兄弟拦住,“沈二,你现在越是维护张韫之,这件事就越难以收场,大家刚死里逃生,心中难免憋着火气,让他们说吧。”
阿棠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她没作声,一言不发的看向上来的那条小路,过了会,几道人影前后脚走来,为首的正是张韫之。
“他回来了。”
阿棠一句话终结了众人的话题。
众人齐刷刷的看去,张韫之快步走来,还喘着粗气,还不及抹匀,立马拿出一个玉盒:“快,让受了伤的人服下。”
枕溪快步走过去接住盒子,从里面取出黄豆大小的药丸来。
他手里拿着药,正要分发给几位贵女。
忽然想起一事。
手滞在半空。
“姑娘,你先看下。”
他中途改变主意,拿给了阿棠,张韫之急道:“别浪费时间,难道我还能害她们吗?”
这肯定是解药无疑。
枕溪担心的是其他事,阿棠与他四目相接,拿到鼻尖闻了闻,对他摇了摇头。
这就是正常的解毒药丸。
她转手分给其他几人,因为满桌的酒水全部被打翻了,倒了一地,不能和水吞服,她们只能强行往下咽。
药丸粘在喉咙的内壁上。
说不出的恶心。
“服了药就没事了,我府中有大夫,让婢女领着诸位小姐去处理下伤口。我们换个地方再说。”
张韫之来之前做了安排。
阿棠朝他身后看了眼,没见顾绥的身影,“张掌柜,我六哥呢?”
第八十五章 意外丛生,不曾正视
张韫之哪里有心思去关心顾绥的去向,反正阵眼已经说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目前的重中之重就是处理好这些残局。
不要让今晚的意外变成沈家的祸端。
“我让人去接应了。”
张韫之道:“看到顾兄的话,有人会将他领过来的,我们还是先走吧。”
他抬手一挥。
那些婢女纷纷上前,避开地上的箭矢,扶起了受伤的贵女,离开水云台。
张韫之给诸位公子道了歉,亲自带路。
一行人慢慢悠悠的去了沈家外宅的客苑,张韫之安顿好受伤的人去处理伤口,其他人都在大堂坐着。
直到此时,他们才算有时间好好说话。
“今晚是在下安排不当,让诸位公子受惊了,晚些时候,我定挨家挨户登门赔罪。”
张韫之一上来便是拿出自己态度,众人脸色各异,没有人说话,沈岑环顾一周,也道:“韫之说的是,这场宴会本来是我牵头,我也有一定的责任,我会陪他一起,向兄弟和各家妹妹们致歉”。
沈岑人缘极好。
在丹阳城年轻一辈的圈子里很有话语权,而且这事儿发生在沈家,谁都能听出来他这是故意往自己身上揽,想替沈家求个情面。
他们仍旧怒火中烧,心有余悸。
但看在沈岑的面子上,周家公子还是强忍着不满,缓和了下气氛,“沈二哥,你明知我们不是这个意思,登门道歉都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必须要搞清楚缘由。”
“总不能稀里糊涂的就翻过去。”
“这么多年你也算是看着曦月长大的,她疼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肯定的。”
张韫之看场面回暖,连忙抢在沈岑之前说,“此事周兄不提我也要查个水落石出的,今日贵客云集,对方敢下这种黑手,分明就是想要我沈家成为众矢之的。”
“绝不能轻纵。”
他这话一出,众人才算面色稍霁。
阿棠和陆梧对视一眼,这位张大掌柜不愧是混迹商场多年的老油条,这才多少功夫,出去一趟,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处置此事。
避重就轻的能力堪称一绝。
他绝口不提沈家机关本身的问题,而是说有人故意想挑起事端。
这样一来,众人的敌人就从沈家变成了那幕后黑手。
至于黑手是谁?
还不是他张大掌柜说了算。
说不定借着这次机会,他还能转危为安顺势掰回一成!
“高手,这绝对是个高手。”
陆梧在心里不停感慨。
“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沈岑顺势说道,崔岷也表示自己愿意出力,毕竟此事因他而起,当然这是个客套话。
张韫之真心诚意的谢过后,婉拒了他们。
“公子回来了。”
顾绥悄无声息的进了大堂,陆梧上前一步,对阿棠提醒道。
阿棠正要动作,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快,快禀告老爷,老太爷不行了。”
声音从模糊到清晰。
张韫之刚才还稍微好转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再顾不得其他,抬脚就要走。
没走两步,他又回过头,为难的看着众人。
“你赶紧去吧。”
沈岑声音沉稳,“这儿有我。”
“有劳子峻兄。”
张韫之急匆匆的往外走,刚到门口的位置,又被人拦下,他一抬头,正对上阿棠漆黑明亮的目光,她的眼里揉着烛火的暖黄之色,和那时一身凌厉护持众贵女的女子判若两人。
“顾小姐有什么事晚些再说。”
张韫之神色焦急,绕过她又想走,被她预见般再一次拦住,“我是医者,你带我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忙。”
张韫之讶然的看她。
着实没想到她会闹这么一出。
“多谢顾小姐的好意,我家老爷子的病……请过无数大夫了,都说他大限将至……”
“世上有句话叫做‘死马当作活马医’,张大掌柜应该听过,反正试试总不会错。”
阿棠这时候觉得,那些身外虚名还是挺有用的。
起码这时候她不会因为藉藉无名而遭人质疑,凭白耽误救治的时间。
“顾棠的医术不错。”
顾绥适时开口,不着痕迹的瞥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崔岷。
众人这才发现他回来了。
崔岷接收到他的信号,心中沉沉的叹了口气。
他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
居然遇上他们!
“张兄,你就让顾小姐试试吧,给老爷子多一份希望也是好的。”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张韫之若再拒绝,就有些不识好歹了,毕竟他刚承了顾家兄妹的人情。
“跟我来吧。”
他撂下一句。
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天色已晚,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随你去。”
阿棠刚动,顾绥的身影也跟了上去,枕溪和陆梧没有收到命令,照例留在了原地。
“你家这位远房亲戚不一般啊。”
事情大概有了着落,沈岑心里松了口气,那闲散悠然的态度又钻了出来,对陆梧笑道。
“那样密集的箭阵,连我们都躲得狼狈,她能在第一时间制造屏障,护住了其他人,还毫发无伤的坚持到了箭阵关停,寻常人可办不到,更何况她还是个姑娘家……”
崔岷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不过他清楚顾绥等人的身份,绣衣卫出来办案不会带着女眷,他猜二人兄妹的身份肯定只是个掩饰。
说不定这位‘顾棠’姑娘是绣衣卫从哪儿找来的奇人异士!
但绣衣卫还会招收女子吗?
崔岷十分怀疑。
陆梧对沈岑提出的疑问很淡定,“沈兄也说了,寻常人办不到,那世上总有不寻常的人。男子是人,女子也是人,我们可以习武射箭,她们为何不行?”
“就像今晚,七尺男儿要靠人保护,而她手无寸铁,却护住了许多人。她做的远比男子要好,不是吗?”
沈岑眸光微动,似是在思索他的话。
“他们说,沈兄是这名利场上难得的豁达通透之人,我看未必。”
陆梧双手抱着剑,懒懒的看着他,并没有因为他是知府家的公子,沈度的堂兄,就对他有所退让。
他的话音还是带着少年的轻快和飞扬。
但却比平常多了一丝认真。
沈岑闻言意外道:“我说这话并不是贬低的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感叹罢了。”
陆梧接过他的话,“可二公子有没有想过,当你说出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子这句话时,在你心里,从未将她与你,放在同样的位置上……”
第八十六章 舌战群儒,搭桥借梯
陆梧一番话说得沈岑哑口无言。
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岑心中很清楚。
他绝对没有轻视女子的意思,但转念一想,真的没有吗?他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家族的供养,做他的风流名士,每日枕山望月,泛舟采荷。
他可以周游各地,行走四方。
只要他愿意,他回家便可以入仕,功名利禄唾手可得,可换成女子呢?
三从四德,一道宅门。
嫁人生子。
似乎除了这条路,没有其他的选择……他习惯了,家中的姊妹也习惯了,可就是这份习惯,让他们忽视了一个人无限的可能。
而她们的这份可能,从生来就被剥夺了。
没有任何一个男子,会因为担心有女子抢了他们的名誉,财富和地位而熬夜苦读,枕戈待旦。
同样的,也没有任何一个男子,将她们视作对手。
这是一种从头到尾的漠视。
谁又能说,这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轻贱?
在场的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除了沈岑和崔岷之外,许多人不禁发笑。
“什么同样的位置,男子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女子生儿育女,孝敬公婆,各司其职,方是正理。”
“就是。”
“陆兄这是酒还没醒啊,居然开始说胡话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挤兑陆梧,陆梧闻言嗤笑,扫视一圈,露出抹不屑之色,“说的好像你不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你家夫人就不用生儿育女,孝敬公婆一样。”
“这世上多的是宽以待己,严以律人之人。”
“只怕到时候功名不显,一事无成,还要拿夫人撒气……”
枕溪看到他话音落下,周围的各家公子脸黑如墨,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他心想这人脑子没多少长进。
惹事的功夫倒是逐年递增。
瞧瞧这些话说的,多有水平。
“陆梧,你喝醉了就少说些话,省得明日又挨罚。”
枕溪不冷不热的开口。
看似训斥,实则维护。
这厢他刚把梯子递过去,陆梧顺着就下了,他揉了揉脑门,长吁短叹:“哎,真是年纪大了酒量大不如前,这才喝了多少就醉了……”
演!
你接着演!
一众公子哥儿恨得双眼喷火,奈何刚被人家救了,不好立马翻脸,又有个醉酒的借口,让他们想发作都不成。
最后只能忿忿忍了下来。
崔岷震惊的看着一脸正经,协同‘作案’的枕溪,他好歹也是绣衣卫的人,居然如此睁着眼说瞎话!
他们是真不怕得罪人啊。
崔岷念头刚落,自嘲的笑了笑,对,他们确实不怕得罪人……
阿棠两人跟着张韫之,在各种游廊曲廊甬道穿梭许久,黑夜中灯笼的火焰摇曳如鬼火,和四周花木山石诡谲嶙峋的影子拉扯撕咬着他们的脚步。
张韫之衣带生风,喘息逐渐加重。
阿棠须得一路小跑才能追上他,沿途的婢女小厮远远的看到他们,提着灯退到两侧,垂首行礼。
他们就这样一路畅行,从前院横穿到后院。
沈老爷子的‘昌黎院’在中轴线的正北方,占据着整个宅子最好的位置。
庭院开阔,草木葱茏。
然而此时除了屋檐下挂着的几盏风灯能照见廊下的情形外,其余地方只有个模糊的轮廓。
仆从乌泱泱的在廊下和院子里跪了一地。
里面传来阵阵哭声。
张韫之踏进院子的时候,已经有人飞奔去传话了,他没有停顿,越过众人,径直往正屋去。
阿棠和顾绥对视了眼,迅速跟上。
此时屋内候着年迈的管事和一些伺候汤药的婢女,还有两位发须皆白,一脸愁容的老先生,他们是沈家重金请来坐馆的大夫。
“胡大夫,温大夫,你们二老再想想办法,救救我爹吧,我给你们跪下了,只要我爹能醒来,沈家什么代价都愿意付。”
沈瓷说着就要弯腰,吓得两个老大夫连忙退开,嘴里惊道:“夫人,这可使不得,不是我们不愿救,实在是束手无策啊。”
“对啊沈夫人,这两年我们怎么照料你父亲的,你也看到了,真是用尽了浑身解数,我们已经尽力了,能拖到今日都算侥幸。”
温大夫催促丫鬟赶紧把她扶起来,语重心长道:“沈夫人,你听我一句劝,节哀顺变吧,不然你爹就算是走了,见你如此也不会安心。”
“趁人还活着,再多看他两眼吧。”
这样的话沈瓷这些时日已经听过许多遍了,再听一遍还是觉得锥心刺骨。
她明知阎王爷已经下了最后通牒。
可她……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什么都不做呢。
那是她的爹爹啊。
将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碎了,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唯一的亲人了。
而她只能看着床上的人气息越来越弱,最后连她的名字都喊不出来,呼吸却变得很重,哼哧哼哧地像老旧的木头,将他的痛苦和牵挂全部堵在了里面。
沈瓷看了看摇头叹气的两人,又看向床上那被棉絮压得几乎看不到凸起的人影,心中不由绝望,悲愤交加之下,眼前一黑……
“夫人!”
张韫之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沈瓷浑身发软往后栽去,几步抢上前将她捞在怀里
沈瓷稍微清醒了些,一睁眼看到是他,满怀的无助和悲恸一起涌上来,死死揪住他的胳膊,“爹爹,爹爹他……”
“我知道,我刚知道。”
张韫之扶夫人站稳,轻拍着她的背,“是我的错,都怪我不好,早知道我应该在这儿陪着你的,不该让你一人面对这些……”
沈瓷在他连声的歉意里彻底崩溃,伏在他肩膀上痛哭,断断续续的说:“我们再,再找其他人,看看……好不好,再试一试……”
“好,听你的。”
张韫之扭头对老管家疾声吩咐:“快去把平安堂的王大夫,兴仁馆的李大夫,还有藿香胡同的钱大夫都请过来……”
见老管家要走,胡温两位大夫彻底忍不住了。
他们下了病危决断的人,还要找其他大夫来看,岂不是在质疑他们的医术?
然而就在两人准备上前理论一番时,一个人影倏地从他们面前掠过,直奔床榻而去!
第八十七章 争端起,质疑
“这人是谁啊?”
沈家众人没见过阿棠,看她到了床边,一时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张韫之安抚之余,解释道:“这位顾小姐是府中的贵客,据说她……颇通医道,我请她来给老爷子看看。”
他说此话时底气不足。
似乎有些无奈。
今晚沈家替沈二公子摆宴,遍邀名门贵胄,此事府中人尽皆知,看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学了些药理皮毛,想趁机拿出来显摆,作为主人家又不好拒绝人家的一番好意。
胡大夫听罢吹胡子瞪眼:“性命攸关的事,岂能让一个黄口小儿拿来玩笑?这是对老爷子不敬。赶紧让她出去,别搁这儿耽误事儿。”
张韫之面露难色。
他看了眼后来的顾绥,此人面目神色全部遮掩在面具之下,行事手段深不可测,看崔家公子对他的态度,来头定然不小,沈家如何好得罪于他?
张韫之只好装作听不到胡大夫的话。
一看他这种态度,胡大夫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好,你们沈家好的很,先是要找人来复诊,怀疑我们学术不精,现在连个小丫头都能在这儿装高人,如此看不上我们,当初又何必找上门来?”
“这人我们不管了。.”
“以后你们沈家的生意我也不会再接,好自为之吧。”
说着他拂袖就走。
另一位温大夫左右看了眼,也是沉沉叹了口气,跟着胡老就往外走。
张韫之见状连忙让人去拦。
“二老这是做什么?我们找人并不是质疑你们二位的医术,而是我家夫人……哎,求个心安罢了,还请胡大夫和温大夫见谅。”
婢女战战兢兢的拦着门。
两位老大夫转过头正要发作,就迎上了张韫之温和而又带着几分歉意的脸,平心而论,沈家对他们是有求必应,恭敬有加,吃穿用度无一不是顶好的。
他们也不想因为这件事与之翻脸。
如今这副作派,也不过借机摆明自己的态度,免得到时候其他人一沾手,救不了,到最后还要怪到他们头上去。
张韫之心里也清楚他们是在借题发挥。
十分配合的给足了脸面,又劝慰许久,才抚平了他们的‘怒火’。
二人愠色未退,回了原本的位置。
顾绥在旁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
静静的看着阿棠。
“沈老爷呕血后,你们给他吃的什么药?”
阿棠大概检查了一遍,扭头对两位老大夫问道。
胡温二人本来就瞧不上她,这会又怎么会回答她的话,一个抬头看房顶,一个低头看指甲,一言不发。
顾绥不由蹙眉。
张韫之感受到屋内乍然凝重的气氛,正想劝两句,他怀中哭得声嘶力竭的沈夫人这时候却像是还魂儿了一样,哑声道:“去把医案拿来。”
话是对她的贴身婢女说的。
婢女转身去取,胡温两位面色一变,温大夫道:“沈夫人,这是我们开的方子,你怎能拿给一个外人看?”
“为何不能?”
沈瓷双眼通红,捏着帕子的手都在抖,表面上还是在竭力维持着冷静,“你们不要忘了,沈家花重金请你们来治病,供你们山珍海味,穿金戴玉,就是为了这些方子和我父亲的时间。”
“那它们自然就是沈家的东西。”
“我要如何处置自己的东西,难道还要给你们交代?”
“沈夫人……话不能这么说,你……”
胡大夫张口欲辩,被一旁的温大夫拽住,他压低声音道:“算了老胡,这节骨眼上就别再说了……”
“沈夫人这是要相信这个丫头片子了?”
胡大夫梗着脖子,怒不可遏,“你可看清楚了,学医一道能坐馆问诊的哪个不是浸淫半生,发须皆白才熬出头,她如此年纪,连药材都认不出几个,你敢让她给你爹看病,到时候把人治死了,全是你害得!”
“你们倒是医术精湛,你救啊!”
沈瓷红着眼看着他们,胡温二人当即哑然,说不出话来,温大夫苦笑两声:“又不是我们不愿救人,他这不是……不行了嘛,我们再有本事也不能起死回生啊!”
“那就有劳二位安静看着。”
沈瓷切齿:“现在不管是谁,只要她愿意救我爹,不论希望有多渺茫,我都要试一试……”
“你这是病急乱投医。”
“那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
见沈瓷下定了决心,胡温两位大夫也不好再说什么,正好这时候婢女捧着一摞厚厚的医案过来,递给了阿棠。
“这是老爷生病以来,所有医案的记录。”
“上面的那本是最近的。”
阿棠接过,先从底下抽出一本,开始翻看,烛光黯淡,墨迹又很旧,竖排的字密密麻麻,龙飞凤舞,辨认起来有些麻烦。
但她还是认真看着。
最后温大夫瞧不下去了,叹气道:“别看了,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老温!”
胡大夫生气的看向他,温大夫圆润的脸盘浮现抹无奈之色,“你就算不说又能怎么样?无非就是多浪费些时间,何必呢。”
胡大夫气竭。
阿棠闻言并没有立即停下,而是先将手里这份医案翻了几页,然后又挑出一本,又翻了几页,直到把最近的医案看完,她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心中大概有数了。
招来婢女,低头在她耳边吩咐了几句,“动作要快,千万别耽搁。”
“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去。”
婢女快跑着出了房门。
沈瓷看到这幕,本想叫住丫鬟问一下,但看她急切,生生忍了下来,取下手腕上的佛珠下意识捻着,暗自祷告。
这时候阿棠才得了空,看向胡温二人。
“沈老爷最开始发病,出现了口舌发麻、夜间盗汗,心火虚旺等症状,你们用了知母、黄柏、熟地、山茱萸等药,清热降火,应该很快就起了效,情况有所好转,对吧?”
“不错。”
温大夫点头,“口干、盗汗、心烦、颧红这些是典型的“阴虚”症状,且沈老爷脉象紧绷而快,我判断他是过度劳累或情志不畅导致的阴虚生风,姑娘突然问起这个,是觉得哪里有问题?”
第八十八章 背锅之论
阿棠没有直接回答,顿了片刻,又继续问道:“数月后,患者称心悸加重,伴有胸闷,口舌和面部的麻木感持续且清晰,头晕眼花,四肢乏力,你们是怎么判断用药的?”
“怎么,顾小姐不是来给人看病的,倒像是来考校我们的。”
胡大夫冷哼一声,不满之色溢于言表。
阿棠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回答我的问题。”
温大夫道:“我记得当时沈老爷的脉象快速中出现了不规律的停顿,也就是平常我们所说的‘促脉’,这是心悸之症的征兆,胡兄判断是之前的药效不好,病人从‘阴虚’发展到了气阴两虚,心脉瘀阻的地步,所以……”
“所以他坚持自己的诊断方向没有错,又开了桃仁、红花、当归、川芎等活血化瘀的药,想要通阳开结?”
阿棠准确说出最后四个字时,胡大夫和温大夫意外的看了她一眼,能通过药方判断出他们的用药思路,由此观之,此女也并非看起来那般无用。
“温大夫,你刚才说这个诊断是胡大夫下的,那你呢?”
“那段时间我孙儿病了,我便告假回家看顾他。”
温大夫说完,阿棠看向沈夫人,沈瓷触及她的目光,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这个事情她有印象。
“你刚才说坚持自己的诊断方向没有错是什么意思?”
胡大夫忽然反应过来,质问阿棠:“你这话不就是在说,我诊错了?”
“那不然呢?”
阿棠对这个喜欢装腔作势的老大夫无甚好感,说话自然也不太客气,沈瓷一听这话当场懵了,“什么意思?误诊了?”
“对。”
“这不可能。”
阿棠和胡大夫同时出声,同样的铿锵有力,胡大夫感觉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当场就急了,“小姑娘,你不懂就不要乱说话,想踩着老夫的来博个名头,也不怕骨头太轻给自己摔死!”
“温大夫!”
张韫之看向温晁,有试探之色,温大夫思索片刻,郑重的摇了摇头,“胡兄的方子我看过,我觉得没有问题,症状、脉象、用药都很合适,没什么问题。”
胡大夫听了这话心里才稳定些。
张韫之看了眼阿棠,欲言又止,明眼人都能瞧的出来他有些不满,似乎在说她无理取闹。
本来沈家就因为沈老爷呕血昏死的事闹成一团乱。
这时候要说什么误诊之类的话。
岂不是火上浇油?
沈瓷看了眼其他人,视线最后落在阿棠身上,少女站在众人的对立面,在一阵质疑声中,尤为冷静。
不知怎的,她忽然就很想信她。
“那依顾小姐看,我父亲是什么病?还能治吗?”
阿棠看她一眼,扔出个重磅消息,“据我诊断,沈老爷是中了乌头之毒。”
“中毒?”
“中毒!”
“什么?”
如冷水入油锅,整个主屋瞬间炸开。
胡温二人面色骤变。
张韫之扶住手脚发软的沈瓷,疾声对阿棠道:“顾小姐如此说可有证据?我岳父身边跟着的都是服侍多年的老仆人,谁会对他下毒?又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人情伦理的事我不清楚。”
阿棠一脸正色:“但从医案的症状,病情的发展,以及目前沈老爷的脉象和状况来分析,乌头中毒的概率很大。”
“一派胡言!”
胡大夫浑身哆嗦,愤愤的盯着她,“你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竟然敢来质疑老夫的决断,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直没说话的顾绥闻言,冷淡道:“胡大夫只会拿年纪做文章?”
“顾棠年纪虽轻,却也知何为轻重缓急,她懒得与你计较,但你若仗着自己虚长几岁便肆意欺辱于人,恐怕也有失长者风度。”
“我这是在教她做人。”
胡大夫气焰不减,仍旧怒不可遏,“她一个女子,不好好呆在闺阁之中莳花弄草,反而跑到别人家来指指点点,倒行逆施,罔顾人伦,不知廉耻……”
“张兄。”
顾绥冷淡开口,“你打算就这样看着吗?”
张韫之一阵错愕,这怎么又扯到他身上了?
“那我……”
“犬吠之声,有辱耳目。”
顾绥的意思很明确,把他请出去,他声音不高不低,足够叫所有人听清楚,胡大夫愣了下,反应过来这年轻公子是在骂他,更生气了,“我,我一把年纪,足以当你祖父,你敢……”
“胡大夫!”
张韫之头大如斗,他甚至都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完全乱成了一锅粥,劝了这个劝不住那个,一时昏头转向。
“都别吵了。”
沈瓷突然大喊一声,屋内陆陆续续的安静下来,所有人看着她,她看着阿棠,“顾小姐,你有没有法子救我爹爹。”
屋内气氛一滞。
阿棠瞥了眼胡大夫,斟酌道:“发现太晚了,毒入肺腑,伤了心脉,沈老爷已经呕血超过两月,要想痊愈,不可能。我现在只能尽量替他多争取几日时间。”
听到这话,沈瓷又是一阵虚软。
“那今晚他……”
“会没事的,我已经让人去准备汤药,等灌下去,状况会有所好转。”
阿棠的话算是给了沈瓷一些希望,她看着病床上气若游丝的老父亲,想到这两年来的种种情形,恨意陡然涌上心头。
“你说中毒之事,可有证据?”
明明是同样的话,从沈瓷和张韫之口中说出却是完全不同的感觉,后者咄咄逼人,前者却是含着一股愤怒和微弱的希冀。
阿棠道:“服了药端看沈老爷的情况,就能知道我所说是真是假。”
“在此之前,我还是得把话说明白,免得庸医害人还倒打我一耙。”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在场之人心知肚明,齐刷刷看向胡大夫。
胡大夫嘴唇翕动,怒极反笑,“你说,我倒是要听听,你怎么敢说什么中毒的鬼话!”
“那我就……”
阿棠话音刚落,婢女提着壶进来了,“顾小姐,药熬好了,已经特意冷过,温度正好合适,现在就喂吗?”
“对。”
阿棠移步让开路,婢女端着壶和药碗就要上前,被胡大夫拦住。
“不行,你起码得告诉我们,这些药里用的是什么,不然他吃出问题,你又说了这些话,人死了算谁的?”
“总不能让老夫替你背锅吧?”
第八十九章 打擂台?转危为安!
双方立场相悖,胡大夫如今这样也在情理之中。
涉及到生死,谁也不能等闲视之。
阿棠连中毒之说都摊开了来讲,这汤药自然没有什么可避讳的,“取生甘草四两,黑豆四两,高丽参一两,防风一两,蜂蜜二两,用三大碗冷水急火猛煎,煎至一碗!”
“此间人参单独用小碗隔水蒸炖,取最浓的汁水,在灌药前先喂下几勺护住心脉,余下的全部兑入汤药之中!最后用蜂蜜调入汤药,小匙灌服!”
她语速极快,说罢示意婢女赶紧喂药。
婢女刚动,就被胡大夫死死抓住了胳膊,“你们听听,这是药吗?分明就是毒,剧毒!你和沈家到底有什么仇怨,居然这么恶毒。真要是按照你的法子喝了药,沈老爷当下就得咽气。”
他话说得重,张韫之和沈瓷夫妇二人面色剧变。
尤其是沈瓷,她好不容易看到了些希望,听到胡大夫这么说,又有些退缩,“顾小姐……”
阿棠听到她颤抖的话音,无奈的叹了口气。
“人命关天,刻不容缓,沈老爷中毒至深,你真的要我先和他在这儿打擂台,等出了结果再决定信谁吗?”
沈瓷攥紧了帕子。
阿棠继续道:“若你心中存疑,还是不要用我的药再作尝试了,连这位胡大夫都知道在这关口要明哲保身,宁可不做也不犯错招人话柄,我又何必要卷入其中,凭白添这污名。”
“你小姑娘家心思当真歹毒,你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说我故意让沈老爷等死?”
胡大夫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阿棠闻言冷笑,却没有再接话,而是等着沈瓷做出决定。
事到如今,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听谁的,或者是信谁的。
而是一旦处置不当,沈老爷就此毙命的话,应该归咎于谁,阿棠说的没错,她若是什么都不做,自然可以隔岸观火,独善其身。
一切后果有胡温两人承担。
她选择参与其中,一来是信任自己的判断,二来,就是想借此与沈家拉近些关系,以便后事。
“灌药。”
沈瓷犹豫须臾,心一狠,闭上眼吩咐:“按照顾小姐的医嘱去做,快!”
婢女刚要动,胡大夫加大了力道,他不敢置信的对沈瓷道:“沈夫人,你可要想清楚了,那是你父亲。你知道她开的这些药有多荒唐?甘草黑豆皆是大寒之物,寻常用量不过一二钱,她各用了四两,人参名贵,正常取用也就三五钱,她用一两,这纯粹就是在浪费药材。”
“还有那防风,防风是……”
“还站着干什么?我说灌药听不到吗?”
沈瓷不耐烦的打断胡大夫的话,张韫之听她字句铿锵,胡温两位大夫又明显很抗拒这个方子,试探的劝道:“夫人,要不等那几位大夫来了再一起斟酌下用药?”
“不用了。”
沈瓷打定主意,深深看了眼阿棠,“我想相信自己一次。”
她说的是相信自己,而不是相信阿棠。
听起来只有两个字的差距,其中代表的含义却大相径庭,她若说相信阿棠,最后人救不回来,必有其责任。
她说相信自己,便代表着不论结果如何,她都愿一力承担。
在场众人心若明镜,顾绥和阿棠对视了眼,这位沈夫人倒是个有决断的人……
婢女见沈瓷发怒,连忙挣脱了胡大夫的桎梏,招呼着其他人上前,将沈老爷扶起来,给他喂了些参汤后开始灌药。
一开始药喂进去,便会和血沫一起呕出来。
婢女急得手都在抖,阿棠道:“不要紧,继续灌,我让你们熬的药足够多。”
她都发话了,众人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灌药。
约莫一刻钟后。
沈老爷身子剧烈颤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头一歪,喷涌式开始呕吐,汤药混着大量褐色的酸腐味血水淌了婢女一身。
众人闻着味儿都受不了得往后退了几步。
胡大夫指着那滩血水道:“你们看,我说什么了,药性太猛,虚不受补,已经伤了胃气,导致血逆而上!”
“怎么会这样……”
沈瓷好似看不到那些呕吐物,喃喃的朝床边走去,“顾小姐,我爹这样的症状,没问题吗?”
她看似镇定,心里已经慌了。
好在阿棠答得很快,“放心吧。这不是恶化,而是转机!毒深藏血脉脏腑,须用猛药将其拔除!这些都是瘀积在胃中的毒血秽物。吐出来,命就保住了一半!”
“果真?”
沈瓷惊喜回头,满含希冀的看着她,阿棠点了点头,等沈老爷吐完,恢复平静,婢女扶着他躺回床上,他面上的苍白之色逐渐褪去,化作一抹不正常的潮红,然后肩背和手脚汗出如浆。
阿棠上前替他检查。
过了许久,她站直身子,额上已经出了一层汗,浅笑道:“沈老爷四肢开始回温,呼吸平稳而缓,脉象也不见停顿之相,重按之下,弱而有根,今晚这道关口算是过去了。”
她话音落,沈瓷喜极而泣。
满屋传来喝彩之声。
顾绥看着那垂眸而立,笑吟吟望着沈瓷的少女,她眸光灵动温柔,像是藏着无数的碎光和话语。
她不善言辞。
安抚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但只要被她用那样的目光注视着,就能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定和平静。
他也曾凝视过这双眼。
比月色更幽,却比日光更温暖。
“这不可能!”
满室温情之中,总有些破坏氛围的,胡大夫不肯相信,冲到床边,拂开沈老爷的袖子就开始诊脉。
他眉心越锁越紧。
倏而像是被烫到一样,撤了手,噔噔噔的连退了几步,如同见鬼般看着床上的人,以及站在床边不远处,众星捧月的阿棠。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我不会诊错的,假的,肯定是假的……”
温大夫看他这般模样,也上前诊断了一番,“居然真的稳住了。”
毒素对脏腑的伤害无法挽回,想回到以前的状态肯定是不可能了,但这脉象确确实实的告诉他,沈老爷这条命,暂时算保住了。
顾棠的法子是对的。
那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们一直以来都治错了病,用错了药?
他……险些害死了人?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头,温大夫就手脚发凉,头晕目眩。
有人欢喜有人愁。
他们的反应再次佐证了阿棠的诊断,沈瓷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一会拉着阿棠说话,一会去观察父亲的反应。
要不是张韫之在旁提醒,她怕是许久都无法平静下来。
“我不明白。”
胡大夫思索再三,脑袋疼的似是要炸开,还是理不清头绪,“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怎么会是中毒?”
温大夫一脸苦涩。
再不甘心又能如何?
今日之后,他们这半辈子的招牌怕是要砸在手里的,谁能想到一开始和小姑娘相争不过是瞧不起女子从医,到最后,还是靠着她才挽回了即将酿成的大错!
她救了沈老爷。
也救了他。
否则真要背负一条人命,他还有何脸面再行医家之事?
“你给我说清楚……”
胡大夫朝着阿棠走去,温大夫连忙抓住他,“胡兄,你又想做什么?”
“当然是问清楚。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胡大夫是个较真的性子,这一点在和他共事的两年间温大夫已经发现了,见他面上并无愤然之色,温大夫最终放了手。
阿棠的余光始终留意着两人。
见胡大夫朝她走来,其他人纷纷让开路,阿棠看着他,他也看着阿棠,四目相接,过了片刻,胡大夫抬袖拱手,对她深深一礼。
第九十章 愿以我心换前路,沈瓷的小心机
屋内的低语声因他的举动霎时消弭。
除了负责照顾沈老爷的几人外,其他人皆一脸好奇的打量着二人,他们俩,一个是沈家重金礼聘,名声在外的杏林老手,一个是初出茅庐,青出于蓝的少年鬼才。
胡大夫的态度他们刚才也看到了。
从被人质疑的一脸不屑,到恼羞成怒,再到后来的震惊茫然,最后那一礼,算是当众赔罪。
既是为自身的傲慢轻视赔礼。
也是对她医术的认可。
阿棠看着那佝偻着身躯的老者,沉默须臾,后退一步,还了一礼,但仍旧没有开口。
胡大夫站直身子,眼神复杂的与她对视,“那些话,冒犯之处,还请顾小姐见谅。”
“若我不能见谅呢?”
阿棠对上胡大夫陡然惊异的神色,面上毫无波澜:“老先生这一拜,无非是觉得先前冤枉了我,可你话里话外所针对的有多少是我年纪小,见识浅薄,学艺不精?难道更多的不是我这个人本身吗?”
“我今日幸好是把人救活了,若救不活呢?怕是也等不到你的道歉。”
“我会因行医一事,成为你口中戕害人命,不知廉耻的丫头片子,我只是想救人,就因为质疑你的判断,就因为是个女子,所以活该承受这些?”
“胡大夫,医者眼中无男女。”
“但是医者有男女。”
“愿今日之后,你能给予身为同行的女医,最基本的尊重。”
胡大夫被她看得脸颊发烫,下意识想反驳,可想到今晚的事,又沉默下来,年长者的傲慢在岁月中被打磨成刀,在他引以为傲的资历上留下了刻痕,
经过风霜雨雪化作铁锈。
锈迹斑斑,不忍直视。
罢了。
对晚辈低头,为她俯身的事都做了,又哪里还欠这么几句教训,更何况她又没说错……
“这番话,我记住了。”
“老先生如此姿态,也不尽是想与我赔礼致歉吧?”
阿棠不是忸怩的性子,开门见山道:“有话不妨直说。”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判断出乌头中毒而非心悸之症,血虚生风?”
胡大夫目光透过重重人影,落在床上,“医案你看过,他的症状无论是胸闷心慌,气喘乏力,都符合这个病症。”
“可你忽略两点。”
阿棠一开口,温大夫也朝他们这边挪了挪,竖起耳朵仔细听。
“哪两点?”
胡大夫疾声问道。
“第一,医案中多次提到沈老爷口舌麻木,在胸闷心慌的症状加重后,甚至绵延至面部,频率明显增多,这是典型的乌头碱中毒的症状。但你先入为主,笃定是心疾所致的并发症,从治疗方案就错了。”
“可这些确实是心疾的体现。”
“你说的不错,不过你忘记了,你最开始用的方子是起了作用的,为何后来情况急转直下?”
阿棠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针见血的说:“因为你用滋阴降火的方子使得表症看起来有所好转,但实际上最关键的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反而因为大寒的药物损伤了人体的阳气。”
“当毒素没有得到有效的控制,出现了面部麻木,胸痹等症状后,你同样没有往中毒的方向考虑,而是觉得阴气没有补足,由阴损阳,伤了心阴,一昧按照心悸之症继续用药。”
“但其实刚才说的那一点,和病人适时出现的视物模糊,但凡你察觉到任意一点,都能发现端倪。”
阿棠看着他,以及他身后不远处的温大夫,“方向错了,药方再怎么调整都是惘然,当毒素积累到一定程度,出现呕血症状,脉微欲绝,结代并见后,你们判断是亡阳之症,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思维链。”
“胡大夫,你们太相信自己的经验了。”
“而经验有时候会害死人。”
胡温两人听完她这番话,彻底陷入了沉思。
的确,她的这些话和他们当初的判断一般无二……
沈瓷吩咐婢女去找了个心腹来给沈老爷擦洗换衣,收拾呕吐物,忙完这些后,请他们去正厅说话。
张韫之在旁陪同。
“我爹爹的事……”
沈瓷刚一开口,胡温两人神情有些不自然,两人深吸口气,互看了眼,正要说话,便见沈瓷掠过他们,看向了坐在她下首第一位的阿棠。
“这次多谢顾小姐了。”
许是阿棠行医这么久,很少遇到沈夫人这般有决断的人,对她印象很好,“夫人该谢的是你自己。沈老爷是因你活下来的。”
沈瓷闻言苦笑,“说了不怕你笑话,当时的情况,我现在想来都觉得后怕……我肯试,也要有人肯治才行。”
这话一出,胡温两人脸色又是一变。
这不就是在点他们嘛!
“我听老爷说,你们是初来丹阳城的,不知现在落塌于何处?”
阿棠看了眼顾绥,顾绥对她点头。
她便将那客栈说了出来。
沈瓷听完询问般看向张韫之,张韫之与她耳语了两句,沈瓷柔声道:“客栈再好住着也不如家中舒坦,若顾小姐和顾公子不嫌弃,我家中有许多空置的院落,可供几位挑选落脚。”
“这……不太方便吧。”
阿棠犹豫道:“令堂尚在病中,不好多加打扰。”
“这有什么打扰的。”
沈瓷笑了下,语气越发温柔:“说起来这也是我的私心,还请顾小姐见谅。你也看到了,我父亲如今这般模样,为人子女,实在牵挂的很,但如今……除了你,我很难再相信其他大夫。”
“顾小姐住在我府中,我既能就近照顾你,一表谢意,你也能替我看顾一二,岂不是两全其美。”
“此事我还须得与我兄长商议一二。”
阿棠故作歉意的笑了笑,沈瓷闻言看向顾绥,因着阿棠与他的关系,她看顾绥那古怪的面具竟也没觉得有多碍眼,反而觉得亲切,“顾公子觉得我的提议如何?”
“我府中风景别致,还很清净,那客栈龙蛇混杂的,肯定也不太安全,顾小姐毕竟是个姑娘家,出门在外已是劳累,能住的舒服些也算好事。”
她期待的看着顾绥。
张韫之因着水云台的事便觉得亏欠二人,阿棠又救了老爷子,对他们沈家来说,那就是天大的恩情。
他也忙劝说了几句。
沈氏夫妇二人皆热情相待,顾绥“考虑”须臾后,只能同意了……
第九十一章 引狼入室,俘获!
相比于对‘顾家兄妹’的热情客气,沈瓷转向胡温两位大夫后,则是满脸的冷漠,“你们二位……”
“沈老爷的事是我们的过错。”
胡大夫起身,率先表态,“我与温兄商量了下,我们愿意退还沈家所有诊金和谢仪,并支付赔偿,还请沈夫人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活路。”
若沈家拿着证据去报官。
告他们庸医误诊,戕害人命,那他们即便能活,将来的行医之路也会因此而断送。
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谁也不想在最后这几年毁了半生的心血。
“二位觉得我沈家缺钱吗?”
沈瓷不为所动,一听这话,胡大夫和温大夫都急了,胡大夫道:“那沈夫人想怎么办?”
“是啊,你若有其他的考虑,你只管说,我们尽力弥补。”
温大夫在旁帮腔。
沈瓷道:“现在已经不是误诊的事了,我父亲是被人下毒暗害,在这期间,所有与之长时间接触的人我已经下令将他们禁足,待查明真相后再行处置。”
“你不会怀疑我们也参与其中吧?”
温大夫涨红了脸,“这可不是能胡乱说的话,医术不精我们认,庸医害人……我们也认,可我们是大夫,即便救不了人,也没到故意害人那地步……”
“事实如何,查过才知。”
沈瓷不打算与他们废话,直接让人带他们下去‘休息’,说是休息,其实就是软禁。
“天色已晚,忙碌了这么久,不如我让人带二位去歇息?”
沈瓷转向阿棠时,语调再次放轻。
阿棠摇头笑道,“今晚就算了,我们先回客栈休息,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等明天吧。”
末了,她不忘补充一句,“沈老爷那边你尽管安心,只要不再接触毒物,短时间不会有性命之忧。”
但他最多也只有两三个月光景了。
这话阿棠准备明日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告诉沈瓷。
“这样也好,我明日午后派人去接你们。”
沈瓷打算连夜让人将客院收拾出来,摆件和帘子,还有用具那些也要重新换过。
阿棠点头称好。
然后便和顾绥起身告辞,“那我们就先走了。”
张韫之亲自送他们去了安置众人的院子。
沈瓷今晚在后院忙着查下毒之人的线索,他也有一堆的烂摊子要收拾。
游芳轩内。
沈岑他们坐在一处,还在议论今晚的事,生死一线的后怕褪尽之后,只余欢喜,贵女们有人说到机关齐射,阿棠掀桌的那一幕,简直双眼放光。
“你们是没看到,那顾小姐一个飞身落下,将人推到一旁,然后自己侧首后仰,瞬间就躲开了那支箭。”
“那绸缎在她手里跟兵器差不多。”
“岂止啊,简直比兵器还厉害,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我也会一两招该有多好,这样就不用蹲在那儿全靠她保护了。”
“习武好累的,我家大哥为了练枪,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寒来暑往一日都不敢懈怠,手上足足磨掉了好几层皮……我还是更喜欢绣花。”
“没出息。”
几人笑作一团,那位说喜欢绣花的贵女撇撇嘴,“这怎么就没出息了,绣花能装点衣饰,能够成为家里的门面,还能博个好名声,有利于姻缘。我很懒,就想靠着爹娘兄长,衣食无忧的过完这一辈子。”
“是是是,知道你有个好姻缘。”
罗家小姐被她们调侃的不禁脸红。
她家中父母慈爱,兄妹和睦,未婚的夫婿又是姑姑的幼子,她青梅竹马的表兄,不仅人品端庄,文韬武略,还很有上进心,对她也好。
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她并不希望改变什么。
阿棠几人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他们说笑,他们听到动静也齐齐起身,迎了上来。
阿棠瞬间被七八个贵女包围。
沈岑对张韫之沉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
“多亏了顾小姐,岳父病情已经稳住了。”
张韫之满面感激之色,似是松了口气,众人闻言看向阿棠的眼神又变了,刚才来人不是说人快要不行了吗?怎么他们去了一趟,病情就稳住了。
真有这么厉害?
神医啊!
“没看出来顾小姐你医术如此了得,你明明瞧着与我差不多年纪,怎么这么厉害。”
“就是就是,快跟我们说说。”
“……”
贵女们七嘴八舌的都在说话,阿棠甚至听不清楚她们说了什么,最后还是顾绥看不下去,开口将她解救了出来。
“走吧,该回了。”
阿棠在一众不舍的声音中,含糊的客套了两句,快步走出了‘包围圈’,陆梧抱着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珍珠,和枕溪一道与张大掌柜辞行后,出了沈府。
张韫之安排人先将没有受伤的公子小姐们送回府。
等到沈岑和崔岷二人,张韫之又道了谢,沈岑被他谢得一头雾水,追问原因,他便把‘顾棠’救人的详情说了出来。
沈岑讶然:“我还以为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有所夸大。真是她救的人?”
“是。”
张韫之唏嘘不已,“倘若不是沈兄提出临时将地点换到了我府中,今晚老爷子这一关就难过了,所以沈兄也得受我一拜。”
说着他又要作揖被沈岑拦住。
沈岑苦笑着看了眼崔岷,要不是怕韫之兄多想,他还真想把吟知供出来,“都说无巧不成书,可见伯父命不该绝,这是他老人家的造化。”
“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改日再请你们吃酒。”
“那就这么说定了。”
张韫之将两人送出府,临走前,崔岷意外得知了顾家兄妹受到沈夫人相邀,即将住进沈家的消息。
他看着笼罩在夜色中的大宅。
宅门深深,被黑暗无情的吞噬,其他人看不到其中的危险,他却无声的叹了口气,时也命也,沈家这波可真是‘引狼入室’!
后面会发生什么已经不是崔岷能关心的了。
经此一遭,他决定尽快动身回京,南州就要乱了,他可不想再莫名其妙的卷进去,绣衣卫果真麻烦!
第九十二章 机缘巧合?始作俑者
崔岷和沈岑同车往别院而去。
马车里,他一言不发,似有些心事,沈岑连觑了他几眼,见他一副眉头深锁的模样,不禁笑了,“吟知,想什么呢?”
崔岷回过神来,“在想今夜的事。”
“你那几位朋友来历不一般啊。”
沈岑微微后仰,靠在马车车壁上,调整到了一个舒服的姿态,神情慵懒而放松,“不论是身手还是反应都是一顶一的,要不是他们,咱们今晚还真不好过。”
机关箭矢可不会认你是什么身份地位。
都是肉体凡胎。
中上两箭,不死也要重伤。
崔岷心想,能进绣衣卫的哪个是等闲之辈?
“谁能想到沈宅里居然会有杀气那么重的机关阵,这沈家当真是普通的经商人家?”
崔岷斟酌再三,问了句。
沈岑闻言换了个姿势,笑道:“深宅大院里哪家还能没个秘密?只是今晚伤了人,善后的事比较麻烦。”
沈岑对许多事如风过水,心不留痕。
就像他明明瞧出顾绥几人出现得突兀,也不会仔细追究,沈宅的事情也是如此,算起来,是张韫之安排不周,致使他们身陷险境。
在场的人有几个不怀疑沈家布置这些的用意。
偏他云淡风轻,一笔带过。
只想着如何善后。
“好在都是些皮外伤。”
崔岷话落,沈岑道:“也怪我没有安排妥当,好好的一个接风宴,硬是闹成这样,等我处理完这些,再与吟知兄赔罪。”
“何谈赔罪二字?说起来还是我提议换的地方。若这么算,我也得担一份儿罪。沈兄该不会是惦记上我剩下那两壶秋月白了吧?”
二人四目相接,忍不住同时笑了。
顾绥几人回到客栈,直接去了另一面的游廊上,围着桌案坐下,陆梧让掌柜端了些点心来,随手拿起一块啃着。
“这么说来,沈宅和白云观地宫的机关出自同一人之手,那现在可以的确定的是,两方必有牵扯。”
顾绥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
“那机关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棠打量着顾绥,“沈家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该不会是他们知晓我们的来意,故意想要杀人灭口吧?”
陆梧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的说。
枕溪冲他翻了个白眼,“我们是秘密进城,在这之前和沈家的人没有任何接触。”
“这可说不准。”
陆梧道:“万一那个通风报信的正好躲在暗处看到了我们,跟他主子一商量,当下就决定要杀人灭口呢。”
“就算是这样,你别忘了,在场的除了我们还有其他权贵子弟,那箭矢又不长眼睛,还知道盯着我们杀?一个搞不好真死了人,首当其冲的就是沈家。”
“倒也是这个道理哦。”
陆梧不仅纳闷,望着几人,挑眉道:“难道真是我们走霉运?好巧不巧的机关坏了?”
“世上哪儿有这么多的巧合。”
阿棠只信大多巧合都是刻意为之,但沈家既然不清楚他们的身份和来意,怎么偏偏就触动了机关,而且只有水云台附近遭了难。
她看向顾绥,以眼神询问。
从他离开水云台到回来这段时间,她不信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顾绥触及她的目光,似笑非笑,“这次可能还真让陆梧说中了。”
“嗯?”
阿棠面露疑惑,“什么意思?”
“我关掉阵眼的控制后发现水云台的机关并不是从那儿打开的,便以推衍找到了水云台附近的机栝,机关就藏在一处假山底下。预留通风的缝隙很窄小,人无法进出。”
顾绥最后一句似有所指。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趴在游廊的栏杆上,只留给他们一个后脑勺的珍珠,阿棠嘴角微抽:“不会吧……”
“我看到它从里面钻了出来,还叼着一只小鼠。”
顾绥也说不清那一瞬间他心里是什么感觉,“像这种机栝对仪器的精密性要求很高,外部施加的压力的确有可能会触发机关。”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同时沉默。
看向珍珠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所以他们险死还生,忙忙碌碌一晚上,就是因为猫抓老鼠?
陆梧讷讷道:“它这……算不算是误打误撞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要不然,他们找借口出去,还要四下去寻找机关阵眼所在之地,能不能找到又是另一说。
阿棠想到今夜的惊险。
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它几爪子踩得沈家大乱,恐怕那位张大掌柜掘地三尺也找不出今晚出事的缘由,还得背了这黑锅,费尽心力去安抚各家。
“就是可怜那些公子小姐,凭白受了无妄之灾。”
几人唏嘘不已。
“等明日让沈家送些伤药去吧。”
阿棠想到那几位哭得梨花带雨的贵女,不禁心生歉意,虽说只是破外伤,但留疤就不好了。
她的药配料名贵。
见效也快。
比市面上能买到的药膏要有用许多。
陆梧看到它圆圆的脑袋和毛茸茸的小身板,走过去想顺势摸两把,结果手刚抬起来,珍珠就像是后面长了眼睛一样,扭过头来,警惕的对他哈了口气。
“你个小家伙,好歹我给你当了这么几天的人肉座驾,摸一把都不行?”
他忿忿不平的跟阿棠告状,“姑娘,你快说说它。做小猫可不能这么没良心,要不是我帮忙说好话,今天它可得在客栈呆着的。”
珍珠好像听懂了他的话。
毛茸茸的爪子里悄悄伸出尖锐的指甲,满是威胁的看着他,只要他敢伸手,它就敢给他一爪子。
阿棠无心掺和到这一人一猫的战争中去。
转而对顾绥道:“沈家水深,我们虽说住进去行事会方便许多,但多了些眼睛盯着,还是要小心些。”
“这几日张韫之要忙着善后,沈夫人那边因老爷子中毒一事也会分散许多精力,沈家生乱,人心惶惶,正是好机会。”
顾绥与她对视一眼,各自有了计较。
陆梧摸猫不成,百无聊赖的转过身来,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记得……”
“什么?”
第九十三章 存芳园,盛情难却
几人齐齐的看向他。
陆梧被他们严肃的眼神吓到,吞了口唾沫,无甚底气的说:“我就是想说,沈家厨子做的砂锅鱼还不错,可以让他们多做几顿。”
阿棠瞬间被他逗笑。
顾绥扶额,枕溪叹气。
他很是无辜看着几人,“本来就是,民以食为天,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操心,这不就得我多费费心嘛。”
几人无言以对。
忙碌半夜,说完事他们各自散了。
珍珠翘着尾巴一路小跑着跟阿棠回了屋,房门刚关上,它就跳到自己的饭碗前喵喵叫。
阿棠给它放好小鱼干和水。
躺回床上。
她单手枕在脑后,盯着床帐顶上发呆,思考着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珍珠吃完就上了床,乖乖的趴在她枕头旁边蜷成一团。
不久后,一道黑影出现在床边。
弯腰打量着阿棠。
珍珠似有所察,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见是熟人,张嘴打了个哈欠,又懒懒的闭上眼,小渔看着熟睡的阿棠和根本不打算理她的珍珠,无奈的叹了口气,一个转身,消失不见。
翌日。
阿棠一睁眼就对上一双灵动漆黑瞳仁,“棠姐姐,你醒了?”
小渔笑眯着眼退后两步,等她起身。
阿棠刚从梦中回过神,还有些迟钝,等听到熟悉的声音后,理智回笼了一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翻身坐起,哑声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小渔双手托腮趴在她床边,“反正你们忙正事儿没空和我说话,我就出去溜达了一圈儿,外面好热闹,我回来的时候,你都睡了。”
阿棠笑了下。
小孩子果然还是容易被新奇的事吸引,这样也好,她有事的时候,小渔就可以自己出去玩儿,省的无聊。
“棠姐姐,以后你和那个人要有接触的话,你就提前告诉我,我躲远些,省的还要费心思重新凝聚魂体,虽然没什么伤害,但怪累鬼的。”
“好。”
阿棠答应后,小渔跑去找珍珠玩儿。
她简单的收拾好东西,下楼吃了早饭,等到午后时分,沈家来人接他们过府,陆梧照例背上珍珠,取过阿棠的包袱,去和掌柜结算房钱。
此行来的是沈家外院的大管事。
“我们老爷会客还没回来,夫人吩咐小人来接。“
管事说着让人上前去取陆梧手里的包袱,陆梧笑道:“不用这么麻烦,你们在前面带路,我们骑马跟上就好了。这点行李,我们自己拿。”
管事看向顾绥,见他没有反对,笑眯眯的应了。
沈家马车先走。
几人飞身上马,跟在后面,穿街走巷,很快到了沈家大宅前。
沈夫人带着婢女和小厮在门外等着,看到他们,立即有人上前牵马。
“你们可算是来了。”
沈夫人快步下了台阶,走到阿棠身前,“按理说应该让我家老爷去接的,但你们也知道,昨晚府中出了事,他去送人了还没回来……我只好让管家去接,底下的人如何,没有冲撞几位吧?“
”夫人客气,他们很好,办事也很妥帖。“
顾绥几人是靠着阿棠的面子住进了沈家,而且沈夫人是女眷,自然得她去应付。
阿棠说完,沈夫人拉着她往里面走,边走边说:“我让人把存芳园收拾出来了,那处院子在西面,临水而建,种了大片的桃花,景致很是有趣,我先带你过去看看,你要喜欢就住下,不喜欢咱们再挑别的地儿。”
“不用那么麻烦,我听着此地就很好。”
阿棠看了眼追逐打闹的小渔和珍珠,它们沿者石板路一路朝前,时不时还会停下来等他们,在旁人看来,珍珠就跟人来疯似的边跑边跳边打转儿,一会到处扑腾,一会又伏地身子作捕猎状……
陆梧小声嘀咕着:“有这么高兴吗?别是又……”
“咳咳。”
枕溪轻咳两声,提醒他小心说话,陆梧对他作了个鬼脸,快步去追珍珠,他觉得他还是盯着些吧,免得这小家伙又跑到犄角旮旯里‘干坏事’。
阿棠和顾绥默许了他的动作。
沈夫人笑道:“看来顾小姐养的这只狸奴还挺喜欢此处。”
“珍珠平日里喜欢四处乱跑,性子养的有些野,还请夫人见谅。”
阿棠觉得此事还是要提前招呼一声,免得到时候惹出麻烦,沈夫人瞧着却很喜欢它,“不妨事,小猫嘛就是要活泼些,到时候我吩咐底下一声就好,免得他们把珍珠当作野猫驱赶了。“
阿棠道了榭。
沈夫人道:“该是我谢谢你,你肯来我这儿,是沈家的福气。我虚长你许多岁,你要不嫌弃的话,就叫我一声姐姐,我也托大叫你一声阿棠,免得夫人小姐的,听着那般生分。”
人家都那样说了,阿棠也不好拒绝。
温顺的唤了声‘沈姐姐’。
沈夫人很高兴的拉着她的手,为她介绍沈宅的布局,她满心热络且不设防,听得阿棠冷汗涔涔……
穿过一大片桃林。
桃花绚烂,芳香扑鼻。
存芳园在桃林深处,碧瓦飞甍,白墙高耸,每隔数米便有一扇漏窗,可窥见里面花树繁茂,垂荫罩影。
园子不是很大。
但胜在精巧别致,屋舍有七八间,沈夫人还指了一些婢女和小厮过来侍候,让他们上前见礼,粗看有十多个。
“沈姐姐,服侍的人就不必了。”
阿棠与顾绥几人交换了个眼神,“我们出门在外,习惯自己做事了。”
“那怎么行?”
沈瓷不赞同的道:“你们可是觉得人多了不方便,那这样吧,就挑选几个顺眼的人留下来伺候,起码日常的端茶倒水,洒扫传话还是需要人手的。”
阿棠盛情难却,就选了个尚在总角的小丫鬟。
名叫‘青檀’。
“就她一个?她这么小能做什么。”
沈瓷意外的看着几人,顾绥看了眼陆梧,陆梧上前答道:“夫人有所不知,我们公子不喜欢旁人近身伺候,琐事有我和枕溪就够了。这小丫鬟也就传个话,倒个水,真有什么需要,再找人也不迟。”
沈瓷看他们不像勉强,只好点头。
“诸位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缺的,我好着人添置。”
阿棠巡视一圈,笑着说都够了。
沈瓷便让她休息会,自己先去老爷子那边瞧瞧,晚些再过来。沈瓷走后,那叫青檀的小丫鬟仰头乖巧的看着他们。
等着他们吩咐。
第九十四章 画像之试
顾绥几人看着这尚不知事的小丫头,沉默了会,看向阿棠。
青檀也跟着他们看向阿棠。
被所有人盯着的阿棠无端觉得一股压力,最后好笑的让青檀跟她走。
她选了朝南的房间,房间南北通透,带了两间耳房,一间是洗漱用,放着玉石屏风和沐浴用的桶,另一间是卧房,临窗案几上摆着白瓷瓶插海棠花和香薰炉。
正堂的摆件要景致繁复许多。
刚换掉冬日厚实的棉布帘子,换成了绸缎垂帘,帘子的两角坠着成人拳头大小的玉狮子,从碗盏到椅垫,再到一应的装饰,一看便知是用心挑选过的。
阿棠站在窗前望出去,正好是一汪水池。
池子用打磨光滑的鹅卵石垒砌,边上长着青苔,底下几条色彩艳丽的锦鲤慢悠悠的摇晃着,树影落在水中,枝叶繁茂,颇具古朴之意。
“小姐喜欢吗?”
青檀性子活泼,歪头笑看着她,“等过段时间天气热了,就可以搬一张卧榻去廊下,再切些时兴的瓜果,一边乘凉吃东西,一边赏景,更舒服。”
阿棠笑着摸了摸她的发包,”你在沈家多久了?“
“很久啦。”
青檀微仰着小脑袋,很骄傲的说:“我娘和老子都是府中的世仆,我从小就在这儿长大,去哪儿路都认识,夫人说了,几位客人刚入府,对这儿不熟,我帮着带路跑腿刚好。”
“你这么厉害啊。”
“那当然。”
“府里的人你也都认识?”
阿棠试探的问,青檀咬着手指想了会,点了点头,“反正常年在府里的我肯定都认识,所以小姐不必担心,有事情尽管吩咐我好了,我都能给你办的妥妥当当。”
她拍着小胸脯保证。
这时候珍珠和小渔玩够了跑了进来,一听到猫叫,青檀眼珠子转了转,看到珍珠一下子就挪不开了。
阿棠见状笑了下,“我这儿没什么事儿,你出去玩儿吧。”
“那个小猫是小姐你养的吗?”
青檀磨蹭着走了两步,回头一脸期待的看她,“我可以和它玩儿吗?”
“可以,不过不能摸它的尾巴。它会生气。”
“我一定不摸。”
青檀语调欢快的对她福身一礼,快步跑了出去。
阿棠倒不担心珍珠会抓伤青檀,珍珠对小孩儿好像有种天然的耐心和宽容,虽然也不太亲近,但不会太抗拒。
她站在窗前看到青檀小心的挪到珍珠身边。
蹲下身看着它。
珍珠蹲在水池边上,盯着池子里游动的锦鲤,似乎很有兴趣,青檀看到它抬起爪子,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喊道:“不行,这池子里的鱼儿养了很久了,不能吃。”
她赶忙伸手去拦。
阿棠见状说道:“放心吧,珍珠不会乱抓的,它只是觉得新奇好玩儿,瞧个热闹。”
“哪儿有猫不吃鱼的。”
青檀小声的嘟囔了一句,还是不敢放松警惕,于是一个小丫头,一只小黑猫,还有个旁人看不见的小渔,三小只一起趴在水池边上,大眼瞪小眼。
阿棠看了会,转身去找顾绥。
“画几张画儿?”
顾绥斟酌须臾,反应过来,“你想让青檀认一认?”
“没错。”
他们手里有沈度提供的那张叫‘二哥’之人画像,顾绥又见过重阳,如果把他们的画儿放在一处,可以看看青檀的反应。
小孩子脸上藏不住事。
要更好探查。
阿棠道:“我对丹青毫无研究,只能你来。”
陆梧一看就不是能静下心研习这些的,枕溪整日里抱着剑,看起来也没有这类天赋,他们四个人只剩顾绥。
此人学得很杂,连冷门的堪舆和机关术都有所涉猎。
书画一道向来为人追捧。
理应也会一些。
顾绥意料之中的没有拒绝,只说让她等等,自己去了东边耳房,房间里备了书案和简单的笔墨纸砚,他只勾勒大致的线条和形貌,不用着色,所以画的很快。
阿棠枯等也无聊,便取了医术,靠坐在廊下翻看着。
陆梧和枕溪过来就看到她在,陆梧问:“公子呢?”
“里面。”
阿棠头也没抬的回道。
陆梧伸长脖子往里面看了眼,见顾绥提笔在书案上移动,奇怪道:“公子他在做什么啊?”
“画像。“
她话音落下,陆梧视线穿过悬窗看着书案后挥墨的顾绥,又看了眼倚靠着栏杆,单手扶额,姿态风流的阿棠,神色古怪,“你们俩……这么有情趣?”
阿棠听他一句话转了七八个调儿,抬起头,疑惑道:“我们?有什么情趣?”
“公子不是在给你画像吗?”
陆梧一本正经的问。
阿棠无语的深吸口气,“你从哪儿看出他给我画像?“
“不是你在这儿……这样……这样……这样……”
陆梧学着她的姿势,连着比了好几个动作,矫揉造作的模样给阿棠和枕溪都看愣了,阿棠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我觉得你眼神有问题,你过来,我给你扎两针。”
她那是必须有个支撑。
不然干坐着看书脖子太累了。
怎么到他嘴里就变得这么奇怪呢!
陆梧听出话里的危险之意,连忙露出个讨好的笑,“扎针就算了吧,我好了,我现在看什么都清楚的很,我觉得姑娘你刚才就是太累了,对,所以放松了些。”
“真好了?”
阿棠危险的眯眼。
陆梧连忙道:“好了,好的不能再好了,我现在都能看到十米开外的苍蝇……”
“这个季节哪儿来的苍蝇。“
枕溪冷着脸道:”姑娘,我觉得他脑子也有问题,你还是给他扎两针吧,诊金多收些,他有钱。”
“……“
阿棠坐在那儿看他们吵嘴,吵了两句,里面发出一声轻哼,两人立即噤声,互相瞪了一眼,各自退开。
又过了会。
传来顾绥的声音,“好了。”
“那副画像呢?”
阿棠对陆梧问,陆梧连忙从袖子里取出来,“我怕放在外面弄丢了,一直随身带着的。”
阿棠扬声对墙的另一边喊道:“青檀。”
“哎,来啦。”
小姑娘脆生生的声音传来,人小跑着进了门,见到他们很是欢喜,阿棠道:“你帮忙把里面刚画好几幅画拿出来晒干。“
她指了下里面。
青檀蹲身一礼快步走了进去,一张一张的举出来,她人小胳膊短,举着画刚好到脚边,仔细的把画儿的一端搁在栏杆上,另一面平铺在椅子上。
等把几张画像都搬出来铺好。
她得意的拍了拍手掌,双手叉腰,打量着自己的成果,突然,她的视线定在其中一幅画上,有些疑惑的皱起小脸儿……
第九十五章 一丘之貉,心腹之人
不过这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青檀很快收起了异色,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视线在其他几幅画上打转儿。
“你认得这个人?”
阿棠饶有兴致的问,青檀瞪着滚圆的眼睛,一脸懵懂的看着她,“不认识啊。”
这小家伙还挺警惕。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陆梧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把袖中的画像打开,平铺到其他几副画旁边,“瞧我这记性,公子上次让我收起来,我胡乱一卷就找地儿塞着了,弄得全是褶子,得赶紧找东西压一压。”
混在一堆画像里的,是重阳。
而这次陆梧打开的那张,却是地宫里逃出来那人的。
青檀好奇的扫了眼,视线一下子就被抓住,这……这不是……
阿棠观察着她的反应,有重阳前车之鉴,她没有主动开口,而是等着青檀询问,果然,青檀打量着画像,片刻后,疑惑的问:“你们见过刘管事?”
“你认识他?”
阿棠故作讶然,青檀点了点头,“这不就是老爷身边的刘管事嘛。”
“你说的老爷是张大掌柜?”
“不然呢?”
青檀脸颊浮现小小的梨涡,“老太爷开始将生意交出来后,就吩咐府中改口喊姑爷老爷,刘管事是老爷家中的世仆,自那之后也跟着老爷四处走动,处理外面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啊。”
阿棠恍然大悟般笑了笑,“没想到兄长随手画了个路人,竟然与沈家有这样的缘分,还真挺想见见他。”
“他既然是张老爷的身边人,怎么昨日接风宴没见到他?”
陆梧也问。
青檀哪里知道他们的心思,瘪嘴道:“当然见不到啦,听说府中有批货船出了问题,被官府扣下了,老爷让刘管事赶去处理,走了有几天了。”
说完她问:“小姐还有事吩咐吗?”
阿棠摇头,“你去吧。”
青檀又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顾绥缓步而出,与他们一道站在廊下,刚才的对话他听得分明,若有所思。
陆梧嗤笑:“那个‘二哥’是刘管事,刘管事是张韫之的心腹,沈家与白云观同出一脉,相互勾搭了百年,张韫之接掌沈家,不止接手了明面上的生意,还吃了人血馒头。”
“看来沈老爷对这个赘婿真是掏心掏肺。”
“偌大的家业全盘托付给了一个外人……就是不知,对于这些事,沈夫人知道多少?”
“现在最关键的是打听清楚重阳和沈家的关系。”
枕溪沉声说道。
白云观的案子有沈度负责,到时候将消息放给他就好,他们此行的目的是重阳以及他背后的人。
“看青檀的反应,此事怕是不易。”
阿棠深吸口气,“既然进了沈家,我们有的是时间查探,见机行事吧。”
过了一个多时辰。
沈夫人来找她,领着几人在沈府转了圈,阿棠这才发现,存芳园的位置在外院和内院之间,有桃林遮挡,相对独立。
想必是考虑到有外男的缘故。
还要兼顾她去昌黎院看诊的便宜,安排在这儿,的确是费了些心思。
刚逛完大半个园子,有下人来回禀说,老爷回来了,沈夫人让人去安排晚膳,特意问了阿棠几人的忌口和喜好。
阿棠想了下,提了一嘴陆梧念叨的那个砂锅鱼。
“到时候我让府里拟个菜单送过去,你们想吃什么,直接点,让厨房去做。”
沈夫人很高兴。
阿棠陪着她说话,忽然觉得有人窥视,双目似箭,回头望去。
却见漏窗墙前,绿荫浓郁。
花树繁茂。
空无一人。
她又左右看了眼,还是没发现异样。
沈瓷看到她的动作,顺着望去,疑惑道:“阿棠,你在找什么?”
阿棠下意识看向顾绥三人。
他们同样疑惑的回望着她。
是她的错觉吗?
还是真的有东西……
阿棠在这种时候无法相信任何人,只能先将疑惑搁在心底,陪着沈夫人去了昌黎院,她顺道给沈老爷切了脉。
“情况暂时稳住了。”
阿棠问了下病人的吃食和状况,确定无虞后,和沈夫人去了一旁无人处,“沈姐姐,有件事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沈瓷一听这话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强自镇定道:“你说。”
阿棠将沈老爷脏腑被毒素侵蚀,命不久矣的事情告知了她,沈瓷虽然眼眶发红,十分伤心,但明面上还算稳得住。
“我倒不至于太天真。”
沈瓷看阿棠有些担忧之色,强笑道:“我早猜到会是这样,只是听到还是觉得难过,阿棠。”
她握住阿棠的手,言辞恳切,“旁的事我不奢求,只想你能想个法子,替我爹缓解些许的痛苦。”
“好。”
阿棠一口应下。
见她答应,沈瓷这才安心,阿棠便顺势问起了下毒之事。
沈瓷提起此事,脸色不免难看,“下毒的人找到了,是我爹身边伺候了十多年的老人,等追查到她身上,她发现跑不掉,就服毒死了。”
“可知她这么做的缘由?”
沈瓷摇头叹气,“沈家是积善之家,我爹又待人宽和,对他们一向很好,逢年过节恩赏不断,谁家有病有灾还要另行贴补,我实在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阿棠闻言沉默。
顾绥三人与她们拉开了一段距离。
好方便两人说话。
即便如此,话音还是会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到恩将仇报这四个字,陆梧险些没忍住,他觉得能说出这番话,要么沈夫人彻头彻尾被蒙在鼓里,对沈老爷和张韫之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要么就是厚颜无耻,寡廉鲜耻,臭不要脸……
白云观底,堆骨成山。
多少血恨难偿。
家破人亡。
沈家沾了无数人的血,才有了今日的繁荣富庶,却被外人奉作大善,交口称赞,何其可笑!
阿棠将早就准备好的药膏递给沈夫人,让她着人送给各家伤者,正好这时候张韫之换了衣裳过来,沈瓷便将药膏给了他,他吩咐管事找人立马送去。
“事情办的如何了?”
沈瓷没拿阿棠几人当外人,直接问道。
张韫之笑意温和,轻声道:“已经都解决了,子峻陪着我去的,本来说邀请他来家里用晚饭,但他说与人有约,就先走了。”
“正好人都在,先吃饭吧。”
第九十六章 暴露了?
在沈家的第一顿晚饭沈瓷准备得十分丰盛。
说起来,彼此并不算熟悉,席间气氛有些冷清,而张韫之既要管府里的事,也要管外面的生意,匆匆吃完道了句慢用就离开了。
没多久顾绥也走了。
剩下阿棠和沈瓷,以及在旁服侍的几名婢女,沈瓷给阿棠夹了块松茸,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
婢女们鱼贯而出。
整个饭堂就只有她们两人,沈瓷动了下有些发酸的肩膀,玩笑道:“你家兄长性子也太冷清了,跟一尊玉菩萨似的,与他多说两句话都让人觉得自己冒昧。”
阿棠抿唇笑了下。
顾绥这脾性对不熟悉的人而言,的确很有压力,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光是坐在那儿,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也会令人如坐针毡。
她抬手抚鬓,指尖碰到那带着凉意的玉环,下意识正了正位置。
沈瓷注意到那只玉环,“这玉水头足,玉质莹润,一看便知是上品。哪怕在最好的铺子里,也是撑门面的物件,阿棠好眼光。”
“我倒是不懂玉,不过宁祥记的东西,应该有保障。”
阿棠顺势说,“这原本是一整套的,只是我嫌繁琐,便戴了这两件。”
“原来如此。”
沈瓷点头,“宁祥记是南州数得上号的老店,他们家的首饰我也很喜欢,不过这两年因为父亲病重,我无心打扮,就没有去过了。”
“说起这个,我听人说,沈姐姐你出嫁的时候,老爷子在宁祥记给你定制了一整套完整的头面,样式十分精巧罕见,不知我有没有这个机会看一眼?”
阿棠的话让沈瓷愣了下,须臾,她笑着打趣:“当然可以了。我看你平日里打扮的素净,还以为你不喜欢摆弄这些。”
“哪儿有姑娘家不喜欢首饰的。”
阿棠不好意思的说:“我是没耐心梳头发,所以怎么方便怎么来。”
沈瓷闻言失笑。
她万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要不我使唤两个会梳头的丫鬟过去伺候你?”
“还是算了,现在这样挺好的。”
阿棠道:“等哪天我想打扮了,再跟姐姐你借人。”
沈瓷也不勉强,两人吃完饭,去了她屋子里,沈瓷命贴身丫鬟把那套头面收拾出来,红宝石镶金的首饰足足有三十六件,分开装在铺着黄色绒布的紫檀木盒子里。
比那套青玉瑶还多了个璎珞。
阿棠仔细扫视一圈,视线落在其中一个盒子里,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金簪,“我之前意外得到了一个与它一模一样的簪子,本来看着上面有宁祥记的标记,就想去问问,看能不能凑个一对儿。”
“结果管事的告诉我说它是定制品。”
“我一直以为没机会见到其他的物件了,这不凑巧住进沈家,所以才问了姐姐一句。”
“一模一样?也是定制?”
沈瓷满面讶然,眼神古怪的打量着她,“这……这也太巧了吧。”
“是啊。”
自宁祥记之后,那金簪就从陆梧手中落到了阿棠手里,她说着从袖子里取出,递给沈瓷。
沈瓷拿在手里仔细打量,与自己那支一对比。
“果然是一对儿。”
她对着两根金簪愣了会,缓缓抬头看向阿棠,“你认识沈荣吗?”
沈荣?
沈荣是谁?
阿棠思绪飞转,还不等她琢磨清楚,就听到沈瓷说:“这根金簪是我……”
“夫人。”
一道人影从外面走进来,适时的打断了沈瓷的话,沈瓷起身看了眼外面,“今晚怎么这么早回来,书房的事都忙完了?”
“突然想起一件事要与你说。”
张韫之笑着对阿棠点了点头,视线穿过两人落在那套头面上,“你们在整理首饰啊。”
“阿棠妹妹说想要看看我陪嫁的那套头面。”
沈瓷将金簪的事粗略说了一遍,张韫之听完说:“确实是挺巧的,这说明你们俩很有缘分。”
沈瓷连忙点头。
“对了,你想与我说什么?”
张韫之没接话,状似无意的看了眼阿棠,阿棠很有眼色的提出天色已晚,该回去休息了,沈瓷命人送她回了存芳园。
阿棠走后。
张韫之牵着沈瓷的手,将她引到桌边坐下,顺手倒了杯水递给她,自己在旁边落座。
“有什么事快说。”
沈瓷嗔他一眼。“平日里看你行事稳重,方才怎么如此唐突,倒像是在赶人。”
张韫之斟酌良久都没开口,沈瓷见状敛了笑意,“事情很要紧吗?让你这般为难。”
“是。”
张韫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深深的望着沈瓷。
“顾家兄妹的来历不简单,好似和官府那边有牵扯,在追查荣弟的事,我得了些消息,说他在外面闯了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祸,稳妥起见,你还是不要与那位顾小姐谈起这些,以免受到牵连。”
“既然荣弟被逐出了沈家,以后就当没有他这个人。就让他过去吧。”
这番话里信息太多,沈瓷一时间不知道该问哪个。
但听到最后一句,还是忍不住道:“那怎么行!他是我弟弟,况且,荣弟一向老实本分,能闯什么大祸,该不是被人陷害了吧?”
“具体的事情我不清楚。”
张韫之抓紧她的手,微微用力,“但是夫人,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你必须听我的,否则,沈家会有灭门之祸。”
沈瓷看他神色认真,不禁有些动摇。
“夫人!”
张韫之加重了语气,“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这句话一出口沈瓷不答应也不行了,总不能因为这些,坏了他们夫妻多年的情份,她闷声道:“我知道了。”
“我也是为了沈家好。”
张韫之看她不太高兴,揽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慰了两句。
“照你这么说,阿棠是刻意接近我,想打听消息?”
张韫之沉吟,“刻意接近是有,但昨夜入府之后发生的事情应该是他们意料之外,他们帮了我们是真,救了老爷子也是真,你不用太纠结这些,平常心对待就是了。”
沈瓷深深舒了口气。
阿棠回到存芳园,将刚才的事同顾绥几人说了一遍,陆梧惊道:“那张韫之岂不是发现了我们来意不纯?”
“就算昨晚他没反应过来,过了这么久,也该有所察觉了。”
顾绥语气淡然,“现在,就看他会怎么做了。”
第九十七章 登门造访,沈家的养子
次日一早。
昌黎院传来消息,说是沈家老爷子醒了,沈瓷派人来请她去把个脉,回来后不久,又着人送来许多的补品和礼物。
送礼的人前脚刚走。
张韫之后脚便来了。
“贸然打扰,还请顾兄见谅。”
他径直去了顾绥的院子,顾绥请他去书房稍坐,吩咐枕溪看茶,陆梧见状立马来找阿棠,引她去看热闹。
两人站在书房外的拐角处。
窗户开着,能很清楚的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枕溪倒好茶退了出来,顾绥和张韫之不约而同的端起茶盏抿着,谁也没率先打破局面,两口茶水下肚,张韫之瞧见顾绥依旧是那云淡风轻,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禁心中叹了口气。
“顾兄猜到我的来意了吧?”
他一上来就有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意思,顾绥意外抬眼,不疾不徐道:“张兄指的是哪方面?”
张韫之没想到他都这么坦诚了,对方还是模棱两可的态度,只好将话彻底挑明,“顾兄拿着那根金簪找到宁祥记打听消息,又让顾小姐对我夫人旁敲侧击,难道不是想知道关于沈荣的事?”
这个名字顾绥已经从阿棠那儿听过了。
他不觉意外。
“枕溪。”
顾绥对外唤了声,枕溪推门而入,走到里面的书桌前挑出一副画像,拿到张韫之面前展开。
“张兄说的可是此人?”
张韫之仔细端详片刻,“就是他。”
画像线条流畅,一气呵成,虽然勾描得十分简单,但却精准的抓住了人物的神态和特点,惟妙惟肖。
书房外听到张韫之亲口承认沈荣就是重阳的阿棠和陆梧顿时松了口气。
“他承认得还挺利落。”
陆梧压低声音,对阿棠道:“此人有备而来,端的又是一副光明磊落的做派,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看下去就知道了。”
阿棠无声的回了句。
示意他先别说话,仔细听。
顾绥短暂的思忖后,顺着张韫之的话茬道:“张兄今日来是跟我摊牌的。”
“是。”
张韫之来之前已经考虑清楚,自然不会再忸怩,“就算我不主动说破,以顾兄的能耐,想必用不了多久还是会查证清楚,与其让那些不知情的胡乱说话,不如我自己来说。”
“张兄不妨说来听听。”
顾绥声线一如既往的冷淡。
好似张韫之说什么,如何恳切,在他心里都不重要,留不下半点波澜,张韫之在外与人打交道多年,生意场上要应付多少精于算计的老狐狸,他游刃有余。
偏在这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上感受到了压力。
崔岷给人的距离感来源于他的出身和见识,哪怕姿态如何平易近人,骨子里的清高始终存在。
而此人,是无所顾忌的淡漠。
不客套,不逢迎,不在意……好似这世上无人能让他真正的看上一眼,放在心上。
想到这儿,张韫之心中一悚,深吸口气。
“关于沈荣……顾兄应该知晓,沈家只有我夫人一个女儿,没有能够支应门庭的人,当初老爷子怕自己百年之后无人能撑起沈家,照顾女儿,便决定收养一个义子。”
“沈荣便是他收养来的。”
“何时?”
“大概是十二年前。”
张韫之说:“我记得夫人说过,沈荣是十六岁时进的府,比她正好小一岁。”
顾绥沉吟,“沈荣从哪儿被收养的?”
“桃李庄。”
张韫之不假思索的道:“桃李庄是一个专门收容孤儿的地方,类似于善堂,因为他们,许多孩子得以存活下来,减少了官府的负担,因此官府对其大力扶持,本地许多大户也会跟着捐赠财帛和衣物。”
“沈家也是其中之一,收养既是善事,干脆从中选了一个孩子。”
这倒是也符合沈家的行事风格。
顾绥又问:“那沈夫人与沈荣关系如何?”
“夫人自小没有兄弟姊妹陪伴,陡然多了一个人能说说话,与他关系甚好。”
“宁祥记的管事说,那根金簪是老爷子为沈小姐出嫁特意定制的,为何会出现在沈荣手中?沈荣既是府中养子,为何府中下人对其讳莫如深?”
顾绥眸光深邃,审视着张韫之,“还有一个丢失几年的簪子,宁祥记为何要特意知会沈家?”
聪明人坐在一起。
许多事不必刨根究底,比如,张韫之永远不会去问顾绥是怎么知道宁祥记与沈家知会一事。
“此事……”
张韫之沉沉的叹了口气,“此事还要从沈荣说起。”
“老爷子收养他本来是想给夫人找个依靠,沈荣一开始也的确乖巧温驯,很得府中上下的喜欢,他人很聪明,凡事上手很快,老爷子便带着他四处走动,还请人教他读书,精心栽培。”
“这个人,就是你。”
顾绥心中一动。
他话音落,张韫之点头应是,“彼时我家道中落,母亲身染恶疾,治病花了许多银钱,为了偿还债务,我便四处坐馆教书,正好那时候沈老爷在给府中找先生,我便去了。”
窗外阿棠和陆梧对视一眼。
皆有惊色。
原来是这样。
沈老爷给府中请了先生却不是女师,那是因为这个老师是给沈荣的,而非沈小姐。
之后大抵就是张韫之在府中教书,时常会与沈小姐碰上,才子佳人,落魄书生,一见倾心的故事。
顾绥一向对这些没有兴趣。
“张兄与沈小姐成婚后,那沈荣是怎么安置的?”
既有赘婿又满腹才情,能力不菲,想来这个半途收养的义子地位肯定会大打折扣。
又或许,沈老爷一开始收养沈荣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能全心为沈家出力。
只是半途杀出个张韫之,沈老爷有了更好的选择……
如果真是想给沈瓷找个兄弟帮扶,起码也应该找个年纪小的从很早就开始栽培,毕竟亲手养大的孩子和一个‘半路出家’的儿子相较,论情份和培养的难易程度肯定都是前者最为稳妥。
沈老爷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张韫之简单的提了几句,顾绥和外面的阿棠便已经想清楚了其中的关窍。
而张韫之听到这个问题,陷入了沉默。
第九十八章 真真假假,安排
书房内,气氛有些微妙。
张韫之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中,面上浮现一抹愧疚和懊悔之色,隔了很久,才听到他的声音,“说起来,是我害了沈荣。”
顾绥一派冷淡,没有接话。
陆梧在外面急的抓耳挠腮,真想扒开窗子窜进去,揪着自家公子的衣领让他赶紧问,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顾绥显然不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好在张韫之也没想等着他询问,自顾自的继续道:“我们成婚的事对他打击很大,那段时日,府中又传出许多的闲言碎语,说他这个沈家公子快要当到头了。”
“沈荣为此很是颓废了一段时间。”
“后来老爷子大力整顿了一番,说闲话的人少了,沈荣才慢慢振作起来。”
“如此过了几年,我们都以为沈荣接受了此事,我和老爷子商量着可以将一些生意交给他打理,先锻炼一二。谁知道事情还没安排好,赌坊的人先找上来了。”
说到这儿,张韫之恨铁不成钢,牙齿龃龉,似有些恼怒:“他不知何时沾上了赌,在外面欠了许多债,头两次,我瞒着老爷子帮他还了,劝他收手。”
“可他变本加厉,欠的越来越多,终于还是被老爷子知道了。”
“沈家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最恨烂赌之人,老爷子见他不知悔改,罚他跪了两天,他跪了一半儿就跑了。”
“跑之前还偷了府中一些金银之物,金簪就是那时候丢的,夫人怕说出来让父子俩关系更僵,只得借口说进了贼,彻查内院,不曾想还真查出了一些手脚不干净的。”
“这毕竟是家丑。”
张韫之满面无奈,“老爷子扬言要与他断绝关系,我和夫人劝着才没闹大,只是府中再不许提起此人。”
“那金簪是定制的,又是长者的心意,我们便想着找宁祥记再打造一支一模一样的,免得东西流落在外,万一有个好歹,于女眷的名声也不利。”
“可惜打造那套首饰的工匠已离世,我原以为要抱憾终生,没想到那晚宁祥记的管事突然来告诉我说,它又出现了。”
“我最初以为是沈荣回来了,结果他口中描述的人与沈荣相去甚远,我便想着找人把簪子赎回来。谁知没等我去找,你们便来了沈家。”
顾绥听他说完这席话,慢悠悠道:“所以前天昨晚就认出我们了?”
“不是。”
张韫之摇头,“虽然都戴着面具,但那么巧合的事我一开始也没敢往一处想,直到昨夜我去找夫人时,恰好听到顾小姐提起金簪,才知道是你们。”
他目光沉沉,略有些期盼的看着顾绥,“顾公子,你拿着金簪,又见过沈荣,可知他现在在哪儿?过得怎么样?”
“他真的不打算回家了吗?”
顾绥没有回答他的话,反问道:“张兄希望他回来?”
“当然。”
张韫之神色郑重:“他是沈家人,是夫人的弟弟,虽然做错了事,但我们还是一直盼着他回来。尤其是老爷子,他病重的这两年,梦里都还在叫他的名字。”
他说话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试探的看着顾绥,似乎是在斟酌着要怎么开口。
“顾兄是他的好友?”
张韫之问。
“不是。”
“那你找他……该不会是他又在外面闯了什么祸吧?”
张韫之顿时紧张起来,他下意识看向那副画,好像透过画就能找到他想要的答案似的。
但画已经被枕溪收起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
一下没看到,张韫之更为不安。
“金簪为什么会在你手里,是他给你的?”
这些话注定不会得到答复。
顾绥话音一转,淡道:“今日聊得差不多了,多谢张兄解惑。”
他摆明了送客的意思,张韫之知道他不想说,也不好赖在这儿,只得起身。
两人见礼后。
枕溪送他出了院门。
阿棠和陆梧站在墙角,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里面这时传来顾绥的声音,“进来吧。”
陆梧尴尬的咳了声。
催促着阿棠先行,枕溪回来时就看到他磨磨蹭蹭的站在门外,一掌将他推了进去。
陆梧一个踉跄扑进正堂。
站稳身子后扭头瞪了枕溪一眼,“你居然下黑手。”
“你该庆幸我没有下死手。”
枕溪没好气的剜他一眼,“整天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陆梧察觉到顾绥朝他看来,连忙整理了下仪态,端起笑脸,“我这不是关心事情的进展嘛,瞧我多贴心,我们听过了就不用公子您再复述一遍。”
顾绥早就发现窗外有人。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主意,他凉凉的扫了眼陆梧,示意阿棠坐下说。
阿棠找了个空位落座,“依你看,此人的话有多少能信?”
“七分真,三分假。”
可最要紧的,就是那三分。
阿棠失笑,“他说的这些事倒是前后逻辑自洽,涉及的人事看似繁杂,实则真正有关联的,就那么几个。”
对方已经明牌,他们之后要怎么做就需要仔细斟酌下了。
“枕溪,你去打探下那位刘管事的行踪。”
比起沈荣的事,查证另外一个线索就要容易许多,枕溪闻言走了出去,顾绥单手扶额,思索须臾后,看向阿棠,“我在沈家不如你行动便利,沈夫人那边,你多费心。”
“好。”
沈夫人,沈老爷子,还有张韫之,都在沈家内宅,顾绥一个外男确实不好随意走动。
阿棠疑道:“那你呢?”
“我去查桃李庄。”
左右现在将话摊开后,沈家这位当家人短时间不会有其他动作,他在这儿也无用,不如去核查张韫之话里的真假。
而且喜姑和重阳,也就是沈荣以前就认识的话,收养他们的桃李庄必然有问题。
既已至此,如何能袖手旁观?
顾绥的安排阿棠没有异议,陆梧见他们两人决定了,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那我呢?我干什么?”
枕溪去查刘管事。
他们各自都有事情要做。
只有他一个人毫无目的。
“你同我去。”
顾绥不得不承认,在探听消息这方面,陆梧还是很有些用处,陆梧欣然答允。
不久后,顾绥便带着陆梧出了门。
第九十九章 糟心的张大掌柜!
几人的行踪没有刻意隐藏,消息很快传到了张韫之耳中,他挥手让传话的人退下,进了书房,拨开了多宝阁侧边靠墙的几本书,在角落的位置以特殊手法三重两轻的敲了敲。
“笃笃笃”
随着沉闷的声音响起,墙壁上挂着寒梅八仙图的位置突然翻转,露出一条密道来。
张韫之闪身而入。
人刚进去,那暗门又翻转回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整个书房静悄悄的,好像从没有人存在过。
张韫之通过狭长的甬道,走入一间密室。
密室里安置着一张简易的矮榻,放着被褥和枕头,榻前是张圆木桌,摆着四张鼓凳,一人正在桌前吃饭,菜色很简单,只有些糙米饭和一盘炒青菜,一盘焖烧豆腐,和一碟子花生米。
酒坛已经见空。
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他立马起身回望,待看到张韫之的身影从昏暗的光晕中走出,他眼底警惕之色散去,换上些喜色。
“主人。”
张韫之走到桌边扫了眼,轻叹口气,温声道:“委屈你了,只能在这儿呆着。”
“这有什么委屈。”
男人闻言立马惶恐的垂下头去,“要不是属下办事不力,他们也不会顺着白云观的事情摸到丹阳城来,主人不怪我已经是仁慈至极,我哪里担得起一声委屈。”
“坐。”
张韫之朝他点头,两人在桌边的空位坐下,男人只挨了半边凳子,等他坐好,急忙问道:“不知外面的事怎么样了,他们可信了?”
“由不得他不信。”
张韫之眸底划过一抹冷光,落在他身上,又温和许多,“放心吧,那些事除了一小部分,其他的都有据可查,他们就算不相信派人去查证,也查不出什么名堂。”
“那就好。”
男人放下心来,张韫之看着他,欲言又止,男人察觉到他的异色,小心问道:“主人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张韫之迟疑着点点头。
“沈荣那边将他们引向了桃李庄,估摸要忙上一段时间,可府中还有个能随便出入的顾小姐,那女子心思活络,不是个好应付的。”
“那怎么办?”
男人蹙眉,突然想起饮马驿那晚,一个人影从二楼跳下来,直接和她对上眼,那时天地霎白,她背对着外面,分辨不清楚容貌,但却径直朝他冲来。
身手,反应都是一等一。
他原想解决了她再回过身去灭了那县尉的口,谁曾想刚一交手他就发现,此人身手不弱,若纠缠下去,连他都得折在这儿,他只好借由沈度的位置脱身。
好在他没有暴露身份,县尉所知不多。
只是那女子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他紧赶慢赶回到沈家,因兄长外出,他不好随意在府中走动,所以只能通过暗道回了沈宅,并将这些原委告知主人。
主人派人去宁祥记打了个招呼。
原以为他们会就此打住,没想到他们居然混在酒宴的宾客里来了沈宅……
真是阴魂不散!
“现在一动不如一静,路已经给他们铺好了,只要不再被抓到把柄,我们很快就能摘出去。”
张韫之说到这儿,凝视着他,“只是那顾家公子深谙机关之术,我又将阵眼告诉了他,以他们的身手想要不惊动人的情况下翻遍整个沈宅易如反掌。”
“此地已经不安全了。”
男人听完这番话不禁沉默,除了这儿,他还真的不知道能去哪儿,“要不我去南州府之外躲一躲?”
“不行。”
张韫之立马反对,“和沈家有来往的人太多,熟悉这张脸的人也很多,此多事之秋,不能冒这样的风险。”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那他去哪儿?
男人面上显现出些许的茫然,他看向张韫之,认真道:“主人可有安排,属下全听你的。”
张韫之在来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了,如今谈及,也不含糊:“有个地方很安全,人迹罕至,你藏在那儿应该没问题。”
他说出一个位置。
男人先是一愣,随后神色复杂中还掺杂着一丝怅然,“那属下就去那儿藏好,等危机解除了,主人再派人传信给我。”
“好。”
张韫之从袖中掏出些碎银子,“那边环境捡漏,吃用都缺,但银票用起来麻烦,你先用这些将就一段时间,我看着日子再让人给你送。”
“不用。”
男人接过银子揣在怀里,阴沉的脸上浮现抹担忧之色,“属下是个凑活惯了的,什么地儿都能住,那几人心思深沉,万一在暗处盯着,送东西反而坏事。”
“您只管处理好沈宅的事。”
“其他的,属下自己来。”
这条密室有路通向沈家之外的废旧巷子,男人平常就是从那儿出入,与张韫之辞别后,他轻车熟路的离开了。
张韫之望着空荡荡的密室又坐了片刻。
才起身回到书房。
他办事向来谨慎,会做许多旁人眼中的无用功,但没有哪一刻让他像现在一样庆幸过这性子。
沈荣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张韫之胸膛好似藏了一团火,灼的他心口闷疼,忍不住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正好瞧见一只猫儿翘着尾巴,踩在游廊的栏杆上,慢悠悠的走着。
这不是那顾小姐养的狸奴吗?
“来人!”
他高喊一声,外面候着的小厮立马上前,躬身问:“老爷有何吩咐?”
“它怎么在这儿。”
小厮瞥见珍珠,恭敬答道:“夫人一早就传了话,说这是府中贵客养的小宠,让府里的人看到它不要驱赶惊吓。”
“那就把它送出去。”
张韫之略有些不悦的看着那只黑色小东西,“以后别让它靠近这个院子。”
“是。”
小厮得了吩咐,小心的靠近珍珠,连哄带催促的拥着它往外走,张韫之站在廊下,负手看着,直到猫儿消失在月洞门外,他才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
这猫和它主人一样,透着股邪气,让他看着就浑身不自在。
若非她多管闲事,沈家哪儿会有现在的麻烦!
阿棠还不知道她被人嫌弃至此,按着时辰给沈老爷诊完脉后,沈瓷请她去花厅喝茶。
第一百章 桃李庄,分身乏术?
自打昨夜张韫之告诉沈瓷顾家兄妹可能与官府有牵扯,心怀目的而来,沈瓷一夜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去伺候老爷子汤药。
看着姜黄色的汤药被她一勺一勺喂进父亲嘴里,父亲虽然还是很虚弱,但精神正在逐渐好转。
偶尔还能强撑着同她说两句话。
再对比那晚他不停呕血,眼神涣散的模样,沈瓷突然觉得旁的什么都不重要了,不管顾家兄妹因为什么来到沈家,阿棠救了她爹是不争的事实。
她是他们父女,乃至整个沈家的恩人。
只要记住这一点就足够了。
所以沈瓷再面对阿棠的时候,心中满溢感激,“阿棠妹妹,这两日在存芳园住的还好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被褥薄不薄?还有青檀,她可还听话?”
阿棠连连点头,“都很好,青檀照顾的也很好。”
沈瓷又问了些详情,这才放下心来,两人慢条斯理的喝着茶。
此时旭日初升,日光淡薄还有些冷意。
从庭院枝芽繁茂的古山茶和玉兰树中撒下来,各色硕大而靡丽的花朵坠在枝头,经阳光一晒,笼着淡淡的金色光晕,晨间的清寒都被点染出些许的温柔。
墙角的山石旁种着几丛贴梗海棠和杜鹃。
花厅四角摆着几盆枝叶舒展的兰花,幽香阵阵,甚是宜人,阿棠看着眼前这些鲜艳明丽的花草,突然意识到,春天真的快要来了。
她和师父都不喜欢侍弄花草。
那个小院里唯一称得上有些颜色的便是那株桃树,她从前不是忙着习武练剑就是学医辨药,又或者翻看那本札记。
后来离开双白城,路途奔波。
更是鲜少有这样悠闲安静的时刻。
沈瓷看她神色恍惚的盯着某处,似是在出神,不禁好奇:“阿棠,你在想什么?”
阿棠回过神来,下意识用手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弯了弯眉眼,“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以后要是有个院子,打理成这样也很好。”
独秀一隅,花木扶疏。
沈瓷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那株古山茶,也不禁笑了下,“我母亲喜欢莳花弄草,这儿的许多花木都是她亲手栽种的,她去世后,我和爹爹经常会来这儿坐坐。”
“晏京在北,花木或许没有南州品类繁多,但若是阿棠你想要,可以传信给我,我让人给你送去。”
阿棠不忍拂了她的好意,点头应下。
心里却觉得,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清楚呢……
她自己都不知道以后会在哪里。
正想着,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又出现了,阿棠头皮一麻,瞬间朝那方向看去。
却见眼前一花,什么都没有。
不对,这很不对劲。
阿棠心生警惕,一次可能出错,总不能次次出错,“沈姐姐,刚刚那儿是有人吗?”
阿棠指着不远处的扇形门问。
沈瓷看了眼:“没人啊,除了你我和兰草,其他人都被吩咐不得靠近此处,你会不会眼花了?”
兰草还特意走过去查看了一圈。
对着两人摇了摇头。
阿棠收回视线,扶额苦笑,“那大概是我眼花了吧。”
话虽这样说,她余光还是不着痕迹的往那方向瞥了眼,既然不是人,那就只能是其他的了。
接下来的时间。
阿棠格外留意周围的动静,从花厅到饭厅,再到园中,那种感觉又出现过好几次,但当她一个人的时候,或者说,没有跟沈夫人在一起时,又一切如常。
阿棠决定再观察两日。
当晚,顾绥二人和枕溪前后脚回了府。
阿棠给了些赏银,让青檀去厨房跑了一趟,备了些酒菜,等他们吃完,几人说起今日所得。
“我们使了些银子,找人寻了个慕名前去考察的由头在桃李庄四处转了转。这桃李庄在城外,也就是个大型的田庄,修缮得比较好,一应俱全。”
“里面约莫有上百个孩子,多在八九岁到十七八左右。”
“庄内有书塾,读书习字,女红乐理,教的还挺宽泛。”
“塾师有些是桃李庄聘请的,有些是丹阳比较有名的大儒自发而为,据他们所说,这些孩子,除过像沈荣一样被当地大户行善收养的,读书读得好的,也会被这些大儒推荐到官学去,将来走科举的路子。”
“女子则是根据所长,被介绍到绣庄,茶馆这些地方,或是成为绣娘,或是弹琴唱调,还有些会被高门大户看中,收房纳妾,鱼跃龙门。”
“总之,说起桃李庄,不论是庄内的孩子还是管事帮工,甚至是义民,以及和我们一样去观摩的人,都是赞誉有加。”
陆梧长长的叹了口气,看着阿棠无奈的道:“看不出任何的破绽啊。”
顾绥气定神闲的喝着茶。
好像无功而返的事对他无甚影响。
“桃李庄多年经营,倘若如此轻易就被人抓到把柄,那早就被连锅端了。”
阿棠宽慰道:“是狐狸,总会露出马脚的。”
“公子也这么说。”
陆梧看了眼顾绥,他们俩如出一辙的淡定,反倒显得他很沉不住气似的,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这个想法刚出现。
陆梧在心里连呸了好几下,哪儿有人这么骂自己的,这不是缺心眼嘛!
“刘管事那边如何?”
顾绥眼皮微抬,对枕溪问道。
“属下正想说这件事。”
枕溪面色凝重,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我找拾遗阁查到了沈家底下的生意,的确是有货船在瓶香港被官府扣下了,而且有很多人亲眼看着刘管事带了人马出城。”
“他去的时间正好是白云观出事的时间。”
绣衣卫竟然也找拾遗阁办事?
阿棠一念闪过,听到最后一句,更是讶然,“你是说刘管事同时在丹阳城和白云观现身?”
“据我查到的消息,的确如此。”
枕溪话音刚落,陆梧就道:“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出现?这又不是写志怪话本。”
“所以属下想去瓶香港查探一番。”
彻查刘管事的活动路径,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枕溪道:“瓶香港离丹阳城有五百六百里,快马加鞭一个来回,再加上查问的时间,我须得离开七八日。大人觉得如何?”
第一百零一章 鬼也爱躲猫猫?
顾绥短暂的思索后,“可以。”
枕溪办事他放心,况且这件事事出诡异,肯定哪里出了问题,必须查证清楚。
枕溪得了吩咐,起身抱拳,“我这就去收拾东西,明日天一亮就出发。”
“去吧。”
送走枕溪后,陆梧神色有些恹恹的,趴在桌上,唉声叹气。
“怎么?”
顾绥斜睨着他,“你也想去?”
“不想,绝对不想。”
赶路有什么意思,而且还是一个人,那太无聊了,陆梧只是觉得,本来人就少,枕溪还在的时候,他还有个能拌嘴的,枕溪这一走,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活。
实在无趣。
当然,当着东家的面儿他不能这么说。
“属下就是在想,我们的事什么时候也能有进展。”
他笑得谄媚,以顾绥对他的了解知道这货肯定口不应心,但也懒得拆穿他。
顾绥将视线转向阿棠。
“今日沈府怎么样?”
陆梧闻言,立马来了精神,抬起头看她。
阿棠支着下颌,耸肩一笑。
她就算发现了什么,这些事也不能直愣愣的告诉他们,只好一无所获的样子。
四目相接,她和陆梧同时叹了口气。
顾绥不禁莞尔。
“还有件事要与你说。”
阿棠坐直身子看着他,顾绥缓缓说:“我接到消息,三娘最晚明天就能到丹阳,我让她在附近找了个客栈落脚。”
“不住沈宅吗?”
阿棠说完反应过来,“你想让她在暗处策应?”
“嗯。我们在明,她在暗,更方便行事。”
从目前的状况来看,这个安排的确更合理,阿棠没有异议,因夜色已深,说完事情后,他们也没在院子里多呆,各自回去休息了。
阿棠让人抬了些热水来,沐浴更衣,拿着帕子坐在窗边绞头发。
窗柩上突然跳上来一个小东西,站稳后还发出‘嗯’的一声,又轻又软,像是拿根羽毛挠在了人的耳廓上,痒痒的。
“又跑哪儿疯去了。”
阿棠放下帕子把珍珠抱到自己的腿上,轻轻拂掉粘在它身上的杂草和灰尘,珍珠顺势歪倒在她掌心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宅子太大了,我和珍珠四处乱钻,险些迷了路。”
小渔穿墙而过,直接走到阿棠身边,神秘兮兮的凑近她,“棠姐姐,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
“什么?”
阿棠用手指替珍珠梳着毛,随口问道。
小渔平日最在意的不是吃就是玩儿,谁家出了新鲜的吃食,谁家在卖有趣的玩具,虽然她吃不到也碰不到,但如数家珍。
听她念叨得多了,阿棠还会记住一些。
所以她对小渔口中说的‘有意思的事’并没有太大的兴致,小渔却围绕在她周围,叽叽喳喳的说:“我在这宅子里发现了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大概有这么高……”
她踮起脚比划了半天够不着,索性放弃:“比那位顾公子要矮些,和叫陆梧的差不多吧,年纪也差不多。”
“和你一样?”
阿棠心中一动,那不就是鬼非人?
她想起今日的发现,“你在哪儿看到的?”
“就后花园,他站在墙根底下,愣愣的看着一个方向,我叫他他也不理,后来可能是嫌我烦?反正就不见了。”
小渔叹了口气,垂头耷脑的走到桌边坐下,“好不容易遇到个同类,想让他陪我玩会儿,他却这个样子,真是没礼貌。”
阿棠好笑的看了她一眼。
她招呼都不打就穿墙而过,现在还讲起礼貌了?
“你明天跟着我,看他都在什么时候和位置出现。”
阿棠心中有了个猜测。
尚需证实。
小渔正愁阿棠整天和顾绥几人呆在一起,没法陪她说话解闷,一听她这话,立马高高兴兴的应下。
阿棠陪着珍珠玩了会,喂它吃了些肉干。
等头发干得差不多了,熄灯睡觉。
等她醒来洗漱妥当,顾绥和陆梧已经出府,青檀端了些白粥和小菜过来服侍她吃早饭。
用完饭,她掐着时辰带着小渔去了后宅。
沈老爷今日精神不错,背后垫着大迎枕,坐起身和沈瓷说着话,阿棠替他诊了几次脉,这还是第一次在他清醒的时候见他。
“爹爹,这位就是顾小姐。”
沈瓷与沈老爷介绍阿棠,沈老爷略显浑浊的眼睛阿棠身上扫视一圈,露出抹和善的笑:“我听扇娘说了,多谢顾小姐救命之恩。”
扇娘是沈瓷的乳名。
“老爷子客气了。”
阿棠颔首一礼,沈老爷让人搬了绣墩儿给她坐,沈瓷又着人端来点心和茶水放在她手边。
“不知顾小姐是何方人士?像你这样年纪,医术又高超的女医十分罕见,应早就名声远扬了才对。”
“老爷子过誉了,乡野之地,行医艰难,我也就是混口饭吃,自然没什么名声。”
阿棠真正坐诊也就是这两年的事。
她要照看师父,还有些时不时登门‘拜访’的江湖人士,正儿八经救治的百姓相对较少。
且他们知道济世堂换人坐诊后。
真正想瞧病的反而不敢来。
来的大多是些心术不正,或者故意消遣她的……如此境地之下,何来名声可言?就是有,也都是些桃色艳闻,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沈老爷子知道经商不易。
行医涉及性命。
她又是女子。
只会更难。
默了半响,“可惜顾小姐没有久居丹阳的打算,否则老夫还能尽些绵薄之力。”
阿棠但笑不语。
她就算久居丹阳城,有了白云观的事,她对沈家也无太多好感,更不想牵扯太深。
她想要功成名就,多的是办法和门路。
沈老爷子简单说了几句便精神不济,沈瓷扶他躺下,掖好被子,吩咐下人仔细照看,和阿棠一道出了门。
“棠姐姐。”
身后传来小渔鬼鬼祟祟的声音,像是故意压了声,怕被人听到一样,阿棠忍俊不禁,这小鬼是不是忘了,除了她,旁人根本听不到她的话。
不对。
还有能听到的。
此念闪过,阿棠状似无意的回头去看,小渔正站在她身后给她指着方向,她视线一飘过去,又是一阵空荡。
小渔目瞪口呆。
“他,他又不是大姑娘,这么害羞做什么?”
第一百零二章 采花贼,抓到你了
阿棠从前对鬼魂之类躲避不及,更不可能有心思去观察他们,难得起了兴趣,遇到了还是这种‘怯生’的鬼。
不由生出风水轮流转的喟叹。
接下来几日,阿棠发现她和沈瓷在一起的时候,那鬼魂总会不经意的出现在某个角落,静静的看着。
等到小渔提醒,或者一旦被她察觉,他又会瞬间消失。
就好像一个玩儿捉迷藏玩儿上瘾的人,和她们乐此不疲的持续着这个游戏。
小渔的胜负欲成功被他激起,每天穿梭在沈宅的后院寻找他的踪迹,企图和他搭上话。
他也不负所望的持续躲避。
在接连受挫几十次后,小渔终于累得不行了。
“棠姐姐,这说这人什么毛病?每次见到我都跟见鬼似的,我还能吃了他吗?”
“他肯定有问题。”
“我看他生前一定是那个,那个……”
小渔绞尽脑汁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灵光忽至,愤声道:“对,采花贼。”
“不然他老是鬼鬼祟祟的跟着沈夫人干什么?”
“我一定要逮住他。”
小渔还在计划要怎么拦住这个‘淫鬼’,阿棠望着窗外浓郁的绿荫,想起数次见他的场景,心中有些古怪的感觉。
“或许不是。”
“什么?”
小渔没听清楚她的话,停下嘟囔声,疑惑的望着她,阿棠若有所思的道:“你想啊,我们见他的时候多数都是青天白日,丫鬟小厮穿堂过户,四处游走,但他都出现在哪儿?”
小渔双手托腮趴在窗柩上,和阿棠四目相对。
仔细想了想。
“好像都在……院子里。”
“准确来说,都在屋外。”
偏僻且不容易被人发现的角落里。
阿棠话落,小渔连声附和,“确实是这样,他好像故意躲着人。”
尤其是每次被发现后。
就好像做错事一样立马‘逃跑’……
其他人因为看不到他,他感受不到威胁,所以没有反应,但因为小渔和他一样,阿棠又很特殊,她们的注视容易被他察觉。
“胆子这么小还敢干偷看人的事儿?”
小渔瘪嘴,“胆小鬼。”
阿棠被她嫌弃的表情逗笑,她好像总是会忘记自己也是个小鬼,还要装出小大人的模样一本正经的说话。
有趣的很。
“他始终徘徊在沈夫人身边,二人定有些渊源。”
阿棠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于是想了个法子,“等下次你再见到他,你就跟他说……”
小渔听完很是怀疑。
“就这样?能行吗?万一他还跑怎么办?”
“试试吧。”
阿棠觉得要是这法子都没用的话,那她们就只能从其他地方再下手了。
珍珠本来趴在水池边上用爪子扒拉里面漂浮的叶子。
听到阿棠的话,软软的‘喵’了一声。
小渔眼睛一亮,高兴的说:“棠姐姐你看,珍珠也觉得这个办法能行。”
阿棠微微挑眉,“你能听懂它说话?”
“有时候能。”
小渔一本正经的回答,她问:“一般什么时候能?”
“……现在?”
小渔不确定拖长了尾音,转而笑嘻嘻的看着她,阿棠忍俊不禁,好吧,想听懂的时候才能听懂啊。
她们一齐笑看着珍珠。
珍珠前爪搭在水边,毛茸茸的爪子边缘沾了些许水珠,它却满不在乎,抬起小脑袋看着两人,好像在说,你们盯着我干什么?
“没事,你继续玩吧。”
青檀发现珍珠确实没有抓鱼吃的意思,最近也不盯着它了,空闲的时间就去找她的小姊妹们踢毽子,玩儿花绳。
一般都在附近。
不会跑远。
阿棠只要出声叫她,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噔噔噔的跑回来,这也是阿棠的意思,不然把一个小姑娘天天拘在院子里只能坐在台阶上发呆,瞧着多可怜。
午饭后。
阿棠打听到沈瓷在后花园做针线,就找过去了。
不过她并没有上前,而是在那附近的花树下找个了有树荫的地方,不至于太晒,也能遮挡身形。
她很容易就在对面的树丛里看到了那人。
小渔正悄无声息的从后面靠近他。
那人影本来专注的看着沈瓷,目光温柔而哀伤,忽然像察觉到什么一样,刚要动,身后就传来威胁:“你要是再跑,我就去告诉沈夫人,你一直偷偷摸摸的看她。”
听了这话,男人身形顿时石化。
小渔心中一喜,居然真的有用!
她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偷看是不对的,你现在跟我去个地方,不许拒绝,不许偷跑,不然我立马就去找沈夫人,听明白了?”
男子没说话,肩膀耷拉了些。
转过身来。
小渔试探的往前走了两步,小心的用余光看他,男子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来,她立马昂首挺胸的往存芳园走。
两人一前一后,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阿棠看到小渔成功将‘人’带走,站在原地看向对此一无所知的沈瓷,沈瓷坐在八角亭中,手边放着竹篮,篮子里一堆针头线脑的东西。
她拿着绣棚,灵巧的手指一上一下的穿梭着。
“夫人,歇会吧。”
婢女轻声劝道,沈瓷微微一笑,放下绣棚,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已经快绣完了,再收个尾就好了。”
“夫人对老爷真好。”
婢女由衷感叹:“这些年,老爷贴身的东西,哪怕是个帕子,都是您亲手绣的。”
“我也为他做不了太多,只能用这些小玩意儿尽点心意了。”
沈瓷看着那绸面上栩栩如生的兰草,似是想到什么,眼中笑意淡了些,婢女没有发现,依旧笑吟吟的说:“老爷心里装着您,您做什么他都喜欢,哪怕是那些用旧了的东西,穿不了用不了的,他也是好好让人收起来,从没丢掉的。”
“全府上下,包括外面那些人,哪个不知道咱们家老爷对您用情至深。”
这一点沈瓷倒是从没怀疑过。
老爷待她之心,数十年如一日,她能感受到。
正因如此,她才更加觉得亏欠于他,“算着时辰,汤药也该熬好了,我们回去吧。”
婢女手脚麻利的收拾好东西,陪着她往回走。
“夫人,咱们要不要找顾小姐看一看。”
第一百零三章 此鬼礼貌又多余,章秀宜是谁?
沈瓷脚步微滞,“不用了。”
婢女不理解她的决定,“夫人不是说,顾小姐的医术很好吗?万一她能找到原因呢?”
沈瓷没接话,加快了脚步。
好像不是很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婢女识趣的没有再问,跟了上去,事实上沈瓷何尝没有想过这个事,只是尝试许多年,从满心期许到心愿落空,太多次的失望让她有些害怕。
怕再一次从阿棠的口中得到期待之外的答案。
她想有个孩子。
这是爹爹的一块心病,而且老爷也很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他嘴上说着不着急,实际上看到府中那些小子总是会流露出些许的失落。
他又不愿意纳妾。
“我的孩子只能是你生的,扇娘,你不要太着急,孩子迟早会有的。”
这一迟,就是十二年。
她如今也快三十了。
想到这儿,沈瓷心中更是焦躁,带着婢女很快消失在后花园遍地的浓荫中。
不远处的四层小楼里。
张韫之负手站在栏杆边上,看着那繁花簇锦的园子里失去最后一一道人影,目光幽微,面色寂静如死。
尤其是当视线扫过阿棠先前站着的位置。
陡然一冷。
“这几日夫人与顾小姐还是时常呆在一处吗?”
他身后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浓眉大眼,五官平平,丢在人群中几乎找不到任何存在感。
小厮名叫秋风。
此前一直跟在刘忠身边做事,很得信任,刘忠出府后,他便被张韫之派去监视后宅的动静。
秋风闻言,垂首恭敬道:“是,夫人很喜欢顾小姐,一有空闲,就会邀她吃茶或是在府中闲逛,每次兰草都会跟着,小人仔细打探过,说的都是老爷子病情上的事,或者闺阁闲话。”
他默了会,小心觑了眼自家主人,补充道:“小人暂时还未发现异样。”
张韫之眉峰微微拧起。
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股不详的预感……
“继续盯着。”
“是。”
秋风等了片刻,不见他有别的吩咐,默默拱手一礼,退了出去。
清风徐来,带着日光微薄的暖意。
张韫之扶栏而立,俯视着这片隐藏在碧海琼花中的宅邸,飞檐斗拱,层楼叠榭,一眼望去,都是沈家所属。
他微微抬手,凌空虚握。
顿时有种乾坤在手的感觉,这是沈宅,是他张韫之的天下,即便现在姓沈,可真正能一言九鼎的,只有他一人。
他花了数十年才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破落户走到如今,绝不能断送在几个外来者手中。
他们要查,那就去查好了。
至于能不能得偿所愿,那就要看他们的本事了……
阿棠和小渔他们前后脚回到存芳园的时候,青檀还在远处的桃林里拾花玩儿。
阿棠仔细盘查了一周。
确定无人窥视后,才有心思认真的打量被小渔要挟而来的‘人’。
他身形单薄,穿着身粗布直缀。
模样生的很秀气,细长眉,柳叶眼,站在那儿不说话的时候给人以文弱温柔的感觉。
许是阿棠盯着他看得久了,男子有些不自在的瞥过头,抿紧唇瓣,似乎这样就能抵挡住她的探寻。
“坐。”
阿棠作了个‘请’的手势,自发在院中的石凳上落座。
小渔看他不动,绕着他走了两圈,“听不到吗?我姐姐让你坐下说。”
“你这样站着难道就能装作自己不存在?”
许是被小渔说动,男子身形动了下,却是退后一步,拱手抬袖,对着阿棠正经拜了下。
“这位姑娘。”
他说,“你我如此相见实在失礼,恕在下不能与你同桌而坐。”
失礼?
阿棠看了眼自己的穿着,又看了眼对方,外面院门大敞,周遭高墙围护,这不是挺正常的吗?哪里失礼了?
但显然对方不是这么想的。
他略显局促的侧着身,脚尖对准了院门的方向,随时要撒手离开的模样。
“公子既知失礼,又为何闯入沈宅,在暗中窥伺他人之妻?”
阿棠小心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在她说到后面时,男子的眼神有些惶惑和茫然。
好像在竭力理解着她的话。
最终思维又被按下了暂停键。
“你看我有何不同?”
阿棠看他闭口不言,又试探着问,这次对方飞快的回过头唆了她一眼,收回视线,没有作声。
“你是不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你就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我会和说话,为什么小渔会找你……”
阿棠不停引导着话题,边问边观察。
看得出来,在这些事情上,对方的反应很是迟钝木讷。
“那我换个问题。”
阿棠不知疲倦的问:“你躲了我们那么多次,为什么听到我们要告诉沈夫人,就不躲了?”
“沈夫人……”
男子终于有了些许的反应,他缓缓开口,声音还有几分少年的青涩和柔软,“扇娘,沈夫人是扇娘。”
扇娘这个称呼阿棠听沈老爷唤过沈瓷。
她忽然有个猜想,这人根本不是被威胁跟来,而是被小渔话中的‘沈夫人’三个字吸引。
“对,就是扇娘。”
阿棠肯定的说道。
她算是弄清楚了,此人……不,此鬼的逻辑思维很混乱,他分不清楚自己活着还是死了,这一点和那些只懂得按部就班沿着生前轨迹活动的鬼魂差不多。
但比之他们,他更多了一些念想和简单的思维能力。
这些多数与沈瓷有关。
“我是扇娘的朋友,你是谁?”
阿棠凝视着他,男子这次只是微微思考了片刻,又对她拱手一礼,“在下章秀宜,是扇娘的……”
他欲言又止。
阿棠疑惑的追问:“什么?”
章秀宜苦涩的摇了摇头,没有往下说,阿棠虽然没有与这些神志不清的鬼魂打过太多交道,但也明白,他们若是不愿意回答,她就是重复一百次也没用。
“姐姐,他脑子好像有问题。”
小渔实在忍不住了,凑近阿棠道:“要不还是算了吧,不是每个鬼都像我这么聪明的。”
阿棠苦笑,她又何尝不知道这事儿棘手?
他说他叫章秀宜。
章秀宜,究竟是谁?
第一百零四章 允,拒之门外?
阿棠还想再旁敲侧击的问几句,章秀宜却突然毫无征兆的消失了。
“棠姐姐。”
小渔趴在阿棠的膝盖上,仰着脸看她,“所以刚才那个人和沈夫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为什么总是追着她?”
阿棠缓缓摇头。
端看章秀宜提起沈瓷的反应还有看她时候的眼神,温柔缱绻,似是藏着无限的情意,那是男子看心爱之人的目光,这点绝不会错。
且他叫她扇娘。
女子的乳名只有家中长辈或是极其亲近的人才知道,这位章公子却叫的如此娴熟,说他和沈夫人之间没有些什么,谁信?
可此人瞧着不过二十左右。
如此年轻。
“你先去玩儿吧。”
阿棠把小渔支开,独自思索了很久,傍晚顾绥和陆梧回府后,她提出了一个想法,“沈府眼线众多且长了同一张嘴,而沈姐姐自那晚之后,不知张韫之和她说了什么,对许多话题多有避忌,很难打听到有用的线索。”
“我在想,或许我们可以从其他方面入手。”
顾绥凝视着她,“比如?”
“金簪遗失之后,沈家处置了一批旧仆。关于重阳的事,以及沈瓷和张韫之之间的过往,他们知道的应该不比府里其他人少。”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嘴更好撬开。
阿棠说到这儿越发觉得此事可行,“我在府中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们清查桃李庄,三娘在暗处寻人,如此既能麻痹对方,也不会轻易被沈家察觉。”
“我觉得姑娘言之有理。”
陆梧面露喜色,以眼神征询顾绥的意见。
顾绥道:“就这么办。”
若非她思虑周全,他还真的忽略了有这条路可走。
“我待会便给三娘传信。”
他不紧不慢的说了句,阿棠闻言,心中松了口气,她既要将自己的发现告知他们,又不能暴露自己的秘密,也是很不容易了。
好在此事因果关联,不会引起顾绥的警觉。
“你们那边如何?”
顾绥还没说话,陆梧就长叹口气,“别提了,那桃李庄也是邪门的很,我们前后转悠了好几次,愣是找不到毛病。”
要不是他们手里握着线索,压根不可能对那地方起疑心。
只能说对方伪装得太好了。
事情进展缓慢让几人不同程度上有些心浮气躁,但阿棠和顾绥都是能定住的人,只有陆梧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后来顾绥听烦了,斜睨他一眼。
陆梧接收到危险的信号,这才作罢。
“这人话好多啊。”
小渔陡然出现在陆梧身后,皱着鼻子一脸的嫌弃,正好这时候陆梧跟想起什么似的,伸手进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姑娘,给你。”
“这是什么?”
阿棠接过,拿在手里还是温热的,陆梧嬉笑答道:“我和公子回来的路上看到有人在卖玫瑰糖糕,闻着还挺香甜,就给你捎了一份儿。”
“女孩子不都喜欢吃甜食嘛。”
“你快趁热尝尝。”
他话音刚落,小渔就出现在他身边,双眼放光的盯着阿棠手里的糖糕,咽了口唾沫。
阿棠装作没看到她,笑着跟陆梧道了榭。
“等我洗完手再吃。”
顾绥和陆梧二人起身告辞,她把人送走后,回到院中,看着那放在石桌上的玫瑰糖糕,小渔站在她面前,眼巴巴的看着,感觉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棠姐姐。”
她拖着长长的尾音,三个字转了好几个调儿,叫得阿棠起了一阵的鸡皮疙瘩,阿棠知道她的意思,小渔是鬼魂,平常吃不到东西,也感受不到温度。
只有借由她的身体才能感受到一切。
只是这个时候……还是在沈宅。
她有些犹豫。
小渔看出她的为难,可怜兮兮的跟她保证:“棠姐姐,这个时候不会有人来找你了,我绝对不乱跑,就吃点东西,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好不好嘛。”
她说着身子快要扭成麻花。
这段日子阿棠有事在忙,身边又一直有人,没人能陪小渔玩儿,看得出来,她确实要憋坏了。
阿棠思索再三,无奈一笑。
“来吧。”
她摊开双手,小渔立马欢呼一声,朝她冲来,身体冲到阿棠跟前,毫无阻碍的与她融为一体。
阿棠垂首,僵硬的站了三息的功夫。
突然,她动了下。
小渔抬起头看了看,又高兴的在脸和头发上摸了几把,她终于自由啦!
小渔深吸口气长长的吐出。
像是要把压在心口的郁闷随之全部排解出去,等做完这些,她的视线转移到石桌上,连蹦带跳的靠过去,三下五除二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粉白相间的糖糕来。
糯米的软烂和玫瑰糖混在一起。
一口咬下去,松松软软的,像是咬了口棉花,小渔心满意足的笑眯了眼,一屁股坐在石桌上,脚微微悬空,高兴的前后晃动着。
顾绥回到自己院里忽然想起来有件事忘了说。
他看时辰尚不算晚,隔壁院里还有亮光,便决定再走一趟,免得误事。
院门外挂着两盏风灯,轻轻晃动着。
门大开。
顾绥便迈步而入,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石桌上,晃着脚,两只手抓着糖糕,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吃得正欢的阿棠。
这姿势实在有些不讲究。
而且……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顾绥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和平日里的阿棠完全不一样,他下意识停下脚步,狐疑的打量着她。
小渔吃了满嘴,胡乱的四处看着,一回头,正和顾绥幽深沉寂的眸子对上,那一瞬间,她连咀嚼都忘记了,微微张着嘴,茫然的看着他。
“阿棠姑娘。”
顾绥与她对视,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更强烈了,刚一出声,就看到阿棠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从石桌上跳下来,拔腿就往屋里跑,跑到房门前,又像是想起什么,扭头回来把石桌上的糖糕搂在手里。
一溜烟跑回屋。
然后房门被‘啪’的一声甩上,甚至因为力道过大,带起的风将挂在廊下的灯笼吹的猛地晃了晃。
目睹这一切的顾绥:“……”
第一百零五章 顾绥的疑心,扑朔迷离!
夜凉如水,他站在庭中,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一贯平静无波的心湖像是被人投入碎石般,“噗通”一声响后,水花四溅,看似很快恢复如常,实则暗流涌动。
顾绥静默的站了七八息。
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小渔小心的将门推开一条缝儿,趴在门上亲眼看着顾绥出了院子,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她嘴里还含着没咽完的糖糕。
三下五除二吞了下去。
焦急的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完了,他不会看出什么吧?”
小渔咬着指甲,心如擂鼓,但还是强装镇定的安慰自己,“没事的小渔,做的好,你又没有用棠姐姐的身体和他说话,怎么会被发现呢!”
“他离得远,肯定看不清楚。”
“对,没事的。”
一系列的自我安慰过后,小渔逐渐冷静下来,转念一想,“反正也无事发生,我也没有破坏和棠姐姐的约定,他是自己走进来的,就算要怪,也该怪他!”
这么想着小渔又高兴起来。
她转身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像之前那样,一手一个拿着开始啃,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不忘嘟囔:“这个糖糕真好吃,下次让棠姐姐多买点。”
“啰嗦鬼真是个大好人。”
啰嗦鬼是小渔给陆梧起的外号。
等阿棠第二日从床上醒来时,翻坐起身,低头看了眼自己,衣衫整齐,发间的玉环被解下来放在枕边,鞋袜也都脱了,规规矩矩的摆在床下。
她笑了下,准备换个衣裳去洗漱。
结果刚站起来没走两步,就觉得胃里撑得难受,她抬手摸了下,还是鼓的……
阿棠四下看去,在桌上看到了一张空空如也的油纸,正是昨晚用来装糖糕的,她忍不住嘴角微抽。
那一包糖糕她都吃了?
糯米本就不好克化,还是晚上,虽说都是小渔吃的,可全都吃进了她肚子里啊!
照现在的情况,早饭肯定是不用吃了。
说不准连午饭都省了。
阿棠无奈的摇摇头,看来以后还要和她约法三章,吃东西必须有个限度,否则她真怕有一天,还没醒过来就先把自己撑死了。
她换好衣服出了房门。
青檀已经把洗漱用的铜盆打满了清水,放在廊下的长椅上,盆边还搭着一条干净的帕子,放着块香胰子。
阿棠将东西端进去,洗漱妥当后放在原地。
准备去找青檀,告诉她不用端早饭来,谁知刚出院门,就在不远处的桃树下看到了一个人影。
鸦青色的广袖长袍,镶白玉腰带,玄色云纹长靴,正背对着这边,与他对面的人说着什么。
风一吹。
满树桃花随风飘摇,柔嫩的花瓣飞旋着落下,落在他的肩头。
从这个角度看,此人当真是猿臂蜂腰腿修长,站如玉树卧如松,阿棠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到了桃树跟前。
那人回过头来,一张古怪的面具顿时映入眼帘。
不是顾绥又是谁?
在他对面,陆梧朝她嘻嘻笑着,“姑娘,早啊。”
“你们怎么还在?”
阿棠压下心中繁杂的念头,疑惑道:“往常这个时辰,你们早就出门了,可是有什么事?”
“你先去牵马,在府外等我。”
顾绥对陆梧说道。
陆梧不疑有他,跟阿棠说了句话,转身走了,待他走远,顾绥的视线落在阿棠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昨夜……”
阿棠等不到他的下文,纳闷道:“昨夜什么?”
“昨夜陆梧带回来的糖糕好吃吗?”
糖糕两个字一出来,阿棠只觉得胃里又是一阵难受,小渔能尽数吃完,应该味道还不错,她便如实点了点头。
“那就好。”
顾绥轻扯了下嘴角,“你既然喜欢,下次再给你买。”
阿棠下意识摸了下胃,“甜食吃多了也不好,过段时间再说吧。”
“还有其他事儿吗?”
他特意留到现在,总不能就为了这句话。
顾绥颔首,留心着她的反应,缓声道:“我昨晚想起来还有事忘记告诉你,去找你的时候,你……”
他故意停顿了下。
阿棠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声,故作镇定的回望着他,“我怎么了?”
小渔附身于她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她是全然不知的。
这种时候就会很被动。
她不敢多说,怕被顾绥看出破绽。
顾绥眸光微闪,倏地笑了下,“你正在吃糖糕,我看你吃得高兴,就没有打扰你。”
闻言,阿棠心中松了口气。
如若只是这样,那问题不大。
“你忘记说什么了?”
“三娘住在出门右转,过一条街后,路口的那家云来客栈梅字二号房。你要有什么不方便的,可以设法给她传话。”
毕竟他们几人间歇性出府。
顾绥此举,也是为了留下个帮手给她。
阿棠点点头示意自己记住了,顾绥见状再不耽搁,转身离开,他走出一段距离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阿棠柳眉轻蹙,站在桃树下还没动。
手揉着腹部,视线迷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绥收回视线往外走。
他心中的怪异感越来越重,看她的反应,紧张中夹杂些许的茫然,好像真的对昨晚发生的事情没有印象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还有昨晚他见到的那个阿棠,人没变,但不论是行为还是处事风格,都与她相差甚远。
明明是同一双眼睛,看人的眼神却完全不一样。
平日里她眼中平和含笑,含蓄而隐忍,眸光流转间尽显从容和自信,而昨晚,却是灵动娇憨,透着几分稚子般的纯澈,受惊时更是毫不遮掩慌乱……
这样的变化让顾绥满心疑虑。
他很少遇到想不明白的事,昨晚琢磨了一夜,不得其法,决定看过阿棠的反应再说,可她的反应却让这件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府邸大门将近。
顾绥收起杂乱的心思,决定静观其变,府门外,陆梧牵着马已经在等候了,见到他来,把马缰递给他,然后凑近小声的说道:“公子,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人。”
第一百零六章 公子贵庚
两人牵着马往前走了一段路,等到和沈家的拉开距离后,陆梧才神秘兮兮的说道:“我们这几天出门沈宅附近总有个穿得邋里邋遢的人在打转儿,我都看到他好几次了。”
顾绥问他,“还有吗?”
陆梧摩挲着光洁的下巴,作思考状,“他老是盯着沈宅的方向看,看起来像个要饭的,但里面人进进出出也没见他上前去乞讨,而是蜷缩着身子往路边一蹲,我刚才又看到他了,试探的给他扔了两个铜板。”
“他看都没看,直接就跑了。”
“这不奇怪吗?”
“而且沈宅所在的位置人流很少,如果他真的要乞讨,也应该选在闹市之中,怎么会选这儿?”
顾绥听罢,话音微挑,“你在他身上留下记号了?”
“当然。”
陆梧从袖中取出一个竹筒,塞子一打开,里面飞出个萤虫来,在半空中徘徊片刻后,扇着单薄透明的翅膀就往一个方向飞去。
他得意的叉腰笑道:“幸好现在气温回暖,萤虫也不用再沉眠了,否则我还真没办法追踪他。”
“公子,现在怎么说?”
“我们要分头办事,还是一起去抓人?”
顾绥暗忖须臾,翻身上马,“跟着它。”
这萤虫是绣衣卫专门培育出来用以追踪的秘术,萤虫天性喜温不耐寒,在秋冬之际很难派上用场。
南州此番入春。
早晚寒意逼人,唯有白天在太阳的照耀下温度尚可,萤虫也愿意出来活动,只要那人身上沾了特制的香粉,一定范围之内,萤虫都能循着味道找过去。
陆梧见状连忙上马,追在顾绥身后,与他一道前去抓人。
存芳园内。
阿棠记着自己对沈瓷的承诺,花了几日的功夫,反复删选调配,终于确定了一个药方。
为了给老爷子治病,沈家收拾了一个药房,胡温两位大夫被请去休息后,钥匙就交给了阿棠。
她按照方子抓好药,亲自煎了,送去了昌黎院。
阿棠刚走上台阶,沈瓷身边的兰草就掀起帘子出来了,和她险些撞在一起。
看到她,兰草面上一喜,“顾小姐你来得正好,老爷子刚才又咳血了,您赶紧去看看吧。”
“阿棠?”
沈瓷在里面听到动静,又惊又喜的喊她快进来,阿棠不敢耽搁,快步而入。
沈瓷正在床边俯身替老爷子顺着胸口的气儿,地上扔着一张雪白的帕子,上面裹了一团鲜红。
“阿棠你快看看,我爹是怎么回事?”
沈瓷说着让开位置。
阿棠接替她站到床边,沈老爷子暂时还清醒着,眼神和反应有些迟钝,她仔细检查一番后,搭上脉,连着换了两只手看诊。
须臾,她撤了手,让人把药端来。
“兰草,你喂老爷子喝吧。”
“沈姐姐,你跟我来。”
阿棠把沈瓷叫到一旁:“之前我就与你说过,老爷子的身体被毒药损耗太厉害,咳血是正常的。”
“这次的药服下去,他精神会逐渐好起来。”
“咳血的次数也会减少。”
“但这个药只是催发他体内的生机,让他在最后的时间里能过得好受些,并不能改变什么,这一点你须得清楚。”
沈瓷听完沉默了很久,回头看向屋内,强笑道:“多谢你了。”
她回去继续照看沈老爷。
而阿棠的余光也瞥见了站在墙角那株八角梅下的章秀宜,此时屋里屋外的都有人看着,阿棠朝他走去,装作赏花的模样,侧身正要与他搭话。
谁知她刚张嘴,都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那站在与她一臂之隔的章秀宜却突然猛地向旁边迈了两步,与她拉开距离。
然后看向她的眼神中带着强烈的不赞同。
好像在说,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姑娘自重。
阿棠当场愣住。
想好的话如鲠在喉,险些呛到她自己。
好一阵无语后,她看着两人中间能并排站四五个人的距离,又好气又好笑,他隔多远说话都可以,反正没人听到,但她不一样。
她要在这儿对着几朵花自言自语的话,用不了多久,她治病把自己治疯了的消息就能传遍整个沈家。
再说了。
她一个姑娘家都不在意这些,他反而一脸生怕清誉受损的模样是要闹哪样?
“扇娘。”
阿棠启唇,无声的重复着这两个字,章秀宜开始没有看懂,几遍之后,试探的问:“扇娘?扇娘怎么了?”
小渔不在,阿棠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引人怀疑。
只好一边念叨着扇娘,一边往外走,她知道府里有人在监视着她,并不敢和章秀宜随意搭话,看他跟了上来,就领着他往存芳园的方向去。
进了院子,青檀拿着一根穗子在逗珍珠玩儿。
珍珠动作敏捷的扑过来,扑过去,引得她直笑。
“青檀,你在外面守着,别让人打扰我。”
阿棠说着打了个哈欠,“我想睡会。”
“姑娘昨夜没睡好吗?”
青檀担心的看着她,“那姑娘你好好睡,我不去玩儿了,就守在院子外,肯定不让任何人打扰。”
青檀出去的时候顺手关上了院门。
这样一来,院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章秀宜面色微变,就要走,阿棠怕青檀就在院门外坐着,听到些什么,急忙压低声音喊道:“你不想知道扇娘出什么事了吗?”
这一声成功叫住了章秀宜。
他背着身子,“你说,扇娘怎么了?”
“扇娘嫁人了。”
阿棠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一句后,章秀宜急忙转过身,看到两人离得近,退后两步站好,才急急解释:“不对,扇娘尚未出阁。”
“她嫁给了张韫之。”
阿棠一本正经的说:“张韫之你认识吧?他们两人成婚了,不然为什么别人都叫扇娘沈夫人。”
“张韫之。”
章秀宜念着这个名字,缓缓点头,“他是我的朋友。他也确实跟我说过,他喜欢扇娘,可他们是什么时候……成婚,的?”
章秀宜很难理解这件事,问完之后,一个呆呆的站了会,随后又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阿棠回想了下,好像确实没有在沈瓷和张韫之都在场的时候看到过他。
“你不记得他们成婚的事了?”
她试探的问。
章秀宜摇了摇头。
阿棠审视着他,忽然问道:“不知公子贵庚?”
第一百零七章 推让,折中之法!
“在下年方二十。”
章秀宜拱手作揖,说话间口齿清晰,眼神也比刚才要清明几分,阿棠心中浮现了一个猜想,急需证实,“你刚才看到扇娘有什么变化吗?”
“变化?”
“就是样貌,她瞧着比我如何?是要年岁大些,还是和我差不多?”
“自然是与你差不多。”
章秀宜看着她,满是不解:“你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如何需要比较这些!”
这会儿倒是神志清醒了!
阿棠心中腹诽,沈夫人今年二十九,十七岁时与张韫之完婚,看来章秀宜死在了他们大婚之前。
他的记忆也随之停留在了这儿。
所以她问及之后发生的事情,他总是恍惚又迟钝,听过也会忘记,或者理解困难。
“说到朋友,你和张韫之也是朋友。”
阿棠将话题转到她关心的事情上,“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章秀宜道:“我与韫之兄是同窗。”
“相识多久了?”
“八年。”
“这么久?那你们感情很好了?”
闻言,章秀宜又点了点头,“韫之兄是我的至交,只是后来他家道中落,没再去私塾,我觉得很惋惜。”
家道中落这件事阿棠听过许多次,她顺势问:“那他去沈家教书你知道吗?”
“知道。”
说起从前的事,章秀宜便不再糊涂,苍白的面上浮现抹羞涩的笑:“有段时间他病了,便同沈老爷商量后,找我代课,我就是那时候认识的扇娘。”
“你喜欢她?”
阿棠此话一出,章秀宜垂目侧首,似有些不好意思。
她还想从章秀宜的口中知道许多事,怕他又不想说玩儿失踪,连忙道:“书上说,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这是人之常情,有何可避讳的?”
章秀宜抿唇,还是没说话。
她只好下一剂猛药,“章公子,张韫之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告诉你他喜欢扇娘?扇娘知道吗?扇娘喜欢他吗?”
她问了三个问题。
章秀宜想了很久,久到阿棠都误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他却闷闷的说,“他大概,真的很喜欢扇娘吧。”
“扇娘,知道。”
最后一个问题,他犹豫很久,阿棠看他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扇娘不喜欢他,而是喜欢你,是吗?”
章秀宜蓦的回过头看她。
面色震惊。
阿棠觉得他的反应真的很好笑,这么明显的事他真的以为没人看得出来?
还是说,成为鬼魂之后,心思更加澄明,难以掩饰?
她追问道:“你也喜欢扇娘,可你为什么不承认?”
章秀宜仍旧不答话。
阿棠把他前后的话捋了一遍,脑海中灵光一闪,立即问道:“你不愿意承认,是不是因为张韫之告诉你他喜欢扇娘,他们又相识在先,你不能横刀夺爱,对不起朋友?”
章秀宜看她的眼神顿时从震惊变成了不可置信。
很显然,她猜对了。
阿棠轻叹口气,“章公子,心爱之人不是物件,更不是你们可以拿来互相谦让的存在,你这样对扇娘,未免太残忍。”
“我……”
章秀宜缓缓开口,声音低哑:“我对不住她。”
这些事都是曾经发生过的,阿棠要做的就是引导他说出来,于是她故作愤怒:“光知道对不住有什么用,张韫之对扇娘示好,你再不做些什么,扇娘可就要嫁给他了。”
“真要嫁给他,也是好事。”
章秀宜半响憋出一句话,不等阿棠骂他,他涩然道:“这样她就不用难过了,毕竟沈老爷喜欢韫之兄,想招他做女婿,韫之为了扇娘也答应入赘,他会待她好的。”
“那张韫之呢?扇娘喜欢你,他就不介意?”
“他说只要扇娘高兴,他愿意退出,让我们在一起。”
章秀宜说到这儿,明显有些意动,神色却更加痛苦,“可我不能,我爹娘只有我一个孩儿,他们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我如何能放弃一切入赘沈家?既然做不到,又何必让所有人跟着难过!”
这才是他逃避是否喜欢沈瓷一问的真正原因。
阿棠唏嘘不已。
“所以你选择逃避,想断了扇娘的心思?”
“对。”
章秀宜喉咙滚动,似笑似哭的道:“我给她写了一封信,说对她从无男女之情,让她珍惜眼前人,莫要辜负韫之。”
“扇娘信了?”
“是。”
章秀宜颤声道:“扇娘得了信,当晚便悬梁了……幸好兰草发现及时,将人救了下来,我得知一切,后悔不已,托沈荣带我进府去看他。”
陡然从他的嘴里听到沈荣的名字,阿棠足足愣了三息才回神。
对啊。
那时候重阳还在沈家,理应也亲眼见证过他们三个人的纠葛。
“你见到扇娘后改变主意了?”
“是。”
章秀宜紧紧攥着手,竭力忍耐着什么,“我不该去见她的,我竟然一时心软承认了这份情意……我怎么对得起韫之,又怎么对得起我爹娘。”
看他悔痛难当的模样。
阿棠不禁心生同情。
在知道他们三人之间的情感纠葛时她就在想,章秀宜死的时间太蹊跷了,偏在张韫之和沈瓷成婚之前。
或许,这件事才是他们三人命运的拐点。
沈瓷是个倔性子,看准的事不会轻易改变,倘若章秀宜一直回避她,她还真没办法,可一旦章秀宜承认了对她的感情,那她绝不会改变心意,转而嫁给张韫之。
现在张韫之会成为沈家的当家人,说明在那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不为人知的变故。
“你最后说服你爹娘了?”
“不,入赘一事我爹娘是肯定不会同意的。”
章秀宜苦笑,“但我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在那样的境地下,阿棠找不到法子能够达成双方所愿,不禁好奇:“什么办法?”
“我想先去求沈老爷。”
章秀宜分析道:“沈家没有儿子,他之所以要招赘,就是为了延续香火,也不想被外人侵吞家财,因此对方的家世反而不要紧,我家中有些薄产,给我爹娘养老送终是够了。”
“我可以与他签订书面协议,只要他答应让扇娘和我在一起,我不要沈家一分一厘,日后所生子嗣尽可以姓沈,只要有一个孩儿随我姓章,替章家延续香火就行。”
“然后我再去求我爹娘应允。”
这个法子听起来无赘婿之名,却有赘婿之实,但又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章家的香火传承。
好像站在每一方的角度上都能解决最核心的矛盾。
“他们答应了?”
第一百零八章 死生不见,停滞的时间
日光挂在树梢,丝丝缕缕的渗下来。
阿坐在石桌旁,目光灼灼,等待着章秀宜的答案,章秀宜似乎想起了那些难熬的、挣扎的、反反复复、忐忑不安的时刻,一度沉溺其中,“我,没去找他们……”
他艰难的开口。
“为何?”
在某一瞬间,女子轻柔的声线仿若穿过时光的缝隙,和某人重叠在一起,带着滔天的愤怒和怨气,随着房门被推开的巨响,砸在耳中。
“章垣,你为何要这么做?”
周遭夜风冷冽,狂灌进来,吹得屋内帐子和笔墨纸张四处乱飞,他面墙而立,任由它们砸在身上。
分明轻飘飘的没有力道,他却像被大山压着,喘不上来气。
身后人大步走来,蓦地,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掰扯着肩膀转回身,脸上猝不及防挨了一拳,下颌骨痛得像是要碎掉。
“你打吧。”
他吐掉嘴里的血沫,任由对方揪住衣领,再度挥拳,浓稠的黑暗中,张韫之双眼亮得骇人,照着他的脸,打了四五拳,切齿道:“你以为不还手就够了?章垣,你把我当什么?玩物?还是陪衬?”
“我没有。”
“你有!”
张韫之声音拔高,甚至盖过了外面的狂风,“你明知我喜欢扇娘,你明知沈老爷有意招我为婿,你明知朋友妻,不可欺,你还是反手捅了我一刀!”
“你说你不喜欢她,我信了。”
“你说祝愿我们幸福,我也信了。”
“我信心满满,踌躇满志的想改变扇娘的心意,你一开始不承认,就该永远不要认,为什么中途变卦,把所有人都逼到这么难堪的地步!”
一声声质问,一声声怨恨。
他无法反驳。
只得沉默。
而张韫之怒火更甚,拉扯着与他厮打在地上,“还手啊章秀宜,你还手!你以为不还手就能偿还你的过错?你做梦!”
肉体的疼痛持续不断的传来。
在咒骂和怨恨中,他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张韫之却好像累了,一拳擦过他的耳侧,砸在地上。
然后整个人身子一翻,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
喘着粗气。
“韫之,此事是我欠你的。你怎么对我,我都理当承受。”
“夺妻之恨,你受得了吗?”
张韫之嗤笑,嘲笑着他的歉疚,“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就走吧。”
寒风将他的话音吹得起伏不定,一如此刻他的心情。
“章秀宜,你走吧。走得远远的,我就当今夜的事情没有发生过,我们还是朋友。”
走?
他能去哪儿呢?
“我答应了扇娘要为她争取一次。”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又冷又硬从喉咙里钻出来,身边人听罢,很久没有出声,直到他的心跳都快要停止的时候,张韫之说:“你打定主意要同我抢?”
“对不起。”
“去他娘的对不起,章秀宜,你就是个小人。”
张韫之咬牙切齿骂完,撑着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外走去,章秀宜还记得他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画面,那般决绝。
“他说要与我割袍断义,死生不见。”
章秀宜闭了闭眼,难掩苦涩,他想起两人初见时,张韫之坐在窗边的位置对着他笑,“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我姓章,字秀宜。你呢?”
“我也姓张,字韫之。”
“好巧,你姓哪个章?”
“弓长张。”
“我是立早章,与你同音不同字。”
“弓长张,立早章,念起来都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兄弟呢,章兄,那以后就有劳你多照顾了。“
“好啊,以后我们就是书院双绝。等咱们考上功名,说不定还能像‘三曹’‘三雄’那样混个名号,到时候咱们就叫‘二章’。”
“哪个张字?这样叫岂不混乱。”
“那就到时候再定……”
“好。”
寒窗苦读,数年相伴,爱恨同生,一朝决裂。
其中痛楚不足为外人道。
章秀宜眼皮轻颤,双肩微耸,似是在哭,但没有眼泪落下,阿棠听到那句‘死生不见’心中一动,这还真的应了张韫之的话。
他为鬼十二年,朝夕相错。
再未见过。
“然后呢?”
阿棠问完,章秀宜收敛情绪,想要回答,但无论他怎么想,脑子一片混沌,空荡荡的,没有一点记忆。
就像是被拦腰截断般。
一侧苦痛丛生,酸涩难言,一侧杳无一物,万象不生。
阿棠看他的神情变化,有些明白了,他对自己是生是死没有概念,自然也就不记得死时发生的事,不知道凶手是谁。
“死生不见。”
张韫之的话钻入阿棠的脑海中,不难想象他说出这句话时,心中藏着多少的怨愤,两人都活着,都想要得到扇娘,又如何能不见呢!
除非……
阿棠看着章秀宜的鬼魂,原来他说的‘死生不见’是这个意思!
“你最后见到张韫之是什么时候?告诉我年月日。”
“承宁八年,九月初九,子时左右。”
现在是承宁二十年。
十二年的停滞和空白对一个鬼魂而言没有任何的影响,阿棠清楚这一点,可看着眼前的章秀宜,他的痛苦,悔愧,欢喜,羞涩,歉疚,那样深刻鲜活。
他在这十二年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重复的爱着,恨着,后悔着。
他却不知道,所有人都丢下他朝前走了,独独把他丢在了原地……
阿棠百感交集,“你最后见他是在哪儿?”
章秀宜不假思索的说:“在我三槐巷尾的家中。”
“你爹娘呢?”
“他们住在城外的老屋里,照管田地,我住在三槐巷,方便读书。”
也就是说,章秀宜死在了自己家中。
阿棠默默将这些话记在心里,她不问,章秀宜也不会主动说话,一会功夫,眼神开始变得飘忽不定,呆愣的开始挪步。
“你能不能跟我说说沈荣的事。”
难得章秀宜如此配合,阿棠挑着感兴趣的事继续问道:“我听说沈老爷有意撮合沈荣和扇娘,对你和张韫之的出现,难道他就没有想法?”
“沈老爷是想让沈荣和扇娘成婚。”
章秀宜眼珠动了下,思绪被拉扯回来,“扇娘说她只把沈荣当弟弟。”
“沈荣他……”
第一百零九章 凑巧,收礼收到手软!
“沈荣怎么样?”
阿棠一听有戏,连忙追问,章秀宜思考了片刻,“沈荣一直在帮我和扇娘传信儿,还在老爷子面前替我说好话,他是真的很在意这个姐姐。”
“他对张韫之呢?”
“韫之是他的先生,他很敬重韫之。”
闻言,阿棠陷入沉思,沈荣既然不喜欢沈瓷,那张韫之口中那个把沈家视为己有,反对他们婚事,求而不得后滥赌成瘾,逐渐与沈家众人离心的沈荣,又有几分是真?
看来必须尽快找到沈家旧仆。
阿棠心里盘算着。
等她理清楚思绪,再抬头,章秀宜已经消失不见了,回想起这段时间旁敲侧击打探到的消息还不如这一会多,她不禁苦笑。
“看来我也该出去转转了。”
阿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拉开院门,青檀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玩着衣服上的穗子,听到开门声立刻跑过来,疑惑的歪着头看她,“姑娘,你这就睡醒了?”
距离她说睡觉也就过了两刻钟的样子。
阿棠笑着摸了摸她的发包,“休养精神而已,睡太久晚上该睡不着了。”
“那您现在要出去吗?”
“嗯。”
“是去昌黎院还是去找夫人,要不要奴婢陪你过去?”
“不用了,我随便走走,自己认得路。”
阿棠说完青檀低低的‘哦’了一声,盯着自己的脚尖,无精打采的道:“那姑娘赶紧去吧。”
阿棠看她不太高兴的样子,浑然没有刚开始见她的兴高采烈,不禁纳闷,“你怎么了?谁惹你不开心了。”
青檀闷了半天,小声道:“姑娘现在都不需要我了……”
原来是为这事儿难过。
阿棠熟悉沈府的路线后,的确没有让青檀带路了,她想着一个小姑娘天天跟在她后面,恐怕也无聊的很。
没想到青檀会这么想。
她要出府,带着小孩子的确不方便,阿棠想了会,俯身对青檀道:“我最近事情忙,总会忘记喂珍珠吃饭,你可以帮我给它添饭吗?”
“当然可以。”
青檀立马高兴起来,追问她要喂的东西放在哪儿。
阿棠告诉她后,青檀又重复了一遍,确定没问题才笑成了月牙,“姑娘放心吧,我肯定把珍珠喂得饱饱的。”
“那我就把它交给你了。”
“遵命。”
安抚好小姑娘,阿棠便朝着府外走去,一路看到她的丫鬟小厮主动上来打招呼,她浅笑回应,好容易到了府门前,脚还没迈过门槛,便有几顶软轿依次停在了外面的长街上。
几名轿夫同时压低轿子,丫鬟上前掀帘。
里面走出几位打扮精致的女子,阿棠定睛一看,竟然都是那晚水云台夜宴时见过的面孔。
她们被丫鬟扶着出来,一转头,看到站在大门的阿棠,同时一喜。
“顾小姐。”
“你怎么出来了。”
“顾小姐好久不见。”
扑面而来的热情令阿棠难以招架,她们快步走来,将她团团围住,叽叽喳喳的像黄鹂鸟。
“你是特意来迎接我们的吗?”
“其实不用这么客气的,我们自己进去就好了。”
“你这几天很忙吗?”
她们同时说话,阿棠不知道该先听谁的,一时间有些反应不及,还是汤锦绣看出她的尴尬,笑着拍了下其他人:“你们还让不让人家顾小姐说话了?”
几位贵女不好意思的笑了下,止了声。
“你们是来拜访沈夫人的吗?”
阿棠问道。
她们略有些错愕的交换了个眼神,汤锦绣摇头道:“不是啊,我们是来找你的,帖子昨天就下了,你不知道吗?”
“帖子?我不知道啊。”
登门拜访要先递帖子,这是高门大户的讲究,阿棠以前虽然知道但没有同贵女们有什么来往,这还是第一次。
但她确实没有收到帖子。
“不应该啊,帖子送到沈府后,应该会直接交给掌家的沈夫人,再由她转交给你,难道是沈夫人忘了?”
汤锦绣几人也觉得尴尬。
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再纠结问题出在哪儿也没用,汤锦绣看着阿棠,“你既不知道此事,不是来迎我们的,那就是准备出去?”
其他人纷纷看着她。
这不就赶巧了嘛。
阿棠哭笑不得,别人转成来找她,虽然信息出现了纰漏,但她也不好把人给丢在这儿,直接走了。
“闲来无事,出去转转。”
阿棠笑了下,“你们既然来了,那就去我的存芳园坐坐吧。”
她领着汤锦绣几人和她们的婢女往存芳园去,汤锦绣问:“你一个人出门啊,你兄长也能放心?就不派个什么丫鬟小厮的跟着?”
“不用,人多了麻烦。”
阿棠独来独往的习惯了。
这些时日和顾绥他们同吃同住,刚开始还有些拘束,相处下来也能逐渐适应,但要是身边专门跟着一个人伺候她,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像你那样的身手,的确不需要人手。”
汤锦绣想起水云台的事,看她的眼神亮晶晶的,“真羡慕你啊,可以随意出去走动,不像我们。”
她看了眼身后跟着的丫鬟小厮,无声地叹了口气。
“外人看来我们锦衣玉食,山珍海味,但实际上一点自由都没有,今日要不是来致谢,恐怕还被拘在家里做针线呢。”
致谢?
阿棠瞬间反应过来,“其实可以不用这么客气的。”
“那怎么能行。”
汤锦绣瞪圆了眼睛,一本正经的说:“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这当然要谢,而且……”
她凑近阿棠,笑得意味深长,“托你的福,我们还能出来透透气,多好啊。”
她们态度亲昵。
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阿棠对此也不排斥,笑吟吟的带她们进了自己的院子,汤锦绣几人招手让小厮把谢礼拿上来。
“这些东西都是我爹娘准备的。有钗环首饰,把件玩物,还有些我自己绣的手帕和荷包,你可千万别嫌弃。”
“对对对,还有我的。”
“这是我的。”
院子的石桌很快被堆得满满当当,阿棠看着垒成小山一样的谢礼,一时哑然……
第一百一十章 三槐巷,旧门栓
“谢礼就不必了,你们还是……”
阿棠话还没有说完,胳膊就被汤锦绣亲亲热热的挽住,“顾小姐,都说了让你别客气,这些东西虽然贵重,但比起我们的性命还是不值一提。”
“你不收,它们也会到别人手里,与其这样,不如给你。”
其他人纷纷附和,大有一副你要不收就是看不起我的意思。
阿棠推拒不成,只能苦笑。
青檀给众人上了茶,留她们自己说话,退了出去。
没多久,沈瓷闻讯赶来,带了些茶点和果子,“实在抱歉,近日府里事忙,我让去传话的嬷嬷被人一绊住,就忘记了。”
她特意过来赔礼,汤锦绣几人自然没什么好说。
双方客客气气的寒暄了两句。
沈夫人便告辞了,临别前还把阿棠叫到一旁说道了歉,阿棠笑道:“我看汤小姐她们都是些爽快人,不会放在心上的,沈姐姐不用在意。”
送走沈瓷后,阿棠陪着她们说话。
几人似乎对她很感兴趣,追着她问习武行医的过程,随着那些旧事被提起,阿棠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小院,因沈家之事而跌宕的心情也随之平复下来。
习字,练武,学医,辨药。
当听到珍珠为了报复师父把它关禁闭而冲出去在他刚晒好收起来的衣裳上拉了一堆粑粑后,众人捧腹大笑。
“它报复心真的这么重?”
汤锦绣眼泪都笑出来了,“这也太有趣了,等我回去,我也让母亲找只狸奴来养着玩儿。”
说到宠物。
段家小姐提到自己祖母养的那只八哥,本来给它取名叫做“余庆”,取家有余庆的吉祥之意,但因为很多人喜欢用“嘬嘬嘬”逗弄它,时间久了,它就觉得自己叫“嘬嘬嘬”。
“我堂嫂养的小狗喜欢去祖母那儿玩儿,每次别人“嘬嘬嘬”的时候,它就会跑过去摇尾巴,然后余庆就以为狗在和它争宠,就骂他。”
“骂它什么?”
“狗东西。”
段小姐笑得不能自已,众人也是忍俊不禁,在她们被拘在高墙之内枯燥乏味的时间里,养宠物的确是为数不多的好选择。
阿棠并不善谈。
她多数的时候都在旁边静静听着,看着她们笑作一团,嬉戏打闹,顿时生出一股岁月静好的感觉。
这般想着,就越发觉得白云观和沈家丧心病狂。
打定主意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因阿棠客居在沈府,不好借着别人的地盘设宴招待众人,汤锦绣她们也很体贴,快到晚饭时就起身告辞了。
说后面有空再来找她玩儿。
阿棠送她们出府时,晚霞漫天,看着几顶轿子消失在长街尽头,她想了想,还是决定顺应心意,去三槐巷走一遭。
她出府后不久,一个人影从侧门快步而出,跟了上去。
他行动很小心,不远不近的吊着一段距离。
倘若前面的人影稍微有些停顿或是回头的迹象,他立马找地方藏起来,几次三番的折腾后,秋风很快发现,人跟丢了。
他拨开人群,快步来到阿棠曾经站着的地方。
左顾右盼。
除了来往的行人外,根本找不到想找的人,但这么回去他又不甘心,只能跟着原本的方向往前找去。
他走后。
阿棠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看着他的背影被人海吞没,轻扯了下嘴角。
这人看着是有些身手的,找这么个人来监视她的动向,张大掌柜也是费心了。
“老伯,请问三槐巷怎么走?”
“不知道。”
“这位姑娘,请问三槐巷在哪个位置?”
“大哥,我要去三槐巷……”
阿棠在路上逮着行人问路,一连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后来还是路边一个小乞丐看不过去,朝她摊开手,“你给我五个铜板,我带你去。”
“你当真知道?”
阿棠狐疑的打量着他,小乞丐被她的眼神伤到了自尊,皱着脸哼道:“那地方又偏又难找,像你这么问,问到明天也找不到。你到底给不给?”
阿棠从腰间掏出铜板递给她。
小乞丐端着破碗,抬手一挥,“跟我走吧。”
阿棠倒不怕他耍什么手段,跟了上去,小乞丐明显是在丹阳城混熟了的,不走正街,领着她在各种复杂的小巷道里穿梭,“我跟你说,这也就是我,换做其他人,就算知道地方,等你找过去,也得一个多时辰。”
“走这条路,差不多小半个时辰就够了。”
一路走来,屋舍低矮,路上全是杂乱的席子,扫帚和草堆,排水渠的臭味混着枯枝烂叶的味道,熏得人鼻子发胀。
阿棠抬手揉了揉鼻尖,忍不住轻咳两声。
“还有多久?”
小乞丐回头看她一眼,没好气道:“就快了,一看你这种千金小姐就没来过这种地方吧。这片儿叫草虫道儿,草虫你知道吧?就是那种在潮湿阴暗的臭水沟里爬来爬去的家伙……”
“住在这儿的都是些无家可归的,给人做杂工,干苦力活儿的人,对那些有钱人来讲,他们就和这些虫一样,永远瘫在烂泥里翻不起身。”
他一路踢踢踏踏的走,踢石子儿,踢泥块,还把别人堆在路边的瓶瓶罐罐也一脚踹开。
听着别人洪亮的叫骂声,乐得咧着嘴直笑。
“你去三槐巷干嘛?”
小乞丐很无聊,好容易有个愿意和他一起走的人,忍不住同她搭话:“三槐巷的环境是要比这边好许多,可人也多,你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孤身一人天色又晚,就不害怕吗?”
“不怕。”
阿棠笑了声,小乞丐叹气,“确实,你都敢跟着我走,胆子还是挺大的……”
他们很快找到了章秀宜的家。
院门挂着锁,生了许多铁锈,门板上还裂了缝,里面发霉朽坏,看着很是破败。
“这院子很久没住人了吧?”
小乞丐把人带到本来就要走,但没走两步转过身来,说看在那五个铜板的份儿上,愿意等她办完事,把她送到正街上再离开。
不由分说的跟了过来。
阿棠对他说:“我再给你五个铜板,你去帮我打听下这院子的消息,可以吗?”
小乞丐一听又能赚钱,当下拍胸保证:“你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转身跑开。
第一百一十一章 诀别信,顾绥的发现
门上的锁早已朽坏,的确很多年没住人了,阿棠犹豫须臾,还是决定进去看一看。
她用力拽了几下,锁便开了。
她把缠绕在门环上的铁链一圈一圈解开,和锁一道丢在地上,推门而入,此时周遭光线已经暗沉,显得小院更加清寂。
杂草从地面成堆的钻出来,及人腰高。
正面是上房,左边是伙房和堆杂物的地方,右边的屋子门窗紧闭,看不出用处,房门上都挂着锁。
看样子是有人专门打点过。
她站在杂草丛中环顾一周,最终视线定在了正房的窗户上,几个箭步靠了过去,推开窗,手扶着窗沿就跳了进去。
屋内光线更暗。
阿棠在身上摸了摸,没有能照明的东西,她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屋内,四下摸索一番后,终于在靠墙的桌子上找到了一截没烧完的蜡烛和火折子,遗憾的是时间太久,两样东西都用不了了。
阿棠只好凑合着看。
屋子里收拾的很规整,东西摆放得当,并没有章秀宜描述的那样混乱,可见事后有人打理过。
她又去旁边的屋子转了一圈。
什么都没发现。
“哎?你怎么闯进别人家里去了。”
小乞丐的声音从院外传来,阿棠关上窗户,朝他走去,小乞丐扶着门探头探脑的看,边看边啧舌道:“院子破成这样,不花大价钱翻修的话,肯定是住不了人。”
“打听到了什么了?”
阿棠定定的看着他,小乞丐得意的摇头,摊开手:“铜板。”
阿棠掏出五个铜板放在他手里。
小乞丐拿起来对着那孔隙吹了吹,笑容满面的把铜板收起来,事后还不放心的摸了摸,“这院子主人姓章,叫章秀宜,在双条街的白鹤书院读书,待人很客气,街坊邻里有什么信件都找他看,他偶尔也会帮人代笔写信,分文不取,很得大家的喜欢。”
“他还有个关系很要好的朋友,是他在白鹤书院的同窗,经常来找他,除此之外,他爹娘每隔半个月会来给他送菜,但那都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他说的这些阿棠都知道,所以没有太大的兴致,小乞丐似乎也看出了这点,认真道:“听他们说,章秀宜突然离家出走了。”
阿棠神色一正,“具体是什么时候?”
“说是十二年前的九月份,那个月下暴雨,很多地方都被水淹了,所以记得很清楚。他爹娘匆匆赶来没见到儿子,只有一封信。”
“信上说他没脸再留在这儿,要出去闯荡,当时大家伙都在传他是因为要去给人当赘婿他爹娘不同意,所以把人给逼走了,肯定不会再回来了。”
小乞丐哂笑:“这人真有意思,他拍拍屁股走了,留他爹娘在这儿受气,据说他爹见了信,当场昏了过去,醒来就中风了,她娘哭坏了眼睛,老两口生活难以自理,还是靠着宗族接济才勉强活着。”
“不过也没活多久,不过两年光景,人双双没了。”
“所以他是自己走的?”
阿棠回头看着满院荒芜,想到章秀宜提起爹娘的挣扎痛苦,他若是知道,他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潦草结束了后半生,不知会不会后悔那晚的冲突。
又或者,后悔认识了张韫之。
“是啊,反正信是这么说的,大家都说他得了失心疯,否则一个满嘴礼义廉耻的读书人怎么会弃自己的爹娘于不顾,还闹着要给人入赘,赘婿哪儿是好当的……”
小乞丐学着那人的腔调,摇头摆尾的说:“一个人连祖宗姓氏都能舍弃,他就不配做人……就是这样。”
学完舌,小乞丐望着阿棠在夜色里有些冷漠的脸,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发怵,“反正有用的就这些,你看也看了,想知道的也知道了,咱们赶紧走吧。”
小乞丐摸着自己的胳膊,缩了缩脖子,“这地方太荒凉了,站着都觉得瘆得慌。”
“走吧。”
阿棠重新把锁链挂好,和小乞丐一起往回走。
路过旁边那户人家时,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的老汉看到小乞丐,热情招呼:“要不要再来坐会?”
“不了,太晚了,等下次有机会再来听老伯讲故事。”
小乞丐随口回道。
阿棠想了下,对老汉问:“这个院子没有其他人来过了吗?”
“哪儿还有人哦。”
老汉感慨不已,“几年前章家二叔夫妻俩去砍柴,遇到雨天,跌下悬崖摔死了,孩子去找,也没了……”
“真是造孽呦。”
阿棠听他颠三倒四的重复着往事,找了个由头离开了。
“再前面就是正街了,你找人问问路,赶紧回家去吧。”
小乞丐完成了任务,一溜烟跑了。
阿棠怀揣着满腹心事,沿着人潮一直走,问路回了沈家,人还没到沈府大门口,就看到台阶那儿站着一个人影,来回踱步,像是在等人。
“陆梧?”
走近后阿棠叫了声,陆梧回过头来,松了口气,“我的小姑奶奶,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能出什么事?”
阿棠与他一同进府。
陆梧说他们回来后不见人,等了很久不放心,公子便让他去外面盯着些。
“看你这么高兴,有好事?”
陆梧眼角眉梢染着喜色,听她这么问,压低声音道:“等回去后再细说。”
阿棠点了点头。
他们径直去了顾绥的院子。
而后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道人影一闪而过,朝着后院赶去。
“回来了?”
顾绥悠闲坐在院子的凉亭里煮茶,炉子上的茶壶里烧着水,正咕咚咚的冒着热气儿。
阿棠轻车熟路的找了个空位坐下,嗯了一声。
“你们有新发现?”
顾绥看了眼陆梧,后者立马说:“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她自己猜到的。”
所以说小伙伴太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
惊喜都没了。
“说说吧。”
“等下,水开了。”
顾绥泡好茶,递给阿棠,慢条斯理的说起今日发生的事。
许久后。
阿棠缓缓吐出口气,无不感慨的说,“沈荣还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第一百一十二章 疑心,书房的秘密访客
昌黎院内。
寒夜清寂,屋内被烛光照得一片暖黄。
沈瓷伺候老爷子喝完药,同他说着近日来府中发生的趣事,沈老爷子靠在迎枕上,笑看着她,眸光浑浊却很温和,耐心的听着,好像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很有兴致。
“老爷。”
屋外传来兰草的声音,随后帘子被掀起,脚步声传来,沈家父女俩同时抬头望去,对上张韫之那张温文儒雅的面容,沈瓷笑了下,“来了。”
张韫之含笑点头,对老爷子拱手道:“岳父。”
他起身的瞬间,眸底闪过一抹暗色,不着痕迹的扫了眼沈瓷,沈老爷子见状,轻拍了下沈瓷的手,“扇娘,我们翁婿俩许久没有好好坐下来说会话了,正好我还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同他交代,你先回去歇息吧。”
沈瓷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圈,站起身,“那你们别说太晚,大夫叮嘱您要多静养,不能劳心耗神。”
“放心吧。”
张韫之上前扶着她的手,“我会照料好岳父的,倒是你,这几日忧思伤神,须得好好睡一觉,铺子里新送来一批安神香,说是效果极好,你可以让兰草点一根。”
“好。”
张韫之唤了兰草进来,让她扶着沈瓷回去,目送两人离开后,他又将周围服侍的人全部遣了出去,这才转身回到床边,撩起袍子坐在沈瓷先前坐着的矮凳上。
沈老爷一改先前的温和,面色沉了几分,“说吧,什么事?”
张韫之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沈老爷子听着眉头越拧越紧,听到沈荣之死和白云观被官府查封的消息还算镇定,但知道顾绥几人住进府中的消息后,面色骤变。
“这么要紧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沈老爷子下意识呵斥了一句,说完对上张韫之无奈苦涩的模样,这才想起这段时日他病得厉害,加上毒发,人一直是昏睡着的,醒来的时候身边也围满了人,哪里能找到机会?
他强行按住心中翻涌的忧虑,定了定神,适才问道:“他们查到哪一步了?”
“我将他们引去了桃李庄。”
张韫之言简意赅的把自己的安排说了一遍,沈老爷子听罢,面色稍缓:“你做的很好,这样一来,他们就算知道些什么,拿不到证据也是徒劳。”
“可我还是不太放心。”
张韫之想起那行踪诡秘的顾家兄妹,心里就跟堵了一团棉花似的,既悬着落不了地,又没办法视而不见,可谓寝食难安,沈老爷看着他心神不定的模样,轻叹口气。
“韫之。”
张韫之抬头看他。
沈老爷子面容肃穆,语重心长道:“现在你是沈家的当家人,整个沈家和扇娘将来都要倚靠你,越是大难临头,你越要稳得住才行。”
张韫之深吸口气,待这股气充斥整个胸腔后,又沉沉的吐出。
“我约了知府和吴通判几位大人明日在明月楼饮宴.”
“这就对了。”
沈老爷子扯了下嘴角,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床帐顶上,语气难掩自傲,“我沈家在丹阳经营多年,同各级官员哪个没有些来往交情,这么多年大风大浪都撑过来了,岂能为这些小事翻了船。”
“韫之,你记住,财可通神,只要笼络好这些人,我们在他们身上的付出将会千倍万倍的赚回来。”
“是。”
张韫之得了老爷子这些话,稍稍安心,又与他说了些生意上的变动和账目状况,老爷子听完,很是欣慰的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挑选出的女婿,“我果然没看错人,当年我就知道,你比那章秀宜更适合执掌沈家。”
时隔多年再听到这个名字,张韫之还愣了下,紧接着那些原以为忘却了的事情潮水般涌上心头,伴随着年少时的隐痛和痴缠,精准的刺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脸色蓦的一变。
沈老爷子诧异道:“你还是放不下吗?”
见张韫之没有答话,他不由得摇头叹气,“你啊,就是心思太重,总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搁在心里,除了折磨自己又能有什么作用?”
“他不过是一个失败者。”
“扇娘当年为了他肝肠寸断,寻死觅活,而今你再看,她又何曾提到过只言片语,还不是对你体贴备至,嘘寒问暖。”
老爷子最后还说了些什么张韫之已经记不太清了,但那句‘何曾提到过只言片语’却像是烙铁一样印在了他心上。
不提就算过去了吗?
他也刻意的不去想章秀宜这个人,可关于他的旧事在这十二年里他真的没有想起过吗?
他不恨了吗?
不怨了吗?
他都如此,那扇娘呢……
扇娘对他的种种是真的释怀放下了,还是一种心灰意冷后的顺其自然?
“老爷您回来了?”
一道声音打乱了张韫之的思绪,他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稀里糊涂的回到了主院,屋内灯已经暗了,见婆子准备开门,他连忙道:“不用,我就是回来看一眼。”
他说完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里还有事等着他处理,等推开书房的门,张韫之乱糟糟的心事已经整理了些许,对门外守着的书童道:“你去吧,不用再过来了。”
他想一个人呆会。
书童应声离开,张韫之进去后反手关上门,刚走到里间,就看到一人正坐在他的书桌后,随意把玩着他的紫毫笔。
“张大当家的,好久不见。”
张韫之看到这人一愣,反应过来立马快步上前,拱手一礼,“您怎么过来了?可是上面又有什么吩咐?”
“我来传个话儿。”
男人随意的将笔往桌子上一扔,蘸满墨汁的笔摔在桌上,溅起一堆的墨点,张韫之眉头倏地一压,刹那功夫便恢复如常。
“您说。”
“绣衣卫有人秘密来了丹阳城,好似在追查军械一事,那批货你处理好了吗?钱何时能收到?”
一句话暗藏的信息太多,张韫之还没从绣衣卫的事里回过神,听他问起那批货,整个人陡然僵住。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不做二不休
“怎么?”
男人等不到他的回复,不悦道:“货出问题了?”
张韫之此时想的却不是那批货的事,而是此刻住在存芳园的几人,他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想,白云观的事官府既然发现了,要追查,那也应该是官府的人来查。
且事涉两地,丹阳衙门不该收不到任何消息。
但这几人精心策划住进沈家,堂而皇之又旁敲侧击的打听着沈荣的消息,如果不是为了白云观的案子,那他们……难道是在查那批军械?
绣衣卫的名头张韫之还是听过的。
往常他想结识哪些高官和贵人,通常使些手段用些金银就能搭上线,涉及绣衣卫就不是这些俗物能解决的,换做其他时候,他府里能住进绣衣卫的人,他定是倍感荣幸,绞尽脑汁的想着要怎么同对方扯上关系。
现在嘛……
他只觉得遍体生寒,毛骨悚然。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赶紧把眼前的事情应付过去,可这个念头在心里扎了根,彻底搅乱了张韫之的心,以致于对方连叫了两声他才回过神。
要命了!
“那批货……”
张韫之勉强找回些理智,“负责与那边接头的人出了事,货还在我手里。”
“什么?”
男人‘噌’的站起身,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商议好的时间为什么变动?你可知上面着急用钱,此事现在被绣衣卫盯上,别说出手货物,你稍微一动,绣衣卫的人闻着味儿就能找过来。”
张韫之心想,不出意外的话,人家现在就在他府里住着呢。
他哪里还敢动?
不动都不知道能不能逃过这一劫。
“事发突然,我也没想到会落得这样的局面。”
张韫之看着眼前这人,想到他上面的那位,踌躇道:“若只是钱的事,我这边……”
“蠢货!你真是个蠢货!”
男人暴怒,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张嘴就骂:“张韫之啊张韫之,我真是瞎了眼选了你来做这么紧要的事,现在是钱的问题吗?现在是货在丹阳,绣衣卫也在丹阳!”
“你用你那被钱塞满的脑子好好想想,绣衣卫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丹阳城!是不是你手底下走漏了消息!”
除了家道中落,无以为继的时候遭人冷眼和侮辱外,张韫之便再没有被人骂得狗血淋头的经验。
恼怒之余,在生死危机的威胁下,他的思绪开始飞转。
顾绥几人追着那根金簪找来了沈家,查到了沈荣的事,虽然被他误以为是因为白云观的案子引去了桃李庄,可他们既然盯上了沈家,那就不会轻易放手。
怎么办?
对方隐藏身份而来,显然有顾忌,不会大张旗鼓,将沈家抄家下狱,严刑逼供,这是他的机会,也是他的生路。
扯上了绣衣卫,丹阳城里这些门路怕是用不上了。
为官之人最怕与绣衣卫为敌。
而今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张韫之凝定的看着眼前这人,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绳子烧断了,谁也活不了。
“这些不重要了。”
张韫之道:“不出意外的话,绣衣卫的人此刻在我府上。”
他直言不讳。
男子听闻后如遭雷击,险些一口气儿没提上来,“你,你再说一遍,谁在你府上?”
“绣衣卫。”
张韫之想通后,心里反而诡异的平静下来,他对上男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继续道:“他们隐藏了身份,借着给我岳父治病的名义住了进来,一直在打听我府里的事。”
男人张着嘴,瞪着眼看他,头脑一阵发晕。
“你确定他们是绣衣卫?”
“八九不离十。”
男人僵硬的站了许久,脊背上的寒意一阵一阵的涌上来,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忽然,他反应过来,双目如刃看向张韫之,“不对,你有事瞒我。”
张韫之心里一突,表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
“都什么时候了还疑神疑鬼,隐瞒对我有什么好处?现在最重要的是他们盯上了沈家,我们得想办法把事情料理了,这样上面才能高枕无忧。”
“你想让上面给你当挡箭牌?”
听出他的话外之音,男人冷笑,“张韫之,你办事不力坏了大事,我还没怪你,你倒想着借力脱身了。”
“不是给我脱身。”
张韫之平静道:“是给我们。”
“你在威胁我?”
男人危险的眯起眼睛,杀意毕现,张韫之强忍着惧色,拱手道:“小人不敢,只是我这几年替您办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过河拆桥的话日后谁还敢给您跑腿?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总要有人做,与其换个不熟悉的,还不如保住我,这个道理您心里肯定清楚。”
“巧言令色。”
男人冷哼一声,眼里的杀意到底没有那么强烈了,他背着手来回走了几圈,猛地站定,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张韫之,你确定你府里住着的是绣衣卫吗?”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一次。
张韫之也回答了一次。
只是这次看着对方眼里闪烁的精光,张韫之思索片刻,“你的意思是,一不做二不休,想办法了结他们?”
“你还有其他办法吗?”
男人反问。
张韫之很是犹豫,“他们毕竟是绣衣卫……”
“他们脸上没有刻着绣衣卫三个字,况且这世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多了去了,这还要我教你吗?”
男人不耐烦的说,“活路我给你找了,做不做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不等张韫之决定,他便推开窗户,一个跃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张韫之站在原地,看着男人刚才站立的地方。
他的确隐瞒了白云观的事,倘若这件事被对方知晓,为了降低风险和麻烦,他们肯定会选择断尾求生,直接舍弃沈家。
到时候他才真的是死路一条。
现在虽然要处理顾绥他们,但只要熬过去,沈家又是那个呼风唤雨的沈家,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要怎么处理他们呢……”
这是个麻烦事。
夜幕之下,灯火幽幽,零星的缀在沈家大宅上,一场充斥着血腥的阴谋正在逐步酝酿……
第一百一十四章 阴差阳错的闭环,一封信
“阿嚏!”
与书房相隔不远的存芳园内,三人正对月品茶,端的是风雅无双,陆梧突然觉得鼻子发痒,一个喷嚏直接打断了顾绥和阿棠的话。
他险些咬到舌头,愤然道:“三更半夜的谁在咒我呢!”
两人齐齐看他一眼,随后若无其事的移开了视线,顾绥道:“收网的事届时得交给官府去办,算算时间,沈度也该到丹阳了。”
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安排。
此番移交之后,几人也能专注眼前,想到这儿,阿棠不禁叹了口气,“一个重阳引出两桩要案,我们劳心费力这么久,兜兜转转,还是因他找到了两案的突破口。”
“谁能想到最关键的人就在沈府大门外呢。”
陆梧板着手指总结道:“小山、重阳、喜姑全部出自桃李庄,小山逃出黑窑遇到了重阳,重阳又因喜姑之死恨不了自己转而恨上了桃李庄,二人都想报仇一拍即合,盯上了买卖中间人老七。”
“老七被小山找到,向官府偷摸报了信,官府没抓到人,于是开始全城搜捕。”
“然后没过多久小山又找到了老七的藏身之处,想与重阳商议,结果重阳一直没现身,小山没办法,钱也花光了,只能寻着之前跟踪重阳的路线来到了沈家,在外蹲守。”
“再然后,就被英明神断的我给注意到了。”
陆梧抚掌而笑,“多么精妙绝伦的故事走向啊,你们说,我是不是个天才!”
他第三次目光灼灼的望着顾绥和阿棠,一副求夸的表情。
阿棠很给面子的夸了第三次,“对,是,没错,你真是机敏聪慧,见微知着,闻一知十,出类拔萃。”
陆梧笑得不能自已,摆了摆手,“其实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话虽这么说,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很受用。
阿棠夸完,敛容正色道:“最要紧的是,小山的话证明了重阳这几年一直往返于双白和丹阳两地,且在傩神祭前回过沈府。”
“所有时间都对上了。”
“整个沈家,能够使唤得了他的只有三个人,沈老爷,沈瓷和张韫之。”
“三人中,沈瓷的几率最小,她是女眷,困守高墙,很难与军械案和人药案扯上关系。”
“而沈老爷子中毒卧床,从他的身体状况来看,谋划这些事的可能性也不大。”
“嫌疑最大的是张韫之。”
问题是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要让他承认他做了些事,比登天还难。
当然,这是在今天之前。
阿棠已经找到突破口了。
这事儿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和顾绥他们说,正犹豫着,就听陆梧问:“对了姑娘,你今天去哪儿了?”
他再度提起此事,阿棠想着要不要顺势说出来。
须臾,她否定了这个想法。
“在府里待得无聊,就出去随便走了走,迷了路,这才回来晚了。”
顾绥垂眸,掩去眼底的异色。
陆梧不疑有他,“这么无聊吗?我听说那些贵女还特意来找你玩儿,你们玩儿得不尽兴吗?”
“不是……”
“那……”
陆梧还想再说,顾绥凉凉的瞥他一眼,“茶凉了。”
“啊?凉了吗?”
陆梧就近在阿棠的茶盏上摸了把,“明明还是热的啊,要不你再试试。”
“凉。”
顾绥只吐出了一个字,陆梧木然的看他半天,认命的提壶换水,“您是主子您说了算。”
见状,阿棠抿唇忍笑。
当滚烫的水从壶口倾泻而下,溅落在外时,阿棠看着那翻滚不息的水面,隐隐有些出神。
于平静之处引狂澜。
方见汹涌。
她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两日后。
“哎,你听说了吗,府里出大事儿了。”
几个婆子丢下手里的活计连忙围了过去,“什么?”
“刚才有人用飞镖朝夫人射去,险些就打中了,幸好偏了些许,射进了旁边的柱子里。作孽哦,青天白日的居然敢行凶,吓死个人了。”
“那夫人没事儿吧?”
“有事儿!”
“不是说没射到人嘛,怎么还有事儿?”
说话的婆子左右看了眼,确定四周无人后,示意她们再靠近些,几个脑袋当即攒在一起。
“我家姑娘在夫人身边伺候,她说那飞镖上绑着一张纸,夫人让人解开后看了眼,脸色一变,直接昏过去了。”
“内院的管事已经吩咐人去找老爷了。”
“顾小姐也过去了。”
阿棠再看到沈瓷时,她呆呆愣愣的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手里揪着那张纸,失魂落魄的。
“夫人,顾小姐来了。”
兰草在她耳边说了句,沈瓷抬眼看来,阿棠清楚的看到了她眼里的湿润和血丝,“沈姐姐。”
“阿棠。”
沈瓷招手让她过去,阿棠走到她身边,“我给你把把脉吧。”
沈瓷摇头,声音很是沙哑,“我没事,就是一时情绪不稳,才觉得头昏。”
阿棠执意为她把了脉,确定没有事后,视线落在她手里的那张纸上,低声道:“我来的路上听说了此事,这上面到底写了什么,让你这般难过?”
沈瓷捏着它太过用力以致于纸张皱皱巴巴的。
她小心的把纸展开。
一点一点压去折痕。
“你们都出去吧。”
这话是对兰草她们说的,丫鬟们依次走了出去,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沈瓷将纸抹平后,定定的看了许久,“阿棠,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阿棠微怔,随即摇头,“没有。”
“我有。”
沈瓷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细细的发着抖,“我曾经有过一个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她一连说了三个喜欢。
一声比一声郑重。
满口甜蜜却满面的酸涩,令人不忍相闻。
阿棠无声的叹了口气。
她赌对了,沈瓷果然对章秀宜存着情份,这对之后的行事大有好处,可她并不开心。
她卑劣的利用了这份情谊。
沈瓷说完闭上眼,眼泪还是一滴一滴的从她的脸颊滑落,滴在纸上,将上面的字迹晕成一团,“他说他不喜欢我,留下一封信就消失不见……既然走了,又何必再回来。”
“还送来这样一封信。”
第一百一十五章 心态炸了!
信上短短写了十六个字。
“万般皆错,唯负卿心,此生所慕,只你一人。”
字迹端秀规整,最后的那一捺,停顿处略显凝滞,墨色极深,不难看出书写之人的犹豫不决,可到了收势之处,轻而淡,如细羽擦过,带着些心事陡转,柳暗花明的意味。
落款处没有姓名,只用最简单的线条勾描了一个块木头,上面开着一朵桃花。
“你确定这封信是他写的?”
阿棠幽幽的问,沈瓷指腹摩挲着那落款处,眼里噙着水光,“他的字迹我不会认错的,而且……”
朽木生花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看懂其中的意思。
她想起那年将他堵在桃林里,他又羞又怒,扭过头不肯看她,满嘴的男女有别,清誉分寸,她哪里尝过一再被人拒绝的滋味,拿着手里的花枝朝他丢去,“章秀宜,你就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烂木头。”
花枝好巧不巧的挂在他的衣襟上。
少年无措的模样衬着那娇艳粉嫩的花枝,显得他越发木讷,她气得转身就跑。
之后每当被他惹生气时,她就喊他木头。
木头木头的叫着,那人待她越发的克制守礼,避如蛇蝎……他越不承认,她就越想逼他承认,她做到了,他也认了。
结果一面同她保证要为他们争一争。
转头便留下一封信说所言所行皆为形势所逼,不得不为,请她原谅,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一句不得不为,让她彻底沦为一个笑话。
如今看着这十六个字和那朽木生花的小画,她没有丝毫旧愿得偿的欢喜,只想揪出那个人问一句,十二年前他连亲口对她解释的勇气都没有,留下一封信就消失不见。
十二年后,又送来同样的一封信,写着完全不同的话。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沈瓷对他而言,究竟算什么!
剩下的话沈瓷没有说,阿棠也没有问,这封信到底是不是章秀宜写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垂眸看向被袖子遮住的手腕。
又抬起头,顺着那半张开的支摘窗朝外望去,花团锦簇中,一道身影静默而立,正专注的望着这边。
他的眼神轻柔而哀伤。
已然忘记了不久前发生过的事。
作为此事唯一的知情者,甚至策划者,对阿棠而言做出这个决定比想象中更难,那些猝不及防被偷走的时间,不受控制的行为,接连不断的麻烦……
那混乱而让她心生恐惧的无数个刹那,在她摘下桃木镯时如水般从脑海中流淌过。
“阿棠,这是你的护身符。”
“答应师父,无论发生什么情况,绝对不能摘下来。”
话犹在耳,阿棠犹豫过一瞬,最终还是把镯子摘了下来,她想她既然承了章秀宜的因果,就理当为他做些什么。
“我给你一个机会,把你最想同扇娘说的话写下来,这可能是你一生中最后能留给她的东西了。”
阿棠拿着特意买来的笔墨看着他。
须臾,他似懂非懂的朝她走来,身形在接触到她的刹那,如烟雾般同她合二为一。
等她再清醒过来,桌上便放着这封信。
此生所慕,只你一人。
这是章秀宜十二年前就欠沈瓷的一个答案,迟了这么久,最终只能以如此的方式告诉她。
“夫人。”
阿棠正胡乱想着,张韫之的声音由远及近,破门而入,沈瓷下意识的慌乱一瞬,还不等动作,就被他抓住了胳膊,“府里来人说你遇袭昏倒,你伤在哪儿?快给我看看……”
他焦急的四处打量。
沈瓷按住他的手,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我没事,没受伤。”
“没事怎么会昏倒?”
张韫之惊魂未定,后知后觉的问,“你哭过?谁惹你了?”
他视线转了一圈停顿在唯一一个外人,也就是阿棠身上。
感受到他的探究,阿棠露出个无辜的表情。
“我来就是这样了,不过我切过脉,沈姐姐的确没事。”
张韫之那晚得知几人的来历后一直有意无意的避开他们,如今突然在这儿看到阿棠,他也没功夫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只听到她说沈瓷无事,心下稍松了口气。
人没事就好。
“我回来的路上听说有人朝你飞暗器,那暗器上绑着的到底是什么?”
张韫之终于有了心思追问事情的始末,熟料他话音落下,就看到沈瓷面色微变,背在身后的手又下意识往里送了送。
“夫人。”
他眼中闪过一抹疑色,不知何故,心跳突然变得异常缓慢,“你在藏什么?”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甚至更加温和,带着些刻意的诱哄。
“给我看看好不好?”
哄小孩一样的语气。
沈瓷抬起眼皮,神情难言复杂,犹豫很久,她知道此事瞒不过去,也没必要瞒着,便缓缓将那封信拿了出来,一声不吭的递给他。
张韫之还在思索什么东西能让她受到这么大的冲击,信接到手里,看到那些字的刹那,他瞳孔陡缩,浑身的血液瞬间涌到了头顶。
阿棠看到他拿纸的手抖了下。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惊骇之状,如同见鬼一般。
她心中轻嗤。
可不就是见鬼嘛。
一个早就消失在世上的人突然送来了一封信,新纸新墨,就好像在大张旗鼓的告诉所有人,他回来了。
旁人看到最多只当他是回归故里,旧情难忘。
在张韫之眼中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青天白日,日光暖人,他却觉得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盯得他毛骨悚然。
怎么回事?
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沈瓷看到他稳重的面容陡然出现裂痕,连掩饰都忘记了,心中更加复杂,他们三个人真是命里的冤债,纠缠至此。
“韫之,他回来了。”
沈瓷一句话仿佛把张韫之推到了摇摇欲坠的悬崖边上,他脸色更加难看,望着她通红的双眼,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是该恼怒这么些年过去,她心里还藏着那个人的影子。
还是该宽慰她。
或是可怜自己。
张韫之不知道,他现在脑子很乱,涨得像是要炸开!
第一百一十六章 甚嚣尘上,作壁上观
夫妇俩好像忘记了阿棠的存在,她也识趣的站在角落里装成透明人,张韫之扶额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收拾出了个人样,看向沈瓷,声音低哑:“一封信而已,不能代表什么。”
“扇娘,你觉得呢?”
他一双尚算温和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沈瓷,好像想从她任何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中找出些端倪,沈瓷看着这样的张韫之,陡然清醒过来。
是啊,她在做什么。
当年章秀宜已然做出了他的选择,她遭人背弃,万念俱灰的时候,是韫之找到了她,陪伴她,重新让她拾起了对生活的希望。
她答应过给彼此一个机会。
答应重新开始。
为什么要因为这样一封莫名其妙的信就心生动摇,就凭一句‘此生所慕,只你一人’他章垣就想打乱她如今平静的生活?
木已成舟,他们回不了头了。
她也不想回头。
沈瓷深吸口气,压下翻滚的思绪,故作从容,“自然,一封信而已,什么都不会改变。”
夫妇俩相视一笑。
实则多少猜疑失落,惊恐嫉恨在无声的流淌,唯有他们自己知道。
张韫之体贴的替沈瓷擦掉了眼泪,安慰她好好休息,自己则拿走了那封信。
离开前,他深深看了眼阿棠。
似有些狐疑之色。
阿棠面色如常的同他打了招呼,眼看沈瓷没有说话的兴致,失魂落魄的坐在床边,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不好打扰,悄然离去。
出了正堂,章秀宜还是那副专注的神色望着里面。
像被定格一般。
阿棠回存芳园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在议论今日的事情,大家对此多有猜测,有说张韫之做生意得罪了道儿上,被人寻仇的,有说害沈老爷子那人没得手,转而报复他女儿的,还有说沈家生意做得太大,遭人嫉妒,特意用这种手段下战帖的……
其中最离谱的说法当属有人爱慕张韫之,想杀了沈家主母,鸠占鹊巢。
这个看似最不着调的故事却最得人心。
流传甚广。
阿棠甚至听到她们私底下掰着手指头在数谁谁谁家又想把女儿送给老爷做妾,谁谁谁在去年元宵灯会上塞给了老爷一块帕子,谁谁谁对老爷一见钟情,还托人私底下打听夫妻俩的感情状况,大有随时准备上位的意思。
在无数的流言蜚语中,倒也有人敏锐的捕捉到了真相的一角。
“看夫人那样子,分明就是悲痛欲绝才昏了过去。这封信倒是让我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件事。”
“什么事?”
“夫人她在嫁给老爷之前,有过一段感情……”
一池静水的沈府终于在一封信的轰炸中,彻底沸腾起来,纵然张韫之下令不许人私底下议论此事,还是无法中断这场闹剧。
阿棠趁着这功夫又出了一趟门。
去了三槐巷。
她沿着章秀宜的宅子前后转了几圈,最终走到了白鹤书院附近,书院里竹林环绕,书声朗朗,与外面的车水马龙相比又是另一番热闹。
三里。
从章秀宜家到白鹤书院是三里地,这一路走来,商铺林立,人流如织,是极繁华的地段,阿棠在书院外站了许久,许是她总是盯着里面瞧,引起了路边一个小贩的注意。
“姑娘,别看了,这里不收女学生。”
阿棠闻声回头,看到一个卖馄饨的小哥颇有些同情的看着她,与她四目相对片刻,撇嘴道:“你还是赶紧走吧,快到放学的时辰了,里面都是男的,一股脑涌出来,你挡着路不好。”
说话的功夫来了客人,他忙去招呼生意,嘴里还不忘与人调侃:“世道真是变了,一个姑娘家不呆在家里绣花,反而跑到书院附近晃悠,这都是男人的地盘,也不知道她家里爹娘是怎么教的。”
“谁说不是呢。”
来买馄饨的人瞟了她一眼,深以为意的点点头,“自以为长得好看就能破例呗,殊不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还不如早点找个男人嫁了。”
“这不就来找了嘛!”
小贩话落,两人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笑。
他们说的太坦荡,甚至一点都没想过要避讳阿棠这个当事人,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在意,毕竟多数时候女子听到这些话,也只会恼羞成怒的走开。
他们最期待的就是这一幕。
然而预想中的画面没有到来,眼前这女子十分从容的盯着他们瞧了会,眼中似笑非笑。
这种笑似嘲似讽,毫无疑问的刺痛了两人。
“你笑什么!”
买家横眉冷竖,凶巴巴的喊了句。
阿棠微微侧耳,向里面指了指,“你听。”
买家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下意识伸出脖子,仔细对着书院内听,连那小贩也竖起耳朵跟着听。
但里面除了读书声什么都没有。
“你到底让我听什么?”
男人没了耐心,粗着嗓子问。
阿棠微微一笑:“圣人有云,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
“你懂什么意思吧?”
男人面色一僵,“我,我当然懂。”
阿棠朝他会心一笑,转身离开。
等他走后,男人看着小贩,疑惑道:“她刚才说的什么意思?”
“我哪儿知道。”
小贩一本正经的回他:“我又没读过书,不过说什么食啊,用心啊,我猜应该是要让我们每天都好好吃饭,用心吃饭,这样身体好,什么事儿都不难办。”
男人听着觉得很有道理。
“再给我加一两馄饨。”
“得嘞。”
小贩顿时眉开眼笑,男人见他笑,也不由得笑了,掏出那五个铜板时相当的豪气,大有一种春风得意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挑,眉眼英气的女子从旁边走过,听到两人的对话很不给面子的嗤笑出声。
“你又笑什么?”
男人回头看她。
发现来人不比他矮几分,甚至与他视线齐平,腰上还别着一把匕首,双手环臂,笑吟吟的看着他。
“我笑你可笑啊。”
女子边笑边摇头,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以及他身后的小贩,“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栽,是说你就是个长着嘴只知道吃饭的饭桶,蠢得真让人难办。”
“要我说那姑娘还是脾气太好,讲话太含蓄。”
“像你们俩这种把粮食全部变成粪水的人活着纯粹就是一种浪费,人丑嘴还臭,啧,真臭……”
她抬手在鼻尖扇了扇,很是嫌弃的走开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难矣哉,一个有意思的发现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
男人脸色涨红,顿时大怒追了上去,“我说你这个臭婆娘,你信不信我把你嘴撕了。”
他三两下就追到了人。
抬手就要去抓对方的胳膊,那女子却像是早有预料一样,一个转身躲开了他的手,顺便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对着他。
男人看到雪亮的刀锋和对面玩味的笑脸。
勉强撑起的气势一下子就蔫了。
“你。你你你大庭广众想做什么?”
“那就要问你想做什么了?”
女子哂笑着瞥了眼他垂下去的拳头,“还想把我嘴撕了吗?”
男人喉咙滚动,艰难的咽了口唾沫。
没敢说话。
女子收回匕首在手里把玩着,嘲讽一笑,头也不回的走了,男人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后,狠狠的对着地面‘啐’了一口,“他娘的,我要不是看她是个女的,我一定把她嘴打烂,不知廉耻的东西,多看一眼我都觉得恶心……”
“看什么看!”
他骂完又恶狠狠的剜了周围人一眼,自觉丢了脸,快步就要离开,小贩一见他要走连忙喊道:“客官,客官你的馄饨。”
“留着你自己吃吧。”
男人走后周围还有人在笑。
小贩叹了口气看着手里刚出锅的馄饨,想了想,本着不能浪费的心准备自己吃,结果刚一喂进嘴里,就想到那句‘饭桶’‘粪水’……
嘴里一酸,不想吃了。
阿棠在外兜了一圈,前脚回到府里,后脚张韫之就收到了消息,他整个人靠坐在太师椅里,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桌上那封信,闻言沉默良久,“夫人遇袭时,她人在哪儿?”
“在院子里。”
“确定吗?”
张韫之问完两人都沉默了,确定?他们现在能确定什么?这几人滑溜的跟泥鳅似的,根本就盯不住,派去的人只能来告诉他,“他们出府了”“他们又回来了”。
至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一概不知。
人住到了眼皮子底下,刀架在了脖子上,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张韫之觉得自己现在在他们眼里肯定就像个傻子,被耍的团团转还要装腔作势的撑着面子。
秋风余光瞥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大气都不敢喘。
“出去。”
张韫之忍着烦躁斥道。
待秋风将书房的门关好,又剩下他一个人时,他盯着那封信的眼睛都快要烧出火来,现在沈家真是四面楚歌。
顾家兄妹他尚且整不过来。
这儿又冒出一封信。
这封信要是假的就算了,偏他再三的辨认过,真的是章秀宜的字迹,他们同窗数年,彼此还学过对方的字,在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字迹。
可是怎么会呢?
这不可能啊。
这些字眼从他和扇娘分开到现在,一直在他脑子里滚动,章秀宜是生是死没人比他更清楚,可这封信又怎么解释?
纸用的是今年墨书斋新出的霜华纸。
墨新鲜得甚至都能闻到味儿。
再配上这个已经死了十几年人的字迹,张韫之实在琢磨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他死而复生了?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他就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不行。
他必须去确认一下。
张韫之暗自下定了决心。
同一时刻,在府衙外蹲守的陆梧嘴里嚼着桂花糖,正百无聊赖的四处张望,突然,他的视线凝在一处,嘴角的弧度逐渐扩大。
一匹马拖着板车碾过长街。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停在府衙之外,衙门外的差役看到后,快步上前就要驱赶,赶车的人起身站好,与他们说了两句,他们立马抱拳行礼。
一人上前接过马缰,将板车拖走。
另一人恭敬的勾着腰,低声说着什么。
而男人嘴里应付着,视线却随着那板车移动。
“沈大人,好久不见啊。”
陆梧走到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笑眯眯的看着他,沈度听到这声,扭头看来,与他对上眼后,目光总算多了一些波澜。
“陆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沈度和差役说了两句,径直走来,陆梧道:“知道你会来,这不是在等你嘛。”
“等我?”
沈度狐疑的看他,陆梧却没有直说,领着他一路穿街走巷进了云来客栈,梅字一号房。
靠近房门的刹那,里面的话音戛然而止。
陆梧低声唤道:“公子。”
“进。”
房门一推开,顾绥坐在桌边,他身旁不远处站着一个用头巾裹着长发,鬓间插着两根银簪的高挑女子。
她似乎正在回话,经这么一打断,往后退了两步,默然立在角落。
“顾公子。”
沈度拱手行礼。
长袖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裹着层层纱布的左手,顾绥视线轻轻一带而过,颔首致意,“沈大人,时间紧迫,我就不和你兜圈子了。”
“那些姑娘的来历,还有白云观的幕后主使,我们已经查到了。”
沈度瞳孔骤缩。
还不等反应,顾绥就道:“此事,还须你出面。”
“在下义不容辞。”
房内轻烟袅袅,顺着角落那只博山炉的顶端渗出来,炉中香一点一点焚烧殆尽,他们的事情也很快谈完了。
沈度起身告辞:“此事我会处理妥当。”
“那就劳烦你了。”
顾绥声音平稳冷淡,沈度说了句‘不敢当’转身出了房门,陆梧刚一关好门,顾绥瞥了眼那女子,“继续说。”
燕三娘上前两步,“沈家的旧仆被赶出来后,因有盗窃这遭事,大户人家没人敢用他们,生计十分艰难,只能打零工或者给人浆洗度日,据他们说,除了个别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其他人完全就是被连累。”
“被什么连累?”
陆梧好奇的问。
燕三娘道:“说是那时候老太爷正和养子置气,心情不太好,身边服侍的人又一直出错,就命人大力整顿府里,借题发挥遣散了一批人。”
顾绥问:“可查出父子二人因何置气?”
“好似是为了一个女子。具体的他们也不清楚,都是听别人说的。”
“那沈荣烂赌之事呢?”
“无人提及。”
燕三娘道:“属下还特意问过,他们都说沈家这个养子行事很是规矩,没听说有什么陋习。”
“看来这些都是张韫之为了迷惑我们,故意编的。”
陆梧忍不住骂了两句脏话,燕三娘抬手在他头上一敲,怒道:“公子面前你好好说话。”
陆梧抱着脑袋往旁边躲,又气又急:“我都这么大了你还打我的头!”
“光长年纪不长规矩的臭小子。”
燕三娘狠狠剜了他一眼,转向顾绥时,神色立马端正,“我在查问时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
第一百一十八章 隐瞒?是她?
“说。”
顾绥言简意赅。
燕三娘早就习惯了他的性子,顺势回道:“被赶出来的这些人从前都在沈府的书塾以及沈小姐的院子里服侍过,他们嘴里除了张韫之和沈家小姐,养子之外,还提到了一个人。”
听到这儿,顾绥轻抬眼帘看着她。
燕三娘道:“章秀宜。”
“此人是谁?”
陆梧赶在顾绥之前问道,燕三娘无声的提醒他注意规矩,顾绥还在等着,她不好发作,只能先紧着正事,“此人先前在府中教过一段时间的书,和张韫之是同窗好友,听他们话里的意思,这人和沈小姐还曾传出过一些闲言碎语。”
“什么?”
陆梧内心的八卦之火瞬间点燃,“你是说,章秀宜和张韫之是好友,章秀宜和沈小姐有过一段过往,但最后沈小姐却嫁给了张韫之?那这位章秀宜公子呢?”
“不见了。”
“不见了是何意?”
“就是字面意思,好像突然就在沈家人的视野里消失了,我顺着他们提供线索,查到了两人曾经就读的白鹤书院,找到了章秀宜的家。那院子荒草丛生,已许多年不曾住过人。”
燕三娘想起那院子,不禁唏嘘,“听旁边的邻居讲他十二年前就离开了,留给了爹娘一封信……”
燕三娘把从邻家大爷那儿听来的消息尽数说了出来。
末了,她补充了一句,“那大爷说,就在前两日,还有人来打听关于章秀宜的事。”
那大爷还觉得很奇怪,说有很多年不曾说起这些旧事了,短短几日的功夫,怎么还扎堆来问。
还问她是不是章秀宜的朋友。
“除了我们还有人打听这些?”
陆梧纳罕。
顾绥径直问:“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燕三娘摇头,“对方没有报姓名,反正是一个小孩,还有一个极为年轻的女子,大爷说小孩穿的破破烂烂的,像是在街头讨生活的,至于那个女子……”
“天色太暗,他老眼昏花看不太清楚,就知道很年轻,说着一口流利的官话,发间左右两边,有两个绿莹莹的,像圆环一样的东西……我猜应该是首饰。”
她话音落下。
屋内的气氛有瞬间的凝滞,陆梧微微张着嘴,似是想到了什么,下一秒就转头去看自家公子。
顾绥面具下的那双眼幽邃又晦暗。
瞧不出情绪。
陆梧小心的说:“最近在查问沈家相关之事的人,又是年轻女子,发间又戴着玉环,官话还很流利……不会真的是姑娘吧?”
顾绥没有出声。
眸光微动,似是在思索什么。
陆梧想了想,又道:“应该不会吧,如果姑娘查到了章秀宜的事,早就应该和我们说了,她没提,肯定就是不知道。”
“这玉环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戴着的女子不少,也不一定就是姑娘啊,误会,误会了!”
他自顾自的说着话。
整个屋子里只有他的声音,顾绥是在想事,燕三娘纯粹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几日她从陆梧的口中不止一次的听到了‘姑娘’这个称呼。
她也知道了最近大人身边出现了一个女子。
是个很厉害的大夫。
但大夫关他们要查的案子什么事?
顾绥突然起身,把两人吓了一跳,燕三娘只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待反应过来,把脚又收了回来。
陆梧还在琢磨此人和阿棠的关系。
冷不妨被他一吓,直接一个激灵,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磕巴道:“公子,咱们就要走了吗?”
把小山的位置和桃李庄以及沈家的事交给沈度,由他出面,让知府衙门牵头,以这些凭据暂时查封沈家,追捕老七,监控桃李庄。
到时候他们混在其中。
就可以查他们想查的事。
接下来就是等着沈度带着官府的人登门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是没想到中间还牵扯出这么一桩事。
顾绥一言不发的出了客栈。
陆梧忧心忡忡的跟在后面,径直回了沈家。
存芳园内。
阿棠拿着医书翻了几页后,回头一想发现根本看不进去,索性丢了书,把珍珠招过来,抱在怀里玩儿。
她坐在廊下的长椅上。
青檀给她拿来了一些鱼食,她指尖捻了一些,随手丢在旁边的池子里,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摇着尾巴就游了过来,互相抢食。
珍珠扒在装着鱼食的盒子边缘闻了半天。
嫌弃的扭过头。
青檀笑着说:“它居然还有不吃的东西,厨房的王婆子把没用完的白菜和玉米那些放在案板上,喝了个水的功夫,珍珠就啃了好几口。”
“当时给王婆子吓得脸都白了,生怕给它吃出什么问题,眼巴巴在跟前守了很久,确定它没事儿后才敢去干旁的事。”
阿棠闻言失笑,摸着珍珠的脑袋,“不许乱吃东西,小命不要了?”
珍珠甩了下尾巴,轻轻喵了一声。
“它聪明的很,厨房喂它吃东西一开始它根本不吃,他们还以为珍珠怕生,后米才发现,它一定要看着人吃过之后才肯吃。”
青檀说起这个与有荣焉,“他们都说珍珠很有灵性呢。”
“它从前被人喂了放坏的东西,险些丢了小命,后面才谨慎了些。”
只是再谨慎,有些东西人可以吃,小猫也不能吃。
可惜这个道理珍珠不懂。
阿棠这般想着,又胡乱揉了揉珍珠的脑袋,把它舔顺的毛发故意弄得乱糟糟的,珍珠有些生气的回过头来瞪着她,任劳任怨的继续舔,她又伸出手指弄乱,它又舔。
如此重复几次之后,珍珠索性不舔了。
一抬爪按住了她的手。
毛茸茸的小爪子按在手上,没有伸爪子,它只是顺着一歪,把脑袋拱到了她手里,大概的意思是你摸吧,你摸吧,摸完了就不能再欺负我了。
阿棠心下软软的。
不禁笑出了声。
顾绥站在院门外看着她,她笑起来眉眼含春,刹那的颜色将整个院子都点亮了,他紧蹙的眉头不知不觉的展开。
即便陆梧说了那许多话来佐证去查探章家住处的人是个误会。
但他心里就是有一种感觉。
是她。
第一百一十九章 小骗子,做贼心虚?
陆梧伸着脖子往里看,看到阿棠在逗猫喂鱼,又看向赶回来却站在外面不进去的自家公子,心生疑惑。
这到底是要闹哪样?
看门?
这时青檀随意的往四周张望了眼,正好看到顾绥主仆二人,她圆圆的脸盘笑出两个梨涡,欢喜道:“顾公子,你们回来啦。”
阿棠闻声抬头,正好与顾绥四目相接。
须臾,他缓步而入,步履从容,树荫在他天青色的长袍上淌过,他走到台阶前站定,脑海中起伏的思绪逐渐平静下来。
“小青檀,你带我去厨房找些吃的吧。”
陆梧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圈,落在青檀身上,笑眯眯的唤道,青檀不疑有他,规规矩矩的同两人行了个礼,和陆梧离开了。
院子里剩下他们二人。
阿棠有一搭没一搭的捋着珍珠背上的毛,屈肘靠在栏杆上,撑着下颌看他,“那边都忙完了?”
“差不多。”
顾绥用余光瞥了眼她怀里眯着眼睛一脸享受的小猫,状似无意的道:“三娘从沈家旧仆那儿查到了一个叫做章秀宜的人,说是和沈夫人有些渊源。”
他语气淡如秋水,不见波澜。
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她的反应。
阿棠初时听到章秀宜三个字,着实愣了下,但这抹错愕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尽收眼底。
饶是早有预料,顾绥在确认此事后,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她到底因何隐瞒?
心中疑虑愈深,顾绥却也没追问。
人行事总是各有理由。
她不想说,即便他问了,得到的也未必是真正的答案。
原以为话题会就此打住,熟料阿棠过了片刻道:“我正想与你说此事,不久前有人往沈夫人射了一枚飞镖,镖尾绑着一封书信。据沈夫人说,此信出自章秀宜之手。”
阿棠将那十六个字原封不动的转述出来。
顾绥又是一阵沉默。
“失踪十二年,突然现身……”
还是在这么巧妙的时机。
查案不是说书,顾绥从来不信巧合之谈,但若说不是……他略有些狐疑的扫了眼阿棠,这事儿会与她有关吗?
这个怀疑很快烟消云散。
就算他看得起阿棠的本事,一个销声匿迹十二年的人,她多数时间又在沈宅,二者如何能联系到一起?
同样的,她一直在沈宅,又是怎么找到三槐巷章家去的?
事情又绕了回来。
顾绥习惯性的想要揉一揉眉心,抬手碰到面具,冰凉坚硬的触感令他瞬间反应过来,垂下手。
“你怎么看?”
他索性将问题丢给阿棠。
阿棠微微一怔,她还能怎么看?
“我觉得静观其变最好。”
她这样说是有自己盘算的,章秀宜的尸身藏在何处尚不可知,她需要等着张韫之指路,确定好位置后,再想办法把人引过去。
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他们先按兵不动。
让她来找。
顾绥凝视着她,轻道:“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我们……”
闻言,阿棠脊背一凉,摸猫的手立时顿住。
珍珠察觉到她的懈怠,不满的喵了一声,用脑袋去继续拱她的手,这次阿棠没有顺着它,在它屁股上轻轻一拍,珍珠就知道它该走了。
“喵~”
它有气无力的叫了声,耷拉着脑袋,跳下阿棠的腿,步履优雅的踩着长椅慢慢走开了。
顾绥目送着珍珠离去,收回视线定在阿棠身上。
阿棠在心中无声的叹了口气,这人如此敏锐,总让她有些难办。
她牵起嘴角笑了下,揶揄道:“不会吧,顾公子你也有疑神疑鬼的时候?这可不是在白云观的地宫里,我也不是陆梧。”
“你应该知道,我胆子很大。”
她故意扭曲顾绥的意思。
顾绥听罢,好笑之余又觉得她分明说得轻松,却总给人一种心虚的感觉。·
和提起玫瑰糕饼时如出一辙。
“嗯,我知道。”
他心想,小骗子惯会装糊涂。
他倒要看看,她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沈度办事速度快的话,这两天官府那边就陆续会有动作,你尽量别四处走动,免得被误伤。”
官府办差向来横冲直撞。
顾绥叮嘱了一句。
阿棠点点头示意她知道了,顾绥想了下,又补充道:“我和陆梧也会留在府中,你若有事,随时开口。”
“好。”
话音落,四下寂静。
两人四目相对,阿棠微微歪头,疑惑的看着他,那模样好像在说,还有事吗?
顾绥眼底浮现抹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笑意。
略一颔首,转身就要走。
阿棠忽然想起一事,叫住他,“那个小山的逃奴不是说,沈府有个密道在宅子附近嘛,你们找到位置了吗?”
“找到了。”
顾绥在机关一术上造诣颇深,他早先就看到过阵眼想,又在沈宅四处走动过,小山当时说了个大致的方位,他略一琢磨,就在东面那巷道里找到了暗门。
“此密道连接到哪儿?”
阿棠默默记下位置。
顾绥思索了下,“目前情况不明,我尚未查证,不过根据推测,是后宅的西南方。”
西南?
阿棠脑海中立马浮现了整个沈宅的构造,西南方是一处小花园,再就是沈瓷和张韫之的院子。
“在官府到来之前,是不是要找找沈宅其他的出口?”
“我正有此意。”
顾绥办事向来妥帖周全,阿棠也没有其他好叮嘱的,就笑了笑,送走顾绥后,她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了会。
养精蓄锐。
若她猜的不错,最迟今晚,张韫之必定会有动作。
晚饭婢女送去了顾绥的院子,原本条件允许,他们可以各吃各的,但陆梧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要一起吃才热闹。
所以一直都是一起吃的。
阿棠吃完,和他们简单说了几句,就借口要看书,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夜色弥漫,寒意渐起。
阿棠换上了一身合适活动的暗色长裙,将头发束起,卸了钗环,算着时辰熄了灯。
她推开侧面的窗户,扶着窗柩一个轻巧的翻跃,如同猫儿般落在地上。
下意识左右看了眼。
看完才想起来院子里就住了她一个,她不禁有些感慨,做贼心虚原来是这个感觉!
第一百二十章 月黑风高,梁上君子
阿棠这些日子在沈宅没闲着,整个后宅的基本布局她烂熟于心,哪怕摸黑潜行,也很轻易的找到了张韫之和沈瓷的住处。
她从兰草和沈瓷日常的对话中大概分析出了张韫之的作息规律。
白日里张韫之会去巡查各处的铺子,在外院接见管事和掌柜,安排铺货经营方面的事情。
等到了夜里,他就会回到后宅的小书房里。
处理各处送过来的账册。
大致到了亥时末,子时初会回房歇息,但今天发生了那封信的事,夫妇俩嘴上说着什么都不会改变,实际上各怀心思。
时值亥时正,阿棠直接找去了书房。
整个沈宅的机关阵照例开着,不过她从府里巡夜的状况分析出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
错开了值守的护院,有惊无险的趴上了张韫之的屋顶,夜风很凉,她尽量伏底身子,放轻呼吸,小心的掀开了一块瓦。
书房内的情形霎时一览无余。
张韫之正坐在书桌后提笔写着什么,右手边放着那封信,倒扣在案上,书童在旁研墨,悄悄抬袖打了个哈欠。
看来她来早了。
阿棠百无聊赖的蹲守着,又过了两刻钟,她整个人都快要麻了,底下终于传来了张韫之的声音。
“橘生,你回去睡吧。”
小童本来站着打盹儿,一听这话整个人立马清醒了,急道:“老爷我错了,我不该偷懒,您要怎么罚我都行,千万别赶我走。”
“胡说什么。”
张韫之无奈叹气,“我这本账册核对完也要回房了,不用你在这儿伺候了。”
橘生尴尬的挠了挠后脑勺。
“这样啊,奴告退。”
他端正的行了个揖礼,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张韫之悬提着笔,侧耳听着,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把笔搁在一旁,视线挪到那封信上,抬头往窗外看了眼时辰,收起信揣在怀中,起身走到了多宝阁前。
那个位置是阿棠视野的盲区。
只听‘笃笃笃’几声后,传出了暗门开启的声音,阿棠换了个位置,只来得及看到墙壁的暗门重新合上。
她犹豫片刻,踩着夜色往顾绥今日告诉她的那个暗门处赶去。
要往白鹤书院那个方向去,怎么也避不开那条巷子。
暗道里情况不明,万一又有机关她应付不来,不如守株待兔。
阿棠前脚刚到暗巷,藏好身形,那暗门就开了,沉闷的声响在黑暗里尤为刺耳,下一瞬,张韫之走了出来。
他先是四处张望片刻。
一个闪身钻进了旁边狭窄的过道里,阿棠轻手轻脚的跟了进去,她离开后不久,又一个人影从她藏身的不远处走了出来。
燕三娘看着一前一后消失的两人,眉梢微挑。
有意思。
“公子,你等的就是她吗?”
她回过头,看向某处,那片阴影中站着一人,长身玉立,面具森然,不是顾绥又是谁?
顾绥没答她的话,低声吩咐:“你留在这儿。”
“是。”
燕三娘恭敬应道。
顾绥追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去。
漆黑的夜幕下,三道人影就好似在玩儿捉迷藏一样,谁也没发现来自身后的危险。
张韫之在巷道穿行许久,突然推开了其中一个远门,径直进去,过了一会牵了匹马出来,风驰电掣的冲进了黑暗中。
阿棠认命的叹了口气,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轻飘飘的上了屋顶,飞檐走壁,追着马蹄声而去。
顾绥始终和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追逐中跨越了半个丹阳。
越走阿棠越觉得眼熟,丹阳城没有宵禁,但这个时辰该睡的人早就睡了,张韫之又挑着偏僻无人的路走,周围没有光亮,看不清位置。
直到某次落地时阿棠看到了宁祥记的灯笼。
小楼矗立在远方,灯火通明,在漆黑的夜空里犹如指引一般,和白天看到的浑然不同。
“站在这儿晚上能看到宁祥记的灯笼。”
“一串串从楼顶铺下来,红彤彤的,像石榴……那地方可亮堂了,不像草虫道儿,一到夜里就全黑了,这儿没人舍得熬油点灯,除了睡觉,也没其他事能干。”
小乞丐的话在耳边浮现。
那些酸臭的味道顺着风钻入鼻腔,阿棠不适的揉了揉鼻子,张韫之居然好像很熟悉这里的样子,一直在抄近道。
她的脸被风刮得生疼。
好容易等他停了马,她落在树梢上,借着夜色和茂密的枝叶往下面看。
张韫之走到那院子前,仰面看了会,掏出把钥匙开了锁,推门而入。
院门因年久失修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他走到院中站定。
四下环顾。
趁着这会功夫,阿棠也在霜白的月光里将这院子看了个大概,和章秀宜家布局差不多,但占地更大。
屋舍飞檐翘角,有两层楼高,左右两面连着两排厢房,后面是一大片空地。
院子东南角种着一丛竹子。
旁边建了个遮凉的小亭,周围铺着鹅卵石,打磨圆润的石头在夜色里微微有些反光。
张韫之久久未动。
阿棠还觉得纳闷,他大半夜跑到这儿来,难道就是为了站着发呆?
念头刚落,那门窗紧闭的屋子突然被人拉开一条缝,缝隙里寒光一闪。
有人!
阿棠双目似剑,霎时望了过去,张韫之却对此毫不意外,“别怕,是我。”
“主人。”
屋内传来一道诧异的男声,随后房门被人一把拉开,一道人影快步走了出来,“您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别……”
“有件事我要确认一下。”
张韫之打断他的话,“你找个铁锹跟我来。”
“好。”
男人依言去找,他行走屋檐下的阴影中,看不清面容,光看身形听声音,是个成年男子。
阿棠觉得今夜这事儿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张韫之鬼鬼祟祟策马而来,院子外面还上着锁,里面却住着人,明显是个见不得光的。
别人金屋藏娇藏得是温香软玉。
他藏着一个大男人……
此人是谁?
眼见他们往后院去,阿棠视线粗略一扫,几个起落,悄然无声的跟了过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抓包?
阿棠选择了墙外一株茂密的老树落脚。
优点是行迹隐蔽,缺点是在两人的背面,依旧看不清楚人。
张韫之带着那男人走到后院,他抬起头四处张望须臾,在一堆及腰高的杂草中来回踱步,似是在寻找。
男人拿着铁锹,静默的站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张韫之脚步停下,“就是这儿了。”
“挖。”
他一声令下,男人没有丝毫的迟疑,举起铁锹就开始挖土。
杂草被连根撬起丢到一旁。
很快他们站得位置就出现一片空缺,张韫之没有动,静静地看着脚边的土越堆越多。
“再往旁边挖一些。”
他的声音被风送来,吹得树叶飒飒作响,阿棠从来到此处的时候心里生出的那股怪异的感觉突然找到了答案。
此处应该就是张韫之入赘之前的家。
和白鹤书院、以及章秀宜的宅子在同一片区域,章秀宜死后,父母抱病相继离世,那院子便荒芜了。
而张韫之的老宅也这般荒废的确有些奇怪,但若是他把人埋在这儿,一切就能说得通。
“有东西。”
男人一铁锹下去感受到了阻力,急忙丢开手,俯身去查探,张韫之拨开他取代了那位置,草堆摇晃,腐烂的味道在风里散开。
阿棠皱了皱鼻子。
“这是……”
男人站在张韫之身后,无不震惊,张韫之站直身子,拍掉手上的土,急促的喘息中不难听出一丝放松的味道。
“是章秀宜。”
这四个字一出,男人顿时愣住,“他怎么会……”
想到某种可能,话音戛然而止,半响后,他轻声道:“这种脏活主人不该沾手的,只要你吩咐一声,小人愿为您赴汤蹈火。”
“知道你忠心。”
张韫之轻拍了下他的肩,似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埋了吧。”
“不把他处理掉吗?”
男人问。
“不用,我只是来确定一件事。”
张韫之说罢,低头看了眼,“没有死而复生,那就是有人在捣鬼,虽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连我都骗过去,但……迟早会抓到的。”
他难以忍耐的抬袖捂住口鼻。
男人见状没有多说,拾起铁锹任劳任怨的又把土填回去,连带着那些拔掉的草也一并栽好扶正,勉强恢复了原样。
张韫之又从袖中掏出个什么,递给男人。
出于距离和角度的限制,阿棠并未看清,只见男人收了东西送张韫之离开了此处。
他站在院内,张韫之关上门,重新上了锁。
马蹄声踏月远去。
他望着那方向站了许久,久到阿棠都以为他要石化了,他才转身朝着先前藏身的侧房去。
走了两步,人突然停下。
“来都来了,藏头露尾的做什么?”
“出来。”
最后两字铿锵有力,带着些逼迫的味道。
月光凉薄,周遭一片漆黑,只隐隐有些霜白之色洒在屋顶和庭院中,他站在月色与黑暗的交界处,侧首回望,浑身紧绷得犹如拉满弦的弓。
阿棠心中一紧,呼吸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先是仔细回想了一遍有没有暴露行踪,确定无虞后,没有动作。
那人等了片刻,不闻人声。
又道:“还不出来?”
他声压得更低,转过身,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视线如同野兽般凶狠残忍,一寸一寸的在周围逡巡。
屋舍,凉亭,转角,树荫……
风声簌簌,别无其他。
没有?
刘忠疑惑的皱起眉,当真是他想多了?
阿棠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到了他的半张脸,轮廓硬朗,犹似冷刀,莫名觉得眼熟。
好像在哪儿看过!
再看他的动作,更多的是在寻找……
原来只是试探啊!
阿棠哭笑不得,不知该说他天性谨慎,还是心思灵敏。
刘忠找了一圈,回了屋。
关好门窗,整个宅子又恢复了往日杳无人烟的模样,破旧,荒凉,在黑暗中就此沉寂。
阿棠见无热闹可瞧,打了个哈欠,准备打道回府,仔细考虑下该怎么把消息递给官府。
谁知她一转身,便瞧见了站在不远处屋脊上那人。
他身姿清癯,背对着那弯弦月,月色的冷白度在他肩上,风乍起,袖袍翻飞,似是随时要逐月而去。
这人……也有点眼熟啊。
阿棠扶额低笑,错觉,一定是她的错觉。
她深吸口气,提起运功,足尖在树枝一点,整个人翩然滑过半空,落在了那片屋顶上。
脚踩过瓦砾,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阿棠目不斜视,不停的告诉自己旁边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是假象,但当她即将从那人身前走过时,一道熟悉又清冷的声线钻进她的耳朵,“往哪儿走?”
阿棠身形一僵。
微笑着转过身,对上那张面具底下静若幽潭的眼,她轻咳一声,熟稔得打招呼,“好巧啊,你也出来散步。”
“散步?”
一声嗤笑,顾绥静静的打量着她,一副继续说,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鬼话的模样。
阿棠不死心的道:“我说我是梦游来的,你信吗?”
“你猜?”
顾绥被她气笑,淡淡的丢出两个字。
看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阿棠也想不出什么理由能够合理的解释她深更半夜出现在这儿的原因,而且看这人的模样,不知从哪儿就开始跟在她身后了。
她竟然一路都没有察觉。
“要不你告诉我你轻功跟谁学的,我也想学。”
阿棠笑吟吟的看着他,一双眼铺满星光和月色,熠熠生辉,从顾绥的角度看,正清晰的倒映着他的影子。
顾绥有一瞬的恍惚。
恰巧此时阿棠挪了一步,细微的声响立马拽回了他的理智,刚被抓包不思悔改,还想学他的功夫?
一念落,顾绥还是顺着话说道:“那位可不轻易收徒。”
“是吗?”
阿棠叹了口气,顾绥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真切的惋惜,好像听到这个回答还真的为此而感到失落一样。
他不禁生出抹古怪的感觉。
这时候她还有心思琢磨这些?
她就如此好学?
“你没有其他的话想要与我说吗?”
“说什么?”
阿棠故作糊涂:“我的轻身功夫不如你,你学了也没用的。”
她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不用再追着问了吧?
第一百二十二章 她本来就是女人,反常
顾绥默然的凝视她半响,无奈叹气,“先回去吧。”
他率先转身,几个起落朝着夜色深处而去。
阿棠愣了片刻,提气运功,跟他一前一后的回到了存芳园,陆梧此时在院子的凉亭里吃着削好的鸡屎果,一块接着一块,很快消灭了半碟。
他身旁不远处的墙角阴影下站着一人。
抱刀而立。
冷厉的眉眼低垂着,神情恹恹,思绪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
“哎,来吃两块呗,这玩意儿名字不好听,味道还不错,果肉软烂清甜,有点像梨子……”
男人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陆梧瞥他一眼,“不吃算了,给你吃也是浪费。”
他说完挑衅似的又往嘴里喂了一块,故意嚼得很夸张,男人掀起眼皮,没好气的剜了他一眼,“你是饭桶吗?一天从早吃到晚,也不嫌撑得慌。”
“你懂什么?”
陆梧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晃动着盘子的边缘,看着果肉在里面翻来滚去,觉得很是有趣,“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吃喝玩乐是头等大事,总要体验一番才不算白白活一遭。”
“像你这样的太无趣了,没有姑娘会喜欢的。”
枕溪嗤笑:“别说的好像有姑娘喜欢你似的。”
“呵。”
陆梧坐直身子,一本正经的替自己辩白:“我那是受环境所限,绣衣卫里清一水的男人,别说姑娘,连耗子都是公的。”
“谁说没有姑娘……”
男人话音一出,似乎觉得这话不太对,立马收了声,但陆梧耳朵何等灵敏,当即笑了,“你说的燕姐?”
男人这次没接话。
陆梧看着他要死不活的那张脸,自顾自说道:“虽说燕姐是咱们绣衣卫里唯一的女子,但你去问问,谁拿她当女人?”
“她本来就是女人。”
“啊,是,她是女人。”
陆梧结巴了一瞬,调整着措辞,“我的意思是,她对我们而言,是同伴,甚至是长姐,但并不作为钦慕的对象存在于这些选择里,你明白吗?”
“我们现在是在谈论男女之间彼此喜欢的事。”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觉得不太对味,还没等他琢磨过来到底哪里有问题,男人就蓦的站直了身子,看向院门的方向。
与此同时,陆梧也发现了。
“公子回来了。”
他站起身,翘首以盼,“也不知道深更半夜公子突然出去做什么,也不带着我。”
“两个人。”
男人话音刚落,顾绥和阿棠就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本来阿棠打算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直接回自己院子的,结果被顾绥拦下。
“我们谈谈。”
他态度十分郑重,阿棠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跟过来,一进院门就对上了两双眼。
不,三双。
除了墙角站着的枕溪,从凉亭里出来迎接的陆梧,还有他身后蹦蹦跳跳跟着的小渔。
她怎么在这儿?
“姑娘,你不是回去歇息了吗?怎么和公子一道回来了?”
陆梧的话扯回了阿棠的注意力,对上他探究的目光,阿棠微微一笑,却是没有回答。
“棠姐姐,那个果子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小渔围绕在她左右,兴高采烈的说着话,虽然得不到阿棠的回应,但她热情依旧高涨。
“枕溪。”
顾绥唤了声,从陆梧面前走过,径直进了凉亭,枕溪从黑暗中走出,和几人一道走了进去。
被他这么一打断,陆梧失去了追问的机会,只得作罢。
顾绥问:“何时回来的?”
“两刻钟之前。”
枕溪答道,他昼夜兼程的赶回,就是为了回禀查到的事情,谁知他一回来,却得知了大人出府的消息。
“大人,事情有蹊跷。”
枕溪把自己去港口后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的复述了一遍,最后总结道:“那个刘管事长得的确和沈度给我们的画像一模一样,但他的行程我仔细查过,事后也多方打探求证,确实没有作伪的可能。”
“他不是我们在双白城和饮马驿遇到的人。”
闻言,顾绥眉心一压。
陆梧疑惑道:“但沈度也不可能凭空捏造出一个人来,还真实存在,除非……本来就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在替他们办事!”
他看向顾绥,“公子你还记得吗?咱们府里的那个车夫,他有个胞兄,两人就长得一样,站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来。”
身高,体型,说话的腔调,如同照镜子一样。
顾绥当然记得。
只是要坐实沈家和白云观的勾连,这个隐藏在暗处的第二张脸也是很关键的证据。
“棠姐姐,你在想什么?”
小渔看阿棠坐在那儿,眼神盯着石桌的边缘,一眨不眨,似在出神,忍不住轻推了推她的胳膊。
阿棠瞬间回神。
她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怪不得她总觉得那张脸给人的感觉很熟悉,直到枕溪说起刘管事,她蓦然惊觉张家老宅里的那人就是沈度画上之人。
也是他们一直在找的人。
不知道顾绥看清楚了没有……
阿棠念头刚落就暗骂自己一句,顾绥要是看清楚了,肯定会第一时间出手把人拿住,毕竟她不敢轻举妄动是不想暴露自己的秘密。
但顾绥没有这个顾虑。
她想着该怎么提醒他,下意识朝他看去,恰巧此时顾绥也心有灵犀般朝她看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片刻后,顾绥道:“你们出去,我有话与阿棠姑娘说。”
他这话一出,陆梧和枕溪同时愣住。
后者要好些,他对上司的命令向来是毫不犹豫执行,当下抱着刀转身就走,陆梧虽然也同一时间动了,可他脚在往外走,一双眼睛却恋恋不舍的在两人身上打转儿。
直到出了院门,他还在回头看。
枕溪无语的挡住他的视线,还不待警告,陆梧就挠着头担心道:“他们不会是出什么矛盾了吧?这个时辰,屏退我们,两个人待在一个亭子里,如此冒昧,实在不像公子能做出的事。”
陆梧这么一说,枕溪也觉得事情有些耐人寻味。
不过他一贯没有太浓烈的好奇心,顺势也警告了陆梧一句,“大人的事你少管,好奇害死猫。”
他话音刚落。
旁边的树丛里突然“喵”了一声,越过他们,进了院子……
陆梧:“……”
枕溪:“……”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不问来处,祸害
凉亭里一片死寂。
小渔绕着顾绥打转儿,一会这儿戳戳,一会那儿戳戳,她似乎对那张面具很感兴趣,抬手去摸,但手如同透明般直接穿了过去。
她气馁的垂下头。
唉声叹气。
顾绥虽然看不到小渔,但见阿棠的目光一直围着他打转儿,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其他人……心中总有股说不出的古怪。
“阿棠姑娘。”
顾绥率先打破了僵局,阿棠心中一紧,身子悄悄坐正了些,将视线从小渔身上移开,尽量不去看她。
“你想说什么?”
她有种小时候做错事被师父抓到的感觉,总觉得心虚,可阿棠转念一想,她又不是他的随从,为什么要跟他交待?
这么想来,底气瞬间足了。
可下一瞬,顾绥一句话就让她纠结了这么久的思绪彻底瓦解。
“我不会追问你消息的来源。”
阿棠一怔。
他继续道:“但你得答应我,往后不得擅自行动。”
顾绥说完觉得语气太生硬,怕她多想,又补充道:“绣衣卫查的案子于朝廷和地方而言,都是翻天的大案,涉及无数人的利益生死,今日只是个张韫之,他毫无防备,可要到以后,涉及上面那些人,你永远想象不出他们为了粉饰太平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你身手不差,单打独斗的能力放在整个绣衣卫也排得上名号,但那些人不会与你讲道义。”
“你这样,会将自己陷于危险之地。”
顾绥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与人解释过这么多,许是因为欣赏她年纪小又聪慧,许是觉得她医术难得,又或许是他如今的时间和性命都握在她手中,不敢让她出事。
总之,他不厌其烦的解释了一通。
等解释完,他想着反正都说了这么多,不如把话说得更透彻些,免得她又顾左右而言他,信口胡诌。
“燕三娘去过章家老宅,从邻居口中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我虽不知你为何不与我们互通有无,想来你有自己的顾虑。”
“既不是为沈家他们隐瞒,问题便是出在了消息的来源上。”
知道缘由此事便好办了。
因此顾绥一开始就丢出了最重要的话。
阿棠瞠目结舌的看着他,认识这些天以来,她还是头一回听到顾绥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一针见血。
字字句句直戳要害。
她方才明白在张家老宅之外顾绥并不是质问她,而是在忧心她的安危。
阿棠不由得苦笑。
早知道事情如此简单,她还在费心琢磨个什么劲儿?
“我就知道你这人太……”
太什么呢?
太聪明。
还是太危险?
顾绥眼含疑惑的看着她,阿棠憋了半天,悻悻的吐出两个字,“祸害。”
“嗯?”
顾绥不明白她的意思,从小到大,他还真没被人这么形容过。
祸害?
他祸害谁了?
这小骗子竟还倒打一耙?
“没什么。”
阿棠一不小心说了实话,有些懊悔,既然话都说开了,她索性问道:“你为何会跟着我出府?你监视我?”
“不是。”
顾绥道:“晚饭时,你心不在焉,夹了片沾到胡荽的牛肉,面不改色的吃了,频频去看天色,熄灯的时辰也比往日更早。”
旁的不说,阿棠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胡荽?”
胡荽是西域传来的调味品和蔬菜,喜欢的人爱之如狂,厌恶的人,如阿棠之类,闻之作呕。
因这菜十分少见,阿棠便没有刻意提过这个忌口。
之前厨房也没做过,不知何故突然上了,她那会一直在琢磨沈宅发生的事,哪儿有心思留意被切碎沾在肉片上的菜叶子?
“上次在外吃饭,陆梧点了盘胡荽炒肉,唯独那盘菜你没动过筷。”
她不挑食。
所以刻意避开的动作便很明显,顾绥说完阿棠不禁沉默,这人怎么连这种小事都能注意到?
“就凭这些?”
她不甘心的问。
顾绥唇角微微一勾,在暗淡的光线里,几乎难以察觉,“还有你问我暗道出口,以及突然出现的那封信,诸多疑点凑在一起,我也就是多作一手准备而已。”
阿棠自以为做得隐蔽,没想到在他眼中竟有如此多的破绽,不免挫败。
她无声的叹了口气。
忍不住暗骂一句,她没说错,他真就是个祸害!
偏这时候小渔还在旁边感慨道:“棠姐姐,他真的好聪明……如果你让帮忙,你想做的事肯定能很快就做成的。”
是啊。
滔天的权势,敏锐的洞察力。
还能在某些时候作为她的‘防护盾’,这样算起来,她也算得到了一个可靠的盟友。
最关键的是他还识趣。
阿棠想了想顾绥的好处,那些被人看破的丧气和无奈也逐渐消散了。
顾绥静静的打量着她。
看她的表情不停得转变,即使很细微,仔细看还是能看得出来,不禁觉得有趣。
她到底在琢磨什么?
“既然顾六哥话说到这份儿上,那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我找到和刘管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了。”
一记巨石砸落,溅起无数水花,顾绥挑眉问道:“在哪儿?”
“就在你刚才跟着我去的地方。”
顾绥:“……”
他要是不戳破此事,她是不是打算再找个其他的路子把消息透漏出来?
他看着她眼神顿时有些微妙。
阿棠自觉理亏,皮笑肉不笑的道:“古人有云,事缓则圆……原来我们得赶紧去,再不走,人跑了就麻烦了。”
说完她也不去管顾绥的反应,径直起身朝外走去。
顾绥看着她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的作派,扶额叹了口气,叹完又莫名其妙的笑了声。
随即追了上去。
陆梧和枕溪听说要去抓人,二话不说都要跟着去,骑马会引起沈府其他人的注意,几人只能靠轻功。
“要不咱们比一比,谁的速度更快?”
出了沈府,陆梧莫名来了兴致,摩拳擦掌的对几人提议,“最后一个抵达的人包我三天的零嘴。”
三双眼睛同时瞥向他。
陆梧心里一虚,小声试探,“要不一天也行?”
枕溪挪步离他远了一些,生怕沾染了他的蠢气,顾绥司空见惯,置之不理。
唯独阿棠很给面子的接了句,“所以,你知道路线吗?”
第一百二十四章 鬼笑话,看门狗
陆梧一脸老实的摇了摇头。
完了,零嘴跑了。
“沈度给你的玉佩你带了吗?”
顾绥突然出声,阿棠闻言点头,从腰间取了出来,他看了眼,转而对陆梧问,“你可记得沈清尧府邸的位置?”
“当然记得。”
陆梧目光掠过那玉佩,“公子你想让我们带着玉佩去找沈度,再同你们汇合?“
顾绥看着阿棠,征求她的意见。
阿棠琢磨了下,陆梧不知路线,这的确是最便捷的选择,遂点头应下,四个人兵分两路。
阿棠和陆梧去找沈度。
顾绥和枕溪则往张家老宅而去……
两个地方南辕北辙,背道相驰,陆梧在前领路,阿棠在后面跟着,小渔飘在她身旁,小心的跟阿棠咬耳朵,“棠姐姐,他老是偷窥你,和那个人偷看沈夫人一样。”
那能一样吗?
章秀宜看沈瓷,那是在看心上人,陆梧看她……顶多是好奇她和顾绥避开人说了些什么。
个中差别此时不好细说。
于是阿棠抬手对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陆梧一回头正好看到她手指抵在唇边,对着身边空荡荡的地方,像是在与人说话。
他不由愕然,“姑娘,你在做什么?”
寒夜凄凄,风声刺耳。
卷起两人的衣袂,阿棠动作一僵,侧过头对上陆梧惊疑不定的眼神,灵光突至,指着小渔的道:“我让她别说话……”
小渔无辜的眨眨眼。
陆梧停下来揉了揉眼睛,仔细往她身旁瞧,“她?她是谁?你跟前没人啊。”
“怎么会?”
阿棠一本正经的问,“你看不到吗?”
“看到什么……”
陆梧面色微变,看着阿棠郑重的表情,不禁悚然,阿棠定定的看他半响,突然噗嗤一笑,越过他朝前走去。
陆梧反应过来,快步追上她。
眼神哀怨。
“姑娘,你学坏了!居然用这种法子吓人!”
阿棠笑道:“你不是不怕这些嘛。”
“我本来是不怕的。”
陆梧瘪嘴,“只是你装的太像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真能看到什么别人看不到的!”
阿棠心想,她还真不是装的。
说话的功夫,小渔绕到了陆梧身边,一只手压着眼睑,冲他吐舌头做鬼脸,又去扯他的袖子,陆梧对此一无所察。
阿棠轻咳两声。
示意小渔适可而止……
小渔笑嘻嘻的退了两步,“棠姐姐,你说他要是能突然看到我该多有意思,他话这么多,和他做朋友的话,一定不会无聊。”
两人都在跟她说话。
阿棠还得注意有些话不能直接应答,一度应接不暇,知府的宅邸离沈宅不太远,只隔了两条街,他们到的时候,大门已经关上了。
在距离门框一尺三寸的位置两侧分别挂着一只竹篾灯笼,烛的暖黄衬映着红油纸,照亮了上面的沈字。
“我去叫门。”
陆梧自觉的承担起了这个任务,上前按着铜环在门上有节奏的叩了三下,片刻后,里面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谁啊?”
“我找沈度沈大人。”
陆梧应了声。
脚步声在门后停滞,不满道:“这是什么时辰你也不看看清楚,有事儿明天再来,赶紧走。”
陆梧按着门环,加重力道又敲了几下。
这次显然不那么客气了。
“别敲了别敲了。”
府门被人拉开一条缝儿,一个睡眼惺忪的脸凑了出来,没好气的骂:“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都说了有事明天递帖子,这个时辰我就算去传话,守在内院的人也不会跟主子回禀的。”
“我有信物。”
阿棠把玉佩从腰间取出交给小厮,“你把这个递进去,沈大人会见我的。”
“我跟你说,这是知府的宅子,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
小厮看都不看,揉着眼睛不停的打哈欠,话刚说一半儿,陆梧火气蹭的冒了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从门里面拽出来。
“哎,哎你干什么?”
看门小厮瞌睡虫顿时跑了一大半儿,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不停挣扎,嘴里还在骂着:“来人啊,有人上门闹事啊!”
“你别嚣张,像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大事小事全都来求知府大人,还不走正规程序,谁知道你们安得什么心?”
“再不放手等护卫来了,有你们好看。”
他嚣张的威胁着,陆梧压根就不吃这一套,他可是在晏京城那种遍地王侯的地方都能横着走的人,别说一个看门的,就是他主子站在这儿,都得跟他低头!
公子是说过他们此行要低调行事,但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再忍,他就真成缩头乌龟了!
“生计不易我本不打算与你计较,让你传个话而已,说了有信物有信物还满嘴刻薄,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唁唁狂吠?”
陆梧略一用力,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对方双脚离地,那只铁钳一样的手却揪着他的衣领,指骨抵在他喉咙上,窒息的感觉瞬间让他失去了理智。
“松,松手。”
“陆梧。”
阿棠开口,“给他个教训就算了。”
陆梧闻言松开手,小厮整个人砸在地上,捂着脖子不停的咳,像是要把堵在喉咙的那口气连着肺一起咳出来。
“还不赶紧去传话?”
陆梧板着脸,居高临下的睨了他一眼,气势凌厉至极,小厮脸颊涨红,看向阿棠,“信物……”
“早这样不就好了,非逼得人动粗。”
陆梧冷叱一声。
阿棠正要把玉佩递给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长街的寂静,朝着他们的方向奔袭而来。
三人不约而同的闻声望去。
就看到漆黑的长街尽头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随着距离拉近,身形和面容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沈岑?”
“是他。”
陆梧似笑非笑,“他来的还挺是时候。”
沈岑在府门前勒马,小厮赶紧收回手,上前去接马缰,殷切的模样与方才对待两人的敷衍可谓云泥之别。
沈岑也在第一时间看到了站在门前的两人。
他动作潇洒的跳下马背,快步朝他们走来。
“顾小姐。”
“陆兄。”
“你们怎么来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块玉佩引发的误会,夜谈
身后的小厮牵了马缰就往前凑,准备告状,一听沈岑认识两人,当下脸都绿了。
“公子,他们要找三公子。”
沈度在家中行三。
沈岑一听喜上眉梢,“三弟回来了?”
“下午到的。”
得了准信儿的沈岑不加掩饰的高兴,“他这人也真是的,要回来怎么不提前送个信儿,我好出城去接他。”
“三公子他……”
小厮想起有些事欲言又止,好在沈岑一心扑在沈度回来的喜讯和陆梧阿棠的来意上,没留意到他的反常。
“你们认识我三弟?”
沈岑诧异的问道。
阿棠颔首,浅笑道:“在双白城时打过一些交道,算是有些交情。”
沈岑看了眼天色,这都快子时末了。
什么交情也不能这个时辰登门拜访吧?
北方的世族不是向来最讲规矩和礼仪,深更半夜,一个女眷带着仆从上门,这算什么道理?
“顾小姐。”
沈岑斟酌了下用词,正想着怎么提醒他们这件事儿不合适,身后就传来了看门小厮的声音,“公子,奴觉得这个时辰不好打扰三公子休息,但他们说,有信物,一定要见到人。”
信物?
沈岑看向陆梧,陆梧却摇了摇头,“东西不在我这儿。”
那是……、
小厮也在后面低声提醒道:“在那姑娘手里。”
沈岑微微一惊。
阿棠摊开掌心,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玉佩,沈岑看到它的刹那更忍不住了。
“这不是三弟及冠那年祖父送他的玉嘛。”
他捞起自己挂在腰间的那块,隔空对比了下,“没错,我的是寒梅图,他的是竹石图,这玉佩我们兄弟几人都有,你打哪儿来的。”
他看着阿棠的眼神瞬间变了。
阿棠道:“沈大人赠予我的。”
“嗯?”
赠与!
沈岑嘴角抽搐了下,目光变得微妙起来,这玉佩乃长者所赐,意义非凡,三弟向来孝顺,不会轻易送人。
还送给了一个姑娘。
莫非他对顾家小姐……
沈岑心思百转,看着阿棠的眼神也越来越柔和,陆梧敏感的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一个闪身挡在了阿棠前面。
“沈兄,劳烦传个话儿,就说我们在这儿等他。”
陆梧警惕的看着沈岑。
沈岑对上他的视线,顿时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也不计较不合规矩的事了。
“站在外面成何体统,夜里寒气重,还是请两位去摘花堂吃点茶,我去帮你们传话。”
意识到阿棠身份‘特殊’的沈岑哪里会让自家弟弟的‘心上人’站在外面吹冷风,仔细交代小厮后,进了大门。
这时候其他人听到动静也赶来了,小厮把马交出去,叫了个管事的嬷嬷,吩咐她把人领去摘花堂,说是二公子的意思。
嬷嬷只觑了两人一眼,就提着灯笼在前领路。
穿过两道院门才到摘花堂。
嬷嬷让他们稍作歇息,她去煮水沏茶,虽然他们没打算在这儿久呆,但考虑到沈度得了信儿过来还要一段时间,便默许了这个安排。
“姑娘,那沈子峻好像误会了你和沈度的关系。”
陆梧皱眉,神情不悦。
阿棠倒不放在心上,随意落座,指腹摩挲着扶手上的雕花暗纹,“你也说了是误会,别人没有挑破,我们也不用上赶着去解释。”
“话是这么说……”
陆梧也说不清楚这种感觉是打哪儿来的,什么缘由,想了半天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可惜时辰太晚了。不然真想尝尝沈家的茶点和那个沈家有什么不一样。”
阿棠:“……你的胃口一直这么好吗?”
“差不多。”
陆梧笑眯眯的道:“能吃是福嘛,我这人从小就特别有福气。府里的那几位厨娘都很喜欢我,经常做很多好吃的给我。”
“如果我们一起回晏京的话,到时候我请你尝尝她们做的糕点,东西南北但凡有点名气的菜系和厨子我们府里都有。”
“你们家很多人?”
他们不提起家中的事,阿棠也从来没问过,既然陆梧说了,她便随口接了句。
陆梧摇头,“其实没多少,主要是我们公子打小就挑剔,不好好吃饭,王……王管家为了让他多吃些,才在各地搜罗美食。”
陆梧说完心跳猛地漏了两下。
幸好,幸好他刹住了,否则真要说漏嘴,这次就闯大祸了。
阿棠装作没听出来他话里的停顿,揶揄道:“结果你家公子没多吃两口,倒是便宜了你。”
“我替他尝尝嘛。”
陆梧嘿嘿一笑,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闲话,等着沈度找来。
而另一头,沈岑径直去了沈度的院子,被婢女告知他被叫去了不二斋,那是他爹的书房,按照惯例,沈度每次回来,叔侄两人都会秉烛夜谈。
聊一聊官场上的事。
他要去吗?
要放在以前沈岑说不定就直接走了,可这次他要传话,人还在摘花堂等着,他一边往书房走,心里一边嘀咕。
到底有什么话能说这么久。
这个时辰还拘着不肯放人。
不二斋内,和沈岑想象中的和睦氛围截然不同,沈清尧与沈度相对而坐。
中间隔着一张棋盘。
上面的黑白子杀得正激烈,沈清尧年过四十,面相儒雅,风度翩翩,这一点父子二人算一脉相承。
“该你了。”
沈清尧催促,坐在他对面的沈度伸出右手夹了个棋子,思索良久,放在棋盘的西南角。
“这个位置……”
沈清尧看了半响,意味深长的说:“看来你这段时间变化不小,棋路都比从前激进许多。”
“人总是要变化的。”
“在双白城呆得如何?可有人为难你?”
沈清尧一边说着一边落下一子,沈度摇头,眉峰紧蹙,似是不愿意多说,他跟着捻起一颗子,纵观全局,许久后,将棋子丢回棋篓。
“我输了。”
“你本不该输的这么快,是你心绪不稳。”
沈清尧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侄儿,他的儿子无心仕途和官场,只爱风月,天性难改,所以他便将一腔心血全部灌注在沈度身上。
从前他少年意气,性情锋锐。
虽然聪颖,却有些横冲直撞的意味,这次回来,人明显要内敛沉稳许多。
就是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他这般想着也丢了棋子。
视线扫过他脖颈侧面的擦痕和淤青,“之前不是说有事要与我商量吗?说吧。”
第一百二十六章 父子心结,辞官?
叔侄俩默契十足,沈度被唤来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提起白云观的事,而是陪着叔父下棋。
沈清尧也没追问他脸上的伤和突然回到丹阳的目的,而是像一个寻常长辈一样,询问了最近发生的一些琐事,便坐下来下棋。
中间沈度看准时机提了一嘴。
沈清尧气定神闲的看着他,等他开口,这些事沈度早就在肚子里打过好几遍草稿,说起来也不费心,寥寥数语便将事情说了个清楚明白。
沈清尧的神情从闲适逐渐变得凝重。
听他说到沈家,眉心微压,“拿到实证了吗?”
“旁证有许多,例如白云观观主重阳就是沈老爷子的养子,且有人能证实他和沈家并不像外人口中所说的已经决裂,始终保持着联系。”
“张韫之在此事上撒了许多谎。”
沈度从前就知道此人,因沈岑与其交好,见过几面,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一个颇有手段的商人上面,经过白云观一事后,自从知道张韫之和沈家牵扯进来,始终放心不下。
“你想怎么做?”
沈清尧审视着他,“张韫之接手沈家后,频繁和各级官员走动,人脉很广,沈家在民间又颇有声望,若没有铁证就拿人,事情怕是不好办。”
“任他人脉再广也无用。”
沈度态度坚定,犹如赌誓:“谁也保不住他。”
“你为何这般肯定?”
沈清尧还是了解他这个侄儿的,说出口的话向来不会无的放矢,在他已经言明利害后还能这么坚决,实不多见。
沈度凝视着沈清尧,神色郑重,“叔父,您信我,这次的事情牵扯到朝廷的一些重要人物,案子不仅不能耽搁,且必须办得漂亮。”
“您是南州知府,统领一州之地,底下人即便有些小动作小算计,我相信您也压得住。”
“这是我们的态度。”
“谁敢在这时唱反调,将来自有他们的好果子吃,朝廷清算的时候,谁都跑不掉。”
沈清尧没说话。
整个书房诡异的安静下来,气氛一度低迷沉重,沈清尧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转了几圈后,蓦的停手。
“你确定消息可靠?”
沈度不假思索的点头,“绝对可靠。”
沈清尧对沈度是放心的,他一手教养出来的孩子什么脾气品性他清楚,坐在他这个位置上,要走的每一步都必须深思熟虑。
整个沈家的前程从前只有他一人担着。
现在多了个沈度。
如果沈度说的是真的,那对沈家而言,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你容我再想想。”
沈清尧看沈度还想再说,抬手制止他,“凡事三思而后行,官场上瞬息万变,这一点更加紧要,不论何时,你必须牢记这一点。”
说罢,他也不想沈度揪心,“明早我给你答复。”
便要动用官府的人,也得等到天亮之后,其实这个时限也根本不是为了考虑做不做,而是怎么做,才能将利益最大化。
沈度猜出这一点,反而不着急了。
“兄长那边还是先瞒着吧。”
他说,“他与张韫之相交莫逆,知道这些事,难免伤神。”
沈清尧也想到了这一点,刚想说可以把他支出去游玩一段时间,书房的门就被人推开,沈岑缓步而入,面上不见一点笑。
“我已经知道了。”
沈度起身,神色复杂的看着他,“二哥。”
沈清尧蹙眉,往外看了眼,“不经传唤擅自闯进来,沈岑,你的规矩该重新学一学了。”
沈岑抬手行了个礼。
“父亲。”
“兄长何时来的?”
沈度怕父子二人起冲突,赶忙打岔,沈岑勉强笑道:“在你们第一次说到韫之的时候。”
沈度嘴唇嚅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岑却看到了他满脸的伤痕,“这些伤,也是追查此案的时候被他们弄的?”
沈度扯了下嘴角,“皮外伤。”
沈岑上下打量他一眼,突然提高声音,“抬手。”
“兄长……”
沈度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这动作却让沈岑脸色更加难看,“长幼有序,往常你见到我,不论如何状况,都会先行礼问安,你的手怎么了,藏什么!”
“给我看看。”
沈岑不顾他的反对,强行将他背在后面的左手拽了出来,当那只裹着纱布的手出现在沈家父子的眼前时,两人都呆住了。
“你……”
沈清尧喉咙发紧,蹭的站起身,动作之大直接拂掉了满盘的棋子,踢里哐啷的碎响在书房中不停回荡,溅得满地都是。
无人理会。
“你的最后两根手指呢?”
沈岑面色剧变,眼睛一瞬就红了,“手指哪儿去了!”
“二哥。”
沈度心头被酸涩填满,撇过头去,强忍难堪道:“只是没了两根手指而已,我还活着,已经足够了。”
与他同行的,期盼着回家的那两位姑娘,时间永远被定格在了那一夜。
他不忍回顾。
“没了两根手指而已?”
沈岑重复着他的话,已然怒极,“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倘若二叔和二叔母知道,他们该有多伤心。”
沈度的爹娘出门访友了。
暂时不在丹阳。
沈度庆幸他们不在,否则以他母亲那这性子,不知道又要难过多久。
“父亲,这是你想要的吗?”
沈岑拽着沈度的手腕,看向自己的父亲,“你一心想要沈家门楣光耀,习文还不够,还要三弟习武,自古以来,哪个武将能得善终?”
“他如今不过一个小小的县尉,便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他……”
“二哥。”
沈度听他言语无状,已经有些过分了,连忙道:“习武是我自己的心愿,和叔父没有关系。”
“你胡说。”
沈岑牙齿龃龉,曾经被他刻意忽略的事情又以一种难堪的方式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是他,是我,是我们害了你,要不是他想要光宗耀祖,逼着你去那名利场厮杀,要不是我躲懒不上进,你也不会沦落到这地步。”
“三弟,你辞官吧。”
这话一出,沈度和沈清尧同时愣住,沈岑却觉得这个想法很好,“沈家养的你,再多十个也养得起,这么危险的事我们不做了好不好。”
第一百二十七章 嫌隙,自私
书房内一片死寂。
唯有父子叔侄逐渐粗重的喘息声,沈清尧怒目:“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父亲觉得混账,无非是离了这名利场,担心沈家富贵不保,这些东西和三弟的性命比起来,孰轻孰重?”
沈岑从前不喜欢与他争论这些,不学无术也好,浪荡子也罢,他只管做他自己喜欢的事,醉卧松山,林下听涛,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极尽自由之事。
但如今……他看着伤痕累累的弟弟,一股莫名的冲动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再也忍不了。
“你个混账东西!”
沈清尧怒不可遏,抬手就是一耳光,他教养子弟一向秉持着以理服人四字,动手却是头一遭。
沈岑被他盛怒之下的一巴掌打得脸颊侧到一旁,直接懵了。
“叔父!”
沈度愣住,急忙将沈岑拉远了些,“兄长他只是心疼我的伤势才会口不择言,您消消气。”
“二哥,你也别说了。”
“都冷静些。”
沈岑用舌尖抵了下那处,一股血腥气弥漫开来,带着令人作呕的羞耻感,他怒极反笑,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
“你别替他解释,他这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沈清尧的手还在持续发麻,一股又一股的无力感从心口蔓延到四肢,他无比失望的看着这个曾经也寄予过厚望的儿子,“在你心里,入仕为官就是争权夺利,就是满眼富贵?我们庸俗,就你清高!”
“你以为你现在能周游山川,穿金戴玉,出入有仆从伺候,十指不沾阳春水,每日与人坐而论道,谈诗品画的闲情逸致是怎么来的?”
“没了沈家的门楣,没了沈二公子的身份,没了我这个当知府的爹,你再去试试,你那些志同道合的至交好友还有几个肯与你来往!”
刻薄的话语如同利刃,洞穿了沈岑的自尊心,将父子二人默契保持了这么多年的太平撕的粉碎。
纵然沈岑有些理想化,但他不得不承认,他爹说的对。
香车宝马,众星捧月。
除了他的才华之外,这些因素也占据了很大的一部分。
“这些我都可以不要。”
沈岑自觉理亏,声音低了些,“我们沈家有些积蓄,即便不在朝为官,也足够……”
“足够什么。”
沈清尧恨铁不成钢的道:“沈家世代经营南州,从祖辈就在做官,这些亲朋故旧,人脉关系,哪个不要钱财维系?”
“你之前送给老师的寿礼,光是那套西湖十景集锦墨就价值三百两,这些白银足够一家四口吃喝十二年,顶得上我朝一个县令五年的俸禄。”
“而这只是平日里人情往来的一部分罢了。”
沈岑闻言愣住。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他只管做他的风流名士,什么钱财,收支,从来没有过问过。
他对这些庶务一窍不通。
此时骤然听闻才觉得在他看来稀松平常的花销竟然这么多……
“抛开钱财不谈,你以为坐到这个位置想退就能退?没了权势的庇护,我在朝廷那些政敌,还有你平日里得罪的人都会一窝蜂似的涌上来,把我们拆皮扒骨,吞噬殆尽。”
“而要保住族人和沈家就必须有人上阵搏杀。”
“你不愿去,那就只有你三弟去。”
说到这儿,沈清尧索性把心底话一次性说完,毫不留情的拆穿他,“沈岑,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一点。”
最后一句话像是撕开了大家心照不宣的那层遮羞布。
沈岑瞬间从耳根红到脖子。
他看着沈度那只手和脸上的伤痕,扪心自问,他真的没想到这一点吗?
沈家这一代就他们两个男丁。
他要随心所欲的活,就必须有人来挑起这个责任,他想过的,只是没想到代价这么大。
“我……”
沈岑嗫嚅,再没有了之前的咄咄逼人,他看向沈度的眼神充满了歉意和羞愧,“三弟……”
“不用说了。”
沈度抬手搭在兄长的肩膀上,笑了笑,“二哥,你只管去做你自己喜欢的事,家里的事情有我。”
或许曾经他只是将这些当做不得不为的责任,但白云观的事让他明白了,他想要去做,要争权夺势,要站在刀锋上,去庇护那些无辜又平凡的百姓。
这世上多的是尸位素餐之人。
但只要有一个真心为他们盘算,争取,那对他们而言,可以抵挡许多的风雨。
小时候母亲与他说,他终有一日会长成参天大树,成为他人的庇护,或许说的就是现在吧。
沈岑苦涩的摇头,心事沉重。
“我这个做兄长的对不住你。”
“胡说。”
沈度笑着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你不想做官,这不就便宜我了吗?你看叔父待我多好,事事为我打算筹谋,你可没有我这种待遇。”
沈岑目光复杂的看了眼自家父亲,烛光摇曳间,陡然看到了他鬓边不知何时多了些白发。
他老了。
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或许是平日里思虑太多总是蹙眉的缘故,眉心处也多了纹路。
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不禁气馁,天下间的父子都是这样吗?
明明血脉相连,彼此关心,却在羞耻心和自尊的促使下,只会把真心藏在尖锐的话锋里。
成为抹不去的伤痕。
“你深更半夜来我这儿,是找他的吧。”
沈清尧看到儿子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急怒之后说了这许多话,冷静下来就觉得疲倦不已,他摆摆手,“你们去吧。”
经他这么一说,沈岑才想起来自己来找沈度的目的,想到陆梧他们还在摘花堂等着,顾不得再纠结,拉着沈度行了个礼就出去了。
书房们被再度关上。
沈清尧靠着太师椅,懒懒的放松了身子,盯着满地的黑白棋子看了片刻,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骂了句,“臭小子,一点都不让人省心,没有你老子,你还想当名士?”
“那巴掌好像打得太重了。”
他有些后悔,后悔完,又骂了句,“活该,谁让他这么跟我说话。”
“算了。”
“还是让他娘送些药油过去吧……”
他起身往内院去寻夫人了。
沈岑告诉沈度顾棠和陆梧来找他的事,沈度愣了下,犹疑道:“顾……棠?”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夜深事忙,铤而走险的张韫之
阿棠和顾绥几人同行的事沈度知晓,但他第一次听到顾这个姓氏和阿棠牵扯到一起,倍感陌生。
意识到两人对外以兄妹相称后,他压下那股怪异的感觉,心中又不可抑制的钻出了一个念头。
平日大家都‘阿棠姑娘’‘阿棠大夫’的唤她,好像没人知道她到底姓什么。
“就是顾小姐。”
沈岑还沉浸在方才与父亲争吵的情绪中,哪怕猜疑两人的关系,兴致也并不高:“她有事要与你说,详细的我不知道,得你自己去问。”
“人在哪儿?”
沈度急忙开口。
对方夜半三更的找来,必然是出了大事,他不敢耽搁,沈岑说了‘摘花堂’三个字后,见沈度拔腿就走,连忙叫住他。
“三弟。”
沈度回头看他,沈岑犹豫良久,还是温声劝道:“你若真的属意那位顾小姐,改日便请她和她的兄长来家里用个饭。”
“什么?”
沈度被他的话给说晕了,面露茫然,沈岑却以为自家弟弟是不好意思承认,他一个做人兄长的平日不能庇护于他,在这种事情上,总要多看顾些。
“祖父赠予的玉佩毕竟私物,且许多人见过,若这样不明不白的出现在一个姑娘家身上,容易招惹闲话,于人家清誉不利。”
他点到辄止。
这种事严重些都能说成是私相授受了,沈岑心想幸好那顾小姐知晓利害,沈宅夜宴那晚没有光明正大的佩戴,否则在场与沈家交好的公子小姐必定一眼就会瞧出端倪。
到时候不好收场。
沈度到此时才听明白他二哥的意思,“我与顾小姐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沈岑纳罕,一脸疑惑的看着他,沈度没空把事情来龙去脉原本的给他解释一遍,只挑拣着要紧的说:“她救了我两次,我视她为友,这才以玉佩相赠,希望有机会能帮得上她,仅此而已。”
“……”
沈岑一阵无言,夜色中,自家弟弟眼神明亮,一派坦诚,毫无作伪之态。
倒显得他心思不正。
“二哥没旁的事我就先走了。”
沈度不等他反应过来,大步流星的离开,沈岑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才发现,他走路的姿势也有些不对劲。
左腿抬起和落下时明显要迟缓些。
不良于行,身患残疾……
他的三弟啊。
外人只知道他沈二公子光风霁月,闲云野鹤,羡慕他纵情恣意,不受拘束,其实他就是个没心没肺的自私鬼。
夜风一吹,沈岑顿觉凉意。
心思也冷静下来。
不对啊。
既然不为私事,那两人之间有何事值得这个时辰登门拜访?蓦的,一道人影闯进沈岑的脑海中。
洗尘宴前崔家公子的提议,出现在沈家的四人,他们不同寻常的身手和医术,还有突然被揭开涉及到诸多命案和人口失踪案的沈家……、
这一切看似毫无关联。
可要是细想起来,皆有迹可循,他想起沈度听到顾棠二字时的愕然,还有那位顾公子和她相处时的种种细节,他误会时沈度和顾小姐的关系时陆梧的警惕和不满。
倘若顾家兄妹并不是真的兄妹呢?
那他们住进沈家的目的……
直觉告诉沈岑今晚要出大事,他这个做兄长的心安理得的受了弟弟这么多年的保护,也应该为他做些什么。
况且他伤得那么重。
沈岑须臾之间就下了决定,不顾脸上残留红肿的指痕,快步朝摘花堂赶去。
摘花堂内。
茶水喝过两道,点心也吃得差不多了,还不见人,陆梧有些坐不住了。
他在堂中来回踱步,眉心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这沈家人怎么回事,办事效率这么低,早知道还不如让他指个方向我自己去找呢……”
“再等等。”
阿棠面色如常,看不出焦躁之色,陆梧看了她一眼,没办法只能坐下,屁股刚挨着椅子,一道人影就快步走了进来。
“出什么事了?”
沈度没有寒暄,单刀直入。
饮马驿后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阿棠,烛光之下,她眉眼沉静,似那冬月的雪,映着日光也不见暖意。
“找到逃走的那个人了。”
阿棠言简意赅,“另外还有一桩命案要衙门处置,顾公子他们在盯着,让我来找你。你们商议得如何?”
沈度喜色刚露,就被她一句话难住。
“叔父那边……”
说好的次日一早给他答复,但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了,沈度想了想,决定调头去劝说,“你再等我一会。”
沈度不由分说的离开。
回去的路上撞见了沈岑,顾不得和他多说,直接去找后院找沈清尧,谁想在书房外扑了个空,又转道让小厮去通传。
这一来一回又耽搁了两刻钟。
好在这次说服沈清尧没有费什么功夫,沈清尧得知消息,换上官服便骑着快马去府衙调兵。
沈岑让人牵来了几匹马。
沈度劝他回去,他执意要跟着,没办法,只好将他捎上,四人在约定的地方等了不久,沈清尧就带着官兵,举着长龙一样的火把踏街而来。
“劳烦姑娘带路。”
沈清尧猜到阿棠两人的身份不简单,但既然沈度没有介绍,他也权当不知道,对她点头致意。
阿棠一马当先,离弦之箭般窜出。
其他人紧随其后。
死寂的长夜如同被人注入了生机般,刹那热闹起来,这样大的动静很快吸引了一些百姓的注意,他们小心的拉开窗柩和大门往外瞧。
“瞧着架势,要出大事了啊。”
“不知道这次又是哪家要倒霉。”
“管他谁倒霉呢,只要不霉到咱们家里,都装作不知道,哎呀别看了,你也想被抓进牢里去?快把门关上。”
“娘,我害怕。”
……
官府雷霆之怒,事外之人也倍感压力,然而此刻沈宅之中,张韫之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中。
原因无他。
他派去存芳园的杀手前来回禀说,房中无人。
“怎么会无人呢?”
“他们去哪儿了?”
张韫之浑身发麻,心慌手抖,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决定铤而走险在府中杀人,只要处理妥当,再找些精通易容之术的人扮成他们,将人送出城。
天高海阔,再无沈家的干系。
谁曾想,人却凭空消失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销骨,奉何人之命
发现秋风盯不住他们的动向后,张韫之索性将人撤了,不再做那些无用功。
他找的这些杀手出身江湖,都是些要钱不要命的主儿,专门替人做些见不得光的事,口风严谨,效率极高。
原本张韫之把一切翻来覆去想了几遍,万没有想过会空手而回。
“消息有误,不算我们任务失败。”
黑衣蒙面人冷声道:“你若还想解决此事,须尽快找到他们的踪迹。”
张韫之脸色阴沉如墨,他焦躁的在房中来回走动着,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该不会……
他夺门而出,走了两步,扭头吩咐道:“你们跟我来。”
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就必须加快速度了,否则,整个沈家都将万劫不复。
蒙面人二话不说的跟上。
沈宅外的暗巷里,贴着墙根藏着百十来人,各个黑衣蒙面,杀气森然。
见有人出来,他们将气息收敛的更干净。
直到两声短促的哨音传来,知道是自家人,迅速循声赶去汇合。
顾绥和枕溪赶到张家老宅的时候,周遭鸦雀无声,十分静谧。
他示意枕溪前去查探。
枕溪摸黑到了那厢房前,贴着窗柩凝神细听片刻,确认里面有人后,对着顾绥打了个手势。
顾绥点头。
两人便寻了个方便监视的位置,藏在树上,堵住了前后两边的出口,开始等待。
等了许久,才听到官兵姗姗来迟的声响。
急促的马蹄和脚步声很快惊醒了四周,自然也惊醒了屋内的人,刘忠翻身坐起,摸到藏在袖中的匕首,朝着房门靠近。
很快,他发现那声音停在了院外。
“就是这儿。”
“来人,把门撞开!”
沉稳的声音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透门而来,官府的人?
刘忠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第一反应就是跑。
他一把拉开房门,寒风倒灌进来,吹乱他因休息而蹭乱的鬓发,外面火光冲天,人声鼎沸。
他的心跳在这喧闹声中清晰可闻。
甚至能清楚的感觉到正在逐渐失控,似要剖胸而出,刘忠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果然出事了。
今晚主人过来时,他就觉得整件事透着股不对劲,事后试探又一无所获,只能暂时压下……
没想到变故来的这么快。
官府的人为何找来?
是为了他,还是后院那具尸骨?
刘忠心乱如麻,眼看院门就要开了,再不走,他落到官府手里,白云观的事沈家和主人就摘不干净了。
可他一走,那具尸骨重见天日。
主人仍旧少不得麻烦。
刘忠的心里天人交战,最后还是理智战胜了担忧,决定先离开再做打算。
正门被官府的人把控,他只能走后院。
脚下在杂草堆里猛地一蹬,整个人拔地而起,眼见就要翻过院墙落在外面,谁知这时候后腰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到,一阵剧痛让他瞬间泄了气。
跌落在地。
“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什么人?”
刘忠心下骇然,抬头看向那树影处,一道黑影立时窜出,伫立在院墙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这个人,他见过。
刘忠如遭雷击,他们果然追来了!
“看来认出我了。”
枕溪面无表情,“你告诉你家主子金簪的事又能如何,从一开始,结局就注定了。”
“那可未必。”
刘忠知道自己今夜逃不掉了,但不论如何,他都不能落在这些人手里,成为威胁他家主人的把柄。
他用力将手中匕首一甩。
寒光朝着枕溪面门射去。
枕溪随意的抬手,匕首撞在他刀背上,发出‘锵’的一声,坠落在地。
“没用的……”
他话音刚落,视线落在刘忠身上,瞳孔骤然一缩,“不好。”
枕溪飞身扑去。
刘忠已经将手里的药丸送到了嘴边,差一点点就要喂进去了,他面上透着股赴死的决然,同一时间急速后退,和枕溪拉开距离。
他喂给自己的药与白云观地宫所用是同一种。
名字叫销骨。
服用之人会最开始会双眼泛红,内力暴涨,极具攻击性,再然后逐渐丧失理智,听觉,嗅觉,触觉,最后气血逆流,爆体而亡。
这种死法极其痛苦,尸身化成满地血肉。
找不到半点生前的痕迹。
他用销骨杀了那些朝夕相处的‘兄弟’,也用来了结自己,这样也算是殊途同归了罢!
刘忠的嘴唇已经触碰到了药丸,枕溪这一瞬无比懊悔,已经开始琢磨呆会要怎么跟大人请罪……
就在这时。
一道微不可见的流光划过半空,精准无误的射入了刘忠拿着药丸的那只手。
“啊!!”
刘忠吃痛,手里一松,药丸跌在了地上,紧跟着他的另一只手,两条腿,最为敏感的地方接连又中了几针。
倒地前,他看到一道人影由远及近。
“还好赶上了。”
阿棠长松口气,顾绥这时也悄然落在她身后不远处,再然后便是沈清尧父子,沈度和州府衙门的官兵。
火光将他们团团围住。
沈岑看着那人,心下不住发冷,“这不是韫之身边那个刘管事吗?他不是出去办差了,怎么会在这儿?”
“他可不是刘管事。”
沈度缓步走了出来,对上那双眼,饮马驿那晚,他醒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眼睛,凶狠,冷漠,视人命如草芥。
“这是我们第三次见了,终于看到了你的真容。”
刘忠被人围在中间,剑尖抵着他,寒光拨迫人,他对自己的结局却不担忧,只后悔牵累了主人。
“白云观,饮马驿,我有两次机会杀了你,可惜……你命大,总能躲过去。”
他咬牙切齿,眼中的恨意不加掩饰。
若非这个碍事的县尉,他的相貌就不会流露出去,他们也不必如此被动接招,最终深陷其中。
所以他真的恨沈度。
听到这话,沈度冷冷一笑,余光瞥向阿棠,他不是命大,是命好,遇到了她。
“真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狗,死到临头,还想着替你家主子漂白。”
他对刘忠说。
旁边的沈清尧父子二人听到这话,哪里还能不明白沈度的伤从何而来,沈岑拦住盛怒的父亲,一个箭步朝前,俯视着刘忠。
“说,你听谁的命令行事?”
第一百三十章 激怒,可怜虫
刘忠冷笑不语,他的四肢扎着银针,动弹不得,整个人极其狼狈的扑在杂草堆里,就那样无畏无惧的迎视着诸多打量的目光。
沈岑双目烧起火来,抬起一脚踹在他的心口上,踹得刘忠四仰八叉的一倒。
血从嘴角流下来,他只是笑。
“他坏我好事,我杀他报复,你来我往而已,哪有谁的命令?”
“还不说实话!”
沈岑怒极,四下扫了眼,从离他最近的那名官兵手里抢过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刀刃隔开皮肉,鲜血汩汩而流。
“这位公子想听什么实话?你说,我学就是了,什么与你有仇有冤的,你尽管说,像我这种疯狗,肯定逮谁咬谁,一咬一个准儿。”
胸口钝痛持续不断,刘忠浑身已被冷汗湿透,面上还在强撑着。
他这话一出,便是众人心里对幕后主使有猜测,也不好当面再说,恐有教唆之嫌。
与沈岑来往的都是名门之后,礼数周全,进退有度,他向来长袖善舞,遇到这种泼皮无赖,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你,你真是……”
“二哥不用与他计较。”
沈度从他手里取过刀,递给那名官兵,睨着他,面无表情:“这里是张家老宅,你的嘴再硬,事实摆在眼前,此事他逃脱不掉。”
刘忠心里何尝不清楚这点。
他一句逼着一句,就是要沈岑盛怒之下直接结果了他,好过进了大牢,受尽皮肉之苦。
眼见算盘落空,他恶毒的目光又落在了阿棠身上。
他没猜错的话,白云观底,饮马驿中,两次沈度都是被她所救,这次更是打掉了他的销骨,断了他一切后路。
这个女子。
真真是个祸水!
“双白城那种小地方竟然也有你这等人物。”
他咬牙切齿。
阿棠对上他仇恨的目光,扯了下嘴角,面上却不见笑意,“我也没想到,双白城还有你这种丧尽天良的东西。”
刘忠哂笑,“什么丧尽天良,我这叫物尽其用。”
“物?”
阿棠柳眉拢起,“你把白云观底那些活生生的性命和尸骨,叫做物?”
“难道不是?”
刘忠眼中浮现抹讽色,“她们的作用在生儿育女,繁衍后嗣,与棚子里的牲畜,拉车的骡子有何区别?最终都是被男人豢养,说起来她们还应该感谢我……”
话音未落,他眼前被一道黑影笼罩。
阿棠站在他面前,目光幽幽。
在他嚣张又挑衅的笑脸里,她想起了白云观底沾着陈年血渍的脚铐,想起肖慧死前那凄然绝望的脸,想起那夜林中的雨,和被雨水混着泥水淹没的清秀少女……
“阿……顾小姐。”
沈度看她浑身寒意笼罩,怕她又像那晚一样被激怒,连忙提醒她。
包括沈清尧在内的所有人都看着她。
寒风不知从何处起,吹在刘忠身上,如针砭骨,他头皮一阵麻烦,面对眼前人,还要强作镇定的继续火上浇油。
谁知他口干舌燥的说了半响。
想象中的怒起杀人并没有出现,反倒是阿棠看着他的那双眼从一开始的沉静漆黑,毫无情绪,到现在透着股渗人的亮光。
他的话不自觉停下来。
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悚然的感觉,为何?她为何这样看着他!就像是穿过这具皮囊,直直的看到了他心底。
“看来你娘真的不爱你。”
阿棠双眼微弯,分明是张笑脸,叫人瞧着却觉得心底发寒,“你也很恨她吧?”
她声音轻若羽毛,擦过刘忠和众人的耳廓。
他们被她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整得莫名其妙,但见她的确没有要拔刀杀人的意思,纷纷松了口气。
唯独刘忠表情僵住。
那从被抓开始就佯装出来的笑脸在这一刻几乎难以维系,变得阴沉无比,“你说什么?”
“南州流传着一个说法,双生子不详,会为家中招惹灾祸,因此许多人家生出两个儿子或女儿后,通常会送走其中一个。”
“我猜,你是那个被舍弃的吧?”
阿棠说话间紧紧盯着刘忠的眼睛,微微俯身,黑影如同大山一般压向对方,“男子瞧不起女子,不外乎贬低漫骂,无视讥讽,而你如此极端,视女子如器物,随践踏折辱,精神明显有问题。”
“你不光是被你母亲舍弃,而且你父母关系也不好,父亲强势霸道,母亲懦弱无能。”
“你说的豢养。”
“你母亲是被你父亲豢养,那你呢?”
“对了,还有你兄长呢?”
阿棠双手环臂,慢条斯理的说:“你兄长应该和你不太一样,不管怎么说,他都是被留下的那个,以前有母亲照料,吃穿不愁,现在更是跟着张大掌柜出入各大生意场,风光无俩,走到哪儿都有人行礼问好。”
“你就惨了。”
“你……”
“你闭嘴!”
刘忠忍无可忍,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奈何动了两下,手脚没有一点力气且疼痛异常,只能跌回草堆里。
他恶狠狠的看着阿棠,“臭娘们,你知道什么,就敢胡说八道,小心我撕了你这张嘴。”
“恼羞成怒了?”
阿棠对他的威胁不以为意,“我哪句话说错了?你娘不要你了?你娘被豢养?还是你兄长也坦然的接受了一切,并不将你这个亲兄弟放在心上?”
“还是说,不论是张韫之还是你娘,在面临选择的时候,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你哥舍弃了你?”
不断从她嘴里出现‘舍弃’两个字刺激到了刘忠敏感的神经。
让他暴怒不已。
“闭嘴,你闭嘴,不要再说了,我他妈让你闭嘴!”
“明明是同样的脸,同样的身形,为什么最终是你被遣去白云观那种不见天日的鬼地方,为什么事发之后,你可以一走了之,却被留在这儿?”
“为什么只有你一直提心吊胆,活得战战兢兢?”
阿棠顿了下,凝视着刘忠,叹气道:“说实话,我可怜你,这些故事里,所有的爱恨都和你没有关系,你微不足道,你无足轻重,你……”
“从头到尾,只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而已。”
“什么都没变。”
第一百三十一章 徒劳无功,破船
“我不是。”
刘忠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的重复:“我不是可怜虫。”
“你是。”
“我不是。”
“你是。”
“我……”
“你就是,你把仇恨和怨气发泄在那些与之无关的可怜女子身上,企图从她们身上找到掌控他人人生的快感并以此为荣。”
阿棠声音猛地拔高,瞬间盖过他的,“你用尽手段所求的,不过是被他人看见和记住,可她们最后心心念念的从来都不是你。”
“你所做的一切徒劳无功。”
刘忠怔怔的望着她,四肢和胸口的疼痛似乎淡去了,只留下她的话在脑海中徘徊。
徒劳,无功?
两人的对话被周围人听得清清楚楚,他们亲眼看到刘忠的转变,再看向阿棠时,眼中已经带着些复杂的探究和疑惑。
什么叫攻心为上。
原以为是她被刘忠用话语诱骗,怒而杀人,坏了衙门的事,没想到她顺水推舟,反倒把人骗进了自己的圈套里,三言两语挑出了对方的软肋。
一击即中。
好本事啊。
沈岑下意识看了眼自家三弟,便见沈度满眼赞赏的看着她,突然明白了那句‘视她为友’的份量。
“知府大人。”
沈度上前与叔父耳语几句,沈清尧便吩咐人将刘忠拖到一旁监看,着人开始搜索后院。
那片草丛被翻动过,官兵毫不费力的就找到了位置。
找来工具开始挖。
随着松动的土在旁边越堆越高,腐烂的腥味蔓延开来,“有死人。”
众人围了过去。
在他们的努力下,终于将尸骨完整的从土里刨了出来,沈清尧看着那堆白骨,顿感头疼。
“先找东西把他装起来,带回衙门。”
有人应声而去。
官兵们拿人的拿人,装尸骨的装尸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沈清尧屏退左右,只留下了沈度,沈岑兄弟二人,以及阿棠和顾绥四人。
“这次的事多谢几位仗义援手。”
案子查得差不多了,凶手拿住了,线索送到手里,府衙就是个摘现成桃子的人,对方还几次三番救了他的儿子和侄子。
于情于理,沈清尧都应该感谢一番。
他大抵猜到了沈度口中的消息来源就是他们几人,视线在枕溪手中不动声色的扫了眼。
陆梧照例出面,与他寒暄了几句。
顾绥道:“白骨案沈大人打算如何查?”
沈清尧之前听沈度的意思,对方并不想暴露,就以为他们将案子丢给府衙后,不打算再管了。
乍听此问,先是愣了下,思索过后答道:“人是在张家后院找到的,自然要先锁拿主家,查问清楚死者的身份。”
“倘若他不招呢?”
顾绥又问。
沈清尧听出他话里有话,顺势道:“这位公子有何看法?”
“我识得一人,精通验骨之术,可复原死者生前之貌,愿引荐给大人一用。”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早说啊。
沈清尧暗中松了口气,“那就多谢阁下了。”
“客气。”
顾绥和沈清尧简单的说完后,沈度看向几人,“官府那边有什么消息我会告诉你们的。”
阿棠微微点头。
“那我们就告辞了。”
沈清尧父子叔侄三人亲自将他们送到大门外,沈度看到顾绥和枕溪没有骑马过来,又给了他们两匹马,让他们到了地方松了缰绳,马会自己找回去。
几人道谢后,策马离开。
“这些人不一般。”
沈清尧感慨一句,扭头对沈度道:“能和他们结识是你的造化,你要好生珍惜。”
沈度颔首应是。
沈岑觉得交友就应该彼此坦诚相待,听到父亲这番话下意识想反驳,但想起不久前书房的那些对峙,又默默将话咽了回去。
他的三弟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朝廷命官。
是非对错自有考量。
或许他们都应该放手了……
“父亲,你说的锁拿主家是要去沈家捉拿……”
他说不出那个名字。
沈清尧自然清楚自己儿子的脾性,没好气道:“你都听到了还问什么?我已经跟你母亲说了,让你给你收拾好行囊,送你去你外祖父那儿住一段时间,给他老人家尽尽孝心,明天就去。”
“我不去。”
沈岑直接回绝,苦笑道:“父亲,我再不成才,也没沦落到不敢面对的地步,朋友一场,哪怕立场不同,我也想送他最后一程。”
“外祖父那边……我晚些再去吧。”
他都这么说了,沈清尧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视线触及他脸上惹眼的几根手指印,轻咳一声。
“府衙今夜还有的忙,你先回去吧。”
沈岑点头,行了一礼,看向沈度,“三弟,你跟我一起吗?”
“我去府衙。”
事涉白玉观的案子,沈度作为县尉,必须详查,且今晚还要调动人手登门拿人,他得帮忙。
最后只有沈岑一人回府。
张韫之他们赶到张家老宅附近时,不等靠近,就看到了那边冲天的火光还有严阵以待的官兵。
他第一反应就是完蛋了。
刘忠肯定保不住。
他只能期盼着后院的尸骨没有被他们发现,这样的话,好歹还有些转圜的余地。
他领着一群杀手藏在不远处的巷子里。
看到顾家兄妹几人被知府大人送出来,陪同的还有沈岑和沈家另一位公子。
瞧着有些眼熟。
但他一时半会对不上人。
几人走后,张韫之便示意身后的杀手跟上去,找地方动手,“记住,不惜任何代价,杀了他们,一个不留。倘若失手……”
“放心。”
领头的人抬起黑巾遮住半边脸,漠然道:“我们这一道有自己的规矩,即便失手也不会被人所俘,更不会把雇主供出去。”
“去吧。”
张韫之指了个方向,“从这条巷子穿过去,岔路口往右再往前,很快就能追上他们。”
目送他们离开后,张韫之又看向那老宅门口。
不多时,刘忠被人抬着出来,身后跟着的人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袱。
张韫之顿时一阵发晕。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能不知道,今晚的事是被人做局了,算计他的就是顾绥那几人,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他们从哪儿知道了章秀宜的事,还以此来试探他。
他惊惶之下失去了理智。
不仅暴露了那尸骨,连刘忠也搭了进去,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只到处漏水的破船,随时都有沉船的危险……
他该怎么办?
第一百三十二章 阿棠的破绽,截杀
回去的路上,陆梧想起那堆白骨,唏嘘不已,“唉?你们说,那张家老宅的尸骨是谁的?”
“章秀宜。”
顾绥语气淡淡。
阿棠闻言,不由得侧首去看他,他端坐在马背上,一手攥着马缰,随着马儿的跑动微微起伏着,所有情绪好似都藏在了那张面具之下。
她确定他不曾听到张韫之与刘忠的对话。
为了避免被她察觉,他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夜色中,隔着那么远,很难在重重遮挡之下窥见院内的情形,更别说两人的声音了。
“你怎么知道?”
顾绥看了她一眼,低声道:“白日惊现章秀宜的那封信,夜里张韫之便赶来了老宅,之后又挖出那具尸骨,其中联系并不难猜。”
他素来见微知着。
阿棠笑了声,没再开口,专心控制着马匹,赶来双白城时骑马造成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如今再度摩擦,只隐隐有些异样。
她太专注自身,以致于错过了顾绥收回视线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眼。
“信?那这事儿不对劲啊。”
陆梧难得一下子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如果那尸骨是章秀宜的,那封信又是谁写的?诈尸了?如果不是字迹十分相似,应该也骗不到那位狡猾的张大掌柜。”
“诈尸纯属无稽之谈。”
走在他身侧的枕溪冷声道:“肯定有人在暗处动了手脚,但此事实在令人生疑,这封信像专门冲着张韫之去的,似乎幕后之人笃定了他肯定会自乱阵脚。”
“此人是怎么知晓章秀宜死讯的?”
“大人。”
枕溪对顾绥问:“你追查到张家老宅时没见到其他可疑的人吗?”
他比陆梧想得更细致,可疑的人不就在他面前嘛!
阿棠嘴角微抽,瞥向顾绥,想看看他准备怎么回答。
顾绥惜字如金,“没有。”
“那就奇怪了。”
枕溪垂眸继续琢磨今夜的事,陆梧突然问道:“姑娘,我记得你是和公子一起回来的,穿的衣裳也和晚饭时不一样。”
他上下打量了阿棠一番,虽然夜色黯淡瞧不真切,但她平日里穿的衣裙可比这身要繁琐。
“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要一起行动?”
顾绥没吱声,余光瞥向阿棠。
阿棠一噎,思绪飞转,很快便找到了理由,“不是,张韫之看到那封信的神情实在太反常,我觉得有些蹊跷,便想看看他会不会有什么动作,所以暗中去监视他。”
“你们俩真是好默契。”
陆梧丝毫没有怀疑这番说辞,看了眼自家公子,啧舌道:“公子也觉得时机巧合,才让三娘去那暗道出口守着,以防万一。”
三娘?
那地方还有其他人?
阿棠一时心绪复杂,原来顾绥给陆梧他们是这么吩咐的,即便看出她行迹可疑,也还是留了余地。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算是糊弄过去了。
“此人闹这么一出,又没有后招……他到底图什么?”
枕溪百思不得其解,陆梧唔了一声,没好气道:“想那么多干什么,反正事实对我们有利就好了,你这人就是太较真,凭白和自己过不去。”
枕溪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好一阵无语。
他还想再掰扯两句,便听顾绥冷淡又平静的声音传来,“多思无益,顺其自然。”
枕溪瞬间噤声。
陆梧摇头晃脑的笑,“看吧看吧,我说什么,凡事看开点,老古板。”
“没人比你看得开。”
枕溪无奈叹气,将此事撂到脑后。
四人策马走过中街,进入了靠近沈家的那片林子,夜深风寒,拂过树梢,树叶簌簌而落,打着旋儿在半空中飞舞。
一切好像突然被人按下了暂停。
飞沙残叶定格般凝在空中。
四人不约而同的放缓了速度,马儿在原地踏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般,不停的打着响鼻,呼出的热气化作白雾,缓缓散去。
“咻”的一道白光闪过。
转瞬到了几人跟前,枕溪后仰躲过那道暗器,陆梧屈指一弹,长剑出鞘,寒光一闪挡在那飞镖上,当即将它弹开。
“好家伙,这丹阳城的治安不太行啊,到时候得跟沈知府好好说道说道。”
他一掌按在马鞍上,猛地一用力,整个人弹射而起,持剑站在马背上,四下环顾,眼中带着些许兴奋和跃跃欲试,“小老鼠们,快别藏了,来跟你爷爷比划比划。”
话音落。
数道身影从林中窜出,他们黑衣蒙面,脚踩在堆满残枝落叶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粗看竟有些数不清楚人数。
“好大的手笔。”
枕溪缓缓拔刀,嘴里说着震惊的话,面上却没有任何改变,夜色下,阿棠看到他们的刀尖上泛着不正常的水色,亮得骇人,连忙提醒:“小心些,他们刀上抹了东西。”
“知道了。”
黑衣人如同尖刀般插入他们中间,目标很明确,那就是将他们分开,逐一击破。
对方人数众多,他们只有四个人。
场面一度混乱。
阿棠看到包围自己的人也不在少数,随手丢出几根银针,银针没入要害,立马倒下三人。
她策马迂回,信手抛出暗器。
解决了七八个人。
但剩下的人数仍旧对她很有威胁,等她将身上的银针全部用完,那些人便提着刀围攻过来,前后左右的刀光如同细密的网,她手上没有兵器,面对这些只能躲避,而马背上受限太多,她被迫落到了地上。
一记刀光朝她脖颈砍来。
来势汹汹。
这些人训练有素,丝毫不因她是个女子便轻视于她,与饮马驿那些人明显不是同一水准,她吃了手无寸铁的亏,几番交手险些中刀,见此时机正好。
一个旋身后仰,险而又险的避开了刀锋,顺势抬脚一踢,正中那人的手腕,他腕部受不住力,落了刀,阿棠用脚尖在刀柄一踹,那刀贴着她的脸朝她身后激射而去。
挡开了身后的刀锋。
而她腰腹用力,以右腿为轴,一个凌空翻转,左脚蹬在那人肩上,借力朝着相反方向扑去,手摸到刀柄,在将那柄刀挡开的瞬间,握刀由下往上,削掉了对面人拿刀的那只臂膀。
血光飞溅。
这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第一百三十三章 意外突生,排不上号
刀光,血色,残影。
兵戈相接的金石之声。
充斥着这片天地。
起先顾绥几人还要分神察看阿棠的状况,发现她应付得过来后,便专心解决面前的人。
顾绥手执软剑,身形如鬼魅游走在人群中,手起刀落,必见血光,枕溪和陆梧也是凶悍无比。
围在周围的黑衣人源源不断的涌来,尸体很快堆了一地。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像是不知疲倦一样,上前搏杀。
“想用人海战术把我们拖死?”
陆梧嗤笑,“再多些人或许还有机会。”
他话音落,气势又拔高一截,这场战斗持续小半个时辰,直到最后,阿棠周边多了一堆的残肢断臂,几乎找不出一个囫囵个儿的人。
其他人身边则是满地的尸体。
那些缺胳膊断腿的黑衣人见到其他三人清扫完各自的战场,朝他们包围过来,眼中浮现抹绝望之色,毫不犹豫的咬破了嘴里藏着的毒囊。
毒液滑过喉管。
刹那功夫,浓稠的黑血从他们口鼻流出,断了呼吸。
阿棠丢开刀,掌心一片黏稠,她蹙眉看着这满地狼藉,短短数日,他们遭遇了两次截杀。
但看顾绥几人的反应稀松平常。
想来早就习惯了。
她还是很不习惯。
阿棠将手随意捏在袖子上擦了擦,待感觉稍微干净些了,刚想舒口气,朝她走去的顾绥就看到一记寒光以诡异的角度朝她后背射去。
一切来的太突然。
几人都以为没有活口了,谁想居然还有人藏着在暗中偷袭,他们离得远,那暗器速度太快,赶不及。
阿棠在听到顾绥声音的刹那,身体先脑子一步做出了反应。
辨别方向,凌空侧翻。
落地的刹那,那暗器贴着她胳膊划过,‘刺啦’一声,裂帛声传来,衣裳被划破了道口子。
但好在没伤到皮肉。
暗器失去了目标,射出一段距离后,跌在地上,这时顾绥也赶到了她身侧,冷沉的盯着她胳膊上的裂口,“受伤了吗?”
阿棠摇头,“你提醒及时,加上我反应快,有惊无险。”
她心中不免后怕。
作为几人中唯一的大夫,万一这暗器上抹了毒,她反应不及一闭眼可能就过去了。
陆梧看她没事,怒气冲冲的朝着发射暗器那人走去,黑衣人见势不对,直接咬破毒馕自尽,就在毒素弥漫的几息里,陆梧找到他,抬起两脚踩在他的手肘处。
骨裂之声传来。
惨叫方起,毒素便蔓延至全身,他一命呜呼。
陆梧犹不解气,胸膛剧烈的起伏着,还想再踩两脚,被枕溪拦住,“死都死了,又感觉不到疼,算了。”
“混账东西。”
陆梧骂骂咧咧的朝阿棠走来,看着满地残肢,挠了挠头,说出了很久之前就想说的话,“姑娘,生死关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万一再遇到这种情况,下次不一定能躲得过去的。”
他想想就觉得害怕。
阿棠何尝不知道这点,只是她心有顾虑,不好直言,只得苦笑打了个哈哈,把事情含糊过去。
陆梧还想劝,顾绥道:“先检查。”
他一声令下,没人敢违抗,陆梧便和顾绥掏出身上的火折子,照着亮,在黑衣人身上翻找。
等阿棠不适感逐渐散去后。
枕溪在他们的后腰处找到了一枚黑色的梅花印记,陆梧见状,赶忙用剑割开其他人的衣裳检查,“每个人身上都有。”
他回头对顾绥道。
顾绥缓步走过去,垂眸打量,阿棠听到那句黑色的梅花印若有所思,也跟了过去,借着火光看了片刻,踌躇道:“我好像听人说起过,这是江湖上一个杀手组织的标记,叫什么……”
“暗香府。”
顾绥接上她的话,阿棠诧异看他,“对,就是暗香府,你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顾绥被她一本正经的反应逗笑,他眼中藏着柔光,声线却一如往常冷清,“你以为绣衣卫只管朝堂之事?”
好吧。
是她狭隘了。
天下之大,处处皆是江湖,有江湖的地方便离不开江湖人,他们虽不像军队那样数量庞大,但因身怀绝技,武力高超,有些又喜欢拉帮结派,一直都是官府的心腹大患。
但这些事官府也没办法一窝端。
毕竟如漕帮、青帮、码头帮这些江湖帮派,与民生深度关联,牵一发而动全身,如少林寺,清丰派之类的武林正统,向来为朝廷所承认,甚至会参与政治站队,地位超然。
再比如丐帮……
乞丐所在之地,便是帮派,他们永远不会消失,杀不尽,抓不绝,这是朝廷政策改变不了的社会现状,官府最多推行‘以丐治丐’,两相辖制。
而像暗香府这种以杀人为业的组织确实是不容于世,但他们行踪诡秘,狡兔三窟,很难找到大本营。
即便找到了,要彻底清除也是死伤惨重。
所以官府轻易不会与他们大动干戈。
绣衣卫的主旨是镇邪除恶,维系江山稳固,从这一层面出发,收集江湖各大组织的消息也在情理之中。
“暗香府作为江湖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出动这么多人手,价值不菲。”
阿棠道:“会不会是……”
她看向沈宅的方向,就目前而言,他们死了最得益的人就是那里面的。
“不好说。”
顾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黑暗中沈宅模糊的轮廓就像是一只沉睡的巨兽,“只能说嫌疑很大。”
陆梧嘀咕道:“我们也没把他逼到要买凶杀人的地步吧?出府的时候我们还特意隐藏了行踪的,要不是为着老宅里藏着的人和尸体,那他为何突然起了杀心?”
张韫之一开始可是打算祸水东引,处理的手段相对柔和。
看得出来并不想与他们鱼死网破。
“这的确是个问题。”
枕溪附和,他刚说完,陆梧就道:“我觉得公子说的很有道理,万一是别人呢?毕竟想要我们死的人那么多,真论起来,张韫之可排不上号。”
阿棠听着觉得好笑,他这话说得一脸骄傲闹哪样?
被人惦记着性命也是值得高兴的事儿?
第一百三十四章 沈瓷的逼问,唯一缺口
枕溪提醒他,“我们现在就是个普通人,谁会花这么大代价取我们性命?”
除非……他们的行踪被曝光了。
念落,他心底一沉。
此行在绣衣卫算得上绝密,知道的人不超过五指之数,倘若真是这个原因,那绣衣卫里必然出了内鬼。
“哎呀,不想了。”
陆梧摆手,一副头疼的模样,转对顾绥问:“公子,这些尸体怎么处理?”
“不用理会。”
官府要登门拿人,这些事交给他们处理就好了,不远处就是沈宅,顾绥等人没再骑马,放它们自行回家。
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几人回到存芳园。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沈家大门被官兵敲响,门房的小厮刚拉开门,他们就一窝蜂似的涌了进来。
一部分把守住宅子各个侧门和后门。
禁止任何人随意走动。
另外一部分人横冲直撞的进了后院,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控制了沈老爷子的昌黎院和张韫之的漱石轩。
存芳园也来了一批人。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在黑暗中犹如催命般,从四面八方传来,顾绥几人早知今夜的变故,回府后没有歇觉的心思,便聚在庭院中闲谈。
他们闯了进来。
看到几人竟然是不久前才见过的,有些错愕,但想起知府父子对他们的礼遇,负责缉拿事宜的传令官还是挥手让他们撤出去。
“不知几位在此,多有冲撞,还请见谅。”
传令官抱拳一礼,“我会吩咐下去,不让人再来打扰。”
他转身欲走。
被顾绥叫住,“拿住人了?”
“抓捕的弟兄已经去了,不出意外的话,这会该抓到人了。”
对方态度恭谨的答。
按说官府办差不该跟他们交代,但他摸不清几人的底细,思来想去还是回了。
“方便的话,我想去那边看看。”
阿棠试探的看着传令官。
对方闻言为难的抓了抓脖子,思忖片刻后,下了决心,“几位既然与知府大人相熟,那我便破一次例,你们跟我来。”
走在沈宅种满花木的小路上,周遭火光不停穿梭,陆梧好奇问:“此行负责人是谁?”
“是通判蒙大人。”
有传令官带路,他们一路上畅行无阻进了后宅,到了漱石轩外,他先进去通禀,不一会,里面传话让他们进去。
南州通判蒙添是个黑脸包公,个子不高,中等身材,模样很是普通,见到几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们瞧着有些眼生,不是本地人吧?”
说罢不等顾绥几人接话,他便自顾自道:“反正有知府大人的关系,这些都是小事,想做什么便去吧。”
阿棠挂念沈瓷,闻言颔首一礼,快步入内。
顾绥环顾一周,没见张韫之,淡声问:“嫌犯何在?”
“在里面更衣。”
蒙添说着打了个哈欠,神情恹恹,底下的人来回禀时他正抱着他新收房的第六位小妾睡得正酣,惊闻命案,一下子就清醒了。
听闻嫌疑人已经找到了,站在这院子里,瞌睡又找了上来,恨不得随便找张床就倒上去,睡个昏天黑地。
“这么久了还没拿到人,衙门的办事效率也太低了。”
陆梧不禁嘀咕。
蒙添听到他的话也不生气,“衙门尚未过堂定罪,张韫之又素有善名,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陆梧略带嘲讽的勾了下嘴角。
双手环臂,倚靠在一旁的院墙上,透过火光看着里面,堂屋里,张韫之正在穿衣,他动作从容,面色镇定,好似外面乌泱泱的官兵不是为抓他来的。
而是请他去喝茶。
沈瓷面色惨白,坐在桌边,手里的帕子不知不觉被揉成了一团。
出事后到现在,夫妻俩谁也没开过口。
待张韫之换好衣裳往外走,路过沈瓷身边时,被她抓住了衣角,沈瓷抬眸看他,声喑哑:“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张韫之低头,正看到沈瓷烛光下莹润俏丽的脸庞。
她保养的很好。
二十好几的人了看起来仍旧与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一样,皮肤平整透亮,像是剥了壳的鸡蛋。
还是他印象中的模样。
他心里骤然一软,身随意动,微微弯腰,扶着她的肩膀,“扇娘别怕,这只是个误会,待我澄清之后,很快会过去的。”
他话音郑重而认真,沈瓷却不会轻易被他骗过去,她惨笑一声,“倘若是小事,以你的人脉和沈家多年来与官府的交情,根本不会等不到第二日,半夜就来抓人。”
“你还想瞒着我。”
张韫之抬手将她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温声道:“真的没事,你只管在府中等我回来就好了,我与蒙大人说了,官兵只在外面,不会进这个院子。”
“你还回得来吗?”
沈瓷眼底一片哀色,看得张韫之揪心不已,“我定会回来。”
他说完松了手,站直身子,“听话,我得出去了,不能让蒙大人难办。”
他怕自己看到她再心软耽搁,索性瞥开视线。
不妨一只手蓦的抓住他的手腕,沈瓷的声音传来,冰冷生硬,藏着些尖锐的质问,“是不是跟你让小荣去做的事情有关?”
张韫之身形蓦的顿住。
须臾,他转过头,盯着沈瓷,一字一顿问:“你说什么?”
“就在前段时间,小荣回了府,就在你书房里,你们还密谈了许久,不是吗?”
沈瓷喉间发涩,“你们这几年间,一直保持着联系,却从不让人发觉,要不是那晚我给你送夜宵,我也被你们蒙在鼓里。”
“你听到了多少?”
张韫之眼中陡然露出一缕凶光,一把回握住沈瓷纤细的手腕,情不自禁的加重了力道。
沈瓷吃疼,皱着眉没出声,“我只听到了什么傩神祭,会面,辰兴山……断断续续,没太听清楚。”
她说完仰头看他,“你让他去做的事情是不是很危险,他们找到沈家来,就是因为这些事?所以你才要故意污蔑小荣,企图抛开他和沈家的关系。”
“如今事发,官府查到了你头上,是不是!”
她言辞凿凿的逼问让张韫之几乎维持不住风度和表情,他用力抓着沈瓷的手,忍着怒,沉声道:“忘了它。”
他咬牙切齿的说,“不管你听到了什么,从这一刻起全部忘记,一个字也不要提,除非你真的想让沈家被抄家灭族。”
第一百三十五章 反目,一具白骨
沈瓷被他眼里的狠意摄住,乍然生了火气,“你既然知道这是抄家灭族的罪,为何还要让小荣去做?凭着沈家的财富和地位,就算不做那些事,你也能锦衣玉食一辈子。”
“你就为了自己的私心把整个沈家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张韫之,你真是……欲壑难填,贪婪无耻!”
沈瓷气急,理智还没跟得上,话已经说出口,当听到最后一句时,张韫之面上的温煦霎时裂开,他怔怔的看着沈瓷,似乎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扇娘,你……你这么想我?”
明明是初春,张韫之却觉得浑身发冷,连骨缝里都渗着寒气,“我做这些还不是为了你,为了沈家的前程。”
“你是为了你自己。”
沈瓷笑中含泪,嗤笑道:“你入赘沈家心有不甘,生怕别人在你面前提到赘婿二字,哪怕父亲将生意交给你打理,哪怕他对你视若亲子,关怀备至,这些信任和情谊都抵不过你那颗卑怯的心。”
她想到最初的那些年,他还不是如今呼风唤雨的张大掌柜,只是一个身无长物的赘婿,他表面装作不在意,实际上任何人的任何议论,都会让他倍感难受。
父亲严令府中人不许再议论此事。
又过了几年,他接掌了家中的声音,逐渐做出了一些成绩,这些刺才逐渐消退下去。
她只当他读着圣贤书长大,自尊心强,想要向众人证明自己,没想到他敢沾手那些要命的生意。
“我卑怯?我有什么好卑怯的。”
张韫之像是被人戳中了软肋,情绪大变,沈瓷看着他的眼神又是愤然又是怜悯,“古语有云,君子使物,不为物使,你太过在意那些琐事,反而将自己和沈家拖入了泥潭。”
“府中上下百十来口性命,你要怎么承担?”
“早知你性情如此偏激,我和父亲真不该……”
不该什么?
张韫之心痛如绞,目光狠戾的盯着她,“你说啊,不该和我成婚,不该将沈家交给我,是吗?”
他怒极反笑,“扇娘,你心里还惦记着那个人对不对?你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他,什么重新开始,什么两不相疑,都是谎话。”
“你待我,究竟多少真情,多少假意?”
说到这儿,张韫之的声音低了下去,望着沈瓷的面上似怒似哀,好像被抽干了所有精神。
沈瓷无比失望的看着他,“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错,反要抵赖于我?是,我曾钟情于章垣,你娶我时就知道此事,现在又拿来做什么文章?”
“我说的是你作为沈家的家主,利欲熏心,剑走偏锋的事。”
“利欲熏心?”
张韫之被她气笑了,“你可知你爹当初为什么选了我,你……”
“为什么?”
“……没什么。”
伤害的话在唇齿间转了转,究竟没有舍得说出口,张韫之苦笑连连,强行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叹道:“事情的严重性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你要想送所有人去死,就尽管说吧。”
话落,他头也不回朝屋外走,一把拉开房门。
整个人僵住。
在他对面,少女面如冷月,目光沉沉的盯着她,似乎察觉到了张韫之的异样,沈瓷转过身来,走了几步,也看到了她。
“阿棠。”
沈瓷眼神复杂的往她身后看了眼,官府入府后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她会出现在这儿,本身就说明了许多问题。
“沈姐姐。”
阿棠对她浅浅的笑了下,张韫之目光阴沉的道:“你在这儿站了多久?”
“不久。”
阿棠道:“大概也就从你让沈姐姐掂量下要不要说开始。”
沈瓷手中握着张韫之的把柄。
她迅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再看向沈瓷,心中很是歉意,这些事总要将她牵扯进来,张韫之看到她的目光,也跟着扫了沈瓷一眼,或许是对沈瓷的脾性有信心,居然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了。
沈瓷目送他远去,官兵应了上来,跟着他往外走。
她失魂落魄的站了许久,收回视线,整理了下自己情绪,对阿棠问:“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阿棠不知该从何说起,一时哑然。
沈瓷见状扯了下嘴角,“事到临头,觉得对我感到抱歉了?”
“我利用了你,对不起。”
阿棠能感觉到沈瓷对她真的很用心,正因如此,到了此刻,她才更加难以启齿。
谁知沈瓷默默的摇了摇头,低声道:“人与人之间,谁又不是相互利用,我利用你为我爹治病,你利用我追查自己想要的,说得清谁对谁错呢。”
“所以姐姐不打算与官府说实话。”
阿棠轻声道。
沈瓷看着她,问:“那你打算将此事告知官府吗?”
前半截对话阿棠并没有听清楚,但她想来也知道是多要紧的事,她不禁垂下头,神情黯然。
官府若知道此事,沈瓷必然难逃牢狱之灾。
像她这样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进去之后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死。
可要不说,她又怎么对得起白云观底那些枯骨。
她们那么年轻。
在本该阖家美满,受尽娇宠的年岁却被人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尝尽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最终凋零而去。
“我不会说的。”
沈瓷轻声道,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她听,“阿棠,我们心中都有要坚守的东西,即便万般不愿,不得不为。不论结局如何,我都不怪你。”
阿棠看着她坚定的神情,往外面看了眼,没发现章秀宜的踪迹。
她话音一转,问道:“姐姐可知道,他涉嫌牵扯到了什么案子里?”
沈瓷沉默,她打定了主意,知道与否都不会改变的她的心意,可到底还是拗不过好奇。
她想知道,她一心信赖的枕边人到底瞒着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你说。”
阿棠酝酿片刻,怜悯的看着她,声音轻缓:“就在不久前,官兵在张家老宅的后院挖出了一具白骨。”
张家老宅?
白骨?
沈瓷没由来的感觉一阵心慌……
第一百三十六章 他不该来
“什么……”
沈瓷刚要问,院外突然一阵骚动,有人跑来跟蒙添说了几句话,蒙添怒骂“他这时候捣什么乱”“你们让人拦着了吗”“再派几人过去看看”之类的话。
陆梧几步抢到廊下,“姑娘,昌黎院那位出来了。”
昌黎院是沈老爷子的居所。
他那次毒发后,身体虚弱难以成行,几乎躺在床上全靠汤药吊着命,沈瓷一听立马慌了神,拔腿往外走。
至于白骨什么的,全被她抛在了脑后。
沈瓷走到院门前被蒙添拦住,“官府办差,夫人还是安心在院子里呆着,莫要随意走动,免得刀剑无眼伤了你。”、
“蒙大人,我父亲那边怎么回事?”
沈瓷面色急切,“他一个卧病在床两年有余的人,便是有什么误会,官府也不应派人去搅扰他吧。”
“自然。”
蒙添和沈家算是有些交情,即便差事在身,临行前还是特意叮嘱过手底下的人,办事尽量和气些,莫要动粗。
知府那边的命令是锁拿张韫之。
沈家其他人原地待审,不得走动,因此沈老爷子那边他并未派人进去,只让人在外守着。
他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
“夫人放心,他们不会没有分寸的,只是将老爷子劝回去,好生将养。”
蒙添耐着性子劝慰几句,沈瓷听罢却没有半点松懈,急道:“我爹那边离不开人,不如让我过去照看着,反正在这儿禁足和去昌黎院禁足没有差别,大人你也不会交不了差事。
“还请大人通融。”
沈瓷对他屈膝一礼。
蒙添没有吱声,将他们分开禁足也是存着不让他们互相通信的心思,免得给审讯添麻烦。
可沈家平日里的孝敬确实丰厚。
这么多年的交情他不好把事情做的太难看,于是斟酌着要不要答应她,沈瓷见他态度松动,趁热打铁道:“我一个妇道人家,终日围着这一亩三寸地打转儿,外面的事我不懂,但为人子女,我只想陪在父亲身边,这么一点小小的心愿不过份吧?”
蒙添犹豫再三,正准备点头答应,又有人跑来,对他抱拳疾声道:“大人,沈老爷子请您过去说话,他非要出来,我们拦不住。”
“蒙大人!”
沈瓷加重语气唤他。
蒙添无奈的叹了口气,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也算是领教到其中的厉害了,他对沈瓷道:“走吧,我送你过去。”
官兵提灯开道。
沈瓷脚步匆忙的走着,阿棠和顾绥几人对视了眼,也跟了上去,从漱石轩到昌黎院这一条路并不算远,步行也就一盏茶左右的功夫。
但沈瓷此时却觉得路程漫长的令人烧心。
好不容易到了,隔着老远她就看到了站在门口摇摇欲坠的父亲,“爹。”
沈瓷飞奔过去,推开拦路的官兵,用尽全力扶住他,“你不在床上躺着养病,出来做什么?”
“扇娘。”
沈老爷子还穿着那件细棉做的长袍,脚下的福鞋随意踩着,头发乱糟糟的,一看便知是听了消息强撑着爬起来的,他身上一半儿的重量压在搀扶他的老管家身上。
见沈瓷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浑浊的眼神有片刻的恍惚,后来又像是突然清醒般唤着她的名字,“扇娘,出什么事了,府里乱糟糟的,韫之呢?他没和你在一起吗?”
看守的官兵怕老爷子受不了,一问三不知。
什么都没说。
此刻见到蒙添过来,松了口气退到一旁,蒙添上前对着沈老爷子点头致意,沈瓷不知道该怎么回他的话,还在犹豫,沈老爷子好似也没打算从她这儿得到答案,眯着眼望向蒙添。
“蒙通判,老夫有礼了。”
他颤颤巍巍的想要行礼,蒙添见状一惊,忙抬手扶住他,“您老人家还病着,就别操心这些虚礼了,好生养着才是正经事。”
沈老爷子执意全了礼数。
站直身说:“敢问我沈家犯了什么事,官府要三更半夜闯进来。”
“这……”
蒙添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此事。
在丹阳城,没人不知道沈家的情况,老爷子和张韫之说起来是翁婿,实际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老人家是拿张韫之当亲儿子在养。
要知道他犯了事被抓,那后果不堪设想。
“父亲,我们进去吧。”
沈瓷忍着喉咙间的哽咽说完,对老管家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和她一起强行将人扶回去。
沈老爷子却像是猜出了她的想法,连连摇头,执意要一个答案。
蒙添拗不过,只得将张家老宅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沈老爷子听完面容凝重,沉声道:“恕老夫直言,张家老宅荒废多年,后院挖出一具尸骨又能代表什么?你们就能认定这桩命案一定和韫之有关?”
“官府例行查问,倘若张大掌柜无辜,定不会冤枉了他。”
蒙添好像很不想应付老爷子,简单劝慰了两句,便催促沈瓷将他扶回去歇息,沈瓷也不想她爹为了这些乌糟事劳心费力,半是劝慰半强迫的将人送了回去。
蒙添吩咐人看守好昌黎院。
“你们几人还要留下?”
顾绥和阿棠几人看了好一会儿父女情深的戏码,听到蒙添这么问,称准备离开了。
沈瓷父女回了屋,他们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处。
蒙添对他们的行踪不感兴趣,似乎只是走个过场,随意的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阿棠他们决定回去睡一觉。
养足精神,明日再看。
这夜,府衙大牢里灯火通明,昌黎院内也是经久未熄,沈老爷子屏退了左右,留下沈瓷一人在内,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心思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
“扇娘,去睡吧。”
老爷子劝她,沈瓷沉默些许,看向自家父亲,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句,“爹,韫之做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老爷子目光平静,看着她一言不发。
许久后,他哑声说:“为什么这么问?”
沈瓷垂着眼帘,纤细的手指紧抓着膝盖上的裙子,语气却很镇定,“他的身上沾着你屋子里的药香味,不久前他来见过你,这个时辰,若无要事,他不该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 颅骨复原,竟然是她!
他来了,官兵也来了。
沈瓷并不是个好糊弄的人,沈老爷子一直觉得,倘若沈瓷是个儿子就好了,可惜她不是。
现在他觉得倘若她再迟钝一些就好了。
这样就能永远开心快乐,不为俗事所扰,做她高枕无忧的女主人。
“扇娘。”
沈老爷子冲她笑了下,仍旧平和慈爱,“你不用管这些,韫之会处理妥当的。”
“爹。”
沈瓷不赞同的看着他,“他跟你说了什么,你们到底隐瞒了什么?这个家里,为何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这是为了你好。”
沈老爷子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后,闭上眼,疲倦道:“我累了,你去旁边的屋子里安置吧。”
他一副不欲多说的模样。
如此明显的回避沈瓷哪里能看不出来,她又是伤心又是失落,明明她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现在反倒好像成了一个外人。
只是看着老父亲斑白的双鬓,她把想说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算了吧沈瓷。
像从前那样无数次的相信他们吧,反正许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们总不会害她。
她这样对自己说了好几遍。
紊乱的心跳终于稍稍回归正常,沈瓷去了旁边的屋子,之前照顾老爷子不回去的时候,她就在这儿休息。
她没有点灯,直接躺在了床上。
许久没有睡着。
对这座城里的许多人而言,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次日,阿棠找了个官兵去给沈度传话,说想见他,沈度找来,带着他们从侧门出府,径直去了知府衙门。
“张韫之不承认命案与他有关,抓回来的那个人也坚持说无人指使他袭击官差,全是私怨,再问其他一律闭口不言。”
沈度带着他们走的小道,避开了人群出没的路线,一边走一边说道:“那人是个硬骨头,积年的老刑名用尽手段拷问了大半夜,仍旧是这么个结果。”
“白云观的事呢?张韫之怎么说?”
阿棠问。
沈度叹气摇头,“还能怎么说,一概否认,先说重阳,也就是沈荣离家数年,不知所踪,已许久不曾和他联系,他的所作所为与沈家无关。”
“我搬出小山的证词后,他推说此人的话并未能信,就算沈荣曾经潜回沈府,怎么证明就一定见了他,万一是心有挂念回来探亲呢。”
“至于沈家那些旧仆就更派不上用场了。”
“他们最多证明沈荣不是因为烂赌被老爷子逐出家门,这是沈府的家务事,查到最后各执一词也无从分辨。”
听到最后,阿棠也不禁跟着叹了口气,“所以他一概装聋作哑,全盘否认。”
“没错。”
沈度说到这儿脸色逐渐发青,“丹阳城里与他有些交情的官员一早得了消息,已经开始在为他奔走了,不少人去知府那儿打探情况,还有些质疑官府办案程序的,简直乱成一锅粥。”
他早就想到此事不太好办,没想到反应会这么大。
究其原因还是这些年沈家和张韫之在他们身上投入太大了,又喜欢做善事,名声在外,谁会不喜欢这样一个又听话又有眼色的摇钱树?
“若一直撬不开那个人嘴,拿不出张韫之涉案的铁证,我们也不能将他扣押太久。”
人一放,再想抓到他的尾巴就难了。
此人做事滴水不漏。
白云观的安排也好,还是对外的联系,他都已经提前抹去,从明面上看,沈家和白云观就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两个地儿。
如果不是老宅后面那具白骨,他们甚至连抓人的理由都找不到。
说话的功夫,他们走进了州府衙门后面的一处院子。
院门上挂着一个木牌。
上面写着‘敛房’。
沈度引着他们走进去,在其中一个门前站定,房门半开着,一个身材高挑,眉眼英气的女子在里面忙碌。
一张小桌,一个圈椅。
桌上除了一个泥块外,放着些奇形怪状的刻刀,她此时正拿着一柄小刀在泥块上比划着。
“这东西……”
阿棠打量片刻,迟疑道:“从形态来看,怎么和人的颅骨一般无二。”
“就是人头。”
顾绥平静的开口,好似对于里面的人拿着一颗人头在手里随意摆弄的场景早已司空见惯,陆梧嘿嘿一笑,“这位就是燕姐,咱们绣衣卫最厉害的女仵作,她有个家传绝学,能够根据人的头骨还原此人生前的相貌。”
“那些泥巴也不是寻常的土,而是陶土。”
阿棠诧异的看了眼顾绥,顾绥对她颔首。
像是在肯定这些话。
阿棠眨了眨眼,果然是天地之大,无奇不有,竟然还有这种本事……她好奇的盯着里面的动作,燕三娘似乎对他们的到来一无所察,依旧专注的做着手里的事。
“燕姐验尸后怎么说?”
“死者二十岁左右,男性,颈椎有错位,舌骨骨折,是被人扼颈而死。”
沈度将燕三娘的话重复了一遍。
想起验尸时的场景,不由得心生感慨,“府衙的仵作经验老道,办过很多年差,两人的验尸结果趋近一致,且这位燕……姑娘的推断还要更精准些。”
“不愧能进绣衣卫的人。”
“那当然。”
陆梧与有荣焉,“我们燕姐在验尸这一块可是权威,她手里验过的案子从未出过差错。”
沈度刚想接话,就听一道女子爽朗的笑声传来,“呦,原来在我们多多心里,我的形象这么高大。”
一听到多多这个称呼,陆梧脸一下子就黑了。
枕溪嘴角勾了勾。
燕三娘已经放下手里的头骨走了出来,她先对着顾绥低头行了个礼,“属下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顾绥点头,“辛苦你了。”
他将燕三娘的住址告诉了沈度,沈度连夜将人请了过来,一直忙到现在。
燕三娘不以为意的笑了下,“大人言重了。”
她是仵作,作用就是验尸,谈不上什么辛苦。
与顾绥说完她才看向陆梧,揶揄道:“陆多多,怎么不说话?不夸我了?”
“燕姐。”
陆梧略带不满的瞪着她。
燕三娘只是笑,对他的眼神威胁毫不在意,紧接着视线便转到了阿棠身上,待看清楚后,眼神乍然一亮。、
这不就是白鹤书院前面遇到的那个姑娘嘛!
竟然是她!
第一百三十八章 陆多多,涩目
阿棠被她用这样热烈好奇的目光注视着,想装作看不到都不行,遂对着她大大方方的笑了笑。
她柳眉凤目,肤白胜雪。
面无表情时只让人觉得清冷疏淡高不可攀,一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挑,却多了分潋滟温柔的颜色。
似海棠多姿,美艳不可方物。
燕三娘亦对她展颜一笑,陆梧看着两人,“你们认识”
"人性真的那么恐怖吗恐怖的让人失去了人心?"束缚在墙上的高庆一人独自喃喃道!
雪山冰场,作为云省最着名的一个景点之一,占地面积极广,整座山脉除了少数险峻区域没有被开发出来,其他地方,全都是游乐场所。
此时,在媒体眼中,罗明真是疯了。在大量引进卡瓦尼和保利尼奥普里茨克之后,阿格里尼翁俱乐部疯狂地开始抢劫威廉二世俱乐部。更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居然赢了基洛夫格勒之星俱乐部。
听到两人同意带自己一起,蓝蓝连忙保证一切服从指挥。就这样,三人背着旅游包,向街后的山洞走去,此时天有点昏暗,阳光都被参天大树遮住了,偶尔有几缕阳光从树叶缝里洒落下来。
直升机离开五分钟之后,火山内部发出了恐怖的爆炸声,这座空前绝后的史诗级火山,爆发了。
"你的目的?"蓝蓝再次问道,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了,那么现在就是要付出代价的时候,上天很公平、没有免费的报酬!
刘先生心里叫苦不迭,他之所以敢临时加价,就是因为知道这两家人没什么背景,关键时刻只能乖乖就范,这种手段他以前用过很多次,屡试不爽。
当!龙爪牢牢的抓住了匿踪分身剑,就像一个牢笼,将匿踪分身剑给结结实实的困在了爪中。
去年,华斯兰德贝弗伦俱乐部杯基本上都是帕克斯西米奇赢得的,他进入了四强。然而,去年,华斯兰德贝弗伦俱乐部在杯赛中使用了非常强大的防守。
当哨声响起时,整个米亚查体育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无数华斯兰德贝弗伦俱乐部球迷立即跟进。“我们是冠军”的队歌在梅阿查体育场的看台上飘扬,席卷整个体育场。
狮人拉吉科忽然发现头部出现了触感,冯不知伸手按住了他的脑袋。
慕容晴莞本欲垂眸回避,却在看到那上面的伤痕时,愣住了眼神,那用利器刻下的痕迹,仔细看去,不难辨出,那正是一幅地形图。
不过因为要做其他事情,江明远一直没有对其扩建,当从系统背包内拿出铁栅栏的时候,眼前浮现出一个绿色的放置提示。
“只是,外边这么冷,乱糟糟的,你带着妹妹在这里等,万一吹了风着凉了怎么办”左边戴着团帽的男子一脸担忧。
“你是何人,为何拿走那卷手卷,我到这里来,就是想看看呢。”千叶揉了揉疼痛的肩膀,气道。
事实上,五百年的时间对如今的冯不知已经不算什么,但这首歌曲他依然很喜欢听。
她抬头,正对上男人探究的眼神,男人长得很好看,剑眉星目,刀削般的轮廓,英挺的鼻梁,全身都散发着成熟男性的魅力。
一身昂贵的西装,略显苍白的脸颊,深深塌陷的黑眼窝,足以证明眼前的男子,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现在说漏嘴了,唐宁安的眼睛转了转,心里对自己人说:唐宁安,你要淡定,你一定要淡定。
第一百三十九章 现实与虚假的怪圈
一行人簇拥着沈家父女进了安置泥塑颅骨的那间屋子。
他们站在外面没进去,只用眼神示意沈瓷去看,去沈府请人的衙役告诉沈瓷,衙门找到了一具尸骨,想让她去辨认一下身份。
沈瓷当时就想到了阿棠昨夜与她说的事。
只是她想不明白,一具尸骨而已,和她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在她面前频频提起。
沈老爷子得了信,不顾反对,非要跟着女儿一道来。
此刻也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父女俩步履缓慢的绕过桌子,在与那颅骨面对面,看清楚的刹那,沈老爷子瞳孔陡缩,面容微变,沈瓷却看着那颅骨失了神一样,面无表情到堪称冷漠。
她这样的反应让几人心里一凉。
“不会吧?弄错了?不是章秀宜?”
陆梧比着口型,无声的对旁边的顾绥说道,顾绥眯着眼,眸底精光乍现,燕三娘一脸事不关己的坦然平静,反正人像她复原出来了,之后的事情不归她管。
沈度和枕溪与陆梧此刻的心情一般无二。
满心不敢置信。
倘若不是章秀宜,那关在大牢里的张韫之就更加与之没有关系了……
所有人中,唯有阿棠从头到尾没有动摇过。
她是真正见过十二年前的章秀宜,同他说过话,被他附过身的,这具尸体绝对属于他。
至于沈瓷为何是这么个反应。
她也不清楚。
“沈夫人,你认识此人吗?”
沈度不想胡乱猜测,直接问道。
沈瓷闻言,眼睑微不可查的抽搐了下,却没有说话,她盯着那张脸,从镇定,到狐疑,再到茫然,好像在努力的理解眼前这件事。
“这是泥塑?”
她声音哽涩,没有哭腔,更像是话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沈度回应道:“准确来说,它是用那具尸骨的头颅加上陶土,复原出来的。”
他措辞已经是十分小心。
怕刺激到眼前这个过分冷静叫人惴惴不安的沈夫人。
“头颅?”
沈瓷眼神微变,伸手去摸那泥塑,旁边的沈老爷子见状,费力的抓住她的手,“扇娘,这不吉利。”
沈瓷回过头看着他,一言不发。
那样空洞和麻木的眼神沈老爷子只在数年前她收到那封信时见到过,可谓万念俱灰,生不如死。
他鬼使神差的松了手。
沈瓷继续将手指轻轻戳在那张脸上,陶土又湿又凉,戳下去没有半点温度,也不够柔软,被她戳了脸,既不会羞怯,不会恼怒,也不会发烫脸红。
就那样一成不变的,僵硬的,直勾勾的盯着他。
这张脸很年轻。
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他多久死的?”
沈瓷在意这些事,说明她认出了人,只是不愿意道明,此处是沈度的主场,因此包括阿棠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出声,把话语权留给沈度。
沈度回应道:“据仵作检验,此人死时年仅二十左右,大概是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
沈瓷声音有瞬间的发抖,被她很好的掩藏过去,她盯着那张脸,语气冷硬,“大人觉得他是谁?”
沈瓷的反问让沈度愣了须臾,他说:“章秀宜。”
听到这个名字,沈瓷近乎条件反射般喊道:“不是他!”
她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失控,攥紧了不自觉发抖的手,逼着自己看起来冷静一些,又重复道:“这不是章秀宜,对,不是他。”
“你的反应告诉我不是这么回事。”
沈度提醒道:“沈夫人,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见过章秀宜,我找你来认尸,是因为你们曾经相熟,但你要不配合的话,我也可以找别人来认。”
“我说不是就不是。”
沈瓷梗着脖子,吞咽唾沫时紧张到甚至能清楚的看到她脖颈上的筋骨,“就在不久前,我还收到了章秀宜亲笔写的信,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一具白骨,还能写信吗?”
说着她伸手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连带出一张纸掉在了地上,沈瓷弯腰去捡,动作太快或是晃神,起身时一脑袋撞在了桌沿上,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捂着伤处,而是看向那颗泥塑的头颅。
沈度接在手中摊开来看了眼,看到内容后,俊眉微蹙,“你确定这是章秀宜亲笔所书?”
“确定。”
沈瓷道:“我认识他的字,你要不信,我这儿还有一封信,也是他多年前写给我的,你可以对比下。”
两封信。
一封摔碎了少女的自尊和最炽热的爱恋,另一封,改变了她平静的生活,将她推入绝望,饱尝折磨。
“扇娘这等私密之物,你怎好拿给外人看,名声和脸面你都不要了吗?你想整个沈家成为外人的笑话吗?”
沈老爷子作势要阻拦,奈何沈瓷决心已定,不顾他的反对将信塞给了沈度。
她心里慌乱无章,千头万绪理不清楚。
面对着这张熟悉的脸孔,非要做些什么才好,不然她快要被心里烧灼的感觉给逼疯了。
沈度拿着两张纸,左右对比。
至于内容反而没有心思细看,阿棠一直知道有十二年前这封信的存在,却没有见过,凑上前去看。
“顾公子,你以为如何?”
沈度征询顾绥的看法,顾绥视线轻飘飘的扫过去,凝视片刻,沉声道:“这两封信字迹很相近,非出自一人之手。”
“我也这么觉得。”
沈度读书尚可,在书法上并没有用心钻研,但他还是分辨出了这两种字迹上细微的差别,信上墨迹有新有旧,不难分辨出写的时间。
“既然章秀宜十二年前就死了,那这封新的信件肯定是有人作假的。”
他如是说。
阿棠闻言太阳穴突突的跳了两下,哭笑不得,事实上,这封新的信才是真正的章秀宜写的。
这话她不好说。
顾绥在听完沈度的话后,第一时间看向了阿棠,既然昨晚她出现的时机和那封信一样莫名其妙,二者之间说不定有什么关联。
他莫名有种感觉。
他说不上来,甚至觉得自己疯了……他竟然觉得那封信是真的!
“人过留痕,猜测无用,章秀宜的笔迹应该能找到,找来印证一番就清楚了。”
沈度惊异的看着他,一脸问号。
顾公子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你的下属做的颅骨复原,说人死在十二年前,结果你说我的话仅是猜测,还要找人证实?
怎么。
死人还能写字?
第一百四十章 手札的秘密,字迹
不光是沈度,燕三娘、陆梧、还有枕溪也一脸疑惑的看向顾绥,顾绥目光冷淡,似乎没有解释的打算。
得,就这样吧!
谁叫他官大一级压死人呢!
阿棠看着顾绥镇定从容的样子,猜想他应该清楚自己说的这些话有多荒唐,还能摆出这样的姿态,也是难为他了!
要不是他出面,这会被人架在半空的就是她了。
不得不说她是有些感谢他的。
但一想到沈度他们的反应,她忍不住想笑,为了避免顾大公子尴尬,她只能死死压着嘴角,装作不经意的把视线瞥到一旁。
顾绥余光看到这幕,眉峰微挑。
好啊,这小骗子还敢笑话他?
她惹得事端要他来善后,她还在一旁看起热闹了,好没良心。
“那我就……”
沈度甫一开口,一道颤抖不能自抑的声音横插进来,打断了他,“你们真的确定,这两封信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确定。”
顾绥的话瞬间击溃了沈瓷的理智,她没有大吵大闹,却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魂不守舍的跌坐在先前燕三娘坐过的圈椅上。
沈老爷子无比担忧的看着她,“扇娘,十多年前的旧事了,你还计较什么,没有任何意义。”
沈瓷目光游离,毫无着落,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谁说没有意义了。”
阿棠看着沈老爷子,冷声说:“这些旧事里,有人流了泪,伤了心,负了诺,诚然只是一时的得失,可这是一条人命。”
“他是何人,因何而死,死于何时,对他牵挂之人,牵挂他之人,都有意义。”
“不能欺负一个死人说不了话,便随意替他说话,替他去做决定。”
“即便如今公道不在,起码也应该有个真相。”
“不论多迟,得有个真相才对。”
稀里糊涂过活的人生不论在外人看来有多光鲜亮丽,无忧无虑,那些迷茫惶惑的瞬间,爱恨交织的刹那,都足以将人一次又一次的拖进深渊里。
阿棠说完,沈瓷僵直的视线突然动了下,慢悠悠的移到她脸上。
“你说的对。”
沈瓷轻声道:“此事必须有个真相。”
沈老爷子看了看自家女儿,又看向阿棠,心中无端升起一股怒意,“哪怕将原本安稳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再难回头?这真的值得吗?”
“谎言就是谎言,粉饰得再漂亮,再冠冕堂皇它还是谎言,当一个人丧失了分辨真假对错的能力,失去了思考,跟遭人圈养的囚徒有什么区别?”
阿棠冷眼看着他,意味深长的问:“老爷子,你尝过被人圈养的滋味吗?”
“你真该尝一尝。”
话音落下,沈老爷子目光微凝,还不及思考清楚她话里的意思,阿棠便不再理会他了。
沈度找人去寻章秀宜的笔墨。
沈瓷道:“我知道哪儿有。”
“在哪儿?”
“我房间西南角有个刻着兰花图的樟木箱子,箱子底下的夹层里藏着本书,叫做《南溟散札》,上面有他写的批注。”
沈瓷说起这本书,下意识看向了桌上眉眼周正,一成不变的脸,那些同他在一起的画面透过时光的缝隙纷至沓来,搅得她心里翻江倒海。
父亲疼她,但生意忙碌,没有太多的时间陪伴她长大。
她被困在那座深宅大院里,日复一日的等待着。
等待他回来,等待他离开。
旁人觉得她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实际上她内心的孤独就好像一头野兽,时不时的会将她吞没。
是他告诉她,书本上万千世界,光怪陆离,即便不能亲眼所见,透过文字也能窥见一二。
她说她不喜欢那些之乎者也的书,老旧古板,枯燥乏味,实在很难提得起兴致。
他便送了她这本《南溟散札》。
古有一人姓南名溟,自幼爱慕山川风物,在父母的支持下踏遍南境七山六水,将所见所闻所感以随笔的行事写了下来。
汇编成书。
章秀宜说他笔触细腻,风趣动人,他每每读书坚持不住的时候便喜欢翻阅,还在上面做了详实的标注,决意等后面有机会就去书里写着的那些地方看一看。
他把他心爱之物赠予她。
愿她在这深宅之中,也能有一方得以畅游的天地和自由。
无数个日夜她捧着那本书。
想象着他伏案提笔,认真写着批注的模样,暖黄的灯火落在他的眉眼上,显得人清正又秀雅。
他的人和他的字一样。
透着股莫名的正经和温柔。
规规矩矩,像是写在框子里,沈瓷如今想来还记得她用指腹描着他的字,想到有趣处,就抱着书四处乱滚,滚到钗环掉落,头发乱糟糟的披散着。
那样的雀跃,后来的许多年都不曾有过。
她甚至梦到过那个少年,红着脸去跟他父亲求亲,父亲答应了,红烛暖帐,好事得成,她心满意足的躺在他的腿上,听他用温柔轻缓的语气为她读书。
等读到她不认识的地方。
她便央着他去将那个字写出来,用她的书案,她的笔墨,站在她的灯火里。
他对着她笑。
刚一提笔,梦就醒了……
沈瓷说不出那一瞬的感觉,好像她的心背叛了自尊和恨意,清清楚楚的将那些爱意表露出来。
她憎恶,逃避。
甚至自我厌弃。
周而复始,无休无止,她只好一遍一遍翻出那张决绝信,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着,将字刻在脑子里,把刀片种在心里。
爱恨随涨。
纠缠不休。
直到一次次将她逼疯……沈瓷觉得有些可笑,她凭着恨意支撑下来的许多年,被那十六个字击溃。
一句不是一人所写。、
让她半生的爱恨都沦为了笑话。
她看不懂了,不明白了,那就再等一等吧,等等看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沈度派人骑着快马去取书。
来回也就花了两刻钟。
当衙役拿着那本《南溟散札》过来时,所有人的心不约而同的悬了起来。
沈度深吸口气,将两封信,并着那本游记摊开放在桌面上。
所有人围作一团。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两相反转,你恨错人了
阿棠凑近观看,两封信和游记上的标注哪怕是细看,也有七八分相似。
剩下的那两分,是个人写作习惯造就的不同。
她看不大出来。
“怎么样?”
她问的是沈度和顾绥两人,两人从视线落在上面后就陷入了沉默,沈度接连翻了好几页,反复对比三方的字迹。
任谁都能看出他的疑惑和焦躁。
他折腾片刻后,任命般丢开手,对顾绥踌躇道:“大概是我眼花了,我竟然觉得游记上的标注和最新的那封信是同一人写的。”
他期盼得看向顾绥,希望从他嘴里能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顾绥沉默不语。
沈度没看错,这俩的确是一个人写的,真正被人造假的是十二年前沈瓷收到的那封诀别信。
陆梧自诩了解自家公子。
端看顾绥的反应,他就觉得沈度应该是说对了,但这不是搞笑吗?
他犹豫许久,回头过去对燕三娘试探的道:“燕姐,要不……你再重新复原一遍?”
燕三娘面色凝重,原本在想事情太诡异了,听他这么说,倒像是怀疑她手里出了差错,当下不悦。
“你不久前才说我手里没出过错。”
陆梧尴尬的抠头,嘴硬道:“我这也是没办法了啊,一个死了十二年的人,写了一封信?你帮我理解理解!”
燕三娘语塞。
这事儿她也无法理解,但她有件事很确定,“此颅骨的主人就是他,绝不会错。”
这个也不会错。
那个也没有问题。
那现在这个事情怎么解释?众人诡异的沉默着,盯着那封信和游记,还有桌上的颅骨,一阵凌乱。
脑子空白。
不知所措。
阿棠当时就想打破僵局,逼迫张韫之出手,没想太多,现在闹出这么荒唐的事她也觉得有些尴尬。
好在……目的也算达成了?
她心里杂七杂八的想着,突然感受到一道视线朝她看来,一抬头便撞进顾绥幽邃的眸底,他审视着她,目光冷静而淡漠。
在那一瞬间,阿棠心跳停顿了。
血液凝固,危机感油然而生,她知道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顾绥知道的事情要比其他人多,也更为敏锐,这是怀疑上她了。
不过鬼魂附身,阴阳交替之事说起来太过匪夷所思,他一个读着圣人典籍长大的公子哥儿应该也不会相信。
这是她最不愿示人的秘密。
他若是执意要追究到底,那他们的合作就要重新考虑了!
阿棠将所有可能和后果预想了一遍,心底逐渐安定下来,坦然又无畏的对上顾绥的视线,好像在说,怎么办,你要揭发我吗?
顾绥与她对视片刻。
无声道:“你睫毛掉到眼睑处了。”
肃然的气氛刹那烟消云散。
阿棠茫然的看着他片刻,反应过来,抬手在眼睛上抹了抹,看着指腹上那根细小的眼睫毛,再看顾绥已经收回了视线,一阵无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生气。
总有种被人戏耍的感觉。
顾绥瞥见她恼羞成怒又不得不暂时压住火气的模样,不合时宜的弯了下眼睛。
陆梧突然问道:“公子,你想到什么了,这么高兴。”
其他人纷纷侧目。
被诸多目光打量的顾绥垂目淡道:“……没有。”
“没有吗?”
陆梧狐疑的看着他,挠了挠头,不应该啊,他刚才就是觉得他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像是遇到了令他分外愉悦的事。
小气鬼。
居然不告诉他!
顾绥对他幽怨的眼神选择了置之不理。
“说正事吧,现在能确定的是,这封新的书信和游记是出自章秀宜之手,而沈夫人当年收到的信是别人仿造的。”
“对于此人,你可有猜测?”
他将话题引向了沈瓷,众人打量着这位自游记送来后一直默不作声的沈夫人,她脸色白得骇人,看不到一脸血色。
纤细的身子隐隐发着抖。
双手藏在桌下,看不清动作,眼睛却盯着那颅骨,一寸也不移开。
在她的眼底,茫然与痛苦交织。
听到顾绥这么问,沈瓷脑海中瞬间浮现了一道人影,她的眼神掺杂着怀疑,阿棠问:“你想到了谁?”
沈瓷沉默。
她道:“是张韫之?”
从结果推论,谁是最大的受益者,便有最大的嫌疑,而且尸骨是在张家老宅发现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我记得章……章秀宜以前说过,他们一个是弓长张,一个是立早章,书院里的同窗都说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两人同进同出,形影不离,还曾临摹过对方的字。”
“这事儿简单。”
阿棠道:“再对比一下不就知道了。”
要找张韫之的字远比找章秀宜的容易,沈度又着人走了一趟,在张韫之书房里随便拿了些册子。
顾绥和沈度一看。
几乎没有迟疑的,真相大白。
“这封信,是张韫之写的。”
沈度怕她不相信,指着其中一个字道,“你看,他在写竖钩时,转折处会习惯性的加重些力道,继而轻提,章秀宜的字却不是。”
他分别又指了几个字。
沈瓷默不吭声,盯着字看了会,开口道:“张韫之在哪儿?我要见他!”
“他此刻在大牢里。”
沈度摇头,“知府大人有命,不允许任何人探视。”
沈瓷想起这些时日发生的事,顺势问:“除了老宅后发现的这桩命案,你们抓他,还有旁的事吗?”
一具白骨,“不值得”府衙大动干戈。
沈度看了眼旁边的沈老爷子,没有回答,自顾自道:“有了这桩命案,张韫之再难脱身。”
那封信,曾阻断了沈瓷和章秀宜的路。
现在将他送上了绝路。
沈瓷闻言,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嘴唇翕动,未发一言,就在这时,沈老爷子攥住她的手,沉声道:“扇娘,你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有爹在。”
沈瓷不解的看着他,沈老爷子对她笑了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头发,“韫之性子的底色是阴沉了些,那与他这些年的际遇有关,但他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
沈瓷自嘲的笑了笑,想到她为之绝望的种种,怨气堆砌,刹那迸发:“这样的真心我宁可不要,他怎么敢这么愚弄我,他怎么敢写这封信!”
沈瓷牙齿龃龉,几乎尝到了血腥气。
沈老爷子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怜惜不已,“你恨错人了,这封信……是我让他写的。”
第一百四十二章 父女决裂,为你好
话音落,满室寂静。
阳光透窗而过,落在那泥塑的人相上,他冰冷的眉眼染不到丝毫的温度,像是周遭的一切全然与他无关,沈瓷僵滞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是我。”
沈老爷子微微侧首,不敢看她,声音晦涩难明,“我让他写的那封信,我知道他和章秀宜感情好,时常混迹在一起,本来我想找人拿到章秀宜的笔迹,请人临摹……可这种事涉及你的闺誉,流传出去对你不好。”
“我便想起了韫之。”
“他在找章秀宜代课之前将此人的文章拿给我看过,我对两人的字迹算是有些了解,便找他代笔。”
“我看得出来他喜欢你,若要在他们二人之间选一个女婿,我更看好他,他也没辜负我的期望,这些年,他将你保护的很好。”
说到这儿,沈老爷子眼眶微微湿润,视线游离,“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扇娘,我不会害你的。”
沈瓷怔怔的看着她的父亲。
好像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真的认识他,隔了很久,她颤声问:“是不是你……”
后面的话她没有勇气说出口。
但谁都听得出来她问的什么,沈老爷子抿着嘴,嘴唇翕动,良久后转向沈瓷,浑浊的双眼里浮现抹爱怜之色,“扇娘,我是为了你好。”
他没有直接回答。
沈瓷听到这句话,理智轰然垮塌,在沈老爷子想要抬手触碰她的刹那,猛地挥开他的手,捂着胸口跑到一旁,扶着墙吐了起来。
她肩背耸动,看架势像是要把肠子都呕出来。
可她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觉得好恶心。
真的好恶心。
“扇娘。”
沈老爷子看她这样,担忧不已,攥着老管家的胳膊想要过去,被阿棠拦住,“你还是离远些吧,看不出来吗?她现在真的很恶心你。”
“你说什么?”
沈老爷子眼睑肌肉绷紧,不敢置信的看着她,阿棠漠然道:“我说,你真的很让人倒胃口。你满嘴为她好,却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她想要什么。”
“我问你。”
“你说人是你杀的,你是怎么杀的,何时杀的,用的左手还是右手,杀了人之后又为何要将人埋去张家老宅的后院?”
“据我所知,死后埋尸的人选择地点一般会选自己相对熟悉的地方,或是不容易被发现的。”
“彼时张韫之还没与沈姐姐成婚,依旧住在那老宅里,你是怎么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把尸体埋在了他家院子里。”
“他是你的帮凶吗?”
“还有,你杀章秀宜的动机是什么?”
“这些问题,你一五一十的回答清楚,全部要记录在案,明堂过审,弄虚作假的后果你承担不起。”
阿棠一口气说完所有话,让沈度找人去拿笔墨,等负责记录的师爷坐在桌案后,提笔蘸墨,等待笔录时,沈老爷子却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说啊。”
阿棠轻笑,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不知道从何说起,还是你根本就编不出来?”
沈老爷子盯着她,良久,哂笑道:“这有什么不好回答,那章秀宜一个穷书生,上有父母要孝敬,传承香火,不可能入赘我沈家,既然不愿付出,没有结果,偏偏又要来招惹我女儿。”
“他识相些就该永远回避,而不是给她希望。”
“我不能伤害扇娘,那只能选择解决他了,至于何时杀人,就在那章秀宜的宅子里,我去找他,让他和扇娘说清楚,那些话只是他一时失言,不忍心看她折磨自己,是迫于形势的无奈之举。”
“他不肯,我还能怎么办?真把女儿嫁给他?”
“那晚狂风骤雨,我趁他睡着,悄悄潜进去,掐着他的脖子把他弄死,为了不引火烧身,便将那间屋子整理了一番,做成出行的假象。”
“章家那宅子太小,不好埋尸,容易被人发觉,周围又全是人家,不能随意丢弃,思来想去,只有那张家最合适。”
“那晚,张韫之带着小厮去了寺庙替他母亲点长生灯,家中无人,我便将尸骨埋去了他们家后院。”
“就是这样,你满意了?”
沈老爷子说完,作笔录的人也记完了,杀人时的诸多细节和地点都没错。
阿棠与其他几人对视了眼。
未置可否。
沈瓷却是完全受不了了,“别再说了。”
她呕得胆汁快吐出来,面如菜色,扶着墙勉强站稳身子,“爹,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说的都是真的?”
“是。”
沈老爷子认真点头,“事情是我做的,不能让韫之被连累,扇娘,那章秀宜于你而言绝不是良配,我不后悔。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没有错,韫之不论是对你,对我,还是经营沈家的生意,无不尽心尽力。”
“他才是最……”
“你闭嘴。”
沈瓷看他滔滔不绝,全无悔改之意,那股几乎作呕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她捂着腹部,惨笑道:“爹,你张口闭口为了我好,实际上哪件事不是为了你自己,为了沈家?”
“阿棠说的对,你们真的太让人恶心了。”
“你们不肯承认自己的算计和私欲,将这些东西以爱为名牢牢的拴住了我,我那么信任你,那么依赖你,到头来,你让我变得好可笑。”
“扇娘……”
沈老爷子眼含忧色看着她,“我是你爹,我得对你的未来负责,我能有什么私心?”
“别再说了。”
沈瓷转身朝外走,不想再看到他,走到门边,她对沈度道:“沈大人,我想见张韫之,求你通融一下。”
沈度蹙眉,还是没有答应。
沈瓷的视线在在场之人身上一一看过去,最后凝在阿棠身上,露出哀求之色,阿棠思量许久,看了颓然中强打精神不肯露怯的沈老爷子,以及那桌上的泥塑颅骨。
章秀宜的身影恍惚又出现在眼前。
忧伤的看着她。
这三个人,纠缠半生,确实该有个结果了。
阿棠对沈度道:“要不这样,我跟她一起去,在旁看着,确保不出问题。”
第一百四十三章 吃瓜第一线,对峙
沈度还在犹豫,顾绥道:“让她们去吧。”
他发话了,沈度再有顾虑也只能放行,他吩咐人将沈老爷子带去大牢看管,亲自带着阿棠和沈瓷往大牢去。
顾绥几人则被他安置在了衙门的后堂休息。
“扇娘!”
沈老爷子看到沈瓷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像是要彻底离他而去,这一去,便是父女诀别,再不相见。
他忍不住出声唤道。
沈瓷闻言脚步顿了下,然后毫不犹豫的往前走。
阿棠落在后面,在路过顾绥几人身边时,视线交错,她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放心。
三人和沈老爷子前后脚离开。
剩下顾绥几人慢悠悠的往歇息的地方走,陆梧左看看,右看看,见大家都不说话,忍不住问:“人该不会真的是他杀的吧?”
若连这个案子都摘出去了,张韫之就真的高枕无忧了。
“他的理由太牵强了。”
燕三娘道。
“没错。”
枕溪附和:“按照他的说法他是被激怒之后杀人,事先没有计划,但他在处理尸身时所犯的风险并不合常理。张韫之正好不在家,他正好要埋尸,哪儿有那么多正好。”
“且他的反应也不太对,他在故意激怒沈瓷。”
陆梧听罢,摩挲着光洁的下巴,若有所思,“的确是这么回事,沈瓷都难受得想吐了,他还在人伤口上撒盐,没什么深仇大恨确实办不到这一步,更何况他还是个爱女如命的父亲。”
“难为你肯动脑子。”
燕三娘瞥了他一眼,“出来一趟,长进了。”
陆梧对她这说不清是褒是贬的话充耳不闻,权当听不到,直说自己的结论,“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反正都要死了,不如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借此保全张韫之,好给沈瓷留个退路。”
他想到这点,真是被自己聪明到了,抚掌大笑两声,看着大牢的方向,笑完又不禁担心,“你们说沈瓷看出来了吗?”
“或许。”
枕溪言语简洁,“她执意要见张韫之。”
“嗯?什么意思?”
陆梧一脸疑惑,燕三娘解释道:“她看出她爹打定主意要替张韫之顶罪,这时候去见张韫之,不止是为了章秀宜的死,还有她爹的事。能知道如此详细,两人事先必然合谋过。”
“他们翁婿俩还挺有意思。”
陆梧恍然大悟,“沈家经营白云观百年,犯下无数条命案,沈老爷子本身就逃脱不掉,张韫之接手他的生意,做起了人命买卖,如今又摊上了章秀宜这桩命案。”
“明明一个两个都是血债累累,万死难赎,还搞起了父子情深那一套,殊不知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他似嘲似讽的笑了声,脚步雀跃的朝前走,“真想一起去看看啊,牢里现在肯定很热闹。”
“去吧。”
顾绥突然出声,“将那泥塑给他们送过去。”
陆梧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贱兮兮的冲着他笑,“公子你变了,你这是在拱火啊。”
“三人的事,总要有些参与感。”
顾绥波澜不惊的说完,凉凉的瞥了眼他,“你不想去?枕溪……”
他刚唤了一声,陆梧已拔腿就跑。
远远传来他的声音,“公子你好好歇息,我这就去,等我回来讲给你听。”
他身影消失在视野中。
顾绥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燕三娘和枕溪对视了眼,不愧是公子的心腹……大患啊。
大概是嫌他太吵。
给他找点事儿做吧,不然以陆梧的性子,肯定要聒噪个没完。
陆梧去请章秀宜的时候,阿棠和沈瓷已经到了大牢外,沈度让狱卒开了门,带她们过去。
“知府大人那边我自会交代。”
他一句话堵住了狱卒的口,想到沈度的身份,狱卒点头应下,“跟我来吧。”
他在前带路,两人紧随其后。
这是她们第一次来到官府大牢,里面阴暗潮湿,光线不足,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掺着血腥气的霉味。
惨叫断断续续传来。
两侧的牢房里关押着的囚犯看到新来了两个姑娘,纷纷挤到栏杆前,好奇的打量着她们。
“这是犯什么事儿了?”
“女人……好久没见过女人了,也不知道谁这么好运,和她们关在一起。”
“你就别想了,像这种货色,压根轮不到你。”
“吃不着肉,喝点汤也是好的啊,等上面的人玩儿腻了,总能轮到我们。”
……
他们肆无忌惮的品评着两人的身段,相貌,说着荤话,更有甚者还对着她们吹口哨。
沈瓷哪里见过这阵仗,走得战战兢兢。
阿棠环顾了一周后,收回视线,内心毫无波澜,后面狱卒被他们吵烦了,取下挂在腰间的长鞭,左右甩在栏杆上,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闭嘴。”
“还敢嚷嚷,是想吃官司了吗?”
“皮痒的话,我找人给你们松一松……”
鞭子抽到栏杆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在狱卒的威胁下,周围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她们终于清静的走到了关押着张韫之的牢房。
牢房收拾得很干净。
其他人床上铺着杂草,他的叠放着被褥,桌上还像模像样的摆了茶壶和茶碗,虽说是最普通的粗陶材质,但也能表明衙门的一种态度。
“扇娘,你怎么来了。”
张韫之听到脚步声,起身走到门边一看,当场愣住,随即神情复杂,那狱卒见到他眉开眼笑,热情的招呼:“茶水可还能入口?要不要重新置办?”
“不必,多谢。”
张韫之将腰间的玉牌解下来透过栏杆递给他,“辛苦了,我请弟兄们喝酒。”
“这怎么好意思。”
狱卒嘴上说着推拒的话,手已经很诚实的把东西接在手里,小心的揣进怀里,“那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
“好。”
狱卒离开后,张韫之的视线从沈瓷身上移到阿棠身上,须臾,轻声道:“连知府禁止探视的命令都能打破,你们果然来历不凡。”
他装作不知晓他们的身份。
阿棠皮笑肉不笑的道:“运气好而已,正好认识些人脉,行了个方便,我答应了沈大人要在旁看着,二位便委屈些,想说什么尽管说,当我不存在好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狡言善辩,不见棺材不掉泪
说着她装模作样往后退了两步。
逼仄狭窄的廊道里,那两步的距离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张韫之目光深沉的扫了她一眼,未置可否,看向沈瓷。
阳光透过牢房上方小小的窗子照进来。
灰尘浮动。
沈瓷毫无血色的脸在光影中,更加白得骇人,张韫之等不到她开口,轻声哄道:“早跟你说过这事儿是个误会,我处理妥当后很快就回去吗?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牢里憋闷,空气不好,早点回去吧。”
他说话时的语气温和又柔软,像此刻身陷囹圄的并不是他,他只是与平常出门应酬时一样,在这儿稍坐,与人喝喝茶,叙叙话,来去自由。
这份镇定从容戳伤了沈瓷。
她强撑着冷静在与他对视的刹那土崩瓦解,化作冷笑,“你回去的代价便是让我爹替你顶罪?”
一句话落,张韫之神情陡然凝固。
连阿棠也诧异的挑了下眉,两人一见面这样针尖对麦芒的架势,她着实没料到。
她以为要让沈瓷改变主意,还要费些功夫。
早知如此,便让沈度跟着一起进来了,阿棠暗忖片刻,准备叫人去传话,谁知刚朝着那廊道一头望去,昏暗的光线里就传来了脚步声。
声音很急,像是后面有狼在赶他。
陆梧隔了老远就发现了阿棠在往这边看,走近后忍不住嘀咕道:“姑娘,你耳力这么好?”
阿棠没说话,看向他手里的托盘。
上面端端正正的放着那颗泥塑的颅骨。
“你把他送来做什么?”
陆梧道:“公子说三人的恩怨,自然要让他有些参与感。”
阿棠嘴角微抽。
她真的很想问,你家公子认真的吗?
但来都来了,她也不好把人给赶回去,因为其他两人也发现了陆梧的到来,只一眼,沈瓷的视线便移不动,略有些哀伤的看着他。
陆梧怕路上吓到旁人,将他面向自己摆放着。
因此张韫之瞧不见他的真面容,隐约看得出来是个类似于头颅的泥塑,不知对方何意,也没作声。
“我来的不是时候?”
陆梧看三人神色各异,气氛古怪,试探的对阿棠询问道,阿棠便将刚才两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当然,她径直省去了嘘寒问暖的那几句。
陆梧听完吃惊瞪大了眼睛,“顶罪?”
他瞪眼瞧着张韫之,嘴巴微张,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阿棠看得直冒鸡皮疙瘩,捂嘴轻咳了声,提醒道:“戏演得过了些,太尴尬了。”
“啊?这样吗?”
陆梧收起表情,重新整理了下,“我是没想到有人胆子这么大,站在官府的地界上也敢动歪心思,得亏我来了,不然这么一场好戏……不是,好可恶的事情,我就要错过了。”
他与阿棠并排站着,颇有些同仇敌忾的味道。
沈瓷没理会陆梧的玩笑,深吸口气,像是在这泥塑面前,重新捡回了些勇气和力量,她转向张韫之,正欲开口,张韫之生怕她当着两个外人的面说出更惊世骇俗的话来,连忙抢言。
“扇娘,有什么话等我出去再跟你解释,我本身无罪,又何须人来顶罪?更何况是岳父,这其中肯定有误会,你不要被人利用了。”
他说话的时候余光瞥向阿棠和陆梧两人。
不光阿棠他们看到了,沈瓷也发现了,阿棠笑道:“这事儿可和我们没有关系,你不妨先把事情了解清楚再狡辩。”
“是啊。”
陆梧附和,掂了掂手里的托盘,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之前的事还能互相通个气,但你入狱之后的事说不定与计划有些偏差呢,多说多错啊张大老爷。”
他话里的戏谑和玩味不加遮掩,张韫之怎么会听不出来,他狐疑的审视着阿棠和陆梧两人,又看了眼沈瓷,在她的眼底,看到了赤裸裸的恨意。
不对。
这情形不对劲。
“到现在你还想栽赃别人。”
沈瓷在他神色变幻中心一跌到底,“张韫之,十二年前,是不是你杀了章垣,模仿他的笔迹写了那封决别信?”
张韫之蓦的抬头。
惊惧之下竟忘了掩饰,等他回过神,为了补救,又故作震惊的问:“扇娘,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杀了秀宜?这怎么可能,前两天不是才收到他的亲笔信吗?”
“官府在你老宅后面挖出了一具尸体,经仵作查验,死者章垣,死于十二年前,我爹说,人是他杀得,埋到了你家,而后逼着你写了那封信。”
张韫之一瞬间的脸色变得十分精彩。
他抓着栏杆,手上青筋暴起。
“多可笑,他杀人埋到了你家,逼你写信。”
沈瓷嗤笑不已,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张韫之目光转动,须臾间便恢复了平静,“扇娘你听我说,这事儿不对,有人要害我们,一个人死了十二年,早就化成白骨了,一具白骨凭什么能证明他就是秀宜?”
“人是在我家中被发现的,官府怀疑我很正常,我问心无愧,不怕他们怀疑,可岳父太清楚当年的事情了,他相信官府的说辞,以为是我做的,所以承认了一切想要借此保下我。”
张韫之声音急切,“扇娘,你信我,这是一个圈套。”
“那可是秀宜啊。”
“我们年少相识,同窗数载,谁不知道我们亲如兄弟,即便是当年同时喜欢上了你,我也从来没有主动争抢过……我没道理害他。”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沈瓷咬牙切齿,眼中有水光在打转,她转过身,看向陆梧,陆梧对她点头,将托盘往前送了送。
沈瓷轻轻抬手,拿着那泥塑,将它转了个方向。
让它面向张韫之。
当沈瓷移步退开,泥塑的五官和相貌在光影中逐渐清晰起来,少年轮廓温柔秀气,连光都分外偏爱他。
泥巴化作血肉,填充了干瘪的颅骨。
十二年的光阴好似在刹那间倒流回去,他眉眼含笑,温柔腼腆的唤着他。
“韫之。”
“走啊,我们去温书。”
他朝他走来,走进雷雨夜,与床榻上骇然盯着他的那张脸重叠在一起,张韫之好似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对他说:“韫之,你……要,杀我?”
第一百四十五章 自暴自弃,都是你逼我的
张韫之蹬蹬蹬连退了好几步,如同见鬼般看着那泥塑,久久回不过神儿来。
甚至那张脸,还是二十岁左右的模样。
与他死时的年纪一般无二。
像是在提醒着他当时发生的一切……
“你也知道害怕吗?”
沈瓷笑中带泪,水光沿着脸颊滑落,怒意尚未熄灭,恨意就顺着肝肠爬了上来,“张韫之,你骗了我十二年……”
“整整十二年!”
“我也恨了他整整十二年。”
张韫之时至此刻,终于明白了变故从何而来,大量的证据指向他,老爷子发现无力回天,与他们的计划相去甚远,逼不得已,只得自己揽下一切罪责。
老爷子不清楚他在扇娘面前露出了几次破绽。
以为这样就能保全他。
结果反而让扇娘怀疑他昨夜去找老爷子,是因为发现东窗事发,逼着老爷子替他顶罪,两相误会之下,头上的天便被捅破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一具白骨真的被证明身份,还原相貌。
本来这时他应该已经安然脱身了。
“扇娘。”
张韫之话音跟着心头发颤,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讷讷的唤着她的名字,期望能唤起这些年的情份,但沈瓷看他的目光一片冰冷,除了恨意再无其他。
“别这么叫我。”
沈瓷恶心得浑身发麻,“从这些事被掀开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会写好和离书,让人给你送来。”
“你要与我和离?”
张韫之愣了许久,不敢置信,“十二年的夫妻情分,就为了一个章秀宜,你不要我了?沈瓷,你这人是不是没有心。”
“你的心怎么比石头还要硬!”
面对他的质问,沈瓷异常冷漠,“心硬的难道不是你?他是你的兄弟,朋友,知己,你却为了荣华富贵,亲手断送了他的性命。张韫之,不论你说的如何冠冕堂皇,我不会再相信你的话了。”
“一个字也不信。”
陆梧抿着嘴,生怕发出任何一点声响影响到他们,内心已然疯狂,他这趟算是来对了,还真让他听到了大八卦。
再看阿棠。
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他决定找机会跟她好好说道说道,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干嘛学那老成的作派,一点都不活泼。
他不知道阿棠早在另一个当事人口中听过了这些旧事。
她知晓章秀宜青涩深沉的爱意,费尽心思的筹谋,知道张韫之对他的算计,利用,胁迫,也知道他们都曾为了彼此赴汤蹈火。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黄土枯骨,红颜不在,但这份情谊始终不曾褪色半分……
“如果他当真拿我当兄弟,就不该同我抢!”
张韫之被沈瓷的态度伤透了心,理智溃塌,怒然吼道:“他要不承认,就一辈子不承认,偏偏给你希望,他分明就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什么叫抢?”
沈瓷被他气笑,“我从来不是你的所有物,是我要追着他,是我喜欢他,从头到尾,只喜欢他。”
她声音铿锵得犹如赌誓,张韫之错愕之余,自嘲的笑了笑,“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我夫妻这么多年,你的心里,一直藏着别的男人。”
“是又如何?”
沈瓷反问,“当年我收到那封信,心碎欲绝,是你跟我爹说要娶我,不在意这些过往,哪怕我一生都无法接纳你,你也愿意等。”
“大婚之夜我与你说过。”
“我不确定哪一天能真的放下这些事,若你无法接受,随时可以悔婚,沈家自会给你一笔丰厚的赔偿。”
“是你拒绝,现在又拿这些来指责我?”
“张韫之,不管你信不信,这些年,我即便不爱你,但我竭尽全力的在扮演一个好妻子,我真的,真的想过要接纳你,才会……想为你生个孩子。”
她说到这儿,喉间哽咽,语不成调,又有些释然:“我想这大概就是天意吧,你我这样靠着谎言度日的人,不配拥有孩子。”
“你就在这儿,好好为他赎罪吧。”
“我不会再为你隐瞒了。”
话音落,沈瓷似乎一刻也不想看到他,转身就要走,张韫之原本悲痛的神色在听到最后的话时,期待落空,迸发出不管不顾的歇斯底里。
“好啊。”
“你告诉他们吧。”
张韫之笑意狰狞,指着阿棠和陆梧,“你告诉他们我和沈荣有来往,从未间断过,你告诉他们,就是我派刘忠去的双白城,那里的一切都是我做的孽。”
他自暴自弃的行为让阿棠和陆梧瞠目结舌,陆梧道:“好家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失了智?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阿棠看着形容疯癫,豁出一切想要鱼死网破的张韫之,又看向紧皱眉头的沈瓷,心想这人真是个疯子。
得不到就毁掉。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这种扭曲的情感实在让人窒息。
沈瓷看他捧腹大笑,面上堆满了报复的快感和疯狂,冷眼看了许久,疑惑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双白城?刘忠又是谁?”
她看起来一无所知。
茫然的像是被人一把拽入局中的小兽。
张韫之见事情奏效了,哂笑道:“你可以问问你的好姐妹啊,我相信她很乐意为你解答。扇娘。”
他停顿了下,笑意微收,“你永远不会知道我为了你做了多少事,我知你觉得我一心入赘是为了沈家的家财,诚然有部分这个原因,可我真正想要的,是你我初遇时,你站在临水的水榭里,穿着一身藕粉色的衣裙,嬉笑玩闹的恣意。”
“张家未曾败落时,我须得读书上进,考取功名,张家败落后,我须得支应门庭,帮扶亲眷,我从来被裹挟着朝前走,没有时间去想其他。”
“看到你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想要你。”
“要你看着我,只看着我……”
他一番真心实意的剖白在此刻的沈瓷看来,不过又是一个谎言被戳穿后的自我找补,毫不在意的被她丢到一旁,她看向阿棠,“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沈瓷的态度令张韫之彻底心死。
他绝望的闭上眼,任由整个人在情天恨海中沉溺,扇娘啊扇娘,你若肯把给予章秀宜的情意分我一星半点,你我之间,也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都是你逼我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爱极生恨,刺激
沈瓷是沈家老爷子的掌上明珠,金尊玉贵养了近三十年,几乎万事不用操心,自有人为她鞍前马后。
找的夫婿又能干,对她一片真心。
算起来除了章秀宜那桩事外,生下来至今算得上顺风顺水,可她一贯平稳的生活数日间分崩离析,与她琴瑟和鸣,相互扶持的丈夫成了杀害她心上人的凶手。
一骗就是十二年。
她的父亲为了维护这唯一的女儿,竟想要替他顶罪,沈瓷心中悲愤交加,如滚热油般焦灼难忍。
尤其是在张韫之仿似破罐子破摔的行迹中,她迟钝的嗅到了一些危险,迫切的想从阿棠这儿找到答案。
“为什么不说话?”
张韫之看阿棠抿唇蹙眉,似在考量,嗤道:“你们费尽心思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嘛,现在又不忍心了?”
他的态度愈嚣张,沈瓷的不安就愈重,“阿棠,你说吧,事到如今,我什么都受得住。”
她说话时看了眼章秀宜的泥塑。
稍微显露的软弱便无声藏了起来。
阿棠看着她,须臾,轻叹口气:“我们追着那根金簪查到的沈家,这件事沈姐姐应该有印象吧?”
“是。”
沈瓷屏息,直觉告诉她接下来对方要说的事很紧要,她不自觉的紧张起来。
“那根金簪是在白云观观主重阳的身上找到的,重阳,就是沈荣。”
阿棠起了个话头后,接下来说得十分流畅,“官府在白云观地下发现了一座地宫,里面豢养着许多女子,他们用这些女子泄欲,制药,强迫她们产子,直到榨干最后一点价值,那些女子大多活不过二十岁。”
“而用她们血肉制成的长生丹,产下的婴孩,被其用来谋取暴利,我们查到地宫时,除了被斩草除根的人同伙外,逃走了一人。”
“此人便是刘忠。”
“于昨夜在张家老宅被官府缉拿。”
末了,阿棠补充了一句,“刘忠与张韫之身边的那位刘管事是一母双生的兄弟,模样身量一般无二。”
一番话落,周围鸦雀无声。
沈瓷怔怔的看着他们,秀眉紧拧,好像在竭力理解她话中的意思,什么重阳就是沈荣,白云观,长生丹,豢养女子……这些字眼陌生的像是被人生拉硬拽凑到一起的。
刘管事她知道。
那是张家的世仆,当初和张韫之一起进府的,现在是他身边最得力的大管事,没听说他还有个什么双胞胎的兄弟。
沈瓷脑子一片混乱。
仿佛被人强行塞进去了许多东西,一时间理不出个头绪来。
她本能的说:“小荣,小荣他不会的……”
“证据确凿。”
阿棠回应她的只有四个字,沈瓷勉强恢复了些理智,磕巴着说:“他在哪儿,我要听他亲口说。”
“他死了。”
阿棠迎上沈瓷略显困惑的目光,正色道:“白云观内讧,他被人所杀,尸体如今还在双白城官衙的敛房里。”
“死了?”
其他字眼模糊得耳朵根本捕捉不到,唯独这两个字触及了沈瓷如今敏感的神经,她双眼发红,愣怔的看着阿棠。
阿棠点头,“是,死了。”
“小荣死了,章垣也死了……都死了。”
沈瓷嘴里喃喃的念着这些话,忽然愤怒的扭过身子,目光犹如利剑般想要把对方千刀万剐,“张韫之,你害死那么多人,你怎么不去死。”
她扑到牢房栏杆前,抓着粗壮的木头,拼命的摇晃,一时间什么仪态都不顾了,头发也乱了,钗环也掉了,她就那样发疯一样的漫骂着张韫之。
将内心压抑着的痛苦用这种法子宣泄出来。
张韫之揣着手,目光温和,甚至含着笑看着她痛不欲生的模样,脸上说不出的满足和痛惜,他如同往常般温柔的唤她,“扇娘,你又错了。”
沈瓷的动作骤然僵住。
呆愣的看着他。
张韫之用说情话一般蜜里调油的腔调说:“害死沈荣的可不是我,我凭何能指使得动他?你啊,还是那么天真。”
沈瓷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然而此刻她却没心思和张韫之争辩,他话里的意思是说,指使沈荣去做白云观之事的人不是他?
那会是谁?
整个沈家能使唤沈荣的人屈指可数,是谁?
“猜到了?”
张韫之看到沈瓷由白转青的面色,看好戏般嗤笑出声,沈瓷被他的笑激怒,一口反驳:“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我沈家不缺钱财,产业遍布,犯不着去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你又想骗我。”
沈瓷十分抗拒的收回手,后退两步。
想跟他拉开距离。
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残酷的事情离她远一些,再远一些。
“章秀宜的事是我骗了你,但很不幸,这件事我还真没骗你。你不信就去问这位顾小姐,想来他们应该已经查清楚了。那白云观以及底下的生意早已存世百年,百年来,你们沈家的每一笔家资都沾着那些女人的血。”
沈瓷摇摇欲坠,以眼神询问阿棠。
阿棠没说话,但她的反应已经回答了一切,至此,沈瓷再也承受不住,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好在阿棠留意着她的情况,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张韫之看她痛苦,面上笑容愈发灿烂,“扇娘,你总觉得沈家财大气粗,不缺金银,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何?沈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要打点,官场上应酬,孝敬的银两动辄成千上万。”
“再怎么赚钱的生意也禁不住这么消耗。”
“你就没想过银两从哪儿来?”
“别说了!”
沈瓷肠胃开始涌动,一阵又一阵的酸水翻涌上来,她捂着嘴,瞥开阿棠的手,扶着墙就开始不住的干呕。
张韫之却不愿意放过她,“你不是怪我瞒着你吗?我现在就是在告诉你啊,不然你怎么会知道我都为了你做过些什么?”
“从前我以为你爹选我是看中我对你的心意和才学,直到我开始接手沈家的生意,沈荣被派去双白城,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沈家背地里一直在经营人药生意,贩卖婴孩。”
“我那时是觉得真恶心啊。”
第一百四十七章 张韫之的背刺,解语花
知晓此事时他还劝老爷子悬崖勒马,那日夕阳透窗而过,落在两人的身上,老爷子的神色看着有些冷,在橘黄的光晕中,竟让人觉得阴沉。
“岳父,这种生意丧心病狂,有悖伦常,更伤天和,不如尽早料理了,做些正经生意才是正途。”
“韫之。”
老爷子那时身体康健,在面对除了沈瓷之外的任何人时,都是威严逼人,他在老爷子的注视中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听到唤他,又情不自禁的抬起头。
便听那面容严肃的长者骤然笑了声,“别学那些酸夫子把书读傻了,什么伦常天和,天知道什么?”
“知道我为何在你和章秀宜之间选了你吗?明知扇娘更喜欢那小子,还是始终坚定不移的看好你。”
“为何?”
“因为心性。”
沈老爷子话说分明,没有与他弯弯绕绕,“那章垣性子纯善不争,像一团春水,看着暖和,摸着却冷,他心中原则啊,道德啊将他锁得太死,路走的太端正,做不成大事。”
“你就不一样。”
“你家中横生变故,既尝过山珍海味,穿过绫罗绸缎,也尝过家徒四壁,人情冷暖,你有野心,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清楚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必须付出代价。”
“韫之,在现实面前,那些清高是最没用的东西,等将来你大权在握,翻云覆雨的时候,就不会再跟个孩子似的,去想这些没用的东西。”
“权力和地位才是一个男人最大的证明。”
张韫之至今都记得沈老爷子在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他是那么的趾高气昂,不可一世,后来他尝到了权力的滋味,果真如他说的那样,令人沉迷。
收回思绪,他笑看着沈瓷,“我从前以为沈家做这些,只是为了拓宽财路,可你猜我后来发现了什么?”
张韫之没想要沈瓷回答,自顾自的抚掌笑道:“这桩生意根本就不是你爹手里兴起的,而是自沈家祖辈开始,一直都有这笔灰色收入。”
“刺不刺激!”
“我追查下去发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事,百年前,沈家根本不是什么携家带口逃亡的商户,而是和白云观那些道貌岸然的老东西一样,为了逃脱官府的围剿,改头换面藏起来的一群盗墓贼而已!”
打击接连而来,沈瓷听到最后几乎麻木了。
她揉着胃,扭过头看向笑得不能自已,还不停问她‘有没有意思’的张韫之,眼神空乏,喃喃道:“疯了,你们都疯了……”
盗墓贼。
百年经营的人药生意。
惨死的章秀宜。
客死异乡的阿弟。
还有眼前这个人面兽心,满嘴谎言的夫婿,沈瓷看着他,看他笑,突然也跟着笑了起来,面上几多酸涩和痛苦,只是嘴角还没牵起来,整个人便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阿棠一个闪身在她倒地前把人捞在怀里。
“陆梧,送她出去。”
不用阿棠吩咐,陆梧已经走了过来,他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托盘,“这个……”
“给我。”
阿棠从他手里接过来,陆梧手里腾空,打横抱起沈瓷,在张韫之目不转睛的注视中迅速离去。
她捧着托盘,面对张韫之而立。
章秀宜便也随着她的动作看着对方。
沈瓷离开后,张韫之恢复如常,面容冷淡的看着他们,“你们想要的我都说了,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他自知脱身无望。
便也不装了。
阿棠道:“你说呢?”
“你还瞒着一些事没有抖干净,既然要玉石俱焚,不如做的彻底些,痛快说了,免受皮肉之苦。”
“你们果然是为了那桩事来的。”
张韫之也不同她兜圈子,“绣衣卫里能做主的人不是你,想要我说话,让能做主的人来。”
从他嘴里听到‘绣衣卫’三个字,阿棠双目微眯。
“看来那晚的刺杀也是你了。”
“是又如何?”
张韫之随意的抖了抖衣袖,玩味道:“易地而处,你们不也是一不做二不休。闲话少说,把人叫来,趁着我还愿意与你们说话,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他俨然一副有所倚仗的模样。
说完再不理她,走回椅子落座,开始气定神闲的给自己倒茶。
好像笃定阿棠会按照他的吩咐去办。
阿棠端着泥塑出了大牢,先把章秀宜的颅骨送去了敛房,和其他的尸骨放在一处,然后又去寻顾绥。
中途正好与安置好沈瓷返回大牢,却被告知阿棠离开的消息,追过来的陆梧相遇。
“沈姐姐那边……”
“姑娘别担心,我知道利害,让人派了重兵在那屋子里外守着,绝对不会出问题。”
两人结伴去了顾绥几人休息的地方。
阿棠简单将事情说了一遍,告诉顾绥张韫之要见他,陆梧一听不乐意了,“他算哪根葱,还要我们公子去见他。都被关在大牢里了还这么狂,要我说,先给他把刑狱挨个儿上一遍,让他吃点教训学学说话。”
“你还想干嘛?”
燕三娘揪着他的耳朵把人拎到一旁,低声警告他:“公子还没说话,你这么着急做什么,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你给我安静待在旁边看着。”
说完她给枕溪使了个眼色,让他拦住陆梧。
枕溪脚步微移,不多不少,刚刚好挡在了陆梧身前,陆梧看着两人一唱一和,气不打一处来,好男不跟女斗,他忍!
顾绥决定去大牢一趟。
他不知道路线,在陆梧和阿棠之间,毫不犹豫的选了陆梧,却转头对阿棠道:“忙了一上午,你歇会,我们去。”
陆梧:“……”
他不也忙了一上午,怎么没人跟他说一句你歇会……
偏心鬼!
腹诽归腹诽,他还是一脸欢喜的去了,阿棠找了个空位坐下,堂中剩下她、枕溪和燕三娘三人,初时还不觉得有什么,过了一会,老有人在打量她。
阿棠朝着燕三娘望去,眼神疑惑。
后者爽朗的笑了笑,“姑娘别介怀,我就是难得看到大人身边出现女子,还是个这么漂亮的,觉得新奇,所以没忍住总想看两眼。”
枕溪听她们有说话的苗头。
默默地站起身,朝外走去。
燕三娘瞥见这幕,跟阿棠打趣道:“在大人身边还是挺有意思的对吧?一个毫无眼色的,还有一个……知情识趣的,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多好。”
阿棠心想,旁的不说,若陆梧在这儿,听到‘毫无眼色’这个评价定是不赞同的,毕竟他对自己的定位一直都是体贴周全的‘解语花’。
第一百四十八章 惊变,死尸
阿棠微微一笑,顺着话茬往下说:“你在绣衣卫呆很久了吗?我看你们很相熟的样子。”
“不久。”
燕三娘思索道:“大概两年多吧。”
“我和其他人不太熟,相熟的也就他们几个,你也知道陆梧,那是个走到哪儿嘴都闲不住的。”
这点倒是。
阿棠忍俊不禁,见她莞尔一笑,眉眼生春,无限风情,燕三娘眼底划过抹惊艳之色,再想起自家那铁面无情的大人听到这姑娘被人为难时,下意识追问的那一句,她顿觉窥到了些了不得的秘密……
“燕……姑娘……”
阿棠不知该如何唤她,燕三娘道:“我长你许多岁,你就随陆梧他们叫我燕姐好了,咱们以后要相处的日子长着呢,叫姑娘多生份。”
“我叫阿棠。”
她自报家门,燕三娘愣了下,她只听陆梧他们阿棠姑娘,阿棠姑娘的叫着,还觉得他们这般唤人家姑娘的闺名不合规矩,结果她就叫阿棠。
阿棠看出她的疑惑,笑着解释道:“我幼年时生了一场大病,许多事记不清楚了,师父捡到我后就为我取了这个名字,所以没有姓氏。”
“原来是这样。”
燕三娘了然的点了点头,“你的医术便是跟着这位师父学的?”
“嗯。”
话落,堂中有些安静,这么会一直是对方在找话题,阿棠也不好显得太冷淡,遂顺势问道:“那燕姐你呢?你的验尸术是跟谁学的?”
“家传的手艺。”
燕三娘提起这些落落大方,解释道:“仵作属于贱籍,一般只能与贱籍之人通婚,且所生的后代不得科举,因此多是世代相传。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可不就得传给我了。”
她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阿棠却知道,仵作虽份属衙门,地位却极低,女仵作只怕更难,她想要在绣衣卫那种天子亲卫里站稳脚跟,须得付出比寻常男人十倍的努力还不止。
阿棠正想说什么,耳尖一动,忽然朝外面看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喊传入堂中,“阿棠姑娘,阿棠姑娘在哪儿?”
听到有人叫她,她起身快步朝外走。
燕三娘也跟了出来。
来的是牢里的狱卒,看到她们,急忙拱手作揖,“牢里那位公子请您过去,对了,还有个姓燕的姑娘,请她一并去。”
找三娘?
几人心里瞬间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迅速朝大牢赶去,等她们赶到的时候,狱卒挤在张韫之的牢房外,望着里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牢门大开着。
顾绥和陆梧站在桌边,桌上趴着一人,手边茶盏倒翻,茶水沿着桌子流下去,渗入了地砖里。
“三娘。”
顾绥看到她们,唤了声,燕三娘不假思索的上前开始检查,片刻后,她站直身子,平静道:“死者身体表面无明显外伤,无中毒痕迹,我暂时看不出异常。”
说完她看向阿棠,“你也看看?”
阿棠默默点头,她离开前张韫之生龙活虎,突然人就没了,她一边上前一边问:“你们来时就这样了?”
“嗯。”
顾绥声音听不出喜怒,格外平淡,“发现的第一时间狱卒开了门,陆梧上前查探,人已经断气了。”
这时机选的真是太巧了。
“我问过狱卒,自你离开后,无人靠近此处。”
话音落下阿棠还没说什么,陆梧先叫起来了,“公子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怎么能怀疑姑娘呢!”
顾绥:“……”
他决定等回到晏京后,换个长随。
“你是傻子吗?”
枕溪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甚至不想解释,阿棠也是哭笑不得,虽然她很感谢陆梧维护她,但这种时候,总让人觉得他是逗趣的。
“不是怀疑我。”
阿棠道:“他是在陈述事实,没人靠近牢房代表着要不是有人撒谎,那就是张韫之自身出了问题,到底是何缘故,就需要我们仔细去查了。”
“啊,是这样吗?”
陆梧干笑两声,对着顾绥露出个谄媚的笑,“我就说我们公子聪明睿智,智计无双,才高八斗……”
“闭嘴。”
“是。”
牢房内安静下来,阿棠仔细检查了一圈,和燕三娘一样,一无所获,“这样不行,得把他移到敛房去,做进一步的检验。”
燕三娘附和。
他们毕竟不是官府的人,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有人去禀告知府了,没一会,沈清尧带着人过来,已经知晓前因后果的知府大人看向顾绥几人。
“就按你们的意思办。”
“府衙会全力配合。”
有知府大人这番话,差役们办事的效率很高,没多久就把人送到了敛房,他们留在外面等结果。
“你打算怎么做?”
阿棠问。
燕三娘道:“先把衣服除了,上下检查一番,看有无暗疾,暗伤或是别的伤痕,实在不行只能开腹。”
“开腹?”
阿棠眼露诧异之色,燕三娘以为她听到这些感到不适,连忙道:“这是仵作验尸的一种手段,看脏腑的器官有无病变之类,但所用极少,且开腹要征询死者家属的同意。”
“大家认为毁坏尸身是对死者的大不敬,鲜少有同意的。”
“但……总要试试。”
燕三娘苦笑,“说实话,我虽然学了很多这方面的知识,但一次都没有上过手,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张韫之死的蹊跷,此事对大人极为重要。
不能含糊过去。
她走出去顾绥商议此事,让他先找人去寻张韫之的亲眷,征询对方同意,事实上绣衣卫办案不必理会这种繁琐的章程。
她没机会开腹只是因为每次死者的死因都相对明朗。
不比这次,全无头绪。
顾绥吩咐人去办,他站在院中,透过半掩的门看到阿棠的衣角,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那属下去了。”
燕三娘对他一礼,转身回到敛房。
这里的器具十分齐全,不用格外去找,燕三娘想到待会要把人扒个精光,不甚雅观,便看向阿棠,柔声道:“你在外面等消息吧。”
第一百四十九章 剖尸开腹,藏刀
“我还是留下吧。”
阿棠浅笑,“说不定能帮得上忙。”
燕三娘知道她医术精湛,这种时候有大夫在旁边看着,查缺补漏,有益无害,但想到顾绥对她的细微关注……
这个念头一生。
燕三娘立马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想什么呢?
别说两人目前而言并无干系,就算有,以大人的性情必然会经过深思熟虑后才挑明,他从不是愿意勉强自己或对方的。
在遇到他之前,她便是一个优秀的医者。
不应该被这些世俗目光困住。
“燕姐?”
阿棠诧异的看着她停在半空的那只手,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来这么一遭,燕三娘尴尬的笑了下,直言道:“抱歉,刚才考虑到一些事,有了不该有的念头,这才想敲一敲,让自己清醒些。”
阿棠何等聪慧。
视线转了一圈便明白过来,“不碍事的,我是医者,男女于我而言并无区别。”
“是我想多了。”
燕三娘坦然的接过话,一边开始整理需要的东西,一边说道:“你和旁的大夫不太一样,医者治生,仵作验死,生死之间向来界限分明,很多人忌讳这些,不愿意接触死者。”
阿棠心想,她现在连鬼都接触,更别说死者了。
“人生在世谁都会死,又有什么好忌讳的。”
“看不开嘛。”
燕三娘觉得这小姑娘真是很投她的脾性,话不多,人却很爽利,也不忸怩,相处起来很舒心。
“我要开始了。”
话落,她敛容正色,对着死者默哀三息,然后用剪子贴着皮肤,剪开了对方的衣服。
将躯干和四肢袒露在外。
拿帕子浸了酒,一寸一寸的擦过张韫之全身,仔细分辨,没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地方。
燕三娘做事很专注,旁若无人。
阿棠也不打扰,看她检查过全身,口鼻,耳道,指缝,又拿出银针刺入死者的喉咙再拔出,毫无变色之状。
燕三娘盯着那银针看了许久,无奈叹气,转向阿棠,“死者面容祥和,手脚自然伸展,无蜷曲状,既不是窒息死,也不是中毒,难道真的是病死?”
“你在沈府住了这些时日,可听过此人有重大疾病吗?”
阿棠摇头,“他说话中气十足,面色红润,看起来并不像是有重疾的模样。”
如果有,沈瓷多少应该提一嘴,或者让她帮忙看一看。
“那就奇怪了。”
燕三娘纠结许久,做出了一个决定,“实在不行,只能剖尸了。”
阿棠看她如临大敌,满面凝重的模样,很怀疑她真到了要动刀的时候,能不能办到。
“我出去问下大人结果如何。”
燕三娘出了敛房,没一会就带回了顾绥的话,“沈夫人那边已经同意了,咱们准备准备,开腹吧。”
她说完对着外面深吸口气。
缓缓吐出。
似是在做心理建设。
然后毅然决然的转过身来走到那一排装着小刀的布囊前,手指在那些不同型号的刀上来回犹豫,迟迟选择不下。
就在这时。
“这些刀具不够锋利。”
燕三娘抬眸,对上阿棠毫无波澜的脸,不知何故,她居然从中听出了一些十分专业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
阿棠没说话。
燕三娘看她那样就知晓,此事不好说,所以她换了个方向切入,“阿棠,你是不是有这方面的经验?”
她没有细问原委,只问结果。
事实上这种事情说出去骇人听闻,时人以全尸身来表达对死者的敬重,毁人尸身是重罪,即便是官府要验尸,若对尸体有所损伤,也要提前知会亲眷,获取其同意。
除非是无名之尸,或亲眷皆亡故。
可由官府自行决定。
官府管控都这般严苛,一个在野之人,被人知道她拿人练手,那后果……
她想到这儿,没等阿棠答复,认真道:“按说这些是你的私事,我一个外人不该过问,但我还是想问你一句,你经手的那些尸体……是否正当所得?”
嗯……
这个问题问的好。
直切要害。
阿棠觉得她忘记了一件事,尸体哪儿有什么正当所得,说得跟正经生意似的,她知道此事若不说清楚,会在对方心里埋下一根刺,迟早会出问题。
“燕姐,你放心,既不是杀人所得,也不是偷盗所得,不会有任何牵扯纠纷,且最终都被妥善安葬。”
阿棠说完燕三娘的面色明显好了许多。
“那要不这次……你来?”
燕三娘小声的试探道:“我先在旁观摩一番,免得下手没个轻重,毁坏了尸身,反而坏事。”
阿棠犹豫了片刻,点头应下。
“把你的匕首借我一用。”
她看向三娘腰间挂着的匕首,三娘闻言,面色一僵,“你不会要拿它开腹吧?”
“是啊。”
阿棠理所当然的颔首,燕三娘苦笑,拔出短匕,拿手握紧刀刃,然后用力一抽,再摊开手掌,掌心完好无损,一片破口都没有。
阿棠一阵沉默。
对面传来燕三娘略显尴尬的笑,“我挂着这匕首就是为了防身,示威用的,没开锋……”
“没开锋怎么防身?”
阿棠被她逗笑,燕三娘一本正经道:“当然是没开锋才能防身,如果遇上的是纸老虎看到我的刀扭头就跑了,皆大欢喜,如果遇到的是高手……”
“怎么样?”
“那我肯定跑啊,我又不会武功,留下来跟他打那不就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万一被他抓住,我身上带着的刀要真开了锋,说不好还会被他拿来捅我两刀。”
燕三娘很是诚恳的总结,“所以,不开锋最保险。”
“……”
阿棠无语过后,甚至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那现在怎么办?”
两人四目相对,燕三娘朝外走,“我知道谁有。”
没一会的功夫,她拿了把短刀走了回来,阿棠疑惑道:“你从哪儿找的。”
“枕溪的。”
燕三娘朝她得意的挑眉,“之前在绣衣卫衙署,我看到他躲在一旁擦刀了,像这种武器,一般都随身带着。”
“这个可以吗?”
阿棠拿到手里掂了掂,还挺有些份量,“勉强可以用,那我要开始了。”
“好。”
燕三娘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院外陆梧对里面的紧迫场面毫不关心,用手肘杵了下枕溪,“快说,燕姐怎么知道你身上还有一把刀,那把刀你平常都不让我摸,怎么她一提你就痛快的给了。”
“咱们到底是不是兄弟!”
第一百五十章 趁火打劫,头疮
“不是。”
枕溪说着抱着刀还往旁边让了让,一副不胜其扰的模样,陆梧瞪他刚想生气,扭头就走,转念一想说不准这样还真如他所愿了,于是厚着脸皮留下来继续缠他。
缠得枕溪险些拔刀。
陆梧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他,“枕溪,你不对劲,你该不会是……”
“什么?”
枕溪眼皮一跳,下意识的警告道:“你别胡乱说话,否则我饶不了你。”
“这么紧张做什么?”
陆梧本来还没觉得什么,但看他如今的反应,反而从中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揶揄的瞅着他,“好啊你,没想到你这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内心居然如此……”
风骚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被枕溪一把捂住嘴,拉着他往后退了几步。
直到快退出院子,枕溪才压低声音道:“陆梧,有些话能说,有些话说出口就要好好掂量了,你别以为大人护着你我就拿你没办法。”
“啧啧啧。看来是被我猜中了。”
陆梧不为所动,嬉笑的与他对视,“你这样沉不住气可就不能怪我了,看来晚些时候我得去跟燕姐好好唠唠,让她知道咱们绣衣卫也不全是兄弟。”
他边说边斜眼睨着枕溪。
那副欠揍的模样让枕溪当即额角青筋直跳,他忍着拔刀砍死他的冲动,深吸口气,“说吧,你想怎么办?”
“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威胁我。”
陆梧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比划着,“一个月的零嘴。”
“成交。”
枕溪咬牙切齿。
这个饭桶,也不怕肥死他!
听他答应得这么爽快,陆梧觉得自己吃了大亏,连忙改口,“我说错了,是一百天。一百天的零……”
“锵”的一声。
龙牙出鞘办存,雪白的刀锋正对着他,枕溪面无表情,“适可而止。”
“抠门的男人是讨不到老婆的。”
陆梧心虚的捂嘴轻咳一声,没敢在说一百天的事,枕溪收回了龙牙刀,淡定的捋了捋衣裳的褶皱。
举步欲走。
陆梧连忙叫住他,枕溪面色不善,“又干什么?”
“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
陆梧双手环臂,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兄弟啊,别说我只会趁火打劫,我作为咱们几个人里唯一有感情经验的人……”
“你有什么?”
枕溪轻嗤,“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就你这样的,寺庙念经都不找你。”
陆梧:“……”
他不禁气闷,强行改口道:“谁说理论经验不算经验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反正听我的没错,你说你喜欢谁不好,非得是燕姐……”
“说重点。”
“重点就是,燕姐这人神经大条,一向又拿我们当弟弟看待,你不说破,就是守在她身边一辈子,她也未必会发现你的心思。”
陆梧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这追姑娘就跟练刀似的,要持之以恒,要有耐心,还得守好自己的刀,免得被人捷足先登了。”
说完他叹了口气,自己反驳自己,“登不登的估计也费劲。”
“男人都喜欢小意温柔的,像燕姐这样的脾性,能吃得消的人还真不多,你瞅她每次打我的手劲儿,那像个女人吗?”
“她吃秤砣长大的吧!”
……
陆梧越说越来气,枕溪起先还耐着性子听两句,听到最后发现他通篇废话,毫无可取之处,拔腿就走。
陆梧连忙追着他,“我说真的,下次你试试,这不是我冤枉她。”
两人你追我赶,距离近了,陆梧也不敢再胡说,生怕自己的一个月零嘴长腿跑了,再看向敛房内,此时房门已经紧闭。
窗户倒是开着些缝隙。
灰尘在阳光中浮动,照进里面,阿棠拿着刀的手稳稳当当的,只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她没有功夫擦拭,刀尖划破皮肉,鲜血立马涌了出来。
开腹最好用的是三才切的刀法。
以肩胛骨为线,取线中,为天突穴,以此作为起点,沿着腹部向下开口至丹田处。
阿棠边动刀,边为燕三娘解释:“开腹时只沿一条线走。这条线,上起于胸口剑突之下,下止于肚脐之下三寸,乃‘腹白线’,是腹部肌理最薄、血管最少之处。沿此线入刀,出血少,也最能窥得全貌。”
“切开皮肉,便是脂肪,要尽量小心入刀的分寸,拿不准的话,就少量多次的轻划脂肪层,直到将它完全切开。”
燕三娘看着那层油黄之物,胃里轻微的涌动着,表面尚且还忍得住,只能寻些话题来,“没想到这人四肢和面部看着瘦削,腹部的脂肪层却很肥厚。”
“沈家富贵,平日所食皆是精米白面,酒肉肥甘,加上他久坐不动,出行全靠车马,脾胃无力将气血推送至全身,便堆积在腹部,化成湿浊和膏脂,这种人就是典型的外强中干,上了年纪会有许多毛病。”
阿棠切开脂肪层,又分离了肌肉和腹膜。
鲜血如泉涌。
顺着张韫之赤裸的胸膛流向两侧,燕三娘将护裙给了阿棠,才免去了她衣裳被血沾染的风险。
她下刀干脆利落。
丝毫没有停滞,刀口切处平整流畅,看她动作,犹如是在欣赏一场表演,燕三娘最初还得强忍着不适,后来完全沉浸在她的解说中。
阿棠为她详细说明了各个脏器所在的位置和形态。
每次翻动,周围的膏脂和血液都在随之涌动,看到肝脏时,她道:“死者的肝脏体积较常人肿大约两成,边缘略显圆钝,颜色呈淡黄,用探针轻压,肝脏表面尚存一丝弹性,但已明显减弱。”
阿棠顿了顿,给出结论:“这在医书中,被称为‘肝积’,且已到了中等程度。若任其发展下去,肝脏会变得坚硬如石,神仙难救。但就目前来看,绝不至于立刻致命。”
燕三娘默默将她说的话记下。
随后检查其他脏器时,发现除了内脏脂肪偏高外,没有其他的暗疾。
“开颅。”
阿棠当机立断,燕三娘也不在旁看着了,取过剃发的小刀,开始仔细的将张韫之的头发齐根剃掉。
随着发丝散落在地上。
裸露出来的头皮上出现了大片的红疹,燕三娘疑惑道:“这是什么?皮肤病?”
“算是其中的一种吧。”
阿棠倒是很淡定,“南州气候潮热,束发又紧,湿气不得散出,郁于皮下,化成了热毒,久治不愈,便成了发疮,不仅瘙痒难耐,还伴有刺痛感,算是这边的常见病症。”
“这边……确实太湿了。”
燕三娘说着便觉得浑身不自在的扭了扭,她可是正经的北方人,北边气候干燥,全然没有这种困扰。
“阿棠。”
她突然紧张的问:“我不会也这样吧?”
第一百五十一章 脑中针,顾绥之怒
“你要担心的话,我可以为你配制些药油用来擦拭,防患于未然。”
阿棠浅笑道。
燕三娘也不同她客气,“那就多谢你了,我请你吃好吃的。”
“好。”
她们随口聊着天,很快便将头发剃了个干净,燕三娘开始检查头部,气氛又安静下来,红疹的位置很分散,影响判断,所以她必须十分仔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后,燕三娘突然唤道:“阿棠,你看。”
“这儿。”
她指着张韫之颅骨右侧乳突的后上方,那里有个针孔大小的血点,阿棠取出银针,将针顺着那血孔送进去,果然没有阻碍。
只是针进了不到四分之一,便堵住了。
“燕姐你让开。”
开颅很麻烦,倘若不是为了检查病理的变化,阿棠也不想开颅,所以在燕三娘退开两步后,她凝气于掌,将掌心贴着那针孔,内力接触的位置流窜进去,触碰到某处坚硬物后,她便开始撤掌。
在巨大的拉扯之下,咻的一声。
阿棠感觉掌心一轻,立马拂袖向无人的地方甩去,一根小拇指长,比普通银针要粗一倍的针顺着那方向激射而去,钉入墙中。
针尾剧烈的震颤着。
“就是它杀了张韫之。”
燕三娘用帕子隔了,费力将针从墙里拔出来,拿给阿棠看,“颅骨可是人体较为坚硬的骨头了,还能被洞穿,可见是高手所为。”
阿棠回忆着张韫之在牢中的坐位和情形。
眼前突然出现牢房上方的那张小窗,暗器是从右侧后上方射来,洞穿颅骨后,切断了颅腔正中的延髓,使得死者瞬间毙命。
对方选择动手的时机是在她离开之后,四周无人的这段空白里。
说明对方应该一早就在外面窃听,随时准备杀人灭口,他应该很清楚张韫之所处的状况并且时刻关注着此事。
在张韫之说起前面那些事时都没问题。
问题出在了他想找顾绥谈的话上。
这样一来什么都能对上了,涉及到军械案的人与张韫之联系后,张韫之知道了他们的身份,所以为求自保,雇人行凶。
而对方在察觉他们盯上张韫之后,也不甚放心,随意准备着舍弃这枚棋子,断尾求生。
当张韫之流露出背叛的苗头时,对方便毫不犹豫的下了杀手。
那么问题来了。
对方又是怎么知道顾绥他们的行踪?陆梧说过不止一次,他们此次是秘密出行,一直没有暴露身份。
知道的也就沈度和双白县令贺平章。
沈度不会走漏消息,至于贺平章,依他看,这人还没有那个胆量敢和绣衣卫掰腕子。
那就是他们绣衣卫内部出了纰漏。
正所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阿棠,我先去把这个拿给大人,同他禀告此事,至于死者……”
“交给我吧。”
阿棠回过神来,对三娘宽慰一笑,燕三娘推门出去,留下她开始穿针引线,将剖开的尸体又一层层缝合好,擦拭干净血迹。
等她做好这一切,已经过去了两刻钟。
她推门而出,院中无人,顾绥正站在院外和沈清尧说话,陆梧一个不经意回头看到她,指了指敛房旁边。
阿棠顺着他指得方向看去,便见到一盆清水和一碟子醋。
燕三娘从另一间敛房走出来,对她笑道:“洗洗手吧。”
虽然没沾到血迹,但触碰了死者,还是要清洗一番,这是燕三娘的职业习惯,也正好省了阿棠的吩咐。
她刚准备蹲下身去洗手。
院外传来一阵骚动,阿棠好像听到了沈岑的声音,沈清尧过去后,人声低了,但断断续续的话音总是隔着墙传来。
不一会,沈岑出现在了院门口。
被差役拦住。
他双目微红,脸色却很白,扭头问:“人昨夜才抓进来,到今天就死了,凶手找到了吗?”
“爹——”
沈清尧追上来看着他,“这是知府衙门,没有你爹。你擅闯官衙这是要入罪的,沈岑,你可知错?”
“我就想见见他。”
本来沈岑是直接去了大牢的,他是沈清尧的独子,名声在外,丹阳衙署里没几个人不认识他,所以一路放行,结果到了大牢却被告知张韫之已经死了,尸体被抬去了敛房。
他如遭雷劈,失魂落魄的赶过来,被自家父亲拦在外面,一顿训斥,丧友之痛痛彻心扉,连带着他的态度也软了许多,“知府大人,人死如灯灭,难道我连送他一程都不行吗?”
“不行。”
沈岑不知道这两桩案子的利害,一股脑的往前凑,沈清尧这个当爹的却还没糊涂,不说绣衣卫经手的都是朝廷大案,单说他在白云观犯下的事用八个字来形容,叫做‘丧心病狂,万死难赎”。
现在但凡和他沾上边的没一个有好果子吃。
他不能看着沈岑往火坑里跳。
沈清尧漠然的盯着他,“你先回去,等我办完事,回家后再与你细说。”
沈岑不肯,执意要去看张韫之最后一眼,被沈清尧叫人打晕,抬了回去……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
对丹阳府衙而言,涉及到张韫之的案子还有许多事要收尾,比如桃李庄,比如老七,还有那些被他们贩卖到各处黑窑厂和暗娼馆的孤儿。
而对顾绥等人,辛苦这么久,线索就这样断掉了。
还要面对内鬼。
沈清尧带人走了,说找到了老七的踪迹,要去围剿,顾绥几人站在敛房外,面色无一不凝重。
陆梧道:“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卖了我们,该不会是方行歌那孙子吧?”
“不可胡言。”
顾绥冷淡道,“同僚之间,无端猜疑是大忌。”
“公子,我知道你一向主张办事要有证据。”
陆梧气愤道:“可现在我们人在南州,他远在晏京,我也没办法查啊,整个绣衣卫里,就他整天不服气,隔三差五的找茬,底下人都在说,三年前若不是你,绣衣卫便是他的了。”
“越说越没规矩。”
顾绥冷眼睨着他,“绣衣卫是陛下的绣衣卫,是朝廷的绣衣卫,什么我的他的?这桩案子并非简单的不合或者内斗,而是关乎社稷国本,江山稳固。你凭什么敢说方大人与泄露我们行踪一事有关?”
“叛国之罪,株连之祸。”
“岂可逞一时口舌之快?”
“陆梧,我过往真是对你太轻纵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刘管事危险,借鉴
顾绥说罢,不再看他,转而同枕溪吩咐着事。
陆梧呆愣愣的站在原地,半响没有回过神来,燕三娘看到这幕,快步上前将他拉到一旁,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陆多多,你别怪大人话说的重,你仔细琢磨下,那军械案可是大事,绣衣卫有人牵扯其中已经是很严重了,你还敢胡乱揣测方大人,他是谁?他是绣衣卫副指挥使。”
“除过大人,他便是绣衣卫二把手。”
“你无凭无据敢把这么重的罪名扯到他头上,先不说这事儿的影响,倘若被有人知道,国仇便成了权欲斗争,那大人所做的一切都成了争权夺利,排除异己,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陆梧垂首思索着,闷声道:“我知道了燕姐。”
“知道就好,晚些时候去跟大人认个错。”
燕三娘苦口婆心的劝道:“我平日里让你谨言慎行并不是做个姿态,而是要知晓轻重,大人他所在的位置太要紧,多少人盯着他,你又是他身边伺候的人,一言一行都有可能成为他人拿来攻讦大人的刀剑,你必须清楚这一点。”
“好。”
“真的好还是假的好?都记住了?”
“嗯。”
“那就行。”
燕三娘心满意足的揉了揉他的头,陆梧难得好脾性的没说什么,静悄悄站在一旁。
阿棠旁观了这一幕,只觉得他们感情真好。
虽然看着燕三娘和枕溪平日里对陆梧不太上心的模样,可不止是燕三娘去安慰了他,枕溪的目光也时不时的往他那边扫了一眼。
似是担忧。
“我去看过了,牢房窗户外是片无主的林子,我在窗户附近的树上发现了一些脚印,的确有人在那儿蹲守过。”
枕溪禀告道:“对方杀人用的钢针又是寻常物件,无从查证。张韫之一死,线索就断了。”
“我们很难凭这些查到凶手。”
“如果不查凶手呢?”
阿棠乍然出声,话里的意思让枕溪和顾绥同时一愣,疑惑的看着她,“凶手为军械案灭口了张韫之,查到这案子和谁有关,迟早就会查到凶手。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怎么把断掉的线索给续上。”
“你的意思是……换个方向,从军械入手?”
顾绥意外的挑眉。
这倒也是个新思路。
枕溪想不明白大人是怎么猜到阿棠姑娘的意思是从军械入手,但看他们眼神交流,一副十分流畅的模样,他决定还是不要问了。
免得跟陆梧一样。
把自己弄成个傻子。
“那批军械没有交割沈荣就死在了观妙手里,张韫之如今又死了,丹阳这么大,我们去哪儿找?”
枕溪直接顺着结果继续往下说。
阿棠道:“沈荣傩神祭前回了一趟沈府,然后便去与南越探子碰面,我推测这批货应该还在丹阳境内,他只是个传话的。”
“张韫之不可能亲自押送军械,转移物资,必然有人替他跑腿料理,军械不能过关卡,大概率藏在城外。”
“而此人做事喜欢多层保险,不会藏在自己名下的庄子或产业里。”
“如此一来,这个替他办事的人便是最好的选择,既要很得他的信任,也要行动相对自由,不论去哪儿都不会引人怀疑。”
阿棠说完这番话,枕溪吐出三个字:“刘管事。”
“对。”
阿棠道:“刘忠在白云观,除他之外,能称得上一句心腹的也就只有刘管事了,他是知道张韫之最多秘密的那个人。”
“此人到现在还未回府。”
顾绥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张韫之在知道我们的身份后,会把所有的赌注全部压在杀手身上吗?”
答案是,不会。
“从刺杀到现在不过也就过了一夜,但他若是早几天知道了你们的身份,开始筹谋的话,说不定去送信的人还真能在半途与刘管事遇见。”
“回来的时候刘管事那边的事情也办完了,在准备回程。”
枕溪斟酌道:“倘若他和我前后脚启程,最迟今天,也该赶回沈府了。”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
如果人没回来,那肯定就是有了其他安排,或者……
“他有危险。”
阿棠和顾绥异口同声的说道,枕溪看着两人,就听阿棠语速极快的说:“我们都能想到刘管事,对方未必想不到,他敢在官府大牢里杀人说明是个心狠手辣的,斩草要除根的道理肯定懂。”
“倘若刘管事在这时候进了丹阳城,或者回到沈府,那就危险了。”
顾绥声音平静,说话的速度却不慢,“作为张韫之而言,他那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要么杀人一劳永逸,要么处理掉那批军械,免得被人拿住把柄。”
“所以他如果要给刘管事指示,应该是要他处理那批货。”
“刘管事未必会进城。”
这样一来,他们双方都在寻找这个人。
谁先找到,谁就拥有了优先权,顾绥对枕溪吩咐道:“待会你去找沈度,让他带人查清楚刘家兄弟的所有讯息,名下有什么资产,具体位置。”
“对了,事情做的隐蔽些。”
“是。”
枕溪暗自记下,阿棠盯着眼前的空地发呆,顾绥一收回视线就看到她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禁好奇:“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浑水摸鱼。”
阿棠轻掀眼皮,眼底闪过一抹亮光,“像张韫之那样,利用刘家兄弟,将凶手给引出来。”
“你想用刘忠冒充刘管事?”
“如何?”
“也不是不行。”
顾绥哭笑不得,这小姑娘脑子转得还挺快,“凶手的注意力全在张韫之身上,未必会发现他身边出现的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此人要用在何时,还要好生盘算一番。”
“那你先想。”
阿棠道:“我想去看看沈瓷。”
说到这儿她看向陆梧,人是他送出大牢的,现在何处总得给她指个方向才是,陆梧看向顾绥,顾绥瞥开了视线,不理他。
陆梧嘴角瘪了瘪。
无精打采的对阿棠道:“姑娘你跟我来吧。”
两人前后脚出了敛房的院门,枕溪回过头一看,燕三娘不见了,四下看了圈,顾绥提醒道:“里面。”
枕溪顺着那半开的门望进去,就见燕三娘弯着腰,侧身对着他们,她旁边的东西被门板挡住了,应该就是尸体。
可她趴在尸体上,离得这么近,到底在干什么?
枕溪心里有些好奇。
他不是陆梧,想了想,还是没有进去……
第一百五十三章 唯一所求,为他所杀
燕三娘视线游移,一寸寸审视着尸体上缝合的痕迹,皮肉平整,针脚细密,像是用笔画上去的一样。
要不是她亲眼看着阿棠开了腹腔。
还真以为这些痕迹是假的。
她好手艺啊!
只做大夫真是屈才了……
陆梧说的对,这样的人才,就应该牢牢抓住,千万不能放跑了,光是这一手剖尸术就够她研习许久,只要阿棠愿意教她,她……做什么都甘愿啊!
“对了,还有刀。”
“刀具也要重新打造一套。”
总不好以后每天都像这样,临时去找人借吧。
想到刀,燕三娘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枕溪的刀还在一旁放着呢,她连忙收起对尸体的兴趣,取了短匕拿去清洗,再用烈酒消过毒后,才递还给他。
枕溪收起短匕,看她满面红光,精神振奋,思忖片刻后问:“发生什么事了?”
她看起来好像不对劲。
燕三娘摸了把自己发烫的脸颊,不禁赧然,随即摆手笑了笑,“没事儿,就是闷太久了,陆梧和阿棠呢?”
“去找沈夫人了。”
枕溪简单的说完,看燕三娘心不在焉的点头,想说些什么,思来想去又没有要说的话,索性闭上了嘴。
顾绥看了眼如同一尊泥菩萨一样站在原地不动的枕溪,诧异道:“你还不去?”
“哦……是,属下这就去。”
枕溪这才想起自己还有差事在身,连忙对顾绥拱手,拔腿就走,燕三娘看着人一个个都不见了,剩下她和顾绥两人。
“大人,那卑职……“
她迟疑着的询问自己的安排,顾绥道:“你先回客栈,让掌柜预留四间上房。”
话音落,不等燕三娘回话,他又有所犹豫,“罢了,先等会。”
顾绥去了趟大牢。
燕三娘嫌弃那地方味道太重,就没跟着去,转与阿棠两人汇合。
此时,府衙后堂的排房里。
这里的屋子都是用来给值夜的官员休息的,事发突然,陆梧只能先将人安置在这儿,里外重兵把守。
沈瓷已经清醒。
她靠坐在床边,目光一动不动的盯着某处,眼眶的猩红还没有褪去,面上一片憔悴。
陆梧在屋外止步。
“姑娘,我一个大男人不好进去,怕影响你们说话,我就在外面等你好了。”
“好。”
阿棠正是这个意思。
她抬手推开房门,屋内简单的陈设掺杂着书本的陈朽味儿,一张简单的架子床,褥子用料很粗糙,鹅黄色的绸缎铺在它上面,连粗布都显得贵气了几分。
阿棠站在门口,沈瓷靠坐在床边。
听到动静,她眼珠动了下,迟滞的望过来,在看到阿棠的时候,微不可见的一缩,而后就静静的看着。
过了很久,才听她出声:“你来了。”
“沈姐姐。”
阿棠心头沉重,没有挪步,沈瓷看她这副神色,突然苦笑了一声,“你来找我定是有事,过来坐吧。”
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两张凳子,和一排简陋的书架。
阿棠在离床边较近的凳子上落了座,轻声问:“你现在感觉如何?好些了吗?”
“想问什么就问吧。”
沈瓷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左右都是这些事,我从前不知,现在知道了,自然也能撑得住。”
阿棠看她没有勉强之色,思忖片刻后,问她关于张韫之和沈荣之间的事她知道多少,还有傩神祭前夕,沈荣回府那次,两人聊过些什么。
“那根金簪是我送给小荣的。”
提起沈荣,沈瓷眼底掠过抹痛色,“那时候小荣和我爹关系还没到决裂的那一步,有次回府,问起我说要讨一个姑娘开心,什么法子最有用。”
“我以为他遇到了喜欢的姑娘,便随手将那根金簪拔下来递给他,告诉他姑娘家大多喜欢首饰珠宝,让他对人家好些。”
“也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沈瓷有些遗憾。
如果当时她能察觉到张韫之和爹爹的心思,及时拦住他们,或许沈荣就不会参与到那些肮脏的事情中去,他也不会死。
“那根簪子都没送出去,想来应该是没成吧,他那性子难得喜欢一个姑娘,快三十了,还没成亲……我本来还在想,如果两人成了,我这个做姐姐的一定准备一份丰厚的见面礼。”
沈瓷喃喃自语。
阿棠知道一切故事的原委,但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沈瓷,沈瓷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问她:“你们在追查的时候可有查到这些?”
阿棠愕然的看她。
沈瓷轻扯嘴角,苦涩道:“你不知道,小荣以前是桃李庄的孤儿,十六岁才被我爹接回沈家,认作义子,后来没多久张韫之他们就进了府,然后开始传出他要被遣送回去的流言。”
“他不争不抢,恪守本分,但他也没几天真正快活过,只有在说起那个姑娘的时候,他才是真的高兴。”
“我就想知道,他难得想求个什么,最终有没有如愿罢了。”
阿棠想,换作她是喜姑的话,与故友重逢肯定是好事,但若在白云观下,那般难堪的情境和身份,恐怕也难以生出多少欢喜来。
“这根簪子,他送出去过。”
思虑再三,她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那女子名叫喜姑,曾收了这根金簪,后来,沈荣杀了她,又将簪子拿了回来。”
“……”
沈瓷瞪着眼睛,瞳孔震颤,“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小荣他怎么会……”
“重阳早就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阿棠抿唇,须臾后,轻声道:“白云观底被抹杀掉的,不止是那些女子的尊严和性命,还有道德、人伦、人性……我去的时候,那观底地宫之内,囚禁了上百名女子。”
“她们衣不蔽体,被人用带着锯齿的手镣脚铐拴在一个小小的囚室里,断腿、毁容、殴打,日复一日的被强制怀孕,她们的骨血全部换成了沈家的金银细软,高门大宅。”
“而这,只是被那座地宫抹杀掉的冰山一角。”
“白云观下,积骨成山,以那些无辜女子为养料,连树木都长得要比其他地方更加高大茂密。”
“若你身处其中,你会爱上自己的仇人吗?”
第一百五十四章 请求,辰兴山
沈瓷闻言头晕目眩,几不能见,“你是说,喜姑……喜姑她竟然是,是被他……”
“不是。”
阿棠斩钉截铁道:“在沈荣接手白云观时,喜姑就在那里了,他也并非是什么会爱上羔羊的豺狼,他们早在那之前就认识,比你认识沈荣,更早。”
他们的纠葛随着林中的一道风消散。
想让人知道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既然沈瓷问起,那她想,这世上起码也能多一个了解真相的人,而不是让真相随着波澜被淹没,化作无人问津的一粒沙。
毕竟喜姑也曾和阿妹,肖慧她们一样。
为了所有姐妹的性命,自由,孤身犯险,拼命努力过……她站在了离阳光最近的位置,却选择了背向而行。
直到,身死魂消。
“她,她也是桃李庄的人。”
沈瓷听出了她话中所指,无不错愕震惊,阿棠轻嗤:“是不是没想到,那地宫里的,与他们同出一处的人多不胜数。白云观里问神佛,桃李庄前拜观音,都是一脉相承的贪婪无耻。”
“官府已经将桃李庄控制了。”
“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沈瓷听完她说的话,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再开口时,声音涩而轻,“原来是这样,当年小荣也曾求过我爹,问他能不能将一个朋友从桃李庄接出来。”
“我爹一口回绝了,还说他既然姓了沈,就要和从前的人事割舍清楚,不要为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
“为此,他还被罚跪了好几个时辰。”
“小荣说,他找回了他曾经想找的那个人……原来是她啊。”
沈荣被沈家收养后,还想接走喜姑?
阿棠愣了下,心中那点微小的波澜很快平复下去,不论情意多真,追溯多久,他害人无数是真,手刃故人也是真。
他后来遇到小山,算计掀翻桃李庄。
为的并不是什么替天行道,只是心中无法承受杀害喜姑的痛苦,便将仇恨的根源转移到了桃李庄,以此来减轻负罪感。
“沈家……到底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
是非恩怨沈瓷此刻也说不明白。
“都是他自己的选择罢了。”
阿棠毫不留情的道:“他在沈家和良知中,选择了沈家,在白云观和喜姑之间,选择了白云观,没人逼迫他。”
“是啊,都是自己的选择,要自己承担因果。”
沈瓷念叨着这句话,说着说着泪流满面,神情却格外平静冷漠,“这么算的话,我沈家满门性命都不够赔付这么多条血债。”
“阿棠。”
沈瓷看向她,低声道:“我是沈家女,自幼享受锦衣玉食,与家族血脉相承,自当为先祖和父辈欠下的孽债承担责任,与沈家同葬。”
“可沈府中还有许多无辜的人。”
“像青檀她们,她们卖身沈家,干的都是伺候人的活计,一辈子随着主子困在后院里,没见过四方院墙之外的天地,只懂得斟茶倒水,柴米油盐,她们和这些案子无关,不应该被牵连。”
她话音艰难,望着阿棠,“我不求旁的,我只求你能不能替她们求个情,放她们一条生路,也算是做件善事。”
阿棠闻言沉默。
这案子是丹阳城的大事,自有知府处置,她一个外来人,一介白衣,人微言轻,如何能去求情?
涉及利益之事,便是有她和沈度的交情也未必管用。
“阿棠,我求你。”
沈瓷说着就要起身,被阿棠一把按住,“沈姐姐,你这是强人所难。”
“我只有这个办法。”
沈瓷自嘲的笑了笑,“我知道你在此事上很难左右结果,可你身边的那位顾公子可以,倘若是你的话,我想他愿意听也不一定。”
“像沈家这种犯了事的大户,家奴会作为财产由官府清点,再行发卖,可沈家的案子一旦被翻出来,那是犯了众怒,他们背上沈家的记号,下半辈子就完了。”
听到财产两个字。
阿棠不适的皱了皱眉,作为大夫,师父教她的第一课就是人命千金,不分贵贱,可她所在的世道决定了人就是分为三六九等,高低贵贱。
奴仆是私家之贱。
他们是可以分割的财产,是用来买卖的货物……
“他们未必能理解,可我知道你能,阿棠。”
沈瓷静静的看着她,“你有仁善之心,懂得怜悯和人命可贵,所以我想求你试一试,哪怕最终被拒绝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阿棠踌躇须臾,最终将此事应承下来。
转而问起了他们关心的话题,沈瓷交待的很清楚,将知道的所有事,事无巨细的说了一遍,说到傩神祭,辰兴山什么的,阿棠立马警觉,再追问时,沈瓷却摇了摇头。
“我当时太紧张,也没能听得太清楚。”
不论如何,这好歹是个重要线索,阿棠确定没有遗漏之后,起身告辞,她走到门边,被沈瓷突然叫住。
“阿棠。”
阿棠回过头,沈瓷望着她,“关于那封信……我实在想不明白,一个死了十二年的人,怎么会写出这封信来……”
大概这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阿棠也是沈瓷唯一一个愿意提起这些旧事的人。
阿棠手扶在门框上,下意识蜷了会,很快舒展开来,轻道:“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字是他的,信是他的,只是这封信来的迟了些,这样想就够了。”
“我听说人死后是有魂魄的。”
“他含冤而死,执念不散,说不定就在你身边陪了你许多年,只是你看不到呢……”
那晚之后,在沈瓷的周围,再不见章秀宜的影子。
或许是,消散了吧。
因何散去呢?
阿棠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但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对着呆愣住的沈瓷笑了下,推门而出。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驱散了屋中的沉闷之气。
沈瓷从袖中摸出那封信,在床上一点一点的抚平了上面的褶皱,一遍遍的看着那些字,想到阿棠的话,嘴角牵起抹笑。
是啊,那些还有什么重要。
“唯你一人。”
她等了许多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即便是以这样难堪的方式,这样破碎的境遇,她还是觉得很高兴。
等她下了死后。
去了地府。
再遇到那个人,她一定要给他一耳光,骂他是个骗子,然后……捧着他的脸跟他说,对不起,误会了你这么多年。
两相抵消,我们,黄泉路上,能不能一起走。
第一百五十五章 麻烦,了断因果
“姑娘,谈完了?”
陆梧迎了上来,燕三娘也在旁边,阿棠与他们打了招呼后,没看到顾绥的身影,奇怪道:“你们公子呢?”
“去大牢了。”
燕三娘回答。
这时候大牢里他能感兴趣的大抵就是刘忠,阿棠又问:“枕溪回来了吗?”
“还没有。”
陆梧说完,视线绕着她打转儿,“姑娘,你是不是有事情?”
不然好端端问枕溪做什么?
阿棠笑笑,“刚才沈姐姐说了些事,我觉得有用,想找人商议一番。”
“我啊。我不行吗?“
陆梧觉得她都能问起枕溪了,那和他说不也是一样的嘛!
他兴冲冲的指着自己,阿棠想到他奇怪的关注点和令人惊叹的脑回路,最终还是决定再等一等。
陆梧很不服气。
“姑娘,你该不会觉得我还比不过枕溪那货吧?”
“绝无此事。”
阿棠一本正经的回答更像是欲盖弥彰,陆梧更难受了,本就被一向敬重的公子刚训斥,又惨遭打击,整个人像是蔫巴的茄子一样耷拉下去。
“那就辛苦你去找枕溪。”
阿棠不忍他如此颓废,给他找了个活计,陆梧一听是去找枕溪,还没来得及亮起的眼神瞬间又黯淡下去。
阿棠见此忍俊不禁。
他到底在跟人家枕溪较什么劲儿啊!
“你过来,我有事让你传达给他……”
阿棠招手把陆梧叫到跟前,以手遮挡,与他耳语几句,“记住了吗?”
陆梧知道她不是要自己去叫枕溪回来后,精神就好多了,再听事情有进展,立马喜上眉梢,忙不迭点头。
“我这就去了。公子那边你们帮我说一声。”
目送陆梧离开后,阿棠和燕三娘对视一眼,相视而笑,燕三娘道:“这臭小子都快弱冠了还这么不稳重,哎!”
“也没人规定弱冠之后就一定要稳重啊。”
阿棠笑着往陆梧离开的方向瞥了眼,“我瞧他这样也挺好。”
“你……喜欢他这种性子?”
燕三娘诧异道。
“喜欢啊,大大咧咧,热情四溢。”
阿棠说完,燕三娘眼神微动,意有所指:“我还以为你性子安静,会喜欢更自持稳重的人呢。”
“自持稳重者,心思难猜,相处起来难免耗神,比较麻烦。”
阿棠认真思索一番后,坚定的道:“我还是更喜欢一根筋的。”
“你别说,陆梧还真是,哈哈哈哈。”
燕三娘大笑出声,嘴角刚咧开,不经意的一瞥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某人,他长身玉立,通身一派淡然之感。
但不知怎的,总叫人瘆得慌。
她嘴角压了压,抿成一条直线,心里不住的犯嘀咕,他这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她们应该……没有说什么很过分的话吧!
“大人。”
燕三娘对顾绥所在的方向抱拳一礼,阿棠这时才留意到他,面不改色的迎了上来,“我有事想与你商量。”
顾绥颔首。
他瞥了一眼燕三娘,本想让她先退下,谁知看过去时,人已经站远了,甚至比看到他的时候更远。
燕三娘对上他的视线,露出一抹克制的假笑。
还对他作了个‘你们自便’的手势。
顾绥收回视线,凝视着眼前这人,脑子还在回想她刚才说的那句“心思难猜’‘难免耗神’‘比较麻烦’,嘴里却条件反射般说:“什么事,你说。”
阿棠先将辰兴山的事说了一遍。
告诉他她已经让陆梧去给枕溪传话了,重点留意刘管事和这个地方相关的消息。
顾绥表示她处理的很妥当。
“还有吗?”
阿棠顺势说了沈瓷为那些家奴求情的事,顾绥听罢明白了她的意思,斟酌片刻后,“此事我会与沈知府交涉,当今陛下主张仁政,不兴株连之祸,等官府彻查后果真无辜者,可赦。”
阿棠愣了下。
“怎么?”
顾绥看出她的异样,直接问道,阿棠看着他,倒也没掩饰,坦然道:“你答应得太爽快了,我有些反应不及。”
这种时候倒是老实。
问什么答什么,一点不怕得罪他。
顾绥哭笑不得,好在有面具遮挡,看不出什么情绪,“我在你心中就是这样冷血无情,毫无怜悯的人?”
“不是你,是绣衣卫。”
阿棠径直答道:“掌国家之刀刃者,软弱纯善不能成事,自有一番规矩律条不能违背,此事又要干涉地方政务,算是越权,两条理由,都很麻烦。”
“你想多了。”
顾绥盯着她瞧,半响后轻笑一声。
阿棠确确实实的听到了他胸腔震动,笑声醇厚又轻快,“你啊,有时候就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我已说过,要他无辜,可赦,这是前提,不违背绣衣卫的铁条律令。”
“再者,这只是一桩小事。”
说到这儿,顾绥眸光闪烁了下,旋即平静,声音更轻,“沈清尧是个拎得清楚轻重的人,只需一句话而已,他不施暴政,还能得个贤名,还能让我承他一份情,何乐而不为?”
“没什么麻烦的。”
“顶多算两相抵消。”
阿棠纠正他,“你连人证带嫌犯送了两桩大案给他,摘现成的桃子,都还没管他要人情呢。”
“你说的对。”
顾绥愉悦道:“所以放心吧。”
这么说来,阿棠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正事说完了,两人并肩往后堂走去,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等枕溪那边的消息。
走了一半儿后,顾绥骤然出声。
“你既然怕麻烦,为什么还是答应了。”
阿棠短暂的怔了下,勾唇一笑,“活着也很麻烦,我不能为了省事,就不活了吧?”
“……”
言之有理。
“我开玩笑的。”
她脚踩在青石砖铺成的路上,坚硬牢固,但底下承托它的土壤却是松软的,阿棠深吸口气,轻笑道:“我是怕麻烦不假,可有些时候……不能总视而不见的……”
毕竟,她不是瞎子。
她看到了那些常人看不到的苦,思念,真心,用这双手写下了解开沈章两人十二年心结的那封信。
她想。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也算是了结她和章秀宜的这段因果——不要让无辜之人再为沈家送命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围困,插翅难飞
顾绥余光瞥见她嘴角噙着的笑,无奈中又透着几分释然,她心里好像藏着许多事,有时候很好懂,有时候怎么都看不明白。
他们在后堂等消息。
在此期间,燕三娘去外面买了些吃食,几人简单用了午饭,直到日头开始西移,枕溪和沈度他们回来了。
还带回了刘家的消息。
“刘家爹娘几年前因病双双去世,刘管事给他们办了丧,之后不久就变卖了祖产,在城外购置了几亩上等的水田和一处小院,位置就在辰兴山附近,对外说是买来养老的。”
“可那个位置相对偏僻,荒无人烟,实在不是养老的好地方,而且像他这样的大管事,大概率沈家会为他荣养,这个理由过于牵强。”
“我们再三筛选后,觉得此处最可疑。”
“现在要过去吗?”
沈度问。
顾绥点头,“让府衙的人跟着去,把刘忠从牢里调出来,和我们一起,再给他换身衣服。”
“好。”
沈度着人去安排,并未细究原委。
府衙人多,还要把消息放出去,等弄完这些又过去了些时间,衙门外备了马,除过沈度外,只剩了三匹。
可他们有五个人。
燕三娘后退,“我就不去了,我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顾绥允了。
还多了一个人,阿棠想着要不她留下算了,还没开口,陆梧就对枕溪道:“那你也别去了,燕姐一个人呆在这儿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你留下保护她。”
枕溪挑眉。
燕三娘对这番说辞很无语,“我不需要人保护。”
“你需要。”
陆梧神情郑重道:“现在敌暗我明,你和我们一起出入,那就是一伙儿的,万一他们抓了你想逼我们就范怎么办?留下吧,保险些。”
燕三娘撇嘴,不情不愿的叹了口气。
枕溪见状,一脸不满的盯着陆梧,那眼神似乎在说,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陆梧对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闹,听我的!
“姑娘必须去啊。”
陆梧双管齐下,对阿棠道:“我们此去凶险万分,万一有埋伏呢,万一有暗器呢,万一暗器上淬了毒呢,等你得了消息再赶过去,说不定我们都凉了。”
“所以,姑娘你可千万要保护好我的小命啊。”
阿棠:“……我去。”
一件小事,他嘴上差点就把自己送走了。
至于吗?
枕溪对此也是很无奈,他把自己说的那么弱不禁风,搞得跟他没认识阿棠姑娘之前连任务都不敢出。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绣衣卫是泥捏的。
“走吧。”
几人翻身上马,由沈度领路,朝着辰兴山赶去。
大队人马走街串巷,引起了无数轰动,百姓们提前好远就纷纷避让,“这几天怎么回事?官府的动作也太多了。”
“沈家都被围了。”
“不止哦,听说桃李庄那边也全是官兵,真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连他们这样的人家都打上了主意,该不会官府没钱了,想找个借口打秋风吧!”
“瞎说什么。”
“我姨父在衙门里当差,听他说,这两家是摊上大事儿了,闹出了人命官司,被上面发现了。”
话音落,周围其他人围了过来,拉扯着那人,“到底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清楚些,那可是沈家和桃李庄啊,出了名的大善人,啥时候沾过这些官司。”
“太详细的我也不知道。”
众人切了一声,正要散去,男人见状话音一转,急忙道:“但是我知道,两家犯的案子还有联系,绝对不是吹牛,不信你们等着看,过不了多久,官府就会出公告的。”
“这两家啊……要完蛋咯。”
他说的幸灾乐祸,双手揣在袖子里,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众人见他说的笃定,将信将疑的走开了。
同样的事情在丹阳城不同的地方上演。
无数小道消息穿梭在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就像是在酝酿着一场风暴般,等到成型的时候,注定要闹得天翻地覆。
他们出了城,一路往辰兴山疾驰。
辰兴山在丹阳城往双白的方向出四十里的样子,青山绿水,草木葳蕤,他们顺着官府留档的地契找到了水田的位置,又顺着密林朝前走,约莫两里地后,才在山脚下找到了一处用泥巴墙围起来的院子。
院子占地很大。
左右两侧和正面都是屋舍,院中空荡荡的,除了贴着墙根的地方有几辆板车外,什么都没有。
屋内隐有人声传来。
“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没动静,货不要了吗?”
一人埋怨,随即响起了另一人的声音,“急什么,生意成不成又不耽搁我们兄弟吃喝。”
“就是啊,皇帝不急太监急。”
“怎么能不急。”
最先说话的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做了这么几年,这还是第一次过了约定的时辰没有人来接货,就怕是出了事。”
“你们别忘了,这些箱子里装着的可不是寻常东西,真被人发现,那是要掉脑袋的。”
“呸呸呸,乌鸦嘴。”
同伴骂道:“你就不能盼点儿好,万一是对面的有事耽搁了呢,偶尔一两次也不是没可能。再说了,能弄到这些东西的人能是什么小人物?那都是有靠山的。”
“是啊,你就别胡思乱想了,等到有了信儿,自然会有人来通知咱们,在那之前,我们就好吃好喝好睡,守好这些货,等交割完,我请你们去凤凰小筑喝一杯,再找几个妞。”
“哎?这个主意好。说好的你请客,到时候可别赖账。”
“你把我赖三当成什么人了?”
“玩笑,玩笑嘛,来喝酒。”
他们扯着嗓子说话,在这深山密林里,自然不怕有人听到,这间院子方圆十里之内没有人家,最是安全不过。
所以他们放开了肚子吃喝。
一个个面红耳赤,舌尖僵直,反应迟钝,根本没发现外面来了人,等到有人听到动静时,扶着墙坐起身,“马,马蹄声……”
“大哥!”
“该不会是东家来了吧!”
“快快快,快别喝了。”
一阵踢里哐啷的碎响后,几人互相拖拽着起身,踉踉跄跄的拉开门,结果门一开,人傻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刘忠的杀意,不再隐藏
“大,大哥,不是东家。”
酒劲儿上来,眼前有些模糊,一个侏儒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头,总觉得是自己的幻觉。
旁边有人骂他:“废话,那是什么东家,是官差。”
“该死。”
“还真被你这个乌鸦嘴说中了,官差怎么来了。”
为首的郭田啐了口唾沫,数了下对面的人数,惊吓之下酒瞬间醒了大半儿,浑身开始冒冷汗。
这样的阵仗出城,怎么也没人提前给他们报信。
难道……东家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闪,郭田险些站不稳,他看了眼身边的这些个兄弟,强打着精神,抱着那万分之一的侥幸堆笑问道:“哪阵风把官爷吹来了,不知你们所为何来啊。”
“认识此人吗?“
沈度示意底下的人把刘忠推上前,刘忠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当他的面容曝露在众人眼前时,那侏儒惊道:“东,东家……你怎么……”
“闭嘴吧你。”
郭田扭头怒骂,心中怵寒。
果然是出事了。
一听他们的话,顾绥和阿棠也明白了,那位刘管事还没回来,沈度一确定没找错地方后,立马吩咐人开始拿人搜查。
官兵拔了刀,对方也不肯束手就擒。
双方当即交上手,这些人看起来像是跑江湖的,身上有些功夫,缠斗了一会后,双拳难敌四手,最终还是被抓了。
官兵在屋内找到了十几个箱子。
沈度把人赶出去,只留下阿棠他们几个,打开箱子一看,里面装的全是弓弩,制作精良,大小、份量、样式、绝非私家小作坊能做出来的。
“这,这是军械!”
他突然想到顾绥微服暗查的事,再看着眼前这片军中制式的兵器,只觉得遍体生寒,“丹阳到双白,再往外,就是与南越的交界线。”
“他们,他们怎么敢……这可是通敌叛国的重罪,株连九族都不为过。”
“谁知道呢。”
陆梧嘲讽的扯了下嘴角,“这世上总有些狼子野心,欲壑难填,难以常理度之。此事尚属机密,尽量不要外传。”
沈度点头,刚应允完,突然想起来一事,“既是机密,为何还要这么大张旗鼓的把官兵带过来,他们方才翻查时开过箱子,必然有所猜测。”
“随便他们猜好了。”
陆梧无所谓的摆手,“我们隐瞒身份来历暗访追查本来就是为了隐瞒朝中某些人,但现在,其实也没太大必要了。”
对方已经知道他们在查此案。
必然会有所防备。
再遮掩就是掩耳盗铃。
“我说机密的意思是不用大肆传扬,免得引起动荡,搞得人心惶惶,对吧,公子?”
陆梧笑眯眯的看向顾绥,“眼下咱们拿到了这批货,虽然他们抹去了上面的铭文,但每个官营的军器厂制造的兵器,重量、大小、份量和材料配比都不一样,总有些细微的差别。”
“顺着这些兵器,就能确定瓜是从哪儿长出来的。”
“经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逃。”
他说起正事的时候还是有些正经,顾绥目光冷淡的看他一眼,没接话,对沈度道:“把那几人单独关押起来,让枕溪去审。”
“好。”
沈度知道这些案子涉及到绣衣卫和朝中高官,不是他一个县尉能够掺和的,立马答应,随后看着那些箱子:“那这些东西……”
他试探问:“要送去绣衣卫在丹阳的驻所吗?”
“不用。”
顾绥道:“先送去府衙。晚些时候我会写个手令,劳烦沈大人安排些人手,走官道,尽快将他们押送去晏京,交给绣衣卫总部。”
“明白。”
沈度抱拳行礼,紧接着想起外面的刘忠,对着顾绥习惯性的想叫顾公子,但想到他们行踪既然暴露,应该不需要再隐藏身份,遂改口称“大人”。
“不知刘忠要如何处置?”
他们把刘忠从牢里调出来沈度猜测应该是要钓大鱼的,这一路上太平无事,想来鱼儿没有上钩。
“先留在这儿。”
顾绥言简意赅。
沈度知道了他的打算,默默行了个礼,然后带着官兵把箱子用板车装走,一直在城外呆到深更半夜才悄然回了府衙。
枕溪得到沈度的传话,前往地牢审讯。
阿棠和顾绥他们则是在那院子里守着,陆梧看着戴着手铐脚镣,一整天没开口的刘忠,百无聊赖的叹了口气。
“咱们要在这儿等到什么时候。”
“那刘管事真的会来吗?”
他撑着脑袋趴在桌边,在听到刘管事三个字时,目光空洞的刘忠眼珠子突然动了下,他抬起头,看向顾绥。
就是这个人来大牢里找他。
告诉他主人被杀的消息。
他知道了那些重阳参与了,他那所谓的大哥参与了,而他却始终被蒙在鼓里的秘密,突然就觉得很没意思。
“无足轻重,微不足道”。
“没人要的可怜虫“。
那个女人的话在他的脑子里回旋,就像是狂风呼啸一样,没个安静的时候,他想问主人的话再也没机会问,但他还想再见一面那个哥哥。
和他长着一样的脸。
命运却截然不同的那个人!
他们叫他东家,呵,东家?
听起来多光鲜的称呼,不像他,除了在主人面前,在旁的地方他没有自己的名字,在那座地宫里,他叫‘二哥’,因为重阳是老大。
在沈家,他是见不得光的影子。
没有人知道还有他这么一个人存在过。
在刘家……刘家?
不提也罢。
懦弱无能的母亲,窝里横又酗酒的父亲,还有个坦然享受唯一宠爱的兄长,他们心里,又怎么会在乎一个早被丢弃的人。
如今父母已死,主人已死,倘若连这个兄长也不在。
他也见不到的话。
他这一生,爱恨还能托付给谁呢?
杀了此人。
这是刘忠最后的心愿。
他看着顾绥,等待着答复,顾绥感受到刘忠的视线,冷淡的瞥了他一眼,只吐出一个字,“等!”
阿棠也觉得可以等一等。
沈家名下的产业已经被官府贴上了封条,他回不去,刘家爹娘死后,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缝隙的变卖了祖产,在此处置办了田地和院子,刚好花光了这些银钱。
她总觉得,这地方对他而言有些特殊。
第一百五十八章 梦回汝南,鬼桦
山中长夜清寒,比城中更冷些。
好在这些人在此呆了有段时日,备了些基本的物资和吃食,陆梧找到火石点亮蜡烛,又从外面捡了些干柴来,丢在铜盆里烧火取暖。
刘忠蜷缩在角落里装死。
他们三人围坐在一处。
火光映照,将彼此脸上细微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陆梧安静的坐了会,左看看,右看看,换作平常他早就开始说话了,但今天刚惹了顾绥,他不敢在这时候捋虎须,只得忍耐着。
这一忍,浑身便如同钻了虫子一样难受。
时不时的就要挪一挪,动一动。
阿棠看出他的窘迫,也觉得这样干坐着太无聊,出声问:“还有能吃的吗?”
“有……有有有。”
陆梧喜出望外,下意识看向顾绥,见他没有反应,这才站起身,从墙边放着的那堆包袱旁翻出一些干粮,烧鸡,酱菜和肉脯。
“你别说,他们对自己还怪好的,买的东西虽不精细,但有些油水,就是酒不太好,一闻就知道全是些便宜的散酒,这种酒喝了烧心烧肺的,第二天还容易头疼。不然的话,拿酒来取暖最好。”
“两口下肚,保管整个人立马暖洋洋的。”
他挑拣了一些能吃的抱到火堆旁,然后用削好的木棍插着面饼,放在火上烤,“姑娘你先吃些肉脯垫一垫,等饼子烤软些再吃。”
烧鸡也被他架在火上不停翻转。
忙活这么久,阿棠确实饿了,咬了些肉干慢慢吞下去,看着肉脯她就想到了珍珠,也不知道青檀有没有给它添饭。
“哎,晚上咱们回不去,珍珠一只小猫待在那园子里,应该会害怕吧。”
陆梧轻叹口气,神色担忧。
阿棠闻言失笑,“应该……会吧。”
“才不会呢!”
一道声音在耳畔响起,阿棠下意识想扭头,幸好克制住了自己,小渔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双手托腮盯着火堆,“珍珠自己一只猫玩儿得可开心了,上房揭瓦都没人管它。”
“他当谁都跟他一样胆小啊。”
阿棠眉眼弯了下,没法接话,反正其他人也听不到小渔的声音,小渔索性絮絮叨叨的一直说着,像是要把这几天憋着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
“下次我们还是去哪儿都把珍珠带着吧。”
陆梧满脸憧憬,笑逐颜开,“到时候我们买个小布包,让它睡在里面,姑娘你要觉得重就我来背。”
“像我们这样四处奔走,把它一只小猫咪丢在陌生的地方,想想怪让人不放心的。”
“好不好?”
他这么一说,阿棠本来不觉得有什么,忽然也生出几分愧疚来,师父走后,她就是珍珠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了,把它一只猫留下确实太残忍了些。
“我们经常会遇到各种麻烦,我怕它会出事。”
刀光剑影之中,危机四伏。
这确实是个很现实的问题,陆梧品味到这点,突然变得意兴阑珊起来,垂头耷脑的翻烤着面饼。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顾绥说道:“南地有木名为黑桦,质地坚硬,刀剑难以留痕,可以找人用它做一个小木箱,把珍珠放在里面,外出时背着就好。”
“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陆梧高兴的想要拍手,刚一动,险些把饼子掉进火堆里,连忙稳住,对阿棠笑道:“我们以后可以背着珍珠去任何地方了。”
“如果木箱太硬,到时候就往里面铺一些软垫子。”
“再放些玩具进去。”
阿棠含笑听着他做规划,“等回城后我就找人去打听订做。”
“此事我来办。”
顾绥声音仍旧平淡清冷,听不出什么起伏,但或许是火光太温暖,阿棠竟然在他眼底瞧见了些许温柔之色,“此木料必须用特殊手法处理,能做的匠人不多,我正巧认识这么一个人。”
“也成。”
阿棠点头,“到时候制作的费用和木料钱我来出。”
顾绥看了她一眼,轻嗯一声,算是答应。
吃饱喝足,他们烤着火各自闭目养神,刘忠从始至终都没有出过声,好像哑巴一般。
屋内一片寂静。
只有柴火偶尔发出一声炸响,溅起几点火星子。
小渔见时机不对,没人理她,不知何时也消失了,阿棠坐在小凳子上,手肘撑着膝盖,手支着脑袋,被火焰的暖意烘烤着,意识渐渐下坠。
一个恍惚后,脸上突然多了一点冰冷的水渍。
啪嗒。
啪嗒。
落水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她整个人便成了落汤鸡,她感觉自己在雨幕中狂奔,轻一脚重一脚的踩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周围雾气朦胧,山木粗壮高大。
前后左右全是密林。
如同迷宫一般。
身上很疼,浸了雨水之后,更疼,阿棠张嘴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每一步落下,脚掌中传来钻心的疼痛在告诉她,她在逃命。
山林中马蹄声急促如响雷。
从四面八方而来,她慌不择路的逃着。拼命逃着,不知逃了多久,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始终失重般朝下坠去,砸过重重云雾后,落在地上。
再睁眼,周围围了一圈人。
一个个衣衫褴褛,穿的破破烂烂,脑袋挤成一团在她的上方看着她,阿棠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冲破喉咙,慢吞吞的问:“这是哪儿?”
“傻子!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就说她掉下来把脑袋撞傻了,不然怎么会睡那么久?”
“小傻子,这里是汝南城!”
“汝南城。”
汝南……
这两个字刚记清楚,阿棠就倏地惊醒,一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火堆,陆梧和顾绥正看着他。
她还沉浸在梦中没有回过神。
脊背被冷汗湿透,贴在身上,有种不真实的触感,阿棠抬手在后颈一摸,摸到一片濡湿。
“姑娘,你睡着了?”
陆梧诧异的问。
在这种荒山野岭的地方,随时还有危险降临,她居然真的能睡着?看样子还做了梦!
阿棠苦笑,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觉得眼皮格外沉重。
一阖眼,人就睡了过去。
不过。
“汝南城在哪儿?”
第一百五十九章 我想见他,走一步看十步的顾大人
阿棠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让其他几人怔了下,陆梧还在思索,顾绥便答:“豫州。”
两个字,简单有力。
像是瞬间将现实和梦境切割开来,阿棠咀嚼着豫州汝南这几个字,陡然觉得心口像是烧起了一团火,将她前一瞬被雨水淋透的那一身寒意驱散了个干净。
汝南。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找回曾经了——豫州,汝南!
直到此刻,从双白城离开后不论多忙碌,心里始终残存的那点茫然终于褪去。
她仔细想想也觉得很稀奇。
这么多年,不论她多么努力回想,关于过去,总想不起一丝半点,可最近这段时间,回忆就像是被打开了闸口,零星的浮现在脑海中。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变化?
她回想记忆碎片浮现的时间,发现是在喜姑和章秀宜的魂魄消散之后,那是不是说,当她每‘送走’一个鬼魂,她的记忆就会苏醒一部分?
阿棠这样猜想着。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发现顾绥和陆梧异样的神情,陆梧想叫她,被顾绥一个眼神拦住。
不要打扰她。
陆梧读懂了其中的意思,委屈巴巴的瘪了瘪嘴,公子他好凶!
“有人来了!”
顾绥看向屋外,他此话一出,阿棠瞬间回神戒备,陆梧握上了剑柄,连死鱼般躺在地上的刘忠都挣扎着坐起身,朝外看。
院门被人推开。
脚步声停住,过了一会,又往这边走来,黑影站在院中,透过窗户上糊着的明纸,大概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黑影走到门外站定。
再无动作。
陆梧握着剑上前,小心的将门拉开一条缝儿,还不等观察,那黑影蓦的动了,“锵”的一声,长剑出鞘。寒光划过夜空,精准的架在了对方的脖颈上。
因用力太猛,门板被掀到最大限度。
啪的砸响。
反弹回去,撞在陆梧的身上,他执剑的手纹丝不动,火光蔓延出去,笼罩着对面的人影,将他黑暗中的面容照的十分清楚。
那是一张和刘忠一模一样的脸。
比刘忠多了几分周正沉稳。
“刘管事?”
陆梧问。
来人点头,用一种虽是疑问却很肯定的语气说:“刘忠在你们手里。”
他一上来就开门见山,倒是让陆梧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反问:“你知道是陷阱还敢来?”
知道刘忠在他们手里,说明白日发生的事情他都清楚。
居然没跑!
“我想见他。”
刘管事声音平平,几人却从中听出了几分喟叹的味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他了。”
“刘诚!”
屋内的刘忠听到声音挣扎着往外挪动,被顾绥拦住,顾绥道:“要见他可以,把你知道的交待清楚。”
“主人已经入狱身死,该查的你们想必也查的差不多了,还想知道什么?”
刘管事道:“我敢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没必要隐瞒什么,关于这些箱子,我知道的不比其他人多。”
“主人说,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我只提供中转的地方和传递转移时间,其他一概不知,甚至连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都不清楚。”
他说话的神情很认真。
现在张韫之死了,沈家败了,刘家也只剩了他们两兄弟,他没有任何说谎的必要。
所以阿棠几人更无奈。
没想到张韫之防备到这种地步,连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不告知……好在他们拿到了那批军械,不算一无所获。
“顾大人,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刘忠声音低沉,终于开口,顾绥思忖片刻,对陆梧道:“让他进来。”
陆梧撤了剑,刘诚举步而入。
兄弟俩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一模一样的脸像是在照镜子,阿棠看了他们须臾,走了出去,顾绥和陆梧也跟在她后面出来了。
房门被关上。
外面夜凉如水,寒意逼人,阿棠刚出了一身冷汗,乍然被风一吹,冷的打了个寒颤。
顾绥见状,不动声色的挡在了来风的方向。
“今天亏大了。”
陆梧抱着剑嘟囔道:“刘诚一问三不知,杀了张韫之的凶手也没动静,白耽误这么些功夫。”
“也不是白费功夫。”
阿棠宽慰他:“这可是株连九族的罪,他们办得谨慎在意料之中,凶手没对刘管事动心思说明他确信此人对他构不成威胁,也从另一个方面告诉了我们,他的保密工作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周全谨慎。”
“再谨慎也没用。”
陆梧随意道:“那批军械落在我们手里就是铁证,总能抓到他们,无非就是要迂回麻烦些,不会比现在更麻烦了。”
“……军械!”
阿棠陡然一惊,“对方会不会对军械下手?”
“会。”
顾绥道:“所以我才让沈度他们先送回府衙,再找枕溪。”
阿棠听出他话里有话,不禁奇道:“难道在白天时你就想到这一层了。”
“我当时不确定。”
顾绥语气淡淡:“做两手准备,有备无患。”
按说他们不用掩饰身份了,绣衣卫的案子,拿到证据后,这批军械应该直接送到绣衣卫的住所,由他们安排人送往晏京。
但他跟沈度说,先送去府衙。
由州府安排人运送。
阿棠脑海中灵光一现,说:“原来你让沈度把军械送去州府的时候不光是担心军械走绣衣卫的路子会被人动手脚,还存着以此来刺激幕后凶手出手的想法。”
不论绣衣卫是否有内鬼,东西一旦进了绣衣卫便会被严加保护。
绣衣卫驻所的防护不是府衙那些寻常兵丁可比的,他们每个人都是万里挑一的精英,想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毁掉军械,绝不是简单之事。
安置在州府就不一样了。
那些巡逻和戒备的力量在高手面前如同虚设,脆弱得不堪一击,对凶手而言,正是机会。
而对方考虑到他们不愿意暴露身份,对军械出现在府衙也不会过多怀疑。
“我们不在,正好方便他动手。”
军械不像活人会说话,但摆在那儿就是铁证,顾绥当时同意陆梧的提议,把枕溪留在府衙,或许也存在着这个考虑。
阿棠想明白这一点,看向顾绥的眼神变了。
这个人,走一步看十步。
心思之深,令人毛骨悚然。
顾绥对上她的眼神,面具之下眉峰微挑,这小骗子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第一百六十章 出入,刘家兄弟
和院中的热闹不同。
顾绥几人的离开像是带走了屋内为数不多的热气,盆里的柴火还在烧着,刘家兄弟俩四目相接,却觉得恍如冰窖。
刘忠不愿在他面前坠了面子,屈肘强撑着地爬起来,铁链互相撞击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刘诚下意识想要去扶,手刚伸出,就被刘忠一记恶狠狠的眼神给摄住。
“别碰我。”
他勉强贴着墙壁站好,扯动嘴角,露出个讥讽的笑:“我最讨厌你们这些人虚情假意的模样,看着真叫人恶心。”
“你伤的很重,还是坐着吧。”
刘诚没理会他的敌意,将凳子往他面前挪了挪,刘忠冷眼看着,没有动作,“你们让我去做那些事的时候,不就想到了这一点嘛?可惜我只是受了伤,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小忠。”
刘诚痛心的看着他,“你还活着,我很高兴。不管你信不信,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谁也没料到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好一句没料到。你真是条好狗,到现在都在替张韫之狡辩。”
刘忠淤血的眼睛里泛起水光,红色的液体顺着眼角流下,将他原本扭曲的模样衬得更加狰狞可怖,“他让我去白云观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沾了满手的血腥,却让你身处旋涡里还竭尽所能的保护你。”
“知道越少越安全,呵。”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居然现在才明白,什么看重,什么信任,说到底他那些人没有不同,可笑我居然以为他真的倚重我,才会把那些事交给我。”
“我的性命,在你们眼里,根本就无足轻重。”
“我居然为了这样的人受尽酷刑……”
刘忠自嘲的笑了笑,他的脸上印着两条血红的水渍,像是将笑脸切割开来,变成了一块一块。
刘诚看着自己这个从小就心思阴沉的弟弟,深感无力,“小忠,主人他有自己的考量,但他待你如何,你当心里有数,而不是一概抹去。这么多年的情谊,难道在你心里,就这么轻贱吗?”
“你说的好听。”
刘忠切齿,后牙槽咬的快要渗血,“从小到大,挨饿的不是你,挨打的不是你,寒冬腊月被推进河里险些淹死的不是你,被送去和古怪老男人学医,受尽磋磨的也不是你,烂在地宫里的同样不是你。”
“你当然可以高高在上,一脸优越感的指责我没心没肺,忘恩负义。”
“你说我轻贱情谊?我为了情谊忍了那老怪物的折磨,在地宫里一呆就是数年,我费尽心思帮他经营,我为他对上官府,为他受尽酷刑……你呢?你这些年除了在沈家好吃好喝,山珍海味的养着,你做过什么?”
“他连退路都给你想好了。”
“我呢?”
“我呢!”
刘忠越说越难受,撕扯着手上的铁链,故意胡乱拍打着,发出刺耳的动静,“你看看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刘诚,你告诉我,同样是一个娘肚子里生出来的,凭什么你可以过得光鲜亮丽,前呼后拥,我就得如同过街的老鼠,烂泥里的臭虫,豁出性命还是连那么一点点的怜爱都乞求不到?”
刘诚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他嚅了嚅唇,胸腔震颤,发不出任何声音,过了很久,久到刘忠翻涌的情绪平复下来,他才低声道:“不是这样的。”
他们一胎双生。
生来便被视作不祥,母亲怕他们被人发现,只敢对外谎称生了一个,那时候父亲酗酒又爱在外面晃荡,久不归家。
他们才算勉强活下来。
只是两个人里,必须有一个人藏在地窖里,弟弟活泼好动,四处捣蛋,他若在外面,肯定会和喝的烂醉的父亲撞见,那是个没有什么责任心的混蛋,落在他手里肯定讨不了好果子吃。
所以母亲才选择把弟弟藏起来。
后来双生子的秘密还是被父亲发现了,他在家里胡乱打砸非要送走一个,素来软弱的母亲却怎么也不肯同意,哪怕被打得遍体鳞伤,也死死堵在地窖外面。
那次之后,父亲虽然没有把其中一个送走,但在家里的时间明显多了起来,稍不如意就随意打骂他们。
小忠维护母亲心切,扑上去总会激怒父亲。
导致他们挨更多的打。
母亲劝了不听,只能骂他,罚他,打他……希望小忠能学会安静,在这个家里,只有安静才能活下去。
可孩子爱护母亲的天性让小忠无法冷眼旁观。
他一次次的扑上去。
一次次挨打。
一次次被母亲推开,直到那个叫父亲的人联系了人牙子,要把弟弟卖掉,母亲得了消息,让他们跑。
跑得越远越好。
再也不要回来。
那时候张家还没有败落,父亲是给主家做杂活的,因为年纪大腿脚不好,还沾染了恶习,被主家赶走了。
他走投无路,便去张家哭求。
张家老爷子可怜他小小年纪摊上那样的父亲,做主收留了他,让他陪着小公子读书跑腿,他便将小忠安置在张家外面一个小破房子里,用绳子拴着,隔三差五去看看,送些吃食。
双生子对哪家来说都是忌讳。
他不敢同人讲,更不敢让小忠出去见人,丢了差事事小,万一闹大,他们两个谁也活不了。
可那小公子心思敏感,察觉了不对。
竟然趁着他去看小忠的时候,尾随在后,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他哭求小公子不要告诉老爷,放他们一条生路。
小公子当时什么都没说,却在次日他当差的时候,给了他一些银钱和手信。
“听说城外银杏观里有个老药师,十分厉害,你把你弟弟送去给他做学徒吧。他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什么牛啊马的,一直藏着拴着不是回事。”
“让他学些本事,将来好顶门立户,养活自己。”
“你也轻松些。”
那是他们兄弟俩这短短几年的人生里难得遇到的善意和温柔,后来他把人送去了银杏观,偶尔会偷偷去看。
张家那边也同小公子说的那样,始终不知道有这么个人的存在。
他看着张家从兴盛到败落,陪着公子埋了老爷,夫人,又陪着他入赘沈家,一路走到现在,公子已逝,他了无生意。
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弟弟。
第一百六十一章 辰兴山的夜火
刘诚看着他,眼中逐渐湿了,伸出手想要和小时候一样摸摸他的头,被刘忠憎恶的甩开,那力道让刘诚陡然清醒过来。
“小忠,母亲死前还在惦记着你。”
“她让我跟你说,她对不起你。”
刘忠闻言只是嗤笑。
刘诚语气越发轻柔,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有些事你恐怕记不太清了,小时候你喜欢吃野菜饼,她就去山里挖野菜,结果扭伤脚滚到了山坡底下,我们见天色很晚她还不回来,就去找。”
“找到她的时候,装着野菜的篮子还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你非说是野菜害她受伤,做成饼子后怎么也不肯吃,还是母亲拿了颗桂花糖哄了你很久,你才吃了。”
刘忠眼神有刹那的怔忪,他怎么不记得还有这种事?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
刘诚道:“母亲虽然把你关在地窖里,但看到路边好看的野花,抓到夏日的流萤,总会给你送去,那时候家里不富裕,没有零嘴,她就去摘野果子,晒成果干给你吃。”
“这些你都忘了。”
痛苦太深刻漫长,温柔又太浅淡短暂,所以人往往能记起来的,都是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
他们这个家,倘若没有父亲,或许会是不一样的结果。
刘诚望着弟弟,心中涌现出无数的爱怜,“小忠,不论我们的理由有多冠冕堂皇,但让你忍受孤独,黑暗,逼仄,让你一次次感受到被人抛弃的恐惧,是我们对不住你。”
他这短暂的一生。
小时候在地窖度过,长大后在药室度过,最后的时光在张家老宅,在大牢里度过。
好像从来都是被关在小小的,不见天日的囚笼里。
在等待。
在害怕。
在愤怒。
却没有人真正的接住他,刘诚真心实意道:“若是早知会变成如今这样,我不会将你送去银杏观,不会让你学医,也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但我希望你记住,公子当初送你去,只是希望你可以靠自己的本事活着,别无私念。”
刘忠这次没有嘲讽他。
静静地看了他许久,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刘诚耐心的等着他,又过了会,刘忠哑声问:“当年你把我送去银杏观时,是不是觉得如释重负,是不是……甩掉了一个大累赘。”
这个问题,从很多年前他就想问。
一直没有机会。
刘诚听完愣了很久,他苦笑:“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是想让你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不再困在那一方破屋子里,后来我去看过你许多次,有次你把药材搞混了,被药师罚站,你趁他不注意偷偷溜去后山抓鱼,还摔了一跤。”
这事儿刘忠记得。
当时那老家伙喜欢吃鱼,他想着抓条鱼来贿赂下,说不定能免了这顿罚,结果鱼没抓到,身上全弄湿了。
回去吃了好一通排头。
刘诚看着他错愕的神色,眼神逐渐温柔,“还记得这里吗?”
“什么?”
刘忠鬼使神差的问。
刘诚道:“我们逃跑的时候,路过辰兴山,你说如果以后能在这里安家就好了,有几亩地,可以种些粮食,还能抓鱼捕虾吃,晚上可以一起看星星,永远不分开。”
所以他卖了祖产就买了这个小院。
“我一直想带你来看一看。”
刘忠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和从前一样的笑意,温柔,坚实,又可靠,那些话勾起了他隐藏在记忆深处的一些画面。
虽然很模糊,但确实存在过。
他心中的恨意在他最后一句话里,蓦的褪去了,他才发现,这么多年来,他自以为那些刻骨铭心的仇恨其实不过就是他一直没有勇气问出的那一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害怕成为累赘。
害怕答案。
所以更害怕问出来,宁愿恨着,抓心挠肝的恨着他,也不愿意去赌……好在,他终于知道了答案。
“我们,真的能永远不分开吗?”
刘忠喃喃问。
刘诚看着他,心中冷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能,这里是我们的家,小忠,我们回家了。”
他说完,看向地上的火盆和一旁的空酒坛,视线在屋内四处逡巡,最终落在墙边的几坛子酒上。
他走过去,拿起一坛酒,拔掉塞子。
酒味立即散了出来。
刘诚看向自家弟弟,像是在询问他的意见,刘忠眼睛里流下血水,无声的冲他笑了笑,“回家。”
酒水泼在墙壁,地板,桌椅和柱子上。
闻着周围浓郁的酒气,刘忠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他做了许多事,害了许多人,虽然从未主动参与对那些女子的欺凌,但那些药……出自他手。
他落得这样的结局并不冤枉。
刘诚将所有酒坛全部倒空,整个屋子里全是酒香,冲鼻的味道顺着门缝散到了院中,阿棠吸了吸鼻子,“你们有没有闻到酒味?”
“闻到了。”
陆梧看向屋内,“该不会是……”
他正要靠近,里面突然传来哐啷一声砸响,火光瞬间点燃了整间屋子,热浪和酒味透过门窗扑面而来。
几乎要燎到陆梧的脸上。
他急忙后退。
退到和阿棠、顾绥齐平的位置,骇然道:“他们要放火自焚?”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将夜幕染透,他们站在院中甚至都能感觉到灼烧皮肤的热度,更别说阻止。
这场大火烧了很久,直到将整个屋子烧成一副空壳。
几人用水将剩下的火苗扑灭,在屋内找到了两具焦尸,其中一具手脚上还戴着镣铐,确是刘家兄弟无疑。
陆梧嘴角微抽,“这,这算什么?”
他们一死了之,还险些把林子给点了,得让他们来收拾残局。
自焚的确在意外之外,木已成舟,顾绥三人也失去了呆在此处的理由,于是在不远处找到了沈度留给他们的马匹,翻身上马,朝着城中赶去。
城门已经落钥。
听到叫门声,上面的守卫骂骂咧咧让他们等明天再来,陆梧径直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自报家门,对方一听是绣衣卫,不敢耽搁,从城楼上吊了个篮子下来,陆梧把令牌放进去,篮子又被拉上去。
一阵骚动后,城门开了。
负责值夜的守卫连忙点头哈腰的跑来,把令牌举过头顶,陆梧随手一收,不等他赔罪,三匹马离弦之箭般窜进了城……
直奔府衙!
第一百六十二章 再闻豫州,巧妙的缘分
“公子,你看那个方向……”
寒风刮过耳畔,刺得脸颊生疼,陆梧放缓些速度,指着远处半空中的浓烟说,顾绥和阿棠也看到了。
灰白的烟雾如云海翻涌。
经夜风一吹,拉扯出细长的形状,往夜幕深处钻去。
正是府衙的方向。
几人不约而同的加快了速度,越靠近衙署,嘈杂的人声越浓烈,他们在府衙外弃马,顺着人潮的方向赶去,很快便看到了指挥着众人灭火的沈度。
面前的排房烧了小半儿,火势已经控制住。
零星窜着火苗。
沈度站在廊下,眉目一片冷肃,似是藏着火气,再看周围,不见枕溪的身影。
“大人!”
他身后有个差役看到了顾绥几人,连忙凑近小声提醒了一句。
沈度回过神,顺着他的视线看来,面色一紧,快步朝他们走来,他的腿伤还没伤,走起路来略有些跛,虽然勉力维持着在外的体面,但只要仔细观察,还是不难看出他行动不便。
“顾大人,阿棠姑娘。”
他抱拳对着几人端正一礼,阿棠冲他笑了笑,顾绥径直道:“情况如何?”
“幸好早有准备,对方只是烧了几个空房子,没有人员伤亡。”
沈度说起正事,眉峰又攒了起来,“那位大人已经追去了,还没消息传回来。”
那人身手极好,在官差的围追堵截和强弩围攻之下,还是脱身干净。
要不是枕溪,他们甚至都看不清对方的动作。
他这个双白县尉关键时候被伤势拖累,压根没有上前助阵的机会,他甚至怀疑他冲上去只会拖枕溪的后腿,内心一度失落。
“辰兴山那边……”
沈度好奇的问。
当听陆梧说刘家兄弟纵火自焚,烧成焦炭,十分唏嘘,“刘忠此人……也算是罪有应得,就是没想到刘诚愿意做到这个地步。”
事情如厮发展。
除了救火,几人只能静候枕溪回来。
两刻钟后,枕溪身影越过府衙的墙,几个起落出现在众人眼前,他一回来便向顾绥告罪:“属下无能,让他跑了,请大人责罚。”
他左臂还受了伤,不自然的垂着。
此时却没有任何替自己分辩的意思。
众人不约而同的看向顾绥,顾绥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怎么回事?”
他们准备周全还叫人从眼皮子底下跑了。
说来的确可笑。
枕溪垂首,思忖片刻道:“此人擅使暗器,轻身功夫灵巧,攻击性却不够,本来属下是能活捉他的,但他经过一处民宅时,正巧有人在院子里活动,他就……”
以寻常百姓的性命逼他做选择。
选择救人,势必会失去对方的行踪,选择追捕,中针之人必死无疑。
两条路,截然不同的结果,他在电光火石间选择了挡下那记暗器,等回过头,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些都是借口,属下放走嫌犯,错失良机,坏了大事,理当受罚。”
枕溪固执起来,十头牛都拽不住,一门心思要为自己的纰漏赎罪。
这是他们主从的私事,又关乎绣衣卫的大案,阿棠和沈度作为外人,不好开口求情。
陆梧小心的觑了眼顾绥,本来这种时候他应该说两句的。
奈何他自己都在‘蹲大牢’,贸贸然插嘴或许会适得其反,引火烧身,只得忍耐下来。
一时间,周遭除了救火时杂乱的动静。
别无他声。
顾绥沉默须臾,道:“去处理伤势。”
一句话出,众人暗自松了口气,枕溪抬起头,还想再说什么,被陆梧捂住嘴一把拽远,“我去帮他上药。”
等走出一段距离,转过弯儿,瞧不见其他人了。
陆梧松了手,没好气骂道:“你这一根筋的脑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公子都表示不追究了,你还非要给自己找罪受,就这么几个人,你受伤了以后还怎么办差?再从晏京调人来,来的及吗?”
“况且。”
他顿了下,轻声道:“换做我们中任何一个人,都会选择救人,谁会为了抓一个罪人,舍弃一个原本无辜之人?”
枕溪眼皮动了动,没吱声。
陆梧看到他八竿子打不出一句话的模样就来气,他惯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当下骂道:“就你这样的锯嘴葫芦燕姐要是会喜欢,我把绣衣卫司衙前那两只石狮子啃了。”
枕溪:“……”
赌这么大?
陆梧余光瞥见他眼中的惊诧,嗤笑道:“你不会真以为能成吧?”
枕溪没出声,按了下受伤的肩膀。
两人又走了几步。
枕溪突然低声说:“你最好别忘了。”
“……放心。”
陆梧反应过来他指的什么,扯了下嘴角,“燕姐那样的脾性,能得她喜欢的肯定是风趣健谈,能说到一处的。你?呵!”
他决定以后再也不帮他了。
让这个二楞子自己装深沉去。
“动作快点,一会公子要吩咐找不到人了。”
陆梧毫无同情心的催促,枕溪默默加快步伐。
“对了,燕姐呢?你不是和她在一起?”
“此处危险,我让沈度给她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歇着。”
“呦,开窍了?”
枕溪没理他的阴阳怪气,陆梧自顾自的笑了会,两人找了个空置的屋子,简单处理了下伤口,像他们这样的人,受伤是家常便饭,随身总带着药。
药粉一撒上去,过了须臾,伤口不断涌出的血就止住了。
陆梧“啧”了一声,“姑娘给的这瓶药见效比司里配发的快多了,真是个好东西,改天再找她要两瓶。”
枕溪将衣裳穿好,眼睛盯着那药瓶,意味深长道:“绣衣卫的药品是宫中御医配置的,她的药见效比之更快,你觉得造价能便宜?”
“倒也是。”
陆梧轻叹:“好东西就是贵啊。”
两人处理好伤势,回到顾绥身边,顾绥几人已经商量好,将提前藏好的军械处置妥当了——留了两把用来查验,剩下的全部打包送往晏京。
沈清尧从州府抽调精锐,打着官府的旗帜押送。
“那几个人审问得如何了?”
顾绥对枕溪问。
枕溪闻言敛色正容道:“问出来了,他们来自豫州汝南城一个叫做“扬威武馆”的地方。”
豫州,汝南城。
这个地方今夜第二次听到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定风波,再别离
顾绥和陆梧同时看向阿棠,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探究和疑惑,阿棠自己也懵了,她做梦梦到的事是和自己相关的旧事,才会问及汝南城。
而今日藏在辰兴山小院里的郭田几人竟也是汝南城的人。
这……
豫州那么多城池,好巧不巧,凑到了一起,别说顾绥和陆梧两人觉得诧异,她自己都有些哭笑不得。
“巧合,纯属巧合。”
顾绥眸光微动,不言语。
陆梧嘴角抽搐了下,一本正经的说:“姑娘,我发现你要是不当大夫,去做神婆的话,应该也能闯出一番名堂。”
枕溪和沈度一头雾水的听着他们的话。
“什么神婆?”
沈度问。
“没什么。”
阿棠轻笑,“他在同我开玩笑呢。”
陆梧冲她嬉笑,还说他是认真的,顾绥在旁看着他们,眼中寒意渐散,透露出刹那的柔软。
枕溪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沈度却有些惊讶,他是见过陆梧对人的态度,不说双白县令,哪怕是他叔父,当今朝廷的三品大员,这位也是说不面子就不给面子,是个万事随心的主儿。
他在阿棠姑娘面前却如此平易近人,毫不作伪的亲厚。
看起来,她过得很好。
沈度无声的笑了,这样很好,有他们在,她的路会走的更平顺,更远,她那样的才貌品性,不应该淹没在边城的风雨里,沦为不起眼的一粒砂。
“对了,知府大人说郭田几人会暂时关押在大牢里,等朝廷通报军械案后,再进行审理处决,以免乱了章程。”
话归正题,沈度觉得应该有个交代,“还有沈老爷子,他进了大牢后知道张韫之的死讯和所犯之罪,呕血昏厥,已是时日无多。我答应了沈夫人留在狱中,陪他度过最后的时间。”
“毕竟沈家已经抄没,她现在也没了去处。”
“她说等替她父亲收了尸,便去城外银杏观削发出家,用这一生替父亲、弟弟赎罪。”
说到这儿,沈度不免唏嘘。
在这几桩案子里,最无辜的就是这位沈夫人了,锦衣玉食近三十年,一朝家破人亡,风云剧变,她除了默然承受,什么都做不了。
阿棠听到削发出家一阵怔忪。
之后心中又浮现起淡淡的难过,沈瓷这半生都活在他们编造的谎言里,她父亲的,她夫婿的,章秀宜的……真心的,假意的。
被一步步推着走。
难得拥有了自己选择的机会,却要这么度过余生吗?
“桃李庄那边如何?”
阿棠轻声问道。
“桃李庄内确实没问题,但是我们查到了金夫人名下的其他田庄,她将这些人分散到各个田庄里,进行筛选,将收集的孤儿分成三六九等,最优等会送到桃李庄,教授诗书礼仪,琴棋书画,君子六艺。”
“次一等,便送到另外一个庄子。教她们伺候人,管账,做杂事。”
“最低等,也就是他们所谓的劣质品。”
说到这儿,沈度目光一沉,语气也冷了:“这些人作为弃子,会被他们送到黑煤窑,暗娼馆以及白云观,最后死在那些见不得天日的地方。”
“沈荣便是最优品,那个喜姑……据查,她和沈荣一样,原先也是优品,才貌出众,后来得罪了金夫人,才会被送去白云观。”
“且我在查案过程中发现,给沈老爷子下毒的那个丫鬟也是出自桃李庄,下毒之事是出自金夫人的授意,我推测沈荣发现喜姑出现在桃李庄后,查到了桃李庄暗度陈仓之事,便将此事告知了沈老爷子,而沈老爷为了拿捏金夫人通过孤儿建立的关系网,以此胁迫于她,招了金夫人的报复。”
“金夫人将她训练出的上等货以领养,介绍,豢养外室或纳妾的方式送入了各官员府中。”
“次一等的便经由人牙子,转介绍。推荐等方式送给乡绅豪门做账房,小厮,妾室,外室。”
“这些人构成的消息网错综复杂,盘根错节,要不是我们动作快,还真不一定能抓到把柄。”
“现在金夫人已经下狱了。”
“等审查清楚,便可以定罪,老七也抓住了,在夫君死后,金夫人继承了桃李庄和金家的财富,并借由做善事,收养孤儿的行迹得到了官府的支持,之后在庄内养了许多情人。”
“老七是其中之一。”
“之前数次逃脱都是金夫人在帮他,不过这次,她自身难保,老七见情形不对,也就招了……”
人证物证俱全。
为了摘清楚关系,那些从金夫人处得了好处的人抓紧时间在处理府中人事,根本没心思帮忙奔走,他们败局已定,注定了要为自己害过的那些人偿命!
沈度亲手抓到了人,破了案,也算是对阿妹和白云观底下的冤魂有了交代。
心事已了。
“我准备明日启程回双白城。”
他们曾在双白城道过别,彼时情境还历历在目,没想到又会经历饮马驿截杀和丹阳城的相逢,此时再说送别的话,难免显得好笑。
沈度想了想,对他们抱拳道:“愿诸位,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四个字便囊括了所有的祝福。
所愿皆所得。
倘若世事都能如此,人生大抵不会有太多的辛苦和痛楚,顾绥颔首致意,枕溪没作声,陆梧闻言笑了下,随口道:“那就祝愿沈兄前程似锦,青云直上。”
沈度微怔,会意一笑。
“承陆兄吉言。”
随后,沈度看向阿棠,阿棠对上她的视线,相视而笑,最终却什么没说,他们离开府衙后,去沈宅取回了马匹和行李。
然后在燕三娘找的那家客栈落脚。
枕溪拿出弩弓在手里把玩,仔细打量:“凡是朝廷营造的军械必会打上专属铭文,用来查验身份和出处,这些弩弓上面却没有,被人刻意抹去了。”
“所以在军械离开明面之后,有个黑工厂,专门替它消除痕迹,化明为暗。”
“属下查问过郭田几人,他们每次也是从对方指定的荒山野岭之地取到货,再送到下一个指定地点存放,等待人接手。”
“对上家的情况一无所知。”
“且,每次交接的地方在不停变化,我查看过府衙里的地图,皆是在汝南城附近,属下怀疑那黑工厂也在汝南。”
“你掌管各地营造织造转运方面的消息。”
顾绥问:“能否看出它产自何处。”
第一百六十四章 弩弓的玄秘,哄姑娘?
枕溪把玩着弓弩,借着烛火仔细打量,声音沉缓:“我朝官造弩臂按照规定,长三尺二寸,宽一寸五分。规制之外,细节各有不同。比如京畿‘军器监’所造的弩,饮口开槽方正,深三分;而雍州府军造处所制,为求坚固,饮口会浅半分,以留更多木料的位置。”
“姑娘,还有银针吗?”
他对阿棠问。
阿棠手抹过腰间,一根银针立时出现在指缝中,她将银针递了过去,枕溪接在手中,“你们看这个。”
他说着用一根铜签探入凹槽,左右试探:“此弩饮口深三分,却底带圆弧,槽壁向内微收。”
“这种手法出现在六年前,中州营造厂有位匠师名唤‘张机子’。他认为圆弧底能让弓弦受力更均,不易磨损。技法传出后,南边中州、豫州等地多有沿用。”
“你这么说范围就大了。”
陆梧叹气,“光是南州中州加起来就有七八个军器厂,还不说其他地方,等我们一家一家查过去,对方都当上宰辅了。”
“陆多多,你别捣乱。”
燕三娘按住他,对枕溪道:“枕大人,还有吗?”
枕溪将银针放在桌上,瞥了眼陆梧,手指移到了核心的弩机上,对顾绥道:“大人,弩臂可换,弩机才是魂。你看这铜郭。望山高耸,悬刀厚实,是典型的‘克敌弩’样式,射程远,威力大,多装备于边军。但……它的‘牙’很古怪。”
话音落,他拨动机括,只听“咔”的一声,弩牙翻起。
“寻常弩牙,挂弦的凹槽只有一道。此弩却有两道,一深一浅。深槽上弦,弓弦张满,力可破甲;浅槽上弦,弓弦只张八分力,射速更快,用于压制。一机两用,心思机巧。张机子的发明虽然手艺精湛,但为人方正,绝不会对军国重器做此等‘画蛇添足’的改动。”
“这种不拘一格的巧思,倒像是……”
枕溪眯起了眼:“倒像是中州匠人的风格。”
“久闻中州山深林密,盗匪猖獗,当地的军队时常要与之斡旋。匪类熟悉地形,追捕不易,若在百步之外要精准射杀有防护的目标或壁垒时,可用深槽。上满弦,一击必杀,起到震慑和斩首的作用。”
“而当陷入近距离缠斗,地方依托树木、岩石与之周旋时,单发的巨大威力意义不大,射击的速度和持续性才是关键,便会用到浅槽,省力轻巧,以快打乱。”
“毕竟山地行军本就艰苦,体力宝贵。这把弩弓的双槽能完美适应作战环境,研究出它的人也算是用心了。”
阿棠诧异的看着枕溪和他手里的弓弩。
绣衣卫真是卧虎藏龙,一个燕三娘本就足够惊艳,如今看来,连枕溪也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高人,他对兵器的了解堪称大师级别了。
那这样算的话……
她看向陆梧,“你擅长什么?”
冷不丁的一句询问几人同时愣了下,陆梧怔怔的回望着她,“什么意思?”
顾绥最先反应过来。
面具之下,一抹笑意转瞬即逝,燕三娘和枕溪陆续猜到了阿棠的意思,各个忍俊不禁。
陆梧看他们望着自己笑,虽不知缘由,但潜意识就是觉得不怀好意。
不禁瞪着对面两人。
枕溪的表情一向很寡淡,被陆梧发现后,迅速恢复了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面瘫模样,一本正经的与之对视。
而燕三娘就很不给面子了。
“他啊,擅长吃喝玩乐,打架斗殴。”
话音一落,陆梧立马板着脸道:“燕姐,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学无术吗?我就没有其他擅长的地方?”
他很不服气!
燕三娘托腮看着他笑,好整以暇道:“那你说,你还擅长什么?”
“我擅长的可多了,我擅长……”
陆梧想了一会,他擅长品鉴美食,精力旺盛,蹴鞠,捶丸,打马吊,还会哄人开心……好像吃喝玩乐四个字全部都概括了。
憋了很久,他无奈的垂下肩。
认命的叹了口气。
“你说的对。”
两军对垒,陆梧输是输了,但他一向秉持着输人不输阵的理念,替自己解释道:“但我擅长的这些都是人生在世必须要会的,要是没有我,你们的日子得过得多枯燥啊。”
阿棠深以为意的为他鼓掌,“我觉得你言之有理。”
“对吧。”
陆梧给了她一个有赞许的眼神,燕三娘也很捧场的附和:“那是,你可是我们的吉祥物,镇宅之宝,有你在的地方那都是蓬荜生辉,你光彩照人,你不可或缺。”
“这还差不多。”
陆梧颇为受用的闭着眼,摇头晃脑的享受她们的吹捧,等听完了,又眼巴巴的看向顾绥。
希望他说一句。
哪怕就一个字,但顾绥接收到他的眼神,只是冷淡的无视,不为所动,陆梧顿时像是三九寒天被人兜头灌了一身的冷水,什么热情都没了。
他可怜巴巴的对顾绥唤道:“公子。”
“公子~~~~~”
顾绥仍旧无视。
陆梧道:“我错了,我这次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绝对不无的放矢,不会胡乱说话了,您就原谅我吧,好不好?实在不行你打我一顿好了,只要你能出气,我怎么都行。”
“这话听着这么那么奇怪……”
燕三娘小声嘀咕,阿棠也跟着弯了眼睛,顾绥训斥陆梧之后,再没有其他的举动,最多只是待他冷淡了些。
没想到陆梧为此如坐针毡。
“像是在哄姑娘。”
她的声音一出,燕三娘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些,低声附和:“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他好像那种满嘴扯谎又敷衍的臭男人。”
两人四目相接。
瞬间笑开。
枕溪嘴角微抽,下意识看向自家大人和陆梧,他们不约而同的望着阿棠和燕三娘,见她们笑得花枝乱颤,不加遮掩,顾绥微微挑眉。
他倒是没说什么。
只是眸色略深了些。
反倒是陆梧没好气的道:“你们说别人坏话的时候,是不是应该避着点人,我们能听到。”
什么叫满嘴扯谎还敷衍的臭男人。
他的道歉难道还不够诚恳吗?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大人,被要挟你就眨眨眼
“我知道啊。”
阿棠噙着笑,笑意腼腆又含蓄,“主要是……你的话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说完,她没忍住又笑了。
这次倒是把头扭过去了,没对着他们,陆梧尴尬的挠了挠头,“有吗?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他试探的看向顾绥。
顾绥看了眼笑得肩膀轻颤的阿棠和强忍着笑的燕三娘,内心无奈,她们是故意的吧?
这么一搅和他要还是着恼,真就成了哄姑娘了!
“你去找小厮上壶热茶。”
顾绥对陆梧吩咐道。
陆梧一怔之后狂喜,这算是愿意放过他了?老天保佑,感谢菩萨,他忙不迭的应下,下楼去要茶水。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
顾绥道:“这批弩弓出自中州的营造厂,要去中州,势必会过豫州,我们可顺路先去汝南一趟。”
他看向阿棠。
没想到查到最后,竟与当初答应她的事殊途同归。
阿棠也想到了这一点,顿觉缘分妙不可言,不等她再感慨,便听顾绥继续说:“明天分头去补给些吃食和用物,我们后日动身。”
一锤定音。
其他人没有异议。
既然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早一日晚一日没太大差别,所以众人便不再赶时间,安排的很是松泛。
议定之后,众人各自回屋睡觉。
阿棠一进门便被珍珠缠住,它翘着尾巴绕在她脚边,用脑袋去顶她的衣裙,阿棠俯身将它抱起,轻摸着它的脊背。
在它咕噜噜的撒娇声中笑着道:“再等等,等那个木箱做好了,以后出门都把你带着。”
“到时候我们珍珠也是见多识广,遍游山河的小猫咪了。”
珍珠爪子一动一动的在她胳膊上踩奶,欢欢喜喜的喵了一声,好像在回应她的话。
“珍珠多幸福啊,有那么多人陪她玩儿。”
小渔幽幽的出现在阿棠身侧,噘着嘴抱怨:“我就惨了,他们看不到我就算了,连棠姐姐你都没法和我说话,我一个人真的好无聊。”
阿棠对她的神出鬼没已经没有太大反应了。
她也知道小渔的确可怜。
但形势所逼,她确实没办法,“那我现在陪你玩会吧。”
“好啊好啊。”
小渔一概可怜兮兮的模样,眉开眼笑,阿棠把珍珠放在地上,“去把你的小球拿过来。”
在专属珍珠的包裹里,有个藤编的空心小圆球。
以前他们有空的时候,一人一鬼一小猫就会玩儿球,她和珍珠在两端接球,小渔在中间躲球。
各有乐趣。
这是她们为数不多可以一起参与的娱乐。
阿棠陪着她们玩儿了小半个时辰,算着天色很晚了才停下,熄灯睡觉,她躺在床上,珍珠蜷成一团躺在她枕头边,小渔不知所踪。
或许是这段时间太累了。
几乎没过多久她便沉入了梦乡,一夜好眠。
次日。
阿棠起身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起了,在大堂吃早饭,珍珠踩着楼梯跟着她一步步走到众人面前,陆梧和燕三娘都很喜欢它,从桌上夹了块肉不停的叫它的名字。
它只是仰着脑袋,瞧着尾巴围桌转了一圈。
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中跳上了阿棠身侧,端坐着开始舔爪子,姿态优雅,吸引了许多的目光。
“咱们珍珠油光水滑的,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出身。”
陆梧一脸欣慰,“待会我出去采购的时候,多给它买些小鱼干和干粮,让它路上吃。”
“我也去。”
燕三娘听到逛街两眼放光,转而看向阿棠,“你和我们一起去吧,咱们去转转,自打我来了丹阳城,还没有好好逛逛呢。”
阿棠本来也打算去更换马具那些,欣然应了。
“那枕溪也一起去,到时候提东西,不然我一个人可拿不下。”
陆梧对枕溪说道。
枕溪不置可否,但以他的性子,大抵是答应了,“公子你有什么要买的直接写个清单给我,我去买。”
阿棠听罢意外的看向顾绥,“你不去?”
不等顾绥接话,陆梧便道:“这种琐碎的事向来是我们处理的,公子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再说了,还有许多的事情等着他拿主意,他忙着呢。”
“这样啊。”
阿棠思索了下,那她待会让陆梧他们帮她选个好些的马具。
她考虑妥当后,和几人一起用完早饭,便收拾着准备出门,谁想刚起身,顾绥也跟着动了,几人倍感意外的面面相觑。
陆梧道:“公子,你也要去?”
这是转性了?
顾绥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率先往外走去,留下几人互相看了许久,燕三娘道:“出去走走也好,整天闷在屋子里是要闷出毛病的,走吧。”
其他人纷纷跟上。
丹阳城有一处大型货品交易的市场,位于城西,他们有心想要多转一转,便一路走走停停的逛着,陆梧和燕三娘最兴奋。
一出门,一个直奔小吃摊。
一个便去看首饰衣裳。
“这个好吃,明天一早送两笼去云来客栈。”
“这家肉干不错,咸辣味的,还顶饿,给我来几包。”
“帕子……帕子用得上,多拿几条。”
“这个拨浪鼓……”
陆梧刚伸手要去拿,摊主的笑脸还没展开,就被燕三娘一把按住了,她额角青筋直跳,咬牙切齿:“拨浪鼓买来干什么?陆多多,你几岁了,还玩儿这么幼稚的东西?”
“谁说是给我买的。”
陆梧拨开她的手,从摊主手里接过来,“这是买给珍珠的,是吧珍珠,喜欢吗?”
他把拨浪鼓对着肩头的珍珠摇了两下,珍珠两只碧绿的眼瞳一转不转的紧紧盯着那两跟四处乱甩的穗子,显然很感兴趣。
燕三娘见状哭笑不得。
“买,珍珠喜欢就买。”
她作势要去付钱,阿棠连忙拦住她,从袖子里取出铜板递给摊主,“还是我来吧。”
“哎呀,这才几个钱。”
燕三娘嗔怪的看她一眼,“我和珍珠初次见面,总要送点礼物讨好下小家伙,你不许和我抢了。”
她这么说阿棠不好反驳。
之后又掏钱买了许多的用具和吃食,这时陆梧指着远处一个糖水铺子对枕溪道:“我要吃那个。”
枕溪看他一眼,嘴上没说什么,脚却往那边走去。
陆梧催促几人去休息,他们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进去,便占据了最大的位置,陆梧手一挥让掌柜的把招牌糖水和小吃全部端上来,对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连连应好。
这一顿,枕溪结的账。
之后许多果脯,豆干,但凡陆梧看上的,枕溪都会去买单,看得众人一阵称奇,燕三娘看着陆梧越发得意的走姿,低声对枕溪问:“大人,你是不是被他抓住了什么把柄?居然对他有求必应?”
枕溪:“……”
这么明显吗?
第一百六十六章 抠搜的顾大人?
阿棠也觉得燕三娘的猜测很有道理,枕溪对上她们好奇的目光,扭头轻咳了声,“没。”
他这个没字作为解释,显然没有多少份量。
燕三娘啧啧称奇。
枕溪面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转瞬即逝,她没有察觉,倒是被阿棠捕捉到了,这……有点意思啊。
为了防止继续被她们审视,枕溪加快步伐,朝前追去。
“这两人绝对有猫腻。”
燕三娘笑得意味深长,对阿棠使了个眼色,不紧不慢的踱步走着,没一会又被街边的摊子吸引了目光,“阿棠,你看这根红珊瑚镶玉的簪子,你肤色白,配你好看。”
“胭脂颜色不错。”
“把那个镯子拿给我瞅一眼……”
……
“你不去看看?”
顾绥闲庭信步,走在拥挤稠密的人潮里,那张面具遮掩了他的容貌,好似在他周身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将他与众人隔开。
他看向阿棠。
明明这群人里她年岁最小,瞧着却比其他人稳得住,说要出来逛街,反应却又寻常,好似这些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无法让她提起兴致。
顾绥见状提醒道,“此次动身向北,你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折返,就没有什么想要的?”
“有啊。”
“什么?”
“马鞍。”
阿棠迎上他略显错愕的目光,低笑道:“一路走来还没瞧见有卖的地方,还有珍珠,得先给它买个小背包暂时过渡下。”
这些是他们之前就说好的。
顾绥凝视她片刻,移开视线,眸底渐软,轻‘嗯’了声。
到了集市后,几人分开置办东西。
顾绥和阿棠问到了一家卖马具的铺子,两人一进去,逼仄拥挤的小店几道目光齐刷刷的看来,穿着绸衣的掌柜吩咐小二继续给客人讲解,自己迎了上来。
一脸热络的招呼他们。
“两位客官想买些什么?”
“马鞍。”
“哪位客官用?”
“她。”
顾绥站在那儿,语气淡淡,不怒自威,掌柜的迎来送往那么久,一看便知这是个豪客,连忙请他们挪步,“咱们家是老字号了,用料扎实,有口皆碑,既然是这位姑娘用,那您看这个碧鸾翔云鞍如何?”
“此鞍以十分名贵的白桦木为胎,表面镶满了细碎的绿松石和螺钿,拼成鸾鸟祥云的图案,在日光底下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还有这鞍座,上面的宝石都是请了宫里退下来的老匠人一颗颗嵌上去的,单这手工就值千金!骑上它,您就是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妃子。而且您看这高桥,稳当!绝对牢靠!”
“这位小姐,您看喜欢吗?”
掌柜的看着阿棠的眼神里透着股难以言说的热切,笑意盈盈,仿佛笃定她会喜欢。
哪儿有女子不喜欢宝石的。
像这种马鞍多数是卖给贵族女子使用,她们对实用性的要求很低,但漂亮的外观可以俘获一大批的好感。
是他们店里卖得最好的。
阿棠看着那个花里胡哨的马鞍有些哭笑不得,她觉得店主看她就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磨刀霍霍,喜出望外。
“你……觉得呢?”
她硬着头皮问顾绥。
顾绥斜睨了掌柜的一眼,视线在店内逡巡,最终落在了左手边的柜台某处,“跟我来。”
他此言一出,阿棠松了口气。
跟上他。
掌柜的明显有些失望,看了眼他的“碧鸾翔云鞍”,无奈的跟着顾绥两人去到了货柜前。
待看到他视线所及之处,眼里的失望之色更浓了。
“这个喜欢吗?”
顾绥拿起货柜上的马鞍,转头问道,还不等阿棠细看,那掌柜的就搓手笑道:“客官,这种寻常的高桥鞍哪里配得上这位小姐的身份,要是你们不喜欢刚才那套,我们店里还有其他的款式,请容小人再为你们介绍一番。”
他话里话外说顾绥选的东西太寒碜,拿不出手。
顾绥没理他,只看着阿棠,怕她觉得不好看,温声说:“你骑术好,但不常远行,最重要的是‘稳’和‘适’。这副鞍,鞍桥够高,能给你足够的支撑和安全感。鞍座整块牛皮,柔软不打滑,能让你和马背更好地贴合,重量比那具宝石鞍轻了至少三成,马儿跑起来也轻快。”
“若你不喜,我便……”
“就这个。”
阿棠相信顾绥的判断,不想在这些东西上多耽搁,看那掌柜虎视眈眈的模样,大有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像这种生意人最是缠人,还是尽快选定抽身的好。
“好。”
顾绥对掌柜道:“把这个包起来。”
掌柜无奈,连脸上的笑都生硬了几分,吩咐人去包货,一个转身的功夫,已然调整好情绪,“还有其他需要吗?”
这次顾绥没再询问他。
径直在铺子里游走,随手又选了一张厚实的双层毛毡鞍鞯,外层是素雅的靛蓝色,边缘用白线绣了一圈简单的卷草纹,一条牛皮缰和一套熟铁马镫。
掌柜看他选东西的眼光便知他是懂行的人。
不好再说什么。
直接让小二把东西包好,送过来,阿棠问:“多少钱?”
“二十两银。”
掌柜将价格明细说了一遍,看了眼旁观如冷面阎王一样站着的顾绥,不敢弄虚作假,虽说一开始听他们的口音是外地人,想着能多赚一些算一些。
但遇到行家再动歪心思,那就是砸自己的招牌。
“这位公子应该清楚,马匹金贵,所用的器物价格本身就高,而且您选的这些材质也算好东西,这个价格小人绝对没有占便宜。”
阿棠看向顾绥,以眼神询问他。
顾绥微微点头。
他面上云淡风轻,实则内心有一丝尴尬,他只知道这些马具什么材质和皮料更合适,对于价格……
这些庶务上的东西,根本轮不到他经手。
他并不比她更了解。
但以他看人的眼光来分析,这人应该没有说谎,就算整体的价值和他所说的有些出入,也相差不多。
没必要因此多作纠缠。
所以三个人,一个人满心揣揣,一个人胸有成竹,一个人装腔作势,完成了这笔生意,阿棠付了银子,顾绥在她之前将东西接在自己手中,两个人前后脚出了铺子。
还没走远,便听到身后传来掌柜的声音。
第一百六十七章 送上门的生意,夜邀
“啧,什么人啊,看着人模狗样,居然让人家姑娘自己结账,就没见过这么抠搜的。”
“老咯,看走眼咯。”
……
顾绥的脚步有刹那的僵滞,他微微侧首,眸光暗了一瞬,阿棠见状竭力忍着笑,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继续朝前走,“我们再往里走走,看看有没有卖小布包的。”
顾绥从容的跟了上来。
看她肩膀微耸,似是在压抑着,淡道:“想笑就笑。”
阿棠忍俊不禁,笑出声来,等笑够了才对顾绥安慰道:“他不清楚状况,随口抱怨的话,顾大人大人有大量,就别放在心上了。”
顾绥幽幽的看她,“我瞧你还挺高兴的。”
“你看错了,我那是被气笑的。”
阿棠抿着唇,一本正经的回。
然后转身就走。
顾绥看着她的背影,这下是真给气笑了……
集市深处有个卖布袋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婆婆,坐在小凳子上绣荷包,她的摊位上摆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布袋、香囊和手帕那些手工活儿。
阿棠从中挑了个白色粗布布袋,布袋正面绣着合欢花,花枝繁茂,针脚细密,很是生动,底下还坠着一排整齐的蓝色流苏。
“就这个吧。”
她掏钱买下布袋,和顾绥一道提着东西去找陆梧他们汇合,等见面的时候,陆梧、枕溪和燕三娘手里的东西堆得比人还要高,走起路来畏畏缩缩的。
阿棠连忙从燕三娘手里接过一些。
几人雇了车,将东西送回客栈,然后陆梧从一堆的盒子里翻找出来一个包裹,里面满满当当的对着各种彩绳编成的玩具,抓的,咬的,带毛的……
还有几个针织的围脖。
“怎么样,好看吧?”
陆梧一一拿起来给阿棠炫耀,“这些都是珍珠自己选的,这个黄色的小围兜,给它戴在脖子上,它是黑色的,戴上去很鲜亮,瞧着更好看。”
“还有这个。”
“它好像更喜欢绿色……肉干小鱼干那些我也买了,到时候都给它装着。”
他兴致勃勃的说着。
珍珠蹲在那堆玩具旁边歪着脑袋看,燕三娘在旁跃跃欲试想摸它的小脑袋,枕溪虽然没有他们那么外向,但看着珍珠的眼神也是柔和的。
至于顾绥。
他瞧着那般冷清的性子,也会纵容珍珠在他的房间随意的来去跳跃,翻滚玩耍。
这些人或坐或立的在房间每一处,嬉笑玩闹。
揶揄怒骂。
将她在师父离世后陡然静止的生活又搅得流动起来,每日都吵吵闹闹,没个安静的时候,阿棠虽然很不习惯,但觉得这样也很好。
看起来珍珠也很喜欢。
她从前忙着行医习武,看书晒药,鲜少有陪珍珠玩耍的时候,至于这些的灵巧又新鲜的玩意儿更是没有为它尝试过。
作为主人,她真的很不称职。
“这些东西多少……”
阿棠话刚出口就被陆梧打断,他佯怒道:“姑娘,你再说这么见外的话我就真生气了。你给我们的药、替我们看诊医治这些,可从来没提过钱的事儿。”
“如果你非要掰扯清楚,那我们就先把诊金和药钱这些一五一十的算清楚。”
他嘴里说着算清楚,实际上瞪着她的眼神里大有一种你敢清算,我们就一拍两散的恼怒。
阿棠只得苦笑。
“好,权当是我失言,望多多担待。”
她一语双关,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陆梧被她一句多多叫的头皮一紧,抠了抠额角,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最终叹了口气,认命的说:“好吧,随便你怎么叫,反正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陆多多当然要多多担待了。”
燕三娘揶揄。
几人又说了话,各自回屋休息,等吃过晚饭后,为了明日的行程,很早便歇下了,阿棠点灯看了会医书,珍珠坐在旁边陪她。
等到月上梢头,她刚准备熄灯睡觉。
房门被人敲响。
“笃笃笃”。
略显急促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这个时辰了,谁会来找她?
阿棠起身拉开门,入眼的是个生面孔,二十来岁,一身藏青色长衫,看到她,来人从怀中掏出一块刻着双鱼纹的玄铁令牌。
正是拾遗阁的人。
他拱手作揖,径直道:“阿棠姑娘,有人想找回春手。”
“现在?”
“是。”
青年声调沉稳,“此人伤的很重,一路疾驰赶往丹阳,现就在‘清砚铺’,已经无法挪动了。”
阿棠闻言蹙眉。
思绪急转间,回身将医治要用的银针等物准备好,“那就走吧。”
她一只脚踏出房门,珍珠作势要跟来,被她劝住,“珍珠,你先睡吧,我一会就回来。”
珍珠绕着她打转儿,一副不想分开的样子。
阿棠想到白日那些事,蹲下身,轻拍了下肩膀,“上来吧。”
珍珠高兴的喵了一声,灵巧的跳上她的肩,调整姿势,乖乖趴好,青年耐心的等着,也不催促。
等阿棠关好房门,转身正要下楼。
“等等。”
阿棠想了会,折返回去,在桌上留了张纸条,虽然以顾绥几人的耳目,说不定已经听到这些动静了,但她还是把自己的去向简单说明了一番。
两人一猫快速赶往清砚铺。
他们前脚刚出客栈们,后脚枕溪和陆梧的房门就开了,两人不约而同的走向顾绥屋外。
静默的侯着。
须臾,里面传来青年淡漠的声音:“回去。”
听到这声命令,枕溪毫不犹豫的转身,陆梧踌躇片刻,想多问一句,但屋内光线已暗,明显歇了。
他再开口,难免有质疑的味道。
“回吧。”
枕溪站在屋外,手扶着房门,侧首对陆梧道:“姑娘不是个莽撞的性子,也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行事自有考量。既没有与我们知会,必是能够处理的。”
陆梧一想是这么个道理。
遂安安心心的回去睡觉了。
阿棠赶到清砚铺,在青年的带领下径直去了后院,后院各处藏有气息,呼吸深而绵长,皆是练家子。
而在其中一个房门前,数道人影持刀而立。
气氛肃杀而凝重。
第一百六十八章 南边来客,来都来了
这么大的阵仗?
看来这位病人不简单啊。
阿棠微微蹙眉,脚步也放缓了些,青年察觉到她的改变,落后两步,与她并行,轻声道:“姑娘安心医治就好,不必在意这些人。”
他担心她虽盛名在外,但年岁小,承受不住压力,提前宽慰了两句。
阿棠未置可否。
两人一路走到房门前,护卫横剑欲拦,青年拢袖而立,平静道:“你们要找的人找来了,还不快去禀告。”
“等着。”
护卫撂下一句话,转身进了屋。
等了片刻后,房门被人一拉开来,一道火红的身影冲了出来,“人呢?快跟我进去看看……”
她话还没说完,视线落在阿棠身上,焦急化作狐疑,人反而安静下来,打量片刻后转向青年,“你耍我呢?大名鼎鼎的回春手怎么会是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子!还有,谁家大夫出门行医还带宠物!”
珍珠无辜的甩了甩尾巴……
阿棠无奈。
又来了!
什么时候能省去这些繁琐的步骤,直入正题?
青年看起来比她这个被怀疑成冒牌货的大夫还要恼,眉心一攒,声音冷了下来,“拾遗阁从不作假,若阁下心有不满,另请高明就是。”
他侧首看向阿棠,似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阿棠微微点头。
若病人不信任她这个大夫,遗祸无穷,不如尽早换人,双方都省心省力,本来她就是熬夜出诊,明日还要赶路,正好图个松快。
阿棠干脆利落的转身,那女子横眉冷竖,盯着她的背影恼道:“另请就另请,我们公子的性命绝不能掌握在一个臭丫头手里。”
“整个南州府没有第二个比阿棠姑娘更厉害的大夫。”
青年紧跟着转身,不疾不徐道:“人我们找来了,算是达成约定,愿不愿治都别忘了付钱。”
少女气得脸色发红,“谁能证明她是真的回春手,说不定就是你们找不到人,胡乱拉个人来凑数,骗那些银子。”
青年脚步一滞。
缓缓回过头,夜色里分明是看不清楚情绪的,但任谁都能察觉到他的怒火,阿棠也止步回首。
这姑娘是个有意思的。
拾遗阁需要骗她那点银两?江湖传闻拾遗阁主富可敌国,是真正能使财通神的大人物。
当今世族如檀氏、崔氏、谢氏等传家百余年。
算得上底蕴深厚。
但拾遗阁却在历朝历代有史以来那浩如烟海的典籍故纸里,在街头巷尾,在繁城僻野,在一代代口口相传的记忆里。
不知源起,超然世外。
他们像个冷静的看客,看着王朝兴覆,时事变迁,无数的消息送到拾遗阁,又被拾遗阁送到各地。
机械的,反复的,又天然公正的漠视着一切。
没人会质疑拾遗阁的信誉。
“今日之后,拾遗阁所有联络处将不再承……”
青年话还没说完,一道声音横插进来,“慢着。”
又一道人影走了出来,身形精瘦,背后背着把刀,刀柄用布条裹着,整个人干练利落,鬓角的碎发垂下遮住了他一只眼,剩下的一只眼凶戾漠然。
态度却很客气。
“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这儿的规矩,冒犯之处还请两位多见谅。”
说着他抱拳一礼,起身后,看向那少女,“道歉。”
少女双手环臂,扭头冷哼:“我不。”
“他们中原人办事不牢靠,我说两句怎么了?就算公子在这儿,我也……”
“你别忘了公子是因谁中的冷箭!”
男子语气冷硬,双目幽森的盯着她,“南枝,跟人家道歉。”
比起那叫做南枝的少女,男子的大乾官话说得明显要生涩一些,含着南边的口音,南边……大乾之南,便是南越和南坞。
这两国原是皇室内乱,分裂而成的。
彼此之间颇为仇视,战争不断。
但又因文化,语言习惯等同出一处,很难分得清楚是哪国人。
在男子半是威胁半是强迫的眼神中,南枝不情不愿的对他们点了下头,敷衍含糊的说了句‘对不起行了吧’!
“抱歉,她性子骄蛮,日后我定请公子严加管教。”
不论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起码摆明了态度,青年的话便没有再说,只微微蹙眉,便听对方继续道:“拾遗阁的信誉在下清楚,既然姑娘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回春手,还请出手替公子医治。”
“我们愿出三倍诊金。”
“不,只要姑娘能救我们公子,任何条件随你开,绝不食言。”
他拱手作揖,对着阿棠的方向一揖到底。
青年没作声,看向阿棠,等待她的决定,阿棠看了眼周围的护卫,又不动声色的扫了眼暗处的人,能出动这种阵仗,对方必然来头不小,治或不治都会很麻烦。
“姑娘凭心意决定即可。”
青年看出阿棠的犹豫,平稳道:“既是拾遗阁从中牵的线,自然有责任保障姑娘的自由。”
话音落。
周围悄无声息的出现了数道黑影。
他们如同幽灵鬼影一般,静默的站在庭院的阴暗处,和夜色融为一体,而在他们出现后,原本隐藏在四周的暗卫也跟着现身。
屋顶,树丛,墙角……
不大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剑拔弩张,杀气四溢。
南枝的手摸上了腰后别着的两把弯刀,神色顿时凝重,“你们想做什么,反过来要挟雇主?这就是你们的经营之道?”
“我说了,阿棠大夫在我拾遗阁来去自由。”
青年不为所动。
好像察觉不出周围暗流涌动的激烈气氛,扭头对阿棠笑了笑,神情无比从容自在。
男子微微站直身子,看着周围的人影皱了皱眉,“退下。”
他话音落,后现身的人无声消失。
青年看他没有硬来的打算,略一抬手,拾遗阁的影子也离开了,院子里重新剩下他们几人,男子对阿棠道:“姑娘,医者仁心,还请姑娘援手。”
南枝见没了危险,松了手。
不满道:“丹漆,你何必这样放低身段的求人,她万一救不了,咱们就把公子害了。”
“她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丹漆望着她,声调冷沉:“你再阻拦,耽误了公子的伤,别怪我不讲情面。”
南枝从他的话音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不耐烦和怒意。
看了眼阿棠,羞恼的跺了跺脚,转身进屋。
丹漆看向阿棠,“姑娘……”
阿棠叹气。
“去看看吧。”
毕竟……来都来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隐症,拔剑
一进门,阿棠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南枝背对着他们,半跪在床边,看着那榻上的男子,阿棠几人走近,借着光线,也看清楚了情况。
榻上之人面色苍白,薄唇发乌。
左胸插着一支短箭,周围的衣裳被鲜血浸透,呼吸微弱,几不可闻。
“他还中过毒?”
阿棠蹙眉看向丹漆,丹漆道:“箭矢上喂了毒,我发现后已经给公子服下了专门解毒的丹药,能一定程度上压制毒性的蔓延,现在最关键的是这支箭。”
“箭自左胸上侧偏外而入,至锁骨下。”
“这个位置很危险。”
“我找了许多大夫,他们不敢取箭,称拔箭必死。但不拔箭的话,公子也会随时丧命。”
丹漆期待的看着她,“不知姑娘可有办法解决?”
“他们说的没错。”
阿棠仔细审视着对方的状况,脑海中逐渐出现了箭矢周围血管分布情况的画面,“这个位置下有两条大动脉,箭矢大概刺穿了其中一条,甚至有可能擦过肺叶,造成一定的损伤。”
“好消息是箭矢和它周围肿胀的肌肉组织像塞子一样,暂时压住了破口,只会造成缓慢的内出血。”
“坏消息是随着他每次呼吸,进入的气体和血液混杂在一起,会逐渐将胸腔撑开,会有窒息的危险。”
阿棠试了下他的脉搏,“果然,内出血很严重,脉象越发急促,脉却更弱,必须得拔箭了。”
“拔箭……”
南枝猛地抬起头,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低喃道:“拔箭……公子会死的。”
“不拔他也会死。”
阿棠面无表情,“你是想什么都不做让他等死?”
“可,可是,你行吗?”
南枝不信任的盯着她,咬牙说:“公子要是出什么事,我一定杀了你。”
“……”
阿棠微不可见的轻挑眉峰:“那要不你来拔?”
“我……我不行。”
南枝光是看着那支箭,从心里到四肢就都在打哆嗦,阿棠没好气道:“不行就走远些,别在这儿干扰我。”
她回头看向丹漆。
“把无关紧要的人清理出去。”
“还有,准备些烈酒和纱布,清水……纱布必须用滚烫的水煮过,再熬一碗麻沸散,用年份大些的老参熬一碗浓参汤备用,我还需要很多蜡烛,越多越好,动作快点。”
她吩咐完,让珍珠去旁边玩儿,转身去取自己带来的东西,将里面的小刀,止血药那些一一拿出来摆在旁边,动作利落,镇定从容。
丹漆看向青年,“劳烦帮忙,所有消耗我事后尽数补给贵阁。”
青年没作声,径直走了,没走两步就听后面传来声音:“对了,麻沸散不用准备。”
他话音一出,往外走的人和阿棠都愣了下。
阿棠抬起头看他,“为何?”
“我要给血管缝针,剧痛非常人所能忍受……”
丹漆没回答,看向青年,好像在催促他赶紧去准备,青年大概猜到有些话对方不想让除了大夫以外的人知道,举步离开。
“说吧。”
阿棠开口。
南枝也疑惑不解的看着丹漆,丹漆忍了忍,对南枝道:“你也出去。”
“我为什么要出去!”
南枝见他连她都要赶走,当下准备耍无赖,谁想这次丹漆根本不给她机会,“来人,把她带走,不许靠近此处。”
一道人影从外而入,伸手朝南枝抓去。
“你来真的!”
南枝下意识想要往后摸,被他一把抓住,塞给来人,那人顺势将她禁锢,半拖半拽的把人带走了。
“死丹漆,你趁着公子病着居然敢这么对我。”
“等公子醒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别拉我。”
“公子……”
等声音和动静彻底远了,丹漆确定过周围没有其他人后,看向阿棠,“我们公子对麻沸散的成分过敏,轻则高烧不退,浑身起红疹,重则昏迷不醒,所以他的伤,一贯只能强行处理。”
“待会我会尽力按住公子,其他的……拜托姑娘你了。”
每个人对药物的反应不一样,过敏的成分也不同,阿棠见过对鸡蛋、花粉、谷物这些过敏的,对麻沸散过敏的也有,但症状比他轻许多。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只能硬来了。
但愿这位病人能克制住自己。
“将他左边身子垫高些。”
阿棠目光凝重,正色道:“待会一定要将他按住,伤口太深,一个不小心就会造成二次伤害,后果无法估计。”
“是。”
丹漆郑重的点头。
再看向床上那人,眼中多了一抹坚决,公子你可一定要撑住啊,怎么能倒在这里!
他就知道那南枝是个害人精。
要不是她,公子又怎么会撇下他们,中了那些人的埋伏,受这么重的伤!
一念闪过,丹漆摇了摇头,不再多想,集中精神帮着阿棠准备接下来的事情,阿棠简单的跟他说了一遍处理的流程,让他心中有数,以免到时候应付不来。
很快,拾遗阁的人把阿棠需要的东西全部备好了。
屋内多了二十多盏烛台。
原本略显昏暗的屋子登时变得亮如白昼,能清晰看到榻上那人脸上的每一处毛孔,他肤色冷白,剑眉斜飞入鬓,眼头尖且低,眼尾上挑,形成了一个十分勾人的弧度,是典型的狐狸眼。
阿棠一直觉得皮囊是外物。
不太注重。
但即便如此,她在一晃神间脑子里浮现的念头还是:这人生的真漂亮,就是眉眼太锋利,骨相轮廓清晰,如刀削斧凿般,看着便令人心生畏惧。
太有攻击性了。
不好惹,不好惹啊!
阿棠看了片刻,敛容正色,看向丹漆,“准备好了,我要动手了。”
丹漆对她点头。
阿棠用锋利的小刀先切开箭头附近的肌肤,一层一层的往里切去,每次下手都能感觉到手下这副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在伤势的影响下,人还没清醒过来。
等她切开皮肉看到里面的箭头后。
丹漆也看到了,“姑娘,拔箭的时候要怎么拔比较好,需不需要……”
调整姿势四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股带着血腥气的热流飞溅向半空,随着箭矢的甩动,扑在他脸上。
温热的。
烫的他浑身一抖……
第一百七十章 误认,看着我
当意识到这些热流是公子的血后,丹漆眼角也像是被染红了,他瞳孔微张,浑身滚过一道颤栗,终于在又冷又麻的感觉中回过神。
箭!
她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拔了箭!
失去外部压力的伤口像是泉眼一样,鲜血如水流不断涌出,瞬间将那身软烟罗的青灰罩衫染透。
“按住他!”
阿棠丢开箭镞,金属触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用早就准备好的纱布一块堆一块的按在伤口处,鲜血从她的指缝,掌心淌出,巨大的刺激下,那人眼睫轻颤,好似快要醒了。
对面那人却还在发愣。
好在她厉喝声出,丹漆蓦的回过神,用力将自家公子的上半身按在床榻上,感受到衣裳之下肌肉的颤抖,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怎么办……血止不住……”
丹漆脸色发白,盯着伤处,眉头蹙得比榻上重伤之人还要紧,阿棠没吱声,只是不停的扯过纱布按着。
她心中默算着时间。
感受着掌心底下濡湿黏腻的变化,丹漆看她神色凝重,心中忐忑却又不好出声打扰,只能强自忍着。
一炷香后。
出血的速度慢了。
而那人面部细微的波动越来越频繁……人,快要醒了。
“按稳他,我要松开手,准备缝针了。”
阿棠说完看了眼丹漆,提醒道:“这次可别再出神了。”
丹漆郑重的朝她保证,阿棠缓缓松手,将上层吸饱血的纱布丢到旁边的水盆里,清水瞬间变成血红,等取伤口内的纱布时,镊子钻进皮肉,将纱布往外一扯……伴随着扯动,榻上的人彻底醒了。
“公子别动。”
丹漆察觉到异样,出声提醒的同时加大了力道,“大夫正在给你治伤,不可挪动。”
男子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刺目而模糊的光晕笼罩了整个视野,又像是蒙着一层雾,看不出清楚却又令人难以忍受,他闭了闭眼,听到有人在耳畔说话,‘别动’‘治伤’之类的字眼隔着距离传来。
在那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发生过什么,为何受伤……
思绪和感知像是被搅成了一团浆糊,浑浑噩噩的,他看到眼前有个人影,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努力的想要看清楚些。
奈何那人始终云遮雾绕,好似幻梦。
“血不是止住了吗?怎么还……大夫,要不要再按一会。”
“不用。”
“要将破损的……血管……缝合……”
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落在耳中,明明很陌生,但就像是触碰到了记忆深处一些隐秘的角落。
“公子,公子别动。”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开始剧烈的挣扎起来,丹漆险些按不住他,只能一边竭力按着,一边叫他,企图唤醒他的理智。
“鱼儿,小鱼儿……”
“回来。”
“别去。”
梦呓声不断传来,丹漆俯身听清楚后便知是何缘由,连忙道:“公子,你清醒些,这儿没有什么小鱼儿,公子。”
“他现在思绪混沌,根本听不进话。”
阿棠见人挣扎的厉害,丹漆控制不住,只能先按着纱布,停下缝合的动作,丹漆看她皱眉,试探道:“实在不行把人弄晕?”
公子意识混沌的时候一旦出现这种反应,很难控制自身。
毕竟他对那个人……
“不行。”
阿棠断然拒绝,“目前他这种状况如果再受外力施压,很容易造成颅内出血,会雪上加霜。”
她凝视着眼前这人,听他一直念叨着小鱼儿。
心中有了主意。
“我在。”
阿棠凑近他,声音轻柔:“小鱼儿在这儿。”
听到这声,对方挣扎的力道顿时轻了些,丹漆面上一喜,“有用。”
他高兴之余不由得替自家公子心酸,这么多年过去,他始终放不下,只有在不清醒的时候才会放任自己……
“小鱼儿,留……留在阿泽哥哥身边……”
“好,我哪儿都不去。”
阿棠哄着他,看着那对方一番挣扎后,薄如蝉翼的眼睫轻轻抬起,露出里面湿润清淡的眸子,四目相接,他怔怔的看着她,好像并没有认清楚是谁。
“小鱼儿。”
他血色尽失的薄唇轻轻扯了下,笑意极淡,别具温柔,好像连那眉宇间的锋利和寒意都驱散了些。
“公子把你认成她了。”
丹漆神情复杂,“看来真是病糊涂了。”
这对现在的状况而言却是个好事,阿棠顺着他的话说:“阿泽哥哥,小鱼儿要给你治伤,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动,什么都不要想,就看着我,只看着我。”
“好。”
对方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挣扎的动作逐渐停止,安静下来。
好像眼里除了她,什么都看不到。
那样炽热的,专注的,看着她……阿棠心里闪过一抹不自在,但现在生死一线,也没空去思考这些。
阿棠给了丹漆一个眼神。
对方会意,时刻留心着他家公子的动静,好在他像是真的很听话,哪怕阿棠撑开他的伤口,用弯针绑了羊肠线开始缝合,锐物在血管和皮肉穿梭,他除了最开始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下,接下来一直在忍。
忍到浑身发抖。
汗如雨下。
也不出一声。
阿棠观察片刻后,终于能全身心的投入治疗中去,她找到了血管上的破损,开始缝合,但由于还在持续出血,视野并不是很好,所以每次下针都要仔细判断。
她勾着腰。
鼻尖和后颈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除了一层冷汗,精神上的消耗和身体的疲惫让她心力交瘁,每每腰酸背痛手开始发抖后,她就必须得停下来,闭目深吸,暂歇三息。
然后再继续。
等她缝合好血管,出血终于止住,还要继续缝合被她切开的皮肉,一层一层,容不得半点马虎。
“阿棠姑娘。”
丹漆突然出声,声音有一丝紧绷,“公子他昏过去了……”
阿棠闻言抬眼,那人头偏向一侧,双目紧闭,所见之处皆是汗涔涔的。
竟能忍到这种地步吗?
她附身靠近他胸腔,凝神听了会。
“没事,只是疼晕过去了。待会给他灌点参汤,起码现在命算是保住了。”
丹漆听到最后,胸腔中憋着的那口气如释重负的吐了出来。
保住了。
保住就好。
第一百七十一章 要挟,一句话引发的血战
阿棠说完便继续手里的动作,将所有切口缝合完毕后,她清理好伤口周围,撒了些药粉,在丹漆的协助下替他包扎妥当,灌了碗参汤。
那件血衣被脱下丢在了一旁。
丹漆为他盖好被子,让人端了两个烧得正旺的火盆进来,屋子里顿时有了些暖意,阿棠身上的汗被热气一烘,黏在皮肤上更加难受。
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箭取出来了,伤口也缝合好了,头两晚他可能会发高热,必须有人贴身看顾,不断地用烈酒或温水浸湿的布巾,为他擦拭额头、颈部、腋下和手足心,帮助他散发体内的热量。”
“药就用我带来的这瓶,拆开纱布后,用煮沸的浓盐水擦洗伤口边缘,换上新的药和纱布,最开始伤口可能会红肿流脓,是正常现象不必太担心,一日两换。”
“三四天后,伤口状况会好转,一天一换即可。”
阿棠将刀具那些扔在另一盆清水中洗干净,用帕子擦了收起来,一边动作一边叮嘱,“我会给你开些药,你找人去药铺抓了煎好,一共五副,一副吃两天。”
“十天后,再另找大夫复诊。”
东西收拾妥当后,阿棠将小包背上,正要叫珍珠过来,就听身后丹漆缓缓问:“姑娘这就要走了吗?”
阿棠听出他话里的沉重之意,眉心微压,侧首看他,须臾,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我行程早有安排,必须得离开。但你放心,伤口处置的很好,即便我不在,只要你们按照医嘱好生照料,他很快就能康复。”
说完,她看丹漆没有争辩的意思,便叫珍珠过来。
珍珠翘着尾巴走到她脚边,仰起头喵了一声,然后掉头往屋外走,阿棠拉开门,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守在外面的护卫便拔了刀。
雪亮的刀锋拦住了她的去路。
珍珠瞬间炸毛,脊背拱起,伏地身子,发出嗷呜嗷呜的低吼声。
阿棠缓缓回头,看向朝她走来的丹漆。
他们身上都沾着血,但瞧不见分毫狼狈,倒是让丹漆看起来增添了一丝摄人的戾气,他开口,语调平和:“还请阿棠大夫在我家公子脱险之前,能留下来看顾。”
“你要软禁我?”
阿棠危险的眯起眼。
“姑娘言重了。”
丹漆面不改色:“您救了我们公子,便是我们的贵客,只是想请您留下来继续照看公子,直到他痊愈。”
“我若执意要走呢?”
“那我们就只好得罪了。”
丹漆声线平平,好像在说今晚夜色很好一样,不见任何危险之意,但阿棠能感觉到,他周身内劲涌动,随时准备出手,“我知道,拾遗阁本事不小,他们若铁了心要保你,会我们增添不小的麻烦。”
丹漆扫了眼周围出现的诸多黑影。
青年从人群中走出,在一众杀意腾腾的影子里显得十分文弱,但在场的人没有人真的会把他当成文弱之辈。
“我原以为阁下是个讲道理的人,看来,是我想错了。”
青年声音冷沉,“你想找死,我可以成全你。”
随着话音落下,他周围影子纷纷拔剑。
而丹漆带来的人手则是以此屋为中心,拔刀呈拱卫之势,如此一来,阿棠也被他们半胁迫半保护的圈在了中间。
杀意丝丝缕缕的散开。
飞沙走石,落叶残枝,在这无形的压力中。被吹拂到半空中,盘旋飞转,擦过其中一人的剑尖,霎时化作齑粉。
“我说了,我只想留这位姑娘看顾我家主上至痊愈。”
丹漆反手握住刀柄,不疾不徐:“虽然对上拾遗阁会有麻烦,可真要动起手来,你我双方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阿棠姑娘。”
他一个眼神飘来,“今夜是战是和,只要你一句话。”
肃杀的气氛笼罩着每个人,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阿棠身上,万众瞩目,阿棠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垂眸轻嗤了声,“拿这么多人的性命来要挟我,你真觉得我在意?”
“还是说,你以为我是你砧板上的肉,可以任你宰割?”
阿棠手腕翻转,不动声色的抹过腰际,指尖顿时泛起寒光,珍珠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担忧的喵了一声,左右看了看,又看向阿棠。
突然扭头跑了。
它皮毛油黑,与夜色融为一体,又是只狸奴,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在意它的去留,所以看也不看的把它放走了。
它飞檐走壁,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阿棠叫了它两次都没把它留下,这很反常,她正想着要不要去追,便听丹漆平静道:“非是要挟。”
“我等护卫公子,不敢有丝毫侥幸,现在我只信姑娘你,你若走,公子万一出事,我等也只是自刎以谢罪而已,左右都是一死,不如放手一搏。”
“他的伤已经处理好了……”
阿棠试图与他讲道理,丹漆道:“是,左右不过几日功夫,姑娘就这么等不得?世上之事无绝对,谁能保证公子的病情一定不会恶化?”
“还是你留下来最稳妥。”
“你留不下我。”
阿棠无情的说出一个事实,丹漆却以为她指得是对面拾遗阁的这些人,缓缓拔刀道:“拼死一试罢了。”
青年冷笑:“那你就试试。”
拾遗阁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不讲规矩的人,如果真叫他把人扣下,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
他抬起手,以手势为令,随时准备动手。
丹漆他们也摆出了应对的架势,“南枝!”
他高声喊道,喊了两三次那抹火红的身影才姗姗来迟,一进门看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当即愣了,又看到了阿棠和丹漆身上的血,一个可怕的念头顿时浮现在心里。
“公子,公子怎么了?”
她飞奔而至,发疯一样朝里面冲去,丹漆拦住她,言简意赅,“公子暂时脱险,你守着她,别让她趁乱离开。”
南枝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强行塞了一个任务,她压下心里的冲动,看着阿棠,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听了丹漆的话。
“你也听到了,别想耍什么小心机,乖乖呆在这儿,否则……我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念头。”
她伸手朝阿棠抓去。
第一百七十二章 双方僵持,她在哪儿?
“保护阿棠姑娘。”
青年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要动了,而这时,阿棠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她一个侧身避开了南枝抓向她的手,南枝瞳孔骤然一缩,好利落的身法。
不等她感慨完,阿棠身形动了。
却不是朝着外面逃离。
而是与丹漆一个照面擦肩而过,迅速进了屋内,当少女身上的血腥气和浅淡的药味从鼻尖飘过的时候,丹漆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过防备拾遗阁的人。
想过阻止阿棠趁乱逃走,但唯独没想过,这女子居然会武功……她好沉得住气,之前被南枝那般讥讽也好,被他阻拦也好,从没有显露半分。
直到最后一刻。
雷霆出手,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坏了。”
丹漆被她袖风拍回的房门险些砸到脸,此时再追已经来不及了,为了治疗,他驱散了屋内所有人,也就是说,从他没能拦住阿棠的那一刻起,胜负已定。
他领着一众护卫闯进屋内。
便看到阿棠站在床边,指缝中一根银针紧紧的抵着床上之人的死穴,看到他们进来,阿棠扯了下嘴角。
“还想试试吗?”
她问,“看你的刀快,还是我的银针更快。”
丹漆眸光一瞬阴沉,南枝看到这幕,想也不想的往前冲,“你把那东西从公子身上拿开……”
“再前一步,后果自负。”
阿棠不疾不徐的说道。
话音落,丹漆一把抓住了南枝的胳膊,南枝在他手里不停挣扎,对着阿棠道:“你放了公子,不就是要人质吗?我可以,我做你的人质……”
“你还不够份量。”
阿棠看得出来,虽然这个叫南枝的女子骄横跋扈,但在场之人都是听丹漆的话行事,他才是这些人里的主事者。
南枝立马看向丹漆,“答应她,不管她要什么都答应她,公子好不容易熬过了鬼门关,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送命吧。”
“她不会的。”
丹漆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面上却看不出任何的波澜,阿棠哂笑:“先前才说不愿意心存侥幸,这会又在赌我的善心,看来他的性命在你心中,也没有那么重要。”
“丹漆。”
南枝抓着他的胳膊,急道:“那可是公子……什么事能比公子的安危更重要。”
丹漆沉默不语。
没接她的话。
他之所以执意要留下此人,除了确实要让她照看公子的病外,还有另一层顾虑,公子对麻沸散之类的药物过敏一事属于绝密,除了他和少数的几个心腹外,无人知晓。
连南枝都不知道。
这样的秘密,他怎么能放心交给一个陌生人?
现在对方拿了公子来威胁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选了……就这样让她离开?还是说,狠下心来赌一把。
赌她的良善。
赌她的手不会用来杀死刚才费尽心思才救活的人?
丹漆心思彻底乱了。
双方便这样僵持下来。
青年看着屋内的阵仗,与丹漆一行人出离的愤怒不同,他看向阿棠的目光中除了诧异,还有惊喜和欣赏。
活阎王耿长舟的消息他很清楚。
但对于他收的这个徒弟,拾遗阁所知却不多……连她是个女子之事也是她找上门来才知晓。
好一个惊才绝艳的回春手。
这般年岁,医术精湛,心性坚韧,还熟谙武学,又是个面容姣好的大美人,不知将来有多少人会追随在她的身后。
这样的人才拾遗阁可不能错过。
青年心中不停的盘算着,看着阿棠的眼神越来越亮,丹漆被南枝缠得心烦,一时又想不出好的对策,只能先拖着。
拖到他家公子醒来。
客栈内。
黑影踩着栏杆来到几个房门前,柔软的爪垫落在地上,没有一丝声响,它先去陆梧的房间外转了圈,又转去了枕溪门外,徘徊片刻后,还是去了中间的那道房门。
它直立起身。
前爪在门上疯狂的抓挠,发出急促的喵喵声。
屋内,顾绥正在回信,刚卷起来塞进竹筒,把信鹰放飞,便听到刺耳的抓挠声和猫叫。
一声比一声急促凄厉。
顾绥打开门,黑影扑到他脚边,咬着他的衣摆就往外面拖去,那圆润柔软的小家伙不是珍珠又是谁?
珍珠不怎么喜欢叫。
尤其是这种一听便不对劲的叫声。
顾绥想起阿棠还没有回来,再看珍珠的反应,心中立马浮现抹不太好的预感,“你主人在哪儿,带我去。”
他一句话落,珍珠像是听懂了一样。
松了口,转身朝楼下跑,跑了两步还回过头来看他有没有跟上,这边的动静很快惊醒了枕溪和陆梧他们,顾绥刚下楼,他们便也跟了上来。
“公子,姑娘出事了?我们也去。”
顾绥不置可否。
直接一个闪身跟着珍珠便出了客栈,猫儿在高高低低的墙壁和屋檐上乱窜,他们便提起运功跟在后面。
没多久就找到了清砚铺。
铺子匾额旁挂着一盏风灯,幽幽暗暗的亮着光,照见了那双鱼纹的印记,阿棠当时与来人的对话他们多少听到了些,如今看到这标记,陆梧忍不住了,“拾遗阁不是来找姑娘治人吗?怎么会遇险。”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枕溪道:“拾遗阁向来中立,且姑娘是医者,江湖人对医者总会敬重许多,没理由与姑娘为难,应当是治疗的那人出了问题。”
“不可能。”
陆梧立马反驳,“以姑娘的医术,怎么可能把人治出问题。”
枕溪:“……你听话能不能听清楚了再说。”
他们拌嘴的功夫,顾绥已经跟着珍珠进了后院。
突然袭来的陌生气息让满院子的高手立马警醒,不约而同的看向来人,顾绥没有刻意压制自己的气息,走进这剑拔弩张,随时要兵戎相见的战场时,步履从容地像是在逛他们家后花园。
后面跟进来的陆梧打量着他们,讶然道:“豁,好大的阵仗,朝廷禁止私斗,你们是想都被抓进去吃牢饭吗?”
枕溪边走边戒备的审视着四周。
三人一猫,从容的穿堂过户,到了众人面前。
顾绥像是没看到他们齐刷刷调转过来的刀尖,径直开口:“她人在哪儿?”
第一百七十三章 最终的对峙,你是谁?
青年一听便知是阿棠的同伴找来了,他不动声色的看了眼那只伏低身子,满脸戒备的小黑猫,眼底闪过一抹兴味,没想到她养的猫都这样有意思。
倒是被所有人给忽略了。
“在里面。”
他抬起下颌朝屋内点了下,看在他们同阿棠的关系上,将目前的状况简明扼要的述说了一遍,末了还道:“南边的客人不懂规矩,
我自己坐着看打牌,差不多过了十多分钟的样子,那个出去扔手机的哥们回来了,一进门,直接拿了一瓶水咕咚咕咚就喝了起来。
王崇阳率先打开了车门,他似乎能感觉到私宅里有好几股灵力在波动,以前自己可是从来没有这种感觉的。
她急匆匆的跑去把门给关了,看样子今天是不打算做生意了,这样也好,可以静下心来慢慢讨论。
最后,夹在这两方势力中间的,就比如我或者袁阵这些人。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或是自保,在这两家人中间页弄了不少幺蛾子。这三方胡乱地搅在了一起,这才将事情弄的团团迷雾。
田龙冷笑着地看着她,说道:“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带走,先别进城!”后面的一句话是对自己的手下说的。
这一套连招衔接得极为流畅,刺客绕背的暴击让脆皮的白魔法师血量瞬间掉下去一截。
这一看之下,刘烨大吃一惊,因为他见到树林之中,竟然有两千个,身穿褐色战甲的士兵,正朝着军队的中部,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双方选手在冰龙洞穴的附近相遇,但两边的指挥显然都很冷静,并没有急着开团。
刑从连并不很擅长做这种事情,但林辰此刻正艰难地、试图一点点打碎沈恋的精神信仰,那么他必须承担一些别的事情。
百晓生看见这样子,也是不住的感叹,大家为什么都在执意于追求这些东西呢为什么不能放下成见,好好的生活呢难道权利,实力就真的如此迷人吗
这种现象带来的是,台湾有了世界先进的电子工业。现代科学已经没有了国界。
“真的你会这么好”在尤一天的心中,他始终认为世之灵是一个高利贷奸商。
“呵呵,让我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家伙又在打我钱包的主意!”一把细腻柔和地嗓音传来,让人觉得心一松,仿佛被柔和的水波荡过一般惬意。
静谧的深夜,仰头看着天空的弯月,心情豁然开郎。唯美的句子、就这样,静静的坐在电脑前,任思绪飞。让温情满溢,心犹如一泓碧绿的泉水在天影映波的飘渺中,轻轻荡漾。
“如你所愿吧!这一次战斗,我会用尽我所有的力量!包括我所隐藏的力量!”我一边说着,异能马上开启,对<碧蓝石>的能量进行连接。
一咬牙,又同去。忙到三更,百多号伤兵也被治愈,席撒累的一脸汗水。走出伤兵营,才顾得擦拭一把。“妃,回去歇息吧。”西妃微笑答应,告辞离去。席撒正想走,忽然心生一念,追着西妃离开的方向追去。
沉稳得太久,有时候,人活着,也要嚣张一把,便如此时,统率上古妖族万军,兵临西方极乐世界,欲一举击灭先天四教当中西方教的伯乐,或者如以一人之力,要逆举击杀整个琉璃界的暗星云。
说完话,司机把头缩了回去,摇上了玻璃。隐约间,萧寒好像听到还骂了一句。
第一百七十四章 敢问姑娘芳名,情报有误?
“算了,我突然不怎么想吃了,不如让你来试试菜吧。”临到嘴前,初心却停下了动作,众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那筷子上面。
这是不是意味着,有了这一层鳞片就坚韧无比,刀剑都砍不入了
院子里面躺着的是横七竖八的侍卫,她看了一眼,也值了,只是,拖延了这么多的时间,王爷却还是没有回来。
还能用在剑招以外。吕应裳却是天生的老狐狸,平日无所事事,早在钻研“三达”的诸般怪异用途,果然此际把“过桥”之理用在内力的比试当中,立时便大占便宜。无论高天威怎么发力,全给他卸得一干二净。
“是,先生。”虽然不知道常瑞青为什么要怎么做,但是孙月薰还是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唔。不过,既然她用这种理由来安慰我,那我何不将计就计于是,她实验的第一步开始了。
“去吧,不管怎么说也是当时玩的比较好的同学。”林鸿飞没有任何犹豫,径自说道。
“好端端的,那赵宝成家害你儿子干什么你们家以前有仇么,有钱财纠葛么”梁丰问道。
这个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开入了训练基地的停车场,金远抬头看了看,是一辆不认识的车子,是谁的金远定睛一看,开车人额头的反观吸引了金远的视线,没错,是皇马的新帅,或者说皇马的老相识贝尼特斯。
孙乃正一边唱着一边向李凤琴走来,李凤琴这时决定不跑了,心里想,他刚才吃我胭脂的动作挺好受,让我热血沸腾,不走了,这里没有人看,我让你亲个够。
说来也不怪这燃灯道人要叛教,自从他拜入阐教门下,那元始天尊可是一件宝贝都没有送他,说是让他做什么副教主,还不是一个专门给十二金仙擦屁股的保姆。
系统没有接着说什么,但它简短的一句话已经引起了杜开的好奇心,要不是碍于此时身在公众场合,杜开已经马上进入农场黑店空间一看究竟,看看农场黑店的货架上,到底都更新了些什么。
这个时候第一人感觉到自我扰动源好像被机械自我劫持了一般好像失去了原先自我的控制的反馈,只能够感觉到扰动力作用在机械自我上。
哪怕是在外人看来,李世民有着诸多的偏心,但是李世民并没有解释什么。
矮一些的那位模样可爱,大眼睛、高鼻梁,就是气色不怎么好,看着郭客的眼神中尽是兴奋。
面对苏从忠苏管事的拦截,徐子雄陡然发出一声狂吼,身躯一凝,肤色瞬间化作青黑一片,仿佛不惧刀剑的花岗岩一般。
“全身经脉,五脏六腑受损,张道友必须好生修养一段时间才行,以免损伤根基。”苏珑查看了一番张离的伤势后,建议道。
苏家人并非全都修习仙法,仙法门槛极高,耗资更大,就算是仙门大族,也不是人人都够资格修习的。
乐福面对包夹,准备将球高高举起以避免失误。然而好死不死地,他的手肘蹭到了保罗的脸。
令行禁止,整个一团上下整齐划一,展现出来的作战素质,令人叹为观止。
“在下府里并不缺丫鬟,姑娘若是想请大夫,在下可以给你银子,”卫离墨递给阿全一个眼神。
比赛正式开始了,如果有什么不满,他们什么时候提出来都可以。
周老爷子知道自己今天在顾家彻底没有脸面了,到了此时,就算自己再不愿意周灵韵嫁进顾家,再知道顾世延是被周灵韵诬陷的,可面对周灵韵的胡搅蛮缠跟口头威胁,周老爷子也只能选择屈服。
瞧着这三个护卫,也不像个好人,而且还是邪教的人,那么,她也就不用在乎他们是否在自己手上丢掉性命。
该逃生者玩家是主玩剧本模式的,在进入这局游戏后,被系统分配到的身份是丐帮帮主郭松,直接就是深厚的七重内功修为,并拥有武林绝学‘降龙十八掌’。
“混世妖圣,便由我来当你的对手吧!”东斗星君嘴角带着浅笑,如同邻家公子一般,身上的气息正好与北斗星君相反,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气,步履优雅,语气平淡。
所有人都看得出,南林的落败只是时间问题,只是如今已然过了五十招,若是百招之约过了,南林就赢了
房掌柜听了,心中一惊,忙仔细这才觉周少白所说果然不假,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顿时脸色灰白,汗如雨下。
杞飞燕是冤枉的,现在古嫱他们生气,可以后不生气了,还是会记得以前的感情。
“按规矩,伤好后自去行堂令罚。”贤王不怒自威。他淡然然的语气中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而她不同。祁熠来到这个世界,可以说是误打误撞。倘若他没有因为一时好奇,在星象异变的时候正巧把墨玉珏和石匣合二为一,交换时空的能量就不会在他面前出现,把他带过来。
他其实很想跟他说‘爸,我回来了’,可是想到自己的处境,到嘴里的话只能生生咽下去。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不留情的处置,独一无二
华泽目光纹丝不动,像是在出神。
南枝咬了咬唇瓣,不知道该怎么办,求助似的看向丹漆,别看她那会嚣张,一旦对上华泽,不自觉的软弱和心虚便会如泉水般涌出来。
更何况没人比她心里更清楚,这次的事,罪过在她。
要不是她非要跑出去,公子也不会为了找她掉入那些人的陷阱,又为了救她命悬一线。
门轻轻被推开:“我来了,醒了吗。”杨纷恺独自走进病房,风轻轻吹动窗帘,早晨的一缕光透过这个窗子照射到病房里。
魔帝武道资质惊天,他作为魔帝的儿子,武道资质也应该很出色的,不应该这样差。
石头落在手中,李牧感觉到神秘的力量涌动着,可被诡异的法则封印,能量存储在其中,难以散发而出。
即便是没有老鼠又能怎么样,难道这在京城自己还能发生什么意外不成
汪萌萌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卫风,那对救了自己的夫妻,他们的儿子,恐怕也不会原谅自己吧
接着便见他苍老的身体在此刻,骤然开始剧烈的变化起来,所见全身上下生长出一层层的红色长毛,并且体内骨骼变形翻涌,血肉膨胀变化。
虽然说是三人对战,但实际上便只有林岐与白月沧再迎战,司空岚借口负伤且战且退,就没出多少力。
但任鸿此刻十分冷静,以他对琴乐仙法的了解,根本不担心自己走火入魔,陷入道染的尴尬局面。
于是白露站起身来,走向车子。她通常都会把车子扔在这里,第二天再来取。但今天,她没喝酒。
林岐与苏剑心还好,只需要恢复一下法力便可,至于体内的毒素也尚无性命之忧。
“我知道,我知道。”柳羿笑着应道,难得平时那么有威望的大师兄会这样像个老头一样,叨唠这么多,同时柳羿也在内心告诉自己决不能让大师兄失望。
那里,就是整个同仁馆的传承之地,是整个同仁馆的创始之祖居住过的地方。
杜天雄一语落下,下面当即就响起了一连串的附和之声,这也丝毫没有什么奇怪的,他们来到这里本来就是为了能跟杜家攀上点关系嘛,不管杜天雄说什么,他们都要附和着说下去。
随着他实力再次突破,其身体上释放出一股灵玄高阶强者的威压,“轰”地一声,房间中央的茶几承受不住这威压的力道,直接被压成了碎末,木屑纷飞。
何洛羞红着脸娇哼道,自从她的耳朵变成了似猫耳一样,齐瑜就经常忍不住伸手去触碰,每次都弄的何洛娇羞不已,没办法何洛的猫耳摸起来实在是太舒服了,没看到一旁的其他人,眼中充斥着羡慕嫉妒。
徐世云故作矜持,却愈发张狂,说:“我这次不仅要抢东西,还要……”说着他做了一个赶尽杀绝的手势。
这一次硬悍,死灵落入下风,根本敌不过火凤,而那火凤还是被诅咒图腾压制了力量的,若是没有诅咒图腾的压制,现在云晓和死灵恐怕已经被火凤焚成灰烬了。
两道蛇信剑光再现,又是‘锵’的一声剑鸣。身形第二次暴退,这次却是显得狼狈无比。身上的衣物,都是碎散开来,口中也溢出了一丝血丝。
越说越恨,吕湘婷身周汇聚的雷光,竟然又更庞大数倍,毫不见衰竭迹象。那面相也更年轻了几分,整个身形也在缩水。之前还是十八岁许的年华,此刻已经变成了十六岁左右。
第一百七十六章 辞丹阳,好想打人啊
回去的路上,顾绥问阿棠可有受伤,阿棠摇了摇头,“没有真动手,那些人行事多少有些顾忌,且拾遗阁的人也在斡旋。”
顾绥点头,不再说话。
倒是陆梧在旁说道:“姑娘,你下次夜诊的话还是找个人陪你吧,外面世道险恶,谁知道会不会有下次。”
“不用。”
阿棠捋着珍珠脊背的毛,低笑道:“
他们几个都在海边常跑着,又爱吃螺酱跟螃蟹酱,喜欢它们下饭,所以家里自从有那个后,就没断过。
“千默一定会在另一个世界生活的好好的。”于子芊忧伤的说,只要一想到起千默,她的心就会一阵一阵的抽痛。
“你是谁,我问你话呢,你凭什么牵着我亲爱的朱青的手”娜莎见无人理会自己,就冲到陈鱼的面前张牙舞爪的质问着。
俞阳见到一个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头对自己招手知道他对自己并无恶意,况且现在自己这一方要想摆脱现在的困境还多半要依仗这个白胡子老头,所以俞阳蹦蹦跳跳的跑了过去。
“我们刚刚杀了一批嵩山派的人,如果我们现在就到嵩山派的家门口来杀人,嵩山派必然会怀疑有人是针对他们,他们就会做好准备,所以这次我们还是先了解一些情况,然后再做打算吧”俞升说完看了看众人。
“废话,还用你说,我们怎么能出去”李郁的声音比汤姆的声音还大。
诺明宇还是一贯冷漠的态度,动作帅气利落的提起米雪送过来的东西扔进了外面的垃圾桶。
安心停下脚步,程言拉住了她的手,眼神示意她不要冲动,安心安慰地拍拍他。
“疾!”假货刘像是为了再给魏王施加些压力,又像是不愿意龙骧卫精兵死得不明不白,忽然举手向天打出数道显形符。灵符入空,无火自燃,金光四射,金芒所到之处,无数青面獠牙手持鬼头大刀的厉鬼赫然显形。
王鹤年不,要真是王鹤年也就不会这个时候再嘲笑提醒他了,可除了王鹤年他还得罪了谁
云幕见南寻笑了却不言语,心里顿时升起了不安的感觉,忙不迭地问道。
苏贵渊就揉了揉一夜没睡觉的眼睛,坐着知府林一德的车轿,一起去上朝。
察觉到突然变得难过的沐姐,南雨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趴在她肩膀上,吹了吹耳边风。
重生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够玄幻了,跟着老头子学的那些东西,江檀早已经从最初的惊讶到现在的淡然,本以为没啥事情能再让自己惊讶了,没想到还来这么一出。
由于上次刘涟的行动,刘伯温和格物院,俨然就成了当下民间的热议。而此物的出现,就跟火上浇油一样,原本在众人脑海里不敢想的那个念头,一下子就被具现化了。
许妍坐在沙发上等了顾臣彦很久,因为是在陌生环境,她不敢乱动,只能躺在沙发上先休息一下。
“是……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傅医生也有诚意,那我自然会做到。”钟婉童点头。
大学校园里,除了各个学生会部门、社团组织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官方的或者非官方的学生组织。
拍视频,需要设计构图、时长、角度、脚本等等,两人又简单地商议了一下。
弗兰德等人当然也不蠢,看到那个青年就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荒野密谈,未归?
这个似乎已经没有活着的生物,就连适合人类居住的行星都没有了。
她的母亲,很多年前仅看了几集,然后看男主一次次地晕倒,就开始说他是病鬼。
说完了学习计划,第一节课正式开始,她首先介绍的是……什么叫智能
技术部的江言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和技术部的同仁们,还以为官网被入侵,毕竟官网挂的内容,他们也一点都不知情。
可是她知道,不管自己怎么解释,事情已经发生了,影响也已经扩散了,现在说再多,都没用。
“感觉如何”看着这些画面,站在身后跟他一起看的郭云笑眯眯的对他问道。
自己能做的事情有限,只要是能做的,就一定要尽全力做到最好,这是刘艳此刻内心的想法。
“我们领导不带激动的,”李礼说罢扭头望向屏幕,只见舞台上的俞娅已经合不拢嘴了,她发表获奖感言的声音已经略略颤抖了。
一边摸着还一边说着:“我肖家后继有人了,哈哈……”一连串的重复的说了三遍以上,足以看的出他此时是有多么的兴奋。
李芸也不着恼,俏皮的吐了吐舌头,这只是她的一次试探,想一次试探出刘斌的底线在哪里,以方便自己将来的工作和生活,生活上的底线就是忠诚,工作上的底线则是商业运营规则。
宁岳感受着羧适手中所握的东西,有着特别的气息,猛然间,宁岳面色一边,想到了一个可能。
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安烈勋揉了一下发酸的手臂,看着朝着自己的位置,不断涌来的海盗们,他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可以了!”沈枫看了一眼,稍微按了按,便看到了这个号码注册的名字,刘澜誉。
明轩转身离开了,见明轩这一走,秦牧也是冷笑了一下,也直接开车回家了。
“妹妹,爸妈都以为你在工作呢。你这好不容易回一趟比利时,不去看看他们这也太不像话了吧”米尼奥莱说道。
唐门叛军大营的指挥所内,唐伯清端坐在一张已经有些年代的太师椅上,右手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泛着橙色的玻璃珠。
“霍公,如适才所报,我营昨夜准备启程之事,一直忙到三更时分才停顿下来,向将军没有……没有下达晨操的军令呀!”这名军校吞吞吐吐地说道。
“可以,当然可以,既然各位叔叔伯伯凑够了那么多钱,那什么时候有空,大家一起去城南郊区看看,一起再研究研究设计图纸。”王平安说道。
就在上官月发呆的那一刻龙儿却已经来到了上官月的眼前。上官月目光一冷,只见他轻身一动,再一转身,便反腿一脚踹向了龙儿。
可怜的吉川富浪刚浮起头,还没看清周围环境便被师兄这一脚狠踩踩得天灵盖破碎,颈椎断折,一命呜呼。
这期间,李逸航和张美兰及梅芷菲两位姑娘先后完婚,由于遍寻胡定中不得,数年后,李逸航婉拒北斗掌门之位,携两位俏娇娘退隐江湖,过那舒适休闲的田园日子。
孙老太太一个劲的问孙成浦一路上的见闻,又问上香的事,孙成浦早按着编好的话,一一说给孙老太太听了。孙老太太听得笑了又笑。
胡晓蝶用力一推,江楠无力的一下子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闭目而泣。
一百零三名铁血士兵随着秦风的命令,一言不发,分成三队,跟着各自的排长,前进,只有一百人零三人,但是,他们的气势却是如山。
“呼!”半个时辰过后,雅典娜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倚靠在木椅上,打起了饱嗝。
就在他冲出酒店,准备叫住江楠的时候,却见她不耐烦的接了一个电话,然后急匆匆的乘车离开了。
达利斯面皮抽搐了一下,他看着这条一脸好奇的大黄铜龙,很好奇这条龙究竟是凑巧说中还是别有用心在北风港内效果堪称丢人现眼的宣传工作,就如此被撇出来打脸,让他无言以对。
“这……”宇智波富岳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些年,他也成长了不少,父亲说的东西,他自然也是看到了,现在的宇智波过的极其艰难。
不要叫我尸兄与不要叫我尸弟的身旁,刺客受潮的花生不断地抛出飞镖,精准地落在远处的火蚁怪身上。
“那你的大蓝蓝,为什么要跑呢”大脑的运转一瞬间变得缓慢起来,萧采芙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就问了出来。
这一星期,敖金已经观察肉球不下数千次,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物种他见都没见过,一度想要尝试研究一下,最终是在肉球变态的速度之下,打消了这个念头。
寂静的夜深,夜色深沉,本是安静如水的气氛,却总是有人睡不着。
李俊秀看着许愿那副咧着大嘴,要吃人的样子,轻挑剑眉,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那个蓝映尘是怎么虐待她了,没见过谁家姑娘像许愿这么会过的,又不用她花钱,看把她急的。
“全都准备好了。所有从月国来的人,都在这次省亲的队伍里。”夜剑回答道。
第一百七十八章 鬼火,你们看不到吗?
阿棠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了眼,这时小渔突然说道:“棠姐姐,我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嗯?
阿棠看向它,小渔望着外面漆黑的山林,颇有些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嘟囔着:“就是,气氛很奇怪,我也说不好。”
阿棠望着她如坐针毡的模样陷入了沉思。
小渔对环境很敏感,或许是同为鬼魂的缘故,她对非人之物总有种特别的感知。
不会吧,真被她这个乌鸦嘴说中了?
阿棠喉咙滚动,正要说话,一道人影从黑夜中走来,手里拎着些东西,她和燕三娘同时戒备,当那身影在火光中逐渐清晰后,两人又放松下来。
“大人,你回来了。”
燕三娘上前将他手中的三只野兔和两只山鸡接过,顾绥左右看了眼,声音微沉,“枕溪和陆梧还没回来?”
“没有。”
她们也正在担心呢。
顾绥脚步微滞,想了想,转身欲走,“我去看看。”
“我也去。”
阿棠站起身,对燕三娘道:“这里有火光,寻常的野兽不会靠近,你呆着别出去走动。”
“珍珠,你也是,不许乱跑,等我回来。”
阿棠挂心小渔说的那个异样,枕溪和陆梧未归,她始终难以安心,与其坐在这儿等,还不如一起出去找找。
她一句话按住了伸着懒腰爬起来的珍珠。
珍珠瞪着滚圆的眼睛看她一会,砸吧着嘴卧了回去,燕三娘往外看了眼,像是下定了决心,“我和你们一起去,遇到事儿好歹能帮把手。”
打架她不行。
其他事儿就未必了。
顾绥思索须臾,点头应允,既然几人都要离开,也不能把珍珠一只猫留下,阿棠俯身将它抱起,直接步入夜色。
他们循着枕溪和陆梧当时离开的方向找去。
小渔跟在旁边。
边走边鬼鬼祟祟的嘀咕,“上次我们去山里采药的时候突然遇到有鬼魂跳崖,吓得我魂儿都快散了,得亏棠姐姐你眼疾手快抓住了旁边的石块,不然非得摔断胳膊腿儿。”
“这林子这么黑,有鬼也瞧不见啊。”
“只求它们弄出些动静来再靠近,不然好可怕。”
阿棠这时候才觉得原来小渔还有些搞笑的天赋在身上,黑灯瞎火,深山老林,如果真弄出些动静那更吓人好不好!
燕三娘手里提着盏风灯照明。
光被夜风吹的七倒八歪。
在磅礴无边的黑暗中,犹如一粒沙般不起眼,他们走出近百米,还是没有两人的踪迹,正一筹莫展的时候,一声惊叫划破夜色,无数鸟雀受惊后扑棱着翅膀飞起。
朝着大山深处而去。
“那边。”
顾绥侧耳听了片刻,很快锁定方向,燕三娘道:“好像是陆梧的声音,他不会遇到危险了吧?”
“听着不太像。”
几人加快脚步朝着那片山坡赶去,阿棠边走边安抚三娘,“真要是遇到危险,哪怕陆梧不知轻重,枕溪也会放烟花示警求援,现在没有动静,说明他们遇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情况,应该还能应付。”
阿棠猜的不错。
枕溪和陆梧真是遇到了前所未见的场景,幽长空旷的山野中,蓝绿色的火焰像是凭空生出来的一样,一团团安静的燃烧着。
黑夜铺陈,鬼火盛行。
周遭的老树舒展枝丫,姿态诡异的扭曲在两人眼前,夜风吹过,仿佛活过来一样抖擞着身体,然后在鬼火的催动下,朝着他们扑来
张牙舞爪。
张牙舞爪!
粗噶浑厚的声音发出简单而模糊的音节,陆梧乍看之下被吓得寒毛直竖,惊叫一声连连后退,枕溪丢开手里抱着的木柴,感觉眼前有些发晕。
鬼火出现重影。
连带着那些老树,也变成了模糊模样,“陆梧,快退。”
枕溪拉过还在愣神的陆梧,转身狂奔,但整个人瞬间软倒在地,只听陆梧的声音不断传来,“来了,他们来了,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两人扑在积满路的落叶上,陆梧不知道腰撞到了什么,一阵钻心的疼,他想肯定紫了。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竭力想要爬起来,奈何手脚发软,完全不听使唤,眼看着鬼火与他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幽冷的光几乎扑到了脸上。
“我英明一世,不会死在这儿吧。”
“公子救——”
口头禅刚喊出来,陆梧眼前突然划过一幕,刀刃刺入皮肉,带出一连串的鲜血,洒在他脸上,那种温热的触感像是将他面皮烫烂,一路烂到了喉咙里。
他死死闭着嘴。
牙关弥漫出一阵血腥气。
他在心里想,公子,不要来救我了,人各有命,这就是我的命……
“喂。醒醒。”
脸上传来热辣的感觉,很不真实,陆梧好像听到了燕三娘的声音,他努力的睁大眼,只看到了三团蓝绿色的火焰,“鬼,有鬼……燕姐快跑。”
说着他抬手就要去驱赶。
手伸到半空被人一把抓住,铁钳一样的力道让陆梧清醒些许,他眨了眨眼,看到了模糊的人影。
“冷静些。”
顾绥钳制着他的手,旁边的燕三娘不禁倒吸口凉气,替陆梧捏了把冷汗,好险!
差一点他的手就要拍在大人的脸上了!
这厮是疯了吗?
在说什么鬼话!
旁边的小渔浑身一个激灵,绕着陆梧的脑袋打转儿,一脸探究,还以为他真能看到她……
“他们怎么回事?”
“深谷之中毒瘴弥漫,他们吸了一些,有些神志不清,吃点药就好了。”
阿棠确实没想到这地方居然有个四面被石壁包裹的沼泽之地,他们找路进来还费了些时间。
她摸索着从腰间取出几个极小的瓶子。
借着火光分辨一番后,打开其中一个,倒出两粒药塞进枕溪和陆梧口中,枕溪中毒后只是反应迟滞,陆梧就精彩了,又是喊鬼又是打人的,但看到他们平安无事,几人还是松了口气。
吃下药后,陆梧和枕溪没多久就恢复了神智。
“公子?你们怎么在这儿?”
陆梧眼珠子转了转,茫然的坐在落叶堆里,盯着顾绥那张面具,顾绥见他能认出人了,松了手,淡声道:“问你自己。”
“我……我……”
陆梧脑子还不清楚,绞尽脑汁想了许久,一片空白。
但他一抬眼,看到四处‘栖息’的鬼火,之前的诡异感觉重新涌上心头,让他舌头都有些打结,“公子公子公子,火,鬼火,好多鬼火……你们看不到吗?”
第一百七十九章 鬼火独行,一人
山林间,绿焰幽幽。
遍地开花。
有些经风一吹,甚至在半空中浮动,陆梧好不容易清醒些的神智在看到这些鬼东西时,又有刹那的恍惚。
“难道是瘴气导致的幻觉?”
枕溪屈腿坐起身,扶额忍了忍。
没忍住。
“你用脑子好好想想,我们的毒已经解了,还能看到这些东西……”
“对哦。”
一语惊醒梦中人,陆梧抬手在额头重重拍了两下,想让自己迟滞的脑子开始转动,半响后,他看向面不改色,甚至没有丝毫波澜的三人,“你们能看到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差别这么大显得他很蠢。
公子素来性子冷清,八风不动,便也算了,怎么她们俩也如出一辙的镇定?
阿棠掩唇轻咳了声,“我们进来时感觉不对,提前服了避毒丹。”
瘴气的毒性不算很大。
在里面呆久了,会出现神志不清,视物模糊等症状,看到鬼火的恐惧会在这些失真的感觉中被无限放大,扭曲判断。
他们一开始做了准备,再加上,比起那些别人看不到的,她对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东西反而接纳程度很高。
惊讶之后,很快冷静了下来。
燕三娘耸肩摊手,笑眯眯道:“你知道我的,乱葬岗抱着尸体都能睡得着觉,这些……小意思。”
陆梧满脸无言的看着她们。
好家伙,一个凭心性,一个凭本事,还有一个凭胆色,合着就他们两个冤大头,莫名其妙着了道,出了好大的丑。
“枕溪……”
他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创伤,扭头想要寻求安慰,结果就看到枕溪阴沉着脸看他,“把废话给我憋回去,一个字都别说。”
“……不说就不说。”
陆梧哼了一声,等头晕的感觉消退了,手脚并用的爬起来,爬的过程中掌心又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硌到了,“我肯定和这破地方犯冲,一次两次没完没了,我非得要看清楚是什么鬼玩意儿。”
他蹲下身就地开始扒拉杂草堆。
燕三娘无语的看着他认真的后脑勺,“现在是干这些事儿的时候吗?鬼火你就不管了?”
“公子在这儿,轮不到我管。”
陆梧头也不回,“把灯给我拿过来,怎么看不清呢,黏黏糊糊,又腥又臭的,枕溪,枕溪你别在那儿看着,帮忙啊。”
“你自己慢慢挖。”
枕溪缓慢站起身,走到顾绥身侧,阿棠和燕三娘看陆梧实在专心,也就没再与他说话,转向那数量不匪的蓝绿色火焰。
“荒山野岭,应该没有人会这么无聊,装神弄鬼。”
枕溪声音平静,“但这些鬼火,又该如何解释?”
“绣衣卫的文卷里曾数次出现过鬼火之事,其缘由为何,至今没有定论。”
顾绥目光幽幽,亲眼所见传闻中鬼火后,比文字记载更加令人深感震撼和不安。
“喵呜~”
趴在阿棠怀中的珍珠突然盯着远方,浑身毛发根根竖起,连顾绥两人都察觉到了不对,朝它看来。
小渔瑟瑟缩缩的躲在阿棠跟前,“棠姐姐,来了。”
“好多,好多人。”
夜风起,烛灯飘摇。
林深树密。
数道蓝绿色火焰静静燃烧着,形态诡谲的老树后,开始飘出一个又一个的黑影。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
胖瘦不一。
他们行走在山林间,落脚无声,毫无动静,却在几个眨眼间就到了面前,密密麻麻,粗看也有三四十人。
阿棠顿时寒毛直竖。
她下意识的抱紧珍珠,珍珠感受到她的情绪,叫的更加凄厉可怖,顾绥顺着珍珠看的方向望去,除了满目浓稠的黑,别无其他。
“它在看什么?”
相处这么久,连阿棠出事那晚,珍珠都不曾叫得这般诡异。
就好像,在它的面前,当真有什么他们看不到的东西,让它恐惧震颤。
阿棠没有回话。
掌心却已被冷汗湿透,勉强定了定神,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也不知道,黑猫通灵,或许它真的看到了一些我们看不到的东……”
阿棠本来想说东西,但看着眼前这些面容清晰,神情各异的鬼魂,这个词儿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奶奶,小猫好像能看到我们。”
一个穿着粗布碎花裙的小姑娘放开长辈的手,朝他们走来,阿棠下意识想要往后退,理智告诉她不能动,否则,她也会引起怀疑。
珍珠“喵呜”“喵呜”的发出警告的声音。
小姑娘走到离他们还有两米的位置,有些害怕的停了下来,“它,它好凶啊。”
“小草,快回来。”
她奶奶追上来把她抓住,后退了几步,“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随便和陌生人搭话,你怎么就不长记性?”
“反正他们也看不到我。”
小草嘟着嘴,弱弱道:“我下次不去了还不行吗?”
“你真记住就行。”
老婆婆亲昵的用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小姑娘不好意思的扮着鬼脸,其他人就站在旁边看着,偶尔帮个腔,但也有默默流眼泪的,还有些眼神呆呆愣愣,像游魂一样四处乱走。
如同失明。
他穿过一株又一株的老树,穿过枕溪的身体,燕三娘,快到阿棠的时候,她装作安抚珍珠,没抱稳,往前挪了一小步,躲开了他。
“阿财叔又发病了。”
“婆婆,怎么办?我们要抓住他吗?”
“咳咳咳。”
小姑娘捂着嘴,猛烈的咳嗽着,老婆婆扶着她的肩膀,不停的安慰,“没事的小草,一会就好了,等大夫来吃了药就好了,你再等等。”
“婆婆,我是不是要死了。”
小姑娘佝偻着身子,倒在地上,蜷成一团,老婆婆随着跪下,抱着她,满脸哀戚,“胡说,你不会死的,大夫会救你的。我还要带小草去找小兔子,你最喜欢的那种……”
“再忍忍,一会就好了。”
“咳咳咳,大夫,大夫还没来吗?我受不了了,杀了我,相公,杀了我……”
“我的儿,你睁开眼看看我。”
……
只两个呼吸的功夫,安静的一众‘人’突然集体骚动,咳嗽声此起彼伏,痛苦哀嚎,哭叫翻滚,在蓝绿色的光焰中,像是要被焚烧成灰烬。
阿棠站在她们面前。
隔着无边的夜色和豆大的风灯。
同伴在侧,她却如坠冰窖,好像被两个世界都隔绝开来……
第一百八十章 记住的痛苦,无声‘轮回\’
手背传来粗粝的刺痛感,阿棠收回视线,低头一看,珍珠不知何时停下了嚎叫,正仰起头看着她,或许是被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吓到,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阿棠心底生出一抹暖意。
还好。
还好有珍珠陪着她。
“棠姐姐,这些鬼好奇怪啊,怎么像是在街边看到的木偶戏一样,突然就变了脸。”
小渔从她背后探出个脑袋,盯着小草。
小草抱着肚子,张着嘴,小脸因痛楚近乎扭曲,老婆婆抱着她一遍一遍的哄,直到她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死了一样垂下手。
“还能这样?”
小渔大感震惊。
阿棠也是第一次见,鬼魂已经是死过一次了,哪里还有会重复死亡的可能?
她看着眼前这些痛苦哀嚎的人。
听着他们求饶的话。
突然有了一个猜想,难道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不受控制的重演死亡之前的场景?
但小草和老婆婆能发现珍珠看到她们,说明还有些许的理智和思维能力。
如果是这样。
她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小草——”
老婆婆抱着小草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她没有眼泪,连粗噶沙哑的嚎叫在这片夜幕之下,也唯有阿棠和珍珠、小渔能听到。
但珍珠和小渔又是异类。
说到底,真正能被感染到的只有阿棠一人。
阿棠看着面前这些人不断挣扎,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消散,最后只剩下怀里空空荡荡,趺坐在地上的老婆婆。
一整个村子。
剩她一人。
她望着四周和双手,痛苦的神情里透出一丝解脱之感,然后坐在地上,呆呆愣愣的望着阿棠怀里的珍珠。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只有你能看到我们?”
“为什么你说不了话。”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折磨。”
“老天爷,老天爷你睁开眼睛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饶了我们吧。”
“放过我们。”
“小草……”
老婆婆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阿棠从她的表情和声音中听出了太多的不甘和愤怒,以及无人理解的绝望。
阿棠抿着唇没有出声。
她能看到。
可是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找到了!”
陆梧的声音传来,“居然是个破石头,气死我了。”
他随手将石头丢到一旁。
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这鬼地方咱们还是赶紧离开吧,感觉怪渗人的。”
除了珍珠那一阵奇怪的嚎叫外,顾绥和枕溪毫无发现。
燕三娘对着鬼火啧啧称奇,说想要近处观察一番,但顾绥怕有危险,没有同意。
听了陆梧的话,几人也觉得冷了。
纷纷动了回去的心思。
只要找到了人,这些超脱常理的现象没人愿意去深究,只盼离得越远越好。
回程时风灯转到了枕溪手中,陆梧扶着腰腹,一直龇牙咧嘴的嘟囔,燕三娘听得烦了,没好气道:“陆多多,你就不能省些力气,叫两声它又不会自己好。”
“我也不想啊,疼嘛。”
陆梧瘪嘴,他觉得这一趟实在是太晦气了,想到那些丢人的行为,脸皮厚实如他,依旧火辣辣的烧。
等回到山洞,他找到一瓶药油抹了抹。
用衣裳盖住头就躺了下去。
一副天塌了也别理他的模样,枕溪用脚踢了踢他,“往旁边挪挪,给我让些地方。”
陆梧抱着衣裳顺势滚了一圈。
“德行。”
枕溪哂笑。
燕三娘打着哈欠,拿出件披风递给阿棠,“快些睡吧。”
阿棠点了点头,将披风裹在身上,靠着洞中的石壁闭上了眼,珍珠睡在她脚边,靠近火堆的地方。
其他几人各据一方。
互不干扰。
在一阵轻浅的呼吸声中,顾绥盘膝而坐,缓缓睁开眼,视线挪到火堆旁的珍珠身上停顿片刻,然后又不动声色的看向阿棠。
须臾后,重新闭上。
火堆焚烧,渐有灰白之色,在一片暖融融的光亮中,呼吸声逐渐加重加深,掺杂进了些许的鼾声。
等确定每个人都睡着之后。
阿棠又等了一刻钟左右,她缓缓睁开眼,环顾一周后,站起身,轻手轻脚的朝着山洞外走去。
而在她走后不久。
顾绥也跟着睁眼,眸中划过一抹犹豫,身形闪动,悄无声息的循着阿棠追去。
山里月光清华。
勉强能看清楚路,阿棠毫不犹豫的往那片山谷里走去,等到了石壁狭窄的过道跟前,她停下脚步,十分警惕的往四周看了看,一个闪身走了进去。
不多时,顾绥也到了。
湿润的石壁爬满了苔藓和草植,像是一座天然壁垒,将里外的世界隔绝开来,他站在小路前,目光穿过狭长的石壁,仿佛能看到那纤细的身影在树影中穿梭腾挪。
他静静站着。
眸光诸多变幻后,化作夜色一样的沉寂,轻轻扯了下嘴角,一个飞身,径直上了旁边树冠茂盛的古树。
然后背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闭目养神。
阿棠轻车熟路的找到鬼火弥漫的地方,那老婆婆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周遭一片死寂。
她没有动作。
静静的等待着。
约莫过了两刻钟,那些黑影又从树后飘了出来,成群结队的往这边走,他们好像看不到阿棠,一个个说说笑笑,交头接耳,那老婆婆和小草一前一后走向她。
“婆婆你看,是个漂亮姐姐。”
“她怎么会来这儿啊。”
小姑娘葡萄一样的眼睛眨巴着看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果然不记得之前的事了,阿棠无声的叹气,再转向那位老婆婆后,却撞进了一双惊愕,无措,茫然的眼神中。
“你,你看得到我们对不对?”
“你看得到!”
老婆婆顾不得回应小草的话,踉踉跄跄的抢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抓阿棠,手却从她的身体穿了过去,她盯着自己的轮空的手,嘴唇颤抖,语不成调:“哦对,对,我现在碰不到你。你没死,我碰不到你,活人,居然有活人能看到我们……”
她紧张的攥着自己的手,浑身因兴奋而不停的哆嗦。
阿棠看着她,眼中渐渐的浮现出一抹不可思议,“你记得?”
第一百八十一章 请求,入土为安
旁边的小草还在疑惑的歪着脑袋打量她们,她不明白,这个刚来的漂亮姐姐怎么会和婆婆认识
老婆婆面对阿棠的问询,牵强的扯了下嘴角,看向一脸懵懂的小草,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视线刚转过去,一道身影就游魂一样的从她们面前飘过。
魂体穿过树木,胡乱的转悠。
“阿财叔又发病了。”
“婆婆,
“既然黄子薛受伤了,今天还拍吗不拍的话,我来接你吧!最好明天也放一天假,带你去看好戏。”箫景炫不想让楚络希一直想着这事儿,便主动转移了其他话题。
“多谢娘娘关心。”封旌声音低沉的开口:“臣身体并无碍。”他抬头看了林苏一眼,打开药箱拿出了腕枕示意林苏把手腕放上去,然后搭上手指给林苏诊脉。
宛凝竹来到这个房间,还是按照以前的习惯来回走动,看看摸摸,分析分析。
现在的安雯正是处于副会长竞争的激动阶段,资历尚浅的她想要和那些老一辈的家伙们去竞争,还是很吃力的。
“笑话!我把生产出来的产品倾销到越国,他们付出的是粮食、是棉花、是一切资源!”常林冷笑一声,把计划中的一点点内幕说了出来。
王羽不知道老人在这个时候跑去找那些低级的异能者干什么,但是,只要老人想做的,他尽量阻止就是了。
“跑!”常林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必须在洪水来到前跑到山上。可是,水流中挟带泥沙甚至石块,好像山崩地裂、倾泻而来,常林被波涛汹涌的水流带动着炒一个山湾处冲去。
如果说李茉姗还有机会怀孕的话,只怕周淑娴这辈子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吃罢晚饭,常林还想再把自己的步伐练一遍。可是他又陷入到迷茫之中,走出去一步就会打跌。他寻找婉儿时,却发现野丫头失踪不见了。
可正因为这些,让观众看过就记忆犹新,似乎,这才是真实的人,而不是作者塑造的神。
滴滴——车子被解了锁,廖宇凡丝毫没察觉到任何问题地往车内走。
他可真是太深情了,即使有被封迟洲割肉的恐怖记忆在,重生后还想着要和宋清玥在一起。事实上,只要宋清玥选择霍晋琛,封迟洲就会乖乖退出,不再打扰他们,压根就不会逮着霍晋琛折磨。
仲兴看看自己的手,然后跳了一下。重力的变化是非常明显的,身上的宇航服的确变重了。重量并不是问题,他在地球上训练过不知道多少次了。问题是信任,外面是否有可供呼吸的空气它安全吗
marin被林旭点桶子点的有些麻木了,这几分钟,只要有需要跟林旭抢的桶子,他是一个都没抢赢,都被0元购了。
说完便和艾兰希一起去附近找些散落的粗木棒和又大又厚的树叶。
殷成束还狐疑呢,结果马上打脸的就来了,一个手下拿出手机忙说「不好了」,这个档口这个话,简直不能太魔性。
楚山海回到衣帽间,随便拣了一套衣服穿上,出去后轻声带上了门。
红唇娇艳,脖颈细长,锁骨性感,就是那牙齿,紧紧的咬着内唇,脸色看起来也臭。
艾瑞克斯也是这么想的,哪怕他的研究员制服性能足够承受那里的环境,他也不愿潜水。况且在外面走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用走。
第一百八十二章 相遇,梦中忆与好奇心
夜色渐深。
天幕低垂。
树影重重的深谷之间,阿棠找了根略粗的棍子,开始循着鬼火出现的位置,蹲下身在残枝烂叶堆里试探摸索,枝叶腐烂和湿润的土壤让底下堆满了稀软的淤泥。
一棍子下去,偶尔会戳到坚硬的东西。
石块。
断枝。
还有动物的头骨和脚掌,腐烂的皮毛……黑灯瞎火之
“别抢了,按照我说的做,你们的任务也很重,记住了,都给我活着回来。”王强一发威,大家都闭嘴了,看着王强很无奈,也很担忧。
一声系统提示在刘涛确定的同时传来,同时包括刘涛在内的一百名血色玩家只觉得场景一阵变幻,前一刻还在人潮涌动的选手休息空间,下一刻就已经身处一个浮空的岛屿之上。
“你会后悔的。”老者悲哀的看了眼张重,冷笑了一声,被人带了出去。
我的心里也暗暗焦急起来,十几天,在异时空算来已经一年多了,飞鸟还没有完成任务吗他好像从来没有花过这么长的时间。
至于兵种方面,泰雅已经按照计划把此前设定的生产和强化改造菜单全部生搞定。
我走出厕所,下意识地抬头望了那扇熟悉的窗户一眼,灯亮着,可是我看不见里面的景象。
“对对对,虽所谓‘食色,性也’,但殿下毕竟是亲王之首、天策上将,还有诸事操劳,切莫纵乐伤身啦!”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儒生也劝道。
完颜长之看着虽然以经年过三十,但依然还保持着十分动人风韵的妻子,也禁不住心动,一手搂住完颜瑞仙还十分纤细的腰身,另一手操在她的腿弯处,将完颜瑞仙横抱起来,向寝宫走去。
“好极了。”伯爵夫人的声音依旧优雅。接着就听见一阵脱衣服的声音,和进入木桶的声音。
所幸的是,这种矛盾在李世民的铁腕之下不会爆发出来,而且在外部的突厥。吐谷浑的干扰之下降成了次要矛盾。相信在不久之后,李世民辞退老臣,打压世家大族,那时,朝廷内部将会齐心得多。
明罗飞原本以为灵器给丢出去了,应该没有人追他了,没有想到发现寒冰剑是假的的众人,竟然对明罗飞穷追不舍。
一遍遍的告诫自己他没有错,这是苏慰应该受着的,他只不过是让他为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罢了。可是一联想到苏箬笠叫他哥哥时的娇憨形态,心下不由揪的一紧。
秦寿不知为何,他的口中竟然会脱口而出这句话,而且手竟然会不由自主的按在煞怨的胸口出。
扬蜜还是很有分寸的,知道陈东成跟胖迪平时很少见面,不好意思打扰两人独处的时间。
蓝香儿感觉身体一凉,头脑一下清醒过来,羞红着脸推开了林宇。
看她和火鸾妖王的态度,竟是先前就已经决定要留下这个父不详的孩子
就在狼族全族行动的时候,并没有一个狼族注意正在房间里面躺着的明罗飞。
因此只当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又恢复了先前那种懒懒洒洒的态度,径直进了自己屋子。
“你们几个出来,我在楼下等着你们。”凯利的声音有点儿严肃。
让一个虎头妖物来送死,不像是袭杀,更像是打招呼,让他们做好面对接下来杀局的招呼。
“所以,我们应该边吃边聊,不如去吃个自助,吃个烧烤”叶凡提议道。
第一百八十三章 骨现魂消,两个人的秘密?
鬼火幽绿。
抱头痛哭的某道身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他的一条腿变得透明,他对此恍然未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之中。
阿棠垂目,看向自己手边刚才翻出的那一截腿骨。
原来……是这样吗
当尸骨重现天日,死讯被人知晓,滞留的鬼魂便会因此消散,她也窥寻不到。
仔细想来,自章
“佐幕前辈,你与伊利莎白宗主已经和好如初了吧。”夜寻欢突然笑问。
他仍然有许多疑惑没有解开,比如棺中丽人,是不是真的就是紫薇仙子
“算了其实我就是看你人还不错,我也想给刘雯找个好人家,毕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雅典娜轻描淡写的说。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有一道惊鸿略过,转瞬间落在了鲁家的看台上,显出了鲁剑平那修长挺拔的身姿。
金色穿山甲瞪着漆黑的眼珠子看向了石昊,在穿山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红色的光芒。
“废话少说,借我力量!”杨易神色狰狞,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呼喊,他的神识和灵力已经运行到了极限状态。
一时间,宏道之力具现成为了一个特殊的场域,微道时空也被莫名牵动,竟然开始改变了那片区域的时间流速,最后的本源与众生力进入其中后,呈现出来的形态竟是无际的混蒙。
杨易四周打量了一下,发现和胡婉青说的一样,犹如刚才那一击太过疯狂,导致整个狐族秘境的本源空间之力已经崩塌,最多一刻钟,整个狐族秘境将不复存在了。
“抱抱……”本来还被陈圆圆抓着,不知不觉就跑到了王晨身边。
整栋房子里面并没有开灯,只有两旁的房间里的窗户能透出一点亮光来照亮张杰前进的路。就在那一眼望不尽的黑暗中,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危险与敌人在等待着张杰。
所以,她们越杀,这幽灵兽的数量反而越多。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减少之势。
此刻整颗炎鬼星上的永恒一族已经完全被消灭,这些妖族和人族正在打扫战场,李成风只是单纯的神识一扫就立刻知道了这里的状况随即直接伸手将身边天空之中悬浮着的魂珠收了起来。
我摸了摸童童的头,让她回到了珠子里,然后返回了三姑的村子。此时已经是夜里一点多了,家家户户都已经关灯睡觉,唯独三姑家还亮着。
“失忆症”她不确信的喃喃几句,不过看对方是大夫,又闻了闻药水里的味道,确定没有毒才皱着眉头喝下去。
云凌山上的桃花开了一桩又一桩,像烟雾一样氤氲着,煞是好看。
他和她的相逢,始于花前,本是一场美丽的邂逅。彼此一见钟情,两情相悦,原以来会是一桩很美好的姻缘,只是想不到,会是以这样的结局收场。
“真是的,口子划的这么大!”端木冥说着,手在空间戒指上一抹,指尖便有了一点乳白色的药膏。
约莫走了十多分钟,前面的王一道长停了下来,原来前方没路了,被一堵墙堵住了。此刻陈撸男把耳朵轻贴在这堵墙上,然后用手掌重拍了几下,接着扭头朝王一道长摇摇头。
黄天骄双眼迷离,瞳孔已经在涣散,可是犹豫修炼体质的关系,这口气却怎么样都咽不下去,这一刻他是真的明白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至汝南,卤肉铺的传闻
阿棠抬起的脚僵在半空。
他们是不是忘记了,这种距离,她听得到……
她苦笑一声,正要走,抬头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顾绥,他一双眸子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好似揶揄。
似曾相识的一幕让她不禁想起。
就在不久前,她和燕三娘也是这样……咳咳,阿棠猛咳两声,故作无事的撇开视线,进了山洞。
顾
说完,不由分说,拽着白婉莹的手,就往参天巨树上方的漩涡飞去。
就这样,直到出现符合要求的细胞为止,然后再培育成新的生命体,也就是第一代的吸血鬼了。
王世充能下定决心拿瓦岗军作为第一个开刀对象,与李密杀死翟让导致瓦岗军内部出现很大的隐患有很大程度上的关系。
“老大,我们怎么能用你的钱呢,你收起来吧”菜丰阳说道,虽然他很想用但是老大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众人看见两人写的字条,皆是一愣,虽然字面不同,但表达的意思都差不多,屏风后面的人没病这是怎么回事
“蒽”陈晓雅一脸疑惑的朝叶天看去,在她心里能让她闺密犯花痴的还真少见。
再看紫凌天,胸口前被抓出了一个大洞,都可以看到里面的心脏在跳动了,差一点,他的心脏就被黑斑豹的爪子给抓爆了。
“神龙摆尾”,这样的招式,云飞以前在某些个武道高手身上也曾领略过的。
叶天现在的实力筑基初期,也就相当于古武者玄阶初期的实力,修真前期力压古武者,只有到了地阶以上,这种压制性才会有些好转。
“好的。”他们忙走了进来,见宋依依跟夏侯策刚刚吵嘴,现在却似乎好了,心中虽然奇怪,也不好多问。
开玩笑,她现在情愿面对鬼,都他妈的不想面对关宸极,这简直是一个无法预测的灾难。
蕊儿转身出了房门,眉头微锁,一路沉思着向客厅而去,把跟在后面的兰溪当成了透明。
所谓神明,除却那自着虚空诞生而诞生的概念之神之外,其实也是智慧生物的思念所诞生的产物。
关宸极想也不想的就朝前走着,司臣毅跟着关宸极。而当关宸极走过时,司臣毅却被拦了下来。
璃雾昕退后一步,却看到凌景眼底瞬间浮现出的失望,有些怔忡。
他眼睫眨了眨,转头看着前面的花丛,神情恍惚,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适时,在‘门’口等候的服务生开起了车‘门’,宋熙铭率先下了车,而后贴心的亲自扶顾萌下车。
听法印如此一说,宋依依心中惊愕,莫非这世上真的有什么神奇之事么,竟然如此巧被他点出了这里。
久而久之,村里人谁见了这两个丫头都躲瘟疫一般躲着。千寻的xing原也不错,唯独不能教她听见,说她不是父母亲生的话。否则不定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她脑子里浮现出最近遇到的事情,从宿主亲从武神神殿回来,一切都开始往坏的方向发展。显龙峰被毁,他们被一路追杀,就好像有一个无形的手在故意制造麻烦,将他们推到越来越糟糕的处境。
再者,青鸾剑要不是对满族有着天然的抵抗,外加蚩尤不肯用全力,要不然他也没法束缚住蚩尤这么长时间。
现在的叶无涯直接就是在,向一个方向御剑飞去,而慕容依便是直接站在他的身后,两人几乎已经是近距离接触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一场大火,拼桌
听到这话,阿棠与顾绥三人对视一眼,放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的凝神细听。
便听同伴反驳:“你别瞎说。”
“我没……”
“官府的大老爷亲口定案,说是夜半走水,风助火势,一下子席卷了整个院子,所以人才没来得及跑出来,街坊四邻也说听到了里面的惨叫声,证明人家都是清醒着的。”
“人既
马这种动物虽然并不是不能转向,但它们的身体结构就注定它们没法像人类或其它猫科东西那样灵活的转向,或许直来直去跑动时,没有任何生物能比得上它,但这样绕着圈跑,暴雷兽可就完全没了办法。
“是的,第八层是我们仙族镇守。不过,我可不认为他们可以通过第七层。”白甲仙尊不爽的冷哼道。
骤然看到比利娃娃的大凤吓得尖叫一声,立刻往一边正在陪自家提督看电影的赤城的怀里扑去。
“看,这里就竹城了。”指着面前仅是城墙就有十余丈高的大城,唐铭颇有些自豪的说着。
一阵闲谈,终于谈到了今天的主题,艾莲轻咳了一声,将正谈得火热的二人拉回来。
“呀!”为了目标的达成,秦日变得疯狂了。在出手的时候根本不记自身的伤害,手中的长剑只是一味的进攻再进攻。
舍不得放开她,甚至想一直抱着她到天荒地老,甚至想把她狠狠地揉碎进自己的骨子里,让她再也不能跟自己分开。
或许当到达某一刻之时,就是沙子燃烧的时刻,想到这里陆飞的心潮澎湃,今日他就要这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让浅蓝能够有成为人的体验,算是感谢浅蓝一直以来对他的支持。
要知道宇宙中,碰到泛维度生物的概率是非常低的。伦娜活了数千万年,也只不过见了百多位。地球存在了四十几亿年,看见过的,也不超过两百位。
这攻击简直是一眨眼,让人防不甚防。不过虎王却不是庸手,这白风一招,是无法伤害到他的。
傲晨眉头微皱,显然已经察知贞天大帝杀过来了。不过,傲晨也隐隐猜到,铁血大帝似乎并没有向贞天大帝告密,否则,也不会在自己“清醒”后才杀过来,而且是自己问出风流刀神的消息后。
“你是谁”虽然不太相信那个声音所言,可是傲晨更想知道它是谁。
话说姚泰在关平逼迫下投靠施然,献出南平城。施然本想率军打关平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却反被关平消灭他数千士兵。施然大怒,趁着关平所部士气低落的时候,主动追击,终于在顺昌城下追上了关平。
不过,现在可不是失神的时候,林雷手持长剑,微一使劲,剑声就发出“叮”的一声,在这安静的早晨传出老远。
“禀汗丹,有汉人的使来了,要求见您,就在帐外,他们带来了好…好多的货物,很精美,摸在手上……”胡哈特连忙单跪着行了个胸礼,大大咧咧的道。
雷珲脸色大变。但随即气得胸膛起伏不平。两人是有许多次过节摩擦的。
一道震天动地的兽吼之声再次响起,鳄虎凶兽的身躯猛然膨胀了数倍,变成了一个十多丈长的庞然凶兽,一个纵跃跳到了另一侧那一栋栋金属房屋上,直接将那房屋压塌了下去。
叶无道厚颜无耻的“引诱”叶隐知心,原本沉稳的神色瞬间变成典型色狼的垂涎欲滴。
第一百八十六章 酱肘子的痛处,一见如故?
葛英雄刚开始放不开,等混熟后,一口一个陆小哥,知道他们刚来还不熟悉汝南城,热心的要给他们做向导,不停的介绍各个老字号食店、茶馆和客栈。
这顿饭,他们吃了一个多时辰。
到后半截几乎是葛英雄一个人在说话,连最健谈的陆梧都口干舌燥的灌了好几杯茶,一脸敬佩的看着他。
“我说你们,吃完了就别占着地方,后面还有这么多人排队呢。”
有人忍不住抱怨。
经这么一提醒,葛英雄回过神才想起来他话太多了,连忙致歉,陆梧去结了账,顾绥对他道:“葛兄待会可有安排?”
“没,没有。”
葛英雄虽然和陆梧称兄道弟,但对于这位寡言少语的公子,他还是不敢攀关系,所以当顾绥叫他一声葛兄,他愣了片刻,急忙摇头,“要是有能帮上忙的地方,您尽管说。”
“我想去被烧掉的那家扬威武馆看看。”
“那地方都成了一堆焦土了,官府派人守着,您就算去了也不一定能看到什么……”
葛英雄看顾绥冰冷的面具下,一双眼静谧无波,心中一紧,犹豫着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陆梧回来正好解了他的尴尬,“葛大哥,你尽管带路就好了,剩下的我们会看着处理的。”
他安慰似的拍了拍葛英雄僵硬的肩膀。
深表同情。
没有人能在公子的注视中始终保持着寻常心,别说他一个市井之人,就算是绣衣卫那些经年操刀的老吏,对上公子,那也是满心敬畏,不敢稍有松懈。
葛英雄在他的安抚下缓过来些许。
不敢再去看顾绥。
侧着身子笑,“扬威武馆离这里还有些距离,走过去估计天都黑了,如果雇个车子,速度或许能快些。”
“不用,我们骑马去。”
陆梧话落,枕溪已经牵着几匹马走了过来。
阿棠几人各自翻身上马,陆梧坐定后,对着葛英雄伸出手,“葛大哥,来,我带你。”
“这,这多不好。”
葛英雄连连摆手,看了眼那做工精细的马鞍,再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粗布袍子,越发羞赧的搓着衣角,“我就在前面给你们带路就好……”
“开什么玩笑,你这是看不起我的马。”
陆梧失笑,对他催促:“快点,你直接给我指个方向,这样过去快些。”
架不住他再三要求,葛英雄伸出手,直接被拽到马背上。
“怎么走?”
“直走右拐。”
话音落下,几匹马同时冲出,葛英雄没骑过马,坐在上面颠得人都要散架了,感觉随时都会被甩出去,但看两位姑娘都没吱声,硬是咬牙忍着。
等快到地方的时候,胃里已经是翻江倒海。
扬威武馆因为发生火情的缘故,一整条街都被官府封锁了,到了五行街头已经有人拦路,无数人围在那儿往里看,骑马根本无法靠近。
几人只能下马。
葛英雄下马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幸好陆梧眼疾手快的拉了他一把,“你没事吧?怎么跟喝醉酒似的,站都站不稳。”
葛英雄不敢说话,捂着嘴跑到一边扶墙干呕。
看到这一幕,众人不约而同的看向陆梧,陆梧尴尬的抓着马缰,试探道:“这,应该和我没关系吧……我,我也知道他反应这么大啊。”
“不,不关陆兄的事儿。”
葛英雄正呕着,闻言还抽空对他们摆手,“是我自己……我,不太适应……”
陆梧顿时生出了一抹愧疚之感。
“葛兄你够义气,等有机会我再请你吃酱肘子。”
葛英雄:“……”
刚吐出来的东西还在持续刺激着它的肠道和鼻腔,他又感觉一阵恶心,连忙摆手,陆梧却以为他在说让他不必客气,忙道:“这不是客气,我与葛兄当真是一见如故,知己难求……”
葛英雄:“……”
他不是这个意思。
可怜他吐得头晕眼花,没工夫说话,陆梧便自顾自的将事情定了,葛英雄心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吃酱肘子了!
阿棠和燕三娘等人看着葛英雄不断发抖的脊背和陆梧越来越亢奋的神情,心中涌现出一股怪异的感觉。
等葛英雄吐完,勉强恢复些。
几人托旁边茶寮的老板照看马匹后,拨开人群往里面走去,官府的人挡在路口不让进。
“我就知道大概率是要空跑一趟的,那些人烧死在里面,光是挪尸和清理那些,就需要一段时间,官府是肯定不会放人进去的。”
葛英雄摇头叹气。
看向那长街深处,隐约能看到焦黑门头的院子,又忍不住嘀咕:“可惜了那么多条人命,就白白断送在这场大火中,他们的父母妻儿该有多难过。”
“别提了。”
旁边有人听到葛英雄的感慨,插嘴道:“现场还没清理出来,听到消息赶过来的亲眷根本过不去,就是见到了,尸骨烧得焦黑,也分不清是谁。”
“我听说昨天赶过来几户人家,当场哭昏过去的都有,官府硬是拦着不让进,还闹腾了很久呢。”
“有这事?”
“那可不,能把孩子送去武馆的,家里多少有些闲钱,还有好几个独生子呢,这一死,人家家里断了根,那不得跟人拼命啊。”
“哎,这些人也是闲得慌,要是不送小孩去学艺,自然也就遇不上这档子事儿了,所以有时候穷有穷的好处,咱们当爹的只要让他们吃饱穿暖,不至于留宿街头,那就足够了。”
“我也觉得,像这种都是在浪费钱。”
人群众说纷纭,有看好戏的,有凑热闹的,还有些高谈阔论,趁机撺掇是非的,听得阿棠几人无名火顿生。
送儿学艺,盼儿成材。
拳拳爱子之心怎么到了有些人嘴里,就成了活该断子绝孙?
“你们说的这是人话吗?”
葛英雄一个没忍住,和旁边的人起了争执,险些动起手来,陆梧拦住他,冷眼一扫:“葛大哥,你和畜生计较什么?像他这种没爹没妈的,没人替他打算,自然不知道什么叫舐犊情深。”
“你……”
那人甩开旁边人的手,撸起袖子刚要上前,这边的骚动就被官兵发现,喊道:“喂,你们当这儿是什么地方,要打架往远处走,别在这儿碍眼。”
对面的男人立马怂了。
点头哈腰的对着官差道歉,等看向陆梧他们时,冷哼一声,“算你运气好,不然今天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第一百八十七章 证据所指,意外?
陆梧实在懒得和这种市井无赖纠缠,径直走向官兵,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丢给对方,“把这个拿给你们上面的人看,就说我在这儿等着。”
官兵原本想发怒,但余光扫见上面绣衣卫三个大字,顿时脸色巨变。
官府的令牌都有特制的印记。
寻常手法不能伪造。
牌子一到手里,摸着便知真假,他跟旁边的同伴互相使了个眼色,对陆梧拱手道:“还请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
他说完撒腿往里面跑去。
枕溪看到那熟悉的令牌,哂笑一声,“你用的倒是很熟练。”
“那肯定。”
陆梧对他咧嘴一笑,“你别说,你这牌子还挺好用。”
枕溪无语的摇摇头,将视线瞥到一旁。
燕三娘好奇道:“枕大人,你的令牌怎么会在陆多多手里?”
“那得问他。”
枕溪上次借他用完之后,就随手丢在了包裹里,定是这厮趁着收拾东西的间隙,又将令牌揣到了身上。
他用便罢了。
只是有时候冒名顶替,总是打着他的名号做一些十分丢脸的事情,比如南下时先行探路,结果在驿馆与人争一盘酱牛肉。
又或者遇到抛绣球招亲,跑去看热闹,结果险些被抓做上门女婿。
丢下他的姓名逃之夭夭。
害得他险些在入城后被人绑上花轿……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陆梧嘿嘿直笑,“谁叫他总是丢三落四,燕姐,你别看他一脸正经,不苟言笑的,实际上他……”
“陆梧。”
枕溪暗自磨牙,警告的叫着他的名字。
陆梧很有眼色的打住,“看吧,不能说,他会生气的。”
枕溪:“……”
好生气。
想打人。
阿棠和燕三娘早已经习惯了他们的相处模式,在旁乐不可支,葛英雄却没想到陆梧只是丢出了一个令牌,便让一向趾高气昂的官差如此谄媚畏惧,顿时对他的运气产生了怀疑。
他去吃个饭。
到底是认识了些什么人?
再看他们谈笑风生,互相打趣玩闹,一点都没有面对官府的紧张不安,作为和他们一起来的人,周遭无数好奇的目光落在身上,让葛英雄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甚至生出些与有荣焉的感觉。
他暗暗挺直了脊背。
官兵很快折返回来,还带着一人,看起来有三十多岁,脸型周正肤色略黑,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快些,别让上官等着。”
“就是这位。”
官差把他带到陆梧面前,葛英雄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两步,那人正要作揖,陆梧看向顾绥,“这位才是我们大人。”
他愣了下,然后顺着陆梧指的方向走到顾绥面前。
“下官汝南城县尉欧阳毅,见过上官。”
欧阳毅一揖到底。
顾绥淡道:“欧阳大人免礼,我为扬威武馆的案子而来。”
“武馆?”
欧阳毅面上难掩震惊,扬威武馆这种小门户何时也能引起绣衣卫的注意了,他不敢多问,立马点头,“大人里面请,您想知道什么,下官知无不言。”
县尉在前面开路。
几人很容易的越过了官府的封锁线,原本葛英雄还在犹豫,阿棠走了两步,回头唤:“葛大哥,你愣着干什么?”
“我,我也能去吗?”
葛英雄指着自己的鼻子,只觉得一切好像做梦一样,县尉亲自来带路哎,他有生之年能有这么一遭,足够与人吹嘘了。
阿棠好笑:“当然,你和我们一起的啊。”
“来了。”
葛英雄快步跟上他们。
欧阳毅和顾绥走在前面,枕溪板着脸跟在他身侧,一副尽忠职守的模样,剩下阿棠与燕三娘,陆梧还有葛英雄,边走边四处张望。
不多时便到了扬威武馆前。
武馆大门已经被烧成了空架子,匾额烧的黢黑,斜挂在门框上,里面从屋舍的梁柱到地砖,清一色的炭黑,官府的人里外忙碌着,归拢断壁残垣,从里面抬出尸体来。
往外院中的空地上。
“情况如何?”
顾绥冷声问。
欧阳毅道:“扬威武馆包括杂役在内,共四十三口,已经差不多找齐全了,还差那两具尸体压在废墟下,因梁柱受损严重,无法从中挖出,衙门里的人正在想办法。”
“确定无一生还?”
“从人数推算,是。”
欧阳毅惋惜道:“这事儿下官也觉得蹊跷,带着人里外检查了好几遍,没发现可疑之处。烧得最严重的是武馆后院的排房和堆放着杂物的厢房,我在那些废墟里发现了不少酒坛子。”
“还有他们平时用来维护兵器储备的桐油也在其中,这些东西极大程度的助长了火势。”
“据说案发当日,他们武馆为了给新来的弟子庆生,买了许多酒肉回去,发现尸体最多的地方和起火点一致。”
“我推断他们酒足饭饱之后,昏睡间接无意打翻了灯烛,灯烛遇酒,火势暴涨,很快烧到了旁边堆放杂物的地方,又因桐油发生二次燃烧。”
顾绥安静的听着没搭话,阿棠此时已经观察完四周,顺势问道:“何时发现火情的?”
“同一条街,有人起夜时发现的。那时候已然火光冲天,等街坊四邻赶过去时,已经晚了。”
“望火楼没有及时示警吗?”
阿棠接着询问。
按照规定,每座城池都会设立望火楼,用来观察和火情示警,常年派人驻守,昼夜不歇。
“有。但当官府派人赶到时……”
欧阳毅摇了摇头,“火势发展太快。”
“你的意思是,火在烧起来的同时,几成燎原之势?”
顾绥蹙眉,“没有怀疑过人为纵火的可能?”
“汝南城春夏交接之际,雨水少,湿度低,风干物燥,本就容易出事,前两日天阴风大,风助火势,瞬间席卷整座武馆也不是没可能,下官谨慎起见还里外盘查过,最后定性为意外。”
面对绣衣卫,欧阳毅解释的很谨慎,生怕被抓到什么错处。
“仵作验尸结果如何。”
“多人窒息死,还有被活活烧死的,墙上有他们挣扎时留下的指印……且尸体无明显外伤。”
所有的症状都指向了意外。
阿棠和燕三娘对视一眼,“我们可以去看看吗?”
“看什么?”
“尸体。”
第一百八十八章 闻一闻,炸毛的陆梧
欧阳毅往里面瞧了眼,略有迟疑,“可以倒是可以,只是尸体烧焦发臭,有些还血肉模糊,十分可怖,两位姑娘要想清楚了,万一惊吓到你们,下官便罪过大了。”
他觑了眼顾绥,低下头。
低垂的眼帘盖住了眸底的讽意,不愧是绣衣卫,连出门办差都带着女人,传出去也不怕给陛下面上抹黑。
欧阳毅的话粗听是好意,但仔细一琢磨却不是这么回事。
“欧阳大人说笑了,尸体长什么样子我恐怕比您更清楚,便是受惊,顶多算我学艺不精,怪不到大人您头上。”
燕三娘客套的应着话。
语气平静,好似听不出他的话外之音。
阿棠附和:“有劳大人提点,还请指个道儿吧。”
欧阳毅见她们态度坚决,以眼神询问顾绥,见顾绥没有反对的意思,抬手叫来一个差役,带她们过去。
“公子,属下和枕溪也四处转转。”
陆梧适时说道。
顾绥不动声色的一点头,他和枕溪便各自散开,没入了人群里,留欧阳毅带着顾绥继续往里走。
武馆的整体结构很简单。
跨进门楼后是一处小小的天井,正对着主厅,连着两间厢房,穿过主厅后,一处青石砖铺成的露天院子连接了后院和厨房,用作演武场。
“差大哥,那边是什么地方?”
阿棠边走边打量。
差役原本忙着正事,被叫来给人带路,情绪不高,但看到是两个姑娘,说话又客气,那点不满也就散了,“走廊之后连着两排厢房,听邻居说是武馆弟子住的地方。”
“火最先从哪个地方烧起来的?”
“左边厢房。”
差役指给阿棠看,“昨夜吹得是东南风,火从那处起,吹过宽阔的练武场,火星子落在了对面的排房屋顶上,而堆放杂物的地方又离得近,迅速点燃,将火烧到了后院。”
这是衙门根据现场做出的推断。
燕三娘未置可否。
她专司亡者之事,这些事不归她管,而阿棠则是盯着这些半塌的废墟仔细观察思索着。
“到了。”
差役的一句话将阿棠思绪拉回,她举目望去,宽阔的演武场里摆满了盖着白布的尸体。
纵横排列,摆放得整整齐齐。
燕三娘熟练的掏出面巾戴上,还不忘问她:“给你也来一张?”
“好啊。”
阿棠接过她递来的面巾仔细戴好,与燕三娘分散开来,各自寻了个位置蹲下身,掀开盖尸布,露出底下烧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登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焦臭味扑面而来。
她屏息凝神。
定了两瞬,然后才面不改色的继续往下看,尸体整个呈现蜷曲状,双手握拳,体表的衣裳和皮肤已经被焚烧殆尽,化作了一层炭黑龟裂的硬壳。
在那些深可见骨的裂缝边缘,肉眼可见烤熟后呈现出灰白色、甚至因高温而带有焦黄的肌肉。
她毕竟不是专业的仵作。
光从一具焦尸看不出什么。
阿棠给尸体盖上白布,又渐次翻看了其他一些尸体,最后来到了燕三娘身旁,“燕姐,可有发现?”
“暂时没有。”
燕三娘轻轻摇头,垂目看着身前的死者,“州府衙门的仵作验尸很仔细,这些人的确是生前被烧死的,且没有任何致命外伤和中毒痕迹。”
她检查了近半数的人,收获无几。
“你先在这儿查验,我去旁边看看。”
阿棠帮不上忙,扭头去了起火的厢房,她刚跨进摇摇欲坠的门框,便瞧见了枕溪。
他双手环臂盯着地上的痕迹,似在思索。
“你来了。”
他没抬头。
阿棠却知道他在跟自己打招呼,下意识点了点头,想起他看不到,又重新‘嗯’了一声,她没有打扰对方,而是绕着厢房的布局走了一圈。
最终回到了原点。
碳化的木桌上留有不同程度的痕迹,或横或斜,像是被压出来的,桌边的地上还有些烧得焦黑的瓷片,仔细嗅闻,能在一阵焦臭之中闻出些许酸甜的味道。
是酒焚烧残留下来的。
她仔细分析着各处痕迹,最终将视线定在了地面上,不自觉的抱起胳膊,和枕溪一道低头审视。
“姑娘,你也看出来了?”
枕溪冷声开口。
阿棠点头,“碳化痕迹不对。寻常走水,都是以火源为中心,根据当时风向,易燃物分布的位置呈扇形或圆形往四周扩散。而这里的火势走向很奇怪。”
“柱子,墙面,床帐,碳化的痕迹是不连贯的。”
“比如这儿。”
她走到靠近里间的墙边,屈指在其中一个位置敲了敲,“这儿看着烧得黢黑,实际上只有一层黑灰,在没有助燃物的情况下,火势迅速窜高又很快熄灭,才会留下这种痕迹。”
“此处离挂帘帐的位置较远,周围没有摆放多宝阁等木制品,按理来说不应出现如此情况。”
“不错。”
枕溪对她的分析深表赞同,他刚才就是直觉不对,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些思绪,经她这么一说,正是这个道理。
阿棠凑近那面墙壁闻了下。
“有酒焚烧后的酸甜味。”
枕溪一听走了过来,学着她的动作闻了闻,却是一阵恶臭,他下意识的蹙紧眉峰,“有吗?”
“有。”
阿棠肯定的点头:“只是数量不多,再经过焚烧的味道掩盖后,极淡。”
“姑娘怀疑他们用白酒助燃?”
“很有这个可能。”
阿棠说罢,枕溪沉吟片刻,“你等会。”
他转身出了门,也没告诉她到底是什么事,何时回来,阿棠便继续四处查看,不一会,脚步声传来,她抬头望去,就见到枕溪和陆梧一起回来。
枕溪把陆梧往另一面墙跟前一推,言简意赅:“闻一下。”
“闻什么?”
陆梧一头雾水的问他。
枕溪道:“你别管闻什么,你就先闻,然后告诉我们,有些什么气味。”
“……”
陆梧目瞪口呆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人点炸的爆竹,瞬间跳了起来,“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我又不是狗!”
阿棠看出了枕溪的打算。
不禁莞尔。
第一百八十九章 奇怪的味道,命如草芥
“七天的零嘴。”
枕溪面不改色的道。
陆梧嘴角抽搐了下,不屑的冷哼:“你以为什么时候这招数都管用?”
“不要算了,我找别人。”
枕溪也不浪费时间,转身就准备走,结果脚还没抬起来,身后便传来陆梧咬牙切齿的声音:“一个月。”
“做梦。”
“二十天。”
“不。”
“半个月好了吧。”
“我找别人。”
“十天,这是我的底线。”
“成交。”
最后两个字说的铿锵有力,丝毫不拖泥带水,枕溪干脆利落的转过身,对他作了个‘请’的手势。
陆梧气得牙痒痒。
深吸口气,抬手在胸口拍了拍,低声安慰自己:“给钱的是大爷,靠自己本事赚钱不丢人,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后。
他走到墙边,开始轻耸鼻尖。
旁观了一整个过程的阿棠默默对枕溪竖起了大拇指,枕溪微微颔首,默然领受。
“好奇怪的味道。”
陆梧不停的转换地方,贴在上面闻:“有点发酸,还有些回甜,这儿也有……”
床榻、柜子等位置是重灾区。
他琢磨了很久,抚掌道:“我知道了,是酒的味道。”
这个答案阿棠和枕溪已经猜到了。
找来他就是为了验证一二。
“有人用酒做燃料,放了一把火。”
陆梧很快反应过来,一阵短暂的唏嘘后,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猛地一拍额头,“对了,我在后院也有发现。”
“你们跟我来。”
阿棠和枕溪跟着去了后院,后院的几处厢房里据说住着武馆里的厨娘和负责洒扫的下人。
基本上也烧成了框架。
他们进去后,陆梧指着那些桌椅板凳说:“这里,这里很奇怪,邻居说听到有人惨叫那些,证明他们人是清醒的,就算当时是深夜,大家都睡着了,火烧到了房子里,人在慌乱之中肯定会朝着门窗等能逃生的位置跑。”
“逃命的时候横冲直撞,总会造成一些破坏。”
“这些房间里却没有。”
“什么东西都摆放的很端正。”
陆梧说完,“其他的房间也是这样,光是这样就算了,谁家走水了房里的人跟蹲大牢似的一个都跑不出去,各自烧死在各自的房间里。”
“偌大的武馆,这么多人和房间,他们莫非用的同一个身体睡觉,就没有一个人能早一点发现火情,及时跑出去示警?”
“除非他们出不去!”
“门窗被锁了?”
枕溪说着就要去检查,陆梧连忙制止他,“不用看了,我检查过,门窗没有被上锁的痕迹。”
“……那他们为什么不逃?”
这个问题很关键。
如果能活,谁会想死。
且活活烧死这种死法犹如酷刑,陆梧想不明白,阿棠道:“不逃当然是因为他们逃不了,问题不在门窗上,便只能在他们自己身上。”
“除非他们跟那些喝的烂醉如泥的人一样……”
陆梧脱口而出,话说一半儿,戛然而止,震惊的与阿棠和枕溪对视,“不会吧,难道……”
“他们中了迷药。”
“他们也喝酒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说罢,枕溪和陆梧面面相觑,前者一脸无语的盯着他,“你怎么想的?”
“你觉得扬威武馆四十三口,不论男女老少,全是酒鬼?”
“这……也不是没可能。”
陆梧自觉理亏,声音弱了些,枕溪被他气笑,竟一时说不出话来,阿棠横插一嘴道:“我觉得,他们可能也不是烂醉如泥。”
面对枕溪和陆梧的目光,她说:“虽不知道他们喝了多少,但根据地上碎瓷片的份量来看,分摊到每个人份量并不多。”
枕溪回想一番,“的确。”
“演武场内,官府根据挪尸的位置将尸体划分出了几个区域,在起火点发现的尸体最多,人多,每个人喝的就会更少。”
“那些酒,真的能让那么多习武之人人事不省,毫无行动能力吗?”
阿棠打量着两人。
枕溪和陆梧各自思索片刻,陆梧道:“反正绣衣卫的弟兄即便酒量最差的,也能喝个三四两。”
“差不多。”
枕溪点头。
“看来醉酒的事也值得商榷,这么多的破绽,衙门却直接定性成意外走水,不免有包庇之嫌。”
陆梧忿忿,话刚说完,枕溪冷道:“又想被罚了?”
“我,我什么都没说。”
陆梧立马捂住嘴,缩了下脖子,但转念一想,不对啊,“我这是有理有据……”
“意外走水和灭门惨案,哪个影响更小?”
枕溪斜睨他一眼。
陆梧不禁语塞。
“或许也有人看出了些许的破绽,但比起灭门之祸,意外走水这个结论不管是对官府,还是对百姓,都更容易接受。”
阿棠淡淡说道。
“那对扬威武馆的人呢?”
葛英雄从外面走进来,一脸怒气,“他们只管什么影响,风评,麻烦……就不管惨死的人有多冤屈了吗?这是官府应该做的事吗?”
看到他情绪激动,几人交换了个眼神。
阿棠轻声宽慰道:“这只是推测,而不是定论,葛大哥不用放在心上。”
“我知道。”
葛英雄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叹了口气,“阿棠姑娘,对不住,我不是在对你发火,我只是觉得,我觉得……在上面那些人眼中,我们平民老百姓的命,好像没那么重要。”
几人不由得沉默。
尤其是枕溪,他供职绣衣卫,见惯了朝堂风波,权势倾轧,有时候只需要一句话,一个家族便会覆灭。
那些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王宫贵胄尚且如此。
更别说平民百姓。
“葛大哥,话不能这么说。”
陆梧走过去,揽着他的肩膀,认真道:“人与人不同,官与官也不同,倘若你上面的是贺平章之流,尸位素餐,只善钻营,那的确不好过,但如果你上面的是沈度,那必然是安稳太平,安居乐业。”
“那位欧阳大人我不熟悉,不能妄断他是个什么人。”
“但你要想知道的话,就去试试……”
“看四十三条人命,在他眼中,是何份量!”
哪怕这些人牵扯到了倒卖军械的案子。
哪怕他们罪恶昭彰。
这些人敢为了掩藏罪证,丧心病狂的灭人满门,王权律法也同样不能容他!
第一百九十章 识相些,错落的刀痕
“怎么试?”
葛英雄闻言愣住,他看着陆梧几人,片刻后,垂下头去,恹恹道:“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布衣百姓,官府的人不会听我的。”
“陆兄,你们不同。”
他说完后忽然又来了精神,眼神熠熠生辉的盯着陆梧三人,“我看的出来,你们是连县尉大人都要礼让三分的大人物,要是你们肯出面,衙门肯定不敢懈怠。”
“我们毕竟不是汝南城的父母官。”
陆梧直言:“今日他欧阳毅迫于压力答应详查此案,日后查不到真凶无法交差便会用其他手段,最后只会好心办坏事,牵累到其他人。”
官场上的案子,如果只是想要个凶手那还不简单?
他想看看,这位掌管着汝南城刑狱重权的县尉大人究竟是个什么角色!
“那就置之不理吗?”
葛英雄的牛脾气又上来了,一时间也忘记了对面之人的身份,好在陆梧在这段时间的接触中知道他的为人,并没有与之计较。
“并非不理,而是怎么理……”
阿棠温声与他劝说:“葛大哥,案件有疑,衙门有责重新审查,你只须与欧阳县尉言明利害以及可疑之处,再看他的作为就好。”
“这能有用?”
葛英雄心里没底。
“你有在这儿问东问西的功夫,都试出答案了。”
枕溪语气冷淡,“四十三条人命,之前可以推说成没有疑点,如若知晓后还是置若罔闻,他这县尉就做到头了。”
葛英雄听了他们的话,咬了咬牙,转身去寻人。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的废墟里,陆梧意味悠长道:“希望这位欧阳大人是个上道的,别辜负我们一番好意。”
此案他们绣衣卫势必会追查到底。
这么做,也不是要逼着汝南县衙交出凶手。
而是要借官府来警告幕后之人,人为之案,表面再如何天衣无缝,破绽始终存在,他们敢这么做,就要做好与绣衣卫,与大乾朝廷为敌的准备。
不死不休。
这是全面开战的讯号。
此案从暗处彻底翻到明处来,想浑水摸鱼,断尾求生,也要看他们答不答应!
“绣衣卫查办的案子,事关重大,他只要不是个傻的,就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敷衍了事吧。”
阿棠话落,枕溪低道:“不好说。”
“为何?”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官场上更是如此,他们猫有猫道,鼠有鼠路,背后各自有神仙,开罪不起绣衣卫,更不敢违逆背后之人,断了仕途和财路,不到最后一刻,人心是看不清的。”
汝南城作为军械倒卖一案的关键中转点,除了押运的扬威武馆外,还有隐在暗处用来清洗赃物的暗厂。
对方不惜灭口整个扬威武馆来阻断追查。
看来他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几人各自暗自思忖着,又在后院各处转了转,最后在主屋,也就是馆主住的屋子里侧房柱上,发现了两道刀痕和拼斗的痕迹。
这些痕迹被灰烬掩盖。
不甚明显。
还是陆梧一脚踩空后,一个仰面往后栽去,情急之下抓住了身后的柱子,抹去灰烬才呈现出来。
“他们交了手,痕迹很凌乱。”
几人观察着刀痕,枕溪是用刀的高手,最有发言权,“这几道痕迹不论是从角度,轻重来看,属于同一个人,落刀重,但刀痕并不干净,周围还有挪蹭刮擦的痕迹。说明此人彼时对刀和力量掌控不足,或有重伤。”
“重伤?”
阿棠看了眼屋内尸体焚烧后留下的痕迹,“刚才那位欧阳大人说,仵作验看过后,一应尸体并无致命外伤。”
“如果我们推测为真,武馆的人事先中过类似迷药的东西,行动乏力迟缓,刀痕会不会是馆主所留?”
他发觉了危险,与凶手交了手。
凶手要伪造现场,不能让死者身上出现明显的他伤,但既然馆主有余力反抗,为了摆脱纠缠,或许能从尸体上找到一些线索,反推出凶手的武器特征以及习惯。
阿棠想到这一层,立马道:“我们去演武场。”
枕溪和陆梧不假思索的同意。
三人急匆匆赶过去,燕三娘还在尸体中间仔细检查,没有抬头,阿棠抓住一个在旁记录尸骨发现情况的文书,问他:“后院主屋里抬出的尸体在哪儿?”
“额……”
文书抓着笔,被问得脑子一白,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指着第二列从右往左数第五具尸体,“就是他。”
“燕姐。”
阿棠几人走到尸体旁边,扬声喊了句,燕三娘抬起头来,一脸疑惑:“什么事?”
“你来看看这人。”
燕三娘依言起身,绕过拦在面前的尸体,走到了他们跟前,蹲下身,看着这具焦黑的人,“此人有问题?”
“你仔细查验下。”
详细的阿棠也说不清楚,燕三娘一看便知道她心里也没数,索性招呼着陆梧和枕溪把尸体抬到旁边去。
虽说还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总归能清净些。
“你们……要看吗?”
燕三娘对上几人凝重的目光,她话音落,陆梧和枕溪就齐刷刷的背过身去,唯独阿棠没动,对着她笑了笑。
燕三娘轻咳一声,蹲在尸体旁,伸手开始检验。
“死者男。”
“初步推断年纪在二十七到三十左右,口鼻无粉尘,血液呈现暗红之色……嗯?”
“他是被人死后焚尸的?”
阿棠想起两人先前的对话,立马反应过来,听到这句,陆梧和枕溪也不约而同的转过身,盯着那尸体,“他的死因是什么?”
“这样看不出来。”
一具焦尸,外面全是炭化的硬壳,燕三娘只能简单查验下是不是生前被火烧死,更详细的却得做进一步的检查。
“找个空地给我。”
燕三娘来了兴致。
枕溪立马去找人,衙门里的人都知道来了大人物,听到他的要求不敢违逆,立马临时开辟出一片空地给他们。
还顺便把尸体搬了过来。
为了验尸不被人打扰,枕溪特意吩咐不许人靠近,事情准备就绪,燕三娘刚要动刀,来人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对不上的尸体,是何凶器!
“这是在做什么?”
欧阳毅和顾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葛英雄,和几个差役,看到他们将尸体搬到这儿来,不由得好奇。
燕三娘道:“准备验尸。”
她话落,阿棠突然想到什么,问了句,“对了欧阳大人,不知道这扬威武馆的馆主年岁几何,可有婚配,或除武馆之人外,有无相熟之人?”
她问的突兀。
欧阳毅愣了下,回想一番,“衙门打听到的消息是此人是外地人,祖籍在雍州,四五年前来这儿开的武馆,年纪大约在三十五岁左右,没有妻儿,平日里除了教授武艺,不怎么与外人来往。”
“三十五?”
阿棠眸底掠过一抹惊异之色。
枕溪和陆梧对视了眼,眸光大动,燕三娘看向那焦尸的眼神更加兴味盎然。
顾绥一看几人便知他们发现了异常。
“你继续。”
他一声令下,燕三娘颔首应是。
欧阳毅看着她,嘴巴微微张大,“这位姑娘……会验尸?莫不成她是仵作?”
“是啊。”
陆梧得意的竖起大拇指,“我们燕姐,是大乾第一女仵作。”
绣衣卫的仵作。
还是个女的?
欧阳毅觉得自己有些凌乱,他还以为这俩是绣衣卫的大人们带出来的花瓶和消遣,结果竟然是仵作。
“那这位姑娘也是绣衣卫的?”
“不是。”
陆梧反驳完,顺嘴想要说她是自家公子的远房堂妹,结果话到嘴边想起来,他们已经不需要隐瞒身份了,绣衣卫办案带着亲戚,说出去确实好笑。
“阿棠姑娘是我的贵客。”
关键时候,顾绥开了口,一句话给阿棠的身份定了性,阿棠对这些向来是不在意的,不赞同也不反驳。
欧阳毅心中了然。
看来他猜的没错,是这位了!
说什么贵客这么正经官方,没得让人误会,想清楚这一点,欧阳毅看阿棠的眼神也收敛几分,和气的对她笑了笑。
“不是要看吗?”
顾绥一句话落,率先往厢房走去,欧阳毅和葛英雄连忙跟上,走在最后的葛英雄回过头来,正对上阿棠几人探究的目光,他立马露出个笑脸。
指了指欧阳毅的背影。
然后对着天边拱了拱手,意思大致是说,老天不负有心人,县尉大人答应了。
几人了然。
要查死因,燕三娘得先把外面焦黑发硬的壳子剥离,然后分离腐烂的肌肉,检查伤口。
这是一项大工程。
“阿棠,你可以帮我一起做剥离吗?”
“当然。”
阿棠从燕三娘手中接过镊子和剪刀等物,这些都是衙门的仵作留下来以备不时之需的,正好方便了她们。
两人一左一右。
一个负责脸面和脖颈,另一个处理胸腹位置,虽然是第一次分工合作,但眼神交流间,十分熟稔,仿佛已经做了千万次。
“她们俩确实是刚认识不久吧?”
陆梧看着两人默契甚至是同频的动作,一样的冷静从容,一样临阵不乱,心里不由得直犯嘀咕。
他转向枕溪问。
却见枕溪目光幽幽的看着燕三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哎,回神了。”
陆梧忍不住用手肘杵了他一下。
提醒他收敛些。
枕溪回过神,“做什么?”
陆梧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枕溪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少说些废话!”
“你就不觉得稀奇吗?燕姐平常验尸根本不允许其他人在场干预,但这次居然主动邀请姑娘帮忙!”
“而且她们也太有默契了。”
陆梧感慨不已。
枕溪道:“你就没发现姑娘和大人也很有默契吗?”
“这还用你说。”
两人在谈论正事的时候,经常一个眼神对方就能够领悟其中的意思,不需要言语交流,而且陆梧能明显感觉到,他们是真正同频的人。
任何人,包括他都插不进话。
所以他觉得这趟南州是真没白来啊,不仅尝遍了各地的美食美酒,还遇到了姑娘。
这些时日,公子没有明说。
但他眼底的笑意却比从前多了许多。
公干之余,也更有活人气儿了。
陆梧知道,这一切的细微改变都和阿棠姑娘有关,他真心的感激她!
“不论是大人,还是燕……三娘,他们都很肯定且欣赏阿棠姑娘的能力,这是强者之间的心心相惜。”
“强者?三娘?”
陆梧对他的话保持怀疑,哼道:“她就是个纸老虎,也就欺负欺负我……”
枕溪看他一眼,“强弱在心,不是只有武力才是判断强弱的唯一标准,绣衣卫地牢之中,有人受尽刑讯宁为玉碎,有人权高位重奴颜婢膝。他们算强算弱?”
“你也说了,她是大乾第一女仵作。”
“大乾十几个州府,仵作多不胜数,能进绣衣卫的仵作有几人?能以女子之身习仵作行,特招而入的有几人?”
“天底下女子那么多,能让你心甘情愿被欺负而不还手的,又有几人?”
陆梧语塞。
这么一想,燕姐简直是强中之强,他欣慰的拍着枕溪的肩膀,“不错啊枕溪,平日里看你像个锯嘴葫芦,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见解。”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喜欢用脑子。”
枕溪反唇相讥。
陆梧觉得他刚才的话说错了,这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锯嘴葫芦,分明就是辣椒罐子,又闷嘴又毒。
“看在我零嘴的份儿上,爷不跟你计较。”
陆梧提醒他,“你欠我的账别忘了。”
枕溪冷哼一声,算是应答。
他们吵嘴的功夫,阿棠和燕三娘已经将焦黑的硬壳剥落干净了,露出里面黄白不一的肌肉来。
“表面上没有明显伤痕。”
胸腹,脖颈,这些位置两人都仔细检查了。
“等等。”
阿棠感觉脖颈的姿态不太对,伸手去检查,手刚摸到尸体后颈位置,便感觉有些软。
“燕姐,你来看。”
燕三娘接替她的位置,按压几次后,与她对视,“此人的死因是颈椎断裂。”
她们将尸体翻了个面儿。
背对着他们。
果然在肌肉上看到了明显的痕迹,半个指节宽,粗细相等,直线形,这是什么凶器?
第一百九十二章 金蝉脱壳,橄榄枝
重物砸到颈椎,一击毙命。
阿棠和燕三娘在瘀痕处比划良久,没找到能与之对应的兵器,一度沉默。
陆梧和枕溪听到对话,转过身来,正瞧见那剥了壳露出皮肉的尸体,面皮微不可见的抽搐了下,强忍着不适凑近去看。
陆梧盯着那处,总觉得有些眼熟。
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用手肘杵了下枕溪,
“火麒麟!!!!”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慕容辰的身边,全都震惊的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而火麒麟看着众人,也很警惕,竟然直接跳到了慕容辰和众人之间,对着众人呲牙咧嘴。
突然,朗天涯发现在骨架巨大头部的眼眶位置,有一些尘土被不断的抛撒出来,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挖掘着什么。于是他在空中慢慢调整着角度,想转到正冲着那个巨大眼窝的位置,想看看是什么动物在里面打洞。
朗天涯疑惑地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陆胖子,不知道他把自己领到这么一个疑似卖保健品的传销会场是什么意思。
回城卷轴亮起,青柳带着我的衣服回到寂静城中,于此同时一个不好的消息在我们的耳边响起。
“咕噜咕噜!”夜云从腰间拿起水壶,猛灌了一口水,然后直接丢弃,抱起蒂兰继续逃跑。
夜云将自己面前的一百万推出去,自己还剩下八十万,是那样的波澜不惊,仿佛一百万在他眼里就像一串数字一样,没有丝毫的心疼。
而在这个坑洞中央,一个破败不堪的残疾人,浑身焦黑,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失去生命气息。
此言一出,谁想想都有道理,就连正直的士孙瑞也想不到反驳之言,甚至他也怀疑姜麒隐瞒不报别有内情。
一众人按照我所说的行动,但是明梦工作室的话就不太一样了,几个mm组成一队,有说有笑的打着三只海龟,这不是开玩笑,而是确实有这个实力。
不说蒋佩儿这种一眼就能看出野心勃勃的,棋落虽没说出口,心底里却是渴求。凌薇那种话少的性子,都能在陆云瑶被墨长决收在身边时,开口直接问她有没有什么法子。
这个社会你永远别希望它清清白白,越看的清,你会越失望,所以活的傻的人,一般比较长寿。
今夜月明星稀,天高疏朗,两人的影子在京城的青砖道上拖着长长的尾巴。
三百多里真的不远,要是大黑敞开了跑一天就能到,可是这里全是树林,树林里隐藏着各种危险,所以要是在地面上,还不见得一天能前进二里地呢。
淑涵告诉初五,这算是阴山世界的一座大城,叫做“永吉城”,这是一个综合城市,城里面各行各业都比较兴盛,而且这座城有十多万的人口。
由于没有新鲜的肉,凉凉只能从丝纹包里拿出刚刚采摘的蔬菜炒了一碗,不过她怕营养不够,就在这碗蔬菜里加了两颗人参。
原是司临澈坐在云耿耿身侧听的好好的,恍然一低头看到云耿耿的侧脸,果然如她所说消瘦了许多,脸色也是发白,的确是在吃喝方面太过于淡薄。
世子之后是要承袭爵位的,他都不肯承认乔氏,那侯府的人,会不会生出别的心思,对乔氏不再像以前那般恭敬了
刚刚在掌教大殿,沈良策最终还是被他一番软磨硬泡,答应在任务完成之后,给予王涛在无垢三清洞进行参悟的机会。
第一百九十三章 祖坟冒青烟,松花小筑
一次不行,二次,十次。终于,第二血元圈给破开。一股恐怖的火性血元能量扑击而出。
帝王一走两个月,一会死一会儿生的,早已折腾得朝中老臣们心力交瘁,如今亲眼看到后直凯旋归来,都激动的不行。
慕容龙城的斗转星移固然是无比的厉害,但是受限于这个世界的环境,他所召唤出来的星辰,只不过是一些虚影,只能算是一门幻术!这一点,古霄的心中实在是太清楚不过了。
最悲凉是生离死别。反正是要走,与其依依不舒的两厢垂泪,不如决绝一些,也断了彼此的念想。
巫凌宇看到她脸色有点苍白,又心疼了。后悔应该让自己来做这个事情,这样她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也不知八神是早已经不记得了与他在96年交手过,还是根本就不想理他。
掌控苗疆,和亲武皇朝,从而引诱武皇朝的太子殿下前来,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为何到了现在,一切都不顺利起来。
但是骤然看到八神居然在这里温柔的喂猫,哪怕是按照情报亲自找到八神的玛丽。
真的论起来,在正一道这一代的四名师兄弟之间,以虬髯客张仲坚的武功最高。
张氏了解自己的丈夫,这么多年的夫妻,他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说着的时候,他还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惹得彪哥的脸色一阵铁一阵青的。
话音刚落,一只枕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宁仟飞来,宁仟险险躲过,觉得此番还是远离战场的好。
“半年不见,如今怕是要改口了,”他的声音在山峦起伏的高空中悬浮飘『荡』,有着细微的回声。
曾爸爸叹了口气站起来道:“反正是你自己一辈子的大事,爸爸该的都了,你自己好好考虑清楚吧!”着就离开了。
要是换做其他的姑娘,肯定已经吓死了,即使不吓死,肯定也是天天以泪洗面。
于是雪琪爸离开了拘留所,他也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拘留室之。和雪琪爸谈了这么久,他的心情没那么郁闷了,稍微有了一点食欲,于是开始慢慢吃早凉了的饭菜。
早饭过后,豆豆给苏珊打电话,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她微微挑眉,等着阿姨回过来好了,希望药鬼叔叔不要骂自己,哥哥才是真正的没有良心呢,明明是自己给他谋了福利,他还给自己脸色看。
塞西尔淡淡瞥了威尔密一眼,便幽冷的说道“怎么,还不把她带走吗”威尔密一听,浑身颤了下,便又加大了手中的力量,奈何,艾米就好像在地上生了根似的,倒是林晓曦皱起了眉头,因为艾米抓她抓得实在太紧了。
“你,真的要去”塞西尔身体有些僵硬,以至于说出的话也有些硬邦邦的,森冷。
不知不觉,一个月便已经过去,与此同时,凌乾紧闭的双眼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最后缓缓的睁开。
关于这一点。安然他们也算是早有经验。在这种虽够不上人山人海。但也摩肩接踵的时候。售票处是个不错的约会目标。
“什么意思”蒋家老爷子顿时愣住了,他这跑前跑后的不就是为了这事儿吗,现在听叶老头这话好像不太对劲儿。
刘枫不敢多待,转身就向后走去。陡然间,脚下一阵巨颤,不等刘枫反应过来,脚下五丈方圆的一块巨石跌落向深不见底的深渊。
“爸爸,要不把姑姑的魂魄放进这个阴阳五行仙莲里面吧,这样的话也算是莲花化身。”葫葫看着李明样子很是心痛的说道。
反正是自家亲戚。这点暗地里欠下的人情。早晚有机会还回去。某只胖贼心安理得得很。
这是我第一次进酒吧,而且我不是来这里消费,反而是想在这里谋求一口饭吃,这对于男人来说无疑有点失败。因为酒吧是男人猎艳的天堂,而没有猎过艳的男人就像土包子一样。
叶天在房间里悠闲的抽着他那八块钱的烟,玩着水果忍者的游戏,两手忙的不亦乐乎,根部就忽视了这暴力妞再次进门。
激光穿透了那些巨大的触须,就连那位远古存在自己也死在了星舰们的进攻之下,就算是它也无法抵挡星舰们的集中进攻。
剑光萧萧,人影闪闪,他们仿佛已在生死边缘迷茫,失去了自我。
涟漪中扭动、摇曳的斜月不但显得朦胧、无力,更显得痛苦、哀伤,仿佛是皇室中争斗失败惨遭关进冷宫的妃子,说不出的苦楚、忧伤。
足利义辉凝视着妻子,眼眸依然明亮、清澈、柔和,神情略有一丝冰冷,剑客独有的那种冷意。
众人见刘云威执意要筹建炮营,知道其心意已决,便都不再相劝了。
如此一来,袁应泰再也不敢提及将蒙古人迁出城外的事情了,只能是努力安抚、压制部下和城内百姓的怨气。一时之间,辽阳、沈阳守军的士气急剧下降。
阴影的周围到处都是蝙蝠,s+级别的蝙蝠充斥了周围的房间,这里被打造成了铜墙铁壁,甚至还有ss级的蝙蝠坐镇这里,这里是整个屋子防守能力最强大的地方。
她笑了笑,她的笑意带着说不出的柔情蜜意,无论什么样的男人面对这种鼓舞、激励,都会生出神奇的信心、勇气。
而坐在李永芳一旁的宁完我等几名汉奸也都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都不自觉的往外坐了坐,想要离李永芳远一些。
阻止了内尔罗比的正是胡夫公会的会长,也是内尔罗比的挚友霍夫曼。
鲁强没有回应他,只是不断地喘息着,面上更是闪过了一丝慌乱。
这一次,看来有些不寻常的地方,回头见着老郑要敲打敲打,千万别落于人后,最后替旁人做了嫁衣裳才好。
紧接着,一只十多米的古铜色大手呼啸而来,将那些金鸡光影打得支离破碎,最后化作了一个个分崩离析的游离态光团,在天空里流窜。
接到消息,蜀王王衍立马坐不住了,双方兵力悬殊,蜀国根本不是对手。没有办法,只能求助身边的和尚,希望佛教能够给予帮助支持。
第一百九十四章 茶话会,你尝尝!
汝南,对阿棠而言,是梦中的坠落。
是冰冷的山神庙里浑身骨骼宛如被压碎一样的枯寂长夜,是她遗忘的破碎的过去。
时隔九年,她再度出现在这里。
清风拂面,月色如雪。
她拢着沐浴后微润的长发,怀抱着珍珠,以一种悠闲的,惬意的姿态躺着,闭着眼感受着这里的一切。
不再彷徨惊恐。
“笨蛋!你们统统的大笨蛋!”那名带头的日军军官张嘴就骂了起来。
黎洛也正想去看看老太太,不过老太太已经被黎末搀扶着出来了。
林歌大喝一声,斗大的拳头上,火色元气狂涌而出,一股灼热的气息霎时洋溢周围,方圆百丈,如一个烘炉在灼热,草木霎时枯萎,虚空雾气蒸腾,便是那席卷而来的掌风也是轻轻一顿。
邵逸晨眼睁睁看着凤九舞接过手机,就没有再动作一下的举动,心里都有些懵逼了,凤九舞,怎么不看一下手机
跨越草川的神无毗桥,则是从土之国直接进入草之国的唯一途径。
经过这一系列的事情,特别是中田杏子死了之后,楠皂芸子对周宇浩也打消了怀疑。
凌云长老刚刚松了一口气,忽然咚的一声响,左肩中掌,人也被凌空掀翻出去撞上身后殿墙。
话音未落,凌离沉凝的眸子忽然一厉,二话不说转过身并指刺向二楼,一缕指风化作剑芒穿过门窗刺入,房中响起一声闷哼,妖媚的声音戛然而止。
“上一个顾客买了……”店员犹豫了一下,目光打量着面前的男人,看上去有点像坏人。
帝冥微微挑眉,对黎洛的这个想法非常认可,脸上带着别有深意的笑。
赛琳娜撩起一阵轻盈的笑声,也不作答,但看前方红灯转绿,油门轰鸣循序渐进,她只一声招呼就直接走人了。
就连开门的声音都把自己吓毛了,索索首先弹出颗脑袋,然后颤颤巍巍地发现,这里居然是关着灯的。
“我当然是天纵奇才了,难道还跟你一样,是一个庸才不成。”。
第三场战斗结束,璇玑殿的战绩达到了两胜一负,而瑶光殿,则暂时是三战全负。
亲近的眸里,已经看不见丝毫的怒意,事实上,他的怒意也不过是辛拉,只要是辛拉觉得舒服的,他又何必去在意呢。
“这却不易。”赵嘉仁答道。他并不知道这是在对司马考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只要凌尘愿意和她结为道侣,强化自身的不朽神体,这点让步,她还是可以做出的。
看了看双方的阵容,在两边进入最后的倒计时阶段时,米娃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一道黑光,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中,随之,耳边响起了一道雷霆炸裂般的声音。
万雨航的心猛然一震,他万万没有想到还是学生的宁淑华居然能够说出如此震撼人心的道理来,她单纯如净水,却明白最简单的道理。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在一旁焦急的等着,手机也没有,电话号码也记不住,时间一点点过去,她该怎么办
嫦羲、云中子等人,忽然觉得一股玄妙法则传来,六识瞬间消失不见,不一会时间,突然眼前一亮,众人定神一望,已然身在不周山上空当中。
就现在的形势看来,流寇大军虽然尊张用为盟主,可其中势力最强最能战的则是曹成部。这个曹成可是曾经让岳飞和岳家军头疼不已的人物,战斗力自然了得。
第一百九十五章 以假乱真,门路之争
“可这人海茫茫的,我们去哪儿找他。”
说到这儿,陆梧感觉嘴里的点心都不香了,“绣衣卫卫所的人也不能动,他们驻守汝南多年,竟然对此一无所察,难免有同流之嫌。光凭我们几个怎么找?”
“他铁了心要藏的话,找是肯定找不到的。”
阿棠摇头,“但可以想想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
陆梧朝她看来。
“对一个身负灭门之仇的人来说,除了复仇之外,还有什么最重要?”
她问。
陆梧皱眉思索了会,试探道:“活着?”
阿棠闻言一噎,哭笑不得,“你这么说倒也没错。”
“是希望。”
枕溪突然出声,“姑娘想利用郭田他们?”
他一针见血的切中了要处,阿棠点头,“比起复仇,保住其他弟兄的性命应该更紧要。”
逝者已逝,生者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太久了。”
枕溪考虑了一下事情的可行性,“郭田几人关在双白城大牢,要把他们跨区域提到汝南不是不行,但路上耗费的时间太久,等人到了,该死的人都死透了。”
阿棠面不改色的说:“所以才要想办法。”
那就是以假乱真了?
枕溪抬指摩挲着鼻尖,似是在思考,陆梧终于听明白了阿棠的计划,欣然附和:“我觉得可行,扬威武馆被灭门,郭田等人又逾期不归,那馆主要不是个傻的,肯定能反应过来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时候要是郭田等人被押送回城,更加坐实了这项罪名,通敌叛国可是要灭门抄家的,他要不想最后几个兄弟跟着送命,肯定有所动作。”
“到时候咱们把囚车用油布一盖,咱们说里面关的是谁就是谁!”
“不行。”
阿棠斩钉截铁道:“你要引他出来,就要给出足够的饵,机会只有一次,所以冒充的人必须要做到八九成相似,招摇过市才行。”
“那就难办了。”
陆梧踌躇着说:“要把人放在众目睽睽之下,作伪就太难了,我们谁也没有这以假乱真的手艺,要是在晏京,我倒还有些门路……”
“我知道一人,可以做到这点。”
阿棠没有说透,看向顾绥,等待着他的决定,顾绥眸光闪动,径直道:“按你说的办。”
“你只要解决此事,其他的,我来安排。”
“好。”
阿棠又坐了会就回去睡觉了,准备明日一早去找人,她走后,没多久燕三娘也离开了。
只剩下顾绥三人。
枕溪道:“大人,你准备用哪方人马?”
顾绥慢条斯理的呷了一口茶,陆梧见他不语,接口道:“这还用问吗?肯定是汝南官署的人出面最合适。”
若要问谁最了解顾绥的喜好和习惯,那肯定是陆梧,可要说谁最清楚顾绥的处事之道,非枕溪莫属。
所以他没说话,安静的等待着。
须臾,顾绥道:“汝南驻绣衣卫卫所的最高指挥使是谁?”
“马砼。”
枕溪对这一路所经各处的官员都做过详细的背调,因此顾绥刚一问,他便立即应答,“此人是三年前调到汝南城的,之前在临安的卫所做佥事,走了方副指挥使的路子,才得了这个位置,和京都那边走动十分频繁。”
“怎么又是他!”
陆梧小声的嘀咕,“这人阴魂不散的,哪儿都有他!”
这话仅是抱怨,没有其他,顾绥便也没理会他,“马砼此人如何?”
“武举出身,因没有背景又得罪了权贵,被外放了地方,后来卫所去军营选拔人才,他一身武艺得了选拔官的青眼,进了绣衣卫仕途还算坦荡。”
“此人得势后便派人暗中报复了那家人。”
“打断了其独子的腿。”
“对方不敢触怒绣衣卫,折腾了几日后,事情不了了之,但事后有人去查探过,马砼之所以与之结仇,是那家公子光天化日强占良家女,被他遇上后动了手。”
枕溪说完后,总结了一句,“此人还算不错。”
“能靠走门路上位的人,有几个省油的灯?”
陆梧嗤笑。
顾绥瞥他一眼,语气淡淡:“大乾朝廷在册的官员数万之众,世族占据七成,哪个没走门路?”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
以联姻的手段谋取利益,在朝堂上相互守望,共同进退,今日你扶持我后辈,明日我提携你孙儿,来来往往,全是人情账。
那些寒门子弟靠科举入仕。
若不攀关系,走门路,便会在抱团成性的官场上更无立锥之地,最终的结果无外乎被排挤出权力中心,壮志难酬,潦倒一生。
他们不是输在才华和能力。
而是出身。
“官员晋升倚靠门路而非政绩,此朝廷之过,非一人之过。”
枕溪也道:“官场上多的是徒有出身而没有能力的人,他们占据高位,春风得意,弄权谋私,种种过错真论起来,每个都比走门路上位更严重。”
他说着看向顾绥。
这也是他最敬佩大人的一点,像他们这种出身顶级门阀世族的人,生来享有权势、荣耀和地位,根本不用担心无人提携,壮志难酬。
他们只要平安长大,父兄和族人便会为他们铺平所有道路。
让他青云直上。
世族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骄傲让他们看不起那些善于钻营,立场不坚之辈,可只有大人,他用人只看能力,不看门第。
他纵然没有走过那些人的来时路。
无法感同身受。
却从不曾居高临下的轻贱他们……
“这些……我倒是从来没有想过。”
陆梧若有所思。
闻言,顾绥和枕溪对视了眼,皆有些笑意,枕溪道:“你能与葛英雄称兄道弟,不在意他一介白衣,也能与沈度冰释前嫌,不计较与他之前的嫌隙,却因马砼走了门路而对他心生偏见,你也是奇怪的很。”
“那怎么能一样!”
陆梧没好气道:“葛大哥心怀正义,仗义执言,为人爽朗大方,待人真诚,沈度……一开始的确让人心烦,但他恪尽职守,公私分明,又有一颗热忱公道的心,为人为官都不错。”
“但马砼他……”
陆梧他了半天,愣是没想出来他有什么问题,枕溪却一眼看穿他,“我算是听明白了,你不是对他走门路有意见,你是对他走方副指挥使的门路有意见。”
他讨厌方行歌。
整个绣衣卫都知道。
第一百九十六章 庄生晓梦楼,桃花一诺
陆梧闻言恍然大悟,他就说怎么听到这个人就浑身不自在,刺挠一样,原来是方行歌的关系。
“对,那位方副……指挥使,为人阴险毒辣,处处争抢冒头,急功近利,又喜欢刷存在感,说话整天阴阳怪气的,真是看着他就浑身难受。”
陆梧说着搓了搓手臂。
一阵恶寒。
枕溪无奈摇头,“你们俩对彼此的看法倒是出奇的一致。”
“什么,他还对我有看法?”
陆梧顿时来气,忍不住撸起袖子,好像方行歌要是站在他面前,两人就必定要打上一架,你死我活一样。
枕溪心想,那看法可太多了。
除了他刚才评价人家用的急功近利,喜欢刷存在感,说话阴阳怪气之外,方副使还说他憨头呆脑,空有其表,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这些话还是不要说给陆梧听了。
他怕陆梧直接撂挑子,杀回晏京去找人算账。
陆梧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人家。
“莫闹。”
顾绥听了半响,出声打断了陆梧,话归正题,“那这次的事,便交给马砼去做。”
“属下明白。”
枕溪抱拳应声。
陆梧后知后觉,喜道:“公子你是想借此机会试探马砼,看他与绣衣卫上头的内鬼有无关联?”
公子这是在怀疑方行歌那厮?
“收起你乱七八糟的想法。”
顾绥垂眸,态度显得很冷淡,平静道:“汝南城作为军械洗白中至关重要的一个转折点,以绣衣卫密探的本事,不该毫无察觉。”
“大人是怀疑有人被买通,在替对方遮掩。但此人不一定是马砼,他作为卫所的最高指挥官,要调动人手,必然要经过他,这是正常的流程。”
枕溪仔细的与陆梧解释。
陆梧却不在意,“反正就是借机试探下内鬼是谁。不论是晏京里的,还是汝南城里的,背叛绣衣卫之人,不得好死。”
“是。”
枕溪沉声道:“背叛者,杀无赦。”
初来汝南城的第一个夜晚,在虫鸣花香之中,阿棠睡了个极其安稳的觉,醒来时枕边的珍珠已经不见了,她盥洗之后出了门,侍女将早饭送过来,还带了话。
“顾公子他们有事出去了,至晚或归,那位燕姑娘也出门了,说要去衙门办事。”
阿棠点头谢过,简单的用了早饭。
等了片刻珍珠还没回来,想必是对新环境很好奇,兴致勃勃的去‘巡视’领地了。
她叮嘱侍女留意一二。
独自出了门,雇了辆马车,“去庄生晓梦楼。”
“得嘞,客官您坐好,咱们这就走了。”
车夫将她送到城北一家装饰豪奢的五层小楼前,阿棠付了账,仰面观望了片刻,上面朱红匾额上用鎏金大字写着“庄生晓梦楼”,气势恢宏。
便是白日,也是客来如云,座无虚席。
在一阵低婉柔媚的唱腔中,阿棠被跑堂的小二迎了进去,小二得意的为她介绍道:“台上唱的是《梦南亭》,咱们楼里新出的本子,唱戏的叫蝶衣,也是近来大火的花旦娘子,有半数的客人都是冲她来的。”
“大堂里太嘈杂,姑娘可要去雅间?那儿清净,也看得更清楚。”
阿棠点点头,随着他往上走。
等到周围人动静小些了,她才轻声说道:“劳烦帮我递个话给你们东家,就说桃花开了,双白城故人至,请他挪步一叙。”
小二闻言狐疑的看她一眼,神色谨慎些许。
“姑娘或许不知,我们东家不轻易会客。”
“他会来的。”
阿棠语气温和却镇定,“你只管传话,告诉他我在等他。”
小二看她说的从容,估摸两人当真是旧相识,连忙将她带到了顶楼的雅间让人奉上茶水,自己去传话。
阿棠只在包间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门外便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推开,一道绛紫色的身影卷着淡淡的脂粉香,娇笑着扑了进来,“果然是你。”
“下人说是双白城的故人来访,又提到桃花,我一猜就是你,快让姐姐看看,呦,我们阿棠模样长开了,身子也抽条了,果然和我当年估摸的一样,是个粉雕玉砌的大美人。”
面对来人的热情,阿棠像是早有预料般起身,一个旋身离开了桌子,让其扑了个空。
来人红唇微撅,嗔道:“模样倒是出挑,性子还是那么古板无趣!”
阿棠额角青筋跳了下,看着眼前这个风姿绰约,娇媚动人的大美人,语气略有无奈,“柳大哥,你好好说话。”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一颦一笑皆风情,声似黄莺眼含波的其实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
被她用如此正经的眼神盯着,柳烟客也装不下去了,无奈摇头,柔弱无骨的往桌子上一靠,声音顿时换成了低沉磁性的本音,“行了,不逗你了,过来坐。”
阿棠看他恢复本色。
略松口气,重新在他对面落座,柳烟客给她倒了盏茶,两人各自抿了一口后,他才单手撑着脑袋,好整以暇的笑看着她,“终于想起来汝南城找我了?”
当初他遭人暗算,身受重伤。
去济安堂医治。
彼时活阎王耿长舟已经抱病卧床,只有他娇滴滴的女徒弟坐诊,他的伤要重新找大夫已经来不及了,死马当活马医,还真被她治好了。
他便与她成了朋友。
病愈离开时,他将自己在汝南城的老巢告诉了她,说等她有朝一日在双白城呆腻味了,就来汝南找她,他请她去看桃花。
这一等,便是三年。
阿棠也想起了与他的初遇,看他一身绛紫罗裙,风流美艳,不禁打趣:“你还敢穿成这样,不怕再招一道桃花劫?”
听到这话,柳烟客嘴角微抽,“你怎么还记着呢!”
“老实讲,很难忘。”
阿棠看着他雌雄难辨的容色,想到三年前他一身狼狈的逃到双白的模样,忍俊不禁。
“坏丫头。”
柳烟客佯怒的剜了她一眼。
看她笑得眼如新月,灿若烟霞,面上绷了会,很快绷不住了,同她一起笑了起来。
“我也同你说句实话,三年过去了,我偶尔想起那张脸还是会做噩梦。”
第一百九十七章 盛情难却,新朋友?
柳烟客身为男儿,自幼被戏楼当成女孩儿养,喜欢钗环首饰,脂粉罗裙,还学人家跑出去浪迹江湖,最初过得还算太平,这张脸比较容易招惹麻烦,招来的人知道他是男子后,大多骂骂咧咧的甩手离开。
偶尔有心怀不轨的也打不过他。
但有一天,他在南州遇到了一个武艺高强的老妖怪,非要把他娶回家做妾,柳烟客表明自己的身份后,对方不仅不退却,反而更加来了兴致。
他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
险些贞洁不保。
要不是对方仇家找上门来,他瞅准机会拼死逃出,或许这会已经过上了姐妹满堂的‘好日子’。
哪怕到了如今,柳烟客只肖一想那时的遭遇也是直打哆嗦。
“那老东西也是命大,没死在对方手里,满江湖的雇人花重金找我,幸好当初我遇到他的时候,换了张脸,这几年又呆在楼中没出去走动,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太惨了。”
阿棠对他的遭遇深表同情。
“哎呀,都过去了。”
柳烟客摆手不想再谈此事,笑眯眯的问她:“说吧,怎么突然想到来找我了,我可不相信你是真想与我共赏桃花。”
他见她独身而来。
猜到了某些事,也没问她为何会舍得离开双白城,而是若无其事的与她玩笑。
阿棠与他说起此行的目的。
关于案情本身她并未多言,只说想找他帮忙给几个人易容,改头换面,瞒天过海。
“柳大哥,你的易容术独步江湖,你若肯出手,定然万无一失。”
“好说。”
柳烟客答应的很爽快,“以咱们俩的交情这些都是小事一桩,等你找好人,随时传话,我随时出手。”
“那就多谢了。”
阿棠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
柳烟客抬头饮下,说完正事,两人又好生聊了会这几年的际遇和见闻,一道用了午饭,阿棠才告辞回去。
柳烟客恋恋不舍,“要不你直接住在我这儿吧,我楼中有许多空置的客房,你住下来,我还找嘤嘤给你唱曲儿,让汝南第一琴师为你奏乐,等夜深了,带你去淮水旁放灯祈福,还有宝塔寺里双月映江的奇景,泛舟游湖……好不热闹。”
他从前就觉得她的生活太冷清了。
除了行医治病和逗猫,毫无生趣可言。
难得来了他的地盘,柳烟客想带她去感受一番……
阿棠谢绝了他的好意,“我还有其他的同伴,住在你这儿,不太方便。”
“同伴?”
柳烟客顿时来了兴致,“你和其他人一起来的?那正好啊,住客栈多没意思,你们都住进到我这儿来,我保管给你们安排得舒舒服服。”
阿棠还是没答应。
到最后,柳烟客的注意力反而转移到了她的同伴身上,“要不,我送你回去吧。反正现在楼里也没事,正好我还能出去走走。”
阿棠知道他这人的脾气。
缠人功夫一流。
“他们要晚些时候才回去。”
柳烟客道:“那正好,你再陪我说会话,我送你回去,还能和你的同伴吃个午饭,不知道便罢了,既然知道贵客到来,我身为东道主,怎么能装聋作哑。”
阿棠顿时哭笑不得。
说这么多,就是想跟着她去凑热闹,她想着反正后面都要见面,提前熟悉一下也未尝不可。
“那我找人回去传个话。”
“没问题。”
柳烟客找了个小厮进来,让他去松花小筑走一趟,阿棠见事情落定,重新坐下与他喝茶,“小阿棠,你这身衣裳……要不你去我库房里看看,都是今年各地新出的料子,我找裁缝给你做,保管你穿上像天上的神仙。”
“我衣裳挺好的啊。”
阿棠垂首看了自己一眼,柳烟客嫌弃道:“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穿得这么素,白瞎了你的好颜色。”
“你看我。”
他舒展双臂,在她面前晃了晃,柔软的纱衣像一阵烟雾,轻飘飘的从她肌肤上滑过,“人要对自己好些,你呀,也别全把心思花在行医上,病是治不完的。”
阿棠好笑道:“我没有。”
“还说没有。”
柳烟客没好气的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她的额头,“女子风华短暂,要懂得保养,你在这儿等着。我找人来给你拾掇一番。”
他没等阿棠答应就起身出去了。
不一会带着两个侍女进来,她们手里提着木箱,一打开,里面各色脂粉香膏,花瓣药材。
“你啊,就好好躺着,让她们来。”
“柳大哥。”
阿棠刚开口,柳烟客就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你我几年未见,就当是陪我放松放松。”
阿棠推拒不得,只能顺应。
就这样,她在庄生晓梦楼听着外面的曲儿,悠闲自在的躺了一个多时辰,等弄完脸再起身的时候,身上已经僵了。
她揉着发酸的肩背,如释重负的出了口气。
“多躺一躺就习惯了。”
柳烟客轻按着脸颊,笑道:“可惜你不打算住在汝南城,否则你我作伴,定叫你知道什么叫快活赛神仙。”
“我做个凡人就好了。”
做神仙太累了。
阿棠觉得自己看一下午的医书或者练一个时辰的剑都没这么累,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能乐在其中。
柳烟客闻言,但笑不语。
两人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柳烟客去戴了个面纱,和阿棠一起出了门,他有专属的车驾,回去的路上,阿棠便不用再租车。
他撩起车帘,为阿棠讲解沿途的景色和店铺。
到了松花小筑,车马停在外面,两人并肩走了进去,刚进院子便听到了人声,看样子,其他人也回来了。
柳烟客驻足,愕然的看着阿棠,“你说的同伴,是男的?”
“有男有女。”
阿棠没有多作解释,“走吧,我带你去找他们。”
水榭里,陆梧和燕三娘、枕溪的声音传来,不见顾绥,两人刚踏上水上的游廊,对面的人便齐齐朝她们看来。
看到阿棠身边还站了位穿着紫色罗裙,戴着面纱的女子,燕三娘起身含笑,点头致意,枕溪靠在水榭的柱子上,没有动。
唯有陆梧快步走来。
好奇的打量着柳烟客,“姑娘,你出去一趟,从哪儿拐回来一个大活人?”
第一百九十八章 调戏,真面目!
“这就是我与你们说的那位一手易容术可以瞒天过海,以假乱真的高手,柳……”
阿棠正要介绍,柳烟客抢在她之前浅笑一声,声若黄莺,婉转动人,“奴家姓柳,见过公子。”
“柳姑娘好。”
陆梧脸一红,在那双盈盈妙目的注视中不自在的咳了声,请他入内落座。
柳烟客浅笑颔首,款步而入。
临走前还意味深长的看了阿棠一样,阿棠知道他又起了玩心,再看陆梧腼腆羞涩的模样,不禁在心中替他捏了把冷汗。
“姑娘。”
陆梧故意落后几步,凑到阿棠身边:“你怎么事先也不说清楚,你要找的高手是这样的……”
“哪样的?”
阿棠故作疑惑的问,陆梧闻言,踌躇良久磕巴道:“就是,就风情万种,千娇百媚……”
一看就不是做事的人。
“你最好别被他的外表迷惑了。”
阿棠不轻不重的提醒了一句,察觉有道视线落在她身上,没再多言,举步入内。
除了枕溪,燕三娘和陆梧都对这位‘新朋友’充满了好奇,一片沉默中视线流转交错,谁也没有先说话。
柳烟客低眉浅笑,任由他们打量。
“咳,这位,柳姑娘对吧,你是汝南人?”
燕三娘率先开口,打破了此间寂静。
柳烟客颔首道:“是,在此经营了一间戏楼,诸位若是对听戏有兴趣,改日可以去坐坐。”
“好啊。”
燕三娘也不客气,笑着应下,扫了阿棠一样,揶揄道:“实不相瞒,阿棠说要去找人帮忙,我们都没想到她要找的会是像你这样的大美人。”
“美人善变,不是很好吗?”
柳烟客玩笑道。
其他人都以为他说的善变是指变化易容之术,纷纷应和,唯有阿棠哭笑不得,能不善变嘛,待会大美人变成好兄弟,他们的反应就有意思了。
为了掩饰情绪,阿棠只能低头喝茶。
他们三人聊着聊着逐渐熟络起来,说起易容术,柳烟客道:“若没有学过缩骨术之类能改变身形的功夫,你们就得找几个与之身形相差不多的,再让我看一眼要易容成的模样。”
“画像可以吗?”
“也可以。”
柳烟客迟疑道:“就怕画像不真,影响效果。”
“这点你可以放心。”
陆梧道:“我们公子的画工姑娘可是亲眼见证过的,形似神肖,宛若真人。”
“对吧,姑娘。”
阿棠突然被他们拉进群聊,愕然抬头,反应了会,立即接口:“是的,鬼斧神工,神乎其技。”
“哦~”
柳烟客拖着柔软婉转的腔调,单手托腮看向阿棠,似笑非笑,“还有位公子啊,怎么不见他人?我们阿棠妹妹的眼光自是不错的,能得她赞赏,我还挺好奇此人的。”
阿棠没好气的道:“那你好奇的人还挺多。”
“与你有关的人,我都好奇。”
柳烟客丝毫不掩饰对她的兴趣,燕三娘潜意识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古怪,但仔细一想,两人是好友,又许久未见,姐妹间说话亲密些也正常。
遂一念闪过,并未在意。
“我们公子处理完事,待会就会过来……”
陆梧认真解释道。
他们去了趟绣衣卫卫所,见了马砼,安排好接下来的事后就回了客栈,人虽在外,但绣衣卫的公务以及晏京和大乾内外的各路消息都会通过飞鹰传到顾绥手中。
有些需要他知晓,有些需要他拿主意,做决策。
因此他闲暇极少。
柳烟客对顾绥实在好奇,以至于接下来的时间里,陆梧和燕三娘很快便发现他心神不定,对任何话题都兴致缺缺。
这一状态一直持续到水榭外传来脚步声。
几人抬眸望去。
便见一人影穿花拂叶而来,鸦青色的袍子落在夕阳的光影里,冷冽而清绝。
柳烟客歪斜的身子微微坐正。
面纱之下,美眸略凝。
陆梧几人同时起身,对顾绥见礼,阿棠身形未动,依旧稳坐着,柳烟客也没动。
视线追逐着来人走近后,他才缓缓起身,笑吟吟道:“这位便是阿棠妹妹说的公子?果然是一表人材,气度高华。”
“奴家这厢有礼了。”
柳烟客对他屈膝,盈盈一礼。
顾绥颔首还礼,只一眼,很快移开,没有丝毫的停顿和犹豫,走到阿棠身边落座。
“何时回来的?”
“刚回不久。”
阿棠笑了下,看向柳烟客,“这位是柳……姑娘。”
最后两个字她说的有些心虚。
顾绥眸光一闪,顺着她的话道:“方才见过了,来者是客,既是你的朋友,不用在乎那些虚礼,请坐。”
不用他说,柳烟客走到阿棠另一边,径直坐下。
“阿棠妹妹。”
“你的这些新朋友果然像你说的那样有趣……”
他抬手扶鬓,一个‘不小心’,面纱滑落,露出那张白玉无瑕,妩媚动人的面容。
陆梧和燕三娘顿时瞪大了眼睛。
枕溪微微挑眉。
阿棠不动声色的扶额挡住了自己的视线,免得被他矫揉造作的姿态逗笑,坏了他的戏。
所有人不同程度都有些反应,唯独顾绥,连一个余光都没有给他,始终注视着一个方向。
柳烟客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阿棠。
那张古怪的面具之下是一双情绪寡淡的眼,但在看向她的时候,冷色褪去,染上了一抹不自觉的柔和。
察觉到有人看他。
顾绥抬眼望去,刹那柔光尽敛,双目似剑,与柳烟客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柳烟客下意识眸光一转,羞涩一笑。
举手投足尽显媚态。
这是他最拿手的把戏,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在这样的攻势下冷下心肠,可谓百试百灵。
但很可惜,他遇到的是顾绥。
“阁下也很有趣。”
顾绥语气平淡中带着一针见血的锋利:“玩够了的话,不妨以真面目示人,再作商谈。”
柳烟客面上笑意僵住。
一时语塞。
阿棠诧异的看他,毫无疑问,顾大公子看出来了……
陆梧一脸疑惑的问:“真面目?什么真面目?这张脸是假的?”
他审视着柳烟客,无比震惊:“不会吧!”
第一百九十九章 戳破,表白?
燕三娘终于发现哪里不对了!
是眼神。
这位柳姑娘看向众人的眼神不太对,总是笑吟吟的,满是戏谑和柔情,仿佛他们根本不是刚认识的陌生人,而是十分熟悉的老友。
或者说,他对谁都这样。
以假面来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
唯有在面对阿棠的时候,他是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打趣揶揄,所以她才觉得不对劲,因为阿棠知道眼前这位柳姑娘并不是柳姑娘,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子。
要不是大人说破此事,她估摸着还在犯糊涂。
燕三娘看了眼枕溪,好吧,他那张脸一如既往的板正冷漠,瞧不出任何情绪,她又看向陆梧,听到他玩‘这张脸是假的’时,忽然懂得了柳姑娘彼时的心态。
这不就是个纯纯的大傻子吗?
大人说得那么明白了,他怎么还能一门心思的纠结那张脸的真假!假的是脸吗?是性别啊!
是男女!
燕三娘真想要抓住陆梧的肩膀把他脑子里的水摇出去,人怎么能迟钝成这样!
“脸是真的,如假包换。”
阿棠安慰有些崩溃的陆梧,还不等陆梧放下心来,她便接着道:“不过,不是柳姑娘,是柳大哥。”
陆梧瞠目。
阿棠尴尬的补充:“他的确是名男子。”
陆梧震惊的看向柳烟客,从头到脚的仔细打量过后,又不敢置信的对阿棠问:“男的?”
“男的。”
阿棠肯定的回答。
陆梧再度看向柳烟客,这张脸,这身段,这声音……居然是个男人?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甚至觉得耳朵也出了问题。
他讷讷的问:“燕姐,你听到了吗?她说这是男的。”
燕三娘无力道:“听到了,是男的,我们都听到了。”
“这对吗?”
陆梧更加崩溃了,他想不明白啊,这人怎么能是个男的呢!
燕三娘走到他跟前,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多啊,虽然事实很残酷,很离谱,但你要面对现实。”
大人和阿棠都这么说了,不会错的。
阿棠看着陆梧魂不守舍,如丧考妣的模样,对柳烟客道:“你把人家吓出问题了柳大哥,还不赶紧说清楚。”
这能怪他吗?
柳烟客很无辜的瘪嘴,清了清嗓子,用正经的男子嗓音解释道:“重新自我介绍下,我是柳烟客,一个正儿八经,货真价实的男人,没有不良癖好。”
“我也不是故意要拿你们寻开心。”
“额……也确实有点这个心思。”
他笑了两声,“男扮女装,做角色扮演是我消遣时间的一种方式,若是惊吓到你们,这厢给诸位赔罪了。”
他说着双手交叠,端正的执礼一拜。
这次是男子礼仪。
而站在他对面的陆梧在听到男声出来的刹那,整个人就已经懵了,即便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尤其是一想到他居然对一个男人感到羞涩脸红,他就很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该死!
死骗子!
他狠狠地抓了两把头发,剜了柳烟客一眼,提脚快步离开了水榭。
阿棠摸了下鬓角,苦笑道:“这下真把人给得罪了。”
“不能吧。”
柳烟客看着陆梧,不禁纳闷,“我也没把他怎么样啊、”
不就是说了两句话,开了两句玩笑嘛。
“不管他。”
燕三娘道:“他就是个孩子脾气,跟自己闹别扭呢,一会就好了。”
她说话的功夫还在打量柳烟客,越看越觉得此人有些手段,相貌可以通过某些手段调整,但声音、女子走路的步幅、还有行为习惯是要后天学习的。
他假扮女子的功夫已然是炉火纯青。
寻常人真的很难看出来。
柳烟客恢复了原本的嗓音和身份,几人对面而坐,刚经历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话,气氛有些尴尬。
柳烟客率先问顾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自认没有什么破绽。”
“感觉。”
顾绥不冷不热的抛出两个字。
柳烟客难以接受这个解释,还想细问,便听他继续道:“还有她。”
顾绥看向阿棠。
柳烟客也看向阿棠,阿棠愕然道:“我怎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啊。
“你很心虚。”
不仅是在介绍柳烟客之时,在那之前,她即便与这位柳公子同桌而坐,但身子微微倾斜,似有要与他拉开距离的感觉。
这种行为在他与其他人说话时尤为明显。
顾绥能看出来并不是因为阿棠表现的很突出,而是他对她的情绪总是有些敏锐。
即便她不说,他也能察觉。
阿棠闻言一阵语塞,“我有吗?”
她问柳烟客和燕三娘,两人同时摇头。
枕溪意味深长的看向自家大人,他旁观全程就觉得这位‘柳姑娘’有些奇怪,和阿棠姑娘的相处也很奇怪,其他的倒没什么。
而他一来,再没有其他佐证的情况下,光从阿棠姑娘的反应就察觉到了异样。
如此细致的了解,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大人他……
动了心思。
察觉到这一点的,不止是枕溪,还有燕三娘,她比枕溪发现得要更早,如今那点猜测不过是得到了证实,由衷的感到高兴。
柳烟客看了看顾绥,又看了看阿棠。
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转而说起了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我虽然说了许多玩笑话,但有一句是真的,关于阿棠姑娘的事,我都很感兴趣。”
“柳大哥?”
阿棠惊讶的看着他,旋即哭笑不得:“你别老是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我是认真的。”
柳烟客注视着阿棠,那张美艳无比的脸上涌现出前所未有的郑重:“不止是我,笑面鬼洛啸舟,二剑王徐晟,葬童子万重心这些人都对你有兴趣。”
“你相貌出众,医术高绝,又聪慧过人,这样的女子本来就很吸引人。”
“更何况你还救过我们的命。”
“那和你说的不是一回事。”
阿棠苦笑:“而且他们……也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心思。”
“男人最了解男人。”
柳烟客很是哀怨的瞥她一眼,“虽然我知道,你压根没把我当男人看。”
阿棠:“……”
倒也不必认识得那么清楚。
第二百章 热心肠,暗自较量
“放心。”
柳烟客看到阿棠欲言又止,不禁好笑,“我又不是非要让你做出个什么决定或者选择的,这不就是时机正好,告诉你一声嘛。”
“柳公子还挺贴心。”
这番意料之外的剖白不止震惊了阿棠,燕三娘下意识看向自家大人,见他眸光微沉,赶紧打了个岔:“不仅是替自己说话,瞅准机会,替别人说话。”
她指的柳烟客说的那几个“同道中人”。
柳烟客听出她的揶揄,习惯性抚鬓笑道:“没办法,我这人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热心肠,反正就算阿棠知道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那公子觉得,对你会有什么改变吗?”
燕三娘好奇的问。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阿棠像是被人遗忘了一样,所有焦点都聚集在柳烟客一个人身上,柳烟客闻言认真的思索了一番,“应该会有吧。”
“什么?”
“她会把我当作一个男人看。”
柳烟客的回答让人啼笑皆非,阿棠扶额,苦笑连连,说实话,她觉得这人闹这一出,压根就不是什么表明心迹,而是故意制造混乱,好继续看热闹。
当初他在济安堂养病养了一个多月。
只有真正和他相处过的人才知道,他的性子有多顽劣……
估计这又是一场随机发挥的‘恶作剧’。
“那你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燕三娘瞥了眼阿棠,心中不禁替自家大人着急,别看这位看起来花软玉柔,像面团似的无害,实际上却是个当机立断的主儿。
他看出了大人对阿棠的‘特殊’。
又深知自己在阿棠心中的形象,有了危机感后,借着这个机会瞬间抛出一颗惊雷,看起来一切无厘头甚至有些好笑,但实际上能迅速改变阿棠对他的定位。
高效,简单。
又以退为进,用一句不需要她做出选择,给出了她一定的安全空间,避免因急迫而适得其反。
他很清楚自己优势和劣势。
最主要的是,他进退得宜,很有分寸。
这是个劲敌啊。
柳烟客看出燕三娘对他的戒备,不由暗笑,看来还是有聪明人的,就怕有些人聪明太过,白费了他的一番苦心。
他看向阿棠。
察觉到她眼中的随意和无奈,猜也知道她在想什么,柳烟客真是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他能怪谁呢?
这就是口碑啊!
柳烟客移开视线,怕自己再多看她两眼就会心梗,他本来就计划着过段时间找个借口去双白城看她,没想到她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危险人物。
逼得他兵行险招。
好在情况尚在可控制的范围之内,他也说不上来,但这位顾公子的出现让他很有压力,他总觉得,再不做些什么,他会后悔终生。
“好了,说说正事吧。”
柳烟客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过犹不及的道理他懂,他是想表明自己的态度,可不想刺激对方,他看得出来,这位顾公子有些事暂时还没想明白。
他也没嘴上说得那么热心肠,帮自己的情敌去整理心事。
话题转的很生硬,好在其他人也是习惯了先做正事的性子,顾绥将心中那些略微的不自在放在一旁,平静道:“合适的人选我已经找好了,画像亦准备妥当,只看柳公子的安排。”
柳烟客意外的挑眉。
阿棠才与他说了,这么短的功夫,此人就准备齐全了?看来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
阿棠是知道顾绥能力的。
但她更清楚,即便绣衣卫本事大,人选不难找,那几副画像也是真真切切要耗费许多心神,从昨晚商定到现在不足十二个时辰,抛开睡觉和在外奔波耗去的功夫,他仅剩一点时间,还要处理朝廷的事务……
他们这一路走来,时常有飞鹰在周围盘旋。
顾绥用它们和晏京联络。
期间种种,也没有刻意避讳她,阿棠一直都清楚。
她只是没料到顾绥在这么少的时间里还能抽空处理画像的事,“你昨晚熬夜了?”
阿棠秀眉轻蹙,凝视着顾绥。
顾绥道:“事态紧急,便顺手画了。”
阿棠想说他的身体需要修养,禁不住持续的损耗,但想到柳大哥还在,话到嘴边生生咽了回去。
“不知柳公子何时得闲?”
顾绥顺势问。
阿棠也看向柳烟客,她深知此人对于睡觉的执念,任何损害皮肤状态的行为在他那儿都是禁区。
比如熬夜。
“实在不行就……”
“就今晚。”
柳烟客一锤定音,不就是熬夜嘛,谁还不会晚睡觉了,阿棠诧异的看他,“可你不是……”
“那是对别人。”
柳烟客打断她的话,故作轻松的笑道:“凭咱们俩的交情,你托付的事,我肯定是放在心里第一紧要的位置。”
“那就多谢柳大哥了。”
阿棠被他肉麻的话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但他肯破例帮这个忙,她还是感激的。
她决定等办完事一定要与他仔细说一说。
演戏须适可而止。
不然怪渗人的。
“说起来,在下当与柳公子道声谢,毕竟阿棠是为我奔波,待此事落定,我定有厚礼相赠阁下。”
顾绥突然出声。
成功的让气氛凝了一瞬。
阿棠对此倒是没有太大的感觉,事实就是如此,她与顾绥的交易只是做他的大夫,并不涉及这些事情的处置,她会帮忙,是看在这一路他们对她的照顾上。
燕三娘则是差点笑出声来。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大人这么腹黑,人家暗自较着劲儿呢,满心算计的想要多表现,他一句话就把氛围给破坏了。
变成了给他打工。
瞧瞧,给人家的脸都气黑了。
柳烟客失态只是一瞬,迅速调整好了情绪,客套的笑道:“顾公子言重了,我这些小把戏虽然上不得台面,但也不是谁来请我都会应允的。“
“我愿意帮忙,是看在阿棠的份儿上。”
言外之意就是,我们俩的事儿和你没关系,不用自作多情。
顾绥像是听不出他的话音,顺着话茬道:“这是自然,故友之情,难能可贵,因此更加不能亏待了朋友,你说呢?阿棠。”
第二百零一章 无声的‘战场\’,较劲
阿棠对两人的暗流涌动毫无察觉,听了顾绥的话,深以为意,扭头对柳烟客道:“他说的对,柳大哥你就不要推辞了,不用替他省,他可是财神爷。”
闻言,顾绥眼底隐有笑意,随口附和:“嗯,我是。”
他抬眸看向柳烟客。
不是要当朋友吗?
那就好好做朋友,朋友相交,礼尚往来才是正理,以她的性子,也不喜欢占朋友的便宜。
你接下,那自是‘皆大欢喜’。
要一昧推拒,反而会让阿棠起了疑心,重新审视这段友情,那今日的剖白好不容易建立的优势就会荡然无存,甚至让她起退避之心。
往后再要用‘朋友’这个借口接近她。
就难了。
柳烟客面对阿棠的无知无觉,推波助澜,还有‘敌人’的老谋深算,步步紧逼,只有两个字,心累。
他们都清楚阿棠的脾性。
并且以之相较。
结果很明显,对方赢了。
他忍着不满,强行从鼻腔挤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好。”
柳烟客志得意满,胜券在握到灰头土脸,忍气吞声,只用了几句话的功夫,燕三娘围观全程忍笑忍得肚子都痛了。
不愧是顾指挥。
三言两语,打得对方落花流水,缴械投降。
她扭头想要与人分享此刻激动难的心情,看到枕溪那张万年不变的脸后,她自觉地掠过,去找陆梧。
这一找才想起来,陆梧早就走了!
好可惜。
陆多多真是错过了一场千载难逢的大戏。
燕三娘不停腹诽着,枕溪看着她笑眼吟吟的回过头,视线在他身上停顿一刹,冷淡些许,然后若无其事的移开开始到处搜寻。
枕溪:“……”
有什么话是不能和他说的,非要找别人!
由此,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原定要宴请的计划也随之搁置,柳烟客说的大义凛然:“既然事态如此紧张,便不耽误时辰了早做早安心。”
事实上他是想尽快做完,好不耽搁晚上睡觉的时辰。
顾绥和阿棠对此没有异议,顾绥淡声吩咐:“去传话。”
“是。”
陆梧不在,这活儿自然落在了枕溪身上,他快步而去,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柳烟客也不客气,“我还需要一些东西。”
“柳公子尽管提,我着人去办。”
“放心。”
柳烟客哂笑:“我不会客气的。”
他让人拿来了纸笔,密密麻麻的写了两张单子,阿棠看着他写字的架势,毫不怀疑他是想把人家铺子买空。
然而对于此事,顾绥毫不在意,甚至眼中连一点波动都没有。
等柳烟客交了单子,他径直递给燕三娘。
“让陆梧去办。”
燕三娘看着这‘公报私仇’一样的采购单子,心中暗笑不已颔首应了句是,对阿棠使了个眼色就去办事了。
等到枕溪带着一行人十二人出现在眼前,已经是半个多时辰后的事。
这些人高矮胖瘦,应有尽有。
其中还有一个侏儒。
比起在辰兴山见到的那位,眉目要周正些,眼里透着股精明之意,他们跟在枕溪身后,对顾绥俯身行礼。
“卑职等见过大人。”
他们是绣衣卫培养的探子,不在正式职官之列,分属暗处,平日里潜伏在各处收集消息,监察官员,这次因顾绥的命令才被调动到一处。
听闻对方是绣衣卫直属上司,众人心中既惶恐又兴奋。
这可是个难得露脸的机会。
万一被看上,以后升官发财还不是手到擒来?因此他们卯足了劲儿想要在顾绥面前表现。
柳烟客看着这些人,委实愣住了。
“他们,全都要……”
“嗯。”
顾绥神色淡然,丝毫没察觉自己的话给对方带来了多大的冲击,“郭田一行十二人,一个不差。”
听到顾绥对着一个相貌姣好的女子叫公子,对方又一口低沉磁性的男声,众人低眉垂目,不为所动。
大概知道这就是要为他们改头换面之人。
柳烟客目瞪口呆,这么多人换完脸,起码都要五更天了,他的美容觉……
“公子若是觉得勉强,少几人也无妨。”
顾绥话音刚出,柳烟客便咬牙笑道:“谁说勉强了,我能做完。”
“那就有劳阁下了。”
顾绥站起身,轻飘飘的拂了下衣袖,往外行去,“晚膳稍后会和清单上的东西一道送来,此处之人,全凭差遣。”
所有人退避两侧,让出一条路来。
目送他离去。
顾绥走了几步后,突然止步,掩袖轻咳了两声,随即若无其事的出了院门。
阿棠有些不放心。
这些时日又是遇刺,又是赶路,频繁的熬夜及与人动武,消耗心神,也不知道他身体如何。
“枕溪,你先去吧,这儿有我。”
阿棠把人请来,总不好将人撂在这儿不管,柳烟客闻言勾了下嘴角,熬夜就熬吧,好歹还能多些相处的时间。
枕溪面色冷峻,不为所动。
“大人命我留下供柳公子差遣。”
他握着刀,一身肃杀,往那儿一站犹如门神般岿然不动,柳烟客看了看他,又看向站在水榭台阶之下一整排静若雕塑的人,无奈的叹了口气。
好家伙,在这儿等着他呢!
“反正东西还没送来,你们不如下去歇会,待会再过来。”
柳烟客不待见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然而这些人跟聋子一样,一动不动。
枕溪道:“大人之命不可违,我们就留在这儿,柳公子想做什么尽管做,当我们不存在就好。”
好一个不存在。
柳烟客险些被他气笑了。
这么些个活生生的人杵在跟前,他又没瞎,怎么当不存在?
阿棠诧异的看向枕溪,这和往常的他不太一样啊。
虽然都是将顾绥的命令奉为圭臬,严格执行,但并不会如此不知变通……
枕溪也察觉了阿棠异样的目光。
还来不及想好解释的说辞,陆梧就带着许多人,搬着箱子进来了,一箱又一箱的东西在面前垒成了小山。
等到最后一箱搬完,陆梧如释重负。
“你要的东西全在这儿了,要不要清点一下。”
得。
这一个两个来的真是时候。
柳烟客气得牙酸,面上却还要维持风度,不能让阿棠看出端倪,“不用了,东西放在这儿就好。”
他得尽快开始忙活了。
这么多人盯着,想说些什么话柳烟客也说不出来,索性对阿棠道:“你先去吃点东西,歇息一会,我这儿且要些功夫。”
阿棠有些不好意思。
枕溪道:“姑娘去吧,我们这么多人足够使唤,您呆在这儿,反而让大家拘谨,施展不开。”
阿棠一想也是。
遂辞了水榭。
枕溪收回视线,看向柳烟客,“柳公子需要帮什么忙,尽管吩咐。”
柳烟客:“……”
是你们自己要帮忙的,到时候可别哭爹喊娘!
第二百零二章 非错是错 ,明心见意
阿棠出来的时候正好遇上给柳烟客送饭的人。
据说顾绥将汝南城最好的食肆大师傅请到了客栈,在后厨张罗着拿手好菜,流水一样的盘子端进了水榭。
所过之处,飘香四溢。
阿棠循着动静去了前院,走到一半儿遇上了想去找她的燕三娘。
“大人好大的手笔,据说这香满园的单子都排一个月后了,且厨子从不外借,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才把人请来,我们也算是沾了光了。”
阿棠哭笑不得。
“走,我们也去尝尝……”
燕三娘挽着她的胳膊,一起去了大堂,得到消息的顾绥此时正站在窗前,望着西沉的霞光铺满天际,给屋顶上的鸱吻度上了一层不浓不淡的阴影。
他眸光幽邃,静若玉雕。
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梧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他思绪飘忽,心不在焉,再想起不久前三娘告诉他的事,惯来的笑脸隐了下去,“公子,该去吃饭了。”
他声音很轻。
顾绥听到了,却不想接话。
“公子可是在想那位柳公子……”
陆梧隔了很久,忍不住问出了声,顾绥垂目,掩去眼底的情绪,“你去吧”
他语气淡淡,没有交谈的兴致。
也没有回头。
陆梧盯着他看了半响,弯着眼笑了下,用一种轻快的语气道:“公子,不是所有事都能用理智来揣度的,你别又在那儿琢磨什么分寸啊,礼数啊,偶尔任性一次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罪过。”
“老实说,燕姐告诉我的时候,我还挺开心的。”
他顿了下,不给顾绥说话的机会,继续道:“好歹这么多年,你总算顺了一次自己的心意……”
“让我觉得,我好像又看到了曾经的公子。”
顾绥静静听着,似嘲似讽的念了句,“曾经……”
曾经的他是什么样子。
他早忘了。
陆梧却没忘,这么多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回到曾经,但他知道,时光难复,故人已逝,回不去了。
但哪怕只能找到属于曾经一星半点的影子也是好的。
“就是曾经。”
陆梧肯定的道:“公子,你的时间该往前走,而不是停在那年……夫人若是知道,该会有多难过。”
说到后面,他话音颤了下。
顾绥身影微僵,陆梧发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覆水难收,他索性豁出去说个彻底,“当年没救得了夫人不是你的错,活下来更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再怪自己……”
“住口。”
顾绥倏地扭过头,一双眼漠然的盯着他,“陆梧,谁给你的胆子议论此事。”
陆梧看到他这番模样,心底有些发怵。
强忍着惧色道:“今日公子就算罚我我也要说,那一剑,那一剑本该是奔着我来的,要不是公子替我挡了,你何至于重伤中毒,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我宁可那一剑是刺在我身上……”
“该死的是我。”
梗在心口许多年的话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脱口而出,陆梧说完愣了下,又觉得整个人轻松许多,再对上顾绥的眼,他从那双眼中看到了短暂的失神。
顾绥声音喃喃:“该死的是你……”
他重复着这句话。
自嘲一笑。
“阿梧。”
顾绥唤起他们年幼时的称呼,生涩中带着几分无奈和亲昵,他说,“没有人生来是该死的,你别后悔,否则……”
否则他……情何以堪。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陆梧却听懂了,一瞬间心中酸涩的险些落下来,他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这些年不敢流露出半分的难过,他努力的活着,从一个安分守礼,寡言鲜语的‘影子’变成了一个话痨。
他搜罗吃食,贪图玩乐。
每每做出这些,不过是想在他说起一个新鲜的玩意儿,一件有趣的事时,能让公子有片刻的疏怀和喜色。
可是没有。
一次都没有。
那些独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和矜贵张扬仿佛都随着那个名字一起藏到了停滞的岁月里,逐渐让公子活成了顾绥的模样。
冷面寡情,生杀予夺的绣衣卫指挥使。
外面说什么少年权臣,简在帝心,可外人知道什么!他们公子,原本是烈日骄阳,众星捧月,可以不必沾染血腥,恣意快活的过一生。
而不是鬼面夜行。
修罗之道。
“公子,我没有后悔,所以我也想你能好好活着,希望有一天找回夫人,我可以跪在她面前忏悔赎罪,然后告诉她,这些年公子活得很好。”
“活着不是错。”
“七情六欲不是错……偶得欢喜,更不是错。”
陆梧说完想说的话,对顾绥深深一礼,正色道:“属下言语无状,冲撞公子,自请责罚。”
他转身出了书房。
走到院中铺满鹅卵石的路上,捞起长袍,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膝盖与石子相撞。
发出沉闷的响声,然而他面上丝毫未动,满是坚定和倔强。
顾绥透过半开的支摘窗看到这一幕,眸色渐深,一个人有七情六欲,有私心,有贪慕,这不是错,他察觉自己动了情,生出嫉妒,这也不是错。
人非圣贤,孰能真的做到淡薄寡欲?
可他明知自己身中剧毒,命不久矣,还生出占有之心,并且这么做了,这便是错。
且错得离谱。
天边最后的一点光亮终于消失不见,眼前堕入一片漆黑,冷意接踵而至,顺着脊背爬遍了全身。
顾绥觉得有些冷。
四月天。
宛如隆冬。
阿棠简单的吃了几口就撂了筷,她晚上一贯吃的少,燕三娘不免惋惜,“那红烧狮子头和鲜笋鲈鱼羹还没端上来呢。”
“你慢慢吃。”
阿棠笑了下,站起身,“我还有些事要去办,就先走了。”
她没有明说,燕三娘也不好多问,拿着筷子点了点头,眼巴巴的看向后厨方向。
阿棠去了顾绥的院子。
隔了好远便瞧见一抹黑影在院中,等走到院门口才发现,是陆梧。
他虽然时常惹祸,但大多是口头训诫。
罚跪还是头一遭。
想来是犯了忌讳。
阿棠站在院外,暗忖须臾,最终还是没有进去,她却不知那扇窗户之后,顾绥凝定的看了她许久,直到她离开。
“喵~”
一声极轻的落地声,珍珠从窗户外跳到临窗的高几上,仰起头打量着顾绥,然后歪着头往他胳膊上蹭,示意他摸它。
顾绥扯出个无奈的笑,抬手摸着它毛茸茸的小脑袋,眼睛却望向了方才阿棠站着的地方。
此时夜色已浓。
不见人。
不见也好……
第二百零三章 甚嚣尘上,局
如柳烟客所料,近五更天时,他才将最后一人的面皮收拾妥当。
撂下粉刷的那刻,手已经麻的快要断了,眼前好一阵发昏,靠着廊柱才勉强站稳些。
随之而来的是不停的打哈欠。
他神色恹恹的,像是被抽干精气神儿一样,其他人却精神抖擞,互相看着彼此的新面皮,嘴上没说什么,心中大为震惊。
他们是亲眼看着昔日熟悉的同僚是怎么在那双手底下忽然变成另一人的模样。
身为探子,简单的改头换面难不倒他们。
但这种宛如换头,且没有任何破绽的易容术就难了……
枕溪让他们先去候着,等待命令,众人鱼贯而出,整个水榭很快清净下来,“柳公子,天色至晚,不如在此择一住处稍事歇息?”
“好。”
这正合柳烟客的心思,忙碌一整晚下来,他实在折腾不动了。
旁边院子的阿棠听到动静,起身去了水榭,在曲廊尽头遇到了枕溪和柳烟客两人。
枕溪看到她一惊,“姑娘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索性过来看看。”
阿棠视线越过他,看到哈欠连天的人,柳烟客这时也发现了她,双目一垂,流露出淡淡的委屈,“阿棠~”
又是两个字带着十八个弯儿。
听到这声儿,枕溪一阵恶寒,他实在无法接受一个大男人整日如此娇媚的夹着嗓子说话,虽然……不知道此事前,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今日辛苦柳大哥了,先去歇着吧,有话后面再说。”
阿棠温声笑道。
柳烟客也实在累得很了,无精打采的点点头,跟着枕溪去了提前为他准备好的院子。
阿棠转身回去。
走到屋门前,突然想起什么,脚下一转,往顾绥的住处走去,在院外,看到了那抹身影跪的笔直。
还跪着?
阿棠皱了皱眉,屋内烛火已歇,想来顾绥睡下了,他们主仆二人的事外人不便参与,她默立片刻后,回了自己的屋,把刚做好的药膏送去了陆梧的住处。
放在了外面的台阶上。
她走后没多久,里面传出顾绥的声音,“起来吧。”
陆梧闻言一喜,动了下发麻的腿脚,阻塞的血液随之通畅,立马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双手按着腿,等到阵痛过去,才手脚并用的站起身来。
对着屋内抱拳一礼。
一跛一跛的走了。
等陆梧慢吞吞回到自己的院子,看到放在台阶上的小瓷瓶,滚圆的大肚,触感细腻又温润的瓶身,打开塞子,一阵清凉的药味扑鼻而来。
和他们习惯携带的药膏截然不同。
谁给的,一目了然。
陆梧把药罐子攥在掌心里,会心一笑,拖着疲惫的身子进了屋……
阿棠刚睡着,窗户被挤开一条缝儿。
一个小东西轻盈的跳到床上,小心翼翼的避开她,走到枕边,团成一团儿,将尾巴盖在身上,埋头准备睡觉。
“以后不许这么晚回来。”
阿棠凭着感觉抬手揉了它一把,嘟囔道:“这里不是济安堂,找不到你,我会担心。”
珍珠软软的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她。
声落,一人一猫靠的更近了些,睡了过去,另一边的顾绥看着手边空落落的位置,轻笑了声,睁着眼盯着床帐顶些许正功夫,缓缓闭了眼。
翌日。
阿棠起身后天色大亮,她一下床,珍珠也跟着伸了个懒腰,迈着轻盈的步伐跳下来,在阿棠洗漱的水盆旁放着一个小桌子,它轻车熟路的跳上去。
蹲坐在那儿。
阿棠打好水净面的时候,它就在旁边舔爪子洗脸。
收拾妥当后,她先把昨夜调配药膏弄乱的桌子整理妥当,药材分类归置好,才出门吃早饭。
燕三娘等人已经在大堂坐好了
看到她笑眯眯的招呼她过去,“柳公子还在睡,大人他们去安排事了,陆多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到现在还没露面,只有我们俩吃了。”
阿棠不知道陆梧何时回去的,想来也不会早。
这会应该还睡着。
早饭是灌汤小笼包,一碟子拌黄瓜,一碟子炒菌丝,还有蟹黄包,白米粥。
吃完饭,早上没什么事。
她便去了拾遗阁在汝南城的分堂,照例知会一声,分堂的堂主是个大娘,开着酒肆,不大不小铺面收拾得很干净,桌椅擦得锃亮,连外面挑着的酒幌子也鲜亮平整。
“之前的诊金阁中已经为姑娘代收了,单独开户存储,姑娘可在拾遗阁任何铺面提取调用。”
“多谢。”
阿棠留下联络方式,又去城中的药材铺子和书铺转了一圈,买了两本新出的《洛氏针法》和《金匮方》。
在回程的路上就听到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官府从丹阳押送了一批死囚回城,要在咱们汝南处斩呢!”
“啊?还有这种事儿?一般犯事之人,就近审判收押就好了,为什么要特意移送啊。犯事的是我们汝南人?”
“应该是。”
“啧,这下可真是丢人丢到外面去了。”
“我听说是这些人犯了大案,官府要求并案彻查,搜捕其他党羽,杀之立威,所以才特意把行刑的地点选在了汝南城。”
人们三五成群的攒在一起。
眉飞色舞的说着闲话。
有人十分敏锐,抬手指了指上面,“该不会犯的事与朝廷有关吧,那可真是捅了天大的篓子。”
“开什么玩笑,咱们汝南屁大点地方,做什么事能和朝政扯上关系。”
“那可说不准。”
“反正等等看呗,官府总要给出个说辞的,人都在半路上了……”
诸如此类,甚嚣尘上。
阿棠知道,绣衣卫已经开始动作了,很快,这个消息便会传遍汝南城的每个角落,传到该知道的人耳朵里。
“丹阳城”‘重犯”“汝南人”……
这些关键字眼像是插上翅膀一样,穿街走巷,汝南城一个破旧的农家的小院里,妇人端着碗正在喂鸡,小孩子拿着风车在院里跑来跑去。
屋内。
两个男人相对而坐,皆是一身利落的短打。
“孟大哥,外面·说的该不会是郭田兄弟他们吧?”
第二百零四章 平仓之义,春游?
对面的中年男子脸上一道伤从左眉斜惯右脸,将他原本还算英朗的面目一分为二,外翻蜷曲的皮肉衬着眉间散不去的阴郁,为他添了几分骇人的森然。
他闻言,语气低沉:“有这个可能。”
“那我们得赶紧想办法救人啊。”
青年义愤填膺,拍桌怒道:“我听说人要直接由绣衣卫接手,这些狗杂碎,吃着皇粮,不干人事,要不是他们,我钟大哥……哎。”
那些烦人的事一说出来,只会火上浇油。
青年及时打住了话茬,转回此事上,“绣衣卫卫所戒备森严,要想劫囚难于登天,我们要想救人,必须在他们押送途中,入城之前。”
看对面没声音,青年急了,“孟大哥,你还在犹豫什么?”
“我在想……这会不会是个圈套。”
被唤作孟大哥的男人眉头紧锁,似有些心神不定,青年却不如他沉得住气,嗤道:“圈套?想套住谁?现在整个汝南城谁不知道扬威武馆被人灭门,无一生还,你不是还特意伪装过那具尸体吗?”
“虽然衙门查出了不是意外走水,乃人为之祸,但关于尸身……却是没有任何异议的。“
“对他们而言,你就是个死人。”
听到青年这番话,孟惊雷飘忽不定的心陡然落到了实处,对啊,他怎么把这件事忘了。
那夜的鲜血和大火太惨烈。
他连日噩梦不止,一度分不清身在何处,要不是意外被眼前这人所救,带回来养伤,说不定早就身首异处了……扬威武馆的馆主孟惊雷已经死了。
他这样对自己说着。
恨意灼心,呈燎原之势将他的心肺都快要烧着,他紧紧攥着拳头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仔细分析眼下的局势。
若不是陷阱,恐怕就是朝廷那边发现了有人走私军械,又查不到源头,所以拿郭田他们泄愤,以此震慑贼人。
这样的话,他还有机会
“这段时间打扰霍兄一家了,等夜色晚些,我便混出城去,查探具体的情况。”
“不论能不能救下郭田等人,霍兄的大恩大德,我永世难忘,还请受我一拜。”
说着,孟惊雷庄肃的对着对面俯身磕头。
吓得霍平仓连忙去扶他,“孟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他连拖带拽把人撑起,急道:“你是想与我分道扬镳?那可不成,绣衣卫的人身手个顶个的好,凭你一个哪里能成事!”
“我和你一起去。”
“不成。”
孟惊雷斩钉截铁的拒绝他,声色郑重:“你还有姐姐和侄儿要看顾,与绣衣卫交手这等险事万万不能把你们也牵扯进来。”
“早就牵扯了。”
霍平仓无所谓的摊手,“就算没有你,我也是要去找绣衣卫晦气的,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如果能救出郭田兄弟他们,说不定我还能借势闯一闯绣衣卫卫所的大牢。”
“霍兄弟,你听我一句劝。”
孟惊雷语重心长的道:“绣衣卫不是好惹的,与他们对上没有什么好果子吃,我现在是孤身一人,这条命随时都能豁出去,可你……”
他透过门扇看向院中的妇人和孩童。
无声地叹了口气。
霍平仓顺着看过去,满腔的义愤一梗,“我当然知道姐姐和晓谷子需要人照看,可我也不能置朋友于不顾,侠者,义字当先,锄强扶弱才是正理。”
“你不用再说了。”
“我和你一起去。”
“就这么定了。”
“哎……”
霍平仓看着自家姐姐一边喂鸡,一边追着谷子让他慢点跑,小孩子正是顽皮的时候,你不追他,他还觉得没意思,一追起来,玩儿心大起,抓都抓不住。
他不由得笑了。
他看得太专注,以致于没发现对面那人看向他时眼中的复杂和愧疚,还有一丝势在必得的决然。
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多的消息传了出来。
真的假的。
众说纷纭。
唯一确定的就是押送的队伍离汝南城越来越近了,这日,绣衣卫卫所里冲出数位飞骑,从大街疾驰而过,冲向城外。
与此同时,阿棠和顾绥等人也乘着车,慢悠悠的出了城。
美其名曰,春游。
葛英雄自告奋勇的想来赶车,被陆梧劝回去了,马车就那么大,多一个人都挤得慌,陆梧那晚跪得狠了,走路有些瘸,耐不住一颗要去看热闹的心,径直坐到了车辕上。
枕溪坐在另一侧。
四驾的马车十分宽敞,按说只坐顾绥,阿棠和燕三娘三人外加一只小猫绰绰有余,但不知为何,燕三娘坐在这儿总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可惜外面没位置了。
她将脊背贴在车壁上,努力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阿棠瞥见她说不上好的脸色,疑惑道:“燕姐,你哪儿不舒服吗?”
燕三娘有苦难言。
强笑道:“没,就是太久没坐过马车,觉得闷得慌。”
女人的第六感总是很敏锐。
直觉告诉她,顾大人的心情不太好,为了避免殃及池鱼,她得离远些。
至于原因……
她试探的问过陆多多,多多只是含糊不清的说他说错了话,详细的却没有多说。
“你可以撩起帘子往外看一会。”
汝南的景致与南州不同,四月天,碧空如洗,日辉如金,落在那一匆匆茂密碧绿的竹林上,远处山脉高低起伏,绵延不绝,一片翠色。
马车行在林间,顶上被竹子交错架起的‘桥梁’掩着,投下一片绿荫,风吹过,飒飒作响,略有些闷热的气儿顿时散去,无比舒爽。
阿棠撩起车帘往外看,伸手虚抬,感受着风吹过指尖的湿润之意。
心情略好。
“要多久到?”
阿棠对外问道。
话落,立马传来陆梧欢快的声音,“还有半个多时辰,姑娘累了可以歇会。”
半个多时辰啊。
燕三娘觑了眼从上马车就开始闭目养神的顾绥。
她要不……下去跟着跑两圈?
她这般想着,靠着车壁闭上眼,开始睡觉……比起这种自虐式的活动,还是睡觉更有意思。
那位柳公子深谙此道。
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要不是庄生晓梦楼的管事来找他,他还能继续睡下去。
不过他一走,感觉生活都少了些乐趣。
燕三娘漫无边际的胡乱想着,随着马车的晃动,一下一下的,很快睡了过去,阿棠靠在窗柩上往外看,纱帘轻晃,她也跟着晃。
却不知,一双眼不动声色的注视了她许久。
第二百零五章 春游,悸动的脉象
汝南城外七十里有片竹海。
半山腰建了座凉亭,题名“听涛处”,许多文人墨客在此留下过绝句,成了汝南城不得不去的一道风景。
官府甚至为此特意修缮了上山的道路。
陆梧赶着车,畅行无阻的来到了半山腰的凉亭外,将车驾停稳后,拿出脚凳放好,便去搬东西。
“啊,到了。”
燕三娘像是有感应一样,车刚停稳,不等把眼睛睁开,摸索着就下了车。
“你慢点。”
阿棠哭笑不得,刚要起身,随即想起什么似的,重新坐下,彼时顾绥刚睁开眼,眸光沉寂又平和。
像是春光下粼粼的溪水。
清冷中透着几分暖意。
他意外的看她。
不懂她怎么会又坐回来。
“把手给我。”
阿棠惦记着那日他咳嗽的事,后来被陆梧受罚搅扰,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顾绥顺从递出手。
今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绣卷云纹斓边的广袖锦袍,料子柔软光滑,触感微凉,随着他拢袖的动作,露出纤薄精巧的腕骨,他皮肤既薄且白,可以清晰看到底下匀称的筋骨。
这是一双极好看的手。
即便因为习武而生出了些许的薄茧,却令人不觉违和,反而有种暗藏力量的美感。
这些杂念在阿棠心底一闪而过。
她凝神切脉,柔嫩的指尖扣在那腕上,时轻时重,还是一如既往的专注,此时的顾绥却感觉有一股酥麻的感觉自她指尖传来,顺着筋脉钻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短暂的恍惚中竟然觉得麻意过后有些疼。
是毒发了吗?
“你脉象不太对。”
阿棠有些疑惑,不明白怎么突然变成这样,遂撤了手,向前凑近,顾绥对她本就没有太多防备,再加上人还在愣神中,一时不防。
少女身上淡淡的药香袭来。
她的脸颊贴在了他的心口上,隔着单薄的春衫,顾绥脑子有瞬间的空白,另一只覆在膝上的手下意识蜷起,冰凉的华锦润不开掌心的汗。
他呼吸停住。
马车外陆梧在招呼着枕溪摆放食盒,燕三娘与他们有说有笑,风声拂过竹叶传来沙沙的声响,轻灵而静谧。
以他的耳力,方圆五里的动静只要有心,便是一只虫子爬过树叶都能听得出来方位。
而此刻。
此时。
顾绥只能听到自己缓慢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
他僵着身子,宛如石雕般一动不动,出口的声音依旧平稳:“你在做什么?”
阿棠疑惑的抬眼看他,须臾,拉开两人的距离。
“你身体可有不适?”
“无。”
“可觉得头晕,发热,喘不过来气?”
“无。”
“那就奇怪了……怎么脉象忽急忽缓,初时沉涩不畅,而后又紧绷有力,甚至能感觉到血管的收缩……你刚才是在紧张吗?”
阿棠一双眼澄澈明亮,静静地打量着他,盛满了求知欲,顾绥却觉得自己有些难以承受。
他错开目光
须臾,又觉得这样不太合适,迅速平复心绪后,调转过来,淡道:“大概是最近诸事缠身,情绪有些紧绷。”
“是这样?”
阿棠狐疑的看他,就在顾绥想着要怎么度过此事时,她叹了口气,“既然你暂时没有不舒服,我们就观察一段时间,但我觉得有必要叮嘱你一句。”
“你说。”
顾绥从善如流。
“你的身体经不住你长期忧思多虑,损耗伤神,须得平心静养,我知道你贵人事多,做不到这点,但作为大夫,还是希望你能配合些。”
“好。”
顾绥答得很顺畅,阿棠挑眉,“好,然后呢?”
“我尽量。”
能得到这个答复阿棠也算是满意,对他嘱咐了几句,捞起车帘下了车,陆梧看到她出来,赶忙招呼道:“姑娘你快来,你喜欢这个雪梨汤还是玫瑰饮?”
“玫瑰饮吧。”
阿棠迅速做出了决定。
陆梧得意的冲着燕三娘笑:“看吧,我就说姑娘肯定选这个,你输了,快去烧水。”
燕三娘对着阿棠甩出个幽怨的眼神,转身去干活。
阿棠不禁失笑,“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好了。”
燕三娘背对她摆弄那个小火炉,头也不回的道:“桌子上有蜜饯果子,无聊的话就吃点,很快就好。”
枕溪在铺竹席。
陆梧分装糕点,整理茶饼,其他琐碎的事情已经在她切脉的时间里收拾妥当了,阿棠左右看了看,将摞好的碟子摆放到各自的位置。
手还没动两下,就被陆梧制止。
“姑娘你就好好坐着,别添乱。这些事儿我们手熟。”
他一脸嫌弃的模样让阿棠哭笑不得,她只好就着石凳落座,珍珠跟着她下车,见她坐稳后,又跳到了她怀里,继续闭着眼假寐。
阿棠一会摸摸它脑袋,一会撸撸下巴。
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是惬意的甩着尾巴,没多时,顾绥下了车,寻了个位置落座。
陆梧很有眼色的奉上茶水。
“不知道他们何时能到。”
随着这话,阿棠往山下蜿蜒的官道瞧了眼,按照脚程推算,这会绣衣卫的人应该已经接手‘囚犯’,正押着囚车往此处来。
“快了。”
阿棠捻起一块话梅干塞进嘴里,慢条斯理的问:“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选在这个位置动手?”
顾绥呷了口茶,目光罩着山林间葱翠的绿意,显得十分凉薄,他已经没有了方才独自面对阿棠的紧张和失措,恢复了镇定。
他道:“这片竹海后是交汇之处,路直且通达,行人多,遮蔽少,不利于藏身埋伏,倘若他们想救人,这是最后的机会。”
绣衣卫传回消息,有人暗中跟了许久。
想来鱼儿是上钩了。
端看他们能不能沉得住气。
为了不让对方失望,马砼还在押送途中,择了几个合适的机会让郭田等人露了脸,演了场戏。
差不多了。
他们今日到此就是看热闹的。
“托他们的福,咱们也有功夫出门踏青,我为此大清早就跑去薛记炒货铺子置办零嘴,还让天然居的掌柜给我送了两盒子茶点和招牌饮子。”
“来来来,都吃都吃。”
“干等着多无聊。”
陆梧热络的给众人分发吃食,阿棠看着他不甚利索的腿脚,心中不由感叹:真是没有任何的艰难险阻能够阻止一个吃货想要吃东西的决心!
第二百零六章 有病的美男子,劫囚
约莫两刻钟后。
顾绥望向山脚处被竹林遮挡的一小截弯道,“来了。”
像是要印证他的话一样,话音刚落下,木轮滚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摇晃着闯入眼帘。
囚车前后排开,共六辆。
里面或站或坐着几个穿着囚衣的人,蓬头垢面,一身是血,在车驾周围数道绣衣卫一袭紫玄相间的交领袍,绣着飞鹰补子,腰挎龙牙刀。
个个猿臂蜂腰,器宇轩昂。
他们高坐在马上,肃杀之气铺散开来,身形随着马儿的走动而自然起伏着,警惕地望向四周。
“没想到这汝南城卫所里还有几个长得不错的。”
燕三娘扶着亭柱,伸长脖子往下看,可惜被重叠交错的竹子一掩,看得不甚清楚。
她的话落在几人的耳中。
陆梧玩味的看向枕溪,后者眸光略沉,视线投向底下,充满了探究的意味。
阿棠刚想问她,隔这么远,真的能看得清楚吗,就听燕三娘喊她,“阿棠你快来看,囚车左侧第三个,是他们这群人里模样最出挑的。”
“马上就能看到了。”
阿棠闻言有些好奇,能让她有如此高评价的人,究竟能有多好看?
她停下撸猫的手,将珍珠放在旁边的石凳上,起身往燕三娘走去。
“哪儿?”
“就那!”
燕三娘指给她看,两人全然不顾身后顾绥他们的反应,自顾自的议论着,竹影稀疏,落在那少年身上,只见他侧脸线条硬朗,轮廓清晰,鼻梁很高。
远看,的确……勉强……凭感觉,应该长相还不错。
但阿棠在意的不是这个。
“我看他耳垂与肩峰位置有异,颈部后侧肌肉当处于长期紧绷状,椎骨曲度也会随之发生变化,简单来说,就是颈椎病。”
阿棠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转头对上燕三娘震惊无措的目光,安慰似的拍了下她的胳膊,“如果你后面有心与这位公子结识,记得提醒他去看大夫。”
燕三娘:“……”
不是,谁与人搭讪张嘴就说你有病,赶紧去看看?
她一言难尽的看着阿棠,阿棠满脸无辜的与她对视,还笑了笑。
燕三娘心里更堵了。
陆梧笑得站不住,扶着石桌才不至于跌倒,枕溪也别过脸,肩膀隐有耸动。
连顾绥的眼底也掠过了抹笑意。
他冲珍珠招了下手,珍珠犹豫了片刻,走到他面前,一个跳跃,钻进了他怀中,在他膝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蜷好,眯着眼继续睡觉。
顾绥缓缓摸着它。
燕三娘不死心的对阿棠道:“我们欣赏别人,就欣赏那张脸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看得这么仔细?”
害得她一下子就没了兴致。
阿棠不好意思的笑了下,“没办法,职业习惯。”
“你这习惯须得改改,不然……再好看的皮囊落在你眼里,都得少三分颜色。”
“燕姐你多虑了。”
阿棠忍俊不禁,“你见过哪个美男子驼背塌腰的?”
燕三娘被她问住,半响说不出话来。
“就是啊。”
陆梧眼神似有若无的往枕溪那边瞟,凑热闹道:“他们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我们几个。”
他说着朝燕三娘抛了个媚眼,“好看吗?”
“好看个鬼。”
燕三娘没好气剜了他一眼,“要说两位大人容色出挑也就罢了,你个小屁孩凑什么热闹?”
“我都十九了,谁小屁孩?”
陆梧余光瞥见枕溪似乎笑了下,心中更加不平衡,“枕溪那张死鱼脸你都觉得好看,本公子如此风姿俊朗,你居然看不上!”
“小屁孩。”
燕三娘吐出这三个字,还对他作了个嫌弃的表情。
陆梧自尊心当场破碎。
阿棠看着他们俩拌嘴,笑道:“枕溪便罢了,顾大人整天戴着面具你也能看出来他好看?”
事关自家大人的尊严,燕三娘不能马虎视之。
立马凑近阿棠,低声道:“那当然,我们大人丰姿雍容,清隽矜贵,便是不看脸,那也是独一档的存在。阿棠你信我,就凭他这身段,这气质……满晏京,不,满大乾都挑不出第二个。”
她说话的声音压得低。
但在场的哪个不是功力深厚,听得清清楚楚,顾绥目光古怪的扫了眼两人。
若无其事的移开。
燕三娘看到这幕,对阿棠道:“你看,被我说中了,他害羞了。”
阿棠:“你确定不是恼羞成怒?”
当面说闲话的事儿一回生二回熟,纵然知道逃不过他们的耳目,她也没有刻意回避。
燕三娘则是无所谓。
别看他们大人性情冷清不爱言语,瞧着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实际上脾气比那位副使好上不少。
只要不是触及底线之事。
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理会。
阿棠和燕三娘小声的玩笑着,闹了没两句,她突然抬手,制止了三娘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目光倏地移向山下。
与她一起的,还有顾绥三人。
顾绥身形未动,依旧坐着,陆梧和枕溪走到了凉亭边缘,很有默契的空出了前方的视野。
山林间,囚车戛然停下。
马扬蹄长嘶。
在一阵沙尘和混乱中,数道身影自竹林的另一侧翻越而下,鬼魅般窜行,朝绣衣卫等人杀去。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就是囚车。
几人负责拖住四周的绣衣卫,其他人跳上囚车,砍断锁链,想要把人救出来。
场面一度混乱。
“马砼身手不错啊。”
陆梧看着底下几人夹击中游刃有余的指挥使,不禁赞了句,下一秒话锋一转又说:“就是眼神不太好。”
他说的是马砼和方行歌有牵连的事。
枕溪白他一眼道:“正经武举出身的人,身手怎么会差,你别老故意针对他。”
“哼,你管我。”
陆梧不满的冷哼。
阿棠视线一直追逐着场内的动静,提醒道:“他们上囚车了,囚车第三辆那个穿着藏青衣裳的人好像是领头的。”
所有人的打法以他为中心。
“那位马大人好像也发现了这点。”
马砼在朝着那人赶去。
他们说话的功夫,囚车的铁链被人砍断了,霍平仓一把拉开囚车的门,“郭田兄弟,快跟我走!”
第二百零七章 抓错,阴阳怪气的枕溪
郭田抬起头,鼻青脸肿的看向来人,虚弱的抬了下手,示意自己的身上还有手铐和脚镣。
霍平仓立马给他砍断。
一只手伸了过去想要扶他,还不忘扭头对旁边的同伴比划了个撤退的手势。
其他的囚车也接二连三的被打开。
犯人们被接了出来。
“看样子,只有这些人了。”
山林寂寂,满目葱茏的翠色中只有底下一处热闹,阿棠眼看着那些被接出来的囚犯突然反水,与绣衣卫一道对劫囚之人左右夹击。
对方被打得措手不及,连连败退。
这和他们预料的一样。
她的眉峰却不自觉的蹙起,扭头看向顾绥,顾绥盯着那处,眸光渐深,然后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收回视线朝她看来。
视线相触的刹那,两人心头同时一动。
事情不对。
扬威武馆的馆主真如他们推测的那样,在中了迷药后与凶手过招并且成功反杀,假死脱逃,从墙壁和各处残留的打斗痕迹来看,当时他的状态很差。
大概率受了伤。
可这些人动作干脆利索,腾挪跳转间毫无凝滞之态,分明很康健,难道来的不是孟惊雷?
那又会是谁!
绣衣卫的人可没有这么多心思,他们知道顾绥就在周围看着,在自己的顶头上司面前,谁都卯足了劲儿想要好好表现,一个个使出了看家本事。
三下五除二就把来劫囚的人全部按在了地上。
“老实点。”
“你们这些卑鄙小人……老子……”
青年不甘心的想要仰起头,话刚出口,就被一拳砸在腹部,整个像是虾米一样蜷缩起来,语不成调。
“你跟谁俩老子呢!”
马砼揉了揉手腕,伸了个懒腰,“好久没有活动筋骨了,还以为你们这些臭老鼠能有多大本事,不过如此。”
“那是,他们哪里能和指挥使您比。”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笑得比花还要灿烂,副指挥孙彪见情况已经被控制住,走到马砼身边提醒他:“大人,上头还在等着呢,咱们得赶紧过去。”
马砼笑意一收,仰面四处张望。
过了会,视线定在半山腰。
“我和副使上去回话,你们把人给我看好了,不能出任何岔子,听到没?”
“大人您就放心吧。”
有人嬉笑着回道:“就他们这怂包样,翻不出什么浪来。”
“办好这趟差事,回城请大家喝酒。”
马砼扬声说完,得到了一阵叫好声。
等他和孙彪爬到半山腰的‘听涛处’,便看到几人姿态悠闲的坐在亭中,除了那日见到的三人外,还有两名女子。
马砼和孙彪对视一眼,弓着腰快步上前。
“下官马砼给大人请安。”
“下官孙彪给大人请安。“
两人同时单膝跪拜,顾绥身形未动,淡道:“起来吧。”
两人谢了恩,站起身,孙彪示意马砼上前回禀,马砼也知道轻重,没敢耽搁,“大人,此次前来劫囚的人马共计二十五人,下官简单的盘问了下,他们是些帮闲,受雇来混淆视线,雇主就在其中。”
“那个藏青色衣衫的?”
“是。”
“此人年岁几何?”
“看着二十来岁,很年轻,身手还行,本地口音,被捕后除了骂人其他的什么话都不说。”
马砼提供的信息佐证了阿棠和顾绥的猜测,当日欧阳县尉说过,扬威武馆的馆主三十五岁左右。
光这一项就对不上。
“什么话都不说?”
顾绥重复了一遍他最后的几个字,淡漠的看着他,声音明明没有什么起伏和责问的意思,马砼却觉得压力骤增,他额间划过一滴冷汗,垂首道:“大人放心,进了绣衣卫,哪怕是石头下官都能让它吐出些东西来。”
“那此事就交给马大人了。”
“遵命。”
筹谋这劫囚的人虽然不是扬威武馆的馆主,但从他对郭田等人的称呼来看,双方必然有所关联。
要找到孟惊雷,必须从此人身上下手。
阿棠知道这场筹划的结果后,百无聊赖的用勺子拨弄着盏中的玫瑰花瓣,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眼望去,便瞧见是绣衣卫两位指挥使中的一人。
孙彪偷窥被撞破也不尴尬,十分有礼的对着她点头致意
阿棠还了礼。
很快揭过了此事。
马砼汇报完后,看顾绥没有其他的指令,正要走,被靠在柱子上的枕溪叫住,“马大人。”
“是。”
马砼心中一紧,看向枕溪,“大人有何指教?”
枕溪扭头看向底下,微抬下颌,“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阿棠和燕三娘同时看向他。
马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头黑线,这么多人,他说的到底是哪个?
阿棠感觉到枕溪与往日不同,视线在他和燕三娘身上转了圈,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
她打量的时候正好陆梧也在眼珠子乱转,两人视线一对上,顿时会心一笑。
燕三娘还在好奇枕溪说的是谁,“大人,这里面有你认识的人?”
“没有。”
枕溪不冷不热的嗤了声,马砼茫然的看着他们,所以他说的到底是谁?能不能给他个提示。
最后还是阿棠看不过去,轻咳道:“就是底下那些人里长得最好看的!”
“好看?”
马砼一阵错愕,仔细思索了下,目光在下属中逡巡一周,最后落在了其中一个身上,“大人您说的是卫嬴吧。”
他指着那方向。
枕溪随意扫了眼,嗤道:“看来马大人也觉得他好看得十分出挑。”
马砼:“……”
他一个大男人看别的男人有什么好不好看的。
这位爷到底想做什么!
“告诉那位好看的卫嬴公子,他有颈椎病,早点找个大夫治一治,别耽误了。”
枕溪话落,气氛有些凝固。
马砼被他一句话差点整疯,但还是莫名其妙的应了声好,上司关心下属,这应该……应该是正常的吧?
燕三娘听出了不对味。
阿棠被她悄悄的拽了一把,往旁边侧了侧头,“怎么了燕姐?”
“我怎么觉得枕大人说话阴阳怪气的。”
阿棠心想,您可算听出来了!
她意味深长的问:“那你觉得他为什么阴阳怪气的?”
? ?还在抠头中~快的话今晚就更,主要自己写的看不过去,总觉得不太对劲儿
第二百零八章 兑现交易,改装?
燕三娘煞有其事的琢磨了会,正色道:“我想着,肯定是觉得我们把他和这些人放在一起比,拉低了他的身份……”
“奇怪了,从前也没觉得枕大人他这么肤浅啊。”
阿棠:“……”
她略带同情的看向枕溪,啧,这可真是对牛弹琴,一点办法都没有。
自求多福吧。
枕溪听到燕三娘的结论,右边的眼皮连跳了好几下,他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很好奇,他在这女人的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印象!
直到马砼和孙彪两人离开。
枕溪都还在郁闷。
而燕三娘生怕刺激到他,一直躲着他走,陆梧在旁边笑得差点背过气去,阿棠也是莞尔,似笑非笑的打量着两人。
枕溪居然对三娘有意……
她视线不经意扫过顾绥的位置,正巧他看向旁处,那般自然且流畅的动作没有引起她任何的注意。
唯独一旁的陆梧左看看,右看看,就像是瓜田里的猹,上蹿下跳,乐不思蜀。
他们又在‘听涛处’呆了半个多时辰。
喝了陆梧特制的酸梅茶饮,带来的茶点和小食吃了大半儿,这才慢悠悠的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珍珠一直窝在顾绥膝上。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揉着它的脊背,没一会便传来打呼噜的声音。
阿棠:“……”
瞧这模样真是睡得天昏地暗了,她好奇的问:“你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她没记错的话,之前珍珠是很少靠近他的。
更别说贴在他身上。
顾绥垂眸想了会,低道:“你在拾遗阁遇险那晚,它来找我。”
他事后也思索过。
从日常的相处来看,小家伙和陆梧更熟悉,从态度来看,它更喜欢和它主人同为女子的三娘。
怎么着都不该来找他。
事实却全然相反。
燕三娘靠在车壁上打量着珍珠,玩笑道:“要不怎么说咱们珍珠聪明呢,知道谁在关键时候更靠得住。”
“燕姐,我也很靠谱的好不好!”
车外传来陆梧不满的声音,几人相视一笑,燕三娘道:“好好赶你的车,别总偷听我们说话。”
“是你声音太大了。”
薄薄的车板根本没什么隔音效果,陆梧就算想装个聋子也不行,两个人一路吵吵闹闹,很快回了城。
阿棠在客栈里歇息片刻后,想了会,去了顾绥的住处。
他们的房间中间隔了一大片花海和几丛竹子,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十分顺滑,每两步用不同颜色的石子拼成了一个花纹,各不相同,很有意趣。
阿棠喜欢汝南现在的季节。
既熬过了南方冬日的湿冷严寒,又还没有到潮湿闷热的地步,风吹在面上清爽微润,竹子的清冽和浅淡的花香萦绕在四周,令人不自觉的感到倦懒。
要不是还有事要办,她此时应该搬个软榻放在廊下的阴凉处,眼睛盖上一方帕子,开始小憩。
到了顾绥房门前。
里面隐隐传出说话声,听声音应该是枕溪,两人商议要事,阿棠没有偷听的习惯,往远处退避了些。
靠在树荫下盯着那丛花树发呆。
谁知不久后,一片阴影投在眼前,阿棠蓦的抬起头,第一眼便瞧见了那张色泽暗沉的面具,顾绥眸光温沉,“你找我有事?”
阿棠往他身后瞧了眼。
不见枕溪的人影,想来是话说一半儿发现她来了,遂中断了谈话,她有些抱歉的道:“我打扰到你们了?”
“无妨,差不多也说完了。”
顾绥双手背身后,微微勾身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文。
阿棠站直身子,来的路上已经想清楚要怎么说了,所以面对他也没有那么难以启齿,“顾大人可还记得你我的交易?”
“自然。”
顾绥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她替他诊治,遏制毒素蔓延,他的权势在必要之时为她所用,供她驱使。
便是她不提,他也会帮她。
阿棠不知道顾绥心里在想什么,听到他这般说心下稍定,正色道:“我要查阅此处锦衣卫的文卷密档。”
九年前席卷了大半个南境的那场瘟疫,汝南是源头,伤亡惨重,满城的人死了近八成。
连拾遗阁的记录里也只有八个字。
“堆尸如海,骨叠成山。”
更详细的却是没有。
比如疫症发于何处,官府的应对措施,具体涉及哪些城镇和村子,死亡人数等等。
阿棠想要知道更多的细节,查清楚当年在她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仰头看着顾绥,目光沉静。
等待着他的答复。
阿棠的身量在女子中已经算是高挑,但也只够得到顾绥的下颌,因此与他说话总要微微仰着脖子,无端弱了几分气势。
顾绥眸光微动,声音却格外平稳,“绣衣卫的密档涉及朝廷机要,许多官员品阶不够都不能调阅。”
“所以,这是拒绝了?”
阿棠的神色没有一丝波澜,格外的镇定,“那看来这场交易我亏大了……”
“别急,话还没说完。”
顾绥似是笑了下,“我总不好让你觉得亏本,除了涉及外邦和朝廷军政机要的文卷外,其他的你都可以翻看,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得与你同行。”
顾绥怕她误会,解释道:“从未有外人进入绣衣卫密档室的先例,我是可以做主放你独自进去,但这样对你恐有遗患。”
有他这个指挥使在旁看着,会省去不少麻烦。
阿棠点头,“可以。”
本来她要查的事情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只是官府的记录到底不比绣衣卫详尽。
她借用这双陛下监察九州的眼睛,或许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顾绥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
看来她找到自己来汝南城的目标了。
“那我们晚些时候去。”
正好顾绥还要查问事情的进展,可以顺道帮她办了此事,他上下扫视她一圈,略有踌躇:“你可能要换身更方便些的衣裳。”
阿棠顺着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换成男装?”
“嗯。罗裙太惹眼了。”
“好,我知道了。”
阿棠转身朝外走去,“你准备好了让我知会我一声。”
第二百零九章 互嗑,误会到底
阿棠去街边的成衣铺子买了一套还算合适的男式长袍,回去的路上遇到了燕三娘,她一听到她要扮成男子去绣衣卫卫所的消息,立马来了兴致。
“带我一起去呗。”
燕三娘缠着她不放,阿棠好笑道:“你不就在绣衣卫供职吗?还需要我一个外人带你进去?况且这种事情你不是应该去询问你家大人吗?问我有什么用。”
“有用,肯定有用。”
燕三娘不敢越俎代庖把话挑的太明白,只好与她解释:“我又不像枕大人他们那样,走到哪儿都有人追捧奉承,绣衣卫各地卫所彼此独立,指挥使单独掌权,互不买账,谁会把我一个仵作放在眼里?”
“我听说各卫所藏龙卧虎,一些老仵作有些独特的验尸门道,如果能与他们交流一番,说不定还能有所精进。”
“你就帮我说个好话嘛!”
“阿棠~”
她挽着阿棠的手臂,又是双手合十的拜着,又是眨巴着眼睛装可怜,弄得阿棠哭笑不得,实在无法,只好讨饶:“好好好,我就帮你问一嘴,不能保证一定能成啊。”
“好妹妹,好阿棠,你亲自出马哪儿有办不成事儿啊。”
燕三娘雀跃不已,“我也去置办身行头。”
她说着就要走,被阿棠一把拽回来,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道:“燕姐,你就没想过去找枕溪帮忙?”
带人去卫所观摩。
和她要进入密档室又不一样了。
以枕溪的身份,这不是什么难题!
燕三娘一听这话连连摇头,“阿棠,你别看枕大人平日里一副和气模样,实则他这个人最重规矩和体统,从来不做多余之事,某种程度上,他比大人还要难搞。”
“我才不去自讨没趣呢。”
阿棠替枕溪试探道:“可能,他只是看起来比较……严肃。万一他答应了呢?”
“没有这个可能。”
燕三娘斩钉截铁的模样好像说你别逗我了,他什么鬼样子我还能不知道?
阿棠也是无法。
默默替枕溪哀悼两秒。
左右无事,燕三娘又拽着阿棠一起去了那家成衣铺子,老板看到阿棠去而复返,还带了一个客人,笑眯眯的招呼上来。
燕三娘身形更高。
还有南方姑娘鲜少具备的大骨架,但对于男装而言,她更能撑得起来,看着不显得单薄,而是英气逼人。
她很是满意的结了账。
又买了两根发带,顺手给了阿棠一条素银色的,正好配她的长袍,阿棠换好衣裳,将满头青丝盘起,用一根簪固定好,然后绑好了发带。
整个一唇红齿白的清秀小公子。
“瞧着就文文弱弱的,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燕三娘含笑打量着她,单手叉腰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下,“不像我,孔武有力,看起来打人就很痛。”
“不把你的匕首带着了?”
阿棠玩笑着打趣她。
经她这么一提醒,燕三娘立马扭头翻找,找到后挎在自己腰间,轻轻的拍了拍,“这可是我的护身符,得亏你说了一嘴,不然弄丢就麻烦了,好歹是花银子买的。”
“你说我们俩。”
燕三娘笑着说:“光看外表谁能出来真正的实力。”
一个纤细柔弱,却武艺娴熟,一个外表剽悍,却是个纸老虎。
阿棠听懂她的意思,不禁莞尔,“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外表具有欺骗性?”
“是你太具有欺骗性。”
燕三娘揶揄道:“陆多多不是差点都被你打哭了吗?”
“没那么夸张啊。”
“差不多。”
燕三娘笑着走过来,“你的发带没弄好,我给你重新绑……”
两人收拾妥当后,顾绥那边还没有动静,阿棠自顾自的继续翻看医书,燕三娘则是在闭上眼,在脑海中模拟着那日解剖的画面。
一幕一幕,仔细分析。
时间过得很快,又一个多时辰后,枕溪前来叫人,看到除了阿棠外,燕三娘也是一身的男装,不禁诧异。
燕三娘怕提前折戟,连忙笑了下,“赶紧走吧,让大人等着不太好。”
阿棠对枕溪道:“你和三娘慢些走,我先去找顾大人,有件事忘了说。”
枕溪轻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阿棠撂下一脸震惊的燕三娘,快步往顾绥所在的方向走去,燕三娘看着她绝情的背影好一阵心酸无助后,决定装聋作哑。
就这么一小段路,没事的。
“你想去卫所,怎么不与我说。”
枕溪突然出声吓了燕三娘一个激灵,她脑子瞬间的混乱后,很快找到了理由,“我也就是听到阿棠要去,想起这茬,想凑个热闹,不然呆在客栈里太无聊了。”
她觉得在枕大人的世界里,‘无聊’这两个字都有些多余。
并不期望对方能感同身受。
没想到枕溪思忖了会,点头附和:“的确无聊。”
“……是吧。”
燕三娘一阵尴尬,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说来也奇怪,她面对陆多多,顾指挥甚至是其他人的时候都挺健谈,怎么一到他跟前就感觉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大概这就是……天生的克星?
枕溪走着走着发现身边没有一点声音,侧首一看,燕三娘低着头,好像在地砖缝隙里数蚂蚁一样专注。
想起她和陆梧等人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一到他这儿……枕溪自我反思了片刻,决定主动挑起个话题,“那个卫嬴的事儿……”
他话还没说完,燕三娘立马道:“卫嬴的事是我不对,我就不该拿他和大人您比,论相貌,论武功,论地位,肯定都是大人您一骑绝尘,甩了他不知道多少米远。”
她道歉,对比,总结,一气呵成。
甚至没有任何的停顿。
流畅得险些让枕溪被自己呛到,他惊诧的看她,眼中意味莫名,须臾,他回过神,哭笑不得。
她到底为什么觉得,他是想听这些!
枕溪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清楚此事,万般无奈之下,道了句‘随你吧’,落在燕三娘的耳中就变成了,你知道就好,以后别再这样了!
此事顺利揭过。
看着枕溪离去的背影。
燕三娘情不自禁的为自己的机智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做的好,你果然没看错。
他就是那开屏的孔雀。
哪怕无心一说,也最忌讳被人比下去。
呵,男人。
第二百一十章 故人交情?卫所探牢
清风扫庭阶,花下迎美人。
顾绥看到站在岔路口等他的阿棠时,紫藤花硕大的花穗垂挂在枝头,随着灰褐色的枝蔓一到风中摇曳,她立在满树花影中,微微仰头观望着。
笑意清浅,温柔恬淡。
青丝被她用簪子挽起,露出那段纤细而白皙的脖颈,令顾绥不由得想起了去岁南坞进贡给陛下那尊白玉松,当时说得如何稀世罕见,词藻之华丽他已经记不清楚了。
但他觉得,玉之温润内敛。
在此刻,比不过那万千花影中的一抹莹白。
顾绥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须臾,举步朝她走去,“我不是让枕溪去找你,他人呢?”
阿棠被他的声音拽回思绪,朝来处看了眼,“在后面。”
她想起燕三娘的嘱托,斟酌片刻道:“三娘也想同我们一起去,她不进密档室,只是想与同切磋一二。”
“可以吗?”
“她何不自己来与我说?”
顾绥不置可否,阿棠抿唇笑了笑,也说不出理由来,看她这样子他也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左右不是要紧事,“走吧。”
枕溪和燕三娘的身影出现在小路尽头。
顾绥不冷不热看了她一眼,燕三娘对他抱拳一礼,见阿棠与她点头,知道事情办妥了,不由得喜上眉梢。
陆梧赶着马车等在客栈外。
见阿棠和燕三娘一身男装出来,饶有兴致的看了会,“你们这一眼看去就是姑娘,换了跟没换一样。”
“我们可没有柳大哥的本事。”
阿棠笑了下,一听到这个人,陆梧就想起了初见时被耍的团团转的画面,不由得兴致索然。
男扮女装,这究竟是什么恶趣味!
他一面腹诽,一面等着众人登车,确定他们坐好后,马鞭一甩,朝着绣衣卫卫所而去。
照例是枕溪和陆梧在外面赶车。
其他三人坐在车内,燕三娘坐稳后看了眼各居一方的阿棠和顾绥,蓦的发现她好像有些多余,以后出行还是骑车的好,不然感觉怪怪的。
绣衣卫衙署外。
看守门户的人远远看到了他们的马车,还有马车上的人,转身进去传话。
等马车到了跟前,燕三娘迫不及待的掀起帘子跳下车。
转身去扶阿棠。
手一伸才想起来她穿的是男装,两个大男人在外面拉拉扯扯,不是很奇怪吗?
她犹豫着要不要收回手。
阿棠一出来便看到燕三娘一脸纠结,不禁失笑,“我还是自己来吧。”
她和顾绥前后脚下了马车。
刚站稳,有人来接替了陆梧的位置,把马车赶去停放,马砼和孙彪领着其他几位官员已经赶了过来。
一番见礼后,众人朝内走去。
顾绥步履从容走在前面,马砼落后他半步,恭敬地为他引路,顺便汇报事情的进展,“下官已经查实,劫囚一案领头的人名叫霍平仓,本地人,父母早亡,家中剩一寡姐和六岁的侄儿。幼时被送到少林寺学艺,成了俗家弟子,两年前回到家中,没有正经营生,反倒因为替人打抱不平惹了不少事。”
“据他供述,他和扬威武馆的馆主孟惊雷不打不相识,由此结识了郭田等人,得知孟惊雷身死,郭田等人身陷囹圄的消息,决心帮朋友一把,才撺掇着人来劫囚。”
“霍家如何?”
顾绥问。
马砼与孙彪对视了眼,前者继续回道:“霍家那边派人去过了,并未发现问题。”
“但下官在别处找到了疑点。”
“说。”
“霍平仓在招供时,谈及交情,提起孟惊雷的次数远比郭田要高,描述这几位朋友时,只有大概,缺少细节。”
马砼眸中精光乍现,“下官觉得他们的交情有些水份,让人去试了一试。”
他等着顾绥询问,顾绥却未发一言。
马砼怕惹他不悦,连忙道:“霍平仓只知道郭田几人的姓名,压根对不上人,关于这些人的消息,更像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
“下官以为,此人就是扬威武馆的馆主,孟惊雷。”
阿棠心中一动。
再看向这位指挥使时,生出一股敬佩之意,他从霍平仓身上的得到的消息比她想象的要多。
枕溪对陆梧使了个眼色。
怎么样?
陆梧假装看不到,瞥开了视线,要是连这点事情都办不明白,他这指挥使干脆别当了,回家种地去吧!
“马大人觉得霍平仓隐瞒了一些事?”
顾绥波澜不惊,这样的反应更加印证了马砼的猜测,他果然早就知道了孟惊雷诈死的消息。
或者说,辛苦这一场,为的就是引出孟惊雷!
“下官还在审。”
来此之前,他们都在绣衣卫的大牢里。
顾绥脚步微滞,回头看向阿棠,眼神略有询问之意,阿棠对他微微点头,示意他可以先做正事。
密档就在那里,办完再查也是一样。
“带路。”
顾绥言简意赅,马砼知道他是要去大牢,立马调转方向,燕三娘一看这架势不对,磨磨蹭蹭的道:“大人,我就不去了吧。”
“随便。”
顾绥答应后,燕三娘立马倒退两步,和他们拉开距离,嬉笑:“那我去忙自己的事儿。”
“阿棠,你要和我一起吗?”
她问,随后压低声音道:“绣衣卫的大牢和普通牢狱不同,怪瘆人的。”
阿棠知道她是好意,但她找人切磋验尸一道,有人在旁边打扰也不好,遂笑着摇了摇头。
“你去吧。”
燕三娘也不强求,转身就走,枕溪看着她远去,悠悠收回视线,陆梧看到这一幕,低声道:“不放心就跟着去呗,反正现在也没事儿要你做。”
“她不是三岁孩童。”
枕溪直视前方,跟着众人走着,用同样的声量回复他:“她是绣衣卫唯一的女仵作,自有她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事要做。”
陆梧挑眉。
笑而不语。
阿棠听到他们的对话,若有所思的瞥了枕溪一眼,然后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跟着进了大牢。
汝南多水。
绣衣卫卫所的大牢也不建在地面上,而是在地下,铁栅栏将牢房分割成一个又一个的笼子,人关在里面,胸口以下全部浸在水中。
铁链将他们固定在一个极小的活动范围内。
唯有中间过人的甬道上开了方寸大小的通风口,光从上面撒下来,像阴天的藏在云层后的星子。
光影斑驳,又很淡。
十分压抑。
第二百一十一章 血色水牢,另一面
阿棠踩在地砖上,又湿又潮,许是水多的缘故,还有寒意直往人骨头缝儿里钻。
“地面湿滑,大人们还请仔细脚下。”
孙彪小心的提醒。
阿棠也去过衙门的大牢,比起它们,绣衣卫的这座水牢安静的有些诡异,除了偶尔拉扯锁链和水花搅动的声音外,听不到一点动静。
甚至让人生出一种错觉,这是一座空牢。
但水牢深处那一个个吊着的黑影又在清清楚楚的昭示着,他们在。
“什么味儿?”
陆梧的嗅觉最灵敏,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鼻尖,难受的拧紧了眉头,随着深入,阿棠几人也闻到了。
“是腐烂的味道。”
潮湿环境自带的霉味和腐烂气味混合在一起,还加了些说不出的东西。
阿棠仔细分辨片刻,试探的道:“还有药酒。”
“姑娘好灵的鼻子。”
孙彪真心赞赏,随即看向水牢深处,“这水牢最磨人的不是水对胸腔的压迫,也不是潮湿和黑暗,而是手脚泡在水里,关节浮肿,腐烂生疮,还会大面积感染……”
“这是相当漫长且折磨的。”
“但这种情况多了,就会生出浓烈的腐臭味,混入空气中,危害到狱卒的身体健康,所以我们想出了一个办法,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水中加入药酒,用来驱散味道。”
酒入水中。
继而接触溃烂的皮肤,不仅不会让伤口愈合,还会加速腐烂……这对犯人而言,不亚于酷刑。
孙彪对此毫无怜悯之心。
阿棠闻言不适的蹙紧眉头,被孙彪瞧见,忍不住失笑,“姑娘可是觉得残忍?”
“我只是……不太习惯。”
阿棠没有对此妄加评论。
孙彪却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一样,指着左边牢房里关着的那人,“他叫王虎,死在他手里的人前后加起来有百余人,上到不良于行的老者,下到尚在襁褓的孩童,无一逃过其毒手。”
“人常说,谋财害命。”
“但多数人,只谋财,极少数的情况才会杀人灭口,他却不同,凡被他盯上的人户,登堂入室,洗劫钱财后,还要虐杀主家,行灭门之行。”
“被捕后我曾问过他为何要杀人。”
“姑娘你猜,他怎么说?”
阿棠顺势问:“他说什么?”
“他说,有趣啊。”
孙彪学着那人说话时的神态,腔调,慢条斯理的道:“在他们面前剥夺一切,看着他们跪地求饶,惨叫,然后一个个死在面前这不是很有趣吗?”
“就为了这两个字。”
孙彪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下,嗤笑道:“他判的秋后处斩,可是他一条贱命怎么赔得清他犯下的罪孽,有些事死人做不了,活人总得替他们做。”
“不然这世道……也太让人绝望了。”
阿棠想起那些姑娘的眼泪和伤痕,想起沈度的努力,和那些家破人亡的无辜人,突然觉得,他说的对。
倘若真的能以命抵命,那些痛苦煎熬和折磨又该怎么清算!
“能进到绣衣卫的人都是罪大恶极,怎么处置都不为过,这里是天底下最讲法度和道理的地方。”
阿棠没有接话。
虽然孙彪所说听起来很有一些道理,实际上当所有的法度和话语权尽归一家之言,那便谈不上绝对的公允。
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她未置一词。
孙彪也没想着她能理解,很快将众人带到了关押霍平仓的位置,霍平仓被人提出了水牢,绑在木桩上,从头到脚没有一块好皮肉,湿哒哒的,血水淌了一地。
“大人就此止步吧”
马砼道:“地上脏,别脏了鞋。”
几人在三米开外站定,霍平仓好似听到了动静,艰难的睁开眼,眼尾还在流血,他只看了一眼,很快垂下头去。
“你们继续。”
顾绥一声令下,马砼命人给他搬来了一张椅子,倒好茶水,便同孙彪交换了个眼神,孙彪上前对霍平仓道:“我已经知道孟惊雷还活着,你咬死不认只会让身边的人跟着受苦。”
“来人,带上来。”
狱卒押着两个身影走了过来,往前一推,一个妇人和他怀中的孩子顿时被推到了霍平仓面前。
地上的血水太浓稠。
他们没站稳,险些扑倒,霍平仓被这一幕吓到,原本痛的难以做出反应的面颊也在瞬间扭曲,“你别碰他们!”
妇人抱着怀里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泪眼婆娑的看着霍平仓。
正是他的姐姐和侄儿。
“祸不及家人,你,你们有什么事冲我来!别碰,不要伤害她们!”
一番话霍平仓说的很是艰难。
每吐出一个字嘴里都在呛血。
妇人看到这幕泣不成声,只能牢牢捂住孩子的眼睛,嘴里不住的哀求着放了他。
阿棠没想到他们会把这么小的孩子也牵扯其中。
嚅了嚅唇,想要说些什么。
却又觉得,此事拆台会让事情难办,且到底没有触及,决定静观其变。
“他们会怎么样都在你一念之间。”
孙彪面无表情,霍平仓咬牙:“你们还是绣衣卫,这种用人亲眷威胁的手段,和,和流氓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孙彪不为所动,嗤道:“你死在流氓手中,自有官府为你讨还公道,你死在这儿,是何缘由都无人敢问,还会牵连你的家人。”
“禽兽之举。”
“废话少说。”
孙彪转身朝妇人走去,“我知道你骨头硬,但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硬。”
“娘,娘,我怕——”
小孩子的哭闹陡然变得尖锐起来,穿透地牢阴暗的屏障,将最血淋淋的现实袒露在众人眼前。
阿棠扭头去看顾绥几人。
顾绥戴着面具,所有心思深藏其中,窥不见半点情绪波动,枕溪更不用说,冰块脸,像是面部肌肉都失去了作用,扯不出一个变化。
陆梧双手环抱,平静看着。
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闹剧……
他们这些人,在这一刻,不再是平日里玩笑打趣的朋友,而是站在权力最顶端,生杀予夺的上位者。
连最顽劣的陆梧也变了一副模样。
肃然的,冷酷的,令人怵寒的。
或许不是他们变了,而是他们原本就是这样,她只是……又认识到了他们不同寻常的那一面。
第二百一十二章 招供,利用?
“不要。”
霍平仓眼睁睁的看着孙彪的手朝着妇人肩膀伸去,惊怒之下嘶声喊道:“放了他们,你们这些畜牲。”
“看到了吗,比起你们的性命,他的义气更紧要。”
孙彪哂笑,对妇人道:“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亲弟弟,在真的要面对选择的时候,宁可保住无关紧要的外人,也不选你们。”
“那你呢?”
“你为了你怀里的孩子能做到什么份儿上?”
孙彪意有所指,妇人瘦削的身子抖得好像筛糠一样,死死的抱着孩子,嘴里不停求饶。
“大人,饶了我吧。”
“我错了。”
……
“光求饶可没用,你得说些有用的才能保住你和你儿子的命。”
“别碰我阿娘,娘……”
小小的孩子嘶声哭着,用尽全力去推孙彪,阿棠眉头紧蹙,正要动作,顾绥像是有所察觉般侧首看来。
许是地牢里的光线太昏暗。
他的目光冰冷的有些刺人。
只一刹,又恢复如常,淡淡的的扫了她一眼,重新收回视线闭目养神。
阿棠当然知道这是场心理战。
横加干预会增添逼供的难度,但看着那么小的孩子,她还是……心有不忍。
“够了!”
终于在孙彪的手即将碰到夫人肩膀时,霍平仓忍无可忍的大喊:“我说——”
孙彪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
撤回手。
“把他们带下去。”
狱卒上前,半强迫的带走了母子俩,霍平仓睁着一只不住渗血的眼睛,哑声道:“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放了他们。”
“你觉得,你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孙彪冷笑,“赶紧说,再敢动什么歪心思,别怪我心狠。”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霍平仓无法,只得将他和孟惊雷如何相识,如何筹谋劫狱的事说了出来。
两人相识于扬威武馆灭门那日。
孟惊雷逃出火海后已经强弩之末,倒在了街边,正巧被霍平仓发现,带了回去,替他治伤。
孟惊雷醒后得知自己已经安全,在霍平仓的询问下,最初还是一言不发,直到察觉他对自己没有威胁,这才放下心,托他去打听城中的消息。
在此期间,霍氏姐弟为他熬药治伤,双方很快熟络起来。
直到‘郭田’等人的消息传回城中。
“孟大哥不想拖累我,就决定自己去救人,我不放心他,强行跟了过去。”
“如你所说,孟惊雷才是这次劫囚的主谋,为何他没有露面。”
“他伤势太重,我怕他支撑不住,反拖后腿,动手前特意将他留下了。”
“留在哪儿?”
“就在我们当时藏身的林子里。”
这么近?
众人心中一惊,孙彪继续道:“事到临头改变了主意,没有现身,难道他的伤势是突然恶化的?你没有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
霍平仓急了,喘息太猛直接被呛到,咳出了好几口血沫,“他伤势很重,出城时就有些体力不支,伤口还渗了血,这种情况我怎么能让他动手。”
“你说,他不想拖累你,决定自己去救人。”
阿棠问:“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此事的?”
“当然是……”
霍平仓下意识的回答,一开口觉得有些不对劲,阿棠看着他凄惨的面容,接过他的话,“当然是他告诉你的。”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他若是真怕牵连到你,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的告诉你,而不是自己偷摸离开?”
“还有劫囚之事。”
“他怎么就好巧不巧在动手之前伤势恶化,被留了下来,反倒叫你一个外人冲在了最前面,被官府抓获。”
“你是说孟大哥是故意的。”
霍平仓怒:“这不可能。”
“那你再冷静仔细的想一想这整个过程呢?看到底是我言语挑拨,还是他用心不纯。”
不用她提醒,那些人,那些画面开始不自觉的在脑海中重演。
“我在想,这会不会是个圈套。”
“这段时间麻烦霍兄了,等天色晚些,我就潜出城去……”
“我现在孤身一人,这条命随时都能舍出去.”
“霍兄弟,等等……”
霍平仓的眼睛逐渐湿润了,那些他从来没有琢磨过的事情在此时此刻,以一种格外让人难堪的姿态放大在眼前。
最终凝成了一个事实。
他被利用了。
孙彪等人也从他字里行间听出了这意思,却没有点明的想法,如今被阿棠说破,也不紧嗤道:“你空有一身好武艺,却没有个活络些的脑子,这种拙劣的激将法也能骗到你。”
“可笑。”
霍平仓已经没心思去理会他的嘲讽,别说外人了,他自己也觉得可笑。
一腔真心,付诸东流。
还害了姐姐和孩子。
“他从头到尾都没告诉过你关于扬威武馆那场大火的消息?他的仇人是谁?又有什么打算?”
阿棠趁热打铁,继续问道。
本来这是绣衣卫的地盘,让一个外人问话是喧宾夺主,但看顾绥没发话,她又一针见血,直切要害,马砼和孙彪等人就不好多言。
由她询问。
霍平仓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太听清楚阿棠的话,茫茫然的看着她,阿棠又重复了一遍。
霍平仓想了想,摇摇头。
“他……什么都没提过。”
他曾经问过,对方只说不知道得罪了谁,他怕惹人伤心,就没再提起这个话题。
现在想来。
他认为的推心置腹,一见如故,不过都是他自己以为的,孟惊雷从一开始就对他有所隐瞒。
哪怕考虑着要利用他,也没有透露出一星半点关于自己的消息。
除了扬威武馆,孟惊雷,被官府欺压等消息。
他对此人一无所知。
“你也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去哪儿?”
“不知。”
最后两个字,霍平仓说的咬牙切齿,阿棠看着他恨极的神色,总觉得他还隐瞒了一些事。
比如,他为什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能与孟惊雷同仇敌忾,愿意冒如此大的风险跟他去劫囚。
民不与官斗。
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若没有什么切身利益相关的仇怨,就为了一时义愤愿意搭全家性命为他人谋利,这件事怎么想都觉得荒谬。
第二百一十三章 你不喜欢
除非,他与绣衣卫之间,早有恩怨。
阿棠想到了这一点,顾绥当然也想到了,但此事与他们要追查的事情无关。
孟惊雷利用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霍平仓,成功的隐藏在了幕后,躲过了这一劫。
再要找到他,就难了。
霍平仓知道自己这次麻烦大了,心中还抱着最后一点期待,“该说的我已经说了,我自己犯的错,自己承担,能不能放过我姐姐和孩子,她们是无辜的。”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孙彪最后瞥了他一眼,示意人把他放下来,带下去,霍平仓浑身是伤,无力站着,只能脚尖拖在地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路。
“把那对母子送回去。”
马砼发了话,狱卒立马去办。
他们一走,此处就剩下顾绥一行人,面对这位深不可测的上司,马砼和孙彪等人心里都有些打鼓。
他们知道顾绥的目标是诈死的孟惊雷。
但这么一闹,人是肯定找不到了。
谁能想到霍平仓这么缺心眼,被卖了还替人数钱。
“大人,您看……”
事情办完了,咱们要不要先出去,这地牢里怪阴冷的。
顾绥缓缓起身,一言不发的朝外走,其他人在后面跟着,个个紧张不已。
阿棠坠在最后面。
路过倒数第七间水牢时,不经意的一瞥,眼前一花,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过去,再定睛一瞧,除了深处那抹被吊起来的黑影外,好像又什么都没有。
她脚步不自觉地停下。
望向粼粼水波之后,里面关着的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动了下,铁链搅动水面,发出一连串的激荡声。
“棠姐姐,你在看什么?”
许久不见的小渔出现在她身侧,阿棠乍惊后很快平静下来,她抬起下颌朝里面点了下,小渔凑近去看,乌漆嘛黑的也没有什么啊。
“姑娘?”
陆梧原本走在阿棠前后,听不到动静后扭头一看,发现她站在甬道前,盯着一个牢房发呆。
他忍不住折返回去。
连叫了两声阿棠才反应过来,旁边的小渔噘着嘴瞪着陆梧,怪她打扰了她们的‘二人世界’。
“你在看什么?”
陆梧好奇的往里面瞧,小渔飘在他身侧,与他视线齐平,一道往里面看,一边看,还一边回头看他。
阿棠随口诌道:“没什么,就是在想水牢里湿寒,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置霍平仓。”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听到霍平仓这个名字时,里面传出了细微的动静。
“霍平仓虽说被人利用,但袭击绣衣卫是事实,光凭这一道罪名就够他喝一壶的。”
陆梧唏嘘不已。
所以为什么说人在交朋友的时候要擦亮眼睛,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据。
“是啊。”
阿棠意味深长的对着水牢里说:“我总觉得霍平仓帮孟惊雷的理由太牵强,你说,会不会他也有想救的人,而这个人,就在绣衣卫手里。”
里面的水花声陡然加重。
陆梧一无所察,摸着下巴道:“你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要不是同仇敌忾,他凭什么帮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去触绣衣卫的霉头。”
“要不,我回去把他揪出来再审一审。”
阿棠道:“好啊。”
她答得太利索,反倒让陆梧哭笑不得,“我就那么一说,卫所的案子还是让他们自己办吧。”
“走啦。”
陆梧催促,阿棠最后深深的往里面看了眼,收回视线,跟着他们出了地牢,一踏出那道门,阳光洒在身上,顿时驱散了那股阴寒之气。
暖融融的。
马砼作为绣衣卫驻汝南的最高指挥使,不得不硬着头皮出现,询问顾绥下一步的打算,可要他们再配合行动。
“密档室怎么走?”
顾绥一句话让所有人愣住。
孙彪最先反应过来,连忙道:“大人要查阅什么密卷,下官着人去寻。”
“不必,我自行去查。”
顾绥既然这么说了,想来查阅的事情不想被其他人知道,他们就不再往上凑,说了个位置。
他记住后,转身看向阿棠。
“走吧。”
话落,等着阿棠走到近前,才不紧不慢的抬脚往前行去,这一趟陆梧和枕溪就不便跟着了。
马砼看到顾绥要带一个女子去密档室,当下要拦,被旁边深知他脾性的孙彪眼疾手快的拦住,孙彪对他连连摇头。
那是谁!
虽然没有表明身份,但连枕大人对其言听计从,肯定是他们招惹不起的人物。
他们有些猜测。
如果是真的,那就是绝对不能得罪的存在,真要出了事,上面未必会保他!
被他这么一拖,马砼上头的热血冷静下来,后怕的舒了口气。
示意他松手。
孙彪对他笑了下,松开手,两各自整理了一番。
“两位大人。”
马砼对枕溪和陆梧道:“我那儿有一些珍藏的好茶,两位大人若闲来无事,不如赏个脸,一起喝点?”
枕溪对此很无所谓。
打发时间而已。
径直答应。
陆梧知道公子怀疑卫所中有人与上面勾连,能有时间与他们多来往,多观察,这也是好事。
遂也应了下来。
顾绥和阿棠并肩走在小路上,气氛有些沉默,阿棠想了想,决定与他道个歉。
“此前在地牢,我……”
想来容易说起来就有些无从开口,她怎么了?她根本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顾绥看出她的窘迫,眸中的冷意淡了些。
温声道:“你不必觉得抱歉。”
阿棠:“……”
“我明白你心存仁善,不忍稚儿受苦,但许多事,你有你的原则,绣衣卫,也有绣衣卫的底线。立场不同,谈不上对错。”
就好比顾绥。
若是可以,他也不愿这般行事。
可光凭着一腔磊落和清白,是无法得到他们想要的答案的,所以,该利用的人还是得利用,只能尽量周全。
“话虽如此,但你还是不喜欢。”
阿棠侧首凝视着他,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面孔,顾绥闻言止步,愕然的看着她。
似是被她笃定的话语刺到。
过了许久后,他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喜欢?”
第二百一十四章 密档,她能承受吗?
“你并非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阿棠和顾绥相识不久,但她就是能说出这句话,顾绥听罢不由得好笑,“那你还想制止孙大人……你不信他行事过激后,我会阻拦?”
“我信。”
阿棠正色道:“我只是不敢确定,这过激二字究竟在什么位置,活着是底线,可活着也分许多种。”
“如你所说,立场不同,不敢擅断。”
听她用自己的话来堵他,顾绥不由莞尔,心道,小姑娘还真是伶牙俐齿,从不把自己放在危险的位置。
阿棠看不到他的表情。
莫名觉得他此刻心情应当不错,一回神,却发现小渔短暂的出现后又消失不见了。
她都还没机会问她呢!
阿棠心中惋惜不已,知道又只能等下次机会了。
绣衣卫的密档室建在后衙的兵器库内,架子上有机关,马砼将开启的密钥告诉了顾绥,他毫不费力的打开了暗门。
密室不大。
四面墙壁规整的摆放着架子,以年份先行分类,再细化到民生,刑狱,官员祥记等等。
阿棠径直朝着承宁十一年的卷宗架子走去,而顾绥在进来后,便自发的去了一旁,没有打扰她。
疫症的月份……具体月份她不清楚。
只能一个一个找。
好在能被绣衣卫记录在案的大事记不多,很快她便找到了,“承宁十一年五月,城东有户人家出现咳血症状,逐渐疯癫,伤数人,渐感染,报与官府。”
“官府查证后,缉捕染疾之人,以作隔离。同时组织官府在职医士及民医共同研制解方,上报朝廷疫症一事,暂行封城。”
“七月,城东及城南大范围爆发疫症,染病近数千人,状似癫狂,呕血不止,皮肤溃烂,攻击性极强,渐成暴动之势。”
“九月,城中染疫者过半,官府无力控制事态,紧锁城门以防蔓延,百姓彻底暴动,派兵镇压。”
“十一月,死伤惨重,焚尸不及,堆山码海。”
“月底,得朝廷信,豫州各州府疫症严重,呈燎原之势,各自闭城锁户,愿以自救。”
“……”
大灾之后必有大祸,百姓们不出门便没有吃食,要找吃食就必须出门,疫症发展到中后期,驻守此地的官员死了大半儿,官兵也难逃一劫。
失去了约束的汝南城彻底陷入了癫狂之中。
满城染病,随处可见攻击之人,甚至有人冲进别人家里,撕咬幼子,分而食之。
那一场灾祸里,无人幸免。
绣衣卫指挥使因病辞世。
其他官员或是染病,或是被囚,或是被暴怒的百姓活活打死,无一善终。
阿棠看得心惊肉跳。
看完最后一个字,还久久不能回神,密档中所载与她那晚在山中所见之鬼魂相差无几。
何等惨烈。
纵然在密档中留下了那场疫症的只言片语,但疫症的起源和解决办法却始终无从得知。
按照记载描述,在发现疫症后就采取了措施,隔离病患并且封城,限制走动。
为何还会如此大面积的爆发瘟疫?
疫症的发展往往是自源头随着人潮的活动痕迹往周围扩散,但汝南封城,为何其他州府和城池也相继沦陷?
没有道理啊!
阿棠百思不得其解,眉头越蹙越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久久难以回神,在她两次的梦境中,只出现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汝南城下,另一个便是不知名的村子。
师父说过,他是在一个村落里救下她的,也就是说,她先到的汝南城,那时的汝南内外被疫症侵蚀,梦境中村民也在说,救了她不久后,村子里的疫症就开始爆发了。
难道是她将疫症带去了那个村落?
她真是灾星?
阿棠捏着卷宗的手指不自觉的用力,指节微微发白,脸色更白,她的眼前浮现那些鬼魂的模样,他们伏地自戕,他们互相撕扯,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无尽的情绪将她吞没。
她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一艘小船,穿行在狂风暴雨中,好像随时都要被海水吞没。
愧疚铺天盖地的朝她袭来。
阿棠几乎站不稳。
真相,她筹谋数年想要追寻的真相倘若真的是这样,那她真的能够承受吗?
“棠姐姐。”
小渔去而复返,出现在她身侧,一脸焦急的围着她转,想要伸手扶她又从她身体穿过,“你,你没事吧?要不别看了,我们不查了好不好?”
感觉到她的难过,小渔手足无措。
“我们回双白城去,和珍珠一起,守着爷爷和济安堂,永远在一起不好吗?”
阿棠没有回答她的话。
浑身一阵一阵发软,满脑子充斥着那些嘈杂的叫骂声,感知好像被扯得很远,人轻飘飘的浮着,逐渐变得木然……
小渔被她吓到,不停的叫着她。
头好疼。
好吵。
耳边发懵,人也跟着发懵,小渔不知所措的看着她,半响,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个蓄力,径直撞入她的身体中。
阿棠只觉得一阵眩晕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身体的感觉逐渐落到实处,小渔短暂的适应一番后,看向手中的卷宗,然后像是碰到火炭一样迅速将卷宗合拢,丢回了原位。
“啪”的一声闷响在暗室中显得尤为清晰。
顾绥疑惑的声音传来,“阿棠姑娘?”
小渔下意识的捂住嘴巴,没敢说话,直到顾绥的身影试探的站起,走到一旁,他站在书架投射在地上的巨大阴影中打量着她。
小渔想到那股阴风。
无声的打了个哆嗦。
脚不着痕迹的往后挪了些许……
警惕的看着他,即便她近乎惶恐的保持着距离,不说话,想装成阿棠往常的模样,可顾绥的视线触及她的时候,还是升起了一丝异样。
明明是熟悉的人。
模样,身段,衣裳……那双眼却满是怯畏和稚气,顾绥瞬间想起那天晚上,她拿着糕点,坐在石桌上,一边吃一边高兴的轻晃着双腿……
看到他时,也是这般的茫然无措,落荒而逃。
像是突然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怎么回事?
第二百一十五章 昏死,脾气还挺大
顾绥眸光幽邃,烛火的光影下,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他盯着她。
没有刻意的施压,只是上位者不自觉流露出的一点威严便足以让小渔吓破了胆。
她反手抓住身后的书架。
打磨光滑的木头表面附着着一层湿冷的潮气,指尖一捻,像蛇的鳞甲,激得小渔当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无路可逃。
“你是谁?”
顾绥一步步逼近她,小渔脊背贴着书架一步步往后挪,直到被堵在墙角最深处,她慌乱的伸出手抵挡,想要让顾绥离她远一些。
那只手猝不及防的被抓住。
铁钳一样的力道捏住她的腕骨,疼痛还来不及深入,小渔便感觉浑身似火烧一样,熟悉的罡风吹来,带着股刺入顾绥的疼痛,瞬间将小渔从阿棠的身体内驱逐。
一阵风似的,消失无踪。
一声尖叫后,顾绥接住了对面那骤然瘫软的身子,将她捞在自己怀中,阿棠贴着他胸膛,无力的倚靠着他。
面具之下,顾绥剑眉深锁,垂眸端详她许久。
确认她呼吸尚存,只是不明缘由的昏厥了,她的身上藏了太多的秘密,他回头看了眼书架上胡乱扔过去的卷轴,纸张堆折,字迹细密。
他只要有心想看,趁着这时候拿起来迅速阅览一遍再放回去,她也不会察觉。
但顾绥看了两息。
很快收回视线。
单手扶着她凑近那处,然后捡起卷轴收拾妥当,放回了原位,旋即一个俯身,将她拦腰抱起。
少女的腰肢纤细若柳。
身子轻盈。
抱在怀中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这种感觉对顾绥而言很陌生,当她靠向他,轻浅的呼吸擦过他的脖颈,让他浑身的肌肉不自觉的紧绷起来。
顾绥站定,良久后,抱着她稳步朝外走去。
其他绣衣卫早就得了吩咐,远远看到顾绥便躬身退避,抱拳行礼,等他走过,才又聚在一起,猜测他怀中抱着的女子与他是什么关系。
“绣衣卫卫所和密档室都能容许一个女子出入,真把咱们这儿当成菜市场了。”
“光天化日,两人搂搂抱抱,真是不成体统。”
“原来晏京的大人们也好这一口。”
“那当然,食色性也,不都说嘛,英雄难过美人关……”
……
顾绥一出密档室,就有人飞奔给马砼等人传信,马砼他们得了消息,立马去前衙和后衙的交界处守着,远远看到顾绥抱着人走来,马砼脸色微变。
孙彪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咳咳。”
陆梧轻咳了两声,提醒他们注意分寸,然后便迎了上去,“姑娘这是怎么了?”
“去备车。”
顾绥未答,话音刚出,枕溪便扭头朝外走,马砼和孙彪听出是人出了意外,心中的不满散了些,刚要上去象征性的询问两句,顾绥便抱着人目不斜视的从他们面前走过。
“有事晚些时候再说。”
“是。”
马砼和孙彪当即止步。
看着他们越行越远,眼前彻底没了人影后,马砼拧眉道:“好端端的怎么昏过去了?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
孙彪苦笑着摇头,“谁敢去监视那位的动向,早在他提出此事前,我便让所有影子从密档室撤出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恐怕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了。
此念刚落。
陆梧去而复返,“马大人,劳烦告知燕仵作,事发突然,我们先回客栈,等她忙完了自行回来。”
“大人放心。”
马砼道:“我会派人好生把她送回去的。”
“那样最好。”
陆梧说完又扭头跑了,快马加鞭的赶回客栈后,陆梧去请了大夫,大夫切完脉,仔细检查一番后,沉声道:“病人是急怒攻心,不碍事的,让她好生休息就好。”
“睡醒后若还有不适,再派人来找我就是。”
陆梧问:“老先生不开药吗?”
“是药三分毒,这位姑娘身体底子不错,自行恢复最好,往后让她少思少忧,很快就能活蹦乱跳的。”
送走了大夫,陆梧原本还想问出了什么事,结果看到顾绥坐在床边,静静地盯着她看。
许多话便梗在了喉间。
默默退了出去。
关好房门,好巧不巧的把刚玩儿回来的珍珠也关在了外面,珍珠蹲在门口,仰起头喵喵叫。
陆梧蹲下身对它作了个噤声的动作。
“我那儿还有新买的小鱼干,赏个脸,去吃两口?”
珍珠歪着脑袋想了会,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不情不愿的跟着陆梧走了。
阿棠这一睡,再醒来就是月上柳梢。
她反反复复的梦到小草祖孙,梦到九年前的汝南城,还有那些杂草堆里沉闷压抑的味道,山神庙冰冷坑洼的地面……
有人骂她是扫把星。
声音忽远忽近……
她仿佛闻到了死亡和腐烂的味道。
“不是我……”
含糊的呓语从床榻的方向传来,顾绥坐在桌边,看着秘折,听到这声,有些狐疑的回头看她,见她没醒,嘤咛的动静又断断续续。
他放下秘折,走到床边。
暖黄的灯影下,她额头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神情困苦又哀恸,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竟让她如此难过。
顾绥将帕子浸湿后绞干,先替她擦了汗。
然后又过了遍水,才平整的覆在她额头上。
袖袍冰冷又柔软的丝缎随着他的动作划过她脸颊,她整个人一震,手胡乱的在半空中挥舞着。
像是驱赶,又像是在抓什么。
顾绥怕她伤到自己,想要让她放下手,谁想刚一靠近,袖子被她一扯,整个人便猝不及防的朝她倒去。
幸好他反应快。
手臂迅速撑在她身体两侧,勉强稳住身形。
暗叹一声。
小姑娘平日看着还算稳重,一生病就原形毕露,总是让他无法招架。
他家中姊妹少,也没有照看的经验。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姑娘都是这样……
等她稍稍安静些许,顾绥试探的站起身,这才发现他左手的袖子还被她攥在手中。
紧紧的,如溺水之人见浮木。
他试探的抽了两下,没抽出来,反而惹到了她,她哪怕在昏睡中,眉头也拧的很紧,像是在与他角力一样,愤怒的又往她哪儿拽了拽。
顾绥被她气笑。
……脾气还挺大。
第二百一十六章 忐忑,剖腹之论?
顾绥无奈,站在床边。
任由他扯着自己的袖子,再不作挣扎,阿棠逐渐的也放松下来,手还是紧紧攥着那一角。
风止,水息。
嘈杂的声响和谩骂不知何时褪了出去,整个世界变得安静且恬淡,阿棠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意识逐渐沉底。
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窗户缝隙。
洒在床帐中,阿棠眼皮颤了下,慢悠悠的醒来,整个人意识尚且混沌,下意识抬手去遮眼睛,光滑柔软的锦缎随之扑在脸上。
她愣了下。
睁开眼,将那片碎布拿到眼前仔细打量许久,玄色绣暗纹的缎子,一看便知是谁的东西。
可是怎么会在她手里?
大脑整整僵滞了几息,混乱的思绪才勉强理出些条理,她记得他们从绣衣卫水牢里出来后就去了密档室,对,密档室,她看到了那年有关瘟疫的卷宗记录,怀疑是她将疫症带去了那个山村,害死了他们。
巨大的悲痛涌来,她一度觉得头疼欲裂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会失去意识,又是怎么回到客栈的?
阿棠绞尽脑汁的互回想,仍旧一无所获。
这种熟悉的短片感让她不由得想起了突然出现的小渔,难道她……
要是真的,顾绥发现了吗?
悲痛过后的虚软乏力包裹着她,阿棠越想越是心烦意乱,正思索着要怎么应对可能出现的情况,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她一惊,倏地扭头看去。
“阿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进来的是燕三娘,她端着水盆,胳膊上挎着方干净的帕子,走到床边将东西放好,抬手朝着阿棠伸来。
阿棠下意识想躲。
“让我试试还烫不烫。”
一声落,阿棠僵坐未动,任由燕三娘用手背在她额头试了几次,“没事了,已经不热了。”
“洗把脸咱们去吃点东西,胃里空空做什么都没劲儿。”
她催促着。
阿棠依言洗漱整理妥当下,燕三娘去让小厮准备早饭,自己则回来陪着她。
两人对桌而坐。
阿棠想了想,小心的问道:“我昨天是……”
“你昨天莫名其妙的昏倒了,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大人把你从卫所抱回来,找了大夫,说是没有大事,好好修养就行。”
燕三娘不好意思的笑了下,“我昨天和石大哥聊起验尸之事,回神的时候已经深夜了,大人让我照顾你,我这才知道你出了事。”
“你是说,之前一直是顾……大人在照顾我?”
阿棠心中微动,强忍着没有露出异样,燕三娘也没听出她话中的起伏,点头道:“是啊,大人把陆梧和枕溪都放出去了,就在你身边守着。”
守到了她回来。
“你后半夜的有些发热,我一直用冷帕子给你冰敷,擦拭身上。”
阿棠赧然,“辛苦燕姐了。”
“这叫什么话,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燕三娘说到这儿像是想到了什么,看着阿棠的目光里满是揶揄,“你呀,病了跟小孩儿似的,明明意识不清楚,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抓着大人的袖子不肯松手,他最后只能将那衣袖剪了才能脱身。”
手中料子突然有些烫人。
阿棠不自然的咳了两声,企图掩盖尴尬,好燕三娘也没打算一直调侃她,放过了这个话题。
“那我昨晚……可有什么奇怪的举动?或者说了什么胡话?”
“没有……吧。”
燕三娘仔细回想,“反正从我接手开始,你睡得很沉。”
“对了。”
阿棠还没弄明白昨夜发生的事,便被燕三娘吸引了注意,“嗯?”
“你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玉牌挺好看的,里面刻着株海棠花的样式,海棠,阿棠,是你家中长辈给你的吧?”
阿棠下意识摸向那玉牌的位置。
隔着衣裳,神情有些恍惚。
轻‘嗯’了一声。
师父救她的时候,她身上就带着这块玉牌,这是找到她身世为数不多的线索了。
她一直贴身戴着,从不示人。
没想到因缘际会竟然被三娘看到了……
阿棠不禁沉默,燕三娘却想起来陆梧说过,她和她的师父相依为命,没有其他亲人,师父过世后孑然一身,此时提起这块玉牌倒更像是讽刺。
她笑意一僵。
琢磨着要怎么岔开话题不惹她伤心,正好小厮送早饭来,燕三娘立马接过,整齐的摆在她面前
“这些都是按照你的口味准备的,快趁热尝尝。”
燕三娘催促。
阿棠回神后笑了下,叫她一起用早饭,故作不经意的问:“其他人呢?”
“大清早就出门了,大概是去卫所了吧。”
燕三娘没问。
不论是顾绥,还是枕溪,他们的行踪都不是她能打探的,阿棠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吃完饭,又在燕三娘的‘监视’下躺了会,实在躺不住了,拿出医书倚在床边看。
往常心无旁骛,一目十行。
今日或许是心中藏着事,过了很久都没翻一页,思绪早就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顾绥几人晚上才回来。
阿棠和燕三娘正在讨论解剖之事,“剖腹手一定要稳,这个位置脏器密集,稍有不慎就会造成破损,剥离脂肪的时候也要小心。”
“如果能这样直观的看出脏器的病变,岂不是能够通过外力的干预,达到救人目的?”
燕三娘双眼放光。
阿棠笑了下,神情很专注,“理论上让病人处于昏睡状态,降低疼痛和恐惧的刺激,不受干扰的话,除掉某些病灶再将腹腔合拢,是能达到治病救人的目的。”
“但这很难。”
她和师父也曾讨论过无数次,每次都无疾而终,只因为现在的条件达不到手术的要求,可能他们打开腹腔后还没有找到病因,想出解决的办法,人就因为麻沸散药力不够而醒来,或剧痛而死,或惊恐万状无法继续。
还有消毒、感染的风险。
术后的预防和恢复……
每一步都难如登天。
“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燕三娘拍了拍阿棠的肩膀以示鼓励,“你可是大名鼎鼎的回春手,枯木逢春,起死回生不在话下,别人不行,但你一定行。”
两人相视一笑。
谁也没发现不远处站着的人影……
第二百一十七章 想帮她?为什么
“公子,你怎么不进去?”
陆梧的声音传来,一下子就提醒了阿棠和燕三娘,也让顾绥眸光动了下,从容镇定的往里走去。
“姑娘,我买了新鲜的糕饼,枣泥馅的。”
陆梧跑得最快,一溜烟进了屋,桌上一堆,“你感觉怎么样头晕吗?想吐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已经没事了。”
阿棠笑答了一句话,是与陆梧说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朝她走来的顾绥,想从他眼中看出些许的变化。
……一无所获。
“你们不是去忙了吗?怎么还有心思买糕饼。”
燕三娘随手抓起一块放在嘴里嚼着,陆梧闻言道:“办正事和买糕饼又不冲突,我……大人惦记着姑娘的病,还提前回来了呢。”
他说着觑了眼顾绥。
那晚受罚后,公子再也没提起过那些事,像是彻底遗忘了一般,他还以为公子下定决心要远离阿棠姑娘,可昨晚又守在人家身边照顾了许久。
等到三娘回来才离开。
今日在卫所,马砼和孙彪汇禀公事,他也是有问必答,解决的很好,但明显有些出神,心神不定的样子。
晚上还拒绝了马砼设宴。
径直赶了回来。
说不是为了阿棠姑娘,谁信?
公子总以为这世上的许多事只要守心,克制,把握好分寸,总不会脱离掌控。
可人心啊。
人心最是复杂,无欲无求便罢,一旦动了情,有了期许之人,谁能永远保持理智?
现在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也帮上一把才行。
陆梧临时把我们改成了公子,其中的区别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得出来,燕三娘抿着饼渣笑眯了眼,与陆梧交换了个眼神,笑意更深。
枕溪看到这幕,不自觉的拧了下眉头。
望向顾绥。
顾绥不为所动,静静望着阿棠,一看这架势,其他人很有默契的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两人。
“坐吧。”
阿棠有些忐忑的指了下空位,顾绥依言落座。
面对那张藏在面具之下的脸和古井无波,深邃如渊的眼睛,她生出一股无奈。
真不知道是有多倒霉。
每次失控都在这个人面前,被小渔附身是,翻查张家老宅是,山谷送魂是,这次还是……
她甚至都不敢回想自己在他面前留下了多少破绽。
一两次还能心存侥幸,次数多了,她甚至都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只要对方不戳破,她就当没发生。
“昨天我……”
阿棠抛出话茬,正常情况来看,他应该顺势往下说,顾绥却盯着她了半响,反问:“你想知道什么?”
她想知道的多了。
她怎么昏的。
昏倒前有没有奇怪的行为或举动。
有没有说胡话。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可看着顾绥那坦然镇定的模样,阿棠愣了下,随即一本正经地问:“你那件袍子多少钱,我赔你。”
顾绥:“……”
“不必。”
“要的要的,旧疾发作,真是麻烦顾大人了。”
阿棠插科打诨,顾绥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旧疾?”
“是啊,体虚。”
“身为医家,不是最精通保养之道?”
“那你误会了,精通和实践是两回事,我这病是小时候落下的,不分场合地点,毫无征兆的发作,师父为此想了许多办法,还是束手无策。”
阿棠在心中对师父连连求饶。
宽恕她信口胡诌的话吧。
“不分场合,毫无征兆?”
顾绥重复了下她的话,眼中浅淡的笑意散去,换上了一副凝重之色,“当真?”
阿棠在他眼中看到了些许的关切。
想到这一路走来顾绥许多明知有异,还故作不知,甚至替她打掩护的行迹,他是个君子。
但有些事,没有人能与她共担。
她思索片刻,半真半假地道:“我确实控制不了,但极少数情况才会发生,这次,是个意外。”
顾绥审视着她,似是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
阿棠由着他看。
她猜测小渔大概是看她太痛苦,不知所措之下,才选了个更烂的法子。
“真的没办法控制?”
顾绥在问解决的办法。
阿棠愣了下,在这一刻她想起了师父,想起师父发现她能看到那些鬼物的时候,坐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跟她说‘不要怕,师父会想办法的。’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竟然在那么偶然的一瞬间,在她眼里重叠到一起。
他是真的想要帮她。
为什么?
桌下,阿棠握住手上的桃木镯子,像是握住了安定的生活,她忍着满腹疑虑,面上作出无所谓的轻笑:“或许有,只是我还没找到。”
“我能帮你。”
顾绥直直的盯着她,语气仍旧平淡,像是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阿棠回望着他,默了须臾,轻道:“你已经帮过我了。”
在他不知情的时候。
是雨中拦住她怒极杀人的那只手,是她被现实和虚假逼得险些崩溃时的一句话。
他只要站在她身后。
便是在帮她。
毕竟,他是她在世间能够抵御一切侵扰的盾牌……
顾绥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但他知道,他是问不出来了,既如此,便不再问,他迟早会看到的。
“我今夜不在,若有不适,记得告诉三娘。”
他话题转得很快,阿棠早已习惯,这个人从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想必有了决定,她问:“卫所那边的事有结果了?”
“快了。”
顾绥毫不避讳的道。
她默默点头,发现气氛有些古怪,斟酌片刻后,轻道:“霍平仓或许与水牢中一人有旧。”
“此事陆梧与我说了。”
顾绥道:“我已提醒马大人。”
“那就好。”
阿棠看他即将起身,想了会,补充道:“我这几日也会时常出门。”
她知道要怎么从哪儿查当年的事了。
顾绥听完叮嘱她注意安全。
“我将陆梧留给你?”
“不用。”
阿棠想也不想地拒绝,他身边需要人手,陆梧一走只剩下枕溪一人,难免捉襟见肘。
“我要查的事不会有什么危险。”
“让三娘陪着你。”
顾绥不由分说地道,说完,又补了一句,“若无必要,尽量不要单独行动……不安全。”
第二百一十八章 投之以诚,以诚相报
阿棠以为他说她的‘旧疾’独行不安全,便道:“我的情况我心中有数,不会拖大家后腿的。”
顾绥微愕,“我不是这个意思。”
“……此案逐渐浮出水面,你和三娘深陷其中,难免会被人盯上,单独行动危险更大。”
他承诺过不干涉她。
但有些事要防患于未然。
话说到这份上,阿棠想起一行人中三娘不会武功,落单确实危险,略一思忖,便答应了。
事情议定,顾绥稍坐须臾就回去了
阿棠抚着茶碗的沿口,心里生出抹怪异的感觉,她好像问出了答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顾绥对她的状况了解多少仍旧是个未知数。
这个人啊……
她不由苦笑。
昏睡太久,整个人身上乏力虚软,精神却异常清醒,外面夜色渐深,她拿起搁在床边的医书继续翻看,逐渐入迷。
到了后半夜,阿棠熄灯浅睡片刻。
再起床时已经是生龙活虎,珍珠用它粗糙的舌头舔她的脸,又刺又痒,她从旁边的篮子里掏出小鱼干喂它。
它象征性的舔了两口,撂在了一旁。
抬起爪子开始舔毛。
阿棠见状哭笑不得,“看来得让他们给你少喂点吃的了,不然要不了一年半载,你就真应了这名字……”
珍珠抬起头朝她‘喵’了一声。
好像在表达不满。
阿棠失笑,逗它玩儿了会,起身洗漱换衣,早饭吃过一半儿后,燕三娘姗姗来迟。
“这院子里只剩下咱们两个了。”
燕三娘显然知道顾绥他们不在的消息,忍不住托腮看向阿棠,“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去趟拾遗阁。”
阿棠毫不避讳的道:“你要无聊的话,一起去?”
“好啊。”
燕三娘兴致勃勃的催促她赶紧吃,吃完动身。
她们到的时候,拾遗阁的老板娘正在擦桌子,听到动静回头看到阿棠,以及跟在她身后进来的燕三娘,停下动作,笑道:“阿棠姑娘还带了新朋友来啊,真是蓬荜生辉。”
“贵客快请,老规矩,给您上碗茶。”
她看着燕三娘,“这位……姑娘呢?”
“我喝酒。老板看着上吧。”
燕三娘大马金刀的一坐,开始四下打量这座小酒馆,没一会功夫,老板娘就端着茶水和酒过来。
“这是上等的白毫,姑娘尝尝是否喜欢,喜欢的话,到时候给您装些,您带回去喝。”
“多谢。”
“还有这位姑娘的,桃花酿,刚酿成的,花香清淡,余味悠长,您可是第一个品尝的客人。”
燕三娘笑着道谢。
端到鼻尖处深吸口气,“果然清冽。”
“贵客喜欢就好。”
老板娘随意的在她们对面落座,笑吟吟的看向阿棠,仿佛对她充满了兴趣,阿棠早就习惯了她的热情,客气又不失礼貌笑了下。
“此次来,是想找你打听下一个叫做口袋峡的地方。”
阿棠梦魇不止的时候,曾经被忽略的一些信息也在她脑海里变得更加清晰,她想起了这个名字。
老板娘闻言也不多话,“您稍等。”
她转去了后堂。
燕三娘收回视线,凑近阿棠问:“只有一个地名范围也太宽了,真的能找到?”
“能。”
阿棠相信拾遗阁的本事。
她安静的品着茶等结果,燕三娘看出她心事重重,没有打扰,两刻钟后,老板娘拿着一张羊皮卷出来。
摊开在两人面前。
“结合姑娘先前打听过的消息,奴家猜你要找的地方在豫州境内,所以便将范围锁定在一洲之地。”
“豫州境内,名叫口袋峡的地方共有八处。三个在北,四个在南,另外一个,在城东五十里开外,是其中最近的一个。”
“奴家已经让人用朱笔标注出来了。”
“好详细的地图。”
燕三娘看着眼前这张羊皮卷,从色泽和字迹看,年份已经相当久远,但城与城之间的路,方位,包括一些山脉和水流都在其上。
这不稀奇。
稀奇的是,它甚至标注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小路,危险之地,城内的布局和各种衙署,坊市分布,甚至还有些隐秘的组织位置。
可以说,就凭这张图。
整个豫州黑白两道都可以落在他们的监视之中。
“暗香府?”
阿棠指着其中一处,微微挑眉,她可没忘记沈家大宅外的那场截杀,动手的就是暗香府的人。
不是说这个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神龙见首不见尾。
没人知道他们的据点吗?
拾遗阁连这个信息都能掌握?
老板娘随意的扫了眼,美目流转,笑意温柔,“是啊,暗香府,不过这只是他们的一个分坛,算不上什么。”
这分坛的位置刚好在豫州城外。
离她很近。
地图上出现这个,要说是意外未免太勉强,阿棠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老板娘这是什么意思?”
这副地图,千金难买。
可不是随便能拿出来的。
“阿棠姑娘冰雪聪明,难道不明白?”
老板娘揶揄的打趣她,“奴家这是在跟您示好呢,上头传了话,凡阿棠姑娘所求,拾遗阁当尽量满足,不取分毫。”
她也是在告诉她。
拾遗阁知道暗香府先前曾对她动手,若她愿意,他们还能提供更多的线索,助她报仇。
这是拾遗阁的诚意。
“贵阁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阿棠径直问,这已经不是笼络一个医者能够付出的代价了,在丹阳城时,拾遗阁在她与南边那位来客起冲突时,态度模棱两可,摇摆不定。
看似对她维护有加,实则暗存试探之意。
她当时就察觉了
不过这种试探并非恶意,没有造成什么损失,她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来了汝南城后,这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拾遗阁在不遗余力的笼络她。
大开方便之门。
“很简单。”
老板娘敛容正色,说起正经事,也不再含糊,径直道:“若有朝一日,拾遗阁找姑娘救一个人,不论当时是何情境,愿姑娘竭力相帮。”
“只为救人?”
阿棠狐疑的看着她,老板娘郑重点头,“只为救人。”
“拾遗阁若是要找大夫,找到我头上,我也会出手,何至于此?”
“那不一样。”
老板娘起身对她屈膝一礼,“拾遗阁以诚相待,盼望他日姑娘能报之以诚。”
第二百一十九章 拾遗阁的算计,冲喜?
以诚心,求一命。
不是医者与患者,金钱与交易,是倾囊相助的情份,是不得不救,救则必活的信念。
阿棠眉头深锁,似在思索。
燕三娘小心的问:“那个……我可以打断下吗?”
“你想说什么?”
老板娘面不改色的站好,燕三娘揉了揉鬓角,轻笑道:“我就是想说,你要承诺,起码也得告诉阿棠,对方究竟是什么病,能不能治……”
阿棠适时抬眼看她。
老板娘苦笑一声,“此事……恕我无法相告。”
“?”
燕三娘嘴角微抽,无比震惊:“你们连什么病都不说,就要大夫承诺救人?是我理解错了,还是你说错了?”
老板娘或许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可笑,扯了下嘴角,很快又耷拉下去,喟叹一声:“拾遗阁所求的,是一个希望,等时机成熟,自会有人登门相告。”
她奉命行事,其实也不是很清楚内里的缘由。
阿棠蹙眉,“如果是这样的话,我……”
她刚要拒绝,老板娘像是看出她的决定,立马打断她:“姑娘且慢下定论,不妨好生考虑一番,拾遗阁是为救人,不是寻衅,自然不会出让死人复生的难题给您。”
“上面能找到您,肯定是对您的医术很有信心,您也当相信自己才是。”
话是这个道理。
但阿棠觉得,大可不必给她戴高帽,行医治病与旁的事不同,从来没有绝对。
她是相信自己,但不是盲目自负。
拾遗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拉拢她,足见那人对他们的重要,将来要还这份情,还的上还好,还不上……
“抱歉。”
阿棠短暂的思忖后,还是拒绝了,“贵阁若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络我,我定当竭力救治,但交易……还是算了。”
“这份情报价值几何,请贵阁开出价码,我照单交付。”
老板娘不死心的问:“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只要您答应,拾遗阁将会是您牢不可破的盟友,天下之秘尽收掌中,您想知道什么,我们都有办法查出来。”
阿棠笑着摇了摇头
态度坚决。
“那好吧。”
老板娘似有些失望,蔫头巴脑的重新落座,托腮看着阿棠,“姑娘在我们拾遗阁还有存银,熟人价,给你打个折,到时候直接从中扣除?”
“好。”
阿棠喜欢这种不拖泥带水的处置方式,老板娘玩笑道:“你就不再问问?不怕我胡乱开价?”
“你会吗?”
阿棠面不改色的反问。
老板娘笑得动人,抬指一撩额边的碎发,“那可说不准……”
阿棠失笑,“我还有事在身,就先走了。”
她说着收起了羊皮卷,老板娘点头,起身将她们送出酒肆,然后转身回了后堂,一青年正坐在太师椅上品茶,面容沉静,喜怒不辨。
看到老板娘回来,放下茶盏,“人走了?”
“是。果然如您所料,拒绝了。”
老板娘说起此事眼中浮现一抹赞赏之意,“这么多年,奴家就没见过能拒绝拾遗阁招揽的,这位阿棠姑娘的确与众不同。”
“她啊……”
青年想起清砚铺发生的那些事,眼角不禁染了些笑意,“有本事,有决断,还不乏胆色。”
他再一次感慨。
“那我们怎么办?”
老板娘问:“还要再试试吗?”
“不用。”
青年笑意渐淡,“不是说了要报之以诚?她这种性子,威逼利诱都无济于事,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便让她再看看拾遗阁的诚心就是了。”
一句承诺。
轻飘飘的几个字。
能顶什么用。
他一开始就知道阿棠姑娘不会答应,她若答应了,他反而要再考虑下之后的计划。
一个连病人情况都不知道却敢答应救人的大夫,谁敢用?
好在如他所想,她拒绝了。
没有交易和承诺,抵挡住了诱惑……这才是拾遗阁与她合作的开始,她会感受到的。
他会让她心甘情愿的。
青年一念落,放任身子靠在椅背上,呷了口茶,“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南越和南坞还是水火不容,南越派出大将蒙山连下了后者三座城,南坞王焦头烂额,积郁上火,据说连他最爱的侧妃都训斥了一顿,正挑选使者准备与大乾借兵呢。”
“南越那边……还没动静。”
“王后正在布置人手,搜罗突然失踪的侄儿,想来很快就会摸到边境。”
她找的正是华泽。
“大乾呢?”
青年问。
老板娘掩唇轻笑,“大乾倒是太平,暂没什么紧要事,就是有一件八卦,不知您可有兴致听?”
青年端着茶碗,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说说看。”
“那位荣宸王闭府不出,据说病势更重了,太医在王府中来来去去,一片愁云惨雾,许多人都在猜测他可能挺不过这一关,不知道谁出了个馊主意,说要给他娶妻冲喜。”
“哦?”
青年眉峰微挑,无比意外:“那位答应了?”
“是啊。”
老板娘说到这儿更兴奋了,“或许是药石无医只能求神拜佛,那位高明的陛下也不忍看这唯一的侄儿英年早逝,就开始让人张罗着给荣宸王选妃。”
“莫说晏京,各地的藩王亲贵,周边小国,凡是听到一丝半点消息的,都蠢蠢欲动,想要把自家女儿姊妹送到京都去,好参与这场盛事。”
“青春正好的少女嫁给一个油尽灯枯的病痨鬼,嫁过去说不定就要开始守寡,他们却像是饿狼扑肉,生怕晚上一步,被别人抢了先,也是可笑。”
“世人逐利。”
青年对她明显有些不满的话无动于衷,冷静的道:“那可是荣宸王,说一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少年权臣,天资聪慧,又手握重兵,与当今陛下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至亲。”
“只要他不谋反,谁看不出来这荣宸王妃的份量?”
“便是做个寡妇又如何?”
“皇室无情,别说叔侄,就算是亲父子,刀剑相向,你死我活的戏码也不少。”
老板娘冷哼。
青年淡淡的看着她,“能自幼养在那位身边,得他亲自教养,还随意出入御书房的人,能是一般情份?”
“他啊,是这世上同那位最紧密的血脉至亲,也是永远不会沾染皇位的人,他享有那位帝王对晚辈毫无保留的爱护和真心,这一点,连当朝太子也比不过他。”
冲喜?
对皇家而言,这可真是场天大的笑话。
第二百二十章 换装的柳烟客,三人行
阿棠与燕三娘走在街上。
人潮汹涌,贴在怀中的那张羊皮卷隐隐发烫,燕三娘问她接下来可要去地图上的位置核查一番,阿棠点头。
“这几处地方相距甚远,若要走完,恐怕要在外逗留两三日。”
“那不是正好?”
燕三娘雀跃不已,“正好丢开他们三个大男人,咱们俩自己玩儿。”
阿棠不由失笑。
出城前,两人回了趟客栈,给顾绥几人留了信儿,又把珍珠托付给掌柜的照管,珍珠不认生,胆子大,除了不爱理人没有什么麻烦的。
阿棠耐心与它叮嘱了几句。
珍珠歪着脑袋听,听完后用头去蹭她的掌心,她顺势撸一撸它的下巴,“我这次出门全程都在马上,你跟着也遭罪,不如在这儿等我回来,乖点,别到处乱跑。”
“喵~”
珍珠轻轻叫了一声,当着两人的面儿,跳上了阿棠的床榻,在它平常喜欢睡的位置上蜷成一团,用尾巴将自己一盖,脑袋一埋,就开始睡觉。
阿棠又收拾了一套衣服和各类应急的药物。
与燕三娘牵好马,在客栈外碰了头。
谁想到刚上马,就看到了一个通体华贵的马车朝她们走来,车还没停稳,帘子便被掀起,露出一截白如玉的腕骨和半张柔和妩媚的面庞来。
“等会。”
车未至,声先到,燕三娘饶有兴致的挑了下眉峰,与阿棠眼神交流,他怎么来了?
不知道。
阿棠耸肩淡笑,看着来人一身石青色广袖长袍,搭着月白色罩衫,墨发轻拢,清俊秀气,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风姿。
真是常换常新啊。
今日走的又是个什么路数?
“柳大哥。”
阿棠端坐在马背上,笑看着他,“你怎么过来了?”
来人正是几日前被迫熬夜,睡了好几日才缓过神来的柳烟客,他今日穿着一身正经的男装,束发执扇,站在她面前,微微仰面笑。
“想你了这不就过来瞧瞧?”
“你这是……要出门?”
阿棠点头,不待她说话,柳烟客已经看到了她马背上的包袱,神色一正,“你不会就要走了吧?”
他才刚想好要怎么亲近她。
她就一走了之?
“不是。”
阿棠解释道:“我只是有事要出城三两日,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柳烟客稍稍放心。
视线在她和燕三娘身上转了一圈,“就你们俩?其他人呢?不一起去?”
“他们有别的事忙。”
柳烟客闻言,垂眸似是在思索什么,燕三娘见状对阿棠道:“我们该出发了。”
“好,那我……”
阿棠正要与他辞行,商议等回城后再去庄生晓梦楼看他,结果柳烟客眉眼一动,顿时笑开,“那我们一起去吧。”
他说着就让车夫卸匹马给他。
阿棠与燕三娘对视一眼,惊道:“你也要去?”
“是啊。”
柳烟客一本正经说:“这汝南城外盗匪猖獗的很,你们两个姑娘家出行很危险,还是得有个男子作陪,既然顾公子他们有事在忙,无暇顾及,我当然得挺身而出了。”
他说的有理有据,十分热忱。
又一贯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
阿棠看向燕三娘,以眼神询问她的意见,燕三娘耸肩轻笑:“我都行,多个人也算热闹。”
她就是很怀疑这个‘保镖’的能力。
看他这副柔弱不能自理,身形单薄堪称弱柳扶风的模样,真要有山匪来,能保护她们?
不会还反过来要她们保护吧!
“那就走吧。”
等着柳烟客人装好马鞍,将缰绳交到他手中,柳烟客一个利落的翻跃,便坐在了马背上。
一行人朝城外去。
根据路程的远近,拾遗阁还贴心的标注了最合适的路线,又北过城东,最后去南边。
他们第一站便是城北。
三处地点相距不远,两个多时辰就能赶到第一个,阿棠策绕着口袋峡的位置转了两圈,重新上马,赶赴下一个。
到了地方,又策马转了圈,继续赶路。
燕三娘和柳烟客都不明白她到底要找什么,阿棠自己其实也太确定,只根据记忆模糊的道:“我要找一个或许已经不存在的村子,出入口只有一条路,峡谷口像扎麻袋一样,把村子裹在其中。”
“找到它,然后呢?”
柳烟客不明白她的用意,阿棠沉默了须臾,笑了笑没说话,故地重游,或许能唤醒她一些潜藏在记忆深处的过往。
但她不想说。
“柳公子问这么清楚做什么,你就当是出来游山玩水的,看着就好。”
燕三娘忙不迭打圆场。
柳烟客也意识到自己太冒进了,正巧燕三娘递了台阶,他顺势就下,“我这不是怕深山老林里,不明情况的被人卖了嘛。”
“毕竟我这张脸,还是值不少钱的。”
他说着下意识想抚鬓,手抬起来才想起他穿的是男装,这番举动难免有些怪异,当下僵在半空中。
阿棠被他逗笑,轻道:“我就是在那个村子里被师父救走的,那时候染了疫症,只能等死……既然来了汝南,便想去看看。”
“可当时年岁太小,许多事情记不清楚了,只能用这种法子找。”
这番话半真半假。
她只说在村子里被救走,燕三娘和柳烟客都以为她是那个村子的人,如今故地重游,想要缅怀一番故人,祭奠一二,心中不免替她伤怀。
“汝南那年的疫症,当真是半城缟素,天灾之下,人命脆弱如纸,幸好你遇到了耿大夫。”
柳烟客无比庆幸,若不是这样,便不会有他们后来的相遇了。
这么一想,他惊喜道:“我家老头最喜欢游山玩水,以前也带着我四处走动,拜访了不少名山大川,说不定我们小时候还见过呢。”
呦,这是他的新手段?
燕三娘斜眼瞅了他一下,这位柳公子一上来就阴阳怪气的说什么大人他们没时间,他要挺身而出,不就是在说他们不陪着姑娘一起去,就是不上心嘛。
现在又扯这一出。
搞青梅竹马,久别重逢的戏路?
阿棠倒是没想太多,“可能吧。”
赶到第三个口袋峡时,天色已经快要黑了,深山老林杳无人烟,阿棠巡视一周后,确定不是她要找的地方,无奈道:“今晚只能在这儿休息了,明天再去城东。”
第二百二十一章 无处使劲的柳大美人
一路行来,阿棠与燕三娘已经不是第一次夜宿山林,柳烟客看着‘柔弱’,平日里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但这种时候,他总不能让两个姑娘家去扛事,主动承担了捡柴生火的责任。
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
阿棠和燕三娘看他忙活半天,袖子和脸被熏得白一块黑一块,火还没生起来,烟倒是大得能把人呛死。
燕三娘连咳好几声,轻声问:“柳公子,要是实在不行,还是我来吧。”
省得大家在这儿遭罪。
阿棠也在旁附和,“是啊柳大哥,我们来吧。”
一听这话,原本有些想要放弃的柳烟客瞬间跟打了鸡血似的,他从浓烟中抬起头,郑重道:“没事儿,你们再等等,我肯定能把火生起来的。”
“这种粗活姑娘家还是别沾手。”
不然显得他这个男人多没用。
说完,柳烟客又一头扎进了他的生火大计里,阿棠和燕三娘对视一眼,同时眨巴了下眼睛,水光直冒。
又僵持了小半个时辰。
柳烟客又是点火,又是扇风,好不容易见了点火星子,一阵风吹来,又灭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知所措。
燕三娘:“……”
阿棠:“……”
“柳大哥,此处空气湿润,木柴不易点燃,不是你的问题,让我们试试?”
柳烟客一双美目已经挂满血丝,在现实的残酷打击下,终于不得不承认,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办成的。
他垂头丧气的走到一旁。
颓然道:“那你们试试吧。”
阿棠和燕三娘如释重负,同时起身在周围捡了些松枝,然后将木柴搭好,火光一撩,没过多久,篝火就生起来了
夜里的火光明亮而刺眼。
他们围坐一团,将提前买好的饼子和点心那些拿出来,架在上面烤。
柳烟客透过火光,看向对面坐着的人。
少女面庞白净,莹莹如玉,与初见时没有太多变化,还是那样的沉静柔和。
他不自觉的笑了下。
然后想起刚才的事,笑意又黯淡下去,她会不会觉得他很没用,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还要她们两个姑娘反过来照顾他!
“柳大哥,给。”
阿棠将烤好的饼子递给他,看他勉强扯了下嘴角,接过去拿在手里却没吃,反而像是在出神,大致猜到他为何闹别扭,不由得好笑。
燕三娘看他扭扭捏捏的模样,比起阿棠就直接多了,“柳公子平日里有人端茶倒水,也没什么机会在外过夜,这种事做不来不是很正常,也值得烦恼?”
“我没有。”
柳烟客被她说中,耳根微红,不好意思的咳了一声,掰开饼子开始慢吞吞的嚼着。
燕三娘忍笑,“是啊,你没有。”
阿棠与她相视一笑。
简单的吃了点东西,夜深了,几人盖着披风,靠着身后的树干闭上了眼。
往常这个时候,柳烟客已经沐浴更衣,焚香好眠。
但此刻在野外。
蛇鼠虫蚁,毒物猛兽,这些都是潜藏的危险,柳烟客想了想,动了下身子,准备去周围巡查一番,替她们守夜。
谁想刚起身,便传来阿棠的声音,“怎么了?”
“荒郊野岭我不放心,去周围看看。”
柳烟客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可靠些,低声道:“没事,你们睡吧。”
“不用这么麻烦。”
阿棠缓缓睁开眼,打了个哈欠,“我方才捡松枝的时候就在周围查探过了,还撒了驱赶蛇虫等物的药粉,它们不会靠近的。”
“柳大哥,早点睡吧。”
“明天还要赶路呢。”
阿棠说罢重新闭上了眼,柳烟客在原地愣了片刻,无声的叹了口气,得,守夜的事儿也用不着他!
好的很。
不愧是她,真是太周到了。
柳烟客无奈靠了回去,另一边,一动不动的燕三娘将头埋在披风里,笑得快抽抽了。
有力无处使,真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事。
一夜无梦。
次日他们重新上路,往城东去,因山路崎岖,为了节省时间又都走得小路,还真被柳烟客遇到了机会。
——山匪截道。
“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女人留下,男人可以滚了……”
柳烟客发誓,他此生从来没有觉得这些匪类如此顺眼过。
他终于找到极会大展拳脚了。
“你……”
刚开口,阿棠便压过了他的声音,环顾一圈将他们包围起来的二三十人,淡道:“想要就过来抢。”
“有意思。”
山匪头头扛着刀大笑,招呼着自家兄弟一起上,把女人抢过来,所有人同时动了,朝他们涌来。
阿棠看了眼燕三娘,三娘会意,立马躲到一旁。
然后她看向柳烟客,“保护好她!”
说罢,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柳烟客卷了一半儿袖子:“……”
不是,这对吗?
路遇危险,难道不是应该他这个男人挺身而出,以雷霆手段解决麻烦,顺便证明自己的可靠吗?
为什么他要被留在后方。
还要保护别的女人?
阿棠此时已经和对方交上手了,她赤手空拳,在数人的围攻中却游刃有余,看起来,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继续上路了。
“柳公子,你还愣着干什么?阿棠让你保护我。”
燕三娘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故意提醒柳烟客,他无奈的转过身,看到燕三娘躲在竹子后面,那竹子就小臂粗细,能挡住什么!
“你不去帮忙?就让她一个人在前面拼杀?”
柳烟客不满。
燕三娘理直气壮道:“我虽然看起来很厉害,但不代表我真的很厉害,冲上去干嘛,拖后腿啊。”
“你不会武功还跟出来?”
柳烟客震惊的看了眼她腰间那明晃晃的刀,燕三娘嗤道:“不会武功犯法吗?谁规定一定要习武才能出门。”
“又不是每次都会遇上这种情况。”
柳烟客一阵无语,话虽如此,但出门在外,没有武艺傍身,难道就不觉得害怕?人心凶险啊,她一个弱女子,胆子怎么这么大!
“那你就躲好了,我去帮……”
柳烟客话还没说完,阿棠就收拾完了最后一个山匪,边掏出帕子擦手,边朝他们走来。
“我们走吧。”
柳烟客:“……这就结束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山神庙,故地游
柳烟客看着抱着胳膊腿儿在地上不停打滚,鼻青脸肿的一众山匪,嘴角微抽。
一回头,阿棠和燕三娘已经上了马。
“柳公子,你怎么反应总是慢半拍?走啦。”
燕三娘催促他。
柳烟客发誓,他真的从那带着微微颤动的笑意里听出了明晃晃的嘲笑……
他哪里是慢半拍!
他分明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等到城东的口袋峡时,柳烟客的郁气散得差不多了,自从知道阿棠的身世后,他和燕三娘就会跟着阿棠一起搜寻。
可惜一连找了四处,都不是阿棠要找的地方。
阿棠看着羊皮卷上勾画的圆圈越来越少,面上不禁多了一抹凝重,没有耽搁,他们径直往南边去。
而松花小筑里,顾绥等人一夜未归,次日回去才知道这个消息。
当得知阿棠在客栈外遇到了柳烟客,与之同行后。
陆梧下意识看向顾绥,顾绥只是微怔了片刻,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随后回了书房开始处理公务。
陆梧几次想张嘴说点什么,调和下气氛。
不知从何说起。
只能闭嘴。
到底公子还是选了他最不想看到的那条路……
一切事情都按照他们的计划紧锣密鼓地进行着,阿棠也没有松懈,终于在出城后的第二日,于城南外二百里,靠近段邙山的位置,找到了她要找的地方。
山崖高耸。
古树成林。
站在崖上往下看,便见到光滑的岩壁上飞瀑垂挂,倾斜而下,湿润的石头呈现巨大的圆形将下方包裹起来,形成了天然的口袋。
袋口处,两侧崖壁仅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可供穿行。
阿棠三人牵着马来到那峡口处,居高临下时只觉得山壁狭小逼仄,难以成行,实际上道路虽不宽,容纳他们三人并行却不成问题。
阿棠抬起头,山壁上杂树丛生,十分茂盛。
歪斜地朝着外面肆意生长,遮去了上面的日光,漏下大片的阴影,树荫笼罩在身上,凉意顿生。
阿棠抬头看着树叶缝隙间刺目的阳光。
只觉压抑。
“那些狗娘养的,他们把口袋峡那条路给堵死了,不让人出去,也不肯送东西进来,谁敢闯就杀谁!”
“说是匪寨里的……”
“他们是想把我们活生生困死在这儿……”
嘶哑的叫骂声犹在耳边,阿棠摇了摇头,想把那些声音甩开,柳烟客见她动作,疑道:“阿棠,你怎么了?”
“没事。”
阿棠停下动作,往峡壁深处看了眼,道路尽头,满目葱茏,她从在双白城时就在等这一日,可真的找到了,内心却变得复杂起来。
脚下迟迟未动。
燕三娘和柳烟客知道故地重游,又是那么惨烈的结局,她必然心中难受无法调和,默契的后退了几步,没有打扰她。
阿棠怔怔地站了一炷香的功夫。
抬脚往里走去。
爬满苔藓的石头,长得和人一样高的杂草,柔润的枝叶划过他们的肩头,有种细碎的割裂感。
口袋峡的尽头,景色豁然开朗。
高矮错落的屋檐和断壁残垣藏在起伏的林海中,沿着瀑布而建,远远看去,像是还住着人一样。
他们沿着小路往那边走去。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庄稼被杂草吞没,房柱坍塌,院墙断裂,里面破风漏雨,空无一人。
“这村子规模倒是不大……”
燕三娘无不唏嘘的四处张望着,下意识说道,柳烟客看向阿棠,见她漫无目的的随处乱走,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惜之意。
年岁太久远,她是不是连家在哪儿都不知道?
她真的受了好多苦。
“我随便走走。”
阿棠把缰绳交给燕三娘,对两人说了这句后,就径直走了,柳烟客下意识想跟上去,被燕三娘拦住,“这种时候就让她一个人静静吧。”
“可她……”
柳烟客欲言又止,燕三娘道:“她没事,再深刻的伤,过了这么多年,也会结痂脱落。”
然后变成一道旧伤。
想起来的时候会隐隐作痛,可人活着,还是会朝前走。
“我们去找找今晚的落脚点。”
三人分开后,阿棠不必再刻意隐藏自己的情绪,站在那破落残败,荒草丛生的断墙土瓦前,内心一阵涌动。
其实她对这个村子的记忆不多。
只有昏迷时听到杂乱无章的对话和自身对环境的感知,这里住了几户人家,是男是女,性情如何,年岁多少……她一无所知。
可站在这里,她莫名觉得悲凉。
大抵世上除了她,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他们,就跟飘零在山谷中的那些孤魂野鬼一样,尘归尘,土归土,任何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他们……
阿棠想到这儿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会不会有机会看到他们?
疫症爆发,满村染疾。
无一生还。
他们的尸体经过风化,杂草和落叶的掩埋,坍塌等掩盖而未被发现,按照她之前推算的看见鬼魂的逻辑,正好符合。
阿棠抱着这样的想法走遍了整个村子。
从东到西,从下到上。
甚至走到了最高处的山神庙前,被虫蛀烂的柱子和歪斜得一碰就倒的门窗,褪色的雀替下门框窄的可怕。
阿棠还记得她被抬着进来时,腿撞在了门框上。
然后被毫不留情的丢了进去。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脊背和胳膊寒毛直竖,望着里面已经褪色,并且塌了一半儿身子的山神,脚怎么也抬不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等阿棠反应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她浑身僵直,深吸口气,勉力驱散了那些不适的感觉,缓缓走了进去。
这是一座小庙。
站上十来个人就显得有些拥挤,供桌上的盘子积了灰,里面放着的东西早已风化看不清楚模样,桌旁便是碎成泥块的山神‘尸体’。
阿棠盯着它瞧了许久,久到身边多了一个人都没有发现。
“棠姐姐。”
小渔试图提醒她她的存在,奈何阿棠太过入神,没有听见,所以当她看累了,抬手揉了下脖颈,准备离开的时候,一回头看到小渔,着实惊了一瞬。
“你何时出来的?”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不见人与魂
“就刚刚。”
小渔随便的打量着四周,疑惑道:“棠姐姐,你在看什么?我叫了你好多声你都不理我。”
“胡乱看的。”
阿棠与她说了句抱歉,带着她朝外走去,漆黑的夜幕中,整个村落一片死寂,月影朦胧,依稀能照见前路,但周围儿的空荡和黑暗还是让跟在她身边的小渔打了个哆嗦,往她身边又靠了靠。
“棠姐姐,这是哪儿啊,怎么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其他人呢?”
“姓顾的呢?”
小渔一连问了几句话,阿棠一时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思忖须臾,轻道:“这里叫白水村,是在一座荒山里,只有我和三娘,柳大哥在。”
狭窄的石壁后用一块木牌挂在树干上。
写着‘白水村’。
因年代久远,风吹日晒,字迹早已模糊不堪,他们分辨了许久才勉强拼凑出来。
“所以陆梧他们都没来啊,太好了。”
小渔喜上眉梢,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一看周围又像是霜打了的茄子,贴在阿棠跟前,哀求道:“姐姐,要不我们去找三娘汇合吧。”
“我还有事儿要办。”
阿棠看了她一眼,“你实在害怕的话,就循着火光的方向去,在三娘那儿等我回去。”
小渔连连摇头。
“那,那还是算了吧,我,我也没那么害怕……”
她强撑着站直身子,抬头挺胸,没走两步又贴到了阿棠身边,“我不害怕,我就是有点冷。”
鬼也会觉得冷?
阿棠哭笑不得,没拆穿她拙劣的借口,顺势道:“那你跟着我吧……”
“好。”
走出一段距离后,阿棠叫了句,“小渔。”
“姐姐,怎么啦。”
“以后……不要那样做。”
阿棠斟酌许久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小渔愣了下,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惴惴不安的看着她,“我知道是我不听话,又给姐姐添麻烦了。”
“我不怪你。”
阿棠扯了下嘴角,语气平和,“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只是有些事,再艰难也要我自己去面对和承担,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你懂吗?”
“不懂。”
小渔摇了摇头,很是茫然,“我知道姐姐一直都想去查清楚当初发生的事,可这些事明明让你变得很不快乐,你还要查吗?”
“必须查。”
阿棠不期待一个八岁多的孩子能理解这些事对她的重要性,她是想告诉小渔,以后不要再用代替的方式保护她。
九年前她或许需要。
可是现在……她要的是真相。
小渔听她说得铿锵有力,不禁气馁的垂下肩,亦步亦趋的跟着她往前走,低声嗫嚅着:“可是我想你开心……”
阿棠没听清楚她的话,“你说什么?”
“没什么。”
小渔无精打采地摇了摇头,阿棠以为她还在琢磨刚才的对话,遂决定让她自己消化一会。
小孩子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
用不了多久就会好的。
在两人各怀心事的沉默中,阿棠带着小渔走遍了整个村子,出乎意料的,没有见到一个‘人影’。
这怎么可能!
阿棠不敢置信地又找了一圈,莫非是她想错了,她能看到的并不是尸身尚未被人发现的鬼魂?
可是一路走来遇到的鬼都符合这个规律。
若规律不错。
那是哪里出了差错?她为什么一个鬼魂都看不到!
按照梦境所述,白水村的村民被山匪堵住了出口,最终应该是染病身亡,师父也说那个村子里只有她一个活口。
她并未亲眼看到他们的尸身,也不知其去处。
唯一亲眼目睹这一惨状的只有师父,而今师父身死,所有的知情人都已离世,她应该能看到的。
阿棠脑海中思绪百转,茫然的四处张望着,除了繁茂的树影和夜色,她目光所至,毫无发现。
知情人,知情人……
她突然想起这几个字,豁然开朗,或许她知道原因了,除了她,白水村的村民,以及师父外,还有人亲身经历过那场人间炼狱。
便是拦路的山匪。
莫非他们还有人活着?
阿棠想到这儿,心中烦乱无比,她想从鬼魂的口中了解一些当年的事情,而今什么都看不到,这一趟难道要无功而返?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打转儿。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是被她忽略了的,宛如灵光乍现,转瞬即逝,她想了许久都没想到,只能先带着小渔去与三娘他们汇合。
见她回来,燕三娘和柳烟客互相使了个眼色,朝阿棠迎了上去。
“阿棠,这儿有吃的。”
“你喝点水。”
“转了这么久,应该累了吧,来,坐下歇歇。”
……
他们选定的落脚点是白水村为数不多能勉强遮挡风雨的屋子,地方不大,点了火堆后,能供他们活动的范围就更小了。
三人一鬼围坐一团。
谁也没有先说话,当然,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小渔说话他们也听不到,“怎么就吃这些东西啊,哎,看着就没食欲,这种时候还是陆梧在比较好,总不会让姐姐拿这些东西对付。”
“他们哑巴了吗,都不说话。”
“哎,真无聊啊。”
“珍珠也不在。”
小渔嘀嘀咕咕的声音传来,无人回应,阿棠即便听到了也不能做出什么反应,更何况她在想事,更加没心情理会她。
“阿棠,你在村子里转了这么久,找到什么了?”
燕三娘小心翼翼的问。
阿棠摇头,“什么都没找到!”
“什么都没?”
燕三娘和柳烟客对视了眼,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阿棠这才回神,听出她话中有话,不禁问道:“出什么事了?”
燕三娘心想,果然是故地重游,心绪不宁,所以连这么明显的异常都没发现。
她到底要不要在这种时候说出来?
燕三娘欲言又止,阿棠疑惑的看向柳烟客,后者扯了扯嘴角,“说吧,反正迟早也会发现的。”
燕三娘一想是这个道理,深吸口气道:“这个村子不太对劲。”
“怎么说?”
“它没有人。”
燕三娘言辞凿凿,盯着阿棠双目凝重,“一个染疫的村落,就算无人生还,也不该一具尸体都看不到,这不正常!”
第二百二十四章 发觉,尸体要来何用?
宛如惊雷炸响。
电光火石间,阿棠总算抓住了从她脑海中掠过的念头,那个被她下意识忽略的事情。
没有尸体!
燕三娘看她神色微变,似在思索,继续道:“我和柳,柳公子……四处查看的时候,特意搜寻过,什么都没找到,这里的人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不见的尸体,遍寻无果的鬼魂。
还有那些猜测……
无数的念头在心尖打转儿,搅得阿棠的思绪很是混乱,她抬手按了按眉角,“先睡吧,明日我们再仔细搜寻一番。”
他们到的时候天色将晚。
光线不清。
一时疏忽也是有的。
燕三娘赞同她的抉择,点了点头,柳烟客看着阿棠欲言又止,但几次三番投来的目光又着实令人无法忽略,阿棠强打精神,笑道:“柳大哥想问什么?”
“你……你还好吗?”
柳烟客自打进了白水村,发现阿棠情绪不对后,便一直很担心她,他和燕三娘不同,他与阿棠相处过相对较长的一段时间,在他的记忆里,十三四岁时她就很会隐藏自己的心事和情绪。
瞧上去像个小大人。
跟在耿大夫的身后,模样很是端肃。
这么几年过去,她性子更是内敛,若外面装不住了,还不知道内里早已崩塌成什么模样。
闻言,阿棠怔了下。
旋即笑道:“别担心,我没事的。”
“就是物是人非,有些唏嘘而已。”
她收敛起所有的外泄的情绪,好像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阿棠。
柳烟客稍松了口气,轻道:“你能活下来,他们会替你高兴的。”
是吗?
阿棠只是笑,心下一片寒凉。
若她真是白水村的人,她的爹娘叔伯都在这儿,他们会替她高兴,毕竟能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的确算是好事。
可惜她不是。
她是一个外来者。
或许,还是将一切灾祸带给他们,致使白水村落到如今这般地步的罪魁祸首。
他们黄泉有知也会诅咒她的吧。
阿棠想起这些年的战战兢兢,忐忑惊慌,忽然生出一股自虐般的畅意来,这可真是应了那一句,天道有轮回!
她自嘲一笑。
燕三娘眼尖的看到了那抹转瞬即逝的讽色,无奈瞪了眼柳烟客,这个人还想近水楼台先得月,连是什么天气都没弄清楚,能博得美人芳心就怪了。
她都说了不要招惹阿棠。
让她自己消化一会,非得问!
怎么,人家心情不好还要反过来安慰你?这对吗你就说!
“哎呀,累死了,睡觉睡觉。“
燕三娘卷着披风将自己裹起来,靠在墙上就闭上了眼睛,早知道还不如和大人他们一起来呢,说来也奇怪,大人和阿棠姑娘相识也不久,怎么就能恰到好处的拿捏住分寸?
可见人和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天赋。
聪明人做什么都比旁人事半功倍!
“这就睡了?不说两句闲话?”
小渔难受得抓耳挠腮,看向柳烟客,视线很快移开,转而落在阿棠身上。
想到阿棠今日的情绪不高。
她不敢捣乱。
绝望的叹了口气,“哎,又剩我一个人,真无聊啊……”
话落,她逐渐消失在原地。
阿棠闭着眼,感受到四周安静下来,柴火燃烧发出荜拨的声音,忽明忽暗,暖意洒在她的腿上,莫名有种抽离的感觉,好像周遭的一切都开始离她很远。
“打死她。”
“妖女,都是她害了我们。”
“是你害死了我们。”
“……”
石子和杂物不停的砸在她身上,带来一阵钝痛,阿棠努力的睁开眼想要去看清楚他们的模样,却始终未能如愿。
看不到。
什么都看不到。
看不清她的前路,也看不清她的去路,围堵她的人来来去去,从未中断,阿棠除了麻木的任由他们打骂外,不做任何反抗。
这样就可以了吧。
这样就能宽恕她一些吧。
她自暴自弃的想,为什么总在拖累别人呢……凭什么所有人都死了,就她一个人活着。
““小骗子。”
阿棠隐约听到有人说话,她茫然转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打骂声戛然而止,疼痛在这一刻,显得尤为尖锐。
她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不是那些愤怒狰狞的面容,而是一块玄铁面具,底下那双眼温沉平和,静静地看着她,“你个小骗子,嘴里没有一句实话,说,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他蓦的倾身,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
仿佛要将她肩胛捏碎。
“我会盯着你的。”
他说。
阿棠心中一凉,蓦的睁开眼,发现眼前的火堆已经熄灭了,外面天色将明,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堂起来。
柳烟客和三娘还在睡。
前者平躺在地上,双手交叠至于腹部,姿态板正,十分规矩,后者……燕三娘顺着墙根歪到了地上,蜷缩成一团,胳膊挡在脸上,活像珍珠的睡姿。
阿棠不禁笑了下。
轻手轻脚的起身,绕过他们出了门,去瀑布地下的湖边洗了把脸,凉水扑面,将梦境带给她的压抑冲散了些,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水村的村民便罢了。
她为什么会梦到顾绥?
阿棠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半响,不禁苦笑,看来顾绥给她造成的心理阴影还挺大的……
洗了把脸,人清醒许多。
她又开始在周围搜寻,说是掘地三尺都不为过,没多久燕三娘和柳烟客醒来,也帮着一起找。
几个时辰过去了。
三人在村口汇合,面色凝重的摇了摇头,“没有。”
还是没有找到。
一块尸骨都没发现。
“会不会是被人发现,好心人替他们收敛了尸骨?”
柳烟客试探的问,不等阿棠反驳,燕三娘便道:这地方偏僻如隔绝,且不说被外人发现的可能性,单说敛尸……这可不是一两个人,是一个村子。”
“谁会善心大发,给染了疫症的这么多人收尸?”
“你干吗?”
柳烟客尴尬的扯了下嘴角,举起手投降:“当我没说。”
“可要不是好心人帮忙,这么多尸体……要来有什么用?”
几人陷入沉思。
第二百二十五章 送走,你说呢?
阿棠仔仔细细地将发生的事情又复盘了几遍,逐渐发现了很多不合情理之处。
山匪……
射杀?
这口袋峡地处偏远,与世隔绝,山匪盘踞于此只能在山中抓老鼠吃,这不合情理,此为其一。
疫症扩散,他们与村民互不干扰,明哲保身才是正道,为什么要大张旗鼓的堵死谷口,禁止村民与外界求援,此为其二。
箭矢作为兵器,受到朝廷管制,他们是怎么弄来的,此为其三。
还有看不到的鬼魂。
消失的尸体。
她推断没错的话,肯定有人把尸体收集起来,染了疫症的尸体那是祸乱之源,能有什么用?
而清楚尸体所在之处的知情人中,至今还有人活着。
所以不算未被发现?
她才找不到鬼魂?
原本简单的一桩因疫症导致的惨祸,在九年后,竟因为她们的到来和发现,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燕三娘时常接触各类案子,嗅觉最是敏锐。
“这事情不简单。”
柳烟客看着明显各怀心事的两人,轻笑一声:“都是九年前的事了,再不简单也该随着时间烟消云散,你们纵然察觉到不对,难道还能翻出来查?”
“连个尸体都没有!”
“况且他们死于疫症,又不是为人所杀,阿棠还亲身经历过,只是少了他们的尸体,并不能证明什么!”
理智告诉燕三娘他说的话在理,可就是心中过不去。
这大概就是职业病吧。
在仵作这儿,容不得任何存疑的东西。
阿棠不能告诉他们,她被师父救醒之前的所有事都忘记了,连她站在这儿,都是靠着一场场梦境拼凑出来的。
这事儿太匪夷所思,他们不会信。
正因为‘亲身经历’过,她此时来看,这件事从头到尾满是疑点,若就轻飘飘的放过去,她永远难以安心。
“我要在这儿多逗留几天。”
阿棠看向三娘和柳烟客,“你们可以先行回城。”
“这怎么行。”
“不成。”
燕三娘和柳烟客异口同声的拒绝,并且在此事上意见出奇的一致,“我留下来陪你。”
“我不走。”
说完,两人还不忘互相瞪了一眼。
阿棠却没答应,她当初计划的是在外逗留两三日,现在时间已过,至晚不归的话,恐怕会让顾绥他们担心。
她说出自己的顾虑后,柳烟客眉开眼笑,“这事儿还不容易?让燕姑娘回去就好了,他们自己人更好办事。”
“不行。”
燕三娘毫不犹豫的回绝,盯着柳烟客道:“孤男寡女独处,传出去对阿棠名声不好,我知道江湖人不在意这些,但人言可畏,不可不顾。”
“再说了,我手无缚鸡之力,正是要人保护的,我一个人回不去,万一迷路了呢?”
她可怜巴巴的看着阿棠。
“我留下来,万一找到尸体什么的,还能帮你的忙,不比那中看不中用的强?”
这位顾大人喜欢的姑娘。
身为下属,她有责任替上司分忧,再说了,她也确实顾念着这里的事,无法放心离开。
柳烟客一听这话是冲着他来的啊。
当下黑了脸。
还要再争辩,阿棠便打断了他,一锤定音,“柳大哥,还是你先回吧,替我们传个话儿。”
闻言,燕三娘得意地笑了下。
柳烟客如遭雷劈,半晌后才不情不愿地嚅了嚅唇,“为什么是我,我也想留下来。”
阿棠没说话,上前两步。
她抓起他的手,将袖子往上一撸,宽大的袖袍光滑柔软,直接被掀了上去,露出他满胳膊的疹子。
“这里环境不好,你皮肤敏感,很容易出问题,我这次出行没有带这类的药,采集一时也难全,所以你回去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你只是顾虑这些……我不要紧的。”
柳烟客把袖子放下来,咧嘴笑道:“大男人哪里就有这么娇贵。”
阿棠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不需要任何的言语,柳烟客心中压力越来越大,强忍着脊背的麻意为自己争取,“阿棠,我是认真的,说了要保护你,我怎么能放你不管?”
“我不需要人保护。”
阿棠径直道:“也不需要任何人为我牺牲和忍耐,柳大哥,身体重要,这句话,我很早之前就与你说过,你也很赞同,不是吗?”
当然是。
柳烟客心中苦涩不已,他从前最喜欢游戏和美貌,为了这张脸,经年不沾油腥,不做粗活,早睡养生……那场受伤后,哪怕躺在床上不良于行,也要每日鼓捣些保养的东西。
病愈后回到汝南城。
他发现自己经常会想起双白城的那个小姑娘,庄生晓梦楼里戏纳人间百态,他怎么会不明白其中的意味。
只是他觉得,这不过是救命之恩。
生了错觉。
可几年过去,他越发的按捺不住心中所想,想要去见她,去和她说说话,当她突然出现在眼前时,天知道他当时有多高兴。
可她的身边有了别人。
他的努力……好像也成了她的负担……
负担啊。
柳烟客长叹一声,看着阿棠,语气无奈:“那好吧,我便替你走这一趟。”
“嗯。”
阿棠面上总算多了一抹笑意。
见此,柳烟客也情不自禁的跟着笑了笑,“那你也要答应我,如果实在查不清楚,不要钻牛角尖,早些回来。我在汝南城等你。”
“好。”
阿棠不假思索地答应。
她和燕三娘将人送到了峡谷口,柳烟客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眼尾微挑,笑意吟吟,“回城后记得来找我,我扫榻相待。”
他在那一瞬间想清楚了。
阿棠与他相识时便知彼此是什么心性和习惯,她知道他爱美,娇惯,十指不沾阳春水。
却也从来没有因为这些异类的行径而看轻他。
她欣赏他。
欣赏的是他的美貌和洒脱……
他太急于想要改变,靠近她,反而走了一条错误的路,将这些示好和亲近变成了她的压力。
不该这样的。
目送柳烟客离开后,燕三娘看着他背影消失,犹豫再三,转向阿棠问:“你真看不出来他的心思?”
阿棠认真地回望着她,反问道:“你说呢?”
第二百二十六章 聚尸,鬼洞
对于柳烟客的心思,阿棠一开始的确没有往这方面考虑过,只当他与人相争单纯就是起了看热闹的心思,但这几日相处下来,柳大哥对她如何殷勤,如何绞尽脑汁的想要展示自己,她再看不出来,那就该治治眼睛了。
燕三娘对她挤眉弄眼的笑:“看来,柳公子是没机会了。”
一句不需要保护。
不需要牺牲。
柳烟客只当是阿棠关心他的状况,让他顾及自身,逼他回城,实际上是她借势婉拒了这份心意,想要拉开两人的距离。
“我拿他当兄长。”
阿棠明白燕三娘的意思,坦然回道,燕三娘坏笑的摩挲着下颌,“或许,也可以当姐妹?”
阿棠莞尔,转身往回走,“干活吧。”
“偌大的村子就剩下我们两个人,真是久违的轻松啊,要不晚上去池子里泡个澡……”
“你自便。”
“你不去?”
“不。”
“阿棠,一起去嘛,一个人多无聊啊。”
“除了村子,我还要在这附近转悠几圈。”
阿棠说起正事,燕三娘不再缠她,默契的开始扩大搜索范围,阿棠有种直觉,真相不会离得太远。
对方封路不让村民外出求援既不为防止疫症扩散,其中目的她想了许久,大概就是不想让外界注意到这个地方
白水村藏着什么秘密让他们如此紧张?
收敛尸身是否也与此事有关!
此处山深林密,她们人手又少,即便两人都是干起活儿来干脆利索的主儿,一整天下来也没多少收获。
两人随便对付了口,靠着墙壁各自睡去。
一连两日如此。
事情在第三日迎来了转机,阿棠在山中漫无目乱转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声惊叫,是三娘的声音。
“燕姐?怎么了?”
她立马转身朝着声音的来处寻去,可惜始终没有回复,阿棠不禁着急,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过了许久,才传来燕三娘的回应:“我……我没事,就是摔倒了。”
阿棠陡然松了口气。
找到她,才发现她说摔了一跤还是太含蓄了,分明是从坡上滚了下去,跌进了一个泥潭里。
燕三娘头发散了,挂着枯枝烂叶。
裙子上裹满了淤泥。
她坐在泥里随意的摆弄着袖子,看到阿棠来,不好意思的抿了下唇,“吓到你了,我……我就是一时没看准,踩空了。”
“可有受伤?”
阿棠扶着树干往下看,轻声问她。
燕三娘摇了摇头,“这片山坡堆满了落叶,还挺松软,这也算万幸了。”
她揉着手腕撑地就要起身。
结果踩到裙摆,又摔了回去,“我还就不信了。”
燕三娘手脚并用的去扯裹在淤泥里的衣裳,一个猛拽,除了泥巴还拽出来了一个东西,咕噜噜的滚到了她脚边。
她蹲身仔细打量。
阿棠见她半晌不动,“燕姐?要不我拉你上来?”
“我现在怕是不能上去。”
“尸骨,找到了。”
阿棠闻言就要下去,被燕三娘拦住,“你别动,这儿很脏,这地面又滑,你就在上面等着,我先检查下。”
“要帮忙就叫我。”
阿棠耐心等着,就见燕三娘站起身,随手捡了一根棍子在泥潭里四处抽插检查,不知过了多久,她沉重的声音响起,“底下密密麻麻全是白骨,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白水村消失的尸体。”
“他们把尸体收集起来又丢在这儿,到底想干什么?”
燕三娘满腹疑虑。
阿棠问:“能看出什么吗?”
须臾,燕三娘回道:“尸体已经腐化成白骨,还有被利齿啃咬的痕迹,毁坏太严重,找不到有用的线索。”
自古以来白骨化的尸身就最令仵作头疼。
纵是她也不例外。
阿棠盯着那泥潭沉思许久,低道:“燕姐,你先上来,收拾干净再说其他。”
腐臭的味道融在淤泥里。
裹了满身。
燕三娘自己也快忍受不了了,提着裙摆爬上了坡,气有些喘:“我记得不远处就有水,我先去洗洗。”
“我陪你去。”
两人到了水边,燕三娘先将手搓干净,然后才把外衫解下,丢在水里,胡乱的搓了搓。
等上面的淤泥和枝叶被水化开。
她用力拧干,随意的抓在手里。
“这地方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咱们再找找看,说不定还真能发现些什么。”
燕三娘这一摔勾起了她的好胜心。
不等阿棠反应,她就雄赳赳,气昂昂的往山里走去。
荒山之中几乎没有路可言,全靠自己摸索,但要不了多久,阿棠发现了一条被野草挡住的小路。
土色被绿意侵蚀,只露出少得可怜的空隙。
两人对视一眼,顺着小路往上走,爬山是个体力活,燕三娘很快就开始粗喘,手扶着膝盖,两腿战战。
阿棠时不时停下来等她。
歇息五六次后,终于来到了一处山洞前,只临近洞口,便觉寒意扑面,甚至连燕三娘的喘息都有了微微回声。
“听起来里面空间不小,进去看看?”
最关键的是,山洞旁边有许多人为开凿的痕迹,切面平整的树桩,还有七零八落的木柴,这样的场景让两人不禁认真起来。
燕三娘点点头。
阿棠自然而然地走在了前面探路,一进洞,走了数米,阴冷的感觉包裹着两人,四面八方都是大小姿态各异的石头,触之湿润,渗着水色。
“地面湿滑,慢点走。”
阿棠小心提醒,燕三娘小声嘀咕道:“南边这些稀奇古怪的洞穴也太多了,又冷又潮,阴森森的,什么脏东西都藏在里面……”
“背光之处,藏污纳垢也很寻常。”
两人一前一后地攀着石头往里深入,离开了洞口后,不闻风声,周遭死寂得可怕,只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和话声。
她们持续往下。
燕三娘拿出火折子,莹莹之火将山洞内照得昏黄,两人环顾一周,燕三娘指着头顶倒悬的石头道:“你不觉得,它们长得很像冰凌吗?”
阿棠没接话话。
燕三娘这才想起来她长在南方,南州的冬日下雨,她恐怕无法理解,忙解释道:“北境冬日和你们这儿不一样,是下雪的,漫天鹅毛大雪,冰封千里,一片银白,十分漂亮。”
“每到融雪之际,屋檐下就会挂满冰棱,形状和这些石头较为相似,不过是透明的。”
下雪么?
阿棠有瞬间恍惚。
第二百二十七章 棺中人,探尸?
有些画面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无法捕捉。
燕三娘还在说,“晏京的冬天很美,雾凇,冰禧,还有醇香浓厚的羊肉汤,你如果见过一面,一定会爱上的。”
“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习惯……”
她想起什么就说什么,从美食说到游戏,再到生活,杂乱无章,阿棠知道这是她自我排遣的一种方式,安静的听着,偶尔会搭上一句话。
话音回荡,绵绵不绝。
走了许久,久到阿棠都算不清楚她们到底下了多少丈,眼前终于出现了几团模糊的光影。
色泽幽淡,有些冷。
“那是什么?”
燕三娘脚步停顿了下,继而面不改色的继续往前,阿棠也不知道,只等着走近了才发现是嵌在石壁里的夜明珠。
越往前,珠子越密集。
将周围照的越亮,几乎已经不需要火折子,燕三娘将火折子盖帽揣回怀中,打量着眼前这一切,“这种阴冷潮湿的地方居然有人住,癖好也挺特殊的。”
阿棠止步,抬手示意燕三娘噤声。
她侧耳凝神,仔细的感应着周围的动静,细微的水流声钻入而终,伴随着空荡的回声。
“没人。”
阿棠轻声说完,仍旧没有放松警惕,又走了一炷香左右,洞穴顶渐趋圆润,四面墙壁呈现打磨过的光滑,亮如白昼。
一张石床,两把简易的竹凳。
最中间,也是最大的平地上摆放着一具……棺材?
这地穴深处,被无数夜明珠照亮拱卫的,竟然是棺材?饶是阿棠和燕三娘都是胆色过人之北,也不禁觉得后背发凉。
阿棠缓步朝它走去。
燕三娘紧随其后,甚至到后面越过了阿棠,走在了最前面,下意识便要扶着棺木的边缘往里探。
“别碰。”
阿棠一把拽住她,燕三娘回头看她,“怎么了?”
“这棺有剧毒。”
燕三娘连忙退后,阿棠挪步走到一个夜明珠前,示意她从这个角度看,一眼望过去,棺木呈现一种极淡的幽蓝色。
“对方既然敢把这棺放在这儿,无人看守,肯定是做足了准备,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知道了。”
两人再次靠近棺木。
这次没有触碰,而是直接探身去看,就见那深深的棺材内,一方玉枕,躺着一个两鬓双白的女子,她盘着妇人的发髻,未施粉黛,眼角略有些皱纹,看着四十出头的模样。
早已没了少女的好颜色,五官单看也寻不到出彩之处,可就是这样看着她,便给人十分温柔的感觉。
“没有尸臭……”
燕三娘轻耸鼻尖,嗅了片刻,盯着那张脸,“面色红润,也不似死者的冷白……“
“她真的死了?”
燕三娘饶有兴致的盯着棺中人:“我倒是听说过,有种药给人服下,哪怕是死后也能保持姿容艳丽,永不腐烂,至今可还没见过呢。”
阿棠想了会,扭头问三娘,“可有丝线之类的东西?”
“有。”
燕三娘从自己的袖中掏出针线,递给她,出门在外,有时候要缝缝补补的,她便会随身准备一些。
阿棠接过,捻起一根线头在眼前打量片刻,手腕翻转,下一瞬,如丝细线宛如针芒激射而出,燕三娘只觉得眼前一花,那线便如同长了眼睛般,绑在了妇人的手腕上。
“这是做什么?”
燕三娘不懂就问,阿棠道:“悬丝,切脉,你不是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死了吗?”
检查一番就知道了。
话落,她屈指捻住丝线,闭目细究,燕三娘忙屏住呼吸倒退两步,怕打扰到她。
阿棠感受片刻后,换了只手。
反复确认后,她手一抖,丝线迅速收拢,在没有回到掌心的时候便被她丢在地上,取出火折子,付之一炬。
做完这些,阿棠蹙着眉,像是遇到了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久久没有言语。
燕三娘识趣的没打扰她。
良久后,阿棠低声道:“她脉象极弱,几不可察,但她确实还活着。”
在那些弱脉中,时促时紧,偶尔还有一段不短的间断。
这种脉象是她第一次见。
“活着?”
燕三娘随口一问,压根就没想过真的能得到这个答案,但她相信阿棠的判断。
地穴,棺木,活人。
这到底算什么事儿!
“能弄醒她吗?”
“不能。”
阿棠摇了摇头,“虽然我还弄不清楚导致她呈现濒死状态却又平稳活着的原因是什么,但我猜测,如果贸然打破这样的平衡,她醒来就会没命。”
“那她不就是个活死人?”
燕三娘讶然的看着棺中人,不禁替她感到惋惜。
她不知道这人的来历身份,也不知道她为何以这样奇怪的姿态躺在幽闭的地穴棺材中,连棺木都被抹了毒,一个大活人变成这样,总是值得引人发叹的。
“你可以这么理解。”
阿棠沉沉的吐了口气,她果然还是所学太少,被难在了这一关,若是师父还在,肯定能一眼就看出问题。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燕三娘茫然的看着阿棠,她们找了这么久才找到这儿,结果除了棺木和这个活死人,什么都没有。
难道要把她带走?
这也不现实啊。
阿棠盯着棺木良久,脑海中思绪转了又转,终于做出了决定,“先回城再想办法。”
这副棺是他们如今查到的唯一和白水村有关的线索。
外面骨堆成泥。
满村皆亡。
不论之后如何,他们曾救过她,她也在其中挣扎过,阿棠无法对这些可疑之处视而不见。
燕三娘也想不出其他办法,只能应和。
两人合计好后,原路退了出来,顺便抹除了一切外来留下的痕迹,当阳光穿透树林重新笼罩在身上时,寒意渐渐散去。
燕三娘情不自禁的伸了个懒腰。
她想起一事。
“阿棠,你说……她还有感知吗?”
躺在棺木中,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时间就像是被凝固一样,这样活着,真的受得了吗?
阿棠摇头,“我也不知道。”
或许,只有棺中人自己清楚了。
“要是真有,那还不如死了干净……这样活着简直就是酷刑。”
燕三娘最无法忍受的失去自由。
一想到就觉得遍体生寒。
两人没再耽搁,记下位置和路线后,回到白水村,简单收拾一番,找到正在吃草的马儿,一个飞身上马后,迅速往汝南城赶回……
第二百二十八章 回城,查封所得
两人一路上没有停靠,赶在城门落锁前过了城门。
城中还是熟悉的热闹景象,贩夫走卒,穿行不息,各类摊点和香味混杂在空气中,勾起了燕三娘肚中的馋虫。
她吞了口唾沫。
下意识看向阿棠,“要不……咱们先吃点东西再回客栈?”
只要进了城,早晚便都不打紧了,阿棠笑着点了下头,“这几日你受累了,想吃什么,我请你。”
“这可是你说的。”
燕三娘高兴不已,指着路边的馄饨道:“就它吧,我这两天做梦都在惦记着一口鲜美的汤头。”
“再加一份卤牛肉。”
“好。”
两人把马牵到一旁的树上绑好,阿棠先去馄饨摊子上点好吃的,又去了旁边,再回来时手中还拿着三盒不同样式和口味的酥饼,“先垫垫。”
燕三娘一看都是她喜欢的口味,当即热泪盈眶:“阿棠,你怎么这么好……”
“别闹。”
阿棠看她作势就要蹭过来,笑着推她,“赶紧趁热吃吧。”
“你也吃。”
两人各自拿着糕点嚼着,等待小馄饨出锅,一旁的客人这时候吃的差不多了,擦了擦嘴,说起闲话来。
“听说城外一座工坊被绣衣卫查封了,抓了好多人,哎,都是卖力气的苦命人,一家老小指着这点工钱过日子呢,这下好了,全没了。”
阿棠咀嚼的动作慢了些。
认真听着。
燕三娘也被他们的话吸引,不禁朝旁边看了好几眼,两人毫无察觉,自顾自的继续说着。
“上面挣钱,底下卖命,出了事儿可不就先拿下面的人开刀?我媳妇娘家侄儿的表哥说了,那就是一座黑工坊,做的是朝廷明令禁止的活计,不然怎么会被封?”
“哦?还有这么回事儿?”
“那可不!我给你说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听说工坊被查封的时候,里面查出了不少箭矢和弓弩……”
“什么?弓弩……那不是……”
“就是!”
也不管对方是什么意思,男人直接接了话,“民间谁敢沾这要命的生意,那不是摆明了想造反嘛!这次出手的可是绣衣卫,连衙门都没知会,直接就一窝端了。”
“难道还有内情?”
“要不怎么说王兄你心思细腻呢,我稍一暗示你就懂了,肯定是朝廷有人扯进去了,绣衣卫谁也不信,这才乾纲独断,一力做主,说来也奇怪的很,最近绣衣卫的动作太频繁了。”
“是啊,大家都在猜测是不是要变天了。”
“那些劳工还能活着出来吗?”
男人斜睨他一眼,冷笑一声,“你在做梦吗?那可是绣衣卫,没听说竖着进去的人还能囫囵个儿出来的……”
“他们啊,自求多福吧。”
“哎,也是可怜。”
……
“馄饨来了。”
摊主把两碗馄饨摆在她们面前,阿棠收回视线,低道:“看来我们得吃快点了。”
“知道。”
一碗馄饨下肚,饥肠辘辘的五脏庙得到了些许抚慰后,连带着情绪也好了不少。
阿棠结了账,与燕三娘一道赶回客栈。
院内无人。
连珍珠都不在。
二人思忖片刻,决定去绣衣卫谈谈消息,她们曾经去过一次,守门的人认识她们,第一时间并未驱赶,而是派人进去禀告。
不多时,孙副使亲自迎了出来。
“两位姑娘,里面请。”
他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解释道:“顾大人他们都在牢中审问犯人,底下人来通报,本官就做主直接带你们过去,省得还要浪费时间。”
姓燕的仵作便罢了。
另一位他可是亲眼见过她被顾大人抱在怀中,疾步而去的,此女对那位大意义非凡,不可怠慢。
所以孙彪才亲自来迎。
要知道,就算是与他同级别的官员到来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下了地牢。
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燕三娘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低声与阿棠嘀咕,“我就说绣衣卫的大牢不是人待的,与今日去的那破地方简直一模一样。”
幽闭,阴森。
令人毛骨悚然。
阿棠来过一次,很快便适应了,路过上次驻足的牢房时,还特意往里面看了眼,隐约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还在前面。”
孙彪的提醒一出,阿棠收回思绪,跟着他继续往里走,断断续续的惨叫和似有若无的血腥气开始随着深入而清晰。
守卫看到他们就提前进去禀告。
当阿棠刚走到最后一道门前,陆梧就从里面出来了,看到两人很是高兴,“姑娘,燕姐,你们终于回来了,此行还顺利吗?”
“尚可,等后面再说吧。”
阿棠往里面看了眼,“我回来的路上听人说你们找到那家工坊了?”
“找到了。”
陆梧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这也算是没白费功夫,里面还在审问呢,怪脏的,所以公子让我出来陪你们打发会时间。”
“要不咱们出去转转?”
陆梧说着抱怨道:“我这两天呆在这儿都快憋疯了,正好透透气。”
阿棠看了看陆梧,又看了眼重新闭合的最后一道铁闸门。
“好啊,走吧。”
他们转身刚走没两步,陆梧扭头对跟上来的孙彪笑道:“孙大人自去忙好了,卫所里我现在熟悉的很,不会走丢的。”
孙彪闻言笑着拱手,“那诸位慢走。”
陆梧随意的点点头。
阿棠和燕三娘则是与孙彪道了谢,前后出了大牢,陆梧一路上热情的问她们住的怎么样,吃的怎么样,还说起了柳烟客,翻来覆去都是些杂事。
“你还没吃晚饭吧?我过来的时候看到了有卖卤鹅的,要不要去尝尝?”
阿棠对陆梧问道。
陆梧一听两眼放光,“好呀好呀,正好我饿了。”
他们有说有笑的出了绣衣卫卫所,又走出一段路后,阿棠确定无人尾随,轻道:“行了,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
陆梧跟着松了口气,往后看了眼。
“哎,这给我累得,卫所里人多眼杂,有些话不好说,还是在外面清净。”
阿棠凝视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陆梧看着阿棠眨了眨眼睛,疑惑道:“不是要去吃卤鹅吗?怎么还不走?”
阿棠:“……”
第二百二十九章 阿棠的困境,犟驴
油卤烧鹅表皮金黄,外焦里嫩。
端上桌的时候便有香气扑面而来,阿棠特意让掌柜的包好,寻了个好说话的地方,确定四面无人后,才对陆梧问:“说吧,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陆梧解开油纸,撕下一块鹅腿咬了口,刚嚼了两口就听到阿棠的问话,连忙把嘴里的吞下去。
“你们走后不久我们就发现了卫所里有人鬼鬼祟祟往外传消息,跟着他一路找到了隐在城外的黑工坊,抓到了对方的管事。”
“内应是卫所里一个文书,据说收了钱,抹掉了衙署关于那块位置的讯息,导致影子探查时绕过了那处,这才隐蔽数年。”
“那管事可招了?”
阿棠问。
“是个嘴硬的,不过快了,马大人的手段可不一般,能扛到现在都算很硬气了。”
陆梧说起马砼再没有了最初的针锋相对,阿棠闻言打趣道:“看来他的嫌疑排除了。”
“是啊。”
陆梧又咬了口肉,慢慢咀嚼着,“那马砼也不知道该说他聪明还是蠢,直接将自己的行踪和关系摊开来摆在那儿,指哪儿打哪儿,十分配合。”
“和方行歌那个阴险的行事截然不同。”
“勉强算他过关。”
陆梧含糊的哼了最后一句,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一样,“对了姑娘,我还有件事忘了给你说。”
“那个牢房里的关着的人你还记得吧?就是和霍平仓相识的那人……”
“他怎么了?”
阿棠想到刚才那一眼什么都看不到,顺势问道。
陆梧清了下嗓子,微微凑近他,“我们当时不是发现他和霍平仓有关联,告诉了马砼一声嘛,但那人很不配合,像哑巴一样完全不开口,马砼便把他和霍平仓关到了一起。”
“不知道霍平仓跟他说了什么,他突然要见公子。”
找顾绥?
阿棠讶然,燕三娘也是急急问道:“然后呢?大人见他了?”
“怎么可能。”
陆梧没好气地剜了燕三娘一眼,险些换来一个暴栗,被他身后敏捷地躲了过去,“别卖关子,快说。”
“公子日理万机,这几日只睡一两个时辰,哪里有功夫管这事儿,所以我去了一趟。您猜他说什么?”
阿棠耐心地配合他:“什么?”
“他说他有一桩大案,要求人做主,但绝对不能是汝南城的官员,这也是他下狱后始终不肯开口的原因。”
陆梧托腮笑看着两人,“是不是还挺有意思?”
“所以我又打听了下他被抓的原因,结果更有意思,说是他闹事奔逃,撞到了两个绣衣卫的弟兄,直接与他们动了手。”
“袭击绣衣卫?”
“是。而且他们当时还穿着官服……”
这就引人深思了。
此人的行迹的确透着股可疑,主动招惹绣衣卫,这不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嘛。
阿棠琢磨着这人要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故意的。
“你说他闹事奔逃又怎么回事?”
“到底是姑娘脑子转的快。”
陆梧再一次对她的聪慧有了新的认识,“据说是偷盗时被主人家发现,要抓他报官。”
“盗窃?”
阿棠听到这个理由觉得有些可笑,“为了不被抓去交给官府,所以主动招惹绣衣卫?躲进了绣衣卫大牢?”
“就是这个意思。”
陆梧重重点头,“且要报案,还不能报与汝南城的官员。老实说,我当时是真好奇啊。”
“你去查了?”
“没有。”
说到这儿陆梧又叹了口气,“哪儿有空闲啊,再说那人犟得跟头驴似的,非要见到公子才肯说,你们说这是什么毛病?谁都知道阎王能断生死,可有事儿都跟阎王说,阎王爷早就累死了。”
“他说不能让汝南城官员知晓,我怕事有万一,还不能告诉马大人,只说让他将人好生看管,等有空再说。”
阿棠看陆梧说完又狠狠咬了口烧鹅。
泄愤似的。
看得出来他对这头犟驴怨气很大。
陆梧吃了两口,转而问起她们的发现,阿棠与燕三娘对视了眼,将白水村的事情说了一遍,得知地穴中放置着一口棺材,里面躺着个妇人后,陆梧瞠目结舌。
“那你们打算如何?”
“还没想好。”
阿棠苦笑,“那棺木通体剧毒,不好搬挪,且棺中人的状态也不稳定,贸然挪动可能会导致她的彻底死亡。”
“不能守着又不能挪,一个活死人,于事无益啊。”
陆梧习惯性地抠了抠头。
阿棠哪里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就目前而言,确实没什么好办法,“先让我想想吧。”
陆梧点点头。
吃完烧鹅,燕三娘累得狠了,先回了客栈休息,阿棠和陆梧一道往卫所去,中途问起珍珠,陆梧笑了下,“你走之后那小家伙无聊,就一直跟着公转悠,后来被公子抱到卫所里去了。现在应该在屋子里睡觉吧。”
水牢环境太差,小猫喜欢乱跑。
公子担心吓到它,就没带它一起下去。
“我也是绞尽脑汁讨好它很长一段时间了,珍珠就是和我不亲近,反而突然黏着公子,姑娘,你说我到底为什么不讨它喜欢?”
“嗯……这个问题……”
阿棠斟酌许久,只能笑笑,说实话,她也不明白……
可能小猫也有自己的交友癖好?
回到卫所,两人直接去了地牢,顾绥让陆梧出来就是让他们先通个气儿,暂时对目前的情况有个了解。
阿棠对刑讯没有兴致。
她来,是为了见一见那位犟驴。
她曾在那人的周围看到过一抹转瞬即逝的黑影,左右无事,她想再验证一番。
陆梧得知她的想法,也没阻拦,就是让她做好心理准备,然后带她去找了马砼。
马砼还是那副一脸严肃的样子。
“姑娘跟我来。”
有了陆梧的‘关照’,他派去看守的狱卒都是自己的亲信,守备森严,虽然他觉得是多此一举!
——绣衣卫的大牢里,难道有人敢杀人灭口?
呵!
“把门打开。”
马砼将人从水牢换到了正常的牢房,单独关押,左右无人,狱卒闻言打开铁锁,把牢门推开。
“劳烦马大人让他们退远些。”
阿棠说完,马砼皱了皱眉,“这人会些身手,虽说受了伤,手脚又戴着锁,但于你而言还是有些危险……”
第二百三十章 红雨,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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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见血,开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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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石英虫,不过尔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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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抓获内鬼,顾绥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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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阿棠的动容,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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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红雨之忆,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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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图册寻寺,哑巴爱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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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花月夜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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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三方巧遇,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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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拒绝,从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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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整理,不曾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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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闹剧,混入!
“进去说吧。”
阿棠率先进了雅间,陆梧和燕三娘跟了进来,关上房门,又走到了栏杆处,垂眸往下看,陆梧知道她无心玩笑,遂正经起来,“他们把守着通往后院的门路,除了送酒菜的小厮,不容许任何人靠近,后院肯定有问题。”
“对了,我刚才好像在大堂里看到了马砼。”
“但看得并不真切。”
他一见到柳烟客注意力全被吸引走了,等回过神去找时已经找不到了。
“马砼确实来了。”
阿棠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不待陆梧发问,继续道:“你想个法子,看能不能从外面绕到后院去。”
“额,好。”
陆梧领了差事转身就走,燕三娘问:“那我们呢?”
阿棠靠在栏杆旁,目光在底下四处逡巡,很快找到了马砼几人的位置,看来他们也发现了后院的猫腻,在朝着那方向靠拢。
有他们在前面打头阵,事情就好办了。
“下去转转。”
阿棠带着燕三娘下了楼,她们虽然是男子装扮,但明眼人一瞧就是两个姑娘,路过的人纷纷回头,目光肆意的在她们身上游走。
燕三娘察觉到气氛古怪,手摸到腰间的匕首上,拔出两寸,杏眸一瞪,喝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不得不说,她装腔作势还是挺唬人的。
对方连忙拖拽着同伴离开。
头也不敢回。
阿棠默默对她竖起了大拇指,“厉害。”
“那当然。”
燕三娘心满意足的还刀入鞘,眉飞色舞道:“为了学这震慑人的本事,我还是花了不少功夫的,最关键的是你在我身边,我有恃无恐啊。”
阿棠闻言失笑。
等到了一楼大堂,人山人海的,她们两人往里面一扎,看起来也就没那么打眼了,悄然往马砼几人的位置靠拢过去。
刚挪到柱子旁。
“噗通。”
“砰。”
“哎呦,谁他娘的不长眼敢绊老子……”
一直踢里哐啷的响动后,一男人捂着后腰,满面驼红的站起身,脚底下像是踩着水一样,晃晃悠悠的骂:“狗娘养的,刚才是谁撞到我了,还不给老子站出来!”
“好啊,不出来是吧,要当缩头乌龟是吧。”
“你等着!”
他说着开始撸起袖子,嘟嘟囔囔的去抓身边的人,“是不是你,就是你绊的老子!”
被他抓住的姑娘骇得花容失色,连连摇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男人凑近她看了半晌,一把把人推开,又从面前抓了个男人,“是你,肯定是你,赔钱!老子腿都摔断了,今天要是不赔个百八十两银子,咱们就公堂见!”
“你喝大了吧!”
被抓住的男人身量不高,嗓子却不小,反手扯着他就是一阵冷笑,“讹人讹到这儿来了,一会说是有人绊你,一会又说是被人撞到了,连话都说不明白,这不明摆着就是解救发疯,想找个冤大头嘛!”
“大家说是不是!”
他抬高声音鼓动四周的看客,众人嬉笑着骂男人‘没有脑子’‘喝醉了就回家睡觉’‘臭不要脸的’,一波又一波的声浪很快吸引着周围其他人。
人越聚越多。
互相推搡间,有人大喊“哎呀谁踩我!我这鞋可是新买的。”
“一个破鞋值多少钱,也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我说破鞋!破鞋,破鞋!”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你过来,咱们俩比划比划,治治你这嘴贱的毛病。”
“你们俩吵什么吵,别影响我看戏,我说讹人的,赶紧啊,还等着你上公堂呢,你先把词儿编好,免得待会见了县太爷露馅儿。”
“就是。”
“观你们什么事儿?滚滚滚,滚一边儿去。”
……
一个由酒鬼引发的闹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所有人拖下水,来这儿的人大多喝了酒,酒劲儿上头,你一句我一句就拱出了火气,说着说着开始动起手来。
“哎呀打人了。”
“快去报官,我就不信了,世上还没天理了,这年头讹人敢这么光明正大的。”
“快来人!打起来了。”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骂人的,推搡的,打架的,还有听到动静赶来劝架的,花月夜的打手见势不对,拼命往这边挤,看守后院的几人起先还能装作看不到,事不关己,眼见事态加剧,再不管真的要见血了,这才一股脑涌了过来。
他们一走。
通道大开,几道人影趁乱身形一闪,进了后院,阿棠便是其中之一,燕三娘看着她的身影灵敏的消失在眼前,收回视线,饶有兴致的看着这场闹剧。
这当然不是意外。
绣衣卫几人不想惊动花月夜的人,就必须想法子解决,但通道有人守着,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去,就要把人给调走。
于是便有了这一出调虎离山。
几人混在人群中又是煽风又是点火,成功的激起了这群酒鬼的火气,后院情况不明,她又不会武功,便被阿棠留下来接应。
没多久,陆梧也回来了。
在雅间里没找到人,定睛搜寻一圈后,看到了站在一旁看戏的燕三娘,迅速找了过去,“姑娘人呢?”
此时在打手的强势干预下,闹剧已经平息。
人群开始散开。
各归其位。
燕三娘被陆梧拉到一旁的角落里,闻言,朝着后院努努嘴,“进去了。”
“怎么进去的。”
她把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陆梧大为惋惜,直说自己应该快点回来的,“院子四面的高处都有人盯着,进不去,马砼他们肯定是发现了,才想到这种法子浑水摸鱼,怪我动作太慢,没赶上。”
他说着往那方向又看了两眼。
似有些担心。
燕三娘没好气道:“放松些,你想让人看出来吗?”
“阿棠的身手和反应比你好,说不定更容易办事,再说了,还有马指挥他们呢,不会有事的。”
“马砼?你指望他?”
陆梧冷哼。
燕三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摊手对着他,“不然呢?指望你?连门都进不去?”
第二百四十二章 酒色之地?
夜凉如水,月明星稀。
阿棠和绣衣卫几人成功混入后院后,发现巡逻的和暗哨极多,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与前面灯火通明的盛况不同,后院少有火光。
一片沉寂。
除了巡逻的脚步声和偶尔几声虫鸣外,安静若死。
阿棠灵巧的挪步躲在廊柱后,借此掩去自己的身形,抬眼一看,马砼几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周围所有屋舍都是黑的,像是没人。
这是闹哪一出?
小厮的酒菜总不能送进来后凭空消失了,阿棠猜测此处肯定别有洞天,便耐着性子藏匿好身形,凭借灵敏的感知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更深露重,夜愈发静得可怕。
她在原地等了小半个时辰,身体因长时间保持相同的姿势而发麻,刚准备动,一阵铃铛声凭空响起,叮铃,叮铃,叮铃,不多不少,刚好三声。
紧接着,立在高处楼阁上的守卫转身,摸索片刻后,响起同样的三声铃。
铃声落,归于沉寂。
这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阿棠又等了会,连通前院的小门处转出一道身影,一身简单利落的短打,头发用布巾包裹着,手捧托盘,一盘子的酒菜,脚步轻快的顺着小路往前。
阿棠默默地跟了上去。
一直跟到后院一处湖泊旁,湖边有亭,亭旁假山堆砌,怪石嶙峋,小厮快步钻进了假山中,阿棠朝四周观察了会,避开暗哨的视线范围摸索过去,一个闪身,也跟了进去。
谁知道身影刚靠到山石,一股突如其来的危机感就扑面而来。
阿棠反应极快。
立马侧首旋身避开了直击面门的一拳,同时提气运功,化掌为刀,反手劈了过去,黑暗中,一切看得不甚清楚。
两人纯靠感觉对了几招。
一掌一拳砸在一起,巨大的冲击力逼得双方同时倒退,后背磕在了凹凸不平的石头上,阿棠霎时蹙起了眉,咬牙忍住了险些脱口而出的痛吟。
她不敢放开手脚与对方打斗。
一旦动静过大,很轻易就会引起周围暗哨的警惕,对方显然也顾及着这一点,同样忍着痛,只传出一声闷哼。
突然,假山深处传来‘轰隆’的声响。
阿棠和那人同时浑身一僵,立马寻找隐蔽之处,将自己藏起来,刚藏好,小厮就两手空空的走了出来,沿着原路往回走。
阿棠反应最快。
她方才躲藏的时候还特意留心过对方的动静,等确定那小厮走远听不到后,她立马撑着山石一个利落的翻跃,顺势一滚,出现在对方身后。
指尖寒芒一闪。
抵在对方的脖颈上,对方反应也不慢,亏就亏在了视野不如阿棠选择的位置更便捷,等发觉小厮走远可以动作后,危险已经迎头兜下。
他一动。
尖锐的针芒刺入皮肉,疼痛让他瞬间僵直。
“有话好说。”
阿棠听到这声音愣了下,指尖银针微微后缩,有些哭笑不得,她就说怎么不见马砼几人的身影,原来在这儿猫着。
这不就尴尬了嘛。
“马大人,好巧。”
她压低声音说完,收回银针,后退两步,马砼听声音有股莫名的耳熟感,回头一看,清冷的月色下,女子一身男装,笑看着他。
这不是……
“阿棠姑娘,你怎么……”
实在怪不得马砼惊讶,她女扮男装出现在花月夜后院就够稀奇了,最令他倍感震惊的还是那一身好武艺,哪怕只是简单的对了几招,但他当时不明情况,以为是被发现了,出手招招狠辣想要先声夺人。
她不仅能够游刃有余的应对,还在第一时间将他制住。
这哪里是他在白日里看到的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噤声!”
阿棠耳尖微动,察觉到什么,立马整个人贴在假山上,隐蔽起来,马砼也跟着躲藏好身形,就听见假山深处又传来一阵轰隆的声音,随后出现了数道脚步声。
“今晚玩的真是尽兴,尤其是那……美人,胸大腰软,嫩的能掐出水来,不枉费我花了许多真金白银。”
“公子您尽兴就好,下次有新鲜的货,定派人知会公子。”
“就这么说定了。”
“是。”
“对了,那玉骨香怎么卖?我想带一些回去,每次都要来回折腾太麻烦了。”
“唐公子,咱们不是一早就说好了嘛,玉骨香是不卖的,您想尝用,只管派人来说一声,咱们定给您提前准备的舒舒服服。旁的不说,光凭这些美人……也只有这儿才能一亲芳泽,难道还不值得您走这一趟?”
讨好又猥琐的笑声传来,几道男声交缠在一起,那叫做唐公子的人似乎想了会,意犹未尽的咂了咂嘴,“这话倒是没毛病,又是美人,又是玉骨香这种新鲜玩意儿,到底还是你们会做生意。”
“公子过誉了,全靠诸位主顾提携。”
“行了,别奉承了。”
“留步吧。”
唐公子摆手,“我再去前院听会曲儿,这么久没过去,芳娘怕是都要把本公子给忘了。”
男人站在假山前,目送唐公子离开后,转身往回,与身后的人吩咐道:“今晚最后一位客人结束了,把人给送回去。”
“是。”
山石挪动,人影消失的同时,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怀里打横抱着一人,那人通身上下用黑色长袍裹着,什么都看不到。
大汉走出假山,几个起跃便翻过高墙,消失不见。
阿棠和马砼目睹这一幕,心情有些凝重,马砼再顾不得追问她来此之事,低声道:“刚才那大汉气息绵长内敛,脚步轻盈,是个内家高手,花月夜暗处还藏着不少身手不错的人,我们要想潜入,怕是不易。”
“直接查封呢?”
阿棠眸光微动,“以你们绣衣卫的名头,直接召集人手查封花月夜,想必不是难事。”
马砼思索了下这个提议,“行倒是行,就是不知道钟秦当初在这儿查到了什么才致使追杀,听他们刚才的对话,这里面好像只是个……酒色之地,真的值得大动干戈吗?”
第二百四十三章 困兽?
马砼几人暗访花月夜,就是想拿到确切的把柄再说,虽说绣衣卫办案可以便宜行事,无须顾忌太多,但大张旗鼓的出动利弊都很明显。
花月夜做的是走了正经章程的生意。
且这些人狡猾机敏,万一真有些见不得人的事,直接抓了也未必能审出实话,反而不如暗访效率更高。
“寻常的酒色之地……会如此严防死守吗?”
这句话问住了马砼。
“那我这就回去召集人手,趁夜查封花月夜。”
马砼神情郑重,话落,看向阿棠,“那姑娘你……”
“我在这儿守着。”
“一切当心。”
马砼说完后,看她玉软花柔,弱不胜衣的模样,总觉得应该再叮嘱几句,可一想到刚才那刺骨的杀意,喉间一痒,打消了这个念头。
对她微微一点头,小心地躲避着四周的巡视,悄然离开。
阿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继续龟缩在原地,等待马砼带人来查封花月夜后,再强行闯进去。
还有一个就是伺机而动。
看有没有机会。
思索的间隙,阿棠想起了刚才怀里抱着人离开的大汉,琢磨着男人的话,“最后一个客人”“把人送回去”,送回哪儿?
难道他怀里抱着的不是花月夜的人?
许多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理不清楚,她索性不想了,试探着往石门的位置摸索过去,看能不能找到机关。
还不等靠近,石门又动了。
粗噶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十分突兀,阿棠立马退了出来,隐蔽在外,没一会,传来两人的声音,“这下高兴了吧?怎么样,可还如你的意?”
“勉勉强强吧。”
这声一出,阿棠又是一愣,柳大哥?他什么时候进去的?
柳烟客的话逗笑了另一人,男人的声音很年轻,明亮张扬,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傲气,“不是我吹,在这汝南城,不,整个南境,都找不到比我这儿更有意思的地方了。”
“你这就是在吹牛。”
柳烟客毫不客气嘲讽他,“那东西确实玄妙,让人有种如梦似幻的飘忽感……但假的就是假的,无甚意思。”
“柳兄。”
男人拖着长长的尾音,饶有兴致的问:“玉骨入魂,大多都会看到生平极乐之事,你方才看到的是什么?”
“……没什么。”
“犹豫了,你犹豫了!好啊柳烟客,你刚才看到的究竟是什么,让你这么难以启齿,我们认识这么久,还没见过你这么忸怩的样子,快说快说。”
脚步细碎,和那雀跃的声音一道催促着。
柳烟客和一个年轻男子前后走了出来,前者面上绯红,故作镇定的绷紧了面皮,后者活泼灵动,缠着他不停逼问。
实在是问不出来了。
少年揶揄的上下打量他,“你该不会看到的是哪个姑娘吧?你有心上人了?还是说,看上了我花月夜的姐妹,如果是后者,你尽管说,我做主了,直接把人送给你。”
“咱们兄弟俩不用这么客气。”
“胡说八道。”
柳烟客抬手拍开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语气中暗含警告,“花璧玉,这种有辱他人清白的事你怎么能信口胡诌,以后不许再提。”
“呦,连名带姓叫我,看来是真生气了。”
花璧玉嬉笑着收回手,随他一道往前走,满不在乎的嗤笑一声,“能出现在花月夜的女子有什么清白可言,你何时变得这么正经了,怪让人不适应的。”
“我一直都这么正经。”
柳烟客纠正他,“要不是你在这儿,我才不会来这种烟花柳巷,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是是是,你柳大公子最正经了。”
花璧玉抚掌称赞,“不过这次你从哪儿知道玉骨香的,还特意来问我,你早说你也喜欢尝鲜,我不早就带你来了嘛。”
“忘了,不经意听到的。”
“这都能忘?你年纪大了,吃点药补补吧,别走在我前头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狗嘴里本来就吐不出象牙。”
……
两人前后脚往前院的方向走去,他们没发现周围藏了人,说话自然没有许多顾忌,倒是让阿棠听出了不少的消息。
花月夜的东家好像就是这个叫做花璧玉的少年。
他和柳大哥是旧相识。
看起来关系还不错。
这里面有个叫玉骨香的东西,尝过后人会飘飘欲仙,登临极乐之境,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阿棠想到这地方隐秘,出手阔绰的客人未必会带进来,说明入门条件不是钱财,或者说,不全是钱财。
换而言之,能进入这里的,应该都是熟面孔。
就算她找到机关进去,这种一看便知是女扮男装的打扮肯定会瞬间引起警觉,反而坏事。
思索再三,阿棠决定回去。
可一想到这个,她又怔住了,目光幽幽地望向前院的方向,通道有人把守,他们是制造混乱才进来的,根本没办法原路返回,而这四面高楼皆有人守着,想翻墙离开也会被发现。
那岂不成了困兽?
马砼怎么出去!
事实上马砼此时也在琢磨这个问题,他此行带的绣衣卫人少而精,大多是精通情报收集的人,要怎么把消息递出去?
他蹲守在通道不远处的树丛里,正琢磨着对策。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过来,“你跟我说说嘛,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你动了心,她长什么模样,哪儿的人?我认识吗?柳兄,你倒是说话啊。”
“没有女子。”
“你撒谎,你这反应明显就是春心动了,别想骗我……”
“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好好打理你的花月夜,不要总想着打探我的私事。”
柳烟客推开快要扒在他身上的人,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为了不被他缠上,加快脚步和他拉开距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一股危险的气息转瞬即至,当柳烟客察觉的时候,回过身,花璧玉身后已经出现了一人,一把刀,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花璧玉面上的笑意戛然而止。
僵在原地。
“是,是谁——”
第二百四十四章 四方云动,聚!
刀压在肩膀上,有些沉。
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那抹渗人的寒意,花璧玉一时间像木头一样呆呆的站着,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冷静下来。
“花璧玉。”
柳烟客情急之下朝他走了两步,马砼将刀压得更深,“再走一步,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你别别,别过来。”
花璧玉察觉到刀锋贴近皮肉,恍惚中竟然有种被割裂的痛感,连忙颤声喊道。
与此同时,四周暗哨发现了危机,齐刷刷赶了过来,所有明岗暗哨,眨眼间将他们团团围住,“你好大的胆子,敢在花月夜掳人,还不赶紧……”
“闭嘴。”
花璧玉额头青筋直跳,暗骂一声蠢货,他人都在对方手里了,还有什么敢不敢的,这样说除了激怒对方能有什么作用。
果然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莽夫。
他骂完,僵着脑袋道:“好汉,你先把刀放下,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慢慢谈。”
“慢慢谈?好啊。”
马砼贴近花璧玉耳边,“二十多天之前,有个人闯进了花月夜,被你们持续追杀,你要不告诉我,他发现了什么?”
花璧玉浑身一抖。
顿时大骇。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看吧,又装蒜,没关系,咱们有的是功夫。”
马砼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物,咬掉盖子往天上一抛,“砰”的一声炸响后,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夜空中凝成了一只鹰首,持续三息后,消散无声。
“就这样等着吧。”
后院一度僵持。
烟花炸响,周围街市不明情况的人齐齐欢呼抚掌,叫同伴一起观赏,阿棠离得最近,从暗哨朝着一个方向赶去时就察觉到了异样,再加上烟花炸响,鹰首的图案让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绣衣卫。
他们官袍上的补子正是相同的图案。
马砼被发现了?
还是说,他决定用示警的方式联络城中的绣衣卫?
对此阿棠无从得知,她能做的就是守着此地等人来,从他们的出入状况来看,假山石门应该是他们唯一的通道。
守住此处,就守住了花月夜秘密的闸口。
与此同时。
花月夜后院内其他几名与马砼一道进了后院的绣衣卫立马朝着烟花之处赶去,陆梧倚靠在窗边,百无聊赖的玩儿着自己的剑穗,听到外面‘砰’的一声炸响,扭头一看,见那鹰首,面色骤变。
“后院动手了。”
他不由分说的把燕三娘往角落里一塞,“你就待在这儿不要乱跑,我进去看看。”
“你快去,注意安全。”
燕三娘也不废话,直接把路让开,陆梧一个闪身朝着通道口而去,那里仍旧有人守着,比起之前,只缺了两人,双方在打了照面的第一时间就明白了彼此的立场,直接拔刀!
“绣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开,拦路者,杀!”
陆梧一声厉喝。
声音裹挟着内力瞬间传遍整座花月夜,长剑出鞘的刹那,惊起一阵骚乱和尖叫,人群互相推搡着开始混乱起来,夺路而逃。
陆梧与他们厮打在一起。
绣衣卫衙署方向,一声炸响映在夜幕之上,鹰首威严,带着凛冽杀意,许多人看到这幕,下一瞬,擂鼓声动,催命般响起。
早已熄灯的屋舍接连亮起火光。
所有当值,不当值的绣衣卫在听到这阵鼓声后,以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齐,佩刀备马,集结在校场中央,衣袂猎猎,杀意凛然!
“出发。”
简洁利落的两字,所有人翻身上马。
腰挎龙牙,闪电般疾驰而出。
往烟花炸响的方向赶去。
松花小筑内。
顾绥刚看完晏京送来的密报,暂且压下,不做处理,反而将左手边的竹筒推出,吩咐道:“先把北境的消息送到素卿手里,转告他,埋在那边的线人可以用了。”
“是。”
枕溪刚收好竹筒,便听一声炸响,两人同时循声望去,待看清楚天边的图案时,枕溪瞳孔微缩。
“示警求援……大人。”
汝南城内,绣衣卫居然用上了这东西,看来是遇到了麻烦,顾绥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神情冷淡,“不必理会,让马砼自行处置。”
“听说马大人打算今晚去花月夜暗访。”
枕溪盯着那方位,仔细辨别须臾后,沉声道:“好像就是在那个方向。”
顾绥笔尖刚吮满墨汁,落在纸上,突然抬起,“他们回来了吗?”
枕溪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个‘他们’指的是阿棠三人,“还没有。”
“三娘既与他们一起,想必他们中途回来过,去问问。”
顾绥说完,手里的动作不自觉的停了,将笔搁在一旁,枕溪得了吩咐立马出了门,他闭目须臾,再睁眼继续翻看手边的文书,视线落在那些字上,半晌未动。
直到听到脚步声,顾绥轻抬眼帘,看向门外。
枕溪走了进来,“大人,据小厮说,他们回来后,姑娘换了一身男装,准备离开时又遇到了三娘,几句话后,三娘也换了身男装与他们一道坐了马车离开。”
“迎客的小厮听他们似乎说什么夜。”
“该不会……是花月夜吧?”
姑娘和马砼都在查钟秦的事,撞到一起也很有可能,枕溪话音刚落,顾绥便道:“把消息送出去,备马。”
他将装着机密的竹筒收起,倏地起身,枕溪也知道事态紧急,立马走到院外,用哨音将一直跟在他们周围的飞鹰召唤过来,绑好竹筒,给它喂了些肉干,赶紧放飞。
转而将马牵到客栈门口。
两人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另一边。
“大人,绣衣卫的示警烟花出现了。”
欧阳毅正在后衙处理积压的案件和文卷,有人飞奔来报,听到绣衣卫三个字,又是示警,他微微有些愣神,多少年了,没听过这东西。
飞鹰令都出来了。
要出大事。
“大人,咱们怎么办?”
衙役疾声问道。
一下子将欧阳毅的思绪扯回现实,他急忙戴好官帽,起身走到一旁取下挂着的佩剑,“还愣着干什么,集结人手,去看看。”
无数人朝着花月夜赶去,沿途的百姓远远看到有人纵马疾驰,立即朝两边避让,等人过去后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猜测官府的兵马这么大阵仗出动,也不知道又有谁要倒霉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聚,一字之诺
汝南城波诡云谲,一道飞鹰令,满城皆震动。
许多知道内情的人纷纷走出宅院,仰望着那烟花消失的方向,心头沉重不已,绣衣卫沉寂多年,飞鹰令一出,还不知道要搅动什么风雨。
又有多少人要在这腥风血雨中丧命。
“他们这些大人物要怎么打怎么闹都行,可别牵连到我们身上哦,造孽的很,我这小心肝这段时间就没有舒坦过。”
“听过一句话没有?”
“什么?”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咱们这些小杂鱼啊,难过咯……”
众人齐聚街头,议论纷纷,暗巷之内,一人身穿灰色长袍,手里拿着斗笠,望着那烟花消失的方向,眸光冷沉,蕴藏了一抹寒意。
太快了。
自从那几人知道行踪暴露之后,不加掩饰的开始动用绣衣卫的力量,搅得满城风雨,他要做的事就更难办了。
也不知道这汝南城里负责押送中转的人究竟是谁!
到底多紧要,居然不肯透露半分。
真要让绣衣卫的人先找上门去,顺藤摸瓜,到时候看谁又能保得住谁!蠢货,混账,该死的王八蛋!
早知道就不该找这么个人做这么紧要的事。
更不该为了划清界限,撇干净关系,而将这一路的事宜尽数交给他打理,现在好了,出卖旧主都毫不留情的东西为了保住一个下属,置这么多人的生死于不顾,害得他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最关键的是还要在那血浮屠的眼皮子底下活动。
“血浮屠”。
绣衣鬼面,修罗夜行,这是外界给这一任绣衣卫总指挥使顾绥起的诨号,此人年纪轻轻手握大权,曾经最凶残的时候,一夜之间连抄十八家府邸。
皇亲国戚有之,世家高门有之。
满朝震动。
弹劾的折子像雪花一样飘进了御书房,转头他就抓了领头的御史,将人提到了午门外,当众斩杀。
铁血手腕,令人悚然。
想到种种‘旧事’,男人心情越发的沉重,最后看了眼那方向,收回视线,没入了黑暗中。
作为旋涡中心的花月夜此刻却寂静的可怕。
马砼‘挟天子以令诸侯’,花璧玉在手,满院的高手投鼠忌器不敢妄动,柳烟客让人去找他主子过来,自己留下斡旋。
可面对绣衣卫,他再如何长袖善舞,马砼也是八风不动。
“你等着!”
柳烟客掉头想去找阿棠和陆梧,他现在算是知道他们来这儿是做什么的,可就算花月夜有问题,为什么不能直接传召审问?非要闹成这样。
他想找到他们出面,双方坐下来好好谈。
结果没走两步,一道黑影迎面砸来,他下意识侧身躲开,那人落在地上,甚至能听到清晰的骨裂声。
紧跟着一人闯了出来。
“陆兄?”
“又是你!”
这次陆梧没空与他说闲话,径直看向院中,见马砼毫发无伤,与绣衣卫几人同其他人对峙,心下松了口气。
“姑娘呢?”
他没看到阿棠,当即急了,马砼朝着湖边努努嘴,“在暗门守着呢,你快去。”
“好。”
陆梧拔腿就要走,被柳烟客一个闪身拦住,眸光闪烁,疑道:“阿棠在那边?”
她在那儿待了多久?
难道他和花璧玉的对话也被她听到了吗?
“忙着呢,你没事儿先回去,别在这儿挡路。”
陆梧撂下一句话就走,柳烟客看了眼四周,马砼和周围暗哨的注意力全在花璧玉身上,他的去留根本无人在意。
略一思忖,他追着陆梧而去。
“等等我。”
“柳兄?”
花璧玉看到他和来人认识,转头又追着人走了,直接把他撂在原地,整个人都不好了,急忙唤了几声,而柳烟客看到陆梧后,知道今夜之事是他们筹划的。
猜到花月夜犯了事。
事有大小,有阿棠在,好歹有个说话辩白的机会,确定花璧玉暂时无事后,他也就放心离开了。
但花璧玉不知道柳烟客的打算。
回想起他种种反常,怒从心起,“好你个姓柳的,我拿你当兄弟,你居然联合官府的人算计我,你不得好死……”
柳烟客耳边断断续续听到这些话,脚下停滞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先去找阿棠。
这些事放到后面再解释。
等两人赶到湖边时,轻风拂耳,传来一阵打斗声,两人加快速度赶去,便见阿棠堵在假山出口处,以一敌三,身形挪转腾跃间,几乎只剩残影。
“姑娘,我来助你。”
陆梧二话不说提着剑冲了上去,柳烟客紧随其后,很快便将这几人制服,随意丢在一起。
阿棠看向去而复返的柳烟客,又看了眼陆梧。
陆梧简单将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看到烟花后,绣衣卫所有兵马会整装前来,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咱们再坚持一会就行。”
“花月夜……究竟犯了什么事?”
柳烟客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句,阿棠轻轻摇头,“这件事与你无关,柳大哥,你不要牵扯进来。”
“花璧玉与我为友,我不能袖手旁观。”
换做其他时候,他们这些生意人对上官府,尤其是绣衣卫,肯定是能躲多远躲多远,可因着阿棠的关系,柳烟客既然认识了陆梧他们,能说得上话,就断然没有装聋作哑,明哲保身的道理。
阿棠看他面色凝重,知道他讲义气,思索片刻,轻道:“不是我有意隐瞒,而是花雨夜扯到了一桩大案里,具体的还没查清楚。”
“能查清楚吗?”
柳烟客问。
他的言外之意是,会不会查来查去,弄成了糊涂官司,白白害了花璧玉的性命。
阿棠没有犹豫,斩钉截铁的吐出一个字:“能。”
为着钟秦,为着红雨,这花月夜里的猫腻她也会查个水落石出,不让好人枉死,也不让恶人逃生。
得了她的承诺后,柳烟客面色稍霁。
他不信顾绥他们这些人,但他相信她,“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尽管说。”
阿棠点点头,“这里面你进去过,有多少护卫?”
柳烟客仔细回想了一番,“差不多有十来个练家子。”
“可有异常?”
“……寻欢之地,除了玉骨香比较新奇外,没什么异常啊……”
柳烟客话音落,一阵马蹄声踏破夜色,隔着重重院墙传入耳中,“绣衣卫办案,所有人呆在原地不得走动,违者杀无赦!”
“他们来了!”
陆梧看向阿棠,而阿棠的目光则缓缓的移到了假山深处的石门上,这道门,该开了!
? ?宝贝们,2026快乐。
?
愿我们事事遂意,平安喜乐。
第二百四十六章 池中春波,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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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肖想,玉骨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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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似幻,玉骨香非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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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亲至,陆梧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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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抵押,一举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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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父子旧情,找的是她?
阿棠原以为最卑劣的手段算强掳民女,谁能想到,这些人比她预想的更加无耻下作。
她们嫁为人妻,要操持中馈,要生儿育女,打点杂事,到最后还要为了他们的贪婪献祭!
花月夜这些人该死。
那些卖妻求醉的人更该死。
可笑柳大哥还觉得花璧玉此人无辜,要她为他说情,这种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马大人还在审。”
马砼原本是想把人带回绣衣卫大牢详审的,奈何顾绥夜半赶来,总不好让上司也来回折腾,想了想,还是就地审问最为妥当。
绣衣卫看了眼满面寒霜的阿棠,又看了看坐在凉亭中,周身泛着冷意的上司,小心试探:“要属下去把人提来吗?”
“提来。”
顾绥一声令下,绣衣卫立马去办,阿棠看着他的身影浸入夜色中,深吸口气,闭上眼,平复着翻涌的心绪。
马砼带着花璧玉一道来的。
像丢沙包一样把人直接丢在外面的小路上,对着顾绥抱拳行礼,“大人,下官查清楚孙彪要灭口钟秦的理由了。”
一句话,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阿棠的视线从伤痕累累的花璧玉身上挪到马砼身上,静待他的下文。
“孙彪的确是为了花月夜出手,但不为名利,而是……为着情分。”
马砼说到这儿顿了下,整理好思绪,沉声道:“孙彪与花月夜东家花容曾有过一段旧情,这个花璧玉……正是他们两人的儿子。”
“嗯?”
“什么?”
“儿子……”
周围的绣衣卫发出了各种低声的惊叹,马砼不满的回头扫了他们一眼,顿时鸦雀无声。
马砼这才回头,对阿棠和顾绥道:“此事确实有些不可置信,孙彪这些年一直独居,一心扑在公务上,我也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一段过往,甚至多出了一个儿子。”
“据花璧玉所说,钟秦潜入花月夜,发现了玉骨香和抵押人妻一事,他派人去灭口,结果钟秦故意惹到绣衣卫,被抓进了绣衣卫大牢,他没了办法,走投无路之际,其母花容说将此事交给她来处理。”
“他好奇花容到底要怎么处理,便跟着她出门,也是在那时,见到了孙彪,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花璧玉说,追杀钟秦是这个原因?”
听到此刻,阿棠的理智已经盖过愤怒,马砼点了点头,“典妻有违礼法,纲常难容,涉案者轻则流放,重则死刑,此事是有旧例可循的。并且这类案子买卖同罪,一旦事发,花月夜也会完蛋。”
花璧玉一开始傲慢无礼,盛气凌人,后来知晓孙彪已经夺职下狱,整个人呆滞片刻后,再经受不住‘刑罚’,一股脑全招了。
这人娇生惯养出来的,他还没使多少力就哭爹喊娘,着实令人无语。
阿棠垂目默立许久,缓缓看向花璧玉。
那张年轻俊秀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神涣散,全是惊惶之色,看样子被马砼吓得不轻。
他所说之事有迹可循,动机过程完整。
若真如他所言,钟秦入花月夜,要找的难道就是被夫君抵押进来的女子?毕竟在红雨的叙述中,她第一次见到钟秦就在一府邸中,钟秦询问婢女其主子的下落。
第一次……见到……失踪……
这些字眼从脑海中一闪而过,阿棠灵光乍现,红雨不可能无缘无故跟着钟秦,她在他身边,说明她心中所执与他有关。
两人定交情匪浅。
红雨有记忆时便已经死了,而钟秦所找的失踪之人,大户人家,有婢女,一切都正好吻合,难道钟秦几次三番入花月夜,就是为了找她?
红雨说,她没跟进去。
即便在失忆的情况下,她还是恪守礼教,说明这些东西已经深入骨髓。
“你们抵押的时候,肯定落了字据,字据在哪儿?”
阿棠踢了脚花璧玉。
他被吓得一激灵,连连摇头,“这些东西都是被我娘收着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真正的玉骨香在哪儿?”
听到玉骨香,花璧玉的眼珠子略微转动了下,随后摇头,阿棠一看他这模样便径直蹲下身,手在腰间一抹,三根银针便从指尖冒出。
“我再问一遍,玉骨香在哪儿?”
针尖锋利,泛着寒光,花璧玉迎着她冰冷的眼神,顿时读懂了其中的情绪,这是个没有任何柔软之心的人。
她不是要拿针扎他吧?
花璧玉心中一激灵,话音破口而出,“在,在我娘手里……所有的玉骨香全部由她一人保管,酒水也是她提前调配好一定量的份额,端给客人就好。”
“她觉得我散漫顽劣,不堪重任,经营之事向来是不告诉我的,两个管事都可以作证,我只懂得吃喝玩乐啊……”
花璧玉瑟缩着身子往后躲。
在他旁边不远处的两人闻言,小声道:“少东家这话确实不假……”
“他娘找到了吗?”
阿棠看向马砼,马砼心里一紧,咳了声,“没有,据下人说,花容白日就离开花月夜了,我们的人还在搜捕。”
“花璧玉,你可知……”
“不知不知!”
花璧玉似乎料到阿棠要问什么,脑袋摇的跟筛子似的,“我娘旧情人那么多,我哪里知道她要去找谁?你见过哪个当娘的跟儿子讲这些?”
阿棠不免语塞。
马砼道:“这话我之前就问过了,他们母子的关系好像不是很好,总之,花容的下落还得慢慢找。”
“花容住在何处?”
许久未出声的顾绥站起身,出了凉亭,看到他的面具,还有马砼等人对他的态度,花璧玉知道这才是此处能做主的人。
他不敢再造次。
连忙指着左侧楼阁,“这栋楼都是我娘的,不过她常住的是顶楼的兰香居,我可以带你们去。”
顾绥轻飘飘睨了眼花璧玉。
“把他带上。”
马砼依言一把抓起花璧玉,半拖半拽的让他走在前面带路,顾绥和阿棠对视了眼,跟了上去。
此楼四层高。
占据着后院近半数位置。
每层设有暗哨和悬铃,如今暗哨被羁押,众人一路畅通无阻的上了四楼,站在了兰香居门前。
第二百五十二章 变脸,惊阵
“就是这儿了。”
花璧玉撇了撇嘴,“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能不能找到就是你们自己的事儿,找不到可千万别赖我。”
事情还没做,他就开始划清楚界限,这一行为让马砼几人甚是无语,“找不到,只要你在我们手里,本官就不信你娘还能跑了!”
“那可说不准。”
花璧玉轻轻一哂,“那婆娘比起我,更喜欢她的相好们,谁知道她在外面还有没有别的儿子……反正我那死了多年的老爹都凭空冒出来了,再多几个同母异父的兄弟也不意外。”
“反正她一直看不上我,我死了,正好合她的心意。”
少年话音散漫,带着几分自嘲的嗤笑,马砼皱了下眉头,把他往前推去,“别耍心眼,前面带路。”
身体撞在门扇上,门应声而开。
花璧玉一个趔趄往前扑了好几步,勉强稳住身子,抬起头弱弱的嘟囔:“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啊。”
“你废话太多。”
马砼叱了句,转身去掌灯,阿棠和顾绥,陆梧几人前后走了进来。
屋内静悄悄的,一片漆黑。
他们站的是正厅,左右两边带着两间耳房,在浓稠的夜色中显得有些幽森。
“还好吗?”
陆梧问,“要不我来。”
“我的火折子好像没带出来,你有吗……”
马砼扭头问道,陆梧往身上摸去,而就在这个时候,阿棠注意到了鬼鬼祟祟往东侧间挪去的花璧玉,“你做什么?”
她话刚出口。
花璧玉意识到被人发现,当下几个箭步冲了进去,下一瞬,身后房门‘啪’的合上,将最后一抹月光挡在了外面。
屋内越发黑了。
“花璧玉!”
马砼没想到他会突然发作,愣了刹那忍不住咒骂出声,而陆梧则是第一时间朝着阿棠和顾绥的方向靠拢过去,长剑出鞘,横在他们身前。
“花璧玉,你搞什么把戏!”
“你说呢?”
黑暗中传来少年得意的笑,“你们真当我花月夜好欺负?孙彪那个废物做点小事都做不好,害我到这般田地,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称心如意。”
“去死吧!”
狰狞的杀意如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终于露出了它锋利的爪牙,随着花璧玉话音落下,房间四周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咔擦声。
“有机关。”
顾绥声音仍旧平稳,提醒道:“大家小心。”
几乎和他的话同一时间响起,“咻咻咻”数道银芒从四面八方朝他们激射而来,陆梧和马砼立即拔刀去挡。
金属撞击之声不绝于耳。
阿棠余光中只见寒光一闪,一柄泛着寒意的软剑便出现在顾绥手中,他挡在她跟前,手腕翻转,将暗器尽数拦截。
银芒撞在长剑之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吸附一般,顾绥仰面凌空,向后一扫,一道流光划破半空,倏地被甩向来处!
阿棠好像听到了几声沉闷的响动。
好似机关被卡住一样。
她在铺天盖地而来的暗器浪潮中仔细辨别片刻,低道:“好像有用。”
“陆梧!”
顾绥低呵一声,陆梧离他们近,也听到了这声,“属下明白。”
听声辨位,借力打力。
只要破坏他们释放暗器的机关,这些银芒自然会停下来,他们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将阿棠挡在中间。
阿棠没有兵器,不论身法如何灵巧,在细如牛芒的攻势下还是显得十分被动。
阿棠第一次有些后悔没选个趁手的兵器。
“你们不用管我,先让机关停下来。”
阿棠压着声音说,陆梧立马反驳:“不行,我刚才试过,我们一旦动了,你赤手空拳根本防不住。”
“那怎么办?”
阿棠急怒交加,在这黑暗的环境中,她甚至找不到可以暂时利用的东西,难道就这样耗着?
“别挣扎了。”
花璧玉的声音在周围不停的移动,像是没有实处般,轻飘飘的,盖过杂乱尖锐的破空声,准确传到几人的耳中,“这机关针是我娘重金请了高手打造的,储量庞大,还淬了剧毒,一旦沾上,顷刻间便能要人性命。”
“你们能死在这儿,是你们的福气。”
“老子当时就该一刀砍死你。”
马砼气得连本官都不叫了,破口大骂,“你以为你能弄个什么破阵就能逃出去?这花月夜里外都是绣衣卫,你插翅难逃。”
花璧玉不屑的冷笑,“只要你们一死,此地大乱,我自有无数种脱身的法子。”
“死的只会是你。”
两人针尖对麦芒,嘴上谁也不服输,阿棠此时已经冷静下来,趁着他们吵嘴的功夫,凝神细听,低道:“我们被机关挡住,花璧玉肯定也寸步难行,既然不能逐一击破,不如破釜沉舟。”
“杀过去!”
顾绥挥剑挡掉另一个方向朝着阿棠射来的暗器,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中,一个旋身,又躲开三根暗器。
‘笃笃笃’,暗器连根没入她身后的柱子里。
阿棠也没闲着。
脚步挪转的刹那,指尖寒芒一闪,倏地射出,朝着黑暗而去,瞬间打掉几根。
“暗器使得不错。”
顾绥顺口夸了句,但下一瞬话音一转,“准备好了吗?”
“什么?”
阿棠没反应过来,腰间已经多了一只手,强而有力的揽住她,足尖一点,流光开道!
头顶传来顾绥平稳的声音,“杀过去!”
“陆梧,马砼!”
他一声令下,陆梧立马跟上,离他们稍远一些的马砼也瞬间反应过来,朝他们靠拢。
三方背向而立。
顾绥和阿棠一往无前,两人阻截后方和侧方的暗器。
短短的十几米,三息,即至。
当花璧玉藏在博古架旁,看着他们的身影与自己之间的距离急速拉近,想也不想的在旁边拍了两下。
架子当即翻转。
他扭头就钻了进去。
等阿棠几人赶到,架子又重新合拢,将他们挡在外面,顾绥顺手将剑塞给阿棠防身,自行去寻找机关,陆梧和马砼立即挡在两人身前。
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阿棠抓着剑一时有些茫然,剑柄温凉光滑,还残存着他掌中的温度,他就这样丢给她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不能死,她得活
一念落,四周突然死寂。
所有的银芒像是失去了力道般,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陆梧和马砼见状兵器往地上一杵,长长的松了口气。
“他娘的,老子非得弄死花璧玉那孙子。”
马砼忍不住啐了口。
陆梧听他满嘴怨愤,提醒道:“马大人,注意言行,什么娘啊孙子的,让别人听着,还以为我们绣衣卫多野蛮呢。”
“……”
马砼尴尬的掩嘴咳了声,“现在还是先找到花璧玉的好。”
他看向顾绥。
阿棠的注意力刚从软剑上移开,就看到顾绥四处检查,屈指轻敲,几次试探后,在墙壁某处拍了两下。
博古架猛地动了。
“开了!”
马砼提刀就要往里冲,被阿棠拦住,“马大人,谨慎为上。”
想到刚才的遭遇,马砼悻悻的后退两步,“那现在……”
“你们在外接应。”
顾绥一言九鼎,说完后举步就要入内,他说的这个你们,包括了阿棠在内的三个人。
也就是说,他打算独自进去。
“公子。”
陆梧急了,还不等把话说完,阿棠便抢在了他前面,“我跟你一起去。”
顾绥止步回首,眸光幽邃。
阿棠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密室之中再想安置那样密集且杀伤力惊人的机关很难,我能自保。”
顾绥盯着她瞧了须臾,转身入内。
这算是默许了?
阿棠连忙追了上去,“对了,你的剑。”
“你拿着。”
“不行,给我了你用什么……”
……
两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马砼震惊半晌,僵硬的扭头看向陆梧,“不是说,顾大人令行禁止,从无更改吗……这也行?”
“行不行的你不是都看到了?”
陆梧早就习惯了这种区别对待,佯装无奈的叹了口气,“凡事都有例外吧。”
“上次在卫所也是,顾大人直接抱着她出来的,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陆兄,你跟在大人身边这么久,肯定知道,与我说说呗。”
马砼往他身边凑了凑,小声说道。
陆梧瞥他一眼,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你问我啊,我也想知道!”
木头,瞎子!
贴身的配剑都塞给人家了。
就不能说两句软话?
“还有,你离我远些,多久没洗澡了,这么臭!”
马砼低头在自己身上闻了闻,“不可能啊,我才换的衣服,这还有一股皂角味呢。”
“我说有就有。”
陆梧与他拉开距离。
心中腹诽,方行歌那厮看中的人果然和他一样招人讨厌。
此刻,阿棠已握着剑与顾绥进了密室,此间密室并不大,几个架子,满满当当的摆着各种瓶瓶罐罐还有书册和盒子。
花璧玉脸色煞白,身子紧贴在墙壁上,警惕的看着他们。
似是没想到他们真的能追进来。
而他,退无可退。
“你们,你们想怎么样?”
他此刻的怯懦仿佛又回到了不久前,一点也瞧不见仗着机关傍身时傲慢刻薄的样子。
“看来你……”
阿棠刚一开口,花璧玉立马爆冲起来,顾绥瞳孔微缩,横臂挡在阿棠身前,谁知他却不是朝他们来的。
而是直接冲到书架前。
胡乱的翻找一通后,抓出一个小盒子,然后又跑到另一侧,拿起几个白色的小罐子。
“这儿,你们要找的东西都在这儿,都给你们。”
“别杀我。”
花璧玉抱了个满怀,哆哆嗦嗦的靠近两人,然后小心的把东西放在地上,抱着脑袋挪到一旁,不敢看他们。
“瓶子里的是玉骨香,盒子装着他们抵押的凭据,我曾亲眼看到我娘放进去的,不会错的。”
“现在又知道了?”
阿棠气极反笑,这人倒是和马砼说的一样,毫无骨气可言,有所倚仗时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恨不能将他们杀之而后快。
一旦失势,又会迅速出卖自己的尊严,以求活命。
她将手中的软剑递给顾绥,“你先拿着。”
顾绥接过剑,此处已经没了威胁,他原本只需要将剑重新缠回腰间即可,但不知为何,他不想这么做,只按照她的话握在手中。
指尖微动,下意识摩挲了一瞬。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神色微僵,立马微微松了手……
阿棠拿着盒子,掰开锁扣。
直接打开。
熟料下一瞬,一抹寒光射出,直逼她的咽喉,这一幕来得猝不及防,不论是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阿棠!”
顾绥出手快如闪电,朝箭镞抓去,但还是慢了须臾,抓了个空。
而阿棠在看到那箭镞在眼前不断放大时,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生死一线的紧要关头,她的身体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
瞬间侧首。
箭镞险险的擦着她的脖颈而过,拉出一条细长的血线。
血珠争先恐后地渗了出来。
她眼前一黑,几乎控制不住的往后栽去,好在顾绥扶住了她,“别动,让我看看。”
“上面……有毒。”
阿棠咬牙说出了这几个字,喉咙像是被人遏住一样,开始大口的喘着粗气,心跳如擂,欲破膛而出,她的手却竭力的抬起,捏着袖子,死死的按住自己的伤口。
不过须臾功夫,唇色便已开始泛紫。
顾绥瞳孔骤缩。
“你等我。”
将她扶靠在墙角,他拔出射入墙体的箭镞,疾步朝着花璧玉走去。
花璧玉看到这一幕也慌了,“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你相信我,我娘当时就是直接打开的……”
“啊——”
箭镞瞬间刺穿皮肉,血色飞溅。
花璧玉被顾绥按在书架上,浑身疼得直哆嗦。
“解药在哪儿?”
顾绥声音冷沉,话落,拔出箭镞又狠狠扎进了他的右侧肩胛骨,花璧玉登时又是一阵惨叫,“我不,不知道……”
“暗器上涂抹的毒为避免误伤不会太复杂,你仔细想。”
顾绥握着箭镞,缓慢的在他伤口里搅动,“想不到,就去死。”
他说话的间隙,瞥了眼阿棠的方向。
见那紫色已经弥漫了面部,顿时心乱如麻,下手愈发狠厉,花璧玉在剧痛和毒素的双重折磨下,大脑已经几近崩溃,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甄别出了关键字眼。
“香囊!”
“在我香囊里。”
花璧玉勉强吐出几个字,带着哭腔大喊:“救我……”
顾绥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扯下挂在花璧玉腰间的香囊,从里面翻出几个白色蜡丸封口的药来,他径直松了手,快步抢到阿棠身边。
此时阿棠眼前已然模糊,剧烈的心跳令她大脑一片空白,对周围的感知迟钝得近乎麻木。
“快把解药吞了。”
她被人揽进怀里,强行掰开嘴,一股苦涩的药味揉碎了直接塞进嘴里,苦得令人作呕,但阿棠还是强忍着吞了下去。
不能死。
她得活。
第二百五十四章 煎熬,或许赌一把?
陆梧和马砼闻声闯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阿棠脖子上的血浸透了衣袖,面色发青的被顾绥揽在怀中,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顾绥用帕子替代衣袖,按在伤口处止血。
地上散落着木盒和一堆票据,花璧玉趴在不远处的地上,满嘴白蜡的粉末,面色阴黑,在周围蹭出一大片血迹,此刻已不知死活。
“公子……”
陆梧喉咙发紧,讷讷的走到顾绥身旁,大脑有瞬间空白,他们听到惨叫摸索半天才找到机关,一进来就看到这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他有许多话想问,但视线落在顾绥身上时,喉咙像是被梗住一样,什么声音都吐不出来,明明公子一言不发,好似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姑娘身上。
克制又冷静的处理着眼前的局面。
可他觉得那从容的表相下,正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雨……
马砼探过花璧玉的动脉,悄然松了口气,“还活着。”
他说完一抬头,便撞见陆梧朝他看来,想起阿棠姑娘也伤重昏迷,他却第一时间在意花璧玉的生死,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些什么。
“去请大夫。”
顾绥却像是没看到一样,掀开帕子的一角观察片刻,见血已经止住,手臂穿过阿棠的腿弯,将人打横抱起,朝外走去。
陆梧立即跟上。
马砼抬手抠了抠鬓角,垂眼看向花璧玉,然后又看向那散落一地的抵押凭据,认命的将东西全部收进盒子里,提着花璧玉的衣领便将他往外拖去。
顾绥抱着阿棠在旁边找了个空房间。
小心的将人安置在床上,转身点亮烛台,当整个房间被暖黄的光影洒透后,他又走回床边,缓缓坐定,抬指拂去她鬓边散乱的碎发。
指尖触及额头,一片汗湿。
顾绥不禁皱眉,服下解药,她面上的异色已经开始逐渐消退了,就是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他沉思须臾,起身走了出去。
再回来时,端着盆清水,将干净的帕子在水里淌过后,轻轻的替她擦去额上的冷汗,擦完后又洗干净帕子,拿起她的手。
一点一点擦去她掌心和指缝的血迹。
那些殷红的颜色映入眼帘,刺得顾绥瞳孔微缩,动作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定定的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燕三娘得了信,疾步赶来时,在门外看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进去,或许这种时候,大人更愿意守在阿棠身边。
她还是不要去打扰的好。
花月夜中,绣衣卫的审讯,盘问,清算从未停止,但这一片天地仿佛成为了禁区,死寂又压抑。
这份沉重的氛围在陆梧领着大夫赶到后才稍稍消散些许。
“公子,大夫来了。”
陆梧领着一个发须花白的老者气喘吁吁的进了屋,“哎呀,慢点慢点,我这把老骨头哪里经得住这么用。”
话虽这么说,老大夫手里的动作也不慢,放下药箱,径直来到床边,顾绥起身让位。
他先是掀起阿棠的眼皮检查了下,又看了眼她颈侧的伤口,最后捏住了腕脉。
两只手都切过后。
捋着胡子叹了口气。
“大夫?你这是什么意思?很严重吗?”
陆梧急的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老大夫看了他一眼,转向顾绥道,“你这侍从火急火燎的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我还以为多严重的伤势,结果就这?”
顾绥眸光微凝,“她到底如何,还请老先生告知。”
“放心吧,没什么大事。”
老大夫看他态度还算和气,语气也软了些,“脖子上的伤问题不大,敷些药粉包扎起来,常换药,多透气,别沾水,要不了多久就会好的。”
“至于她的毒……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毒是解了,但余毒还未清理干净,等毒排完,人自然会醒。”
“那我……”
顾绥话说一半儿,被老大夫打断,“什么都不用做,实在不放心的话,就在这儿守着,起码你家夫人醒来看到你在,心里能熨帖些。”
顾绥听到‘夫人’这个称呼,未置可否,吩咐陆梧付了钱,把人送出去。
老大夫走到门边,停下脚步,扭头道:“年轻人,你既如此心疼,以后就少让她到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来,不太平。”
他进来时看到了不少带刀的官兵。
一个个板着脸,凶神恶煞的,要不是他们诊金给的高,说什么他也不会三更半夜出外诊。
顾绥对他微微颔首,“多谢先生提醒。”
“不客气。”
老先生说完后,迈步走了,守在门外的燕三娘看到自家大人身形未动,壮着胆子问了句,“要不还是用阿棠制的药吧,能好得快些。”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床边。
一扭头,看到铜盆里的水已经红了,自发去换了盆清水,又拿来了干净的纱布和剪刀。
“大人,这上药的活儿……”
燕三娘试探地问,顾绥回眸看向床上,语气冷淡,“你出去吧。”
“是。”
燕三娘放下一应东西,转身出了屋,顺手将房门关好。
顾绥站在床边,凝视床上之人良久,然后才撩袍缓缓坐下,仔细清理完阿棠脖颈的血迹,轻轻的将她从床上扶起。
靠在自己怀中。
倒药粉,缠纱布,一切的动作虽生涩,却十分轻柔小心,做完这一切,他垂目看着倚靠在他胸膛上,神色萎靡的阿棠。
心头乍然浮现抹尖锐的刺痛。
她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伤成这样!
他只要稍稍慢上那么一步,或许就会与她天人永隔,这个念头一旦浮现,那些后怕就像是洪水决堤一般顷刻间将他吞没。
他想过自己突然毒发身亡。
撒手人寰。
除了夙愿难偿的憾恨外,更多的是对祖父和陛下的愧疚,他自己倒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一旦这些可能落在她的身上。
顾绥发现他接受不了。
她怎么能出事!
她应该得偿所愿,一世喜乐,事事圆满才对,老先生说不要让她涉足险地,可她要查的事,要走的路,一点也不平坦。
他怎么能放心!
或许,他是不是应该如她所说的那般,赌一把,赌上他为数不多的运气和私心,就一次。
就只为自己争这一次!
第二百五十五章 唤他之名,不止梦中
“不,不……对,快……”
含糊的字眼响起,打断了顾绥的思绪,他下意识揽紧她的肩:“阿棠?”
等了良久,再无声响。
就好像刚才短暂的呓语是他的错觉一样,顾绥想了下,轻轻扶她躺了回去,扯过旁边的薄被盖在她身上。
继续在床边守着。
时不时用手背试探下她额头的温度,或是用帕子擦去她的冷汗,就这样,一直到天边翻起了鱼肚白,阿棠还没醒。
但说梦话的频率更高。
“不……快走,快走。”
阿棠皱着眉,不停的摇头,冷汗擦过几波还是密密麻麻地钻出来,顾绥低声哄了几句,她突然开始胡乱挥舞着手,水光不停地从眼角流下,没入脖颈。
顾绥担心眼泪浸湿伤口,连忙拿了帕子去擦。
但这眼泪像是没有尽头一样。
怎么办?
怎么办!
上次她病糊涂时,揪着他的袖子便能平复下来。
顾绥试探地将袖子塞到她手里,下一秒就被无情的推开,他拧着眉正不知所措,一些遥远的画面不期而遇的撞入他的脑海中,顾绥薄唇微抿,犹豫片刻。
随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
他俯身将阿棠打横抱在怀里,然后往床上一坐,用抱着小孩的姿势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一下又一下。
年幼时。
他每每生病闹脾气,母亲便是这样抱着他,一边拍着后背轻轻摇晃,一边哼着歌哄他睡觉。
那些事如今想来很久远了,和他喜爱的木弓等玩具一起在角落里落了灰。
但那种安心的感觉至今都无法替代。
希望能奏效吧。
不然他真的没有法子了。
顾绥一边拍,一边观察着怀中人的动静,见阿棠哭闹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刚要松口气的时候,她忽然嘶声喊道:“顾绥!”
这一声,急切又尖锐。
顾绥整个人瞬间僵住。
以至于连哄拍的动作都忘了。
足足三息后,他唤回了理智,刚想与她说话,便听阿棠带着哭腔喊:“顾绥——”
声音惊惶又委屈。
顾绥不明白她为何频频梦魇,到底梦到了什么,让她性情大变,嘴里还叫着他的名字,他抬手抹去她眼角挂着的水光,低声应道:“我在。”
“顾绥。”
阿棠又唤。
顾绥:“我在这儿。”
末了,他温声补充了句,“别怕,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顾绥。”
“嗯。”
“顾绥……顾……”
“我在。”
……
她病糊涂了,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顾绥也不觉得烦,耐心地应着她,温声哄着。
直到她再度沉沉睡去。
无人看到那面具之下,望向怀中时,化不开的温柔和怜惜。
一场大梦。
梦境中,阿棠看到自己提着刀,将那熟悉的人儿砍得稀巴烂,她满头满脸的血,站在尸体面前,咧着嘴笑。
“小渔快跑。”
“跑啊!”
她无论怎么哭喊,行为都不受控制,对面也像是听不见,于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遍遍的提刀,将刀尖捅进那瘦小的身子里。
小渔睁着眼睛,呆呆的看着她。
在她面前,在她的刀下,一次次被砍成烂泥,巨大的惊恐感遍布全身,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阻止她。
一定要阻止她!
这个念头在心底不停的徘徊,她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顾绥。”
“……救救我。”
顾绥……
这个名字和那张面具一直在脑海中打转儿,她不知盼了多久,一道身影从火光中走来,在漫天烈焰中,一把攥住了她拿刀的手。
他紧紧的握住她。
就像之前的许多次一样,“阿棠,我在。”
他清冷幽邃的眸子锁着她,没有任何的情绪,但奇迹般抚平了她躁动的杀意和失控的情绪,渐渐的,包裹着她的那股濒死之感在肌肤相贴中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她手中的刀跌在地上。
眼前一黑,倒在了他怀中……
阿棠缓缓睁开眼,刺目的阳光洒进床帐,她下意识闭上眼,只觉得双目酸涩难忍。
胸腔中像是憋着一口气。
压得她连喘息都困难,她花了许久的时间,好不容易调整过来,小渔的惨叫,溅在脸上的血,还有杀戮的快乐不停刺激着迟滞的脑子。
她几乎瞬间就绷紧了身子。
“小渔!”
阿棠脱口而出,倏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惊出一身的冷汗,但视线触及四周,陌生的布置和陈设又让她愣住。
“醒了?”
顾绥的声音传来,阿棠陡然一惊,循声望去,怔怔的看了他半晌,后脑神经的刺疼将她的记忆瞬间拉回了密室,她记得她打开那盒子后,飞出一枚箭镞。
她虽然躲开了致命一击,但脖颈被划破,中了毒。
为了止血,只能用袖子捂着。
她清醒时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顾绥朝着花璧玉走了过去,她眼神不停地变幻,想到这儿,连忙看向他,“花璧玉呢?”
刚醒来,还有心思问别人?
顾绥眸光微闪,言简意赅的吐出两个字,“活着。”
闻言。
阿棠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从他昨晚的表现来看,他对花月夜的掌控远比他自己说的要多,她还想打听红雨的事呢!
她严重怀疑花璧玉在钟秦被追杀一事上撒了谎。
“伤口疼吗?”
顾绥看她坐在床边怔怔出神,轻声问道。
阿棠抬手摸了下伤处,却只摸到纱布,她摇了摇头,“皮肉伤而已。”
“你……”
阿棠打量着他,看他锦袍边缘沾着血,外面门窗紧闭,讶然道:“你该不会昨晚一直在这儿……”
守着她?
这种自作多情的话她实在有些说不出口,顾绥听出她话中未尽的意思,“嗯。”
他顺势问:“你昨晚梦到了什么?”
阿棠面色一僵,“怎么了?我是不是说胡话了……吓到了你了吗?你不用在意,那些都只是……”
“没有。”
顾绥打断她,一双眼静静地盯着她,“你只是……”
“只是什么?”
“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阿棠脑海中轰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到了头顶,她叫了顾绥的名字吗?
不止梦中。
第二百五十六章 最好的结果,铜镜错觉?
阿棠面色变幻,迟迟没有开口。
她想不到有什么是比说梦话被当事人听见更令人尴尬的,上次醒来抓着人家割下来的半截衣袖,这次醒来更刺激,人就在眼前。
目光幽邃的盯着她。
探究之意溢于言表。
“咳。”
她不自在的摸了摸脖颈上裹着的纱布,故作镇定:“除了叫你的名字,我还说其他的话了吗?”
“没有。”
顾绥想到她刚才惊醒喊的那句‘小渔’,眸光微动,没有再提。
阿棠稍稍安心。
接过他递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干裂的唇经茶水滋润后,总算不再绷紧,面对眼前人的淡定坦然,她心虚的抿了抿唇,捏着茶盏的边缘,胡乱找了个话题。
“昨晚多谢你了……那解药是在哪儿找到的?”
“花璧玉随身香囊里。”
顾绥撩袍坐在床边,说着抬起手往阿棠伸来,阿棠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却并未躲避,那温凉的手指落在她额上须臾,又收回到他自己的额上试了试,“还不错,烧退了。”
“我发烧了?”
阿棠用手背试了试额头的温度,顾绥从她另一只手取走茶盏,轻声道:“虽服了解药,但余毒未散,烧了一夜,现在可有不适?”
“没有。”
阿棠老实的摇摇头。
余光瞥见放在一旁的水盆和帕子,还有没用完的纱布,迟疑:“所以,昨晚一直是你在照顾我?”
“嗯。”
顾绥不咸不淡的应了声,抬眸迎上她略显复杂的神情,语气平静的解释:“鉴于你病中多神思恍惚,不好叫旁人发现,只能我守着。”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但正是这样的正经缓解了阿棠的局促,她心有余悸的摸上脖子的伤口,“还真让陆梧说中了。”
沈宅之外的暗夜截杀,最后那枚暗器冲着她来。
划破了她的衣裳。
她当时就在想,如果暗器擦伤致使她中了毒就完蛋了,毕竟她是几人中唯一的大夫。
陆梧也劝她要有个趁手的兵器。
不然下一次未必有这么好运能躲过,她那时没放在心上,不料他却一语成谶。
“好在我选的盟友很靠谱。”
阿棠看着顾绥的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她将他的体贴和照顾尽数归结于他们的约定,顾绥听完,眼底一抹异色转瞬而逝,仍旧什么话都没说。
他打从柳烟客的事就发现了,她对旁人的情绪、态度变化十敏感,但一旦搁在自己身上,就会因对自己主观判断的自信而变得格外迟钝。
她一心念着约定,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会从利益的方面去思量解释,从而忽略这举动的本身的含义。
比如真是为了约定的话,他没有责任和义务替她隐瞒。
随便找个侍婢守着照顾她就够了。
他也不用将作为贴身近卫的陆梧送到她身边,任她驱遣,更不用放下手边的要事,仅仅因为一个她在花月夜的念头,快马加鞭的赶来……
顾绥心中苦笑不已。
却也知道,这样是最好的结果。
“对了,凭据在哪儿?”
说了会话,阿棠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掀开被子坐起身,整理着衣裙上的褶皱,顾绥早在她动作的时候,便转身走到桌边坐下,背对着她。
给她留下一定的空间。
闻言,思索片刻道:“应该还在原地。”
“那我去看看。”
阿棠话音刚落,顾绥道:“你刚醒来,先休息,想看的话我让人给你送来。”
“也好。”
阿棠还没看过自己脖子上的伤势,想到这儿,又情不自禁地摸了把,这个位置不仅危险,还扎眼。
难道她要缠着个纱布到处晃?
伤口很长吗?
怎么裹成这样!
顾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她刚解了毒,需要吃点东西补充气力,吃东西前总要梳洗吧,他在这儿有些不合适。
遂起身离开。
随着房门重新关拢,阿棠在屋内环顾一周,趿着鞋走到窗前的梳妆台坐下,对着雕花铜镜将缠在脖子上的纱布一圈一圈解开。
当时箭镞擦过皮肉。
毒素几乎在瞬间就起了作用,以致于她虽然知道自己避开了动脉,但对于伤口的大小没有太多感觉,她想着既然裹成这样,当是瞧着有些骇人。
没有哪个姑娘家不在意自己的容貌。
阿棠也不例外。
所以在拆最后一层的时候,她还暗自做了几句自我安慰,但当纱布彻底掀开,她看着脖子右侧不过指节长短,极细的一道伤口,不禁陷入了沉思。
要是此时顾绥在她跟前,她肯定要问问他。
究竟他是基于什么样的判断逻辑觉得这样的小伤口需要里三层外三层的裹起来!
光看包扎,她还以为血管和筋脉都暴露出来了呢!
阿棠盯着伤口看了半晌,哭笑不得的将纱布丢在一旁,然后走回床边,拿起剪刀和剩下的纱布,裁出巴掌大小,对折后敷上药膏贴在伤口处,最后拿布条固定好。
她对着镜子看了会,满意的勾起嘴角。
这样就清爽多了
伤口要都多透气,才能好得快。
做完这些,阿棠余光瞥见纱布上的血色,那团殷红好似会动一样,迅速朝着四面洇开,很快血色淌满了整个梳妆台,淌到她手上。
镜子里陡然出现小渔的脸。
一半儿白嫩,一半儿染血。
“啊——”
惨叫声在耳畔响起,阿棠盯着镜子,瞳孔骤缩,掌心里似乎还能感觉到那温热又黏腻的血液。
“棠姐姐!”
小渔在唤她,阿棠牙齿龃龉,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又抬头看向铜镜,眼前好像闪过那柄刀捅进小渔身体里的画面。
她一个激灵。
蹭的站起身,连退数步。
直到身子被床边的脚凳一绊,险些栽倒,她眼疾手快的抓住了床沿勉强稳住身形,再抬头,铜镜里空空如也。
小渔呢?
刀呢?
阿棠抬起手,掌心白白嫩嫩,什么都没有,她又疾步走到梳妆台前,干净整洁的台面上除了铜镜和妆奁盒子,就只剩下她解下来带着血的纱布。
哪儿有什么血泊……
是她的错觉吗?
毒素还没有清理干净?阿棠疲倦的揉了揉眉心,劫后余生的喜悦荡然无存……
第二百五十七章 日行一善?醒来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阿棠烦乱的思绪,不等她应声,外面便传来女子怯怯的声音,“姑娘,奴婢奉命来伺候您梳洗。”
阿棠猜到是顾绥的吩咐,整理好情绪,轻道:“进来吧。”
“是。”
房门被推开,几个丫鬟打扮的鱼贯而入,分别端着清水,帕子,香胰子和盐罐,阿棠让她们放下后出去,等送走了人,她简单的梳洗了下。
刚擦干脸面和手,外面又传来敲门声
“阿棠。”
是燕三娘的声音,阿棠亲自把她迎了进来,燕三娘手里提食盒,兴冲冲的往桌上一摆,“快来尝尝,这是陆多多大早上去天然居排队买的,趁热吃。”
她绝口不提昨晚的事。
这让阿棠省心不少,和她一道落座,“陆梧呢?”
“去审花璧玉了。”
燕三娘说着从身后掏出一个盒子,“还有这个,是大人刚才让我捎过来的。”
她把盒子递给阿棠就去开食盒。
然后接连从里面端出来几个摆盘精致的小菜和包子,还有一个瓷盅。
“这陆多多旁的不好说,但照顾人是真贴心,将来他的娘子可是有福了……呦,红枣山药小米粥,还有黄芪炖鸡汤……都是滋补的。”
“你的伤怎么样?”
燕三娘凑近她脖子,仔细打量着,阿棠笑着往后躲了躲,“放心吧,皮肉伤,甚至都用不上这些补品。”
“那就好。”
燕三娘松了口气,顺势把菜和汤品往她跟前推,“还是吃点吧,到底受了伤,身体需要恢复。”
“一起吧。”
阿棠确实也饿了,暂时将装凭据的盒子推到一旁,用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燕三娘托腮笑看着她,“我就不吃了,早上已经对付过了。”
“阿棠。”
她唤。
阿棠抬眼看她,“怎么了?”
“大人已经衣不解带的照顾你两次了,他对你还挺不错的,对吧!”
终于还是来了。
阿棠笑了下,由衷感叹:“嗯,他真是个好人。”
燕三娘脑海中顿时浮现三个问号。
这关好人什么事?
她不会觉得大人这是在日行一善吧!
“阿棠,你觉不觉得大人对你好的有些过分……”
燕三娘拼命暗示。
阿棠也确实看懂了她的暗示,不禁失笑,“燕姐你想什么呢!我们是同伴,关心同伴的安危不是很正常吗?再说了,不止他待我好,陆梧也待我很好。”
她摇了摇手中的包子。
大有一副‘你看这就是证据’的样子。
燕三娘一阵无语,陆梧的好和大人的好能一样吗?想她之前还笑柳烟客媚眼抛给瞎子看,现在也不遑多让好嘛!
“好好好,那你好好吃,千万别浪费了。”
“自然。”
吃过早点,阿棠精神又好了不少,昨夜已经触发了里面的机关,所以这次她没有任何犹豫打开了盒子,从里面拿出厚厚的一沓凭据。
粗略一数。
少说也有二三十张。
也就是说,有二三十个无辜女子被他们的亲近之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卖进青楼,做起皮肉生意。
将她们扒皮拆骨,吃了个干净!
阿棠捏着抵押凭据,用了三个呼吸才冷静下来,开始翻看,上面写的很简单,某人于某年某月将某某抵押于花月夜换取酬劳,于何时生效。
光凭这些,她也无法判断红雨是否在其中。
看来,还是要先撬开花璧玉的嘴。
“花璧玉被关在何处?”
燕三娘一惊,“陆梧他们在审,大人也过去了,你就不用去了吧,怪血腥的。”
“无妨,我就看看。”
见阿棠主意已定,燕三娘便也不再劝说,领着她到了后院的一处屋子前。
里面的惨叫和求饶声隔着很远都能听到。
阿棠正准备推门而入,有人跑了过来,越过阿棠:“大人,卑职有事禀告。”
房门打开。
马砼拿着帕子一边擦着手里的血,一边走出来,“”什么事儿?”
他一出来就看到了阿棠,抬手示意下属先别说话,对阿棠问:“姑娘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大人记挂。”
阿棠微微福身致谢。
马砼连忙摆手说不用,告诉她顾绥就在里面,她直接进去就好,阿棠刚抬脚,马砼比了个手势,那绣衣卫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大人,那些女的醒了,又哭又闹,该怎么处置啊。”
一听这话,阿棠顿时定住。
她就说忘了什么!
中毒睡了一夜,算算时间,汤泉密室里那些女子的确该醒了,她们一睁眼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还赤身果体,谁能接受得了?
马砼闻言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本官这儿还没忙完,那……你们先想法子把人稳住,等事情处理完再说。”
“这……卑职怎么稳得住。”
来回话的绣衣卫尴尬得直挠头,“她们一醒来就大吵大闹,我们拦也不行,劝也不行,总不能把她们直接敲昏了吧……”
“这点小事难道也要本官来拿主意?朝廷养你们有什么用!”
马砼没好气的骂了句,说完后,背着手来回踱步了两圈,看到阿棠还没进去,刚要问她还有什么事,便听阿棠道:“我过去看看。”
“这……”
马砼看到她脖颈上还缠着纱布,想到昨夜发生的事,顾大人的反应,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还是不要麻烦她的好,但显然他的下属不是这么想的。
'“姑娘肯去当然最好了,你们同为女子,你说的话,她们应该能听得进去。”
好什么好!
马砼暗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位姑奶奶要是再出了什么事,里面那位还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
一想到花璧玉的惨状。
饶是在刑狱中摸爬滚打许多年的马砼也不禁出了一身的冷汗,赶紧道:“姑娘别听他的,这些事本来就和你无关,没得让你空耗精力。”
“我有事要弄清楚。”
阿棠径直道:“劳烦大人转告顾大人,他或许在钟秦一事上有所隐瞒,还要再查问。”
“呃……好。”
马砼短暂的愣了下,等回过神来,他的好下属已经带着阿棠走远了,燕三娘快步跟了上去,“等等我。”
第二百五十八章 要命的绳索,帮帮我们
汤泉的潮热和水雾氤氲不散。
水池边上几个房间的门全部打开了,她们聚在池边,紧紧的抓着薄如蝉翼,藏不住半点春光的纱衣,一脸羞愤。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怎么会在这儿?”
“说话啊……我要回家,放我回家!你们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一定会遭报应的。”
……
负责看守此处的绣衣卫在人渐次醒来后,耳朵没有片刻的清净,他们商量后,立马派人去通禀上面,剩下的人寸步不敢挪动,就怕离开了他们的视线有人会寻短见。
面对几人的漫骂也好,质问也罢。
他们全部闭上眼睛,充耳不闻,装成一个个聋子哑巴,心里不住的期盼上面赶紧拿个主意出来。
谁知没等到马大人,反而等来了阿棠。
她在绣衣卫中如今可是头一号的风云人物,剖尸寻证,见微知着便罢,还有和上面那位大人云遮雾绕的桃色艳闻。
谁会不认识她?
“大人已经知道了。”
传话的绣衣卫面对弟兄们震惊探究的眼神,淡定道:“先出去吧,这里的事暂时交给阿棠姑娘。”
他们彼此对视了眼。
虽然好奇阿棠打算如何处理,但一想到留在这儿还要面对这些女人的哭声,那点好奇当即烟消云散。
几人大步流星的退了出去。
留下阿棠和燕三娘,与对面一堆女人面面相觑,她们又羞又怯的看着她,反而不似刚才吵闹。
“我们是官府的人。”
阿棠先声夺人,将大致情况说了出来,“此处是花月夜后院的密室,因涉嫌犯案,已由官府接管,接下来由我问询。”
“花月夜?”
一众女人面色刷的发白,有人几乎腿软的站不稳,旁边的人扶了一把,她的身子还止不住的往地上坠。
她们没去过花月夜。
但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她们莫名奇妙出现在这儿,穿成这样,醒来时还衣衫不整,近乎赤果,发生过什么不难想见……
“怎么会这样。”
“姑娘,我们,我们不是自愿的,我们是被人掳到这儿来的,官府可一定要替我们做主啊。”
“你疯了!”
另一人拽了把哭哭啼啼的女人,强忍着悲愤提醒道:“这种事情,你要报官的话,一定会被休的,别说家中夫君公婆,就是街坊邻居也会戳你脊梁骨。”
“没错,他们压根不会在意你是自愿还是被迫的,婚后失贞,罪犯七出,家中爹娘、兄弟姐妹也会因此遭人话柄,影响婚缘,不能报官,绝对不能。”
立即有人附和。
“不会的。”
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含恨摇头,“明明不是我们的错,凭什么要我们忍,我夫君最疼我了,他一定会为我主持公道的。”
“别傻了,男人都那样。”
比她年长些的女人冷笑一声,“与你情深爱浓时什么承诺都张口就来,可一旦色衰爱弛,便是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脏,我就说我家那个这段时间怎么殷勤备至,还吩咐厨房做什么补汤……原来……”
“你是说……你夫君他……”
其他几人不敢置信,女人闻言目光更是讥诮,“除了他亲自端来的那碗羹,我想不出来有什么东西能让一个大活人睡得死活不知,连挪动了地方都毫无觉察。”
“你们肯定也吃过喝过些加了料的东西,不妨仔细想想,肯定能想出来。”
被她这么一提醒,其他人眼神闪烁,有些痛苦的闭上眼,不住摇头,不肯相信,也有些仔细回想,面色越发苍白。
阿棠看着她们。
忽然想起了白云观的那些女。
这个时代里,大多数女子的困境如此相似,不论是贫家女,还是商人妇,是柔弱还是刚强,年长还是年少,她们被三从四德框住,被骨肉亲情绊住,被闲言碎语唬住。
那些礼义廉耻在这种时候,已经不再是规范德行的标杆,而是拖拽着她们的绳索。
捆住她们的手脚,勒住她们的咽喉。
逼着她们打碎牙齿和血吞。
事后还要被冠上‘荡妇’之名,钉在家族的耻辱柱上,遭人唾弃漫骂,而那藏在她们身后的始作俑者,顶着传承香火的‘责任’,顶门立户的‘大义’,继续过他平顺康乐,花天酒地的日子。
才不管她人流了多少血泪。
这难道就是世间的道理!
到底要怎么做,做多少,这世间的女子才不用因这些可笑的原因舍弃自己,深陷泥沼。
“有件事我觉得你们有权利知道。”
她拿出那个盒子,将里面的纸张全部拿了出来,“你们叫什么名字?”
“慕辛娘。”
“黄彤。”
“任籽儿。”
“方小眉。”
……
阿棠根据她们的名字,找出了对应的凭据,缓步走到她们跟前,将东西递了过去,最先发觉夫君异样的慕辛娘接在手里,迅速扫了眼,怒道:“结发妻子并非可以随便打发处置的妾室,他凭什么私自抵押?这种东西根本没有作用。”
能消费起十金一碗玉骨香的人,最初都还算有些家底,家中夫人要执掌中馈,不说才思敏捷,才高八斗,最基本的字都还认得。
当她们捏着那薄薄的一张纸。
看完上面的内容。
一个个气得抖如筛糠,巨大的愤怒之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茫然,数年夫妻,她们就这样像是货物一样,被转手买卖,任人欺辱。
连清白都成了对方谋利的工具。
何其可笑。
“结发为夫妻,爱恩两不疑。”
那坚定选择相信自己夫君的任籽儿攥着抵押书,惨然一笑,眼泪模糊了半张脸,“你说好此生不负我的,萧郎……”
“事到如今,哭有什么用。”
慕辛娘看她一眼,“还是先想想自己的后路吧。官府查到花月夜,一旦此事传开,我们会面临什么……”
众女闻言脸色更白。
任籽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能传开,我爹娘年迈,他们受不住这打击的。”
“我不能被休,否则家中没出嫁的姊妹可怎么办。”
她们下意识看向遭遇相同的慕辛娘,慕辛娘抿紧唇没有说话,她看得清楚,可这件事的代价犹如剔骨剜肉,她也想不出好办法!
她试探的对阿棠道:“姑娘,同为女子,你又是官府中人,能不能帮帮我们?”
第二百五十九章 给你们选择,你不公平!
阿棠迎着慕辛娘的视线,犹豫片刻,扭头对燕三娘说了几句,燕三娘眼神一亮,快步转身离开。
阿棠没接话,看向那被她们攥得皱巴巴的抵押凭据。
“仔细收着,这东西关乎你们的将来。”
她此话一出,众女立马松了手里的力道,她们不明白这张不被官府承认的契书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作用,但她们不敢赌。
等待的时间总是很漫长。
对比阿棠的镇定从容,众女不同程度上有些不安和焦躁,她们聚在一起,互相贴靠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些许的安慰。
获得片刻喘息。
燕三娘此去花了一刻多钟,再回来时,眉眼盈满了轻快之色,她走近对阿棠道:“大人说了,此事由你全权处置,需要人手的话外面绣衣卫皆可调动。”
“马大人也着人嘱咐过了。”
阿棠点点头,这些女子的事于他们要查的案子无关,如何处置全看官府的态度。顾绥自不必说,在无碍大局的前提下,他对她无有不应。
马砼看在顾绥的面子上,自然不会从中作梗。
燕三娘说完凑近她,“大人让陆梧过来听你差遣,对外也是这个说法。”
阿棠毕竟不是绣衣卫所属。
这样可以避人口舌。
她明白。
这简单的几句话让对面几人迅速反应过来,慕辛娘面上一喜,“这么说来,我们会如何全凭姑娘一句话?”
“真的吗?”
“不会过堂了吗?”
“求姑娘放我们走吧……”
几人齐刷刷跪了一地,阿棠走过去想把她们扶起来,她们只是摇头,一个劲儿求饶。
燕三娘也去帮忙,“你们这样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有什么话起来说。”
“姑娘要是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
一人壮着胆子道。
“同为女子,您定然能体谅我们的难处,就放我们走吧。”
阿棠闻言,搀扶的动作收了回来。
缓缓站起身。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几人惴惴不安的抬起头,再看到的,就是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没有情绪,却比任何模样都让她们心惊胆战。
燕三娘也跟着撤了手,拧着眉后退几步,打量着她们。
“我们,我们说错什么了吗?”
任籽儿忐忑的问。
阿棠定定的看着她们,没出声,旁边的燕三娘刚想说话,被慕辛娘抢了先,只听她冷笑一声,哂道:“人家好心帮你们,你们倒是蹬鼻子上脸,说什么不答应就不起来,换做官府里那些凶神恶煞的,你们敢这么做?”
那当然……不敢。
任籽儿脸色涨得通红,手足无措的站起身,在她之后,其他几个女子也跟着站起来。
最后只剩下那个说话的。
她憋红了脸,低声道:“我,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就是着急……我是个直肠子,说话有时候不过脑子,还请姑娘宽恕。”
她磕了两个头。
嘴里不住认错。
“起来吧。”
阿棠也无意与她这些小心思多作计较,旁边的女子把她扶了起来,众女与她相对而立,慕辛娘看她们总算清醒些了,这才对阿棠问:“姑娘想要怎么处理?”
她看起来年岁比她们还小。
虽是好心,但未必有多周全。
慕辛娘不免担心。
阿棠环顾一周,凡事触及她目光的人情不自禁的站直了些许,她缓缓开口:“方才慕夫人有句话说的很对,结发之妻不得随意买卖,抵押,你们本就是自由身,这些契纸做不得数,律法不承认。”
“也就是说,这是他们违法的凭证。”
“若有愿意携纸上告者,此契画押双方,轻则流刑,重则处死,官府必会追究到底,解除婚契并强制割让对方一半儿家财作为对你们的补偿。”
她话音落下,众女哗然。
“一半儿家财,此话当真?”
慕辛娘震惊的看着她。
阿棠点头,“方才三娘的话你们亲耳听到了,绣衣卫就在外面,只要你们说告,我立马着人拿办。”
“但代价也很明显,要过堂,此事的原委就会彰于天下,你们身上发生的一切都会被扒出来,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慕辛娘垂眸思索片刻,不顾旁边已经头昏脑涨的几人,低声问,“如果不愿意过堂呢?”
诚然这个法子替她们免除了所有后顾之忧,好处无限,可那代价……实在惨烈。
“不愿过堂的话,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阿棠再度开口,“其一,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回去,忍气吞声的过。其二,和离,你们仍旧可以得到对方一半儿的家财,但同样的,他们不会受到任何处罚。”
“他不会同意的。”
和离虽然白纸黑字写在律法上,但真正和离的能有几人?不都是休妻!
而且她们犯错在先。
光是七出里淫佚一条,就把和离的路堵死了。
更何况还要分走一半儿家财……
“他会同意的。”
燕三娘认真的道:“合理书,半数财产,这是他买自己自由和性命的条件。”
慕辛娘闻言双眼放光。
倘若是这样,那确实……后顾无忧。
这个小姑娘是真的在替她们打算。
慕辛娘心中浮现一抹暖流,提起裙摆跪在地上,对着阿棠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多谢姑娘。我,我要和离。”
“我的余生,不能糟蹋在一个畜牲手里。”
阿棠扶起她,应了声“好。”
其他几人见状,神色犹疑,只有两人说要和离,对阿棠磕头后,站到了慕辛娘旁边。
慕辛娘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任籽儿几人,“你们还在犹豫什么,那样的男人,你们还舍不得吗?”
“不是舍不得。”
任籽儿嗫嚅道:“和离之后呢,回到家中,我爹娘脸上也无光,还是会被人笑话,说是和离和休妻不一样,可事实就是一样的。”
“那些不知情的人只会用各种刻薄的话来嘲笑我,我,我怎么受得了……”
“是啊,我女儿只有三岁,我怎么能把她一个人丢在那虎狼窝里,而且,而且……官府要是肯出面的话,说不定他会改的。我们夫妻多年,到底有些情份在。”
“姑娘你不公平!”
最先说出不答应她就不起来的方小眉突然冲着阿棠喊道,吓到了一众人。
第二百六十章 改变主意
“你胡说什么!”
慕辛娘震惊的看着她,人家都做到那份儿上了,她还要挑剔,搞得跟对不起她似的。
阿棠看向方小眉,“我哪里不公平?”
“说说看。”
方小眉盯着阿棠,又看了眼站在她身旁的慕辛娘等人,愠怒道:“凭什么那些愿意过堂的,愿意和离的,就能分走夫家一半儿家财,而不愿意的,就什么都得不到。”
“这不公平。”
“你们也这么想?”
阿棠看向任籽儿等人,被她眼神一扫,几人目光闪烁,不敢看她,更不敢吱声。
她看了半响,突然轻笑出声。
半是自嘲半是讥讽。
笑罢,她盯着几人,一字一顿道:“你错了,这才是公平。”
方小眉眼皮一跳。
尚不服气的准备与她争辩,便听阿棠道:“愿意过堂者,赌上了自己的清誉,亲缘,前程,不惜与所有人为敌也想要为自己讨个公道,所以得到最多。”
“不愿过堂却想和离者,也是明里暗里割舍良多,承担良多,想突破这份桎梏,她们所得,理所应当。”
“而你呢?”
“既不想承担任何的风险,付出任何代价,却盼着有人能替你冲锋陷阵,谋算利益,凭什么?”
“就凭你受了苦?”
“那你该去与将你抵押于此的夫家分讨,而不是与我谈论公不公平,人要逆天改命总要被扒掉一层,你不愿意,那就在泥潭里呆着吧,别朝人哭。”
方小眉听了这话立时怒了,“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这种生来就在富贵人家的女子懂什么疾苦,明明抬抬手就能帮我,却装模作样的说风凉话来嘲笑我。”
“很有趣?”
“有趣。”
阿棠懒得与她浪费唇舌,“既然做出了选择,那就走吧。三娘,带她们出去。”
燕三娘点点头,对着几人道:“跟我走吧。”
她说完看也不看她们一眼,“外面准备了披风,直接有人送你你们上马车,走小路回去。”
任籽儿几人埋着头,一股脑往外走。
不敢乱看。
方小眉被阿棠一句有趣打得昏头转向,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忿忿的哼了一声,快步追了上去。
慕辛娘看着她们离开的身影,对阿棠道:“姑娘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我们都知道,你是真心替我们做打算。”
她们的困苦只有她看到了。
阿棠轻笑一声,“我去找人给你们送些吃食和衣裳,等到晚上,我们再动身办事。”
“有劳姑娘了。”
几人对着阿棠屈膝一礼,阿棠摆了摆手,朝外走去。
燕三娘将几人领到后门处,看着外面的马车,犹豫再三,还是叫住了她们,“有些话,阿棠不屑说,但我觉得你们得知道。”
“她能有今日,不靠家世,靠的是寒来暑往,四时不怠为人治病,攻克疑难杂症的一双手,我能有今日,是舍弃了姻缘,朋友,柔弱,眼泪,在乱葬岗,在死人堆拼杀,夜以继日的煎熬。”
“这才换来今日站在这儿为你们说话的机会。”
“你们自己不愿争,怪不得任何人。”
她转身,背对着她们,“走吧。”
方小眉横眉冷竖,哼了一声,弯腰钻进了车里,后面黄彤几人跟上,到了任籽儿时,她犹豫再三,走到燕三娘身旁。
“我,我能不能再选一次。”
燕三娘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在这些女子中,数她性子最绵软,未曾想事到临头敢调头重来的也是她。
“这又不是上刑场,尘埃落定前,自然有改变主意的机会。”
她话落,任籽儿面上露出一抹喜色,快步走到她身侧。
其他人听到声音撩起车帘往外看了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黯然撂了帘,若无其事的坐了回去。
“坐稳了。”
车夫提醒一句,扬鞭赶车。
在马蹄踢踏声中,她们逐渐远去,燕三娘领着任籽儿回到假山下的汤泉密室里,慕辛娘几人正在说话,听到脚步声,齐齐望来。
待看到燕三娘及她身后畏畏缩缩的任籽儿时,几人都是一愣。
“你,你改变主意了?”
慕辛娘讶然问。
任籽儿默默点头,她似乎不太习惯被人这样关注,不由自主的往燕三娘身后缩了缩,其他人却很好奇她的转变,要知道,一个不久前还开口闭口把父母名声挂在嘴边的人,突然态度大改,实在匪夷所思。
面对几人的打量,任籽儿怯怯的捏着披风,探出半个脸,低声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站在那儿,突然想起成婚那日,萧郎背着我跨过院门,快要上花轿的时候,我娘追出来,抓住我的胳膊,哭着说让我一定要好好的。”
“我家是本地乡绅,有财有名望,爹娘原看不上萧家,觉得他家家风不正,萧焕又是一个庶子,怕我嫁过去跟着他遭人白眼冷落,被公婆妯娌欺负,但我当时鬼迷心窍,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任籽儿目光晦涩,说着说着,喉间又有些哽咽,“萧焕拿不出体面的彩礼,拗不过偏执的母亲和好事的姑姐,在我被故意刁难的时候,总会借着由头出去躲清闲,这些都没关系。”
“可他不该,不该如此践踏我。”
“我看着那马车,突然就想起了家中年迈的爹娘,想起出嫁时已经选错了一次,为了所谓的爱情撑起全部胆量去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和人,为什么如今不能为了自己也勇敢一回。”
“我就是要和离。”
“我就是要让他萧家当年怎么八抬大轿的把我接出去,就怎么把我送回去,我相信我爹娘比起那些名声,更在意我这个女儿。”
不就是走错了路嘛。
没关系,她才二十几岁,她犯得起错,但不能一辈子都为了一个错误买账。
任籽儿说完,感觉自己心中又充满了力量。
她下意识的忽略了在此处受到的屈辱,学着像慕辛娘那样,去思考解决的办法。
慕辛娘听罢,欣慰的笑了下,“这就对了,咱们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日后还是要好好过的。”
“嗯、”
几人点头附和。
燕三娘看着她们眼中爆发的生意和光芒,心中软了一瞬,这才是她努力的意义,让她们也能看到,这世上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选。
第二百六十一章 串起来了,赵炳宅
阿棠让人备好衣裙和饭菜后,着人送过去,自己往审问花璧玉的地方而去。
日光和暖。
斑驳的光影从树的缝隙里漏下来,铺在光滑的地砖上,阿棠刚走到那屋子附近,便觉得有些奇怪。
这也太安静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一把拉开,顾绥当先走了出来,看到她,微微一愣,旋即举步走来。
“那边处理完了?”
他的声音沉稳中透着几分温和,后跟出来的马砼袍子上还沾着血,看到阿棠,远远的点头示意。
阿棠还了一礼,收回视线看着顾绥道:“差不多了。”
她把自己对慕辛娘等人说的话挑拣着紧要的说了一遍,顾绥听罢颔首,“这样很好,和离之后,也能保证她们的生活。”
阿棠早知他不会反对。
但听他这么说还是不免笑了下,“不觉得这样做离经叛道,悖逆纲常?”
在这个以夫为天的时代里,这种做法无异于挑衅由男人为主导的权力结构。
顾绥闻言,似是跟着笑了下。
“所谓纲常,是自律而非律他,责任而非欺压,夫妻本当患难与共,但她们所托非人,为其所负,耽误韶华,身陷泥沼,理当得到补偿。”
“合情合理之事,何谈悖逆?”
顾绥眼底闪过一抹暖色,温声道:“除了这些,你没有其他想问我的?”
对了!
阿棠一惊,她来这儿是有正事的。
“花璧玉招了些什么?”
看他们都出来了,里面也没了动静,想必是已经结束了,顾绥从袖中掏出几张供状,“所有的都在上面了。”
阿棠接过迅速的翻阅了一遍。
看得出来顾绥没有特意去追问花月夜追杀钟秦一事,而是聚焦在许多细节之处,比如玉骨香的方子是哪里来的,何时开始出售,以及抵押女眷的生意何人主谋等等……
“他手里还沾过人命?”
阿棠视线定在那几行字上,指腹来回摩挲,似是在思索,这上面写的那女子从落到他手里到死亡,不超过六个时辰,而犯案的时间,则在上月二十六。
算算时间,距今差不多刚好二十来天。
与红雨的死亡时间相差无几。
“花璧玉现在如何?我想问他几个问题。”
顾绥发现她格外在意这个死者的讯息,低道:“刚昏死过去,让人用水泼醒就好。”
阿棠点头,“那我先过去。”
“嗯。”
临时准备的刑室内,桌椅箱笼全部被推到了一旁,花璧玉双手被绳吊起,拴在房梁上,整个人凌空而立,只有脚尖能勉强够到地面。
此刻因昏迷而低垂着脑袋。
一身锦袍伤痕交错浸着血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绣样,清水混着血水顺着手脚湿哒哒的往下滴,在他脚下形成了一大片刺眼的血泊。
阿棠往旁边扫了眼。
墙根下还放着一排木桶,许多已经空了,只剩了两桶水,她没有犹豫的走过去,提起一桶对着花璧玉兜头浇下。
“哗啦啦”一阵水花飞溅后。
花璧玉被冲得一阵哆嗦,嘤咛一声,动了下脖子,却无力抬头朝前看,只是有气无力的颤声道:“我,我真的说,完了……身求求你,……饶了我吧。”
“我没有,隐瞒。”
“死在你手里的那个女子,年岁,姓名,模样特征,仔细说,说清楚。”
阿棠开门见山。
似是没料到这次来的是个女子,花璧玉挣扎一番后,大概猜到了来的是谁,哑声笑了两下。
笑完又怕再受刑,赶忙老实交代。
“十六七,姓名……姓赵的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和他第一次送来的那个女人模样,十分,相似……定有关系。”
“姓赵的?”
阿棠掏出那盒子,拿着契纸胡乱翻了一遍,抽出两张,“赵炳还是赵天造,这些都是他们的真名吗?”
“赵炳,是。”
花璧玉似乎很难受,能说一个字的时候,绝对不说两个字,“抵押,要去接人,印证身份……免得被人钻空子,惹上不必要的官司。”
他的意思是他们将人抵押给花月夜之后,每夜花月夜都要去接人,且要验证他们的亲缘身份。
有这一步,作假就难了。
阿棠拿着赵炳的那份契约,看着上面提到吾妻方氏芸娘,还有时间,“这是三年前的契书了。”
“是。”
“三年前赵炳抵押后不到半年,其妻身故,违约在先,倒欠我三百两银,直到两年前娶了新夫人才还完。后来,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
“一月前,突然带着个女子找我,说要把她抵押给我,生死不论,不用送还。”
说了一大堆的话,花璧玉喉咙里火烧火燎的,一个劲儿咽血沫,等稍微缓和些了,才继续说:“我怕有问题,不想要,但他早就看出我喜欢方芸那种长相。”
“那小姑娘年岁轻,还是个雏儿……我一眼就相中了,想把她当外室养着,所以答应给赵炳一些玉骨香作为酬劳。”
“谁知那女子醒来后闹了一通脾气,装作屈服……结果却趁欢爱之际用簪子对我下手,我当时气急,一个不小心,把她掐死了。”
花璧玉的话中透着惋惜之意。
阿棠心中冷笑,“赵炳宅在什么地方?”
“内管事知道。”
“那姑娘……什么模样。”
花璧玉简单的描述了一番,果然和阿棠所见的红雨一般无二,她最后问:“方家姑娘的尸身在哪儿?”
花璧玉沉默良久。
“在湖边靠着洋麻街的那片花树下,往西数,第三棵。”
阿棠在心里记住这个位置,然后转身朝外走去,出了屋,清新的空气灌入鼻腔,驱散了血腥气,她深深吸了两口气后,胸腔中沉闷的感觉舒缓了些。
又去了关押内院管事的地方。
诚如花璧玉所言,当她提及赵炳宅的时候,那管事没费多少力气就记起来了,“好像是在帽儿街,与伽蓝寺就隔了一面墙。”
阿棠闻言浑身一震。
伽蓝寺,姓赵的男子,方氏亡妻,跟着他去了花月夜的钟秦,还有死在了花璧玉手中的少女……
这就串起来了!
方家小姐失踪,钟秦为寻找她不知何故盯上了她前姐夫赵炳,然后跟着到了花月夜。
结果发现此处秘密被追杀,走投无路之下选择对上绣衣卫,把自己关进了绣衣卫大牢。
而他没想到的是,绣衣卫副指挥孙彪竟然与花月夜有旧。
最终还是被杀。
那赵炳为何要对妻妹出手?是方家姑娘发现了什么吗?阿棠思绪飞转,想要解释这一切,就得从赵炳身上下手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照夜雪狮子,归家
知道赵炳宅所在,也就不用太着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阿棠决定先不将红雨的尸身挖出,只命人在湖边守着,免生意外。
等她将钟秦,方家姐妹以及赵炳之间的事查清楚后,再作安排。
目前最紧要的是安置好慕辛娘等人。
绣衣卫带着花月夜的一应人犯开始朝着卫所大狱转移,花月夜暂时交由县衙的官兵看管。
来负责接头的人里有葛英雄。
他远远看到阿棠就兴冲冲的跑了过来,“姑娘。”
他先是抱拳一礼,随后看到阿棠脖子上缠着的纱布,不禁怔了下,“你受伤了?”
“没什么大事。”
阿棠笑了下,“你现在能跟着出来办差,看来是很得欧阳大人倚重,恭喜了。”
“这都是沾了诸位贵人的光。”
葛英雄往周围看了眼,没瞧见其他人,“顾大人他们呢?”
绣衣卫撤离前,官府的人只能在外围打转儿,又是张贴海捕公文,又是满城的搜捕。
他跟着忙了一夜。
直到此刻才找到机会与他们打招呼。
阿棠微微一笑,“顾大人有事在身先走了,其他人……应该也在忙吧。”
葛英雄摸了把后脑勺,憨笑两声:“瞧我问的这话,出了这么大事儿,他们肯定忙的晕头转向的……”
“老葛。”
一人站在远处喊:“大人找你。”
葛英雄闻言对阿棠歉意一笑,阿棠催促道:“快去吧,我也该走了。”
“来啦!”
葛英雄扭头应了一声,对阿棠恭敬的俯身一拜,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阿棠往后门的方向走去。
早在马砼派人来传话说绣衣卫准备撤离的时候,她就让陆梧和三娘安排慕辛娘等人从后门上了马车,并且留下了二十名绣衣卫听侯差遣。
等她到时。
飞鹰服,龙牙刀。
高头大马,分列两侧,陆梧和燕三娘策马在前等候,手里还牵着一匹白马,马儿身姿矫健,皮毛油亮,傲然的扬着头,神俊不已。
阿棠一眼便很喜欢。
她走过去从陆梧手中接过缰绳,马儿黑亮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会,歪着脑袋亲昵的贴着她,阿棠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和耳朵,马儿也反抗。
十分温驯。
“这马儿哪儿来的。”
阿棠惊喜地问道,陆梧瘪嘴盯着那马儿:“马砼让人带来的,说是送给姑娘的坐骑。”
阿棠闻言笑意微淡,“无功不受禄,还是退回去吧。”
“退回去他们也用不了。”
陆梧没好气哼了声,阿棠问:“为何?”
“这马也不知道什么毛病,它不喜欢男人,一靠近就又是嘶鸣又是胡乱蹦跶,只有女子才能近它的身。”
“果真?”
阿棠纳罕。
陆梧看了眼那马,眼神几多幽怨,一旁的燕三娘看他不答话,忍俊不禁:“当然是真的,送马的人刚说完,他就非要去试试,连着被踹了好几脚,要不是躲得快,这会就该在地上躺着了。”
“我也试了试。”
“虽然没踢我,也允许我靠近,但是远不如对你亲近,这马和你有缘,你喜欢的话就留下吧。”
“是啊姑娘。”
陆梧也按下幽怨,在旁劝道:“这可是照夜雪狮子,能日行千里的良驹,十分难得,把它拴在马厩里吃灰多可惜啊。”
“可是……”
无事献殷勤,这样的好意,阿棠受之难安。
况且她和马砼并没有什么交集,他会给她送礼,多半儿是看在顾绥的面子上,或许还误解了他们的关系。
就这样收下,谁知道会不会惹来麻烦。
陆梧像是看出了阿棠的顾虑,笑道:“没有可是,这件事公子早就知道了,让我转告你,一匹马而已,喜欢就收下,无须思虑太多。”
阿棠诧异挑眉。
“他什么时候说的?”
“回卫所前。”
陆梧说到这儿,眉眼一动,笑得开怀,“公子还说,你肯定会喜欢的。”
“为什么?”
“我当时也这么问,公子没回答,这个答案,只能你自己去问他了。”
这样啊。
阿棠看着这匹浑身雪白如玉,没有一丝杂色的骏马,犹豫再三,还是收下了。
大不了事后她再找些价值相差无几的还礼。
她足尖轻点,一个飞跃上了马背,马儿轻轻嘶鸣一声,耳朵转动,轻快的在原地踱步了两圈。
“它是真喜欢姑娘啊。”
陆梧酸的都快哭了,晏京虽然也有数匹进贡的宝马良驹,但照夜雪狮子他也是头一回见,不肯给骑好歹给摸一把嘛!
小气!
“走了。”
阿棠一声令下,立即有人上前带路,此时晚霞爬满天际,笼罩着重檐斗拱,青瓦白墙。
已有不少人家发现自家的当家主母不见了。
有些自己回去。
反被公婆和夫君联合起来逼问,她一夜未归究竟去了何处,不等回答,便被推到了祠堂罚跪。
有被夫婿拳打脚踢的,有被出言讽刺的。
更甚者得了一封休书,连个衣裳都没得两件,径直被赶出了门。
相比他们,慕辛娘几人有绣衣卫护航。
直直的抵达了家门口。
陈府内。
陈家爹娘盯着自家儿子,一脸严肃,“你把话说清楚,一个大活人,什么叫丢了,怎么就能丢了。”
陈宏面对他们的逼问,眼神闪躲,“又是谁跟您二老嚼舌根,她许是出门逛街了,晚些时候就回来了。”
鬼知道为什么花月夜的人没把人给送回来。
他心里还在打鼓呢!
“还想糊弄我们。”
陈母大怒,“门房的小厮根本就没见到人出去过,你该不会是把她……那可是一条人命,你就算再怎么不喜欢她,也不能下狠手啊,她可是你结发妻子。”
“娘,你胡说什么呢!”
陈洪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她那凶悍模样,我要是真的敢做点什么,一嗓子嚎得全府上下都能听见,还能这么安静?”
“况且门房的人惯是会偷懒的,万一辛娘出去的时候他就是没瞧见呢!”
“咱们再等等吧。”
如果花月夜过了今晚还不把人送回来,他就亲自过去找!
当时约定的可不包括一夜不归,这不是故意给人话柄嘛!他们要是这样做的话,交易的条件怎么着都得改改!
起码三瓶玉骨香!
不,五瓶!
就在陈洪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下人从二门外飞奔而来,一边跑还一边喊,“来了,夫人回来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 陈家父子,索债
陈洪面上先是一喜,随后又迅速阴沉下来,看了眼坐在上方的二老,“我就说她是自己出去了,一声不吭的,害得爹娘跟着担心,晚些时候,儿子一定重重罚她。”
“罚什么罚!”
陈父瞪了他一眼,恼道:“那是你媳妇,不是外面那些同你厮混的贱婢,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就不能好好定下心,与你媳妇好好过日子?让我们这两把老骨头也省省心。”
“就是啊。”
陈母在旁帮腔,陈洪听了不以为意的笑了下,“好啊,儿子如今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年岁了,要不你们把家里的茶园和庄子交给我管理?横竖我是你们亲生的,早几年晚几年没什么差别。”
“你做梦!”
陈父气得不轻,怒视着他,“你看看你自己的德行,哪里是个做事儿的样子,这些东西交给你打理的话,祖宗基业都得给你败光咯。”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用不着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下的那些勾当,一会放印子钱,一会又欠赌债,我不说是给你留着些脸面,你倒好,居然惦记起我的茶园和庄子了。”
陈父越说越是生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指着陈洪破口大骂,“我今儿就把话给你说清楚,你自己犯下的事儿自己解决,别指着我给你擦屁股。”
“娘,你看他……”
陈洪不满地朝着母亲抱怨。
陈母看了眼装可怜的儿子,又看向态度强硬的夫君,心里的天平忍不住产生了倾斜,“你也真是,他到底是你陈家唯一的香火,父子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这样针锋相对。”
陈父闻言扭头看着自己的发妻,“他就是被你给惯坏了,慈母多败儿,你这样根本不是在保护他,而是害了他。”
“哪儿就有这么严重。”
陈母忍不住替自己辩解,“他就是年纪小,不经事还不懂事罢了,你这个当爹的好好教教他,他肯定就开窍了。”
“我教不了。”
陈父板着脸,再看向陈洪时又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你我也是少年结发,相互扶持了多少年才走到如今,他耳濡目染多年,你看他学到半分了吗?”
“每天放着家里的妻子不管,和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乱搞,一把年纪了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这孽障我是没指望了,我现在就想辛娘赶紧给我生个孙子,到时候我手把手的教养他,哪怕是根劣苗苗我也要给它修剪出几分模样来。”
此话话里话外都是要放弃陈洪的意思。
他听着心里不是滋味,“爹既然看不上我这根劣苗,不如还是自己生吧,但我看您的种也不怎么样,别再生出个和我一样的就行。”
“孽障!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陈父这次是真的被他给气狠了,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目光严厉像是要把他给掐死。
陈洪下意识一怂,但想到以后陈家早晚都是他的,心里不禁又多了几分底气,“我又没说错,爹啊,你一把年纪了还是要平心静气,别真气出什么好歹来,这茶园和庄子说不定还真要提前传给我。”
“洪儿!”
陈母听他越说越过分,立马打断他,起身搀扶着夫君,“赶紧给你爹道歉。”
“我不。”
陈洪这次像是铁了心,拧着脖子不肯低头,父子俩一个面红耳赤,一个吊儿郎当。
当真是孽缘!
陈母内心苦涩不已,看到那传话的下人还跪在堂外,白叫他看了一出主家的闹剧,这样以后他们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她面色一变,怒道:“传完话还不赶紧滚出去,敢留在这儿听主家的是非,看我明日不找个人牙子把你发卖出去!”
“不,老夫人……”
小厮这才在他们突然被点燃的战争中回过神来,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刚想解释,便听一阵骚乱从不远处传来。
“不能进,你们不能就这么闯进去!”
“快,快去报官。”
“通知老爷和夫人……”
……
无数道人声凌乱的纠缠在一起,瞬间引起了陈家父子三人的注意力,那小厮扭头看了眼,赶忙哭丧着脸道:“小的刚才就想说,夫人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群官兵,直直的闯了进来!”
“什么!”
“什么!”
陈家夫妇俩异口同声地说完,陈父看向陈洪,勃然大怒,“小畜牲,你在外面究竟做了什么,居然招惹到了官府!”
“我……我怎么知道。”
陈洪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但他不肯相信,视线乱转间想到了一个破绽,“谁说一定是我的问题,你们别忘了,官兵是跟着慕辛娘回来的,万一是她招来的呢!”
陈家父母对视了一眼,有些不相信。
就在这一会工夫,一群人强闯进来,在正堂外呈两列排开,腰挂长刀,手覆在刀柄上,面无表情的往那儿一站,光是看着那阵容,就让人两股战战。
路的尽头,一年轻‘公子’带着几人快步而来。
在他右侧,穿着黑色披风的慕辛娘双目喷火,抢在最前迈步进了大厅,冷笑一声,“你说的没错,他们就是我招来的,招来跟你索债的。”
陈洪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辛娘……”
陈母撂开陈父,朝着慕辛娘走来,在她两步之外停下,惊疑不定的看了看她,又看向她身后众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会穿成这样……”
慕辛娘看向陈洪,“那你就要问你的好儿子了。”
听到这话,陈洪又是一抖,眼神不自然的四处乱转,陈母狐疑的回头看着自家儿子,须臾,她回过头伸手想要去牵慕辛娘,“好孩子,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说出来,自然有爹娘给你做主,何必惊动官府的人。”
“诸位大人,这是我们陈家的家务事,不劳诸位烦心,不如就跟着去花厅吃两盏茶吧,家中还珍藏了些陈年花雕,不嫌弃的话,就当我们夫妇一点心意,免得大家白跑这一趟。”
陈母说话的态度很客气,一点都没有被人强闯进来的愤怒,乍一看好似是和气的。
实则嘛……
她从头到尾,也没给慕辛娘选择的机会不是?
阿棠心中冷笑。
第二百六十四章 摊牌,你别想!
“我早就知道你们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什么替我做主,什么公道,都是糊弄人的把戏。”
慕辛娘嘲讽一笑,“别白费功夫了,在此事解决之前,他们是不会走的。”
话落,陈母面上的温和骤然一收。
神色几番变化后,看向了自家夫君,阿棠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主位,施施然坐下,燕三娘和陆梧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走到一侧站定。
“到底是什么事非要闹到官府不行?”
陈父此时已经忘记了先前和儿子的不愉,皱着眉看了眼陈洪,最终定在慕辛娘身上。
慕辛娘从袖中掏出契纸递了过去。
陈父接过,先是随意的扫了眼,待看清楚上面的白纸黑字后,瞳孔瞬间一缩,年老褶皱的面皮仿佛都被睁眼的动作撑开了一样。
“这,这是……”
他手抖如筛,险些拿不住那一张薄薄的纸,看向陈洪,浑浊的双目泛着红光,“你这个孽障,我当初真应该一把掐死你。”
“老爷!”
陈母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上前两步,抢过契纸一看也愣住了,“洪儿你说,这上面写的……是真的?你真的把辛娘抵押给……”
花月夜几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看着一手养大的儿子,心口闷痛不已,压得快要喘不过气,陈洪在看到慕辛娘拿出契纸的时候就猜到是什么了,但抱着侥幸的念头,还想再赌一次。
可听到他们这么问,最后一点希望碎了,短暂的愣怔后,那点秘密被戳破的心虚在他们逼视和震惊中,变成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恨毒。
“是又怎么样?”
陈洪斜睨了眼慕辛娘,“她这种品貌德行,怎么配做陈家的正妻,要不是你们诸多挑衅,不肯容纳我喜欢的女子进门,还不给我钱,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都是你们逼得。”
陈家父母还没来得及说话,慕辛娘先爆发了,她看着陈洪嗤笑一声,“我什么品貌德行?我面容姣好,孝顺爹娘,和睦邻里,谁不夸我?就你还看不上我呢!”
“陈洪,你不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德行,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才名不显,德行不全,脏心烂肺,草包一个,要不是父母之命,我眼瞎了都选不到你头上。”
“还你喜欢的女子?你喜欢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全都是搔首弄姿的勾栏把式,与你倒是十分般配。”
陈洪被这些话刺痛,深吸口气勉强冷静,面上露出个诡异又刺目的笑,“你现在不也是勾栏娱人嘛,和那些女人有什么区别!”
他撕破了面皮,恨不能用尽最歹毒的话来刺痛对方。
阿棠微微蹙眉,“陆梧,掌……”
嘴字还没有说出口,便听‘啪’的一声脆响响彻整个大厅,陈家爹娘都愣住了。
正要上前的陆梧也愣住了。
燕三娘低喊:“打得好,这么臭的嘴,就该把它打烂!”
陈洪歪着脸,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他不敢置信的回过头看向慕辛娘,陈母立马心痛的走上前,打量着自己的儿子,转向慕辛娘时,目光有些埋怨。
“辛娘,娘知道此事你受了委屈,可你怎么能动手打他,他可是你夫君……”
“很快就不是了。”
慕辛娘轻嗤,对上陈洪吃人的眼神,“你记住了,我和她们还是有区别的。区别就是在于你们是加害人,我是受害人,你们永远愧对于我,没资格在我面前抬头说话!”
“辛娘,你疯了?什么加害受害的,这就是他年少不懂事,你们夫妻俩关起门来好好商议就是了,何苦闹得所有人脸上都过不去。”
陈母强行按捺着脾气,企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
真的闹到公堂上去!
陈家丢不起这个人。
“辛娘。”
陈父酝酿许久,此时也开口了,“我们陈家一直没有亏待过你,那孽障不能沾染的生意我也是交给你打理了,我是真的拿你当女儿。”
“爹。”
慕辛娘看着他,语气稍好了些,但也十分强硬,“发生这种事,您应该知道,我和他过不下去了。”
“哎……”
陈父沉沉的叹了口气,摇着头,“你想怎么解决。”
“和离。”
有阿棠和绣衣卫在旁压阵,慕辛娘说出这两个字时底气十足,“我与陈洪和离,陈家家财,分我一半儿,自此两不相干。”
“这不可能!”
最先破防的不是陈父,而是陈洪,他面容扭曲,恨恨的看着她,“慕辛娘,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打陈家家财的主意,那些都是我的东西,你一个子儿都别想拿到。”
“还和离!”
“你婚后失贞与人有染,犯七出之条,我可以去衙门告你,让你去蹲大牢。”
“好啊。”
慕辛娘镇定的看着他装腔作势的丑相,扯了下嘴角,“正好我们与衙门掰扯一番,你伙同花月夜抵卖发妻,有契纸为证,看看能判你什么罪。”
“也不用去官府。”
“这些是绣衣卫的大人,正好把这陈家大堂变成公堂,咱们一五一十的算个清楚。”
慕辛娘点破阿棠等人的身份,陈家爹娘听到绣衣卫三个字,无不骇然的退了两步。
“不可能……绣衣卫……怎么会由一个女子掌管。”
以他们的眼力自然不难看出阿棠是个女的。
阿棠没说话,陆梧上前,将绣衣卫的腰牌丢给他们,陈父接在怀里,反反复复看了几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是真的。”
“老爷。”
陈母真的慌了,她的视线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匆忙收回,抓着陈父,“这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按照辛娘说的办!”
陈父早在慕辛娘说完那番后,就知道他需要做出一个取舍,是要让陈洪受到惩处,还是和离割财平息此事。
他早有定论。
此事,本就是陈家亏欠人家。
“不行!”
陈洪又跳出来反对,“不能把家财分给她,爹,你别看她说的厉害,她还能拿着契纸去衙门告我们吗?她不敢的,过堂明状,她沦落风尘的消息还能瞒得住?天下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她!”
他看向慕辛娘,眼神凶戾,“最多我只能给你合理书,保全这最后一点夫妻情份,家财……你想都别想。”
第二百六十五章 父子决裂,除名
陈洪笃定慕辛娘为了保全名节不敢过堂,无法过堂,那自然就无法定罪。
他照样还是陈家大少爷。
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那些家财都是他陈洪的财产,他怎么肯把它割让一半儿给一个弃妇!
“陈公子,你拿我当死人?”
阿棠冷眼旁观至今,幽幽开口,“诚然慕辛娘有所顾忌,不会与你上公堂,但你要笃定这一点想得寸进尺,那怕是打错算盘了。”
“你以为我带这么多人来是装门面的?”
“你还能毫无理由的把我抓进去?”
陈洪浑不在意地笑了声,阿棠没作声,只定定的看着他,目光平静,全是尽在掌握的从容。
对着这样一个人,陈洪最初还能勉强维持面上的笑意,到最后,嘴角逐渐收了回去,有恃无恐的嚣张被愤怒和惊惧所取代,“你敢!”
“你这是滥用权柄,我可以去告你!”
“陈洪。”
陈父此时已经听不下去了,实在不想再听到这个蠢货的声音,去告官?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动辄威胁绣衣卫?
“怎么能说是滥用呢,此事由绣衣卫经手,前因后果十分明晰,不算冤你。”
不到万不得已,阿棠还是不想走这种程序。
绣衣卫负责监察百官,以律法为行事准绳,倘若开了这种先河,难免会授人以柄。
但她不会让陈洪觉察这点。
陈洪听到这些,面皮剧烈的抽搐了几下,还是很不服气,但嚣张的气焰已经低迷了几分。
“一半儿太多了……”
他妄图讨价还价,阿棠轻笑了声,“看来这位陈公子还没搞清楚状况。”
“是啊,这世上总有些利欲熏心的人。”
陆梧附和了句,声音陡然一扬:“绣衣卫何在?”
“在!”
数人齐呼,喊声如雷霆炸响,余音不休,回荡在陈家老宅的上方,陈家父子几人只觉得一阵肃杀之气铺天盖地而来,顿时汗毛直立。
“别别别……”
陈洪一下就吓软了手脚,往年迈的爹娘身后躲去,抓着陈父的胳膊直喊“爹救我”“我可是你亲儿子”。
一旁的陈母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扯着陈父哀求:“老爷,洪儿他知错了,他真的知错了,就饶过他这一次吧。”
“是啊爹,我真的知错了,不就是一半儿家财吗?给她,快给她!我不想被抓进去啊。”
母子俩战战兢兢的嚷着。
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慕辛娘冷眼看着这幕,面上浮现抹浓烈的讽色,儿子懦弱,母亲虚伪,这整个陈家要说还有一个正常人,也就是她这位公爹了。
可怜他一把年纪还要被妻儿拖累。
也不知晚年是何光景。
一念落,慕辛娘自嘲的笑了笑,什么光景也与她一个外人无关了,今日之后,她就彻底自由了。
她与陈家,恩断义绝。
“行了。”
陈父把自己手臂从两人手中抽出来,分外难堪的闭了闭眼,儿女债,做父母的总要帮着偿还。
这都是自己做的孽啊!
“大人,就按照您说的,我现在就让那孽畜写和离书,陈家的家财有多少,辛娘大概有数,除了部分不能动的祖产外,我名下的茶庄和铺子割一半儿给她。”
“还不快去拿笔墨。”
陈父扭头斥道。
此间的下人奴婢他们先前说话的时候就遣出去了,绣衣卫一来,更是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没有能支使的人。
只能陈洪自己去取。
不一会,他取来了,找了个桌子铺开,在众人的注视中提笔开始写和离书。
慕辛娘看着他的动作,面上除了愤恨外,终于浮现出些许如释重负的放松来
等陈洪写完,两人在和离书上签了字,画了押。
慕辛娘小心地将东西收好。
陈父取来了一摞地契和银票,双手捧着交给阿棠,“请大人过目,陈家拥有茶庄三处,田庄四个,汝南城主街上胭脂铺子两间,绸缎庄一间,茶楼两处……”
“现银六千两。”
阿棠接到手里随便翻看了一遍,看向慕辛娘,慕辛娘思索片刻,对着她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阿棠取出三千两银票递给慕辛娘。
随后又让陈父根据这些店铺的位置和收益将契据一分为二,交到了慕辛娘手上,“辛娘,这些你拿着,我陈家对不住你,你以后……好好的。”
“多谢……陈老爷。”
不论陈家母子多么恶心人,嫁进门的这几年,陈老爷对她还是不错的,所以慕辛娘最后对着他恭敬的行了个晚辈礼。
陈父老眼微红,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
此处事了,阿棠站起身,径直往外走去,慕辛娘跟着他们,风风火火,如同来时一样,迅速离开了。
但对陈家而言,这短短的几句话功夫,却塌了半边天。
“贱女人!”
陈洪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啐了口,“居然联合官府的人威胁我们,我果然没看错她,她就是个吃里扒外,狼心狗肺的东西!”
“那么多茶庄和铺子,几千两银票,这要花多久才能赚回来。”
“该死的。”
他骂骂咧咧的往八仙椅上一瘫,脚搭在扶手上,如同烂泥一样,陈母垂目看着他,眼中是止不住的担心。
她心里很清楚。
慕辛娘的事是处理好了,但对于陈家而言,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老爷,劳累这么久,不如我先扶你回去歇着吧。”
看到陈父冰冷的视线缓缓投向陈洪,陈母心里一颤,立马上前想打断,陈父看也不看她,冷声道:“事到如今,你还要维护他?”
陈母抬起的手臂一哆嗦,声音低了许多:“老爷,他毕竟还小……”
“还小?小就知道逛窑子,还把自己的发妻抵押进去?今日只是赔了一半儿的家财,明日呢?是不是要把我们两条老命搭进去!”
陈父气得眼前发黑,指着陈洪道:“你看看他,他有半点愧疚和歉意吗?有半点心疼你我的样子吗?”
“洪儿他只……”
“闭嘴吧你。”
陈父看她仍旧执迷不悟,终于失望至极的摇了摇头,随手从契纸里抽出了一个田庄扔给陈洪,“拿着,以后有多远滚多远,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陈洪拿起来扫了眼,不满的嘟囔,“就这么一个小庄子,爹,你打发叫花子呢!咱们可是亲父子……”
“以后不是了。”
陈父冷冷的盯着他,“我陈家没有你这样的不孝子,我会召集族中长辈开祠堂,将你除名。”
“这庄子算是了断你我最后一点父子情分。”
“以后你是生是死,与我无关。”
第二百六十六章 妻离子散,相决绝
陈父说罢,转身背对着他们。
陈洪当即懵了,他捏着那田庄的契纸,不敢置信的盯着看了许久,站起身,“你要把我逐出陈家?”
他怒:“凭什么!”
“就凭陈家这一切都是我的,我认你,你就是陈家的继承人,我不认,你就是街边的阿猫阿狗。”
陈父这次是下定了决心,闭上眼,手紧紧握着拳,不肯有片刻的放松。
陈洪直到这一刻清楚意识到,这不是一时意气。
而是真的不要他了!
他爹……不要他了。
“老爷,你怎么能这样,洪儿可是我们唯一的血脉。”
陈母猜到他会有雷霆之怒,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严重到要生死不见的程度。
陈父冷声道:“我会从族中过继一个孩子来继承我的家业,我死后,他仍旧会奉你为母,给你养老送终。与亲子无异。”
“那如何能成!”
放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不要,要她和其他人的儿子扮演母慈子孝的戏码,陈母一想就觉得无比膈应。
她心一横,使出了惯用伎俩。
“老爷如果非要赶走洪儿,那就把我一同赶出去吧,你不要这个儿子,我要!”
气氛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陈父深深地吸了口气,就在陈母以为他要改变主意,收回那些话的时候,陈父转过身,认真而郑重地打量着自己的老妻。
少年结发到举案齐眉。
他们是真的有感情在的,所以他一直没有纳妾,也只有陈洪一个儿子,不论他对这个孩子有多失望,她夹在中间,他总要顾忌几分。
可今日的事后。
她同为女子,对辛娘的遭遇没有半点怜惜,也对陈洪没有半点斥责,仍旧一味袒护,毫无底线。
这已经不是一个母子情深能够解释的了。
陈父耐着性子,问她,“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你什么意思?”
陈母茫然。
陈父看着她,语气不似面对陈洪时那样冷硬,平和而轻柔的重复了一遍:“你考虑好要为了一个孽障,与我和离,从此两不相关?”
“陈静元,你要休我?”
陈母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这些年夫妻摩擦再如何厉害,他都是好言好语的哄着她,与她讲道理,能忍就忍,能让就让,现在她不过是心疼儿子,他却要如此狠心的把他们母子一道赶走?
“不是休妻,是和离。”
陈父语气平静,“你要是真的考虑好了,你的嫁妆你带走,我会再补贴你一些,足以让你晚年无忧。”
“但我要提醒你。”
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像是在与人谈生意,“这个孽障行事毫无底线,丧德败行,哪怕你把心肝掏给他都落不得他半点好,你耳根子软,对他宠溺无度,迟早会被他害死。”
“即便这样,你还是选他?”
陈洪一听到老母有嫁妆,还有贴补的银钱,想到老头子对自己的狠心,知道势不可违,眼珠一转立马有了主意,他跪在地上,膝行上前,牢牢抓住陈母的胳膊。
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他不要我了,难道连娘也不要儿子了吗?那还不如给我把刀,直接杀了我的好,总好过那些街头的乞儿,连个家都没有。”
“娘,娘……”
“你看看我,你说过我是你是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在这世上最心疼我的,你不要我了吗?”
陈母心如刀割。
冷漠无情的丈夫,还有眼前这个她心疼多年的儿子,她看着陈洪,青年的眉眼已经找不到孩童时的影子,她记得他小时候胖嘟嘟的,手臂像是白嫩的莲藕,总是一边咬着小手,一边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
奶声奶气的叫她“娘亲”。
或许陈静元说的是对的,她这些年毫无底线的宠溺让他的性子变得暴虐又自私,寡廉鲜耻,到处惹事。
可她还记得他刚学会走路时蹬着小短腿扑进她怀里的样子。
她喂他喝粥的样子
他生病了,靠在她怀里,有气无力的样子,她一点一点把他拉扯大,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放在他身上。
这是她的骨肉啊。
陈母轻抚着陈洪的脸,露出抹苦涩的笑,“你是我儿子,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天底下怎么会有不要孩子的母亲呢。
陈洪闻言面上一喜,连眼睛都被这些喜色染出几分明亮灼人的光彩。
“娘,你放心,以后咱们娘俩一起过,儿子一定会发愤图强,让您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受人白眼。”
他郑重其事的承诺。
陈母只是笑了笑,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俯身拍去他袍子上的土。
然后看向陈父。
陈父满心苦涩,面上却不肯流露半分,“你决定好了?”
“嗯。”
陈母点头,心中还是期盼着他能改变主意,告诉她,刚才那些话就是一时气愤,他不会赶走她们母子的,以后大家还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可她没等到。
等来了陈父一纸和离书,谁能想到年过半百居然还会见到这东西,陈母眼泪不断涌出,拿着和离书泣不成声。
陈父道:“签字画押吧。”
陈母没动,陈洪生怕她反悔,这样的话,他被逐出陈家,除了那个小庄子,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娘,签字吧,他现在看我们母子就是累赘,是给他抹黑的恶人,哪还有情分可言,再磨蹭下去也不过是被人看笑话。”
陈洪小声催促。
陈母闻言,下意识看向陈父,但见他背对着他们,一个眼神也不给,只得苦笑着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几十年夫妻,临到头却分道扬镳,他们可真是第一人。
看着母亲在上面签了字,陈洪的心才算落定,他深吸口气,对陈父道:“契纸,还有我母亲的嫁妆拿来吧!”
陈父早知他是什么德行,哼了一声。
看向厅外,绣衣卫离开后,婢仆尽数靠拢过来,他吩咐陈母的贴身婢女打开库房,去清点嫁妆。
然后从手中抽出一半儿的契纸递给陈母。
陈洪伸手要接,被陈父绕开,径直塞到了陈母手中,“这些是给你傍身的……以后,好自为之。”
陈母心痛如绞。
别开头,泪如雨下。
陈洪冷笑道:“这时候还装给谁看,父子两人同日同时签了和离书,说出去也是一桩笑谈。这破宅子,以后你就好好守着吧。”
“妻离子散,我看你以后怎么办!”
第二百六十七章 命运的短暂交错,暂休
陈父没理会他的嘲笑,等嫁妆被清点完毕,他让人装车,送去了那个小田庄。
陈母跟着陈洪上了车。
一路上一直在回头看,陈洪恨铁不成钢的道:“娘,你还看那个负心人干什么,他不会来的,以后就剩咱们娘俩相依为命了。”
“快走吧。”
马车后跟着两个牛车,拉着满车的箱笼,朝着城外走去。
路过某个街道时,正好撞见一个女人,衣衫不整的抓着个包袱,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
她又哭又笑,像是疯了一样。
陈洪左右看了半晌,发现四下无人,示意车驾停下,一个箭步跳下车,狂奔过去,不由分说的就去抢那女人手里的包裹。
“还是织锦缎面的,看你也留不住,不如给我。”
“撒手!”
陈洪猛地扯了好几下,将包袱扯到自己怀里,快步回了马车,催促车夫赶紧走。
巷子里,女人额头撞在墙壁上,缓了好一会才清醒过来。
发现手里空了,立马起身去追。
但此时长街之上,已经完全看不到人影了……
若是阿棠还在,她肯定能认出来,这个人就是之前满嘴喊着她不公平的方小眉,不过就算她认出来了,也不会有太多感想。
人各有命。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
在阿棠和绣衣卫雷厉风行的突击中,她们又去了其他几家,利用契纸逼着几家签署了和离书,分割了家财,像陈洪这样胆大包天的少,多数人家在他们表明来意后,就被绣衣卫吓破了胆。
二话不说,无比配合。
其中就包括了任籽儿那位‘深情款款’的萧郎,哪怕到了最后,他还一副含情脉脉的模样,说着‘我此生挚爱是你’的鬼话,毫无廉耻可言。
这也让任籽儿彻底看清了他的嘴脸。
再一次庆幸自己及时回头。
等处理完他们的事,阿棠指使了几名绣衣卫护送慕辛娘她们去各自的地盘安置妥当,然后又带着人找到了签下契书的其他人家。
这一夜。
汝南城不少人家天翻地覆,过得比过年还要热闹,虽然城中暗流涌动,但事涉家丑,他们捂都捂不及,更不会主动散播出去,于是在阿棠的铁血手腕下,各家只能掐着鼻子认下了这笔账。
手中契纸越来越薄,最后只剩下一张。
阿棠扫了眼上面的名字,将它收在怀中,看向身后已经人疲马乏的众人,除了部分被遣去护送慕辛娘等人的绣衣卫,其他人全在这儿了。
一夜未眠,困倦至极。
“先散了吧。”
阿棠温声道:“这次辛苦大家了,等办完这趟差事,我请你们吃酒。”
“多谢姑娘。”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笑着道谢。
“不是还有一家吗?”
陆梧压低声音问道,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双眼迷迷瞪瞪的直冒水光……
“最后一家有些特殊,一时半会处理不掉,所以大家还是先各自回家歇着,到了申末时分,我们在帽儿街的赵家大宅正门口汇合。”
阿棠声音不高不低,足以让所有人听个清楚,众人应是,随后往四面散了。
她和陆梧、燕三娘策马往松花小筑而去。
进了客栈。
几人径直回了屋,陆梧蹬掉靴子整个人往床上一砸,大大咧咧的睡了,燕三娘则褪了外衣,将东西挂好,才规矩的闭上眼。
阿棠一进门,一个黑色的小东西朝她飞扑而来。
两只爪子扒在她腿上,‘喵喵喵’直叫,阿棠俯身抱起它,轻车熟路的走到窗边,随手从包袱里取出一根小鱼干喂给它,“珍珠自己在家有没有不乖啊?”
“我看看,嗯……爪子还算干净。”
她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眼,没瞧见小渔,心中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梦中的场景如在眼前,萦绕不去,那些惨叫和鲜血,就像是一把钝刀,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
小渔跟着她,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人一生执念,可能是亲人,爱人,朋友,某地,某物……也可能是凶手……
可这个念头刚浮现就被她否定了。
梦中之人是她如今的模样,小渔却早在很多年前就出现在了她的身边,说她杀了小渔,这根本不合逻辑。
为什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
有时假,有时真。
大多数时候都足以让她感到混乱。
阿棠揉了揉额角,有些头疼,眼睛也酸胀得厉害,她知道这是一夜未曾阖眼的缘故,抬手拆了发冠,除了外袍,躺上了床。
珍珠也跟着她滚到了床上
肚皮一翻,毛茸茸的爪子在半空虚虚的握着,身子像是扭成了麻花,不停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阿棠思绪被它打断,失笑着用手揉了揉它的肚子。
将它裹在怀里,并且将它的小脑袋强行按在枕头边上,不由分说的道:“睡觉。”
她说完闭上眼。
珍珠在她的臂弯里扭了两下,看她没有反应,便也闭上了眼,往她跟前贴了贴,继续咕噜咕噜响着。
外头日光静谧,花树成荫。
在这样舒适的温度中,阿棠睡了快三个时辰,突然一个翻身坐起,往窗外看了眼,还好……还没到时辰。
她这一动作吵醒了熟睡中的珍珠。
小猫瞪着墨绿色的眼珠,茫然无措的看着她,仿佛在问怎么?为什么不睡了?
阿棠舒了口气,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你再睡会?”
话音落,珍珠站起身,拱着脊背伸了个懒腰,然后煞有其事地拉伸了下后腿,又拉伸了下前腿,做完这一切才张嘴打了个哈欠,跟着阿棠下了床。
此时燕三娘和陆梧都已经醒了,坐在水榭中发呆。
听到隔壁院儿传来动静,燕三娘试探地唤了句,“阿棠?”
没多久,阿棠身后跟着珍珠,缓缓走了进来,于是两个人的发呆变成了三个人的沉默。
最后阿棠打破了僵局,“他们还没回来?”
“没有。”
陆梧习以为常的摇摇头,“近来北边异族动作颇多,朝中也有人按捺不住,频频生事,公子诸事缠身的空余还要分心追查军械案,忙起来很久不阖眼都是常态。”
否则也不会刚处理好花月夜的事就回了卫所。
阿棠闻言不禁蹙眉。
他的身体哪里禁得住这么熬……
第二百六十八章 王夫人,赵家四房
此时,绣衣卫卫所内。
马砼将自己办公的院子让了出来,顾绥坐在书案后,正提笔写着什么,门外传来枕溪的声音:“大人。”
“进。”
顾绥动作不停,“什么事?”
“查到那管事的来历了。”
不等顾绥发问,枕溪便言简意赅的道:“他是帽儿街赵家四房夫人的陪嫁,叫做王平,一直在外替赵家管理田庄和生意,身份已核查无误。”
“赵家四房老爷姓赵名单,病逝七年,房中一妻两妾,仅妾室寇氏生了一庶子,名唤赵炳,养在正妻王氏跟前,作为四房唯一的男丁,顺理成章的接手了四房。”
“现在四房由赵炳说了算。”
“属下推测,王平听此人命令办事。”
听到这儿,顾绥写字的速度慢了几分,头也不抬的道:“赵家所有人不得随意出入,另,提审赵炳及其心腹。”
“是。”
枕溪抱拳行礼,在卫所中点了一些人,翻身上马,朝着赵家奔去,等到了地方,枕溪看到了另一队绣衣卫。
对方显然也有些惊讶。
对视须臾后,枕溪撂了马缰,飞身下马,想到无意间听卫所里的人说过,大人调了一队人马给阿棠姑娘,当下了然。
“阿棠姑娘也在这儿?”
“还没到。”
其中一人恭敬回道,“约得是申时末,应当快了。”
话音刚落,一阵马蹄声从长街尽头响起,众人回头望去,便见一匹白色的骏马浑身洁白如雪,一马当先。
踏着平整的石板路转瞬到了眼前。
“你怎么在这儿?”
陆梧无比震惊的问,枕溪没理会她,看向阿棠,视线扫过她脖颈的纱布,微一拧眉,点头唤了声‘姑娘,解释道:“我查到管事出自赵家,奉命来拿人。”
阿棠看了眼他身后那百十来名官兵,这阵仗,显然是要控制整个赵家。
这不就有意思了嘛!
找了这么久,找到了一个地方。
“你要拿谁?”
阿棠问。
枕溪犹豫片刻,吐出几个字,“赵家四房,赵炳。”
赵炳?
阿棠几人的神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枕溪看出端倪,疑道:“难不成你们的目标也是……”
“是。”
“那就一起吧。”
枕溪侧身退了两步,让阿棠先行,随后对身后众人吩咐道:“把守赵家各处,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和走动。”
“遵命!”
官兵手持长枪,四散开来。
官兵冲入赵家大宅,直接取代了他们的门房,将正门大开,有人进去传话。
“赵炳在何处?”
一绣衣卫拔刀压在门房肩上,门房哆哆嗦嗦的指了个方向,他呵道:“你在前面带路。”
“这边。”
威逼之下,门房在前领路。
领着阿棠等人穿过好几道长廊和角门,来到了一处独立的院子前,院门上题匾额,“清风院”。
“这儿就是四房了。”
“四爷不久前遭了暗算,还在卧床养伤,你们往里走,穿过前厅和一门,看到一个写着‘沐白轩’的地方就是了。”
门房生怕自己说得慢了惹这些煞神不高兴,直接给他抹了脖子,所以语速极快,咬字也很清晰。
押着他的绣衣卫撤了刀,门房当即连滚带爬的退到一边去了。
绣衣卫在前开道。
所遇之人,看到他们挎刀而来,不无战战的躲到一旁,一行人还没进沐白轩,在院门口,遇到了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的妇人。
妇人穿着身褐色长裙搭宝石蓝的褙子,梳着端庄大气的盘发,用描画着花鸟的梳篦装饰。
整个人整洁利落。
颇具大家之风。
只是年岁不小,姣好的面容上铺着许多纹路,尤其是皱眉打量着他们的时候更为明显,“你们是什么人,青天白日,胆敢擅闯民宅!”
“绣衣卫办案。”
枕溪声音冷的像是化不开的寒冰,没有一点温度,不再理会她,对阿棠作了个请的手势,护着她往里走去。
阿棠没走两步,突然想起什么,扭头问:“这位夫人可是四房的长辈?”
“是又如何?”
妇人警惕地望着她,枕溪思索片刻道:“她是四房的王夫人,赵炳的嫡母。”
“不知赵夫人何在?”
阿棠没有忘记花璧玉曾经说过,方芸死后,赵炳没多久就新娶了一房续弦,还因此还清了欠花月夜的账目。
王夫人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但提起女眷,还是没忍住落了脸,“不管赵家犯了什么事,官府要拿问查办,也不该查到女眷身上。”
“深闺妇人,何来的牵扯?”
阿棠道:“我找赵夫人只是想问几句话,非是为难。”
“你想问什么,问我就好。”
王夫人面对绣衣卫,虽然时刻保持着警惕,但对答从容,不见怯色,阿棠觉得问她也不错,“不知夫人可还记得赵炳的前任妻子,方芸,方夫人?”
“芸娘?”
王夫人一愣,“她过世有些时日了,怎么突然问起她?”
“我想知道方芸是怎么死的。”
“突发急症,没救得回来。”
王夫人说完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但外人在场,她并未详细琢磨,“你们闯进来,难道就是为了一个死了几年的人?”
阿棠未置可否。
“那方芸娘家的妹妹呢?夫人可有了解。”
王夫人听她问得越来越远,实在捉摸不透其中用意,“芸娘的妹妹………我记得她们姐妹岁数相差有些大,那小姑娘今年应该一十有六吧,叫……方妙。”
“听说她们母亲去的早,她是芸娘一手带大的,芸娘嫁入赵家后,那小姑娘还来做过几次客,是个寡言羞涩的孩子。”
“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
“方芸死后,方妙还来过赵家吗?”
她又问。
这一问把王夫人逗笑了,“她姐姐过世,这层姻亲关系便是断开了,她还来做什么?”
“也就是说,你很久没见过她,也没听到过她的消息?”
“没错。”
王夫人说完,被她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问话搞得头晕脑胀,她可没忘记,官兵气势汹汹的冲进府里来是有事要办的。
“你问的这些和赵家有什么干系?”
第二百六十九章 软柿子?动之以情
阿棠走回几步,从袖中抽出一张契纸递给王夫人。
王夫人将信将疑的接过,迅速浏览一遍,面色铁青,“这契纸是哪里来的?”
“绣衣卫查封花月夜,少东家花璧玉亲自交待的。”
阿棠审视着她的反应,不紧不慢道:“涉案的其他人家已处置妥当,赵家,是最后一家。”
王夫人捏着那张契纸,声音不自觉掺杂了一丝紧张,“若此事属实,他……赵炳会如何?”
赵家此事特殊就特殊在方芸已死,作为受害者,再多的赔偿都已无用。
“除了这一纸契书外,花璧玉还交代了一件事。”
阿棠没打算隐瞒,“赵炳在二十多天之前,亲手将妻妹方妙送给了花璧玉,间接导致了方妙的死亡。”
“拐卖民女,抵押发妻,这两桩案子,少说都得判个流放或死刑。”
王夫人手一抖,契纸不受控的飘到了地上。
陆梧眼疾手快的重新捡起来,“夫人可要拿好,这是赵炳的罪证,可不能出问题。”
事实上赵炳身上还扯着另一桩大案。
但军械一事,就不好当众言明了。
“去拿人吧。”
阿棠轻声说道。
她原本是打算在赵家审问的,没想到赵炳就是他们在找的人,这样更省事,直接把人带回绣衣卫大牢,慢慢审。
枕溪一点头,举手一挥。
身后绣衣卫便齐刷刷冲了进去,王夫人见状忙道:“别,他还伤着呢,你们这是要把他带去哪儿!”
“当然是大牢。”
阿棠话落,王夫人疾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急道:“不行,他那一身伤如何能受得住刑讯,我记得律法规定,是可以赎买犯人的,要多少钱,你说。”
还有这种事儿?
这就是阿棠的知识盲区了,她下意识看向枕溪,为什么不看陆梧呢,她觉得他可能也未必知道。
枕溪接收到她的眼神,冷静道:“官府的确有赎刑制度,规定人犯可以以财物或劳役抵刑,免刑而不免罪,但对于对象有明确要求,必须是朝廷九品上官员及其亲属,老幼废疾……”
“对,就是这个。”
王夫人疾声道:“我赵家长房二叔是幽州通判,符合这一规定。”
枕溪对上她胸有成竹的模样,面不改色,“朝廷规定,重罪不赎,更详细的,去问你们家那位通判大人。”
“什么……”
王夫人如遭雷击,重罪不赎?
她一个深闺妇人能知道这些已经算是眼界开阔了,更多的,那是天方夜谭。
可要是让绣衣卫把人给带走……
绣衣卫的凶名谁不知道?
谁知道进去了还有没有命活着出来!
赵家四房自老爷去世后,就只剩下他们孤儿寡母,已然势微,若是连支应门庭的唯一男丁都折了,族中定会以他们后继无人为由而强行瓜分四房的财产。
她一个外姓加上两个妾室。
又能如何?
说不得连日后的平稳日子都保不住。
今日说什么她都得保住赵炳,所以当绣衣卫拖着一脸惊惶的赵炳出来时,王夫人拦在院门前面。
枕溪冷睨着她,面无情绪:“阻碍公干者,杖三十,你确定要拦?”
“大人……”
王夫人讪讪,看了眼枕溪,又看向站在一旁没有出声的阿棠,“这位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嗯?”
阿棠诧异,她该不会想从自己身上找突破口吧!
王夫人作为四房的长辈,后宅之事肯定要比其他人更清楚,阿棠斟酌片刻,颔首应了声‘好’,递了个眼色给枕溪。
后者不动声色的点头。
已经拿到了人,剩下的事便不是很着急了,他让绣衣卫强行架着赵炳,靠在墙壁处等候。
赵炳面色铁青,伤口处还在隐隐作痛,从破门而入到被人从床榻上拖下来,一句话都没说。
安静得令人纳闷。
枕溪随意地扫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看向阿棠与王夫人远离的方向……
走出一段路后。
周围绿树成荫,浓郁茂盛,已经完全将枕溪等人的身形掩盖,阿棠止步回身,王夫人也屏退了侍女,神色复杂的看向她。
“夫人想说什么?”
“我看得出来,你在绣衣卫内很有些话语权,看在同为女性的份儿上,能不能帮帮我?”
王夫人开门见山,端得是情真意切,她上前两步想要抓住阿棠的手,被阿棠状似不经意的躲开,她也不恼,柔声道:“我只想求姑娘说个情,能不能先禁足不抓人,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根本受不住大牢里的折磨。”
“我,我知道他做下的那些事是畜生所为,这些年我不曾看破,教导不力,害了芸娘和方妙,但木已成舟,便是杀了他抵命芸娘和方妙那小姑娘也不能死而复生。”
“他是我赵家四房唯一的根苗,没了他,四房会垮的,我和她姨娘也会失去倚靠,这高门大宅里,没有倚靠的女子结局向来凄惨。”
“你这么聪明,肯定能体谅的,对吧?”
王夫人殷殷切切的说了一大堆话,目光诚恳,姿态谦卑,言语间全是自己的不容易,阿棠听她说完,淡淡一笑,“女子不易,我能体谅。”
“那就好,那就好。”
王夫人见说动了她,面上一喜,“姑娘只要美言两句,给我些时间就好。”
“说起来我很好奇。”
阿棠顺势问道:“赵炳被锁拿这么久了,怎么还是不见少夫人的身影?难不成她也受伤了?”
这本是一句试探,谁想王夫人竟真的点点头,“是啊,她受了重伤,还昏迷不醒呢!”
“怎么回事?”
“前个儿阿炳陪着素素去城外黄石寺烧香,路遇匪徒,劫财害命,两人双双负伤,被人送回来时,已人事不省。”
王夫人为了让阿棠心软,故意仔细描述了一番当时的惨状,“阿炳虽然浪荡,但对素素还是极好的,人刚醒来就要去照顾她,硬是被我拦住了。”
“他一个伤患如何能照顾另一个伤患?”
她刚才就是从儿媳妇养伤的院子里出来的,想去看看赵炳,结果生出这样的风波来。
好在来了个好说话的。
只要给她一些时间,再找人疏通下人脉,打点一番,这种事儿小惩大诫也就过去了。
赵家四房还是能风平浪静的。
第二百七十章 逐出?审
阿棠和王夫人先后走了回来,枕溪以眼神询问阿棠,王夫人见状,面上浮现出一抹镇定来,看得陆梧一阵牙痒痒。
这女的不会以为她能力挽狂澜吧?
也不怕被浪拍死!
“姑娘……”
陆梧出声。
阿棠扫了王夫人一眼,语气平静道:“把人带走。”
话落,王夫人面色大变,“姑娘,你刚才不是答应我会……”
“我答应了吗?”
阿棠反问,目光冷淡的回望着她,“王夫人,我很同情你的处境,也明白内宅争斗利益至上的道理,但赵炳所犯两条命案是不争的事实,我不能因为同情你就置死者于不顾。”
“她们死了,你给再多的赔偿她们也享受不到。”
“但起码,此事得有个交代。”
“你想要什么交代?”
王夫人被她临时‘反水’的行为气得不轻,“难道还要他抵命不成?”
阿棠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真是被气笑了。
不欲与她浪费唇舌。
“走。”
她一字出,所有人开始朝外撤离。
王夫人眼睁睁看着赵炳被带走,在原地怔忪片刻后,毅然扭头往长房走去,与长房的老太爷说明来意后,对方沉吟着没有开口。
她不禁急了。
“大伯,您还是赶紧给兄长去封信,看看他有没有认识的同窗或是同僚能够从中调停一二,秉善被他们带走,多在那儿呆一刻,便多了一刻的危险。”
秉善是赵炳的表字。
老太爷没搭话。
他作为长房的话事人,看得远比一个妇人要远,要是赵炳犯下的仅是两条方家姐妹的事儿,那方芸是病故,方妙更是死在花月夜,仔细算来,都不是赵炳杀的。
顶多担个次责。
这种案子多数是官府处理,即便查到赵家,也会给他们几分薄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何会由绣衣卫出手缉拿?
一旦牵扯到绣衣卫,小事也会变成大事。
一个弄不好,救不了赵炳便罢,说不定还会把长房也搭进去……
老太爷思索良久,看向王夫人,眼含探究之色:“你确定赵炳只犯了这两件事?”
“这……”
王夫人犹疑。
老太爷见状冷笑了声,“罢了,后宅之事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都理不清楚,那孽畜在外面做的事你能知道才怪!”
“你把他们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老太爷正襟危坐,神情郑重,王夫人不敢怠慢,一边回想着一边重复,当听到那句“重罪不赎”时,老太爷抬手打断她,“你确定他说的是重罪不赎,让你去问伯砀?”
“是。”
当时她才是真的慌了神。
老太爷也是在官场混过的,最高时,和他二儿子一样,做到过通判,熟读大乾律法,若按律法论,赵炳所犯之事绝没有到重罪不赎的地步。
除非……他还犯了其他事儿。
而这些,不足为外人道。
这才是绣衣卫出手的根本原因。
想到这儿,老太爷坐不住了,他蹭的站起身,走到书房,提笔写了封信,招来自己的书童,“把这封信送去驿站,让他们快马加鞭送到二爷手中。”
王夫人亲眼看到老太爷的一系列态度转变,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大伯……你这……”
虽然也是如了她的愿,但她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老太爷没说话,背着手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没一会功夫,书童折回来了,“主人,外面的门全部被官兵围住了,说是任何人不得出入。”
信自然也送不出去。
看看书童手里拿着的那封信,老太爷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幸好书童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扶着他坐回了椅子上。
王夫人吓得手足无措,又是斟茶,又是安慰。
不知缓了多久,老太爷才缓回一口气,王夫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老太爷一双眼就狠狠的盯上了她,“这次,陈家真是要被你们四房给害死了。”
王夫人:“……”
“大伯,你说什么气话……”
“去,让二房三房的当家过来。”
老太爷吩咐书童,书童立马小跑着去传话,王夫人目送人离开后,讷讷的看着他,“这是要做什么。”
四房话事人齐聚。
这是鲜少发生的事。
老太爷捏着扶手,枯树皮一样的手背透着青筋,随着用力,筋骨臌胀的更加明显,“还能做什么,开祠堂,将赵炳那蠢货除名。”
“不,你不能这么做。”
王夫人是来找他求救的,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结果,她一时间头脑发白,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在和谁说话。
自古长房当家。
老太爷是上一任家主,他长子赵襄和次子都在外任职,还未归来,整个赵家便都是由他老人家说了算。
否则王夫人也不会直接来找他。
但她没想到,老太爷会如此干脆果断的舍弃赵炳,这跟断他们四房命根子有什么区别。
老太爷知道她关心则乱,也没计较她一时失言,只冷着脸说:“必须这么做。”
“此时就算将他逐出族谱还不一定能把赵家摘干净,你最好回去吃斋念佛祈祷你的好儿子没犯下什么株连九族的罪过,否则,咱们所有人都得给他陪葬!”
老太爷怒气冲冲的说完,大跨步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
留下王夫人一脸呆滞的站在原地。
她至今都想不明白,事态……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阿棠和枕溪不仅拿了赵炳,他身边服侍的得力之人也被尽数送进了大狱,惨叫之声回响在光线昏淡的水牢里,此起彼伏。
赵炳本就受了伤,在一番刑具伺候下,很快松了口,“方芸……体质特殊,那迷药对她效果甚微,每次都要放上许多,但逐渐的,她醒来的时间越来越早,还是被她发现了。”
“她吞金寻死,一次不成,精神出了些问题。”
“我就借着治病把她关了起来,谁知道她最后趁着婢女不注意,吞了几根针,直接去了。”
“她周围难道没人察觉异常?”
阿棠问。
赵炳含着血沫,狠狠咽了一口,哑声道:“没有,我在签契纸前,就把她陪嫁的婢女婆子全部借口打发或者调走,换上了我自己的人。”
“那方妙是怎么回事?”
第二百七十一章 不如我了解,孟惊雷在哪儿?
听到方妙,赵炳被绑在木架上的手抽搐了下,喘息道:“方妙是突然跟着我去了花月夜,被我身边的护卫抓住了,我本来没想为难她,结果她问我她姐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怕她知道了什么,就顺势把她送给了花璧玉。”
“我知道,花璧玉那厮一直都惦记着芸娘,对于和芸娘很相似的方妙一定喜欢……”
此时方芸已死多年,赵炳过了一年的孝期就娶了新妇。
这么多年过去,方妙是怎么会怀疑上赵炳的?
阿棠略感疑惑。
“芸娘、还有方妙……都不是我杀的,你们绣衣卫不能这么冤枉人,我是无辜的,我赵家叔伯世交,在朝为官的不在少数,你们若想害我,他们不会罢休。”
“你无辜?”
阿棠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去,“芸娘因你受辱,不堪忍受,才吞针而亡,方妙被你陷害,走投无路,才香消玉殒,你区区几句话就想抛开干系,可笑。”
“人不是我杀的。”
赵炳嘴里喃喃,“上了公堂,我还是这句话。”
“你没机会上公堂了。”
阿棠随手取过放在一旁案板上的一柄锥子,锥头尖细,陈旧的血迹就像是套子一样裹在上面,昭示着它的资历。
锥子的尖端抵在赵炳脸上。
一点一点刺入。
持续而尖锐的疼痛如潮水般袭来,赵炳浑身控制不住的抽搐,竭力地摇头想要避开这锥锋。
但它就像是刺进了他骨头一样。
纹丝不动。
皮开肉绽,鲜血狂涌,随着那伤痕越来越大,赵炳的惨叫声也越发尖锐,还伴随着不停的大口喘息和颤声。
“你既不要脸,这张面皮便给方家姐妹赎罪。”
锥子刺得深,从他眼尾到鼻翼,拉出一条极深极长的伤,像是将那张脸切割成了两半儿。
“绣衣卫的刑讯手段酷烈,但他们到底不如我更加了解人体,人的面部上分布着许多神经连接大脑,对痛感的知觉比任何地方都要敏锐。”
阿棠一边说,一边将锥子落到了赵炳另一边脸。
赵炳浑身肌肉痉挛,冷汗如雨,几乎将衣衫浸透,哪怕阿棠短暂的停了手,那份颤栗和痛苦也经久未消。
“人在极端痛苦的时候有时是感觉不到疼痛的,具体的缘由我还没搞清楚,但这种时候,就需要让你缓一缓。”
阿棠手里的锥子迟迟没有落下。
等到赵炳迷离地眼神渐渐恢复些神采后,她毫无征兆的,用力刺入,赵炳就像是被人关进了满是倒刺的囚笼里,无法逃,疼痛砭骨。
“啊——”
惨叫持续高涨,听得站在牢门外的陆梧几人同时一抖,陆梧搓了搓自己的胳膊,隔着衣裳都能摸到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不由咽了口唾沫,“以后我绝对不要得罪大夫。鲜少见姑娘这么生气,这赵炳也是厉害。”
陆梧小声嘀咕。
枕溪抱着刀靠在墙壁上,突然出声,“不值当。”
“什么?”
“赵炳这种东西,不值得让姑娘脏了手。”
枕溪虽然闭着眼,但陆梧能听出他话里的认真,一下子都屏蔽了那些惨叫,若有所思的审视着他,“难得你这木桩子嘴里还能蹦出些好话……”
枕溪没理他。
陆梧笑了声,学他的模样一起靠着墙:“她想做什么就做呗,不想做的,我们就替她做。”
“为什么?”
枕溪问,“就因为那桩交易?这种体贴的程度已经越过交易的范畴了。”
“那你又是为什么对姑娘言听计从?”
陆梧反问他。
不等枕溪答话,他便抢道:“别说什么听命行事,公子让我跟着姑娘,听她的吩咐,这个命令可不包括你。”
“在赵家大宅的时候,你完全可以直接把人带走。”
毕竟这才符合枕溪一贯的作风。
“枕溪,承认吧,你也认可姑娘的存在,不是吗?”
他们作为公子身边的人,即便一开始多木讷,多不解风情,多心思简单,时间一久,还是能看出他待姑娘的不同。
况且陆梧话里话外敲打过那么多次。
枕溪闻言沉默,“有些事,你最好不要太明白,也莫要自作聪明。”
他们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的决定。
“放心吧,我有数。”
陆梧见他默认自己的话,扬眉一笑,“反正公子所求,便是我所求,只要他高兴,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种表忠心的话下次还是当着大人的面儿说吧。”
怪恶心人的。
枕溪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陆梧抬手给了他一肘子,枕溪像是早有预料一样,往旁边一躲,不多不少,刚好躲开。
他们的打闹在水牢不停回响的惨叫声中低了下去。
“哐当。”
阿棠将锥子丢回桌面,与其他的刑具砸在一起,发出尖锐的金属撞击声,赵炳身子还在不受控制的痉挛,袍子底下,湿哒哒的滴着水,濡湿一片。
透着股腥臊味。
“我再问你。”
阿棠掏出帕子仔细地擦去指尖的血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扬威武馆的案子是不是你派人做的,孟惊雷在哪儿?谁给你递的信儿?”
“我……”
赵炳含糊地开口,声音讷讷,犹若蚊蝇,根本听不清楚,阿棠凑近几分,便听他道:“我,我不认识……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瞳孔因为剧烈疼痛已经涣散失焦。
连挪转都困难。
但嘴里还是重复着他不知道之类的字眼。
又是承认一部分罪责,但一旦扯上倒卖军械相关的,便开始装疯卖傻,和张韫之的选择一般无二。
他难道还指着有人能来救他?
阿棠心绪百转,等回过神儿,赵炳已经彻底昏死过去,她蹙了下眉,拉开牢门走了出去,候在外面的枕溪和陆梧两人同时一震,站直了身子。
“姑娘,如何?”
“关于扬威武馆和孟惊雷之事没有招,管事所做也咬死不认,只说此人狼子野心,欺上瞒下,他是冤枉的。”
阿棠对枕溪道:“只能辛苦你再审了。”
枕溪点头。
陆梧道:“只要咱们抓到孟惊雷,他就算不认也得认,就是不知道那孟惊雷躲到了何处去……”
是啊,汝南全城戒严。
海捕文书贴的满大街都是,他能躲去哪里呢?
第二百七十二章 方家的隐瞒,兰香
事情没有太多进展,阿棠也就离开了地牢。
陆梧跟着她,与在地面等候的燕三娘汇合,三人交换了个眼神,燕三娘问:“现在咱们去哪儿?”
“去方家。”
知道了方芸姐妹和赵炳的关系,顺藤摸瓜找到方家,再想寻回红雨,也就是方妙失落的记忆,便不再是难事。
一番打听后,阿棠几人策马找到了方家。
方家做的瓷器生意,虽然比不上丹阳沈家富甲一方,但在当地还算小有名气,他们家最出名的不是生意经,而是养出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大女儿方芸以商户女的出身嫁给了官宦世家赵氏。
小女儿方妙书画女工一绝,及笄后求亲的人可谓是踏平了方家的门槛,但方老爷以方家无子,小女年幼,不舍其出嫁为由,准备替她招赘。
两年来挑挑拣拣,惹了不少口舌官司。
“他们家把女儿说的多金贵多宝贝,实际上还不是想让她攀龙附凤,眼见着找不到权贵子弟,这才动了招赘的心思。”
“我听说之前他们还想让小女儿去给姐夫做续弦呢,姐妹俩共事一夫,呸,不要脸。”
“这方老爷啊,从前做生意就抠搜,选女婿还不得精打细算啊,又要挑家世,又要挑品行,还不要家里弟兄多的,他以为他是谁?皇帝吗?”
“哎,一家有女百家求,谁让他有两个好女儿呢!”
“算命的说了,这方家两位小姐生得富贵命,可惜天生命薄,不堪托付,你看那方大小姐,嫁过去没多久人就死了……年纪轻轻的,多可惜。”
“方二小姐更可惜,方家剩她一女,按照她那个爹的性子,还不得把她称斤卖?榨干最后一滴价值!”
……
人闲来无事的时候,最喜欢与人说嘴。
陆梧只是简单的打听了两句,便东一下西一下听了许多八卦回来,阿棠听完疑惑道:“你的意思是说,方家一切如常,一点都不像是丢了女儿的样子?”
“是啊,反正听他们话里的意思,方家该招赘招赘,该做生做生意,一切如常。”
方妙失踪二十多天。
方家爹娘……竟无动于衷吗?
阿棠眼底微寒,她骑马绕着宅子走了两圈,最终在一条巷子里停住,她记得红雨说过,钟秦曾在一个宅子里与一婢女说话,询问失踪之事。
此人大抵是方妙的贴身丫鬟。
方家连方妙失踪的消息都瞒着,肯定更不想惹上朝廷的人,她闯进去,大概率会横生波折。
倒不如先低调些,暗自会一会此人。
“你们在外面等我。”
阿棠把缰绳丢给陆梧,足尖一点,翻墙而过,轻飘飘的落在柔软的草地上。
陆梧接过马缰,下意识往自己这边扯了下。
结果下一秒,白玉般的马儿抬起马蹄,就往他身下踹……吓得他的马一个激灵,险些蹿了出去。
陆梧连忙抓紧自己的马缰,花了好一会功夫才把马安抚妥当。
再看向阿棠的马,气得直笑。
“你这是什么坏脾气,小心我给你饭里掺巴豆!”
马儿打着响鼻,扬蹄作势又要踢他,吓得燕三娘赶紧说:“你把它缰绳给我。”
再折腾下去,就要把人招来了!
陆梧不肯,死死的盯着马,马也盯着他,大有要干一架的趋势,燕三娘深觉无奈,加重了语气唤道:“陆多多,你多大的人?还跟一匹马闹脾气!”
“是它先要踢我。”
“那你跟它讲道理啊,你往它饭里掺巴豆做什么……”
“我,我跟它讲道理?”
陆梧指着自己的鼻子,不敢置信的道:“我讲道理它能听得懂吗?”
“你说掺巴豆反正它听懂了。”
燕三娘强行从他的手里抢过了马缰,拉扯着雪狮子离他远了些,双方这才勉强安静。
“燕姐,你现在不仅帮着别人的说话,连马都比我在你心里的地位……你,你太冷血了……”
“你再废话,信不信我揍你!”
燕三娘看了眼墙头那边,青瓦白墙高耸,什么都听不见,也不知道里面怎么样!
但看这方家肯定是没有沈家那样的缜密机关。
以阿棠的身手,不会有事。
她自我宽慰了两句,陆梧也看出她的担心,随意道:“方家这种才是正常的,放心吧,以姑娘的身手,没人能发现她。”
“她还受着伤呢……”
“大夫说不要紧,皮外伤,养养就好了。”
“可……”
“哎呀燕姐。”
陆梧翻了个白眼,“你怎么唠唠叨叨的跟个老妈子似的,整得我也怪不自在的。”
“谁是老妈子,陆多多,你过来,再说一遍。”
“燕姐燕姐燕……隐蔽,咱们要隐蔽。”
……
此时阿棠已经找到了方妙的住处,除了几个洒扫的仆妇在院外闲聊,院子里一片死寂。
空无人声。
阿棠贴着墙根摸了进去,站在窗柩下往里看,就看到一个身影在屋内晃动,伴随着低低的抽泣声。
“小姐,你到底去哪儿了。”
“你快回来吧。”
“兰香把那方帕子都绣完了……老爷说不能报官,只让人偷摸着找,可是找了这么多天,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你从来没单独出过门,身上也没带银子,不知道在外面饿不饿,冷不冷,有没有被人欺负。”
“钟公子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说要去找你,你们俩是不是错过了……这可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转来转去,最后在一个小型的佛龛下跪好,嘴里念念有词,“求菩萨保佑我们小姐,保佑她平安回来,千万不要受苦,信女愿一生吃斋念佛,日日为您擦拭金身。”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兰香磕完头,站起身又合手拜了拜,刚准备转身,身后就伸出一双手来捂住了她的嘴,她顿时如临大敌,整个人紧绷起来,下意识就要挣扎喊叫。
“我是钟秦的朋友,别怕。”
阿棠低声在她耳边说完,感觉兰香的身子柔软了些,气息也不再急促发抖,就知道她听进去了。
阿棠试探地道:“我现在松开手,你别出声,我有话想问你。”
兰香默默点头。
第二百七十四章 蜡花树,江湖远
阿棠缓缓的松开手,果然,兰香始终没有出声,等到她的手快要撤回去的时候,被兰香猛地抓住,“你真是钟公子的朋友?那他人呢?我家小姐呢?”
她回过头,对上阿棠的脸。
两人俱是一震。
半开的窗柩透过一层薄薄的光影,洒在帐子和屏风的边缘,阿棠立在阴影里,身形纤细,眉眼柔媚且动人,一看便是人畜无害的纤纤弱质。
而兰香……满脸泪痕,眼底爬满了血丝,不知在此之前已经哭了多久。
“我有些事要问你,你须如实告诉我。”
阿棠立在柱子后,整个人藏在帘帐里,这样从外面看,哪怕是窗户半开,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兰香盯着她愣怔片刻,“你问我什么?”
“钟秦与你家小姐方妙相识,二人是何关系?”
时间有限,阿棠也不知道会不会来人,所以毫无铺垫,单刀直入。
但兰香一听到这话整个人跟着紧张起来,眼神收缩,不自觉的蹙眉看着她,“我家小姐是闺阁千金,能与他一个跑江湖的有什么关系,你莫要乱猜,坏小姐的清誉。”
“兰香!”
阿棠加重了语气,“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你必须如实回答,让我搞清楚这些事,我才能帮得上他们。”
她说得郑重,兰香不由得攥紧了手帕,朝着外面环顾一圈后,“我凭什么相信你?”
“钟秦在方二小姐失踪后,曾来找过你打听消息。”
兰香闻言一愣。
这件事的确只有她和钟公子两个人知道,能打着钟秦的名号出现在这儿,本身就说明了许多问题,再加上这句话,兰香知道她可以信任这个人。
“两人的确没有暧昧关系,只是朋友。”
兰香信誓旦旦的说完,阿棠让她将两人相识的全过程告诉她,兰香迟疑片刻,娓娓道来。
钟秦与方妙相识也不过两个月。
二月二,凛冬未竭,寒意料峭。
方妙突然说想看看书中所说的‘红雨随风散落霞’的场景,此时汝南城内外,小桃已然开花,状如垂丝海棠般明艳动人,光看时景,正是赏花的好时候。
可自打大小姐嫁到赵家又早逝后。
方家父母对剩下的这个女儿更为严苛,希望她循规蹈矩,做个无可挑剔的千金贵女,莫说出门游玩,便是在府中,也要求她时刻注意仪态,笑不露齿,行不动裙。
赏花赏景这种闲事更是多余。
只盼着她多绣一方帕子,一个荷包,好拿去炫耀女工,经营名声,将来招个得力的女婿。
这种想法,只能是想想。
兰香不忍看到她失望,便学着乡下的旧俗,用红蜡融化后,在树枝上捏了许多的桃花出来,花瓣轻薄,栖枝不坠。
方妙看了果然开心许多。
那晚就端着马扎,坐在院子里赏花,谁知那晚有人醉酒越过墙头,想要折一枝桃花,竟把蜡花作真花,还惊了方妙。
她从未见过有人动作如此轻盈,似是踏风而来。
剑穗随风舞动。
长剑一挑,寒光一闪,便挟着一枝‘桃花’,在月下飞旋,临了还仰头灌了一口酒,正要吟诗……
“那,那位公子。”
方妙躲在廊柱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小声道:“那是假的。”
“假的?”
钟秦发现院中有人立马上了墙头,和她拉开了距离,连连赔罪,请她宽恕擅闯的罪过,言称只想摘花,没有冒犯之意。
听到花是假的,钟秦往眼前凑了凑,又闻了闻,指尖一捻,发现花瓣儿化了,顿时僵住。
片刻后,有些恼怒。
“怎么是假的?谁这么无聊,用假花戏弄人。”
方妙看他不悦,只好说是自己想赏花,底下人哄她开心才做出来的小玩意儿,没成想会引人误会。
钟秦知道是自己失礼在先,对方还要道歉,便觉得亏心,半是可怜半赔罪的道:“假花有什么可看的,要看就看真花。你喜欢的话,我去给你折来。”
方妙看他真要走,连忙拒绝,“不,不用了。”
“为什么?”
钟秦疑惑的看她,“你不是想要吗?”
“……不了。”
方妙眼神黯淡,垂下头去,“我娘说,桃花轻薄风流,命数太短,是为不详,喜欢它就是自轻自贱……所以府里从来不许种桃树。”
“一枝花而已,和自轻自贱有什么关系?”
钟秦嗤笑,“也就是唬你们这些小姑娘,你可想清楚了,我难得说要与人摘花,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这个店了。”
见她半天不吱声,一副纠结无比的样子,钟秦敛了笑,轻叹口:“我说你每天对着这些一成不变的东西,就不嫌腻得慌吗!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们光让你读书却把你锁在这院子里,四时八节,抬头永远是方方正正的一片天。”
“你又不是木偶……旁的不说,连喜欢什么花都要听人安排,这未免太可笑了。”
方妙又思索了许久。
钟秦嘴上说着不等她,后来却也没出声,往墙头一坐,耐心把玩着手里的‘花枝’,等转了十几圈,上面的蜡花被急速旋转的风扫得差不多了,才等来那一句低低的声音。
“明晚,这个时辰,我在这儿等你。”
方妙说完扭头跑了进去。
翌日夜,钟秦果然摘了一束最繁茂的花枝来,放在庭中的石桌上,远远退开,隔着一大片花树与方妙说话。
方妙第一次见到满枝桃花。
欢喜过后不免有些难过,钟秦问她怎么了,她说:“这株花活不了多久,就会败了……”
“这算什么事儿!”
钟秦随意的道:“你若喜欢,我每隔两三日都给你寻些新鲜的花枝来,你们小姑娘不都喜欢插瓶嘛,常换常新。”
就这样,钟秦履行着他的承诺,时常带了新鲜的花枝过来,有时候是桃花,有时候是其他的品种,两人月下共赏,天南海北的闲聊。
大多数时候都是钟秦在说。
他走过许多地方,对于方妙而言,这些经历就像是书上描绘的那样奇妙,令她神往不已,纵在深闺,如窥天地大。
他们就这样成为了朋友。
第二百七十五章 方夫人的逼问,方芸祭
直到那日方妙突然失踪。
“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阿棠追问。
兰香眼帘低垂,掩去了隐隐泛出的水光,细声道:“那天小姐受邀去姚家做客,庆贺姚老太太的寿辰,临行前却不小心弄脏了裙子,只能回屋更换。”
“为了不耽搁吉时,夫人决定先去,让小姐后面赶过去。”
“我们去姚府的路上,小姐突然说她肚子疼,让车夫停下靠边,由我陪着她去找地方如厕。”
“谁知到了巷子里,她又说看到了熟人,要过去打个招呼,我知道这不合规矩,连忙阻止她,但她说必须要去,也不让我跟着。”
“我在原地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她回来……”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我实在太害怕了,便让车夫去姚家和府里送信,求老爷增派些人手一起找……”
“你最后等到人了?”
阿棠问,兰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老爷带的人不多,他说不能让外面知道小姐失踪的消息,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所以让人秘密查访,问起来就说是贴身婢女走丢了。”
所以直到现在,外面都不知道真正失踪的是方二小姐。
阿棠心中微凉。
“难道他们就没想过,二十多天过去人还没找到,万一……他们打算怎么圆这个谎?”
方家的招赘可还在进行呢!
听到这儿,兰香脸色微变,“不会的,小姐不会有事的,钟公子答应过我,他一定会把小姐找回来。”
阿棠闭了闭眼。
事实是不仅方妙,连带着钟秦也命丧黄泉。
她沉默片刻,再睁眼,眼底一片肃然,方妙所说的熟人应该就是赵炳,“二小姐走丢的地方是不是在爻水湖附近?”
兰香闻言一怔:“你怎么知道?”
阿棠当然知道。
因为花月夜就在那附近,看样子赵炳没撒谎,他的确是偶遇的方妙……
但方妙为何会追问方芸的死因呢?
“二小姐失踪之前,可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或者……身边可发生过比较怪异的事或反常的行为?”
这个范围实在是太大了。
兰香一时间想不起来,阿棠也不催促她,轻声引导:“最好是和早逝的大小姐有关的……”
“大小姐!”
兰香抚掌:“对了,大小姐的祭日,我们出过府,还遇到了之前在她身边伺候的张嬷嬷。”
“仔细说说。”
阿棠乍然来了精神,刚准备仔细了解一番,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阿棠抬手打断兰香即将脱口而出的话,顺着半开的窗户往外探了眼。
只见一个穿着草绿色华服的妇人领着几个丫鬟快步进了院子。
朝屋内走来。
兰香顿时急了:“是夫人来了。你快,快躲躲,不能让她看到你。”
她话音落下一回头,便看到眼前空无一人。
茫然四顾,听到房梁上传来些许地动静,抬头一看,正是阿棠,她已经利索的藏好了身形,示意兰香不用管她。
兰香不由得松了口气。
紧接着整理了一下衣裳,迎了出去,在房门口遇到了疾步而来的方夫人,屈膝福身,“给夫人请安。”
“你们在外面等。”
方夫人朝身后扫了眼,率先进了屋,兰香亦步亦趋的跟着她,方夫人进来后,并没有着急落座,而是在屋子里仔细的打量起来。
从摆件到书案,再到屏风上描绘的花鸟,梳妆台上没来得及收拾的首饰,一处处的,她用手掌仔细描摹,似是有些伤怀。
兰香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红了眼眶。
“我记得,妙儿喜欢坐在床上看书,时常把书丢得到处都是,最后还得你去捡。”
“她现在还用左右写字吗?”
“不了。”
兰香轻声道:“小姐已经改过来了。”
“但愿她是真的改了……而不是你们联起手来糊弄我,我知道她觉得我这个当娘的总是鸡蛋里面挑骨头,可你们不知道,人都不喜欢特立独行的人,要与人不同,总要吃许多的苦头,我都是为她好。”
方夫人最后在梳妆台前缓缓落座。
发黄的铜镜里倒映出她有些细纹的脸,她忍不住抬手轻轻抚了抚,长叹一声,“我教她规矩,望她成才,盼她姻缘美满,为她得觅良人,她却总觉得我管得多,她若肯听我的,也不会有这桩事。”
“兰香,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方夫人喃喃的问。
兰香立马点头,“会的,小姐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回来的。”
“可是已经快一个月了。”
方夫人自嘲的笑了笑,兰香一看正是好机会,小心劝道:“要不府里多派些人手找吧,人多找的快,说不定就找到了呢!”
“让所有人都知道,方家小姐丢了吗?”
方夫人语气一沉,“到时候人是找到了,名声和姻缘全都毁了,她还有什么未来!”
“兰香,你跪下。”
她倏地扭头,盯着兰香,面色严肃,兰香没有任何挣扎的立马跪倒在地,额头贴在地砖上,战战兢兢,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老实告诉我,妙儿是不是跟着什么野男人跑了!”
“夫人……”
兰香抬起头,震惊的看着她,“你怎么会这么想二小姐?”
“那被你偷摸丢出去桃花枝是怎么来的!”
方夫人定定的看着她,好像是想把她整个人扒开来,从里到外看个清楚,语气笃定:“她最喜欢这些没用的东西。”
兰香浑身一震,恐惧漫过眼底,几乎说不出话来。
“那花枝……”
“府里没人敢违背我的命令。”
方夫人不紧不慢的道:“即使你处理的很小心,还是被人看到了,我当时没处置你,是不想在招赘的关键时期让妙儿心神不宁,扰她清净。”
“可自打妙儿失踪后,许多地方我都想不明白。”
“去姚府那日,她分明就是故意拖延时间,然后支开车夫,什么遇到熟人,她一年到头呆在府里,能有几个熟人一上街就遇到!见了一面就失踪?”
“她一向乖巧,要是没人教唆,怎么可能说出不想招赘的话来,刚被我回绝,人就不见了。”
“这分明是早有预谋。”
“还有你。你们平日里形影不离,怎就那么巧,偏那次没有带着你……”
“不,不是这样的。”
兰香被她吓得连连磕头求饶,“奴婢不敢的,奴婢怎么敢做这种事,还有小姐,小姐她不会的,她是什么人夫人你应该最清楚啊,她怎么可能与人私奔。”
“那你说,花是打哪儿来的!”
? ?抱歉啦宝子们,今天得请个假。
?
嗯~你们懂
?
人已经废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若是你,她会同意的!
方夫人步步紧逼,兰香磕得额头都肿了,眼见实在糊弄不过去,一咬牙,狠心道:“是我,是我看这段时间小姐心中烦闷,想讨她高兴,就托人在外面折了些花枝来,从墙头抛给我。”
“咱们这院子外面就是巷子,这样最方便,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就这么简单?”
方夫人狐疑地打量着她。
兰香仰起头,双目微红:“就是这样,奴婢知道坏了府里的规矩,罪该万死,可是求夫人看在二小姐的份儿上,等奴婢亲眼看到她平安回来您再赶我走好不好。”
她说着又磕了两个头。
方夫人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她,眼带审视,兰香僵着身子不敢动,像是被定住了一样,额头紧贴在地砖上,呼吸却比之前快了几分。
砰砰,砰砰……
心跳快得要跳出胸膛,兰香咬牙忍受着内心的煎熬,她没想到夫人会突然追究此事,早在小姐失踪之后,他们这些近身服侍的人就受了罚。
她的膝盖至今都是一团乌青。
走不动道。
或许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事情闹大,府里后续再没做其他处罚,夫人既然早就知道此事,此时提出,究竟是想做什么?
无数念头在兰香脑子里乱转。
“兰香,你是几岁入得府?”
方夫人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些感怀之意,兰香不假思索地答道:“回夫人,奴婢是七岁进府。”
“你今年十九,转眼已经过了十二个年头了。”
听到方夫人准确说出她的年岁,兰香愕然地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须臾,兰香忐忑道:“承蒙夫人信任,让我照顾小姐,的确已经过了十二年。”
“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为何一进府就能跟在妙儿身边,你可知缘由?”
兰香摇头。
要知道做小姐的贴身侍婢那可比府中洒扫的丫鬟得脸,月钱也高,前途更好。
她当年还太小,没想过这一茬。
后来渐渐长大了,也听过不少人感叹她命好,跟着伺候小姐不知道比旁人少走了多少弯路。
听说小姐选婢女的时候,府中不少老嬷嬷削尖了脑袋也想把自己的孙儿塞进去,结果都没成,被她一个外来的捡了漏,那些人还在暗地里给她使过不少绊子。
“你想想呢?”
方夫人有意引导她,兰香斟酌片刻,试探着问:“是因为奴婢是外来的,在这府中无依无靠?”
因为没有依靠和人脉,所以必须比旁人更加忠心,没有二心?
“我就知道你这丫头聪明。”
方夫人赞赏道,“不过还不够全面。”
这次她没有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你孤身一人,所以更愿意在主子身上花心思,而不是惦记着那些什么婶娘叔伯,谋取私利。”
“我的女儿什么脾性我心里清楚,她柔软,内敛,乖顺,太善良,这种脾性在方家的世奴眼里,就好比一块可以随意揉捏的糕点,不知道会被折腾成什么模样。”
“但你不同,你聪明,偶尔有些胆色,会与人周旋,其实比起妙儿,你这种脾性更适合在深宅大院里生活。”
这些话兰香头一次听说。
明明是在夸她,不知为何,她心里却有种不好的预感,念头刚从脑海中闪过,便听方夫人道:“兰香,我们不用再等了。”
“为什么?”
兰香急了。
方夫人缓缓阖上眼,“她回不来了。”
“不会的夫人,小姐她肯定没事的,她只是被绊住了,我们再派些人手去找她,她一个人流落在外,肯定会害怕的,我们再找找……”
“一个月了。”
方夫人深吸口气,声音冷沉:“一个月会发生很多事,就算她还活着,活在这城里的某个角落……也改变不了什么。”
兰香震惊地看着她。
这是一个母亲能说出来的话吗?二小姐可是她的亲骨肉啊。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方家的二小姐必须是天边明月,光辉耀眼,清白无尘,她若肯认真听我的话,不去做那些无用的事,见无人的人,事情根本不会落到这地步。”
“老爷已经择定与温州茶商姬家的婚事,下个月对方便要来下聘,难道这种时候我要告诉对方,我女儿已经失踪月余,这门婚事结不成了吗?”
茶商姬家富甲一方,愿为嫡公子聘娶方妙。
提出的聘礼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外人只道方家一心想要攀权附贵,抬高女儿的身家,却不知道方家生意失败,资金已经断了,再耽搁下去,连基本的生计都成问题。
就算没有方妙这件事,方家也不会再执着于招赘,而是打算选个财力雄厚的亲家,以联姻的方式替方家度过此次难关。
可方妙丢了。
姬家却在此时找上了门,提出的聘礼等条件实在让人心动……只要促成这桩婚事,方家眼下的困局立马就能解决!
方夫人望着兰香,语气凝重,“此事关乎方家的荣辱兴衰,断不能毁。”
“可是……可小姐她……”
人都不在了,还怎么结亲?
兰香没听懂方夫人的意思,趴在房梁上偷听的阿棠却已经明白了,心中不由得冷笑,果然是商人逐利吗?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可以为之牺牲。
方夫人凝视着兰香,眼神放缓,语气也跟着柔和几分,“兰香,你还不懂吗?外面所传,方家丢的是一个婢女,此事和方家小姐毫无干系。”
也就是说,方家会如约践行与姬家的婚事。
至于出嫁的方二小姐是真是假外人又不知道,他们难道还能追到温州去,把新娘子的盖头掀了?
兰香后知后觉的反映过来话中的意思,身上一波接着一波的过着寒意,手脚麻得像是不听使唤。
她脑子转动着。
心中浮现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夫人为什么要与她说这些?
总不能是随意找人谈心吧!
难道……
方夫人看到兰香神色变幻,知道她已经想明白了,柔声道:“兰香,你与妙儿情同姐妹,若是你,她会同意的。”
第二百七十七章 绝不能做,香山寺密谈
兰香没有接话。
方夫人很是通情达理的没有催促她,耐心等着,房梁上,阿棠也看着那蜷坐在地上的人儿,替方妙捏了把冷汗。
“兰香,你若是成了方二小姐,以后便有了爹娘,有了家财万贯的夫婿,再不用与人为奴为婢,端茶倒水,摇身一变就成了主人。”
“你的儿女也不用延续你的命运,可以成为公子小姐,受尽家族的供养,读书习字,前程似锦。”
“你若是害怕被人拆穿那大可放心,外人根本没见过方妙的相貌,到时候你出嫁,我给你另寻些生面孔陪着你去温州,没有人会知道你的过去,你就名正言顺的姬家少夫人。”
“……”
方夫人喋喋不休的说了许多好处。
事实上她不说也没人会想不到,从一个奴婢到千金小姐,其中的变化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
方家比任何人都怕此事被戳穿。
所以会拼尽全力的遮掩,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这些兰香都知道。
她端正的对着方夫人跪好,磕了三个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二小姐心慈柔善,定然不会怪罪奴婢,这也的确是穷途末路,没有办法的办法。”
“你能这么想最好。”
方夫人面上化开一抹笑意,身手去扶她起身,“从今日起,你就是方妙,我如何待她就会如何待你……”
阿棠双目微眯,眼底掠过抹冷意。
谁知下一秒,兰香躲开了方夫人搀扶的手。
声音柔和却很坚定的摇头:“但请夫人恕罪,奴婢不能这么做。”
方夫人手在半空僵滞片刻,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凝定的望着她。
兰香仰头与她对视,眼神哀伤却无畏。
“二小姐与奴婢情同姐妹,不会怪我,可奴婢不能厚颜无耻的鸠占鹊巢,心安理得的享受原本属于她的一切。”
“这不是报答,这是偷窃。”
“是强盗。”
“二小姐以诚待我,体贴宽厚,奴婢愿以命相报,誓死效忠,但绝不能,绝对不能这么做。”
最后一句话兰香说的很慢,慢道每个字说出口都能清晰的看到方夫人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似是有些恼怒的瞪着兰香。
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看中你是因为你与方妙亲厚,但这府中不止你一个丫鬟,你不愿意有的是人愿意。”
方夫人拂袖而起,快步走到房门口,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冷声道:“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好好想清楚……”
兰香失魂落魄的看着方夫人出了院子。
阿棠一个翻跃,足尖轻轻地落在地上,看着兰香的背影心中流过一抹暖意。
“看来她还是最属意你。”
兰香都拒绝的如此干脆了,方夫人含怒而去在最后关头还是选择了再给她一个机会。
兰香闻言快步走过去关上房门。
随着屋内光线的黯淡,她转过身来,面上露出抹苦笑,“让姑娘见笑了……”
“大概是我无亲无故,模样又还算过得去,与其留下我到时候不知道如何处置,还不如远远送到温州去,好歹算是发挥了一些价值。”
她似嘲似讽的扯了下嘴角。
“幸好小姐不在……”
“若是她听到这些话,该有多伤心。”
阿棠看出兰香的伤怀,想起方才方夫人说那些话时的冷漠和平静,字里行间全是算计,丝毫没有身为一个母亲该有的担忧。
血脉相连的亲人满嘴的权衡利弊。
却是一个外人真心实意的在替方妙担心……
真是荒谬啊。
“二小姐不是你家夫人亲生的?”
阿棠忍不住问。
兰香摇头,“怎么不是,老爷虽然小妾纳了许多,但是都没有生出孩子,府中只有两位小姐,全都是从夫人的肚子里出来的。”
“她对两个女儿都这样?”
她又问。
兰香愣了会,神色犹豫,似是在考虑要不要说,但转念一想方才的话对方都听到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不一样。”
“夫人更偏爱大小姐,大小姐从小就聪慧,学什么都快,性子开朗活泼,而我们小姐比较内敛,不爱说话,有事也喜欢闷在心里,夫人就总是拿她们作比较。”
“越是比较,二小姐就越是沉默。”
“早些年大小姐还没出阁的时候算好些,有她从中劝导调和,夫人与二小姐的关系还算不错,但大小姐出阁之后,又嫁给了官宦之家,抬高了方家小姐的名声。”
“这样一来,夫人对二小姐就更加严厉。”
她当时也是见二小姐实在太低落,才想出用红蜡捏花讨她欢心的法子,没想到会招来钟秦。
更没想到事情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阿棠大概明白了这母子之间的事,方妙一昧的被自己的亲生母亲贬低,控制,打压,这个家带给她的感受实在是太糟糕,所以死后化魂,她将关于此地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反倒是跟着相识不过数日的钟秦。
钟秦身上有她所羡慕的自由,明朗,逍遥……还有最可望而不可即的热烈欢喜……
“你刚才说,大小姐的祭日,方妙曾经见过服侍过她的张嬷嬷,这是怎么回事?”
阿棠继续说回方才因为方夫人突然造访而没有说完的话题。
“我们小姐在城外香山寺替大小姐点了长明灯,前去祭拜,这也是她为数不多可以出门的日子。”
“就是那日,我们照例上完香,想去后山大小姐最喜欢的那处石佛前看一看,半途就遇到了张嬷嬷。”
“她是大小姐陪嫁过去的老仆却在外流落,还说自己专门等在这儿就是有话想要与小姐说,我被支开替她们两人望风,具体说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但肯定与赵家有关。”
“那日回去的路上,小姐脸色很差,我问什么她都不说话,只说自己想要静一静。”
“这件事你告诉钟秦了?”
阿棠问。
兰香点点头,“钟公子也问过我相同的问题,所以我就说了……莫非钟公子觉得小姐失踪之事与赵家有关?去查赵家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糯米,钻钱眼了?
从钟秦的活动轨迹来看,他目标明确,的确是冲着赵家去的。
这也不难懂,方妙的生活过于简单,失踪前唯一能算得上变动的就是与张嬷嬷的这场相遇。
兰香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要想明确原委,看来还是要去找另一位知情人,也就是那位张嬷嬷。
“你可知张嬷嬷的去处?”
阿棠追问。
兰香回想一番,迟疑道:“我们见到她的时候,她裙子上有新鲜的水渍和油沫子,应该是在厨房沾上的,要不姑娘去香山寺打听一下?”
“好。”
阿棠大抵记得图册上的内容,的确有个叫做香山寺的寺庙,在城东百丈溪附近,如果马不停蹄地赶过去,应该能赶在城门落锁前回来。
“你把那个张嬷嬷的姓名和特征仔细与我描述一遍。”
同在小姐身边服侍,兰香对她倒是很熟悉,甚至连对方脸上的痦子长在什么位置都说得一清二楚。
该问的话问完了。
阿棠准备离开,这时兰香叫住她,吞吞吐吐地说:“姑娘,如果有我们小姐和钟公子的消息,还请你一定要给我递个话儿,就说奴婢还在等她。”
阿棠没有告诉她方妙已经去世的消息。
斟酌片刻后,说道:“我暂时住在松花小筑,如果你遇到麻烦,可以去那儿找我。”
兰香含着泪光点了点头。
阿棠刚一转身,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姑娘,方才夫人说的那些话你……”
“我不会乱说的。”
方家的事与她无关,端看他们唯利是图,机关算尽的样子,便不难猜到即便方家爹娘知道方芸和方妙的遭遇,为了那所谓的家族和名声,也不会替她们做主。
但没关系,反正赵炳会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兰香终于放了心,目送阿棠离开后,转身回到佛龛面前,扶着膝盖缓缓跪下,望着那悲悯垂目的菩萨,双手合十,小声祈祷:“求菩萨保佑我们小姐无病无灾,早日脱离苦海……”
阿棠沿着原路返回,没有惊动任何人。
身形飞跃墙壁,落在地面上时,不远处拨着剑穗和玩弄马耳朵的两人立马精神一震,兴高采烈的朝她挥手。
阿棠还没靠近,陆梧就迫不及待地跟她告状,“姑娘,你这匹马的性子也太差了些,它动不动就踢我……要不是我躲得快,现在就在地上躺着了。”
“你就要失去我这个得力助手了!”
阿棠:“……你又惹它了?”
马儿的脾气怎么样她不知道,但是陆梧的脾气怎么样她自问还是有些了解的,陆梧顿时气结,瞪着眼看她。
旁边的燕三娘笑道前俯后仰,“你看吧陆多多,谁让你平时嘴贱,连阿棠都不信你,谁让你离人家那么近……还威胁要给它喂巴豆,不踹你踹谁。”
陆梧很不服气。
瞥了那匹马一眼,朝它呲牙做了个怪相,马儿就像是看懂了一样,顿时打了个响鼻,腿在地面上用力地刨了两下,似是要冲上去和他干一架。
阿棠连忙从燕三娘手中接过缰绳。
抬手在它耳朵上揉了揉。
“好啦,你们别闹了。”
马儿在她手里顿时安静下来,像是很享受她的抚摸一样,歪着脑袋贴在阿棠的身上,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清澈地看着她。
如此温顺简直与方才天壤之别!
太过分了!
陆梧内心不住地嘀咕,他迟早有一天要凭借自己独特的人格魅力和决心,让这匹马臣服在他的淫威之下!
“姑娘,你给它起个名字吧,不然我们总不能一直你的马你的马这样叫它,听着多奇怪。”
起个名字?
老实讲,阿棠确实没有想过这件事,陆梧这么一提醒她也觉得很有道理,有了名字就等于有了归属。
她很喜欢它。
毛发雪白,不染尘埃,就像是从天上流泻而来,铺在了碧涛松海中的一抹白。
“叫它糯米吧。”
“糯米?糯米粽我倒是很喜欢……”
陆梧灵机一动,“要不我们晚上就去找家糯米糕吃吧,这时节肯定没有粽子卖了,糕也是一样的。”
“……饭桶。”
燕三娘无奈摇头,对着糯米叫了几遍名字,马儿通人性,好像明白是在叫它,还颇有些灵气的点了点头。
“糯米糕你是吃不上了,不出意外的话,晚饭可能要在寺庙里解决。”
阿谭飞身上马,调转方向,陆梧和燕三娘不明所以,也跟着她掉头。
“去寺庙也行。”
陆梧小声嘟囔,“希望那家寺庙的斋饭能做的好吃些,晏京里许多寺庙的素斋都很出名,像什么相国寺啊,雷云寺啊……好多人家专门派人去买,拿来招待外客。”
“走吧。”
阿棠好笑地没接话,三人三骑,出了城门往香山寺赶去。
香山寺离城中不远,他们骑马赶路只用了三刻钟就到了山脚下,眼前是蜿蜒而上的石阶,透过茂密的竹林和树影,依稀能看到那伫立在山巅的寺庙飞檐。
“这庙肯定还有其他路上去,不然那些身娇肉贵的大家夫人和小姐总不能靠脚走上去吧,我去找找。”
陆梧策马离开。
没一会果然找到了一条山路,三驾马车的宽度,盘旋而上,竹影深深,遮住了日光,在路上漏下斑驳的光影。
此处山高水深,竹海莽莽。
林间偶尔有鸟叫虫鸣,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可惜他们着急赶路,并没有心情停下来欣赏一番。
今日香山寺香客很少。
几乎看不到几个人,迎客的小沙弥把她们迎进了大殿,换上了一位知客和尚接待,根本不给阿棠问话的机会,张嘴就是一股脑的祝愿,话里话外的让他们给些香火钱。
又是推荐点灯,又是上香。
还说起了殿中佛像金身有些损毁,寺中打算重塑一番,说阿棠一看便是佛缘深厚之人……
阿棠为了不耽搁时间,干脆利落的掏出些银两放进了功德箱。
和尚紧接着又劝她求签,说他们此处的签子很灵验,眼见新一轮儿的化缘要开始了,陆梧忙道:“我说大师傅,你也不能顶着一只羊薅啊,我们来是有正事的。”
“施主说笑了,来寺庙的人,哪个没有正事?”
和尚打了个佛偈,笑眯眯道:“佛渡有缘人,缘深缘浅,但凭心意,说不定求个签,施主心中所求便能应验了。”
陆梧:“……”
怎么办,好像把这个和尚的嘴堵住!
叭叭叭的,这是钻钱眼里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张凤芝,香山竹海
“求签就不必了,我想问师傅打听个人。”
阿棠又掏出些银子放在了一旁的香案上,开门见山道:“我要找一个妇人,四十岁左右,脸左侧靠近耳垂的地方有个黑痣,圆脸,姓张,名凤芝。”
“应该在厨房做活。”
“还请师傅代为引荐。”
知客和尚看了眼那银锭,原本就富态的脸更是笑得连眼睛都瞧不见了,“许是菩萨听到了施主的请求,跟我来吧。”
这间寺庙不大。
供奉菩萨的大殿只有三处。
后面就是饭堂和厨房,做活的人和和尚的住处是分开的,和尚给他们领到了门口,指了个方向,“你要找的人就在那边。”
“多谢。”
阿棠告别了和尚,顺着那墙壁走过去,就见到厨房外院子里的水井旁一妇人坐在小凳子上正弯着腰洗菜。
里面传来说话声与切菜声。
炊烟袅袅,将这小小的一方天地熏染得十分具备烟火气,陆梧站在院外深深的吸了口气,“好香……闻着像是笋汤的味道……”
“我正好去看看今晚吃什么。”
陆梧对着阿棠咧嘴一笑,快步往厨房走去,燕三娘说:“我去盯着他,免得他偷吃。”
查问的事她们帮不上忙,在旁边只会碍事。
所以两人都很聪明的没有去打扰阿棠。
阿棠走到那妇人身后站定,“你就是张凤芝?方大小姐的陪嫁嬷嬷?”
正在洗菜的人浑身一怔,下意识扭头看来,却因为重心偏移险些歪倒,幸好阿棠适时的扶住了她。
“小心些。”
“你是谁?”
张凤芝慌忙站起身,避开她的手,警惕的往后退了两步,阿棠收回手,“是兰香告诉我你在这儿。”
“兰香?”
张凤芝没有直接相信她,“她怎么没来?”
顺势还往她身后又看了眼,警惕的神色难掩慌乱,像是在害怕。
“她来不了。”
阿棠打量着她,“方二小姐失踪了。”
此话一出,张凤芝的脸色瞬间煞白,像是连害怕都忘记了,几步上前,瞪眼看着她,“二小姐她为什么会失踪,方家呢?没有派人去找她吗?官府呢!”
“她为什么失踪你应该最清楚。”
阿棠紧盯着张凤芝的眼睛,“方芸祭日时,你到底同她说了什么,在那之后不久,她人就不见了。”
“……”
张凤芝听到这话,整个人如遭雷劈,失魂落魄的在原地站了许久,“怪我……是我害了她……”
“赵家发生了什么?”
阿棠心中其实有个猜测,但她没有说,而是等着张凤芝自己说出来,免得给她的线索太多,误导了对方。
但不知为何,在问完这句话后,张凤芝好像陡然清醒了一样,又退开几步,与她拉开距离,“你到底是什么人?打听这些事想要做什么!”
“我一个朋友失踪了,他为了替兰香寻找方二小姐,我必须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才好把他们找回来。”
阿棠简单的解释了一番,认真道:“我若是对你有恶意,兰香不会告诉我你的位置,我也不会知道二小姐在失踪前,曾与你见过一面。”
她的每句话都直中要害,令人无法反驳。
张凤芝能被陪嫁给方芸,自然不是毫无见识和脑子的,琢磨了一会儿后,看向厨房,还能依稀能到里面的人声。
她面色微凝,“你跟我来。”
张凤芝带着阿棠从后门出去,往远处走了几步,确定四下无人后,低声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但既然兰香信任你,我便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她陪着方芸进了赵家后,刚开始一切十分和美。
但没过多久,赵炳就开始在外流连,夜不归宿,方芸与他多番交谈无果后,夫妻情份渐淡。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
赵炳突然态度大改,又同方芸亲近起来,到底是少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他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也替主子们高兴。
这样的好日子没持续多久。
因为方芸身边伺候的人开始不停的犯错,被赶走的被赶走,被罚的被罚,或者就从主屋被调离,去了外院……
张嬷嬷是最先几个出事的。
她被罚的愿意是不敬主家,因为赵炳吩咐她去开方芸的私库,想要从中挑选一些礼物拿去送人,但她没有第一时间去做,反而看向方芸,征求方芸的意见。
这件事触怒了赵炳。
他不顾方芸的求情和处境,直接将张嬷嬷发配到了外院厨房。
高门大户里的内院和外院是泾渭分明的,无事不可以跨区域走动,而外院的管事那些又都是方家的世仆。
报团取暖,十分排挤她。
她几次向方芸求情都没有见到人,后来花了重金,求着从前一个老姊妹传了话,才被人偷摸带进了内院,见了方芸一面。
彼时方芸消瘦了一大圈。
看到她,双眼通红叫了声妈妈,还拿了些金银之物给她,“最近夫君他正在气头上,等再过些时日,我就设法把你调回来。”
她连连摇头,只劝说方芸好生照顾自己。
又见方芸神情萎靡,问她是不是生病了,结果方芸说:“最近这些日子总觉得人昏昏沉沉的没有精神,怎么睡也睡不足……”
她劝说方芸找个大夫看看。
方芸应下了。
过了一段时间,她又托人偷摸去见了方芸一面,方芸看着精神状态更加糟糕,她实在放心不下,就追问大夫怎么说,方芸只是说没事,却在临走前劝说她离开赵家。
“我是个没用的,护不住你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你接回来,其他人便算了,可嬷嬷你身体不好,再被那些腌臜货磋磨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走吧。”
“出府去,和你的儿孙们一起过活,以后有人养老送终我也能放心些。”
方芸拿出积攒的一些银钱,塞给了她。
恩威并施的逼迫着张凤芝答应了出府的要求,张凤芝当时只是觉得他们夫妻感情出了问题,大小姐无力解决,又怕时间长了护不住这些贴身的人。
所以才想方设法的赶她走。
正好那个时候家中来信,说是她儿子病了,她只能跟赵家请辞,回了老家。
好容易挨到了儿子痊愈。
却传来了方芸病逝的消息……
第二百八十章 成全,最后的准备
不过数日……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就没了,张凤芝得知原本跟在方芸身边的旧仆死的死,卖的卖,这明显就不对劲,而作为娘家的方家却对此一言不发。
好像默许了这件事。
她当时就知道,以方家那两位趋利避害的性子,就算心中有什么疑虑,也不会冒着得罪赵家的风险去查证。
张凤芝只能自己去找那些旧仆。
查问发生的事。
没多久这件事便被赵家发觉了,要不是她跑得快,逃过一劫,躲到了香山寺,肯定人也没了。
经此一遭,张凤芝确信方芸的死有蹊跷。
可方家的人不在意,赵家有恃无恐,她一个人无权无势,孤立无援,又能怎么办?
只能躲在这香山寺中。
然后,她发现了供奉在寺中的长明灯。
“大小姐生前最喜欢香山寺后山的那片竹海,每年都要借着上香的名义带着二小姐来一趟,我知道二小姐会来祭奠后,等在那儿,把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她。”
“我当时只是觉得她们姐妹感情好,如果世上还有一个人在意这件事,就只有她了。”
“我没想到她会出事!”
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她们姐妹俩对她而言,就和自己的晚辈一样,二小姐性子柔软,从来循规蹈矩,离开了家一个人无依无靠,不知道有多害怕。
张凤芝越想越揪心,看向阿棠的眼中充满了哀求,“你能不能找到她?”
“为什么不跟方家夫妇说?”
阿棠没有回答,直接问道。
张凤芝脸色微变,下意识捏住了自己腰间系着的围裙,摩挲片刻后,声音低迷:“他们……他们就算知道了,也不会为了一个死去的人得罪赵家,而且,赵家肯定派了人在那附近蹲我……我不敢……”
她只要一露头。
就会和那些被灭口的人一样,永远失去说话的机会。
为着她的儿孙和大小姐,她不能出事。
阿棠凝视她良久,突然轻声道:“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剩下的事交给我……你回家去吧。”
“我不能回去。”
张凤芝立马回绝,“赵家肯定派了人在我老家盯梢,我不露面,我儿子他们还能安全些。”
“赵家不会再去找你的麻烦了。”
阿棠知道不把话说清楚,这个躲躲藏藏了许久的老人不会轻易冒险,她道:“赵炳已经被绣衣卫缉拿,赵府四周全是官兵围着,他们现在自身难保,没心思再去追究这些。”
“赵家真的……”
张凤芝怔怔地看着她,得到阿棠肯定的眼神后,她眼中逐渐泛起泪光,“为什么……赵家犯事了?”
她面上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好像在这一刻都消退了些许。
她的恐惧、惊惶、不安、甚至是期盼,在躲藏的日子里不断发酵,终于能在此刻被搁置一旁,如释重负。
她孤身一人。
为了死去的方芸奔走,死里逃生,藏于山野,明明已经到了该含饴弄孙的年岁,却放着唾手可得的安稳日子不过,想要替方芸找到一个真相。
这样的情谊,人的一生能遇到几次?
阿棠总是敬佩她的,她眸光渐软,斟酌须臾后,告诉了她方芸身上发生的事,听到赵炳将她迷晕抵押到花月夜时,张凤芝心痛得几乎站不稳。
“这个畜牲,他也配当个人?”
“我早就看他不对劲,赵家那样的门户,什么千金贵女得不到,偏要求娶一个商户之女,挥霍大小姐的嫁妆不算,竟然敢……”
她泣不成声。
哪怕在阿棠的搀扶下,也是腿软得缩到了地上,捶胸瘫坐,不停咒骂着赵炳,久久难以平复心中悲痛。
阿棠想过隐瞒一些事。
但看到对方浸在冰冷的井水中被浸得通红干裂的手,看到她局促不安的眼神,看到那双单薄打着补丁的布鞋,想到她坚守至今,如果得到的又是一个谎言。
这对她真的公平吗?
或许真相很残酷,但她的付出,应该得到一个认真的答案,“赵炳今后,绝无翻身之日。”
张凤芝哭声顿了片刻,旋即又大哭起来。
阿棠静静的站在那儿,陪了她许久,张凤芝哭得声音沙哑,浑身虚软,最终实在发不出声后,才勉强撑着地站起来。
“拜托你,一定要找到二小姐。”
“嗯。”
找到方妙,完成她的心愿。
阿棠在心底如是说道。
张凤芝见她答应,撑着发麻的腿脚,一步步地往庙里走去,她的影子被拖在斑驳的光影里,切成了无数的碎片,但当她跨入庙门的那一刻,竹影被院墙遮挡。
她从阴影中走出,黯淡的霞光里,终于完整。
张凤芝决定要去同主持请辞,收拾好东西,重返老家,继续去过自己的日子。
而赵家,方家的事……她会深埋在心底,永远都不会再提起。
阿棠得知了方妙失踪的原委,关于这件事,心中已经有了结果,便和燕三娘,陆梧一起下了山。
赶回城中。
夕阳在身后,城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而厚重的轰隆声,陆梧小心地睨了眼阿棠,见她神色不似之前那般凝重,轻咳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忙活半天,素斋也没吃上,姑娘……咱们去吃点东西吧。”
“你看你都饿瘦了。”
燕三娘这次没说他,看向阿棠,也跟着点头,“你们别说,我一回城闻到了各种肉菜的香气,这会还真是胃口大开。”
两人等着阿棠的决定。
置身市井中,烟火气息缭绕,满腹的沉重心事好像在饭菜的熏染下化去些许。
阿棠深吸口气,笑了下,“好啊,那我们去吃糯米糕吧。”
“好啊好啊!”
陆梧喜笑颜开,双腿一夹马腹,冲到了前面,“我听说有一家味道不错,我带路,今天一定让你们吃高兴。”
燕三娘与阿棠相视一笑。
“他一提起吃饭真是比谁都精神。”
“我们也快走吧。”
“嗯.”
……
吃完晚饭,阿棠几人回到松花小筑,她径直回了屋子,一身疲倦地躺到床上。
不一会,珍珠翘着尾巴从窗户跳进来时。
她已经睡着了。
一夜无梦。
翌日,阿棠叫人送了些热水,洗完澡换了身衣裳,收拾妥当后,没叫任何人,去了绣衣卫卫所。
第二百八十一章 追来,兔儿谷
晴空万里,风清气爽。
阿棠站在敛房外许久,尸臭味顺着窗户和门的缝隙渗透出来,好像再和暖的阳光都化不去此地的阴寒。
她想了会。
去了趟地牢,找到了霍平仓,他的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看到她来有些诧异。
“你可知钟秦的家在何处?”
霍平仓被她问得愣了下,沉吟须臾,“他没有家,他是被少林寺收留的,下山后走南闯北,居无定所。”
“我知道了。”
阿棠转身离开。
她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霍平仓起身,跟着快走了几步,抓着逐渐被关拢的牢门,扬声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阿棠没有回答他。
身影逐渐消失在昏暗的甬道尽头。
她返回敛房,这次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推开了门,灰尘和尸臭扑面而来,光线涌入,照亮了大半个敛房。
在另外半边阴影中。
一抹身影静悄悄的站在那儿,阿棠与她对视良久,缓步走到她跟前,“关于你的一切,我都知道了。”
红雨看着她,反应平平。
“你想知道吗?”
阿棠问她。
红雨只是失去了部分的记忆,但是思维能力尚在,能够明白她的意思,她想让她自己选。
红雨考虑了会,点点头。
于是阿棠便将她的身份,姓名,家人……从方芸嫁给赵炳开始,到她认识钟秦,偶遇张凤芝,逼问赵炳,被送花璧玉……一系列的事情说了出来。
方妙表情还是淡淡的。
但偶尔蹙起的眉峰,还有一闪而过的痛楚让阿棠明白,这些事对她并非无动于衷。
爹娘……
红雨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了两个身影,速度太快,以致于她什么都没看清楚,但许多的话却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跟你说了多少遍,你得多在女红上下功夫!这就是你的脸面和名声,不然怎么找个好夫婿。”
“哭什么哭,动不动就哭。”
“都是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你瞧瞧你姐姐,人家怎么就嫁进赵家,你呢!你这副窝囊样,我要指着你这辈子就完了。”
“你一定要嫁高门,不能给爹娘丢人。”
“插花也得仔细学,我花了那么多钱给你请来的师傅,你得争气些,我不指望你像你姐姐一样出色,起码也得能拿得出手吧!”
“废物。”
“再来一遍。”
“错了,错了,又弹错了……不许哭!”
……
这些声音转瞬即逝,红雨的心中却传来了一阵钝痛,她茫然的抬手捂住胸口,看向那张白布,“我想起来了。”
“他说我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姑娘,他要替我折花……他还说,汝南城外有个兔儿谷,那里种了漫山遍野的桃树,花开时,有许多野兔子在那儿钻来钻去。”
“他想带我去看看。”
阿棠说了那么多,她想起来的却是和钟秦相关的事,方妙看向她,喃喃道:“你能不能带我去那儿看一看?”
方妙如今是鬼魂,想让她去,就必须带着钟秦的尸身。
她带一个尸体出门实在惹眼。
但阿棠还是答应了。
她让人准备了板车,将钟秦的尸身挪上去,办这些事情的途中还遇到了卫嬴,卫嬴问她要做什么,阿棠只说了句让死者入土为安,卫嬴还想帮忙。
但阿棠婉拒了,托付给了他另一件事。
她赶着牛车选了条最偏僻的巷道往城外走去,兔儿谷的位置在拾遗阁给她的地图上有标注,就在城外不远。
只是牛车行进速度慢。
刚走到城门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一回头,便看到顾绥孤身一人,策马而来。
她下意识地停下。
“你怎么……”
“城外不太平,我与你同去。”
顾绥话落,撂开缰绳,走到板车的另一边,将鞭子从阿棠的手中取过来,撩袍一坐,鞭子轻轻一挥。
拉车的老牛就开始慢悠悠的继续走。
马儿十分懂事的跟在牛车后面,踢踢嗒嗒的走着……
阿棠看了眼身旁认真赶车的,他那一身价值不菲的锦衣华缎铺在车辕上,沾了许多灰尘,他却像是毫不在意,哪怕坐在粗陋的牛车上,也悠闲自在得像是乘着宝马香车。
“卫嬴告诉你的?”
她忍不住问道。
顾绥‘嗯’了一声,这绣衣卫卫所里发生的事本就瞒不过他,更何况还关乎她……
“你既不愿旁人跟着,必是不想被他人知晓,但你伤势未愈,不宜损耗精力。”
所以他来了。
她不想说的,他从来不会追问。
这一点,阿棠很放心。
但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就算是这样,他是不是也太坦然了,现在甚至都不装作看不见,而是揣着明白在她眼皮子底下装糊涂?
他们熟到这份儿上了?
阿棠一念闪过,脑子里浮现许多画面,有张家老宅的,有那片山谷的,松花小筑……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过了这么多路。
从一开始的警惕疏远,到定约结盟,一路同行,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对这个人放下了戒备。
明明他对她的威胁越来越大!
“你为什么笃定我会选择留下那匹马?”
阿棠随口问道。
顾绥正赶着车,闻言面具下薄唇微勾,“感觉。”
“感觉?”
阿棠不敢置信地睁大眼,又好气又好笑地瞥了他一眼,“你敷衍我起码也想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好不好。”
顾绥笑而不语。
她自己可能没发现,每次看到那些高大漂亮的骏马,她的眼神都会不自觉地停留片刻。
“你给它取名字了吗?”
“糯米。”
阿棠见他不愿说,就没再追问,顾绥好像又笑了下,“倒是配它。”
“那当然。”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牛车慢悠悠的走在路上,旁边路过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放着好好的马不骑,非要赶牛车。
“你来指路。”
牛车在岔路口绕进了一个小路,刚好能让板车过去,他们就这样在山林间穿梭许久,终于看到了一大片桃花林。
清风微拂,落花如雨。
第二百八十二章 红雨飘落,再相守
旁边的草丛传出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阿棠循声定睛一看,一团毛茸茸的雪白拱在杂草里,两只耳朵高高竖着,一动一动。
察觉到有人来,立马直起身子,红色如宝石一样的眼睛盯着他们,好像在打量。
两人跳下车,环顾四周。
芳香扑鼻。
漫山遍野的粉嫩花树铺成流云一样的形状,填满了山涧沟壑,一路顺着高大的山体开到顶端。
将碧蓝的天空拽入这副如梦似幻的画面中。
风不知何时起。
霎时,又是一阵漫天花雨,无数的花瓣在半空中盘旋飞舞,阿棠的身边悄无声息的多了两道人影。
“真好看啊。”
小渔笑眯了眼,听到她的声音,阿棠侧首望去,便见她似有所感般回头看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笑得更加灿烂:“棠姐姐,这地方有意思,我很喜欢。”
阿棠眼睛微微一弯。
我也喜欢。
她无声地说了句,小渔看懂了她的口型,指着桃林深处道:“那边有好多小东西,我去看看。”
阿棠轻轻点头。
得了允准,小渔蹦蹦跳跳地朝着满山花奔去。
笑声如银铃,清脆雀跃。
她已经有段时日没有出现了。
果然还是小孩子……
阿棠瞥了眼站在她身侧,痴痴地看着眼前这片桃花林的方妙,方妙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看着眼眶便红了。
“我们去那边歇会吧。”
阿棠指着另一边的山坡提议道,顾绥当然没什么意见,两人将牛车留在原地,阿棠特意落后两步,将绑在车板上的白布一角揭开,露出钟秦大半张脸来。
四月多,气温回暖。
尸身已经腐烂的很厉害,几乎辨不出他原本的模样。
红雨看到她的动作,含泪笑了下,目光落在钟秦脸上,就好像透过那张腐烂模糊的脸看到了那个为她摘花的少年。
他还是那么爽朗英气。
眉毛浓密泛黑,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很大,很有神,盯着人看的时候,总有种难言的真诚。
“钟公子,你看,我们到兔儿谷了。”
她喃喃说道。
这是她的心愿,心愿得偿本该很开心,可她看着钟秦,一股无法言喻的愧恨涌上心头,他们只认识了不到短短两月,却连累他付出了性命。
“你这个傻子。”
方妙笑骂了句,可惜钟秦没办法反驳,只静静地躺在板车上,她盯着他看了许久,随后转头看向桃林。
“桃花乱落如红雨,半入溪流半沾衣。”
“真好看啊。”
“我很喜欢……”
山坡上,阿棠席地而坐,仰面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感受着阳光从树枝的间隙里洒下,暖暖的洒在身上。
时间快到了。
她想。
在她身侧,顾绥屈膝随意地坐着,锦袍铺散,与她的裙摆交叠在一起,鸦青与浅紫相融,托着零星散落的花瓣,竟然有种别样的和谐。
顾绥盯着那处看了许久,目光深邃如渊。
突然,一个花瓣飞旋着落在了阿棠的鬓间,她懒得理会,一动未动,顾绥却鬼使神差地抬手……
“别动。”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她的时候,阿棠蓦地出声,睁开眼,看着他,这一声因着急切在某种程度上显出了些许厉色。
顾绥闻言一怔。
手指微蜷,故作随意的收了回去,“你鬓边落了花……”
他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不辨喜怒,但阿棠就是觉得他似乎有些黯然,她刚才语气确实太重了些。
阿棠轻咳一声,坐起身,企图缓和下气氛,“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你无须解释。”
顾绥抬眼望向那林间,“方才是我唐突了,抱歉。”
残花落鬓,那样凋零破碎与她并不相称,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手就先一步动作了,这可真是……他心中苦笑不已。
阿棠看着他的侧脸,线条凌厉,一切情绪仿佛都被那张面具藏匿了起来。
对外疏离冷漠,云端弄权。
实际上……
他连一丁点的为难都替她考虑到了,因为知道她身藏秘密,只能孤身前来,所以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急匆匆赶来替她。
不论多不合理,多诡异,多匪夷所思。
他不问,不疑,不追究。
这个人。
……阿棠心中复杂到了极点,她在他面前像个不断漏水的筛子,他却仔细地将水填满,耐心地守着。
终有一日,这些水会兜不住。
届时,她又该怎么办?
“午时了。”
耳畔传来的清冷声线拉回了阿棠的理智,她蓦地抬头望向那牛车的方向。
花月夜后院湖边。
卫嬴抬头看了眼时辰,拿起铁锹,用力铲进土里,“挖吧,动作小心些。”
“是。”
几名绣衣卫挥动铲子,转眼间就在旁边垒起了一个小土堆,一股似有若无的臭味弥漫开来,一人指着那露出半截的衣裳道:“找到了。”
“找到了。”
阿棠似有所感,看到方妙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她站起身,疾步往前走了几步。
方妙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低头在自己身上看了眼。
然后看向阿棠的方向。
她面上的笑容扩散开来,“姑娘,多谢。”
隔着漫天红雨,方妙朝着她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她的双腿开始化作无数的荧光消散,她望着她,扬声道:“我还有两件事想要托付给姑娘。”
阿棠不动声色地点头。
“第一件事,烦请姑娘转告兰香,我虽然不记得那些人和事,但如果是你说的那样,就让她顶替方妙的身份,好好的活下去。”
“方妙不会怪她。”
她忘了一切,也不想再记起,就这样吧,成为红雨,在这片桃林长眠。
阿棠以眼神告诉她,她记住了。
“第二件事。”
方妙的身体已经消散大半儿,却像是难以启齿一样,犹豫再三,鼓足勇气说:“如果有可能,能不能劳烦姑娘将我和他葬在一起,就在这兔儿谷里,我想与他,一同看这花开花败,守四时变幻……”
“好。”
阿棠无声答应。
方妙看懂了她的回复,噙着笑,最后看了钟秦一眼,终于彻底地消散在了这片桃林中。
风过。
花落。
一辆牛车静静地停在原地,任由残花飘零,覆盖其上。
? ?今天怎么写都不在状态,先请个假吧,我构思下接下来的故事。
第二百八十三章 不见,又是好风景
阿棠亲眼看着红雨消散,谷中重归寂静。
她选了块风水宝地,和顾绥一起将钟秦的尸身埋了进去,还在旁边留了个位置。
小渔玩儿了会,蹬蹬蹬的跑过来,绕着阿棠打转儿。
然后指着顾绥不满的噘嘴:“棠姐姐,他怎么一直跟着你,害你都没法陪我说话。”
“你千万小心啊,别让他碰到你。”
“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又被吹散了……”
阿棠方才就是想到了顾绥与她接触的后果,才急忙喝止了他的动作,闻言失笑。
“晚些再说。”
阿棠背过身子,在顾绥看不到的角度里无声地说道,小渔虽然不满,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很快又被蹿过草丛的兔子吸引了注意力。
她扑腾着去追兔子,“要是珍珠在这儿就好了……”
珍珠此时怕是懒洋洋地躺在草丛里,晒着太阳,惬意地露出肚皮,打着鼾。
阿棠想到这儿,因红雨的消散带来的淡淡伤感被冲散了几分,两人未作停留,径直回了城。
回城的时候还是坐在那牛车上。
顾绥随意挥着鞭,也不催促,任由牛儿慢悠悠地走,成片的绿荫投在他们身上,带来阵阵清凉。
逐渐驱散了方才一番忙碌引起的燥热。
“你的伤该换药了,方二小姐的尸身就让卫嬴去安置吧。”
顾绥率先打破了寂静。
卫嬴既然告诉了他出城之事,那阿棠吩咐卫嬴去花月夜后院湖边做的事肯定瞒不住。
她也没想瞒。
听他明确的提起方妙,阿棠就知道这段时间虽然他们各忙各的,但这边的一切动向他都了如指掌。
“这样也好。”
阿棠问他:“你要直接回卫所吗?”
“嗯。”
“那你让人给卫嬴带个话吧,我还有事要去趟方府。”
“你骑马去。”
顾绥看了眼跟在牛车后,一路走一路吃的马儿,阿棠愣了下,“我把它骑走了,那你……”
“总要把车还回去。”
顾绥话落,阿棠的视线在他和牛车上游走一圈,抿唇压了压微微上翘的嘴角:“你堂堂绣衣卫总指挥,赶着牛车招摇过市,不怕被同僚和下属看到,被人笑话?”
“不怕。”
顾绥听出她话中的揶揄,不由莞尔:“除了你,没人敢笑话我。”
这话说得很随意,话落,两人同时一震。
顾绥倒是还好,戴着面具,便像是隔着一片天然屏障,任它松涛狂澜,自掀不起半点涟漪。
阿棠惊异的瞥了他一眼,玩笑道:“大夫这身份还有这种好处?”
“是啊。”
顾绥眼中含笑,侧目看她:“毕竟我的命,就捏在阿棠姑娘一念之间。”
“顾大人言重了。”
“阿棠姑娘过谦了。”
“不敢不敢。”
“彼此彼此。”
……
顾绥总结出了一个规律,她平常都叫他顾公子,心情好或者比较惬意的时候,叫他顾六哥,正式场合或故意打趣玩笑时,就拖着尾音似笑非笑的唤他顾大人。
看她情绪总算好转了些,面具之下,顾绥唇角微勾。
进了城。
两人各自分开,顾绥赶着牛车往绣衣卫卫所而去,阿棠则是骑上马,去了方家。
和上次一样。
她把马系在了外面巷子旁的柳树上,足尖轻点,轻飘飘翻进了方家的院墙,寻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方妙的院子。
此时院外守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大门紧闭。
屋内门窗关着,阿棠小心地靠近后,将窗户抬起一条细小的缝隙,往里看去。
床榻,梳妆台前都没有人。
粗重的呼吸声从帘帐之后传来,阿棠又将窗户推得更开,这才借着视角的便利勉强看到了一道清瘦的身影正趴在桌边,双肩耸动,似有啜泣声。
“兰香?”
阿棠唤了声,那人影立马一惊,弹射起身,待看到站在窗外廊下的阿棠时,她连忙抹了把脸,快步迎了过来。
“姑娘你来了。”
“快进来。”
她拉开房门把阿棠拽进来,又小心地反手闭上,阿棠看她面色发白,唇瓣干裂,“你这是怎么了?外面的人是为了看着你?”
“嗯。”
兰香请她坐下,顺手想要倒杯茶给她,结果一提茶壶发现是空的,当下尴尬地放了回去。
“也没什么要紧,夫人命我禁足,不许人送吃送喝,先不说这个……”
“你过来,是不是有我家小姐和钟公子的消息了?”
阿棠看她双眼布满血丝,就知道她过的很是煎熬,没吃没喝还要日夜提心吊胆,好在,一切都快结束了。
“兰香,你就没想过顺应方夫人的安排,顺水推舟,去过全新的人生吗?”
阿棠轻声说道。
兰香原本以为会得到自己心心念念之人的消息,谁想最先听到的却是这样一句话,先是一愣,然后恼道:“你把我当什么人?我怎么能……”
“你能。”
阿棠打断她的话,“如果一定要有一个方二小姐,比起别人,她更希望是你。”
“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兰香面色一变,猛地抓住阿棠的手,“你把话说清楚,我家小姐怎么了?”
“她和钟秦遭人暗害,已经去世,尸身由官府安葬,不会对外宣告,至于凶手……他不会好过的,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
“死了?”
兰香不住摇头,不肯相信,豁然甩开阿棠的手,“你骗我,小姐她只是失踪了,她迟早会回来的,我不信她会死,她那么好,谁会害她!”
“信不信由你。”
阿棠没有过多的安慰,毕竟死别这种事,还是要她自己慢慢消化,“我只是帮忙带个话,要怎么做,还是看你自己。”
说罢,她起身朝外走。
兰香急忙追着站起,“等等……小姐,小姐她葬在了哪儿?我想……”
“她谁都不想见。”
阿棠抬眸远望,悠悠的视线好像穿透了门板院墙,隔着城中车水马龙的喧嚣繁茂,落在了那片桃林里。
“她生前为人所困,不得自由,如今既前尘尽断,就让她……安静地去吧。”
桃花乱落如红雨,半入溪流半沾衣。
又是一番好风景。
第二百八十四章 赵夫人之危,再见鹰首!
松花小筑内。
阿棠回来后没多久,顾绥和枕溪也回了,几人难得齐聚一处,叫了全福斋的席面,陆梧高兴得嘴角都咧到了后脑勺。
酒菜一上桌,当即大快朵颐。
埋头猛干。
阿棠夹了一筷子新鲜的笋片,刚送到嘴边,突然想起一事,“你们回来这么早,是赵炳招供了?”
“没。”
顾绥语气平平:“马大人用尽了各种手段,他抵死不认,目前的状况,已经不适合继续用刑了。”
“先缓缓吧。”
正好给他一段时间好好整理下思绪。
案子查到现在已经大致明了了,早在他们查到那家黑工坊的时候,就从中缴获了一批刚送来的军械,上面刻着中州营造的铭文,隶属于中州府直属的第一军械厂。
要从中偷取军械而不惊动任何人。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要知道一批军械,从营造成功,登记造册,库存清点,再到分配给各处驻军,其中的手续一道接一道,经手官员的用印,画押,何日何时何人调拨何物,多少数量,用于何处,均有详细记载。
要打通各处关窍,买通上上下下的人一起造假。
简直痴人说梦。
所以他们盯上的必然不会是正经录档的军械,定是有人动了手脚,把铸造完好的军械以残次品,废料等名目昧了下来。
送到赵炳暗中经营的黑工坊,抹去铭文和一切痕迹。
再交由扬威武馆,押送至丹阳城,交给张韫之,再由张韫之洗白一道,交付给重阳,由他出面,押送至边境与南越进行交易。
这样一来,便能变废为宝,赚得金银满钵。
关于中州那位能在军械厂动手脚的人顾绥已经有了些许的目标,只是范围较大,且涉及此等通敌叛国之罪,还需谨慎,以免误伤。
能从赵炳口中挖出答案固然最好。
他不说……查到如今,实在有太多办法可以钓出幕后之人,不过多花费些时间罢了。
阿棠看顾绥的反应,便知道他心中已有盘算,没再仔细追问,反而犹豫了一会,试探道:“那霍平仓会如何?”
方妙已死,钟秦罹难。
说到底,霍平仓只是被孟惊雷利用,才袭击了绣衣卫的囚车,罪不至死。
顾绥闻言,搁下筷子,端起白玉汤羹喝了一勺,随意道:“他所犯之事罪证确凿,不可开释,杖二十后,发配北境流放充军。”
“他若真有本事杀敌立功,日后脱罪开释,建功立业,不无可能。”
阿棠听懂了他的意思。
霍平仓身手不错,充军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个机会……
许多念头在她脑海中转了几转,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被她忽略了,方妙,方芸,钟秦,霍平仓,甚至是赵炳……还剩谁?
一念落,阿棠猛然一惊,“赵炳都落网了,那孟惊雷呢?还没他的消息?”
扬威武馆的累累命债,孟惊雷诈死逃脱,出卖霍平仓,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报仇嘛!
人呢!
“你还记得赵炳身上的伤吗?”
顾绥问她。
阿棠点头,“记得,说是陪着夫人去上香,路遇匪徒造成的。”
当时她还挺纳闷,青天白日,荒郊野岭,怎么就他们这么倒霉,偏遇上了劫匪。
而且匪徒谋财就算了,害命做什么。
真为了谋财的话,不是应该把人给绑了,让赵家拿钱来赎人嘛,但她当时心事太多,虽然觉得奇怪,但因着不太紧要,直接就忽略了。
现在被顾绥刻意提起,她心中疑惑更甚。
“孟惊雷曾在赵家附近出没过,时间与他们出事之日十分相近,我怀疑此事是孟惊雷所为,以此试探过赵炳,赵炳的确反应异常。”
“若是这样,他不承认就说得过去了。”
阿棠若有所思,“孟惊雷因扬威武馆之事与赵炳结仇,若他承认被孟惊雷寻仇,就等同于承认了自己和军械一案的关联。”
“可孟惊雷含恨出手,定是与他不死不休,怎么还会被他逃走,甚至连女眷都没能留下。”
倒不是她诅咒赵夫人,实在是不合常理。
“我翻查赵家四房的账本,发现有笔灰色支出,问过四房管财务的人才知道,这笔账是归了赵炳私用。”
“多方验证后,我推断赵炳暗中养了一批护卫,这才在孟惊雷手底下保住了性命。”
顾绥说到这儿不禁顿了下,“这些人,暂时还没找到。”
“但从结果来看,孟惊雷凶多吉少。”
“要佐证此事也不难。”
阿棠道:“赵夫人作为亲历者,应该知道一些事。”
“绣衣卫派人来请示过,说赵夫人伤重迟迟不醒,高烧不退,赵家想给她请个大夫,我允了,但去的大夫都没能把人救醒。”
顾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若是方便的话,还得劳烦你走一趟。”
就算她不问,等用完饭他也是打算提的。
“我去。”
阿棠没有过多犹豫。
匆匆吃了几口灌汤包和腊肉炒笋片,差不多五分饱后,就撂了筷子起身,陆梧见状连忙端起碗把羹汤喝完,准备跟她一起出门。
“不用了,你慢慢吃……”
“我吃饱了。”
陆梧刚说完就忍不住打了个饱嗝,引得几人同时发笑,顾绥瞥了陆梧一眼,无奈摇头,对阿棠道:“还是让他跟着去吧,总有个照应。”
他要不是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处理,他便陪她去了。
越到最后,越要谨慎。
防止那些人狗急跳墙。
“那好。”
阿棠考虑片刻后点头应下,陆梧趁着几人不备,又攥了几块糕点,准备路上打牙祭。
谁知刚准备好,与阿棠一道出了水榭。
浓稠的夜色里,一道烟花在汝南城上空轰然炸响,五颜六色的光芒一闪而逝,最终只在天边凝成了一只鹰首。
鹰首尖利肃杀。
危机陡然降临!
“求救信号?!”
陆梧蓦地扭头看向水榭,同一时间内,顾绥和枕溪也注意到了,快步走到水榭边缘,凝视着那方向。
“是卫所那边发出的。”
枕溪沉声道。
旋即看向顾绥……
第二百八十五章 分头行事,不幸中的万幸
“备马。”
顾绥一声令下,枕溪快步出了水榭。
他跟着走出,燕三娘站起身,着急地看着他们,阿棠视线在几人之间转了转,拦住顾绥,“陆梧跟你去卫所,若是情况危急,还能有个照应。”
顾绥斟酌片刻,颔首道:“也好。”
陆梧闻言,连忙把糕点全部塞进嘴里,快步往枕溪离去的方向追,阿棠看向站在水榭内的燕三娘,“三娘,你陪我去赵家?”
他们都不在,就剩燕三娘一个人呆在客栈里,想也无聊的很。
燕三娘微微点头。
几人前后出发,朝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赶去,夜晚行人稀少,长街空旷,糯米撒开蹄子狂奔,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要不是阿棠略微拉拽了下缰绳,早就把燕三娘甩丢了。
“不愧是当世名驹,这脚力,一般的马还真跟不上。”
燕三娘苦笑着平复了下喘息声,两人在赵府门前下马,负责封锁此处的绣衣卫见到她们,立马上前牵过马缰。
“姑娘要去哪儿?卑职给你带路。”
有人热心询问。
阿棠道:“我要去见赵夫人。”
“这边。”
赵家占地面积不小,虽然阿棠上次来过一趟,可要让她自己找过去还是不太现实,有人带路最好。
“赵家这段时间有什么动静吗?”
阿棠边走边随意地问了句,领路的人思索片刻,回道:“起初长房那边好像派人要出去送信,被拦回去了,二房三房的人闹过事,后来被老太爷压住,转头又想求见咱们大人,大人没见他。”
“在那之后,就彻底安静下来了。”
“直到赵夫人病重……四房那边不停地派人催促,想要找个大夫,卑职报上去后,先后请了三四个老大夫,都说人不行了。”
阿棠奇怪道:“赵夫人身边一开始没有大夫伺候?”
“有是有,可能没啥用吧,不然也不能找外援。”
带路的人笑了声,之后的路程阿棠没再出声,他也就兢兢业业地领路,把人送到后,他站在庭中抱拳道:“如今赵家里外都是咱们的人,姑娘要是有什么吩咐,尽管招呼。”
“多谢。”
阿棠颔首致谢,那人连忙还礼,忙不迭地称“不敢”,倒退几步才转身离开。
赵夫人与赵炳住在一处院子里。
不过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进了一处角门,再往里,穿过厅堂,才能进到真正的主屋,阿棠站在廊下,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
“怎么办?夫人的气息越来越弱了。”
“大夫呢?”
“去请了,汝南城的名医都请过了,都说救不了,汤药一副接着一副的喂下去,根本不见好转。”
“方老先生呢?”
“他老人家行踪不定,医馆也关着门……老夫人,这可怎么办呀……夫人她会不会……”
“别这么说,素素福大命大,肯定能挺过这一关的。”
两道声音,其中一个听着有些耳熟,正是赵炳的嫡母,如今四房的老夫人,王氏。
燕三娘走到门边,看了眼阿棠,阿棠对她点头,燕三娘一把将门推开,门板被风一吹,哐当一声,惊动了屋内的人。
“什么人?”
王氏转过身,声色俱厉地喝道。
阿棠缓步迈入,淡道:“我来为赵夫人看诊。”
“是你。”
王氏对阿棠印象深刻,不止是因为她在绣衣卫中举足轻重,有话语权,更重要的事是,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处理起事情有种阅尽千帆的深沉老练。
她有些怕她。
“你还会看病?”
王氏狐疑地打量着她,语气不善,阿棠并不在意她的态度,缓步走到床前,婢女和王氏想要阻拦,被燕三娘横臂挡住。
“要找大夫的是你们,挑三拣四的还是你们,不想被赶出去的话,就安静在旁边呆着。”
王氏和婢女对视一眼,无奈后退。
但婢女在阿棠朝着赵夫人伸手的刹那,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我们夫人身子金贵,要是出了什么事……”
“再金贵死了也是烂肉一堆。”
燕三娘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想要她活命,就把嘴闭上。”
她们说话的功夫,阿棠翻看了下赵夫人身上的伤,伤在腰腹位置,从后贯穿至前胸,胸口有血点淤积,后背伤口有黑紫色淤血堆积,浑身发烫。
意识不清。
她翻看了下眼皮,然后又开始把脉,“脉搏短促且急,每次脉动的持续时间极短,跳动不规则甚至出现短暂停顿,这是气血衰竭之兆。”
再晚两个时辰,便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她。
阿棠扭头问:“你们给她吃过或用过什么药?”
王氏还在发愣,没想到她真的能说出些东西来,倒是婢女反应很快,连忙道:“外用的就是一些止血药粉,止了血后就一直用帕子敷着药,一天换三次。”
“内服的药……有药方,奴婢这就去取。”
婢女急急忙忙地去找,跑得太快还不小心被裙摆绊倒,摔了个五体投地,她顾不得呼痛,手脚并用的爬起来继续跑。
等她拿来,阿棠迅速扫了眼。
“党参,黄芪,当归,白术,茯苓……都是些维持气血的药材……但对她作用不多。”
“我重新开个方子。”
阿棠话落,婢女着急忙慌的去取纸笔,取来后等她写完,又跑去找人抓药。
她开的方子是三七,金银花,黄连,连翘,丹参,白芍,黄芪和枸杞,以及五片生姜。
按照道理讲,这种贯穿伤且伤在腰腹位置,根本不可能撑到现在,可偏偏靠着那张补气血的方子能吊着命,这说明内脏没有受损。
如今最紧要的问题是解决感染和脓毒。
赵夫人的情况要比当日的华泽好些,只是她身体素质远不如华泽强健,所以用药和处理上还要稍微柔和些。
“三娘,把银针和刀片消毒,再准备些羊肠线给我。”
燕三娘立马忙碌起来。
阿棠说完,对愣在一旁的王夫人道,“准备烈酒,清水,和干净的纱布,纱布要多。”
王夫人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去吩咐筹备。
等到一切就绪,汤药也在煎煮的时候,阿棠在燕三娘的帮助下,将赵夫人的衣裳除尽,只余肚兜。
就在阿棠拿着银针准备施针的时候,燕三娘突然惊呼一声,“阿棠,你快来看。”
第二百八十六章 喜脉与小产,不详之感
这一声不止让阿棠停下了动作,也惊动了王夫人。
三人围在床边,燕三娘掀开被子,露出底下雪白的中裤,而在那腿心的位置,有点点殷红之色,如红梅绽开,透着几分令人怵寒的血腥气。
“这……”
王夫人是过来人,虽然她的孩子没能平安长大,但生育之苦还是经历过的,一看这状况,当下吓得面色煞白。
“去把那个婢女叫来。”
阿棠说了一声。
见迟迟没有动静,扭头喝道:“快去啊!”
她和燕三娘都是外人,对此地不熟,谁知道要去哪儿找人,王夫人被这声呵斥惊醒,六神无主的往外跑。
像她这样的大家夫人从来都是行止有矩,哪里做过飞奔这种没规矩的事儿,但现在她顾不得这么多了。
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孩子……
婢女被王夫人从厨房拽出来赶到主屋,人还是懵的,她愣愣的站在床边,看着自家夫人腿心的血色,瞳孔骤缩。
“怎,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你怎么回事,你作为素素的身边人,她……”
王夫人训斥的话刚出口,就被阿棠截断,她问:“你家夫人上一次月事是什么时候来的?”
“……差不多是两个多月前。”
婢女的话音刚落下,阿棠忍不住蹙眉,王夫人也怒不可遏,“两个月没来月事,你怎么也瞒着不说,不请个大夫来看看,你可知你闯了多大祸,要是这个孩子保不住,你且等着!”
没了赵炳,四房就失去了倚仗。
温素素腹中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儿成了王夫人唯一的念想,若能顺利产下一名男丁,那她们的困境便能迎刃而解。
但现在,孩子危在旦夕。
这让王夫人如何能不怒!
“你能不能安静些。”
阿棠冷眼瞥了下王夫人,那锐利的目光让王夫人心中一悚,瞬间噤声,然后阿棠才有时间好好问个清楚。
婢女听到孩子这两个字也慌了神,这可是她们夫人头一胎。
要是没了,别说赵家,就算是夫人那边的娘家人知道了,也饶不了她。
“我不知道……夫人的月事向来不规律,暗中找了许多大夫调理,始终没有好转,这种事,如何能与老夫人您说。”
她们都以为这是又一次延迟,便没有放在心上。
谁知道……
谁知道偏就是有了!
“大夫,好姑娘,您可一定要保住我们夫人的这个孩子啊。”
婢女说着便朝地上滑去,阿棠一把拽住她,“你先别跪,这两个月里,你家夫人可有什么不一样?比如食欲,偏好,睡眠……”
婢女仔细回想一番。
说了出来。
种种迹象表明,赵夫人的确是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这下可麻烦了,之前的大夫为了补充气血,当归和白术的用量过多,这两样都是活血化瘀的,所以身下才见了红。
如今有了流产的征兆,她刚才开的那副药也是用不上了。
“药方得改。”
阿棠重新拿起放在一旁的纸笔,写了些药材,交给婢女,“按照这个方子重新煎药。”
她吩咐完,转身开始施针。
按照合谷、神门、子宫、膻中……等顺序,先为她调节气血,固本保胎。
此时她气血虚弱,施针不宜太深或过强,须以温和为主。
而就在这段时间,王夫人反应过来,“你最开始的药方要换,那岂不是说明之前素素的吃的药也有问题,就是这些药导致了她险些小产?”
“庸医,蠢货!”
“我就知道他们是些不顶用的,还自称什么名门圣医,杏林世家,都是些欺世盗名的祸害!”
她气急败坏,嘴里自然说不出什么好话。
阿棠听着便像是一群蚊子在耳畔嗡嗡嗡的,吵得人心烦,即便如此,她还是耐着性子替那些老大夫解释,“赵夫人气血亏虚,脓毒感染,脉象短促且急,时断时续,这种脉象比较细弱,本就难断,很大程度会掩盖喜脉的表现。”
这也是为什么她一开始没能诊断出来的原因。
赵夫人现在的脉象就好比是风中残烛,随时都有熄灭的风险,哪里还能呈现出其他?
要不是三娘及时发现,这几贴药灌下去。
命是保住了,孩子肯定没了。
“阿棠你专心施救吧。”
燕三娘看不过去了,直接拽着王夫人的胳膊把她拉到了外间,任凭王夫人怎么挣扎,这个看上去纤细的手掌始终牢牢压制着她。
“你放肆!这是赵家……”
“你再干扰阿棠救人,到时候一尸两命,这后果你担不担得起?”
燕三娘说完,又觉得这样太讲道理,显得她脾气很好的样子,随口补充了句,“还有,放肆的是你,你搞清楚,是你求着大夫救人,可不是我们上赶着非要淌这趟浑水。”
“能养出赵炳这种杂碎,你们赵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夫人这下是彻底没话说了。
恹恹的闭了嘴。
但眼神还是越过燕三娘的阻挡,试探着往里面看去。
终于清净了。
阿棠紧蹙的眉头稍微舒缓些许,将刀在火上炙烤须臾,然后小心地划开赵夫人后背上的伤口,把里面的脓血一点一点的逼出来,情况紧急,没有麻沸散,就算有,目前的状况也最好不用。
好在赵夫人此时深度昏迷,用不用区别不大。
清理完淤血和脓毒,阿棠拿消过毒的银针和羊肠线将伤口小心缝合,重新上了药。
整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久到阿棠直起身子时眼前一阵发晕,好几个深呼吸后才找回了平衡,这时,婢女的汤药也熬好了。
“给她喂下吧。”
婢女一个人搞不定,燕三娘又上前帮手,手忙脚乱的把药喂下去,阿棠揉着发酸的腰,嘱咐道:“你用温水浸湿帕子,擦拭她的额头,腋下等位置,先把烧退了。”
毕竟汤药发挥效果需要时间。
“还有,把窗户开个缝儿。”
四月是春季,汝南城夜晚的温度十分适宜,风淡且轻,正好让空气流通起来,有助于驱散体内的热度。
阿棠只休息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又替赵夫人施了一次针。
然后没有丝毫的停顿,走到廊下,朝着绣衣卫卫所的方向看去,不知为何,她的心中有股不详的预感……
第二百八十七章 赵夫人的兄长?求和离
又过了两刻钟。
阿棠再次为赵夫人施完针,她已经有了些轻微的反应,婢女试着叫了几声,奈何她还是没睁眼,“姑娘,我家夫人要多久才能醒来?”
“她伤势太重,又拖得久,能做的我都做了,何时醒来全凭她自己。”
阿棠抬手在赵夫人额头上试了试,“重新换一块帕子吧。”
婢女闻言点头,赶忙把另一块帕子蘸了水,给赵夫人换上,一脸着急的盯着她,不放过任何一点微小的变化。
看她这副模样,阿棠突然想起赵炳陪着赵夫人去寺庙里烧香才会遭此一难,可依照赵炳那样的心性,他连自己的妻子都能眼睛也不眨地抵给青楼,足见并不是什么好夫婿。
这样的人,真的会愿意陪着一个女子去上香?
“你跟在赵夫人身边多久了?”
阿棠状似随意地问了句。
婢女道:“快十年了吧,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爹娘,在街头流浪,是小姐救了我,收留我。”
“那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阿棠顺着她的话说,婢女连连点头附和,“是啊,全天下再没有比我们夫人更好的女子了。”
“可惜遇人不淑。”
阿棠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往赵炳身上拐了下,“赵炳的上一任妻子是怎么死的,你应该知道了吧?”
赵家被绣衣卫围住后,虽然没有大张旗鼓的公开赵炳的罪行,但总有人能打听到些只言片语,毕竟阿棠前来问罪拿人的时候,并没有避讳隐瞒。
有几个下人曾亲耳听过。
婢女默默整理着赵夫人的鬓发和被角,沉默了很久,闷声道:“奴婢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老爷居然是这样的人,他怎么能……那可是他的结发妻子啊……”
“要是夫人醒来知道这些腌臜事,她怎么受得了。”
阿棠试探着说:“方夫人之所以被赵炳敲骨吸髓,实际上是赵炳看出了方家商人逐利,胆小怕事的本性,若换成你家夫人,或许会不一样。”
“能有什么不一样。”
婢女轻嗤一声,“薄情郎,负心汉,可怜那方家姑娘死的时候还那么年轻,他如今待我家夫人好,不过是看中她的兄长……”
说到这儿,她似乎发现提到了一些不该提起的,话音戛然而止,阿棠故作疑惑的问:“兄长?赵夫人的兄长?”
婢女眼神躲闪,含糊其辞想要蒙混过去。
“倘若有个强有力的娘家人撑腰,起码方夫人的悲剧不会在你家小姐身上上演,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阿棠没有逼得太紧,退了一步,故作轻松地笑道,那婢女听她这样说果然放松了警惕,又是欣慰又无奈地说:“姑娘说的是,谅他也不敢对我家夫人动歪心思,只可怜了夫人她以为得遇良人,对他一往情深……现在还有了孩子。”
婢女唉声叹气,颇有些焦心地说:“我听人说怀孕初期不能动怒生气,否则容易小产,可现在赵家这种状况,等夫人醒来,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姑娘,你和官府的相熟,能不能告诉我,那赵炳……还能……平安无事吗?”
“绝无可能。”
阿棠说得斩钉截铁,让婢女的面色瞬间僵住,她顿了下,继续道:“我就这么说吧,赵炳所犯的事,如果朝廷追究起来,那是要抄家灭族的。”
“你家夫人也是可怜,跟着他难免要遭血光之灾。”
“这么严重?”
婢女一惊,她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一时间慌得六神无主,下意识抓住了赵夫人的手,紧紧地,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现在夫人病重昏迷。
等她醒来还不知道赵家会是什么光景,听说来抓人的不是普通的官兵,而令人闻风丧胆的绣衣卫。
便是长房那边也束手无策。
难道夫人真的要给赵家陪葬?
不,不行!
阿棠看她面色变换,惊怒交加,知道这时候必须要再添一把火了,认真道:“若赵炳犯的是寻常罪责,哪怕看在赵家在朝为官的同僚情面上,官府也不会直接封锁了整个赵家。”
“长房曾派人想送信出去,都被拦回去了。”
“如今的赵家,就是笼中鸟,除了等待结果,什么都做不了……”
这些话犹如利刃悬颈,让婢女悚然地打了个冷颤,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说到底她只是个伺候人的,即便知道的事情多,可真的要到生死相关的时候,哪里能永远保持冷静。
“不,我们夫人绝不能为赵家陪葬。”
婢女如梦初醒,爬起身,拎着裙子就往外冲去,这一手让阿棠猝不及防,等她反应过来,急忙唤了句,“三娘。”
燕三娘守在外间,里面的对话她听得分明,知道阿棠的意思,连忙跟了上去。
过了没一会。
燕三娘先回来了,她神色古怪,低道:“她跑去跟王夫人讨要和离书了。”
这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也不好好想想。
现在王夫人就指望着她家小姐的肚子能生个带把的出来传承香火呢,怎么可能放人。
如有万一,赵家落难,这孩子总是要生下来的,只要生出来,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四房的血脉和延续。
这种关头,傻子才会给她和离书。
“她反应倒是快。”
阿棠不禁感叹,虽然行事没个章法,也不够周全,却是满心满眼为赵夫人打算的。
“王夫人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给了她一耳光,让她滚……还说再敢说这种以下犯上的大不敬之词,就把她给发卖了。”
王夫人的反应在意料之中。
“赵炳看上方芸,是看上了她的陪嫁和方家的钱财,那这位新夫人身上,又有什么是值得让他图谋的呢?”
燕三娘摩挲着下巴,意味深长地道:“阿棠,你说赵炳真正看上的,会不会就是婢女口中的那位兄长?”
兄妹之情实属寻常,有什么是需要特意避讳的?
瞧着那婢女提起此人的模样,分明就是大有隐情……想到这儿,燕三娘总算明白了阿棠方才说那些话的用意,“看来,她很快就要回来找你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中州刺史?遇袭
燕三娘话音刚落,一道人影从门外飞扑进来。
直挺挺的冲到阿棠面前,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阿棠磕了个头,“求姑娘帮帮我们夫人。”
来了。
阿棠和燕三娘对视一眼,后者把她扶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行这么大礼,怪让人不安的。”
“姑娘,奴婢知道,奴婢贸然找你会给你添麻烦,可是奴现在被关在这里,实在找不到其他人帮忙了。”
婢女仰头看着她,眼角含泪,“奴不会为难姑娘,就只要姑娘帮奴传个信儿。”
“传什么信儿?”
阿棠问。
那婢女犹豫再三,像是下定决心一样,郑重道:“在赵家朝东隔着一条街的位置,有个叫做‘金宝阁’的铺子,劳您给掌柜的带句话,就说夫人想家了,求爷派人来接。”
“就这样?”
“是。”
阿棠审视她良久,婢女惴惴不安的看着她,“不是奴不想直言相告,实在是家中有些隐情,不好为外人知晓。”
“你也知道赵家现在是多事之秋,因着我与绣衣卫上面的人有些交情,才能与他们说得上话,倘若我替你稀里糊涂的传了话,招来什么麻烦,那于我而言,便是有负他人信重。”
阿棠缓缓摇头,神情依旧温和,说出口的话却很坚决,“你不说清楚,我不能帮你。”
婢女欲言又止。
一脸哀求的看着阿棠,阿棠平静的与她对视,两不相让,燕三娘见状,忽然笑了声,“求人帮忙还遮遮掩掩,既然不能被外人知晓,你就再找其他的门路吧,我们正好乐得清闲。”
婢女真要是能找到传话的人,何苦与她们浪费时间?
“好,奴婢说。”
婢女咬牙,哀求道:“但是奴说了,姑娘可一定要帮这个忙。”
“一言为定。”
阿棠言简意赅,痛快应下。
婢女心中有了底,说起来也就轻快几分,“这个话是传给我家夫人兄长的,他们的身世……有些复杂,兄妹俩是养在外面的孩子,但因为那家子嗣单薄,强行将公子抢了回去。”
“一个孩子还好说,两个孩子对外不好交代,所以小姐便被迫跟着母亲在外流亡,等到公子找到他们的时候,只剩下小姐一个……他们的娘亲在流亡途中,病死了。”
“那家人不肯让小姐认祖归宗,小姐也不愿意同他们有什么牵扯,所以便留在了汝南城,据说这是她母亲的家乡,公子那边分身乏术,又怕小姐她受欺负,买下了金宝阁,让我们有事的时候可以传讯给他。”
这还真是高门大户的密辛。
但是阿棠还有疑虑,“你既然清楚赵家所犯之事的严重性,那就该明白,即便把话传出去,对方也未必能做什么。除非,他真的位高权重。”
她说话的时候紧盯着婢女的眼睛。
婢女眸光闪烁了下,心想着反正都说了那么多了,也不差那一星半点,“夫人的兄长,是如今的中州刺史。”
“犯事的是赵家,而非我们小姐,以那位的身份权位,只求个和离书,将二者切分开来,应该还是有希望的。”
“该说的奴都说了,还请姑娘践行约定。”
“好。”
阿棠点头。
她面上不动声色,波澜不惊,实则内心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想过赵炳有所图,没想到他居然能和中州刺史攀上关系。
更有趣的是,那批军械,正好出自中州。
中州……
刺史。
这还真是意外之喜。
婢女得了承诺,连连道谢,然后走到床榻边蹲下身,握着赵夫人的手低声说:“夫人你放心,一定会没事的,赵家这烂摊子就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咱们回家。”
阿棠望着女子那惨白到毫无血色的脸。
无声的叹了口气。
但愿这位夫人醒来后也能好好的撑过去,不要浪费她今夜的苦心……人各有各的因果要偿,谁都逃不过。
她算着时间又施了一次针。
然后检查了下赵夫人的状况,嘱咐婢女在旁守着,记得按时喂药和更换帕子。
婢女忐忑道:“姑娘,你这就要走了吗?”
“伤口已经处理妥当,她的情况也稳定下来了,我不必再守在这里,你只要按照我的吩咐去做,会没事的。”
阿棠说完,又补充了句,“如有异样,随便找人给我传个话,我很快就能赶到。”
话音落,她看了眼床榻方向,不等婢女说话,“算了,我办完事就回来。”
她实在有些不安。
决定还是要去绣衣卫卫所那边看一眼,正好也跟顾绥说一下刚才发现的线索。
这样一来,婢女就安心多了。
阿棠和燕三娘快步出了赵府,骑上马,朝着卫所的方向赶去,等到了正门口,满地的兵器和打斗痕迹。
还有血迹。
两人对视一眼,难掩震惊之色。
居然有人强闯绣衣卫卫所?还逼得他们放了示警烟花?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
“阿棠姑娘,你来了。”
守门的人看到她抱拳一礼,头上还裹着纱布,动作有些别扭,“不用多礼,里面情况怎么样?有伤亡吗?大夫来了吗?”
“死了八九个弟兄,重伤十来个,人都在前厅,大夫已经来了,正在给他们处理伤口。”
“里面有些乱,你们进去的时候小心脚下。”
阿棠看他说话清晰,有条理,应该没什么大碍,就和燕三娘一道往里走,一路走来,来来往往的伤者互相搀扶着,有的在收拾散落的兵器,有的在搬挪尸体。
血腥气无孔不入。
随处可见歪倒在地的桌椅和灯柱,一片狼藉。
卫嬴手臂中了一刀,正指挥着人收拾东西,余光瞥见阿棠,快步朝她走来,“这么晚了姑娘怎么亲自来了,大人他们在沐风堂,我找人带你过去?”
“不用了,我认得路。”
阿棠看了他一眼,“伤者那边需要帮忙吗?”
“不用麻烦姑娘,这些伤势他们能处理。”
“那好,卫大人忙吧,我自己去。”
来了这么多次,卫所的布局阿棠早已烂熟于心,轻车熟路便找了过去,刚到廊下,便听到马砼扯着嗓子大骂,“这些狗杂碎不知道在外面蹲了多久的点儿,趁着换防的时候动手,借着风势用了迷药,打得我们措手不及……”
第二百八十九章 封城,雷霆之怒
“那些人是冲着大牢去的。”
“就是不知道他们的目标到底是谁,下官已经让人把活着的人提去审问了,应该很快就会有答案。”
隔着墙都能听出马砼暴跳如雷。
也不怪他失态。
绣衣卫建立至今,满朝文武闻风丧胆,人人谈之色变,敢擅闯官府地牢劫囚的人满大乾十数个州府,近百年光景,掰着手指头都数不出几个。
更别提劫的还是绣衣卫大牢。
这可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说出来马砼自己可能都觉得可笑,燕三娘眉头深锁,悄声道:“闯衙劫囚,虽然没成功,但还是造成了不小的伤亡……这些人是疯了不成?”
她等了半晌,没等到人声。
不由得抬眸看去,便见阿棠站在原地,眉头微蹙,似在思索,燕三娘不禁好奇:“阿棠,你在想什么?”
“想最近的汝南城可真是热闹。”
阿棠轻嗤一声,“好像我们走到哪儿,哪儿就会变得很热闹。”
“那可不。”
燕三娘同样很感慨,“这汝南城里的暗流汹涌,乍然被翻到明面上,有些人可不就得为之疯狂。”
“更疯狂的还在后面呢。”
等这把火顺着风烧到晏京,朝里的那些大人物为求自保还不知道能折腾出什么动静来,不过在大人面前,都是徒劳罢了。
“谁在外面?”
一声怒喝传出,阿棠应了声“是我”,然后推门而入,他们议事时厅堂的门本来就没有合拢,轻飘飘一碰便开了。
顾绥看到她毫不意外。
毕竟在她的脚步声靠近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她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
“阿棠姑娘。”
马砼下意识收敛了怒容,阿棠颔首一礼,“马大人,我见卫所示警烟花,放心不下,所以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他们到底在花月夜‘同甘共苦’过。
马砼如今看她,已经不再是顾念顾绥的态度,而是多了几分自己人的亲近,“那些人虽然准备充分,打了个突袭,但绣衣卫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没得手,就是……死了几个弟兄。”
说到这儿,马砼怒火又起。
顾及到阿棠在这儿,按捺着爆粗口的冲动,磨了磨后槽牙,“一群鼠辈,见到救人无望掉头就跑,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抓出来,给弟兄们报仇。”
“怎么抓?”
偌大的汝南城,藏一些人还不是轻轻松松。
就像当初缉捕孟惊雷一样,人海茫茫,如大海捞针,阿棠觉得此事极难办。
顾绥蓦地开口:“封城,调动所有兵力,挨家挨户的搜。这么多人,还带着伤,藏不住的。”
“封城?”
阿棠讶然,封城可是大事,这么多百姓进出,汝南城又是南来北往的要冲,一旦封城,不知会影响多少人的生计。
“真要做到这份儿上吗?”
马砼看她似是不太赞同,又看了眼顾绥,老实说,他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也有些震惊,但仔细一想,这不仅仅是绣衣卫一家之事,不是他们把事情闹大,而是事情本来就很大。
绣衣卫是天子近卫,担负着监察百官,辖制地方之责。
地位之贵,不言而喻。
他们敢强闯卫所,杀人劫囚,若绣衣卫瞻前顾后,无所作为,不日将会彻底沦为朝野上下的笑柄。
损的是天家颜面。
乃万死之罪。
不如强势出击,诛杀奸邪,以铁血手腕扞卫绣衣卫的尊严!
“我已调动绣衣卫潜藏在城中所有暗探,强制征调除城防及各官署之外一切兵力进行搜查,不日便有结果。”
顾绥声音淡淡。
了解他的人就知道,他一向不喜与人解释,这些话已经是破天荒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马砼大抵摸清了他的脾气,对阿棠的重要性又刷新了一遍认知。
他适时补充道:“除此之外,绣衣卫还有相熟的丐头、各大帮会的龙头,三教九流皆有眼线,有他们加入,事情会简单许多。”
“黑白通吃啊。”
马砼说的这些确实在阿棠的意料之外,“既然这样,找孟惊雷时何不动用他们?”
此话一出,阿棠也反应过来。
苦笑一声。
“我知道了,凡事皆讲求代价……”
就算是绣衣卫,有些关系,有些人,要培植出来,也需要付出良多,从暗转明,就意味着在某些时刻会失去先机。
这也是一种损失。
要不是这次他们捋了虎须,触及了底线,绣衣卫未必会做出这种取舍。
“姑娘是个聪明人。”
马砼笑了下,事情已经谈完,他想了下还是不在这儿碍眼了,拱手告退,“下官去和他们一道搜捕。”
顾绥‘嗯’了一声。
马砼离开后,阿棠对顾绥道:“正好,我刚才在赵家发现了一件事。”
她将赵夫人婢女的话转述了一遍。
顾绥听罢,“中州刺史,蒋春山么?”
话中虽然有些意外,但更多的却是冷意,阿棠诧异道:“你知道他?”
“了解不多,不过此人政绩卓然,与朝中不少权贵交好,不久前吏部考绩,还有拔擢之意。”
顾绥眸光幽深,似是在琢磨什么。
阿棠心想,连人家的前途都知晓的七七八八,这还叫了解不多?
“此事我会让人去查证。”
赵炳和蒋春山的这层关系,将军械案缺失的那条线索彻底连接到了一起,局势已然明朗。
阿棠只是要把消息告诉他,至于怎么做,就不是她应该管的了。
“那我就回赵府了。”
她准备离开,顾绥叫住她,“你今晚要守在那边?”
“赵夫人还没醒。”
顾绥点点头表示知晓,叮嘱道:“让下人守着,你记得抽空歇会,还有伤,莫要强撑。”
“我知道。”
阿棠见他不再说话,转身朝外走去,顾绥一直目送着她离开,直到背影彻底融于夜色,才缓缓收了回来。
默立片刻,走到桌案后。
提笔写了封信。
写完后,盖上自己的印,用竹筒封了,走到窗边,屈指在唇边发出一声哨音,不多时,一只通体玄色翅膀带白的鹰在半空盘旋须臾,朝他俯冲而下。
第二百九十章 山雨欲来,赵夫人醒
两刻钟后,枕溪前来回话。
“大人。”
他止步于廊下,先开口唤了声,得到顾绥的允准后方才走了进来,顾绥头也不抬地继续着手里的动作,他直接回禀:“问出来了,强闯的卫所的有两拨人,他们之间互不相识,只看到一方出了手,临时改变主意,参与进来。”
“最先动手使用迷药的一拨人为花璧玉而来,据他们招认,有人在黑市上高价买命,征集人手,只为劫狱。”
“买家身份不明。”
“另一拨是赵炳养在外面的死士,赵炳被缉拿之后,他们一直在寻找机会,且卑职从他们口中证实,扬威武馆灭门是他们奉命所为,孟惊雷已于赵炳遇袭之日身死。”
顾绥问:“花容行踪如何?”
“有人看到她在城西平乐楼附近出没,我们的人赶去扑了空,之后便再无消息。”
枕溪说罢,等着顾绥后面的指示,空气中沉默在延续,过了不知多久,传来他淡淡的声音,“去黑市问问。”
“是。”
枕溪快步离开。
无边的夜色笼罩了整个汝南城,围绕在绣衣卫卫所周围的肃杀和血腥气在风中逐渐淡去,但是无数的火把从城中各处点燃,宛如沉睡的巨兽被唤醒,风暴转瞬即至。
驻军守在城外,连营戒备,将汝南城包裹其中。
确保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府衙、道台、巡检各司衙门,抽调兵力,无数道命令层层传递下去,兵丁集结成队,按照上面事先划分好的区域,拿着户籍册子开始挨家挨户的搜查。
与此同时,盐帮和丐头等人也动了起来。
“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记住了,凡是咱们地界里眼生的,身上带伤的人一律扣下,移交官府。”
“大哥,咱们当真要为了朝廷的事如此尽心尽力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你懂什么?民不与官斗,现在那些人就好比街头的疯狗,你要是不听话,随便找个什么名头顺手就把咱们一锅端了,咱们何苦惹这个不痛快?倒不如行个方便。”
“况且在汝南城里活动,不能得罪官府,该卖好的时候卖个好,万一以后有什么好处,说不定咱们也能跟着沾沾光……你且看着吧,那些不长眼的有他们好果子吃。”
“大哥真是高占……远猪,这猪被我们占住了,好处那还不是大把的,您就放心吧,兄弟们都已经招呼过了,凭咱们的影响力,肯定能很快把人抓出来。”
“就你会说话。”
……
拾遗阁分坛里,青年听完探子的回禀,挥手让他退下,酒坊的老板娘立在他身侧,蹙眉道:“绣衣卫这下是动真格了,整个汝南城黑白两道同时动了,便是要找只老鼠也能找出来。”
“封城啊……那位好大的魄力。”
青年说来哂笑一声,“除非民变,否则他这般大张旗鼓的动手,朝廷那边的御史们如何与他干休?不得不说,这一步棋子走的还是太险了。”
“您在担心他?”
老板娘眼露惊讶之色,这位作为阁主的心腹,负责一切对外联系,向来都是事不关己,八风不动的角色,居然还会在意什么人。
尤其对方还是朝廷中人。
“那人与我何干?我在意的……是棠姑娘。”
这两人牵扯太深,朝廷纷争,权势争夺,靠的太近就容易被卷进去,到时候再想脱身就难了。
想到这儿,青年眉宇间不自觉多了一分忧色,老板娘顿时明白他的心思,宽慰道:“我瞧着那阿棠姑娘是个有主意的,和绣衣卫的人走在一起必有所求,绣衣卫那些人对她的态度也还不错。”
“短时间不会出事的。”
“我会让咱们的人多留意的。”
“辛苦你了。”
青年回过神,对老板娘温声致谢,老板娘受宠若惊,连忙摇头:“应该的……只是这样一来,您要离开的计划就要往后推了,不会耽误您的事儿吗?”
“无妨。”
青年眼神漠然,“与原定的归期还有段时间,即便是绣衣卫,也不可能一直封锁城门不让人出入。”
“等吧。”
……
整整一夜,城中叩门查问之声此起彼伏,从无中断,扑面而来的压抑感笼罩在城池上空,官兵把守着各个街道要处,来往阻断,只允许百姓在自己的那片街区活动。
黎明方至,被堵住的人就乌泱泱地堵住了好几条街。
“官府府衙遭遇歹人袭击,对方流窜四散,隐匿城中,为避免造成更大的伤亡,所有人原地呆着,不允许跨区域活动,直到官府捉拿贼人才能恢复通行。”
“若发现有带伤者,及时上报,藏匿者,与之同罪论处。”
“你们都仔细排查下周围,成功举告者,官府有赏银可拿……”
官兵扯着嗓子一遍一遍地重复着相同的话,起初百姓们被拦下,抱怨颇多,纷纷喊着要去赚取生计,但见兵丁腰刀长剑齐备,杀气四溢,无人敢主动招惹。
便聚在一处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我要不去的话,那黑心的工头肯定又要找借口扣我的工钱,我家里娃儿还病着呢,就指着这点钱买药吃,这可怎么办。”
“就是啊,我都和陈老板约好了谈生意,生意要是泡汤了,我那批货就要烂在手里。”
“也不知道要封锁多久。”
“都怪那些贼寇……”
“大家有抱怨的功夫,还不如好好想想有没有遇到这些人,官府要的是抓住擅闯府衙的贼人,他们敢袭击官府,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滥杀无辜?要是抓不到,这么一群人藏在城里,你们能睡得着觉?”
“对对对,快想想……”
同样的场景在城中各处不停地上演,昔日繁华的城池就好像是被割裂成了许多个碎片,隐藏在其中的危机在他们唇舌之间,逐渐被暴露出来。
阿棠身在赵府也能感觉到那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但外界如何不是她如今最关心的,她最关心的是,赵夫人醒了……
第二百九十一章 不要误会他,逼迫?
“阿棠姑娘,阿棠姑娘你快来看。”
婢女的呼声惊醒了伏在桌边的阿棠和燕三娘,两人弹射起身,一同往床边赶去,一走近就看到赵夫人睫毛轻颤,努力将眼皮抬起一条缝儿。
阿棠试了下她的体温,比之前低了些。
说明现在的药方有用。
“你……”
赵夫人张口,沙哑的几乎发不出声音,婢女伏在床边,抓住她的胳膊,喜极而泣,“醒了就好,夫人,奴婢还以为你要丢下我……这位,这位是阿棠姑娘,是她救了你。”
赵夫人竭力睁着眼,面对嚎啕大哭的婢女和两个陌生人,思绪混乱许久后,才勉强想起了些破碎的画面,她记得她和夫君去城外上香,好像遇到了匪徒……
“夫……夫君……他,如何?”
她的第一反应问的是赵炳,这让阿棠和燕三娘忍不住交换了个眼神,重伤初醒,连话都说不清楚,却还在担心那个人渣!
看来果然如婢女所说,她对赵炳用情至深。
婢女闻言浑身一僵,面部的表情难看得像是快要裂开,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怎……””
赵夫人等不到答复,顿时急了,强撑着身体似是要起来,吓得婢女一声惊呼后,连忙按住她的肩膀,“夫人,你不能动,你伤得这么重,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熬过来,千万不能再把伤口挣开。”
“活着,他活着!”
听到最后几个字,赵夫人才停止了挣扎,任由婢女压着她躺回去,涩声问:“他,人呢?”
“这……”
婢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能如实相告吗?那岂不是逼着刚醒过来的人去死?
“去备些温水来,用筷子蘸了给她润润唇。”
躺了这么久,赵夫人的唇瓣早已缺水干裂,阿棠横插一嘴,成功把婢女从不知所措的尴尬里拽出来,她手脚麻利地起身朝外走,路过阿棠身边时,还朝她投来感激的眼神。
“大夫?”
赵夫人被阿棠吸引,强撑着困倦,“我没……见过你。”
赵家这种高门大户,一般都有熟络的大夫或者专门招揽的府医,阿棠一边为她切脉,一边笑答:“你的伤势有些严重,他们处理不好,才找了我来。”
“其他人呢……”
赵夫人艰难地朝着外面看了眼,过了这么久,她醒来的消息肯定早就传出去了,按理来说,夫君和母亲肯定会过来探望,但截至目前,除了她们,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来。
外面……寂静如死。
这很不对劲。
回想起刚才婢女面对她时的忐忑和慌乱,赵夫人心头一阵揣揣,伤口的痛感并着刺麻的寒意,让她的不安迅速扩散。
“到底……怎么,了?”
赵夫人一个劲儿地追问,瞧那架势,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阿棠没答话,仔细为她检查了一番,不论是脉搏还是伤口的状况,都稍有好转。
“你怀孕了。”
阿棠道。
听完这句话,赵夫人整个人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抬手想要抚摸小腹,但双手虚软乏力,使不上一点力气,只得作罢。
“……真的?”
她艰涩地声音难掩欣喜,连看着阿棠的眼神都染上了些许的柔软之色,明亮灼人。
阿棠点了点头。
赵夫人喜不自胜,可下一秒,浑身的痛楚都在提醒着她之前经历的一切,那么重的伤势,该不会……
“孩子没问题吧?”
她说着敏锐地感觉到自己小腹的刺痛,那些痛感好像被这个消息催化一般,一阵阵冲击着她的理智。
天知道她盼望孩子盼了多久。
“我的肚子不舒服,你……快帮我,看看。”
赵夫人着急催促,阿棠之前已经为她诊过脉,为了安抚她,还是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告诉她:“脉象尚可,不会有事的,夫人不用过于焦心。”
赵夫人又与她确认了好几遍,得到同样肯定的回答后,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喜悦填满了整颗心,这种时候,她急切地想要与其他人分享这个好消息。
于是话题又绕回了赵炳身上。
她催着阿棠去传话,把人找来,眼见着推搪不过,阿棠和燕三娘交换了个眼神,一时沉默。
沉浸在喜悦中的赵夫人终于察觉到不对,敛了笑意,狐疑地审视着她们,“把我的婢女找来,我有话要问她。”
她语气加重了几分,多了些急切之色。
两人都没动。
阿棠还没想好该怎么说,燕三娘径直道:“赵夫人,怀孕之人最忌讳动气伤神,为了你的孩儿,你还是先冷静下来,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
听到孩子,赵夫人总算找回了些理智,将唇抿得发白,好一会才开口。
“他是不是……出事了?”
这一声沉重又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试探,重病初醒,阿棠并不想将这些杂事告诉她,干扰她休养,但见赵夫人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她顿时明白有些事情是避不过的。
于是,阿棠缓缓将赵炳所犯之事,方家姐妹的遭遇以及他如今的处境,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听完之后,赵夫人异常沉默。
足足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阿棠才听到她说,“这不可能……他为人重情重义,对亡妻情深义重,怎么会把自己的妻子抵押给……”
青楼两个字在她舌尖打转儿,用尽力气也吐不出来。
“你带我去找他,我要亲口问他。”
赵夫人浑身用力想要爬起来,被阿棠和燕三娘按回床上,她不停地挣扎扭动,“放开……我要去问他,他不会的,肯定是你们搞错了,有人冤枉他。”
“说什么情深义重。”
燕三娘看她自欺欺人,忍不住怒道:“方氏过世不过一年,他便娶了你进门,这算哪门子的情义?”
“这些事,赵炳已经认了。”
“难道非要去到大牢里,听他亲耳说出那些肮脏的交易和算计,你才肯清醒?”
“不是这样的,是我……是我喜欢他,非要嫁给他,不怪他。”
赵夫人嘴里喃喃着这些话,像是痴了一样,“是我逼着他刚除服就娶我的,是我……你们不要误会他。”
第二百九十二章 兔子灯与一个交易
“逼?你拿什么逼他了?他要不愿意,能找出八百个理由拒绝你,说到底,他对你本来就是满心算计。”
燕三娘恨铁不成钢的盯着赵夫人,“你一个深居简出的闺阁小姐,怎么会认识他?他一个外人,为亡妻戴孝期间,如何会与你纠缠到一起,还谈及私事?”
“他真像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在意亡妻,这几年,可有片刻的惦记,哀悼,可记得方氏的祭日是什么时候?”
“他有吗?”
燕三娘字字句句如刀剜心,让赵夫人强撑起来的面色瞬间龟裂,她的心不愿意相信,脑子却在这些字眼和逼问中,不自觉地回想起了曾经与赵炳的点点滴滴。
他们初遇是在一次庙会里。
彼时兄长又来找她,想要将她接回蒋家,说是有家族倚靠,远比孤身流落在外要好些,可她不愿意。
她想到困厄交加病死的母亲。
想到母亲瘦到皮包骨的脸庞,想她们母女被蒋氏族人逼到不得不离开中州,放弃哥哥,过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她心中的恨意就像是火烧一样。
明明……明明是那个男人已有家室,却哄骗母亲成了他的外室,说什么父母尽丧,被族亲赶出家门,只能自立门户。
母亲爱他信他。
赌上了一生的清名和女子最好的年华,落得个母子分离,客死异乡的结局。
就连最后的日子里,还在惦记着那个人!
“素素,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不要怪你爹,他……或许有他的难处吧。”
她呸。
什么有情郎,娘至死都在替那个人开脱,她恨到极致甚至怨怪母亲,怪她识人不清,怪她天真可笑,害得她和哥哥成为了人人喊打的私生子,野种,贱人!
不,是她一人。
她的哥哥早就从文春山变成了蒋春山,而文素素,必须时刻记得,她和蒋家的血海深仇。
她和兄长大吵一架。
满心愤懑的想要出来走一走,散散心,正是那个时候,遇到了刚刚丧妻,成为鳏夫的赵炳,他容貌不够出挑,气质也不够独特,就仰面站在花灯之下,暖黄色的光影落在他的眉眼上。
温和又忧郁。
她一眼便瞧出来了,这个人藏着满腹心事和伤痛,他的随从在劝他,“大爷,夫人已去,您就算再伤心也要保重身子啊。”
“摊主,我想要那个兔子灯。”
“麻烦把那个灯给我。”
赵炳指着最上一层的灯笼说道,正好那时,她也看上那个灯,兔子雪白,玲珑可爱,是这一片最亮眼的存在。
两个人同时开口,让摊主很为难,“两位客官,这灯只有最后一盏了。”
她真的很想要。
但赵炳态度也很坚决,对她客气着说:“我家夫人最喜欢兔子灯,我找了许久才找到,还请姑娘割爱,我愿以数倍价格补偿于你。”
“我听你随从说你家夫人已然逝世,你就算买了灯也没用。”
她快言快语,说完后看到那人略有些难看的脸色才知话语伤人,连忙噤声。
对方也没生气,只是平和着道:“姑娘说的是,我也是买个念想,愿她泉下有知,能得一二欢喜。”
一二……欢喜么?
人死灯灭,哪儿有什么泉下有知,可他愿意为了亡妻耗费心思,始终惦记着她,连一盏小小的兔子灯都费心搜罗,足见是个好人。
她因爹娘之情对世间男子多有失望挑剔。
她也曾在母亲的坟前起誓,将来必要找个与她情深义重的夫婿,绝不走母亲的老路。
那一晚,兔子灯最终归了对方。
数倍的补偿她也没要。
她只有一个要求,她想听一听他们的故事。
商户女与世家郎,赵炳的口中从没有地位、权势、和眼界的差距,他口中的方芸,做的桂花糖藕很好吃,女工巧夺天工,吃饭有些挑食,无事的时候爱做些手工的小玩意儿,精通算数,在账本上很有天赋……
喜欢用茉莉味的头油。
手腕不戴配饰,因为方便做事,喜欢缠枝纹的图案,还特意找人在自己妆奁盒子上描画了一些。
他清楚她的每个小习惯。
小爱好。
她从那些故事中看到了那位英年早逝的方夫人,是那样明亮鲜活的女子,她也从中……看到了他。
这便是她想要的夫君。
温厚,宽容,专情……她费尽心思地打听他,设计与他偶遇,知道登门求亲的人络绎不绝,便瞒着哥哥找了媒人去见他。
他拒绝了她三次。
他说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但她说……她想要的就是他,完整的,破碎的,旧情未忘的,重情重义的赵家大爷。
后来,她终于如愿地嫁给了他、
如他所说,他最初待她温和体贴,细致耐心,做足了一个好夫婿应该做到的一切,唯独没有情爱,她花了数不清的时间,一点一点打开他的心,成了名副其实的赵夫人。
他们还有了孩子。
一切都按照她的期许走上了正轨,她得到了母亲心心念念却从未得到过的珍爱和情谊,满心憧憬着将来,却在一场袭击之后,所有恩爱真情全部化作了梦幻泡影。
有人告诉她。
这一切都是假的。
爱上方芸的赵炳是假的,甜言蜜语是假的,那和文素素在一起的赵炳呢?是真的,还是假的?
文素素脑子很乱,如同针扎一样刺痛不止。
那样的疼痛逐渐盖过了伤口带给她的折磨,那些问题反复在脑海中出现,尖锐又清晰的凌迟着她,答案她清楚。
没有。
多少时间未曾听到他提起方芸此人,她只觉得是他终于放下,愿意与她在一起,可仔细想来,这些‘放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竟然想不起来。
赵夫人沉默着,面色不停变幻,燕三娘和阿棠等了些许,见她终于安静下来,缓缓撤了手。
燕三娘看她目光空洞僵硬,忍不住低声同阿棠咬耳朵:“我,我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些,她不会出事儿吧?”
阿棠没有接话。
这位赵夫人经历坎坷,不说别的,光是她能孤身留在汝南城,便能看出她是个有主意的,但愿她能熬过这一关。
第二百九十三章 松花小筑再相遇
“我想再见他一面。”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响起赵夫人的声音,她看向阿棠,低声道:“我想听他亲口说。”
“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是不肯相信?”
燕三娘蹙眉看着她。
赵夫人扯了下干裂的唇瓣,没有答话,凝定地望着阿棠,好似笃定这件事她能做到,阿棠沉默良久,“我可以帮你问下,但不保证一定能成。”
毕竟人进了绣衣卫卫所,事关重大,不敢马虎。
这时候婢女端着汤药走了进来,看到三人间气氛微妙,自家夫人还有些眼眶泛红,顿时疾步上前,“你们……夫人……”
她小心地打量着文素素。
文素素勉强笑了下,但熟悉她的人都看得出来,这神情分明已经难过到了极点,婢女不由得一阵心酸,意识到了什么,“你都知道了。”
“我没事。”
文素素轻声安慰她,婢女眼泪汹涌滚落,抓着她的手哽咽道:“没事的小姐,等咱们拿到和离书,管他赵家死活,我们回家,回以前的院子,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
“和离书……”
赵夫人咀嚼着这几个字,浮现一抹自嘲的笑,但为了不让小婢女失望,还是附和了声。
“她刚醒来不能太耗神,喂药歇着吧。”
阿棠提醒了句,婢女连忙在脸上胡乱抹了把,端起汤药舀了一勺,吹凉后递到赵夫人嘴边,赵夫人顺从地吞咽着。
王夫人不知怎的得到了文素素醒来的消息,带着人就找了过来,汤药刚见底,人就进了屋。
一看到文素素,双眼微红,迎了上来。
“好孩子,你总算醒了,可把我担心坏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小腹还疼吗?腹中孩儿如何?你现在体虚,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亲自炖一些补品给你喝。”
王夫人嘘寒问暖,文素素什么话都没说,恹恹的耷拉着眼皮,“我累了。”
“累了……那就赶紧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王夫人赔着笑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不理会站在一旁的阿棠三人怪异的神色,说着就要出去。
人刚走到门口,文素素突然道:“母亲……”
“嗯?”
“赵炳做的事……你,知道吗?”
王夫人浑身一僵,须臾,才缓缓放松下来,她回过头视线直直的看向帘帐之后,躺在床上的人,“素素,我也是这几日才知道……母亲知道你委屈,但,人要往前看。”
“哪怕是为了孩子。”
为了孩子……
文素素心中大恸,这个孩子她期盼已久,来的却不是时候,她没再说话,合上眼,满眼都是曾经与赵炳甜蜜恩爱的点点滴滴。
她的脑子不自觉地将这些相处的画面放大,一点一点地抠着对方的细节,神态,反应,像是要从中证明些什么,到底要证明什么呢?
她不知道。
王夫人没等到人声,自顾自的离开了。
之后很久赵夫人都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即便是醒了,也闭着眼不说话,阿棠每隔两刻钟为她诊脉施针,直到她脉象稳定下来,高热也退了。
“行了,之后便按照我的方子继续吃,伤口记得换药,我会让他们把你们惯用的大夫送进来,由他接手诊治。”
阿棠说完,婢女便知道她准备离开了。
看着她眼底的血丝,婢女由衷感激,“多谢姑娘。”
赵夫人服了药已经睡着,婢女送她们到了院门口,看四下无人,小声道:“奴托付给姑娘的事,还望姑娘千万记得,等我们小姐脱离苦海,蒋家必有重酬。”
阿棠示意她知道了。
与燕三娘前后离开了赵家。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消息就传到了长房那边,老太爷挥手驱退了传话的人,望着前来禀事的管家陷入了沉思。
“你确定没听错?”
良久,老太爷皱眉问道。
管事的勾着腰,低声道:“确定没错,小的听绣衣卫的人闲聊时说的,确实是封城缉拿凶犯……”
“赵炳刚被抓就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我总觉得此事与他脱不了干系,也不知道那些老东西到底收了四房什么好处,居然敢担着天大的干系也不肯与之割席。”
老太爷原本打算将四房从族谱上除名,奈何横遭阻拦,只能不了了之,乍闻此事,真是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他们……安生日子过惯了,赵家的几个官位在汝南还算有点用,放到大乾朝廷里,砸下去连个水花儿都瞧不见,一群眼窝子浅的废物,就盯着那些蝇头小利。”
“偏生现在大郎二郎还不在……难道赵家注定度不过这一劫!”
“老太爷,或许,情况没那么糟糕。”
管事小心翼翼地说道:“倘若四房那小子真的犯了滔天大罪,赵家被绣衣卫封锁,他们又何必给四房那边找大夫?任她是死是活,绣衣卫何曾会为这些小事计较?”
“话是这么说,但我……”
老太爷深吸口气,仰面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坚硬的木头抵着后颈,好像拖住了他摇摇欲坠的心,他唏嘘道:“但愿是我想多了。”
“你多留意外面的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立马来报。”
“是。”
管事退了出去,留下老太爷一人瘫在书房中,黯淡的光影透过明纸,落在他斑白的鬓边,像是凝了一层霜雪。
赵府外,燕三娘对阿棠道,“先回客栈歇会吧,瞧你那眼睛熬的通红,跟兔子似的。”
阿棠原本还想去卫所看下状况,听她这么说,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也好,走吧。”
两人策马朝松花小筑疾驰而去。
阿棠也确实累了,从送走方妙的魂魄到现在,几乎没有片刻的喘息,她能撑到现在全靠意志力。
或许是官兵活跃的缘故,街上行人很少。
偶尔遇到几人,也是低着头匆匆而行,生怕被拦下来,平白招惹了晦气,她们一路畅通无阻的回了客栈,刚走过大堂进入庭院,迎面便遇到了两人。
双方四目相对,不由得有些愣怔。
最后还是对面的人先反应过来,微微颔首,笑着打了个招呼:“又见面了,阿棠姑娘。”
第二百九十四章 惊现病症,‘故人\’相逢
“华公子。”
阿棠欠身还礼,对面面如冷玉,色若琉璃,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帘微垂间,本该疏离冷淡,偏被那抹浅笑勾起的眼尾晕染出几分缱绻温柔的味道来。
这样的相貌实难令人忘怀。
华泽见她还记得他,不由笑意深了几分,往她身后瞧了眼,“原来阿棠姑娘也住这儿,早知道,在下该登门拜访的。”
“公子不必客气。”
阿棠略有些疑惑,“之前好像没在客栈见过你。”
“我们昨夜刚到,姑娘也知道,我那样的伤势,养了一段时间才敢继续外出走动。”
华泽含笑解释。
燕三娘见两人聊得有来有回,不禁轻轻用手肘撞了下她,“阿棠,你和这位公子认识啊?”
“你也认识。”
阿棠随口说完,突然想起来救治华泽那晚,燕三娘留在了客栈,并未跟来,又解释道:“我们离开丹阳城的前一晚,我去拾遗阁见的,就是华公子。”
“是他啊。”
燕三娘后知后觉地想起此事,打量了华泽须臾,由衷感叹:“那幸亏你去了,不然……”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阿棠诧异的看她,“不然什么?”
“不然华公子如此风华绝代的人物,英年早逝多可惜啊。”
燕三娘夸得十分真挚,真挚到令她当面品评人相貌这一不算太守礼的行径都跟着变得合理起来,华泽不禁莞尔,“姑娘说的是,在下也是这般想的。”
“三娘……”
阿棠哭笑不得,对华泽道:“抱歉,我朋友说话比较直。”
“无妨,阿棠姑娘的朋友性情直率,挺好。”
华泽说着往她们身后看了眼,疑道:“那位……没和你们一起吗?”
“他们暂不在此。”
也是就是说,还是一路同行的。
华泽听出她的意思,淡淡一笑,“看来我们真是很有缘分,在下还要在此逗留些几日,看姑娘神色倦怠,就不耽误你休息了,咱们得空再叙。”
说着他让开路。
阿棠对他道了谢,和燕三娘一道离开了。
目送她们远去,碧树花墙再不见人影,华泽收回视线,缓步继续往前走,跟在他身后的丹漆无不诧异地道:“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他们……”
华泽闻言,眸底掠过抹极淡的笑。
没想到吗?
未必。
他们上了街道,发现行人没有几个,丹漆找了人问才知道封城的消息,华泽听完沉默须臾,“去打听下,城中哪些铺子的吃食比较出名,买些回来。”
“是。”
丹漆从来不多废话,话音刚落,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侧头往某个角落扫了眼,回头看向华泽,似是在等他的吩咐。
华泽面不改色,“去吧。”
既然封城,城中又是一滩死水,很是无趣,他转身往松花小筑走去,等他进了客栈的门,街角处转出一道人影,红衣潋滟,如朝霞般璀璨。
正是南枝。
她望着松花小筑的牌匾,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没敢靠近……
封城的第二个晚上。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无数人家被翻得底儿朝天,最先被发现的是藏在城中一家醋坊的八名死士,赵炳的人。
他们知道逃不出去后,几个交手,选择了刎颈自尽。
紧接着便是袭击卫所那晚逃掉的几名江湖杀手,在漕帮和丐头的围剿下,成功逼得他们现了身,于街市中一番缠斗后,失手被捕,可惜他们拿命赚钱,对买家的行踪一无所知。
但他们供出了一个很有用的线索。
“还有一个人?”
顾绥抬眉,“他们看清楚了吗?”
“没有。”
枕溪摇头,“当时场面混乱,众人黑衣夜行,两方行动撞在一起,甚至分不清敌我,据他们招供,那人暗器使得出神入化,暗中帮了不少忙,但出手很隐蔽,似是不想被发现。”
“收敛的尸体在哪儿?”
顾绥问。
“就在卫所后面的校场里。”
“让三娘去看看。”
“好。”
枕溪说完,斟酌了会,对顾绥道:“还有一件事,卑职觉得应该禀告一声。”
顾绥抬眸看他,“说。”
“解封之事恐怕要往后挪一挪。”
枕溪面色有些凝重,“搜查的过程中,我们发现城东和城南有一部分人出现了咳嗽,发烧的症状,当地药铺和医馆也说,近几日患此病症之人还在持续增多,卑职粗略算了下,最初只有二三十人,不过两日功夫,患病人数已经增加至近两百。”
按照原定计划,抓到人后,封城令就该解除了。
他们的动作比预计的要快,仅用了两日,像风寒这种小病不该引起他的注意,毕竟他是官差,又不是大夫。
可听到这病的增长速度,他顿时生出了一股不妙的感觉。
九年前发生在豫州的疫症他多少听说过一些,同样的时节,同样的地点,不由得他不多想。
就连医馆的大夫也在说此事妖异。
他们正准备上报官府。
顾绥眸光一凝,双手交叠,撑在面前,似是在思索,枕溪没有出声,静等着他的命令。
须臾,他起身,“传令下去,让各处先按兵不动,加强管控。”
“是。”
顾绥朝外走去,枕溪跟着他的步伐:“大人要去哪儿?”
“病区。”
走出十来米后,顾绥想起什么,侧首问道:“阿棠她们还在赵家?”
“没有。”
枕溪道:“昨日便回客栈了,听说赵夫人已经醒了。”
顾绥临时改了主意,策马先回了趟松花小筑,好巧不巧的遇到了来找阿棠的华泽,华泽站在岔路口,看到他,脚步一滞,旋即便颔首一礼,“好巧,顾大人。”
“这话应该我来说。”
顾绥眯眼打量着他,语气冷淡:“丹阳城一别,竟又在汝南重逢,看来华公子的游玩路线与我们挺相近。”
“是啊,乍逢故人,不胜欣喜。”
华泽装作没听出他话中的轻嘲之意,瞥了眼身后丹漆手里拎着的吃食和果酒,“既然遇到了,顾大人不妨一叙,正好我也要去找阿棠姑娘。”
“叙话就罢了,在下有公务在身,告辞。”
顾绥抬脚,径直进了阿棠的院子。
第二百九十五章 不为他而来,见医
阿棠此时将将睡醒,洁了面,正准备梳头,近日来昼夜颠倒,劳心费神的熬着,好容易睡了个囫囵觉,睡醒后人还有些昏沉,恹恹的耷拉着眼皮,对着镜子,思绪游离了许久。
刚一拿起梳子,外面传来说话声。
她耳尖一动,侧首辨了须臾,大概知道了来的是谁,话声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紧跟着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贯的轻缓从容,在门外站定。
“笃笃笃。”
规律的敲门声响起,阿棠放下梳子,走过去拉开门,清风徐来,撩起她披散着的长发,发丝光滑如缎,乌黑油亮,更称得她唇如朱,面如雪。
她未施粉黛。
一双眼清润透亮,朝他望来时,顾绥眸光微凝,乍然想到什么,不着痕迹地一挪步,将她整个人都挡住。
日光从背后铺洒下来,她站在他的影子里。
严丝合缝,完完整整的与他融为一体,顾绥凝定的看了一瞬,唇角不自觉勾了下,“怎么这副模样来开门?你若不便,我可以等着。”
“没什么不便。”
她穿戴妥当,也就是没来得及梳头罢了。
平常这个时候他都在忙,断不会来找她,阿棠疑惑问道:“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嗯。”
顾绥言简意赅地表明来意,阿棠听到后面,眉头不自觉蹙了下,很快展开,“你等我一会。”
她撂下这句,转身回了屋。
顾绥应了声好,背过身,负手站在廊下,朝外面看去,花树葳蕤的光景中,那人安静的站在远处,竟然还没有离开。
四目相对的刹那,华泽无声的笑了下。
顾绥不为所动。
“我好了。”
阿棠随手绾了个发髻走出来,刚跨出门槛,便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华泽,华泽看到她,霎时眉眼含笑,遥遥颔首一礼。
等阿棠和顾绥走近,他笑道:“我本来着人买了些吃的,想邀阿棠姑娘赏脸一用,没成想你有事在身,也是不巧。”
“多谢公子好意。”
阿棠踌躇着不知该说什么,顾绥眸光微动,刚要出声,华泽便笑着捏了扇,“是我冒昧打扰,姑娘不怪就好,你有事便先去忙,我们……来日方长。”
“告辞了。”
阿棠率先离开。
顾绥与华泽擦肩而过时,华泽含笑点头,顾绥疏离而冷淡的一颔首,算是还礼,旋即走远。
等两人消失在视野中后,丹漆回想起顾绥最后那一眼,心中微微发怵,敛容低道:“公子,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厉,又对我们很是提防,我们这般凑上去……会不会惹他不满?”
“我不是为他而来,不必在意。”
华泽语气淡淡,丹漆心道,就因为不是为他而来,所以才更让人不安,丹阳一面后,公子对这位阿棠姑娘的态度就很奇怪,汝南再见,情绪波动明显比以往更甚。
王后一直希望公子能找个女子相伴。
为华氏开枝散叶。
但若这人是大乾的,还与绣衣卫牵扯莫名,那便不知是好是坏了,如今南越与大乾关系微妙,彼此多有试探,他们此时入境本就有风险在,若和绣衣卫纠缠不清……
那真是自找麻烦。
这些话丹漆只敢在心里想想,万不敢同华泽说,华泽显然也不在意他的想法,“你说……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丹漆一愣,认真思索起来,“听客栈的人说,他们同进同出,甚是亲密。”
“甚是亲密……”
华泽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不禁一哂,丹漆看不懂他的意思,只好沉默,华泽静立片刻,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去,“那些东西……赏你了。”
“多谢公子。”
丹漆拎着满手的点心和甜酒,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阿棠和顾绥出了客栈,各自上马,朝着城东赶去,风在耳畔刮过,掀起一些碎发,阿棠抬手抹了把,对旁边问:“枕溪怎么没跟着你。”
“他有事去办。”
顾绥习惯性地应完,思索了会,补充道:“牢里审出了一些消息,劫囚那日,还有第三方浑水摸鱼,对方擅使暗器,我让他找三娘去查一查线索。”
验尸啊。
这件事的确没人比三娘更专业。
阿棠正想着,突然听到顾绥问:“你与那位华公子何时见的?”
“就昨日。”
阿棠随意答道:“我们从赵府回来遇上的,说是刚到此地,怎么了?他有问题?”
“那倒没有。”
顾绥攥着马缰的手紧了下,淡道:“就是觉得接连相遇,有点意思。”
“你怀疑他?”
阿棠侧首看他。
仔细算来,军械案和南越相关,此人又是南越皇室中人,身份极贵,丹阳城相遇,汝南城重逢,所至之处,皆是刀锋所指。
的确有怀疑的理由。
“只是若他身在局中,此时隐藏尚且不及,追着你跑……是不是太……疯了?”
“反正先留心些吧。”
“好。”
顾绥应完,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两眼,少女策马而行,衣袂翻飞,似是全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他不由得苦笑。
其实他刚才是想说,接连相遇,华泽像是追着他们来的,更准确的说,是追着她来的。
但她好像误解其中的意思。
罢了。
终归不是什么要紧事,误会就误会了,先把眼前的事情弄清楚再说。
两人一路疾驰,很快赶到了城东一处病人最多的医馆里。
周围官兵罗列,守卫森严。
见到两人,齐齐抱拳见礼,阿棠一路走来全是空荡荡的街巷,各家门窗紧闭,行人断绝。
这样的安静和冷肃让人心情无端沉重起来。
两人刚下马将马拴在路旁,立即有人上前引路,“大人,此间医馆主人姓刘,祖孙三代从医,颇有名望,是他们最先发现问题,提供了不少线索。”
医馆是个三进的院子。
分前堂,后堂和后院,前堂用来看诊抓药,安置病人,此时挤挤挨挨的堆满了人,阿棠粗略扫了一圈,最起码有二三十人,排着队,等着切脉和抓药。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又闷又刺耳,一声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来往的大夫和药童戴着面巾。
穿梭在人群里。
像是转不停的陀螺……
第二百九十六章 卷土重来,不能袖手
阿棠站在医馆门外,望着这一幕,心事沉重,领路的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面巾递给两人,“刘老先生说凡出入医馆之人,须佩戴此物,有备无患。”
面巾是细麻做的,表面微微泛黄,透着股酸味,一看便是用陈醋熏蒸过的,形状挺括,捏在手中却带着微微的涩感。
阿棠接过后利落的戴好。
顾绥原本戴着面具,接过面巾后,只掩在口鼻处,“走吧。”
他们要去找刘家大夫了解下目前的状况,除过在坐堂诊脉的,抓药的,还有位老先生,年逾古稀,是刘家祖父,此刻正在后堂煎药。
几人从人群中穿过。
越往里面,发现人越多,或坐或躺的逗留在过道、走廊、院子各处,他们面色灰白,神情萎靡,咳嗽声连成一片,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压抑又沉闷的味道。
连药味都盖不过去。
“现在染病情况如何?除过他们,其他病人分散在何处?”
阿棠边走边问。
领路的人看了眼顾绥,见他没有作声,低声答道:“根据排查,人数还在持续增加,各家医馆分摊收容了一些,但地方有限,余下的人被集中安排在了各片区域的病迁坊和各大寺庙。”
“幸好这次事情发现及时,暂时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暂时……
疫症面前,时间最是宝贵,阿棠不敢耽搁,匆促地绕到后堂,刚一进去,便听到里面有人嘶声大喊,“爹,爹你快来看。”
与此同时,一阵充满惊惧尖叫和骚乱接踵而至。
有人从后堂的堂屋里连滚带爬的冲了出来,“血,死人,要死人了……”
他慌不择路地往外爆冲,听到这个消息,原本还算安静的其他人纷纷变色,跟着站起身。
有人茫然四顾。
有人退缩着想要往外挪。
互相推搡间,混乱不断,这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从旁边的临时搭建起来的药棚走出来想,指挥着人安抚病患,快步进了后堂。
阿棠不由分说地跟了过去。
顾绥身形未动,看着那些药童苦口婆心的劝说着却被惊恐的人群推搡拉扯,根本稳不住局面,立马吩咐:“叫人来维持此处秩序。”
领路的人得了吩咐,快步出去。
没一会他折返回来,身后带着几个佩刀的官兵,“让开让开,都给我闭嘴,医馆之内谁敢闹事!”
“把他嘴捂上。”
“你们想去哪儿?还不赶紧回去呆着。”
“所有染病之人不得胡乱走动,不得闹事喧哗,这是为了你们好,只有这样,官府才能进行更有效率的治疗和应对,谁敢闹事,一律收监,想找死的尽管试。”
……
在他们的武力镇压下,骚乱很快平息下来。
官兵持刀在医馆内游走,随时监察各处的动静,顾绥见状不由得蹙眉,目光深邃地望向堂屋。
屋内。
所有桌椅家具等物什全部被推到一旁摞了起来,好方便容纳更多的病人,这里病人症状更严重,面部凹陷泛青,神情多萎靡,阿棠进来时迅速扫视一周,找到了角落里的老者。
他屈膝半跪在地,正在切脉。
在他身侧,一面目方正的中年人为他扶着病人的肩膀,病人嘴角噙着血沫,不停咳嗽,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像是被丢在岸边濒死的鱼儿。
“这方子还是不行,爹,已经开始咳血了,泡沫状血丝,胸腹位置出现红斑,这些症状和九年前……”
“噤声。”
老者低喝,男人话音戛然而止,面上也不禁浮现了一抹惊惶和惧意,老者凝神定了会,左右手轮流切完脉,深吸口气,平静道:“将现用药方里再添一味仙鹤草。”
“多少剂量?”
“一两。”
男人震惊道:“要用这么重的剂量吗?仙鹤草虽有收敛止血的效用,可……”
“他脉象如盘走珠,体有痰热,是肺部化脓之症,收敛止血方能堵住里面的伤口,必须用重药,去抓药吧。”
老者说罢,接过病人,扶着他缓缓躺回地上。
男人愁眉苦脸的起身,没走两步,看到了有生人闯入,还是个女子,不由一惊,“这是病情的隔离区域,姑娘还是赶紧出去吧……”
“我是官府的人,来了解情况。”
阿棠绕过男人,朝老者走去,男人看到她的动作,余光瞥见院内的官兵,忍了忍,转身去抓药了。
“老先生。”
阿棠刚一出声,那老者便道:“问话且稍等片刻,容我将手里的事情忙完。”
“我是大夫。”
阿棠道:“不知可否容我为他诊个脉?”
闻言,老者动作一滞,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如此年轻,忍不住蹙了蹙眉,但还是点头道:“随你,但记得别靠太近……”
“多谢。”
阿棠蹲下身,刚要伸手,便听老者道:“等等!”
她疑惑抬头,便见对方盯着她的脖子,“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口。”
她方才站着,从下往上看纱布半藏在衣领中,并不分明,所以老者没有发现,但她一蹲身,那纱布实在扎眼,老者面色难看:“你既是大夫,当知破损即虚,最好不要接近病人,容易感染。”
阿棠思索了下,“我伤口极小,且已然结痂,戴着纱布是为了防止不经意的抓挠,也算是有些防护作用。”
“那也不行。”
老者态度坚决,“这种时候,无需冒任何一点风险。”
“我必须查验,不是此处,也会是别处。”
阿棠知道这位老先生是为了她好,可她有自己不得不做的理由,九年前,汝南城,疫症……她曾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也曾深陷其中,深受其苦,她学医多年。
要她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而袖手旁观,她做不到。
“前辈,今日换做是你,你会走吗?”
老者定定地看着他,那双眼黑白分明,清润纯澈,却又无比坚定,藏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她那么年轻。
哎……
但她是个大夫。
他们有着同样的念想和坚持,老者知道,他劝不动她。
“既然这样,你必须小心些。”
第二百九十七章 乱象之端,改药
阿棠应了话,开始着手检查病人的情况,胸腹前后的红斑,按压不变色,为皮下出血,粉色泡沫状咳血,为肺痈之兆,呼吸艰难,胸如压石……
“他的病情一直在持续恶化吗?”
老者道:“不是,就在不久前,他咳嗽及高热的症状都有所缓解,我以为是药起了作用,还准备将他转到外面,但他情况突然急转直下……”
说到这儿,老者也很是困惑地叹了口气。
可一时半会,他想不出问题出在哪儿。
阿棠看他陷入苦思,转身出了屋子,随便在院中找了几个轻症的患者,为他们检查诊脉,然后重新找到老者,“不知前辈如何用药?”
“柴胡四钱,葛根五钱,金银花五钱,连翘五钱,荆芥穗三钱,薄荷二钱,蝉蜕一钱,生甘草二钱。”
“我诊断此病风热袭肺,热毒郁结在肌表,所以重用了柴胡葛根,催促排汗,热气发散,服药后不久他们出了一身的汗,热度的确是退了,且喉咙的肿痛也有所缓解。”
老者思来想去,不得其门。
“和他同时服药的人如何了?”
阿棠问。
老者分神答道:“情况都还好,症状减轻,且有进食的欲望,还在观察中。”
“他们吃了几服药?多久前的吃的?”
“一副,约莫有四个时辰了。”
“我可以看看他们脉象吗?”
阿棠问完,老者给她指了几个人,她挨个儿探查了一遍,发现他们的身上或多或少已经出现了红斑。
且表症的确有所缓解。
但……
她重按至骨,发现脉管壁极硬,血流有阻滞感,“不是风热在表,而是热毒已经烧干了津液,血液开始变稠。寸脉洪大,说明毒气正在猛攻心肺。”
“怎么可能!”
阿棠话音刚落,老者就赶了过来,从她手中抢过病人的腕脉,仔细诊断,还不等他辨别清楚,那人一阵剧烈咳嗽,张嘴流涎,咳出一大片掺杂着血丝的痰。
周围顿时一阵骚动,其他人惊恐万状的朝着远处挪去。
“来了,又来了,咳血了,他活不成了。”
“这分明就和九年前那场疫症一模一样,我记得,我老娘就是这么熬死的,先是咳嗽发烧,然后咳血,长红斑,神志不清,乱抓乱咬,最后浑身溃烂而死。”
“诅咒,这一定是诅咒。”
“这片土地不详。”
“为什么又是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难道老天真的要让我们汝南的人都死绝吗?我孩子还小,我不想死啊。”
……
哀嚎,抽泣,惊骇又疯癫的话语交缠在一起,像是一场陡然降临的末日悲歌,沉沉的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下意识地想跑,想逃,但官兵就在外面。
持刀而立。
跑出了这扇门又能逃去哪里?汝南四角城门被重兵把守,他们逃不掉,只能在这座城里等死。
恐惧和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阿棠听在耳中,恍惚中又想起了梦中白水村的绝望和哭声,深谷沼泽里燃烧不尽的‘鬼火’,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死亡的婆婆和小草……
他们在绝望中挣扎,溃烂,腐朽。
不得解脱。
她也……不得解脱。
“没有人能活下来的,会死的,都会死的……”
悲愤的低喃如同世间最恶毒的诅咒,缠绕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拖着他们往地狱坠去。
“不怪他们害怕,九年前那场疫症实在太惨烈了。”
老者目光沉重地环顾一周,心中如山压顶,压得他连喘息都紧跟着促了几分,“整个南境犹如人间炼狱,家家户户十不存一,病死的,饿死的,自戕的,疯了之后吃人吮血,烧杀抢掠……白骨夹道,腐肉堆山。”
他闭了闭眼,压不住胸腔中翻涌的涩意。
为医半生,几十载春秋,自以为悬壶济世,能与天争,最终才发现人力微薄,身如草芥。
阿棠听出话中的悲痛,轻声问:“前辈也亲身经历过那场疫症吗?”
老者没留意她说的那个‘也’字,只苦笑一声,自嘲道:“我的幼子,还有两个孙儿,都死在那场祸乱里。”
那是他最有天赋的孩子。
本该继承他的衣钵,将刘家医术发扬光大,可却为救人不慎染病,为了不丧失理智攻击旁人,自绝而亡。
焚尸化骨,了断一生。
临死前一晚,还在费尽心力研制解方……
“抱歉,我……”
阿棠看着眼前的老者,直觉应该安慰两句,可又实在不知道能说些什么,老者闻言瞥她一眼,像是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恢复了平静,“哪里需要你道歉了,逝者已矣,他做了自己该做的,问心无愧,我以他为傲。”
“我只是担心,这次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不一样。”
阿棠语气沉静,“九年前,瘟疫之祸祸及南境数个郡县,等官府干预管控时,疫症已大规模爆发,呈倾山倒海之势,所行效力甚微。而这次,封城严管,方露苗头。”
“我们还有时间。”
“你说的对。”
老者重新打起精神,看向手边的病人,思索道:“先前他的脉象已然有所好转,这种变化我倒是始料未及。”
“既然此次疫症与九年前颇为相似,难道之前没人研制出有用的方子吗?”
阿棠轻声问道。
老者回她:“有,那场疫症到了后面,重症几乎必死无疑,但一些轻症病人还是有了救治之法,我给他们用的方子就是之前试验过有效果的,只是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
如此一来,先前的经验便用不上了。
他们得重新寻找出路。
“病人发汗之后唇色发红,为阴虚火旺之兆,服药之后之所以会看起来有好转的假象,是因为药物将堆积在肺部和血液中的热毒逼到了体表,水分大量流失导致血液粘稠,毒气堆积更甚,以至咯血。”
阿棠认真地思索一番后,分析道。
老者顺着她的逻辑想了一遍,堵塞的思绪顿时打开,再看向她时,多了几分郑重和惊喜,小姑娘年纪轻轻,说起话来却是有理有据,一针见血。
好个厉害的。
“那依姑娘看,当如何用药?”
第二百九十八章 十二日命线,大乱起
阿棠斟酌片刻,又看了眼周围人的状态,低道:“生石膏先煎,用四两,知母六钱,水牛角五钱,玄参五钱,生甘草三钱,粳米一撮,直清里热,凉血透毒,或许有效。”
老者仔细考虑了一番这个方子,抚掌而叹。
“妙啊,只是这生石膏的用量是不是太大了,寻常只用一两,如今翻了四倍,怕是有些风险。”
他有些犹豫。
阿棠道:“一两压不住毒气,生石膏先煮半个时辰,直到药汤发白,再下其他药,先看看效果,如果有效,我们再行调整剂量。”
这个药方君臣相佐,用量大胆。
说不定真有奇效。
老者分析可行后,便出去通知换药的事,他刚一走,不到一刻,又一人咯血昏厥,浑身高热。
阿棠替他们仔细检查,安抚一番后,想到顾绥还在外面等着,便起身出了堂屋。
举目四望,看到顾绥站在游廊转角处,目光幽沉,似有所思。
听到有人靠近后,他回眸望来,落在阿棠身上,不禁柔软了两分:“如何?”
“情况不太妙。”
阿棠轻轻摇头,“病症的发展与九年前那场疫症极为相似,但又有些细微的变化,导致曾经试验有效的方录没了效果,须得从头开始。”
“按照现在的传播速度,东西两片城区要不了多久就会全面沦陷,城北和城南未必能幸免,须得尽快找到感染源,加以阻断。”
“这只是其一。”
“我听师父说起过,那场疫症感染三日到四日,便会开始咯血,浑身长红斑,第八日神智失常,畏光,狂躁咬人,红斑溃烂流脓,第十二日到十五日左右,彻底丧失神智,腐烂而死。”
“所以这个病的救治时间只有十二天。”
“而现在,第一批咯血的人已经出现了。”
他们只剩下八天的时间。
八天内,找不到解方,他们会死,而感染疫症溃烂死亡的尸体又会产生新的毒菌……事态会越来越严峻。
“我知道了。”
顾绥微微点头,“研制解方的事得辛苦你们,但有任何要求,官府会全面配合。”
“好。”
时间紧迫,阿棠打算留在医馆,同几位大夫一同照顾病患,研制解方,但……“你要是回客栈的话,找人帮我看牢珍珠,今时不同往日,它不能在外面乱跑了。”
等顾绥答应后,她转身欲走。
“阿棠。”
顾绥叫了一声,她止步回望,“怎么了?”
顾绥看着她,余光瞥见满院呻吟哀嚎的百姓,她立在廊檐下的阴影中,面色沉静又柔和,自有一番安定人心的从容和镇定。
她做事向来妥帖。
谨慎、周全、进退有度。
这又是她所擅长的东西,他当初愿意与她定约也是欣赏她的能力,但此刻,他心中揪紧,一种不安的感觉肆意流淌,裹挟着他的理智。
泱泱汝南城,数万万楼阁中。
眼前是最危险的地方。
但她必须去。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许许多多人的生路。
顾绥凝定地看了她许久,最终只吐出四个字,“一切小心。”
说完后,顿了下,又加了几个字,“有事找人给我传话。”
“嗯。”
阿棠对他笑了下,“不用担心我,这是场持久战,官府那边还需要你去斡旋,你也要当心。”
“好。”
说完这句,阿棠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堂屋走去,顾绥也出了医馆,与守在此处的官兵吩咐几句,上了马,准备先回绣衣卫卫所一趟。
谁知半途遇到了睡醒赶来的陆梧。
“公子,你们怎么不叫我就自己出门了。”
他忍不住抱怨,一觉醒来,整个院子没有一个人,他还以为没睡醒呢!
“她在刘家医馆,跟着她。”
顾绥惜字如金,陆梧一看他这副态度,立马敛了玩笑的心思,点点头,“枕溪和燕姐去了卫所。”
两人交换完讯息,各自飞驰而去。
顾绥回到卫所后,马砼得了消息立马迎了上来,低声道:“大人,出事了。”
顾绥脚步一滞,旋即继续往前。
马砼跟在他身后,边走边说,绣衣卫刚收到消息,城中许多人家得了疫症的消息,开始疯狂购入药材,已将许多药铺买空,不少地方甚至发生了哄抢事件。
光是今天,就有三个医馆,一家米行被人打砸,洗劫一空。
汝南城城池占地太大,除却封城的官兵外,其他人被分散到各个区域排查染病人数,城东城西因疫症严重,特意抽调了许多人手去加强管控。
这样一来,其他地方的人就不够用了。
才出现了这种乱子。
“还有,不少人在刺探解封的消息,县令派人来问过两次,刚才还接了巡查御史的帖子,说是要来拜访大人,刺史也一并到了。”
“巡察御史马俸年和豫州刺史谢钊?”
顾绥微微一顿,“他们何时进的城?”
“两日前。”
马砼想了下,意味深长道:“这两人是同窗好友,他们的座师,前任礼部尚书崇祯年老大人因母亲过世之故,丁忧在家,听说六十大寿快到了,下官猜测或许是这个缘故,他们才微服而来。”
绣衣卫得到的消息是,都察院御马俸年奉命巡察南境,仪仗刚至旁边的璧城,人却提前来了汝南,可见为着私事。
该说的话说完,马砼闭上了嘴。
他们微服入城却又对绣衣卫递上了拜帖,大概率是为着封城一事来的,这两个,一个是豫州的一把手,封疆大吏,一个是奉皇命巡察南境的御史。
搅和进来,情况就复杂了。
但这些不是他该操心的事儿,天塌了有个儿高的人顶着,如今绣衣卫他也做不得主,索性把这麻烦事儿丢给上头去斟酌,他就奉命行事好了。
“去传个话。”
顾绥突然开口,“把那两位请来,再请汝南县令、县尉、县丞……以及豫州北卫指挥使一道议事。”
“遵命。”
马砼领命而去,顾绥径直去了议事堂等待他们,期间又有新的消息不停传来,他信手拿起翻看,周身气质越发冷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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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芯~~~我是个起名废物,如果大家有喜欢的人名或者什么性格的角色可以在评论区告诉我,我会酌情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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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 鸿门宴,有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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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好一只疯狗,同行
最后四个字,从容平静,但除顾绥之外,皆听出一股令人怵寒的威严之力。
以谢钊为首几人连忙垂首称‘不敢’。
欧阳毅坐在人群里,小心地觑了眼顾绥,又飞速收回视线,生怕被他发现,心中百感交集。
绣衣卫总指挥使!
那位权倾朝野的少年宠臣。
他知道顾绥权位高,没想过会这么高啊!一想到他曾经和这样的人物有过一段时间的交集,他就心跳如擂……
“诸位应该收到了消息,汝南城时隔九年再度爆发疫症,形势危急,官府打算如何应对?”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县令身上。
县令闻言一震,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觉得这事儿躲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站起身,“这……自然是按照官府应对疫症的惯例行事。”
“先把染病的人集中到一处进行救治,熬煮防疫的汤药分发给百姓,封城锁巷,禁止聚集,还有……还有……”
他一时半会也想不齐全。
求救般看向其他人。
马俸年被顾绥的出现骇得六神无主,谢钊和黄营根本不理会他,欧阳毅倒是想为他解个围,但确实有心无力,毕竟……他也不知道。
“刺史大人以为呢?”
顾绥视线掠过县令,轻飘飘落在谢钊身上,一股巨大的压力顿时扑面而来,谢钊斟酌再三,小心道:“应对疫症,应查清源头先行阻断,管控染病百姓,召集大夫进行救治,封锁城中水井集中取用,避免交叉感染,最后就是处理尸体。”
“马御史?”
顾绥像是查户口一样,一个接着一个的询问,让人心中惴惴又摸不着头脑,马俸年被他点名直接一个激灵,想了下,恭敬道:“下官以为,谢大人所言甚是有理。”
“其余大人呢?”
顾绥又问。
他视线所过之处,人人胆寒垂首,接二连三的起身,“谢大人所言有理。”
“两位大人说的是。”
“大人所说面面俱到,无一疏漏,下官敬服。”
……
有人无脑附和,有人溜须拍马,有人浑水摸鱼,但总的来说,算是站到了同一战线上。
顾绥凝视着他们,意味深长道:“很好。”
“巡察御史代天巡狩,皇恩浩荡,豫州刺史为父母官,当为民计,还有豫州卫这护佑之军……诸位大人无人反对,那这场仗,定要齐心协力,同舟共济。”
他缓缓起身,目光凌厉又深邃,“本官与诸位同在,这一仗,赢,则皆大欢喜,普天同庆,输,则身赴黄泉,与城同葬。”
他话音沉沉,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听得众人心惊胆战。
“下官愿与汝南城共存亡。”
欧阳毅率先开口。
他这一出声,逼得其他人不得不表态,他们现在也是逐渐反应过来了,说什么议事,从一开始,顾绥就是打定主意要将他们拴在同一条船上。
难道他不知道如何应对疫症?
不过就是逼着他们表态,以强硬的手段快刀斩乱麻,将目前的局面理清楚,整个汝南城能说得上话的官员都在这儿。
只有理好他们,上下一心,令行禁止,才能继续后面的事。
真的好狠!
他堵死了所有人的退路,逼着他们和他进行一场豪赌,赌上所有身家性命,前程荣辱,谁也不能逃不掉。
谢钊袖中的拳头攥得发白,他看了顾绥一眼,从那面具之下那双眼中,看到了冷漠和平静。
生死攸关,他真的能泰然处之吗?
他不是人!
谢钊内心有千万个不愿意,他是谢氏旁支,出生名门,要钱有钱,要名望有名望,何必要为了那些平头百姓搭上自己的性命!
没有政绩无所谓。
只要谢氏还在,他总有出头之日。
可现在……现在他被人逼着去死,他浑身的血液在滚烫,在叫嚣,在告诉他,赶紧离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哪怕日后被罢官夺职,他闲赋在家也能一世安稳。
他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建设,一看到顾绥那双眼,胸腔中聚集起来的火就好像被瞬间扑灭了一样。
他犹豫很久,咬牙道:“下官……愿与诸位同僚,共存亡。”
有他牵头,汝南城的官员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纷纷附和,马俸年站在众人中间,是最紧张的一个,他是巡察御史,代天巡狩,自有他一份职责在。
顾绥将他架起来,逼他不得不低头。
他强忍着恐惧道:“下官皇命在身,断不敢辜负陛下。”
他的妻儿老小都在晏京,他舍生忘死,背水一战,这也是都察院御史的风骨,倘若有个万一,朝廷必然会抚恤他的家人,如此,也不算辱没了他。
在场之人,只剩下黄营一人没有表态。
气氛有些微妙。
“黄大人有话想说?”
顾绥淡淡问道。
黄营吐字铿锵:“是。”
“敢问顾大人,封城之后,是否任何情况,任何人,都不得出入?”
“自然。”
“直到最后一刻?”
“直到最后一刻。”
顾绥说完,四目相接的刹那,黄营心有所感,抱拳郑重道:“下官愿与大人同行。”
话落,他转向其他人,敛容正色道:“实不相瞒,我来之前,命我北卫三千甲兵将汝南城所有出口团团围住,弓箭上弦,昼夜警戒,若有出城者,不论是谁,就地射杀。”
满屋霎时死寂。
谢钊瞠目结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章行……你,你疯了吗?”
“今日,就算顾大人不出面,我也是要这么做的。”
黄营面不改色道:“先前为了封城,我借调了两百兵士入城协理,按照计划,他们会在半个时辰后,强制更换城门守卫,里外配合,将汝南死死围困。”
“然后,我会以诸位家眷相挟,逼着你们听我号令。”
“调动城中一切资源,全力控制疫情,为城中百姓谋取一线生机,倘若不成,我们就一起死在这儿,哪怕全城死绝,火烧汝南城,也绝不让疫情流散出去。”
疯子!
这才是真的疯子!
黄营看出了他们的想法,忽的嗤笑一声,“好在,这些事不用我做了,也省去不少麻烦。”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在告诉诸位。”
“现在这座城里的人想要活下去,只有一条路走到头,想活,还是想死,你们自己选。”
黄营对顾绥躬身一礼。
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第三百零一章 七条禁令
其他人看着黄营远去的背影,百感交集。
眼下这种状况,说再多也是无用,只能想办法赶紧控制疫症,他们收回视线,对视了眼,在顾绥坐下后,重新落座,商议一应处置事宜。
“除了已经有明显症状的,与之接触过的人也要进行隔离。”
“对,还得强制征收所有粮食和药材,由官府统一调配。”
“南北两处也要分派些人手去摸查。”
“关于疫症的源头我有些想法……”
……
平日里偷奸耍滑的大人们在生死关头展现出了惊人的团结和干练,顾绥只需要对他们提出的意见进行考量,最终敲定结果。
绣衣卫是监察和刑狱机构。
原本无权插手地方军政,但无论是作为刺史的谢钊还是有巡查之责,能强制征调地方兵力的御史马俸年都没有刻意强调这一点。
绣衣卫的铁血手腕是乱时最需要的东西。
只有顾绥,才能将汝南城上下凝成一条绳,他们想活,就必须放下一切的私心,以大局为重。
经过一番热烈的商讨,暂时拟定了几个条款。
只等着让官府分发告示,传达下去,众人起身告辞,辞别顾绥后,三五成群的快步离开。
谢钊与马俸年并肩同行。
出了卫所,待四周无人后,马俸年才敢抬手扯了下自己被冷汗湿透,黏在身上的衣裳,“你说他是不是疯了,处置疫症不是他绣衣卫的差事,这样吃力不讨好,还搭上这么多条人命,还有那黄营……两个疯子!”
“疯不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想死就得拼命干。”
谢钊嗤笑一声,他们气势汹汹的来,灰溜溜的走,已是丢尽了脸面,只盼不是无用之功。
“谢大人,你往哪儿去?”
见他走向另一个方向,马俸年立马追问,谢钊没好气的道:“还能去哪儿?去衙门!刚才那位不是说了吗?这次的告示需要我们所有人一起用印再行公示。”
“那我也去。”
马俸年快步跟了上去。
很快,汝南城要道各处张贴上了告示,还有官兵敲锣诵读,穿街走巷,广而告之。
内容大概是说,汝南城突发疫症,封城锁巷,由官府强制接管,并且颁布了七条禁令。
囤积居奇者,杀!
哄抬物价者,杀!
煽动民变者,杀!
隐匿病患者,杀!
抢掠财物者,杀!
私污水源者,杀!
抗拒征调者,杀!
七个杀字,以朱笔勾勒而成,赤红醒目,似铁钩银画,挪转顿挫间,杀意扑面而来。
最下方整齐排列着数个官印。
“刺史、还有朝廷南巡的御史……他们居然也在城中,誓要与我们共存亡?”
“我不是眼花了吧。”
“不是,我也看到了。”
“苍天有眼啊,我们遇到好官了,要真能做到这些,众志成城,何愁熬不过这场大劫?”
……
无数声音在城中各个角落响起,让慌乱的人心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安抚。
县令、县尉和衙门其他官员负责排查病患,整合情况,进行上报。
马俸年和谢钊则负责带兵强制征缴粮食和药草。
短暂的慌乱后,一切开始井然有序的进行。
当日夜,燕三娘勘察完尸体,去与顾绥回禀,“部分尸体的胸腹,颅脑,心口等要害皆有一个粗长的银针,一针毙命,形状大小与我们在张韫之身上找到的一般无二。”
顾绥听罢,颔首未语,继续处理手中的事务。
燕三娘退了出去。
在外面遇到了来禀事的枕溪,两人四目相接,枕溪道:“忙完了?”
“嗯。”
燕三娘点点头,想了下,自己未来一段时间怕是没有什么事情能做了,索性问:“陆多多是不是跟着阿棠的,他们在哪儿?”
枕溪闻言蹙眉:“你想去找他们?”
“既然在这儿,总得做些什么,治病救人我帮不上忙,端茶递水,打杂熬药总是可以的。”
燕三娘笑了笑,“这城中数万万人口,官兵才多少,指着他们做这些肯定不现实啊。”
枕溪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无声的叹了口气。
将刘家医馆的位置告诉了她,“城中禁行,你记得先去找马大人出具一个通行文书。”
“好。”
燕三娘将事情记好,举步就准备走,枕溪连忙叫住她,“……三娘。”
夜色中,枕溪犹豫良久,望着她道:“万事小心,那个地方……你要多听姑娘的话,遇事切勿自行决断。”
燕三娘和枕溪也算相识已久。
难得听他说这么多话,不由觉得新奇,“我又不是那些没有分寸的人……枕大人的好意我记在心上了,多谢。”
枕溪压着喉咙嗯了一声。
目送燕三娘快步走远,转身进了议事堂……
阿棠自打到了刘家医馆,可谓是忙得昏头转向,连口水都来不及喝,陆梧去看了几次,不是在和刘家几个大夫一道研究药方,就是在给人看病,或是帮忙跑腿熬药。
好几次人从他身边走过,连句话都没说上。
“姑娘。”
阿棠刚捡完药,准备碾磨,就听到有人叫她,一抬头撞见陆梧站在面前,诧异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梧:“……”
“下午就来了,看你在忙,一直没机会找你,先吃点东西吧。”
他从身后取出一个食盒放在了桌案上。
阿棠道:“等我把这些药碾碎再说。”
“那不行。”
陆梧决定这次一定要让她把饭吃了,正经道:“我奉命来照顾姑娘,姑娘不能砸我饭碗啊。这可是我去长芳楼买的素斋还有甜羹,快马加鞭带回来的,冷了就不好吃了。”
“你先吃,碾药的活儿交给我。”
说着,陆梧抢过阿棠手里的药,把药碾子往他那边一挪,丢进去就开始认真干活。
阿棠看他手脚麻利,想到自己也确实很久水米未进,便打开食盒拿出饭菜,坐在一旁吃。
“这时候还有酒楼开门?”
“怎么可能。”
陆梧哼道:“我从后院敲门,花了大价钱让他们厨子做好了,给我递出来的,快吃吧,过不了多久,这些东西就是稀罕货了。”
第三百零二章 恶化,把他捆了!
“为什么?”
阿棠顺口问了句,陆梧把白日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他明明也没在场,偏生把每个人的反应,说话时的神态模拟得惟妙惟肖,像是亲眼看到的一样。
阿棠捏着筷子,夹菜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知道顾绥这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正因为这样,她现在一刻也不敢停,想到这儿,她快速扒了几口饭,就着甜羹咽了下去,站起身。
“我吃好了,你把那些药碾成粉末状后,端给我。”
“我先去看看病人。”
撂下这一句,阿棠快步走了出去,陆梧扫了眼桌上只吃了几口的饭菜,有些忧心地拧紧了眉头,但也知道他阻拦不了,只能继续干活……
燕三娘赶到时,戴好浸了药的面巾,顺着众人的指点找到了正在给人喂药的阿棠,那人咯血后陷入了昏迷,药汁喂不进去,流得满衣襟都是。
“我来吧。”
燕三娘取过她手里的碗,阿棠手上一空后,看到来人,惊讶之余有些担心,“燕姐,你怎么来了。”
“瞧你这话说的,来帮忙啊。”
燕三娘将病人拉到自己怀里,稳定住,用汤匙撇着上面的浮沫,笑眯眯道:“况且我们怎么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你还有更紧要的事去做,这些杂事就交给我们吧。”
阿棠眼神复杂地看了她半晌,正要说什么,刘大夫就在堂屋的另一头喊她,“阿棠姑娘,你快来看看这人!”
“快去吧。”
燕三娘催促道。
阿棠点点头,来不及嘱咐什么,快步走到刘大夫跟前,刘大夫扶着那人道:“脉象又有变化了。”
“寸口脉浮大中空,像按在葱管上。这意味着肺气已虚,里面全是积液,所以咯出来的多是粉色泡沫状的血丝。”
阿棠摸了左右手的脉象,对刘大夫问:“给他喂药了吗?”
“喂了。”
刘大夫忙不迭点头,“咳血之后,治疗轻症的方子就用不了了,只能用其他方子,父亲在之前的药方上进行了改良,但效果不佳。”
“用的什么药?”
“白及五钱、三七粉二钱、仙鹤草一两、侧柏叶三钱。”
“十灰散?”
“正是。”
“白芨收敛止血,用它入药,等同于把毒气封死在肺里,对已经咳血的人而言,液体倒灌,必然会溺死在自己的体液里。”
阿棠一番话说完,刘大夫忙道:“可或许也能堵住出血的位置。”
“堵不如疏。”
阿棠不赞同他的观点,刘大夫与她对视须臾,提议道:“要不姑娘还是我父亲商议一番吧,论对用药的理解,我不如你。”
刘大夫今年亦近五十,行医半生,救治过无数的病人。
可他不得不承认,他天资愚钝,纵然勤能补拙,可仍旧差了些许,而这个陡然出现在他面前,年仅十七的姑娘在行医问药一途上,天赋卓然。
父亲对她赞赏不已。
说她后生可畏,迟早会成为杏林一代的领军人物。
“前辈他在哪儿?”
阿棠问。
刘大夫道:“在后院贴膏药呢,他腰有些老毛病,久站或久坐疼痛难忍,平日仔细休养着还行,一劳累便撑不住了,算算时间,这会应该好了。”
“那我去了。”
“行。”
阿棠绕过人群到了后院,刘老大夫刚好从屋子里出来,一转身就看到了她,错愕了一瞬,扬眉笑道:“丫头,你怎么过来了?”
总归要在一起做事,姑娘来姑娘去太麻烦,他便随意叫了。
阿棠对此也不甚在意。
“关于第二阶段的用药,我想和前辈商量一下。”
“好啊,这附近人多口杂,我们去药棚谈吧。”
两人移步到了熬药的地方,选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阿棠便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刘老先生思索须臾,“痰热之症这个方向当是没错的,既然堵不住,确实可以试试疏通。”
“用葶苈子如何?”
刘老先生试探地看她,阿棠会心一笑,“和我想的差不多,不过要先把它炒黄,此药极苦极寒,专泻肺中水饮。说不定能把肺里的粉色泡沫压下去。”
“还可以配合车前子,将毒水引向膀胱,通过尿液排出体外。”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刘大夫给病人喂完药出来,远远看到那老少两口若悬河的模样,压抑的心情不由得好上几分。
随后又有些许的苦涩。
他想到英年早逝的弟弟……若是弟弟在,父亲也不至于终日沉闷寡言,幸好如今来了阿棠姑娘,能与他老人家说上几句,聊以抒怀。
他这个做儿子的也觉得开心。
又两日。
医馆内一些人身上的红斑开始流脓,散发出一股极腥的臭味,令原本浑浊的空气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就在这时,汝南城迎来了一场大雨。
雨幕瓢泼灌下,拍打着树枝,冰凉的雨丝无孔不入,病人症状不同,不能混居,被分隔在院子里的人只能蜷缩在走廊里,一双双眼睛在电光乍明的瞬间,亮得有些渗人。
“滚开!”
阿棠手里的药碗被人一把掀开,滚烫的药汁一小半儿浇在她手背上,另外一半儿和碗一起,在地砖上摔得飞溅。
“我不喝药,我不喝,喝完也没有好转,我快死了,不活了,你们这些庸医,我要拉着你们一起下地狱。”
男人浑浑噩噩地说完,起身就要朝她扑来,阿棠反应灵敏,直接一个扫堂腿将他绊倒在地,“你发什么疯!”
男人摔得头晕眼花,嘴里还喃喃念叨着要让他们偿命。
手脚并用想爬起来。
陆梧听到动静飞奔而来,看到这一幕,当下来了火气,抬脚就要踹人,“别乱来。”
“不能打人。”
刘老大夫和他儿子闻讯赶了过来,顾不得安抚陆梧,焦急地打量着阿棠:“丫头,你没受伤吧?”
“阿棠姑娘?”
“我没事。”
阿棠摇摇头,老大夫看到她手臂洇开的药汁,还有她微微发红手背,“赶紧去用凉水冲洗,别耽搁。”
“可是这边……”
“这儿有我。”
刘老先生看向陆梧,白眉一挑,“你这臭小子怎么能对病人拳脚相加?你是来帮忙还是来添乱的?”
陆梧被他骂得一阵心虚。
刚想为自己解释两句,就见老先生扭头看着男人,对儿子吩咐道:“把绳子来,把他捆了!”
第三百零三章 倚老卖老,好自为之
刘大夫赶忙招呼人把男人控制住,转身去取绳索。
陆梧看着那一捆缠起来和成年男人手臂粗细差不多的麻绳,不禁嘴角微抽,这就是……医者仁心?
几人齐心协力,将暴跳如雷的男人死死捆住。
看着他眼白泛起的血红之色,癫狂又愤怒的盯着他们,宛如盯着他的杀父仇人。
“他这是怎么了?”
陆梧纳闷,“好端端的怎么跟疯狗似的,逮人就咬。”
“他就是疯狗。”
屋内有人骂了句,几多惶恐之余,还有些不自控的颤抖,“我们,我们也会变成那样吗……大夫,刘大夫,你一定要救救我们……”
“变成这样还不如直接去死。”
“阿爹,我害怕……”
……
人声鼎沸,几番安抚下来,仍旧有不少人在低声抽泣,刘老大夫看了眼周围,对阿棠几人招了招手,然后让他儿子扯着那发狂的病患,一并出了堂屋,往医馆外走去。
“他这种状况不适合呆在这儿,必须找个地方重新安置。”
“可是这样不是会耽误救治效率吗?”
阿棠犹豫道。
刘老大夫看了她一眼,忧心忡忡:“丫头,你没经历过那场疫症,你不知道,染病的人一旦进入这种状态,情况会很不可控。”
“红斑溃烂流脓,畏光,有攻击性……这些便罢了,控制他们的行动就行,可比较棘手的是,他们会咬人。”
“被咬之人会迅速发病,跳过第一二阶段,不到三日,便变成和他一般模样,开始攻击其他人,九年前因救人治病而被咬伤丧命的大夫不计其数,到最后,满城死得连几个能认得药材的人都找不出来。”
“把他放在这里,太危险了。”
刘老大夫找到了在外警戒的官兵,将发病的人往前一推,“麻烦官爷了。”
“好说。按照刘老的吩咐,已经把旁边的院子清空了,就等着安置病人。”
官兵把人接过带走。
几人亲眼看着他们把人推进了旁边的院子,屋门合拢,就像是一口巨兽,将步入其中的人尽数吞没。
漫天雨幕和寒意落在众人身上,不知是谁率先打了个寒战。
这是第一个。
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第一阶段的药还要再更改下配方,丫头,你一起来吧,城中其他医馆药铺的大夫也都到刘家院子了,咱们坐下来再商量商量。”
刘老大夫对阿棠说道,阿棠点了点头,刘大夫思索了下,“那我继续回去忙了。”
“去吧。”
刘大夫身形消失在雨幕中朦胧的灯火里,陆梧跟在阿棠身后,几人撑着伞,往刘家宅走去。
刘宅在距离他们三百米的地方,本是汝南城一家大户的别院,后来疫症爆发,官府想要征用一些宅邸用来做事,刘老爷便将它贡献出来。
此处暂时用作大夫们聚会议事的地方。
疫症从出现苗头至今加起来快八日左右,医馆各自收治病人,按照原本传下来的方录熬药救人,收效甚微。
今日的集会正是要交流经验,商讨应对的法子。
凡是出现在这儿的,皆是汝南城数得上名号的大夫,大多互相认识,所以当一群胡子花白的老头中间出现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少女,还是个生面孔,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刘老大夫带着阿棠进到正厅。
原本热火朝天的话声在注意到三人时,戛然而止,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阿棠的身上。
烛火摇曳,光影明灭。
阿棠立在门口,身形单薄,发丝和肩膀以及衣裙下摆皆湿了许多,静默的收拾着,好像没注意到旁人的打量。
“刘老哥,这小姑娘是……”
有人起了个头,大家便也七嘴八舌的询问,刘老大夫早就做好了介绍的准备,顺势便退了半步,将阿棠整个人让出来,任他们打量。
“这位是阿棠大夫。”
“她是来同我们一道议事的。”
刘老先生说罢,众人面面相觑,目光逐渐变得复杂起来,有人捋须不语,有人阖眸假寐,有人含笑好奇地看着她,还有人难掩不满之色。
“我说老刘,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带着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来做什么戏?议事,她能议得明白吗?女人最麻烦了,谁耐烦应付她?”
一个留着美髯,面瘦眼细的老者挑剔地扫了阿棠一眼,“再说今日来的哪个不是名医圣手,咱们身上担着天大的干系,她也配与我们同坐?”
刘老先生闻言蹙眉,“老葛,你说话何必这般难听,一切都是为了救人,阿棠大夫年纪虽轻,但于用药诊脉一途颇……”
“颇具天赋是吧?”
葛大夫接过话茬,嗤笑一声,阴阳怪气的斜睨着他:“咱们谁不知道你刘医圣最喜欢提携晚辈,平日里给你三份薄面便罢了,眼下可不是你作秀的时候。”
“多少人还等着咱们议出药方救命呢,没工夫陪你玩儿。”
“你……”
刘老先生气竭,将手中刚合拢的伞往旁边一丢,作势便要同他理论,其他人见两人吵出了真火,连忙劝慰,请他们以大局为重。
“前辈不必与他们争执。”
阿棠拦住刘老大夫,侧首唤道:“陆梧。”
陆梧早就看不下去了,提着剑就进了门,迅速将纠缠在一起的众人分开,阿棠跟着他一路走到了主位,施施然落座。
陆梧抱剑站在她身侧,双目似含冷光,直直盯着众人。
屋内一众见状,顿时死寂。
“诸位满嘴的仁义道德,责任性命,做的却是论资排辈,排挤他人的勾当,既如此,我便不用同你们讲规矩了。”
“要议事的留下,不想议的可以走。”
阿棠环顾一周,看着含愤起身的葛大夫几人,就在他们几乎快要跨出门槛的时候,她不紧不慢地道:“召集大夫集议疫症方录是官府的决定,谁人在堂,谁人缺漏,是非功过,人心向背,自有决断。”
“汝南城不缺大夫,缺的是想救人的大夫。”
“我言尽于此,诸位,好自为之。”
第三百零四章 唐百草,难道是他?
少女平静冷清的声线并着庭院中连绵的细雨,浸入几人耳中,几位老大夫面色同时变了变,停下了脚步。
“葛兄,这毕竟是朝廷的差事,……人命关天,若是叫外面知晓,我们数代经营的口碑和信誉便会土崩瓦解,为了同一个小姑娘置气,不划算啊。”
一人迟疑着劝道。
葛大夫胡子颤了颤,冷着脸没说话,其他人互相看了眼,附和道:“咱们在汝南经营多年,哪里还能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逼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等怕了她。”
“咱们不如坐下来听听她要说什么,遇到不对的,只管叱骂她,总好过把满城的人命交到他们手里。”
“就是啊,大局为重。”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葛大夫的怒火已经平息得七七八八,然而他还是没动,要他低下头转过身,自己走回位置坐好,跟要了他的命没什么不同。
在场的人也知道他的想法。
恰好这时,一道温和含笑的声音响起,“葛兄,咱们这些人都是经历过多年前那场大疫的,经验何其宝贵,还等着你提点一二呢。”
“快坐吧。”
有他领头,其余人纷纷出言挽留,葛大夫装模作样地推拒了须臾,就着他们给的梯子下了,重回落座,不轻不重的哼了声。
至此,堂中算是步入正轨。
刘老大夫捋须笑着为阿棠介绍了一番堂中众人,碍于颜面,被介绍的人或多或少还是同她点头打了个招呼,轮到出言挽留葛大夫的那名老者,他的态度倒是比其他人要和气。
“老朽唐百草,咱们往后少不得要打交道,小友不嫌弃的话,就随着外面叫我一声唐老。”
“唐老。”
阿棠颔首见礼。
认完人后,话归正题,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了目前的状况,和刘家医馆一样,病人的情况恶化很快,大多出现了攻击人的状况,已交由官府进行隔离。
“什么方子都试过了,不见成效,我那儿还有四十多个病人就快要转成重症了,闹腾着要回家,连药炉都砸了……”
“我新收的学徒被咬了,短短两日,已经浑身溃烂,认不得人了,施针灌药,一通功夫下去,竟像是毫无作用,不瞒诸位老兄,弟弟我真是黔驴技穷,只盼着诸位能拿个主意出来。”
“我这儿倒算是有些收获。”
“快,说来听听。”
一位姓张的大夫在众人灼灼的打量中,轻咳了一声,“我发现刚开始染病的那些人用的方子须得换个思路,以凉血化瘀四字为准。”
“我和唐老商议过方子,又进行了小范围的试验,病人服用之后,情况多少有些好转。”
说着,他拿出一张药方,递给众人传阅。
唐老见状也道:“我们的用药不一定对,大家可以参考一二。”
众人围绕着药方低声商讨着。
方子转到阿棠手中,她仔细看了一遍,大体的思路和她差不多,用生石膏压火,生地丹皮保住体内的阴液,但此人用药较为保守,生石膏的剂量有些少了。
高热退不下去,终究治标不治本。
她看完没有作声,直接交给刘老大夫,老大夫拿在手里一看,下意识抬头看向阿棠,她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示意就是他想的那样。
刘老先生抿唇思索片刻,也从袖中拿出了一张方子。
“诸位看看吧。”
他没多说,直接把方子递给旁边的人传阅,转瞬转了大半圈,唐老眼露赞赏之色,“刘老兄,你这方子开得……妙啊,倒是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众人纷纷附和。
连看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葛大夫这时候也是心悦诚服,“的确,生石膏剂量用量大胆,在选取佐药的时候却又十分周全,面面俱到。”
他看不上姓刘的总是喜欢装腔作势。
但论起医术,心里还是认可的。
等他们说完,刘老先生拱手苦笑,“诸位这话就是抬举我了,这个药方,不是我开的。”
“不是你?”
葛大夫狐疑地打量着他,最后目光不善地落在阿棠身上,哂笑道:“你该不是想告诉我,药方是出自这丫头的手笔吧?”
诸多视线随之而来,落在阿棠身上。
阿棠心中苦笑,看起来刘老先生是铁了心想把她推到人前,此时的确是最好的时机。
要想真正做出些事情来,她就必须在这个厅堂上,为自己赢得话语权。
刘老大夫正色道:“就是她,这件事我医馆中许多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无半点虚假。”
“就她?”
葛大夫仍旧不信,唐老捏着那张药方,对阿棠笑问:“小友,你为何会想到用这些药?那生石膏的剂量,确实有些过了……”
阿棠向来是个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性子,唐老态度和善,以询问为主,又拿捏分寸,不显得咄咄逼人,她确实也不想浪费刘老先生的一番好意。
于是便顺着这话,将她当时发现脉象的端倪,用药的思路尽数说了出来。
在场的都是几十年的老大夫,到底是有真材实料还是徒有其表,一听便知。
当下再看阿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唐老看向刘老先生,不禁笑了,“老兄你的运气真让人眼热啊,这样的苗子,稍加磨炼,又是一位国手。”
“你这话言重了。”
刘老先生连忙澄清,“我与阿棠只是萍水相逢,忘年之交,不敢称她的老师,我啊,也没什么能交给她的。”
众人不禁啧啧称奇。
有人腹诽既不是他的弟子,他这么热心做什么,但一想到这人平素的行事风格,只能无奈一笑。
这大概就是惜才之心吧。
“不知哪方神圣能教出小友这般年轻厉害的人物,老朽也想结识一番。”
这是要问她的师从了。
唐百草的话正中在场其他人的下怀,连刘老先生都不免好奇地看向阿棠,阿棠斟酌了会,轻道:“说出来诸位或许不认识,我师父姓耿,是个江湖游医。”
姓耿?
唐百草老眼微微一缩,重新打量她,难道……是他的徒儿?
第三百零五章 议定,源头
相比唐百草,其他人的反应就很平淡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姓耿的江湖游医究竟是个什么人。
阿棠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不由得多看了那位唐老两眼,看起来,他像是知道师父的名讳……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任由众人议论。
“我师父闲云野鹤惯了,喜欢四处游历,名声不显,让诸位前辈见笑了。”
“欸,这话不对。”
刘老先生道:“名声和医术从无干系,他能教出你这样的的徒儿,足以证明其能力。”
“是啊是啊。”
经此一遭,众人对阿棠的态度明显好转,葛大夫见到这一幕,面色虽然难看,到底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众人讨论的重点便聚集在用药上。
“既然唐老和阿棠小友的思路是对的,再要调整的便是剂量的问题,咱们可以逐一推敲一二,进行试验,有效的话再行推广。”
“生石膏的剂量经过试验的确是有用的,可以沿用。”
“君药可再添一味生地黄。”
“水牛角也可以用,再加上黄连、栀子相佐,只是这水牛角价格不菲,要想大批量入药的话,寻常百姓恐吃不起,有无可替代之物?”
“没有,生死攸关,哪里还有功夫考虑这些?”
唐老道:“若是找东西更替,效用必然会减弱,得不偿失。”
“我同意唐老的说法,这种时候,价格的事就先放一放吧,什么都没有性命重要,咱们只管拿出药方,其他的交给官府去烦恼。”
阿棠看他们说着说着又要跑偏,连忙出声将话题拽回来,“我刚才想了下,除了药方里原有的玄参和连翘,还可以加一味赤芍进行活血,避免血瘀堵塞血管。”
“这个想法很好。”
刘老先生立马抚掌赞同,葛大夫不禁翻了个白眼,但凡是她说的,就没见你不赞同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你亲孙女儿呢。
“赤芍的造价同样不菲。”
“你们自己算算,这一副方子开出来,平头百姓能不能吃得起……”
“现在这个不是重点,方子有没有用还不知道呢!快别打岔了。”
细雨缠绵,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砖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众人各抒己见,聊得是热火朝天,说到情急之处声量猛地拔高。
争吵不断。
等到三更天的时候,终于定下了治疗轻症的药方,而对于第二阶段开始,乃至重症的应对方子,却始终没有头绪。
“反正能救一些是一些,到时候咱们可以集中精力去研究剩下的病症。”
刘老大夫道。
唐老看到众人眼底发红,略显焦灼,也轻声宽慰道:“根据以往的经验,染病的人进入第二阶段后,感染的范围较为有限,基本以自身周围为主,第三阶段只要与病人接触时小心些,也能有效预防。”
“最棘手的,反而是这些轻症,倘若他们得不到恰当的救治,时间一到尽数转为重症,数量之庞大,危险之庞大,无法估量。”
众人想到那个后果,心有余悸的连连点头。
当年那场瘟疫最后死亡惨重,十不存一,官府为了保住剩下的人,将所有染病之人不论轻重封死在一处,最终焚尸消毒。
手段不可谓不酷烈。
汝南城的一应官员在那场灾难后,尽数被撸了官职,从上到下不知查办了多少人,但大家心里清楚,要不是官府最后发了狠,这满城的人,最后怕是要死绝。
他们当时救人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用药不起作用,疫症又迟迟找不到源头,以致于染病的人源源不断,死了一批,拖走烧了,又来一批……
倘若这次药方能起作用,起码,可以把人阻断在进一步发展之前。
他们需要面对的,就是目前已经恶化的这部分病人以及接触感染的人群。
可谓是不幸中的万幸。
“按照我们商议的,这个药方先在刘家医馆和唐老、葛大夫那里进行试验,咱们,就等着结果了。”
众人在宅门外拱手辞别。
各自取了伞,或是上了等在一旁的马车,在夜雨中四散而去,行急匆匆,转瞬即远。
阿棠和刘老先生回了医馆。
将商定的药方写好,交给刘大夫重新抓药熬制,然后继续去做自己的事。
她心里惦记着被隔离到旁边的病人。
她走的这段时间,又有四人接连失控伤人,被官兵强制带走,看到这一幕,医馆内人人自危,气氛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阿棠让人取了他们的血拿来研究。
忙到近五更。
豆大的烛光被外间的风雨吹得左摇右晃,时明时灭,陆梧守在一旁,打了个盹儿醒来见她还在书案前熬着,哑声劝道:“姑娘,歇歇吧。”
“你困了就去睡。”
阿棠头也不抬,从旁边放着的一些药里抓了两把,丢进药碾子里,开始研磨,吱呀吱呀的闷沉声响规律地响起,赶走了陆梧残余的瞌睡虫。
“我去找点茶水来。”
陆梧看她这样心里发闷,出门被雨水一拍,清醒了些许,举步去找水。
如今医馆人手不足,全部忙着照顾病人,雨中水汽弥漫,甚至都盖不住院内浓稠的药味。
陆梧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姑娘说了,保险起见,一应吃喝都不从这边取用。
他如今进了这边,也不好随意出去走动。
只能托人传个信儿,让外面送些东西进来……
而此时汝南另一头的绣衣卫卫所中,顾绥看着收集上来的情报,指尖在那些条文上一一划过,屈指轻叩桌面,若有所思。
他的身前,枕溪和马砼等人垂首而立。
“城东,城西发病最早的两户人家,分别是屠夫王氏,卖杂货的薛氏,这两家各据一方,行动轨迹完全不重合,但却同时染病,出现了症状。”
“且,全家感染。”
“这两家的人已病重失去神志,无法询问,但以他们两家为中心,疫症迅速朝周围扩散,但很快,染病的人便开始无规律出现,失去了地域上的联系。”
马砼说完,顾绥凝眸乍问:“城中水井引自何处?”
第三百零六章 水进之疑,葛英雄的到来
“水井?”
马砼一愣,他虽执掌一城的绣衣卫,但大多是监管地方官员和刑狱,此等杂务却是不在职责范围之内。
但顾绥特意问起,他答不上来,立马抱拳道:“属下这就去查问。”
顾绥抬手轻挥。
等待的时间里,他又与枕溪询问了城中的情况,会晤之后,官府颁布了明文,众位官员各分职责,城南城北的搜查调研进展的十分迅猛。
绝大部分人群很安全,少数逗留东西城,染了病的,被移送至专门的地方暂行看管。
马俸年和谢钊动作也不慢。
他们带兵强行征调各家大户囤积的粮食和药材,只为他们余下三日的份额,其余一律归官府统一调派,中途倒是遇到过一些冥顽不灵,不肯配合的,刀子一亮,事儿也就成了。
“谢大人,你们这是强抢民财,我父虽已致仕,但朝中故旧尚在,你行事这般不讲道理,届时定要参你一本。”
“大人,我们都是本分的商人啊。”
“城中大变在即,你们这样入府劫掠,与盗匪何异?拦住,不能让他们把粮食搬走。”
……
哀求与争论中,一石石粮食被抬走,集中收在府库中,派重兵把守,谢马两人最开始听着那些谩骂还要动怒,后来麻木了,索性全当耳旁风。
生死关头,谁还在乎两句难听话?
“都记好了吗?”
谢钊问。
跟在他身后的幕僚合上手中的册子,沉声道:“大人放心,都记好了,哪家哪户于何时征了粮米药材几何,尽数在册,还让他们按了手印。”
说是强行征调,可若能熬过这场大劫,官府还是要还的,毕竟他们又不是真的强盗,届时需要留个凭证。
“走吧,下一家。”
众人如飓风卷过,所过之处人心战战,昼夜难眠。
比起九年前一锅粥的做法,如今的局面可谓是各司其职,有条不紊,顾绥心中大概有了底,又问:“病区如何?”
“已经出现狂躁伤人的了,人数在持续增长,再过两三天,便会开始死人了。”
枕溪将今夜众大夫聚首议事之事说了一遍,“他们提出了一个新方子,据说要试验一番。”
说到这些,不可避免地谈到了阿棠被人故意刁难之事。
顾绥垂眸安静地听完,枕溪问:“大人,要不要派人去敲打一番?”
“不必。”
顾绥道:“她处理的很好,该决断时不容情,该宽纵时不计较,懂得借势又不逼人太甚,如此一来,她在那些人中也算是站稳脚跟了。”
他们各有战场,不宜干涉过多。
“染疫而死的尸体处理起来须得小心,我早先让你问的如何?”
话归正题,枕溪立马收敛了纷杂的思绪,回道:“城东西共有瓷窑,砖窑等窑共计八家,窑口近百,已经同主家商议妥当,可借予官府。”
顾绥微微颔首。
紧接着,二人又商议了关于隔绝东西城,统一分配粥米和饮水等相关问题,何处何人做饭,何人去送。
“城中兵力不足,腾不出人手来。”
枕溪面色有些凝重。
这是个大问题,那么多病人和大夫,还有居住其中的百姓,驻守的官兵,若是水源出了事儿,要从其他地方调水也需要大批量的车马和人手。
这偏偏是他们目前最缺的。
用来巡查和封锁的人不能动,摸排北城和南城的一时也用不了,城外倒是有数千兵将,可那是汝南城最后的一道防线,重中之重,生死攸关。
动哪儿都不能动他们。
真是头一回为这事儿犯难。
顾绥屈指在桌面上蹭了片刻,心中有了主意,刚想开口,外面有人来禀,说是葛英雄求见。
“让他进来。”
顾绥斟酌一瞬,应了声。
不多时人推门而入,勾着腰走到书案前三步外站定,抱拳跪下行礼,“卑职葛英雄见过大人。”
他身形因紧张有些微微僵硬。
后背紧紧绷成了一条线,额头抵在砖石上,压得声音又闷又哑,顾绥像是没发现一般,淡道:“起身吧。”
葛英雄捏着袖子站起身,目光钉在地上不敢抬头,枕溪见状催他,“这种时候不去办差,来求见大人有何事?”
“卑职听说卫所的大人们在找做饭送水的人?是给东西城那边送的吗?”
葛英雄小心翼翼地问。
“你怎么知道?”
枕溪诧异地扫了他一眼,此事他也才与大人议起,葛英雄抬手挠了挠头,“底下都在议论,我想着官府征收了那么多粮米上来,总不能是放着吃灰的,南北城情况稳定,暂时不需要费心,只要按时按量分发粮食,就能运转。”
“东西两城就不一样了,染病的人太多,难以自食其力,而为了防止人群聚集,所有店铺被强令关门,相当于半瘫痪,官府要不想点法子,他们不病死也得饿死。”
“况且还有那么多军中的兄弟……”
疫症区域的吃食是不敢用的,最近吃的都是各衙署饭堂统一做出来,送过去的。
就那么几口锅,要做几百上千人的口粮。
根本供应不及。
县衙做饭的大娘已好几日没休息过了,炒菜时差点睡过去,一个趔趄下意识伸手去抓灶台,不小心摸到了锅沿,还把手烫坏了。
他们需要更多的人。
官府清楚这一点,葛英雄心中也清楚。
“你想说什么?”
顾绥轻抬眼帘,定定地看着他,葛英雄念及来意,深吸口气,郑重道:“卑职来这儿是想说一句,疫症不止是诸位大人和兄弟们的事儿,城中百姓也有一份责任在。”
“我老娘说,她和邻居家的几位婶子商量过了,也想为大家做点事儿,她年纪大了,跑腿的事儿办不了,但做做饭还是没问题的。”
话落,葛英雄不忘补充了句,“我家那一片区域无人染病,很安全,大人尽管放心。”
枕溪闻言眼神一亮。
这不就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嘛!
他看向顾绥,等待决定,实际上这是个不需要权衡的事,顾绥方才想到的也是这点。
众志成城,共克时艰。
第三百零七章 众志,疫症之源
顾绥一道命令下,官府便朝南城北城征集人手。
起先应招的只有寥寥数人,葛英雄的老娘领着几个好姊妹,带着锅铲进了衙署后院,他们的男人、子侄也在一番商议后,决定加入输送物资的队伍。
庄生晓梦楼中。
柳烟客望着铜镜,镜中人眉眼黯淡,一副郁色,从他离开花月夜回来,脑海中一直回荡着陆梧骂他的那些话,整夜不得安寝。
眨眼间人就消瘦了一圈。
这是他时隔多日,首次振作起来,他看着铜镜里身后之人问:“楼中能用的人手有多少?”
“加上小厮杂役,共计一百五十九人。”
“我的话吩咐下去了?”
“按照掌柜的吩咐,凡愿意动身去城中支应的人,活着回来的,赏银三十,回不来的,恤银百两,交予其家人,目前来报名的约有五十二人。”
“契纸签了吗?”
“签了。”
“好,那就走吧。”
柳烟客站起身,听了他的话,管事愣了下,“掌柜的,你也要去?”
他怕累怕脏怕苦怕难,向来身娇肉贵,绝不肯为难自己,怎么突然转性了?
“去。”
柳烟客说得铿锵有力,“如果我回不来,这庄生晓梦楼就交给师弟他来打理,老头子一番心血,总不能后继无人。”
管事嘴角翕动,看得出他决心已定,只好拱手应是。
另一条街上。
慕辛娘被官兵拦下,面露焦急之色,“我没病,官府的人已经验看过了,官爷你行行好,放我过去吧,我恩人还在里面呢。”
“上面有令,闲杂人等禁止出入,抗命者,杀无赦。”
把守的官兵说着抽出腰间的佩刀,刀尖对着她,“赶紧走,否则别怪我刀下无情。”
“官爷。”
慕辛娘犹不死心,却又不敢再纠缠,只能退了两步琢磨其他办法,就在这时,身后又浩浩荡荡的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任籽儿。
“慕姐姐。”
一声轻唤,慕辛娘回过头,看到熟悉的面孔,先是愣了下,然后快步迎了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我听说阿棠姑娘在里面,就叫上了一些人,看能不能帮得上什么忙。”
跟在她身后的,都是她娘家的人。
任籽儿当初千怕万怕,怕被爹娘抛弃,怕连累他们的名声,抱着决绝的姿态最后回了一趟家,结果……是她想多了。
得知那厮做的事,她的爹娘气得当场要去报官。
被她花了好久的时间才拦下来,后来又说要去感谢恩公,一番打听后,才得知阿棠早在疫症之初就进了城东,至今未出。
一家人赶忙收拾东西过来帮忙。
“这儿不让进。”
慕辛娘摇头,任籽儿道:“官府在召集人手,要不我们过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法子。”
“走。”
一群人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去,负责看守的官兵互相看了眼,不禁感叹:“倒是些性情中人,这种时候还愿意到这儿来,看来里面的人对他们很重要。”
“是啊,可惜职责在身,疏忽不得。”
“不过他们去官府报了名,备了案,说不定还能找到进去的路子,想进去的……终归能进去。”
……
随着时间的推移,来报名的人越来越多,除了一些私人户,还有部分酒楼餐馆的老板表示愿意为他们提供场地和运送东西的人手。
官府将这些人登记造册,分编成队,各自派了去处。
马砼打探完消息,带着结果来回顾绥,“大人,城中井水来自三个地方,一种,是浅表地下水,深约一两丈,源自内河,城东城西的井多是这种。”
“第二种,是城南城北的井,这两片区域多是富户和官署衙门聚集,水井较深,约有五六丈。”
“第三种,则是一些乡绅权贵家中,水井之水引自二十里外的玉屏山,最是金贵,官府登记的不多,只有八九户。”
“下官又去查问了染病的人,发现他们吃用都是取公井的水,或许,水源污染才是这场疫症的真正原因。”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了。”
马砼说到最后眉头拧成了两条蚯蚓,“这两桩疫症如此惊人的相似,九年前南境尸骨遍野,堆尸如山,若是人为,那可真是……丧心病狂。”
“下官有一点想不明白。”
屋内落针可闻的死寂,无人接话,马砼也习惯这样的冷场,自顾自的说道:“九年前汝南城的疫症几乎是瞬间全面爆发,可这次,只有城东和城西,对方想行灭绝之事,何故没对南北城的水井动手?”
目前南北城查出染病的人皆是去过疫区。
他查看了询问的记录,他们或是行商,或是访友,或是游玩……理由各有不同,唯一的重合之处就是在那片地区用了餐饭。
“因为时机受限。”
枕溪蓦地开口,“马大人莫不是忘了封城之事?”
他们封城的时间和推算疫症开始的时间相差无几,按照此番推断,污染水源的时间也就在封城前后不久。
彼时官兵巡街,挨家挨户的搜查。
人员控制何等严苛?
想要在这种情况下跨区域投毒,极难办到。
马砼恍然大悟,脑子突然变得灵光起来,“这样说来,那他们可能还藏在这两片区域?封城前后事,百姓们印象深刻,或许能找到些痕迹。”
“下官这就派人去查问?”
马砼试探地看了顾绥一眼,见他微微颔首,立马转身大步离去。
马砼走后,枕溪思索良久,眉宇间疑色不减,迟疑道:“为什么是汝南城?”
时隔九年。
若是人为之祸,为什么两次都选了汝南城?
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顾绥闻言临窗静立,思索良久,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去把黄大人叫来。”
黄营来得很快。
握剑策马,一身甲胄,他负责城中巡防之事,向来很忙,来了之后抱拳一礼,开门见山的问:“顾大人有何吩咐?”
“我有件事要交给你来办。”
顾绥缓缓回头,一双眼冷淡且平静的望着他,黄营在那日会谈之后,对这位晏京来的上官有种发自内心的敬佩。
不论旁人怎么看待绣衣卫,又怎么看待这位血浮屠。
在他黄营眼中,此人杀伐果决,坚毅善谋,是个难得一见的厉害角色。
他抱拳应声:“但凭大人吩咐。”
第三百零八章 感染愈杂,公子至
汝南城阴雨连绵,不见天日。
刘家医馆中,浓郁的汤药味混着炉火的烟雾弥散在整个院子里,雨水一冲洗,味道不淡反而更添了几分浓稠的涩意。
后院临时辟出来的书房里,阿棠捏着笔,笔尖吮满了墨汁,凝成珠子,迟迟悬而未落。
治疗重症患者的方子最关键的那味药还要再斟酌一二。
她与刘老先生始终犹疑不定。
决定先各自开方再行商讨。
“姑娘。”
陆梧站在廊下,声音从窗户处传来,阿棠头也不抬的问:“什么事?”
“小七好像感染了。”
小七是刘老先生捡回来的孤儿,年仅十三,一直跟着刘家父子学习药理,疫症爆发后非要来看顾病人,念在他年纪小,他们从不让他进堂屋,只守在棚子里熬药。
即便这样,还是没能幸免吗?
“啪嗒”一声,笔尖的墨珠终于滴在纸上,将周围的字迹吞没大半儿,阿棠看着已然分辨不出的药方,搁了笔,抬手捏了捏眉心。
两息后,倏地起身。
椅子与地砖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她恍若未觉,举步出了屋子,撑开放在墙边的伞与陆梧一前一后去了前面。
“小七,别怕,没事的。”
她到的时候,刘家父子围在小七身边,聚在走廊里,阿棠检查了一遍对方的情况,与刘老先生四目相对刹那,后者起身,与她走到一旁。
“颈后红斑,高热,呓语……伴有一定程度的痉挛,毫无征兆的发了病,且病势凶猛。”
刘老先生面色凝重,“我询问过,他没有接触堂屋的病人,这样一来,这个病感染的风险比我们预估的还要高。”
“既没有直接接触,间接的……便是飞沫和虫蚁叮咬。”
阿棠环顾一周,“我记得疫症一开始,您就让人每日用醋熏之法对整个医馆进行消毒,还特意用了驱虫的药粉。”
“没错,药粉份量很足,不可能还有虫蚁出没。”
“那就只能是咳嗽散播到空气中的飞沫导致的,这个防护的面巾需要再改进下,中间最好添置一个密封层,戴着或许难受了些,但……性命最重要。”
两人商议一番后,阿棠让陆梧去给外面传话。
陆梧领命离开,阿棠准备回去继续研究方子,这时,刘老先生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沉声问:“丫头,你多久没合眼了?”
阿棠有瞬间的恍惚,她好像从进了医馆到现在,就没有休息过。
毕竟时间宝贵,不容浪费。
“去睡会。”
刘老先生看着她眼底的血丝,情不自禁的皱起眉,“你是个当大夫的,当知道身体的重要性,如果你垮了,这些人更没活路。”
“可是……”
“没那么多可是。”
他不客气的打断她,“这儿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大夫,这么多人看着,你睡几个时辰不打紧,再说了,脑子不休息,酸胀闷痛哪里想得了事情?”
“听我的,赶紧去。”
刘老大夫说完扭头去找人替换小七的位置,现在他们给轻症病人换了药方,煎药的过程十分繁琐,对火候要求也高,不能马虎。
阿棠看着他一头扎进人群里,很快没了踪影。
又习惯性往旁边看了眼,呆在院子和走廊里的人数明显少了,堂屋和后院的人多了。
再这么熬下去,旁边院里要满人了。
她无声的叹了口气,深知自己此刻头昏脑涨,视线模糊不适宜硬撑,确实该眯会了。
此念一落,刚要抬脚。
陆梧去而复返,急匆匆追来,“姑娘,公子来了。”
“嗯?”
阿棠倏地回头,来不及再与他细问,快步朝着外面走去,等走到医馆门口,她又猛地停下来,垂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
她整日里穿梭在病人中间,这样去见他……
“姑娘?”
陆梧疑惑的声音传来,似是不理解她为何愣在门口,指着街边的方向,“公子在那边。”
阿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一身玄色窄袖锦袍,外搭烟灰色的罩衫,玉勾带束在腰上,勾勒出那精瘦的腰身,身姿挺拔颀长,撑伞站在雨中,静的宛如一副江南的烟雨画卷。
只是一抬眼对上那面具,硬生生将这画中的柔和磋磨殆尽。
阿棠接过陆梧递来的伞,朝他走去。
脚踩在街边汇聚的水洼里,砖石被冲洗得十分光滑,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
然而十多米的距离,转眼拉近。
随后她又小心的退开一些,与他保持距离,顾绥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踩着飘摇连绵的风雨朝他走来,面具之下的嘴角还未勾起,便又看到她快速退了几步。
他眸光微凝。
“怎么?”
阿棠听出话中的困惑,低声解释道:“我接触的病人太多,不宜与人距离太近……”
“你怎么过来了?官府的事处理好了?”
“嗯,一切已安排妥当。之后的日子,我会留在东西两城。”
言外之意就是,你有事可以直接让人找我。
阿棠听出了他的意思,不由一愣,“那官府那边……”
“万事已齐备,谢钊他们不是庸人,自会酌情处置,我还让豫州北卫的指挥使黄营盯着,有他在,出不了大乱子。”
顾绥答得很随意。
他从来都是这样,不紧不慢,从容镇定,可阿棠知道,他不是那种会忙里偷闲,把事情全部推给其他人的性子。
“东西城出事儿了?”
除了这个,阿棠想不出其他理由值得让顾绥放下大局,以身涉险跑到这儿来。
顾绥被她一脸认真的模样逗笑。
陆梧跟在他身边那么久,看到他的第一面也没发现端倪,而她只凭寥寥数语,便一针见血的指出了关键所在。
敏锐的让人无奈。
“我专程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行事一定要小心些,有人故意污染水源,酿造这场大祸,所图不详。”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她作为局中人,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人为的疫症?”
阿棠错愕半晌,脑子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九年前……也是有人蓄谋而为?”
第三百零九章 ‘看见\’顾绥,遇熟人
顾绥闻言沉默须臾,再开口,语气淡淡:“暂无证据,但,不无可能。”
阿棠说不准此时的感觉。
心底好像烧了一把火,汹涌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烧着一样,这样惨烈的祸事,居然是蓄谋而为?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要行如此灭绝之事。
简直……丧心病狂,毫无人性。
“我知道了。”
阿棠强自平复了情绪,对他道:“如今东西两城瘟疫肆虐,你还要办差事,更要小心些,如果身体有什么不适,立马叫人来找我。”
“好。”
顾绥听到这话心头一软,凝眸看着她须臾,“救人固然重要,但你要保重自身,才能谋长远。”
阿棠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鬼样子,以致于看到她的每个人都在劝她。
心中不由苦笑。
“我方才就是准备去歇息。”
顾绥看了眼刘家医馆,想到里面人满为患,咳嗽漫天的场景,挑眉问:“这里面还有空余的地方?”
“挤挤总会有的。”
这种时候就不讲究什么舒适了,总归只是合个眼,恢复些气力的事儿。
阿棠不是个挑剔的人。
她可以将就,但顾绥不能,“我将医馆右手边第三家酒铺包下来了,已着人清扫干净,你平日里可以在那儿歇息做研究。”
阿棠顺着他的话看到了一家崭新的门头,看上面的漆色,应该是刚开张不久的样子。
“我……”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顾绥就像是早有预料一样,将她堵了回去,“铺子定钱都给了,你不用,便是空置,你在,我偶尔还能来落脚。”
阿棠一时也没听出其中的不对。
为什么她不在就会空置,而她在,他才会来……她只是觉得在刘家医馆安置比较方便,可以就近照看病人,观察病势的发展。
“此处离刘家医馆几步之遥,你平日在医馆看顾病人,难得歇息……总要能睡得踏实些,人多嘈杂的地方也不利于思考。”
顾绥难得要为了送人方便一事费些唇舌,见她神色已有些松动,不动声色道:“三娘和陆梧也要休息。”
“那就听你的。”
阿棠只得应了下来。
至此,顾绥眸底掠过抹极淡的笑,“快去歇着吧,我让人送来了些换洗的衣裳,已经放在了房间里。”
这个人……
阿棠哭笑不得,他是算准了她不会拒绝。
“珍珠呢?它怎么样?”
顾绥道:“来之前我回了趟客栈,它很好,能吃能睡的,掌柜的让自己的夫人在照顾,那位夫人很喜欢它。”
那就好。
要说最让阿棠放心不下的就是珍珠了,得了准信儿,她心跟着落了地,转身便走。
只是走了两步,不自觉地回头看他。
雨丝微凉,雾气朦胧,青年站在街边,撑着伞,袖子顺着他的手臂滑落,露出那一截瓷白如玉的腕骨。
与他一身浓稠的暗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静静地看着她,似是没想到她会忽然回头,眼中的温柔猛地跌进她的眼中,她心跳陡然漏了一瞬。
阿棠攥着伞柄的手指下意识捏紧。
“顾绥。”
她脑海中蓦地浮现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彼时不及细想,如今想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嗯?”
顾绥被她突然一回头打得猝不及防,待收敛好眼中的情绪后,浅浅的应了声,等待她的下文。
阿棠对上那双眼,平和、幽邃、深不见底。
很难想象她方才某一瞬竟然在其中看到了一种别样的情愫,同样的东西,她在花婶的儿子眼中看到过,在柳大哥那儿也看到过。
她不是木头,并非无知无觉。
可顾绥为什么会……
喜欢她?
在一个寻常的阴雨天,在她精疲力竭之时,在她不经意的一个回头后,发现了一个如此意外的秘密?
秘密!
这两个字让阿棠多少生出些不真实的荒谬之感,但与此同时涌入脑海中的,却是顾绥在张家老宅对她说,‘不问出处’,是他在雨夜中牢牢抓住了她杀气四溢却哆嗦不止的手,告诉她‘不想,便不要做’,是他陪着她在密林山谷中涉草寻尸,为她遮掩行迹。
是绣衣卫密档库里的明知故纵,是花月夜暗箭难防中的冷静难自持。
是她噩梦缠身、他衣不解带相守的数个日夜。
是她清醒后捏在手里的一片衣角。
原来有那么多……
那么多琐碎到让阿棠觉得她早就该忘记的瞬间,她如今想起,却能清晰记得那时他说过的话,他看着她的眼神。
“算了。”
阿棠不知道他为什么从来不说,宁愿始终默默替她安排着许多事,不知道他打算这样做多久,依着她的性子,她既然知道了,便容不得含糊不清的纠缠。
她无法再将顾绥做的许多事当作一场简单的交易和拉拢,或是顺手而为的临时起意。
总是要弄明白的。
但很明显现在不是谈论这些事的好时机,阿棠压下到嘴边的话,“等忙完这阵子,我有话要问你。”
顾绥短暂的愣怔后,微微点头,“好。”
他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仍旧没有追问缘由,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
阿棠心中复杂莫名。
“那我走了。”
“嗯。”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倏地回头,看到顾绥还是站在原地,隔着蒙蒙细雨与她相望。
阿棠凝视片刻,这次,再不犹豫,快步走到那家酒铺前,看到上面没落锁,轻叩两声门。
“来啦。”
应门的是个温婉的女声,阿棠正觉得熟悉,门被人拉开,露出任籽儿欢喜的脸。
“姑娘,你果然来了,快进来。”
她伸手去取阿棠手里的伞,阿棠怕雨水沾到她身上,兀自合了搁在门边,一边往里走,一边疑惑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此事说来话长,我……”
任籽儿将她和慕辛娘遇见,跑去官府报名应征,却遇到了枕溪的事儿说了一遍,没过多久就有人来传话叫她们跟着走,说是她很快就能见到想见的人。
果不其然,这就见到了。
“姑娘,我家爹娘也想见见你……给你磕个头,行吗?”
第三百一十章 逃不出的梦境
阿棠无法拒绝这样的请求。
因为任籽儿话音刚落,后堂的帘子被人掀起,快步走出来一对夫妇,不等走到跟前,对着她就跪了下去。
膝盖与砖石相碰,声音又闷又重。
“多谢姑娘替我家女儿做主……”
妇人话音颤颤的,一个劲儿磕头,她旁边的男人也是含着热泪,嘴里不停说着感谢的话,阿棠连忙上前扶他们起身,“你们别这样,我其实也没做太多,路是她自己选的……”
“话不能这么说,要不是姑娘你,她肯定得回那虎狼窝里被生吞活扒了,哪里还有活路在。”
知女莫若母,任籽儿如何软弱,如何温平,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都清楚,她把女儿教的知书达理,温柔似水,但这些品行并不适合与豺狼虎豹为伴。
她心里是十分感激阿棠的。
她救了她女儿,也救了他们这个家。
阿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求救般看向任籽儿,任籽儿抿唇笑了下,快步上前把她从自己母亲手中‘解救’出来,“娘,水烧好了吗?姑娘忙活那么久,肯定想赶紧梳洗歇息了。”
“这些事儿以后再说吧。”
任母闻言仓惶地摸了把脸,挤出个笑来,“怪我就想着给恩人道谢了,忘了她才忙完,坐,你赶紧坐会。”
她招呼着阿棠,“我这就把水送到房里去,灶上还热着些饭菜,他爹去端,你们先垫垫说会话,很快就好。”
说完不等阿棠开口,拉着任父就走了。
堂中剩下她们两人。
任籽儿看到她显得很高兴,与她同坐后,又问了几句,阿棠打量着她,须臾,犹豫道:“这里现在不安全,你们着实不该来的。”
“哪里有什么该不该,只有想不想。”
任籽儿腼腆一笑,眼中比上次在花月夜见到她时,多了一些郑重和坚定,“托姑娘你的福,我最近明白了一个道理,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姑娘愿为汝南赴险,我也愿对你以身相报。”
这样犹如赌誓的话正儿八经说出来显得有些沉重,所以任籽儿并未停顿太久,不想给阿棠造成过多的心理压力,她故作随意地说:“我们就只负责在这段时间照顾姑娘你的饮食起居,其他的一概不管。”
水和米粮、肉菜都有专人送来。
保证干净。
做饭烧水消毒,这些杂活在哪儿做不一样?
阿棠见劝不动他们,只能承了这份心意,很快饭菜端上桌来,阿棠叫他们一起吃,任家父女同时摇头,说这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两菜一汤,荤素搭配。
倒是成了阿棠几日来吃的最妥帖的一顿饭,等她吃完,碗筷也不用她管,任籽儿催着她赶紧去休息。
阿棠强撑到现在已是极限,便不再推脱,按照任母的指点找到了主屋,屋子的家具物什是新添置的,屏风后浴桶已经倒满了热水,水雾氤氲,带来几分潮气。
她除了衣,整个人浸在水中。
热水没过了她的肩膀,青丝被一根簪子绾着,固定在脑后,只有少许的碎发被荡漾的水波殃及,湿漉漉的贴在后颈上。
难得的放松与惬意。
这几日的忙碌、压抑、焦灼、为此紧绷到胀疼的神经在这一刻,在水温柔的抚慰中,逐渐平息下来,她靠在浴桶边上,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意识不住地往下坠。
就像是陡然失重一般。
轻飘飘又急速的跌入一团云层里,身子陡然传来一阵剧痛,阿棠蓦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在踉踉跄跄的往前狂奔。
脚底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跑。
快跑,别回头。
许多声音在耳畔喊着,她狂奔在大雨里,像是一只慌不择路的小兽,枯枝和碎石擦过脚底,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疼,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流。
“搜!抓住她。”
“上面有令,谁能把人带回去,赏金百两。”
“小东西,跑的还挺快。”
“……”
破空之声从后传来,一道冰凉的物什贴着她的脑门擦了过去,扎入前面不远处的地上,尾羽剧烈震颤着。
她不敢回头,换了个方向继续逃。
好像要逃出这些大雨,这个山林,这片夜幕,逃到一个没有危险和流血的地方去。
“砰。”
突然一声炸响,天空亮了一瞬,身后那些声音好像消失了,正在与她背道而驰,她听到有人在喊:“找到了,快,人就藏在那边!”
“我们快去帮忙。”
“把那个小东西带回来。”
……
数不清跑了多久,跑了多远,阿棠感觉自己浑身脱力,被人拎着后领提起来,衣服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了,那人像是在打量什么新奇的玩具一样,将她提在半空。
看着她咳嗽,挣扎,放肆残忍的大笑着。
“跑啊,不是挺能跑的吗?”
他用沾着血的刀背拍了拍她的脸,“你命真好,一百两黄金,归我了。”
说完,他把她夹到腋下就要带她离开。
阿棠感觉到自己的手从袖中掏出了一个东西,下一秒,用尽全力刺向了那人的腰腹,鲜血喷溅!、
温热的血混着冰冷的雨水。
一阵惨叫声中,她被人砸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匕首,随着她坠落和扭动,刀在皮肉里翻搅,又是一阵痛呼和满含愤怒的咒骂,“小畜牲,你找死!”
她被人一脚踹在肚子上,朝远处飞了十多米。
五脏六腑像是要移位了一样,在黑暗中,身子撞在树上,不受控制地顺着山坡滚下去……
迷蒙间,好像听到有人在同她说。
“活着,一定要活下去。”
“等我回来。”
等他?
他是谁呢?
阿棠一念落下,周围的一切黑暗、痛楚和雨水拍打在身上冰冷的感觉如潮水一般褪去,她不禁打了个哆嗦,睁开眼,一抬手,才发现自己还在浴桶中。
竟然就这样睡了过去。
水已经冷了。
阿棠抬手按了按眉角,心中的郁气和恐慌还未散尽,平复片刻,等恢复如常后,她起身取过搭在屏风上的衣裳一裹,穿戴妥当后,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往里面一躺。
没多久。
人又睡了过去。
第三百一十一章 华泽的画藏,喜与忧
“公子。”
丹漆站在华泽房门外唤了声,听到传唤后,才推门而入,便看到华泽在书案边作画,“什么事?”
华泽手上动作不停。
丹漆垂首道:“属下打听到了,阿棠姑娘在城东的刘家医馆里救人,但城中疫症越来越严重了,隐有失控的迹象。”
说到这儿,他顿了下,小心地试探:“公子,我们是不是得想个办法先离开。”
“不急。”
华泽蘸了些颜料,让笔锋将水分吸得更足,慢条斯理地在边缘上刮了刮,“再等等。”
丹漆下意识蹙眉。
还不等他再说,华泽便叫他走近些,丹漆按照吩咐走到书桌前站定,华泽笑吟吟的让他看这副画如何。
画上画的是一个小姑娘。
粉雕玉砌,生得神仙童子般的相貌,面如桃花,腮若新荔,因年岁尚小,脸上有着些许的婴儿肥,笑起来十分讨喜。
她手里提着花灯。
灯面描着一尾红鲤,鲤鱼甩尾挪腾,惟妙惟肖。
“公子的画,一直都是顶好的。”
丹漆知道他画的是谁,这样的画,帘月宫的画室里少说也有几千幅,或嗔或笑,摘花捻草,蹴鞠捶丸,甚至是临窗听水,望月闻松,公子将他能想到的与生活相关的所有画面,都赋予了这个小姑娘。
在漫长的寻找中,公子就这样想象着,靠着这些想象,一点一点地加深他的记忆。
不想忘。
不能忘。
他在提醒自己,她还在等他。
可是找了快十年了,人到底在哪儿?要是活着,为什么会一点音讯都没有,要是死了……
念头戛然而止。
丹漆强迫自己中断这个可怕的想法,他甚至不敢往下想,光凭着这几个字,都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我从前便觉得浓烈的红色最与她相配。”
华泽端详自己的画作,露出个满意的笑,笑意的温柔驱散了那双窄而狭长的凤眼天生带来的冷意,变成无边春水。
他将最后一点色填满,搁下笔。
又继续打量着画,笑意却越来越淡,丹漆小心地打量着他的神色变化,“公子,怎么了?”
华泽抿唇,原本颜色便淡的唇越发冷薄。
须臾,他喃喃道:“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她长成了什么模样……她会不会怪我……”
怪他这么久了还没找到她。
丹漆跟在他身边多年,大概明白他在想什么,低声道:“小姐是最好的性子,她会理解的。”
“公子从未放弃过她。”
“这些年,不论朝中形势如何,公子每年都要抽空来豫州走一趟,故地重游,为的就是找她。”
要怨只能怨天意弄人。
这茫茫人海,浩渺江湖,要找一个人,何等艰难?他们不敢大动干戈,免得惊扰绣衣卫,也不敢抽调太多的人手,因为怕引起南越那些人的注意。
可即便做的这样隐秘,还是惊动了皇室那几个,他们派人在半路围追堵截,设伏用计,想将公子永远留在大乾。
他为救南枝而重伤。
险些丧命。
这一切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人,因为要找她,因为南枝最像她那时的遭遇,所以想让她活着。
哪怕她连个替身都算不上。
丹漆为此感到无比的恐慌却又无能为力。
华泽听着这些话,凤眼落满了苦涩,找了许多年,还是找不到,他有时候都在想,是不是当初就不该离开,不该放她一个人,这是上天给他的惩罚。
想到这儿,不免黯然。
欣赏画作的心顿时淡了,“收起来吧。”
他走到一旁坐下,丹漆熟练地将画固定好,晾晒干,以便稍后存放,便听他问:“拾遗阁那边怎么样?”
城中戒严,巡逻不断。
但到了他们这种层次,寻常的兵力是管不住的,丹漆早已摸出去将城中情况了解了个大概。
阿棠大夫和绣衣卫,拾遗阁作为重点关注对象。
“他们目前没有动作,也没有撤退的迹象,还在观望。”
丹漆连忙答道。
华泽闻言眼底掠过抹嘲弄之色,观望……倒是一如既往的谨慎,想来独立世外的拾遗阁有朝一日也起了凡心,想要看一看,他们选定的人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也很好奇。
那个能令绣衣卫身侧随行,令他莫名在意的姑娘,有多大的能量,她究竟……能不能改变这些人的命运。
“阿棠姑娘……你可别让我们失望啊。”
阿棠一觉睡到傍晚,正睡着,整个人突然弹坐起身,茫然地看着四周陌生的陈设,过了片刻,神智回笼,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她看到外面天色已暗。
连忙简单地收拾了一番,准备动身去医馆,她睡了这么久,那边肯定忙疯了。
任家父母和任籽儿看到她行迹匆匆,没敢打扰,继续做着手头的事,而陆梧也在这段时间里休息好了,守在酒铺外,等她一出来,立马跟上。
医馆里还是忙得昏头转向。
但有一个好消息,许多轻症病人换了药方后,高热已经退了,咳嗽的症状也有明显好转,这种变化在阿棠踏入医馆后就发现了,目之所及,那些萎靡绝望的目光像是落入了细碎的星辰,泛着光亮。
虽面色还是不太好,但看起来人精神多了。
刘老先生听到她来,快步迎了出来,“丫头,方子有用。”
他胸腔微微震动,笑意疏阔,让阿棠不自觉地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们一并检查了病人的脉象,瞳孔,确定症状缓解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哪怕只是轻症有用,起码迈出了第一步。
“唐老那边也派人传了话,方子很有效果,我刚才已经禀明了官府,让他们将轻症病人全部转移,集中熬药分发。”
这样可以缓解很大的人员压力。
接下来,他们只需要集中精神研制重症所需的药方,阿棠也很高兴,正想与他说她有了新的思路,嘴还没张开,外面有人突然闯进来,大喊着:“大夫,大夫快来,旁边院子出事了。”
阿棠与刘老先生对视一眼,心中猛地一个咯噔。
顾不得安抚四周不安的人群,快步赶到旁边的院子,只见被绑住手脚和四肢,固定在廊柱上的几人脸面、脖颈、手脚全部溃烂流脓,渗着脓血。
眼中完全被猩红替代。
哪怕堵住了嘴,喉咙深处仍旧发出粗粝的低吼,如同野兽般,拼死挣扎,猝然断气……
第三百一十二章 故友,你能做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浓郁,刺鼻。
像是把臭鸡蛋和烂菜叶子搅和在一起又放了十几日,他们的脸上和身上长着红斑的地方溃烂流脓,找不到一块好皮,周围发黑瘀肿,还在不停渗着脓水。
阿棠和刘老大夫检查一番后。
确定他们死了。
让人把尸体抬出去集中焚烧,连带着他们用过的绳子、布巾等一并销毁。
“回吧。”
刘老大夫沉默地看着院子里的尸体被一个接一个抬走,药方有用的喜讯还来不及消化就被现实击溃,他真切地意识到属于这场疫症的死亡线再次逼近。
两人各怀心事地回了医馆,先彻底地喷洒,盥洗进行消毒后,继续照顾病患。
燕三娘和陆梧帮着端药,分发器物等杂事。
偶尔还要跑腿传个话。
阿棠忙得昏天黑地,经常一整天下来吃不上一口饭,喝不上一口水,当天一众大夫因死亡爆发紧急开始议事,初步统计,仅一日间,死亡人数逾一百九十八人。
转重症近两千。
“感染的速度太快了,我药铺的人手本来就少,现在五六个童子渐次开始咳血,不得不进行隔离。”
“官兵也出现了感染者。”
“二次感染的人发病速度比轻症更快,咱们得赶紧拿个对策出来……”
……
众人七嘴八舌的发表着看法,阿棠说出了之前和刘老先生商议的那个开闸泄洪的思路,唐老在这个基础上提了几味药,说到最后,神色犹豫,似有不决。
葛大夫看出他的异样,忙道:“都什么时候了,有话直说,莫要兜圈子。”
唐老环顾一周,捏了捏拳,“我在想,咱们不确定要怎么用药,无非是根据脉象和表症无法进行精准的判断,倘若能知道脏腑的伤损程度或者位置……说不定能把握得更好些。”
“话虽如此……可这怎么知晓?总不能钻进病人肚子里去看吧?”
有人直言快语,说完苦中作乐,自觉幽默的笑了两声,不待替自己缓解尴尬,便觉得周围的气氛不太对劲。
他左右看了看,震惊道:“不会吧?我就随口一说。”
“毁人尸身这可是大忌,咱们是大夫,不是屠夫……这事儿要是做了,再骂咱们就不是无能废物,而是更难听的了!”
“以后谁还敢找咱们看病。”
周围一阵诡异的沉默。
唐老苦笑:“我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但……死伤太多了,那些人还躺着眼巴巴等我们救命,我们用药大不了一个一个换方子,做尝试,他们呢?”
“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耗下去。”
“那也不行,我不同意。”
又有一人开口,语重心长地劝道:“莫老弟说的对,咱们是大夫不是神仙,尽人事,听天命,莫要引火烧身,我一家老小大不了另谋生计,总能讨个活法……”
“不接触尚且大片感染丧命,开腹……那就是自寻死路,况且咱们也不会啊。”
“另寻他法吧。”
“唐老,这种馊主意不要再想了,还是多琢磨下药方更实际。”
……
众人不欢而散,唐老落在最后出来,和刘老先生,阿棠打了个照面,“你们也觉得这法子不妥?”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看着阿棠,似乎对她的反应很在意。
刘老先生踌躇片刻,哑声道:“你说的话确有可行之处,但诸位老弟兄的担忧也不是无的放矢,再斟酌斟酌吧。”
“等不及了。”
唐老重重叹了口气,一股火从心底直直烧到了喉咙里,烧的他起了一嘴的水泡,“每时每刻有人死去,有人从轻症到重症,从重症到疯癫……我昨日刚接诊了一个妇人,今早人就没了,她的孩子只有五岁,被她咬了一口,这会还躺在病床上说胡话呢……”
“五岁啊。”
唐老伸出手在他们面前比划了下,重重吐出了一口浊气,“这座城里不知道最后能活多少人,我们的每个决定都与他们生死相关。”
“我只要一想到这儿,甚至不敢闭眼。”
他的感受阿棠能够理解,其实她也想过这个法子,只是风险太高,确实很是犹豫。
她肉体凡胎,并不比别人厉害多少。
如此情况下剖尸查验,感染的可能性会极大程度提高……她无法将她的性命交托给别人。
“唐老,你说的我都明白,正因为责任重大,才不敢轻下决断,这不是固步自封,执拗守旧,而是一旦我们倒下了,这座城池就真的走向末路了。”
刘老先生耐心安抚着,唐老似是对他的态度很不满,一双眼直勾勾看向阿棠,“阿棠,你觉得呢?”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阿棠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更重了,“唐老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话落,唐老目光微凝,看着她的眼神变了变,最终充满歉意和无奈的道:“你师父是不是耿长舟?”
阿棠猜到他可能知道些什么,点头承认。
“是,你认识我师父?”
刘老先生暗自称奇。
这两人居然还有这么一段隐秘的‘缘分’……
唐老打量着她,目光逐渐温和,似是想到了什么,露出缅怀之色,“我与他是故交,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伤怀失意的很,立誓要与过往诀别,再不复出。”
“那之后十多年,确实不曾听到过他的消息。”
“更不知晓他收了个如此聪慧的徒儿。”
他看着阿棠的面上满是欣慰,“想来,他虽收你为徒,也不曾与你提起过他的过往吧。”
阿棠没有否认。
她被师父捡回去后,师父收留她,教她医术,对她体贴入微关怀备至,但唯独不肯提起自己的过去。
每个人都有不愿面对的过往。
他不说,她便不问。
但阿棠终究是好奇的……
所以在面对眼前这个和师父有些纠葛的‘故人’,她也无可避免地生出了些许怅然和欢喜,她想师父了。
“师父说,往事不可追,既无更改之法,便不必自寻烦恼。”
“这是他会说的话。”
唐百草笑了笑,旋即端详着阿棠,语气肯定:“他收你为徒必不会藏私,我方才所说之事……你能做到。”
第三百一十三章 师父的秘密,我求你
先前的事……刘老大夫眼神古怪的在二人之间游走,阿棠听了这话没有作答。
反而与唐百草对视,须臾后,她扭头对刘老大夫道:“前辈,我有话想与唐老单独说。”
刘老大夫怔了下,从善如流道:“正好我想到了一个方子,得赶紧写下来,就先不打扰你们了。”
三人作礼辞别。
望着刘老先生身影没入雨中,阿棠与唐老站在房檐下,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唐老默了半晌侧眼看向她,耿长舟厉害了一辈子,没想到最后收了个徒儿也是个厉害的。
“你知道多少?”
阿棠声音传来。
唐老微微眯眼,笑了声,“天底下大夫多如过江之鲫,多各有所长,门类繁复,精通其一已是了不得,全科皆通者,我这一生,只见过一人。”
“此人,便是你师父。”
“但他其实最擅长的是外科,人体脏腑,血脉,经络,骨骼之秘藏,他如数家珍,闭着眼都能辨个清楚。要做到这种程度,被他开膛剖腹的人没个数千也得有数百……”
“你猜……那些人是打哪儿来的。”
他意有所指。
阿棠蹙了下眉,正经看向对方,很是配合的问:“打哪儿来的?”
唐老无语:“我不是让你猜吗?”
“不猜。”
这话里的意思一听就不是什么好的,无非就是引导她往一些疯狂出格的方向去想。
阿棠不想做这些无谓的猜想。
唐老没好气的嗤了一声,“行,非要我说是吧,是杀人得来的。”
“不可能。”
阿棠想也不想的否认了,师父他虽然行事不羁,不喜拘束,但绝不会对无辜之人下手。
他不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如果你想说的是这些,那我们便没有什么好谈了。”
阿棠话落,捏着手里的伞,作势便要撑伞离开,唐老见状连忙拦下她,“你这小丫头怎么玩笑都听不得。”
“这并不好笑。”
阿棠冷眼看着他,唐老被她盯着,逐渐有些心虚,含糊道:“好啦好啦,我不说了还不成嘛。”
他为了不让这次谈判崩坏,识趣地没有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我和他相识于二十年前,那时他已经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活阎王了,受人之邀到南边相聚。”
“彼时南越和南坞还没有分裂,称作南疆,南疆国主是个求仙妄图长生的疯子,耗费巨资供养,召集了天下名医为他研制长生之路。”
“寻常丹药无法满足,于是,他有了个想法。”
“人体内脏随时间腐朽,机能衰退,步入死亡,若是更换年轻的,鲜活的脏器来维持身体运转,一定程度就能达到长生的目的。”
阿棠听到此处不由瞠目。
“疯狂吧?”
唐老嗤笑一声,双目望向黑压压的天边,似有些感叹:“我们当时都觉得他疯了,没人敢做这种尝试,可是他提出的条件实在太诱人了。”
金银珠宝,堆山码海。
医书秘技,还有数不尽的资源和扶持……作为一个大夫,谁不想精进自己的医术,求取更广阔的天地?
经过一番筛选后,少数人留了下来。
其中便包括了他和耿长舟。
耿长舟是全凭实力,而他……
唐百草苦笑一声,“那之后,你师父他们就被留在了一处深山之中进行研究,源源不断送来的尸体以供剖析,除了他,没人坚持下来。”
“如果只是这样,师父他何必避而不谈?”
阿棠疑惑问道。
“因为那些尸体根本不是自然死亡,他们最开始送来的确是行刑后的死囚,用来熟悉人体构造,但因尸体押送时间长,南边环境湿润潮湿,容易腐坏,丧失了参考价值,他们为保证尸体的新鲜,都是将活人驱赶过来进行圈养,当作牛羊随意宰杀……”
“而后更是为了填补试验所需,大肆抓捕百姓。”
“你师父发现后,执意中断此事,被他们封了内力囚禁起来,以虐杀无辜逼迫他继续进行研究……”
他们生剖孕妇,虐杀婴孩,强摘活人眼球……
极尽残忍之事。
只为逼着一个大夫亲自拿起屠刀,用尽一生所学,将活人杀人取心,开膛破肚。
便是他一个旁观者后来也做了许多年的噩梦。
更别说耿长舟。
他没有失心疯,没有性情扭曲,只是退避山野,再不复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后来呢?”
阿棠沉声问道。
后来必然是发生了一些事,他们才能逃离南疆,回到大乾,这才有了师父救她之事。
唐老已经许多年不曾想起过这些事,落了灰尘的记忆再翻开,依旧是鲜血淋漓。
“你师父为了保住更多的人不被他们无端杀戮,只能继续去做,可双方撕破脸,所有人都以为失去了武功和倚仗,耿长舟只能做砧板上的鱼肉,可包括我们都忘了,他站在那儿,倚仗的从来不是武力,而是医术。”
“大夫是世上最多变的,能救人,也能杀人。”
“他借着他们提供的药草,花了整整大半年解了封锁内力的药,还研制出了一些毒药,最终,带着我们逃了出来。”
那一天。
他见到了从地狱爬回来的耿长舟。
杀人如麻,一身浴血,那些看守他们的官兵一个不留,不.论他们如何哭求,如何赌誓绝不泄露他们的行踪,都被他眼睛也不眨地杀了个干净。
他们在大乾边境分开,各自逃命。
又过了两年,两人在中州意外碰面,耿长舟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因病而逝,他心如死灰,决定避世。
彼时唐百草还劝他,生老病死,非他之过,无须自责。
可耿长舟黯然离去,杳无音讯。
等到后来他才真的切身体会到,救不得想救之人,这一生所学,全都成了笑话。
“你的问题我已经回答了。”
唐百草从回忆中挣脱,凝视着她,“不是我要逼你涉险,倘若今日会的是我,我绝不多说半句,可我不是耿长舟,也不会那些本事,所以只能求你。”
“我求你。”
“求你为了这满城的百姓,试一试。”
第三百一十四章 赖皮老汉儿,与我何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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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络子上的药香,我不后悔
“你这人怎么如此恶毒?”
一人胸膛剧烈起伏,盯着老汉的眼睛里透着凶光,“老泼皮,要是我活不了,你也别想活。”
老汉扯了下嘴角,没再与他争论。
论恶毒,谁都比不上眼前这些从不管他人死活,却要求别人为他付出的小人。
他的年纪都能当他爹了。
还要忍受这些欺辱,无非是看他老无所依,没个倚仗……他有时候觉得,真不如来一场大灾,大家一道死了算。
反正这烂泥一样的日子他过够了。
可真当要死了,他又很想活下去……哪怕烂泥里打滚儿,与人讨食,与狗争道,他终究还是想活的。
世上有脏心烂肺的人,也有像刘大夫这样的好人。
无亲无故,却把他捡回来。
用尽心思想让他活下来。
“我没骗你们,让我留下吧……”
老汉面露哀求之色,刘大夫为难地看着他,又看向阿棠,一时拿不定主意。
“你跟我来。”
阿棠揽过了这事儿,说罢转身往外走,老汉询问般看向刘大夫,得了他的示意后,手脚并用的爬起身,踉跄追了上去。
两人站在廊下。
老汉独自面对阿棠显得有些忐忑,阿棠道:“你不用紧张,我就是想问问投毒之事的具体情况,是那口井,大概什么时辰,那人有何特征之类,越详细越好。”
老汉闻言松了口气。
仔细回想了一番,答了她的这些问题,“反正是个男的,与比刘大夫略高些,当时太黑了,其他的看不清。”
他想了下,从怀里摸出一个玉佩。
递给阿棠。
“我虽然没看清,但人走后,我在井口边找到了这个东西,应该是他落下的。”
阿棠接过玉佩拿在手里把玩,玉的成色比较一般,图案也是很寻常的兰石图,放在一堆玉石里毫不打眼,算得上特殊的就是图案背面刻着个‘淳’字。
还有这络子……
络子的样式阿棠从前没有见过,她把东西攥在手中,看向老汉道:“后堂你是不能呆了……”
不等她把话说完,老汉焦急的张嘴,被她拦住,“你实在想留下来的话,可以在院子里做点杂活,帮帮忙。”
现在正是人手短缺的时候。
老汉听她这么说忙不迭点头,“好,好,我去帮忙,这就去……”
话音未落他匆匆离开。
阿棠见状到前堂找到了帮着抓药的陆梧,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他,让他把玉佩转交给顾绥,陆梧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突然耸了下鼻尖。
凑近闻了闻。
“姑娘,这络子有味儿。”
“什么味?”
阿棠重新接到手里,凑到鼻尖处嗅了嗅,确实闻到了些许药香,如此浅淡,要不是陆梧的鼻子比常人灵敏些,定是发现不了的。
药味浸入绳结之中,应是事先用药油长时间浸泡过。
“这络子色泽黯淡,磨损较多,是个旧物,打络子的人对他肯定很重要,所以才戴了许多年都舍不得更换。”
“也是个情种。”
陆梧无不感叹地道,一句话把阿棠从思索中拽回现实,她被他逗笑,忍不住催促:“别贫嘴了,赶紧去吧。”
“我去去就回。”
陆梧拿走玉佩去寻顾绥,阿棠转身回了后堂,继续研究用针用药,她目前能想到的办法都想了,病人的状况还在持续恶化。
当夜,又有五人失了神智,突然出手攻击旁人。
被官兵带走。
阿棠看着他们的身影没入黑暗中,定定地没有挪动,不知在廊下站了多久,身后响起一道稚嫩的声音,“棠姐姐,你真的打算听那老头的话吗?”
阿棠微微侧首看向一旁。
许久没有现身的小渔坐在走廊栏杆上,两只脚在半空晃啊晃,见她看来,对她咧嘴一笑。
“想不想我?”
“你肯定想我了,我都快闷死了,你身边又全是人,根本没机会陪我玩儿……”
阿棠宠溺地看着她,一段时间不见,她还是那么活泼伶俐。
“棠姐姐,你还没回答我,你决定好了吗?”
小渔瞪着一双大眼睛认真地看着她,阿棠抿唇,其实她心里早就有了决定,犹豫至此,自己也说不准到底是为了什么。
小渔像是看出了她的顾虑,从栏杆上跳下来,走到她身边,小声道:“棠姐姐,爷爷说他教你医术,让你习武,并不是想让你做个多厉害的人,而是让你可以依靠自己,逍遥快活。”
“你准备了这许多年,要找回那段丢失的记忆。”
“找回自己。”
“难道要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把命留在这里吗?你又不欠他们的,已经救了那么多人,还不够吗?”
小渔稚嫩的嗓音软糯轻盈,一字一句问得却十分尖锐,阿棠闻言沉默良久,轻笑一声,“小渔,有句话你说错了。”
“什么?”
“我不需要找回自己。”
阿棠看向廊下被风雨刮得左右摇晃的风灯,柔和的光影落在她脸上,也跟着一晃一晃的,她想起了曾经的许多事,想她为了习武吃的苦头,想她熬夜背书,蒙着眼睛分辨药材。
想起了许许多多个点灯熬油的长夜。
南边多雨,双白城甚至比汝南还要潮湿,一到雨季,大雨倾盆,淅淅沥沥一下就是一两个月。
她喜欢雨天。
万籁俱寂,好像天地间就剩下了她一个人,她可以安静地思考,靠着窗柩听着雨水滴落,拍打树叶发出声响,想象着找回那段记忆。
好像只有填补了那些空白,才算完整。
可事实上执着的只是那段时间。
那些不是她,或者说,不完全是她,真正的阿棠是她在双白城的九年,与师父朝夕相对,学医习武,扶危济困。
是她从避鬼如蛇蝎,到渐明亡者苦的改变。
是她从南州,到豫州,从双白城到汝南城,结识的人,经历过的事,救下的无辜,讨还的公道……
“小渔,我一直都在这儿,清楚自己心中所求所愿,若走不出汝南城,找不回过往,我会遗憾。”
“但我,不会后悔。”
第三百一十六章 同去,你来阻我?
小渔咬唇打量着她,懵懂的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
阿棠余光观察着四周,警惕有人突然靠近,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音量说道:“你只要知道,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就够了。”
小渔讷讷的望着她。
须臾,瘪了瘪嘴,似有些难过。
阿棠朝她笑了下,嘱咐两句后,去找了刘老大夫,告诉他自己的决定,刘老大夫听罢,面色沉沉,下意识攥紧了手底下刚写了一半儿的药方。
“你……”
他喉咙滚动,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思来想去,觉得定是他走后,两人说的话起了作用,“我不知道唐老怎么劝的你,可你当知此事的风险。”
“是,我知道。”
阿棠不假思索的点头。
即便这样,还是要去么?
刘老大夫凝视她良久,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还想再劝劝,“丫头,我明白你替这满城的百姓忧心,想要做些事情,但你往后的日子还长,将来若是顺利的成长下去,必然能成为一代名医圣手,惠泽天下……”
“熬不过此关,便不会有将来。”
阿棠打断他的话,他们不清楚,她却知道这城里的情况,数千北卫兵,强弩围城,打得是玉石俱焚的算盘。
只是这事儿不明挑明来说。
她看着刘老大夫,知道他也是担心她,微微一笑:“此事只是风险较高,操作得当,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听到这儿,刘老大夫哪里还能不明白她的决心。
又是一叹。
“城里这么多老家伙,竟然要让你一个小姑娘去做此等险事,实在……令人汗颜。”
阿棠却没有他那样复杂的想法,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况且他们也在全力施救,未曾懈怠片刻。让拿惯了针的手拿着刀去给人开膛破肚,本身就是强人所难。
术业有专攻。
她始终认为,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最好。
阿棠宽慰了他几句,与之辞别,披着夜色往外走去,周围雨势渐小,空气中凉意逼人。
待走到后院与前堂相连的长廊时,她脚步猛然顿住。
便见长廊尽头,燕三娘与陆梧一站一坐,分列两侧,一个低头把玩着剑穗,一个伏在栏杆上,抬头往外看雨。
这架势,明显在等人。
阿棠举步走近,两人听到动静不约而同的朝她看来,燕三娘站起身,一如既往的笑,“你这速度也太慢了,我们等了好久。”
“等我做什么?”
阿棠故作疑惑。
燕三娘瞥她一眼,双手环臂,语气发凉,“阿棠,你不会打算丢下我们,自己跑去忙活吧?”
陆梧在旁帮腔道:“如果真是这样,姑娘,那我可就要说你两句了,你太不够义气……”
这话说的……
好像她要把他们丢下自己跑去撞大运似的。
阿棠苦笑,“这又不是什么好事。”
“谁说不是。”
燕三娘轻哼,“这可是事关汝南城数万百姓性命的大事,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算算,这得值多少浮屠?”
“三娘。”
阿棠欲言又止,神色有些凝重,燕三娘见状敛了笑,正色道:“治病救人的事儿我不懂,但论起和尸体打交道,我才是行家。”
今夜,她是一定要去的。
她们是同样的人,同样自信坚定,同样骄傲无畏,阿棠一看便知有些话不必再说,于是看向陆梧,陆梧自知没有她们的本事,拍了拍自己的剑,“我可以看门。”
阿棠:“……”
这也行?
燕三娘忍俊不禁,“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陆梧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没好气的剜了她一眼,不欲在这些事儿上再纠缠,“反正公子让我保护好姑娘,这种时候,我不能缺席。”
两人态度坚决,谁都劝不住。
阿棠只能答应他们同去,一边往外走一边问:“你们是怎么知道我要去剖尸的?”
“刘老大夫说的。”
燕三娘直言:“你们两人出去一人回来,我不放心就问了嘴,他说有人留你说话,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几番追问后我才知道你们打算剖尸查验。”
“我猜你肯定是要去的。”
早晚的事儿罢了。
所以当发现阿棠去后院找刘老大夫的时候,她就知道要离开了,特意去找陆梧一起等在这儿。
果然等到了。
阿棠闻言只能苦笑。
他们这是怕她一声不吭的走掉?虽然她确实有这个打算……
几人在医馆正门用醋熏之法消了毒。
正忙活呢,燕三娘突然用手肘杵了下阿棠,示意她往外看,阿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见不远处的长街中央出现了一道身影,玄衣铁面,于朦胧细雨中,撑伞而来。
步履从容,濯濯如春月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儿上。
阿棠微微一怔,他怎么这时候来了?
手里突兀的被塞了一柄伞,她回头看去,燕三娘朝她催促,挤眉弄眼的笑:“还不快去。”
换做以前,阿棠定觉得她胡思乱想,多有曲解,到了如今再回头看,三娘早就旁敲侧击的提醒了她许多次,皆被她一笑置之。
他们都看出来了,唯独她……
油盐不进。
阿棠思绪百转,回头问陆梧:“你把剖尸的事同他说了?”
“是啊。”
陆梧道:“这么紧要的事,肯定要与公子交代一声,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的。”
他不提,等接触尸体的时候,负责的官员也要同上级禀告,消息层层递交,不知耽误多少事儿。
他当时为了省事儿顺口一提,没有旁的心思,眼下对上阿棠,突然意识到此举不妥,连忙解释道:“我没有监视姑娘你的意思,除了这个,其他的我什么都没说,我……”
“你急什么?”
阿棠好笑的扫了他一眼,“没说你做的不对,我只是在想他是不是为了此事而来,仅此而已。”
话落,她撑伞步入雨中。
两道身影在长街相互靠近,隔着几步站定,细雨潇潇,沿着伞沿凝成水珠坠下,拍打在脚下的青石砖上。
阿棠凝视着他,须臾,玩笑问:“顾大人是来阻我的?”
第三百一十七章 赌一把,把命交给你
顾绥眸光深深,在雨夜微凉的风中,窥不见底,但听了她的话,眉眼不自觉弯了下,“你猜?”
“我猜你不会。”
阿棠笑看着他,这句话不知是哪儿取悦了他,顾绥低低笑了声,声音沉闷而醇厚,像是在陈年老酒中浸过一般,带着令人迷醉的温柔。
“笑什么?”
阿棠疑惑地问,顾绥喉咙滚动,压下了胸腔中因愉悦而产生的细微麻意,敛容正色道:“你猜对了,雨夜难行,我来送你。”
阿棠微微一怔,问:“没有其他事?”
“嗯。”
顾绥重复回答了一遍:“没有。”
深夜冒雨而来,别无其他事由,只为同行一程,这固然是阿棠仔细追问得来的结果,但他……是不是太坦率了?竟不掩饰一二,与他往日行事大相径庭。
这样导致了阿棠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一时无言。
好在陆梧和燕三娘这时终于磨磨蹭蹭的收拾完了自己,又磨磨蹭蹭的走了过来,顾绥看到他们,垂眸遮去眼底一切波澜,举步朝前:“走吧。”
最近的一处焚尸地点设在两条街外的天青窑坊。
越是靠近,巡逻的官兵越是密集,焚烧的烟雾在雨中蜿蜒着朝天空攀爬,任凭风吹雨打凝而不散。
陆梧捏着鼻子,熏得快要窒息了。
连燕三娘这种习惯了尸臭味儿的也忍不住以袖掩鼻,难受地皱起了脸,染病而死的人通体溃烂发臭,聚在一起进行焚烧,简直比夏日腐烂完全的尸臭更令人难以忍受。
阿棠倏地想起了一些紧要的事,“陆梧,你帮我去找些东西。”
陆梧凑近,确定熟记后点了点头,随后对顾绥抱拳一礼,转身几个起落没入了黑夜中。
剩下三人则是一路通行到了窑坊门口。
“就送到这儿吧。”
阿棠看向顾绥,顾绥没作声,瞥了眼燕三娘,燕三娘立马识趣地往旁边走去,把地方给他们让出来。
阿棠不解地望着他,“还有事儿?”
“我还欠你一个答复。”
顾绥微微勾腰,与她视线齐平,伞随着他的动作而倾斜,雨水如帘幕般灌下,阻在两人之间。
隔着雨幕,阿棠看到他幽邃漆黑的眼牢牢锁定着她,不知为何,心中陡然有些紧张。
“什么?”
她茫然地问。
顾绥不动声色地往前凑了些许,让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些,好叫她听得清楚,“你问过我要不要赌一把。”
阿棠想起来了。
从白水村发现那地窟女棺后,顾绥特意来问她需不需要人手,她发现顾绥别无所求,只是纯粹的想要帮她,她不禁为之动摇,便与他说行针遏毒非长久之计,要不要赌一把。
时隔这么久,他再未提及,她默认他是拒绝了。
但现在又提……
“你改变主意了?”
她诧异的问,顾绥微微摇头,温声道:“谈不上改变,我只是一直没能做出决定,但现在,我决定了。”
“我们一起赌一把。”
赌上他为数不多的运气和所有期许,看看这世上,究竟会不会有奇迹出现。
阿棠为他的选择感到高兴。
“我必竭尽全力,让你赢。”
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过分单薄轻缓,却带着几分灼热的温度,似火沫子落在了心尖上,烫得顾绥执伞的手微微一紧,竟生出几分久违的紧张。
输赢二字于他而言,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那些少年岁月,意气攀比,在披上这件飞鹰服,拿上龙牙刀后,他寥寥二十年以此为界,前半生众星捧月,富贵无极,后半生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无可失之人。
无可得之事。
可现在,有个人与他说,要竭尽全力让他赢,顾绥曾以为那件事之后,再不会遇到能让他心生波澜之人,可他的心,一次又一次为她而疯狂颤栗。
是的。
颤栗。
不受控的,毫无理智的,滚烫的热烈的,想要将自己完完整整的献祭于她,放肆的任野心与欲念同长,不再抵抗。
就这样吧……
“这可是你说的。”
顾绥强忍着想要靠近她,抚摸那双眼的冲动,死死锁定着她的目光,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烙在她心里,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却藏着别样的温柔。
“那我把我的命,交给你了。”
“你要仔细收着。”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奇怪?
阿棠心中腹诽,然而此刻面对着这个人,她却说不出其他不合时宜的话,缓慢又郑重的点头应诺。
她隐隐有种猜想。
顾绥选在这时候挑破此事,大抵是心里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冷静淡然,需要用一个承诺来安抚自己并且‘约束’她,虽然这么想有自作多情的嫌疑,但她就是有这感觉。
阿棠压下心底的异样,低道:“那我去了?”
“嗯,去吧。”
顾绥笑看着她,没有离开的意思,阿棠便先转过身,戴好特制的防护面巾,与看守的官兵道明来意,对方得了上面的指示,似乎并不意外。
“姑娘请跟我来。”
对方在前面带路。
阿棠跟着进了窑坊,待走了几步后,她回过头,发现顾绥还站在原地,与她遥遥对望。
燕三娘也寻机跟了进来。
“要不,你俩再说会?反正陆梧还没回来。”
她一面系着面巾的带子一面促狭地笑,为了避免被顾绥听到,还特意凑到了阿棠耳边说,阿棠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别闹了,正事要紧。”
“你不对劲阿棠。”
燕三娘敏锐地发现了她的态度变化,面对如此明显的打趣,她从前定是要‘澄清’一二的,而不是轻飘飘揭过,倒像是默认了一样。
“你想多了。”
阿棠故作镇定,提醒她领路的人已经走远了,得赶紧跟上。
两人加快了步伐。
燕三娘玩笑归玩笑,倒也没有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深扒他人私事的毛病,遂闭了嘴,随着靠近存尸之处,臭味越来越浓郁刺鼻。
那官兵忍受不住,止了步。
“就在前面,你们自己过去吧。”
“左边排房往后数第一二间都是空置的,按照吩咐消了五六次毒,备了清水和醋等一应物品,随两位取用。”
“若有其他吩咐,姑娘直接找值守的人就是。”
第三百一十八章 羊肠手套,与小渔的争夺
阿棠颔首应好,与燕三娘一道去了排房。
排房离焚烧尸体的窑口就隔了两面墙和一个夹道,窑口容量有限,一次不能丢太多人进去,于是连焚化尸身都需要排队。
如山的尸体垒在附近。
负责看火和运送的人进进出出,神情麻木的把尸体或是腾挪,或是抬起,随意的摆弄,就好像他们经手的并不是什么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个物件。
阿棠和燕三娘站在门外看了会,沉默的离开。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死人。”
燕三娘心情沉重,用堆山码海来形容也不为过,她所经历的再凶悍惨烈的杀人案死者不过数十,杀人的为名为利,为情为仇,为恩为怨。
总能找个由头出来。
可这些人,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被人所杀,为何被杀,只是像平日里一样,起床吃饭,出门谋生,为了活着拼尽全力。
然后……莫名其妙就死了。
死前还要受尽折磨。
真是荒谬。
阿棠没作声,脸色同样不太好,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没有走动,呆在排房里等着陆梧回来。
排房里点了诸多蜡烛。
火苗乱窜。
将她们落在墙上的影子拉扯成细长扭曲的模样,经这一遭两人没了说话的兴致,四周寂静若死,大半个时辰后,陆梧带着东西赶回来。
有两件泛着琥珀色的油布大褂,几双薄如蝉翼的手套,型号大小不一的刀,细麻绳等等。
油布大褂燕三娘认识。
这是仵作验尸时为了防止尸液尸臭沾在身上,而特制的防护衣,棉布做成的大褂开口在身后,脖子以下到脚踝全部包裹其中,只露出两个手,方便活动。
此衣制作的关键在于要用熟桐油泡过,晒干后会变得硬挺,光滑,不透水。
因为时常泡在苍术水里,自带一股浓郁的药油味。
能在一定程度上掩盖尸臭。
晏京衙门里也有。
里面的东西多多少少燕三娘都知晓用处,但其中一物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拿起一片薄如蝉翼的手套仔细打量,“这是……”
“手套啊,你不认识?”
陆梧纳闷。
要不是时机不对,燕三娘真想给他一拳,“我是问这是什么材质的,居然能做到这么轻薄。”
“我也不知道。”
陆梧摇头,“反正是从金箔匠家里买来的,那人住的忒远,腿都给我跑断了。”
燕三娘无视他的卖惨看向阿棠。
阿棠一边穿戴一边说道:“是羊肠做的,打金箔时为了防止黏连,匠人们会用处理极薄的羊肠衣,后来便出现了这羊肠手套。”
“轻薄有韧性,还防水。”
可惜制作成本高,用处不多,始终没有推广。
阿棠离开双白城时忘了此物,今夜验尸情况危险,她便想到了,让陆梧去找,还真给他找到了。
“是个好东西。”
燕三娘感叹一声,看到阿棠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连忙开始穿戴,两人将头发全部盘起,袖口,领口扎紧,确保不会渗入。
最后检查了一遍面巾。
一切就绪。
“让他们搬两具尸体过来。”
阿棠对陆梧说完,叮嘱道:“你做完后离远些等着我们出来,没有叫你,不要随意靠近。”
陆梧知晓厉害,郑重地点了点头。
转身去办差。
阿棠刚想趁着这段时间与三娘说一说检查的先后顺序,谁知视线一转就看到小渔站在她身后,面色复杂的看着她,见被发现了,小脸皱了下,旋即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朝她冲来。
“棠姐姐,以后你怪我怨我都行,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对不起。”
阿棠瞳孔骤缩,在小渔冲入体内的刹那,她的脑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把锥子硬生生钻了进来,随后心跳,血流,温度似潮水般褪去。
周围的烛光和燕三娘的身影好像也跟着变得模糊起来。
离她越来越远。
头好沉。
好想睡。
意识在不停地下坠,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如同一汪春水,让她沉溺其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被抹去了,阿棠心想。
“睡吧姐姐。”
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令人安心的味道,不知从哪儿传来,阿棠恍惚中记起自己要做什么事,但任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好像将手伸进了一池水里,狠狠一捞,水流转瞬又从指缝中流逝。
什么也抓不住。
“阿棠。”
“阿棠!”
燕三娘一抬头便见阿棠突然间双目紧闭,倒退几步胡乱地摸到了门框,如同脱力般朝着地上坠去。
她飞扑过去。
揽住她瘫软的身子,着急地叫着她的名字,然而不管燕三娘怎么叫,阿棠始终没有反应。
只有身体在细细地颤抖着。
阿棠听到有人在叫她,下意识想睁眼,奈何眼皮很沉,抬不起来,不对,这不对。
她拼尽全力想要清醒些。
一发狠,用尽力气咬向舌尖,轻微的痛感让她稍稍恢复了些力气,她咬得更狠,随着疼痛,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她失去的温度和心跳同时回归。
阿棠倏地睁开眼。
整个人像是刚从沼泽里爬出来一样,浑身透着股精力殆尽的疲倦感,她急促地喘息着,热气哈在里面,被密不透气的面巾一挡,凝成了湿润的水珠。
黏腻的贴在脸上。
心跳如擂。
完全乱了方寸。
“阿棠你怎么样?”
燕三娘的声音落在耳中,带着真实的急切,缓缓将阿棠从虚幻中拽了出来,阿棠勉力平复好呼吸,镇定下来,一张嘴,声音哑的厉害。
“我,我没事。”
她说完,深吸口气,长长的吐出。
随着胸腔里那团郁气排出,小渔所做的一切陡然闯入脑海中,怎么会这样?
她分明是清醒的。
小渔竟然能够强行抢夺她身体的支配权,这种事在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阿棠又觉荒诞,又不免后怕。
如果不是最后关头她清醒过来,小渔会做出什么事,事情会朝着哪个方向发展……光是想想,她便觉得毛骨悚然。
她好像……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第三百一十九章 验疫尸,交还逃奴~
相识至今,燕三娘从未在阿棠脸上看到如此迷惘惊惧的神色,哪怕只是刹那。
但她不愿意说,燕三娘不好追问。
阿棠在三娘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靠着墙壁借力,平复着身心的不适,燕三娘看她紧紧闭着眼,额头汗湿,愁眉不展,想了想,小声试探:“要不今晚就算了吧,你先好生休息,等养足了精神咱们再来。”
剖尸之事她目前连半桶水都称不上,贸然上手除了添乱别无其他作用,所以主刀的人只能是阿棠。
她从旁协助。
阿棠如今这副模样,要做这种耗费精力的活计,燕三娘很担心。
闻言,阿棠轻轻摇头,“我歇会就好,按原计划行事。”
“那好吧。”
他们说清空就清空,连张椅子都没留下,两人只能靠墙站着,燕三娘用余光小心观察着阿棠的神色,好在之后她一直很平静,再无过多波澜。
燕三娘渐渐放下心来。
阿棠面上不显,脑子已然彻底混乱了,这些年与小渔相处的碎片不断在脑海中浮现,她试图从中找到些许的线索来解释今夜发生的事。
然而没有。
这是头一遭……
这种变化意味着只要小渔愿意,她可以在任何时间地点和状况下,肆无忌惮地抢占她的身体和时间,而她这个主人,只能引颈就戮。
……
“来了。”
燕三娘突然出声,打断了阿棠的思绪,她急忙将这些繁杂的念头抛于脑后,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先处理眼前的事情。
两具尸体被抬进来,放到长桌上。
他们拱手一礼,快步离开,因为要研究染病之人的脏腑变化,对方送来的都是今天刚断气的死尸,除了红斑造成的溃烂,大面积瘀黑外和脓臭外,没有腐烂的迹象。
燕三娘粗略观察了下,扭头看向阿棠。
阿棠深吸了好几口气,将脑海中思绪彻底排空,缓步走到桌边,垂首静立,为死者默哀三息后,从一旁排列妥善的刀具中选出一柄最合适的。
“开始吧。”
……
另一边,顾绥目送阿棠进了窑坊后,折回了在东城准备的临时落脚点,人还没坐稳,枕溪前来回禀说黄营有事找他。
顾绥便去了东城与南边交界之处。
原本繁华的长街被拦腰截断,三层一人高的拒马横亘在路中央,削尖的木刺在雨夜游移的火光里泛着冷意。
拒马这边,是全副武装、强弩上弦的官兵;拒马那头,空荡寥落,一片死寂的长街。
这一道拒马,横断阴阳的界限。
划分出生死之地。
黄营带着人站在拒马的另一头。
“大人。”
众人躬身行礼,顾绥站在原地没有动,身后枕溪为他撑着伞,他凝眸须臾,冷淡问:“何事?”
“底下抓到了一个人,说是认识您,未免误伤,下官把人带过来认一认。”
黄营抬手一挥,身后的官兵立马押着一道暗红的身影上前,女子淋了雨,发丝湿漉漉的贴在脸上,鬓发散乱,衣衫不整。
分明与人动过手。
黄营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倘若只是寻常人物,这种特殊时期,根本不会带人来辨认,而是直接收监或就地处决。
有此一行,因她并非大乾之人。
顾绥对她有印象,拾遗阁遇华泽那夜,她正是华泽随侍之一,“她因何被抓?”
“偷盗。”
黄营身边一个小将答道:“此女闯入民宅,盗了两块麦饼和饴糖,主人家撞见后大声呼救,她翻墙逃窜,正好撞见了巡逻的弟兄。”
“她身负利器,拒不受捕,打伤了好些个弟兄,被抓后又吵闹着说要见您,自称是南疆贵胄之后……”
话音越来越低。
这女子穿着打扮,说话的口音皆是异域风情,又能准确说出绣衣卫几位上官的相貌特征,思来想去他禀了上面,黄营又带他找了过来。
看情况,双方果然认识。
顾绥听罢,视线落在南枝身上,凝了须臾,淡道:“把她放开。”
“听到没,松手。”
南枝用力挣扎,甩掉钳制着她的两只手,赶忙动了动被扭到发麻的胳膊,活动活动手脚,然后对顾绥勾唇一笑,“谢啦。”
她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
汝南城正是多事之秋,她来历特殊,对方犯不着因为偷盗这点小事与她为难。
南枝转身打算离开。
“且慢。”
顾绥薄唇吐出两个字,官兵立马拦住了南枝的去路,南枝回过头,不满地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犯了错的侍从,自然要交还主人处置。”
顾绥语气平平,一句话却是说得南枝心惊肉跳,把她送到公子那儿去?那怎么行!
她可是违背禁令偷跑回来的。
“我自会与公子认错,不劳顾大人费心。”
南枝强作镇定的拒绝,转身就走,奈何官兵还是拦着不肯放行,她气急败坏地看向顾绥,“你到底要如何?我与公子的事儿轮不到外人来干涉。”
顾绥不为所动,对黄营道:“把她送到松花小筑,找一位姓华的公子,把人交给他。”
“是。”
黄营答得行云流水,一挥手,官兵一拥而上,又将南枝控制起来,南枝气得浑身发抖,她再怎么也没料到绣衣卫这位指挥使会来这一手。
想到公子的脾性和看到她会发生的事。
南枝恐惧不已。
“不行,别把我送回去,我,我犯法了……我偷东西,还犯了禁令,你们把我关到大牢里去吧,顾大人,顾大人!”
她嘶声叫喊着。
奈何顾绥懒得离她,径直转身离开,南枝的反应落在一众官兵眼里,不禁讶然,不久前她可是嚣张的很,说话尖酸刻薄,全是挑衅和戏弄,怎么一听到要送她回去,整个人就跟疯了一样。
她的那位主人到底有多可怕?
众人怀揣着对华公子的好奇到了松花小筑,叫醒掌柜让他领路,按部就班的把人送到了院子门口。
来应门的是个垂着鬓发挡住了半张脸的青年。
看到被他们推到面前的南枝,默了片刻,沉道:“给诸位添麻烦了,在下定会回禀公子,对她严加管教她。”
“最好是。”
黄营冷笑一声,视线刮过两人,在里面那寂静无声,毫无反应的房门上顿了下,带着人快步离去……
南枝颤栗不止。
第三百二十章 南枝的抉择,阿棠出关
“进来吧。”
丹漆转过身往里走,南枝磨磨蹭蹭的关上院门,跟在他后面,原以为是去见公子的,谁知走到庭院中了,里面还没亮灯。
“丹漆,公子他……”
南枝小声地问,话还没说完,丹漆便冷眼看着她,“违背命令,闹出这么大动静,你觉得,公子还会容你?”
“我……”
南枝嗫嚅着,她是犯了错,无从申辩,但她绝对不能接受从他身边被赶走的结局,她做错事,要打要罚都可以,只要能留下。
“丹漆,看在我们一同侍奉公子多年的情份上,你帮帮我好不好,你替我说句好话,求公子留下我吧。”
“你的大恩大德我永世难忘。”
“我以后再也不同你置气了,也不随便发脾气,我听话,好不好……”
她面带哀求之色,小心翼翼地上前去拽丹漆的袖子。
丹漆拂开她的手。
看着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不禁叹了口气,她到现在还不明白,她最大的错是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公子那样的人,怎么会容忍她继续留在身边?
“吃了这颗弥忆丹,走吧。”
丹漆突然不想再看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朝她丢去,冷冷的闭上眼,“既不愿意回南疆,那就永远留在大乾,过回你原本的日子,毕竟这儿才是你的故乡。”
“不,我不要。”
南枝任由那瓶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崩溃道:“你不能这样处置我,我是公子的人……”
弥忆丹顾名思义,服用之后,当前所有记忆都会如同烟雾般弥散,一去不返。
她会忘记公子。
忘记南疆,忘记他们之间的一切,如同重新开始。
南枝发疯一样想要往里冲,她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见公子,见面三分情,她不相信公子能那么绝情,分明才为了救她挡了箭,险死还生。
他把她送去谷里幽禁,她能理解他正在生气,终有一日会消了气,把她召回身边。
可她实在不想离开他。
这才偷跑回来,她没想到会发生这些事,更没想到丹漆居然如此狠心……
丹漆早就料到她会这么做,一个闪身拦在她身前,声音已经有了冷意,“止步,再敢擅闯,杀!”
南枝的弯刀被收缴了。
到最后都没还给她,面对比她武功高,下手从不留情的丹漆,南枝不敢硬来,只能低声软语地哄他,“丹漆,你让我再见公子一面,就一面,他要怎么罚我,我都认。”
“公子不会见你。”
丹漆声音冷硬,毫不留情,“按照帘月宫的规矩,叛逃者削去四肢,丢进虫谷饲蛇,我这么做,已经破了例,再多却是没有。”
规矩确实是这样。
他说的也没错。
但南枝快要抓狂了。
“你怎么知道公子不会见我!”
“如此动静公子未出一言,便是决定。”
丹漆不为所动,南枝心里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被抛弃,轻易地好像只是丢掉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玩物。
“公子,你当真不要南枝了吗?”
南枝直挺挺的跪在地上,望着眼前那片黑暗,“九年前你把我从死人堆里救出来,说要让我有人可依,有家可回,我跟着你背井离乡,去了南疆。”
“我跟了你九年。”
“你就算不要我了,你能不能亲口跟我说,不用留什么性命,我的命是你救的,还给你我心甘情愿。”
“公子!”
她声嘶力竭的说完,等了很久,屋内才传来华泽的声音,“南枝,你逾矩了。”
一听到这个声音,南枝顿时热泪盈眶。
“求公子怜悯。”
“求公子留下我。”
……
里面半晌无声,南枝心如油煎,剧烈的疼痛和刺激过后,剩下一大片茫然,她缓缓直起身,闭上眼,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公子。”
南枝紧咬牙关,嘴里舔到了一丝血腥气,她垂在身侧的手从攥到发抖到最后无力松开,像是用尽了毕生的气力。
须臾,她颤声道:“属下愿意服下忘情蛊,从此弃过往,断情思,只做公子手里的一把刀。”
“南枝,你……”
丹漆略惊,这忘情蛊不止有忘情之用,蛊虫寄生于心口,须日日饱尝钻心之痛,南枝竟然愿意为了留下做到这种程度。
“有我在,我可以继续当挡箭牌,阻止那些人往帘月宫里安插眼线,从前怎么做,往后还是怎么做。杀了我,公子还要重新培植亲信,岂不麻烦。”
南枝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她说了许多,其实对华泽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但唯有一点让他不得不在意。
“公子曾因那位姑娘垂怜奴婢,那就请垂怜到底。”
“好歹,奴婢起码是个证明……证明你从未放弃过她……”
这些话南枝说来,比剜心更痛,但她没有其他办法了,她想留下,只能借助公子心里对那人的惦念。
多可笑啊。
她铆足劲儿想要证明她比那个人重要,可不论是开始还是结束,她都要靠着那个人才能如愿。
雨声淅淅沥沥。
敲打着房檐和窗户,南枝不知等了多久,终于等到里面说了一个字,“好。”
华泽答应了。
南枝喜不自胜,连连磕头,丹漆看着她,眼中浮现出不解之意,等她颤抖着起身后,他不由地问道:“值得吗?”
“我别无选择。”
南枝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但就这么几个字却表明了她的心意,除了他的身边,她哪里都不想去。
生也好。
死也罢。
她只想跟着他,从九年前被他救起的那一刻开始,他的身边就是她的归宿。
丹漆对她刮目相看。
他以为她到最后还是只会撒泼打滚,痛哭流涕,被公子彻底厌弃……没想到死棋真给她盘活了。
“三日后,我会备好忘情蛊。”
丹漆说。
南枝疲倦的点了点头,她浑身已经湿透,剧烈的情绪刺激后,绵软乏力,头晕目眩,现在只想找个地方睡一觉。
回家了。
可以睡觉了。
“我住哪儿?”
丹漆指了个方向,她木然地点点头,拖着沉重的脚步往那边走去,丹漆看了会,收回视线,重新隐于暗处。
四日后。
阿棠和燕三娘出了临时准备的验尸房,脱下油布大褂和面巾等一应物品,交给看守进行焚烧,两人径直去了提前准备的屋舍进行隔离观察。
阿棠让人送来纸笔,将这几日的发现一一记录在案……
第三百二十一章 药方,高热突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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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 孤注一掷的杀意,奔赴
顾绥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听底下人回禀这几日的伤亡和治疗情况,药材的储备消耗,粮米的分配等诸事。
这些事原本让黄营统管。
黄营却说官府里那些个老油子不服他,恐生事端,所以每隔两日让人写了条陈,转交给东城的负责人,再由他向顾绥回禀。
其他的事倒罢了。
一开始大刀阔斧,拿捏住各处命脉,七条禁令下,有不信邪的生事,被官兵砍瓜切菜般处置了一批人,剩下的立马老实了。
连赵家都开始捐粮捐米,捐衣捐药,几乎掏了大半儿家底儿出来,说要与朝廷共克时艰。
存的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顾绥暂时没工夫搭理他们,目前最紧要的是染病的人太多,城中药材存量不足,有些药甚至出现了缺口……
他之前便命人用绣衣卫的飞鸽给其他卫所传信。
命其筹集药材送往汝南,按照飞鸽的脚程抵达最近的叶城需要两日,他们即便紧锣密鼓地准备,从交箱到押运过来也要不少时间,顾绥怕赶不及。
正思索着,枕溪突然从外入内。
脚步匆促,面上是前所未有的肃然,顾绥余光瞥见他,不知为何,心里无端生出一股闷痛……他蹙了下眉,“何事?”
“大人,姑娘她……开始发热了。”
顾绥闻言蓦地起身,因动作来的太突然,椅子与地砖摩擦发出刺耳的拉蹭声,他二话不说疾步往外走。
衣袂带起冷风,更添了几分春寒。
而枕溪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人影闪过,屋内已然没了顾绥的身影。
顾绥策马疾驰在雨中,空旷而悠长的街道笔直没入朦胧的雾气中,雨丝打湿了他的发,眼睫上挂着些许的水珠,并着扑面而来的细雨,让人逐渐瞧不真切前路。
风冷,雨急。
马蹄踏过街上的积水,溅起无数泥珠子,而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擦过墙角繁茂的花枝,冲着那马背上的人而去。
顾绥心绪不稳,脑海中还盘旋着那句‘发热了’,一时懵然,空荡荡的失了警觉,正叫对方有了可乘之机。
但多年来养成的本能令他在危险靠近的刹那,迅速俯身避开了这一箭。
箭矢钉入街边铺子的门板上,连根没入。
顾绥眸光一凝,循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不等看清楚,一阵急雨般的箭阵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
他一拍马背,整个人飞身跃起。
马儿受惊往前冲去,没跑两步路就连中了几箭,抽搐着倒在地上,顾绥旋身落地,手在腰间一抹,一柄流光攥在掌中,锵锵锵的挡去了射向他的无数箭雨。
如此规模的伏杀不用想也知道筹备良久。
换作之前,顾绥很乐意见到他们,这些隐藏在汝南城里的臭鱼烂虾分散的很,各怀目的,迟迟不动,大事当前他无法一个个去翻找。
好在他们想要他的命。
只要露出些许的破绽,为达目的,对方自会上钩,顾绥为此做了一些准备,只待把人引出来,一网打尽。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阿棠事出突然,对方也瞅准时机提前动了手,他却无心与他们多做纠缠。
顾绥眼底陡然生出一股戾气,沉寂许久的杀意在此刻疯狂流窜,对方射了几轮儿,箭矢都用完了。
紧接着数道黑影从周围的树丛,屋顶和小巷内现身,朝他杀来。
顾绥腾挪飞转,剑光如雪。
身形几乎只剩残影。
他鬼魅般游走在众人中间,刀光剑影,如影随形,每一次出手,势必有人倒下,血光飞溅间,顾绥的眼尾渐渐爬上了一抹薄红。
对方抱着一击必中的念头。
此次倾巢而出,势必要把顾绥的性命留在汝南城,他们知道,机会只有这一次,来的人前仆后继,以身为祭,死死地缠住了他。
顾绥以一敌众。
短时间内仍能战得旗鼓相当,神出鬼没的杀了他们好些人,对方杀红了眼,不惜自伤一千也要伤他八百。
在他们发疯的攻势下,顾绥后背挨了两刀。
伺机又杀了六人。
枕溪仅慢了一步便与顾绥拉开了好一段距离,等他策马靠近的时候,场中只剩下了顾绥和七八个人。
“大人,您先走。”
枕溪拔刀冲入场中,他身下骏马扬蹄跑向顾绥,顾绥一个翻身,利落的飞身上马,在一众目眦欲裂的注视中扬长而去。
枕溪与他们厮杀在一起。
顾绥赶到隔离的院子,看守的官兵见到他连忙放行,等他进去后,其中一人不经意地扫过地面,猛地眨了眨眼。
不敢置信地望向院内。
“怎么了?”
同伴看到他的模样奇怪问道,他朝地上努努嘴,便见顾绥所过之处,蜿蜒了一地的血迹。
鲜血被雨水一冲,很快淡去,流入了老旧的地砖缝隙里……
顾绥恍若不察,疾步走到房门前,扬声道:“阿棠,开门。”
里面没有动静。
他侧耳听了须臾,自己狂乱无章的心跳和雨声在耳中不断放大,除此之外,只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呼吸声。
顾绥顾不得什么礼仪和规矩。
一把推开房门。
风卷着雨丝吹了进去,落在地上那道纤细的身影上,顾绥瞳孔骤然一缩,快步抢到她跟前,捞起她靠在自己怀里,“阿棠,阿棠……”
不论他怎么叫仍旧没有反应。
她体温高得吓人。
顾绥手臂穿过她的膝盖和腰肢,将人抱起,起身时,他背上的伤口一经用力,又撕裂些许,他几乎瞬间绷紧了身子,定了下,旋即稳稳当当地抱着阿棠往里走去,小心地将人放在床上。
替她脱了鞋,盖好被子。
屋子里陈设十分简单,顾绥一眼望去没有能用的东西,又转身出去,着人去请刘老大夫,顺便去酒铺里找任籽儿把他先前在那儿准备好的衣裳那些取过来。
吩咐完这些,枕溪到了院门前。
“大人,已经收拾妥当了,来的全是死士,任务失败后服毒自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眼下是谁做的已经不重要了。
军械案牵扯甚广,但凡参与其中的人都不想让顾绥活着离开汝南城,顾绥在意的是那个使暗器的,此次,他没有出手。
“你继续盯着城中各处的动静,尽快查到玉佩的来处。”
顾绥说完便要转身,枕溪喉咙一紧,“大人!您不能……”
第三百二十三章 枕溪的阻拦,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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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章 虚惊一场,呕死你
屋内漫长的死寂在刘老先生撤回手,扶着床沿缓缓起身时被打破,顾绥盯着他的动作,哑声问:“她……”
仅仅一个字,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涩得再发不出声音。
任籽儿迅速往这边走了两步,作势也要询问,刘老先生见状满是褶子的脸上撑开一个欣慰的笑,“放心吧,从脉象上看,她是正气大虚,外邪乘虚而入,不是染疫。”
听到不是疫症后,任籽儿顿时眉开眼笑,双手合十朝着外面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的说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顾绥则愣怔良久,脑子像是慢了半拍,等刘老先生又唤了他一道才回过神来,讷然问:“可她浑身高热不退……真的无事?”
“她只是精神绷得太紧,身体又疲劳过度,做事时尚且有一口气吊着,事一落定,那口气散了,人可不就撑不住了。”
不说他们,刘老大夫也着实松了口气。
他听到阿棠开始发热后,来的路上可谓是心惊肉跳,激得他这把老骨头都跟着受罪,起先见到人,摸到脉,险些眼前一黑。
但为了保险起见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再诊却发现了脉象上细微的差别。
染病之人脉浮而有力,她的脉象粗摸之下很相似,仔细诊断会发现重按如葱管,中间是空的,分明是劳累过度之状。
虚惊一场罢了。
刘老大夫视线落在阿棠高热泛红的脸上,想到检查时看到的,不禁啧啧感叹:“这丫头对自己真狠,也不知道强撑到什么份儿上了,居然把舌头咬成那样来保持清醒。”
把他们这些老家伙衬得百无一用。
哎。
确实也百无一用。
顾绥听着他絮叨,话音落在实处,才让他狂乱的心跳跟着一道平复下来,他深吸口气,脑子终于不再混沌,“现在该怎么办?”
“让她好生休息,我给她开点药,让人熬好了送过来。”
刘老大夫感叹之余不免心酸,满城数万万性命落在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姑娘肩上,她该顶着多大的压力才把自己熬成这样。
她太累了。
“大人,让人给她准备些好的吃食吧,她得补一补。这年纪轻轻的,点灯熬油似的过活,将身子亏空了可不行。”
“老夫也在汤药里加些滋补的进去。”
顾绥应了句‘好’。
刘老大夫交代完注意的事,正准备走,突然发现地砖上有些暗红的血迹,循着印子视线转到了顾绥身上。
“你受伤了?”
刘老大夫上下打量他一眼,刚才忙着看诊加上他浑身湿透,衣裳颜色太深没留意,如今细看才发现这衣袍上沾了好多血,能在地上留下这么多血迹他伤的定然也不轻。
“伤在哪儿,快让我看看。”
“只是皮肉伤,我事后自行上药包扎就好,不劳先生费心了。”
顾绥不喜在人前宽衣解带,哪怕是为了疗伤,这话落在刘老先生耳中却是不喜,“胡闹,什么叫只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损之不孝,再者你伤成这样,等这丫头醒来,她是先照顾你还是先顾着自己?”
“你病恹恹的怎么照看她?”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刘老大夫一针见血,堵死了顾绥的退路,顾绥看了眼昏睡中的阿棠,认命般苦笑一声:“先生说的是,那便有劳了。”
“这才对。”
刘老大夫面上终于露出些笑意,他作为医者,最看不得有人糟践自己的身体,年轻人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既然要疗伤,任籽儿在这儿就不方便了。
因此在顾绥冷淡的目光转向她时,她便很有眼色的道:“我去找些水和要用的东西来。”
话落,夺门而出。
屋内剩下一个昏迷不醒的阿棠和他们二人,刘老大夫便让他把上衣脱了,顾绥解了扣子,褪了半边衣裳,后背的伤口暴露无遗。
两道刀伤纵横交错,深可见骨,外翻的皮肉浸了雨水,有些泛白,还在源源不断的往外淌着血。
一路没入腰腹间。
刘老大夫看得直皱眉,“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想自己糊弄,年轻人,莫要仗着底子好折腾自己,等上了年纪有你受的。”
他叹了口气,打开药箱去找应急用的纱布和药粉。
对于他的叱责,顾绥全盘接下,“先生教训得是,晚辈谨记。”
“真的记住了?”
刘老大夫一边用纱布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一边没好气的问,顾绥态度诚恳,颔首应是。
他确实应该保重自身。
以求长久。
他想活下去,想和她……一起活下去。
刘老大夫听出他话中的郑重之意,眉头松了松,余光瞥见昏睡的阿棠,想到进来时的场景,难得生出些闲话的心思,“你喜欢这丫头?”
他问得直白,让顾绥怔了下,抿唇未语。
他确实不太习惯与人谈及这些私事,而最让他感到不自在的是竟然有这么明显吗?连刘老先生都看出来了?
那她呢。
她真的看不出,还是说……视而不见?
没等到他的回答,刘老先生也不在意,乐呵呵的道:“喜欢一个人有什么不好承认的,还是说,你觉得你身份尊贵,位高权重,她配不上你?”
“是我配不上她。”
顾绥下意识不愿听到有人贬低她。
这样的维护让刘老大夫很是满意,“你伤重至此还处处以她为先,不顾疫症感染的风险也要陪着她,定是十分爱重这丫头,喜欢就要说,自己闷着算怎么回事?你对我一个外人尚张不开嘴承认,对着她怕更是个锯嘴葫芦。”
伤口持续传来的疼痛和药粉的刺激令顾绥不自觉绷紧了肌肉,搁在膝上的手也捏紧衣裳。
他默了须臾,尽量维持着语气的平稳。
“我不知……前路,不敢令她烦心。”
“不知不会问吗?长嘴是干什么的,你不说她怎么知道,总不能等人家姑娘发现了再来问你吧,一个大男人就不能干脆点……老夫不用打听也知道,像阿棠这样的小姑娘,长得好看,性子又和气,还很有本事,肯定有许多人喜欢她,你不抓紧机会,小心被别人抢了先,到时候两个人在你跟前甜甜蜜蜜,怄死你。”
刘老大夫话说得不客气,听起来很是嫌弃他遮遮掩掩的性子。
顾绥闻言苦笑。
他不由得想到了沈度,柳烟客,还有那莫名其妙追到了汝南城,在旁‘虎视眈眈’的华泽,确实是挺多的。
多到即便理智再三阻挠,人却已先向她靠近。
第三百二十五章 喂药,幻觉
刘老大夫娴熟的处理完伤口,留下药粉和纱布,打算回去了。
“阿棠写的那些医案我还没来得及看,等回去和几个老兄弟商量下,就开始给病人用药,这边你多费心,有事儿再找人去医馆叫我。”
“她的药晚点就送来。”
“好。”
顾绥把人送出门,外面雨幕如帘,刘老大夫扭头道:“就送到这儿,你的伤口切忌不能沾水,早点把湿衣服换了,免得着凉。”
顾绥颔首致谢。
“辛苦先生跑这一趟,晚些时候我着人把诊金送到医馆。”
“自家人收什么诊金?”
刘老大夫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警惕道:“你这混小子是不是变着法儿的替阿棠要工钱呢!你诊金前脚给,我后脚就得给她,指不定还得再贴补一些进去,你俩倒是左手倒右手,就糊弄了我这个老人家。”
“晚辈并无此意。”
“那最好,走咯。”
刘老大夫捡起被随意丢在旁边的伞,快步步入雨中。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诊金的事自然不好再提,顾绥默默收回视线,悬着的心落定后,再度恢复了冷静,斜睨向躲在不远处屋檐下的身影。
“东西留下,任姑娘也请回吧。”
顾绥说完作势要回屋,任籽儿见状连忙往前凑了两步,又被雨挡住了前路,急道:“要不,要不我还是留下来吧。”
面对顾绥陡然望过来的眼神,任籽儿眼皮一跳,声音跟着弱了几分,但她还是鼓足勇气解释:“这院子里总要有个伺候的人,烧烧水,跑跑腿什么的……这些杂事总不能让大人你和姑娘来做吧。”
顾绥倒是忘了这一层。
斟酌须臾,答应了下来。
任籽儿喜道:“大人您放心,有事您就叫我,无事民女绝不敢近前打扰,阿棠姑娘对我恩重如山,我只是想报答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话落,外面正好送了水桶过来,任籽儿指挥着他们把水搬进厨房,自顾自的开始烧水忙碌起来。
顾绥见状收回视线,转身入内。
他没有能换洗的衣裳,暂时也无心整理自己,遂提气运功,内力游走几圈后,身上的衣裳便干了。
他侧身坐在床边,凝神打量着她。
因在病中,面色有些憔悴,眼底乌青,不知道昏睡中想到了什么,眉峰将蹙未蹙,给她原本就颜色黯淡的面容更添了几分令人心悸的愁容。
顾绥伸出手,小心的在她眉心轻抚。
想替她把那愁色消去。
但她好像不太配合,他冰冷的指尖触碰到那滚烫的肌肤,哪怕在昏睡中,她也不适的拧紧了眉。
顾绥指尖微蜷,不敢再动。
想她自己也知道发了热,怕脑子不清楚,诊断不准状况,所以才把燕三娘先赶走,却不知这一举动到底有多吓人。
他在赶来的路上甚至后悔了放她进去剖尸。
后悔让她卷入这些纷争与旋涡中。
后悔带她来汝南。
后悔与她交易。
……那些念头在脑海中徘徊不散,令他焦灼、忧虑到近乎愤怒,愤怒过后又是一阵深深地无力和茫然,那种感觉实在不好。
“才说了要让我嬴转头就吓我。”
顾绥望着那张脸,又气又无奈,屈指隔空在她额头上轻敲了下,“小骗子。”
院中雨声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刘老大夫配好药,派人熬好了送过来,任籽儿接过食盒走到门前,低声说了句:“大人,药到了。”
凝神静待须臾。
屋内响起脚步声,随即房门被顾绥拉开,任籽儿见他没有让她进去服侍的意思,温顺的将食盒递到他手里。
顾绥回屋后取出药碗来,先抿了口试了试温度。
正好。
然后扶起阿棠,坐在床上,仍由她靠在自己怀里,舀了药喂到她嘴边,她失去意识,无法配合,顾绥便将药碗放在床边,一只手捏着她的脸强迫她张嘴,另一只手给她喂药。
顾大人从小到大都是被人照顾的那一方。
少有的几次照顾人全都给了她,汤药入喉阿棠无法吞咽,全部顺着嘴角淌了下来,流入脖颈中,顾绥手忙脚乱的用袖子去擦,好不容易擦干净,再喂还是一样的结果。
她高烧惊厥,处于昏迷状态。
这样根本喝不进去药……顾绥想了又想,突然想起从前母亲同他说过,在战场上遇到那些伤重到连药都喂不进去的人,必须得捏着两颊强迫他们张开嘴嘴,再在灌入汤药后用指腹沿着喉管从上往下捋。
刺激他们进行吞咽。
时间隔得太久他记得并不分明,但眼下的状况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一试。
好在尝试过后发现这法子慢是慢了些,胜在有用。
等一碗药见了底,顾绥背后已出了一身汗。
他仔细将人放回平躺,替她掖好被角,静静地守着,晚食送来的是一些清粥小菜,还有几块米糕。
顾绥实在没有胃口,让任籽儿拿去灶上热着。
防止阿棠醒来要吃。
到了夜里,顾绥又喂了一道药,见她没有清醒的迹象,失血过多加上连日奔波劳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阿棠意识昏沉。
浑浑噩噩的一直重复着被人追杀的梦,那人的脸在她眼前不停放大,她不知道在其中沉沦了多久,过了多少时间。
只知道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连日的阴雨仿佛停了,拨云见日,天光穿透云层铺洒在大地上,驱散了连日来笼罩着汝南城的阴霾。
就在这刺目的光线中,阿棠下意识闭了闭眼。
等眼睛能适应了,眼前的一切才跟着清晰起来,入目的还是那简陋的屋舍,没有床帐,头顶便是粗壮的房梁和高耸的屋脊。
她瞪着眼发了会呆,一片空白的大脑才将将转了起来。
恍惚记得她送走燕三娘后没走两步就眼前发晕,意识消失前也不曾够到床沿,但现在……
阿棠蓦的一惊。
她怎么在床上!
阿棠撑着想要起身,刚烧过的身子发软乏力,挣扎半晌勉强抬起了头,待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她不由得一愣,甚至怀疑自己烧糊涂了,连忙闭上眼,两息后,复又睁开。
不是错觉。
人还在!
这到底怎么回事!谁能告诉她顾绥为什么会在这儿?
第三百二十六章 他的面具,可以吗?
为什么每次她稀里糊涂的病倒,醒来睁开眼看到的都是他?
阿棠不明白。
这个时候他不应该在追查制造疫症的人,还有潜藏在汝南城里的杀手吗?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转,阿棠沉默的躺了回去,视线忍不住朝那边飘,此时顾绥坐在桌边,屈肘支在桌上,手握成拳撑在额角,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似是睡着了。
他的鬓发随之垂落在肩和耳侧,玄铁面具上还挂了一缕。
瞧着颇有些好笑。
阿棠不想惊扰他,便没有再动,收回视线重新阖上眼。
她嘴里泛着股苦药味,从舌尖到喉管,涩得让人心里发慌,但从身体的感受而言还是很有用的……
不知道刘老先生开始给病人用药了没有。
情况怎么样?
三娘肯定很着急,她感觉到不对的时候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了,给自己切了脉,连脉象都摸不出,只能先按最坏结果处理。
顾绥都得信赶来了,陆梧肯定也知道了。
他那性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拦得住。
还有珍珠,好多时日没有见还怪想它的,它应该会好好吃饭吧,有零食还有人陪,总比一只小猫呆着要好。
现在为了追查四处漂泊,居无定所。
等做完这些事,她定要选个喜欢的地方置办一处宅子,给它做个精致的小窝,买好多它喜欢的零食……
“想什么呢?”
话音陡然传来,惊得阿棠瞬间睁开眼,便见顾绥立在床边,眼中温和,俯视着她,“你,你不是睡着了吗?”
“刚醒。”
顾绥侧身坐下,用手背在她额头试了试温度,“还是有些烫,过会再喝一顿药。”
他向来浅眠,这种姿势更是睡不长久。
一醒来就发现她呼吸有点乱,眉心时蹙时舒,细微变化着,她想的太专注,连他靠近都没能发现。
顾绥光滑微凉的衣袖随着他的手拂过脸颊,带来一阵痒意。
她却盯着那截精巧如玉的腕骨。
皮薄色淡,骨肉匀称。
微微用力时,筋骨凸起,能瞧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手是人的第二张脸,他的手指节纤细修长,蜷曲握转间却又不失力量。
是极好看的。
阿棠想,她大概是还病着,脑子很糊涂,不然为什么突然很想看一看面具下的那张脸。
大抵是她的眼神太专注炽热,紧紧的盯着他的脸。
顾绥如有所感,抬手抚上玄铁面具的边缘,问她,“想看?”
“想。”
阿棠老实的回答。
高烧之后,她的嗓音较平常少了些娴静的平稳,多了几分轻软黏糯的味道,听起来意外的……乖觉。
顾绥凝眸看着她,不自觉的也放软了语气,“阿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作为盟友,作为同伴。
作为大夫和病人。
他们无权窥探对方的隐私,一直以来,两人默契地守着这个边界,但想摘他的面具,显然越矩了。
顾绥见她不语,又问了一遍。
阿棠头虽疼,其实意识是清醒的。
想字说出口的时候自己也有些惊讶,为什么会想看呢?
戴上面具的顾绥与摘下面具的顾绥对她而言有何不同?
终究是过客匆匆,山水一程。
可事实就是不同的。
戴着面具,她认得的顾绥便是那张面具,任何一个戴着面具的人都可以被认成他,摘下面具,顾绥便成了一张具体的脸,一个更加鲜活的人,她会走近他的喜怒嗔痴,与他共享除了作为绣衣卫指挥使这个身份外的生活。
她内心深处想与他建立比盟友更深的联系。
为什么?
因为小渔抢夺身体带来的危机感让她想要牢牢抓住顾绥这个救命稻草?
这个念头一出就被阿棠否决了,这跟她好奇他的脸毫无关系。
在提出那个‘要不要赌一把’的问题之时,她微妙地意识到,她不想让这个人死,不止是作为病人。
至于其他,未及多想。
可后来她在梦里唤的人是他,遇到危险想到的是他,眼里看到的……也是他,她意识到他待她的不同后,也同样意识到了自己对他的依赖。
她是不喜被人碰触的。
与顾绥之间那些似有若无的亲近与接触竟然让她习以为常,她很清楚,这种习惯并不会出现在其他人身上。
换做柳大哥,或者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行。
只有他。
只能是他。
阿棠忽然明白了她当时为什么下意识想问他要一个答案,弄清楚这点后,她迎上顾绥的视线:“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所以……”
她半是玩笑半认真地问:“可以吗?”
——我可以走近你吗?
顾绥闻言瞳孔微缩,后知后觉的欢愉如同潮水般涌来,在没过他的瞬间又令他生出了一股难言的酸涩。
他想起刘老先生的话,人长嘴就是要说的,他分明想明白了,但……迟了一步。
有些事,不该迟的。
他忍着悸动不已的心跳,微微俯身,半蹲在床边,拿起她的手缓缓地覆在自己的面具上。
“阿棠。”
他喉咙滚动,眼底难以自持的流露出一丝紧张和慎重,“再等等可好?”
“等什么?”
阿棠抬眼,指腹摩挲着面具光滑的边缘,确定了他的答案后,她如释重负,虽然还有许多事来不及细思,但有一点她很明确。
她想看。
现在就想。
她大概能猜到顾绥在犹豫什么,在她看来,这纯粹是杞人忧天,对上顾绥欲言又止的眼,她语气微凉,“等你解了毒,还是等你下了葬?”
“顾大人,真不想让我伤心,你就不该来招惹我。”
“招惹了就不要半途而废。”
她转而捏住了面具边缘,微微用力,似在试探,顾绥捏着她的手腕下意识加重了些力道,仅仅一瞬,又松了松。
心中苦笑连连。
他自觉亏欠于她,自知不该如此,奈何情难自抑,屡失分寸,事情发展到如今委实出乎意料,他错估了自己的理智和决断,也错算了她。
但最后的一线,他想替她守着。
万一……他毒发身亡。
从未见过真容之人,伤心和遗忘都能比旁人快些。
“你听话……”
阿棠真是要被他气笑了,“还说随我处置,朝令夕改,顾大人,你的信誉在我这儿可是要大打折扣了!”
第三百二十七章 糜烂的伤口,麻烦了
顾绥但笑不语。
他的唇很薄,色泽柔润且淡,嘴角微微上勾起的时候弧度很温和,驱散了身上那股不近人情的冷意。
如春水消融,寒梅初绽。
引人失神。
阿棠愣怔了片刻,撇过头嘀咕了句‘祸害’,倒是再没坚持要摘他的面具了,他心有顾虑,强求无用,既然他觉得这样安心些,那暂且如此吧。
人就在这儿,反正跑不了。
“你身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
阿棠问,“遇到伏杀了?”
顾绥点头,“汝南城里藏着的杀手料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那擅使暗器的高手还没有动作。”
那人是个沉得住气的。
但在汝南城疫症结束,城门解封之前,他必会动手,端看会选个什么时机了。
“你身上有药味。”
阿棠在他靠近后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仔细打量了一周,“伤在哪儿?处理过吗?”
“刘老先生处理的,皮外伤,无碍。”
顾绥扶着她坐起身,拿来旁边的枕头垫在她腰后,让她能靠得舒服些,温声道:“你还病着就别操心这些了,好好将养,尽量把这段时间的亏空补回来。”
说话间,他俯身动作,温热的呼吸难以避免地铺洒在她耳侧。
陌生的酥麻之意登时从那处肌肤传开,阿棠耳根有些烫,微微侧首避开了些,心想肯定是发烧的缘故,嗯,她确实该吃药了。
顾绥扶她靠好,重新在床边坐下。
微妙的气氛渐生,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往常他们也单独相处过,不觉有他,各做各的事,十分和谐,此刻大概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竟然诡异地生出了些奇怪的感觉。
“咳。”
阿棠装模作样咳了两声,顾绥闻声朝她看来,眼神似在询问,她摇了摇头,这不是太安静了制造点动静嘛。
好在这份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笃笃笃。”
敲门声刚起,外面就传来了明亮欢快的女声,“是姑娘醒了吗?我把药热好了。”
“进来吧。”
阿棠听出任籽儿的声音,心想她来得真是时候,顾绥倒是没有任何反应,缓缓起身,立到了一侧。
任籽儿端着药推门而入。
看到阿棠含笑的一双眼时,眼眶微湿,快步上前,“可算醒了,再睡下去,我们可要再找刘老大夫走一趟了。”
“让你担心了,抱歉。”
“我没事。”
任籽儿把药放在桌上,小心地觑了眼顾绥,“辛苦的是大人,他自己伤势未愈还一直守在您身边,饭都没吃几口。反正……您醒了就好,快趁热把药喝了。”
任籽儿看顾绥没有接手的打算,重新将药碗送到阿棠手边。
阿棠接过后十分干脆地一饮而尽。
任籽儿见状笑了笑,取回碗,很是识趣地道:“那我就不打扰了,您好生歇息。我去热些饭菜待会送过来。”
她说完朝着顾绥欠身一礼。
顾绥颔首还礼。
等任籽儿出去后,阿棠想了下,还是问道:“你究竟伤在哪儿?让我看看。”
“背上。”
顾绥不想这种时候还要让她劳心费神,“真的无碍了。”
“你转过身去。”
阿棠话音不高不低,语气也还算柔和,但顾绥从中听出了几分执拗,知道今日若不让她查看,此事定过不去。
遂只好依她吩咐,转过身。
屈膝蹲下。
好让她看得不那么费力。
阿棠微微坐起,抬手抚上他后背处被化开的口子,指尖轻拂,露出里面渗着血的纱布来。
纱布缠了好几圈,裹得很厚实。
即便如此还是透出了血色,足见那伤势绝不是他口中轻描淡写的‘皮外伤’,“你该换药了。”
“晚些……我出去换。”
顾绥缓声说道。
“就在这儿换吧,我又不是没见过。”
想当初为了施针,他在她面前几乎褪了上半身的衣裳,阿棠也不觉得有什么,况且她也想看看伤势如何。
阿棠说得坦然。
但她忽略了彼时两人的境遇,她拿他当病人,他处于毒发的边缘,神智昏沉,无法对外界做出反应。
而此刻,两人处于清醒状态。
又刚明了了对方的心意。
此情此景,要让顾绥若无其事地在她面前宽衣解带,他自认还没那么强大的修养和脸皮。
“要不还是……”
“顾绥。”
阿棠不悦地蹙眉,语气隐有不善,“你今日为何如此忸怩?换个药而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顾绥闻言苦笑。
哪里是他忸怩?换做任何一个人面对这种状况,恐怕都做不到心无波澜,泰然处之吧。
罢了。
他不忍拂她好意。
这般想着,顾绥认命地解开衣襟上的盘扣,手指捏上衣领,闭了闭眼,一鼓作气将衣裳褪到了臂弯处,露出大半个后背来。
阿棠拨开他披在身后的长发。
用手轻轻拢住,拎起在半空,“把纱布拆了。”
顾绥虽然背对着她,但不用眼睛看,也能感受到她带着热意的手指擦过他的肩背,一点一点整理好他的头发,那些自少年时就不再被人触碰过的地方,肌肤敏感得可怕。
哪怕只是瞬间,那细腻柔软的触感也令他的身体条件反射般绷紧了肌肉。
他必须竭力克制,才能不显露出异样。
衣裳都解了,解个纱布自然是没什么好犹豫,待那一圈圈的纱布滑落下去,露出狰狞可怖的伤口。
顾绥能感受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专注又灼热。
“阿棠……”
他抿了抿唇,哑声唤道。
过了须臾,顾绥才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你这伤不对劲,伤口边缘糜烂,瘀血化脓,还散着一股腥臭味。你自己都没感觉到不适吗?”
阿棠声中带了几分薄怒。
顾绥微愕,他从昨日开始专心照看她,生怕有所疏漏,确实没发现身体的变化,且习武之人受伤是常事,若非极度不适,很难引起注意。
“会不会是伤口泡过雨水的缘故?”
他试探着问。
阿棠盯着伤处半晌,摇了摇头,面色逐渐凝重,“瘀血化脓都好解释,但这样的糜烂和气味,我只在染上疫症的人身上见过。”
这下,麻烦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 顾绥的离去,‘禁足\’
“那些杀手的兵器上定是提前动了手脚。”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把剑浸在血水里,或是沾染过那些死者的尸体,不管哪一样,对顾绥而言都是致命的。
“不管有没有用都必须先剔除这些腐肉。”
阿棠撑着床坐起身,动作一大,扯得眼前一阵发晕,她连忙顿住,等着那股不适感过去,深吸口气道:“你命人找把干净的匕首来,最好没用过的,再准备烈酒,明火,和新的纱布,对了,还有水。”
“我来操刀。”
顾绥闻言拢起衣裳,转头看她,“不用。”
他语气仍旧平静温和,却不容置疑,站起身,退开几步,和她拉开了距离,阿棠见状蹙眉:“你要做什么?”
“伤口我会想办法处理。”
顾绥凝眸注视着她,“你别管了,好生歇息,我让三娘来陪你。”
说完,他迈步朝外走去。
阿棠顿时急了,“顾绥,顾绥……你站住!”
她惊怒交加之下,气息不顺,猛咳了两声,顾绥刚抬起覆在门上的手一顿,脚步随之停止,他叹了口气,侧首看着她温声说:“你不用担心,我还不想死,会好好处理的,倒是你,你烧还没退完,最好卧床静养。”
他推开门,日光争先恐后地涌入屋内。
给他整个人度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顾绥最后看了她一眼,迈步出了院子,找到任籽儿叮嘱她将昨日用过的东西全部焚毁后,又着人分别给燕三娘、枕溪传了话。
最后一个人,沿着空寂的街道往前走,消失不见。
阿棠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一股腥甜涌上喉间,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她怀疑是不是她说话太随意了,以致于报应来的这么快!
他若是染了疫症。
若……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阿棠强撑着下了床,没走几步路,人已经气喘吁吁,小渔突然出现在她身侧,又是紧张又是惧怕的觑着她,“棠姐姐,你不能再动了,你身子这么虚弱,去了又能顶什么用?”
阿棠充耳不闻。
待喘息稍稍平复些,继续拖着沉重的步伐朝外走,她必须尽快追上顾绥,不知何故,她总觉得他刚才看她的那一眼里藏着许多东西,让她不禁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来。
他肯定瞒了她什么事。
这样想着,阿棠忍不住加快了步伐,小渔见她不理自己,急急忙忙的绕到她身前,哀求道:“棠姐姐,你就听我的吧,他不也让你好生歇息吗?药也研制出来了,那么多人在乎他的安危,他不会有事的。”
阿棠绕过她,继续走。
走到门边时,她浑身发软地抓住了门框,这时任籽儿刚好端着饭菜出来,一看到她居然下了地,摇摇欲坠,连忙放下手里的盘子扑了过去,“姑娘,好端端的你怎么出来了,快,我扶你回去躺着。”
“不,我,我要……出去。”
阿棠艰难地道,任籽儿拉起她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闻言朝着院外看了眼,“出不去的,刚才大人就吩咐他们看好您,在您身子痊愈前,无论如何都出不了这个门。”
“还说……你若是走了,让他们以死谢罪。”
任籽儿吞吞吐吐的说完最后一句话,不敢看阿棠,半扶半抱的将她挪回床上,阿棠身上发软拗不过她,又听顾绥下了这样的令,气不打一处来。
但她确实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如今这种样子就算出去了也什么都做不成,小渔有句话说对了,顾绥不想死,枕溪他们也不会让他出事,她有逞强的功夫不如好生调养,尽快好起来。
至于刚才的担心……
“任姑娘,你能不能帮我给外面传个话,我想见陆梧,越快越好。”
任籽儿见她不再执意离开,忍不住松了口气,转身去替她传话,小渔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看阿棠始终没有理会她的意思,难过地垂下头,悄然散去了。
“好了,话带到了,姑娘先吃点东西吧。”
任籽儿把饭菜端进来,熬的浓稠的米粥和两碟子小菜,看着实在没有食欲,但为了尽快好起来,阿棠还是勉强吃了个七七八八。
她吃完饭,任籽儿端着碗筷去收拾。
留她歇息。
燕三娘来得快,一阵风似的刮进来,快步到了床前,拉着阿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如释重负的吁了口气,“你没事就好,幸好是虚惊一场,我就说这症状对不上,若是感染,怕是要一下子咳血痰了……”
“对了。”
她目光在周围逡巡一圈,疑惑道:“大人呢?”
传话让她过来,说明在那之前他定然是在这儿的,此刻却不见人,阿棠抿唇须臾,将顾绥染病的事说了,燕三娘听罢顿时坐立难安,“这下完了……”
“不知道新研制出来的药方效果如何,若还是不成,那大人他岂不是……这些狗杂碎,竟然用这种下作招数。”
她说了半天,一回头发现阿棠目光迟滞。
想起她还病着,暗骂自己粗心,大人发生了这种事阿棠却束手无策,定是比任何人都着急上火。
燕三娘斟酌着用词小心道:“大人他福泽深厚,定是能化险为夷的,绣衣卫整日里要面对那么多的刺杀和明枪暗箭,他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不会例外,阿棠,你别太担心。”
她怕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色有多难看。
阿棠不愿给她火上浇油。
“你怎么样?”
“身体可有不适?”
燕三娘强笑道:“你瞧我像是有事的样子吗?说起来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倒是比你们这些高手还要康健,一口气能吃两碗饭。”
阿棠眉目舒展,轻轻笑了下。
顾绥状况不明,两人却也没心思说话,气氛很快冷了下来,一直持续到陆梧赶来,他脚步轻快,迅速进了屋,看到燕三娘后嬉笑一声,“燕姐也在啊,看来你住的比我近多了,我得知姑娘找我是一刻也不敢耽误,拎着鞋子就跑……没想到还是慢你一步。”
他视线转到阿棠身上。
笑意微僵,“姑娘,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病了吗?”
阿棠‘染病’的事没人告诉他,他只当是结束了隔离期,欢欢喜喜的来同她们汇合,阿棠闻言看向燕三娘,“三娘,我有话想单独问陆梧。”
“好,你们说。”
第三百二十九章 逼迫,当散功
随着燕三娘的离开,陆梧面上笑意收敛,正经起来。
到底有什么事需要特意把燕姐支开?
“顾绥他染上疫症了。”
阿棠直截了当地抛出了最紧要的消息,陆梧瞳孔一震,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她堵了回去,她将顾绥遇袭受创的事三两句说完:“虽然他说自己会处理,可他的反应告诉我事情不止这么简单,你是他的亲随,一直跟在他身边,知道的也比旁人多些,你仔细想想,这里面可有问题?”
当然有!
怎么能没有。
陆梧面色惨白,手死死捏成拳,公子他压根就没打算让人处理伤口,他体内的丹朱血有天下第一奇毒之称,中毒者神智昏聩全无,嗜血滥杀,最终血脉逆流,爆体而亡,中此毒者至今无一生还。
公子能活下来是因为宫里用了当世仅存的一枚生息丹吊住了他的命,又请了早已归隐山林的常老神医封脉藏毒,才把人从鬼门关抢回来。
为了压制毒素蔓延,公子自废经脉,改修了一门名叫太玄经的霸烈功法,与他体内毒素互为牵制,每三个月需要散功一次。
散功时内力互冲,剧毒发作。
六亲不认。
性子却会暴虐嗜杀,饮血止渴,他曾于神志不清时误杀了二十八名奉密令护持他左右的皇家死士,那天之后,公子整整三日不吃不喝,未发一言。
再后来,府中便多了一座暗牢。
玄铁为笼,困兽之斗,困住了他十二岁之后的每一年。
这丹朱血残忍无比,折磨非常,能被称作奇毒,奇就奇在可压制一切毒物,此次汝南城的疫症非天灾而是人祸,人为投毒。
那疫症对公子便是无用的。
但随着毒素积淀,此消彼长,封藏之术渐弱,这些毒素的侵入却会使得公子体内的毒素越发活跃不受控制,加上他又受了伤……怕是会刺激毒素发作。
就和上次从白云观底出来时一样。
上次有姑娘施针压制,有惊无险,倘若只是这样,这次公子便不会独自离开,毕竟他孤身面对毒发的状况风险太高。
为什么?
陆梧不明白。
他面色几番变化后,对阿棠问:“姑娘,你把公子遇伏前后发生的事统统告诉我。”
顾绥的行踪阿棠是不清楚的,她知道的只有顾绥因为她染上疫症之事仓促赶来,途中遇袭……
“你染上疫症又是怎么回事?”
陆梧大惊,为什么发生这么多事他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我验完尸忙着整理医案和药方,伤劳过度以致高热昏厥,因而造成了误会。”
阿棠解释完,陆梧喉间发苦,满心涩然,这就对了,姑娘压制毒素的法子极其耗损心神和功力,那次在客栈施完针,整个人虚弱良久。
如今她生着病,体力难支。
公子又怎么会愿意让她再冒险行针,伤及己身,他离开是怕毒发失控而伤人,更怕姑娘受到伤害。
可他自己呢!
他怎么办!
常老先生说过,他所行之法本就是从阎王爷手里偷命数,一旦被诱发难以压制,唯一的办法就是散功。
公子要提前散功!
一念生,陆梧骇得浑身发麻,完了,这下真完了,为了不伤及无辜,他势必会找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会在哪儿呢?
陆梧握拳抵在唇边,下意识用牙齿啃咬着暴凸的骨节。
整个人犹如一只焦躁的困兽,来来回回在屋内踱步,公子所修功法与散功之事乃是绝密,朝野上下知道的人也极少。
因此他不能找枕溪调动大批人手去找人。
若是以染疫的名义倒是能开口,但万一找到了人,公子却毒发失控,大肆屠戮,他清醒过后定不会原谅自己,此事也再瞒不住人,终酿大祸。
那就只能他一个人去找。
可他去哪儿找啊!
汝南城数万万人,楼阁坊市不计其数,公子铁了心要避开人,凭他一人之力找个三五年也未必能找到。
“陆梧。”
阿棠盯着他,语气沉肃:“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没……”
陆梧身形一僵,否认的话脱口而出,一抬头对上阿棠锋利无比的目光,强作镇定,“我没有,姑娘你好生歇息,我先走了。”
他知道自己撒谎撒得很没有水准,转身就想走。
“你给我站住。”
阿棠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副模样,逃避能解决问题?
她翻坐起身双脚着地,手撑在膝盖上勉力维持着冷静,语重心长道:“陆梧,我不管你想到了什么,最好一五一十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这是关乎你家公子生死的大事,一念之差就会要了他的命。”
“他不是对你很重要吗?”
“有什么顾虑是能比他的性命更要紧的?”
陆梧被她喝止,停下了脚步,听着这些话,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此刻更是开始不断崩塌,但他心里很清楚。
对公子而言,如今的阿棠姑娘,是比他性命更要紧的人。
他定不想她犯险。
“姑娘,你别逼我……”
他不想违逆公子的决定。
“是不是与他体内的毒有关?”
阿棠倏地问了一句,陆梧大惊之下毫无防备的回头看她,刚动作他就后悔了,但是已经迟了。
她猜对了。
阿棠心里一阵发紧。
那毒确实很棘手,“陆梧,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再等下去,就真的晚了。”
“姑娘……”
陆梧犹豫不决,阿棠强撑着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去,“这城中还藏着想要他命的杀手,他身负重伤,时刻有毒发之危,你们让我保住他的命,到了关键时刻难道还要把我排斥在外?”
“他答应要同我赌一把。”
“他的命是我的。”
“你就算不说我也会自己去找,此事既是绝密,他的功法又可以克制毒素蔓延,势必要闭关,闭关之地当寻安全隐秘之处。”
汝南城中,有什么地方满足这个条件?
阿棠一边思索一边往外走,与陆梧擦肩而过的时候,陆梧终于出声,“姑娘……我,我说!”
第三百三十章 松口,再访花月夜
阿棠虽然没猜到全部,但八九不离十。
差的那点却会一个不小心要了她的命,陆梧知道自己拦不住她,既然被她猜到了,再瞒下去也没意思。
她是公子在意的人。
若遇危险,他拼了性命不要也会保护好她!
“快说。”
阿棠见他松了口,止步回眸,凝定的等待着,陆梧见状将她不知道的事情迅速说了一遍,阿棠听说过丹朱血之毒,却没想真的会遇到,神智尽失,嗜血滥杀吗……
她心中蓦地刺疼。
剧烈的心绪起伏后,阿棠开始思索他会去哪儿,如今城中各个要道有重兵把守,这种程度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但却拦不住顾绥这样的高手。
要封闭,不引人注意,隐秘安全。
绣衣卫卫所的水牢算得上封闭且安全,但人多口杂,不是上选,他要的是囚笼,能把自己关起来的。
囚笼.
囚……
阿棠眼神蓦地一亮,“我知道他会去哪儿了。”
“哪儿?”
“跟我走。”
阿棠深吸口气,快步往外走去,她的身体确实虚乏无力,走几步路便心跳加速,头晕脚软,这样可不行,“先回松花小筑一趟。”
她随身带着的药瓶里有一味叫做‘附生丹’的东西,用材极为珍贵,能在最大程度恢复她的状态,当然也有些弊端在,等药效过了,人便会十分嗜睡昏沉,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缓过来。
她如今这种状态用附生丹是杀鸡用牛刀。
副作用都够她养好病了。
眼下却不是计算这些的时候,阿棠心里有了计较,带着陆梧出了门,陆梧自己脑子里一团浆糊,根本理不清头绪,有她安排,自然只有跟着走的份儿,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只是两人一出房门。
就看到了燕三娘和任籽儿站在不远处,四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任籽儿惊道:“姑娘你……”
“我必须离开。”
阿棠斩钉截铁地道。
任籽儿皱着脸,满面忧虑,阿棠和陆梧走到二人身前,低声道:“三娘,我得出去一趟,你和任姑娘留下来等我回来。”
燕三娘疑惑地看着她,“非去不可?”
她没问什么事。
阿棠既然让她留下,就说明此事不方便让她知晓,她并非没有眼力的人,之所以这么问还是想最后确定一下。
阿棠看着她,点头道:“非去不可。”
“好。”
燕三娘其实有所猜测,她们前脚刚说完大人可能染了疫症,后脚与陆梧密谈完就不顾病体要出门,大概与大人有关。
“那你去吧。”
阿棠点点头,与陆梧对视一眼,两人足尖轻点,上了屋顶,几个起落后消失不见。
任籽儿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急道:“怎么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
“那不然呢?”
燕三娘好笑地看她,“办个欢送宴?”
“燕姑娘,我没有在同你开玩笑,阿棠姑娘还病着呢……”
任籽儿抓耳挠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燕三娘按住她的肩,轻轻拍了拍,以作安抚,“我也没和你开玩笑,他们有自己的事要去办,拦是拦不住的……你和我加起来,都不够她一只手劈的。”
这话说的……怎么那么暴力。
任籽儿道:“阿棠姑娘不会的,她是好人。”
“好人就不会打人了?你这是什么逻辑。”
燕三娘无奈摇头,“你啊,就是中她的毒太深了,她也是凡夫俗子,也有自己的私心和软肋,有想要坚持的道义,有想保护的人……”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任籽儿叹了口气,她们说的就不是一回事儿啊!
“听不懂就对了。”
燕三娘不禁笑了,背着手往屋里走去,“咱们俩也歇歇吧,这些时日我担惊受怕的人都瘦了好几圈,还有能吃的吗?我饿了。”
“有,你等着。”
人早就走远了,任籽儿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回头钻进了厨房。
阿棠与陆梧一路飞檐走壁,避开了巡逻的官兵和探子,回到了松花小筑,她的包袱还在原位,珍珠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靠近,毛茸茸的耳朵转了转,一个轻巧的跳跃就下了床,跑到门边蹲守。
阿棠一进门就看到了它。
许久不见,珍珠变得很黏人,高高的翘着尾巴,尾巴尖弯成一个小勾,贴在她的腿上蹭来蹭去,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珍珠,对不起,我拿个东西就得走。”
阿棠蹲身摸了摸它的小脑袋,“你要好好吃饭睡觉,等忙完这阵子,我再带你出去玩儿。”
说完,也不管珍珠什么反应,她从一众药瓶里找到附生丹,把东西收在怀中,快步出了房门。
珍珠蹲坐在门前,喵喵喵的叫了几声。
半晌不见回应后。
耷拉着尾巴,无精打采的跳上床,重新把自己团成一团儿继续睡觉。
“走吧。”
两人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但还是被丹漆发现了,他将此事回禀了华泽,华泽若有所思地盯着庭中的玉兰树,“来去匆匆,是有什么急事?”
“要不要属下跟上去看看。”
丹漆试探地问。
此时花枝上一朵玉兰摇摇晃晃的坠了下来,荼蘼尽头,花落成泥,这种变化总是让人心生惋惜,华泽视线追随着它落在草地上,默了会,淡笑道:“算了,咱们本来就身份特殊,引人注意,便不要节外生枝了。”
“等她忙完吧。”
“是。”
丹漆小心地退了出去,游廊另一头,南枝一身红衣倚靠在廊柱上,面无表情,眼底藏着哀伤,见他出来,只淡淡瞥了一眼,随后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安静得可怕。
人在经历剧变后性情大改。
说的便是如此。
丹漆再不理会她,继续尽职尽心地做着自己的事。
阿棠和陆梧出来后明确地沿着一个方向前进,走着走着,陆梧觉得这条路有些眼熟,等靠近那贴了绣衣卫封条的小楼后,不禁讶然,“花月夜?姑娘觉得公子在这里面。”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阿棠思来想去,此处是最合适的。
既有地宫密室,还有官府的封条在,寻常人不敢靠近,就算进来了也未必能发现隐秘所在。
整个花月夜空荡荡的,除了桌椅板凳等物,其他算得上值钱的物件大多被官府搬走充公,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他们先是去了花容的房间。
暗室里没有人。
随后两人又到了湖边假山石机关暗门前,陆梧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第三百三十一章 再遇柳烟客,立规矩?
第三百三十一章 再遇柳烟客,立规矩
“万一公子不在这儿……”
陆梧盯着那道门突然没了进去的勇气,若是此处找不到,那就真的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了。
“他定在。”
阿棠字字铿锵地说完,抬起手,作势便要去按那石门的机关,就在手快要触碰到冰冷的山石时,她动作蓦地一滞,侧首冷道:“谁在那儿?滚出来!”
她目光似剑,冷锐逼人。
看向湖边林中。
陆梧同时屈指一弹,长剑顿时出鞘半寸,随她望去……
繁复茂盛的淡粉花林在雨水长期浸润下香味越发馥郁,枝干粗壮,形态诡谲地伫立着。
须臾,一道身影从树干后转了出来。
待看清楚来人后,阿棠和陆梧皆面色微变。
“柳大哥?”
阿棠没有故友偶遇的欢喜,语气微凉:“你跟踪我们?”
陆梧则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想到了一些不愉悦的事,还剑归鞘后,仍面色如霜,心想这厮果然阴魂不散。
要不是现在公子生死未卜,前途渺茫。
就冲他还敢出现在姑娘面前,他就定要打得这人满地找牙!
“这是个意外。”
柳烟客连忙解释道:“官府征召人手,我来城东帮忙,听说你染了疫症被隔离,就想避开人去看你,结果中途发现你们二人……我担心你的状况,所以跟了上来。”
没想到他们竟然来了花月夜。
“这儿不是被封了吗?你们来做什么……”
“不关你的事。”
陆梧暗暗磨着后槽牙,“看也看过了,没事儿赶紧走,别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
他话中隐有威胁之意。
当着阿棠的面儿,许多话不能说得太清楚,柳烟客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眼帘低垂须臾,按下了其中苦涩,再抬起时凝视着阿棠道:“你,你的身体如何?消息是假的吧……”
他乍闻噩耗如五雷轰顶。
脑海一阵空白。
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和财物才打听清楚她所在的位置,幸好,幸好人没事。
“如你所见,此事是个误会。”
阿棠没心思与他闲聊,答完话后,径直道:“有事日后再说,柳大哥你先回。”
逐客令下,柳烟客看得出来两人神色凝重,似有要事待办。
此处山石嶙峋。
地宫深深。
多少人曾在此醉生梦死,逍遥快活,花月夜被封后,此地自然也随之失去了作用,他们来此所求为何,柳烟客不在意。
他见到了想见的人。
确定她安全无虞,这便够了。
“改日再见。”
柳烟客留下一句话,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视野尽头,陆梧收回视线,与阿棠道:“姑娘,咱们赶紧进去吧。”
阿棠点点头,按在机关上。
石门轰隆作响,朝外打开,露出那条未经打磨的甬道来,两人一个闪身冲了进去,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人去而复返,盯着那假山看了半晌,没有走近,重新匿于林中。
落花如雨,霎时掩盖了一切痕迹。
陆梧进来时做好了失望的准备,没成想还真的在地宫中央的温泉池旁找到了盘膝而坐的顾绥。
他似乎发觉了有人闯入,双目倏地睁开。
一双眼冷薄如刃,满含杀意的朝他们看来,好似下一息就要全力出手,将他们斩杀在此。
“公子!”
陆梧大喜,叫声脱口而出,看清楚来的是他们,顾绥周身气势烟消云散,但眸中冷意并未减弱分毫。
薄唇轻抿,隔了许久,才叹了口气。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姑娘猜的。”
陆梧在离他三米远的位置站定,怯怯的搓了搓掌心,心虚又谄媚的笑:“是不是猜的还挺准的……”
顾绥未置一词,视线罩在朝他缓步走来的阿棠身上,下意识放轻了些,温声道:“不是让你好好歇息,怎么还是出门了?”
“你说呢?”
阿棠居高临下的睨着他,抚臂轻嗤:“顾大人说要同我赌一把,却把牌藏着掖着不肯拿出来,我自己掀桌后又来反问我为什么,这唱的是哪出?”
“我……”
顾绥自知理亏,话音一转,问她:“你的药喝完了,烧退了吗?”
“不劳你费心。”
阿棠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二话不说抬手直接去扒他衣领,顾绥连忙抓住她的手,目光深深,欲言又止。
“我们结盟在前,约定在后。”
阿棠动了下手腕,发现他动作轻柔却攥得很紧,索性不挣扎了,凝定的与他对视,声音无波无澜,“顾绥,因私废公,以命相酬,是为不智,我不喜欢这样。”
诚然她能推测出他隐瞒的缘由。
但不代表她能接受。
“这是最后一次。”
阿棠加重了语气,“不要擅自替我做决定。”
为她好却枉顾她的意愿,这种好她不需要,顾绥从她的眼中看出了这些意味,不禁苦笑连连,她还是像最初认识的那般模样,温柔且坚毅,心思通达却又棱角分明。
他爱慕的,正是这些。
可他如今关心则乱将她隔绝在外,毁约违诺,何尝不是一种‘背叛’。
“此事是我之过。”
顾绥想明白这点后,利落得承认:“我记住了,不会再有下次。”
他摆出这般正经模样,让阿棠倒是不太好意思继续生气,她面色稍稍缓和些许,声渐软,低哝道:“这还差不多,再棘手的事总有解决的办法,逃避能有什么用。”、
“嗯,你说的对。”
顾绥脾气极好的应和。
阿棠一向觉得知错能改是个好习惯,她也没真生气,只是两人刚确定了彼此的心意,许多事不能含糊过去,得分说清楚。
以免日后闹出更多的不愉快。
未雨绸缪是好事。
“松手。”
阿棠重新找回话题,“让我看看你的情况。”
她揪着他的衣领追问:“体内的毒有反应吗?伤口呢……”
“等等。”
顾绥没有松手,视线瞥向一旁呆若木鸡的陆梧,可怜的陆梧在阿棠上手扒衣裳的时候就已经惊呆了,再听后面的对话,这……这这这……这分明是在立规矩啊!
结盟他知道,赌约又是怎么回事?
他错过了什么?
这两人,究竟是不是他猜想的那样?话已经说开了?什么时候的事儿?都有谁知道?啊啊啊,谁来告诉他啊!
陆梧内心咆哮不已,这种激动和雀跃让他差点都忘了现在是多紧要的关头,直到他家公子朝他望来,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出去!”
第三百三十二章 五日,阿棠遇袭
陆梧麻溜儿地滚到了外面。
公子还未开始散功,神智清楚,那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有姑娘在,他帮不上任何忙。
况且他觉得自己也不应该呆在那儿。
纯粹多余。
现在对他家公子而言,良医仙药在侧,此劫……定能安然度过。
地宫内,没了旁人,顾绥缓缓松开手,任由阿棠将他衣领扯开,他身形劲瘦,肌肉线条饱满流畅,每一笔都像是精心雕琢打磨过的,堪称一副完美的躯体。
胸膛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相比眼前春色无边,阿棠的视线却被他胸口处钻出来的黑紫色蛛丝血线吸引,小小一团,放在他白玉般的肌肤上,尤为刺眼。
“果然还是压制不住了。”
阿棠蹙眉端详片刻,抬眼看他,“必须要散功吗?不能像上次一样,我施针帮你把毒素逼回去?”
“不能。”
顾绥摇头,“毒素积淀过多,仅靠封针之法无法压制,就算没有此事,半月后我也必须散功,不过是提前了几天而已。”
末了,他问:“陆梧把此毒的原委都告诉你了?”
“差不多。”
阿棠点头,“只是散功之后的事他便不清楚了,你神智尽丧的状态会持续多久?只要稍微清醒些,我施针助你,是不是可以提前结束?”
“一般是七天。到第五天左右,人会清醒些。”
顾绥斟酌着答道:“至于你说的,可以一试。”
“好。那你开始散功吧,此事宜早不宜迟。”
阿棠一锤定音,丝毫不拖泥带水,“我在这儿看着你,看看有没有办法在毒素发作后,取些心口处的毒血。”
要研制解药,总得有东西给她研究。
藏毒之处的血液最好。
“此事不行。”
顾绥态度坚决,语气沉重:“你可以第五天再来。”
“到时候毒素都被你压制回去了,我取血还有什么用?”
“取血的事可以另想办法。”
“顾绥!”
“这件事必须听我的。”
顾绥垂眸看着胸口处的那团瘀黑,想起从前的事,眼底掠过抹沉痛之色,“我散功后,内力流窜于筋脉之中,与解封后蔓延的毒素对冲,神智丧失武功却在,甚至因毒融于骨,彼此间相互纠缠……会成为剧毒之人。”
“阿棠,我……”
“我知道了。”
阿棠打断他的犹豫,指向地宫另一处墙壁,“那里有个密室,我在那儿等你总可以吧。”
花月夜为了满足一些客人变态的嗜好,在地宫里单独辟出来了一个‘囚’室。
里面高床软枕,极尽奢靡。
墙壁却钉着几根铁链,有手铐脚镣,皮鞭等各种‘刑具’,花样之多,令人咂舌。
阿棠曾在绣衣卫搜查的时候瞥过一眼。
印象深刻。
“外面最安全。”
顾绥不太赞同地道,底下搜查过后曾与他禀告过,他也知道那个密室,之所以来这儿,就是为了它。
牢中之笼。
把他关起来,这是最稳妥的。
“我想留在这儿。”
阿棠与他对视,目光浅淡,带着一股试探的味道,“顾绥,密室相隔,你伤不到我,我可以陪着你。”
陪着……他。
顾绥咀嚼着最后几个字,心里泛起了一阵难言的酸胀感,令他不禁觉得茫然,那种状况下他神智全无,疯癫嗜血的模样与染疫之人一般无二。
褪去了身份和血脉带来的荣耀。
忘记为人的礼仪和修养。
如禽似兽……
全凭本能渴血……
样子丑陋又可笑。
她听着那些非人的嘶吼和咆哮,在逼仄的囚笼里掰着手指头算时辰,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
没有人能接受那样的顾绥。
连他自己都接受不了……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阿棠感受到了他无言的抵触,心中蓦的一叹,不想再逼他,“那好吧,我在外面等你。”
他们都慢慢来。
接纳总是需要一个过程。
虽然她不觉得有什么,但以顾绥的骄傲,谁又会想把自己最狼狈不堪的一幕暴露在其他人面前。
是她着急了。
顾绥看着她,缓缓说了个‘好’字。
“那我走了。”
阿棠站起身,“你先调息,我找些吃食送进来,等准备妥当后,你再散功。”
“好。”
顾绥的视线始终紧紧追随着她。
阿棠想了想,实在没有什么能叮嘱的话,快步出了石门,与陆梧交代两句后,陆梧道:“姑娘你身子还没好,置办的事儿我去吧,之前都是我准备的,熟能生巧嘛。”
阿棠一想也是这个道理。
由着他去了。
陆梧的动作很快,回来的时候带了许多耐存放的糕点,肉饼和水囊等物,全部交给了阿棠,“姑娘,给你。”
阿棠把东西送进去,顾绥看了一眼,没多说。
只静默的盯着她。
“你现在要反悔可晚了。”
阿棠故作轻松的笑了下,顾绥闻言也笑,眸底漾着细碎的光,“嗯,不反悔。”
“那我第五天再来找你。”
阿棠道。
顾绥点点头,“回去歇着,此处有陆梧守着足够了。”
阿棠没有接话,两人对视片刻后,她率先转了身,背对着他抬起手挥了挥:“到时候见。”
“好。”
出了地宫,交代陆梧几句话后,阿棠准备离开。
“姑娘,你这就走了?你要回那个小院?”
“不,我去刘家医馆。”
出都出来了,阿棠想去看看那药方的效果,满打满算还有几天的时间,守在这儿也无用,不如去做该做的事。
陆梧担心道:“那你的身子……”
“放心吧,我会照料好自己的。”
阿棠离开花月夜,一路小心地避开官兵,往刘家医馆的方向去,走到一半儿脚刚落在一处屋脊上,危机感油然而生。
她停了下来。
凝眸看向四周。
风止,树静。
空荡荡的长街,寂静无声的楼阁茶铺,一切的一切好像和往常一般无二,但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绝不是假的。
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摸过腰间。
几根寒芒倏地出现在指尖……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破空声从某个方向传来,阿棠听声辨位,下一瞬银针甩出,与那暗器在半空中碰撞,发出‘锵’的一声。
一道身影朝她扑来。
蒙着脸,拳风烈烈,兜头砸下……
第三百三十三章 你是不是喜欢他?
阿棠脚下一蹬屋脊,整个人迅速后退,拳风追至,她侧首躲避一击后,迅速抬腿侧踹,两人当即缠斗在一起。
对方赤手空拳,下手狠辣。
不时以暗器偷袭,阿棠若是全盛时期,应付起来并不难,只是如今她身体没有恢复,提气运功,飞檐走壁本就耗神,再加上对方这来势汹汹的阵仗,对了数十招后,她眼前一黑,脚下一软。
人没站稳,一路朝底下栽去。
耳畔风声呼啸,突然失重带来的恐惧令她刹那间心脏猛缩,一口气憋在喉咙间没出得来……
看到这一幕,刺客愣了下。
眼中浮现喜色,看来连老天都在帮他!
他一个用力朝着阿棠追去,只等她摔砸在地上后,补上一记,把人带走,阿棠闭着眼,感受着身体的坠落,那道气息紧追不舍,看来对她势在必得。
到底什么人?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滚过,就在快要砸在地上的时候,她腰身用力,一个旋身朝地面挥出一掌,借着力道反冲,一个鞭腿朝对面踢去。
这一击用尽了她为数不多的力气。
出手时机又选得微妙。
刺客以为她失去了抵抗能力,疾冲而下,面对突如其来的反击,大惊之下双手握拳横在面前,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道冲来砸在他身上,手臂一麻,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摔飞出数米远。
“你耍诈!”
男人气急败坏,怒骂一声,就要朝她爆冲过来,阿棠气喘心悸,手脚发软,早在一击得手后,毫不恋战,掉头就跑。
对方似乎是想生擒她。
几次收了力道。
她如今受身体拖累,无法久战,若落在那人手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逃。
城中有巡逻兵,再过两条街就是主干道,只要逃到那附近,刺客必不敢再追!
阿棠刚跑出一段距离,后面一道熟悉的声音迅速靠近,“阿棠别怕,我来了。”
紧追不舍的刺客感受到一股力道自身后袭来,转身与他对了一掌,两人齐刷刷退了两步,柳烟客怒:“你是什么人!竟敢对她下手!”
刺客看了眼赶来的‘帮手’,又瞥了眼不远处的阿棠。
知道良机已去。
再耗下去拿不下人,还会把官兵招来,得不偿失,当机立断地钻进了旁边的巷子,几个起落消失不见。
“阿棠,你怎么样?”
柳烟客快步奔到她面前,伸手就要去扶她,被阿棠婉拒,她避开他的手站起身,几个深呼吸勉强平复气息后,对他笑了笑,“柳大哥你来的正好,不然这次我就悬了。”
柳烟客发现她的动作后,眼神一黯,倒也没有多想,询问道:“对方是什么来头,青天白日就对你动手,也太放肆了。”
“我也不知道。”
阿棠猜测他应该就是杀了张韫之,又随逆贼冲入绣衣卫卫所大牢想杀李炳灭口的那位,但这些事不好与柳大哥说。
柳烟客见她短暂思索后故作无事的模样,心里聚着的那团火猝不及防的烧了起来,令他心情烦乱,连带着语气也不太好,“想也知道你一个大夫从来与人为善,哪里会有什么仇家,定是绣衣卫那些人招惹上的,寻仇寻到了你头上。”
“你就一定要和他们凑在一起?”
“今天要不是我遇上,你……”
“柳大哥!”
阿棠打断了他的话,对上柳烟客沉郁的目光,轻笑了声,“你今天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柳烟客一怔,也察觉自己反应过激了。
捏了捏拳。
“我……我就是有些后怕,万一我不来,你会被他带去哪儿,做什么,如何折磨,一想到这些,我没控制住脾气。”
“阿棠,抱歉。”
阿棠笑着摇了摇头,柳烟客上下打量她一圈,“你真的没事吧?以你的身手不该这么狼狈才对。”
“我没染疫症,但确实病了一场,尚未恢复。”
“没恢复你就出来走动?”
柳烟客拧了下眉头,“又是为了那位顾大人的事儿?阿棠……”
他顿了下,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说,最终还是没能忍得住,“我刚才问的话,你还没回答我,你一定要和他们一起吗?哪怕终日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去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阿棠没料到她都装作不在意了,打算就此揭过,柳大哥居然还要追问,她轻垂眼帘,笑意淡了些,“柳大哥,此事我有分寸,多谢你……”
“阿棠!”
柳烟客难以忍耐的叫着她的名字,无数的话在舌尖转了转,化成了无力的一句质问,“你,你是不是喜欢他?”
长街寂寂,他的呼吸错乱一刹,旋即像是停滞般。
那张明光照人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难言的焦躁和探寻,像是找不到出口的困兽,只能不停在原地打转。
阿棠看着他这般,心里有些沉重。
低烧带来的昏沉和无力感一同涌来,让她脑后的神经跟着猛地抽了两下,疼得她几欲变色。
“柳大哥,此事……”
她抬手抚额,小心斟酌着该怎么回答才能不伤他的颜面,柳烟客却对她的顾虑浑然不觉,“你就告诉我是不是,还是说,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很难回答?”
话说到这份儿上,阿棠知道不管她愿不愿意,有些话也必须说清楚了。
“不难。”
阿棠垂手抬眸,迎着他的眼,郑重又无比认真地说:“是,我心悦于他,此心坦荡,并无遮掩之必要。”
柳烟客耳畔似有惊雷炸开。
炸得他头皮发麻,一度听不清楚声音。
她承认了。
她就这么干脆利落的承认了她对那人的心意,唯一的一点侥幸也被无情抹杀掉,柳烟客心痛如绞,一度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眼下的局面。
是他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再难堪,再失望,也怪不了任何人。
要怎么办呢,若无其事的道句恭喜?
他做不到。
佯装痛苦的打趣几句,插科打诨,粉饰太平?
他没心情。
还是说,满怀失意的拂袖而去……他脑子里混乱不已,迟迟没有说话,阿棠给他递了个台阶,“柳大哥,我知道你将我视作姊妹,怕我吃亏才想问个清楚,但你别忘了,我可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回春手’。”
“多少人要看我脸色讨活路。”
“谁能亏得了我。”
第三百三十四章 流言,欲壑难填
少女弯着眼笑,笑意明媚,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骄傲和狡黠,比春光还要耀眼夺目。
柳烟客明白她不想让他难堪。
故意这么说。
她却不知,她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是壅塞酸胀,苦痛难言,这样好的人,明明是他先遇上,却喜欢上了别人。
那个人该有多幸运。
能得她芳心。
不论心底有多少不甘苦涩,柳烟客通通压下,不想辜负她的好意,强自镇定的顺着她的话茬道:“真像你说的那样最好……”
“你要去哪儿?”
柳烟客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强行错开了自己的注意力,阿棠道:“去刘家医馆。”
“那人不知道藏在何处,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走吧,我送你过去。”
“那就多谢柳大哥了。”
两人提气运功,往医馆的方向赶去,阿棠问他是怎么会赶来的,柳烟客沉默了须臾说,“我离开后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放心,就想在外面再等等。结果等到了你离开。”
幸好他当时多了个心眼,想着空穴来风必有因,怕她的身体真出了什么状况,决定亲自送她与人会合后再走。
一路上又怕被她发现,跟得比较远。
所以没能第一时间赶到。
阿棠了然,道了谢没再多说,等到了能看到刘家医馆大门的位置,柳烟客率先停了下来,“阿棠,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多谢柳大哥。”
阿棠话落,柳烟客苦笑一声,扭头走了。
来去如风。
好像从未来过。
到了这儿阿棠不用再隐藏行踪,巡逻的官兵都认识她,不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她在医馆的柜台处取了面巾戴好,往里走去。
遇到的人纷纷与她打招呼,“阿棠姑娘来啦”,“您忙完了”,“堂屋又来了几个病人,刘大夫在照看呢,您快去看看”。
……
转移了轻症病人后医馆空了许多,不过几日功夫,人又多了起来,红斑从前胸蔓延到脸上,到处都是烂脸流脓的病患。
一排药炉咕嘟嘟的冒着气儿。
被她破例留下来的瘦削老者来来回回照顾着火,忙得晕头转向,刚一熬好就指挥着人来取,分发给各个病人。
“阿棠,你来干什么!”
刘老大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拧着眉看她,“你自己病还没好就敢往这儿这来,不要命了!”
“我就是来看看,没打算做什么。”
阿棠见了他吹胡子瞪眼的模样顿觉亲切,刘老大夫拿她没办法,无奈摇头,“跟我来。”
他领着她穿过小门,往后院走去。
阿棠顺着半开的窗户看到屋内有个人影,不禁讶然:“你有客人?”
病患都在堂屋那片区域,不允许到后院来,更别提进他的屋子。
“是唐老。”
刘老大夫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我和他正说着话呢,小童就跑来说你来了,吓得我老人家赶紧出去接你。”
这不让人省心的小家伙!
“那真是辛苦前辈了。”
“不辛苦,命苦。”
两人十分熟稔,说起话来自然随意,阿棠听着他的话止不住笑,与他一道迈进屋子的门槛,还没站稳,唐老就迎了上来。
一见着她,满面笑意。
“呦,这不是咱们的小功臣嘛……”
阿棠颔首行礼,唤了句“唐老”。
唐百草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看什么稀世珍宝,绕着她啧啧称奇,“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的,阿棠,你是咱们润南城的救命恩人。”
阿棠看着他和刘老大夫两人,两人满面红光,笑吟吟的与她对视。
阿棠意识到了什么。
“新的药方有用?”
她试探地问。
刘老大夫捋着胡须,开怀大笑:“是啊,有用,我先在几人身上试了试,发现症状有所减轻,就把药方交给了其他人,他们用在了病人身上,服药之人,约莫一大半儿反应都很好。”
“对。”
唐百草说起此事就兴奋:“你的药配得好,尤其是生地黄和葶苈子,这两味药起了大作用,服药半个时辰后,病人开始腹痛,排出黑臭的稀便,再过一个时辰,尿液呈现赤红如血的色泽……”
“我有个重症患者,从头到脚溃烂完了,只知吮血,神智全无,强行给他灌了两副药后,已经能抑制狂躁的行为了。”
“再这样下去,痊愈有望。”
阿棠听了很高兴,这场疫症终于迎来了转机,这是无数人活下来的希望,她没有白白浪费这些时间和功夫。
她追问道:“那剩下的一部分是怎么回事?”
“这个……”
唐百草很是踟蹰,“他们有些人年纪大了或劳损过多,积病太重,疫症便成了他们的催命符,药灌下去起不了多少作用。”
“而且,这些药太贵了。”
唐百草说着又是叹了口气,“阿棠你也知道,这方子里有许多名贵药材,各家药铺医馆平日里储量便少,如今要治这么多人,加上里面还有些非富即贵,药定是紧着他们……”
“一些寻常百姓就只能拖着。”
拖着拖着人就没了。
他们能拿出救命的药方,但决定不了这些药进到哪些人嘴里,人世多无奈不公,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不仅如此。”
刘老大夫面上喜色褪去,掺了些隐忧,“我近来收治病人,听了许多小道消息,官府统一分配的药有部分不翼而飞,或是以次充好……许多人拿不到药,只能等死。”
“阿棠,你与官府的人相熟,能不能从中周旋一二。”
刘老大夫试探着问:“毕竟这么多人命悬在刀口上,总不能任由他们胡作非为,长此以往,恐怕要生出大乱。”
“是啊,大灾之时,总有人赚那不义之财。”
唐老不住感叹。
阿棠想过会有人借机生事,但没想到顾绥禁令在前,还有人敢做这送命的勾当,“此事我会想法子解决,两位前辈不用担心。”
“好。”
刘老大夫松了口气。
唐老又与他们说了些闲话,看时辰差不多了,起身告辞,阿棠和刘老大夫送他出去,两人在前面走着,阿棠落在后面,刚走出一段路,脚下突然踩到一个东西。
第三百三十五章 疫症的始作俑者,为何?
阿棠挪开脚,发现是个玉佩。
她俯身捡了起来,拿在手里端详,玉佩成色尚可,是常见的祥鹿图样,做工精细,但与之不太匹配的是系着它的绳子看上去有些老旧,磨损严重脱了线,直接从边缘断开了。
“阿棠,你干嘛呢?”
刘老大夫与唐百草聊着疫症的事,说到关键处想问问阿棠的意见,叫了几声等不到回应,一回头才发现阿棠落在了远处。
盯着手里愣神。
他高喊了句,阿棠缓缓回过神,捏紧了手里的玉佩,走上前去,“我刚在地上捡到了一个东西,不知是谁落下的……”
“我看看。”
刘老大夫伸手,阿棠把玉佩递了过去,一旁的唐百草见了玉佩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在腰间摸了把,空的!
“这是我的。”
唐百草抢在刘老大夫接手前拿过了东西,紧张地拿在手里反复打量,像是要确定有没有损坏,阿棠道:“唐老放心,这泥地下过雨,相对松软,我看过了没有磕坏。”
唐百草宛如未闻。
直到他亲自查看过玉佩的各个边角和图纹,确定无事后,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刘老大夫看他这般慎重,不由笑道:“既是十分紧要的东西,没弄坏就好,你日后可要仔细收着。”
“记得给它换个新络子,幸好是掉在我们院儿里,要是丢在外面可就麻烦了。”
他这话一出,唐百草盯着那络子,神情有瞬间的恍惚。
阿棠注意到他的异样,跟着笑了声,“这络子看起来是个旧物,唐老一直舍不得更换,送您络子的那个人肯定对您意义非凡吧。”
刘老大夫闻言一怔,这点他倒是没想到。
到底是姑娘家心细。
唐百草沉默良久,哑声道:“是我妻子亲手做的。”
“妻子?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刘老大夫讶然,“你在汝南城这么多年,身边除了一个养子再无旁人,我们都以为你没有家室。”
“有的。”
唐老面露酸涩,强笑道:“只是有些特殊的原因,我们暂时分开了。但……总会重逢的,就快了。”
“那感情好。”
刘老大夫没有多想,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无不欣慰地道:“再过段时间,汝南城的瘟疫也该结束了,到时候嫂夫人如果来了,我请贤伉俪去白云楼吃酒。”
“好啊,那就先多谢刘老弟了。”
“客气了,应该的。”
刘老大夫和阿棠一道把人送到医馆外,临走前阿棠叫住他,不太好意思地问了句,“唐老,我看这络子样式少见,不知是哪里的打法?我也想寻人打个戴着玩儿。”
“这个啊……”
唐老下意识摩挲了会玉佩,“我夫人喜欢琢磨这些小玩意儿,她自己的构想,应该没有其他人会了。”
“这样啊……那真是太可惜了。”
阿棠失望地扯了下嘴角。
唐老看她神情恹恹,目光流连在那垂在半空里随意摇晃的络子上,显然很在意,他斟酌片刻后,温声道:“要不等我夫人来,我让她给你重新打一个,她以前最喜欢像你这种漂亮的小姑娘了,肯定不会拒绝的。”
“可以吗?”
阿棠双眼微亮,期待地看着他。
唐老看惯了她作为一个大夫沉稳冷静的模样,现在这副样子倒是让他觉得稀奇,他才意识到,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正是喜欢这些小物件的年纪。
他不禁失笑,“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我既答应了你,定给你弄来。”
“那唐夫人何时能到啊。”
阿棠皱眉低喃:“封城令解除后,我不会在汝南城久待,怕就怕等不到她。”
“你放心。”
唐百草迎着她的视线,掷地有声:“要不了太久,一定能等到的。”
他说到最后语气沉沉,带着些莫名凝重的份量。
阿棠得了他的‘保证’,顿时喜笑颜开,送走唐老后,她与刘老大夫并肩往回走,为了照顾她,老先生走得很慢,“阿棠,你当真喜欢那络子?”
“喜欢啊。”
阿棠笑了笑,“前辈为何这么问?”
刘老大夫瞥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平常少有什么明显的喜恶,更别提这么上心了……”
阿棠哭笑不得,“前辈,疫症如此严重,每日抓药问诊照顾病人都来不及,我哪儿有心思想其他的,哪儿看得出来什么喜恶。”
刘老大夫愕然地看她须臾,失笑附和:“倒也是。”
眼下研究出了有明显效果的方子。
胜利在望。
他们紧绷的神经都不免松了松,别说阿棠了,就连他昨夜也难得睡了个囫囵觉,“但我还是觉得你这丫头醉翁之意不在酒。”
感觉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阿棠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打消他的念头,因为他说的是实话,她的确不是在意那个络子,而是好奇那络子背后的人和事。
依唐老所言。
这东西是他夫人打的,那混着药油的味道,样式特殊的络子不久前她也见过一个,正是老乞丐在水井旁边捡到的那个。
唯一和投毒之人有关系的线索。
枕溪他们找了那么久一无所获,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竟然让她在这儿给碰到了。
之前几次碰面他们心事重重,忙着商议疫症的事。
谁有心思关心别人的配饰长什么样子?
这才耽搁许久。
“前辈,你刚才说唐老有个养子?”
“是啊。”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阿棠对唐老的事这么感兴趣,但刘老大夫还是把他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他那养子据说是捡回来的孤儿,跟着他姓,单名一个淳字,我之前见过他几面,是个寡言沉默的人,性子也孤僻,不喜欢与人打交道。”
“前辈可还记得,他们是什么时候来汝南的?”
阿棠又问。
刘老大夫捋着自己的胡须,想了会,“九年前那场疫症爆发的时候,他们就在城里治病救人了,应该是那时候来的吧,毕竟唐老医术不错,如果一早就在,同行之中肯定会有些风声的。”
九年前来的汝南城。
相同的络子。
刻着淳字的玉佩,还有唐淳这个养子,要说他们和疫症之事毫无瓜葛,阿棠绝对不信,可为什么?
第三百三十六章 任母的‘闲话\’,疫症之疑
为什么会是唐老?
阿棠好不容易平息的思绪因为这个发现顿时拧成一团,好几次走神,刘老大夫发现了她的异样,以为她伤病未愈,疲乏难支,明里暗里的劝她赶紧回去休息。
她如今的身体状况不宜进入病区。
简单了解了一番目前的情况后,阿棠决定先回酒铺与任家爹娘报个平安,晚些就让任籽儿回来,免得他们担心。
任家爹娘听到她的疫症只是虚惊一场后,纷纷拍了拍胸口。
舒了口气。
“那真是太好了,不瞒姑娘,这段时间我真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可怕的东西,这汝南城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邪,遭了天谴,竟然连着出现了两次天灾。”
任母拉着阿棠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
说九年前那场疫症爆发后,城里很快就乱了,城里米价被抬成天价,许多人家都断了粮,他们当时也穷,任籽儿只有几岁,饿得哇哇哭。
“听说街上都有吃人的。官府也被饿急眼的百姓冲了……我们胆子小,只守在自己家里,最后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树皮和草皮也啃过。”
“那年如果官府有这种魄力,肯定不会死那么多人。”
“说来奇怪的很,这次疫症居然只有东西城的人染上,官府一封锁道路后,直接就控制住了,都说老天爷是最公道的,九年前那场大灾他们命好,这次可不就遭了!”
“伯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棠奇怪地问道。
坐在旁边的任父听了这话,连忙呵斥道:“胡说什么,这种不着调的话也敢跟阿棠姑娘说,没得叫人笑话。”
“我没有胡说,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话被打断后,任母面上有些挂不住,小声地替自己争辩,任父不赞同地朝她摇头,“那都是外面人胡乱猜测,老天要是长眼,就不会降下天灾来害死那么多人,哪里还讲什么公平,今天杀你,明天杀我,这是什么道理!”
“可,可就是这样啊!”
任母声音越来越小,阿棠听得实在糊涂,安抚任父两句后,对任母道:“伯母尽管说,我就当唠个家常,没那么多讲究。”
她故意想与人亲近的时候,眉眼温软含笑,看着乖巧又伶俐,面对这样一个小姑娘任母总会想起自己女儿,心里不禁一软。
“就是九年前那场大灾,虽然很快流窜到全城,但最先是从南北城开始的,这一点我绝对没有乱说,我娘家兄弟是给车行赶马的车夫,每天在城里到处跑,消息最是灵通。”
“他一发现情况不对就叮嘱我们最近别乱走动,还给我搬了些米肉来,靠着那些东西,我们才勉强从那场天灾里活下来。只是大灾持续太久了,那点东西根本不够……”
他们后来还是饿了很长时间。
阿棠看任母说得有理有据,面上不似作伪,心中不由得信了几分,况且这种事她也没必要乱说。
可这些和她在绣衣卫密档里看到的不一样。
“我先前听官府里的人说,最先发现染上疫症的是城东的一户人家,后来才是城东和城南大面积爆发疫症。”
任母瞪眼惊道:“这不可能。”
“我兄弟亲口说的,不会有假,肯定是哪里弄错了,说起打探消息,没人比他们这种每日里穿街走巷的更灵通。”
这个道理阿棠也清楚。
官府办事从来只有一个准则,民不举,官不究,能闹到他们面前的,事情肯定是已然开始失控了。
毕竟据密档所载,发现那户人家有异后,官府排查发现了许多的病人并进行隔离,只是如今回想起来,那上面写的东西确实和事实有些出入,只有大致轮廓,却忽略了太多细节。
比如疫症全面爆发的时间与初次发现病人时迟了一个多月。
这些时间以刘老大夫等亲历者的经验来推算,染病的人早已死过几轮儿了……
阿棠只得将脑海里的信息暂且搁置,“不知伯母你那兄弟如今在何处?”
任母垂下头去,叹了声:“死了,疫症开始没多久,就染病死了,听说最后还咬伤了他媳妇和年仅五岁的女儿,一家子……一个都没活得下来。”
“……抱歉。”
阿棠低声说了句,任母强笑了声,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这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该难过的早就难过完了,我们一家子能遇到姑娘你,可见还是受老天眷顾的,天灾人祸都熬得过去。”
任父看阿棠像是在想事,连忙找了个借口,拉着任母去了后院。
阿棠坐在原地,久久未动。
随后她去了官府,衙署里的捕快和兵丁都被派出去为疫症奔走忙碌,剩下一些做文职的吏员处理日常的事务。
因着她来过衙门。
算是个熟脸,守门的没有拦她,得知她要找人,特意把她领到了工房司吏所在的排房前,对里面叫了声:“林大宝,上面着人来问话,你赶紧出来回话。”
他话音刚落,一个面黑眉粗又矮小的男人一边扶着帽子一边快步出来,“什么事啊,我这儿正忙着呢!”
一看到阿棠,林大宝愣了下。
领路的人看他一副愣头青的模样,连忙提醒道:“阿棠姑娘可是绣衣卫的人。”
“姑娘好。”
林大宝听出他的好意,连忙敛容正色,“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行,那二位慢聊,我继续去守着了。”
送走了人后,此处廊下只剩他们两人,林大宝往身后看了眼,里面还有不少人在公干,他引着阿棠往庭院中走了两步。
等着她开口。
“我想问问你关于城中水井的水源取自何处。”
顾绥当时只告诉她有人在水井里投毒,考虑到城东城西大面积染病,城南城北却无事,她猜测这两块区域所用的水来源不同。
接下来这个叫林大宝的司吏所说的话也正好验证了她的想法。
“城南城北的水源取自城外黑水河,乃是甘江的分支,算是一条大河……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第三百三十七章 疫症的真相,一方解药
“没什么,你先去忙吧。”
阿棠辞别了林大宝,回到松花小筑,从包袱里找到了那块从拾遗阁得来的地地图,这份地图标注详尽,在上面能很轻松找到黑水河的位置,黑水河……黑水河上游是一截叫做乌河的水道。
她沿着那条线端详片刻。
突然眸光一滞。
旋即视线缓缓落在了乌河旁的一块区域,口袋峡……小小的三个字让阿棠愣怔良久,是巧合吗?
口袋峡,白水村。
全部村民染上疫病,惨死谷中,她和三娘还有柳大哥专程找过去的,她记忆中存在的那个地方。
他们在那儿找到了连片的断壁残垣,和堆积如山的尸骨。
还有地穴之中,藏着剧毒的女棺。
剧毒。
棺木……女子……
这些关键字眼毫无逻辑地在阿棠眼前跳跃,她隐约间好像抓到了什么关键线索,但仔细一想又一片模糊。
她只得将这件事从头开始捋。
一遍又一遍。
九年前,白水村村民染上疫症,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山匪堵住了口袋峡这个唯一出路,以致于全数惨死,可他们的尸体却被人收集起来,丢在了深山水道旁的地坑里。
然后她们就找到了那处半是开凿半天然的地穴。
外面还有许多生活痕迹。
那些人要尸体做什么?
唐百草和唐泽父子俩和此事又有什么关联?尸体……疫症……贯穿这前后九年的时光里,唯一相同的就是许许多多的死人。
死人能做什么?
阿棠忽然想起那日唐百草在大堂上据理力争,随后又特意留下她,拿着与师父那段交情为饵,请她剖尸查验之事,他说话时那样正气凛然,那样大义无私,甚至放下脸面求她,求她为了满城百姓的性命,试一试。
正因为那样恳切诚挚的眼神和姿态,她在发现玉佩之事与他有关时,一度不能理解。
他分明是想要不择手段的研究出疫症解药,救人于水火的。
下毒之人怎么会这么做!
她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仔细研究这块地图之前,阿棠脑子一直是混沌的,那些杂乱无章的线索,看似没有关联的小事,在反复的梳理和回想中,在此刻都凝成了唐百草那句“不是我要逼你涉险,倘若今日会的是我,我绝不多说半句,可我不是耿长舟,也不会那些本事,所以只能求你”……
剖尸。
如果唐百草做这些,是为了剖尸呢?大量感染了疫症的尸体供他解剖,以此来研究毒性和解方,便能解释为何白水村的村民尸体会被人特意收集起来。
又为什么要一面在水井里投毒。
一面‘治病救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棠想起那磨损严重的络子,唐百草九年不曾出现,却会在此次疫症结束后,突然现身的夫人,还有他对研制解药疯狂的执念……
答案呼之欲出。
这才是汝南城两次大疫的真相,一个执念救人的疯子用无数人的性命作为代价,进行了两场相隔九年岁月的‘试验’。
以万万人血肉为炉,求一方解药。
想清楚这些事后,阿棠回过神来,背后已汗湿大片,里衣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正巧这时膝盖上突然一重,珍珠跳了上来。
尾巴一卷儿,窝在她怀中。
阿棠习惯性地抬手给它顺毛,从毛茸茸的小脑袋一直摸到尾巴根,摸到高兴处,它的屁股高高翘起,歪着脑袋就翻出了柔软的肚皮。
她怕它掉下去,连忙伸手抱住它。
心却早已飞到了其他地方。
事实如此,令人胆寒。
如今顾绥尚在散功压制毒素,不能惊扰,阿棠决定去找枕溪商议,先拿了唐家父子,查问清楚。
再去追查他们所说的药材之事。
反正人就在那儿无处可逃。
她伤病未愈又遭截杀,紧跟着费心耗神的追查这些事,一番折腾下来,头脑昏沉,早已是体力难支,索性顺着自己的心意,抱起珍珠躺到了床上。
她一沾床就睡了过去。
珍珠伸出柔软又带着细刺的舌头轻轻舔了她的脸两口,发现她没有动静,遂无聊的趴在她身上,蜷着猫爪,开始有节奏地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阿棠感受到它的动作,睡得迷迷糊糊的翻身把它又往怀里揉了揉。
珍珠小猫脸压得有些变形,小小的喵呜一声发出抗议,但到底没有用力挣扎,反而顺着她的力道,认命一样打了个哈欠,闭上眼和她一起睡。
一觉醒来,人松快许多。
天色黑了又亮,已是第二日,阿棠找到绣衣卫卫所,说明来意后,他们替她去和枕溪传信儿,茶喝过三盏,枕溪终于到了。
他跨刀而入,大步流星地走来。
“姑娘,你找我。”
枕溪也收到了阿棠染疫是个误会的消息,看她出现在这儿,不太放心道:“你病了该好生歇着,有什么事派人传个话就好,何苦亲自跑一趟。”
“此事紧要,旁人说不明白。”
阿棠示意他先坐下,随后把自己发现的事与他完完整整说了一遍,枕溪听完后脸色阴沉得吓人,哪怕声线没有太多变化,还是能听出他压抑着的怒气,“为救一人而杀数万人,如此阴诡手段,闻所未闻。”
“我知道了。”
枕溪站起身,捏紧了龙牙刀的刀柄,沉声道:“我这就让他们去拿人。”
“我和你一起去。”
阿棠跟着起身,有许多事她自己也想搞清楚,唐百草或许知道答案,枕溪迟疑的打量她片刻,见她面上虽然憔悴,但眸光湛湛,不全是萎靡虚弱之状。
她行事向来有分寸。
“好,我让人准备马车。”
枕溪想着骑马颠簸,坐马车会舒服些,谁知阿棠立即摇头,“不用了,我骑马来的,套车太麻烦,就这样走吧。”
枕溪只好应下。
两人点了些人手,翻身上马,朝着城东赶去,唐百草所在的安晏堂在城东算是小有名气,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它的位置。
此时安晏堂内人头济济。
药气冲天。
也是和刘家医馆如出一辙的忙碌……
第三百三十八章 对峙,一人可抵数万万?
他们到来的动静引起了里面的注意,当即有小童迎了出来,“不知官爷此来所为何事?”
“唐百草、唐泽父子何在?把人叫出来。”
枕溪身旁一个绣衣卫代为应答,那小童愣了下,一看来人凶神恶煞的模样,腿肚子抖了抖,连连点头,一溜烟跑进了医馆内。
不多时,他身后就跟着两人出来了。
唐百草看到端坐在马背上的阿棠目光一凝,随即对策马在前的枕溪拱手行礼,“草民唐百草,见过大人。”
他身旁跟着个身材高大却瘦削的青年,与他同时行礼,却没作声。
像个隐形人一样。
“不知大人寻草民何事?”
唐百草说话的时候不着痕迹瞥了眼阿棠,似是疑惑,枕溪面无表情,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你当真不知?”
唐百草眼皮抽了抽,想到某种可能,心下大怵,但面上还是强作镇定,“草民……不知。还请大人明示。”
“此次疫症乃有人投毒于水井所致,目击证人在井边找到了一枚玉佩,你们且看看眼不眼熟?”
枕溪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朝他们丢去。
唐百草下意识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接在手里,他身侧的唐淳早已是面色煞白,一脸惊骇。
唐百草一打眼就知道这是谁的东西。
他回头看向唐淳,眼底似是聚集着不可思议,愤怒和许多复杂的情绪,唐淳被他看得低了下头,不敢作声。
“这玉佩……草民不识。”
唐百草沉默良久,把玉佩举过头顶,只道他不会轻易认罪,阿棠提醒道:“唐老,你要不看看这两个玉佩上的络子和浸染的药油味儿再说呢?”
唐百草这才知道是哪里露了馅儿。
面对气势逼人的一众官兵,他下意识扯了扯袖子,把挂在腰间的玉佩挡住,但这种小动作怎么能逃过绣衣卫的法眼,当即有人跳下马,不顾他的反抗,把那玉佩从腰间一把拽了下来。
抢回先前那枚,一并递交给枕溪。
“还给我。把它还给我。”
阴沟里翻船是始料未及,但最让唐百草无法接受的是他们抢走了那块玉佩,那是她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了。
他拼命想要去抢。
奈何身体柔脆,被横臂一挡,就宛如铜墙铁壁在前,越不过雷池半分,唐百草看着枕溪把玩两块玉,心急如焚,这时他身后的唐淳突然上前扶住唐百草,低声道:“父亲,你别急,会没事的。”
说完不顾唐百草的反应,快步上前,“事情是我做的,我认罪,但此事与我养父无关,还请大人把玉佩还给他。”
“淳儿……”
唐百草痛心疾首地看着他。
唐淳回头一笑,他时常阴沉着脸,分明年岁不大,却给人一种暮气沉沉的感觉,一下之下,人反倒看着平和许多,“父亲,你不用替我遮掩了,儿子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牵连到你。”
枕溪与阿棠对视了一眼。
他们不会痛快承认在意料之中,但唐淳的做法的确令人意外。
他随身的玉佩被人捡到,目睹了投毒的整个过程,这是无法辩驳的事实,他若执意一力承担,那确实有些魄力。
“你为何这么做?”
枕溪微微附身,一双眼像是淬了冰,凝定的盯着他,唐淳被他看得心里打颤,抿唇沉默片刻,哼笑道:“无聊时练了个毒,想试试效果罢了。药总是要用到人身上的,给他们也不算浪费。”
周围人顿时面色一冷。
这厮好生猖狂。
枕溪瞥了眼拦着唐百草那人,那人顿时会意,抬起一脚踹在唐淳的腹部,将他踹倒在地,“大人面前也敢胡言乱语,你怕不是活腻了。”
“淳儿。”
唐百草大惊失色,朝着唐泽扑了过去,把他扶在怀中,看他嘴角有血渗出,当下扭头恨声道:“问话就问话,何故动手……就算是官府,也不能如此霸道行事。”
“这话有意思。”
动脚之人闻言嗤笑,“能抓到你们头上,你们就绝不冤枉,一脚都受不住还想学人玩心眼儿?”
“你们……”
唐百草愤恨不已,看向阿棠,嚅了嚅唇似乎想说话,那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阿棠,当即阴恻恻地提醒:“你最好想明白了再张嘴,胆敢冒犯,那就是嫌命长了。”
他们指挥使都要给几分薄面的人,他还打上主意了?
“够了。”
唐淳吐了口血沫,“我都说了认罪,你们要抓就抓,要杀就杀,别为难我父亲,他在救人一事上可是出了不少力的,官府难道要过河拆桥?”
“你想一死了之?”
阿棠看出他的打算,面色微冷,“你凭什么觉得你一颗头颅能抵得上死在疫症里数万万无辜者的性命?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唁唁狂吠!”
“还敢说给你试毒?”
“你认得多少药材,药理记熟了吗?能造成如此多伤亡的所谓疫症,凭你一个半桶水也敢夸口能研制出来?”
“阿棠!”
唐百草忍不住开口喝止,“我们到底相识一场,你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唐百草。”
阿棠再不唤什么唐老,指名道姓,语气冰冷,“他到底在替谁做事,替谁遮掩,你心里当真不清楚?”
她的质问如同冷刃,肆意凌迟着唐百草的心。
唐淳见势怒道:“你这小姑娘怎么回事,我都说了是我一人所为,我师父压根就不知情,他隐瞒玉佩一事不过是念在父子多年的情份上,不忍叫我落得个万人所指,身首异处的下场,可纵是不得好死,又有什么干系?”
“我当然研制不出这种毒,天下草药毒物万千种类,被人发现的,没被发现的,谁敢说全部识得?你阿棠姑娘天纵之姿,少年奇才,你敢拍着胸脯打包票说世上的所有毒物你都认识?”
阿棠一时语塞。
世上之物是药是毒,万千变化,更有那些人迹罕至之地藏百草,蕴千毒,如今医家所知不过九牛一毛,冰山一角,她拾前人牙慧,纵天赋卓绝,也不过活了十七年。
医经药典尚未遍览。
怎敢大言不惭。
但她从这番话中听出了一个关键点。
第三百三十九章 可笑的自信心,唐淳的执着
“所以,唐夫人所中是未知之毒,你们这才拿豫州百姓试药?”
阿棠一句话落,唐百草父子二人大惊失色,唐百草更是连玉佩都不管了,凝眸朝她看来,她,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这关我母亲什么事?你休要心口胡诌坏她名声。”
唐淳面目扭曲,看上去像是要活剐了她,阿棠盯着他们父子二人,那两块玉佩上同样老旧的络子跌入眼帘,天色尚明,影子踩在他们脚下,随着他们的动作不停晃动。
阴暗幽冷。
像那地穴石壁上嵌着的夜明珠散发出的光,棺木里女子面容被映得冷灰,躺在里面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名声……
这时候说起名声了,他们将她变成那活不活,死不死的人偶,终日长眠于阴冷潮湿的地底,为了一己私欲,枉顾无辜者的生死,致使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骨肉成泥?
到最后还要那连眼睛都睁不开的人背上千古骂名,与他们一同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这便是他们的爱?
阿棠哂笑摇头,笑到最后敛了嘴角,冷嘲道:“你们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忍辱负重,牺牲良多,只为救她一命特别伟大?说起来还称得上情比金坚,情深似海?然后等着那棺材里的人服下解药,坐起来与你们抱头痛哭,互诉衷肠?”
“别做梦了。”
“别说她醒不来,就算她醒得过来,若是知道你们以毒饲人,残杀无辜,用这么多人的尸骨为她换取一线生机,她定是恶心透了。”
一听这些话,唐家父子俩就知道她肯定是去过白水村,见过地穴里的棺材了,当下心凉了半截儿。
但最让唐百草无法接受的是她最后一句话。
“不。你胡说,她会醒来的。她一定会醒来的。”
“我这么做都是为形势所逼,她会理解我的,我才是她的枕边人,是她在这世上最惦念的人,只要她活过来,我们就可以过回从前的日子,到时候再去赎罪也不迟。”
“不会变的。”
“什么都还和以前一样……”
唐百草彻底放弃挣扎,这种豁出去的架势让唐淳面色微变,扭头对他不停摇头,如果他们俩都被官府抓了,那母亲怎么办?
谁去救她。
他们筹谋这么多年,手染无数鲜血,罪孽加身,死后定是要下十八层地狱受苦的,可母亲不该受此连累。
但唐百草如今是彻底丧失理智了,阿棠的话戳中了他心底最大的痛处,他突然很害怕,眼前这个女子是两次浩劫中唯一一个研制出解药的。
若是她说醒不来。
那会不会真的……
不。
唐百草拼命摇头,想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不可能的,只要能解了蓉儿体内的毒,她就一定会醒来的。
她会醒过来的。
他在心里不停重复着这几个字,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为自己找到些许的慰藉和信心。
阿棠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白日梦。
“到底是什么自信让你觉得一个女子爱上了你,便要理所应当的为你丢掉责任,善良,廉耻和道义,沦为一个没有是非对错的傀儡?”
“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把她看得太轻。”
唐百草现在已经听不进去话了,茫茫然的看了她一眼,嘴里碎碎念着‘会醒来的’几个字,唐淳见他这样,疲倦的闭上了眼。
关键时候,竟如此昏聩。
被人牵着鼻子走。
果然不能指望他……
医术一般,心性又差,资质平庸,也不知道母亲当年为何会看上他!
“落到你们手里我无话可说,罪我认,但请姑娘救我母亲。”
唐淳满目哀求的盯着阿棠,他大概听说过她的事迹,父亲见过她后,回来赞不绝口,称她足有当年母亲的风范。
少女温婉如水,仁心仁术。
医济天下。
他遇到她时,她已然快三十岁了,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细纹,笑起来十分温柔,“你饿了与我说就是,偷东西可不好。”
“正好我也饿了,我请你吃烧饼吧。”
新鲜出炉的烧饼隔着油纸仍然烫手,但他饿了许久,实在顾不得许多,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她坐在街边的台阶上,手撑着下巴看着他吃,等他吃完手里的,又把自己的递给她,笑着说:“吃吧,慢点,别噎着了。”
爹娘死后,他一路逃难。
为了抢些残羹剩菜还要和路边的野狗打架,他身子单薄,饿得皮包骨头,哪里来的力气,有时候拼命抢来,还没喂进嘴里,又会被其他人抢去。
三五日吃不上一口饭实是寻常。
他也遇到过一些好心人,偶尔丢两个铜板给他,或是丢个吃了一半儿的菜饼馒头的,却没人像她一样,不在意他脏,与他并排坐在街边的台阶上,说要请他吃烧饼。
其实她根本不饿。
买了两个烧饼一口都没吃,全给了他,吃完后还问他够不够……他不说话,她就耐心等着,等到最后都没等到那个回答。
他不想回答。
他如果说饱了,那她肯定就要走了……除了爹娘之外,唯一一个肯认真对他好的人,再也见不到了。
她见他不说话,笑眯眯的也没说什么。
“那我走了。”
她起身离开,他蹲在台阶上犹豫很久,久到她的背影快要消失在人群里了,才跌跌撞撞的追了上去,一路跟着走,走到了一个院子前。
有个男人正在修剪篱笆。
看到她顿时眉开眼笑,“回来了……咦,他是谁?”
男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窘迫的往她身后躲,她侧步一挪又把他让出来,回头打量他片刻,问:“你想跟着我?”
他沉默的点头。
他不想再饿肚子了。
闻言,她看向那男子,男人苦笑一声,仔细看了他一会,“蓉儿,你之前往回家里捡的都是什么小猫儿小狗儿,这些倒是无所谓,可他是个大活人……”
“是啊,我知道。”
她面不改色的点点头,“什么我都养过了,这次我想养个人试试……”
男人起先不同意。
架不住她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把他留了下来,他生怕他们半途把他丢下,一次意外得知她无法生育后,便求着想要认他们做父母。
请她赐名。
第三百四十章 唐淳,白水村的真相
周蓉为他取名唐淳,淳者,醇也。
借酒之醇厚,愿他往后福泽绵长,生活喜乐,他们一家三口着实是过了几年好日子的,可惜他学医天资一般,为了弥补不足,他勤勉刻苦,跟着母亲四处游历,治病救人。
她是个顶厉害的大夫。
时人为她取了个外号,叫做小医仙,他与有荣焉,立誓要成为和她一样的人,可惜命运弄人,她为了编写药经识遍百草,进了那座终年毒瘴弥漫的神农山,不慎被一只毒虫咬伤。
为了自救,母亲迅速服下了号称能解百毒的檀青草。
还以为能熬过此劫。
谁知一毒一药相互作用,竟将她变成了活死人……他们寻遍名医想找到办法唤她醒来,最后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解毒。
可这毒太难解了……他们父子俩根本没有她的本事。
只能向外求。
……纵然此道丧尽天良,好在还是达成所愿了,老天爷终究是厚待他的,唐淳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女子对他们的行径深恶痛绝,寻常法子无法打动她,便顺着她的话说,“我知道你说的对,母亲醒来知道这些事,定是会恶心透了,她和我,还有父亲不同,我们心里装着她,她的心里装着的却是天下人。”
“她和你一样,是个大夫。”
“她曾救过许多人。”
“也曾为了他们孤身犯险,她什么错都没有,之所以落到这个境地,不过是想要学神农尝百草,编撰医书,泽被后世……怪只怪我们无能,救不了她。”
“可你可以。”
唐淳许久不曾说这么多话,喉咙一阵发干,涩声道:“姑娘,女子行医何等艰难你必深有体会,我母亲从五岁开始就跟着学医,寒来暑往,不曾有片刻懈怠,她只是想救人,只是想为世人做些事,求你救救她。”
“那地穴太冷,她已经躺了九年,我不想让她再躺下去了。”
“我愿意偿命,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什么都可以,只求你让她醒来……”
这番话说的是情真意切,掏心掏肺,阿棠相信他的诚心,可即便如此,她沉默须臾后,还是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断绝了唐淳最后的希望。
“为什么!”
唐淳崩溃大喊,“我都说了我一力担之,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救她。”
阿棠看他目眦欲裂,胳膊被绣衣卫拽得都快要扭曲脱臼了,整个人还是不服软的朝她这边冲来,心中也不知是感慨多,还是憎恶更多。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不是我不肯救,而是救不了。”
“怎么会救不了。”
唐淳不肯干休,狞声道:“解药已经研制出来了,那些染了病的人能活,我母亲也一定能活。”
“太晚了。”
阿棠为那女子切过脉,知道她的情况,别说是她,就是华佗在世也难扭转乾坤,“她体内的毒素积攒过多以致外溢,连棺木都浸了毒,不得靠近,多年沉睡会让她脏腑衰竭,身体生疮,肌肉退化……这副药灌进去也没用。”
况且据她的推断。
那女子已油尽灯枯,撑不了多久了……
“不。”
唐淳猛地向前,随着他迈步,‘咔擦’一声,骨裂之声传出,众人同时心头一跳,这小子看着不打眼,心性却狠辣,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你试一试……万一呢!”
“万一可以呢!”
面对唐淳的哀求,阿棠说无动于衷是假的,却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那个女子,她没作声。
想了许久,看向唐家父子,问道:“九年前白水村的瘟疫是你们的手笔?”
唐淳刚想说话,阿棠便说:“别想跟我耍心眼,该查的我已经查清楚了,只是有些事需要求证一二。”
这句话唐淳并没有怀疑。
她都能找到一个早就人烟断绝的废村和地穴的棺椁,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与其你来我往的试探,不如和盘托出,换个机会。
“是因为我们。”
唐淳看阿棠面色骤冷,连忙解释:“但确实不是故意的,我们想研制解药,便从母亲身上取了一些血出来,结果有人去打水的时候,瓶子不慎掉入了水中,那水正好是白水村村民生活取用的地方,这才……”
那么说,白水村的瘟疫和她无关。
不是她带去的。
阿棠证实了这个消息,心底悄然松了口气,她虽然嘴上没说过,但这件事一直是压在她心口的巨石,如今石头被挪开,终于能喘口气儿了。
“你们还做了什么?”
阿棠冷声问:“我在口袋峡附近看到了陈年的血迹和断掉的箭矢。”
唐淳闻言沉默了许久,阿棠道:“不说?还是我替你说?”
“这一次意外让你们看到了研制解药的其他途径,白水村村民接连染上疫症,你们心想着,这是天意,怪不得任何人,所以把他们当成了试验的小白鼠,为了防止他们去通风报信,找人堵住了口袋峡,将他们圈养起来。”
“硬闯的,全部被杀。是不是?”
事情做都做了,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唐淳咬牙道:“是。我们让人假扮成山匪拦路,把进入的唯一一个口子堵死,让他们尽数死在了里面。”
“白水村村民死绝后,你们仍旧束手无策,所以动了更恶毒的心思。”
“你们盯上了流贯豫州的大河乌河,靠近白水村的那一截,想要在上流投毒,引下流百姓中毒,以此炮制天灾,再以大夫之名进行救治,进一步了解此毒。”
唐淳心生骇然。
这个女子怎么像是有读心术一样,居然将他们当时的想法猜得一字不差,阿棠看到他的反应就知道自己推断的不错,继续道:“可大江大河水流湍急,再多的毒血倒进里面,被水稀释后,也构不成太多威胁。”
“你们又想出了一个办法。”
“……弃尸。”
阿棠语调低沉压抑,听到这儿,四周的绣衣卫和医馆里闻讯而来,不敢靠近,只敢攀着门框往这边看的众人一阵胆寒。
这种丧心病狂的行为竟然是如此一步步试出来的。
他们盛怒之下想冲上去打死那两个道貌岸然的狗东西,可绣衣卫持刀而立,气氛肃杀,长久以来形成的畏惧让他们无法上前。
只能在旁边低声咒骂着。
第三百四十一章 投毒的推断,声名狼藉
“这父子俩看上去人模狗样的,背地里竟然是这种东西,他把活生生的人当成什么?任他们随意宰杀屠戮的牛羊鸡犬吗?”
“我们因这场无妄之灾死了多少人?”
“我可怜的儿子,他那年要是没死,活到现在,也该和他一样大了,他算什么大夫,连个人都不算,我要是她母亲,我活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宰了他,好心收养却养了个毒蛇出来。”
“凌迟,这种人就该凌迟……”
……
他们看在绣衣卫的份儿上不敢轻举妄动,但这不妨碍他们叫骂,难听刺耳的话排山倒海般涌来,唐淳面无表情,唐百草回过头茫然的与他们对视良久,突然咧嘴笑了下,神情诡异而扭曲,“你们也配来骂我?”
“你!”
他手指着其中一个瘦小如猴的男人,“你为了抢药吃多熬几天,活生生掐死了自己年过花甲的老母亲,她睁眼看着你的样子,那不敢置信的眼神,你夜里难道不会噩梦缠身?”
男子被他说得脸色一沉,嘟囔着骂了两句,扭头往人群里一钻,不知躲哪儿去了。
唐百草手指向旁边的妇人,“你。”
那妇人面色惨白,红斑长在脸上,脓水正一点点往下流,对上唐百草指着她的手指,哆嗦了下,强硬道:“我,我怎么了,我可没掐死自己的老娘!”
“你为了让你儿子早点好,偷偷把院子里那老鳏夫的药倒给他,以致于他服药用量不足,毒发身亡,他死的最后还悄悄给了你儿子一颗梨子糖。你儿子知道你这么狠毒吗?”
“我,我……”
妇人面对周围人的探究,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他儿子抬起头问她:“娘,他说的是真的吗?”
妇人嘴唇蠕动,不敢吱声。
躲避着儿子的目光。
小童突然狠狠的甩开她的手,推开人群往里面跑去,那妇人拔腿就追,隔了很远还能听到她的声音,“宝儿,你别信他们,那老东西……不,老爷爷是自己没得,娘怎么可能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儿……”
“宝儿,你慢点跑。”
“宝儿……”
周围议论的声音低了下去,唐百草又指向下一个老者,“还有你,你年轻时候抛妻弃子,老了病了却缠着儿子照顾你,把他的药据为己有,还曾四处编排他的是非,强占儿媳,不过有人帮着说了一句好话,便遭你毒打,断了一条腿。”
“你,你,你……”
“你们这些人!”
被他指到的人一个个低下头去不敢作声,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把他们的底儿全部抖出来。
唐百草看他们噤若寒蝉的模样,不禁嗤笑:“你们这些人鸡鸣狗盗,男盗女娼,为了私心害人无数,如今倒是站在正义的一边指责起我来了,你们用刀杀人,用道义杀人,用舌头杀人……你们手上沾的血也不少,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他们当然有资格。”
阿棠打断唐百草的漫骂,冷声道:“男人杀母,他是凶手,他寡廉鲜耻,百死莫赎,妇人盗药,她是始作俑者,害人性命,难得宽恕,那老东西强占儿媳,逼伤亲子,殴打他人,这是他的罪孽。”
“他们的罪,该那名母亲,那位鳏夫,他的儿子媳妇来声讨,该律法惩治。”
“但和你没有关系。”
“汝南两场大疫,死伤无数,他们是受害者,你是杀人凶手,他们声讨于你,天经地义,无可指摘。”
“你……”
唐百草被她说得无言以对,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随时都要昏过去。
所有人冷眼看着,无人在意。
他求助般看上唐淳,唐淳只是淡淡给了他一个眼神便瞥了开去,眼里有无奈,有轻蔑,还有些掺杂不清,难以分辨的愤恨。
他恨他?
唐百草心神剧颤,为什么?
“姑娘?”
枕溪以眼神询问阿棠问完了没有,阿棠点头,她想知道的都已经清楚了,枕溪见状,命人押了唐家父子去绣衣卫卫所,先将人下狱,留待后续处置。
医馆里的百姓看到他们被押走,解气之余又不免心生恐慌。
大夫下狱了,他们怎么办?
“大人,那我们……”
有人忍不住问道。
枕溪瞥了他们一眼,声音淡漠:“一切如旧,官府会派其他大夫看顾。”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众人连连作揖。
然后在绣衣卫的催促下,扭头回了医馆,阿棠正好把刘老大夫说的那些事与枕溪说了一遍,枕溪听完攥紧了马缰,“我这就去查。”
禁令之下还有人敢动歪心思。
这是在找死。
事情交给枕溪阿棠是放心的,又让他给小院那边传个话,让三娘和任籽儿回到酒铺去,接下来的时间,她都呆在铺子里,一面养病,一面翻看各医馆和安置处交上来的医案文档。
枕溪接到消息后,赶到城中各处存药库。
开仓对账,然后又去了熬药分发的地方,从中揪出了不少的蠹虫,他们眼看着疫症有了应对的法子,知道不用死了,难免生出旁的心思。
有人暗中克扣药材,有人以次充好,把药方里的玄参换成了野芋头,芋头切成粗条蒸熟之后,在黑糖水里浸泡,染色后烤干,混在一堆药材里根本难以察觉。
枕溪将涉案之人全部抓出。
集中到一处。
在众目睽睽之下杖毙,与他们勾连之人也没放过,这番敲打下来,再无人敢打药材的主意,谢钊和御史当时都在场,看着三十多人被按在凳子上,皮肉在棍子沉闷的击打中逐渐洇出血色,嘴里不停冒血抽搐,最终一命呜呼。
他们看得也是脊背发凉。
这就是绣衣卫。
生杀予夺,铁血手腕,要不是他们识相,说不定下场也不会比这些人好多少,好在,一切都快过去了。
如那笼罩了整个汝南城的阴雨一般。
早晚会雨过天晴。
绣衣卫卫所大牢内,唐家父子挨了一通刑棍后,被丢进相邻的水牢里,铁链悬颈,除了头之外,脖子以下全部埋入冰冷的水中。
唐百草身上一阵砭骨的痛,血迹渗入水中。
激得他不停哆嗦。
越是哆嗦,神经越是紧绷,反观他旁边的唐淳,整个人耷拉着脑袋,安静得像个死人。
第三百四十二章 父子坦白局,我恶心你
昏暗的光线中,水牢一片死寂。
铜墙铁壁隔绝了疫症,也将所有喧嚣悲喜一并排除在外,他们就像是吊在水里的游魂,照不见阳光,窥不见希望,只能日复一日地在这里腐烂下去。
“哗啦”一声。
唐百草难捱的动了下肩膀,铁链扯动水花,发出剧烈的激荡声,旁边的唐淳置若罔闻,全然没有在面对绣衣卫时对他的关切和维护。
“你为什么恨我?”
唐百草在漫长的寂静中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答案,他看着这个人从一个瘦鸡仔一样的半大少年长到如今,他们亦师亦父,一同生活了许多年。
蓉儿出事后留下他们父子二人相依为命。
他们殚精竭虑,通宵达旦,穷尽心血地一同去找让她复生的办法,是彼此的支柱和依靠。
他想不明白。
那昙花一现的目光就像是种子落在心底,用情谊和岁月浇灌,霎时破土而出,将他紧紧裹住,裹得他喘不过气来。
甚至比刑具加身还要令他痛不欲生。
话音在狱中幽幽扩散开,唐淳吊着的指尖微不可见的抽搐了下,他动了下脖子,好让颈上的锁链挪一挪位置,却没有答话。
“唐淳。”
唐百草继续出声,“人心嫌隙既生,难以抚平,你既不喜我,何故又要在那些人面前一力承担所有罪责?”
他穷追不舍的架势终于唤醒了唐淳说话的欲望,他眼帘低垂着盯着微微晃荡的水面,粼粼的光点浮动,静谧异常。
在这样的静谧中,感官好似被放大了。
他听到了自己压抑而低缓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熟悉的闷痛和窒息感随之而来,他放任思绪沉沦,一点一点像是品味般,仔细感受着这份痛楚,痛到极致,隐秘的欢喜和癫狂油然而生,以心口为中心,不住往四肢散发着麻意。
而他乐在其中。
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无所顾忌地思念她,剥开那所谓的母子身份,道义廉耻,心安理得地窥伺她,觊觎她,舔舐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回忆,把她的温柔掰开了揉碎了塞进心口里。
满当当的全部装着她。
十年。
他失去了她十年。
那些只能靠着想念和回忆熬过去的日子,他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了,反正已经穷途末路了,反正身败名裂,举目皆敌,有什么不可说,什么不可做!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鞭笞着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告诉这个人。
告诉他为什么……
总要有一个人和他一样痛苦挣扎才算公平,唐淳扯起嘴角,笑意平静又诡异:“你觉得呢?”
“你不会也像那些满脑子父为子纲,只会自我感动的蠢货一样,觉得我是为了咱们不值一提的父子情份?”
不值一提?
唐百草脑海中滚过一道颤栗,这四个字像是诅咒一样追着他重复,他忽然感觉脑子有些空,难道这鞭刑的伤还会破开皮肉,钻到人的心里吗?
为什么会那么痛。
“你是这么想的……”
“那不然呢?”
唐淳哂笑,话音轻的像一阵风,“要不是蓉儿坚持留下我,你早就把我赶走了,不是吗?我在你心里,始终都是多余的,卑贱的,需要人收留怜悯的小可怜,你为了让她高兴,才不得不装出一副慈父的模样。”
“大概你不知道,每次看着你这张脸,我都觉得恶心。”
‘蓉儿’两个字他在心里念叨过无数遍,窃喜欢愉,甜蜜缠绵,但真的说出口的时候,舌尖还是被烫得一阵发软。
“你叫她什么……”
唐百草已经没有心思去留意他后面说的话,‘蓉儿’两字出口,令他心魂震颤,如遭雷劈。
“蓉儿啊。”
唐淳恶劣的笑,微挑的话音和缠绵的味道无一不在刻意挑衅着旁边的人,他将自己内心的欲念和卑劣,以最直接的方式摊开在两人面前。
“你不是想知道原因吗?我告诉你了你又不肯接受,你看吧唐百草,你就是这么个口是心非,表里不一的人。”
“她是你母亲!”
唐百草被他的话骇住,勃然大怒,“你无耻!”
“又不是亲生的。”
唐淳轻嗤,浑不在意地道:“一个称呼而已,只要能留在她身边,我叫什么都一样。”
唐百草被他这轻描淡写的语气激得彻底失去理智,他竟然……他竟然对蓉儿存着这种心思,他怎么敢!
只要一想到那些朝夕相对的时间里,他每次看着蓉儿心里都想着那些腌臜卑劣的心思,唐百草就恶心得几欲呕血。
“她救你性命,赐你姓名,传你医术,视你如子……你个畜生,竟敢窥伺于她!”
“是啊,她与我的羁绊如此深,我的一切都是她给的。”
唐淳屏息,刹那后,恶意破喉而出,“我才是这个世上与她最亲密的人,你算什么,也敢挡在我们之间?”
“唐百草,你这人天资愚钝,样貌寻常,首鼠两端,面甜心苦……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能配得上她,凭什么能光明正大的与她在一处?”
“你口口声声爱她,却害她为了救你而被毒虫咬伤,沦为一个活死人。”
“你明明跟我保证一定能救她,结果事到临头却为了那可笑的怜悯之心想要妄加阻拦……断她活路。”
“你在旁人面前装出一副大义凛然,扶危济困的模样结果却面子里子都想要,一边当婊子一边立牌坊……白水村村民染疫是个意外,可在我说要阻断他们向外求救的时候你表面没有答应,实际上你找来的那些人不还是去了……”
“难道他们是听我的命令行事?”
唐淳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了,无比讥讽地摇了摇头,“两次疫症,看似动手的是我,实际上都有你的参与,你一面故作不忍,一面与我说什么情况危急,时不我待……你不愿做坏人,好,我来做就是。”
“像你这样的人,明明丑陋卑劣,厚颜无耻,还要装得霁月清风,衣不染尘,你也怕她醒来会与你决裂吧?所以才躲在我身后推波助澜。”
“我不怪你。”
“我只是恶心你。”
第三百四十三章 翻脸,任籽儿的愿望
言辞如刀,刀刀见血。
唐百草听着他毫不留情的折辱,愤怒破胸而出,又恨又悔:“我,我当初真就不该一时心软……留下你这个孽障。”
“我才是不该。”
唐淳咬牙切齿,在昏黑的水牢中,伤口砭骨疼痛,不停拉扯着他的神经,以致于吐出来的每个字都黏着血,“我不该被你蒙骗,以为你真心待她好,去装什么和睦美满的一家人,我不该在她要进神农山的时候,带上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我不该相信你真的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以致于自己身陷囹圄,无从辩解,误了最后的机会,我更不该……”
说到最后一句,他哽咽难成。
喉间酸涩得近乎落泪。
他更不该被表相蒙蔽,曾经竟然真的觉得,如果就这样做他们上慈下孝的好儿子,好徒儿,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是圆满的。
“她是我的夫人。”
唐百草忍不住再度提醒,“你背德逆伦,心存妄想,传出去只会让她蒙羞,若叫她知晓,她定会后悔当年把你捡回去。”
“无所谓了。”
说再多有什么用。
他们关在这儿,不见天日,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她或许得在那阴冷潮湿的地穴棺材里,熬过生命最后一点时间。
最终无人在意的死去。
每每想到这儿,唐淳心痛如绞,他做了那么多,苦苦挣扎煎熬,到了最后回想起来,最怀念的竟然是最初相遇的时候。
他与她坐在那台阶上吃着烧饼。
他流离失所,无处可去。
却因为这毫无所图的一点善意而内心无比宁静和踏实。
那时候的他如果知道后面会发生这么多事,还会不会选择跟着她回家呢?唐淳陷入了沉思,水牢随之重新恢复死寂。
唐家父子所做之事逐渐在城中传开。
漫骂、愤怒、怨恨、还有知道了他们的灭顶之灾不过是两个疯子编排的一场戏,忍不住失声痛哭外,生活还得继续。
许多轻症病人痊愈后被转移到另一个地方。
官府集中收治中度和重症患者,熬药分发,来回巡视,情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起来。
刘老大夫来过两趟。
尤其是知道唐百草所为,从她这里得到确切答案后,忍不住长吁短叹,百般感慨,一边愤怒他视人命如草芥的行径,一边又觉得人心叵测,不忍直视,“一个女医要走到唐夫人那地步,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心血和磋磨,悬壶济世之人,须心怀悲悯,她眼光不太好,遇上了那两心术不正的……连身后之名都无法保全,何其可惜。”
“阿棠,真的救不了吗?”
阿棠默默摇头。
除了那微薄的脉象外,她早已没任何生机可言,所谓解毒救人,不过是唐家父子为了满足为自己的私欲构建出的一种错觉。
燕三娘和任籽儿等人听着也不由替那位唐夫人感到惋惜。
以致于送走刘老大夫后,任籽儿托腮趴在桌上,还在发呆,燕三娘好奇的坐在她对面,问她:“你在想什么这么入迷?”
“我在想……唐夫人医术高超,受人拥戴,这已经比许多女子要强了,可连她都还是落到这种下场,唐家父子所做的事传出去,别人议论起来,不免又要说她是什么‘红颜祸水’‘祸国殃民’‘害人精'……”
任籽儿苦笑不已,“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错在嫁给了一个丧心病狂的男人,收养了一个蛇蝎心肠的义子?可她又如何能知道他们会是这样的人……说到底都是欲加之罪……”
“不错啊。你还会想这些了,有长进!”
燕三娘与阿棠对视了一眼,笑意盈盈,任籽儿不觉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我从前没想过这些,爹娘从小就教导我要柔顺,要体贴,要心存善意……后面我发现这些东西并不是完全对的。”
“与好人为善,与恶人……那是找死。”
“我突然发现女子真的很不容易,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训诫和纲常都在告诉女子应该要怎么做才能讨得一个好名声,成为令丈夫和婆婆满意的妻子,媳妇,成为儿女需要的母亲。”
“好像除了这些,她是个什么人并不重要。”
“她的喜怒哀乐,擅长什么,害怕什么,有什么习惯和癖好,都在同一个面具下无足轻重,甚至不用等到死后,活着的时候也无人在意……这多可怕啊。”
“就像唐夫人……没人在乎真相如何,在乎她是否无辜受累,她会和唐家父子一起被愤怒的百姓凌迟千万次……”
“这话就不对了。”
燕三娘学着她的动作懒懒趴着,轻声道:“世人多愚昧,人云亦云者众,但总有些人是不一样的。”
“你在意,我在意,阿棠在意……刘老大夫也在意……我们都为她惋惜,也知道她的事迹,将来有人问起,我会告诉他,那位夫人是个顶厉害的大夫,她有神农之志,为尝百草,以身殉道。我敬佩她的高义。”
“我相信这世上有同样心存良善的人,会为她发一声叹,论一句公道,留一个清名。”
“那我也信。”
任籽儿一扫失落之色,柔软的目光变得坚定,她会学着她们的样子,用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好好活着。
行正道,守正心。
有明辨是非之能,去帮助更多的人。
阿棠闻言微微一笑,看完最后一封文卷,将它搁在一旁,起身打了个哈欠,“我去睡会,过了子时叫我。”
“嗯?”
燕三娘和任籽儿同时一愣。
这是什么作息?
要修仙啊。
“你夜里要出门?”
燕三娘问。
阿棠点了点头没多说,燕三娘心领神会的道:“行,我记下了,你放心去吧,定不误你的事儿。”
“哦对了,别忘了喝药。”
阿棠一边走一边摆手:“知道了。”
这几日她按时喝药,好好休息,就为了把身体状态调整到巅峰,以应对接下来的情况,也不知道顾绥那边怎么样了……
第三百四十四章 密室之间,我是阿棠
子时。
月明风清。
阿棠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翻坐起身,望着黑漆漆的周遭反应了片刻,回过神,穿鞋拉开门,燕三娘等在院中,笑眯眯道:“分毫不差,夜猫子该出动了。”
“吃点东西再走?”
阿棠一觉睡到现在,错过了晚饭,胃里确实空落落的,遂点了下头,“随便吃点垫垫就好了。”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燕三娘转头去了厨房,没多久把饭菜端了过来,一碗青菜肉丝粥,一碟子凉拌耳片,一碟子花生米,粥还热着。
“任姑娘惦记着你,一直用灶火热着的。”
阿棠心头一暖,花了一小会功夫迅速吃完,站起身,“你快去睡吧,不用等我。”
“知道。”
燕三娘从善如流。
阿棠趁着夜色出了酒铺,轻车熟路地绕过看守和巡逻的官兵往花月夜赶去,月色盈润如玉盘,挂在半空中。
不用灯火也将前路照得一览无余。
她身形灵巧地穿梭在高低错落的屋檐上,脚步落下,如猫儿一般没有任何声响,进了花月夜后院,湖光月色,粼粼生辉。
陆梧靠在假山石上拨弄着剑穗。
听到有人靠近后立马警觉起来,发现来的是阿棠后,忍不住松了口气,“姑娘,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这边怎么样?可有异常?”
阿棠问。
陆梧笑道:“风平浪静,一切尽在掌控。”
就是太无聊了,他总算明白‘深闺怨妇’这个词儿是怎么来的,别说是心思细腻的姑娘家,就是他一个大男人整天呆在同一个地方,没人给他气受他都快要憋出病了。
从前在府中守备森严。
公子散功时明里暗里无数人守着,总有个得闲的时候,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这次只有他一个人,危机四伏,他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警戒。
四天过得比四年还漫长。
又是担心里面,又是操心外面,给他累坏了。
“你去休息,我来守着他。”
阿棠径直说道。
陆梧闻言连忙摆手,“没事,不用,我不困……”
话还没说完他打了个哈欠,四目相对,陆梧尴尬地扯了下嘴角,阿棠好笑地看他,“困就说困,我又不会笑话你。”
“不是这个原因。”
陆梧回头看了眼石门,“公子情况未明,我睡不踏实。”
“那我进去看看。”
阿棠话一出口,陆梧心惊肉跳,连忙挡在她身前,“这不行,绝对不行,公子散功十分危险,七日之内,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打扰。”
“他答应我了。”
阿棠语气寻常:“不然你以为我深更半夜过来做什么?”
陆梧还是犹豫,狐疑的打量着她,苦笑道:“姑娘,你可别诓我,万一我把你放进去出了什么事儿,公子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放心吧,没事的。”
阿棠轻轻拨开他,举步走到石门前,按下机关,“除非我们俩主动走出来,否则决不许任何人闯进来,包括你。”
行针之时最忌分心受扰。
明知陆梧不会,为保万全她还是叮嘱了一句,等陆梧应下后,她才一个闪身进了石门,随着身形消失,石门重新闭合。
将里面的情形与外界彻底隔开。
陆梧盯着石门看了半晌,收回视线,重新靠在假山上,继续放哨……
温泉湿润的水汽弥漫在四周。
模糊了视线。
阿棠径直走向那间密室,在四周的灯烛和墙壁上挨个儿摸索片刻后,终于摸到了一块不正常的凹陷。
用力一摁。
墙壁像是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翻转过去,外面的烛光立时涌了进去,驱散了大片的黑暗。
密室没有点灯。
目之所及黑漆漆的一片,阴森得渗人,阿棠缓步入内……脚步声轻而缓的叩在地上,带着些刻意的试探,“顾绥?”
“我来了。”
“你还好吗?”
声音撞在四面石壁上,幽幽回荡,某处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哐啷的拖拽声,阿棠耳尖一颤,顺势望去。
墙壁上吊着一道黑影。
他低垂着头,两只手被牢牢固定在墙壁上,像是被折断了羽翼的孤鹤,被锁在这片长久的死寂和黑暗中。
脚步声惊醒了他。
他手腕轻转,动了动脖颈,随着他的活动,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铁链撞击声更快更杂,摩擦着阿棠的耳膜。
她不适的蹙起眉。
“顾绥!”
阿棠想借此唤醒他,对面之人却突然杀意暴起,澎湃汹涌的内息收敛不住,化为实质性的攻击,朝她砸来。
大山压顶,巨浪携身。
刹那的昏软和刺痛过后,阿棠连忙屏息凝神,提气运功以抵挡这份冲击,她从前一直知道顾绥是顶尖高手,却没见他使出过全力。
如今看来,年轻一辈中,很难有人能抵挡他。
即便是面对活了几十年的老妖怪,他怕是也有一战之力,内功须经年累月苦修,没有捷径可走,他内力这般浑厚……实在匪夷所思。
“顾绥,是我,我是阿棠。”
散功之时,内息流转自有其规律,阿棠不敢贸然出手,万一两股内力相互冲撞,打了个岔子,很容易出大问题。
所以她只能被动防守。
期待顾绥能尽早清醒过来。
有人在叫他……
顾绥浑浑噩噩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遥远得似从天边传来,是什么人?他竭力回想,奈何总是想不起来,于是那股执念便越积越深,迫使他睁开眼,想要看个清楚。
熟悉的黑暗。
筋脉撕裂和毒素肆虐带来的剧痛像是把他浑身每个骨头敲碎,捏合,再敲碎,再捏合,内力艰难地流转其中,一面开疆拓土,一面温养粘合,空荡的死寂中,唯有心跳清晰可闻。
他麻木的数着数。
苦苦熬着。
熬过去就好了……像从前无数个瞬间,在这个只有他的密室里,安静地,痛苦地期盼着死亡的降临,又在清醒后唾弃,鄙夷自己的懦弱。
没人会知道。
他会把这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埋葬在黑暗里。
可这次有人闯进来了。
是谁?
是谁!
顾绥杀意暴涨,睁眼后被一团光刺得立马闭上了眼,双目酸涩,难以自控的在眼角洇出些许水光。
第三百四十五章 为他而来
“顾绥。”
“顾绥。”
“你清醒些,我是阿棠。”
声音忽大忽小,顾绥按捺片刻又睁开眼,模糊的看到一团光晕驱散了黑暗,将这片密室照得明亮了些许,那光影中站着一人。
影子拖在身后。
纤细而长。
澎湃汹涌的内力依旧肆意的凌虐着周围的一切,人却空洞茫然的盯着那道身影,隐约听到母亲朝他走来,“阿绥,你怎么跑到这儿了来了,快跟娘走,你爹爹在前院等你呢。”
“我们阿绥今年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这是厨房新做的芙蓉蜜枣糕,你尝尝……吃两口嘛。”
“阿绥,你的枪法又精进了,再练练,很快就能上阵杀敌了,到时候咱们父子,不,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边关……也让他们瞧瞧什么叫虎父无犬子,哈哈哈哈。”
是爹的声音。
爹,娘……
顾绥眨了眨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些,那些日思夜想的身影却在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视野尽头的那个人。
关于她的一切在他眼中凝实,清晰。
顾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像一股暖意随着烛光破壁而来,不知何时起,狂乱汹涌的内力平息下来,无声散去,她踩着满地阴影和狼藉,朝他走来。
“顾绥,你怎么样?”
她凑近他,近在咫尺,但声音还是离他很远,顾绥还是没想起这个人是谁,只是陡然一阵疲倦袭来,令他毫无准备的眼前一黑。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
——她是为他而来。
阿棠还以为顾绥终于清醒过来,收了手,等走到他跟前,在黑暗中与他对视时,那猩红麻木的眼冰冷冷的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才知道,她想错了。
不过,气息内敛不再外溢,这是好事……谁知下一秒他就昏死过去了,阿棠想把他放下来,处理下伤势,离得近了才发现他的手被铁环固定,铁环钉死在墙壁里。
花月夜准备给客人的特殊‘刑具’,用途甚多,有细长的铁链,取了链子后,还可以用钥匙打开铁环,把人整个固定在墙面上。
他为了防止自己冲出去。
用了最稳妥的法子,但这样一来,他失去理智后全凭本能疯狂挣扎,腕骨被铁环磨破了皮,露出里面狰狞的血肉和森白的骨。
鲜血淋漓的吊着。
阿棠目光凝滞半晌,喉咙干得发痒,难以忍耐的吞了口唾沫,钥匙……铁环的钥匙在哪儿?
她从袖中掏出火折子点燃,借着火光视线在周围四处逡巡。
顾绥知道她会来,钥匙定不会藏起来,她仔细找了一圈,终于在靠墙的高几上找到了。
阿棠拿着钥匙去开锁。
一次两次,钥匙始终插不进孔洞里去,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的视线从顾绥鲜血淋漓的手上移开,集中精力去开锁。
“咔哒”一声。
铁环弹开。
阿棠早有准备,迎上去抱住那个失去了束缚后坠落下来的人,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半搂半抱的撑住他,然后解开了他的另一只手。
顾绥整个人挂在她身上。
他身形高大,完全失了意识后如山般压在身上,她艰难地拖着他到了床边,将他放了上去,为了不压到后背的伤,特意将他侧身放躺。
然后转身去点亮了密室里的各处烛台。
不多时,周围亮如白昼。
阿棠这才有时间替他处理伤口,她知道这次要面对许多未知的情况,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应的纱布金疮药等全部带上了。
正好派上用场。
背上的伤在经历感染,腐烂后,又在潮湿阴冷的石壁上剐蹭挤压了几日,越发严重,阿棠用事先准备好的一小瓶高浓度酒喷洒小刀,在火上烤过后,开始为他清理创口。
先割下腐肉,清理血瘀。
刀子每次落下,哪怕在昏睡中,她都能清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条件反射下的紧绷,清理完伤口,用纱布擦掉多余的血迹,上好药,再把人拽起来,让他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她环抱着他,动作轻柔而缓慢的替他缠好绷带。
她一个人无法摆弄顾绥。
只好先把他背部那片衣裳撕掉,确保伤口不会再沾到不干净的东西,用纱布裹住,其余地方都隔着外衫缠绕固定。
做完这些。
她注意力转到他的手腕上,到了此刻才有功夫认真地去看他的伤势,她还记得烟雨朦胧间,他撑伞而立,宽大的袖袍滑落下来,露出的那截腕骨白如璧玉,精致无暇。
是她最喜欢的样子。
如今却是这般血肉模糊,触目惊心,阿棠处理过许多伤,比这还要狰狞致命数倍的比比皆是,她看着那些伤口,入眼的只有一堆血肉,除了尽快止血上药外没有其他任何心思。
可此刻。
她看着他的手腕,感觉到了一阵细密的刺疼从心口钻出,钻到她脑子里,她突然有些头疼,不忍的闭了闭眼。
静默许久才将这股感觉压下去。
她娴熟地处理好了两只手的伤势,又仔细为他检查了一遍,坐在旁边等他醒来,静静燃烧的蜡烛偶尔发出一声炸响,火苗瞬间窜得很高。
投在石壁上的影子也被拉扯成诡异细长的形状。
阿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无数思绪浮动,交替闪掠,抓不住任何有用的东西,尝试数次无果后,她索性放任思绪疯涨,漫无目的的游离着。
“咳。咳咳。”
咳嗽声在密室中尤为清晰,阿棠闻声回头,看向撑着床榻坐起身的某人,语气随意:“醒了?”
顾绥醒来后发现自己没被缚住,还躺在床上,触及冰凉柔软的绸缎,他下意识捏了把,撑坐起身,这一动才发现自己的手腕上了药,已经包扎好了。
连背后那黏腻湿滑的感觉也没了。
他对上阿棠温软平和的目光,一阵哑然,是她做的这些……
“还不到第五天。”
顾绥一阵后怕,阿棠对上他幽邃复杂的眸子,摊手笑道:“是啊,还不到,要不你把我丢出去?”
顾绥无奈,她知道他不会这么做。
“我伤到你了?”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游走,小心地观察着,阿棠任由他打量,“顾大人神功盖世,我也不是吃素的,放心吧,头发丝都没掉一根,活蹦乱跳的。”
第三百四十六章 取血压毒,心腹难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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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 小耗子,抓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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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 尘埃落定,请君入瓮
另一边,原本压倒性的胜利却被临阵翻盘,花容手忙脚乱,破绽百出,陆梧一个小计策夺了她的刀,将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啧,想想我都替你丢人。”
陆梧好心地提醒道:“以后要干坏事的时候别说那么多废话,万一使诈不成反被欺,多丢脸啊。”
“你,你们……无耻,奸诈!”
“你,你们……”
陆梧作了个鬼脸,学着她的腔调道:“无耻,奸诈~~你对自己的定位还挺精准的,和花璧玉那油嘴滑舌,两面三刀的不一样,他真是你儿子?该不是抱错了吧?”
花容被他气得不轻。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余光扫了眼被丢到一旁的刀,看到她的小动作,陆梧好笑的把剑往前送了送,她的脖子顿时多了一条血线。
吓得花容一动不敢动。
“你最好别打歪主意,小爷的剑可不长眼,砍你的脑袋比切瓜还要容易些。”
“我儿子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上次派人去劫狱,连个人影都没见到,结果辛苦培植多年的人手反而折了进去,以致于现在无人可用,落得个孤身作战的下场。
否则她岂会轻易被俘?
一想到这儿花容就气得不轻,打从他们几个人进了汝南城,倒霉事儿是一件接着一件……
花月夜就罢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可她的儿子……没了就真没了。
“杀了啊。”
陆梧瘪嘴,无所谓道:“没用的废物总不能白养着,对不起朝廷的米粮。”
花容双眼通红,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陆梧却不给她机会,径直看向朝他们走来的阿棠和顾绥。
笑意漫开。
“我刚才演的好不好……”
“不好。”
阿棠摇头失笑:“太生硬了……况且,你真是演的?难道不是没反应过来?”
“谁说我没反应过来。”
陆梧不服气地哼了声,对上阿棠洞悉揶揄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瞥开头,低声嘀咕道:“谁知道你们打得这种算盘……我这是关心则乱!”
要不是他从小跟在公子身边。
对公子的脾性和本事还算了解,这次也要被诓骗过去……这两人实在是成了精的狐狸,精到一处去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算计别人。
凭白让他担心。
“是是是,你最忠心,行了吧?”
阿棠无奈地笑,他身后的顾绥看着两人拌嘴,眼底掠过抹笑意,这次,汝南城隐藏的祸患才算是拔除干净了。
就不知道这人嘴里能问出些什么。
阿棠去街上找人传话,让绣衣卫前来押送人犯,他们一直等到卫嬴带着人过来,把花容和男人移交给他们才离开了花月夜。
顾绥对陆梧道:“让枕溪去审。”
“现在?”
陆梧惊讶,“属下不得先把你们平安送到酒铺?毕竟刚散……遇到刺杀,还是稳妥些好。”
“不必。”
顾绥道:“此事紧要,让他立即着手去办。”
陆梧垂首应是,立即去传话。
剩下两人并肩往酒铺走去,顾绥还未恢复,走得慢,阿棠便刻意放缓了脚步,仔细想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空闲像这样悠闲地漫步了。
长街寂寂,杳无人声。
日光洒落罩在四周,给高低错落,鳞次栉比的酒楼食肆度上了一层金光,却瞧不见暖意。
“也不知道这座城要多久才能恢复到从前。”
阿棠随口感叹了一句,顾绥举目四望,沉吟须臾道:“只要人还在,总能恢复的。”
人性柔韧如杂草,落地便能生根,栉风沐雨,终成参天之相。
阿棠笑着点了点头。
回想起刚来汝南城时的繁华盛景,对比眼下萧条之状,难免一阵唏嘘,但他说的对,再大的灾劫终有过去的一天,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活着。
回到酒铺。
任家父母和任籽儿,燕三娘正坐在一处唠家常,听到敲门声把他们迎了进来,看到顾绥一身血污,纷纷变了脸色。
任父起身道:“我去把后院的空屋子收拾出来。”
“大人快坐。”
任母局促地捏着袖子站起身,把椅子让开,顾绥淡声道:“不用紧张,我只是暂时在此落脚,收拾个地方给我就行。”
“好,好,那我去帮忙。”
任母匆匆去了后院。
任籽儿看了眼三娘,又看向阿棠和顾绥,识相的屈膝一礼,追着爹娘去了。
阿棠和顾绥各自落座。
行动间后背的伤势暴露无余,燕三娘盯着那伤处,震惊万分,汝南城中,谁能把大人伤成这样?
但见阿棠面色如常,想来伤势不会危及性命,燕三娘作为下属也不好询问上司的去处,只好把疑惑压在心底。
“咦,陆多多呢?”
燕三娘故作寻常地往后面看了眼,那日密谈之后,阿棠便和陆梧一起离开了,至今未归。
现在连公子都回来了,他这个贴身护卫却不在。
这是怎么回事?
“他有事去办,过会就回来。”
阿棠解释了句,看向顾绥,他这身衣裳得换了,酒铺没有准备,还得着人从松花小筑取来。
后院的屋子很快收拾出来了。
任父领着顾绥去歇息,他一走,堂中气氛顿时轻快起来,燕三娘随手给阿棠倒了杯茶,看她眼下泛乌,问:“你要不要去睡会?”
“不了,到晚上再睡吧。”
这段时间昼夜颠倒早就习惯了,如今给水井下毒的唐家父子被抓,一路尾随他们杀人灭口的刺客和花容相继落网,疫症的解药很有效果,无须她费心。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阿棠终于可以好好喘口气了。
正好服药的后遗症十分嗜睡,趁着这段时间,她打算好好让自己休息一下,调整下作息和身体。
阿棠说了自己的打算后,燕三娘表示十分赞同。
“瞧你这段时间瘦的,本来脸就巴掌大,现在都皮包骨了,之后可得好好补补,对,还有顾大人……你们俩都得进补,这年纪轻轻的,可别落下一身毛病。”
“知道啦。”
阿棠笑着应道。
酒铺里无事可做,十分无聊,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后各自沉默下来,没多久,陆梧回来了。
但他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第三百四十九章 为官之道,民变?
陆梧大部分时候都是笑眯眯的,一旦出现这种表情,就代表事态很严重。
“枕溪那边出事了?”
阿棠径直问道。
陆梧的视线在堂中扫了一圈,没发现顾绥,也没有其他人,那他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大步流星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灌下。
“他那边倒是没事……”
“那你这是?”
两人疑惑的看着他,陆梧斟酌须臾道:“药方里有些药材断货了,百姓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与看守的官兵起了冲突,杀了十几个人,朝着城门冲去了。”
他去的时候正好有人来与枕溪回禀。
枕溪已经着人去通知黄营的北卫,让他率兵前去控制场面,抑制事态的扩散。
但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大人,顾大人可在?”
陆梧话音刚落,酒铺外就传来人声,三人对视一眼,陆梧去开了门,发现是豫州刺史谢钊和巡察御史马俸年,身后还跟着汝南县令以及一批官兵。
他们各个持刀侍立,面色凝重。
“几位大人有事?”
陆梧的视线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谢钊顺着打开的门缝往里面觑了眼,只看到三人,不见顾绥,眉心一压,沉声道:“城里发生民变,诸位可收到消息?”
“收是收到了。”
陆梧抬起眼帘,面无表情的与他对视:“所以呢?”
“你这是什么话?”
马俸年是个急性子,一听他这轻描淡写的语气,立马来了怒意,“这可是大规模的民变,一个处理不好,死的人不比疫症少,到时候朝廷问责,谁都跑不了,难道顾大人不应该出面拿个主意?”
谢钊不赞同地回头剜了他一眼。
来的时候说的好好的,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这么呛?
他当这儿是都察院呢?
“马大人也是心里着急……”
谢钊开始打圆场,想把这件事糊弄过去,赶紧聊正事,但陆梧并不想给他这个面子,“心里着急就该去城门斡旋,凭马大人这一身傲气,谁敢与他撄锋?来这儿卖弄什么?”
“找茬儿?”
陆梧从疫症开始就一直忍着脾气,现在却是忍不住了,他们家公子又要追查朝廷的案子,又要处理地方的官司,连疫症这么大的事儿也替他们担着。
无非就是想要保住这城里的数万条性命和南境的安稳。
他们倒好,把这份仁心和悲悯当成了筹码,以此来挟制他们?自己的职责倒是忘得一干二净,朝廷养这些酒囊饭袋究竟有何用处?
“陆护卫,你这话有些过了。”
谢钊面色一沉,凝视着陆梧,无形的威严散开,气氛陡然凝固,马俸年被他死死按着肩膀,暗自用力,捏得肩胛骨生疼,硬是憋住了气没出声。
“过吗?我没觉得。”
陆梧索性把门彻底拉开,抱剑而立,睨视着他们,“谢大人,你们一个豫州刺史,一个巡查御史,再加一个汝南城的父母官,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事,还要人教?”
他冷嗤一声,“你们无非是想着自己辖地闹出了民变,死了人,怕承担责任,索性把事情全部推到我家公子头上,左右决策是他做的,与你们无干。”
“你好歹是顾大人身边的人,岂能如此信口开河,侮辱本官?”
“侮辱?”
陆梧抱着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加重:“谢大人,你好歹出身名门,幼承庭训,饱读诗书,哪怕为着家族名声,谢氏清誉,为官也当有个底线才是。”
“永平十三年,永州发生雪灾,刺史汪勇为安置流民开放祖宅和衙署门户,散尽家财以济百姓。”
“景泰二年,郴州地龙翻身死伤惨重,马贼趁机入城劫掠,县令孟获为保百姓安危,一介书生提刀守城,战死于文庙之前。”
“承宁七年……”
“够了。”
谢钊凝眉,“我们在说民变的事,你扯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做什么?”
“我是在告诉该怎么做官!”
陆梧拔高声音盖过他,面露厉色:“你作为豫州刺史,汝南疫症爆发时,你就该负起责任,出面主持大局,民变发生时,你就该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安抚民众,而不是跑到这儿来问别人该怎么办!”
“如果事事都需要我家公子拿主意,那干脆把你们的乌纱帽摘下来,回家去养猪!”
谢钊面色剧变,青红交加,盯着陆梧忍得脖颈上青筋暴起,就在众人都以为他要爆发的时候,他却深吸口气,转身拂袖而去。
马俸年跟在他身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追了上去。
县令对着陆梧拱手作揖,赔着笑:“劳烦陆公子替下官向顾大人问安,下官就不叨扰了,告辞,告辞。”
他转过身,抬袖抹了把汗,快步离去。
他们一走,随行的护卫也走了,陆梧冷冷地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呦,不错嘛陆多多,我还是很少见你有这么正经的时候。”
燕三娘嬉笑着从后面拍了下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阿棠眉眼微弯。
陆梧这个人平日里看着不太正经的模样,到了关键时候,总会出人意料。
陆梧叹了口气,气道:“我是觉得他们太荒唐了,做官做得太容易,满肚子算计不用在正道上,只会给人添堵。”
公子病成那样了,他们还想着算计他!
“他们可不会这么觉得。”
阿棠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看,燕三娘打算和她一起去,便对陆梧道:“你留下来守着大人,我们去去就回。”
“对了,把他的换洗衣物取来。”
阿棠对陆梧叮嘱道。
说完,两人就出了酒铺,跟着快速移动的官兵往城门处赶去,随着一部分人的痊愈,官府能调动的人手比之前要多,一起行动可谓是声势浩大。
穿过三条主街和两个巷道。
刚能看到城楼的轮廓,还没靠近时,巨大的叫嚷和官兵的疾呼就冲破重重阻挡,钻进她们的耳朵里。
“快,快些,要动手了。”
“千万不能让他们破城。”
第三百五十章 她来了
破城?
这两个关键字一出,燕三娘和阿棠面色剧变,纷纷拔腿就跑,刚出巷口,城门正对的长街上已经乌泱泱挤满了,男女老少皆在其中,手里拿着铲子锄头扁担菜刀等物。
“把城门打开。”
“你们这些骗子,说什么听从官府的安排就能活命,结果你你们把药都给那些有钱的官老爷,根本不管咱们的死活,现在还要我们在这儿等死。”
“狗娘养的杂种,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乡亲们,冲啊,杀了他们,打开城门,咱们才能活命,这城里短医缺药的,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和他们拼了!”
“官爷求求你们,放我们出去吧,没有药大家都得死啊……”
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她们所在的位置离城门还有一大段距离,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阿棠左右看了看,视线最后落在了离城门口不远的一家酒楼二层走廊上。
“我去那儿看看。”
她扭头与燕三娘说,刚一说完,余光瞥见周围乱糟糟的人群,这里面有病的没病的混在一起,简直是个移动的传染源。
把她留在这儿太危险了。
“算了,你还是跟我一起吧。”
阿棠凑近燕三娘,抬手拦住她的腰,“抓紧我。”
燕三娘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诚实地抱住了阿棠,阿棠足尖一点,带着她飞身跃起,上了屋顶,然后沿着这个方向一路纵跃,轻而易举地越过了人海,落在了走廊上。
“什么人!”
她们的动静太显眼,引起了城楼上黄营的关注,阿棠将身子往前探了探,扬声道:“黄大人,是我。”
“阿棠姑娘?”
黄营微愣,她怎么来了?
这时底下的人也注意到了她们,原本还剑拔弩张,下一瞬就要冲杀在一起的两方人马立时停了下来,齐刷刷朝她们看。
万众瞩目。
燕三娘刚从飞跃的快感中回过神,就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心里一阵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轻咳一声。
“阿棠,我们这样出场是不是太高调了。”
阿棠早就想过飞檐走壁会引起城楼上的注意,但要靠近这里别无他法,被堵在外面,她们也就白来了。
她俯视一周。
没看到谢钊等人的身影,大概还在外面徘徊着。
阿棠猜的不错。
谢钊和马俸年领着众人赶到时,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成百上千的人提着菜刀柴刀嘴里喊着杀狗官,破城楼……那气势汹汹模样仿佛只消一眼,就要给他们千刀万剐。
他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哪里见过这阵仗。
马俸年一把拽住谢钊往后退去,“反了,他们这是要反了,赶紧走,要是被他们围堵起来就麻烦了。”
“不行。”
谢钊拂开他的手,“我们必须去!”
马俸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这可是反民!你不要命了。”
他看到谢钊坚决地目光,想起刚才陆梧的话,诚心诚意劝道:“谢兄,你不必把那些话放在心上,咱们为官多年哪里需要他来置喙我们的为官之道,又何须去证明什么?”
“你听我的,命最重要,咱们这些文官真打起来也只能拖后腿,发挥不了作用,还不如后面再来收拾局面。”
“马大人。”
谢钊蹙眉看着他,“事到如今你还有心思想这些。”
他一向只知道都察院的御史都是些脾气火爆的愣头青,动不动就要死谏弹劾,没成想还有这种怕死没骨头的。
他索性把话说明白。
“之前我们能躲在后面,那是因为有人在前面顶着,现在顾大人撒手不管,民变在即,若全权交给黄营那个武夫来处置,事情就真的一发不可收拾了。”
“我谢钊可以被罢官夺职,但谢氏的门楣,我的父母妻儿不能因我蒙羞。”
“你明白吗?”
马俸年定定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嘴唇翕动,半晌没说得出一句话。
看他这副模样,谢钊又道:“你记住,他们不是反民,他们只是想活,若你将他们当作反民对待,就是逼着他们造反。”
谢钊说完,举步朝着人潮走去。
县令在原地踟蹰片刻,哆哆嗦嗦的跟了上去,留下马俸年一人在原地不知所措。
而这边,阿棠在万众瞩目中被人认了出来。
“她是大夫。”
“对,我也想起来了,刘家医馆,阿棠大夫……咱们治病的药就是她研究出来的,她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阿棠大夫,你怎么来了。”
……
无数道声音同时响起,熙熙攘攘的,根本听不清楚,黄营站在城楼上,看着原先瞠目怒视,恨不能杀人饮血的人群在阿棠面前,收起了手里的刀,下意识往后退了退,焦躁的心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
让他杀人还行。
让他劝人……黄营真是焦头烂额,他本来就没什么耐心,做事说话直来直去,没说个几句话就直冒火,气得只能一直摩挲着刀柄发泄。
好容易看到转机,如何能不抓住。
“阿棠姑娘你劝劝他们吧。”
黄营大声说道:“他们现在根本听不进去我的话,你是大夫,你说的他们或许能听得一二。”
巨大的压力落到阿棠肩上。
燕三娘无语,“咱们不是来看看嘛,怎么又要干活……这黄营该不会打着和谢钊一样的心思吧?”
“他不是这样的人。”
阿棠从陆梧嘴里听说过这位黄大人的事迹,猜到他大概是实在没办法了,又不能真的把人杀光,这才想让她帮忙。
阿棠俯视着下面乌泱泱的人头,沉思许久,问:“你们为何就确定破了这城门,一定能活?”
底下一阵骚动后。
有人大喊:“可是我们没有药,等下去就是一个死,与其干等着,还不如冲出去。”
“冲出去之后呢?”
阿棠看着他们,用内力将声音传了出去,“这城楼固若金汤,装甲齐备,一旦动手,双方不死不休,即便你们能打开城门,城外还有三千全副武装的卫兵,你们杀得出去?”
? ?今天身体不太行,请个假。
?
大家不要等了。
第三百五十一章 城楼一观,风波平
百姓们一听城外还有兵将阻拦,当下乱成一团,左顾右盼,交头接耳,话音汇成了一股洪流,压住了其他一切声音。
“官府这是打定主意要让我们都死在城里?”
一个穿着粗布褂子,露着膀子,提着柴刀的男人大声问道,声音隐有颤抖,却被他竭力克制着。
他此话一出,周遭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了更大的嚷声,“这些狗官真的好恶毒,不管我们死活,还不让我们自找活路!”
“对,反正都活不成,大不了鱼死网破。”
“拼了,和他们拼了!”
……
眼看着人群重新叫嚣起来,挥动着手里的武器,站在城楼上的黄营和一众小将微微变了脸色。
其中一人小声抱怨:“这姑娘怎么说话没个轻重,什么都往外抖,这样一来,不是逼着他们造反嘛!”
“就是啊,为了活命,他们什么都豁得出去!”
“难道真的要动手?”
他们很是犹豫,将士保家卫国,手中刀从来都对准了身前的敌人,而不是拿来残害同胞。
纵然知道疫症溢散出去的后果,但不到最后一刻,他们也不想平添杀戮。
“这就是你们和她的差别。”
黄营看着这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无奈地摇头,有人疑惑地摸着后脑勺问他,“指挥,你这话什么意思?”
听着不像夸人的。
“你继续看就知道了。”
黄营没有说破,示意他们别出声,耐心等着,众人摸不着头脑,但出于对他的信任,还是敛声正色,俯视着底下一众人群。
阿棠此时也和他们一样等着,等着下面的百姓喊累了,话音略略低了些,斟酌片刻才缓缓开口:“乡亲们,这道城门堵死的,不止是你我的退路,还有县令一家,豫州刺史,朝廷的巡查御史,甚至还包括你们目之所及,看到的每一个拦在你们面前的人。”
“他们的父母妻儿,亲朋故旧都在城中。”
“他们与我们,从来不是敌人,而是战友,是同伴,若疫症失控,满城沦丧,他们也将与我们同葬,一个也活不成。”
女子清冷平淡的声音传遍长街的每一处。
清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
议论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只有她的话音在不停回荡,那汉子沉默许久,视线穿过嘈杂的人群,罩在阿棠身上,问:“万一他们是骗我们的呢?他们性命金贵,到了生死关头,总有办法活命,才不会和我们一起赌命……”
“那你不妨亲自去问问。”
阿棠看出对方的顾虑,对城楼上的黄营道:“黄大人,可否让他上城楼一观?”
黄营眉峰下意识蹙了下,但看到阿棠镇定从容的模样,心想着一个小姑娘都有这样的胆色,他总不能在这儿拖后腿!
看就看。
他黄营事无不可对人言,当初当着绣衣卫和刺史之流尚且直言不讳,如今害怕一个平头百姓?
“你敢上来吗?”
黄营沉声盯着最前面站着的汉子。
汉子旁边的人都在劝他,但他捏紧手里的柴刀,沉默了会,像是做出巨大的决定,仰头喊道:“有什么不敢,去就去。”
他总要替大家去看一看,这前路到底是什么模样。
看一看官府的决心。
和他们的结局……
“给他放行。”
黄营一声令下,拦在前面的官兵让了路,汉子提着柴刀朝前走被拦下,“这柴刀你不能带上去。”
“凭什么?”
人群顿时炸开,“你们是不是心虚了。”
“把刀给你那不就是待宰的老牛,生死全凭你们做主,那不行!”
“别去了,他们没安好心。”
……
所有人都在劝汉子,汉子也有些犹豫,说到底他只是个普通人,面对这些浴血沙场的军人,敢在他们面前挺直了腰杆说话,这柄柴刀就是他的底气。
阿棠看向黄营。
黄营接收到这道视线,不动声色地扯了下嘴角,“行了,让他拿着吧,我豫州卫各个骁勇善战,难道还怕一把柴刀?”
汉子在众人目光的簇拥下上了城楼。
城楼作为汝南的屏障受官府管制,从来不允许闲杂人等靠近,更别说登上城楼,俯瞰众生。
这可能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机会。
汉子最初登台阶的时候双腿发软,走了几步,意识到这一点后,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坚定。
阿棠和燕三娘看着他的身影出现在黄营身边,黄营亲自领着他去了另一侧。
“这样行吗?”
燕三娘有些怀疑,阿棠轻笑一声,“你看那位谢大人就知道了,人一旦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便会想尽办法活下去,而当他们知道官府与他们站在一处,同样濒临绝境,他们才会相信自己不会被随意牺牲和舍弃。”
“他们的一切都在这座城里。”
“强闯,必死无疑,留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换你,你怎么选?”
答案毋庸置疑。
燕三娘吁了口气,“我知道了,你这是攻心之计,和当初大人对付谢钊那些人的路数一样。”
阿棠笑着点了点头。
不多时,汉子从城楼下来,步入人群中,众人立即围了上去,七嘴八舌的问着,问他在上面都看到了什么,当听到他说城外的确有大军驻扎,且在疫症刚开始的时候就来了,心凉了半截。
但又听他说,对方将领收到军令,疫症未解之前,出城者,杀无赦,不论身份时,又是一阵复杂的沉默。
他们埋头说了许久。
汉子走出人群,看向阿棠和阿棠,扬声问:“敢问大人,城中没药的事要怎么解决?”
真的不甘心啊。
大家好不容易等到了治病的法子出来,却因为缺少药材只能眼睁睁等死,这样的结果比一开始就治不了更让人绝望。
黄营直言不讳道:“药材已在押送途中,诸位再等等,会来的。”
阿棠看他们对这个回答好像不太满意的样子,适时补充道:“从其他县城调配药材需要时间,在此期间,我会尽量选用合适的药材来暂替缺失之物,大家不要害怕。”
第三百五十二章 抵达,起死回生
直到此刻,百姓们悬着的心才真的放回肚子里。
在黄营象征的劝说下,默默各自散开,朝着来时路走去,黄营站在城楼上,对着阿棠抱拳一揖,以示感谢。
阿棠颔首还礼。
“我们也回吧。”
她转头对燕三娘道,三娘挽上她的手臂,朝底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看了眼,“好啊,那你带我飞回去呗,我想再体验一下飞檐走壁的感觉。”
阿棠闻言哭笑不得,架不住她亮晶晶的眼神,拦腰揽住她,如同来时一样,足尖轻点,人便翩然而去。
城楼上的人看到这一幕。
不禁啧舌。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她三言两语给化解了,这姑娘不得了哦。”
“谁说不是呢,我现在想来都跟做梦一样,凭什么都是人,我说的口干舌燥差点被人开瓢,她就这么轻松把事儿办成了。”
“那你绣衣卫那位大人还都是人呢,你咋不去当指挥使啊?瞅给你能的。”
“闫晓!你是不是皮痒了。”
“咋的,你要给我挠挠啊!”
两人打闹到一起,互相勒着脖子不松手,找黄营告状,黄营懒得理他们,手扶在城墙上,眺望远方。
“派出去接应的人回来了吗?”
他问。
身后的副将立马上前,压低声音道:“城下传来消息,还没有,宋鸣已经又派了一队人马去查探了。”
闻言,黄营扶在城楼上的手微微收紧,捏得筋骨凸起,深吸口气才压下心中的不安。
副将看出他的忧虑,小声道:“大人,难道真有人敢对绣衣卫动手?”
几日前,顾大人派人来传话,说是有批押送的药材已经从邻近的县城出发,赶赴汝南,让他派人去接应。
谁知到了约定好的时辰人还没有回来。
黄营此刻也有点坐不住。
刚才他还在百姓面前保证一定会有药材送到,要是路上出了事无法抵达,再想调配,还不知要耽搁多少时间,拖死多少人。
“绣衣卫权倾朝野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你以为他们能忍?”
黄营哂笑,眉宇间添了一抹愁色,“我现在只希望他们那些人斗法不要牵连到汝南的大局,努力到现在好不容易把局面控制住了,要是因为朝廷的斗争而再度失控,那……”
那也太冤枉了。
“顾大人既然知道会有人打这些药材的主意,或许还有其他安排,大人且宽心,再等等。”
等!
只能等。
这段日子黄营真是耗尽了耐心,他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却觉得副将还是想的太天真了,纵然绣衣卫手眼通天,人在彀中,又能施展几分?
如果真有得选,顾大人也不会让他派人去接应了。
现在他只希望去的人能化险为夷,尽快将药材带回来……
“大人!”
“将军!”
城外,传令官策马靠近,到了城楼底下,勒马止步,扬声喊道:“启禀将军,斥候发现五里之外有大队人马朝我军驻地靠近,可否派人拦截?”
黄营眯眼:“可看清是什么人?”
“车队,一行百来人,各个佩刀配剑,并三十六辆车,每个车上都装着麻袋,不知何物。”
车队?
这个时候往汝南来,难道是……
药材?
此念闪过,黄营顿时一喜,但很快他就想到一件事,他派去接应的人还没有消息传回,绣衣卫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若不是他们,又会是谁?
“派人前去盯着,找机会查验他们的身份,再探。”
“是。”
传令官策马离去。
黄营守在城楼上,心中急切,面皮却绷得很紧,没有泄露丝毫,身后副将是为数不多知道内情的,跟着他寸步不离。
过了两刻钟。
传令官疾驰而来,“大人,是送药的来了,对方手持绣衣卫的令牌,郭副将已经派人去接应了。”
轻快的声音将他的喜悦与风一并送来。
黄营握拳在城楼上一砸,大笑出声,“来了,终于来了!快,快把药材检查接收,送过来。”
“是。”
传令官走后,黄营吩咐身后的副将,“去征集人手清点分配,再通知各大药坊,时刻准备接收。”
副将大喜。
立马忙碌起来,城中因这一批药材的抵达重新活跃起来,众人奔走相告,好不欢喜。
只是黄营还没想明白,他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怎么避开外界的视线,按时把药送了过来……这位顾大人,当真是手眼通天,算无遗策。
阿棠前脚刚回到酒铺,后脚就有人来传话,说是药材送到了。
几人一阵愣怔。
燕三娘唏嘘道:“要是再早一日就好了,城中也不会闹成这样,还出了人命。”
可怜那十几个官兵被围殴致死。
他们的家人想要替他们讨个公道都不知道该去找谁!
“早不了,这批药材能按时送到都实属不易。”
枕溪迈步而入,他的出现让整个酒铺都变得紧张起来,陆梧站起身,诧异道:“你这就审完了?他说什么了?”
“哪儿有那么快。”
枕溪白了他一眼,“那人是个硬骨头,需要磨几日,我让人盯着呢。”
“你刚才按时送到实属不易……是什么意思?”
阿棠问道。
几人在桌边坐下,枕溪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燕三娘,见对方托腮不知道神游到哪儿去了,眼底掠过抹笑意,很快隐没,解释道:“想让大人死的人太多了,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自然不会让药轻易送到汝南。”
“大人想到了这一点,飞鹰传书邻近府县,派出了一些人手采购药材,分批押送,还找了官兵护卫,又让黄大人派人前去接应,明面上严防死守。”
“真正送药的却是从更远的陵城过来的,特意绕开了部分官道,走山路而来。”
“要想按时抵达,须昼夜兼程,一刻也不能耽搁。”
“这只是第一批,后面的药会陆续抵达。”
燕三娘和陆梧清楚顾绥的手段,并不觉得意外,阿棠也不意外,她只是好奇,除了绣衣卫,顾绥到底找了谁来押送药材?
居然让他把重宝压在了这些人身上!
第三百五十三章 休养,鬼地方
“姑娘,你怎么了?”
许是阿棠想得太入神被枕溪察觉,他这一问,阿棠顺势也就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
枕溪表示不知。
“此事你只能问大人了。”
顾绥再醒来已经入夜了,他换了衣裳,陆梧帮着重新上了药,换了纱布,靠在床上没多久就睡了过去,一觉睡醒,稍稍恢复了些精神。
任父发现屋子里有动静就告诉了他们。
难得几人齐聚。
任籽儿她们做了好些饭菜,摆在前堂的桌子上,父女三人退到了后院去吃,将地方留给他们。
顾绥一身鸦青长袍,广袖深衣,墨发随意用簪子固定在脑后,鬓角垂了两缕发丝在侧,配上他色泽浅淡的唇,凌厉褪去,反而因病中添了几分温和雍容之态。
陆梧滔滔不绝地说起白日里发生的事情。
包括阿棠问的那句话。
“公子,你到底是从哪儿找的人啊,我们都想知道……当然,最想知道的是姑娘。”
他拉着阿棠当挡箭牌。
顾绥做事向来不喜欢解释,他不说,他们也不敢多问,但现在不一样,有未来主母在,公子的耐心简直如渊似海,令人称奇。
陆梧向来不会委屈自己,不趁机多问两句岂不浪费这好时光?
顾绥缓缓看向阿棠,温声道:“你认识的。”
“嗯?”
她认识?
阿棠仔细把汝南城中和自己有过交集的人想了一圈,迟疑道:“你找了拾遗阁?”
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到什么人或者势力能在与外界隔绝的情况下还有这么大影响力。
顾绥见她一点就透,含笑点头。
“拾遗阁?公子你和拾遗阁什么时候有交情了?”
陆梧震惊地问,“我怎么不知道?”
“你除了吃饭还知道什么!”
燕三娘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对上陆梧幽怨的眼神,笑道:“反正现在药材也到了,大人和阿棠可以放心休养了。”
要彻底清除疫症需要时间。
在此期间,他们该养伤的养伤,该补觉的补觉,这样最好。
“事情都让你们做了,那位谢刺史到最后都没露面,真是个怂货。”
陆梧听到这话人忍不住冷笑:“谢家生出他这么个不肖子孙,老祖宗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不,他去了。”
阿棠道:“我在人群中看到他了,只是……他被堵在外面,一直没进得来。”
“……”
众人一阵无语。
合着就是百无一用!
吃过晚饭,几人商量着隔离一段时间,确认无虞后,搬回松花小筑去,这酒铺虽然也能住人,终究是简陋了些。
离开城东封锁区时,他们和任籽儿父女三人在岔路口辞别。
阿棠与他们道谢,感谢这段时间的照顾,目送他们远去。
“走吧。”
几人策马回到松花小筑,掌柜的连忙让人把屋子重新收拾打扫了一番,对他们态度比从前还要热络。
“大家知道阿棠姑娘住在我们客栈后,送了好些吃的喝的过来,小人送去厨房让他们做,给您好好补补,这段时间您真是受累了……”
“我那妹子就住城东,听说染了病,吓得我好几日没阖眼,幸好有您研制出了方子,救了她一命,您就是我们家的恩人啊,这段时间的住宿费用减免一半儿……”
掌柜的一把年纪,一口一个‘您’,听得阿棠浑身不自在,好不容易劝走了他,陆梧几人笑得快要背过气去。
“您先去看看,屋子收拾得还满意嘛,不满意小人去找人过来,再收拾一遍。”
阿棠忍俊不禁,“陆多多,你是不是想讨打!”
“姑娘!你跟燕姐学坏了。”
陆梧灵活后退几步,与燕三娘拉开距离,语重心长道:“你不能学她那么暴力,将来嫁不出的……”
“你找死。”
燕三娘杏眼一瞪,作势就要打他,陆梧熟练地拔腿就跑,谁知刚一跑就撞在了一人身上,抬头一看正是枕溪。
他不知何时拦住了他的退路。
好你个有异性没人性的!
陆梧气急败坏地剜了他一眼,“你给我等着!”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后来的燕三娘追上,燕三娘揪着他的耳朵,咬牙切齿道:“等什么?别等了……你今天死定了。”
她拽着陆梧往一边去。
陆梧讨饶的话不停传来,燕三娘不为所动,带着他大步流星地去了,看得出来,他一定会被修理得很惨。
枕溪往那边看了眼,对顾绥道:“大人,后面的事就交给下官来处理,您安心休养便是。”
顾绥有事与他交代,两人去了水榭。
阿棠则让人送了热水过来,城东用水紧张,再加上她诸事缠身无暇收拾自己,已经都快馊了。
仔细沐浴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后。
她坐在窗前用帕子绞着头发,珍珠大概是知道她再不用走了,惬意地趴在窗台上,一边甩着尾巴,一边给爪子舔毛。
夜风徐徐,带着股潮热。
汝南城进入五月份,天气渐热,哪怕穿得单薄,衣裳也总是汗津津的贴在身上,须得每日沐浴才能让身上清爽些。
阿棠闲了下来,每日吃饱喝足,一觉睡到自然醒,翻翻医书,逗逗珍珠。
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掌柜每日让厨房变着花样送吃的过来,全是补品,一连吃了七八天后,她实在受不了了,专门找掌柜感谢一番,后来的菜色才趋于正常。
时间流逝得很快。
城东城西逐渐有地方开始解除禁足令,城南城北的茶楼酒肆等地儿也开门营业,街上逐渐有了人烟,疫症带来的阴霾也随之消退。
阿棠在这段难得的悠闲时光里,脖子上的伤结痂脱落,脸上被防疫面巾压出来的疤也恢复如初,整个人脱胎换骨般,哪里还有之前面黄肌瘦,精神萎靡的模样。
转眼到了六月末。
“啊——受不了了,我要受不了了。”
燕三娘躺在水榭里,一边扇扇子,一边不停哀嚎,“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入夏之后,我身上的衣裳就没干过,头发必须两天一洗,身上还起了一堆的疹子……”
第三百五十四章 戳破?未来主母
汝南闷热潮湿,与北境的气候截然不同。
燕三娘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入夏之后简直各种不适应,睡又睡不着,吃又吃不好,眼瞅着瘦了一圈,比起其他人的清闲惬意,简直像是在蹲大牢。
她换了个姿势靠着,手里扇子急扇了两下,越扇越是心里冒火,“不行,我得让掌柜的再送些冰镇甜瓜和绿豆汤来……”
“你今天已经吃了两份酥山了。”
阿棠靠在栏杆上,拿着医书随意地翻着,劝道:“这些东西凉性重,易伤脾胃,不能贪多。”
“可是我好热……好热你懂吗阿棠。”
燕三娘崩溃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把扇子丢在一旁,“再这样下去,我都要热化了。你到底是怎么受得了这种天气的?”
“习惯就好。”
阿棠轻笑一声。
双白城在大乾最南,夏季比汝南还要潮热,她呆得久了,倒也不觉得太难熬。
“我做了些治疹子的药膏,抹几天就好了,你晚些来我房里拿。”
“好。”
燕三娘恹恹地应了声,双目无神地盯着水榭之外,柳枝低垂,浸在水中,被风一吹枝条乱晃,搅乱了一池碧水。
鱼儿悠闲地摆尾,穿梭其中。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阿棠和燕三娘抬头一看,是枕溪和陆梧过来了。
手里拎着东西。
“姑娘,纳凉呢!”
陆梧大步进了水榭,毫不客气地往长椅上一坐,整个人手脚摊开,犹如烂泥般软了骨头,阿棠看他一脸的汗水,奇怪道:“你做什么去了,把自己搞成这样。”
“实在躺得无聊,就想着出去溜达一圈。”
陆梧说话间瞥了眼枕溪,颇为幽怨地叹了口气,枕溪没理会他,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了长椅上,“我们路过,正好瞧见街上有人在卖茯苓糕和莲子糕,就顺手每样买了一些,拿给你们尝尝。”
阿棠屈肘支着下颌,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枕溪。
前天‘顺路’去买了城北张记的蜜饯果子,昨天碰巧看到了祥记的藕粉圆子和新品梅子酥山,今天又顺手买了糕点……
三娘近来胃口不好,他费心搜寻来,却还要装作一副随意为之的模样,殊不知有些话他不说,以三娘的迟钝永远不会察觉。
果然,燕三娘怔了下,望着一堆吃食眉开眼笑。
“枕大人真是太贴心了,遇到什么好吃好玩儿的都想着我们,不像某些人……”
余光掠过陆梧,陆梧心里一梗,嘴比脑子反应更快,“他是着急讨媳妇才……”
枕溪一记冷眼扫来。
陆梧后知后觉地闭上嘴,心虚把头扭向一旁,不敢看他。
虽然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这几个字还是落在了在场之人的耳中,阿棠知道陆梧话里的意思,莞尔一笑,没有作声。
燕三娘不敢置信地看向枕溪,讨媳妇?
谁?
他看上谁了?
这水榭里就她和阿棠两个姑娘家,这……
再看那堆吃食,燕三娘突然觉得有些烫手,她决定要找个时间和他好好谈一谈,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
“枕大人,我有话跟你说。”
燕三娘站起身朝着外面走去,没走两步,想了想,又折返回去把那堆糕点提起,路过枕溪身边时,压低声音道:“你跟我来。”
枕溪微微挑眉,举目跟上她。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水榭。
留下陆梧和阿棠两人面面相觑,陆梧惊讶地长大嘴巴,有些忐忑,“我,我该不会是闯祸了吧?燕姐猜到了?”
他没想横插一手把枕溪心思挑破的。
就怕适得其反。
阿棠倚在栏杆上,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犹豫道:“应该……大概,猜到了?”
陆梧把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
就是不知道三娘会怎么做。
“要不咱们去看看?”
陆梧提议,心里好奇得像猫挠一样,阿棠瞥了他一眼,“我没有听人墙角的癖好,你要不怕枕溪恼羞成怒砍了你,尽管去。”
这两人会朝着什么方向发展不好说。
万一谈崩了……
枕溪正好需要个陪练的。
陆梧闻言牙根一阵发软,算了算了,恼羞成怒的男人很可怕的,他还是不去招惹了,免得引火烧身。
“对了姑娘,珍珠的那个木包做好了,已经送到公子那儿了。”
他话音一转,引起了阿棠的好奇,“城门还未解封,从哪儿送来的?”
“外面啊。”
陆梧理所当然地道:“对方把东西送到豫州卫,由卫兵送到城楼上,又转到我们手里的。”
“走,去看看。”
阿棠顿时起了心思,合上医书,笑着起身,陆梧朝着四周看了一圈,“珍珠呢?正好把它抱过去试试。”
“应该在院子里晒太阳。”
两人回了院子找了一圈,没找到,只好暂时歇了这心思,最近附近来了几只野猫,珍珠时常跟着它们出去玩儿,玩累了自己会回来。
阿棠去了旁边的院子。
顾绥这个时辰一般在书房处理事情,一进门,透过茂盛浓绿的树冠,她就看到了坐在窗前,伏案疾笔的人影。
休养期间不见外客。
他打扮得很随意,柔软宽松的靛青色大袖,墨发披散,只简单用一根发带系着,刺眼的日光落在他身侧,肤白胜雪,宛如玉人。
“姑娘,姑娘?”
陆梧见她突然停下,盯着某处愣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正好看到了临窗而坐的顾绥,不禁窃笑,顾绥好像有所感应般,抬起头朝他们望来。
四目相接,似是笑了下。
“走吧。”
阿棠回过神,定了定心,举步朝里走去,陆梧跟在她身后,嘴角咧到了后脑勺。
凭他的直觉,这两人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大概是历经生死,反倒看破了一些事,这是好事,他们府里很快就要迎来女主人了!
他居功至伟啊!
想到这儿,他又不禁想到了枕溪和燕三娘,心里一阵好奇,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话都说开了?
燕姐接受他了?
还是一拍两散,各自欢喜?
第三百五十五章 挑破,燕三娘的困惑
松花小筑一处花园中。
燕三娘在前走着,枕溪随意的跟着她,茂密的林荫挡住了大半儿日光,只余零星斑驳的光影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
绿意盎然。
一路无话。
燕三娘起初走得很急,后面慢了下来,顿了两次,脚步复又加快了几分,瞧着有种难言的焦躁和犹豫,枕溪眼露异色却也没有出声,免得扰乱了她的思绪。
终于,她停在了花园临湖的岔路口。
逡巡一周后,几步上前,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枕溪微微挑眉看着她,有些好奇她想说什么。
是陆梧的话给了她压力?
她反应过来了?
“枕大人……”
燕三娘犹豫良久,吐出三个字,枕溪‘嗯’了声,耐心地等着,等得他喉咙发紧,掌心盗汗的时候,她突然问:“陆梧刚才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哪句?”
枕溪明知故问。
燕三娘犹豫道:“说你想讨媳妇……”
“你觉得呢?”
枕溪缓慢的开口,语调从容又坦荡:“我二十有三,如我这般年纪的同僚大多早已娶妻生子,孩子都能出门打酱油了。我有娶妻的想法不是很正常嘛?”
“不行!”
燕三娘声音猛地拔高,枕溪疑惑:“为什么不行?”
“你喜欢的人不行!”
“你知道我喜欢谁?”
“知道。”
燕三娘答得斩钉截铁,倒是让枕溪有些不确定了,“你真知道?”
“我知道啊。”
燕三娘对他的试探很无语,想了下,还是决定直接挑明,“你和阿棠是不会有结果的,你还是早点死了这条心的好。”
“……”
枕溪足足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她刚才说了什么,阿棠姑娘?
关她什么事?
这边燕三娘看他愣神不语,还在继续劝说:“我以为你看得出来,阿棠和顾大人……他们两人之间,外人插不进去,你的心思只会耽误你。”
她原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只是这段时间蒙他照拂良多,觉得还是要提醒两句,免得最后真心空付,还惹了大人不悦。
“没看出来,你还挺为我着想的。”
枕溪直接被她一席话气笑了,她说她明白,结果这一路走来,就琢磨出这么个东西?
她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的!
燕三娘听出他话中的嘲弄之意,很是不解,这怎么还生气了呢!
“我也是看在共事一场的情分上才冒昧开口,大人您若是不想听,那便算了。”
直觉告诉她现在眼前这个人心情不是很好,最好不要招惹。
燕三娘后退两步打算掉头离开。
谁想还不等她动,枕溪便一步步欺身上前,嘴角噙着笑,笑意令人悚然:“算了?为什么要算了?既然开了口,那我就不能当作没听到,一定要与三娘你分说清楚,免得白担了这误会。”
“误会?”
燕三娘被他高大的身形笼罩,一片阴影盖了过来,令她本能地想要逃避,但枕溪的一双眼死死盯着她,就像是极有耐心的猎手发现了引起他兴趣的东西,幽沉,又戏谑。
“是啊,误会。”
枕溪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的神色变幻,语气平静:“你为什么会觉得是阿棠姑娘呢,当时水榭里可是还有旁的女子的……”
他意有所指。
燕三娘眨了眨眼,水榭里除了阿棠,不就只剩下她了吗?
意识到枕溪话里的意思,她如遭雷劈,脑子空白了一瞬,不,不会吧……陆梧口中说的那个人,是她?
怎么会是她?
“呵,呵呵,枕大人还是不要开玩笑了。”
“你看我像是开玩笑?”
枕溪好整以暇地观察着她的反应,在看到她眼底震惊到近乎悚然的情绪后,心中陡然一凉,她怕他?
枕溪也不确定把话挑明后情况会不会变得更糟。
但错过这个机会,再想开口就难了,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陆梧提起大人和阿棠姑娘,总是恨铁不成钢,唉声叹气,他现在也想叹气。
这些都是后话。
目前最紧要的是把话同她说清楚,免得他无论做了什么事,在她心里都和阿棠姑娘扯上关系,那就麻烦了。
“三娘,阿棠姑娘的事轮不到我操心,更轮不到我献殷勤,绣衣卫的许多事还等着我处理,但我还是每日抽空东南西北的跑,四处搜罗吃食,你觉得是为了谁?”
‘三娘’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种别样的柔和缠绵。
燕三娘打了个寒颤,不合时宜的想起一件事,一行人中她年岁最长,平日里陆梧都是叫她燕姐,枕溪却从来没这么叫过,他也不像别人叫她‘燕仵作’,好像他与她说话,从来没有特意称呼过。
她从前以为是绣衣卫的大人瞧不起她这个小人物。
懒得浪费唇舌。
但仔细想来,这一路走来面对其他女子,他冷淡却守礼,既不热络,也不疏远,公事公办,惜字如金。
却又与同她说话时有些许细微的差别。
任何人事禁不住仔细琢磨,越是琢磨,她心里越是忐忑,越觉得这个事荒谬骇人,再想起刚才那番话,燕三娘真是恨不能时光倒流,她一定死死地捂住嘴,拔腿就跑。
太尴尬了。
他会不会觉得她像个傻子。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些事儿要忙,就先走了,大人您请便。”
燕三娘一本正经地说完,猛地倒退两步,也不管是哪个方向,扭头就走,那落荒而逃的速度之快让枕溪一时半会都没反应过来。
他回神时,眼前已经没影儿了。
枕溪略有些懊恼地抬手扶额,叹了口气:“平日里看着胆子挺大,怎么三两句话就给吓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罢了,暂时先这样吧。
也不能逼得太紧,容她自己理一理思绪,他也静一静,这次话说分明后,两人心里有了数,日后要怎么相处总得有个主意。
枕溪站在原地思忖片刻,收回视线,往来时的路走去。
燕三娘慌不择路,在松花小筑里转了好几圈,才找回了自己的住处,一个人在屋里喝完了一整壶茶水,还是觉得口干舌燥,心跳难平。
她想不明白。
为什么会是她呢?
第三百五十六章 三娘的别扭,下策
阿棠取回了顾绥找人定制的背包,木质轻便,刻着缠枝莲花纹,顶部开孔通气,正面用琉璃做的窗户,说是可以让珍珠在路上顺便看一看外面的景色。
珍珠很喜欢。
晚上回来后就直接钻了进去,伸出爪子好奇地四处扒拉着。
阿棠顺手将它最喜欢的玩具和小鱼干放了进去,它高兴地直翻肚皮,接下来几天,珍珠都是在包里睡的。
燕三娘几人知道此事后,不由称奇。
“它好像知道这是给它的东西,还不让我碰,一碰就喵喵叫,活像是我要抢劫。”
“没良心的小家伙。”
“我可是有什么好吃好玩儿的,第一时间都想着它。”
阿棠失笑,“它可不就是被你们这样给惯坏了,近来体重见涨,脾气也见涨,凶得很。”
“确实是凶得很。”
陆梧啧舌,“我昨个儿出门,看到珍珠被一群野猫堵在街角,浑身炸毛,像是要干架,我怕它吃亏刚想上去帮忙,结果它一挑三,打得那几只猫惨叫着四处乱窜,足有姑娘你的风范。”
“它还会打架?”
燕三娘不敢置信,在她的心里,珍珠一直都是一只娇软柔弱的小猫咪,陆梧当即仰起头,骄傲道:“那当然,它可厉害着呢。”
他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几人闲聊间,枕溪从外面进来,燕三娘第一个看到他,下意识笑容一收,站起身就打算走。
“大人让我来传个话。”
一句话出,燕三娘动作停住,抬头看他。
这些小动作落在枕溪眼中,他不禁一阵黯然,但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明日一早,城门解封,今晚谢钊等几位大人在庆来楼设宴,想邀请姑娘前去,不知姑娘作何想?”
“庆来楼的饭菜好吃吗?”
陆梧双眼发光,霎时来了兴致。
枕溪瞥了他一眼,没作声,等着阿棠的回复,“大人说,此宴为除疫庆功,他们也算是托你的福才保住了头顶的乌纱帽,姑娘若无要事,大可安心赴宴,绝无人敢寻衅。”
“去呗阿棠。”
燕三娘在旁劝道:“此疫之后,你定会名扬天下,他们愿意为你造势,你又何必浪费这个机会?你尽管去心无旁骛地吃吃喝喝,什么都不用费心。”
几人知道阿棠是个不爱凑热闹的人。
但机会难得。
阿棠也知道他们是为了她好,斟酌须臾点头应下了,“什么时辰?”
“亥时初。”
枕溪道:“到时候会有马车来接您。”
“那三娘呢?”
阿棠看了眼燕三娘,“此次为研制疫症解药,三娘也出了不少力,这场夜宴,当有她的位置。”
燕三娘闻言一阵心暖。
但她还是扯着阿棠的袖子,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那种场合我呆着浑身不自在,你不用管我。”
那些大人物邀请阿棠赴宴那是看中了她的潜力和医术,以及大人对她的态度,她凑上去算怎么回事?
阿棠看她确实不感兴趣的样子,只得作罢。
“不过……”
燕三娘话音一转,对阿棠道:“你也确实该好好梳妆打扮一番,莫要辜负了这般好颜色,走,我替你参谋参谋。”
她拉起阿棠就走。
姑娘家的时而陆梧自然不好跟着,捡起被燕三娘丢掉的蒲扇,慢悠悠扇着风,凉意阵阵,稍稍缓解了他一身的汗热和烦躁,他看枕溪视线追逐着远去的两人,不禁嗤笑。
“你再看也没用,人家故意躲着你呢!”
枕溪收回视线,凉凉的瞥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提?”
要不是这厮嘴上没个把门的,事情会变成这样?
此事陆梧自觉理亏,轻咳一声,正色道:“我这不是看着着急嘛,你光做不说,别人哪里知道你是什么意思?燕姐那样的性子,你不说,她压根不会往这些事上面想,在这件事上,她和姑娘那真是如出一辙的迟钝木讷。”
偏又对别人的心思一摸一个准儿。
令人又好气又好笑。
枕溪听着陆梧的分析,想到昨日她的反应,又觉一股深深的无力……
另一头。
阿棠和燕三娘也在闲聊,她被抓着疾走了一路,忍不住提醒道:“三娘,身后没人追过来,你慢点。”
燕三娘听了这话,回头看了眼。
长吁口气,松了手。
阿棠看她如释重负的模样,好笑道:“枕溪就那么可怕?你躲他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躲他?”
燕三娘不假思索地问完,对上阿棠清明洞悉的目光,忽然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水榭里就那么几个人,猜也能猜得到。
“我……我就是……”
她嗫嚅半晌,边磨磨蹭蹭的往前走,边思索着该怎么说,阿棠看出她的窘迫,也不催促,跟着她的速度缓缓踱步。
“阿棠。”
燕三娘唤她。
“嗯?你想说什么?”
阿棠随口应道,她语调轻松,十分惬意,受她感染,燕三娘紧张的情绪跟着放缓下来,仵作是贱籍,做死人活计,常为人冷落不齿,她活了二十多年,除了爹娘没有亲近之人。
更别说什么关系较好的闺中密友。
如今阿棠算一个。
她知道对方不是好搬弄口舌之人,也并不担心别的,就是觉得有点难以启齿……她还是第一次与人述说心事。
“我,我有件事想不明白。”
燕三娘磕磕巴巴憋出了一句话,阿棠等了许久,不见后续,实在是忍不住了,“枕大人与你把话挑明了?”
“嗯……嗯?”
燕三娘猛地抬眼看她,一脸吃惊,“你怎么知道?”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嘛!出去一趟两人再见面如此别扭,很难让人猜不到。”
既然她开了口,阿棠顺势问了下昨日发生的事。
燕三娘忍着尴尬复述了一遍,听到她以为枕溪喜欢的人是自己,阿棠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你可真能猜……”
燕三娘干笑两声。
“那你现在怎么打算的?”
阿棠问,“接下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同行,你总不能每次见到他都避开吧。”
燕三娘沉默。
她哪里能不知道这是下策,只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人!
第三百五十七章 人靠衣装马靠鞍
“我……”
燕三娘踌躇良久,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阿棠看她的模样,忍不住问:“你讨厌枕溪?”
“没有啊。”
这次她答得很干脆,不含半点迟疑。
“那你有喜欢的人?”
阿棠又问,燕三娘瞥了她一眼,无力道:“也没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既不是讨厌他,也没有喜欢的人,那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回绝,考虑清楚便好,在她看来,这件事并不需要逃避犹豫,阿棠不明白燕三娘的想法。
“我就是觉得……很意外,不适应。”
在这种别扭的心思下,喜欢这件事本身也变得不那么重要。
燕三娘看阿棠还是一脸疑惑,斟酌着解释道:“你也知道仵作行性质特殊,邻里忌讳,亲友退避,更别说我还是个女子,其他姑娘及笄之后,求亲的踏破门槛,而我……上门来找的,不是傻子瘸子,就是七老八十的鳏夫要续弦,所以于姻缘一事,我早就断了念想。”
“我这人,粗蛮没规矩,做不来温柔体贴的贤内助,什么以夫为天,相夫教子,孝顺公婆……更是没戏,更何况每日还要和死人打交道,谁会喜欢这样的女子?”
“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从前青春年少尚无人问津,而今她二十有六,早已是旁人眼里‘嫁不出去的老姑子’,哪里还有风花雪月的心思?
人未暮,心已老。
不外如是。
所以她从未想过枕溪会对她存着什么别样的心思,他比她小三岁,他年轻俊秀,他前途无量,而她……怎么看都是云泥有别,格格不入。
“三娘……”
阿棠一阵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燕三娘笑了声,“快别为难自己了,你不用安慰我,我说这些只是陈述事实,并不是自怨自艾,或自哀身世,仵作是我想当的,从我选择这条路的开始就知道会失去什么。”
“我不后悔。”
阿棠面上浮现一抹笑意,“我知道。”
她们是一类人,所以她懂她。
“枕溪既然选择了与你推心置腹,那便不在意你说的这些,你只需要考虑清楚自己的心意就好。”
“只凭我的心意……”
燕三娘心中苦笑,她很清楚,她对枕溪没有男女之情,这短暂的混乱不过是猝不及防的本能逃避。
她不能一直逃。
阿棠看得出来,陆多多那臭小子肯定也看得出来,她得尽快调整好状态,免得总是失态伤了彼此同袍的情谊和颜面。
“我会尽快整理好的。”
燕三娘深吸口气,缓慢吐出,像是在告诉阿棠,又像自言自语,阿棠点到即止,不再多说。
两人回到阿棠的屋子。
阿棠原以为三娘说要给她‘参谋参谋’是个托词,没想到一进屋燕三娘就催着她把所有的衣物首饰拿出来摆好,开始一件一件在她身上比划。
阿棠僵站着,看着她的动作,苦笑道:“我只是去吃个饭,用不着这么麻烦。现在这身装扮就够了。”
“那不行。”
燕三娘拿起一件水青色绣粉白芍药的长裙搭在她身上,仔细端详之余,语重心长地与她说:“俗话说得好,人靠衣装马靠鞍,在那群锦绣堆里,你不打扮得好点,说话都得低人三分。”
“你从哪儿学来的歪理?”
阿棠哭笑不得。
“这你甭管,听我的就行。”
她正兴致高昂,阿棠不忍拂了她的意,只好随她摆弄,来来回回不知换了多少衣裳首饰,才在临出门前堪堪弄好。
一身雪青色缠枝莲花纹的长裙,腰带嵌着白玉珠,搭了一条细长的银链,青丝绾成垂鬟分梢髻,发间戴着两枚碧玉环做装饰,垂鬟于肩,用发扣束着,自然垂落。
虽无过多金玉相饰,但胜在清雅。
见之忘俗。
“书上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我今天算是见着真人了。”
燕三娘双手搭在阿棠肩膀上,满意地端详着镜子里的人,阿棠只是笑:“弄好了我就出门了,他们还在外面等着呢。”
“去吧去吧。”
燕三娘松开手,“这样漂亮的小姑娘就该让大家都看看。”
阿棠无言以对,两人出了屋子,穿过花园和前厅,到了松花小筑之外,枕溪和陆梧牵马候在一旁,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此时,城中除了三两处封禁外,其余地方已然解封。
被迫憋在家里许久的百姓们蜂拥而出,酒楼茶馆灯火通明,丝竹管弦绕梁不绝,杂耍的,摆摊的,游街的全部挤在一处,车如流水马如龙,十分热闹。
阿棠刚踏出松花小筑的门槛,喧闹的人潮中就注意到了她。
“阿棠大夫。”
“是阿棠姑娘……”
“姑娘,您也要去游玩吗?您往哪边去?”
“我家婆娘送过去的糯米粑您吃着还顺口吗?喜欢的话改日我让她再送些过来。”
“咱们就快开城门了,多亏了姑娘妙手回春,救了咱们的命,等城门开了我就去庙里,给您供奉个长生牌位……”
刹那间无数人涌了过来。
阿棠吓了一跳,燕三娘连忙护着她往后退,狂热的百姓们追到松花小筑门前却自发停了下来,“阿棠姑娘果然是神仙下凡,菩萨派来救我们的,这样的相貌,我只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听说过,谁见过啊。”
“就是说,那些被姑娘救治的人回去后,到处说看到了女神仙。”
“仙女姐姐……”
阿棠难以招架他们的热情,耳膜差点都要裂开了,好在枕溪和陆梧发现了这边的窘境,拨开人群挤了过来,“姑娘,上马。”
两人看到阿棠的瞬间皆是一愣。
月光与灯火交融,人声如沸,她一袭青衣立在浪潮之间,清艳绝尘,似雪中月,月中仙,言语难以描绘其万一之颜色。
阿棠接过糯米的缰绳,飞身上马。
裙摆在半空划过一抹流光,翩然而落,垂在马背上,她在无数虔诚恭敬的仰望中轻夹马腹,百姓们自发让开路,目送她远去。
陆梧和枕溪迅速回神跟上。
到了庆云楼,掌柜的亲自在外迎候,领着她往楼上去,说是诸位大人都到了,正在叙话,只差她一个。
阿棠进去时,满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皆是满目惊艳。
“请姑娘请上座。”
第三百五十八章 撕破脸,鸿门宴
顾绥独坐上首,左侧第一是豫州刺史谢钊,谢钊旁边坐着巡察御史马俸年,之后是县令,县尉等人,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空着,第二位是豫州北卫指挥使黄营。
那个空着的位置就是留给阿棠的。
在众人的注视中,她走到空位坐下,刚坐好,欧阳毅就吩咐人传酒菜,谢钊亲自起身替顾绥斟酒,顾绥婉拒:“我伤势未愈,不宜饮酒。”
他在城东遭遇刺杀之事在场许多人都收到了消息。
谢钊忙道:“是下官考虑不周了,请大人恕罪。”
“谢大人言重。”
顾绥喝不了,谢钊便看向了阿棠,“之前的事各有难处,得罪之处,还望阿棠姑娘海涵。”
他举杯相邀,阿棠看了眼手边的酒壶,然后……倒了杯茶,“我不善饮酒,今日便以茶代酒。”
谢钊没说什么,含笑点头,一饮而尽。
紧接着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敬酒,对着阿棠一通寒暄,说什么汝南城能逃过一劫全靠她一双妙手,要上表朝廷为她请功,还打探她师从何人,身份来历。
听说她来自南州双白城。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阿棠解释后,他们硬着头皮夸了几句,话题便转到了其他事上。
“等城门大开,汝南发生的事也该上表朝廷了。”
谢钊小心地觑了眼顾绥,“这奏章该怎么写,确是个大问题。”
其他人纷纷应和。
阿棠观察着他们的神色,提起此事时,连坐姿随意的黄营都不自觉坐正了几分,凝眸看向顾绥。
庆云楼夜宴,庆功是假,他们的真正目的在于此事。
但阿棠不太明白。
写奏章不应该是他们的事儿吗?为什么还要拿出来商讨?
她疑惑地望向顾绥。
顾绥察觉到她的目光,侧首看了她一眼,眸中温和,再转向其他人时,却添了几分冷淡的意味,“谢大人想怎么写?”
此话一出,谢钊脸上一红。
半天没开口。
马俸年见状道:“按照惯例,奏章上要详记伤亡人数,官府应对之策等诸多细节,但顾大人也知道,非特殊情况,绣衣卫插手干预地方行政,是为越权,此事要不要添上去,怎么添……这是个大问题。”
“呵。”
身边的黄营突然嗤笑一声,他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中,当下所有人面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化。
阿棠问:“大人笑什么?”
“当然是笑有些人可笑了。”
黄营很是配合地对着她微微一颔首,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我忘了阿棠姑娘不是官场中人,听不出来其中的意思。”
“愿闻其详。”
阿棠余光瞥见马俸年和谢钊有瞬间的尴尬和羞怒,开始同黄营一唱一和的说起话来。
黄营道:“姑娘有所不知,朝廷对官员处理疫症或大灾的表现是有明确的奖罚制度在的,以‘存活人数’‘灾情控制’‘赈济实效’为核心依据,表现优异者可升迁,加衔,赐银,赐匾,甚至立碑作传,载入史册也不无可能。”
“曾有一县令因赈灾有功,连升三级。”
“堪称奇迹。”
“九年前,南境瘟疫横行,十室九空,死伤惨重,不知有多少人因此丢官罢爵,甚至没了命,此事乃我大乾之殇,朝野上下无不痛惜,而今瘟疫卷土重来,止于汝南一城,虽有伤亡但活人无数,姑娘想想,这是件多大的功劳?”
“那奏章之上所写的,并不是什么数字,而是政绩,是功勋,是金银财帛,是千秋之名……”
“黄营,你说的什么浑话?”
过于直白的言辞总带着几分刺人的尖锐,谢钊听得直蹙眉,其他人也是不悦,黄营对他们的态度嗤之以鼻,“我说错了?你们费尽周章的筹办这场夜宴,不就是为了论功行赏?哦,也不对。”
“朝廷给的官位也好,财帛也罢,都是有数的,僧多粥少,分到各自手里原本就不够,所以你们就想着,能踢掉一个算一个。”
“顾大人作为绣衣卫指挥使,干预地方行政是为越权。”
“我这个豫州卫指挥,兵围城池,强夺城楼,胁迫官员……那更是死罪,所以我们最好识相些,自己体面退场,成全诸位这镶了金边的表功章,彼此相安无事,这样说,是不是很透彻?”
阿棠发现这位黄大人真是个妙人。
危急关头敢挺身而出,冒天下之大不韪,行众人不敢行之事,事态平息后,又敢直言不讳,‘尖酸刻薄’,咬文嚼字的功夫一点不输于这些文臣。
“还能这样?”
阿棠惊讶地挑眉。
黄营看出她眼底讥诮和戏谑,配合道:“是啊,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做事时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不想承担,论功时大包大揽,又争又抢,厚颜无耻。”
他说话难听,不留情面。
众人脸上一阵臊热,官场上向来讲究体面,谁见过这种痞子,说话做事百无禁忌,全然不管得不得罪人,会有什么下场。
看到他们脸涨成了猪肝色,黄营心里勉强舒坦了些,冷哼道:“我是个粗人,喜欢直来直去,赏罚分明,诸位那点算计还是歇了吧,否则你们那道奏章送上去也白搭,说不定还要落个欺君之罪。”
“欺君?”
谢钊火冒三丈,“黄营,你说话要有分寸,何为欺君?我等通宵达旦,亲力亲为,深入民间,难道是假的?你在做事,我们也没闲着。”
“是啊,那就把你们做的如实写到奏章上就好。”
黄营不为所动,经此一事,他也看清了这位谢大人,话不投机半句多,“你们是如何被迫,如何不情愿,如何推诿延误,都写上。”
“你——”
谢钊气结,拂袖落座,旁边的马俸年低声安慰着他,倒是汝南城的县令和县尉一言不发,好像这一切同他们没有关系。
“顾大人以为呢?”
马俸年没理会黄营,径直对顾绥问道。
他在都察院多年,深知对付黄营这种人,最好的做法就是置之不理,换个人来谈。
第三百五十九章 论功,顾绥的筹划
阿棠算是看明白了,黄营话虽粗却一针见血,汝南封城令甚至都要明天才解除,这些缩头乌龟却已经开始商量着要怎么瓜分这份功劳。
想将绣衣卫和豫州卫排除在外。
她看向顾绥,以她对这人的了解,他是不在意这些功劳是否落在自己头上,但若有人想以此来算计胁迫他,那就得好好掂量一下了。
“是非功过诸位尽管陈情便是,绣衣卫结局如何自有陛下裁断,不劳诸位操心。”
顾绥垂着眼,把玩着手里的粉彩茶碗,似有些漫不经心。
这个反应和他们的预想不一样。
谢钊几人面色微变,他们敢提出此事是有把握的,绣衣卫权势太盛朝廷早有诟病,此次干预汝南疫症之事虽事出有因,但这样肆无忌惮的行事一旦被上面知晓,必为陛下所忌惮。
顾绥身为绣衣卫总指挥权势滔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进无可进之位。
锦绣荣华,亦是风口浪尖。
他若稍有些脑子,也该激流勇退,明哲保身才对,但谢钊等人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倒像是有恃无恐,百无禁忌。
几人心潮翻涌,一时哑然。
黄营见状乐不可支,“顾大人说的是,本官也是这个意思,越权弄兵也好,以下犯上也罢,陛下不论怎么处置本官都欣然领受,毕竟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敢辜负。”
他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阿棠看着对面几人一脸吃瘪的表情,抿唇忍着笑,瞥开了视线,人家是来谈判的,这两人倒好,直接把桌子掀了。
那还谈什么?
一段漫长的死寂后,谢钊和马俸年视线交错,不知道达成了什么共识,马俸年轻咳一声,拉开了话茬:“两位大人误会我们的意思了,说这些并不是想要将谁排斥在外,而是想商议奏章要怎么写才能圆滑些,叫上面那些人挑不出错来。”
“同僚一场,咱们也算同生死,共患难,自然要祸福共担。”
“那马大人倒是说说,你想怎么写?”
黄营开门见山的问。
其实彼此都清楚,他们真要是全然不在意就不会坐在这儿耽搁时间,这一场疫症持续两个多月,他手底下的弟兄风餐露宿,披星戴月的奔波忙碌,为着他们,他也不能因一时之气而袖手。
马俸年看了眼顾绥,见他没什么反应,心里很是没底,只得对黄营斟酌道:“该写的一个不落,不该写的……像弄兵,胁迫之类,自然得略去,像那张公文上写的一样,在场诸位共谋大局,分工协作,终挽狂澜。”
“如此,我没意见。”
黄营耸肩轻笑。
“顾大人呢?”
马俸年对顾绥问,在场之中,他们最忌惮的就是此人,顾绥指腹摩挲着杯盏的边缘,默了良久,淡淡道:“唐家父子案,汝南城疫症始末,这两桩事奏章之上,无须出现我的名姓,但绣衣卫的功劳不容忽视。”
他作为上司,和黄营一样,不能亏待底下人。
顾绥愿意退一步自然皆大欢喜,他不在其中,最大的功劳自然落在了豫州刺史谢钊和巡察御史马俸年的头上。
至于县令等人……
他们不敢有什么意见。
马俸年眼底精光闪过,不假思索道:“这是自然,绣衣卫全力襄助,于汝南城一疫中功不可没,我们理当为其请功。”
“城中强制从民间征调之物,须以市场价折算返还。”
顾绥不疾不徐道。
这些事无非就是花费一些银两,算不得什么,朝廷自有赈灾银可填补,马俸年欣然答应,“还有吗?”
“除却这部分之外,朝廷的赈灾银须有六成落在百姓手中。”
赈灾是个肥差,各级官员从中盘剥,循着旧例,能落在百姓手里两成都算好的,顾绥一开口就是六成,还要抛开垫补的征调之费用,那他们还有什么可拿?
说不得还要自掏腰包。
马俸年作为巡查御史自然不用操心这些,他顶多就是不抽,没什么损失,但谢钊就不一样了,各处人情打点,关系疏通维系,哪个不要真金白银?
“顾大人,六成是不是太多了?”
他可以不拿,但不能阻止别人拿啊。
顾绥斜睨他一眼,“谢大人办不到的话,那本官也无须再浪费唇舌……”
顾绥作势就要起身,谢钊心里一突,连忙答应,“好,六成就六成,顾大人所说之事,下官定会办成。”
钱财可以从别处想办法。
但加官进爵的机会一旦错过,那就真的没办法了。
谢家说起来是百年望族,树大根深,但一个家族的资源是有限的,只会向少部分人倾斜,他谢钊是个旁支,没有宗家全力扶助,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遇到向上爬的机会,他必须抓住。
有舍才有得。
“那此事就……”
“还有一事。”
顾绥打断他的话,谢钊面皮抽搐了两下,这条件未免太多了些,他忍着心中的不耐,恭敬问:“顾大人请说。”
“归根究底,汝南城疫症得解,诸位能安坐此处讨论这些事,有一人功不可没。”
顾绥视线罩在阿棠身上,眸光微微一软,他一句话把全场的焦点重新拉到了阿棠身上,阿棠诧异的回望着她,他这是……为她造势?
黄营瞬间明白了顾绥的意思,附和道:“阿棠姑娘确实是力挽狂澜,没有她,解方便没有着落,届时疫症蔓延满城罹难,诸位只能殉城。说起来,她对诸位也算是恩同再造,这份功劳,诸位得认吧!”
阿棠听着一阵汗颜。
恩同再造……这话确实是重了些。
谢钊几人明白这个道理,“便是顾大人不提,我们也打算为阿棠姑娘请功的。”
顾绥亲自开口,那这份功劳的份量又添了几分。
如何落笔,须得仔细斟酌。
“城中之事,本官亦会上书陈情。”
顾绥一锤定音,“此事就这样办吧。”
“是。”
谢钊、马俸年等人站起身对顾绥抱拳一礼,县令和县尉也跟着开腔,至于阿棠这个大功臣……嗯,只需要笑着应付前来贺喜之人,一场晚宴应付到最后,比熬了一个通宵还累。
第三百六十章 分道扬镳?来访赵家!
散场临近子时。
城中仍旧灯火通明,往来如织,阿棠站在庆云楼底下看着不远处高低错落的灯笼,红彤彤的,将夜空都熏红了几分。
欢歌笑语随风而动。
沉寂多时的汝南城像是突然活过来了一样,彻夜不歇,在这样的热闹中,顾绥看到她被氛围渲染,不自觉露出的笑意,低道:“要不要走走?”
他们这段时间在客栈休养。
这个时辰,仍旧精神奕奕,不显疲态。
和这座城里被迫清闲的百姓一样,时隔两月才换来的自由和繁华,令人不忍辜负错失。
“好啊。”
阿棠笑着点头。
两人并肩走入人流之中,享受着市井和烟火气带来的宁静,陆梧和枕溪牵着马,不远不近的跟着。
但过了一小会,陆梧就受不了了。
“给你。”
他把糯米的缰绳递给枕溪,枕溪撇了眼后面不停对着陆梧的马打响鼻,发脾气的玉狮子,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你自己牵。”
陆梧想了想,丢开了缰绳,“还是让它自己走吧,也不知道一匹马哪儿来那么大的脾气。”
他松了缰绳,糯米得了自由,反而安静下来,再不闹腾,慢吞吞的走在人群里。
阿棠不经意回头看到这一幕,忍俊不禁。
顾绥也看到了。
“你这马倒是很有性格.”
阿棠收回视线笑了笑,周遭繁华似锦,人往来穿梭,嬉笑言谈,落在她眼中,远比其他人看到的热闹。
她如今已经不会因为看到鬼魂而惊惶不安。
反而生出无限感慨。
“今晚的事……多谢你。”
顾绥唇角微勾,“谢我什么?这些是你该得的。”
该得是一回事,能不能得到是另一回事。
阿棠不在意所谓的功劳,她也不是为着名利去做那些事,只是若她能因此扬名,在朝廷留下些许的痕迹,或许将来会有用。
她没有忘记那本断案手札。
寻找失落的记忆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她是谁。
“小心。”
顾绥一把拽住阿棠往自己跟前扯,一个汉子推着车走过,上面摞着的麻袋层层叠叠,险些与她撞上。
“姑娘,走路看着点。”
汉子回头叮嘱了一句。
阿棠回过神,道了句歉,顾绥看她魂不守舍的模样,随口问:“想什么呢这么专注。”
“在想接下来该去哪儿。”
白水村的疫症,地穴女棺,这些和她相关的东西逐渐浮出水面,她好像掀开了记忆的一角,却又越来越糊涂。
既然白水村的疫症不是她带去的。
那她梦中所见,病重后被人丢去山神庙,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她和师父当真是在白水村相遇的吗?
她于汝南城外被人追杀,又是在那之前还是之后发生的事。
她梦中的那个人。
那张脸。
她该到哪儿去找?他为何追杀她?
顾绥直觉她说的‘接下来’和目前汝南城内发生事没有关联,他想到白水村,还有那具女尸,尸体和唐家父子及疫症的关系很明了,但这样一来,和她想追查之事怕是有不少出入。
他惊觉一事。
他们最初约定先查张韫之,再赴汝南,两件事碰巧朝着一个方向走,他们才同行到现在。
如今汝南城事了,她若有其他打算。
两人或许要分道扬镳。
这个念头一出,顾绥眉心拧到了一起,心中无端生出几分难言的浮躁,他闭了闭眼,不愿让她察觉。
“你要查的事有眉目吗?”
他忍耐着问。
阿棠点了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我还得再琢磨琢磨。”
顾绥默然颔首。
原本的好心情在此之后全然不复,只剩下一腔落寞。
一路无话。
回到客栈后,阿棠径直回屋歇息了,陆梧敏感的察觉到自家公子情绪不对,明明从庆云楼出来时还好好的。
发生什么事了?
他想旁敲侧击的问两句,奈何顾绥没有说话的兴致,沐浴更衣后径直熄灯睡了,倒是累得陆梧一夜辗转难眠。
翌日。
天边漏下一缕曙光,无数人涌上街头,等在城门处,在无数双眼睛的期盼中,城楼缓缓打开,久违的旷野送来清风,令人浑身舒畅。
直到此刻。
百姓们才觉得结束了,一切噩梦终于结束了。
“走走走,快点走,这批货压了这么久,肯定要赔钱了。”
“娘子,你赶紧去跟岳父报个平安,让他老人家放心,等我安置好家里的事儿,就去接你。”
“今天我可要好好给菩萨上个香,去去身上的晦气。”
“……”
在这一片乌泱泱涌出去的人潮中,有辆马车逆着人群要进城,守城的官兵啧啧称奇,“还真有着急忙慌要进来的,也不知道在外面守了多久。”
“谁知道呢,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吧。”
旁边的小兵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打量着周围,“从前看着这些人进进出出,只想着赶紧入夜,下值后好找上几个人去吃酒打牌,现在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人来人往的,热闹。”
听了他的话,其他人笑着附和:“正是这个道理,咱们啊,每日按时按点来,平平安安回,家里有老婆孩子等着,一家人舒舒服服过着自己的小日子,足够了。”
“我也算是因祸得福,家里老娘经过这次的事儿,不反对我娶阿花了,说是过两日就上门提亲。”
“真的啊,恭喜恭喜。”
“到时候可要上门讨一杯喜酒喝。”
“应该的。”
……
城中热闹空前,马车稳稳当当的行在街上,穿过无数人潮后,最终停在了赵家大宅外,车夫跳下来放好脚凳,恭敬垂手:“主子,到了。”
马车小幅度晃了两下,车帘被一只手掀开,走出一个人来。
男人穿着一身碧蓝色的湖绸长袍,眉眼端肃,不苟言笑,在地上站定后,仰头看了眼赵家的牌匾,视线最后落在门口那两列挎着龙牙刀,一身飞鹰袍的绣衣卫身上。
他给了车夫一个眼神。
车夫心领神会,上前递出拜帖,“我家主人姓蒋,与赵家有亲,特来府上拜会,还请通禀一声。”
第三百六十一章 放行,兄妹
绣衣卫接过帖子,打开看了眼,复又合上,冷声道:“赵家犯事,任何人不得进出,你们走吧。”
车夫扭头看向自家主人,男人面不改色,“烦请回禀顾大人,就说本官姓蒋,自中州而来。”
他亮出腰牌,“我只想探望小妹,事后定会前去拜访大人。”
中州刺史?
绣衣卫查验过令牌后,不为所动,“蒋大人稍等,容我先去与上面回禀后,再作定夺。”
男人颔首回了马车。
马车静静地停在赵家大宅外,绣衣卫上了马,疾驰而去。
收到消息的时候顾绥和阿棠几人正在用饭,听到来人禀告说来的是中州刺史,姓蒋,他们不约而同的放下了筷子。
蒋春山?
他居然来了汝南城!
阿棠猜测:“他是为文素素来的?”
顾绥斟酌须臾,淡道:“给他放行。”
绣衣卫转头去传话了,阿棠忽然想起一事,她这段时间忙忘了:“文素素想要最后见赵炳一面,我答应替她问一声,赵炳那边……方便吗?”
她是问能不能见。
顾绥斟酌须臾,点头:“可以。”
有蒋春山在,赵炳那边开口是早晚的事,见一面也好,他知道她在某些事上总有些心软。
“陆梧。”
顾绥唤道:“去赵家盯着些。”
陆梧闻言起身,兴高采烈的去了,阿棠看了眼外面酷烈的日头,不禁失笑:“他是真喜欢听人墙角啊。”
“是啊,所以哪家的八卦他都能说上几嘴,也是厉害的很,一身武功全用在这种邪门歪道上。”
燕三娘说着夹起一块甜瓜塞进嘴里,“对了阿棠,那地穴的棺木你想好怎么处理了吗?”
阿棠笑意微敛,“唐夫人浑身带毒,毒素已经浸染到了周围,地穴深处连着地下水,若不处理恐有隐患,最保险的做法是像处理疫症尸体一样,焚化。”
“好像是这个道理。”
燕三娘三两下把瓜吞了下去,“正好城门开了,要不我们找个时间再去白水村一趟,把这事儿办了,也算是善始善终。”
“好。”
阿棠正有这个打算。
她应了之后看了眼燕三娘,“但你不是怕热吗?这个温度出门,你受得了?”
“我是怕热。”
燕三娘叹气:“但,那位唐夫人命运多舛,也是个可怜人,我想去送她最后一程。”
阿棠点了点头再没多说。
顾绥看了她一眼,心沉了沉,疫症结束,等解决完白水村的事,他们也该考虑着离开豫州了…
“喵~~”
愣神间,一个黑影跳上了他的膝盖,顾绥下意识捞住珍珠油光水滑的小身板,顺手摸了摸它背上的毛,珍珠享受般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一个劲儿把下巴和脑门往他手上凑。
“珍珠现在还挺喜欢黏着大人的。”
燕三娘笑道。
顾绥闻言,眉眼软和几分,珍珠被撸高兴了,趴在他腿上,惬意的舒展着四肢,尖利的爪子从毛茸茸的肉垫里伸出来,隔空够着,轻轻勾到了阿棠的裙摆。
阿棠试探的想把它爪子拿开,它不肯。
“珍珠。”
她加重几分语气,笑道:“你要把我的裙子勾坏了。”
珍珠不为所动。
燕三娘劝她别勉强,揶揄的视线在两人间逡巡,“它这个也想要,那个也舍不得,不就只能这样了?”
“喵呜~”
珍珠像是听懂了一样,低低的应了声。
顾绥捋着毛的手指微屈,在它脑门上轻弹了下,似笑非笑:“它是拿我当凉枕用。”
他因中毒的缘故,体温比常人较低。
入夏后,阿棠嫌它皮毛太厚又掉毛,鲜少抱它,它便赖上了他,轻车熟路登堂入室,白色的胡须和黑色的毛发掉得到处都是。
好在他的衣裳不粘毛。
不然就麻烦了。
“怪不得身在曹营心在汉。”
燕三娘莞尔,阿棠抿唇低笑,这一点,她早就发现了,没想到顾绥也察觉了,她虽说习惯了南边的潮热,但到底是怕热的。
顾绥看她眉眼含笑,心中柔软了几分,随口问:“你打算何时动身去白水村?”
“就这几天吧。”
拖得越久越不利。
阿棠话落,顾绥缓声道:“定好时间后告诉我一声,我和你一道去。”
“你也要去?”
阿棠讶然。
顾绥‘嗯’了声,却没多作解释,阿棠对此倒是无所谓,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也不知道赵家那边如何了。”
阿棠想起那娇花一样的赵夫人,心中百味杂陈,她抬起头,望向屋檐之后赵宅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大半个城落在那上面。
赵宅内。
文素素靠在迎枕上,刚在婢女的伺候下喝完药,捻起帕子擦去嘴角的药渍,视线透过窗户,落在外面庭院中粗壮碧翠的古松上,怔怔出神。
这段时间除了母亲偶尔来看看,叮嘱她保重身体外,再没见过其他人。
整个赵家寂静若死。
就像是等待审判铡刀落下的死囚,惶然又惊惧,尤其是对他们四房,避如蛇蝎的同时还透着股深深的厌恶。
这种情绪藏也藏不住。
“奴婢去拿药的时候听到他们在背后议论,说的话简直不堪入耳,什么丧门星,扫把星,克死亲娘又害了赵家,事情是那赵炳做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夫人您也是受他连累……”
婢女话说一半儿看了眼自己主子,见文素素目光游离显然没在听,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心酸,本来她家小姐也是天之骄女,若不是受赵炳诓骗,何至于落到这种地步。
也不知道那边收到信儿了没有。
“夫人别怕,等爷来了,一切就能迎刃而解,您想要和离,谁也拦不住。”
文素素闻言目光转了下,像是终于扯回了些许的神智,牵强一笑:“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奴婢不敢,夫人千万别这么说。”
婢女吓得浑身一抖,立马跪倒在地,“要不是爷和夫人怜悯,奴婢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哪来的委屈一说,奴婢能遇到两位主子,是奴婢此生最幸运的事。”
她说着说着不禁哽咽。
文素素温柔的笑了声,“哭什么,快起来,你刚才不是还在宽慰我嘛,怎么这会还要我反过来安慰你?”
奴婢爬起身,半蹲在床边握住了她的手,正要说什么,外面传来一阵人声。
第三百六十二章 会面,蒋春山震怒
“夫人。”
婢女惶然抬头,文素素道:“你去看看吧。”
这样的动静明显不是母亲弄出来的,她这院子已许久没有外人来了,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婢女点头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不多时,她欢喜雀跃的声音穿透槅扇传来,人影摇晃,踩过地砖上的光影朝她走来,“夫人,您看谁来了!”
文素素抬头,望见来人,晦暗苍白的面上终于浮现一抹红光,“大哥。”
她挣扎着要起身,蒋春山一个箭步抢到床边将她按了回去,沉声道:“躺着,别乱动,瞧你脸色都差成什么样子了。”
“……我,让哥哥受累了。”
文素素不知道外界发生之事,以为他是收到了消息,知道赵家发生的事,特意赶来豫州的,不免一阵羞愧。
她性子娴静温婉,因少时生变,骨子里是有一股执拗在的。
蒋春山上次见她还是她出嫁的时候,那时她面如玉盘色若春晓,难掩艳光,而今不过一年多光景,却已是鲜花零落,一派迟暮枯槁之态。
他的小妹啊。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那赵炳对你不好?”
此话一出,文素素和婢女都愣了愣,文素素疑惑问:“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蒋春山怔然,文素素垂眼,黯然道:“那大哥怎么会来汝南?”
“我收到消息汝南爆发了疫症,封城而守,怕你出事便赶来了。”
蒋春山察觉到两人神色异样,屋内又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急忙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染病了?”
文素素惊讶之余咬紧了唇。
那些腌臜事要她怎么能说得出口,她当初不顾大哥的反对,一意孤行嫁给赵炳,伤了他的心,要让他知道赵炳所做之事,她……
婢女只道是封城后阿棠姑娘不便传信,所以耽搁了。
人来了就好。
“爷,奴婢来说。”
婢女知道夫人脸皮薄,难以启齿。她却没有这种顾虑,因此在得到蒋春山的允准后,婢女将赵家前后发生的所有事事无巨细回禀了一番,听到最后,蒋春山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话来:“我早就知道这厮靠不住,他怎么敢……”
“大哥,都怪我。”
文素素眼中水光闪动,“是我识人不清。我以为他和那个人不一样,谁知他人面兽心,表里不一。”
她说的那个人指的是两人的生父。
蒋春山听着她话中压抑的痛苦,满腔怒火压了压,沉叹一声,“这天底下哪有什么表里如一的人,你见惯了虚情假意,饱尝流离之苦,一心想要找个情深义重的君子,可这情是能演出来的……”
“太过执着于表面才会一脚踏入这浅显的陷阱之中,素素,你如今看清楚了吗?”
他语重心长,字字恳切。
文素素咬牙忍着泪意,羞愧难言。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蒋春山问。
“我想和离。”
听了这话,蒋春山面色稍霁,没有一棵树上拴死,还算有些脑子,“那孩子呢?”
他在听到赵炳所做之事后,对这腹中的孩儿没有半点欢喜,尽是厌恶。
文素素手扶着小腹,她近来孕吐症状明显,人疲软乏力,食欲不济,种种反应好像都在提醒她,她的腹中有了赵炳的孩儿。
她想了许久该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母亲一心想要让她为赵家开枝散叶,若没有这些事,她此刻应该是十分欢喜的,她自幼没有一个正常完整的家,孩子的到来是她一直期盼的。
当这份期盼变成了背叛和破碎。
她那份柔软心肠在经过时间的打磨后,变成了无边的痛苦和怨恨,“我不想要。”
这正好符合蒋春山的心意。
“你既然决定好了,这些事就交给我来办,你什么都不用管。”
蒋春山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有大哥在,大哥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文素素勉强一笑。
“大哥,前几日其实我就想打掉这个孩子,但派人去给阿棠姑娘传话时,总说她不得空,我以为她是避着我,听你说到疫症,那她定是在忙。”
“如今你能进城,说明外面情况有所好转,她大概也忙完了,你能不能帮我请她过来一趟。”
“落胎的事,我想她来开药。”
生死之间走了一趟,她对阿棠的医术更为信赖,这是小事,蒋春山没有拒绝的道理,“好,大哥定为你把人请来。”
“还有什么事吗?”
蒋春山问。
文素素想了想,小心地觑着他,“大哥,你近来忙吗?”
“还行。”
“那你这次可以在汝南多留几天吗?等和离完,我想回你置办的那处小院,我们就像小时候那样,你陪我住几天。”
中州事忙,他们很久没有见面了。
蒋春山似是想到了什么,面上浮现一抹宠溺的笑,温声道:“好。”
“等为兄拿到和离书,就陪你回家。”
文素素乖巧地点了点头。
兄妹俩说了会话,文素素便困了,蒋春山扶着她躺会去,掖好被角,看着她睡去后,将婢女招到外面,“你再去让人传话,就说我请那位阿棠姑娘前来替素素诊病,请她务必一行,酬劳什么的都好说。”
“是。”
婢女福身一礼,礼毕,刚要转身,蒋春山问:“那赵炳是被绣衣卫带走的?”
“对,就是府里衣服上绣着鹰的那些人。”
婢女犹豫了下,“阿棠姑娘说,赵炳犯的事很大,王夫人为了替四房留住这条血脉,怕是死活不肯与夫人和离的。”
“你伺候好素素就行,不用担心这些。”
蒋春山道:“去吧。”
他目送婢女离开,出了院子,随便找了个人问到长房老太爷的所在,径直往那边去了。
在他身后,黑影闪动,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老太爷得知中州刺史蒋春山登门拜访,着实愣了一下,他们赵家和这位大人素无往来,他突然造访有何要事?绣衣卫竟也把人放进来了。
略一踌躇后,着人请他去了书房。
第三百六十三章 断尾求生,改变主意
蒋春山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只过了两刻钟。
大管事推门而入,只看到摇椅上躺着的老者一脸颓然,面皮上的褶子好似多了几条,闭目阖眼,落针可闻。
“主子?”
管事小声叫了句,老太爷缓缓睁眼,“他走了?”
“是。”
管事看他神色郁郁,小心问道:“这位蒋大人究竟是什么来意?我看您面色不好,是否要找府医过来瞧瞧?”
“他来替四房那个讨一份和离书。”
老太爷话音落下,管事许久才反应过来,“四房……那不就是……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肯定想不到。”
老太爷挪了下身子,换了个姿势,自嘲地笑了笑,对上管事探究的目光,嗤道:“那文素素居然是蒋家外室之女,她瞒得可真好啊,恐怕除了赵炳,没人知道她和蒋春山还有这么一层兄妹的关系。”
“亲兄妹?”
管事惊讶地瞪大了眼。
老太爷看他双目圆瞪,想到自己刚才听到这个消息时反应也相差无几,一阵冷笑,“是,亲兄妹。”
“那您把和离书给他了?”
夫妻和离是宗族大事。
除了夫妻双方外,还要有一位德高望重之人在中间担保,蒋春山怕是知道四房的不会同意,直接找上了老太爷。
老太爷眯着眼,沉叹一声:“不给又能怎么样?”
蒋春山说赵炳所犯之事足以抄家灭族,赵家不想牵扯其中最好签了这张和离书,再将四房逐出族谱。
言语间这张和离书对赵家而言也很关键。
蒋春山谈起具体事宜态度模糊。
只说知道的越少越安全,他琢磨着怕是这位中州刺史也牵扯其中,索性把和离书给了,图个清净。
“老太爷就没想过若是不签,蒋家看在那位少夫人的份儿上,或许会对咱们施以援手?”
管事的试探问道。
他自年幼时就跟在老太爷身边,几十年过去了,两人的情分早已非比寻常,说话间自然随意许多。
赵老太爷嗤笑:“你就没想到赵炳那点本事,做什么能牵扯到抄家灭族的大罪,这位中州刺史……怕也是自身难保。”
“那咱们怎么办?”
赵家数代人的经营难道就要毁在四房手里?
老太爷坐起身,眼底略过一道冷光,“上次没做成的事,这次谁也拦不住……若他们还惦记着那点好处,就陪着四房一道去死吧。总不能真让一个不肖子孙坏了祖宗基业。”
他要将四房逐出赵家。
管事听懂了话里的意思,“怕就怕绣衣卫不肯干休。”
“亡羊补牢,尽力而为吧。”
老太爷忍不住叹气,“我赵家在此次疫症中散尽家财,也算是有功于百姓,况且此事我们既无获利,也不知情,希望上面能宽容些处置……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人还在,钱财权势……总能慢慢挣回来的。”
管事俯首称是。
蒋春山离开赵家,径直往绣衣卫卫所而去,陆梧赶在他之前回了松花小筑,他到时,阿棠已经往赵家去了。
他将蒋春山在赵家所作所为告知顾绥,顾绥又带着他往卫所去。
几人完美错开。
阿棠到了赵家四房,文素素还睡着,婢女候在廊下,见她过来迎上前来见礼,转身去进去叫人。
“姑娘请进。”
听到招呼,帘子已被掀起,阿棠缓步入内,文素素靠在床边望着她笑,“看来姑娘这段时间确实很忙,人都清瘦了。”
“夫人感觉如何?”
阿棠坐在婢女端来的绣墩儿上,朝她伸手,文素素很是配合的伸出手腕,片刻后,阿棠道:“恢复得还不错。”
“夫人找我过来是……”
“我想让姑娘帮我拿掉这个孩子。”
文素素说得很果决,已然是拿定了主意,“我,我现在只信任姑娘你,所以才……”
“算算时间,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
阿棠蹙眉,“现在落胎对母体伤害极大,你真的考虑好了?”
“嗯。”
文素素下意识看了眼微微凸起的小腹,“我不能生下这个孩子,让他生来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更不能让他有那么一个卑劣的父亲。”
与其重蹈覆辙,还不如她亲手斩断这份孽缘。
阿棠看她模样就知道自己劝不住,她确实也没立场去劝,“我会开副药方给你,这个过程会十分痛苦,得靠你自己熬。”
“好。”
见文素素答应,阿棠让婢女拿来纸笔,写下药方,让她拿去交给外面的人去抓药,自己则留下来陪着。
犹豫片刻,阿棠道:“我替你问过了,你可以去见赵炳最后一面。”
令她意外的是,文素素听到这个消息没有太多反应,愣了一会,扯了下嘴角,“多谢姑娘替我奔波,不过……我不想见他了。”
阿棠诧异的挑眉。
文素素笑了下,“姑娘很奇怪我为什么改变主意?”
“是。”
阿棠承认,这个结果她委实没想到。
文素素垂眼看着自己的肚子,大概是知道这孩子即将要离开了,心里反而感觉轻松许多,她有很多话,对着大哥说不出来,却愿意同她讲。
“我那时恨极了他,哪怕知道他是个烂人,也非得要亲口听他承认,承认他的算计卑劣,狼心狗肺,大概是想让自己死心吧,养伤的这段时间,我一个人躺在床上,伤口疼,心里疼,浑身上下都感觉像是被撕裂了一样。”
“恨他,怨他到了快要魔怔的地步。”
“可有一天,我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影子,面目扭曲,一脸的戾气,仿佛怎么摆弄都平息不了,那一刻恐惧大过了怨恨,我怕自己会变成个一腔怨愤的黄脸婆。”
她说着笑了下,“很好笑吧,我这么说姑娘你可能不太理解。”
阿棠没接话。
这种时候,文素素更需要的是倾诉而非安慰,她只需要听着就好,文素素见她不语,继续说:“人总有害怕的东西,从前怕一腔真心错付,所以宁愿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求个答案,可后来怕自己面目全非,那点执着也就散了。”
“木已成舟,他说或不说,又能改变什么呢?”
第三百六十四章 婆媳之隙,撕破脸
阿棠赞同这个想法。
亲耳听到无非是被再度恶心一次,并无其他作用,不想割舍之人,哪怕重蹈覆辙,也要生生死死的纠缠在一起,如藤蔓绕桩,爱恨并进。
她能想清楚是最好的。
“夫人有这样的决断,往后会好起来的。”
阿棠诚心说道。
文素素看着她,缓缓露出个柔和的笑:“说起来很奇怪,我们只有两面之缘,我却觉得阿棠姑娘一定会理解我的决定。”
这大概就是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吧。
“母亲她……”
“她也是个可怜人。”
少时守寡,膝下无子,只能守着妾室所出之子,辛苦抚育,寄予厚望,偏生教出来一个蛇蝎之人。
她半生所愿就是能让四房重塑辉煌。
如今香火将断。
竹篮打水。
万念成空。
想到这儿,文素素笑意淡了些,眼底流露出一股哀戚来,阿棠想了下,抬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她的不易非你之过,人将全部的念想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执念太甚,本就不智,端看她自己能不能想通了。”
“嗯。”
文素素牵起嘴角微微点头,怜悯归怜悯,她不能因为这点怜悯将自己搭进去。
很快,外面将药抓好,婢女拿给阿棠检查后,去厨房熬药了。
阿棠正为文素素说着之后如何休养调理的细节,外面有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王夫人带着几个婢女,横冲直撞,径直进了屋。
看到阿棠的瞬间,面色铁青。
“你来做什么?”
她语气冷硬,连半点表面功夫都懒得做,阿棠置若罔闻,面不改色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文素素道:“是我请阿棠姑娘过府为我诊治,母亲何故在贵客面前如此失礼?”
“诊治?你的伤不是好得差不多了?”
自打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王夫人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动静,儿媳的伤势交给府医调理之后,她隔三差五便要差人询问一番,谁知这女人居然暗中打听落胎之事,府医自然不敢做这种事,胡乱搪塞一通。
转头就告诉了她,王夫人为此特意过来,声泪俱下地又是哀求又是警告。
原以为她会改变主意,谁想她居然朝外搬救兵,几次三番让人传话找阿棠姑娘,那女子是个离经叛道,不尊教化之人。
身份又特殊。
王夫人还真怕她会掺和进来,结果几次相请无果,她放下心来,以为这人不会再干预赵家内宅之事,没曾想突然又来了。
是和今日突然登门那位中州刺史有关?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母亲。”
文素素知道瞒不过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兄长已出面去寻老太爷签了和离书,等文书落成,我与赵家再无瓜葛,这孩子……我是不会留的,你拦不住。”
“他敢!”
王夫人气急,甚至没空追究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兄长,怒道:“你是我四房明媒正娶的儿媳,我这个做婆母的不点头,他凭什么擅自签了和离书?你想再无瓜葛?做梦!”
“你怀着我儿的骨肉,四房的血脉……就是死,你也得死在这儿。”
这话听起来过于刺耳恶毒,让文素素和阿棠同时皱起了眉,阿棠道:“婚嫁为成两姓之好,她是嫁到你家,又不是卖到你家,还结上仇了?和离之事势在必行,你不信就试试。”
“都是你。”
王夫人一双眼充满戾气,落在阿棠身上:“是你教唆她断我四房香火,你这个寡廉鲜耻,倒反天罡的妖女、祸水,你不得好死。”
她保养得宜,修剪圆润的指甲对着阿棠的鼻尖。
像利爪要将她撕碎。
身后文素素听不下去了,撑着床沿坐起身,怒喝道:“王黎,我叫你一声母亲是看在过往的情份上,你不要太过分。”
“这是我与赵家的事,阿棠姑娘从不曾挑唆什么,你心里有气朝我撒就是,为难她做什么?”
“你守寡多年,时不改志,我敬佩你。”
“但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和你一样,以夫为天,以传宗接代为己任,将一生的荣辱生死都赔在一方小小的庭院里。”
王夫人闺名王黎,父亲曾是豫州一方名士,开设私学,广纳寒门学子,他德高望重,治学严谨,正直得近乎迂腐。
教导家中子女也是三纲五常,一板一眼。
王黎自幼学着这些长大,嫁进赵家后,上事公婆,下恤姊妹,丧夫后独自抚育庶子,倾尽心血。
换来的是什么?
她苦苦坚持多年,赵炳是个混账,唯一的血脉又保不住,儿媳还与她说这些,她又何尝愿意将这一生的荣辱锁在赵家!
可她是赵王氏!
“衍嗣绵延,承续香火,这是女子天职,素素,你就是自私,心气儿太高,性子又执拗,怪不得赵炳要去外面沾花惹草,当初他要娶你我就不赞成,没想到啊……”
话音刚落。
廊下传来一声疾呼:“你们来做什么?让开!”
婢女端着托盘闯进来,王夫人扭头训斥:“你们都是死人吗?没瞧见主子在叙话,竟敢擅闯,还有没有规矩。”
“夫人你没事吧?”
婢女端着托盘快步走到她们跟前,紧张地询问,王夫人视线触及那碗药,心中一阵悚然:“这是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文素素凝神看了她须臾,没有作声,抄起药碗一饮而尽,动作快得王夫人根本来不及阻止。
她想到一种可能目眦欲裂,满面骇然。
“你敢……”
“我敢。”
文素素感觉到那股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里,心里生出一股扭曲的快意,“我的孩子,我想留就留,不想留……谁也强迫不了。王黎,你有空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不如操心下自己的处境吧。”
“赵炳所犯之事罪恶滔天,赵家想自保,必定会断尾求生。”
“你所心心念念的血脉和前程,离了赵家,不过就是一滩烂泥,一双破鞋,一根杂草……”
“不会的,老太爷不会这么做。”
王夫人瞪大眼睛,恨声道:“其他几房不会允许他这么做的……”
文素素哂笑一声,没说话。
腹中一股钻心的疼痛陡然蔓延开来,让她直不起腰,佝偻着肩背跌回床边,婢女扑过去扶着她,哽咽道:“夫人,你忍忍,一会就好了。”
鲜血洇开,刺红了王夫人的眼。
第三百六十五章 再无干系,杀人!
“扶她平躺。”
阿棠连忙出声,和婢女一道扶着文素素躺好,文素素蜷成虾米状,缩在床上不停翻滚,却咬着牙倔强得不肯出一声。
“剩下的药熬好了吗?”
阿棠问。
婢女答道,“还在炉子上,快好了。”
“你去后厨盯着,这儿有我。”
阿棠吩咐完,婢女依依不舍的看了眼文素素,小跑离开,王夫人就这样被晾在一旁,她看着文素素疼的浑身冒汗痉挛,血越流越多,偶尔视线交错时眼底却像是藏着荧荧之火,不曾黯淡分毫。
怎么能这么狠心?
她怎么能做到这种地步,不惜亲手杀死自己腹中的孩儿。
一阵巨大的茫然后,王夫人不想再看也不想再听了,疲倦涌来,她离开的步子都是软的,刚走到院门口,府中大管家带着一群小厮走了过来,“老太爷有令,四房狼子野心,闯下大祸,赵家不愿与之同流合污,特开宗祠,将四房除名,限你两日内收拾好东西离开赵家。”
说着他一招手。
身后小厮抱着一个牌位上前,塞进她怀里,王夫人定睛一看,正是她夫君的,他的牌位居然从宗祠移了出来……
“你们……”
惊恐愤怒之下,王夫人声不成调,颤道:“你们怎么能这么做?”
“这话你得问赵炳。”
大管家面色冷漠,一板一眼道:“老太爷说了,四房的私产随你们带走。就当全了大家最后的体面,两日后如果夫人还没离开,莫怪我们动粗。”
他说完该说的话,扭头就走,毫不留恋。
其他小厮离去前看她的眼神也是憎恶多过于怜悯,一瞬之间,整个赵家竟然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王夫人茫然四顾,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
身后的婢女乱成一团。
慌乱间,连她怀中的牌位砸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都没人发现……
文素素的痛苦持续了两个多时辰才结束,阿棠为她施针调治,喝了汤药后,她昏昏沉沉的睡了,睡梦中眼角流着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婢女顶了阿棠的位置。
照顾她。
阿棠留下调理的方子,又重复了一遍注意事项,离开了赵家,她走后不久,马车重新回来,蒋春山轻车熟路的回到四房,得知孩子已经没了,看着自家妹妹苍白的面色,握着她的手,陪在床边。
又过了两个时辰,文素素幽幽转醒。
看到旁边的人变成了他,愣了下,哑声道:“阿棠姑娘走了吗?”
“嗯。”
蒋春山应了声,“感觉怎么样?”
“大哥别担心,阿棠姑娘的医术很好,说我还年轻,仔细调理一段时间,身体的亏损也就补回来了。”
文素素笑了下,蒋春山将她被汗水打湿,贴在侧脸的碎发拂开,心中一阵疼惜,“和离书我拿到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契纸。
举在文素素面前让她看,落款处已经签了老太爷和赵炳的名,文素素视线落在那歪七扭八,糊的近乎看不清楚字迹的两个字上,默了一瞬,“拿到就好。”
此后,她就真的和赵家没有关系了。
“大哥,你袖子上是什么?”
一抹暗红色一闪而过,蒋春山不动声色的把那团色彩挡住,微微一笑:“去了趟牢里,应该是不小心在哪儿沾上的。等我们回了家,我换个衣裳就好。”
文素素心不在焉的点点头。
蒋春山指腹不经意摸到那团湿润黏腻的暗红,眼底闪过抹冷意,不过很快便被温和代替,“我让人套了马车,把你的嫁妆和物件全部搬上去,等你能挪动了,我们就回家。”
“现在就走。”
文素素道:“我一刻也不想呆在这儿了。”
她把孩子留在这儿,踏出赵家的门,她就一身自由,再不受任何拘束,蒋春山见她拿定了主意,挥手让婢女去帮忙,俯身小心的抱起她,“好,那大哥带你走。”
小产完身体虚弱,婢女给她换了衣裳,但身上还留着些许的血腥气。
蒋春山并不在意,抱着文素素大步流星的往外走,文素素抬手圈着他的脖颈,突然想起一事,“大哥,官府的人把赵家围了,我们出得去吗?”
“当然。”
蒋春山道:“我已经同那边打过招呼了,不会有人拦的。”
他们一路畅行无阻的出了赵家,蒋春山将人安置马车里,弯腰下车,卫嬴带着人站在一旁,两人对视一眼,往旁边走了走,远离马车。
“你们要跟就跟着,动静不要太大,免得惊扰我妹妹。”
“好。”
卫嬴颔首作答,“五日,大人最多给你五日时间,还望蒋大人信守承诺,莫要延误。”
“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蒋春山话落,卫嬴再不多言,示意其他人隐匿好身形,暗中跟着就好,他们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这人,五日后,将他带回卫所。
东西很快搬完。
马车之后跟着几辆车驾,浩浩荡荡的往另一个方向行去。
阿棠回到松花小筑时所有人都在,见他们面色各异,她下意识问了句,“出什么事了?”
“赵炳死了。”
陆梧耸肩叹气,“蒋春山那厮说要和他单独说两句,结果趁看守没注意,把他掐死了。”
“那蒋春山人呢?”
阿棠问。
陆梧看了眼自家公子,瘪嘴道:“走了啊,他跟公子讨了五日的时间,说要陪他妹妹,等五日后,他来陈情首告,愿为人证,跟我们回京。”
大概是知道自己下场堪忧,一不做二不休,竟在绣衣卫大牢里杀人。
这位蒋大人也是个狠角色。
被他们发现之后,坦然的掏出帕子擦了擦手,笑得一脸无所谓,“反正顾大人要的不就是查清楚倒卖军械一案的幕后黑手吗?没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不是吗?”
“左右留他无用,倒不如让我了结他。”
“当初他娶素素时曾答应过我,会好好待他,这几年我给他人脉,给他财帛,提携他,栽培他,他却辜负了我们,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第三百六十六章 交换的条件,再行白水村
蒋春山笃定他们需要他作证,不能拿他怎么样。
事实也如他所料,他的罪……在晏京。
没抵达晏京之前,顾绥不会动他,甚至会好好保护他,阿棠诧异问道:“他就这么轻易倒戈了?”
“有条件。”
顾绥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他要我把他妹妹从此事中摘出来。”
倒卖军械,罪同叛国。
是抄家灭族的罪。
若是没有他点头同意,这张和离书他们都拿不到,更别说其他了,阿棠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时候燕三娘突然问她:“那位赵夫人身体怎么样?旧伤还没好吗?居然着急忙慌的叫你过去。”
阿棠沉默的摇了摇头。
病人的私事她不愿多提,话音一转道:“我打算明日出发去白水村。”
说话的空档她看向顾绥,顾绥浅笑:“刚好我得空。”
速度快些,五天能赶个来回。
他们说着此行的安排,燕三娘懒洋洋地听着,听到顾绥让枕溪留下来守着蒋春山,昏沉的思绪顿时清醒了些,她一直想着把话说清楚,没找到好时机,如果此次他要留守,等回来时,他们就该动身回京了。
到时候更不好提。
见枕溪领命而去,燕三娘想了想,趁着无人注意到她,快步跟了上去,出门才发现,枕溪站在道旁的一株柳树下,看样子像是在等她。
他朝她望来,目光幽沉。
“有话说?”
或许是天气太闷了,热得人浮躁难安,听到他的声音,将这份躁动催化得更多,燕三娘兀自冷静片刻,迎上他的视线,“枕大人,上次你说的话我回去后仔细想了想。”
枕溪瞳孔细微缩了下。
他并没有着急搭话,而是等着她的下文。
“我们不合适。”
燕三娘开门见山,如同验尸时那般,冷静利落,“你我身份,地位,脾性,年岁,这些都不合适,您很好,往后总会遇到其他与你更般配的女子,我想我们还是更适合维持从前的关系。”
这些话在心里酝酿了很久,说出口时也没有想象中艰难。
她松了口气。
对着枕溪正色道:“我想说的说完了,大人慢走。”
燕三娘准备离开,被枕溪横臂挡住,他轻嗤一声,似嘲似讽:“你总是这么着急,自顾自把话说完就跑,也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您想说什么?”
燕三娘问。
枕溪盯着她水润的眸子,微微俯身,背上的龙牙与他一道压下来,“三娘,你刚才说的这些在我看来,都不要紧,何为不合适?身份,地位年岁这些都是虚的,我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只有个佥事的官职,俸银不过数两,你双亲故去,形单影只,以验尸为业,也拿着朝廷的俸禄。”
“我性子冷淡,你热烈真诚,正好互补。”
“至于年岁,三岁罢了,民间有句老话,女大三,抱金砖,你可值三块金砖,乃是大福气,说起来还是我占便宜。”
“这么看来,我们哪里不合适,简直天生一对才是。”
燕三娘被他一通胡扯震惊得目瞪口呆,“你……”
“我什么?”
枕溪被她的反应逗笑,扯了下嘴角:“你说的这些我不赞同,所以不成立,驳回。”
“除非,你真的讨厌我。”
说到这儿,他敛了几分笑,“如果是这样,你点个头,我绝不纠缠。”
平心而论,作为同伴,作为上司,甚至作为朋友,眼前这人都是个极为靠谱的存在,燕三娘吐槽归吐槽,内心深处还是认可他的。
她不能因为这些事便否定他这个人。
以及这一路走来的同侪之谊。
燕三娘沉默。
看着这幕,枕溪无声地笑了,满意地点头,转身离开,等燕三娘想好该怎么往下说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她又是一呆。
这算怎么回事?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准备把事情了断,结果就这样虎头蛇尾的结束了,燕三娘回到屋里郁闷了很久,这份心事直到次日才散开。
翌日一大清早。
几人早早吃过饭,点了几个绣衣卫,一并出了城,往白水村赶去。
一回生,二回熟,这一路走得很顺畅,在山林中过了个夜,山里的夜晚比城中要冷些,凉风徐徐,繁星漫天,众人简单啃了烧饼喝了水,安排好巡夜之事后,各自靠着树干睡去。
山里蚊虫多,令人不胜其扰。
到了后半夜,燕三娘被咬得受不了,爬起来打蚊子,‘啪啪啪’的追着打了好几下,一只没打着,掌心都红了。
“燕姐。别白费功夫了,没用的,这么多蚊子你打得过来吗,赶紧睡吧,困死了。”
“不行就让它放开了吸,撑死它。”
燕三娘翻了个白眼,他说的这也算人话?
阿棠见状丢了个瓶子给她,“抹点吧,会好些。”
燕三娘如获至宝,上次给她的药早就用完了,她就知道阿棠肯定带了,在这些事上,她总是很细心。
抹了药燕三娘后半夜睡得还算踏实。
等天一亮,众人收拾妥当后,继续赶路,一路疾驰到了白水村,走过那段狭窄的石壁夹道,进到白水村,径直去了后山。
阿棠和燕三娘的记性都不差。
拨开杂草循着小路找到了地穴的入口,这里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等下到地穴,如此大的天然洞窟里凉意更甚,好似与炎热的夏日隔绝开来,令人浑身舒爽。
“还是这儿好。”
燕三娘高兴得长舒口气,整个人都舒展开来,踩着湿润的石阶往底下走,一马当先。
不用受热被晒,众人的精神也缓步恢复着,四下张望。
“还真给那唐家父子找到好地方了,这要是住在里面,可太舒心了。”
陆梧说着把旁边湿润的石头,触感细腻光滑,仿佛在上面镀了一层油脂,阿棠笑着道:“那不行,这里太阴冷,呆久了寒气入骨,难受得很。”
“倒也是。”
陆梧咂舌,“南边山多水深,也只有这样的环境,才能有这样天然的洞穴形成,不过咱们北方纳凉也很有一套,冬日的冰切割开来,运到冰窖里藏起来,到了夏天拿出来消暑,做吃食,也很舒服。”
“不过这次回去,路程遥远,最快也要暮秋才能到,吃不上那些了,但晏京的秋天也漂亮,到时候我们陪姑娘去大相国寺后山赏红枫,吃素斋。”
“那儿的素斋天下一绝。”
“姑娘你定会喜欢的。”
此话一出,阿棠和顾绥不约而同地生出一抹异样之感……
第三百六十七章 焚尸了断
顾绥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阿棠,见她面上片刻愣怔后,露出抹困惑之色,旋即视线又落到地穴深处,幽暗的光线恰到好处的藏起了她的情绪,令人难以捕捉。
他隐隐有些期待。
她会怎么回应呢?
是顺水推舟的附和,还是模棱两可地推搪……
在他心绪暗自翻涌的时候,便听阿棠笑道:“一说起吃的玩儿的你就来劲,呆会让你去抬棺。”
棺木所处太深又十分潮湿,不好焚尸。
所以须得先把棺木抬到上面去,以大量松油助燃,连带着棺木一道烧掉。
陆梧一听这话嘴角抽了抽,“这,我毛手毛脚的,可别把人家从棺材里抖出来了,还是算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往旁边挪。
似乎是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阿棠见状失笑,其他人笑作一团,唯有顾绥眸光微动,掠过一抹失落,她回避了这个话题……
阿棠和燕三娘逐渐走到了前面,给众人带路。
陆梧则是缩到了最后,凑近顾绥低声道:“公子,我怎么感觉姑娘不打算跟我们一起去晏京的样子?”
连陆梧都察觉了。
顾绥抿唇未语。
陆梧亦步亦趋地跟着,侧头打量着他,像是要从他反应看出些什么,顾绥被他盯得不耐,斜睨了他一眼,陆梧连忙堆起个谄媚的笑,举手发誓:“属下可没有看热闹的意思,我就是有些想不通,前段时间你们不是挺好的嘛,又是雨夜送行,又是疗毒治伤的……姑娘分明就是对您有情意的。”
从花月夜出来后,两人表面没事儿。
实际上目光流转间,总有种难言的默契和温柔,那种氛围连枕溪那个木头桩子都看出来了,还晓得退避,让他们独处。
这不就挺好的吗?
为什么突然又变成这样?
“公子,说说呗。”
陆梧见他不说话,壮着胆子催促,“万一你们有什么矛盾,说不定我还能想个解决的办法呢!”
“你解决不了。”
顾绥不咸不淡道,“她离开双白城有事要办,未必能与我们一路同行。”
而他们,势必要返回皇城。
陛下那边早就在催了。
要不是汝南突发疫症,这会他该带着蒋春山出现在晏京的皇极殿,说不定连幕后主使都揪出来,查办完了。
“啊?”
陆梧惊讶地张大嘴,久久难以合拢,他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怪他们相处得太融洽,彼此的身份又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他下意识忽略了姑娘从一开始与他们同行的缘由。
两人才刚明了彼此的心意,这便要分开了?
陆梧立马摇了摇头。
如柳烟客之流不怀好意的人实在太多了,姑娘一个人行走江湖可不安全!再说了,她要查什么,他们可以帮忙啊。
“公子,你问过姑娘的意思吗?”
陆梧试探地问。
顾绥沉默须臾,摇了摇头,他怎么问?有些话问出口便像是在强求,她是那样恣意鲜活的人,他不想成为她的束缚和拖累。
“你不问怎么知道她是个什么想法。”
陆梧一阵哑然,“万一她事情没有太多进展,无所谓去哪儿呢?万一她觉得目前可以以为你解毒为重,暂压其他事呢?”
顾绥瞥他一眼。
他嘴里的万一可真是太有目的性了,就差直接说她要和他们一起去晏京了。
陆梧看出他眼里轻嘲之色,一琢磨也觉得自己这话太有偏向,轻咳一声掩饰好自己的尴尬,理直气壮道:“反正我觉得您得问一问,您也别想着什么不想以情意相挟,困住了她,心有挂碍之人,甘愿为情自缚,这才是常理。”
“谁不想和自己喜欢的人长相厮守?”
顾绥听到这儿,怪异的又瞥了他一眼。
还真给他说中了。
这货每天正事儿不干,一点活络的心思全用在他这个公子身上了!
“你倒是提醒我了。”
顾绥闲庭信步,意味深长地道:“你确实到该成家的年纪了,等回到晏京我就让人去安排。”
“别啊公子。”
陆梧没想到城门失火一下子烧到了他家门口,顿时大惊失色,“您可千万不能乱点鸳鸯谱啊,我这人丑脾气差的,别连累了人家姑娘……”
一句成家让陆梧的注意力完全转移了。
他追着顾绥又是讨饶又是求情。
一直到地穴深处,顾绥也没有松口,陆梧宛如霜打的茄子,低头耷脑,生无可恋,阿棠一回头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由好奇:“你这是怎么了?”
“别理他。”
顾绥轻道:“他这是高兴过头了。”
“高兴?”
阿棠又上下打量了一圈,怎么也没办法从他这副如丧考妣的脸上看到半点高兴的模样,顾绥看了他一眼,陆梧浑身一个激灵,立马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啊,我真是太高兴了,脸都笑僵了。”
阿棠不知道他们主仆俩在搞什么新花样,无所谓的笑了笑。
众人围在棺木旁,借着石壁上夜明珠的光,打量着棺木里的人,见有人凑得太近,阿棠连忙提醒道:“她身上的毒外溢,连带着棺材也染了毒,你们抬棺的时候须得小心些。”
他们来之前做了充足的准备。
还带了浸过桐油的棉布手套和绳索,负责抬棺的几人上前开始商议着要怎么挪棺,其他人则在周围闲逛。
等他们把棺木挪到地穴外,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顾绥以掌力震碎周围树干,着人清理出了一片空地,陆梧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火油,看向阿棠,“姑娘?”
“倒吧。”
妇人的脸九年不见阳光,一片惨白,火油泼在棺木上,溅到她的脸上,污了那一成不变的平静,她像是被藏起来随意摆弄的布娃娃,终于在腐朽中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阿棠掏出火折子,拔了塞,火苗腾得蹿起。
她走近棺木,隔着一段距离端详着那里面的人,妇人五官柔美,水一般温和,是种让人一看就觉得很舒服的长相。
“前辈,走好。”
阿棠敛眸退了两步,抛出手里的火折子。
火苗一落到棺材里,沾到火油,瞬间燃了起来,不多时便以燎原之态包裹了整个棺材,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那张脸在大火中模糊。
腐烂。
化成黑灰。
他们静默的看着,知道汝南城疫症的前因后果,他们可以责骂唐家父子,以最严厉的刑罚处置二人,可唯独这个人。
一切祸事因她而起。
她却最无辜。
以纯质之仁心,求苍生之大义,奈何人心之私,毁她心血清名。
何其荒谬。
第三百六十八章 夜询山神庙,决定
忙完这些,已然入夜。
他们今晚只能在白水村暂歇一晚,绣衣卫众人清理出了一个院子,有人去拾柴火,有人去打水,有人收拾吃食。
一切井井有条。
阿棠不必动手,等他们做好了,顾绥递过来一个烤得暄软的饼子,陆梧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袋咸香的牛肉干,众人笑他和老鼠似的,到处藏吃的。
吃饱喝足后,众人靠在院子各处休息闲话。
陆梧问她从前来这儿做什么。
阿棠想了想,便说起了她多年前在白水村的遭遇,火光映在她眼底,暖融融的,她的目光却很淡,声音也淡,在火堆里偶尔一声炸响中,众人听得入迷。
听到她染了病,被人丢到后面的山神庙时。
顾绥袖中的手指蜷了蜷。
缓缓捏紧。
“唐家父子真是害死了好多人,幸好你活了下来……”
陆梧第一次听她聊起过去,好奇地问她:“姑娘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不是说唐家父子命人堵了外面,一直耗到了所有人染病身亡吗?”
“我记不清了。”
阿棠掀唇笑了笑,望着面前那团火,“反正我醒来时就看到了我师父,人也早就离开了白水村……”
陆梧遗憾地叹气。
说了会话,夜色深了,众人接连睡下。
顾绥缓缓睁开眼,看了眼四周,起身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他走后不久,一道身影跟了出来。
一路顺着蜿蜒模糊的山路往上。
找到了那个独自立在山中,破败无比的山神庙,顾绥举着火折子,推开庙门,‘吱呀’一声闷响,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他以袖掩鼻,等到这股味散去。
才缓缓抬起脚,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入目一片荒凉残破,连山神像都变得黯淡,夜里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进来,一道声音飘来,“你大半夜不睡觉来这儿做什么?”
顾绥闻声回头,看着少女的面孔在黑暗中逐渐变得清晰。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
阿棠跨进门槛,抬头望着那尊山神像,定了须臾后,她歪头笑看着顾绥,“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顾绥眼底浮现抹柔和之色,将火折子往她跟前递了递,好让他能看清楚地看着她,“我也睡不着,就想着来看看……你呆过的地方。”
“这有什么好看的。”
阿棠不明白。
一个破落的庙子,灰土交杂,破烂的不成样子,要不是她曾在回忆中短暂的见过,她也未必想进来一观。
顾绥被她逗笑,低道:“大概是好奇吧。”
哪怕什么都做不了,还是想亲眼看一看她曾经走过的路,去过的地方,发生的事,哪怕只是静静的站在这里,眼前就会浮现她小小的一个人儿蜷缩在地上,发着高烧的样子。
任由一阵迟钝的刺痛在心底蔓延。
仿佛这样,也慰藉一二。
“你有心事。”
阿棠声调平缓,带着些许的好奇:“要不,说来听听?”
白日里人多她不好打听,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自然没有顾虑,顾绥听了她的话哭笑不得,他现在情绪控制力这么差?一个两个都来问他。
顾绥仰面看了那山神一会,“我们回城后差不多该动身北上了,你有什么打算?你要查的事……有线索吗?”
“暂时没有。”
阿棠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场疫症之后,我有许多事情记不清楚了,脑海中只有零星的碎片,我现在能记起的只有白水村。”
“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绥迟疑着问道:“是要继续留在这儿找线索,还是……跟我们北上去晏京?”
这正是阿棠犹豫的地方。
她还记得追杀她那人的脸,但她会武会医,对作画一道实在没什么天赋,她要找人把这张脸画出来,继而寻找……顾绥是最好的人选。
九年过去了。
谁也不知道这人还在不在豫州,是生是死,她留下来寻找也不现实,但就这么离开,她确实不甘心。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庙中死寂。
顾绥看着她纠结不已,知她还没做出决定,无声叹气:“那就先不急,你慢慢考虑。”
其实考虑来考虑去,也没有别的选择。
阿棠心里清楚她留下来也没有用处,光凭她一个人,一双脚,能找遍整个豫州?还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况且顾绥的毒耽搁不得。
想到这儿,她深吸口气,缓缓吐出,“我跟你们去晏京。至于这边,我想与你描述一个人,你帮我画出来,我让拾遗阁帮忙找。”
“好。”
在听到‘去晏京’三个字时,压在顾绥心头一段时间的阴云骤然散去,他整个人轻快不少,眼里不自觉染了些笑意,“我再让绣衣卫的情报处留心一二,双管齐下,定能事半功倍。”
“这样也好。”
了却一件心事,阿棠也是拨云见月,心境澄明,免不得期待起北上的路,说不定这一路还能遇到一些鬼魂,捡回一些记忆。
这么想着,她也高兴起来。
“夜深了,我们回吧。”
顾绥提议。
阿棠嗯了一声,最后看了眼山神庙,与他并肩回到了歇息的地方,巡夜的人见他们一前一后出去,又同时回来,不免会心一笑。
他们乐得看到两人走近。
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样美貌又厉害的大夫,自然要归他们绣衣卫了!
出来前马大人特意提点他们要有眼力见,该睁大眼的时候睁大眼睛,眼里要有活儿,该装瞎的时候装瞎,眼里要知趣儿。
他们可是贯彻落实到底了!
一夜无梦。
回城的路赶得急,很快便到了,前前后后刚好花了五天,几人回到客栈赶忙沐浴更衣,打理好一切躺到榻上时,阿棠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汝南的盛夏时节,真是少洗一天澡都不行。
她惬意地躺着打滚儿休息。
顾绥却是半点不得空,更衣之后,便派人将枕溪叫来,询问他这几日发生的事,枕溪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将汝南城大大小小的事都转述了一遍。
只有几件紧要。
第三百六十九章 各人的下场,将离之始
“我们抓到的那个人审讯暂无进展。”
“唐淳不知听谁说了我们派人前往白水村焚尸一事,昨日趁着放他出水牢的功夫撞墙身亡了。”
“花月夜抵妻之事是汝南城的地方案件,绣衣卫盘查完花容后,把人转送去了县衙大牢,由律法惩处。”
“还有赵家,长房的老太爷派人来说,赵家已将四房一脉从族谱中除名,请大人看在赵家对赵炳所做之事一无所知,又于此次疫症中赈灾有功的份儿上,能对他们网开一面。”
枕溪说罢顿了须臾,低道:“我们收到消息,两日前,四房的王夫人在自己院子里悬梁自缢了,婢女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闻言,顾绥眉峰微挑。
自缢?
赵炳被蒋春山所杀,王夫人自缢,至此赵家四房一脉也算是彻底沦为过去了。
“知道了。”
他淡淡应声,翻开摞在手边一堆没有来得及处理的密信和文书,开始逐一阅览,有些是需要他知道的各方消息,有些是需要他来拿主意的大案秘事,朝廷的,地方的,大乾的,塞外的……
纷杂无比。
一堆正事里,夹了一封书信。
顾绥余光瞥见书信的一角,把它抽了出来,上面没有署名,却落了玉兰花的印,他熟练地拆开信封取出信来,薄薄的一张纸,只写了一行字。
“替身被察,太爷怒,盼归。”
顾绥将这一行字来回看了几遍,眼底浮现抹寂然之色,须臾,无奈一笑,拿起放在桌边的火折子,径直烧了。
顺手将纸灰丢进了旁边的渣斗里。
枕溪看到他的动作,疑惑地蹙了下眉,不过他很清楚除了绣衣卫总指挥使外,大人还有其他的身份,这一路南行也经常会收到这样的无名信。
不过以往都是看过后就烧了。
鲜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想归想,枕溪却没有多问,他不是陆梧,没有那么旺盛的好奇心,大人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他也不会多问。
“蒋春山那边如何?”
顾绥拿起其他的密信,挨个儿拆看。
枕溪垂首回道:“蒋春山一直在那个小院儿里陪着文夫人,给她修整了秋千架,陪她赏花,为她熬药……没有任何异常。”
两人就像是寻常人家的兄妹一样。
拌嘴,逗笑,同桌而食。
蒋春山偶尔还会请人去买些文夫人喜欢的糕点和果子,又在城中最好的绸缎庄定了几身四季衣裳。
一切都很平淡。
“五日已过,明日一早去请人吧。”
顾绥不冷不热的说道。
他答应的事已经办成了,剩下的,就该蒋春山履行自己的承诺了,“另外去找艘船,我们也该准备一下,动身回京。”
出来数月,终于要回去了吗?
枕溪平静的面上掀起一阵笑意,“卑职这就去办。”
找船的消息不知怎的落到了陆梧耳中,他兴冲冲的来找阿棠,说了此事,阿棠问:“我们要走水路北上?”
“是啊。”
陆梧知道她不清楚内里的关窍,连忙解释道:“汝南城水陆通达,但往北走,要翻越无数大山,许多路马车走不了,只能骑马,遇到路窄栈道老旧的小道,还得步行,保守估计也得三个多月才能到。”
“万一中途遇到暴雨,山路坍塌或是走蛟,那就更麻烦了,动辄十天半个月的堵塞。”
所谓走蛟指的是大雨导致大量的泥沙,巨石和被连根拔起的树木从山上滑落,在山涧翻涌犹如一条巨大的泥蛟。
由此得名。
这种现象在南方多见,尤其是盛夏时节,正值雨季,在雨水的浸润下山体本就松软,暗藏危机。
阿棠豁然开朗,“走水路就没有这种风险。”
“那当然,我们从汝南城往东,进运河再北上,可直抵晏京,这一路都是各大繁华热闹的城镇,咱们平常在船上呆着,遇到感兴趣的地方,还可以停下来去转一转,好吃好喝好玩儿的,应有尽有。”
“这不比骑马赶路舒坦?”
陆梧期待地搓手,“我把找船的差事揽过来了,待会我就去船行看看,雇一艘大船,等办妥了,咱们赶紧去城里置办东西。”
“这一趟得在船上呆近两个月,虽说沿途可以采买,但大体上得置办齐全。”
“好。”
阿棠笑着应道:“你先去租船,晚些时候我们叫上三娘,一起去买。”
陆梧转身跑了,阿棠抱着珍珠玩了会,放下它开始看书,一直等到日头西沉,陆梧才从外面回来,说是船租好了,停在汝南城外的沙河港。
顾绥有事处理,不和他们一道吃晚饭。
枕溪不知跑哪儿去了。
阿棠便被陆梧和燕三娘拉着上了街,珍珠趴在阿棠的肩头,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轻甩着尾巴。
“这家清汤馄饨不错。”
挑了个小摊儿吃了晚饭,几人开始盘算着要置办的东西,肉蛋果蔬这些从松花小筑订,直接让人用车送到船上去。
一应生活用物船上本来就有。
所以他们要买的其实是吃喝玩乐的东西,“椒盐核桃,缠丝糖,青梅干,橘红糕,麻辣肉干,这个得多买点,我发现就只有汝南的好吃,还有芙蓉糕,麻饼……”
陆梧扳着手指头数着,阿棠一听这没完没了,连忙打断他,“你这是要把能吃的都带上?你怎么不把厨子也带上呢!”
“……对哦!”
陆梧登时眼冒精光,“咱们干脆雇几个厨子,从南州到豫州的,甚至是能做淮扬菜的,这样一来,在船上的饭食就不用愁了。”
“姑娘你真是个鬼才!”
他摩拳擦掌地准备践行这个想法。
阿棠和燕三娘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面面相觑,宛如梦中……他来真的!
这种败家玩意儿到底要多少家底儿才能养得起?
“谁说女人能花钱了?”
燕三娘啧舌叹气,“男人也不遑多让啊。他应该不会把大人花穷吧?”
阿棠对上她同情又忐忑的目光,试探着答道:“应该……不会吧……”
毕竟那位可是财神爷。
第三百七十章 将别离(二)
除了吃喝之外,陆梧还给顾绥置办了几身行头。
“没想到这次出来会呆这么久,衣裳什么的都没带够,现在的时节,越往北走,天气越凉,得准备些御寒的衣物。”
“船上阴冷,还得备些除湿驱寒的药。”
“折子戏,九连环,叶子牌……这些也得买几副,不然人得无聊到发霉,暂时只能先想到这些了,有短缺的,咱们沿途再买。”
几人大概心里有了数,分头去置办。
阿棠负责一路需要的药材一类,吃的玩儿的陆梧筹划,燕三娘去买日用品,以及一些女子的私物,买好后全部让店家装车,用提前雇好的车直接送到船上去。
省得他们来回奔波。
忙完这一切,夜已经深了,三人回到松花小筑各自回院歇息,枕溪陪着顾绥去了绣衣卫卫所,还没回来。
翌日天将破晓。
金宝阁不远处一条巷子里,倒数第三家小院门口就站了一排人。
枕溪负刀而立,身后跟着绣衣卫众人,他们无一人开口,静悄悄的,无端为这片静谧详和的小巷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院内。
蒋春山拉开房门,其他人还没醒,只有车夫听到了动静,翻身从车辕上跳下来,揉了揉模糊的眼睛,“主子……”
“嘘。”
蒋春山作了个噤声的动作,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主屋,见里面没有动静传来,这才放心,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盯着车夫。
“从今往后,你就跟着小姐,不用回中州了。”
车夫顿时大惊,从主子回到蒋家开始,他就一直跟着,现在突然把他留在这儿……想到最近发生的种种不同寻常之处,他心底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
“主子,您……”
担忧的话哽在喉咙里,花了好久又重新咽回去,他们这些大人物都解决不了,他一个奴才又能做什么呢?
“您放心,奴会好生服侍小姐的。”
“嗯。”
蒋春山展颜一笑,面色温和,他轻拍了拍车夫的肩,似悲似叹的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拔腿就要走。
这时,身后的房门突然开了。
“哥。”
文素素披头散发,扶着门框,蒋春山闻声回头,看她这副模样,习惯性地蹙眉嗔道:“快回去,像什么样子。”
“你要走了?”
文素素对他的催促充耳不闻,眼眶微红,“不能不走吗?”
“说什么傻话?”
蒋春山满腹的离愁别绪被她一句话逗笑,温声道:“中州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回去处理呢,哪儿能撂挑子不干?”
文素素盯着他,目光哀伤而低沉,以致于让蒋春山都有种她得到了什么消息的感觉。
这种感觉化作满心的不安和担忧。
他正要说话,就听文素素问:“要不你辞官吧,蒋家的事往后也不要管了,你回来,我们就像小时候一样,过普普通通平头百姓的日子,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哥,我现在就剩你一个亲人了……”
说到最后近乎哀求。
蒋春山觉得她大概是舍不得分别,所以才说出这些话,佯作愠恼的瞪了她一眼,“孩子话,我不为官,没有钱财权柄,怎么保护你?这世道是容不下软弱之人的!”
文素素也知道自己说的这些不切实际。
捏着门框的手指逐渐收紧,“那,那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她心中有股说不出的不安,急需一个承诺来抚慰,蒋春山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后,笑了,“我给你的那些田产铺面足够你衣食无忧,素素,好好过日子吧,别让哥担心。”
“大哥走了。”
蒋春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迈步朝着院门走去,这次不管文素素怎么叫他都不曾停下来。
拉开门,蒋春山看到门外众人,眸光凝了一瞬。
侧身闪出,反手将门关好。
“走吧。”
他一马当先,毫不留恋。
枕溪等人跟在他周围,浩浩荡荡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此处。
人进了绣衣卫卫所,待了两刻钟,改头换面套上了头套,从后门出被塞进了一辆普通的马车里,往城外而去。
在他之后,还有一人以同样的方式被送出了城。
马砼和绣衣卫众人将顾绥送到卫所门口,顾绥道:“马大人止步。”
“顾指挥。”
马砼抱拳,朝他深深一礼,“这段时日承蒙指挥不弃,指点一二,下官铭感五内,不胜感激。”
他身后众人跟着他齐齐行礼。
“马大人客气。”
顾绥声调略缓,“往后汝南城就交给你们了。”
“下官必将尽心竭力。”
马砼越发恭敬,顾绥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枕溪跟着他离开,走了两步回头笑看向人群中的某位,“卫嬴,得空记得去看看颈椎,年纪轻轻,可别落了病。”
其余人听到枕溪的叮嘱,一脸艳羡的看向卫嬴。
能被总司的大人如此上心,看来这小子运气不错啊……卫嬴一头雾水的回望着枕溪,出于对上司的尊敬,他顺从应下。
目送顾绥和枕溪策马离开后。
其他人立马玩笑般搂住卫嬴的脖子,让他请客吃饭,说什么他被上面记住,飞黄腾达是迟早的事,卫嬴被他们哄得晕晕乎乎,稀里糊涂的就答应了。
其他人三五成群地往回走。
卫嬴站在原地,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大人,你说枕佥事到底什么意思?干嘛老是关心我颈椎?”
一不疼二不累的。
整得他老是怀疑自己有病。
马砼收回视线,从上而下地打量了他一番,又想起当初初见时,枕佥事说的那句‘果然好看又出挑’,好看嘛……皮白肉嫩,确实好看,在他们卫所里也算是头一份儿的好相貌了。
他想了会,无比沉重的拍了拍卫嬴的肩,“我听说晏京那些达官显贵就喜欢你这样的,大概是……不忍明珠蒙尘吧。”
说完,他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卫嬴琢磨了半天觉得这话不对味儿,当下臊得面皮通红,追着马砼而去,“大人,你故意拿我开涮!这能是一个事儿嘛!”
“哈哈哈哈……”
马砼粗犷的笑声顿时传遍整个卫所,嬉笑打闹声经久不绝。
第三百七十一章 华泽之请,送别的惨败
松花小筑内。
阿棠早上刚起,洗漱完吃了早饭,院外就来了人求见,她推门而出看到了华泽主仆两人,将他们请去了水榭说话。
养伤期间,华泽派人来请过几次,皆被她以静养之名婉拒了。
这人身份贵重,又来自南边,说是和他们偶遇,但城门解封之后他在汝南城逗留至今,没有动身的打算。
反而对她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热情。
“看阿棠姑娘的气色不错,想来身体恢复了。”
华泽笑着说道。
阿棠搞不清楚他的用意,客气应付着,不管这人有何目的,他对她没有恶意,阿棠自然也不会给人难堪。
寒暄一阵后,她试探问道:“华公子此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慰问下在下的救命恩人?”
华泽反问,但看阿棠愣怔,他不由得失笑:“说正经的,几位可是打算离开汝南北上返京?”
同在松花小筑,最近他们动作太多,猜到很正常。
“是。”
阿棠干脆承认。
“我有个不情之请。”
华泽敛容正色道:“我想和你们一道去晏京,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他目光诚挚,再加上那副冰雕玉塑的好相貌,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但这件事关乎甚大,阿棠不能替顾绥应下来。
“华公子或许不知。”
阿棠抿唇笑了下,“我也是个凑数的,这种事儿,我拿不了主意,你得去找能拿主意的人。”
她意有所指。
华泽闻言眼尾微挑,眼波流转处,潋滟生春,他五官生的冷冽,刀削斧凿般,没有表情时不怒自威,拒人于千里,但他偏总是噙着笑,笑意温和,正好驱散了这些清寒。
“我知道。”
他声线清冷柔和,“阿棠姑娘是女子,若是同行恐有不便,我便先来问一声,若你应允,我再去寻那位公子。”
“我无所谓。”
阿棠没想到是这个原因,莞尔一笑:“江湖草莽,没那么多讲究。”
“那我便安心了。”
华泽合袖而笑。
正说着话呢,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阿棠?你起了吗?”
柳大哥?
阿棠看了眼坐在对面笑吟吟的华泽,又看向水榭之外,不由纳闷,这些人是商量好的吗?怎么同时找过来了?
“华公子……”
她收回视线,无奈一笑,华泽很是通情达理的起身作揖,“姑娘有事自去忙,在下先回了。”
“我送你出去。”
“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水榭,迎面就撞上了柳烟客,之前为了帮忙,柳烟客曾来过这儿,知道阿棠的住处,眼看着阿棠和两个男子从旁边的水榭出来,他眸光一沉,打量着对方。
不得不承认。
她身边从来不缺人,聚集的男子无一不是龙章凤姿,天之骄子,看此人风姿气韵,又是个非富即贵的主儿,除顾绥之外,这是第二个他看不透的人了。
柳烟客心中一阵酸涩。
除了相识较早外,他好像真的不占任何优势。
可一想到阿棠那句‘我心悦于他’,再看眼前这人,他不禁生出些同病相怜的同情来……
华泽早就察觉了他审视的目光,颇有些风度的颔首致意。
柳烟客也点了点头。
两人擦肩而过。
“早啊华公子。”
陆梧坐在不远处的树杈子上,笑着同华泽打招呼,他这一出声,也引起了阿棠和柳烟客的注意,柳烟客神色略有些不自在,陆梧却笑嘻嘻的道:“呦,柳公子也早,这大早上的登门拜访也是不多见,吃饭了吗?”
“吃过了,多谢关心。”
华泽面不改色的应了句,缓步走远。
柳烟客避开他的目光,对阿棠道:“听说你们在找船,我想着你快走了,特意来送送。”
他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递给阿棠。
“这是我买的土仪,你收着,到时候……我就不去送了。”
临别总是令人伤感。
此次一别,再见也不知是多少年后。
阿棠犹豫着没动,柳烟客苦笑:“怎么,现在连朋友之间一点送别礼都不要了?想与我割袍断义?”
“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棠接到手里,“多谢柳大哥。”
“等你以后有个安定的落脚点了,给我来个信,说不得什么时候我就想再出去转转,还能顺路请你吃个饭。”
“好。”
阿棠笑:“到时候还是我请你吃饭吧。”
身为东道主,哪有让远客请客吃饭的道理。
她态度一如往昔让柳烟客放心了些,“成,听你的,可别嫌我麻烦。”
蹲在树杈子上好似被遗忘的陆梧皮笑肉不笑的道:“柳公子放心,到时候我们肯定请你去最有名的酒楼,绝对让你宾至如归。”
他将‘我们’两个字咬的很重。
意思很明显。
届时再见,彼此的身份肯定就不一样了。
柳烟客只觉得这厮说话是真烦人,“江湖路远,一个人总会遇到许多人,来来去去的谁又说得准呢?今天是你们,明天或许就是你了……缘分一字,妙不可言。”
他说的是顾绥与阿棠之事。
世事无常,皆非定数。
气得陆梧暗自磨牙,这个不男不女臭不要脸的老男人,居然还敢咒他们家公子和少夫人,其心可诛!
“柳公子放心,风水轮流转,反正再转都转不到你身上,真羡慕你不用患得患失。”
一个早就被摒弃在选项之外的失败者。
还有脸操这份闲心?
柳烟客被他这一句噎得说不出话来,险些岔了气,什么不用患得患失,分明是嘲笑他没有机会。
“呵。”
他气极反笑,“身怀宝玉也要守得住才行,我瞧着刚才那位公子芝兰玉树,风姿独绝,比起某些藏头露尾连面都不敢露的人,要好上不少。”
陆梧呲牙,“你喜欢啊?送你了,不客气。”
他顶着一口白花花的牙齿,笑得春风得意,“反正柳公子穿上罗裙,涂上脂粉,娇声软语,雌雄莫辨,与那位芝兰玉树,风姿独绝的玉面郎君正是绝配。”
柳烟客:“……”
如果杀人不犯法的话,他一定要把这厮大卸八块。
阿棠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斗嘴,忍俊不禁,这场无形的战斗最终以柳烟客惨败退场收尾,阿棠将他送出了松花小筑。
正好在客栈门口遇上了策马归来的顾绥。
三方鼎立,气氛一时微妙。
第三百七十二章 十里相送,盛名之下
顾绥翻身下马,将缰绳撂给了身后跟上来的枕溪,快步朝阿棠走来,阿棠看着他眉眼含笑:“办完了?”
“嗯。”
顾绥低道:“办完了。”
两人四目相对,自有一番旁人无法融入的氛围,柳烟客在旁驻足片刻,自嘲地笑了笑,终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华泽得到顾绥回来的消息。
登门拜访一番,不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居然真的说动了顾绥答应带上他一道返京,把陆梧气得不轻。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那位华公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他未来的少夫人,偏生公子还给情敌制造机会,这一路可是要两个多月呢!
气得他午饭都没胃口。
只吃了两笼酱肉包,一碟子卤牛肉,一碟野菜饼。
不管他如何不满,此事已成定局,当日午后,众人收拾好行囊,与客栈结了账,牵着马往城外走。
华泽和丹漆、南枝主仆三人牵着马走在后面。
与他们隔开了一小段距离。
人流熙熙,摩肩接踵,越往城楼方向,人越多,到最后道路的两侧直接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人头一路排到城外,长龙般看不到尾。
“今天城里有什么盛事?”
阿棠纳罕。
这种程度的聚集都快赶上疫症闹事那日了。
顾绥以眼神询问陆梧,后者也是茫然的挠了挠后脑勺:“没听说今天有什么大事儿发生啊,他们聚在一起干嘛?官府可有的紧张了!”
枕溪冷着一张脸,往燕三娘旁边靠了靠,目光如炬打量着四周,好像他们一旦有任何动作,就立马会做出反应。
“不对。”
顾绥视线在周围逡巡,低道:“他们的目标,好像是……”
他看向阿棠。
阿棠也发现了这一点,两侧聚拢的人群男女老少都安静站着,有人穿绸戴玉,有人粗布麻衣,平日里这些压根不会并肩而立的人在此时好像放下了所有的芥蒂和不同,走上街来,站在此处。
默默的看着她。
眼中充满了感激和不舍。
阿棠似乎预料到了什么,双目微微睁大,讶然地回望着他们,燕三娘道:“他们是来送行的。”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今天要走?”
陆梧震惊,“客栈里有奸细!”
几人不约而同地回头剜了他一眼,好好的话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味儿了呢!
“我们又是租船又是大肆采购,托你的福,一车一车的东西往外面送,能不引人注意吗?”
燕三娘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再看向众人,眼中一阵感慨:“有心之人想知道,总会知道的。”
他们一行人所过之处,鸦雀无声。
就这样沉默地走了十几米,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阿棠姑娘,你们,你们一路走好啊。”
“噗。”
陆梧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急促地咳了几声,然后抬起头去寻找说话的人,到底是谁这么幽默,能说出这种话来。
一下子把他们全送走了。
阿棠几人也被这声逗笑,凝滞的气氛活络起来,有人笑骂:“会不会说话,啥叫一路走好。那叫一路顺风!”
“就是,咱们阿棠小神医有菩萨庇佑,肯定会遇难成祥,逢凶化吉,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有妇人上前把自己挎着的篮子塞到阿棠手里,“穷人家没什么好东西,这是自家新摘的果子,您带着路上吃。”
有了她的带领,
其他人纷纷涌了上来,“阿棠姑娘,这是我娘烙的菜饼,还热乎着呢,你别嫌弃。”
“我们家的羊肉烧饼您尝尝。”
“别推啊,你们别推,小心我的糖人。阿棠姑娘,这些都给你。”
……
一时间,无数的东西从四面八方递过来,吃的喝的玩儿的,甚至还有小孩子喜欢的拨浪鼓和小风车,他们推拒不过被迫接在怀里,很快怀里就拿不下了。
“够了够了。”
阿棠焦头烂额地应付着,旁边突然伸出一双手,把她拽了过去,顾绥冷淡的声音在人群中传播开来,“阿棠多谢诸位的好意,只是时间有限,不能再耽搁了,诸位还请留着吧。”
阿棠手里的东西被他接过。
酸软的胳膊得以休息,艰难的舒了口气。
看着四周百姓失望黯然的目光,她笑了下,顺着话茬道:“承蒙大家厚爱,我不胜感激,只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就到这儿吧。”
“阿棠姑娘,你,你要好好的。”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以后得空要回来看一看啊,我请您吃我们家的猪肉饼,酥香脆嫩,可好吃了。”
……
“一定一定。”
在众人不舍的欢送中,几人出了城,陆梧笑得脸都僵了,抬起手搓了搓,无不感慨:“我总算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喜欢把民心挂在嘴上了,十里长街,满城相送,这是多大的脸面和荣耀,我陆梧有生之年竟然也有这种待遇,光宗耀祖啊。”
“别人送的是阿棠。”
燕三娘忍不住给他泼冷水,免得他过于膨胀,陆梧不以为意,“都一样,姑娘和咱们是一伙儿的。”
“谁跟你一伙儿。”
枕溪冷嗤:“我可不是土匪。”
说着他牵着马,离陆梧远了些。
燕三娘忍着笑,拉着阿棠往旁边挪了挪,留下陆梧一个人站在原地叉腰笑骂:“好啊,走就走,别怪我孤立你们。”
“你还挺会自我安慰的。”
燕三娘笑得花枝乱颤。
阿棠也忍着笑,跟他们一起玩闹,顾绥就侧眼看着她,面具之下,一片温柔。
走在后面的华泽三人看着这一幕。
反应不一。
华泽眸光闪动,含笑温柔,笑意却一如既往的淡薄,丹漆心中称奇,原来主仆之间还能以这样的方式相处,这些嬉笑打闹的青年真的是天下人闻之色变的绣衣卫?
暗夜鬼魅,血海之刀。
原来刀锋之上,也不全是森然杀意。
而南枝则是满目复杂,服了忘情蛊后,她仍旧能感知到爱恨嗔痴,只是那些情绪不会在她心中产生什么波澜,唯有蛊虫钻心之痛时不时在提醒她,她曾经有过一些妄念。
? ?最近第一卷在收尾,可能会有些琐碎,不过马上就要开始新篇章啦。
?
第一卷写的字数比我预计要长,后面内容和节奏我会进行相应的调整,亲爱的朋友们,我们一起期待吧
第三百七十三章 登船,玉楼之名
沙河港作为汝南城最大的港口,每日有难以估量的货物在此停靠转运,搬搬扛扛的民工和来往托运的车马交织在一起,人声鼎沸。
此时宽阔的大河边上,并排泊着许多船只。
其中一艘楼船最为扎眼,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这,这不是宝誉船行的那艘‘玉楼’嘛,它怎么在这儿?”
“看样子是要出海。”
“谁那么大手笔能雇得动它,据说这艘船有月上天宫之美称,在咱们民间能造的船里是独一档的存在,船体坚固航速又快,兼具了江南园林式的造景,雕栏玉砌,飞檐斗拱,极尽奢靡。”
“这租金肯定要喊出天价。”
“……”
阿棠等人牵着马,在一阵议论声中走到了跟前,船老大正指挥着一群精壮的伙计将一块两尺多宽、铺着厚重红毡毯的大木跳板“哐当”一声搭在岸边进行固定。
江边风急,鼓动众人的衣袂。
木板之下滔滔江海卷着水花,激荡起一层层的白沫儿,深不见底,光是站在边上,似乎就能感受到飞溅的水汽。
阿棠望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嘴角微抽,下意识看向陆梧:“你可真是……”
败家子儿啊!
后面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来,便被陆梧一脸骄傲的笑堵了回去,“是不是很有眼光?咱们这次可是要在水上呆两个月,肯定得住得舒服些,我就选了这艘船,虽说比不上宫……咳,反正够用就行了。”
阿棠哭笑不得。
这哪里是够用,他们就五个人,哪怕加上华泽主仆三人,那也是绰绰有余。
“登船吧。”
顾绥出声,将马缰撂给了身后,率先上了木板。
在一众艳羡探究的目光中,一行人先后登船,马匹则交给了船工带去安置,船上的视野又与在底下看到的全然不同。
说是船,实际上算得上一个大型的宅院了。
分为前中后三片区域。
前舱是共用的,左右开着大扇雕花木窗,光线极好,坐在窗边便可一览江上景色,一应桌椅高几,博古架和摆件各有其位,布置得十分雅致。
中舱是客舱。
船体左右两侧各有两间大舱房和一排小舱,用于住人,后舱则是厨房净房和杂物库房等,至于一应船工及仆从都安置在底舱。
每一片区域以游廊相连。
结构十分精巧。
船老大姓江,是个有着几十年出海经验的老手,打扮干练,说话做事很利索,带着他们大概在船上转了一圈,简单介绍后就退下了,要去做最后的检查,差不多半个时辰后就出发。
“左边归你们。”
顾绥对华泽道,语气虽淡,却显然没有商量的意思,华泽对此没有意见,他们就三个人,在哪儿都无所谓。
“那在下就先去安置了,诸位慢聊。”
华泽颔首一礼,带着丹漆和南枝往左侧船舱走去,他们离开后,顾绥转向阿棠,眸光显然软了许多,温声道:“我们此行先向东,再向北。现在是盛夏,等过了江淮便会降温了,北地吹得全是削骨的西北风,右侧的舱房长江朝南,运河背西。一路走下去,避得了北风,见得了朝阳,是整条船上最舒服的位置。”
“那两间大舱你挑个喜欢的住就好。”
阿棠诧异地看他,“这些门道你也懂?”
顾绥笑了笑,“从前走过水路,跟着长辈学了一些,知道些皮毛,但选个舱位是够用了,你先去安置,我还有事,晚些再说。”
“好。”
阿棠刚应完声,便被燕三娘拽走,“快快快,我们去看看房间怎么样。”
“欸?珍珠……”
阿棠朝陆梧伸手,陆梧见状把背上的包解下来,递给她,珍珠趴在贝壳打磨的小窗后歪着脑袋,瞪眼看着她。
阿棠忍不住笑了下,抱着包,去了舱房,她选了靠中间的船舱住下,推开雕花木门,里面空间极大,有专门的起居室,用来小憩喝茶的厅堂,还有独立的浴室。
精致华美的程度堪比松花小筑。
“这么大的拔步床……啧啧,连梳妆台都有……”
“呦,这烛台还是琉璃制的。”
燕三娘绕着走了两圈,握着烛台的把手想把它拿起来仔细端详,没曾想用了半天劲儿,烛台纹丝不动。
“别白费力气了。”
阿棠看到她的动作不由失笑,随意的将包袱往桌上一丢,坐在八仙桌旁,支颌打了个哈欠,“我听人说过,这种在大江大河活动的船为了避免风浪袭扰,船上的一应物件都是造船时就固定好的,扳不动。”
燕三娘闻言又尝试着推了推角落里的高几,果然是纹丝不动。
“这样也好,不然一个大浪打过来,东西全翻了,那你先休息会,我去找地方安置。”
“好。”
阿棠把珍珠从木包里放出来,拿出它吃饭的小碗摆好,往里面放了些肉干,珍珠埋头吃着,她就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的脊背。
珍珠下意识地拱背来迎合她。
燕三娘走到门口突然停了下来,扶着舱门回头看她,露出了个揶揄的笑:“对了,你和顾大人是不是……把话说开了?”
阿棠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你与枕大人……”
她话刚开口,燕三娘就敛容正色,抬手作了个讨饶的动作,“好好好,我不问还不行嘛,你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阿棠抿唇失笑。
燕三娘看她一脸打趣的神色,认命般叹了口气,掉头去找住处了。
阿棠摸了会猫,在船舱里转了转,把东西归置好后,推开窗户往外看去,此时日光正盛,岸边花红柳绿,青山叠嶂。
日光洒在江水上,碎光浮金。
别有一番意趣。
不多时,外面传来一声韵调悠长的吆喝,“抽龙筋咯,闲神退位——”
阿棠走出船舱,就发现外面闹哄哄的,很多人影在甲板上来去,‘哐当’一声巨响后,江底传来铁链搅动的闷响。
紧接着,巨大的船身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无数水花和白沫随着这一声往外推去,在无数人的注视中,楼船缓缓开动,闯入了江心。
第三百七十四章 蒋春山的邀见,她看到了什么!
随着岸边的一切越来越小,最终化成了一个个黑点。
他们也正式踏上了北归的路。
阿棠在外面站着看了会便觉无趣,回到船舱中看书,天色将晚时,船上各处的风灯一盏接着一盏地亮了,燕三娘叫她去吃饭。
用饭的地方在前舱。
她们到的时候顾绥等人已经坐好了,上了几道凉菜,阿棠在顾绥旁边的空位上落座,往旁边看了眼。
“华公子他们人呢?”
“不知。”
顾绥也不在意,陆梧连忙举手:“我知道,他让人把饭菜送到客舱去了,反正就是顺手捎上的,不用管他们,他们自己会安排的。”
晚饭做的淮扬菜。
刚开船,船上的果蔬肉菜还很齐全,菜色丰盛,有水晶肴,文思豆腐,碎金饭,蟹粉狮子头,三套鸭,蒲菜肉丝……
“鱼呢?我们在水上,不应该应景吃个鱼吗?”
燕三娘吞了口唾沫。
阿棠和顾绥相视一笑,陆梧扶额道:“这才刚开始,以后有的是鱼给你吃,吃到吐,你还是好好珍惜现在的日子吧。”
“姑娘,这……”
陆梧下意识就想介绍一番,余光瞥见自家公子,立马把话咽了回去,小声叫了声‘公子’,以眼神示意他赶紧给人家夹菜啊!
顾绥斜睨他一眼,伸出筷子:“这蟹粉狮子头不错,你尝尝!”
他夹了一筷子放到阿棠碗里,陆梧满意地看着他的动作,不错,孺子可教也!
有些菜色离得远,阿棠够不着,往往这种时候她目光落在哪儿,很快便会有一双筷子替她夹来放在碗里。
淮扬菜她是第一次吃。
最钟爱的还是蟹粉狮子头……
贪图新鲜,难免比平日多吃了一些,吃完后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犯懒,懒懒的不想动。
“对了,你把蒋……那两人关在哪儿的?”
此行回京,只带了蒋春山和一路追着他们灭口的那个刺客,阿棠指名道姓,想到船上人多口杂,为免是非临时改了口。
“就在客舱里。”
顾绥道:“说到他们,正好有件事要同你说。”
“什么?”
阿棠揉了揉胃,靠在椅背上,思绪还有些迟滞,随口问了句,顾绥道:“蒋春山想见你一面,说要亲自与你道声谢,把文夫人给的东西转交给你。”
文素素?
阿棠略微坐正,思索了片刻,“行,我去见他。他在哪个舱?”
“我带你去。”
顾绥早就吃完了,话落站起身,阿棠跟着他起身,一道往客舱的方向走去,他鸦青色的长袍广袖被江风鼓动,与她一身水青裙摆纠缠在一起。
光影朦胧,好似要踏风而去。
“你说那华公子怎么想的,居然追到船上来了,公子居然还答应带上他,这不是给情敌递刀嘛!”
终于没人了。
陆梧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狮子头,将它戳的稀巴烂,内心仍旧愤愤不平,枕溪微哂:“你脑子里能不能有点正经事儿?”
“这怎么不正经了?我告诉你,现在无论是对陛下还是……反正让公子成亲就是目前最正经的事。”
陆梧差点说漏嘴,连忙中途改口。
枕溪朝他丢了个眼刀子,“天还没黑呢你就开始说梦话了?绣衣卫何等紧要,历任总指挥使哪一个成过家?还陛下也想让大人成亲?这话你真敢说!”
陆梧:“……”
他和这木头说不明白!
“再者,大人与华公子之间,是国事。”
枕溪放下筷子,耐心说道:“南越派了议和的使团入京,华公子收到消息,他也在使团名单上,得赶在使团入京前抵京,这才搭了顺风船。”
不知道他的身份便罢了。
既然知道了,这个情面还是要给的。
“南越要来议和?”
陆梧的注意力全被这几个字吸走了,“他们不是一直折腾得厉害嘛,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近几年南越与南坞关系紧张,迟早要开战。”
枕溪猜测:“大概是不想再竖我大乾这一强敌,凭白折损兵力吧。”
“我看那南越国内部也未必如传闻中的王后专权,铁桶一块。”
陆梧笑嘻嘻的趴在桌上,嗤道:“你看那华公子,闲云野鹤,游山玩水还能伤成那样……分明是奔着要他命去的,他这次蹭船上京,怕也是想避避风头。出使?谁家使臣出使自己是最后知道的?”
“从时间算,南越使团早就出发了吧!”
燕三娘听着觉得陆梧说的很有道理,不过这些国家大事有上面操心,轮不到她来费神。
“邦交无小事,就算那位华公子对阿棠有别的心思,你也收敛点,别总寻别人的不自在。”
“知道啦。”
陆梧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心中却不以为意,别说他华泽只是南越王后的侄儿,一介闲人,就算南越王亲临,想要打公子心上人的主意,宫里也是断然不会答应的。
只是这些话他不好说给他们听。
“我去船头吹吹风,你们俩聊吧。”
陆梧站起身,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唉声叹气地走了,枕溪和燕三娘目送他离开后,四目相接的一刹,燕三娘像是被马蜂蛰了一样弹起:“夜深了,我回去睡了,大人请自便。”
不给枕溪说话的机会,她落荒而逃。
枕溪坐在桌边,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外面,眸色渐深,端起茶杯轻抿了口,喜欢逃?没关系。
他们还要朝夕相对两个月。
有的是时间!
阿棠和顾绥走到客舱倒数第四间门外,推门而入,船舱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应器物应有尽有。
罗汉床上正端坐一人。
听到推门声,朝他们看来,略一停顿后,站起身,拱手作揖。
此人约莫三十五左右,正值壮年,一举一动都十分从容沉稳,起初还不觉什么,直到他一动作,踢里哐啷的撞击声随之而起,阿棠这才发现,他的手脚上都戴着镣铐。
铁链很长,不影响他的日常行动。
但从镇守一方的大吏到阶下囚,这些事好像没能影响到他,他行完礼又伸手拢住铁链,免得它在半空中乱晃发出过多噪音。
“阿棠姑娘,在下失礼了。”
蒋春山颔首轻道。
话音落下,周围迟迟没有动静传来。
他抬起头朝她看去,正对上阿棠怔然的目光,她死死地盯着他,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敢置信的事……
第三百七十五章 登船第一夜,各怀心事
那张脸,那张脸……
淡薄的月色和林间树枝诡谲的影子压在他的眉眼上,年轻又冷漠,他端坐马背,一手挽着长弓,一手搭在箭羽上摩挲,与旁人说着话。
那一身杀气比雨后的清寒还要瘆人。
纵然青年变成中年,狰狞的杀意化作满面平和笑意,可在那眉眼间依稀还能窥见曾经的影子,不会错的。
是他。
就是他!
这个认知让阿棠脊骨瞬间发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还想着在途中让顾绥帮她画像,等到了杭州府再找拾遗阁分坛去悬赏此人的消息,没曾想算来算去,这人竟然就在她眼皮子底下!
袖中手指暗自捏紧,隐隐发颤。
她的喉咙有些干,迫使她不得不急躁地滚动几下,妄图将那股汹涌而上的戾气一并压回去。
蒋春山在她复杂的注视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杀意。
很快,很轻。
几乎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眉峰轻拢,肯定是看错了吧?他们两人素不相识,平白无故怎么会起杀心呢!
蒋春山觉得定是自己最近精神绷得太紧,有些草木皆兵了。
“姑娘?”
他试探着又唤了句。
电光火石间,阿棠陡然清醒过来,看着眼前这张脸,是了,九年前蒋春山追杀她的时候,她只有八岁,还是个孩童。
他却已经是青年模样。
九年过去,女大十八变,她已音容大改,毫无往日痕迹,而他却只是老成稳重了些,所以她认得出,他却不识得她。
阿棠心中冷笑不已。
她越是怒,面上越是平稳,不想在此人面前泄露太多情绪,她被师父捡回去时,身上新伤叠旧伤,身上又藏着那卷手札和玉佩,一看便知来历非凡。
对方费尽周折追杀于她。
此事背后定然担着天大的干系,这件事,她只能自己查,哪怕是顾绥,也不能轻易将他牵扯进来。
这般想着,阿棠迅速冷静下来。
嘴角甚至扯了个柔和的弧度。
“抱歉,是我失礼了,方才有些走神。没想到中州刺史如此年轻……”
蒋春山闻言不疑有他。
他这般年岁能做到一州刺史,封疆大吏,细数大乾朝廷的官员也找不出几个,这样的话他听得多了,早已习惯。
顾绥站在舱门外没有进来。
阿棠背对着他,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从这短暂的晃神和简单字句间却读出了些许异样——她在说谎。
她从来不是会关注这些的人。
更不屑于说场面话。
会如此说,是在下意识掩藏内心的真实想法,为什么?
她认识蒋春山?
一时间,许多念头在心里转了转,顾绥没作声,转身负手而立,看向昏黑的江面,夜里江风很凉,带着股淡淡的腥味,拂过楼船的檐角下的风灯,烛光跟着晃了晃。
她的影子也晃了晃。
“我听素素提过姑娘你,谁又能想到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救了整个汝南城百姓的神医,居然是个如此年轻美貌的姑娘。”
蒋春山诚心赞道,“说起来,你还救了素素的命,又对她照看有加,是我们兄妹二人的恩人。”
“多谢阿棠姑娘。”
蒋春山合袖作揖,躬身深深一拜,姿态谦卑又诚恳,阿棠心里很是复杂,说不清是愤怒多些,还是嘲弄多些,他想杀她,她却在九年后阴差阳错的救了他妹妹。
真真是天意弄人。
“蒋大人客气了,随手而为罢了。”
要不是赵炳去了花月夜,她也不会那么快追查到赵家,正好遇上文素素病危,哪怕那时候她知道蒋春山就是她要找的人,知道文夫人是他的胞妹,她大抵也是会救人的。
一码归一码。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不牵连无辜,这是江湖规矩。
也是她的原则。
蒋春山不知道此刻阿棠心里活动,只当她是医者仁心,谦逊有礼,顿时又生了几分好感,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这是素素托我转交给你的,还请姑娘勿要推辞。”
阿棠缓步朝他走去。
脚踩在木质地板上,地板返潮略湿,每一步落下都有些细微的滑,像雨后的山路,踩下去松软滑腻,永远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踩空。
前方是水洼还是沼泽。
是一时困顿,还是身陷囹圄。
她离得近了,无声的颤栗一道道从身上滚过,遍体生寒,阿棠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和,面不改色的从他手中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个质地极好的红珊瑚簪子并两个红玉耳铛。
“红珊瑚说不上多贵重,舶来货图个新鲜,她选了很久,说阿棠姑娘最能衬得起这样的颜色,便托我转送给你,聊表心意。”
阿棠合上盖子,低笑一声:“夫人有心了,那我便不客气了。”
“姑娘尽管收下。”
蒋春山托着铁链,闻言颔首。
阿棠将盒子攥在手里,与他客套两句,见差不多了便转身离开,走到舱门前时回过头去看,蒋春山还望着她,对上她的视线温和一笑,人畜无害。
这样的人,手里不知沾了多少无辜者的血。
她心下一沉。
收回视线毫无留恋的走了,顺带关上了舱门,顾绥闻声回首,与她四目相对,片刻后,两人顺着走廊的方向朝前走去。
阿棠眸光流转,状似无意的问:“就上了镣铐,这样关押会不会太草率了?”
“他跑不了。”
顾绥轻笑。
船行江中,江水如渊,他一个人能逃去哪儿?蒋春山不是那个刺客,只学了强身健体的武艺,动起手来谁也不是对手,更别说还铐着手脚。
夜风拂面,撩起阿棠耳畔的碎发。
舒爽的凉意驱散了夏日炎热和她压抑着的一腔惊怒,她深吸口气,整个人略微松快了些,想了会,她扭头看向顾绥,疑道:“蒋氏所犯的过错足以行株连之祸,他只让你放过文素素,便答应指出幕后主使?”
“他说了是谁?”
顾绥脚步微滞,须臾,又故作无事继续朝前,想起蒋春山说的那人,心里忍不住一阵烦乱,但此事干系太大,他不想将她牵扯进来。
遂忽略了后半句。
第三百七十六章 小渔再现,留下来陪我?
“蒋春山是外室所生,一直在外长到了弱冠之年,蒋家那位一连折了三个儿子,后继无人,这才将他强行召回蒋家,他与那些人并无太多感情。”
顾绥解释道。
蒋春山认祖归宗,接下蒋家的家业,一开始是为了让阿娘和胞妹过得好些,谁知道蒋家背着他逼走了母女俩,又将他圈禁逼着他收心。
他知道自己势单力薄,胳膊拗不过大腿。
于是装着顺从成功获得自由,一步步争取家主的支持,在他的扶持下得到了蒋家的权柄,架空生父后,又一碗毒药送他归了西。
为了保护文素素不被蒋家和仇人迫害,他找回她,将她安置在汝南城。
没有对外公开。
这些年兄妹俩甚至鲜少碰面,但在他心里最重要的还是这个胞妹,对于蒋家其他人,他心里是恨的。
若是能掌控,便驱使为奴,逐一清算。
若屠刀将落,满门垂危,便笑看他们赴死,图一畅快。
按照蒋春山的话来讲,蒋父贪图美色,诓骗于他母亲,心术不正,蒋家包藏祸心,轻贱他们母子,又反过头来要他支应门庭,替他们遮风挡雨,实在无耻。
这样无耻的家族,不该存在。
该和他一道毁灭才是。
顾绥将蒋春山说的那些话转述了一遍,阿棠听得不自觉蹙起了眉心,也就是说,蒋春山在回到蒋家后没多久,就开始追杀她。
这是蒋家的意思?
一个八岁的孩童能犯下多大的错事,值得他们一路追杀,不死不休?
她心中越发沉重。
看来要找个合适的机会去见一见蒋春山。
当面问个清楚。
“你有心事?”
顾绥试探地问,阿棠回过神笑了下,“没,可能是第一次在船上过夜,不太适应吧。”
见她不想说,顾绥斟酌片刻,也就没再多问,叮嘱道:“江上夜半风冷,不比汝南城潮热,睡觉的时候切记不要贪凉将窗户开得太大。”
“好。”
阿棠心不在焉地点头。
顾绥想了想没什么要说的了,便将她送到雕花木门前,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我就在旁边,有事就叫我。”
阿棠乍然听到这句,愣了下,不由得笑开。
“顾大人,你今晚好像格外啰嗦。”
“有吗?”
顾绥眸底压着抹暗光,幽幽淡淡的,像月色下江上浮动的粼粼水波,阿棠认真点头,“有。”
“大概是第一次在船上过夜,不太适应吧。”
顾绥将她敷衍的话原封不动搬出来,惹得阿棠有些尴尬的抬手蹭了蹭鼻尖,四目相对,两人同时失笑。
“要不要四处走走?”
顾绥试探地问。
明月夜,江波清,夜风徐来,实在是夜游的好时候,他之前看阿棠兴致不高,本想送她回房歇息,现在看她心情略有些好转,就改了主意。
阿棠被蒋春山的事扰得心神不宁,正需要喘口气,听了这话便不假思索地点点头,两人并肩,沿着走廊往甲板的方向走去。
周遭很清冷。
大概是热闹太久了,阿棠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安静,随便找了个话题,“另一个人那边也不用人守着吗?”
那个刺客身手不错。
颇为危险。
顾绥道:“陆梧和枕溪会轮流看着他,他手脚被铐着,还服了大量软筋散,折腾不出乱子。”
“这样啊。”
这种做法确实省事。
阿棠其实也不太在意这个人,只是脑子很乱,一时间想不到什么能说的,随意扯了个话茬,走着走着,她突然福至心灵,余光朝着某个角落瞥去。
正看见小渔站在走廊的一个转角处。
阴影笼罩在她身上,将她艳丽的衣裙色泽压了下去,她没有笑,面无表情的站在那儿,看着她,眼神有着超乎年龄的平静和幽沉。
阿棠想起在窑坊验尸时被险些夺走身体的失控感。
心中陡然一悚。
下意识反手去拽顾绥,然而她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与他拉开了一小段距离,这一抓,抓了个空,再回头,小渔已经不见了。
方才所见好像成了她恍惚中的错觉。
“怎么了?”
顾绥折返回来,看她面向一处,盯着自己微微抬起的手,神情复杂,不由得有些担心,她今天似乎总是不在状态。
也不是一天。
自见过蒋春山后,她就有些魂不守舍。
阿棠垂下手,浑身一阵无力,长舒口气,强笑道:“我有些乏了,恐怕不能陪你走了。”
“游船时间还多着,你既然累了,我送你回去。”
没走出多远就又回到舱房门前,阿棠手抚上雕花木门,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纹顶在掌心里,有种令人不安的感觉。
“顾绥。”
她停下动作,犹豫着唤他,顾绥低沉的嗓音响起:“我在。”
顿了下,他问:“怎么了?”
“今晚,你……你能不能陪着我?”
话音落,顾绥只觉耳畔夜风突然间呼啸起来,怔怔的,刮得他连声音都听得不太分明,心跳放缓了几分,一下一下,连带着他的呼吸都慢了下来。
他……听到了什么?
是错觉?
“你……”
顾绥喉咙发紧,踌躇着吐出了一个字,后面的话难以出口,阿棠此时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论是蒋春山突然出现在眼前,还是小渔时隔许久的现身,都让她的心难以平静下来。
在这种情绪激荡的时候,很容易被小渔钻了空子。
失去控制的感觉太糟糕了。
她万不想再来一遍。
最保险的就是她和顾绥待在一起……
唯有这样,小渔才能有所顾忌。
“我知道这样说很奇怪,但是……”
阿棠难以解释清楚其中的缘由,她知道顾绥对有些事有所察觉,但猜测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外一回事,她还没有准备好对他毫无保留的交付秘密,一时间进退两难。
“之前我昏迷的时候,你也在我房中过过夜,这次与之前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你就当我是病了,我……”
“好。”
顾绥打断她的胡言乱语,眸光静谧温和:“我留下来就是。”
一如既往,他没有追问原因。
哪怕这个提议听起来十分荒唐且不合规矩。
阿棠混乱的思绪和焦躁的心随着他这一声像是被强制按下了暂停,她怔怔地看着他,身侧明月高悬,夜色如霜,眼前人……
眼前人,是心上人。
? ?阿棠:今晚留下来陪我!
?
顾绥:嗯?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第三百七十七章 留宿,同床共枕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舱房。
舱房布局相差无几,空间虽然大,但只有一张拔步床,阿棠视线落在那藕荷色的床帐上时,罕见的局促了几分,留宿时她没想那么多,真把人领进门了,今晚该怎么睡又是个问题……
顾绥看出她的尴尬,瞥了眼窗边的贵妃榻,“我睡榻上。”
隔着一道屏风,正好可以看到彼此的身影,又有些许的私密空间,最是合适。
“不行。”
阿棠随他看了眼,那窄小的花梨木贵妃榻又硬又短,顾绥身形高大,躺在上面腿是悬空的,整个人势必要蜷缩着才能睡下。
这跟上刑有什么区别?
“你睡床,我睡榻。”
毕竟人是她留的,总不好让人家连个好觉都睡不了,大不了在榻上铺点被褥,凑合一晚。
今晚她本也未必能睡着。
顾绥被她认真的神色逗笑,薄唇扯了下,“这有什么好争的?习武之人,大不了调息一晚,我无碍的。”
“那也不行。”
能睡觉的为何要为难自己,阿棠视线在床榻中间转了转,试探道:“要不,这床也挺大的……其实睡两个人,并不会挤。”
她的意思说得很明白。
顾绥衣袖下的手蓦地攥紧,愕然看她,良久后哑声失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当真那么信任他的品性?
“我为私心留你,没有让你受累的道理。”
阿棠认真与他解释,莹白的脸庞在重重灯影下泛着一层绒光,她也知道这个提议有些逾越,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他不是旁人,对她而言,没有那么多顾忌。
“你放心,我睡相很好,不会打扰到你。”
顾绥心中苦笑,谁说他顾虑的是这个?
他自幼学的是君子之礼,守的是族训家规,之前几次留下来照顾她,好歹只是守在床边,虽有违礼法,但未破他的原则。
他心悦她,更不想轻慢她。
而今……
她一贯不在意虚名,却也不是会无端提出这些‘邀请’的性子,顾绥知道她定是遇到了一些难以言说之事,或许与她的秘密有关,这种情况下,他无法拒绝她。
这要是被祖父知道……一顿家法是免不了的。
罢了。
顾绥无声地叹气,对上阿棠忐忑的目光,“那就这样。”
话说出口的刹那,两人悄然同时松了口气。
衣柜里有一床备用的被子和枕头,阿棠转身去取了出来,扭头问他:“你睡外面还是里面?”
“都行。”
顾绥闭了闭眼,不去看身后铺床的人,但那些窸窸窣窣的动静不断传来,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慢了下来,呼吸发紧,掌心不知何时已濡湿一片。
他默不作声地垂眸。
有些怀疑自己的决定。
这副样子……真的会比在榻上还难熬吗?
阿棠想着自己从不起夜,也习惯了睡在里面,所以把外面的地方留给了他,摆好枕头后,看着那并排而列的两个方枕,心中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的床上就这样多出了一个人。
以一种从未想过的方式。
有些荒谬,又有好笑……
阿棠忍不住扯了下嘴角,造化弄人啊!
铺好床,气氛陡然诡异起来,阿棠站在床边半晌未动,顾绥走到一旁的八仙桌坐下,拿起一个茶碗开始把玩,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她那边。
“时辰还早,要不要下盘棋?”
顾绥率先打破了僵局。
阿棠摇头,“我不会。”
她每天学医习武忙的不可开交,哪里有心思学棋?
气氛又沉默下来。
幸好这时珍珠从窗外跳了进来,轻盈的落在靠窗的梳妆台上,阿棠双眼一亮,快步走过去将它抱在怀里,揉了揉它软软的爪垫。
“又跑哪儿疯去了?”
她抱着珍珠走到桌边坐下,珍珠朝她‘喵喵’两声,看了看自己的饭碗,示意它饿了。
阿棠正要去给它添饭。
顾绥起了身,“我来吧。”
他环顾一周,很快找到了存放肉干的小盒子,拿出几根放到小碗里,珍珠一看到吃的,轻轻扭动了两下,阿棠刚把它放下,它就蹦了过去,埋头开始吃。
等它吃完,这股尴尬的劲儿也就过去了。
两人陪着珍珠玩了会儿球,珍珠玩儿累了,迈着轻盈的步伐跳上床,准备像以前那样叫阿棠过来睡觉,结果一上去就傻眼了,突然出现的枕头让它抬着爪子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它低头凑近嗅了嗅。
绕着枕头走了两圈,然后歪着脑袋开始在上面蹭,留下自己的气味,做完这一切后,它抬头朝着阿棠‘喵喵喵’的叫。
“它想要什么?”
顾绥疑惑的问。
阿棠踌躇道:“叫我睡觉。”
“……”
顾绥视线落在那两个枕头上,默了半晌,“确实该睡了,你……”
“我先去洗漱。”
阿棠抢过话,钻进了净室,顾绥想了想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等再回来时,床的里侧已经躺了一个人,面朝墙,背对着他。
她蜷缩着将被子拱成一个小包。
珍珠窝在她枕头旁。
看起来可怜又可笑,顾绥紧张的情绪突然就放松下来,忍不住弯了弯眉眼,缓步走到床边,脱下靴子,与她的绣鞋并排放好。
两双鞋一大一小。
一深一浅。
玄色与月白色相称,竟然有种意外的和谐,顾绥定定地看了许久,这些年他孤身一人习惯了,冰冷的床榻,单调的色彩,空荡的寝室,睁眼闭眼都是一成不变的冷清。
如今坐在她的床边,入目皆是她的东西。
鼻腔萦绕着她的气息。
大概是和药草呆久了,有股极淡的药香,闻着令人心中轻松又安定,祖父和陛下总是催促着他赶紧成婚,说什么佳人在侧,红袖添香,他从前不以为意,甚至有些抗拒。
可如今感受着她带来的这些变化,突然生出一股期待。
期待着有朝一日,与她相关的一切,出现在他的生活,他的地盘,他的身侧……
顾绥将被子往里推了推,合衣躺下。
思绪不受控制地乱转。
阿棠感受到背后的那股气息,浅淡的,安静的,躺着,偌大的拔步床在多了一个人后,她竟然觉得有些拥挤,甚至不敢翻身和挪动。
第三百七十八章 何时?共眠
蒋春山和小渔带给她的冲击在这份紧张面前,淡化不少,阿棠抬手抚上心口,感受着里面强而紧促的心跳,不禁怀疑自己把他留下来到底是对是错,现在想事的心思是没了,但是心也稳不住啊。
犹豫很久,阿棠试探着开口:“你睡了吗?”
“没有。”
顾绥的声音毫无间隙地响起,有些哑,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阿棠深吸口气,放松身子,任由自己平躺好,那些逼仄的空气仿佛再度流通起来。
让她稍稍平复了些。
“你……就真的不好奇我为什么留你?”
阿棠随口找了个话题,努力错开自己的注意力,尽量让自己声线平稳,不要显得太局促,免得让两人更尴尬。
“方便说的话,你早就说了。”
顾绥声缓而沉。
自有一股镇定从容的意味,换而言之,不说是因为不方便,或者没想好怎么说,既然如此,何必强人所难?
“顾大人对谁都这么善解人意?”
阿棠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闷笑一声,顾绥目不斜视地盯着床帐,听她这么说,认真想了下,答道:“除了你,没人会这么觉得。”
“是吗?”
阿棠狐疑地挑了下尾音,斜睨着他,意味深长:“不应该吧,一个也没有?”
“没有。”
顾绥察觉到她的打量,收回视线,侧首看她,“枕溪和陆梧之类多半觉得我严苛挑剔,其他人对我……讳莫如深。”
最后四字,他话音低沉。
意味难明。
阿棠觉得斜着看他不太方便,索性侧过身子,头枕在胳膊上,面对着他,“那姑娘呢?”
初时见他,她便觉得他是个很可怕但是很仔细的人。
体贴入微。
顾绥犹豫片刻,学着她的动作,翻转身子,也面对着她,方便两人说话,“没有姑娘。”
他说的太坚定,令阿棠瞠目:“怎么会没有姑娘?”
就算他性子清冷淡薄,不近女色,那也不能一个认识的姑娘都没有吧!外人没有,总有姊妹吧……
她眼里明晃晃写着‘不相信’三个字,顾绥哑然失笑:“是真的,你可以去跟陆梧还有枕溪求证,实在不行,还可以问燕三娘,她所知不多就是了。”
“为什么?”
阿棠想不明白。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年少时和现在的脾气相差甚远,没耐心应付那些小姑娘,总和一群小子混在一起,后来……后来中了毒,养了两年,谁也不想见。”
那段时间想起来,真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他中毒醒来后,父亲已经下葬了,身为人子,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他重伤在身,命悬一线,朝不保夕。
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躺在床榻上。
靠着汤药过活。
顾绥现在想来也只能用四个字形容——浑浑噩噩。
他说的轻松,但微抿的唇线,暗色涌动的目光,清楚得让阿棠感受到,那些过往对他而言并不愉悦,要养两年的病,足见当时情况不容乐观。
之后每隔三月还要散功。
阿棠想起他的模样,心中一阵钝疼,越过了这个话题,“那你怎么会成为绣衣卫总指挥的?”
不论怎么算,他都太过年轻了。
“陛下对我恩重如山。”
顾绥只说了这一句。
恩重如山却道尽了一切,若非极为信任之人,又怎么会把如此紧要的位置交给一个弱冠少年,阿棠轻笑:“顾大人果然是陛下最爱重的人。”
顾绥不由莞尔。
“接掌绣衣卫后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几乎没有空闲,卫所里都是男人,像燕三娘这样的女子不多,多从事暗探或线人的职位,在外奔走。”
偶有接触,她们是他的下属。
上下级之间,也只有公事公办,铁面无私,又何来的善解人意?
“这样一来,确实没有了。”
阿棠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感觉,思绪流转间,忍不住抬手抚上他面具的边缘,“这个东西,也是接手绣衣卫后戴上的?”
“嗯。”
顾绥看着她的手在自己‘脸上’游走,喉咙滚动,却没有躲闪,阿棠抚摸着那道冰冷的面具,问:“这是绣衣卫的规矩?”
总指挥使要保持身份的神秘?
顾绥笑着摇头,“不全是,只是我比较特殊,不能被人看到真容。”
“你这么说我越发好奇了。”
阿棠的手指停顿在他耳侧的位置,捏着玄铁面具,仿佛稍稍一用力就能把它摘下来,她的指尖细腻温暖,不经意擦过他面具外皮肤,带来一阵颤栗。
他忍着身体的变化,抬手握住她的。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知道。”
阿棠不以为意,“那什么才是时候?”
“回京。”
顾绥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声音缓慢而坚定,“回京后,用不了多久,我就不用再戴着这面具了。”
这话的意思是……
“你要离开绣衣卫?”
阿棠蓦地听到这个消息,一时反应不过来,“枕溪他们知道吗?”
“不知。”
顾绥道:“除了陛下,只有你知道。”
连陆梧都还蒙在鼓里。
今晚阿棠收到了太多冲击,似乎都有些麻木了,她沉默了会,勾唇笑道:“这也算一件好事,绣衣卫权柄太盛,站在风口浪尖上,于寿数无益,清闲下来正好修养几年。”
顾绥静静的看着她,末了,轻笑了声。
“我也这么觉得。”
“到时候就可以静下心来替你解毒了,丹朱血是奇毒,解起来会很麻烦,说不定还需要一些珍稀的草药,我得先将它的成分分析出来,再一一尝试比对,到时候……”
阿棠说着自己的打算和想法,在这一刻,屋内光影幽微,两人相对而卧,以最柔软无害的姿态面对着彼此。
似乎忘记了一切纷扰和杂念。
顾绥看着她说得眉飞色舞,说到高兴处,便与她一同笑,笑着笑着,声音越来越低,不知什么时候就完全安静下来。
阿棠闭着眼,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在他面前睡去。
珍珠从里侧换到两人枕头中间,像是为了占地盘一样,大半个身子窝在阿棠旁边,只留后腿和尾巴搭在顾绥的枕头上,睡成了一个长条儿。
顾绥看着这一大一小。
心里突然变得无比柔软,凝定的打量了许久后,往后一拂袖,所有蜡烛‘噗’的一声熄灭,整个房间陷入了黑暗中。
第三百七十九章 昨晚去哪儿了?
这夜阿棠睡得很安稳,一夜无梦。
再睁眼时,珍珠还团成一个球睡在她脸侧,窗外天光破晓,渗过糊着明纸的窗户,洒进床帐中。
本该睡在外侧的人已经不在了。
枕头和被子也被收了起来,留下空荡荡的一片地方,阿棠盯着那处看了半晌,勾了下唇角,又躺了回去。
手指勾着珍珠的尾巴尖儿打转儿。
在床上赖了会,等刚睡醒那股迷糊劲儿过去,她施施然起身,慢悠悠洗漱完,换了身藕荷色的长裙,随意的将头发挽了个纂儿,插了根玉簪。
做完这些,出门去吃早饭。
“姑娘早。”
迎面遇到的婢女对她屈膝一礼,阿棠点头回应,这么大的楼船,除了船工外,还有大厨和帮工,以及一些做杂货洒扫的下人,这些人通常会在固定的区域活动。
婢女和小厮则负责跑腿和照料日常的一些杂事。
穿梭在各个区域。
阿棠一路走来见到了五六个。
此时,陆梧等人都在饭厅,阿棠在其中看到了顾绥的身影,想到昨夜同床而眠的场景,瞬间的不自在后,故作无事的走了过去。
早饭是松针酱肉包,米粥,酱菜和一些凉拌的小菜。
见她过来,燕三娘递了碗筷给她,“你们昨晚睡得怎么样?我总感觉身子在水里晃来晃去的不安稳,像是要从床上掉下去。”
她眼下一片乌青。
作为一个北方人,在江上过夜实属头一遭,起先还觉得新鲜,趴在窗户上到处张望,吹着冷风,等新鲜劲儿一过,各种不舒服就找上门来。
阿棠听到这句,有些心虚地抿了下唇,“我还行。”
顾绥听着好笑。
她哪里是还行,是很行,说着说着就睡着了,诚如她所说,她睡觉很规矩,一夜过去几乎没有换过姿势,早上他醒来时的动静也没惊扰到她。
看她精神不错,不再晃神,他也就放心了。
“这就是换了地方不习惯,过几天就好了。”
陆梧随口应付了两句,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看向顾绥,“公子,你昨晚去哪儿了?我去房里找你,你不在,等了很久也没见你回来。”
此话一出,顾绥和阿棠同时愣了下。
阿棠垂着眼帘,权当没有听见,比起她,顾绥则显得从容许多,没有答他,径直问:“找我何事?”
“有信鹰飞来。”
陆梧是送信的,往常那个时辰公子还在处理公务,结果他到的时候房间是黑的,叫了两声也没人回,明显没人在。
那个时辰他能去哪儿?
陆梧有些好奇。
“信呢?”
顾绥没理会他探究的目光,陆梧也不好追问,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递给他。
顾绥直接将竹筒收了起来。
“公子,所以你昨晚到底去哪儿了?下次再发生这种事儿,属下也能知道该怎么找你……”
换做其他人肯定是没有这刨根究底的胆子。
但陆梧不是其他人,他从小跟在顾绥身边,情份本就非同一般,更何况他看得出来,公子这会心情很好。
这意味着他可以‘冒犯’一二。
顾绥凉凉的瞥了他一眼,“睡不着,四处走了走。”
“是吗?”
陆梧狐疑地挠了挠耳根,还想再说,被燕三娘一个包子塞到嘴里,“行了,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什么时候大人的行踪还要跟你汇报了!”
她向来是个恪守规矩的人。
这样陆梧也没多想,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我这不是好奇嘛……”
“好奇心越重,死的越快。”
燕三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看似一切寻常,实际上她心里也打鼓,她大概知道大人去了哪里,彼时她被枕溪的事儿搅得心里不安定,就到处乱走,走着走着到了连通中舱的走廊转角处。
紧接着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今晚……你能不能陪陪我”“你……”,一听到这两人的声音,她立马屏息凝神,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趁着他们心神动荡没发现,赶忙掉头走了。
所以,昨晚大人真的留宿在阿棠屋子里?
大人不说是不想让其他人乱想,坏了阿棠的名声,可他们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阿棠并非轻浮之人,陡然提出这种要求,是遇到了棘手的麻烦?
燕三娘暗自琢磨着。
最后她决定将这件事烂在心底,权当不知道,如果连阿棠和顾大人都解决不了,其他人知道多半儿也只会添麻烦。
她觑着阿棠,没注意到枕溪也在旁觑着她,还有陆梧……她竟然喂他吃饭!
枕溪阴恻恻的目光落在陆梧嘴上,考虑着要不要去找人整点巴豆,给他灌下去,让他吃!
吃什么吃!
“待会打叶子牌吗?”
陆梧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兴冲冲地问,燕三娘摇头,“不想玩儿。”
他看向枕溪,枕溪压根不想理他。
他还要去给那刺客送饭。
陆梧接连被拒绝,又可怜巴巴的看向自家公子,只一瞬,自觉的略过他,对阿棠眨了眨眼,“姑娘……”
“我不会。”
阿棠轻笑。
“我教你啊,这个东西很简单的……”
“我不学。”
“……”
陆梧没找到牌友,只能恹恹的放弃这个计划,这时一抹绯红的身影进了饭厅,霎时吸引了几人的注意。
南枝旁若无人的坐下。
让人端些早点过来。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次见面,她有点奇怪?”
陆梧压低声音说。
阿棠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历经波折,心性总会有些变化,你别去招惹她。”
她声音不大,却也没有刻意收敛。
南枝听得清清楚楚。
心性变化?
她有些想笑,若不是因为这个人,她也不会一再犯错,最终被逼到只能服用忘情蛊才留在公子身边,结果在这人看来,却只有轻飘飘的四个字。
真讽刺啊。
“我才不会招惹她,只要她别来找茬就好。”
陆梧不喜欢这种跋扈嚣张的女子,如今同处一个屋檐下,看了也装作看不到就是。
吃过饭,几人就散了。
阿棠站在船板上远眺,想着要怎么合理地再去见蒋春山一面,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
第三百八十章 解疑,像一个故人
阿棠听出了是谁,没有回头,任凭风撩起耳畔的碎发,衣袂翻飞鼓动,自有一番自由。
华泽走到她身侧,负手而立。
闭着眼感受风的轨迹。
“大乾地大物博,风景秀丽,实在令人流连忘返。”
“那南越呢?”
阿棠随口问,华泽笑了下,“南越到底是弹丸之地,虽然也算得上山清水秀,比之这山河万里,终究有所不及。”
“南越王要是听到华公子这么说,肯定要气死。”
她也笑。
华泽遂睁开眼,眼波流转,笑意盈眶,“姑父也很喜欢大乾的江河风物,在他还没有登上王位的时候,曾为南越出使此地,彼时坐船一路北上,回去后还写了一本册子,用来记录此间见闻,十分珍爱,时不时就要拿出来翻阅一番。”
南越与大乾边境多有摩擦。
传闻南越王善兴兵事,野心勃勃,但在华泽口中,又是另一番模样,说到这儿,华泽停顿片刻,压低声音,“那本书我偷看过,写得一般,他在这些事上向来是没什么天赋的。”
这样说自家姑父真的好吗?
阿棠诧异看他。
华泽被她不加遮掩的目光看得忍俊不禁,长眉轻挑,笑意风流,好似那轻薄桃花逐流水,融进了一池春色。
他那一袭黛蓝色绣银竹纹的软烟罗广袖长袍随风而动,墨发未用玉冠束起,而是玉簪轻挽,绸缎般的光泽滑过半空,色愈深,衬得他五官和眉眼愈淡。
笑却愈浓。
天然透着一股美人如花隔云端的味道。
“华公子此来大乾真是游山玩水?”
阿棠顺势问道。
华泽盯着前方,江水幽阔,薄雾沉沉,他深吸口气,“不全是,也有些故地重游,缅怀一二的意思。”
“故地?”
阿棠没有绣衣卫的情报,对这些所知甚少,因此有些迷糊,华泽像是耐心极好的为她解惑:“华氏并非南越人,数年前,族中叛乱,有亲眷为争权屠了我家满门,姑姑带我逃了出来,一路南下,最终留在了南越。”
“……抱歉,我无意提起你的伤心事。”
阿棠尴尬道。
华泽缓缓摇头,笑意淡了些,“许多年前的旧事了,没什么好伤心的,那些人最后也被仇家所害,家破人亡,算是偿了因果报应,我早就放下了。”
沉默须臾,他毫无征兆地问:“阿棠姑娘去过晏京吗?”
“没有。”
这话题转换得很生硬,但闲聊嘛,阿棠就顺着他的话说:“我长在南州,这是第一次出远门。”
“那挺好的。”
华泽道:“人就该四处走走看看,老是呆在一个地方有什么意思?”
“等到了晏京,顾大人他们要是不得空,我就请你去吃好吃的,逛一逛这晏京城,虽说我也是第一次去,但那册子上的东西我烂熟于心,做个向导还是没问题的。”
他不是第一次向阿棠示好,她一直不太明白他的用意,正好趁此机会问了出来,“公子这般热心,只是因为我救了你?”
华泽愣了下。
意味深长地打量她半晌,轻笑道:“不行吗?”
阿棠认真地与他对视,摇了摇头,“你掏钱,我救人,钱货两清,华公子瞧着不像是那种含含糊糊的人。”
“好吧。”
华泽微一耸肩,无奈地笑:“我说了你也不信。”
“你说,信不信是我的事。”
阿棠直截了当地道。
“我觉得你面善,像我一个故人。”
那晚烛火幽微,他睁开眼,看到那双眼睛,仿佛觉得时光重叠,回到了他和小渔儿相依为命的日子。
华泽说不清那一瞬的感觉。
只知道,如果小鱼儿平安长大,也应该是这样沉鱼落雁,出水芙蓉般的女子。
她们在他眼前重叠,分开,又重叠。
逐渐拉扯不清。
华泽自认为不是一个自欺欺人的人,他将南枝捡回去,同样的遭遇,同样的年岁,甚至同样拥有狡黠灵动的目光,可他从来没有混乱过。
南枝不是小渔儿。
但面对眼前这人,一个完全陌生,没有瓜葛的人,他却不止一次地混淆错乱,甚至自暴自弃般跟了上来。
明知绣衣卫是什么人,明知该守住分寸。
还是没能忍住。
“姑娘是自小长在南州吗?”
话说到这份儿上,华泽觉得自己不多问两句,实在对不起这一路的艰辛,阿棠到底没和他熟稔到能托底的份儿上,顺着话茬说:“是啊,怎么了?”
她答得爽快,目光又很清明。
令人难以怀疑。
华泽内心自嘲地笑了下,“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是我的一位故人。”
阿棠问:“她对你很重要?”
“嗯。”
华泽点头,重复道:“很重要。”
重要到他这许多年的每一个日夜都在后悔,后悔不该放她一个人留在那儿,一步错,天涯两端,生死茫茫。
阿棠对人的情绪还是很敏感的,她能听得出来华泽说起这些事时的隐忍和慎重,也解了她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
“那我就祝愿华公子早日找到她吧。”
“多谢。”
华泽收敛起多余的心思,整理好情绪,对阿棠笑道:“反正阿棠姑娘就当多了个寻常的朋友,不必多想,再说,与我做朋友还是有很多好处的。”
“比如?”
阿棠玩笑地问。
华泽想了会,侧首看她,“比如赏心悦目?”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开。
陆梧趴在三楼的走廊栏杆上,看着底下有说有笑的两人,很明显能看到一开始的时候阿棠还有所防备,到后来两位可谓是相谈甚欢,他很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奈何江上风大,而且距离确实有点远……
“哎。”
他托腮叹了口气,“敌人狡诈奸猾,殷勤备至,我方……”
看了眼底下自家公子所在的舱房,陆梧恨铁不成钢的又是一叹:“我方如泥塑木雕,有恃无恐……”
“公子啊!”
他心塞得再说不出一句话,索性眼不见为净,扭头走了。
他刚走,阿棠便和华泽分开了,她又看到了小渔,就那样站在背光的角落里,看到她看去,转身走了,阿棠连忙借口有事,快步跟了过去。
第三百八十一章 见春山,你撒谎!
等她找过去的时候,小渔已经不见了。
阿棠缓缓靠在廊柱上,茫然的闭上了眼,那次抢夺身体失败后,小渔就鲜少现身,即便出现也是转瞬即逝,又或者像这两次一样,被她发现直接消失。
她们越来越少说话。
关系也变得诡异起来。
其实阿棠不是没有感觉,小渔和她之间必然存在着一种奇妙的关联,不然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戴上桃木镯后,其他鬼魂无法上身小渔却可以,其他鬼魂受到尸身所在的限制,无法到处活动,小渔还是可以。
不论她走到哪儿,小渔如影随形。
还有那场梦。
她梦到她杀了小渔……这怎么可能,她认识小渔的时候,自己只有八岁,全然不是如今的模样。
从前她只当小渔是游荡到了济安堂附近。
无处可去才缠上了她。
可如今细想,小渔真是她被师傅捡回去后才出现在她身边的吗?她没有在那之前的记忆,如果小渔从开始就跟着她,那她是不是知道发生过的事?
她们……又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小渔能够无视任何规律抢占她的身体?为什么只有小渔可以!许多的念头在脑海里乱转,太阳穴涨疼。
阿棠索性回舱房躺了会。
小渔的事情先想不明白,她只好将注意力放到了蒋春山身上,等待着一个时机,没过多久,还真被她等到了。
顾绥叫了枕溪去房中议事。
底舱有人闹事,陆梧前去处理,燕三娘跟着去看热闹,刺客的房间外有锁,钥匙在枕溪身上。
但蒋春山的房门是没有上锁的。
正好方便了阿棠。
她趁着无人注意,悄然推开了蒋春山的舱房房门,一个闪身进去,蒋春山正在喝茶,乍然听到开门声,愣了下,抬头看来,看到来的人是阿棠,放松些许。
“阿棠姑娘?你这是……”
他放下茶碗,正襟危坐,将铁链拢在怀里,免得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动,一脸疑惑的打量着阿棠。
外面天色已黑。
这个时辰过来,又是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任谁瞧着都觉得不对劲。
阿棠反手关上房门,一步步走到蒋春山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有话想问你。”
她的语气有种不同平常的凝重。
蒋春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股怪异的感觉又来了,强自镇定道:“你问。”
“九年前,疫症爆发前后,你去过汝南附近?”
这句话阿棠在心中模拟过许多次,虽是疑问,但说得却很笃定,她站在那儿,影子笼罩在蒋春山身上,如山倾倒,重重压下。
蒋春山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正好这时间夜风刮过,吹得窗户哐当哐当响了两声,拍打的动静唤回了蒋春山的理智,他眸底逐渐凝聚起一股寒芒,盯着阿棠,似乎想透过那双沉静的眼睛看到她心底。
而他的反应也告诉了阿棠,他去过!
阿棠手掌捏紧,继续问:“你去哪儿做什么?”
“你知道什么?”
蒋春山倏地出声,面上浮现了一抹冷意,好像这寥寥数语将他们之间的恩情一瞬吞噬殆尽,露出了藏在那儒雅温和的假象之下的獠牙。
“蒋家暗地里做了那么多勾当,如今大厦将倾,蒋大人何必替他们遮掩?”
阿棠所知有限,只能用这种法子试探他,蒋春山定定地打量她许久,突然笑了,“姑娘想知道九年前的事直接问好了,我知无不言。”
“但我很好奇。”
他顿了下,语调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九年前我来过汝南的事是绝密,绣衣卫不可能这么快查到,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见过我。”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铿锵有力,没有一点迟疑。
阿棠想过糊弄不住他,直接承认:“我那时随着流民在汝南周围徘徊,见过你。但时间过了太久,我记不清你的模样,只觉得你有些眼熟,这几日苦思冥想,终于确定下来。”
“撒谎。”
蒋春山毫不犹豫地拆穿她,“我从未在流民面前露过面。”
阿棠一刹心惊。
她亏就亏在记忆缺失,只能凭借梦中所见来推测当时的情景,谁知道蒋春山没在流民面前露过面!
正是这一句,让蒋春山看着她的目光发生了变化。
他盯着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逐渐从探究变成狐疑,最终有些带着诧异的震惊,“是你啊,小丫头。”
“你在说什么……”
阿棠被他古怪的腔调摄住,蹙眉问,蒋春山则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嘴角的笑意不住放大,最后竟然低低的笑了起来。
“我怎么把你给忘了,年岁对的上,你又这样闯到我面前来……小丫头,你失忆了?否则你怎么敢这么莽撞的来找我!”
阿棠想过这件事不容易。
但她能记起来的,也就只有蒋春山追杀她时露出的那张脸,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不论怎么想,这都是局死棋。
蒋春山会发现她不意外,比她预想的要快,但……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我失忆了?”
既然套不出话,阿棠索性直接问他。
蒋春山打量着她的眼里露出抹奇异的光,隐隐还有些激动,“小丫头,你要没失忆的话,你就不会出现在我面前,更不会和绣衣卫扯上关系……你和那个顾指挥关系不一般吧……”
“哈哈哈,太有意思了。”
“兜兜转转,竟然让你们凑到了一起,还是以这种方式,老天爷真是会开玩笑。”
他笑得太放肆,带着股看好戏的揶揄和玩味。
让阿棠本能地感到不舒服,“你到底在说什么?”
蒋春山笑得肩膀乱颤,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朝她露出个诡异的笑:“我说……你是玩火自焚,自寻死路……”
“我猜你记忆出了点问题,只记得我这张脸吧?”
他哂笑:“大概还记得我追杀你的事。”
如果不是性命攸关,她根本不会找上门来。
“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追杀你吗?”
“好。”
“我告诉你。”
蒋春山压低声音,轻得如同耳语,那些字眼一个接一个落在阿棠耳中,震得她大脑一阵空白,久久回不过神来。
第三百八十二章 放任,试探!
阿棠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那个舱房的。
蒋春山的声音在脑子里徘徊不去,宛如魔音绕耳,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顾绥的房门外,雕花木门内隐隐传来人声,声音低沉从容,伴随着一阵叽叽喳喳的嚷声。
她愣怔的站了许久。
久到房门被人一把拉开,露出枕溪惊诧的脸来,“姑娘,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有人偷窥。”
阿棠勉强捡起理智,扯了下僵硬的嘴角,“随便走走,不留神就走到这儿了,你们继续议事吧,我不打扰。”
她说着往甲板走去。
枕溪看了眼她的背影,重新关上门,回到书案前,顾绥正在处理手边的密文,回复后盖上印,塞入竹筒中。
枕溪接过攥在手里,看顾绥拿起了另一个密信,忍了忍,低声道:“大人,这件事真的不问姑娘一声吗?我看她从蒋春山那儿出来后,脸色不太好。”
这楼船上看似防备松懈。
实则他们在蒋春山和刺客的周围安排了几个眼线,不分昼夜的盯着呢,阿棠姑娘趁着无人主意偷摸潜入蒋春山的舱房后,第一时间就有人前来回禀,不过当时有更要紧的事商议,暂时搁置了。
得了空,枕溪觉得还是得再问一嘴。
顾绥手中动作微滞,吮满了墨汁的笔尖悬空刹那,险些坠落之际,他若无其事的将笔在砚台边缘匀了匀,淡声道:“这是她的私事,我们不便过问。”
早在第一次去蒋春山那儿的时候他就察觉了端倪。
但并未挑破。
既然阿棠选择了避开他们去见蒋春山,说明不愿他们牵扯其中,他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那后面若是姑娘还要去见蒋春山,让暗处的人避开?”
姑娘的耳目太灵敏。
盯梢的人根本不敢靠近,稍不留神就会被她发现。
枕溪说完后等了会,终于瞧见自家大人矜持的一颔首,继续去处理手边积累的各项事宜了。
阿棠在船板上站了会,吹着风,脑子逐渐清醒了些。
这时陆梧和燕三娘处理完事,看完了热闹,一路有说有笑的登上了甲板,看到阿棠的背影就朝她凑过来。
“姑娘,你站在这儿干什么?一眼望过去全是山水,太无趣了,还不如跟着我们看热闹呢。”
阿棠压下眼底汹涌的暗流,转向他们时,已经一片恬淡平和,“好看吗?”
“也没多好看。”
真的问起来,燕三娘仔细想了想,总结道:“就是两个大男人偷奸耍滑不干活,互相拆台栽赃,最后动了手的事儿,陆梧一过去他们就停手了,各自训斥了几句。”
“这不是太无聊了嘛。”
她抓着船帆上垂下来的绳索晃着玩儿,唉声叹气,“来来回回吃吃睡睡,我人都快要发霉了。”
“让你打牌你又不打。”
陆梧没好气道:“要不咱们去钓鱼?”
“算了吧,我坐不住。”
燕三娘瘪嘴,斜眼看他,“你难道坐得住?”
但凡是需要安静下来的活动,眼前这位就没有能办成的,还说什么打牌,就冲他那烂到难评的牌技和牌品,她宁可牌烂在船上也不想浪费时间。
阿棠听着她们拌嘴,心生一个念头,“反正闲来无事,你们同我说说晏京的事儿吧,我第一次去,总得有点心理准备。”
“好啊,这事儿你算是问对人了。”
陆梧当即来了兴致,“这晏京之中要说谁的消息最灵通,那肯定是……”
“绣衣卫。”
燕三娘面无表情的补充,陆梧转头瞪了她一眼,燕三娘好笑道:“我说错了?”
“……没错。”
陆梧噎了许久才闷声附和,话音落下,很快又找回了精神:“绣衣卫消息灵通,那也是朝廷的好处,但我,陆梧,那可谓是晏京百事通,从世家大族到街头小巷,但凡有点名气的,就没我不知道的事。”
他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的吹嘘起来,“当今皇室是世族出身,柴氏先祖平定前朝诸侯之乱,入皇城,披龙袍。登基为帝,柴氏乃大乾第一大族,除了柴氏外,檀谢卢崔四姓有从龙之功,自身又是百年世族,根基深厚,贵比王侯,仅次于皇室。”
“这五姓之外,还有七家,分别是萧柳顾靳裴薛窦,皆算得上是晏京一流世族,朝中大臣大部分出自这些姓氏,彼此联姻,关系盘根错节。”
“但这些都还太远,寻常接触不到。”
“姑娘你跟我们同路,没有不长眼的敢为难你,就算有,也不用怕他们,打残了就行……别打死了。”
燕三娘听得直翻白眼,这人怎么就不教点好的。
“阿棠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晏京不比汝南城这种地方,遍地王侯,有自己的规矩,尽量要收敛些。”
“收敛什么啊……你就……”
陆梧不服气,刚一开口就被燕三娘一个冷眼堵了回去,“你们是有恃无恐,有绣衣卫的身份在,无人敢惹,但阿棠呢?她难道能一直跟你们呆在一起?一个无权无势的外来人,太过惹眼不是好事。”
“你别忘了,绣衣卫树大招风,仇家也不少!那些人对付不了你们,难道还对付不了阿棠?”
陆梧远没有燕三娘心思细腻,考虑周全,听了这话也不禁蹙紧了眉。
他很想反驳。
心里却更加清楚,她说的是对的。
“绣衣卫……到底是个什么存在?”
阿棠斟酌着开口,“这些年我虽然身处南州边城,却也是听了一些传闻,这样鼎盛的权势,上面竟也容许它保存下来?”
听她这么问,陆梧也顾不上和燕三娘拌嘴,想了想,耸肩道:“绣衣卫是高太祖皇帝时期就设立了的,大乾存在多久,它就存在多久,最开始是为了肃清晓前朝余孽,稳固社稷安稳,后来逐渐就演变成了监察机构。”
“对外刺探情报,对内监察百官。”
“每一任绣衣卫指挥使都是由陛下亲自指定,只忠于陛下,这也是陛下控制朝局的一种手段。”
他说了许多话,阿棠只听到了一个最关键的。
“你刚才说……前朝余孽?”
第三百八十三章 前朝余孽?绣衣卫的消息
“改朝换代已近百年,前朝……余孽应该早就肃清了吧!”
阿棠轻声问道。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袖中捏紧的手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一阵阵刺疼,面上却仍旧维持着平稳,闻言,陆梧情难自禁的叹了口气,肩膀似乎都耷拉下去,“这话我只跟你们说,你们听到后就烂在肚子里,不要再与旁人提起。”
燕三娘和阿棠同时点了点头。
陆梧朝着周围观察了一圈,确定无人后,对她们招了招手,两人凑过去,三颗脑袋攒在一起后,陆梧小声道:“虽然这么多年朝廷对外一直声称前朝余孽清缴殆尽,没有血脉存世,但实际上,太祖皇帝兵临皇城之前,前朝那位末帝就让心腹带着最小的皇子逃了。”
“那些人逃出去后,一直在暗地里策划复国。”
“这几十年间掀起了不少风浪。”
“绣衣卫也一直在抓捕他们,奈何这些人跟耗子似的,始终抓不住,我们至今还在找!不过有消息称末帝血脉传到这一代,是个女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阿棠强忍着心悸,问:“为什么要找,等他们再一次自己跳出来不就好了?既然要复国,肯定会闹出不小的动静。”
“姑娘你有所不知。”
陆梧说到这儿更是惆怅,“自从承宁九年那些人围攻君天山刺杀失败后,他们就躲起来了,像是凭空消失一样,再没有露过头。”
承宁九年……
现在是承宁二十年。
也就是十一年前。
阿棠刚捋顺了些,陆梧又道:“倒是有消息称曾在承宁十一年的时候,发现有前朝余孽在豫州活动的消息,可惜稍纵即逝,绣衣卫赶到时,什么痕迹都没发现。”
承宁十一年。
阿棠遍体生寒,那是她被蒋春山追杀,最后被师父救下来的时间,陆梧所说的这些话,刚好都在验证她所得的消息。
一时间,周遭万籁俱寂。
唯有她心跳如擂。
震耳欲聋。
“这些话你也是能乱说的?”
燕三娘听完后急了,瞪眼骂他,陆梧道:“我没乱说,事实就是……”
“你别说了,我什么都没听到,你就是在乱说,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燕三娘捂着耳朵,一副不想再与他说话的模样,陆梧看出她是怕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极力撇清关系,撇嘴道:“咱们都是自己人我才说的,其他人问我才不会多嘴呢!”
“所以你真是只坑自己人啊。”
他们的拌嘴声还在继续,说得太投入,全然没有发现阿棠眼中的迷茫,狂乱的心跳后,耳朵里传来一阵巨大的嗡鸣,紧接着好像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陆梧和燕三娘的嚷声变得很远。
遥不可及。
她浑身发冷,止不住地打哆嗦,原来真的有这么回事,他们所说的话和蒋春山不谋而合。
一遍遍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失踪的前朝帝女,汝南城的命悬一线,蒋春山口中的“真相”,陆梧所说的传闻,还有那严丝合缝对上的时间线,那么荒诞,像是命运和她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我累了,回去躺会。”
阿棠用最后的理智说出了这句话,也不管那两人有没有听到,转头就走,她的脚踩在甲板上,分明是坚硬的木板,踩下去却像是棉花,仿佛每一次都够不着底,说不准何时就会随着这一脚,踩进万丈深渊。
路过顾绥的舱房时,她停顿了刹那,近乎落荒而逃的钻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上的刹那。
浑身的力气就像是被抽干一样,她滑坐在地上,脊背靠着门板,双臂环抱着膝盖,张着嘴拼命地往里吸气,像意外被人甩到岸上,濒死的鱼。
“蒋家是前朝埋在朝廷的暗子,几十年下来,我那好父亲眼见他们复国无望,就想拿旧主的人头去换自己的锦绣前程。”
“趁他们事败南逃之际,以救援之名行伏杀之实。”
“我追杀的,是前朝余孽啊。”
“你命贵,身边的人拼死护着你,那少年却引开了追兵,死在了悬崖底下。”
“死前还拉了两个垫背的。”
“紧要的人没抓到,没有尸体没有证据,我家那老货不敢冒着暴露身份被朝廷猜忌,被前朝那些人追杀的风险去邀功,只好死死瞒了下来。”
“……”
蒋春山言犹在耳,如同利刃,一刀一刀落下,割得她浑身剧痛,鲜血淋漓,阿棠恍惚间竟然有些后悔,后悔她不该出双白城,不该追究曾经,是不是这样她就不用面对这些残忍。
她想起师父,想起济安堂。
她突然很想回家。
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什么都不再过问,就和从前一样,治病救人,赏花逗趣,平淡过一生也是好的。
可这些念头一浮现,脑海里又是那些拼命练武和为之筹备的画面,是她一身的伤,无数的痛堆积起来的一身本事。
还有师父的倾囊相授。
他说,他知道她早晚都是要离开的。
可她现在还能去哪儿?
“阿棠姑娘,你对我兄妹有恩,我知无不言,这是报答,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还不想死,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你找个机会放我走,我们一别两宽,我替你保守秘密,再不出现在你眼前。”
“要么,我用你的秘密与绣衣卫做个交易。”
“我想,顾大人应该也会很乐意抓到一位前朝帝女,有你在,他迟早能将那些前朝余孽一网打尽。”
“我给你五日时间,你想清楚再来找我。”
“别想着杀人灭口,船上就这么些人,杀了我你也逃不掉,真算起来,这一群人里就你一个外人,纵然那姓顾的对你青眼有加,诸多回护,但真要涉及到朝堂之事,他未必相信你。”
“那可是绣衣卫。”
“他顾绥是以铁血无情,心狠手辣着称的血浮屠,一个女人玩玩就够了,能有什么真情实意在?”
“所以啊阿棠姑娘。”
“是放我走后各奔东西,还是死在他手里,你自己选。”
许多声音在脑子里徘徊,此消彼长,一片混乱,阿棠根本无法静下心来思考,她就这样坐在地上,看着外面的日光从耀眼刺目到西沉斜落,黑暗笼罩四周。
燕三娘来叫她吃饭。
她随便找了个理由推了。
老实说,她不知道现在该以什么心情面对他们,尤其是顾绥……她还没有弄清楚真相,神思不定难免露出马脚,而他,又是那么敏锐的一个人。
第三百八十四章 味同嚼蜡,破局之关键
燕三娘走回饭厅,看她一个人回来,顾绥眉峰轻抬了下,陆梧问:“姑娘人呢?”
“她说她没胃口,让我们先吃。”
燕三娘忧心的往后看了眼,“我感觉状态不是很好,难道是病了?”
“不会吧……”
陆梧心里打鼓,“下午说话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不知道。”
燕三娘看向顾绥,想问他拿个主意,顾绥垂眸沉思片刻,拿起筷子,他一动筷,其他人便知道他的决定,默默的开始吃饭。
往日里吃饭的时候最热闹。
你争我抢,言笑晏晏。
连顾绥偶尔也会扯下嘴角,和他们玩笑几句。
但是这次晚饭,全程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闷头盯着手里的饭碗,好像里面长了花似的。
简直味同嚼蜡。
陆梧最先受不了,吃了两口放下碗,“我吃饱了,我去练剑。”
“去吧。”
顾绥淡声应道。
燕三娘也觉得嘴里没有滋味,犹豫再三,叹了口气,“我也饱了,可能是最近缺乏活动,我去散散步。”
他们两人一离开,饭桌上就剩下顾绥和枕溪两人。
枕溪看了眼不为所动的顾绥,低道:“大家都习惯了一起吃饭,陡然少了人,食不下咽也正常。”
顾绥没作声。
枕溪也知道自己的不是宽慰人的那块料,索性闭上了嘴,三下五除二把饭吃完,悄然退了下去。
他走后,顾绥搁下筷子。
望着舱房的方向看了会,起身往后厨走去,厨房在后舱的位置,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一见到他纷纷避让,顾绥找到掌勺的大厨,点明要了一道狮子头,一道炒青菜,还有一小碗牛乳蛋羹。
装在饭盒里走到阿棠房门外。
屈指轻扣。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房间内显得很突兀,阿棠张了张嘴,挪了下早已发麻的身子,哑声问:“谁?”
“是我。”
顾绥的声音传来,阿棠心口下意识揪了一下。
磨蹭着站起身,抚了抚裙摆上被压住的褶子,然后抬手在脸上胡乱揉了几下,确定表情不那么僵硬后,深吸口气,拉开房门。
门外的人一身玄青色长袍,戴着面具。
宽肩窄腰,如松般挺拔。
无边的夜色在他身后晕开,他站在灯火下,融了一身的暖意。
顾绥拎起手里的饭盒笑了下,“我知道你没胃口,但饭还是要吃的,我让后厨做了你喜欢的菜色,尝尝?”
阿棠被他的笑晃了下神。
下意识把路让开,“进来吧。”
花了这么长时间的消化,她差不多在一片纷杂混乱中冷静下来了,正好,她还有些事想问他。
屋内点上灯,亮了起来,顾绥也不问她为什么会这样,只耐心的将饭菜端出来,摆好,把筷子递给她。
好像除了让她吃饭,再没有其他的要紧事。
阿棠舀了勺蛋羹,蛋羹滑嫩加上牛乳的鲜香,热腾腾的,顺着喉管流到胃里,让她冷了大半日的身子骤然暖和起来。
连隐隐作痛的胃都变得熨帖。
她不去吃饭是想暂时避开顾绥,既然避不开,那也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将他带来的饭菜吃了个七七八八,顾绥在旁安静的看着,等她撂了筷子,顾绥笑了下。
“好些了吗?”
“嗯。”
除了这个,阿棠犹豫片刻后,问他:“那个刺客到现在都还没招供吗?”
“没有。”
顾绥显然没想到她会一开口就问这个,愣了下,笑着摇头,“幕后之人派来灭口的定是心腹之人,这种人不怕死,寻常的刑讯手段对他无用。”
“但你还是留着他,甚至带他入京。”
阿棠这半日的时间也还是想了一些有用的,“他还有用?可蒋春山不是与你达成了交易,愿意为证吗?有他还不够?”
“……阿棠,你怎么突然对此事这么感兴趣?”
顾绥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就在阿棠心有余悸,打算随便找了个理由的时候,顾绥却轻飘飘的揭过了这个话题,直言道:“绣衣卫要呈交到陛下面前的,不能是含糊不清的东西,所以必须找到证据。”
“蒋春山并未和幕后主使接洽,一切都是一个叫九公子的人从中联络,根据他的描述,这个九公子,就是我们抓到的这位刺客。”
“他才是关键人物。”
“但若是撬不开他的嘴,蒋春山也能作为关键的人证。他毕竟是封疆大吏,一方刺史,他的罪得由陛下亲自裁定。”
之前阿棠随口问过一嘴,顾绥没有告诉她此案的幕后主使。
按照两人默契。
她不该再追问。
而且阿棠想知道的事,已经都知道了,没必要刨根究底,她得先确定蒋春山的重要性,再做下一步打算。
“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顾绥看她陷入沉默,轻声问了句,阿棠正想着蒋春山的事,愕然抬头,“说什么?”
“没什么。”
顾绥展颜一笑,“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他顺手拎起了饭盒,阿棠送他出了门才反应过来,他大概是在问她,今晚还需不需要他留下来。
若是没去见蒋春山,不知道这些事。
她恐怕还是会留他。
可如今……还是算了,顾绥一无所知,一片坦然,她却不能明知这些事还要把他拢在身边,该去查证的事她自会去查。
先前蒋春山所说太过骇人,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想,以至于她晃神后又旁敲侧击的与陆梧求证,两相印证,令她一度陷入混乱,丧失了思考能力。
如今冷静下来想想。
纵然种种线索都和蒋春山所说贴近,但谁又能保证他不是利用自己所知之事故意半真半假的来诱导她,借此脱身?
陆梧说的……更是含糊不清,有待考究。
只是凡事还要多做些准备才是。
阿棠关上门回到舱房内,打开衣柜找到了放在角落里的玉盒,这盒子是特制的,血液在里面能够存放很久。
有这些毒血在,哪怕顾绥不在身边,她也能研究出解毒的办法。
完成对他的承诺。
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阿棠捏着玉盒,手指逐渐收紧……复又松开,她得再斟酌斟酌,蒋春山参与了军械倒卖,既然查到了他身上,这个中州刺史肯定是不可能让他再做下去,加上他本身知道一些事,顾绥才会带他前往晏京。
此案的关键还在那刺客身上,而蒋春山并不知道九公子在他们手里,他错估了自己的重要性,这就是她的机会。
可是要怎么让那刺客开口呢?
阿棠思绪飞转。
想要从这死局中,打开一个豁口……
? ?这两天写的不太对劲,脑子是乱的,我可能会停下来整理下修改前文,不确定今天更不更,宝儿们不用等。
第三百八十五章 你是谁?我又是谁,筹谋!
就在阿棠凝神沉思的时候,屋内角落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影。
她若有所思,回头望去,小渔站在摆着花瓶的高几和墙形成的夹角里,阴影笼罩在她身上,衬得她玉雪圆润的脸庞泛着一层阴郁之色。
面对阿棠的目光,她这次没有回避。
静静的对视良久后,小渔轻声问:“棠姐姐,为什么?”
“什么?”
阿棠将玉盒放回原位,缓步走到八仙桌前坐下,平静地回望着她,小渔垂下眼睛,满面哀伤,“为什么一定要北上,为什么明知留在这儿很危险,还是要这么做!”
“你不要命了吗?”
她话音有些哽咽,却因为没有眼泪而令痛苦看起来更加隐忍,阿棠没有接话,定定地审视着她,过了很久才哑声开口:“为什么那么在意我的生死?几次毁约都是想要让我远离危险。”
“你知道什么?”
“你……在双白城之前就跟着我吗?”
这些话阿棠早就想问了,奈何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小渔闻言,稚嫩的脸上浮出抹苦涩的笑,看着她的那双眼却亮得骇人,她说:“因为你是我在这世上,最喜欢的人。”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你不要问,不要管,什么都不要做,会变得不幸的……你会受不了的……棠姐姐,离开吧,好不好?”
“离这些人远远的。”
“去哪儿都行。”
小渔难得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露出央求之色,阿棠缓缓摇头,“我不能答应你。”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我总不能永远稀里糊涂地活着。”
“真的不能?”
小渔看着她定定地问,好像还抱有一丝侥幸,阿棠再一次给出答案:“真的不能。”
小渔面上的表情缓缓沉寂下去。
收敛干净。
“你会后悔的。”
“或许吧。”
阿棠面不改色,“你真的不打算与我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比如,你是谁,我又是谁?你隐瞒了什么……”
“那所谓的前朝余孽,是真,还是假?”
小渔复杂的看着她,什么都没说,一个旋身后消失了。
阿棠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彼此摩挲起来,如她所料,小渔不会回答这些问题,但小渔的反应本身已经给了她一些答案。
小渔说不要追溯过去,会变得不幸,说明知道她的过去。
早在双白城之前,小渔就在她身边。
她想要保护她,让她就此离开。
这很好理解。
但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北上,甚至这个问题排在了指责她明知危险还要留下之前,这就有些深意了。
北上?
小渔为何如此在意北上之事?
他们此行北上的目的地……不是晏京吗?晏京有什么让她如此抵触!阿棠猜测,难道她要找的过去,在晏京?
线索更乱了。
阿棠叹气揉眉,想从小渔身上得到想要的答案,实在太难,不仅如此,想到小渔最后犹如赌誓的那句‘你会后悔的’,她心中一跳,小渔对她的保护欲已经达到了完全不顾她意愿的程度。
既如此,还是要提前做些准备。
怎么能保证小渔在她昏睡抢占身体后她能第一时间醒来,或是无法出去走动呢?用药肯定是不行的,绳索也不行,容易被解开。
阿棠的视线在屋内逡巡一周,没找到可用之物。
直到余光擦过房梁,她突然有了个主意,将帘帐扯下,两端系在房梁上,做成一个很高的吊床。
她可以睡在上面。
但若是小渔……即便抢占了身体,无法落地,自然什么都做不成,只能困在半空,强求会受伤,而剧烈的刺激会逼迫她离开这具身体。
阿棠便能夺回掌控权。
接下来几日,一切太平,没有发生超乎预料之事,眼瞅着和蒋春山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阿棠决定先暂时稳住他。
“楼船下次靠岸,我会设法迷晕他们,给你创造出逃的机会。”
蒋春山问:“什么时候?”
“不知道!”
阿棠的话引起了蒋春山不满,他狐疑地打量着她,“阿棠姑娘,你可不要跟我耍心眼,别忘了你的秘密还捏在我手里。”
“那我也提醒你一句。”
她哂笑一声,微微俯身,笑意冰冷地看着他,“蒋大人,想让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死去我有无数种法子,你想试试?”
“你敢!”
蒋春山看出她眼中的认真,心中一悚,“你忘了我之前跟你说的?我死了,你也跑不了。”
“你太小看一个大夫了。”
阿棠唇角微勾,“我有一百种法子能让你死得悄无声息,连仵作都验不出死因,自然也就不会牵扯到我身上。”
一股寒意传遍四肢百骸,蒋春山顿时紧张起来,压抑着内心的慌乱,强自镇定道:“真要像你说的这样容易,你又何必答应放我走?这不是自相矛盾?”
“哎呀,被你发现了。”
阿棠站直身子,嗤笑道:“你运气好,这船上药材短缺,做不出趁手的东西,不然你以为就凭你九年做下的事,我会放过你?”
蒋春山听她这么说反而放下心来。
若是她对他有求必应,逆来顺受,反而让他心里不安定,在素素的口中,这是个极有主见和手段的女子。
两人各有顾忌。
才好共谋。
“管好你的嘴。”
阿棠撂下一句话,往外走去,蒋春山目送她离开,眸光渐深……
出了舱房,又走出一段距离,阿棠才扶着栏杆缓缓松了口气,看蒋春山的反应,暂时应该不会有问题,先让他别乱说话,再找法子撬开刺客的嘴。
一旦有了更好的人证,蒋春山的生死就不那么紧要了。
没错。
她没打算放过这人。
不论是为着九年前的仇怨,还是那所谓的身世秘密,这个人,必须死!
在此之前,她已经想到了让刺客开口的法子。
阿棠摸了摸袖中坚硬的物件,转身去找顾绥,顾绥大多数时候都在船舱内处理事务,她曾不止一次地看到飞鹰在楼船上方盘旋。
来了又去。
哪怕是江上,外界的消息也从未断过。
? ?前面两章修改过了,暂时是这样,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评论区留言给我,爱你们。其实我在写书的过程中也会出现偶尔的错乱或者考虑不周全的地方,大家都可以告诉我,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希望能呈现给大家更好的故事。么么哒。
第三百八十六章 阿棠的愧疚,钓鱼吗?
阿棠在那扇雕花木门前站了许久,终于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顾绥冷淡平静的一个字:“进。”
她推门而入。
屋内的窗子都开着,日光充裕,光影清透,她穿过正厅,进了左手边的书房,顾绥坐在书案后,提笔写着什么,一身靛青色广袖长袍,流云般垂在半空,随着他的动作而肆意浮动。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阿棠正好走到他面前。
顾绥搁笔抬眼,轻笑道:“有事找我?”
通常这个时间她不会过来。
阿棠点头后,顾绥起身,与她一并去了八仙桌旁坐下,随手倒了茶水递给她,等着她开口。
阿棠来之前已经想清楚了,开门见山道:“我有办法帮你撬开那刺客的嘴。”
“什么办法?”
顾绥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端着茶碗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坐着,阿棠拿出袖中的瓷瓶,放在桌边,“这是从花月夜拿到的玉骨香,纯度很高,没有与任何东西稀释过,药物的影响很难凭自身意志抵抗,况且,这药能让人看到内心最渴望的东西。”
“一个的野心和欲念,是他最大的短板。”
“从此处下手,或有奇效。”
阿棠对玉骨香很感兴趣,专门找马砼从缴获的物品中给她分了一瓶出来,没成想会用在这种地方。
顾绥理解了她的意思。
盯着那瓷瓶看了须臾,薄唇微勾:“就按你说的办。”
“事成之后,我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阿棠踌躇着说。
顾绥看向她,似是笑了下,没有追问,简单的应了个“好”,对外唤道:“来人。”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的落在窗外。
“大人。”
“让枕溪去审。”
顾绥随手将瓷瓶抛向窗外,那人眼疾手快地接过,对着他抱拳一礼,很快消失不见。
阿棠看着那人离开的地方,愣了愣,“这船上除了我们几个,你还安排了其他人?”
她竟然一无所察。
这么说来,她去见蒋春山的事恐怕也早就被他知晓了。
他却什么都没问……
“押送人犯,总要多做些准备。”
顾绥看到她眼底神色变幻,知她想到了一些事,也没隐瞒,“他们以下人的身份随船活动,巡逻警戒,无事不会靠近这片区域。”
“但,关押蒋春山和那刺客的附近,的确有擅长隐匿身形的暗探盯梢。”
阿棠心中五味杂陈。
暗自苦笑。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过问,给了她最大限度的信任和自由,她确定在与蒋春山谈话时周围是没有人监听的,否则定会被她察觉。
那些探子是故意避开了?
他吩咐的?
“你这样……显得我很没心没肺……”
她甚至在盘算着要不要暂时避开他。
顾绥闻言轻怔,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后,将茶碗放到桌边,拢袖端坐,笑看着她,须臾,认真道:“阿棠,其实你可以直接与我说的,没必要那么委屈自己……你不愿做的事,说的话,我绝不强迫,也不窥探。”
“……”
阿棠心中一阵酸涩。
好像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知道的,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更加觉得愧对他。
“我知道了。”
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事情已经说完,阿棠瞥了眼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先忙,等那边有了消息再说。”
“好。”
顾绥从善如流地送她出了门,继续回去批复密折。
阿棠这几日都在琢磨蒋春山说的那些事以及小渔的异样,现在做出了决定,成功迈出这一步后,整个人如释重负,撑着栏杆吞吐了几口气后,慢慢悠悠地沿着走廊散步。
船穿梭在青山之间。
江面宽阔浩大,天空碧蓝如洗,甚至连朵云都瞧不见,天气很好,阿棠在甲板上与燕三娘几人相遇,还看到了同样出来散步的华泽主仆三人。
南枝撑在船舷上往外看,与众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丹漆尽职尽责地跟在华泽身后,手里提了个竹篓,另一手拿着两根鱼竿,看到她,两方人马同时朝她走了几步。
“姑娘!”
陆梧满面喜色,很是激动,这些天他们都看得出来阿棠情绪低迷,不怎么愿意走动,多数时间都一个人在船舱里呆着,很是担心她。
现在看到她自己走出来。
说明她心情好起来了。
怎么能不算好事呢?
燕三娘快步走过来,挽着她的胳膊朝着船头方向走去,与华泽两人擦肩而过,“我刚才看到了一些长相奇怪的东西,像鱼又不是鱼,体型很大,圆头圆脑的,尾巴又像是剪刀,追着我们船跑。”
两人站在船头往下看。
果然看到成群的小家伙追着浪,时而跳跃,时而翻滚。
煞是可爱。
“《江赋》有载,鱼则……江豚海狶,顺澜而留滞,或适时候而其脊,或游涌而解甍,是为白甍。”
华泽从后面走了过来,与她们隔着一臂之距,负手而立,衣袂猎猎:“渔民们也叫它江猪。”
“江……猪?”
燕三娘被他的话吸引过来,侧首看他,“是我理解的那个猪?”
“没错。”
华泽笑意温和,“大概是看它体型似猪,所以有此一称。传闻中江豚有拜风之行,每当水面上飓风将起,大雨将至时,它们就会成群结队的跃出水面,朝拜江神。”
阿棠抬眼看了下那刺目的日光和澄净的天空,“这不像是风雨将来的样子啊。”
“所以只是传闻如此。”
华泽招手,丹漆给他拿来了一个板凳,顺手将竹篓和鱼竿整理摆放妥当,还不知从哪儿拿出了斗笠递给他,用来遮阳。
“风平浪静之时,江豚也会逐船而动,彼此嬉戏……”
华泽在板凳坐下,锦衣逶地,他带着斗笠,接过鱼竿,看向几人笑道:“钓鱼吗?”
“钓!”
此情此景,甚有意趣。
燕三娘一拍即合,连忙让陆梧去找船老大要几根鱼竿,她这种立场不坚的行为让陆梧很是不爽,但想到船上无事可做,打发时间聊以消遣,只能气呼呼地去了。
第三百八十七章 得手,要一个人
没一会,他拿着几根鱼竿和竹篓走过来。
身后还跟着姓江的船老大,看到他们一行人摆好了架势,船老大走到船头往下看了眼,连忙劝道:“诸位贵人,使不得!江猪随船,那是江神在给咱们的大船护航。此时下钩,万一惊扰了‘风信官’,或是钩破了它的皮肉,那是大不敬,江神要发怒的。”
行船之事大有讲究。
像他们这样在江上讨生活的老手更是相信这些,所以一听到陆梧说要钓鱼,还有东西跟着船跑,他连忙一道过来看看。
这一看又惊又喜。
喜的是这吉兆当头,又怕这些贵公子们不听劝,非要逆着来,触了他们行船的霉头,船老大看几人脸上各异,停下了动作,连那坐着的公子都将鱼竿立了起来,好言好语的解释道:“哪怕不说这些,江猪跟着船跑,水里的鱼虾受到惊吓也会躲进泥沙里,什么都钓不上来。”
“与其这样,还不如等等。”
“那要等多久?”
陆梧问,“总不能让我们等到天黑吧?”
他是不迷信这些的,但看船老大一片虔诚,也不想同他这些小事上起争执,免生波澜。
船老大道:“等不了多久的,它们一会自己就会离开的。”
有他这番话,众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决定等一等,两刻钟后,水面果然恢复平静,再没有东西冒头。
船老大确认无误后,笑着对他们拱手道:“可以下钩了,贵人们请自便。”
说完他转身离开。
几人搬了板凳,一字排开开始穿饵抛钩,阿棠和燕三娘她们从前没钓过鱼,需要人来教,奈何陆梧也不会,于是一行人盯着华泽。
华泽也很有耐心地告诉他们如何抛钩,如何判断情况。
很快各人开始上手尝试。
阿棠刚把鱼钩甩出去,准备放空大脑发会呆,就感觉一股力在扯她的竿,或许是动静太大,旁边几人也注意到了。
“这鱼也太不矜持了吧!”
陆梧怪叫,提醒阿棠赶紧收竿,甚至还起身来帮忙,双方一番僵持后,鱼儿被甩到甲板上,摆着尾巴疯狂跳跃。
足有她小臂那么长。
她的战绩给了其他人信心,众人守着鱼竿不挪窝,一下午下来,阿棠又钓了两条,燕三娘钓了两条,丹漆一条,陆梧和华泽则是一条也没有。
看着鱼篓里活蹦乱跳的几条鱼。
华泽只能苦笑:“这可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我这竿子有问题。”
陆梧恨恨地说:“位置也没选好,咱们明天继续,我就不信我一条鱼都钓不上来。”
这些不长眼的鱼成功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阿棠哭笑不得,他这一下午不是说这儿不对,就是那儿不对,来来回回的与人换位置,甚至换竿子,就是不承认自己的问题。
看他这架势,未来一段时间都有事情干了。
“这么多鱼……看来今晚要吃全鱼宴了。”
她对燕三娘笑:“你心心念念的鱼来了。”
“我钓得这两条红烧吧。”
“糖醋好吃。”
陆梧连忙说,燕三娘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经道:“我的鱼我说了算,就红烧。”
“那剩下的呢?”
“我喜欢吃烤鱼……”
丹漆默默开口。
阿棠刚要张嘴,就见陆梧眼巴巴的看着她,用口型说着糖醋,糖醋,阿棠失笑,“那就再做两条糖醋鱼。”
“好……”
陆梧欢呼一声,和燕三娘抢着要拿竹篓去后厨,吵吵闹闹的走远了,阿棠收回视线看向华泽,“这些鱼也有你们的功劳,晚上一起吃?”
华泽犹豫片刻,笑着道了句好。
“那我先回去收拾,晚点见。”
阿棠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枕溪去审问刺客也有两个多时辰,若是能问出来肯定已经有了结果,若不行,那……就是不行。
她回到舱房后没多久。
顾绥就找了过来,阿棠把人请进屋,等各自落座后,直接问道:“怎么样?他招了吗?”
“嗯。”
她的提议委实替他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顾绥道:“他招供有本账册藏在晏京城,等拿到这个证据,此案基本就定了。”
阿棠心下稍安。
这样一来,她就能没有心理负担地继续后面的事了。
她定了定神,抬眼看向顾绥,面上还算镇定,实际上掌心已经出了一层汗,“我想跟你要个人。”
此话一出,屋内一阵死寂。
过了须臾顾绥才问:“蒋春山?”
他能猜到这太正常了,她一系列的反常都和这个人有关,阿棠直截了当的承认,“对。”
“我想问一句为什么。”
顾绥知道她说的这个‘要’肯定不是和之前那样,简单问几句话就够了,她要他把人彻底交给她,此后生死不论。
虽说刺客招供后,蒋春山的用处就不大了。
回京也是夺职下狱。
难逃一死。
但毕竟是朝廷命官,且人好端端的上了他的船,没道理莫名其妙死在回京的路上,顾绥道:“蒋春山随船北上一事我已密信告知晏京,我需要一个理由。”
阿棠想到他为她做的那些事,犹豫片刻后,低道:“经我查证,蒋春山就是九年前在豫州追杀我之人,我与他之间,有生死之仇,不能不报。”
闻言,顾绥轻垂眼帘,像是在思索。
屋内静得可怕,阿棠掌心濡湿一片,不自觉捏紧了手,但始终没有出声催促,她想过了,要是顾绥不答应,她会用其他的办法杀了他。
“好,我把他给你。”
顾绥蓦地出声,声音温沉,轻巧的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他答应得太痛快,让阿棠喜出望外,欢喜过后,不禁有些担心,“晏京那边……”
“你不是都帮我想好退路了吗?”
顾绥轻笑,“你本来能悄无声息地杀了他,但还是先想办法撬开了刺客的嘴。”
他看得分明。
这傻姑娘心肠太柔软,哪怕仇人当前,还是顾忌了他们的处境。
人死在半路上陛下那边肯定需要交代清楚,他这个指挥使难辞其咎,但比起蒋春山的生死,陛下更在意藏在朝中百官里的蠹虫。
两人四目相对,缓缓笑开。
第三百八十八章 记住现在的感觉,与她与月同眠
傍晚。
楼船错过了渡口,选了一处水流平缓的野湾停泊,晚霞绚烂,浮光碎金,在明暗交界之处形成了一道独特的景致。
众人围桌而坐。
看着一桌子餐食,尤其是那口味各异的鱼一时好笑,无人动筷,华泽被安排在了离阿棠最远的地方,斜睨了眼身旁严阵以待的陆梧,似笑非笑的接受了。
“今夜叨扰诸位,等到了下个渡口,临近州府的地方,我请你们去吃酒。”
华泽含笑说道。
“华公子不必客气。”
顾绥虽然怀疑这人出现的时机太巧合,但一无证据,二无异常,表面的礼数还是要做的,“动筷吧。”
他话音落,陆梧伸出筷子朝着那盘糖醋鱼夹去。
挑了鱼腹处最嫩的地方。
喂进嘴里后一脸陶醉:“你们别说,这现抓现杀的鱼就是比平常的更加鲜美,等明日我再努努力,咱们晚上喝鱼汤。”
众人忍笑,没好意思拆穿他的美梦。
“你也该收敛些。”
顾绥淡淡扫他一眼,“再长些肉,连剑都要拎不动了。”
“公子!你不觉得我这身形体态正正好吗?薄而有力……”
陆梧话还没说完,燕三娘嗤笑出声:“你确定?”
“燕姐……你不要逼我揭你的短。”
陆梧危险的眯了眯眼,看向阿棠,正要告状,燕三娘浑不在意的道:“你揭呗,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把柄捏在你手里。”
“好啊,那我们就来说说燕姐的风流韵事……”
燕三娘眼皮一跳,突然意识到他要说什么,立马一个箭步抢过去捂住他的嘴,把他往外面拖去,“你们吃,我和他说两句。”
“三娘,你让他说说呗。”
阿棠托腮笑道:“我也想听。”
“小姑娘不能听这些!”
燕三娘的声音远远传来,阿棠略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瞥了眼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的枕溪,但笑不语。
华泽适时问:“不知阿棠姑娘芳龄几何?”
顾绥夹菜的动作一滞,意味莫测的看了眼华泽,阿棠却没多想,径直道:“十七,快十八了。”
年岁也对得上。
华泽眸光闪烁,笑了下,低道:“那确实还是个小姑娘。”
阿棠愣了下,不禁失笑:“三娘开玩笑的,华公子不用当真。”
因他这句话,下半场陆梧一个劲儿瞪他,饭都没吃饱,等到散场时,华泽起身告辞,顾绥搁下筷子,轻道:“今夜野泊,为着安全起见,华公子及仆从就留在舱内,不要随意走动。”
华泽脚步停顿了下,侧目颔首:“好。”
丹漆和南枝远远对他们抱拳一礼,跟着华泽离开,回了舱房。
陆梧收回视线,诧异道:“公子,这又不是第一次野泊,为何这么紧张?难道是这地方有什么不对?”
顾绥冷睨他一眼,“吃你的鱼。”
随后他让枕溪传令,整个楼船内,子时后禁止任何人随意走动,全面戒严,枕溪没有任何异议地前去执行命令。
阿棠知道,他这是在给她时间。
随着夜色加深,楼船灯火通明,宛如星子般照亮了这片山林,阿棠负手站在栏杆后,默算着时辰,一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旁。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阿棠勾了下嘴角:“你做得够多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你可以?”
顾绥没有忘记她握着刀时颤抖不止的手,连面对刺客时,她都始终守着那条线,好像在故意坚持着什么。
她不想杀人。
或者说,害怕杀人。
至于这份害怕之后藏着什么缘由,他暂时无从得知,因此顾绥有些不放心,“还是那句话,不想做,就不要做,勿要勉强。”
“不勉强。”
阿棠低笑一声,望着平静无波的江面和无边黑暗,语气幽沉,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从前不杀人是不想做噩梦,怕自己终有一天,在那些血腥中彻底迷失自我,分不清真假虚实。”
“那现在呢?不怕了?”
顾绥听出她话中的迷惘和不安。
发现她是真的在担心这些,不由得觉得一阵惊诧,做噩梦?什么样的噩梦会让人沦陷其中,丧失自我?
但她愿意同他说这些,他很高兴。
就好像是遇到了一只猫,出于喜爱将它带回家,小猫却戒备心很重,独立又敏感,在他花了许多心思和时间后,终于愿意对他敞开肚皮一样。
阿棠就是那只猫。
“怕,但不能不做。”
阿棠回头看他,眼神亮如星子,“如果连手刃仇人都要假手于人,畏缩不前,那我这一路坎坷岂不成了笑话?”
“嗯。”
顾绥道:“你考虑清楚便好。”
“如果……”
他迟疑着,斟酌着开口,“我是说如果你后来真的做噩梦了,那就记得……”
“什么?”
阿棠疑惑地看他。
顾绥犹豫片刻,牵着她的手,轻轻抵在自己的心口处,隔着衣裳,阿棠能明显感受到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带着他一贯冰冷的温度,一起传到掌心,她下意识瑟缩了下。
却没有抽回手。
便听男子温沉低柔的声线从上面传来,“记住这个感觉,它是真的。”
“你叫我,我就在。”
像曾经在梦中唤他一样,她需要他,他就会出现。
阿棠感受着他带给她的一切变化,心下柔软万分,像是有一团什么东西化开了,暖暖的,盈满了整个胸腔。
欢喜不足以表述。
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在他身边,她心里有多安定。
“顾大人何时学得这些哄人的话?”
阿棠笑问。
顾绥松开她的手,“我从不哄人。这是……”
“真心话,言出必践嘛,我知道。”
阿棠接过他的话茬,歪着脑袋笑看他,她眼里盈满了灯火和月光的倒影,温柔的不像话,顾绥就这样看着,心弦像是突然被拨动了一下,想起了一句诗:“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大江滔滔,他却只想让这艘船,永远在这清辉中停泊下去.
与她与月同眠。
而此时,阿棠算了下时辰,敛容正色:“差不多了,我该去了。”
“好。”
顾绥注视着她,一步步走向关押着蒋春山的舱房。
第三百八十九章 钻空子,送你走!
周围所有人都远远避开了。
只剩下阿棠与蒋春山,舱内掌了一盏灯,孤孤零零的,豆大的火苗只能照见那方寸之地。
蒋春山跪坐在小案后。
看到她来,错愕一瞬,近乎本能般紧张起来,此时,此景,由不得他多想,蒋春山捏紧了怀中的铁链,目似锋刀,迎上她,“你来做什么?”
“见到我,蒋大人似乎并不高兴。”
阿棠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一笑。
如此昏暗的光线里,这点笑意被阴影一燎,化作了无尽的森冷对着蒋春山兜头罩下,他凝眸与她对视片刻,“难道你是来放我走的?”
“这句话不对。”
阿棠纠正道:“我是来送你走的。”
一字之差,结果天差地别。
蒋春山瞳孔蓦地一紧,跪坐起身,铁链一个不注意从他怀里滑了下去,丁零当啷乱响一通,然而这杂音再多,也没有他心乱。
“你,你不是都与我商量好了……为何出尔反尔!”
“我凭何要与骗子讲道义?”
阿棠说到骗子加重了语气,似笑非笑道:“蒋春山,你不会真的以为凭三言两语就能逼得我投鼠忌器吧?你说我是前朝皇室之后,叛贼作乱难逃至此,可谁会让一个年仅八岁的帝女到处奔波招摇?”
“她能做什么?当靶子吗?”
蒋春山被她问得一噎,刚要说话,阿棠却继续往下说:“还有你说的那些事儿,倘若我真是前朝帝女,早在九年前,你就该把我的画像公布出去,借此向朝廷卖好,若布局得当,追杀之时将前朝余孽一网打尽也不是不可行。”
“可你没有,为什么?”
她盯着蒋春山,没有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一字一顿道:“因为你根本不确定我的身份!”
“我当时的确奉命追杀前朝余孽。”
蒋春山咬死这句话,阿棠看着他固执生硬的目光,不由得笑了笑,“这只能证明我曾意外搅入了你们的争端中,蒙受无妄之灾。”
“不可能。”
蒋春山狠狠摇头,咬牙切齿道:“如果你不是桓氏之后,那人为何要拼死保护你,他自己尚且断了腿,中了好几刀,还要为你引开追兵乃至最后突围无望,坠崖而亡。”
“前朝宗氏与桓氏共天下。”
“那宗家小儿来时身边高手如云,还拿出了证明身份的物件,我家那老货亲自把关绝不会错,要不是他身上放了南边用来追踪的蛊虫,我也不能肯定是他……他的命绝不会为一个无足轻重之人而舍。”
“你的年岁和帝女对得上。”
“当时又一直跟在他身边,他几次三番为救你赌命……我没骗你……”
他对着阿棠言辞恳切:“我真的没骗你……”
阿棠下意识蹙了下眉。
按照他的说法,逃命途中,她是与人一起的,可在她的记忆里,只有她一个人,那个为她舍生忘死的少年更像是被凭空杜撰出来,扰乱她思绪的。
“这些不重要了。”
话音落,顾绥面色发僵,意识到她杀心已绝,张嘴就想要呼救,然而阿棠比他的动作更快,指尖寒芒一闪,银针瞬间刺入他的穴位。
他张了张嘴,像是被人强制掰住了下颌。
合不住也张不开。
只能发出‘啊啊’的破碎腔调。
阿棠绕过小案朝他走去,蒋春山连蹬带爬往后挪,铁链发出刺耳的拖拽声,她面无表情道:“所以你也不确定我的身份,你当时想抓的,只是那个姓宗的少年……而我,只是凑巧出现在那周围,成为了你的猎物。”
不得不说,她心里是松了口气的。
蒋春山喉咙滚动,拼命想要发出声音,奈何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棠走到近前,提着他的衣领将他拽起,“蒋春山,你真的很会钻空子,害我凭白担心忧虑了这么久,险些着了道。”
“不管你想杀的是谁,你的确害了我。”
“所以我杀你,你不冤。”
阿棠抬脚在他膝盖上猛地一踩,一道清脆的骨裂声传来,蒋春山登时浑身紧绷,抽搐不止,剧痛之下想要嘶吼也难以如愿,像一场滑稽的哑剧。
不等他抱着腿哀嚎,阿棠又是一脚踹在他心窝。
他整个人滑出数米,撞在墙壁上,噗的呕出口血来,阿棠追了过去,挥拳而上,猎猎生风,像是要把压抑在胸膛里的那股气全部发泄出来。
她忘不了那诡谲幽深的密林,赤脚踩在砂石路上,钻心的疼痛,身上刀口撕裂发热,腐烂流脓还要拼命奔跑的绝望……
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人造成的。
顾绥站在甲板上,负手眺望远方,陆梧和枕溪站在不远处瞧着,气氛很是微妙,“你说姑娘她去找蒋春山做什么……”
他用手肘杵了下枕溪。
枕溪目不斜视道:“大人既然同意了,不论她做什么,都无所谓。”
“……我真是多余跟你浪费唇舌。”
陆梧小声嘀咕着,朝着长廊那边扫了眼,结果下一瞬就看到阿棠走了出来,一步步朝他们而来。
夜色很深。
她走到近处陆梧才发现她袖子上带着血,急问:“姑娘你受伤了?蒋春山干的?”
“不是。”
阿棠没多说,往顾绥走去,这时顾绥也察觉了她的到来,转身轻飘飘扫了眼,对枕溪道:“去处理干净。”
他说的处理。
枕溪眼底掠过抹暗光,抱拳离开,陆梧视线在他们两人中间转了转,犹豫片刻后追着枕溪跑了。
阿棠走到甲板上,与顾绥并肩而立。
看着江面上那一轮圆月,风拂去她身上的血腥,她深吸口气复又吐出,像是把这段时间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今晚月色真好。”
“我也觉得。”
顾绥笑了下。
静静地陪她吹着风。
陆梧和枕溪两人进了蒋春山的舱房,看到那靠坐在墙边,浑身变形扭曲,鲜血淋漓的人,同时一怔,陆梧快步走到跟前,在他脖颈上按了按,“死了。”
他震惊地看向枕溪,“他到底犯了什么错,让姑娘下了这么重的手?”
“你想知道?”
枕溪环顾一周,随意道:“去问啊。”
“我不去。”
陆梧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公子都避让出那么远,留姑娘一人前来,他凭什么去刨根究底,叹了口气,早知道是处理这种事儿,他就不来了。
深更半夜去抛尸,真够晦气的。
“随便找个地儿一丢好了,这种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省得还要挖坑!”
第三百九十章 华泽的怀疑,鱼见愁
陆梧和枕溪最后将人带下船,深入山林几十米后,直接找了个洼地丢下。
“枕山望月,说起来还是个钟灵毓秀之地。”
陆梧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头看了眼树冠缝隙中隐约能瞧见的月亮,面露讽色,“这要是回到晏京,以倒卖军械之罪惩治,罪同叛国,抄家是免不了的,斩首或是凌迟总能占一样,左右留不下全尸,这么一算,还是你得了好处,便宜你了。”
他说出一副施舍的姿态。
枕溪看了他一眼,纠正道:“通敌叛国,夷三族。”
“父族母族妻族……”
陆梧眉头挤了下,“蒋春山母亲早亡,妻子……哎,追究下来,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当今陛下仁善,或许不会行此株连。”
“那不是我们该管的事。”
枕溪对他这什么事儿都上心的毛病嗤之以鼻,转身朝外走,“回船吧。”
陆梧连忙跟了上去,“我也没想管,这不就是闲聊嘛……你跟我说说话呗,饭桌上有外人在,我都没好意思说……”
“我与你无话可说。”
“这话就过分了啊,那不妨我们来说说你和燕姐的事儿……”
两人互相推搡着走远。
等到这方天地彻底死寂,虫鸣鸟叫之声再起,一道身影从树影中走来,最终立在蒋春山的尸身旁,蹲下身仔细打量了一番。
“还真是他。”
黑影将蒋春山一脚踢出,尸体在地上滚了两圈,如同泥偶一样瘫在地上,他见状冷笑一声,足尖轻点,趁着夜色出了林子,摸到船上,小心避开了暗处的守卫,回到船舱中。
随着门扇合拢。
窗前那人身形动了下,却没有回头,丹漆快步上前,沉声道:“公子,他们杀了蒋春山。”
早在顾绥提醒他们今夜不要随意走动时华泽就知道会出事。
千算万算没算到居然是要杀人。
为何?
华泽眼底掠过抹诧异之色,“绣衣卫想杀蒋春山,早在汝南就杀了,何必费心带他北上?”
“蒋春山浑身骨头扭曲错位,伤势十分严重,死前定是经历了许多折磨。”
丹漆的话让这件事变得更加诡异。
虐杀,那杀人者定是与蒋春山有极大的仇怨。
此人能让顾绥违背原则,改变计划,甚至帮其遮掩,整条船上有这种份量的人屈指可数。
一道倩影霎时浮现在脑海中。
华泽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精光乍现,“是她。”
“公子说的是……阿棠姑娘?”
丹漆试探的问。
华泽似是被这个猜想愉悦到了,眼尾微挑,溢出一抹笑意:“除了她还有谁能让堂堂绣衣卫总指挥为之折腰俯首。”
“可她为何要杀蒋春山?”
丹漆不解,“她一个孤女,和一州刺史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居然下此杀手?”
“是啊,这也是我好奇的地方。”
华泽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她说她长在南州,又怎么会与千里之外的人结仇?看来这位阿棠姑娘隐瞒了许多事。”
他对这个人当真越发好奇了。
这种好奇背后,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和窃喜,“丹漆,你说她会不会就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只要一出现这个念头,他的心尖儿就忍不住跟着轻轻发颤,丹漆明白他在想什么,不太忍心,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不会那么巧吧?公子找了她数年,人就这样撞到咱们面前来……这也太玄妙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好奇。”
华泽回头看向丹漆,“初见她时,她看向那人的眼中全无情意,她会功夫,医术又精湛,为何要突然离开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与他们一路同行?”
“绣衣卫或许看中她的本事,那她呢?她对顾绥又有何求?”
这其中的缘由或许就是关键所在。
直觉告诉他,他这一趟真的没有白来。
“丹漆,让人去查探。”
华泽强忍着雀跃,吩咐道:“查清楚她过往所有消息,事无巨细,一点一滴的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是。”
丹漆俯首听命。
他心中不禁生出抹古怪的感觉,就算这次查探出来没有确切的证据,只要有那么一两处吻合,恐怕公子都会将那位阿棠姑娘当作小渔儿。
人的直觉就是那样不讲道理。
他期盼那一天太久了。
久到只要有一星半点的‘证据’都可以说服自己,久到他甚至无暇去在意如今他们微妙的关系和立场。
丹漆既打心眼里希望公子能够如愿。
又害怕真的是她。
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不亚于华泽……
这夜,灯火落江,船影摇晃,许多人彻夜未眠。
翌日楼船继续东进,一如寻常的每一天,除了顾绥他们和华泽主仆两人,没人发现船上少了一个人。
阿棠心事散去,连带着胃口都好了些。
早饭吃了一碗米粥和四个酱肉包,看得顾绥几人暗自称奇,陆梧夹起包子喂进嘴里,嚼了嚼,“这不就和之前的一样嘛,也没变好吃啊。”
“姑娘,今天还去钓鱼吗?”
“去。”
阿棠一口应下。
燕三娘和枕溪也说要来,纷纷看向顾绥,顾绥淡道:“你们去吧。”
他离京太久,又被疫情耽搁,积压了许多要务,须得尽快处理,他们也知道他很忙,没有多作纠缠。
刚摆好架势,华泽几人又出现了。
坐下开始钓鱼。
就这样一连钓了七八天,阿棠每日都有收获,连枕溪和燕三娘也各有进账,唯独陆梧就像是绝缘体一样,无论用什么饵,坐什么位置,都是空手而归。
奈何他越挫越勇。
导致其他人纷纷上鱼,因此每日餐桌上的菜色就变成了酸菜鱼,水煮鱼,烤鱼片,糖醋鱼,清蒸鱼,鱼饭,鱼羹,鱼饼……
吃到最后已经没人会对这些鱼动筷了。
阿棠看到就觉得头疼,“我不玩了,你们钓吧。”
少了她,燕三娘也吃腻了,不再参与其中,她们一走,华泽主仆和枕溪也放弃了这项消遣,独陆梧一人不信邪,仍旧每日拿着鱼竿蹲在甲板上。
幸好,在那之后,桌上再没有出现和鱼相关的菜。
陆梧喜提绰号——鱼见愁。
第三百九十一章 最后的疯狂,抵京
在众人闲得发慌的时候,楼船终于抵达了中途最繁华的一处大城池——秀城。
楼船靠岸后,长板刚放下去。
燕三娘就拉着阿棠飞奔下船,站在岸边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如获新生的深吸了口气,“终于脚能着地了,我感觉自己都快被海风腌入味了,咸得心慌。”
“咱们去城里下馆子吧。”
燕三娘对阿棠笑道:“我请你吃面。”
“好。”
阿棠回头看向缓步下船的顾绥、华泽几人,听到她们的对话,华泽笑了笑,“在下早就答应要在楼船抵岸时请客吃饭,燕姑娘可别抢了我的活儿。”
“这样啊……”
燕三娘突然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当下笑得更灿烂,“那就辛苦华公子破费了,我们就不客气了。”
“不用跟我客气,喜欢吃的喝的,尽管点。”
华泽言笑晏晏。
顾绥留了人在船上,一行人缓步进了秀城,秀城同汝南又不一样,是个山城,所有的楼宇屋舍星罗棋布的坐落在山中,一层一层往上堆砌,直到山巅处。
一眼望去便是看不到尽头的青石板路。
众人站在山脚下,一时沉默,阿棠苦笑一声,“这,还要逛逛?”
她觉得要是想像最初预想的那般游览一遍,腿脚可能会受不了,燕三娘已然开始唉声叹气了,“我,我爬不动,要不咱们还是随便找个馆子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去置办东西。”
过了秀城港,差不多就要真正往北走了。
天气渐凉,冷风似刀,她们得提前准备些御寒的厚衣服,还有手炉,披风等东西,甚至还有鞋靴。
“那怎么行。”
陆梧不赞同的摇头。“来都来了,肯定是要吃当地特色的,你别着急,等我去打听一番,一定要找到最好的酒楼,绝不能辜负华公子的好意。”
说着他就去打听消息了。
华泽哑然失笑。
其余人则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等打听到酒楼的名字和位置,找过去,点好菜,已经是一个多时辰后的事情了。
不得不承认陆梧在吃喝一途上天赋异禀。
众人吃得是心满意足。
丹漆结了账,众人又沿着青石路往上走,去置办东西,回到楼船上天已经黑了,这夜他们就停在秀城港,等天亮了继续出发。
夜深了。
阿棠刚睡下,便听到了一阵轻巧的落地声,她立马警觉起来,翻身坐起,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来的人数不少,粗略估计也有十来人。
这还是靠近这一面船舱的。
不算跑到其他区域去的人。
“别乱跑。”
阿棠将珍珠按回床榻之内,起身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衣,迅速穿戴妥当,屋内没有掌灯,但这段时间已经让她很是熟悉这里的布局,哪怕是没有光线指引也能轻松避过障碍物,找到门口。
人刚贴在门边的墙壁上。
一柄刀就插入门缝,抵在门栓上,一点一点的把它挪开,随后门‘吱呀’一声轻响,被人推开,两道人影悄然闯了进来。
阿棠从后偷袭。
迅速将他们兵器打落,两个手刀劈晕过去,人接连落地,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外面的杀手,他们顿时围了过来。
整条船上除了船工他们在底舱,暂时不会有危险外,只有燕三娘没有自保之力。
阿棠朝她的舱房赶去。
一路遇到杀手下手果决,绝不留情,与此同时,船上其他地方也传出声响,想必都交上手了。
“啊——救命啊——”
燕三娘喊声乍响,阿棠还被拦在半路,就见一道黑影迅速闪出,朝着她的房间奔去,阿棠一看枕溪过去了,霎时放了心,专心对付眼前的刺客。
这场刺杀足足持续了两刻钟。
他们将所有人料理到甲板上,除了被杀的,还有十来号被阿棠打晕的,枕溪驾轻就熟的抠出了他们嘴里的毒囊,把人弄醒了逼供。
而这些动静也惊醒了停靠在港口的其他船只。
火把接二连三的亮起。
惊呼不断。
顾绥让陆梧前去安抚,并着人通报官府,前来处理尸体,燕三娘惊魂未定,贴在阿棠身侧看着这些刺客,“他们到底是谁派来的,真是见缝插针的来送死。”
“都有可能。”
阿棠看到那些刺客在枕溪的逼供之下惨叫连天,痛得快要昏死过去也不曾开口,便知道派他们前来的势力不简单。
这分明是豢养的死士。
这船上有军械案的人证,有绣衣卫,还有南越皇室,阿棠可还没有忘记她第一次见华泽的场景,他分明也是个风险人物。
招麻烦的人太多,压根分不清是冲谁来的。
“从今晚开始,你和我住。”
阿棠对燕三娘说道,她们两个姑娘家睡一张床,绰绰有余,虽然不习惯,但她也不能放三娘独自一人面对随时会出现的危险。
这条路,越往北,风险越大。
那些不想让他们平安回到晏京的人会像疯了一样找上门来,有她在,起码能护住她。
燕三娘心有余悸的应了声‘好’。
视线落在甲板上那道背对着她们的人影,心中滋味复杂,刺客闯进来,她在屋子里到处躲闪,迎面一刀劈下的时候她都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一柄刀突然捅了对面一个对穿,刺客倒下,露出了他的脸。
那一刻的枕溪与平日截然不同。
肃杀,冷漠,戾气丛生。
但却给了她最大的安全感……看到他眼里的担心和慌乱,那一刻燕三娘终于意识到,他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
“大人,是死士。”
枕溪一连审问了好几人,都没能问出什么,索性把他们尽数了结了,这种专门豢养的死士全是硬骨头,不会留下一点线索。
再问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顾绥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华泽他们也上了甲板,看到这幕,眸光深深:“看来这一路要开始不太平了。”
“华公子照顾好自己即可。”
华泽颔首:“英雄所见略同。”
说完,他便若无其事的回了舱房,这一会功夫,官府的人也到了,秀城县尉率兵赶来,看到一地的死人,脸都青了,在他们亮明身份后,赶忙招呼人去抬尸下船,帮忙清理。
忙活到后半夜才弄完。
次日他们按时上路,期间又遇到了几波刺杀,无一不是死士,就在这样时不时的惊险中,步入八月,凉意逼近,越往北,风越往人骨头里钻,夜里睡觉也不敢开窗了,阿棠研究毒血倒是有了些进展。
九月中,玉宫成功抵达晏京城外的平湖港。
第三百九十二章 初入晏京
一场秋雨一场寒。
晏京九月,暮秋时分,江上寒风已有刮骨之意,两岸红枫遍野,灿若云霞,平湖港作为皇城周边最大的港口,舳舻相接,樯桅如林。
早在距离港口还有二三十里的时候,河道两岸就停满了船只。
航道已被壅塞到寸步难行。
阿棠一行人得到快要抵港的消息,全部登上了甲板,看到眼前这番盛况,不禁啧舌,尤其是华泽。
“早就听闻大乾帝都繁华富庶,如今看来,不及眼前之万一。”
顾绥穿着厚实的氅衣,月白色绣鹤纹的灰鼠领大氅簇着他玄铁面具下那一截白如霜雪的脖颈,立在秋风中,闻言轻笑:“传闻南越叶城丹楹刻桷,浮金溢彩,在下还未有机会亲眼一观。”
“顾大人谬赞了。”
华泽半是玩笑半认真的看他,“阁下身份贵重,若是现身叶城,倒是要叫宫城里的那些人惶恐了。”
绣衣卫总指挥不远万里赶赴南越。
此消息一出,谁还能睡得着?
顾绥但笑不语。
“平湖港一直这么多船吗?”
阿棠头一次见这种场面,环顾四周,一阵风吹来,她拢了拢披风,狐裘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秋香色的百迭裙,如浪般推开。
习惯了南州四季如春。
乍见北地之寒,风干似刀,还是不太适应,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顾绥发觉她的异样,侧身抬手,将她披风上松松垮垮的系带解开,重新打了个结,又提着毛领往她脖子旁边凑了凑,声线平稳:“差不多吧。毕竟每年光运粮的漕船就有上万,还不算聚集在此处转运卸货的商船,民船,渡船,画舫……眼下还未到最热闹的时候。”
“等到十月中下旬,运河水面结冰,不能行船。”
“所有的船只都会赶在这之前抵港,到时候会聚集更多……”
“对对对。”
陆梧见缝插针道:“还有西域的美玉、香料、珠宝,丝绸,南边的奇珍异草,珍珠珊瑚,茶叶美酒,北边的皮毛虫草,品类繁多,应有尽有,到时候姑娘你喜欢什么,咱们都能搜罗到。”
他提及的其他东西阿棠都兴致一般。
唯独奇珍异草令她很在意,南境浩大,林密谷深,甚至有许多人迹罕至的绝地,这些地方会长出许多天然的草药。
她在双白城接触到的有限。
此来帝都,也想好生见识一番。
她笑着应了句‘好’,华泽见她答应,眸底精光一闪,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面上的笑意淡了些。
陆梧话落,挑衅般朝着那边看了眼。
谁知华泽却没在看他,望着旁边差不多高的楼船正与身侧的丹漆耳语,他笑意一僵,愤愤的收回视线。
这点不高兴很快又被其他东西吸引。
“挂旗吧。”
顾绥吩咐了句,枕溪抱拳应声,转身而去,没多久一张黑底红边绣着飞鹰纹的大旗就扬在了船桅之上。
这面旗帜迎风而展,猎猎而动。
霎时吸引了周边所有船只的注意,“绣衣卫,是绣衣卫的人!”
“快,让前面的船赶紧让道儿。”
不止是围在周围的民船和渡船,连挂着织造司旗子和户部大旗的官船也开始派人清理航道,给他们让路。
原本要等上许久的路程在他们的避让下,很快疏通。
一路直达闸口。
负责检验的官员登船后,客气的寒暄一番,检查了令牌后双手归还,让底下放行引路,停靠泊船。
“咱们的人来了。”
陆梧望着底下挥了挥手,岸边一字排开的绣衣卫们看到他,纷纷笑着打招呼,“终于回来了,好久不见,还怪想他们的。”
“南越使团的人也到了。”
他们是来接华泽的。
枕溪话音落下,华泽便对几人笑道:“这段时间多谢顾大人照拂,晚些自有薄礼送上。”
顾绥颔首还礼。
随即看了眼阿棠,阿棠心领神会,跟着他走到一旁,顾绥低道:“绣衣卫押解人犯入京万众瞩目,我回城后又得立即进宫述职,恐无暇顾及你,我让陆梧跟着你,他对晏京很熟悉,任何事都可以让他去跑腿。”
“先找个地方安置下来。”
“我又不是小孩子,你不用这么顾虑我。”
阿棠哭笑不得,“你有事就先去忙,我也有些私事要处理……四处走走转转,熟悉下新环境。”
“好。”
等船停靠稳当,放下板子,顾绥和枕溪先下了船,华泽主仆跟随其后,离开时,华泽道:“不出意外的话,我会在驿馆落脚,阿棠姑娘无事可以过来坐坐,或者,方便的话,我也可以去找你。”
“毕竟这异国他乡的,我认识的人寥寥无几,与姑娘你在一处,还算能说上几句话。”
阿棠没有反对,笑着应下了。
送走了他们,燕三娘挽着阿棠的臂弯,不舍地叮嘱道:“我离家太久,也得赶紧回去看看,缓上几日,等你安置好了一定让陆梧告诉我,我去找你。”
她本来是想让阿棠去她家住的。
但家里条件简陋,又常遭周围人冷眼玩笑,想了想还是算了。
“放心吧。”
阿棠劝走了依依不舍的燕三娘,船上转眼间只剩下她和陆梧两人,绣衣卫用囚车关好刺客,风风火火的走了,南越使团也走了。
这两方人马一撤,码头都显得空荡不少。
阿棠不想与他们一道入城,太过招摇,所以刻意多等了一会,然后才收拾好行囊,陆梧背着珍珠,两人牵马下了船。
来往的人都在悄悄打量她们。
“好俊的姑娘。”
“这马是雪狮子吧……稀罕货啊,还是从绣衣卫的船上下来的,身份定然不一般。”
“她看我了……”
陆梧忍不住笑了下,翻身上马,“姑娘,我们快点入城,再晚些都赶不上吃口热乎饭了,一连吃这么久的鱼,我都快吐了。”
阿棠心想,吃的时候也没见你比旁人少吃两口。
“那你买来的那几位大厨怎么办?”
人都走了,他们可还没下船呢!
“晚些时候自有人来安置他们。”
陆梧不甚在意,双腿一夹马腹,离弦之箭般蹿出,阿棠无奈摇头,打马跟上了他。
第三百九十三章 回春手之名,名动晏京!
晏京城楼高大,连绵不绝,一眼望不见尽头。
等待进城的队伍排成了两条长龙,蜿蜒出数里,官道两旁还有许多的小吃摊点和茶寮,众人交头接耳,嬉笑打闹,一派国泰民安之景。
陆梧摧马一路到了城门口。
给守城的卫兵亮了牌子后,对方就恭敬放行了,进城后,两人放缓速度,并驾齐驱,阿棠好奇道:“你刚才给他们看的是什么令牌?枕溪的牌子不是应该早就收回去了吗?”
“也是绣衣卫的,为了方便我进出办事用。”
陆梧面上有刹那的不自然,但好在阿棠也没有留意到,她的注意力全被周围的景致吸引了,陆梧见此悄然松了口气,“姑娘,我先带你去吃点热的,吃饱喝足了,咱们再去看落脚的地方。”
“好。”
阿棠对这些没有意见。
“炙羊肉怎么样?这也算是晏京城的特色,汤头用骨头加各种香料熬得鲜美醇厚,羊肉软烂,再配上灵魂的蘸水,一口咬下去还裹着汤汁,那滋味我真是想想都流口水。”
陆梧兴冲冲的提议,他选这个还有一层用意,“羊肉燥热,可以驱寒,你吃了也能舒服点。”
“我都行,你拿主意就好。”
陆梧最喜欢的就是她这种态度,自己懒得拿主意,或者不清楚,就只负责跟着走,吃到好吃的满口赞许,不好吃也不会多作抱怨,甚至还要反过来安慰他。
多好的未来主母啊。
他们一边驱马而行,陆梧一边为她介绍,“晏京城以坊市划分区域,北城是皇城,分为内外两城,内城是朝议之地,陛下及宫妃的住所,外城是各家官署所在。”
“其他区域总结来说,东贵西富,这两处偏北的是东西两市,什么都东西能买到,而南边和一些偏远的坊则是百姓聚集之处。”
“咱们现在要去的是崇业坊,那家炙羊肉是老字号,许多人慕名而去,从早到晚都要排队,我和他们家掌柜的相熟,到时候让他们直接给安排个位置。”
陆梧说得很是骄傲。
进了崇业坊,穿过两条巷子,隔着老远就有人排队,他们骑马越过队伍,越往里,看得越清楚。
整整五间面宽的铺子被连在了一起,一字排开的门洞足有十余丈宽。
门檐上悬着一块巨大的黑漆金字牌匾,“不二羊”,横跨了三间铺面的宽度,底下一串红灯笼一字铺开,将门脸照得异常贵气。
他们将马匹拴在外面的榕树树桩上。
陆梧跨进铺子,张嘴就喊,“老张,老张……”
“哎哟陆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可是好久没来我这儿坐会了。”
掌柜是个面庞白净,脸如玉盘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夹绒的湖绸长衫,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快步迎了上来,陆梧见他也笑:“出门办差才回来,这不一回来就来你这儿了嘛。”
“鄙人不胜荣幸。”
掌柜的视线落在后进来的阿棠身上,双眼微微一亮,“这位姑娘是……”
他目光揶揄的打趣陆梧,陆梧吓得一个激灵,连忙重重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凑近他压低声音道:“你可别胡思乱想,我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
绣衣卫的官爷给她跑腿?
掌柜的顿时悟出了什么,看向阿棠的目光多了几分恭敬,“两位贵客,雅间里还有空位,我带您过去。”
陆梧看他这般上道,笑眯眯的勾着他的肩膀,问他晏京最近发生了什么趣事儿。
寒暄几句后,进了雅间。
掌柜的去吩咐后厨赶紧上菜,陆梧本想着关门,但转念一想,这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也不太好,便回头对阿棠道:“姑娘,要不把门开着?说不定还能听到些新鲜事儿?”
阿棠随意的点头。
两人落座。
外面的大堂的桌子全都坐满了人,交杯换盏,羊肉汤的热气和鲜味弥漫开来,一阵热火朝天中,有人敲了敲桌子,细声道:“你们知道不,听说那位救了整个汝南城的女医要来晏京了!”
阿棠嘴角微抽。
这些人的消息还怪灵通的,她人刚进城,他们就知道了?
大堂内一阵哗然,许多人往声音来处看去,那人一看这阵仗,更得意了。
“你听谁说的?”
有人狐疑的看他。
那人骄傲扬头,“我家娘舅是驿站的,他说传信的信差说的,这事儿肯定错不了。”
一人咬着筷子,笑得一脸不值钱,“传闻那女大夫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医术还好,这次汝南疫症要不是她力挽狂澜,肯定又要重复九年前那场悲剧。”
“刺史谢大人对她推崇备至,赞不绝口。”
“不止呢,好像几位大人物还联合上书要替她请功,反正最近这半个月,关于这位女神医的传闻就没断过,热闹的很。”
“她要真来晏京的话,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一个女人罢了,也值得你们这么吹嘘。”
先前质疑的那人嗤笑一声,不甚客气的打断他们道:“我看啊,肯定又是个抢了别人功劳的二世祖,想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还说她什么华佗在世,扁鹊重生,叫什么‘回春手’!笑死老子了。”
“你可别不信,那姑娘厉害着呢。”
“什么厉害?脸长得厉害?还是蛊惑人心的本事厉害?说实话我还真的挺想见她一面的,看她是个什么天仙!能把这么多人哄得团团转。”
……
陆梧的拳头捏得咔吱咔吱的响,怎么总能遇到一些嘴臭的人,阿棠看他快坐不住了,不禁失笑:“你干嘛气成这样,让他们说就好了,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了别人的嘴了?”
“我就纳闷了,这些人也是女人生的,竟然看不起女人?他跟他老娘也这么说话?”
阿棠:“……”
她忍俊不禁,正好这时候炙羊肉送进来了,她连忙劝着陆梧趁热吃,陆梧虽然还是气不过,但当事人都这样说了,他也不好太过愤愤不平。
“姑娘,你多吃点,尝尝羊汤。”
陆梧一个劲儿劝她,等两人从不二羊出来,阿棠甚至有些吃撑了,不得不说,陆梧是个老饕客,他极力推荐的吃食总有其独到之处。
“该去找个住处了。”
阿棠摸了摸糯米的耳朵,糯米歪着脑袋靠在她肩膀上,一副十分乖顺的模样,陆梧早就想好了,“先住在兴宁坊吧,这地儿要去东市会近些,而且能开在这片区域的客栈,基本上都是一流的。”
他没说还有一个原因。
他们的府邸就在兴宁坊,皇城旁边,占地最大的那个……
“今晚先住客栈,等明日,你陪我去租个宅子。”
来的路上阿棠仔细想过了,她大概要在晏京呆好长一段时间,一直住在客栈也不方便,不如自己找个落脚地儿。
陆梧愣了下,下意识想劝两句,可一想这样也好,客栈里人多眼杂的,许多事情做起来都不方便,“好。”
第三百九十四章 着了他的道儿,进宫面圣
在兴宁坊找好客栈后,陆梧问她想不想出去转转,阿棠婉拒了,想早点歇息,陆梧便在旁边开了个房间。
“你不回去?”
阿棠诧异看他。
陆梧道:“公子让我跟着你,起码要找到固定的落脚点才行,而且这地方你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属下不能放你一个人在这儿。”
阿棠倒是觉得还好,但他既然坚持,她也就没多说什么,叫人送了桶热水,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好衣裳躺在床上。
大概是一想到她要找的答案就在这儿,脑海中思维活跃难以入眠,辗转反侧。
顾绥便没有她这样的悠闲了。
进宫后,陛下正与几位阁老在御书房议事,内监进去通禀,陛下直接让他入内觐见。
“微臣参见陛下。”
顾绥行礼跪拜之后,陛下让他起身,放下了先前正在商议的事,转而问起了汝南城的疫症,高阁老见状不满道:“陛下,咱们还是先把那皇策军的事情议完吧,这样拖着也不是个办法。”
“是啊陛下。”
另一位阁老赶忙附议,“荣宸王既然在卧病休养,闭门谢客,那就应该不理杂事好生调养才是,皇策军镇守边陲,数州之重,军务何等紧要,怎么能压在他肩上?”
此话一出,御书房内气氛凝固些许。
几位老臣都察觉到御案之后陛下笑意渐歇,疲倦的神色下隐约透露出几分不耐烦来,这么多年来,此事年年提,年年折戟,陛下听腻了,他们也早就说腻了。
但再腻味,事儿还得解决不是吗?
高阁老硬着头皮道:“陛下,老臣知道您对荣宸王府心怀愧疚,故人已逝,只能将一腔情义倾注在小王爷身上,但军国大事非陛下一人之私,而是天下百姓之重,数万万黎民之重,难道要因此断送吗?”
“高爱卿言重了。”
陛下目光一凝,抚额叹气:“事情哪儿有你说的这般言重,军中有将,诸多事务从未耽搁,荣宸王如今只是遥领大将军之职,挂个名号罢了。”
“若只是个名号老臣何必来提?”
高阁老据理力争,“陛下,他有兵权,二十万皇策军悉数听他调遣,这……”
“先生。”
承宁帝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这个称呼御书房内的几人已经有许多不曾听过了,他们是先帝挑选的帝师,打从太子时就陪伴在他身侧,知道他有帝王铁血手腕,也知他重情重义,心存仁善。
他此时这样唤他们。
不再是以君臣的身份,而是学生和老师,一句先生恍惚间将他们的思绪拉回到了曾经,众人踌躇满志的来,决心引经据典,痛陈利害,逼着他退步,却在这一瞬,不约而同的沉默下来。
“高先生,靳先生,那是我皇弟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
承宁帝说到此处声音低沉了几分,悲恸莫名,“哪怕荣宸王府一脉早已改换宗室,可在朕心中,一切从未变过。”
说话的空挡,他不动声色的扫了眼顾绥。
顾绥察觉到了,一动不动的立在旁边,连眉毛都没动下,承宁帝心中暗骂了一句小兔崽子,继续刚才的表演,“他们父子为何改姓,世人只道是想要替朕外祖檀氏延续血脉,不至于断了香火,可内情如何,几位先生难道不知道?”
“他是在避让朕!”
“避出皇位争夺,避去边疆,最后又为了救朕而被前朝那些刺客贯穿了胸腹,毒发毙命!他死时正值壮年,丢下阿琢一个孩子重伤垂死,险些断了香火!”
“你们都看这龙椅如何尊贵,如何坐拥天下,可朕心里想的有谁在乎过?如果能选,朕宁愿不做这个皇帝换他活着,换阿琢能有父母陪在身侧,一生喜乐无忧,平安康健。”
“可是能吗?你们告诉我。”
“能换吗?”
承宁帝声音发颤,难得流露出几分脆弱来,看他这副模样,高阁老几人哪里还记得他们来这儿是做什么的,一个个蹒跚的跪到在地,高呼‘请陛下节哀’“请陛下保重龙体”……
承宁帝似乎难过的撑不住了。
斜靠着椅背,沉默许久,才疲倦的对他们摆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
“朕想自己一个人待会。”
御书房内鸦雀无声。
高阁老几人面面相觑,似有些迟疑,承宁帝却像是看出了他们的盘算,愠怒道:“难道现在朕连一个人安静会的自由都没有了?”
“老臣不敢。”
话已至此,高阁老他们还能说什么,只能跪拜高呼:“臣等告退。”
几个老臣互相搀扶着起身,哆哆嗦嗦的往外走,顾绥也跟着他们出了御书房,却没有打算离开,高阁老对他道:“陛下伤怀老荣宸王,怕是没有心思处理政务了,顾指挥不先走吗?”
“诸位大人先走吧。”
顾绥微微颔首,“本官为述职而来,不能擅离。”
“好吧,那你继续等吧。”
几人互相致礼告辞后,相挟着往远处走去,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开始还正常,到后面不知哪个老大人说了句,“糟了!那老荣宸王都过世快十年了,陛下哪就这么伤怀,说乏了就乏了,咱们这是着了那位的道儿了!”
高阁老嗤笑一声,“你现在才反应过来不觉得太迟了?”
“高大人,你既然早就想明白了,为何还要出来,咱们不是说好今日要把此事敲定嘛!”
一人唉声叹气,后悔不已。
甚至还有些想要掉头回来的意思。
亏得他旁边的老大人把他拽住了,没好气道:“现在回去有什么用,你信不信你敢去通禀,里面那位还有其他招数等着你?你真想把这层窗户纸捅破,闹得君臣撕破脸,下不来台?”
“那事情就这样含糊过去?”
“不然怎么办?”
高阁老慢慢悠悠的说着话,似乎是笑了下,无可奈何道:“这种手段陛下年轻的时候还会用,如今年纪上来了,我以为他多少要顾及些脸面,谁知道啊……哎,到底是小看了他!”
第三百九十五章 朕只信你,其实是一人
“这也太赖皮了。”
一人苦笑,靳老大人闻言,笑呵呵的说:“你们别说,刚才的场面还真让老夫想起了陛下刚登基那会,那时候上一任荣宸王还在世,兄弟俩年轻气盛,关系又亲密,时常和咱们一起议事。”
“陛下遇到为难的事儿了,他俩就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苦肉计玩儿得那叫一个得心应手,哄得我和高大人屡屡让步。”
如今的阁臣老一辈的只剩下他和高弼两人。
说起这些旧事,高弼也忍不住笑了下,“是啊,那时他们兄友弟恭,一个深沉善谋,一个勇武善断,凑在一起实在叫人头疼。”
“可惜……”、
他笑意微敛,“可惜了那位荣宸王,若是他还在,我大乾北部边陲何须我等忧心……”
“那我们过两日再与陛下提一嘴吧。”
有人提议。
高阁老缓缓摇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们再提,陛下心里该不得劲儿了,放心吧,如今北面的那些人蠢蠢欲动,是非轻重陛下心里是有数的,倘若战事将起,这兵权,荣宸王府那位小王爷总得交出来。”
“是这个道理。”
靳老大人附和道。
他们是最懂陛下的人,既然这么说了,其他人只好偃旗息鼓,静待事态的发展。
一行人越走越远。
身形在偌大的广场里化作一个个黑点,顾绥将他们的对话从头到尾听了个清楚,垂目而立,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顾大人,陛下传你入内。”
内监大总管送他们出来,看人走远入内禀告,没多久又出来传话,顾绥早知会是如此,对他微微颔首,顺着推开的门走了进去。
御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顾绥走到御案前刚要行礼,承宁帝就笑骂道:“行了,就咱们叔侄俩,快别这么守规矩了,他们都走了?”
他话音轻快,带着几分笑,哪里还有刚才黯然伤神的样子。
顾绥也不客气,站直身子,回道:“是。”
“有人反应过来没?”
承宁帝饶有兴致的问,顾绥抬眼看他,波澜不惊道:“高大人和靳大人猜到了。”
“朕就知道。”
承宁帝靠在椅背上,笑得很是开怀,“他们到底跟了朕许多年,哪怕当时反应不过来,出去后稍微一想,也肯定能想清楚,怎么样,是不是很生气?”
“还行。”
顾绥很是公正客观的评论道:“两位老大人都是心宽豁达的主儿,没多作纠缠。”
“这样啊,那真是有些可惜了。”
承宁帝难得起了看热闹的心,觉得不太尽兴,面上情绪淡了下来,“他们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北面的兵事一时半会闹不起来,却借此想动皇策军的兵权。”
“其实几位老大人顾虑得也没错。”
顾绥轻笑了声,“二十万兵权握在一个病秧子手里,既不能临阵处理军务,又不能领兵打仗,哪里能怪旁人动心?”
“阿琢!”
承宁帝戏谑的神色一收,盯着他,“朕不许你这样轻视自己,这兵权是你父亲的,父死子继,他便是你的,除了你,朕谁都信不过。”
谁能想到绣衣卫指挥使,有着血浮屠之名的顾绥顾大人,其实与荣宸王府那位十二岁后就重病卧床,闭门不出的小王爷其实是同一个人。
顾绥就是檀琢。
檀琢……就是顾绥。
上一任荣宸王领兵在外时,于战场上遇到了一位名叫顾知微的医女,与她相知相许,共结连理,婚后只育有一子。
便是檀琢。
他取母姓,以乳名阿绥为名,玄铁覆面,以绣衣卫总指挥的身份行走在朝堂上。
彼时檀琢确实重伤,朝野各方对这兵权虎视眈眈。
但碍于他父功勋太过,又对陛下有救命之恩,动不得,方才按捺着这些心思,实际上暗地里都盼着他赶紧死。
前朝的人,当朝的人。
无一例外。
陛下怕他在外遇刺,不肯放他回府,但他执意要回,不想留在深宫之中,于是陛下抽调了无数了高手和皇策军精锐护卫王府,也不许他随意走动,怕出意外。
这才有了闭门谢客一事。
但檀琢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放不下的人,等到病情能控制,与常人无异后,便偷偷入宫觐见,几番商讨之后,终是成了顾绥。
顾绥一直都知道陛下对他极好。
父王还在时,皇伯父就三不五时的接他进宫,让他与太子和几位皇子一起读书,抱着他在御书房处理事务,去后花园游玩,为他扶鞍牵马,教他骑马射箭……中毒病危那年,一连两月,陛下守在他床边,衣不解带的照料他,对他,犹胜亲子。
宽厚如太子也会觉得吃味。
其他的皇子更是为此没少与他使绊子……
想到这些,檀琢不禁沉默下来。
承宁帝见他不说话,知道这些话题难免让他伤感,“不说这些了,这次你去南边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仔细与朕说说。”
“臣在信上不都写了?”
顾绥道。
“那如何能一样,信上才多少字?怎么能说得明白。”
承宁帝佯装不满的瞪了他一眼,他这个侄儿什么都好,智谋手腕,相貌品性,皆是一流,唯独这性子……实在不讨喜,每次来信都只有寥寥数语,秉公办事,一点关切也无。
亏得他在晏京一直提心吊胆。
顾绥此来就是为了回禀一些事,所以将发生在南州大大小小的事拣着紧要的说了一遍,说到蒋春山之死,承宁帝眉峰挑了下,“人到你手里了,还能出事?”
“突发恶疾。”
顾绥语气淡淡。
承宁帝听他这不紧不慢的语调都能想见这面具之下该是什么表情,当即气笑了,“谢钊在奏折里说,那位在汝南城力挽狂澜的女神医随你一道回京了,有她在,人还能病死在船上?这么看来,她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厉害啊。”
“她是大夫,不是神仙。”
顾绥刚一开口,承宁帝眸光一亮,盯着他似笑非笑道:“阿琢,你居然替她说话?朕可记得,你从来是事不关己的性子……”
“她于朝廷有功,对有功之人,陛下不该如此轻视。”
“朕哪儿有轻视啊,这不是你害得!”
承宁帝很是无辜的摊手一笑,“那蒋春山到底是怎么死的朕就不多问了,就当他是病死的,左不过死了一个罪有应得之人,他背后的人可查出来了?”
“快了。”
顾绥没把蒋春山说出的那个人拎出来,兹事体大,还是要先掌握证据再说,入宫前,他已经让枕溪带着人去找了!
第三百九十六章 承宁帝的心思,叔侄对峙
顾绥办事承宁帝终归是放心的。
说到汝南城疫症,承宁帝说起谢钊与马俸年联名上的那道折子,纳罕不已,“马大人此人向来严苛挑剔,但在折子里,与谢二人对那位女神医多有赞誉,朕还挺好奇的,得空可以召她进宫来见上一面。”
“对了,她确已入京了?”
话落,顾绥却没有第一时间答复,而是沉默了片刻,抬眸看着承宁帝,“陛下想让她去诊我的病?”
心思被他看穿,承宁帝坦然地笑了两声,“是又如何?”
“既然她有力挽狂澜之能,不如就让她去试试,成,则名扬天下,青史留名,败……败就败了,朕也没法拿她怎么样……”
说到最后,承宁帝笑意有些勉强。
“总要试一试。”
他不甘心,不甘心这唯一的侄儿折戟沉沙,与他父亲一般英年早逝,方才那些话虽然有表演的成份在,可有句话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纵为天下之主。
坐拥万里山河,然则救不得想救之人,荣华加身,无边孤寂。
“陛下,她才十七。”
顾绥沉声道:“再怎么天资过人,她也需要成长的时间。丹朱血之毒可是连常老都束手无策……”
他与阿棠交易之事暂时不便泄露。
皇伯父在此事上多有执拗,就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万一……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不能冒这个险。
承宁帝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就先这样吧。”
“召见还是要召见的,汝南城一事须得论功行赏,朝中多少人想要一睹这位女神医的真容呢!”
承宁帝说完这番话,见顾绥没有反对,面具之下,眸光平和,从这样的平和中,他意外窥见了一些异样的东西。
“欸?”
他灵光一现,话音微挑,“檀砚辞,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你何时对姑娘的年龄如此上心过?”
“陛下……”
顾绥想不明白,这位叔父在这些事情上有着和陆梧一样莫名其妙的直觉,应付起来让人焦头烂额。
承宁帝仰靠在椅背上,摩挲着手上的扳指,好整以暇的笑:“你大可继续糊弄朕,没关系。”
“朕瞧着那女神医年近十七都没有婚嫁,为表隆恩,定在晏京城的高门显贵里给她找一门合适的亲事……”
一边说着不在意,另一边又开始明晃晃的威胁他。
顾绥突然觉得有些头疼。
“皇伯父……”
“叫伯父也没用,你考虑清楚再回答朕刚才的问题。”
承宁帝垂着眼,与他如出一辙的从容淡定,甚至还勾唇笑了下,顾绥知道他这是打定主意要问出个一二三来。
思虑再三,最终无奈叹气。
“是,我心悦于她。”
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承宁帝面上淡定顿时一扫而空,坐直身子,微微凑近桌案,双目灼灼的看着他,笑得无比得意,“朕就知道你这臭小子心怀不轨,怎么样?人家姑娘喜欢你吗?知道你的事儿吗?何时下聘何时定亲有什么说法吗?她家里的长辈都……”
“且慢。”
顾绥赶忙打断他,承宁帝话被截断也不生气,只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慢什么慢,不能慢,朕恨不能现在就把人召进宫来看一眼,赶紧把你们的亲事定下来,看着你成婚生子……这样对你父王也算有个交代。”
眼下的事态发展就是顾绥顾虑之处。
陛下一心想要让他给荣宸王府留下血脉,未及弱冠之时就开始给他相看适婚的贵女,只要他点头,这人第二日怕是就要送到他府里去了。
弱冠之后更是疯狂。
时不时就派人给他送去一堆的画像,让他挑着选,逼得他不得不南下办差,以此来躲避亲事。
他如今是有了喜欢的人。
可他并不想因为这些去逼迫她……更不想在结局未定之前,草草将她绑住,她或许觉得不在意,但他得给她想好退路。
“皇伯父,此事不急。”
顾绥定定地与承宁帝对视,“我还想再等等。”
“有什么好等的?”
承宁帝不理解,好不容易遇到喜欢的姑娘,不应该赶紧把她娶回家吗?怎么到了他这儿,反而不温不火的让人瞧着心里烦躁,“你放心,你喜欢的姑娘伯父定然不会挑剔她,不论什么家世背景都无所谓,只要人好,对你好,便足够了。”
顾绥沉默,仍旧摇了摇头。
“你……”
承宁帝被他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不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是什么脾气他清楚,这种时候逼迫只会适得其反。
沉吟良久,他问:“你是不是怕自己会拖累她?”
顾绥的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承宁帝见状无奈叹气,“你从小就是这样,看起来寡情冷性,实际上比谁都要重感情,还倔……倔得像头驴。”
一旦决定的事,谁都改变不了。
“罢了罢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承宁帝实在束手无策,只得放弃,“但是阿绥,朕最多再给你一年的时间,一年后,朕就赐婚。”
顾绥波澜不惊的应了声是。
实际上他们都清楚,如果一年后解毒之事还是没有进展的话,哪怕是赐婚,他也不会顺从。
“行了,该说的事情说完了,出宫去吧,看着你朕就来气。”
承宁帝故作嫌弃的摆了摆手,顾绥起身行礼,退了出去,承宁帝看到御书房的门被关上,轻嗤一声,“臭小子,还挺护着的……朕非得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能得了你的青眼……”
“以为朕只会坐以待毙?”
“呵!”
顾绥出宫时夜已深了,宫门落了锁,但他身上有陛下特许,因此畅行无阻的出了宫城,先七拐八拐的进了一处小院,换了身衣裳,确定四周无人跟踪后,才往王府赶去。
此时荣宸王府一处叫做半山栖迟的院子里。
正堂灯火通明。
一老者手握檀木杖,端坐在堂中,阖着眼似是在闭目养神,而他身侧王府的管家谷进贤正口干舌燥的劝着,“老太爷,快要子时了,王爷定是在宫里歇下了,咱们要不还是别等了。”
第三百九十七章 家法,非我所愿
老者眼皮轻颤,却没有睁开。
“他会回来的。”
王府的飞鹰早就将信传了出去,那孩子了解他,不论宫里如何安排,定会回府来找他。
“那这样,老奴先扶您去歇着,等王爷回来,老奴再去叫您。”
老管家提议道。
毕竟是上了年岁的人,这样熬着人哪里受得了!
“你坐着吧,别忙了,老夫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等。”
檀老太爷拿定了主意,不动如山,老管家犹豫许久后,只能走到一旁立着,盼着今夜小主人能早些回来。
这祖孙俩一个比一个倔。
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动静。
“回来了,王爷回来了。”
一道人声不知从哪儿传出来,老太爷紧闭的眼缓缓睁开,就看到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踏着夜色进了院子,朝他走来。
来人眉眼修长,肤如冷玉,拼凑在一起,却又流露出一种别样的秾丽,浓极生艳,如牡丹芍药,雍容得令人难以移目。
只是那过分冷淡的眉眼压住了这些颜色。
化作清冷疏离的姿态。
“孙儿给祖父请安。”
顾绥走到近处,恭敬地俯身作礼,檀老太爷目光凝定地打量着他,倏而冷笑一声,“不敢当,老夫一介闲人,哪里当得起绣衣卫指挥使的礼,顾大人忙完了?”
他阴阳怪气的话压着沉怒。
像是暴雨前飘摇的冷风。
刮得老管家一阵心凉,他不由得担忧起自己的小主人,这么多年,老太爷是最和善的性子,头次见他动这么大的肝火。
他赶忙给顾绥使眼色,让他认个错。
顾绥撩袍跪下,端正拱手一拜,“祖父折煞我了。孙儿隐瞒在先,不敢自辩,任凭祖父处罚。”
“好一个任凭处罚。”
檀老太爷牙齿龃龉,叠在拐杖上的手下意识捏紧,青筋暴起,“檀砚辞,你只说隐瞒请罚,到底知不知错!”
顾绥俯首,默不作声。
事实摆在眼前,他无法作违心之论,只得沉默,檀老太爷看他这副模样,哪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气极反笑,“好,好的很,既然如此,老夫也用不着心软。”
“来人啊,请家法!”
他厉喝一声。
堂中的烛火猛地一跳,惊得老管家浑身一颤,连忙哀声求情:“老太爷,王爷他身子弱,禁不住家法啊。”
“他身子可不弱。”
檀老太爷怒火上涌,语速都急了几分,“多少人整日里为他提心吊胆,昼夜难安,他倒好,拖着这样的身子去绣衣卫里出生入死!那指挥使是好当的吗?一年到头多少刺杀,多少死里逃生?”
“他如此作贱自己性命时,可想过自己身子弱,受不住?”
“他自己都不在意。”
“你我凭何操这份闲心!”
“来人!你们都聋了吗?还是说,老夫使唤不动你荣宸王府的下人?得我亲自去取!”
老管家惴惴不安,不敢接话。
守在外面的侍卫更是面色骤变,不知该作何反应,还是顾绥无声的叹了口气,吩咐道:“去取。”
“祖父你身子不好,莫要动怒,动刑的事儿……让他们来吧。”
檀老太爷冷笑,没接话,过了没一会,侍卫拿着根系着墨色流苏,镶嵌白玉把手的藤条过来,双手递上。
老太爷接在手里,看向顾绥,“我再问一遍,你知不知错。”
顾绥仍旧不语。
默默的跪直身子,双手扶在膝上,看样子,是已经做好了受罚的准备,他知道祖父素来爱重他,若是说上一两句软话,再陈情利害,说不定能免去这顿家法。
可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檀老太爷第一鞭挥下时,盛怒之下用了全力,藤条破空,抽出凌厉的风声,落在他脊背上,“啪”的一声闷响,哪怕顾绥早有准备还是在剧痛之下浑身一颤。
几乎顷刻间汗湿一片。
他咬牙忍下了细碎的痛吟,老管家心疼得差点落下泪来,扑过去要挡,被顾绥挥开,“谷叔,这是我该得的,你不要管。”
是他明知祖父丧子丧孙,又失去父亲,将他视作唯一的情感寄托,还要孤注一掷舍身而去,上欺下瞒。
是他明知绣衣卫九死一生,还要赌上性命。
是他不顾家人担忧,心存侥幸,才闹到如今的地步,他有错当罚,祖父动怒为情理中事,他该受着。
老管家被推开,谈老太爷心里更气,又连挥两鞭,顾绥抓紧了膝盖处的衣裳,跪得笔直,哪怕浑身肌肉紧绷也没有开口求一句饶!
倒是把那句随他处置做到了极致。
“说话!”
老太爷眼前发晕,握着藤鞭指着他,“你就没有想过万一你有个什么好歹,我怎么办?难道要我老头子再来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再受一次剜心之痛?与其这样,还不如我檀氏长房一脉从一开始就没有后人!”
“血脉断绝也好,痛不欲生也罢,终归我不用一把年纪还要提心吊胆,日日担心你丢了小命……”
三鞭下去,痛心早已盖过了怒火。
悲愤之情难以自抑。
连握着鞭子的手都在隐隐发抖,几乎难过得站不住,老管家见状又赶忙去扶,连顾绥也是一惊,下意识伸出手,却被老太爷一把拍掉,啪的一声脆响。
顾绥手滞在半空,须臾,缓缓垂落。
老太爷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死死地盯着他,“你还管我做什么?反正你要把自己的命葬送掉,你我祖孙的情谊……”
“祖父。”
顾绥打断他,免得他越说越气,抬头苦涩道:“您知道我不是为着寻死才当了绣衣卫指挥使,我只是……想做些什么。”
“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养着身子,长命百岁。”
檀老太爷加重了语气,虽然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相信,丹朱血的毒一日未解,他就一日置于危险之中。
说不定什么时候人就没了。
顾绥知道这件事是祖父的心病,没有重提,忍着肩背传来的剧痛,尽量平稳道:“祖父,我不想所有的时间被困在府里,每日担惊受怕,想着何时会毒发……何时走到末路……就这样无足轻重的了此残生,这非我所愿。”
第三百九十八章 顾指挥,重开济安堂
“那你就没想过,万一把命丢在外面怎么办?”
老太爷颤声问他。
顾绥一时语塞,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这一点……他无话可说,祖父想要他活着,而他所求与此不同,从根本上就不一样,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老了。”
檀老太爷丢开藤鞭,鞭子坠地,发出一声响,他由老管家搀扶着,勉强站稳了身子,长吁短叹道:“若是我闭了眼,你想做什么都随你,可只要我活着一日,就不想看到你走到我前头!你可明白!”
拳拳爱护之心,谁又不明白呢。
顾绥苦涩点头。
“绣衣卫的差事不要再做了。”
老太爷语重心长道:“你要真的想做点什么,便出府吧,休养数年,也该出去走动走动……”
原本顾绥就是打算要卸下这张面具的。
他顺从地应道:“孙儿听您的。”
听了这话,老太爷面色稍缓,往他背后瞥了眼,不太自然地道:“起来吧,还跪着做什么?病了还得找大夫!”
闻言,老管家下意识松手想去搀扶顾绥。
害得老太爷毫无准备趔趄了下。
他又赶忙回头去扶。
这一来一去的,老太爷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年纪还没我大呢,怎么手脚这么不灵活。”
老管家只好赔笑。
顾绥自己缓缓站了起来,面对两人探究的目光,镇定地道:“我没事。”
惹得老太爷那句‘疼吗’都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没好气地道:“你活该!”
顾绥顿时语塞。
闹了这么功夫,天色更晚了,老太爷看他神色疲倦,到底心中不忍,“让人送给你上点药,早点去歇着吧。”
“祖父今晚就歇在府里吧。”
顾绥不想他一把年纪,来回奔波,老太爷没有反驳,让老管家扶顾绥回房,顾绥道:“谷叔还是陪着您,我无碍。”
老太爷也没客气,拄着拐杖慢慢悠悠地走了。
出了远门,老管家看他心情好些了,小声地问:“您怎么猜到王爷就是绣衣卫指挥使的?”
“这还用猜?”
老太爷冷哼一声,“他瞒得这么紧,说明所做之事不能为人所知,必是大事,这晏京城里大事都在宫城里,他要在外走动就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这肯定瞒不过陛下,陛下对他又是百依百顺”
“且看这宫城之中,谁最受信重,又藏头露尾不就知道了?”
“绣衣卫指挥使从来都是招摇过市,恨不能全天下都知道他的行踪和长相,何曾出过一个遮遮掩掩的?”
“再者,他此次离开太久,这才让老夫见到了那冒牌货,人虽然扮相逼真,说话语态也与他相似,但习惯和反应骗骗别人还行,哪里骗得过老夫!”
所以一得到绣衣卫指挥使回京的消息,他就来了荣宸王府。
守株待兔。
“老太爷真是心思缜密,慧眼如炬,老奴叹服。”
老管家适时地吹捧两句。
老太爷看出他的心思,笑骂道:“行了,我还不知道你,我那几鞭子下去,你心里还不定怎么骂我呢……”
“老奴不敢……”
夜色幽寂。
凉意逼人。
顾绥回房后并没有直接歇下,而是站在了窗边,看向外面那轮明月,回京以来的种种疲倦和受罚的伤痛都让他心中没有生出太多波澜。
可这一刻。
他突然很想她……
阿棠对发生的这些事一无所知,宫里宫外对她的传言和好奇汇聚成了一道道暗流,渐趋汹涌,而她本人却一夜好眠,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陆梧在周围找了个家清汤馄饨吃了个早饭。
然后便领着她去找了家专门负责赁屋的牙人。
“两位来找我算是找对人了,西北这一片几个坊市的房屋情况,就没有比我更熟悉的人了,还请先说说你们的诉求,小的再根据需要推荐房屋资源给你。”
陆梧看向阿棠。
这他就不清楚了,其实他觉得王府内那么多空房子,随便划出一个院落都比外面所谓的大宅要宽敞,何必费这个钱!
可他到底琢磨不透这两人是怎么想的。
不敢乱说话。
阿棠想了想,道:“就在兴宁坊附近找吧,要前铺后宅的那种,不能太小,不能太偏,最好是药铺或者医馆,能够直接使用的。”
牙人听完面上笑意不减,“那这租金贵人可有计划?”
“不拘价格,有合适的都可以拿来看看。”
阿棠自己的存款加上师父给她留的银钱,足够挥霍好几辈子了,而且既然决定暂时留在这儿,那她打算把济安堂重新开起来。
牙人好一段时间没遇到这么爽快的主雇了。
当下笑容满面的让他们稍坐,喝点茶,自己转身去整理房屋的信息,等他走开后,陆梧小心地问:“姑娘,你打算继续开医馆?”
“是啊,济安堂是我师父的心血,我想让它延续下去。”
而且行医也是她安身立命之本。
坐吃山空非长久之计。
“这样也行,姑娘你现在名声大噪,这医馆也很快能张罗起来,到时候我们不忙的时候还能来帮帮忙什么的。”
不多时,牙人拿来了十几张写着房屋信息的纸。
阿棠简单翻看了一遍,从中选出了四个还算满意的,挨家挨户登门去看,看来看去还是靠近朱雀大街的那个宅子最合适。
三阔的门面,三进的大宅。
黄金地段。
宅子打理得也十分清雅,唯一和她需求不同的就是这家店铺原本是卖珠宝首饰的,原主人卖房回了老家,所以空了出来,阿棠要租的话得请人重新装修一番。
“铺子两侧可以做成收账台和抓药的地方,余下的空间用来坐诊和收治病人,铺子后的紧贴着的是花厅,可以用来待客,旁边的厢房拿来做库房或者账房之类,再往后便是内院,主人的住处。还配有罩房厨房小花园等等。”
“像这种大三进的格局,如此好的地段,那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姑娘您觉得怎么样?”
牙人领着阿棠里外逛了一圈,完整参观了一遍,陆梧很是挑剔,一会嫌房子太小,一会嫌园景不好,一会又觉得朝向不行,听得牙人嘴角抽搐,直接忽略了他,询问阿棠的意见。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来,做主的是这位姑娘。
阿棠倒是觉得这宅子挺好的。
“就它了。”
第三百九十九章 与拾遗阁的新生意
双方商议好价格,找了个中间人,立契签字后,这房子的钥匙和契纸便到了阿棠手中,在晏京落脚的第一步算是完成了。
牙人说了一箩筐的吉利话后,喜笑颜开的拿着赁钱走了。
陆梧与阿棠站在铺子里,望着空荡荡的柜台和一应桌椅器物,陷入了沉默,“你认识重新装修的人吗?”
阿棠对这些杂务向来是两眼一抹黑的。
但她同样错估了陆梧。
陆梧瞪眼沉默了半晌,“我也不认识。”
他话音一转,“但这些事……我回去问问谷管事,他肯定知道的,府里的杂务都归他管,我让他找些靠谱的人过来……”
“行。”
“你的要求还有要置办的东西姑娘你一道列个单子给我,我找人一道去办了。”
陆梧道。
阿棠觉得他言之有理,下意识转身想去找纸笔,结果回头才想起来,这宅子除了一些桌椅和柜子,什么都没有,更别说笔墨纸砚了,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最后她去旁边的铺子借了纸笔。
写好后递给陆梧。
陆梧小心地吹干墨迹把这份单子揣到怀里,认真道:“姑娘,你要今天就入住的话这些事得赶紧办,我就不在这儿耽搁了,先去找人,起码得把日常起居用到的东西置办齐全了。”
“那就麻烦你了。”
阿棠从袖中抽出三张百两的银票,递给他,“置办需要银钱,你拿着先用,不够了再告诉我。”
陆梧犹豫了下还是接了过来。
虽然用不上就是了。
“姑娘,你有什么喜好吗?比如花样,颜色,材质之类的,一并告诉我……”
“没有,你看着买就行。”
阿棠相信他的品味,陆梧很爽快地点头,往外走去,“陆梧。”
他刚一回头,就有东西朝他飞来,陆梧下意识接在手里,定睛一看,居然是钥匙,阿棠道:“你知道砚山堂在哪儿吗?我得过去一趟,到时候你直接让人往里面搬就行了。”
“那个笔墨铺子?”
陆梧想了下,“好像就在东市,从门口出去往南走,过两条街,往东,直走,很快就能看到东市的牌坊,到时候随便找个人问问就知道了……”
“好。”
两人分头行事。
有陆梧在,新宅的事情不用她操心,阿棠按照他的指引,一路找到了东市的入口,不愧是晏京最大的商业聚集地,车水马龙,人满为患。
铺面挨着铺面,摊点挨着摊点。
卖什么的都有。
阿棠随便找人问了句,果不其然,那人直接给她指了个方向,“砚山堂嘛,晏京数得上名号的笔墨铺子,那边那个三层小楼就是。不过我可劝你一句,它家的东西价格不便宜,如果银钱不够,还是去旁边的那家墨香阁的好。”
“那墨香阁的纸笔做工好,用料讲究价格还低。”
“绝对划算。”
阿棠本也不是为了买笔墨来的,笑着道了谢,牵马找了过去,她把糯米拴在了外面的树桩上,转身进了砚山堂。
来这儿买东西的人很多。
随意穿梭在各个柜台前,小厮立在不远处,眼含精光,逡巡着在场每个人,一旦发现有人需要帮忙,便会立即上前。
所以她很快引起了注意。
“这位姑娘,你想买点什么?”
小厮凑了上来,阿棠低声道:“我有笔生意要和你们掌柜的谈,你告诉他,我叫阿棠。”
这是拾遗阁告诉她的。
只要报出名号,自会有人接待她,拾遗阁在各个城池的铺子,联络点,酒铺的老板娘也一并告诉了她,俨然是将她当作头一号的贵客。
小厮听到‘阿棠’这两个字,眼神一亮,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楚的声音道:“原来是阿棠姑娘,上面早就吩咐下来了,一旦姑娘过来,不用通禀,直接让我们领进去。”
“您跟我来。”
小厮带着阿棠掀帘去了后堂,意外见到了一个老熟人,阿棠看着她,须臾后哑然失笑:“老板娘?你何时来的晏京?”
“汝南城解封后没多久就来了,托你的福,我现在主理晏京这片区域的情报网和生意,以后咱们打交道的时间还长着呢!快坐。”
老板娘倒好茶水推给她,示意小厮先下去。
留她们两人叙话。
阿棠在晏京看到熟人,心里也很高兴,寒暄几句后,老板娘问:“你不是有生意要谈吗?先谈正事。”
她这么一提醒,阿棠才想起自己的来意。
羞赧一笑。
随后抬手把脖子上挂着的红绳解开,取出贴在里衣的那块玉佩,玉佩还带着她的体温,被老板娘拿在手里端详,“这是……”
“我想让你帮我查一查这个玉佩的来处,或者,把这个玉佩的消息散播出去,越多人知道越好。”
老板娘摩挲着玉佩,问:“要隐藏关于你的消息吗?”
“不用。”
阿棠目光微凝,她在船上的时候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之前师父让她把玉佩藏好是因为年纪小,无法在那些危险面前保全自己。
但如今,她已有自保之力。
与其遮遮掩掩,暗中行事,被如蒋春山之流的有心人利用,还不如明明白白的划下道儿来,让和这玉佩有关的人来找她。
“你们把这个消息放满全城,确保每个人都知道,大概要多久?”
阿棠径直问道。
老板娘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确切的回答:“两日。”
“行,就说我拿着玉佩赶赴京都是想要寻求失散的家人。”
看看到底有什么人会找上门来。
阿棠心中隐隐有了些许的期待。
老板娘笑道:“没问题。”
她收起玉佩,忍俊不禁,“我还以为你只有你师父一个亲人,没想到居然在晏京还有亲眷……”
“不一样的。”
师父待她有再造之恩,活命之情。
但那些亲眷……谁又知道她的遭遇和他们有没有关系呢……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见上一面也就都清楚了。
老板娘在拾遗阁做事之后,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的要求千奇百怪,各有隐情,出于职业习惯,向来不会多问。
很体贴的移开了话题。
“阿棠姑娘这次打算在晏京待多久?”
“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
阿棠微微一笑。
“我已经在兴宁坊那边盘下了一个铺子,打算重开济安堂,以后若是贵阁有什么事情或者生意,可以直接让人去那儿找我。”
“那好啊,我求之不得。”
第四百章 偷马贼,未来王妃?
说完正事,两人又闲聊了会,知道阿棠新租了宅子,想到整改之事,老板娘问要不要她找人去帮忙,阿棠笑着婉拒了,只说已经妥当。
老板娘笑了下,忽然想起在拾遗阁收到的种种传闻,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倒是我操闲心了,我忘了姑娘和绣衣卫交好,在这京都的地界上,没人能比他们更熟……罢了,那我就不多管闲事了。”
她亲自送阿棠离开,刚到前堂,看到一柜子的笔墨纸砚等物,阿棠想了下,这些东西总是要用的,“你们这儿的东西可以送到我铺子里吗?”
“当然。”
老板娘问:“笔墨纸砚都要?”
“嗯。”
“晚些便让人给你送过去,看在姑娘是老主顾的份儿上,我给你打六折。”
“那就多谢老板娘了。”
阿棠笑了下,忽然听到外面一声长嘶,紧接着便是一阵骚乱,有人喊:“马惊了,马惊了,快来人啊,赶紧把这人拉开。”
阿棠心里一跳。
快步出了铺子,往她拴马的地方看去,便见到那地方围了一圈儿人,糯米的嘶鸣声不断传来,惊得众人连声高呼。
她连忙拨开人群上前。
“糯米,糯米……嘘,嘘,没事了,没事了!”
阿棠一把抓住辔头,使得焦躁不安的糯米靠近她,一边轻抚着它的脸,一边低声安慰它,一会功夫后,糯米终于平复下来,不再乱动。
阿棠这才有功夫去管这里发生的事儿。
一个身穿着藏蓝色粗布短打的男人抱着肚子躺在不远处的地上,哎呀哎呀的直叫唤,“踢人了,踢死人了,谁家的疯马啊,快,快给我找个大夫。”
周围人议论纷纷。
老板娘跟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心中当即有了计较,扬声笑道:“阿棠你别管他,这是偷马贼,活该他被踢!”
阿棠一看,缰绳果然被解开了。
目光不善的看向男人。
男人面上有刹那的龟裂,但很快整理妥当,怒道:“什么偷马贼,你竟敢平白冤枉人,我好端端在路上走着,这疯马上来就踢,我现在受了伤,重伤,你得赔。”
“重伤?”
阿棠瞥了眼他手捂着的位置,似笑非笑的走了过去,“给我瞧瞧!”
“我先把话说清楚,如果你没有重伤的话,我就先把你打成重伤,再扭送报官……这晏京城内官办的坊市定是有规矩和律法在的,到时候要怎么赔偿,我听官差的。”
“但你嘛……我保证,你外表看不出任何伤痕,但最少得在床上躺半年。”
她伸出手。
那男人触及她认真的神色,心里突然一紧,连忙从地上弹了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道:“好,我记住你了,咱们走着瞧。”
放完狠话,他一个猛子扎进人群里,头也不回地跑了。
周围看客没看到想象中的热闹,三五成群的离开了,阿棠转身摸着糯米的耳朵,捡起了缰绳,老板娘笑吟吟的道:“也不怪偷马的惦记,这可是雪狮子,有价无市的域外宝驹,你就把它这么大大咧咧的拴在外面,谁看了不眼热!”
“我也不能把它牵进铺子里啊。”
阿棠苦笑,随后欣慰的摸了摸糯米,“有人来偷也不怕,糯米只认我一个人,我不开口,谁也带不走它。”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糯米歪着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来回蹭了蹭,像是在撒娇。
老板娘看着很是羡慕。
这种有灵性的宝驹万里挑一,拾遗阁纵然能弄到,她也舍不得买……
“芳华姐,那我先走了。”
老板娘是拾遗阁养大的,没有姓,取名芳华,闻言,芳华笑了下,“那我就送到这儿了,没事的时候可以多来坐坐,你要的东西晚些时候我让人送过去。”
“好。”
阿棠牵着缰绳,又在东市里四处转了转,买了些手炉的套子,扇坠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最后回了新租的院子。
她是从二进院的侧门进的。
铺面还没装修,锁着门,这部分开始都是归属于后宅的区域,也是最先要收拾的,阿棠还以为院子里没人,结果刚进门,就看到了来来往往的小厮婢女搬搬扛扛,提着许多东西来回穿梭在走廊中。
看到她隔着一段距离便开始福身行礼。
“姑娘好。”
阿棠还了礼,一路往里走,很快就在宝瓶门前找到了陆梧,他正和一个穿着宝蓝色福字纹绸衣的中年男人说话。
陆梧余光瞥见她,笑意顿生。
“姑娘,你回来了?”
阿棠走了过去,刚站定,陆梧便迫不及待地给她引荐,“这位是秦大管事,我们府里一应对外联络,生意,和人脉是他来走动,要重新修整院子置办器物,这些事儿交给他绝对没错。”
“那就辛苦秦总管了。”
阿棠打量此人的时候,秦无双也在打量她,荣宸王府一共分内外院,谷大管事负责内院,照顾王爷的生活起居,总揽大权,秦无双则负责外院和一切对外的事宜。
真算起来的话,他绝对是王府里能数得上号的大人物。
像修整宅院,置办东西这些小事儿,别说他了,就算是他手底下的小管事恐怕都要分摊给旁人去做,自己最多统筹一二,做些关键的决定。
他会亲自过来,还是陆梧与他说的那番话起了作用。
“你觉得王爷的事儿是不是大事儿?”
“那肯定啊。”
“那王爷的终生大事儿是不是大事儿?”
“那肯定啊。”
“那为王爷的终生大事儿好咱们这些做下属的多费点功夫,讨好下未来的王妃是不是大事儿?”
“那肯定……什么王妃?”
秦无双听到这个词儿还愣了好久,一度觉得陆梧就是揽了事儿想推给他,故意拿他打趣儿,可转念一想,给陆梧一百个胆子他哪里敢拿王爷开涮!
所以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
未来王妃!
荣宸王府的女主人!
终于要办喜事儿了?
他迫不及待地吩咐府中得力的管事安排需要的东西,联系工匠,拉着陆梧就赶了过来,谁知道扑了个空。
陆梧一直安抚他说很快就回来了。
就来了。
他始终不放心。
万一未来王妃跑了怎么办!
第四百零一章 热情的推销,落定
阿棠觉得眼前这人看她的眼神似乎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就像是饿狼见到了肥肉,透着一股无比的热切。
她以眼神询问陆梧怎么回事。
陆梧拢袖而笑,没有多作解释,府里的人盼着公子成婚就好比久旱盼甘霖,比解决自个儿的人生大事还要上心。
秦无双这还是收敛的。
谷叔听到这消息,茶水险些喂进鼻子里,站起身颤颤巍巍的就要去开库房,要不是他拦着,恐怕连库房都要搬到这儿来了……
“老秦!”
陆梧看秦无双愣愣的不说话,连忙从后面踢了他一脚,秦无双猛地回过神,对上阿棠诧异的神色,忙拱手赔罪:“刚才想到了一些杂事,有些走神了,还请姑娘勿怪……既然您和我们……”
刚想说王爷,想起来之前陆梧的提醒,秦无双赶紧改口,“我们陆梧兄弟相识,那就是自己人,这些小事儿您尽管放心交给我来办,有任何要求,千万别客气,只管说就是。”
阿棠狐疑的在两人中扫视了一圈。
这位秦管事一看就不简单,陆梧能使唤动他?对他们这番措辞她保持怀疑,但到底是来给她帮忙的,人家礼遇有加,阿棠也不好多作质疑,认真道了谢。
“姑娘你先去屋子里瞧瞧,看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不喜欢咱们直接让人换掉。”
陆梧兴冲冲地催促。
阿棠点了点头,与秦无双颔首示意,进了主屋,这一进去人就愣住了,要不是她确定没走错路,还以为闯进别人家里去了!
这是她租的宅子?
不久前除了空荡荡的屋子和偶尔几件桌椅外,什么都没有,她就出了一趟门,里面多了张雕花垂幔的千工拔步床,桌案,小几,梳妆台,衣柜,箱笼……甚至是挂画,插着花的白玉瓷瓶,放在榻上的软垫和大迎枕,连香炉都备好了!
这是什么效率!
阿棠瞠目结舌地看了半晌,婢女和下人还在源源不断的往里面搬东西……
“姑娘,怎么样?”
陆梧倚靠在门框上,笑问道。
阿棠看了他一眼,哭笑不得,“这也……太齐全了。”
“您满意就好。”
秦无双笑眯眯地道:“今天时间来不及,等明日,我再找人把院子里的池塘和花木整理一下,做些景观出来……”
“行,一切随您安排。”
阿棠原本还担心头一晚不好对付,毕竟晏京的九月对她而言已经有些冷了,现在瞥见这诸事齐备的屋子,有种安心之感。
“还有件事。”
秦无双犹豫了片刻,轻声道:“这宅子平日的饭食、洒扫之类离不开人,恐怕还要再准备些人手,姑娘刚来晏京,对这边情况不熟悉,在外找的话总归不太放心,要不……我推荐些人给您?”
“如此,我便提前谢过秦总管了。”
阿棠欣然接受。
秦无双起先还拿不准这位未来王妃的性情,怕热心太过让她反感,毕竟皇城之中高门大户用人都很有讲究,怕被对家安插眼线,窥视机密之类的,但陆梧让他放心说。
还说她不是那种人。
果然好性情。
秦无双含笑还礼,寒暄几句后,去继续盯着底下的人办事了,陆梧笑吟吟的道:“公子让我转告你,这几日可能会有人来宣召你入宫,汝南的事情传开后,朝野内外都对姑娘你很是好奇,宫里的贵人想见你。”
“到时候他会亲自来接,你只管放轻松,什么都不要怕。”
阿棠点了点头。
她倒是不害怕,毕竟是论功行赏,又不是拒捕问罪,就是觉得有些诧异,怎么宫里这么快就注意到她了?
她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你家公子这几日不是很忙吗?还有空管这些?”
陆梧想起回府时听到的消息,忍不住一阵牙酸,老太爷下手也太狠了,家法说上就上,昨夜挨得鞭子,今日一早公子就去卫所上值了。
哎,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当初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就料想过瞒不住,一顿家法是无论如何都逃脱不掉的!
“忙啊,但是再忙也不能把姑娘你给忙忘了啊。”
陆梧意有所指:“我们公子对姑娘你的事儿,从来都是一等一的上心。”
人都忙到连轴转了,还怕陛下欺负人家,必须要跟着去才放心。
实际上他觉得吧。
公子可能对大家有误解,除了他自个儿,上到陛下和老太爷,下到府里的每一个人,都比他更害怕他打光棍儿!
他甚至都觉得如果昨晚公子带着阿棠姑娘一起回府。
说不定连家法都免了。
“你倒是忠心,任何时候都不忘替你家公子说好话。”
阿棠失笑摇头。
陆梧很是谦逊的接下了她的‘赞美’,“这是一个尽忠职守的护卫应该做的,不值一提,实在是不值一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主屋已然布置妥当,秦无双让下人先行离开了,特意过来与阿棠告了别,说是明日再来。
陆梧有些犹豫。
按理来说,宅子已经收拾好了,他一个男子,确实不适合留在这儿,但他还是不太放心……这么大的宅子,又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万一闹鬼怎么办?
公子这几天又分身乏术。
万一华泽那厮又来纠缠怎么办?
“姑娘……我留下给你守夜。”
陆梧一脸正经道:“我就在院外,随便找个地方睡就行……”
“……你喜欢挨冻?”
阿棠讶然,“院子里不是有好几个空屋子吗?”
“……不太好。”
陆梧忸怩的揪着自己的剑穗,“咱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地,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阿棠一阵无语。
“我是来了晏京才开始有名声这个东西吗?”
陆梧认真思考了一番,“我觉得你说得对,那我还是住屋里吧,毕竟冻病了还得吃药,太浪费了钱了。”
“……言之有理。”
时隔许久,阿棠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地盘,这一觉,她睡得很安稳。
秦无双第二日带来了一些婢女和小厮,打扮干净利落,吐息行走间,似乎还有些功夫在身上。
“这是他们的身契……”
第四百零二章 全城动,是不是她?
陆梧看着两行人里一些熟悉的面孔,嘴角微抽,这些货居然这么豁得出去?
阿棠眉心微蹙,没有接那些身契,以她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来这都是些练家子,要培养这么一群人哪怕是世家大族,也要耗费不少的人力财力,就这么当成下人和婢女送过来……
“他们留在我这儿,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阿棠不想耽误对方。
谁知她话音刚落,立马有一婢女说道:“谁说的,能伺候姑娘,是我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这可是我抢破头才抢来的差事,姑娘千万别把我退回去。”
“是啊,我梳头很漂亮的。”
“我会耍刀。”
“我会暗器。”
“他们不行,我,我轻功好,跑得快,干事儿利索,东市的头油,西市的胭脂,只要姑娘吩咐,属下都能迅速买回来。”
……
原本还规规矩矩站着的人为了推销自己的好处,像一团马蜂,嗡嗡嗡的说了个不停,速度之快甚至让秦无双都没来得及阻止他们。
“都把嘴闭上!”
秦无双恼羞成怒,这些人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谁家的下人话这么多?
接收到顶头上司的怒火。
一群人悻悻的闭上了嘴,眼巴巴的望着阿棠,好像她是什么香饽饽,一离开她就活不成了一样。
阿棠:“……”
这对吗?
“这个……”
秦无双搓了下手,转向阿棠难得有些紧张,只得暗自给陆梧使眼色,让他赶紧帮忙说两句,陆梧看得直乐,忍了忍笑,才对阿棠道:“姑娘,盯上你的人太多了,留下他们起码给你替你照看宅院和铺子,总比外面来路不明的人用着顺手。”
“而且,这也是公子的意思。”
说到最后一句,陆梧压低了声音。
其实到现在,顾绥已经在把真正关于他的一切缓缓对阿棠摊开,阿棠能感觉到入京之后的微妙变化,想了一会,最终还是把人留下来了。
“身契就算了。”
阿棠扫视一圈,轻道:“权当我雇佣他们替我做事,一应待遇比照往常即可,愿意留下的就留下,不愿意的……”
“愿意愿意。”
“我愿意。”
“多谢姑娘。”
来了二十四个人。
无一例外,全都留下了,生怕说的晚了就被退回去。
秦无双见状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阿棠看着他们:“在我这儿各司其职就好,没有太多规矩,但进了这个门,便是我的人,我眼里揉不得沙子,你们可明白?”
众人抱拳应是。
秦无双道:“这一点姑娘不用担心,这些人从此之后,只要拿着姑娘的月钱一日,便一日供你一人驱使,绝无二心。”
陆梧也点头附和,“来之前,公子亲自叮嘱过的。”
阿棠信任顾绥,也愿意信任他挑选的人,只是有些话须得说清楚,免得在一些小事上生了嫌隙。
她让众人将自己姓名,喜好,长处登记造册。
晚些拿给她看。
写完后,众人便各自散开,去找自己的事儿做了,秦无双寻的工匠也来了,带着人去修缮后花园,阿棠则继续窝在屋子里,研究丹朱血之毒。
整理了一份儿药材清单出来。
两日转瞬即逝。
宫里还没来人,倒是砚山堂那边芳华派人来说了一声,“消息已传遍全城,请姑娘安心等待,以观后效。”
阿棠给了送信儿的人一些赏钱。
把人送走了。
心却突然很难安定下来,尝试了好几次,坐在桌案后,满脑子都是走马灯一样的画面,破碎的,奔逃的,带着血腥气的……
她索性暂时放下了手边的事。
掏出玉佩拿在手里把玩,温润的玉质流淌在掌心中,恍惚里她好像又看到了小渔一闪而过。
晏京城中。
茶楼酒肆,赌坊花楼,一派繁华中被一个消息炸开了锅,“那回春手果然已经到京城了,听说就在兴宁坊那边落脚,盘了个铺子打算开医馆呢!”
“你这消息早就过时了。”
“知道她为什么万里迢迢从南边跑到晏京来吗?”
“为什么?”
“这你都不知道,也太落后了,我听人说她是来寻亲的,她是晏京人士,小时候遭逢大变和家人走散了,被一个大夫救下后,学了一身的本事,现在找回来了!”
“她不记得家人是谁?”
“肯定不记得了啊,太小就丢了,哪儿记得事儿!好像说身上有个刻着海棠花的玉佩还是什么的,我看过那个图样的,还挺别致。”
“还有图样?”
“那肯定啊,不然拿什么寻亲!”
“我怎么听说那玉佩是她和某个世家公子的定情信物,她家道中落才被卖给了人贩子,这次找回来,就是要找那个负心汉报仇雪恨的!”
“啊?”
“你们说的都不对,那玉佩是个稀世奇珍,佩戴之人可以百毒不侵,长命百岁……”
城中众说纷纭,甚嚣尘上。
但在种种离谱的传闻之后,关于回春手的身世之谜却是最受大家欢迎的,画着她贴身玉佩的图纸大肆在城中流传,传到了不少人手中。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抓着那图纸,踉踉跄跄的往前跑,一路不知道被绊了多少跤,他顾不得呼痛,穿过九曲游廊,最终闯进了一个院子里。
“公子,公子!”
推开书房的门,里面的人正在练字,听到这动静眉心骤然一蹙,沉声道:“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没瞧见我正……”
要是往常,小厮肯定吓得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可是这次,他又哭又笑的把手里捏得皱皱巴巴的纸放在桌上,催促道:“公子你快看,是这个对不对,我记得就是这个!”
商陵白搁下笔,不经意地往那张纸上扫了眼,视线顿凝。
一把抢过纸,在桌案上一点一点地把上面的褶皱抚平,指尖摩挲着那熟悉的纹样,不受控制的发着抖。
“这东西打哪儿来的?”
他眼底迸发出刺人的冷光,倏地朝小厮看去,小厮连忙道:“我出去买笔墨的路上,听到他们在议论那位女神医的事儿,凑过去看了眼,就看到了这副画。”
“听说……听说那位女神医是来晏京寻亲的。”
“她身上就带着这块玉佩!”
小厮小心地觑了他一眼,嗫嚅道:“公子,你说会不会,会不会真的是……”
他话还没说完,商陵白已经越过桌案,大步流星地出了书房,甚至还因为太着急,被门槛绊了一下……
第四百零三章 微妙的恶意,宣召
走出庭院,步入小径。
面对不远处三条岔路口,商陵白陷入茫然的时候,突然才惊觉自己根本不知道应该去哪儿找人,他不由得停了下来,身后小厮一路小跑着追来,气喘吁吁。
“公子,在兴宁坊。”
“她在兴宁坊盘下了一间铺子,好像要开医馆,这事儿闹得挺大,只要过去肯定能找着!”
商陵白闻言快步朝着府外走去。
最后甚至嫌走着太慢,足尖轻点一个借力,人顿时出了十几米,小厮在后面腿都要跑断了,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越来越远。
化成了一个黑点。
阿棠也很郁闷,她发现这个办法效率是很高,但找上门来的除了走失女儿的,想来凑个运气外,还有一些妄图浑水摸鱼的。
“我真是你爹,你看我们,长得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乖女儿,你一个人流落在外辛苦了,我找了你好久,如今家财散尽,幸亏老天怜悯,让你自己找回来了。”
“乖女儿,你看爹这么不容易,你行医肯定赚了很多钱,分我点钱让爹先把债还了吧。”
这种明摆着敲竹杠的阿棠顶多把人赶出去,但还有一些耍无赖的,占便宜不成就躺在铺子外面撒泼打滚儿,“你腰后有颗痣,你就是我女儿,当年要不是家里活不起了,怎么会把你送走,你倒好,跟着富贵人家过上了好日子,现在不要亲娘了。”
“老天爷,你快睁眼看看这杀千刀的啊!”
“阿棠姑娘,算命的说我今年一定能找回我失散多年的女儿,可怜见儿的,怎么瘦成这样了,我苦命的女儿啊……”
阿棠看着这些人,眼皮一阵抽搐。
最后还是陆梧看不下去了,命人把他们丢了出去,直接扔在大街上,街上人来人往,纷纷驻足观看。
陆梧站在医馆外面,冷叱道:“人家姑娘是记不得了,不是傻了,像你们这种货色也敢上门来认亲戚?快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谁再敢动一些歪心思,别怪我不客气。”
“说认亲的是你们,现在把人打出来的又是你们,别是真的名声大了,看不上穷亲戚!”
人群中拱火的声音一出,顿时喧哗起来。
除了个别找茬的,大多数人还是很理智的,只围观,没有多作议论,甚至还有人上前询问医馆开张的时间。
阿棠浅笑道:“铺子我还要重新收拾一下,暂定下个月月初开张。”
“那我到时候带我家娘子过来瞧瞧。”
“好啊。”
来人兴高采烈的走了,路过的那妇人的时候停下脚步看了眼,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实在不行买个镜子照一照吧,看看你什么样,人家姑娘什么样儿,还好意思说什么母女?这么不要脸的话也能说得出口!”
众人一阵哄笑。
那妇人臊红了脸,见没人帮她,捂着脸爬起来跑了,阿棠对着围观的人群笑了笑,“济安堂开张前三天,我将无偿为大家诊脉开方,有需要的人可以过来瞧瞧。”
“无偿?不要钱?”
“还有这种好事儿?”
人群一阵哗然,显然没想到阿棠会有这么一手,阿棠早就想好了这事儿,从容答道:“我初来乍到,权当结个善缘,说了三日便是三日,每日三个时辰,具体时间拟定了,我会出个公示牌子,到时候大家可以按时过来。”
“那就这样说定了,等医馆开张,我们一定来!”
“姑娘你真是人美心善。”
“……”
热闹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人群才三三两两的散开,阿棠坐在诊室的小案后,一边看着书,一边端起茶杯抿了两口,陆梧和岁荣他们还在商量该怎么应付找上门来的这些人。
“要我说,遇到那种破皮无赖直接打出去,凭白脏了咱们的地儿。”
岁荣是留下来的那二十四个护卫之一,性情直接火爆,最是忍不得,在这些人里,和陆梧关系最好。
领了几人,负责巡视和维护医馆秩序。
他话刚出口,其他人就纷纷点头附和,陆梧没好气的瞪着他们,“关键是要找人,姑娘想找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找过来,在这之前,看着点别让人闹事,来认亲的,你们先筛选一轮儿,靠谱些的再往姑娘面前领。”
“好。”
岁荣几人连连点头。
“不用这么紧张。”
阿棠翻了页书,轻笑道:“打秋风的人打发就是了,至于我要找的……大概一看便会知道了。”
那本手札所载非常人能够接触。
玉佩成色上佳,用来给小孩子佩戴,大抵也是非富即贵,只要认识这块玉佩的人还活着,迟早会找上门来。
她要做的,一个字。
等。
“姑娘,来了。”
站在门口的人突然抬头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阿棠如有所感,放下书,抬起头往外看,不多时一阵马蹄声踏过长街,停在医馆门口。
“陛下有命,召见阿棠姑娘,请上车吧。”
来的是绣衣卫。
两列排开,为首的人玄铁覆面,一身飞鹰袍,端坐在马背上,目光所至,寒意逼人。
阿棠起身出了门。
与顾绥视线交错了一瞬,似乎见他笑了下,随后不着痕迹的移开,阿棠对身后几人道:“你们看好铺子,我晚些回来。”
“姑娘放心去吧。”
陆梧笑道:“家里的事儿我们会看着办的。”
阿棠点了点头,缓步从列在长街两侧,气势凌然的一众绣衣卫中走过,登上了那辆四驾马车。
等她坐稳,顾绥一声令下,队伍如来时一般,向着皇城方向赶去。
这一幕落在了不少人眼里。
“陛下居然派绣衣卫来接人?”
“她好大的排场。”
“今日之后,这姑娘怕是要一飞冲天了,晏京城里又要多一个风云人物出来!”
“就怕飞得约高,摔得越惨。像她这样没有家族倚靠的孤女,破天富贵也要能接得住才行!”
“这家里啊还是得有个能顶门立户的男人在……”
“人家那模样身段,想找个男人还不容易?京城里除了那些联姻只看门当户对的顶级世族她攀不上之外,新进的权贵和二流三流世家里,总有些公子哥儿只看脸蛋不看门户的!”
“她这种出身,做个妾室还是不错的。”
……
商陵白刚赶到医馆外,看到的就是绣衣卫远去的背影,听到周围议论才知道人恰好被接进宫里去了,还不等他调整好略为失落的心态,就听他们说这些,当下目光一沉。
第四百零四章 商氏旧案,承宁帝
“她出身怎么了?”
商陵白坐在马背上,这一出声,顿时打断了说闲话的两人,男人原本还有些不爽,一抬头看到那锦衣华裘,清隽公子,一看便知道是招惹不起的存在,当下目光闪烁,又不想被旁边的人看了笑话。
忍了忍,讪笑道:“她就是个出身乡野,大字不识又不懂规矩的野蛮人,又如何能与世家高门培养出来的千金小姐相提并论?我,我这也没说错啊。”
“英雄不问出处。”
商陵白冷冷地盯着他,“你口中出身乡野,大字不识的野蛮人就在两月前,救了汝南城数万百姓,得刺史和御史联名上奏,为她请功表彰,她年仅十七,以白身得陛下召见,绣衣卫亲自护送,如此殊荣和功绩,古往今来,当属第一。”
“敢问公子有何倚仗,敢大言不惭地在这儿对她评头论足?”
“我……我……”
男人憋了半天,憋不出一个有用的字,一张脸涨得通红,商陵白平生最瞧不起这些卖弄口舌是非的人,哪怕今日他们议论的不是他要找的人,他也做不到冷眼旁观。
“男子汉大丈夫,建功立业才是正道,公子与其在这儿胡言乱语,不如回家多读点书,陶冶一下性情。”
男人被他连敲带打的一通讽刺后,在众人揶揄玩味的目光中,愤愤离去。
商陵白收回视线,望向那长街尽头,眼中掠过抹极淡的忧虑……
陆梧等人站在医馆大门内,打量着人群的那人,岁荣道:“那是哪家的公子,瞧着气度高华,说话还挺中听的。”
“他姓商。”
陆梧目光复杂,“光说这个你可能不知道,数年前,京兆府尹商亭云一家遭人灭门,商氏夫妇及家里的仆役婢子尽数葬身火海,唯一双儿女因逗留外祖家中而幸免于难,他便是那位小公子。”
“好像是叫……商……陵白?对,就是商陵白。”
“那这灭门案找到真凶了吗?”
岁荣震惊道:“皇城脚下,朝廷命官遭人灭门,这可是足以轰动朝野的大案!”
陆梧无奈摇头:“刑部、大理寺、甚至是绣衣卫全部出动,还是没有找到一星半点的线索,此案至今都是悬案。”
“那真是太可惜了。”
岁荣很是替他惋惜。
旁边一人道:“这事儿我也有些印象,商亭云商大人好像是我朝为数不多的几位连中三元者,还在看榜时被卢家小姐遇上,喜结连理,成了一时佳话。”
“哪个卢家?”
岁荣下意识问,那人没好气地说:“还能是哪个卢家?晏京城里有几个卢家?”
“卢太师家?”
“那可是顶级世族,照你的说法,卢家女嫁做商家妇,还死在了那场惨案里,卢家就没什么表示?”
“卢家幺女可是老太师的心头肉,当年很是折腾了一番,但凶手查不到就是查不到,任凭他卢家手眼通天,抓不到人还能怎么办?总不能随便找个人杀了给他女儿谢罪吧。”
这些事不算隐秘,晏京稍微上些年纪的人都知道。
老太师因此一夜白头,没多久就辞官了。
陆梧看着商陵白长身玉立的模样,不禁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他没记错的话,那位商家小姐曾经还和公子有过一面之缘,自家逢大难后再避世不出,听说被送回老家修养去了。
也不知道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
“这位商公子怎么站在那儿不走了?”
岁荣一个问题让几人同时愣了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看到商陵白下了马,大有留在这儿的架势。
“他也是来找姑娘的?”
最近来他们这儿瞧热闹的人可不在少数!
陆梧觉得肯定不是这么回事,商陵白深居简出,三年前科举中了榜眼后,陛下赐了翰林之职,大多数时候都在忙碌。
哪怕休沐日,京中的游会,诗会,赏花会也从不见他的身影。
他就像是一抹游魂。
安静的活在晏京城的阴影里,不冒头,也不打眼。
“我听说卢家老太爷这两年身子不太好,大概是听到姑娘的名头,想要为家里求医吧……不管他!”
此时阿棠已经进了宫城。
从朱雀大街进朱雀门,一路朝里,穿过广场和太和殿,换了舆车,直抵青华殿,青华殿是承宁帝接见阁臣,处理政务的地方,她被小黄门领到了后殿,顾绥离开前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姑娘,这是新贡的雨前龙井,您先喝点茶,稍候片刻。”
偌大的宫殿金碧辉煌,雕梁画柱,空荡得说话甚至能听到回音,内监退出后,就剩下了她一人,安静得落针可闻。
说完全不紧张是假的。
那是承宁帝,是执掌整个大乾,生杀予夺的帝王,宫城之中,九霄之巅,权势最盛之地,这里的一砖一瓦,无一不透露着一股迫人的压力。
她在偏殿等着。
从日头正盛,等到日落西山。
霞光漫过落地的雕花门,铺到她脚下,续茶的婢女来了好几次,阿棠已经喝不动了,却始终没人来告诉她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坐得太久有些乏了。
起身伸了个懒腰,舒展一二后,缓缓在殿中踱步,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又等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大殿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开门声,紧接着缓慢而沉地步伐踩着冰冷的大理石砖,朝她走来。
阿棠浑身一紧。
循声望去。
那人影穿过层层明黄色纱幔,逐渐清晰,来人穿着身宽大的绛紫色绣团云龙纹长袍,夹白的头发束起,簪着一根檀木簪。
面容白净温和,哪怕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少痕迹,但那俊挺的眉骨和鼻梁,睿智的目光,反而让他沉淀出令人难以忽视的威严来。
“民女阿棠,给陛下请安。”
阿棠立马反应过来,作势便要跪拜,承宁帝适时开口:“下跪就免了,私下见面,不用这么多繁文缛节。”
他随便找了个椅子一坐,打量着她:“朕无端让你等了这么久,心里可有怨气?”
第四百零五章 你想要什么,帮朕一个忙
“陛下日理万机,何来无端二字。”
阿棠抿唇低道:“既为社稷黎庶,民女身为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同沐皇恩,如何会生怨?”
拍马屁的话承宁帝听得多了。
但她语气不卑不亢,平淡沉缓,自有一番从容静好的味道,让人无法心生反感,甚至觉得小姑娘挺有趣。
年纪轻轻,说话却一派老成之相。
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承宁帝抬手一指面前的空位,“坐下说。”
阿棠没有推脱,侧坐了半个身子,垂眸等着他接下来的话,这段时间承宁帝也在打量她,嗯,模样生得好,性情也好,那臭小子眼光一如既往的挑剔,但不得不说,这点毛病让他这个做叔父的很省心。
毕竟他虽然嘴上说着绝不反对。
但若未来的侄儿媳妇真是个大字不识,野蛮泼辣却空有美貌的妇人,他也是不愿意的。
承宁帝面色愈发温和,“阿棠是吧?哪个棠?”
“海棠的棠。”
“姓呢?”
“无姓。”
阿棠道:“民女早年与家人失散,至今未能相见。此番入京,也有寻访之意。”
这件事承宁帝倒是没有听顾绥提起过。
“你如今名动晏京,想找的人迟早会找到的。”
“陛下说的是,民女也这般想。”
话落,殿内有须臾的死寂,承宁帝是很想与她多说些话的,了解了解他家臭小子喜欢的姑娘以及他们的进展,看看能不能帮上一把。
奈何身为帝王,从来都是别人与他搭话。
他哪里需要主动找话题?
再者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喜欢什么,他也不知道啊……承宁帝想起顾绥的提醒,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来了主意。
“咳。”
承宁帝轻咳一声,阿棠闻声望去,等待他示下。
“听说你在汝南城疫症中救了满城的百姓,如此功绩,想让朕赏赐你些什么?”
赏赐?
阿棠诧异道:“还要自己选?”
“别人不行,但你可以。”
承宁帝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阿棠问:“什么都可以?”
这话就有些不好回答了。
承宁帝思来想去,小姑娘嘛,纵然有些本事,想的无非也就是一些闺阁女儿的心事,哪怕她作为大夫比旁人心思要复杂,还能掀了天不成?
于是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道:“什么都可以。”
“陛下天恩浩荡,民女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心愿,可否容民女回去后好生思虑一番,再与陛下说?”
阿棠觉得当今天子的一个承诺还是很有分量的。
不能轻易浪费。
承宁帝表情有瞬间的僵硬,旋即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这个得寸进尺的小姑娘,她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
“也罢。”
“那朕就给你开这个先例,你且慢慢想,仔细想,想好了!”
“民女多谢陛下。”
阿棠真心实意地道了谢,承宁帝看她挺拔笔直的坐姿稍稍放松了些,忍不住失笑,“那朕也想让你帮个小忙,如何?”
眼前这个帝王不是那般高高在上,威严无比的模样,而像个平和宽容的长辈,笑吟吟的与她对视。
纵然阿棠一再提醒自己对方的身份摆在那儿。
不可僭越。
但还是在他的面前松了神经。
“陛下请说。”
承宁帝问:“你可知荣宸王?”
阿棠愣了下,老实道:“听人说过一些,但所知不多。”
少年封王,权倾朝野……这些话总不好当着陛下的面儿说,承宁帝大抵也猜到她知道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轻叹口气,低道:“阿琢是朕一母同胞的弟弟唯一的孩子,虽然为了延续舅父檀氏的血脉,随其父改换宗室,承继了檀氏之姓,但在朕心中,这个侄儿与我亲子无异。”
“当年一场变故,他缠绵病榻,在府中关了数年。”
“朕前前后后找了不少大夫去看,始终束手无策……阿棠,你既然有如此本事,能否为朕走一趟?”
他说得情真意切,阿棠不好拒绝。
但如檀琢这般身份的人最是麻烦,华泽前车之鉴犹在,有些话哪怕会得罪这位帝王,她也必须得提前说清楚。
“陛下,在没有接触病患,进行诊断之前,民女无法做出任何保证,只能说,我会尽力而为。”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承宁帝道:“荣宸王府树大招风,凡事不好招摇,所以这番治疗,你须得秘密行事,不可让任何人知晓。”
阿棠:“……那我怎么进去?”
“朕今晚会派人送你过去。”
犹豫片刻,阿棠颔首应下。
承宁帝见她答应,顿时喜笑颜开,又拖着她问了些琐碎的事,才吩咐人送她出宫,阿棠前脚跟着小黄门出了偏殿,后脚殿内就多了一人,“陛下,顾大人已经过去了。”
“呵。还真把自己当随从了,接来送去的,也不嫌麻烦。”
承宁帝轻哼一声,话中不满,眉眼却舒展着,一派喜色,大太监见他这般,笑着道:“依老奴看,大人这次是动了真心了,恭喜陛下,很快便要得偿所愿了。”
“那臭小子犟得很,他以为他不肯,朕就没办法了?”
承宁帝得意勾唇,“都喜欢成这样了,还没把身份挑明,那朕就帮他一把,今晚你让路隋拿着宫牌,带她从王府后门进去。”
“老奴遵命。”
大太监笑着应和了声。
一切安排妥当,承宁帝一想到今晚会发生什么,就忍不住笑了两声,“对了,太子可在东宫?”
“殿下近日负责迎接南越和南坞两国的使臣,常在鸿胪寺那边。”
“让他今晚抽些时间去王府探病。”
承宁帝拢袖阖眼,仰头靠在椅背上,“这么久了,他这个堂兄也该去好好慰问一下阿琢了。”
“是。”
宫中知道绣衣卫指挥使就是荣宸王的人不多,承宁帝算一个,他算一个,连太子都蒙在鼓里,虽然殿下始终记挂着王爷,时常派人送医送药,陛下亲自叮嘱这还是头一遭。
大抵是做给外面那些人看的。
或许,荣宸王府要一改这些年的低调,重新出现在朝堂之上了!
第四百零六章 赏赐,夜诊王府
顾绥将阿棠送回兴宁坊,离去时传音说了句今晚还有事要忙,等忙完再来找她,阿棠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对外,他是绣衣卫指挥使。
奉命接送她进宫。
完成任务后,走得毫不留恋,阿棠抬脚进了医馆,岁荣他们见她回来都很高兴,还特意往后面看了眼,“咦,宫里没有赏赐吗?”
“暂时没有。”
阿棠看到他们眼中的诧异,不禁莞尔,怎么瞧着他们比她还在意这些?
“不应该啊。”
岁荣嘀咕道:“陛下既然特地宣召了姑娘你进宫,又有功劳在,一般来说,赏赐会随着一道回来才对。莫不是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其他人齐齐朝她看来。
目光紧张。
阿棠被他们盯得心里发紧,哭笑不得:“放心吧,什么事儿都没有,只是陛下问我想要什么,我没想好,他就说等我想好了再说。”
众人:“……”
这是不是有点太随意了?
不过话虽如此,但阿棠回来后不久,内监带着一群侍卫还是来了济安堂,先是宣旨将她褒奖一番,随后赏了些钗环首饰,器物和锦缎。
“陛下为姑娘你在太医院挂了个闲职,空余之时可以与院中一应太医切磋交流一二,以磨砺自身,精进医术,宫中所藏孤本医书药典尽可取用观摩,算是给姑娘你的一个小小的谢礼。”
最后一句话,内监说得很小声。
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
阿棠知道这个谢礼从何而来,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规规矩矩叩谢圣恩接了旨,送走了传旨太监,岁荣他们则是将赏赐的东西搬去了后院。
一边走一边还在嘀咕这个赏赐太轻了。
配不上她的功绩。
陆梧也很纳闷,其他人不知道他却是清楚的,以陛下对他家公子的恩宠,爱屋及乌,定不会亏待姑娘。
但现在这种作派,他也看不懂。
“反正陛下让你慢慢想,姑娘你就大胆想好了,陛下一诺万金,定不会食言的……”
“这点我倒不担心。”
阿棠不以为意,金银财帛非她所好,她也不缺,但进出太医院和取用宫中药书典籍的资格对她而言却至关重要。
不论是研究丹朱血之毒,还是磨炼自我。
意义匪浅。
“我走后没再出什么乱子吧?”
她问。
陆梧跟着她往里走,闻言笑道:“没有,一切都好。”
除了有几个碎嘴子说些不中听的话外,他腹诽到这儿,想起一人,“我今天还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半熟不熟的人,好像是来求医的,看到姑娘你没在,一直等到太阳下山,府中有人来找才回去。”
“半熟不熟是什么?”
阿棠嘴角微抽。
陆梧干笑两声,“说实话,这满京城的名门公子我差不多都认识,但这位性子冷淡,深居简出,除了小时候见过几面外,没什么交集……”
“这样啊。”
阿棠想了下,“若是他下次再来,你可以让他留个地址或者约个方便的时间,我们聊一聊。”
“行。”
眼看着进了后院,陆梧还亦步亦趋的跟着,阿棠放缓了脚步,侧眼看他,“还有事儿吗?”
“没有啊。”
陆梧莫名其妙的回道。
阿棠笑了声,“那你自己去找乐子打发时间吧,我还要看书,晚饭就送到我屋里吧。”
“呃……知道了。”
陆梧暗骂自己跟着公子走习惯了,忘记姑娘不是他,用不着他跟进跟出的伺候,“我去厨房看看晚饭准备得怎么样了,听说今天有桂花糖糕……”
他一个急刹目送阿棠回了屋,迅速调转方向往厨房去。
用过晚饭后,夜色朦胧,已经看不清房屋的轮廓,阿棠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开始收拾药箱,然后从后门出府,并吩咐任何人不得跟着。
她选的地址到荣宸王府步行只需要走过一条街和几个小巷。
花了不到两刻钟的时辰。
隔着宽阔的官街,她立在巷子的阴影中,等待着宫中来人,对面那朱红色钉兽首铜环的王府大门威严肃穆,两列护卫持刀静立,一身肃杀之气。
巡逻的士兵来来回回。
将那碧瓦高墙守得犹如铁桶一般,以王府为中心,附近十里开外连个鬼影都瞧不见,阿棠不禁感叹权势之威,令人望而生畏。
不知不觉夜色浓稠。
一队人马踏街而来,声音刚起时,就吸引了王府护卫的注意,他们凝目望向声音来处,直到对方出现在视野中,确定了身份后,这份警戒才逐渐散去。
“路大人。”
护卫几步上前抱拳行礼,“不知大人深夜来访,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路隋没有答话,一双虎目四下逡巡,仿佛是在寻找什么,看到他这番动作,阿棠知道她该出去了。
走出小巷的阴影,踩着如霜的月色。
阿棠缓步从容地朝着他们走去。
几乎她出现的刹那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路隋视线落在来人身上,想起出宫时大总管的叮嘱,不由得多了几分小心。
这可是陛下看好的人。
若是她能抓住机会,往后一飞冲天也不是不可能,况且没人会想要得罪大夫,尤其是一个很厉害的大夫。
“阿棠姑娘。”
路隋十分友好地冲她一笑,“在下路隋,奉命前来。”
“辛苦路大人了,那我们……”
她看了眼王府的大门,意思明确,路隋很是配合地对护卫道:“我等奉陛下之命前来为王爷看诊,陛下说不必通禀,你们直接领路就好。”
路隋算是荣宸王府的常客。
往日宫中有什么赏赐和示意,都是他来传达,所以双方很熟悉,听到这是陛下的命令,护卫也没多说,直接让人打开府门,为他们领路。
纵然没有特意通禀,这个消息还是很快传到了内院谷大总管的耳朵里。
“你说什么?”
“路大人亲自领人过来要给王爷看诊?”
谷进贤看了眼窗外,不敢置信地又问:“现在这个时辰?”
“是啊。”
来传信的暗卫也是很难受,“先别想这些了,您快拿个主意,人都已经过二门了,就快往这边来了。”
第四百零七章 怪异的脉象,被发现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平日里没人来,现在一个两个都凑到一块去了,刚送走太子,现在又……哎!”
谷进贤起身急速踱步两圈,“走,去看看。”
他赶到的时候,正好把人拦在了半山栖迟院外,此院占据着整个荣宸王府视野最高之处,古松如林,伫立在道路旁边,遮去了大半儿月色。
谷进贤看到路隋热情的笑了下。
“路大人,你可是有段日子没来了……不知这位是……”
他视线落在他路隋身后跟来的纤细身影上,目光一滞,三更半夜的来诊病就算了,来的还是个女大夫?
这是闹得哪一出?
“这位是阿棠姑娘。”
路隋为他引荐,“谷老,阿棠姑娘如今可是晏京的名人,就那位在汝南力挽狂澜,救了全城百姓的女神医,听说过吧?就是她。”
“阿棠姑娘,这位王府的大总管,姓谷。”
阿棠微微颔首见礼。
谷进贤人都麻了!
阿棠姑娘!女神医!这不就是陆梧那小子说的那位未来王妃嘛!他白日里还后悔着不该让秦无双去,他该自己亲自去瞧一瞧的,结果现在就见到了。
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他就说陛下行事不会如此毫无道理,这样一来不就清楚了嘛!
分明是故意的。
但这时机不对啊,王爷还没回来,他老人家把王妃送来有什么用?当着路隋的面儿他又不能说你再等等,等我家王爷回来再诊!
这叫什么事儿啊!
谷进贤心里不停的抱怨,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阿棠那边多瞧了两眼,陆梧和秦无双回来把人吹得天上有地上无得,他还以为是言过其实,这样一看,别的不说,光是相貌这一项,便足以与他们王爷比肩了。
“两位,里面请吧。”
谷进贤余光瞥见树影中一闪而过的人影,侧身而立,在前面带路,“我家王爷在闲云楼小憩,还得辛苦两位多走两步。”
闲云楼在整个半山栖迟院的西南面,周围种着一片紫竹。
共四层楼高。
枕山望月,夜风徐徐,最是舒爽,当然最关键的是,王爷不喜欢外人进他的寝室,所以一旦遇到紧急情况,都是在这边‘会见’外客。
“听说太子殿下不久前来过。”
路隋随意扯了个话题,谷进贤道:“是啊,殿下记挂着王爷,来探病,还送了两支上百年的老参和一堆补药,两位主子在闲云楼下了会棋,谈起幼年之事,王爷心中感伤,便在这儿歇了。”
进了闲云楼。
只路隋和阿棠两人跟着上了最顶层,云海压在眼前,明月高悬,照着底下葱葱郁郁的古松,像是在上面撒了一层雪。
谷进贤停在屋外,犹豫须臾,对两人道:“王爷此刻情绪不佳,怕是不想见人,若是方便的话,能不能隔着帐子或屏风看诊?”
路隋看向阿棠。
这些事他插不上话。
阿棠思索了下,点点头,“可以。”
反正对她而言没有太大差别,得了准话儿,谷进贤心里稍松了口气,他知道王爷与这位阿棠还有许多话没有说明白,总不能以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见‘第一面’。
所以还是先糊弄过去。
后面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这么一想,谷进贤如释重负,叩了两下门,听到里面的声音后,先推门而入,示意他们等一会,没多久,亲自过来拉开房门。
“王爷请两位进来。”
路隋和阿棠一前一后进了屋,隔着屏风看到了一个身影坐在床边,路隋垂首下跪,“末将给王爷请安,王爷万福。”
“民女见过……”
阿棠想了下,正准备行礼,里面传来男子低沉清冷的声调:“有劳陛下挂怀,还请路大人替小王谢过陛下。”
“王爷言重了。”
他们这一说话,打断了阿棠的叩拜,她在半空僵了片刻,看到无人注意她,索性站直了身子。
荣宸王和路隋简单说了两句后,便让大夫上前。
“还请王爷伸手。”
阿棠放下药箱,从中取出一截银白色的丝线,缠在自己指尖,那身影缓缓站起,走到屏风前,侧身而立,从镂空的位置探出了半截手腕。
“得罪了。”
她手中银丝激射而出,贴到那腕骨的刹那,紧紧缠绕上去,这一手惊呆了路隋和谷进贤两人,他们互看了眼,屏息凝神没敢出气儿。
阿棠指尖扣在丝线上。
仔细感知须臾,有节奏的进行着按压,“王爷这脉象,涩如轻刀刮竹,迟缓微弱,是邪毒郁结、气血两虚之兆。”
能说出中毒,的确有些本事。
路隋是当年那件事的知情人之一,心中暗暗点头,谁知说完这句话,阿棠却此沉默下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谷进贤却是心里一动。
陆梧的嘴信不过,他家小主人的眼光他却是信的,别是诊出了什么不该诊的……应该不会吧!
这法子他们用了这么多年。
太医院的人也来过,从未出过差错,总不能这时候阴沟里翻船,谷进贤默默给自己打着气,便见阿棠的眉心越蹙越紧。
她确实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若说是中毒之兆,真正的中毒虚弱,气血是“衰败”的,脉管按下去应该犹如按在软塌塌的空棉絮上。可她指尖微微加重力道,却发现脉象虽然极其微弱,但脉管本身却绷得很紧!
表面上风平浪静、毫无生气,但深处却透着一股被压抑的、极其生硬的“僵滞感”。
更奇怪的是,这虚弱的脉动太“稳”了。
毒物噬体,脉象理应是杂乱挣扎的。但他这微弱的脉搏,每一次跳动、每一次停顿,都均匀死板得像个假人,根本没有身体与毒素对抗的自然反应。
这种情况,只有一个解释。
“王爷可感觉身体有何不适?”
她试探的问。
须臾,里面传出声音,“暂无。”
简短的两个字像是隐藏着什么,阿棠垂下眼帘,目光中极快的掠过一抹讽色,指尖一震,那丝线就像是有了生命一样,柔顺的解开,缩回了她掌心中。
“姑娘,如何?”
谷进贤两步上前,小心的打量着阿棠的反应。
阿棠面不改色,“王爷现在吃的什么药?”
谷进贤愣了下,短暂的错愕后,小心道:“就是一些滋补的药,太医说王爷身体亏损太多,只能温补。”
阿棠听明白了。
大概率是一些无功无过的药。
她轻扯了下嘴角,不咸不淡道:“太医说得对,王爷现在的状况确实不宜大动干戈,既然太医的方子吃着还行,那就继续这样用药便是。”
“我没什么旁的看法。”
谷进贤心里一紧。
她虽然没说多余的话,但他有种感觉——被发现了!
第四百零八章 去而复返,重伤之人是枕溪?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位未来王妃不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哪怕发现了端倪,也没有当面拆穿。
谷进贤压下心中的忐忑,面不改色地应了句是。
比起他,路隋则有些失望,连用药上都没有什么新的想法,说明她和太医院那些人一样,解不了荣宸王的毒。
全天下善医者如过江之鲫。
太医院起码占得一半儿。
再多的良医解不了王爷的毒,那对陛下和大乾朝廷而言,便和没有毫无差别……无用之人又多了一个。
路隋无声一叹。
“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王爷静养了。”
路隋对着屏风的方向抱拳一礼,带着阿棠出了门,外面寒风冷冽,浸骨般刺人,阿棠下意识抓紧了药箱的肩带,谷进贤将他们送到内院与外院的交界处,路隋道:“您留步吧,我们自己出府就好。”
“慢走。”
谷进贤最后看了眼阿棠,看她眉眼低垂,似是不想多话的样子,有些心虚的收回了视线,目送他们远去。
等人彻底不见后,他长叹了一口气。
“这下好了,直接给人家姑娘留了个不好的印象……不知情的还以为咱们王爷是什么居心叵测,心术不正的人呢!”
他身后的小厮也跟着叹了口气。
“真愁人啊。”
谷进贤对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抱怨了一会,领着人扭头往半山栖迟走去,刚到山脚,就见一道黑影在树影间腾挪,迅速朝他的方向赶来,“大总管,快去七星阁,出事了!”
人一靠近谷进贤就闻到了对方身上浓郁的血腥气。
谷进贤心里一颤,快步朝着七星阁的方向赶,去的路上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主子带着绣衣卫人的去查那本账册所指的绣坊,结果这个地方从头到尾就是个陷阱,对方早就备好了强弩,他们一踏进去就万箭齐发,还用上了毒烟……我们里应外合才把人救出来……”
“弟兄们死伤惨重。”
“绣衣卫的人除了主子,还活下来了一个佥事,但身中数箭,人快不行了……”
“王爷呢?”
“王爷替他挡了两箭,不是致命伤,但却把自己锁进了地牢,临去前吩咐我们去济安堂找阿棠姑娘,弟兄们已经去了,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谷进贤瞳孔骤然一缩,猛地回头。
“快,快顺着府门的方向去找,她人刚离开!”
此话一出,暗卫霎时大惊,也顾不得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足尖轻点朝着王府大门的方向赶去……
而谷进贤走到岔路口停了下来。
徘徊片刻后,往地牢的方向去了,王爷回府后第一时间去了地牢,说明他感觉自己体内的毒快要发作,不想伤及无辜,但现在还没到散功的时候……
一旦毒发,那……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原本死寂的荣宸王府因为这接连的噩耗霎时沸腾起来,阿棠此时已经到了府门外,路隋说要送她回去,被她婉拒了,“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自己走回去就好了,大人想必还要回宫复命,民女就不耽搁大人的时间了。”
她后退两步,与对方拉开距离。
路隋见她态度分明也不强求,颔首示意后,拽着马缰调转方向,带着一队禁卫军迅速消失在官街上。
荣宸王府的护卫给了她一个灯笼。
“姑娘慢走。”
阿棠点头谢过,提着灯笼,背着药箱,顺来时的路缓步而行,暗卫追到门口时她人刚消失在小巷的转角:“那女大夫呢?”
护卫茫然地指了个方向。
暗卫一个闪身追了上去,阿棠走着走着,突然感觉到有人追上来了,下意识止步回望,那人追到跟前气息还未平复,疾声道:“你就是阿棠姑娘?”
“是。”
阿棠问:“找我有事?”
“府中有人重伤,还请姑娘再走一趟。”
那人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把她的药箱和灯笼抢到手里,催促道:“人命关天,还请姑娘动作快些。”
“你领路吧。”
阿棠径直道。
他身上的血腥气不是假的,所以阿棠也没计较这人的无理,暗卫听她答应,掉头就走,结果发现她很快跟了上来,然后试探性地又提高了一些速度,她还跟着。
“姑娘会武?那就好办了。”
暗卫当下也不再收着,足尖轻点往府中冲去,阿棠始终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后,迅速穿过外院往更深处去。
不知道穿过了多少庭院和楼阁。
最终在一个院子里停了下来。
院里院外灯火通明,端着血水的人进进出出,还有声音不断传来,“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来,他的气息越来越弱了……这箭镞是特制的,我,我不敢拔啊!”
不用催促,阿棠快步进了屋。
便见屋内或坐或站了好些个黑衣人,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伤,而在里侧的床榻上,一人伤势严重,胸腹中了好几箭,地上堆着沾满了血的纱布和衣裳碎片。
一人正焦灼地守在床边。
“大夫来了。”
后来的一声提醒让满屋的人瞬间站了起来,齐齐看向阿棠,阿棠扫视一周发现他们没有性命之危,快步朝床边走去,谁曾想昏黄的烛影中那人的脸一经清晰起来,她霎时愣住。
“枕溪?”
怎么会是他?
其他人也愣住了,这姑娘认识他?
“劳烦姑娘快给他看看,必须得赶紧拔箭了。”
那人赶忙把位置让开,阿棠短暂愣怔后,喊道:“药箱给我,多准备些热水和烈酒,快!”
药箱马上送到手边。
阿棠将箱子往地上一放,打开后迅速抽出纱布和止血的药粉,拿出了许多根银针,然后用剪刀将他伤口附近的衣裳全部剪掉。
露出里面的伤口。
一共六箭。
两支齐根没入了他的肩膀,箭尾部分被砍断了,伤口撕扯得厉害,剩下四箭,一箭在大腿上,两箭在左腰,最后一箭在腹中。
位置也最危险。
阿棠先等酒送来,将烈酒就火给手和银针消了毒,火苗蹿起在指尖上,惊得众人心头一跳,随后她迅速施针稳住伤势,干脆利落的将箭镞拔了出来。
“哐哐哐”几声。
箭镞被丢进一旁的水盆里,血水洇开,阿棠用纱布紧紧按住往外冒着血的伤口,伤口太多,她一个人顾不过来,让旁边的人帮忙按着。
“一直按紧,不要动,等血止住。”
第四百零九章 质问,王府之秘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阿棠的腿脚都开始发麻,那股不断渗出的黏腻感才逐渐慢了下来,阿棠扫了眼地上的药箱:“把那个红色瓶子里的药丸倒两粒,给他喂下去。”
将她找来的那名暗卫立即上前,取了药,捏着枕溪的牙关把药塞了进去。
“好了。”
他弄完后退开。
阿棠小心地打开纱布的一角看了下情况,发现血已经止住了,松了口气,“行了,松手吧。”
“把白色瓷瓶拿过来。”
她又道。
仔细清理伤口后,将药粉撒上去,又用纱布裹好,忙完这一切,她身上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了,阿棠就着新端来的水把手上的血洗干净后,这才有功夫冷静下来去思考今晚的事。
顾绥和枕溪在追查军械案的幕后黑手。
入京后这段时间是最关键的,今日顾绥送她回医馆,离开时还传音说他今晚有事要忙,难道……他是和枕溪一道的?
阿棠余光瞥见枕溪气若游丝,几乎看不到任何起伏的胸膛。
现在他的箭镞已经拆了,但能不能撑得过去还是个未知数,得熬过今晚再看……
能在晏京将枕溪伤成这样,今晚的情况必定十分凶险。
那他呢?
他怎么样?
受伤了吗?
许多念头在脑海中徘徊,阿棠视线落到那暗卫身上时,却猛地停顿了下,这才想起了一个从一开始就被她忽略掉的事。
为什么枕溪重伤后会出现在荣宸王府?
这些人一出事就来找她,到底是谁的主意?
“谁让你来找我的?”
阿棠双目似剑光般,冷而沉地望向那名暗卫,“除了眼前这些,还有其他伤患吗?你们知道枕溪的身份?荣宸王府向来不理外事,为何对绣衣卫破例?”
“今晚发生的一切和你们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
听得暗卫一阵心惊胆战,思来想去哪个问题都不好回答,索性避而不谈:“等这人清醒过来后姑娘有话再问他吧,多的……属下不好作答。”
事关王爷的身份之秘。
他们哪里敢冒任何一丝风险。
“今晚发生在此处之事乃是绝密,姑娘最好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免得给自己招惹麻烦。”
其中一人提醒道。
阿棠循声望去,看到他前胸和手臂上都受了伤,却只是简单用纱布打了个结,忍不住蹙了下眉头。
拿起瓷瓶朝他丢过去。
“重新上药,不然你那条胳膊要废了。”
等那人手忙脚乱把药瓶接在手里,阿棠才继续道:“其他问题就罢了,谁让你们来找我这件事,很难回答吗?枕溪伤成这样,肯定早就说不了话了,下令的人是谁?”
“也是绣衣卫的人?”
她试探地问:“是绣衣卫指挥……”
“阿棠姑娘,你别问了。”
暗卫疾声打断她:“这些事我们真的不能说。”
“那好,我换个问题问你。”
阿棠扫了眼面无血色的枕溪,喉咙发紧,缓慢道:“和他一起的,还有其他活口吗?”
暗卫沉吟良久,点头沉重道:“有。”
“他人在哪儿?”
又是一阵沉默。
阿棠无奈至极,她心跳得很快,实在静不下来,“枕溪这边需要我看着,那就劳烦你帮我走一趟,去济安堂帮我找个叫陆梧的。让他过来一趟。”
听到陆梧这个名字。
屋内众人面上顿时精彩纷呈,关于这位阿棠姑娘他们所知不多,但陆梧……这厮怎么会在济安堂,和她如此熟稔?
其实也不怪他们,他们这些人近日不在府中,自然不知道府中的‘传闻’。
“好。”
这个请求暗卫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能转身去找人。
结果人刚出七星阁,迎面就撞见了一人,“大总管?”
谷进贤直接越过他进了屋内,视线逡巡一周,看到了躺在床上,伤势已经稳住的人,面上焦灼丝毫未减,他打量着阿棠,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阿棠姑娘,请你跟老奴走一趟。”
阿棠惊诧地看着他,蹙眉道:“这儿暂时离不得我……”
“他们会看着的,现在有更紧要的事。”
谷进贤凝视着她,“姑娘,快跟我走。”
阿棠思索再三,与屋内其他人简单交代了下重要的事宜,刚要跟着离开,谷进贤提醒道:“把药箱带着,或许能用得上。”
阿棠把药箱背好,跟着他走了出去。
“回不回是王爷那边出事了?”
一阵死寂后,有人忐忑地问,他身侧的暗卫眉头紧拧,迟疑道:“王爷是受了伤,但他行动如常,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吧……”
“万一呢……”
“大总管亲自来请人,除了王爷,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那怎么办?谁去看看?”
“可是王爷让我们照看好他,玩忽职守可是要受罚的……”
……
离开七星阁后,阿棠一直跟着这位大总管穿过曲折的回廊和花园小径,数不清转了多少个弯儿后,又回到了闲云楼附近,看着那飞翘的檐角破开月亮的边缘,阴云低压。
风又冷了些。
“姑娘跟紧我,什么地方都别乱碰,也别乱走,这儿到处是机关,稍不留意,便会中招。”
谷进贤进入林子前特意叮嘱了句,阿棠看着周遭密密麻麻的林木有些纳闷,那闲云楼也没什么稀罕的,在这鬼地方布置重重机关到底图什么?
此念一闪而过,她也没说无关紧要的话。
只是点头应了声。
谷进贤每一步落在了哪个石块上,先后顺序,她跟着踩的,没有出半点差错,好不容易走进了林子里一片用山石堆砌,用来造景的地方,谷进贤却停了下来,在旁边一棵树下站定。
面色凝沉。
“姑娘,你要治的人就在里面,待会不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惊讶,也不要过问,他一旦出现了异常的举动,立马退出来。”
“老奴会护着你的。”
阿棠心中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在他不知道做了什么后,山石中间裂开一道缝隙,通向深不见底的地下。
谷进贤在前面带路,一股压抑着的,狂暴的气息从地下深处扩散开来。
这感觉……
这感觉!
阿棠陡然一惊,越过谷进贤,迅速冲了下去。
第四百一十章 揭开,占有我
“姑娘!”
谷进贤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影就越过他冲向了地下深处,他想也不想地追了上去。
阿棠循着那熟悉的气息一路顺着蜿蜒盘旋的石梯往下,最终在最深处看到了那个人影,与花月夜密室之中何等相似。
被铁链吊在墙壁上。
手脚悬空,整个人犹如折颈的孤鹤,颓靡的耷拉着,鲜血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滴到地上,没入石砖之中。
密室里没有一点声响。
没有水流,没有帘帐,没有那暧昧昏沉的光影,一盏豆大的烛光便是所有,和他的狼狈一道被照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封闭的阴潮霉味混杂着血腥。
无孔不入。
顾绥听到动静,似有所感般抬起头,撞进女子幽深又隐忍的目光里,他扯了下嘴角,哑声道:“你来了。”
“嗯,我来了,你不会有事了。”
光影照见他猩红爬满血丝的双眼,青紫色的蛛纹毒网已经从爬到了下颌处,狰狞暴凸,阿棠快步朝他走去,拉起铁链拽了拽,发现根本拽不动,“钥匙呢?”
“我快要控制不住了。”
顾绥喉咙艰难地吞咽,声音像是强行从肺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阿棠,就这样施针吧,我怕解开……伤到你。”
“开什么玩笑?银针刺穴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况且还要你调动体内真气进行疏导压制,你这样吊着怎么弄?”
这次毒发比过往两次都危险。
一点错漏都容不下。
阿棠冷声道:“钥匙在哪儿!”
“我……会失去理智……”
“你想死吗?”
这种时候浪费的每一息都是活命的机会,阿棠知道他这人吃软不吃硬,脑子迅速梳理了一遍,抓着他的手,强自镇定道:“顾绥,你相信我,只要我们齐心,定能赶在你彻底丧失理智前,将毒素压制下去,我说过我会让你赢,你必须相信我。”
“顾绥!”
抓着他的手因为太紧张而深深掐进了他的肉里,伴随着那凶狠的力道一并传递给他的,还有她的惊恐和不安。
顾绥抬眼看向她。
最终在那汹涌的情绪中败下阵来,“在谷叔手里。”
正好这时谷进贤追了过来,阿棠扭头看向他,“谷总管,钥匙给我。”
谷进贤看了眼瞳孔快要被血红色吞噬的自家王爷,“给她吧。”
顾绥声音虚弱无比,带着股浓烈的倦怠,谷进贤最懂他,听到这句话,不禁红了眼眶,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钥匙,阿棠一把抢了过去,转身去开锁,“你去外面等着,我们不出。绝不允许任何人闯进来。”
同样的话她跟陆梧也说过。
彼时是为散功,这次却是毒彻底爆发,连阿棠自己心里都没底儿,但她必须镇定下来。
顾绥的命,她的命。
都握在她手里。
谷进贤一步三回头的重新踏上了台阶,消失在密室中,而阿棠和顾绥则像是两抹游魂被困在了小小的地方。
彼此形影交融。
将人从镣铐中放开,阿棠扶着他盘膝坐在地上,伸手去解他的衣裳,顾绥受了伤,还要全力压制毒性,无暇分心,只能一边忍受着经脉被撕裂的痛楚,一边在那指尖游走时不经意剐蹭到皮肤的瞬间,激起一身的颤栗。
衣裳剥开脱落。
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凉意袭人,顾绥强忍着不适,睁开眼,眼尾已经渗出些血色,眼前的人影逐渐模糊,又在昏沉的光影中重叠,化作最漂亮柔和的眉眼。
他最喜欢她看着他。
专注又温柔。
仿佛能抚平一切的伤痛,“阿棠。”
他眨了眨眼,在一阵眩晕中重新凝聚起她的脸,就在银针出现的刹那,他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阿棠一惊,“怎么了?”
顾绥不言语,抓着她的手往自己的脸上伸去,覆在那冰冷的面具上,哑声道:“揭开它。”
揭开这张面具,看着我。
感受我。
记住我。
不要只能想起虚假坚硬的铁面,隔着冰冷的距离,永远触摸不到我最真实的样子,我以为自己忍得住,哪怕带着许多遗憾和不甘,与你长别。
只要你能过得好。
可真到了这一刻,我才发现忘不了,发现我和从前别无二致,仍旧偏执,自私,喜欢独占,容不得半点瑕疵……
所以。
占有我。
像我想要占有你一样,哪怕这一眼之后就此长诀,也要记住我,记住我看向你的眼神。
阿棠在他眼中感受到了炽热的期盼,顺着他的意思,揭下了那张面具
玄铁划过他的眉骨,凤目,鼻梁……将那张秾稠昳丽到万物失色的脸显露在她面前,阿棠想象过他的模样,但此时此刻才发现,他的长相与性情截然相反。
那样浓烈的颜色,吸魂夺魄。
只一眼便叫人难以移开。
“我本想着卸下了绣衣卫的职,再让你揭下面具,将我的身份和一切原委都告诉你……但我怕来不及,只能这样……仓促……”
“现在还轮不到你交代遗言。”
阿棠将视线从他的脸上挪开,捏着银针,凝定的看着他,“顾绥,你我已无退路,这一局,只能赢,不能输。”
她想起师父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心里一颤。
哑声道:“你不能砸了我‘回春手’的招牌!”
“好。”
顾绥轻轻扯动唇角,下一瞬,那银针落下,刺入皮肉之中……
陆梧发疯似的赶回王府,没去七星阁,直接来了密林,结果就看到谷进贤站在石堆旁愣神,走近后才发现,他浑身都在抖。
“姑娘进去了?”
陆梧问。
谷进贤点了点头,陆梧想进去,刚走两步想起花月夜时的事,知道此时不能被人打扰,只能来回踱步。
“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姑娘连汝南城的疫症都能解决,区区丹朱血之毒,肯定难不倒她……”
他不停的念叨着,像是在安慰谷进贤,又像是自言自语,而就在这时,数道身影从远处奔来,默不作声地填满了整个林子。
“你们来干什么?快回去。”
谷进贤喝道。
其中一人道:“王爷出事了是不是?毒发了吗?那我们能做些什么?我去找太医来……我去宫里……”
“你疯了吗?”
第四百一十一章 各方云动,借刀杀人
陆梧打断他混乱的话,提醒道:“太医来了你怎么解释王爷身上的伤?今晚遇伏的是绣衣卫,不是荣宸王,你想让公子和绣衣卫的关系就此暴露吗?”
“那怎么办!”
那人猛地拔高声音,“难道就这样看着王爷受折磨?现在根本就没到散功的时候,那是毒发!毒发啊,你们想让王爷步老王爷的后尘吗?”
“阿棠姑娘在里面,会没事的。”
他们的失态反倒让陆梧被迫冷静下来,谁知他话音落下,那人喊道:“她真的能行吗?我知道王爷喜欢她,可事关王爷的性命……我们真的能把所有希望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吗?”
“还是找太医来更稳妥,至于什么身份,什么秘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说着他就要去叫人。
陆梧几个箭步挡在他面前,沉声道:“我们必须相信她。”
“如果说这个世上有谁愿意为公子全力以赴,那只有她!太医不敢担责任,所以畏首畏尾,只会保守治疗,而现在王爷需要的,是一剂猛药!”
“更何况现在什么时辰了?”
“夜扣宫门,你不想活了?”
那人被陆梧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张了张嘴,突然回身一拳砸在了树干上,树枝乱颤,顿时见了血。
“王八蛋,王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哪怕穷尽一生,也要和前朝那些狗贼不死不休。”
“还有我。”
“他们有本事一直当缩头乌龟,不然只要露出半点痕迹,我们定要杀他个鸡犬不留。”
……
“今晚到底是谁下的手?”
混乱中有人问了句,咬牙切齿,大有一副要杀上门去的架势,陆梧蹙眉道:“这种时候你们就别添乱了,还嫌府里不够乱?真要是暴露了这些秘密,等王爷醒来,定军法伺候。”
“只要王爷能醒来,挨上一百军棍我都愿意。”
谷进贤忍不住红了眼。
眼前这些人都是皇策军的精英,是当年老主人一手组建军队时,跟着他浴血厮杀出来的心腹。
自十二年前那场大变后。
为防止有人对小主人动手,他们自愿放弃了军职和功勋,入府做了影子和护卫,牢牢的守住了这儿。
对他们而言。
小主人就是一切,是他们愿意豁出性命保护的人。
这么多人都在祈求着,期盼着一场奇迹,谷进贤看向密室的方向,心中不住收紧,奇迹,会发生吗?
此时,承宁帝还在处理政务,刚批完折子,就听到内监禀报说路隋回宫了,他一想到某些事儿,顿时觉得疲倦一扫而空,高兴得让人赶紧宣他进来。
等路隋说完此行的情况后。
承宁帝面上的笑一点一点收敛起来,御书房一阵沉默,路隋敏锐的感知到了气氛的变化,不由得悬起了心,“陛下,是有什么不对吗?”
有什么不对?
那是肯定不对劲!
自己的侄儿什么德行他还是清楚的,既然人都送到眼前了,断然不会以这种方式见面,如此遮遮掩掩,倒像是……
想到某种可能,承宁帝心里一沉。
王府里荣宸王是假的,太子也去王府探了病,见到的也是假的?那他今晚到底做什么去了?
不知为何,他今晚心里一直有些不安定。
这种不安在此时达到了巅峰。
“来人。”
承宁帝起身喊道,内监赶忙跑了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今晚绣衣卫宿值宫中的是何人?”
“是副指挥使,方行歌方大人。”
“叫他来见我。”
内监领命而去,留下路隋站在那儿不知所措,承宁帝一抬眼发现他还在,连忙道:“你先下去吧。”
“微臣告退。”
路隋抱拳行礼,退了几步后转头往外走。
方行歌来的很快,立在御书房中,单膝下跪,“微臣参见陛下。”
“绣衣卫今晚有什么特殊的行动吗?”
承宁帝此话一出,方行歌愣了下,思索一番道:“听说顾大人要带人去抓均军械案的重要人证,出动了左右两司一些人,陛下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抓人?
抓什么人需要他亲自去?
承宁帝一时间陷入了沉默,摆摆手让方行歌先下去,自己一个人在御书房呆了片刻后,吩咐内监带着侍卫出了宫。
往荣宸王府而去。
与此同时。
城西一处宅子里,男人听到消息,倏地起身,“被逃走了?”
他盯着跪在面前的暗人,气得来回走了好几圈都没能把气给捋顺了,“是,逃走了两个人,都受了重伤,其中一人中了好几箭,当是活不成了!”
“可是顾绥?”
“属下不知。”
那人头低得快要塞进地砖里,“夜里光线不好,他们又穿着一样的衣裳,实在很难分辨出来,不过绣衣卫一发现异样就护着那两人往外撤,想必那顾绥定在其中。”
“我要的不是想必,是顾绥必须死啊!”
男人气急败坏的骂道。
暗人不敢接话,只一个劲儿的埋着头,过了片刻,男人终于冷静些许,深吸口气道:“你们没留下什么把柄吧?”
“没有。”
“那就好。”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到了御前,起码还有分辨的余地,男人心情稍缓,“派人留意着绣衣卫那边的动静,看到底什么情况,随时来禀。”
“是。”
暗人应完声,悄然退了出去,离开这座宅子后,他四下打量一圈,确定没有人追踪后,随即没入了一条小巷,随后七拐八歪的在居民区穿梭许久,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院。
“主子。”
他单膝跪地,一脸狂热的望向那站在屋檐,背对着他们的身影。
“如何了?”
暗人把事情说了一遍,那人诧异的挑起话尾:“被逃了?不愧是血浮屠,寻常法子还真奈何不得他。”
“逃了又能如何。”
暗人哂笑一声,“又是中箭又是毒烟的,他活不成,这也算是为主上的复仇大计添了一个彩头。”
“那边可有怀疑?”
暗人道:“主上问的是兰台侯?那人狠毒有余,脑子却不够灵光,哪里能发现这一切都是主子布的局,恐怕他现在还想着怎么才能给自己脱罪呢!”
第四百一十二章 一场泼天的算计,噩耗
“证人和账册已捏在绣衣卫手里,无非缺了个中间的人证。”
檐下那人身形微动,目光浮现抹戏谑之色,“但今晚一过,朝野震怒,陛下绝不会轻易放过他,这晏京城的水平静了这么多年,也该让它动一动了。”
“还是主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暗人无比狂热的盯着他的背影,“绣衣卫那些人哪里知道,从那桩军械案被发现开始,他们从双白城追查到蒋春山,再到晏京,这一切都在主子的预料之中。”
“怪就怪那蒋氏狼子野心,竟敢叛主!”
“这第一刀,自然得先斩他!”
那道身影微不可查地晃了下,默了须臾,“你去吧,继续盯着。”
“是。”
暗人离开后,从一旁的屋舍转角处走出一道人影,缓步来到他身侧,“公子,咱们就这么杀了顾绥,会不会让局势震荡得太厉害了?万一他们彻查……”
“查就是了。”
男人波澜不惊,“倒卖军械给南越的是他兰台侯,无人逼他,更没有作伪,他身为国舅,碍于宫中的谢贵妃和二皇子,上面那位处理起来本该还有些顾忌,但事情闹成这样,谁的情面也不管用了。”
谢家和二皇子一党,摇摇欲坠。
“公子选顾绥动手,真的只是为了激怒承宁帝吗?”
闻言。
那道身影缓缓转过头,微笑道:“丹漆,你想说什么?”
“属下不敢质疑公子的决定。”
丹漆在那双笑意深不见底的凝视中,双腿一软,倏地跪倒在地,“属下就是觉得,这和我们最初的计划并不一致,怕给那位不好交代。”
“没什么需要交代的。”
月色下,华泽那张脸白璧无瑕,透着股渗人的寒意,越是笑着,越叫人毛骨悚然,“他只是父亲安插在大乾的一枚棋子罢了,棋子的作用可不是反过来掣肘于主人。”
这句话意味深长。
像是在警告些什么,丹漆顿时心底怵寒,低头应是。
“她那边怎么样?”
说到这儿,华泽的声调温柔许多,笑意也凝实了些,丹漆悄然松了口气,回道:“阿棠姑娘……”
“你叫她什么?”
华泽声音微压。
丹漆陡然一惊,连忙改口,“小鱼儿姑娘已经在兴宁坊找好了铺子,准备重开济安堂。”
“定下时间了?”
“说是暂定下个月月初。”
“你备上一份厚礼,咱们到时候去恭贺。”
“是。”
听到这话,华泽无声的笑了下,语气缱绻,“你说,她要是知道我要找的人就是她,会不会很诧异。”
探子在双白城打探关于阿棠的一切。
何时到来,什么模样,什么情况……一切的消息都和他们失散时相差无几,再加上她对蒋春山的报复,华泽几乎瞬间就确定了她是自己要找的人。
丹漆也没想到会进行得这么顺利。
说起来缘分真是奇妙,公子安排了这一出好戏是想为九年前发生的事报仇,并借此打开他们复仇的局面。
没想到她会掺和进来。
就这样猝不及防的与他相遇了。
“姑娘似乎忘记了一些事。”
丹漆斟酌着说道。
这一点华泽在之前几次试探中大概有了猜测,很是温和的笑了笑:“不打紧,忘了就忘了,现在这种局面,她记起来反而不好相认,等我们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带她走。”
“记不记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找到她了。”
他找到他的小鱼儿了。
丹漆看着他笑,由衷地替他高兴,这些年公子一直惦记着她,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如今夙愿得成,实在是一大喜事。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人对公子影响太大。
原本计划将谢家丢出去吸引朝廷的注意力,逼着承宁帝对谢氏开刀,但知道阿棠姑娘就是小鱼儿后,公子宁愿折损他们安插在绣衣卫内多年的线人,也要换顾绥死。
这一举动太过冒险。
一不小心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愿一切顺利吧。
夜风拂过墙头,枝叶簌簌作响,风卷着枯黄的叶子飞过晏京的夜空,吹进荣宸王府,承宁帝派来的太监也到了,是他最信赖的万公公,也是宫中为数不多知道顾绥身份的人。
这么大的事谷进贤不敢瞒着,只得告诉顾绥意外毒发了。
万喜大惊,连滚带爬的出了王府朝着宫中疾驰而去,后半夜,承宁帝惊闻噩耗,当场呕了血,急召太医前去服侍……
宫内宫外霎时乱成了一锅粥。
承宁帝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太医院院正秘密出宫,趁着夜色从后门进了王府,谷进贤得到消息赶忙去迎接,承宁帝却直接让人把他带去了密室之上的那片林子。
他因哀恸太甚路都走不稳。
几次险些栽倒。
谷进贤他们劝他去歇着,等有消息了告诉他,承宁帝不肯,固执地守在那儿,太医院院正想要进密室,被陆梧拦住,“姑娘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
院正看向承宁帝。
承宁帝气血上涌,怒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守着不让进,万一阿琢有个好歹,你和她承担得起后果吗?”
天子一怒,雷霆变色。
周围的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院正知道他身体不好,万不能动怒,连忙劝着他,但承宁帝此刻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只有一个念头,活着,他必须让阿琢活下来!
“陛下。”
陆梧平日里胆大包天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家公子会护着他,且他本身也不会犯什么大错,只是今晚,触怒龙颜,万一陛下盛怒之下要砍了他,可没人能护得住他!
即便如此,陆梧还是咬牙挡在了前面。
他看向太医院院正,问他:“黎大人真的能改变什么吗?能救得了我家公子吗?”
太医院院正黎燃不敢接这个话。
如果他有办法,人早就康复了,谁不知道荣宸王是陛下的心肝肉?只要能救得了他,他黎氏一门的荣华富贵将享之不尽!
承宁帝看到黎燃的反应失望之余也知道这是在强求。
但他迫切地想要一个突破口,“那你就确定那小丫头一定可以吗?”
陆梧想了想,咬牙道:“卑职信她。”
他相信姑娘的医术,也相信他家公子一定能挺过这一关!
第四百一十三章 醒来,危机过
这场毒发来势汹汹,令所有人措手不及。
月色褪去,晨光破晓,到日上三竿……时隔数年,承宁帝以‘龙体抱恙’,罢了早朝,百官对此议论纷纷,动用自己的人脉疯狂打探消息。
太医院彻底乱了套。
绣衣卫被人伏杀之事也像是插上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晏京,众人猜测陛下正是因此震怒而伤了龙体,误了早朝,众说纷纭之际,却不知倒卖军械一案从哪儿走漏了消息,在这时送到了众人眼前。
桩桩件件,全是足以震动朝堂的大事。
这可是抄家灭族之罪,谁敢沾染?因此最初的短暂活跃后,各家像是商量好的一样,默契地安静下来,整个晏京城的高门世族仿佛都藏在了这场汹涌的暗流之下,等待着它彻底爆发的那一刻。
此时。
距离阿棠和顾绥进入密室已经过去了六个多时辰。
承宁帝通身已经失去了知觉,龙袍下的手从隐隐发颤到寂静若死,麻木的蜷缩着,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在场的人更不敢说话。
陆梧双眼已经熬得血红,不知是不是背着人哭了很久,谷进贤的两鬓一夜之间仿佛长出了许多白发,苍老了好几岁。
黎燃环顾一周,看着这一群人。
好似一切又与十多年前那一幕重叠,那时候与君山祭祀,前朝余孽突然冒出来,趁着陛下身边守卫松懈之时想要行刺,彼时上一任荣宸王持剑护在陛下身边,一路血战至力竭。
替陛下挨了三刀。
一直守到禁军和绣衣卫赶来护驾才缓缓倒下,临死前唯一记挂着的就是他的妻儿,陛下握着胞弟的手答应一定会保护好她们,谁知转眼的功夫就传来荣宸王妃失踪,世子垂死的消息。
原来是荣宸王府这些年与前朝之人结仇太深。
对方兵分两路,想要让荣宸王彻底绝后,世子是救回来了,可却身中丹朱血之毒,命不久矣。
那一晚。
乾清殿前跪了满地的太医,无数人进进出出,还请来了常老神医,耗费了不知多少心血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一病便是两月。
世子醒来后,连荣宸王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那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眨眼间家破人亡,病骨支离只能靠汤药度日。
之后十年,销声匿迹,如云烟过。
杳然无声。
难道,曾经惊才绝艳,举世无双的少年郎当真要烟消云散,尽归黄土吗?荣宸王府何等荣耀,最终只能落个香火断尽,无人为继的下场吗?
黎燃满心哀凉。
不忍的闭上了眼。
“陛下!”
承宁帝身体晃了下,谷进贤眼疾手快地把人扶住,黎燃下意识就要去给他把脉,被承宁帝拂开,“朕没事,没事……”
他喃喃念着,整个人像是失了魂儿一样。
“这么久了还没出来……怕是……”
黎燃纵然不愿承认,但还是不想让承宁帝再这样等下去,劳心伤神,如今陛下的年岁已不复当年,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再等等。”
承宁帝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每个字吐出来好像都格外艰难,他们又等了不知道多久,恍惚中似乎听到有机关挪动的细微声响。
“出来了……”
陆梧踉跄着朝前去,谷进贤立马拦住他,“没有啊,你听错了吧?”
“不,不会的。”
陆梧推开他,一个劲儿往前走,“我就是听到了,我听到了公子的脚步声……是他们,他们要出来了。”
他双眼发直,爬满了血色。
众人凝神听了许久还是什么都没有,谷进贤怕他贸然闯进去坏了大事,只能将他死死抱住,一面安抚他是幻觉,一面给其他人使眼色。
许多人围了上来,七手八脚的围着陆梧。
“我听到了,真的。”
不论陆梧怎么说没有人相信他,正闹腾间,那堆山石突然从中间裂开,露出底下黑漆漆的入口……
两道身影搀扶着踩着台阶,一步一步出现在阳光底下。
深秋的日光不太暖和。
有种说不出的凉意,却将他们周身的阴寒一点一点驱散,陆梧看着他们,紧抿的嘴角弧度不断放大,哽咽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好的,公子……”
他甩脱其他人的阻拦,快步奔了上去。
无数道视线落在顾绥和阿棠身上,承宁帝如释重负,缓缓露出抹笑,紧接着眼前一黑,昏了过去,黎燃手忙脚乱的去扶,让人将陛下送去最近的院子。
谷进贤来不及跟顾绥说话,只能跟着去安置承宁帝。
顾绥精神还是十分萎靡,大半儿个人压在阿棠肩膀上,陆梧连忙将他扶到自己背上,背着他往半山栖迟走去。
“姑娘,你还好吗?”
有人看到阿棠脸色差得吓人,问了句。
阿棠头疼欲裂,手上的神经因为长时间动作过度紧张而不住发抖,勉强道:“麻烦帮我找个地方,我缓一会。”
“你跟我来。”
王府有许多客院,他们将阿棠安置在了最近的闲云楼,阿棠进了屋子靠在床边直接昏了过去。
这次毒素扩散的速度极快。
压制的过程比她预想得还要危险,几次逼毒险些岔了真气,阿棠的内力和精神损耗巨大,要不是拼着一股意念支撑,恐怕人早就昏在密室了。
这一觉睡了两天。
中间陆梧来过几次,他不放心,还把黎燃拉过来诊了脉,说是透支太过,睡着了,但看她始终不醒,众人的心一直悬着。
承宁帝也来过一次。
但他毕竟是天子,须得在宫中坐镇,确定顾绥暂时度过了这次危机后,就秘密回宫了,留下黎燃在府中看顾。
可怜黎燃一把年纪,被逼着两头跑。
最后实在受不了了。
“把她搬到半山栖迟去。”
谁知话说完没多久,人就醒了,阿棠醒来的时候正好陆梧和另外一人站在床边犹犹豫豫的不知道在做什么,他们看着她,压根不知道手该往哪里落。
抱也不行,背也不行。
踟蹰间,就见到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你们在做什么?”
第四百一十四章 交换的秘密,檀琢
“姑娘你终于醒了。”
陆梧长长的舒了口气,“你都睡了两天了,把我们吓得不轻。”
居然这么久?
阿棠强撑着坐起身,环顾一周,确定自己还在王府里,许多事情一股脑钻了进来,她想起那晚发生的事,整个人怔了下,“他人呢?”
“公子在栖迟院。”
陆梧说到这儿不禁有些心虚,“姑娘你要过去看看吗?虽说黎院正在,但属下觉得,您还是亲自去看看我们才能放心。”
他连‘您’字都用上了。
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其他人也大概知道了这位阿棠姑娘和他们王爷的关系,一个两个看着她的目光都有些惊奇和怪异。
听陆梧说完,忙不迭点头附和。
阿棠本来也是要去的,闻言点了点头,站起身,人还有些头晕,在原地站着适应了片刻,才找回了自身的平衡感。
“你去让厨房准备些吃的,口味清淡些,送去公子那儿。”
陆梧对另一人吩咐道。
那人看了眼阿棠,抱拳一礼,扭头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半山栖迟走去,府中的人看到阿棠,情不自禁露出了一个善意的笑容,阿棠颔首还礼,陆梧看到她眉眼间不见一点笑,心里不停打鼓,“姑娘,这次可真是太凶险了,要不是你,我们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棠没有接话。
倒不是她故意晾着陆梧,而是她在想这次他们还真是高兴太早了,这次毒发让形势变得十分严峻,彼时她没有精力和时间把话说清楚,但待会该说的,还是要说明白。
顾绥醒来得比阿棠要早。
此刻正与黎燃说着话,见到她来,似有些不适应这样相见,挪了挪身子想要起来,被黎燃按住,“王爷还是不要乱动了,免得撕扯到伤口。”
顾绥只得作罢。
一双眼凝定地盯着阿棠,仿佛要从她面上看出些什么情绪,这么久了,该猜到的早就猜到了,他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揭开自己的身份,但事情既然到了这儿,也无法挽回。
只能顺其自然。
“手给我。”
阿棠走到床边说道。
顾绥很是乖顺的伸出手,她的指尖扣在他腕脉上,仔细感受了会,随后又拨开他的衣领检查。
她的动作太熟稔且不避讳。
黎燃轻咳一声扭过头去,顾绥耳根微微泛红,苍白的皮肤倒是显得那爬到脖颈处的毒网尤为狰狞。
“和我想的一样。”
阿棠道:“丹朱血之毒已经爆发,我们这次只是暂时压制住了,但并没有将它封住,它随时都有彻底暴发的风险。”
“一个月。”
她面色凝重的吐出一句话,“如果一个月内找不到解药,毒就压不住了。”
顾绥体内的毒经过两次诱发,封穴之术彻底失效,现在还能压制住是凭她行针疏导和他的内功。
但外力的干预终究是有限的。
“什么?”
陆梧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阿棠道:“这一个月我会全力研制解药,你不能再运功,以免体内失衡。”
顾绥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
阿棠作势就要走,顾绥连忙叫住她,对黎燃道:“本王有些话想要与她单独说,黎大人先去歇着吧。”
黎燃起身走了出去。
陆梧也很识趣的退了出去,留下他们两人,顾绥撑起身,抓住她的手腕,将阿棠拉坐在自己床边,笑了下,“急什么,你就不想听我亲口与你解释一番?”
“有什么好解释的。”
阿棠垂眼,“你我从开始各有秘密,说好了不各自窥探。”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顾绥攥着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了下,“现在你我心意相通,许多事,我理当与你交代清楚。”
“陛下会对朝堂宣布,绣衣卫总指挥使顾绥重伤不治,已然身亡,由原本的副指挥使方行歌接替其职,继续行使绣衣卫的职责。”
“而我,也不必再戴上那张面具。”
阿棠诧异的抬眼,他说过要舍弃那个身份,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那晚是怎么回事?”
以他的本事,不应当损兵折将,伤成这样。
“我不是跟你说过绣衣卫出了内鬼,抓捕人证本来是个圈套,引那人现身的,结果那人来历比我预想的还要复杂,且不知怎么说动了兰台侯全力伏杀,违规调用了强弩手。”
这一点,是他失算了。
晏京这些人从来都是做事留三分,兰台侯大概是察觉到自己快要到绝路了,临死反扑,居然不惜在京城内陷杀他们。
“人证抓到了?”
“嗯,我提前部署,另一拨人手在他们灭口前救走了那管事,内鬼也抓到了,方行歌会审的。”
人证物证俱全,兰台侯逃不掉了。
顾绥目的达成,除了折损的那些高手……还有枕溪,枕溪负伤至今昏迷未醒,这一局算是他输了。
顾绥微眯了下眼,掩去了眼底的寒光。
但在看到眼前这人时,眸光顿时软了下来,温声道:“所以阿棠,关于我的事我想与你说清楚。”
“我本姓檀,名琢,字砚辞。”
“是陛下亲封的荣宸王,也是檀氏长房唯一的孙辈,顾绥这个名字是我的化名,我母亲姓顾,绥字是我的乳名,我母亲在十二年前那场大乱中被前朝余孽劫走,至今下落不明。”
“我一直想要找到她。”
“除此之外,我没有旁的秘密了。”
阿棠沉吟片刻,轻笑了下,“荣宸王……从前我只是听过这个名号,未曾想会与你发生这么多纠葛……你把什么都说了,那我是不是也应该说点秘密给你,这样才算公平?”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檀琢道:“这世上的事情哪里样样都能用公平来衡量,我告诉你,是想让你知晓我,了解我,也是想将自己的一切交付于你,并非强迫你要以同样的心意回馈我,等哪天你想说了,再告诉我吧。”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阿棠凑近他耳边,鬓发垂落,扫过他的脸侧,带来一阵痒意,檀琢下意识想侧目看她,却被少女温热的气息扑了满面。
她说。
“你是这个世上于我而言最特殊的人,有且只有,仅你一人。”
第四百一十五章 一月之期,商陵白登门
檀琢的心跳突然变得迟缓起来,一下一下温沉又有力,还不等他从这番异样的情绪中回过神来,阿棠已经起身离开他,笑了下,“我最近要研究丹朱血之毒,可能会很忙,有事让人给我传话!”
“好。”
临去前她去看了眼枕溪,状态已经相对平稳了。
调整了下药方,阿棠便就离开了,黎燃送她出的府,为了避人耳目,走的后门,陆梧还是跟在她身边。
“阿棠姑娘得空可以去太医院和宫中的藏书楼看看,那里有最全的医药典籍和记载,或许会对你有帮助。”
“多谢黎大人。”
阿棠屈膝一礼,黎燃连忙摆手道:“我也希望王爷能够康复如初,荣宸王府一脉就剩下他一人,满门忠烈,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黎燃还告诉她,常归鸿老神医快要抵京了。
阿棠看陆梧的反应,大概也想起了这个人,也就是他们口中的常老先生,这些事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没有过多留意。
回去医馆的路上。
两人听到了不少消息,“绣衣卫将兰台侯府围住了,兰台侯及谢家嫡系一脉当场缉拿下狱,其他人在府中软禁,等候发落。”
“出什么事了?谢家可是谢贵妃的母族!”
“兰台侯是当朝国舅啊,谢家犯了什么事居然让陛下处置得如此不留情面?”
“还能是什么,我听说和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军械案有关!”
“倒卖军械?”
“不止,据说绣衣卫拿到了实证,追查途中,兰台侯居然丧心病狂动用了强弩想要杀人灭口,死了不少人,连绣衣卫总指挥使好像都折了……陛下早朝时大怒,二皇子为舅父求情还遭了叱责,听说现在还跪在大殿外呢!”
消息流传的速度很快。
清早发生的事不过眨眼功夫,已然传遍了整个晏京城,阿棠一边走一边听,居然还真给她听到了后续。
“谢家之罪,是卖国之罪,他哪怕贵为皇子也不该如此是非不分!前方将士浴血厮杀,马革裹尸,他把制作精良的军械卖给敌国,这不是要将士们的命嘛!”
“谢家已经位极人臣,他这么做图什么?”
“还能图什么?当然是图那九五至尊的位置了,二皇子是谢贵妃所出,素有贤名,为东宫劲敌,到了他们这份儿上,谁不想更进一步,谁又愿意对他人俯首称臣?”
一男人摇着折扇,满面讽色,“争权夺位,古今多少帝王家因此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例子还少吗?就是不知道这位二皇子对谢家所做之事知道多少?”
“不会吧……他可是皇子啊!”
“皇子又如何?兰台侯还是国舅呢,皇亲国戚不照样还是贪心不足?”
众人各抒己见,争的是面红耳赤,仿佛家国天下在他们口中便要争出个高低输赢来,阿棠和陆梧对视了眼,很快回了医馆。
简单与众人交代了几句。
阿棠便往太医院而去,这期间,商陵白又去了一趟医馆,扑了个空,岁荣他们按照阿棠的吩咐想要为她留个话,商陵白只是婉拒,询问她回来的时辰。
但这个岁荣他们也无法保证。
承宁帝的口谕传到了太医院,阿棠表明身份后,看守宫门的护卫查验过后,很快就放行了。
一众太医看她的眼神好奇有之,探究有之,轻蔑也有之。
听她表明来意后,便将她带去了存放医档的地方,找出了王府相关的所有医档,阿棠和陆梧各自抱着一些,分头开始翻阅。
“找到了。”
陆梧从中取出几本册子,“这就是当初太医院为王爷诊断的医案。”
阿棠接过来一页一页开始翻看,上面详细记载了毒发的次数,症状,时间,用了什么药,这一看就是大半天。
直到太医院的人都要下值了,过来催促,阿棠才起身离开。
之后两日,阿棠按时到太医院报到,将医案看完后,又去了宫中的藏书阁,从中选了许多记载毒物和草药的孤本典籍,为了避免来回奔波的麻烦,她想先将这些书带回医馆。
看完再归还。
这些事负责看管藏书楼的人做不了主,将事情上禀给宫里,很快便得了口信——一切随她。
于是,阿棠和陆梧便带着和他们人差不多高的医书回了医馆。
世上各类医书关于丹朱血的记载很少,阿棠大概分析出了配方中掺杂的十几种药草和份量,要尝试根据这些,来推敲解毒的方子。
她的思路还不清晰。
需要从这些医书上找找灵感……
商陵白第三次来的时候,总算没有错过,陆梧传了话,将人领到了花厅等候,上了茶,阿棠收拾一番过来时,就看到青年垂眼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一动不动,似是在出神。
“商公子。”
阿棠缓步走近,唤了声,“不知你找我何事?”
商陵白听到声音的刹那,条件反射般站起身,动作太仓促甚至险些打翻了茶水,他连忙握住茶碗放在桌边,循声望去。
就看到少女面庞温柔沉静,立在树影中。
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个小姑娘拿着风车,笑着朝他跑过来,唤他“哥哥”“哥哥”……
“能不能,把你的玉佩拿给我看一眼?”
商陵白艰难地开口。
几人一直都以为商陵白是为了替家人求医而来,直到他说出这句话,陆梧立马朝着阿棠看去,阿棠愣了下,脑子有瞬间的空白,下意识掏出玉佩递给了他。
商陵白接在手里。
反复摩挲确认后,强忍着心中的激动与欢喜,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将两个放在一起,颤声道:“这两块玉佩出自一块玉石,是我父亲偶然所得,将它一分为二,上面刻着我们各自的名字,我的是‘仪态’的仪,而我胞妹,小字令棠,刻的便是棠字。”
他双眼微红,盯着阿棠,“我小妹是在回祖宅的路上遇到匪徒,与家仆失散,那年快九岁,身上除了玉佩还带着一个东西。”
商陵白试探地问:“你可知道是什么?”
第四百一十六章 不追?不,秘密在这儿!
阿棠喉咙滚动,沉默须臾,低道:“是一卷手札,上面记录了许多破案之事。”
“没错。”
商陵白几乎可以确定眼前这人就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妹妹,一时间激动得不知所措,难以自控地走近了两步,又怕吓到她,克制地捏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是我父亲写的,他是前任京兆府尹商亭云,上面所载是他断案多年的总记,也是那场大火后他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阿棠,你还记得吗?”
“我是哥哥啊。”
他情不自禁地捏着阿棠的肩膀,阿棠是可以躲开的,但她却没有,她在眼前这人的眼中看到了一股压抑的窃喜和期待,感受到了久违的熟悉。
是的。
熟悉。
脑海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松动,闪过了一些破碎的画面,少年背着她在院子来来回回的疯跑,陪她放风筝……唤她小棠……
阿棠头如针扎。
令她不适地摇了摇头,商陵白以为是他动作太大了,连忙放开手,“对不住,我实在……我实在是太高兴了,这些年我一直派人在找你,他们都说你死了,回不来了,可我不相信。”
“阿棠,阿棠……小棠,你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去了哪儿……”
他连珠炮弹似的问话让阿棠脑子里塞了一团棉花,几乎反应不过来,这些时日她看了太多医书和药材,除了睡觉吃饭,没有空闲的时候,她要找的家人就在这种时候找上门来,说了那许多话。
她无所适从。
“商公子。”
陆梧看出了她的窘迫,连忙上前将两人挡开,“你吓到她了。”
别说姑娘了,陆梧也还云里雾里呢,前几日他才与岁荣说了商卢两家的事,感叹商陵白不容易,谁曾想现在人家就找上门来,说姑娘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可仔细一算时间倒还真的对得上。
“我……”
商陵白注意到阿棠的异样,退开两步,好给她些空间来接受,阿棠勉强将思绪整理好,深吸口气,端详着做工和玉质相差无几的玉佩,还有能问出她另一件东西的商陵白。
这种感觉和蒋春山诓骗她时截然不同。
她能确信,这次是真的找到了。
“商公子……”
阿棠一开口,商陵白就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哑声道:“小棠,你不肯认我?是还在怪我吗?怪我没有保护好你,我当初应该和你一起回去的,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棠重新组织了下语言,“我大病过一场,所以失去了一些记忆,你说的那些我都记不太清楚了。”
“……你受苦了。”
商陵白没想到会是这种答案,紧张之余又松了口气,“没关系的小棠,那些事情记不起来就不要想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事,你只要记得,我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哥哥,从此以后,在这个世上,我们可以相依为命就够了。”
“我会照顾你,保护你,决不让九年前的悲剧再重演。”
阿棠能听出他话中的坚定之意,示意他先坐下,等她梳理一遍后,她问,“你能不能将当年发生的事与我说一说?”
商陵白略有些迟疑。
“小棠,其实你不用勉强自己,或许记不起来对你来说也是好事,何必要刨根究底呢?”
“不,我要记起来。”
阿棠打断他,斩钉截铁地道:“当年我流落之事绝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而为,追杀于我,此事背后不简单,我必须弄清楚。”
“追杀?”
商陵白顿时大惊。
然后便想起了商家当年那场大火,父亲为官一方,素来中正,却引来了灭门之灾,那场屠杀的凶手至今没有找到。
而作为那场大火中唯一的幸存者,他的妹妹,竟然还遭人追杀?
何人如此丧心病狂?
连一个八岁的稚童都不肯放过……可要说为了斩草除根,为何这些年他安然无事?
阿棠身上有什么是对方放心不下的?
“此事确实要查明白,否则姑娘当年的苦,还有商家的灭门之仇就真成了一桩悬案了。”
陆梧在旁帮腔道。
商陵白也知道这个道理,“灭门之案当年在朝中引起了多大的震荡,陛下派了多少人去查,最终无疾而终,时隔这么多年,就算还有些什么证据,也早就被清理干净了。”
“不对。”
阿棠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这儿,只要我找回自己的记忆,就能找出当年商家为何举家罹难,我为何会流落在外,他们从我身上穷追不舍的……到底是什么……”
最关键的是,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居然让小渔,还有她的哥哥,都对此讳莫如深。
小渔?
小渔……小渔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她想象中要多,阿棠暗自压下了这个念头,专注于眼前,“商……大哥,我想去那被烧毁的宅子看一看!”
研究丹朱血的解药进入了停滞阶段。
不如去做点其他事。
“看不到了。”
陆梧抢在商陵白之前说道,“商家大宅被烧毁后,过了几年,卢家出资又在废墟上重新修建了个宅子,虽然是一比一复原的,但那些痕迹……什么都找不到了。”
“没事。”
阿棠道:“故地重游,那些熟悉的场景和布局,或许能让我想起些什么……”
她看向商陵白。
修建宅子是商陵白的意思,他想要让家回来,让一切都变回原样,好像这样就可以抹去那些惨烈的杀戮和鲜血,让他能有个归处。
和妹妹一起回家,是他这九年以来最大的心愿。
他哪里会不愿意?
商陵白看着她,目光温柔:“那是你家,我们的家,你当然可以回去,没有任何人能阻拦你。”
他心想阿棠说得对。
爹娘的血不能白流,一味的遮掩和隐藏未必是对她好,她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心智太小的孩子。
她靠着她自己一路从南边走到晏京。
从柔弱无倚的孤女变成名满天下的回春手,这其中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但她确实不一样了。
想到这儿,商陵白既觉得无奈,又觉得欣慰。
爹娘若是看到她如今的模样也会高兴吧……
“什么时候去?”
商陵白问。
阿棠站起身,“就现在……”
第四百一十七章 她疯了?
现在?
她的话让陆梧几人都有些措手不及,商陵白想了会,提议道:“要不你和我回家里住一段时间,反正医馆还没开门……”
“这不好吧?”
陆梧蹙眉,去了商家,那他们怎么办?
阿棠却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反正医书那些在哪儿都可以看,但医馆里的这些人的确是个大问题,“我可以带些人过去吗?”
“当然可以。”
商陵白笑了下,“自己家中,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阿棠与陆梧一合计,通知其他人收拾东西,将平日里用的和医书全部搬上了马车,关了医馆的门,直接往商宅而去。
商陵白一路上显得很激动。
“我平日都是住在外祖那边,宅子留了些人打扫,你的院子的陈设和物件都是我亲自监督着置办的,反正应该差不多……等你适应了,我就带你去见见外祖父和舅舅他们。”
“他们这些年一直很惦记你。”
商宅的地段不错。
也在朱雀大街上,四进院,面积比阿棠租的宅子要大一些,开门的人见商陵白回来,很是高兴的将他们往里面领,管家闻声而来,看向阿棠及她身后浩浩荡荡一群人,有些纳闷。
“公子,这些是……”
“她是小棠。”
商陵白看着那老者,然后转头对阿棠道:“这位是荣叔,母亲的陪嫁管事,事发那年他家里添了喜,人不在府中,因此躲过了一劫,后来便留在这儿守着我这宅子。”
“小棠……小小姐?”
荣数听到这话愣了许久,回过神来瞬间红了眼眶,“找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好啊好,老奴有生之年总算是等到了这一天。”
他又哭又笑地说了许多话,带着他们往院子里走。
一楼走来,亭台楼阁看着都很是陌生,直到进了碧春园,看到那株海棠树,还有树下的秋千架,葡萄藤,她眼前恍然闪过些什么。
很短促,几乎难以捕捉。
阿棠又看到了小渔。
她站在远离人群的地方,看着她,还有她身边的商陵白,嘴唇翕动,好像在说着什么,但阿棠分辨不清。
只有一句话她听懂了。
“你会后悔的。”
又是那句如同诅咒一样的劝告。
阿棠没有理会她,让人去安置东西,陆梧将珍珠放出来,由它四处去玩儿,然后自己也识趣地走远了,把地方留给他们兄妹二人叙话。
商陵白带着她走到那秋千架前,笑着道:“以前的那架秋千是你求着父亲亲手做的,夏日满天繁星,母亲就会准备些酥山,点心和水果,我们一家四口窝在那秋千上,一边听父亲讲故事,一边吃吃喝喝。”
“你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父亲就把你抱回去。”
“我也想抱。”
“他们不让,说我力气不够怕摔着你,有次我趁他们不注意,把你偷偷抱走,结果走到一半儿你醒了,我一急,就把你摔到地上了,额头磕了好大一个包。”
“你疼得直哭,母亲赶来后问你。你怕我挨罚,就说是自己不小心磕的……事后还威胁我给你买了好多糖葫芦赔罪,差点吃出了蛀牙。”
“还有那儿!”
商陵白领着她走到一处院墙地下,搬开墙角的石头,露出后面的狗洞来,“你五岁那年拉着我躲猫猫,说好的不出去,转头就从狗洞钻到了外面去,害我在院子里找了好久,没找到,结果你就趴在墙的那一头看着,还乐得咯咯咯直笑。我听到笑声才找过来。”
阿棠想象着那样的画面,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他带着她,走过他们曾经的路,那些鲜活的记忆从他嘴里说出来,落在她耳中,生动又有趣。
商陵白口中的她,调皮捣蛋,喜欢上蹿下跳,一点都不像个小姑娘。
每次闯了祸就栽赃给他。
害他挨了不少罚。
最后说到那场灭门之祸,商陵白沉吟许久,缓缓说道:“具体的事我也不清楚,那时卢家表兄得了只小鹰,邀我去赏玩,你因为染了风寒被留在府中,爹娘留下来照看你,自然走不开,舅舅来接我过去住了几天。”
“你当时还说要是小鹰好玩儿的话,你也要一只,让我问问表兄他的小鹰是不是母的,生一个给你玩儿。”
这些阿棠当然没印象了。
“所以案发时你不在家中,那我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灭门那么大的动静,后面又起了火,巡逻的官兵察觉不对赶过去时,家里已经被烧了大半儿,他们说你一个人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呆呆的站在火海里,连火苗落在身上都没发现……”
商家大宅左右没有邻居。
是以两片林子与周围隔开的,但就算不是这样,也没人敢在那样屠杀中冒头,所见之人,定然都是要灭口。
后来他听了很多议论。
说是幸好他们家没有左邻右舍什么的,否则就把别人也害了……言语之间,全是对他的忌惮,仿佛他走到哪儿,灾祸就会蔓延到哪儿。
“后来呢?”
阿棠继续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离开晏京?”
“那件事后,或许是你亲眼目睹了屠杀受到了太多刺激,或许是爹娘他们的死对你影响太大,你……你……”
商陵白斟酌了半天都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儿来形容,阿棠道:“我什么?”
“你有些……神志不清。”
说是神志不清是轻的,当时根本就像是疯了一样,他抱着她,安抚她,她却像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拿着钗,剪刀,甚至是烛台……每日在那儿挥舞,打砸,甚至是狞笑。
嘴里喊着“杀了”“都杀了”!
“一个不留”!
看到任何人都认不出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分白天黑夜地‘杀人’,除了这些,不哭也不闹,瞧着瘆人得很。
“祖父连御医都请来了,吃了许多药,还是没有用,最后不知是谁提了一嘴,说你骤经剧变,伤心太过以致于无法脱离那般情境,不如让你换个地方,慢慢休养调理,说不定能逐渐好起来。”
“那时候我们束手无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想着祖宅那边好歹有叔父他们照看,亲眷姊妹甚多,或许有人陪着伤心能够淡忘些,便决定将你送回南边去。”
商陵白说着叹了口气,“我本想和你一起去,但祖父说,家中如今只剩我一个能支应门庭的,倘若回到那边荒废了学业,到时候无法自保,更无法保护你。”
他这才留下。
谁知就是这个决定,彻底改变了他们兄妹俩的命运……
第四百一十八章 商家,谢氏倾覆
看着商陵白难以掩饰的伤痛和懊悔,阿棠却始终没有实感,对她而言,空白的记忆让她无法与这些人和事产生任何的共情。
更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商陵白看出她没有太多变化的神情就知道要让她接受这些还是太快了,从他上门到他们相认,确定彼此的身份,再到来到这老宅中,一整个过程甚至不到五六个时辰。
那些空耗的岁月是他们与彼此毫无瓜葛的九年。
哪怕再如何想要亲近都是同样需要时间的,让他去适应,也让她去接受,想到这儿,商陵白略微平复了下心情,轻笑一声:“其实你不用想那么多,来日方长,我们都慢慢来……”
“等过两日,你稍微适应这儿的生活后,我带你去见见外祖和舅舅,再去祭拜爹娘。可好?”
他期待地看着阿棠。
阿棠点点头,商陵白看到她眼底的血色,想到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又说了许多话,她也该一个人消化一二,所以很体贴地说:“那你就先熟悉下环境,需要什么,直接让人跟荣叔说。”
“要我送两个丫鬟来伺候吗?”
按理说这种事情是不需要问的,但他觉得这些年他也不了解她的状况,贸然安排怕引得她反感。
“不用。”
阿棠说:“我身边的人足够用。”
加上陆梧二十五人,有八个女子,除了武艺外,擅长女红的,梳头的,搭配衣裳的,甚至还有按摩的,几乎五花八门什么都会点。
而且阿棠平日并不习惯他人近身服侍。
她们也只是处理些杂务。
“那就行。我先去把宫里要的一些书文整理妥当,明日再来找你。”
“好。”
送走了商陵白,阿棠沿着他们过来的路慢腾腾走回去,站在庭中看着那秋千架,思绪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
陆梧他们将东西归置妥当后,攒在一起望着她的身影。
小声的嘀咕着。
“这事儿真跟做梦似的,王爷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大吃一惊。”
“算起来姑娘是卢氏的外孙女儿,那要是她和王爷成婚的话,就算卢家和荣宸王府联姻……卢家这是要登天啊!”
“你胡说什么?”
陆梧瞪了他一眼,说完后颇有些世事无常之感,从前这些话都是枕溪和燕姐训斥他的,哪里轮得到他说?
他以为他嘴上够没规矩了,没想到还有人在这儿等着呢!
登天?
荣宸王府何时成天了?这晏京的天,大乾的天永远只有陛下一人。
说话那人被他训得一愣,“我胡说什么了?当今太子妃就是卢氏女,还剩生出了皇长孙,等日后太子即位,皇后出自卢氏,那就是板上钉钉,若姑娘再与王爷成婚,那卢家定然会越过谢家,成为继柴氏与檀氏之后,最强劲的世族。”
“这没错啊!”
原来是这个意思,那他不说清楚!
陆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谢家就算了,这次谢氏抄家灭族是轻的,陛下即便开恩,也最多是不行株连之祸,谢家……快没落了。”
在朝在野的嫡系一脉子弟全部被抓下狱。
起码三代之内,谢氏再无起复的可能。
“这倒也是。”
岁荣他们忍不住感慨:“谢家也是出了兰台侯这么个祸害,家门不幸,连累全族,要知道谢家荣宠最盛时,甚至与檀氏并列。”
大乾建朝后皇后皆出自檀氏。
就像前朝桓氏与宗氏的关系一样,密不可分,共享天下,檀氏最大的短板就是宗房青年一代和孙辈为了江山社稷,全部战死沙场,过继的父子二人一死一病,朝不保夕。
而谢家子弟争气,人才辈出,这一点,其他世家是很羡慕的。
可惜,一朝踏错,满盘皆输。
“兰台侯好歹不是想害谢家才做的这些,那蒋春山才是真祸害,费尽心思就是为了让蒋家给他陪葬,蒋家那些人原以为找了个能继承大业,光耀门庭的,结果找回来一个活阎王。”
这个案子落定。
不知要死多少人,陆梧也只是随便说上两句,比起现在谢家和蒋家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他更在意要多久能研制出解药。
一个月。
他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阿棠也知道时间紧急,所以胡乱想了会后,转身进屋开始继续翻看医书,列了个单子,让陆梧去把这些药材买回来。
处理药材,炮制,研墨,配比……
一遍一遍提取血液进行试验。
失败。
失败。
还是失败。
“南乡子和七星草的药性相冲,但缺少其中任何一味都难以达到克制毒素的效果……该用什么代替呢?”
阿棠翻遍医书还是没有任何思路。
最后只能头昏脑涨地去休息,这夜,宫里发生了不少事,乾定帝下了最后的决定,谢家男丁处斩,女眷没为官奴,蒋家同罪。
而赵家因汝南城协理疫症有功,全族男丁流三千里。
该罚的罚,该奖的奖。
于汝南城疫症有功的,连升两级,赏赐金银财帛无数,几道旨意连发下去,二皇子得知此事,昏死在乾清宫大殿外。
谢贵妃闻讯去殿外跪求,始终未得召见。
次日。
包括兰台侯在内一应谢氏族人于午门外处斩,刽子手换了七八个,血流成河,光是刷洗清理那些痕迹便用了好几天。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消息传回宫里,二皇子失魂落魄,去找谢贵妃,结果推开房门却看到了挂在房梁上的尸首。
“贵妃娘娘自戕了。”
内监传话时,承宁帝正在处理奏章,闻言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了,隔了好久他才缓过来,宫妃自戕会罪连家族,而如今的谢家……
他闭了闭眼。
“把二皇子叫来。”
二皇子柴凌时年二十七,生得面容清隽俊美,继承了柴氏男儿一贯的好相貌,只是此刻他双目失神,茫茫然跪在殿内,雕梁画栋的大殿和他清瘦佝偻的身躯分外违和。
他从来都是身姿挺拔,仪态佼好。
站在一众朝臣中,能与太子分庭抗礼。
他也曾以为自己有望大统,以为父皇想要的是制衡朝堂,不让东宫一家独大,他曾为此沾沾自喜,可如今,那些宠爱和恩眷仿佛只是黄粱一梦。
随着谢家的倾倒和母妃的自缢。
逐渐破碎。
第四百一十九章 不能有私,想清楚!
柴凌二十多年里没有一刻比此时更加清醒的认识到,承宁帝心中的储君人选从未动摇过。
从来都与他无关。
否则对谢家的处置不会如此不留情面。
“你恨我吗?”
承宁帝问。
柴凌眼皮颤了颤,缓缓以头叩地,“儿臣不敢。”
“不敢还是不会。”
承宁帝穷追不舍,见柴凌半晌没说话,忍不住叹了口气,“兰台侯这些年暗地里与人勾结,大肆敛财,卖官鬻爵,朕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不该动军政。”
“一国之军政,是一国之底线。”
“倘若连这个都能忍,那朕这个天子就真成笑话了……”
“父皇处置舅父,真的只是为了这件事吗?”
柴凌心中有怨,舅父的死,谢家的亡,还有母妃那在他怀里逐渐冰冷僵硬的尸体,几日之间,他大梦破碎,家破人亡。
比这些更让他伤心的,是父亲的冷漠。
父子夫妻,沾上了这九五至尊的位置,便只剩下君臣有别,“父皇最气的,难道不是顾绥的死?”
一听这话,承宁帝理智裂了缝,想起那晚的种种煎熬和艰辛,他忍不住心口胀痛。
“你只看到了顾绥的死?”
他一掌拍在御案上,“那是绣衣卫,是朕的亲卫,是朕钦点的指挥使,是代表我大乾律法和帝威的亲卫,他敢在皇城脚下调用强弩杀人灭口,这是何等的猖獗?”
“他的眼里根本没有律法和君臣。”
“这样的人,朕如何容他?”
“那母妃呢?”
柴凌赤红着眼抬起头,盯着他,“母妃与你夫妻情份你也不顾了,逼她自缢于宫中……”
“朕何曾逼她?”
承宁帝无奈,“她来求见,无非是替谢家和兰台侯求情,我既知如此,见了又能如何?”
“她是你的生母,是朕的贵妃。”
“你也说了,朕与她夫妻情份数十载,她明知谢家所为是株连之罪,朕已经从轻发落了,她还只念私情不顾大局……”
“是人就有私情!”
柴凌拔高音量,倏地跪直身子,像是要给他们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缘由,承宁帝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许久后,哂笑一声,似是无奈,又似失望。
“当权者,不能只有私情。”
“可父皇之私,父皇之重,儿臣也从未感受到。”
柴凌注视着他,眼中含泪,“父皇的私心是太子,是檀琢……您对他们寄予厚望,亲自抚育教导,而对儿臣,从来都是温和。也只有温和。”
“是舅父。”
“舅父告诉儿臣父皇是一国之父,非儿臣一人之父,可您也不是檀琢之父,却把一腔慈爱都给了他,您给檀琢的,那些本该属于儿臣!”
“我才是您的儿子。”
“如果今日跪在这里求您的是檀琢的话,您定会……”
“没有如果。”
承宁帝没想到到了此时,他还在纠缠这些,“檀琢若是知道自己的亲人卖国求荣,置数万万边陲将士于不顾,他会手刃此人,而非不分青红皂白,不讲律法,一味偏袒。”
“他与你不同。”
“你还在朕膝下享受皇子尊荣时,他已经随父亲去了军中历练。”
“你在声色犬马时,他在研习治军之道。”
“你凡事只讲亲疏远近,而他心中……是家国天下。”
柴凌大笑两声,“是了,在父皇的心里,我这个当儿子的,从来都比不过他……是儿臣不自量力了。”
“但有一点父皇错了。”
“父皇也怀疑儿臣和舅父所做的事有牵扯吧?儿臣是大乾皇朝的二皇子,生来尊贵,权势滔天,我不会蠢到自掘坟墓,自甘堕落,与南边那些土鸡瓦狗来谋自家的江山……”
“朕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承宁帝看着他,无波无澜地说,柴凌愣了下,诧异的问:“您不怀疑我?”
“你是朕的儿子。”
承宁帝道:“你骄傲,自负,眼高于顶,却也绝不会做这些事,正如你所说,你不会自甘堕落。朕从未怀疑。”
四目相对,一室寂静。
柴凌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没有怀疑过?
父皇处置得如此决绝,不是为了顺势清除他在朝中的势力好给太子挪位置?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承宁帝开门见山道:“你们每个人都在揣测,什么权衡之术,什么考验,什么欲擒故纵,从来没有人来问过朕朕到底在想什么。”
“皇后诞下嫡子后,朕就封了东宫。”
“就是为了向天下人表明朕的决心,朕容你入朝议政也不是为了权衡东宫的势力,怕太子风头过剩,而是看到了你的才能和抱负,想让你施展一番。”
“朕从没有想过为了扶持太子就打压其他的儿子,当年先皇在时,不论嫡庶一视同仁,告诉我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我们哪个不是文武双全,能独当一面!”
柴凌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缘由,他想了那么多年,猜了那么多年,结果是因为他被看到!
他盼望许久的事早就达成了!
他却想错了方向。
“可是这样做……谁又会甘心屈居人下?兄弟反目是迟早的事。”
“你说得对,也不全对。”
承宁帝想借此机会让父子二人把话彻底说清楚,有些事就势必要让他知晓:“先皇立储之时,其实是有意立荣宸王的,当时许多人也支持此事。但最后还是立了朕,你可知为何?”
“为什么?”
柴凌第一次听这些密辛,再加上悲痛过度,整个人都是迟钝的,反应许久才问了出来。
承宁帝道:“因为上一代荣宸王,也就是你叔父,他去跟先皇说朕比他更适合坐皇位,如果这个位置上坐的是朕,大乾的江山才能稳固。”
“甚至为了断绝他们的念想,提出要改换宗室!”
“这怎么可能……”
柴凌大吃一惊,承宁帝苦笑:“是啊,当时朕也在想,这人是个傻子吗?这怎么可能!可他就是这么做了,为此被罚在殿外跪了两天,被扶起来的时候,站都站不住。”
“然后还笑着同朕说,以后等朕登基,朕坐高堂,他守边疆。兄弟齐心,大乾永昌。”
“他为朕改换宗室,远走边关,又为朕折返,替朕挡刀,替朕赴死……”
“他一生为臣,难道他没有坐上这位置的才能吗?”
“你好好想想,再想清楚,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第四百二十章 她不能留
在商宅的第一个晚上,阿棠辗转难眠。
昏暗的光线穿透窗柩,落在莲花砖上,好几次照见小渔转瞬即逝的身影,她最近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好像从某种程度上透露出来一些信息。
商陵白说,这宅子的构造,院落的布局与被焚毁之前一模一样。
后半夜阿棠迷迷糊糊好不容易睡过去,却一直梦到庭院里晃荡的秋千和那背着一个小姑娘放风筝的画面。
“哥哥……”
“小棠,飞起来了,看到了吗?”
“快放线!哎呀你个笨蛋,挂树上了……你别哭啊,我去给你取下来。”
……
“小棠,清醒些,你别吓我。”
“我只有你了。”
“她现在这个样子,继续呆在这个伤心地恐怕会更难恢复,不如把她送回许州去,那儿山清水秀,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
“小姐快跑。”
“快带小姐走……拦住他们,今晚谁都不能从这儿跨过去!”
“跑啊——”
“小畜牲!”
染血的长剑穿破胸膛,刺入了她的身体,皮肉被撕开的锐痛瞬间拉扯了每一根神经,阿棠倏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将明未明的天光照在床帐上,仿佛在眼前蒙了一层纱。
模糊,朦胧,捉摸不定。
剧烈的心跳还在持续,阿棠神志归位,意识到这里是商家,是她小时候住的院子后,心有余悸地抬手抹了把后颈,掌心顿时濡湿一片。
里衣贴在身上。
深秋时节,她闷了一身的冷汗,等身体冷静下来后,阿棠重新躺回床上,以手抚额,自嘲地笑了笑,又歇了会,然后才重新清理了下身体,换了身清爽的衣裳。
做完这一切,院外已经传来了动静。
是岁荣他们起了,正在晨练。
“姑娘,你醒了吗?”
外面传来挽月的声音,挽月是这群人里性子最活泼的,她喜欢打扮,所以包揽了给阿棠梳头梳妆的活计。
阿棠应了声,挽月推门而入,手里端着早饭。
“昨晚珍珠怎么没进屋睡啊,我看到它窝在外面的海棠树上,也不怕睡熟了掉下来。”
“它不会的。”
猫的反应速度很灵敏,反正阿棠从来没见过它掉下来摔到自己,挽月一边摆早饭,一边笑着说:“昨天陆梧还在操心,说珍珠比之前胖了好几斤,就怕身手不行了,非要把它抱到自己屋里去,结果今天早上陆梧一起床……”
她乐不可支,看向阿棠,“他的衣裳上多了一坨新鲜的……嗯……粑粑,哈哈哈哈哈。”
阿棠错愕,倏而失笑。
“陆梧什么反应?”
“还能什么……气得要死,捧着那块粑粑就去找珍珠算账,珍珠爬到了海棠树最上面的树梢上,冲着他喵喵叫,他没办法,只能认栽,找人洗衣服去了。”
两人有说有笑,阿棠梳洗妥当去吃早饭,挽月便和他们去对练,外面有人扫地,有人打闹,声音隔着院墙传来,和清粥小菜一道,驱散了阿棠身上残存的寒意。
阿棠继续去研究丹朱血。
一切沿着平日的生活轨迹继续朝前,唯一不同的是荣叔和商陵白来过几次,发现她在忙后,没有打扰,兀自离开了。
荣宸王府内。
枕溪终于清醒过来,刚从众人的对话中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还来不及多想,便知道了顾绥身死,方行歌接任总指挥的消息。
挣扎着要出去。
“不可能,我都活着,大人不会死的。”
“是他把我救出来的,他到底在哪儿?你们骗我……”
众人不敢强制阻拦他,焦头烂额之际,有人来传话说,王爷请他过去,枕溪听到荣宸王有请,愣了片刻,被人搀扶着往闲云楼去。
同一时间,华泽得到了阿棠一行人离开济安堂,去了商宅的消息。
“商家……”
近日关于回春手寻亲的消息铺天盖地,华泽自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只是他没有想到,会是商家。
“阿棠姑娘必然是确定了才会与那商公子回府。”
丹漆眉心深锁,“只是公子……那商家,是前京兆府尹商亭云,她是商亭云的女儿,怎么会这么巧……”
华泽面上一贯的笑意淡去,变成了一潭死水。
谁也看不出那潭水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
震惊还是其他。
“时间确实对得上。”
简单的几个字仿佛用尽了他的力气,听到丹漆的话,华泽眉心微压,似是聚拢了一片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她之所以抛出那块玉佩的线索,打着寻亲的幌子,其实还有更深层次的目的,而这目的于他而言,绝非好事。
“商亭云已经死了九年,所有线索随着那场大火消失殆尽,她什么都查不到的。”
华泽声若浮云。
轻得没有一点着落,丹漆看着他,似乎看懂了他深藏在那平静之下的汹涌情潮,他是护卫,听命行事才是他的本分,可在这种时候,他不得不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他不想让公子自己欺骗自己。
“张韫之,李炳,唐百草……这些人,这些事何尝不是隐藏了数年,死去的人早已化成白骨,最终还是暴露于人前,我们的人去查证消息送过来的信公子也看过,甚至许多地方都解释不清。”
“公子,阿棠姑娘身上有大秘密。”
“这些秘密今日之前是她的私心,无关痛痒,无足轻重,但既然我们知道了她的目的,那再放任不管迟早会大乱子。”
丹漆话音刚落,华泽冷冷地看向他。
在设计顾绥那晚,这样的眼神也出现过,这是第二次,公子向来不喜欢有人质疑他,这一点丹漆心知肚明。
他吞了口唾沫,强顶着压力把想说的话继续说下去,“公子,我们为了复国已经隐忍了快十年,如今大乾内乱,谢家倒台,二皇子被幽禁,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这种时候,容不下任何疏漏。”
“阿棠姑娘带给我们的威胁太大了……”
在那迫人的眼神威逼下,丹漆越来越难说得下去,最后千言万语凝成一句话,“她不能留在晏京了!”
说完这句。
丹漆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压力陡然一空,他这才得以顺畅地喘气。
第四百二十一章 忘记之物!卢家
华泽凝眸许久,淡淡移开,转身背对着他,“这个节骨眼上,她不会离开晏京……”
她是个心性坚定的人。
认准之事定会一根筋做到底,谁也改变不了。
她师父已死,连唯一与她有关系的顾绥也死在了那个晚上……她如今除了复仇和认亲,心无挂碍。
“那就没有其他办法将她隔离在外吗?”
丹漆不想让她卷入这些事情中来。
“我们能知道这个消息,那位肯定也会知道,如果他打定主意要斩草除根,凭我们现在的人手,根本拦不住他。”
“而且,我们需要他。”
“不急。”
华泽缓声道:“你先下去,容我仔细想一想。”
丹漆确认他是真的把话放在了心上,转身朝外走,没走两步便听身后道:“派人盯着那边,有任何动静,立马回禀。”
“是。”
丹漆应声,迟疑道:“公子,我们来了晏京这么久,真的不去见他吗?”
华泽没有接话,静默两息后,丹漆无声地叹了口气,出了屋子,华泽看着逐渐萧索的树枝和摇摇欲坠的枯叶,莫名一阵怵寒。
商家。
商氏女。
大乾的世家大族那么多,为何偏偏是商亭云女儿,小鱼儿……你可真是会给阿泽哥哥出难题。
再等等。
不要记起来。
起码……不要在现在记起来。
“怎么记不起来呢……”
阿棠挫败的合上书,撑着脑袋长长吐了口气,陆梧和岁荣他们原本在廊下说话,听到这,探了个脑袋进来问:“记起什么啊?”
阿棠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
见到几张熟悉的脸,定了定神,“我突然想起来师父曾经说过一种草,叫什么犹,具有拔毒塑骨的奇效,我仔细想了想,解毒之方耗时良久且配比复杂,我们时间有限,耗不起。”
“我想试试以毒攻毒。”
“那这味药就不可或缺……”
“那我们帮你找!”
几人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阿棠看他们一窝蜂似的涌进来,又看了眼那密密麻麻,摞得如同小山一样的医书典籍,只得点头。
“此药“承冷露而生,积至苦之气”,是世上最苦的一味药……形似人,更多的我想不起来了,你们就照着这个找,事到如今,只能先碰碰运气。”
忘了什么都好。
偏偏忘了药名。
但无论如何努力都想不起来,阿棠也只能先把希望寄托在这些书册上,几人各自抱着医书,寻了个位置坐下开始翻找。
过了不多时,其他人得知消息,也进来帮着一起找。
一坐就是一天。
熬到四更,阿棠看他们撑不住了,把人赶回去,又自己找了会,趴在桌案上睡去,醒来后接着翻找。
而这两日功夫。
卢家那边得知了商陵白回了老宅的消息,稍加打听后,直到他还带回去了一群人,其中一个还是目前晏京城炙手可热的大人物。
一张画送到了老太爷手里。
看完后,老太爷着急忙慌地让人套车,要去商家,卢大爷见状连忙将老父亲拦下来,派人去商宅传话,让商陵白带着人回来一趟。
荣叔找到商陵白,商陵白又去找了阿棠。
见她眼下乌青,双目发红,忍不住道:“再忙碌也要好生歇息才行……”
“我知道。”
阿棠不好与他说太多,径直问:“大哥,你特意来找我是有事吗?”
商陵白不用想也知道劝不住她,怕再说下去闹得不高兴,顺势转移了话题,“外祖父知道消息了,想让我带你过去见一面。”
“你……”
他试探地看着她,“方便吗?”
阿棠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屋内,下一瞬就传来了陆梧的声音,“姑娘你放心去吧,这里交给我们,你确实该放松下了。”
挽月快步走了出来。
笑看着阿棠,“他们让我跟着姑娘去。”
婢女出入总归要方便许多。
阿棠点点头,对商陵白道:“等我换身衣服。”
要见长辈便不能太随意,阿棠回屋收拾了一番,马车候在侧门,挽月与车夫坐在外面,商陵白与阿棠进了车内。
坐稳后示意出发。
马车一动起来,商陵白就开始为阿棠介绍卢家的大致情况,“卢家宗房人丁不兴,外祖父独大舅舅一个儿子,再有两个女儿,二姑姑嫁去了郴州,还未归京,我们娘亲排行第三。”
“大舅舅有一个独子,名唤卢缙,为人很好,也很和气,他从前最喜欢带着你玩儿,和你关系很好的。”
“二房和三房,四房的几位舅舅这会正在宫里当值,恐怕要晚上才能回府,到时候咱们才会见面,这会过去,你只会看到大舅舅和大舅母,以及缙表兄。”
“……”
随后他又简单说了说其他几房的情况,说得差不多了,就准备问阿棠还有什么问题没有,结果仔细一看,她已经靠着车壁睡着了。
马车摇摇晃晃,车帘随之摆动。
光影打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绒毛,商陵白惊讶过后,盯着她看了会,忍不住露出些许笑意。
还跟小时候一样。
看着像个软软糯糯的团子,只有睡着的时候最乖巧。
“避开闹市,绕路走。”
商陵白凑近车门低声吩咐,小厮猜到了什么,赶着马掉头进了一条侧街,周遭闹哄哄的声响终于低了下去。
到了卢家大宅的门口。
外面已经站了一群人,乌泱泱的挤在朱红色的大门外,看到马车过来,立马围了上去,阿棠被这动静吵醒,眼睫颤了颤,坐直身子,揉着眼睛问:“到了吗?”
“到了。”
商陵白本想让她再多睡一会,但通过帘子晃动的缝隙看到舅舅舅母等在外面,不好耽搁,正巧她也睡醒了。
休息了这么久,阿棠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商陵白先弯腰下了马车,抬手去扶她,阿棠踩着脚凳刚下来,人就被挤得密不透风,“妤儿,找到你了,终于把你找回来了。”
一个美貌的妇人热泪盈眶地抓着她的手看向旁边。
在她身侧,男人威严高大,一脸儒生之气,怔然地看着她,眼眶也有些发红,只是比妇人要内敛许多,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第四百二十二章 团圆,卢缙的隐情?
“回来就好。”
卢衡哑声说出了这句话,却叫商陵白听得鼻头一酸,看外面街上人来人往,忙提醒道:“舅舅舅母,咱们回去再说吧。”
“好,好。”
卢大夫人揽着阿棠的肩膀,将她往里带,“走,咱们回家。”
卢衡轻拍了拍商陵白的肩膀,两人往后落了几步,其他人浩浩荡荡的围在她们身边,看着那明显有些局促的背影,卢衡压低声音问:“妤儿她……她看我们的眼神不太对……很陌生。”
“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失忆的事肯定瞒不住,商陵白便将有人追杀她,她重伤失忆被人捡回去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卢衡话音顿沉,“那些人竟然追去了南边,怪不得好端端的突然就失去了音讯!”
“那她的癔症现在是?”
“好了。”
商陵白加重了语气,“已经全好了,现在小棠是大名鼎鼎的回春手,她的医术很好,正好可以帮外祖父看看,调理下身体。”
卢衡早就听说了此事,与有荣焉,但还是忍不住笑了声,“你外祖父那是心病,妤儿这一回来,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他老人家没问题的。”
“外祖父……还是怪自己。”
商陵白犹豫着叹了口气,说到这儿,卢衡也忍不住握了握拳,“这些年,他总是在想,如果当年没有将妤儿送去郴州,或许她就不会丢,你外祖母也不会因承受不住接连的打击而病逝,还有赋之他……”
“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心伤成疾,未得一日安稳。”
“好在,妤儿找回来了。”
爹娘离世后,商陵白就一直待在卢家,他亲眼看着他们如何伤怀,又怎能无动于衷?
“会好起来的。”
商陵白不善言辞,只能这样安慰。
卢衡笑了下,“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卢老太爷住在最深处的珲春院,但他坐立难安,硬是跑到了外面等着,一看到小路尽头出现几道人影,立马快步迎了上去,吓得他身后的老仆连忙喊:“主子,主子您慢点!”
“外祖父!”
“父亲慢些走!”
卢衡他们也发现了卢老太爷,急急忙忙凑上前去,卢老太爷越过他们,直接走到阿棠面前,阿棠看着眼前这个两鬓霜白,垂垂老矣的身影,他浑浊的眼睛水光浮动,死死地盯着她。
伸出手想要抱她。
却又克制地捏成了拳,落在她肩膀上,一遍一遍的从头到脚的打量着她,“是妤儿,我就知道你还活着,这模样长得和你娘一模一样,如果你外祖母还在就好了,她如果能亲眼看到你回家,一定会瞑目的。”
“父亲,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
卢衡扶着老太爷,替他撑着,劝道:“咱们回去坐着说话可好,人就站在你面前,又不会跑。”
老太爷欣慰地点头,看着阿棠道:“妤儿,走,跟外祖父回去。”
他伸出手。
阿棠犹豫了下,在商陵白含笑的目光中,将手放在了那枯树皮一样的掌心里,干瘪,粗糙,却意外的温暖。
老太爷牵着阿棠,卢衡扶着老太爷。
其他人跟在后面一起回到大堂,老太爷这时也发现了阿棠的疏远,问她是不是忘了外祖父,阿棠将失忆的事说了一遍。
不过主动略过了被追杀一事。
卢衡原本还想提醒她,老爷子年事已高受不得刺激,这些事就别让他老人家操心了,谁知根本不用说,阿棠自己就隐去了。
只说病了一场。
什么都不记得。
听得卢大夫人泪水涟涟,拿着帕子不停擦拭,“这,这也算是一桩好事……”
见老太爷伤怀,卢夫人说:“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阿棠才能更好地长大,她如今这样不就很好吗?又会医术,性情又好。多少人羡慕咱们家有这么聪明伶俐的姑娘呢!”
老太爷终于露出些笑脸。
话虽如此,可如果他们能照看着玉儿长大,她会长得更好,知书达理,温婉从容,她可以金尊玉贵的被娇惯着,万事不愁。
而不是年纪小小就流落他乡。
“这些年我过得很好。”
阿棠不想一场重逢闹得如此沉重,轻笑了下,她失去了对于这些人的记忆,但是能感觉到他们的关切和温柔。
所以更不想让他们担心。
“我遇到了我师父,他待我很好,教我医术,照顾我……”
说起她耿长舟一起的事,不仅卢衡和老太爷他们听得津津有味,连阿棠自己这段时间浮躁的心也一并平和下来,昨日种种仍旧鲜活,每每想起都是莫大的力量。
听她说完,卢衡感叹道:“那位耿大夫真是位神人。”
“多亏了他我们才能一家团聚。”
卢大夫人平静下来,笑着道:“等过几日我去大相国寺给他点一盏长明灯,让菩萨保佑他来世平平安安,富贵圆满。”
阿棠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他们几人的关系仿佛因为这些过往而被拉近了许多,阿棠面对他们也不再局促,左右看了一圈,疑惑道:“缙表哥没在吗?”
商陵白也发现了这件事。
闻言,老太爷几人神色有些不太自然,卢大夫人难为情地对阿棠道:“妤儿,你好不容易回来你表兄理当来见一面的,但他最近……”
她有些难以启齿。
商陵白忽然想起了什么,诧异道:“赋之又跑到道观去了?”
“嗯。”
卢大夫人点了点头,看到自家公公和夫君难看的脸色,无声地叹了口气,“他那性子你也知道,管不住,也怪我,没看好他。”
卢缙是卢家的嫡子嫡孙,但看他们的表情好像很有些隐情在,当着他们的面儿阿棠不好多问,只能转而说起其他的事。
被她故意一打岔,卢缙的事很快过去,几人又开始说说笑笑。
一直到晚间。
官员下值后,其他几房的舅舅舅母,表哥表姐弟弟妹妹闻讯而来,拉着阿棠又是好一顿契阔感叹,为了庆祝她回来,几房的人都留在了长房用晚饭。
阿棠被许多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兄弟姊妹围了起来。
七嘴八舌的问起汝南城的事。
第四百二十三章 回归的安排,卢缙之始
“他们病了之后真的会咬人?”
“我听岳家姐姐说,那些人根本吃不起药,全部被赶到一个地方等死,真的假的?”
“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把他们救回来的?”
“棠姐姐,你医术这么好,能不能帮我嫂嫂看一看,她最近吃什么都犯恶心……”
数不胜数的问题接连丢过来,阿棠能解答的就解答,答不了的就含糊过去,一顿饭吃下来是口干舌燥,甚至还有些饿。
但卢家的兄弟姊妹们看起来神采奕奕,甚是愉悦。
时辰渐晚。
长辈们起身告辞,二房的舅母拉着阿棠的手笑眯眯地道:“有空去我那儿坐坐,我新得了一些头面和首饰,样式不错,正适合你们这些年轻小姑娘。”
阿棠腼腆一笑。
点了点头。
四房的慎大舅舅捋着他特意留下来的胡须,跟着说:“也可以来四房陪你舅母和表姐说说话,你表姐性子爱闹,以前和你关系很好,要不是这次病着不好过来,定是要来见你的。”
“好。”
阿棠挨个儿应下他们的邀请,突然有个表妹问了句,“以后棠姐姐住在哪个院儿?我能经常过来找她玩儿吗?”
她久别归家,众人都是默认她要住在卢家祖宅的。
阿棠讶然,她目前没打算再挪动,可面对年迈的祖父和各位舅舅舅母期待的眼神,她有些为难。
商陵白看出了她的窘迫,主动替她解了围:“阿棠的医馆还在筹备,这些日子来来回回有许多事要忙,住在这边不方便。”
“不如等她后面打理妥当了再说?”
老太爷难掩失望之色,但他并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那就先这样吧,反正你仔细照料着,有什么短缺或者想要的,尽管同外祖父说。”
“晏京人情复杂,做生意不简单,如果遇到来找麻烦的,不用担心,咱们卢家虽说一向不理世事,超然物外,但也不怕事……”
“多谢外祖父。”
一字一句皆是善意和维护,阿棠无法不动容,其他舅舅也出声叮嘱,让遇到麻烦尽管来找他们。
卢衡看他们这般不放心,不由失笑:“你们别太夸张了,咱们小妤儿可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再说了,如今她是朝廷的大功臣,连陛下都对她青睐有加,这种时候谁会不长眼的登门去找她麻烦?嫌命长了不是?”
众人一阵轻笑。
卢衡看向阿棠,声音温和:“其他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我们永远站在你这边,只有一事不能马虎。”
“大舅舅您说。”
阿棠十分乖巧地看着他,看得卢衡一阵心软,他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鬓发,“你既然回来了,那自然是要认回这身份的,将此消息广而告之,然后再去祭拜你的父母。”
“是该如此。”
这和阿棠的计划不谋而合。
她问:“舅舅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过几天就是你外祖父的生辰,他往年不喜欢办,总觉得麻烦,不如今年来个双喜临门,咱们好好操办一番,正好借此机会,将你引荐给晏京一众权贵。”
卢衡知道她的存在后心里就一直盘算着这件事,果然,老太爷发须动了下,没有反对。
诚如他所言,这是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卢氏老祖宗大寿,晏京诸多名门望族,皇亲国戚,官眷命妇都会登门贺寿,如此隆重的场合将找回外孙女的消息告知于众,最能以示珍重。
“大哥这个提议不错,卢家也该热闹热闹了。”
“就是啊,咱们家都好久没有办过喜事了,趁此机会,你还能多认识一些人,多好啊。”
“……”
众人七嘴八舌的附和着。
片刻后看向阿棠,像是在等待她的决定,阿棠当然没有什么意见,“一切听诸位长辈的安排。”
“老大媳妇来办这件事。”
老太爷喜笑颜开,将筹办的事宜全权交给了卢衡的夫人,卢大夫人闻言笑着应下,其他几房的妯娌见状也爽快地说有事尽管吩咐,她们随时可以过来帮忙。
俨然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敲定此事后,众人先后离开,老太爷面上也露出些许疲色,阿棠往外看了眼,催促道:“外祖父您先去歇着吧,我过两天再来看您。”
“好。”
老太爷也确实熬不住,与她交代了一番,随着身边的老奴回屋休息去了。
卢衡回了书房办公,卢大舅母将他们送到了正门外,依依不舍地抓着阿棠的手:“你这段时间得空就回来陪陪你外祖父吧,他老人家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你呢。”
本该是享天伦之乐的年岁,却因女儿女婿惨死,外孙女失踪而积郁成疾,宛如自罚一般过着清清冷冷的日子。
莫说老爷担心,她这个儿媳妇瞧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舅母放心,阿棠晓得。”
得了这句话,卢大夫人面色稍缓,愧疚道:“等你下次过来,舅母定让你表哥给你赔罪。”
“舅母不用这么客气的。”
两人又说了会话,卢大夫人让商陵白好生陪阿棠回去,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马车远去才回府。
马车内阿棠看着商陵白,商陵白好笑道:“想问什么?”
“卢缙表哥。”
阿棠很是坦然的直接询问:“他信道?”
“他……有点复杂。”
商陵白说起卢缙忍不住叹了口气,“赋之是家中独子,我们两个姑姑外嫁,长房就只剩下我们经常来往,他疼你不比我这个兄长少,从前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想要给你留着。”
“你出事后,精神涣散,找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他听说大相国寺的菩萨很灵验,就瞒着大家跑去庙里求佛。”
“外祖父他们决定把你送回郴州的时候,他不肯,吵闹着要跟着去,挨了好一顿板子。”
“后面你失踪的消息传回来,他几次三番偷摸着想要南下去找你,那段时间大舅母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后来时间久了,他也死心了,反而一门心思地跑去求神拜佛,寻仙访道。”
“我劝过几次,他听不进去。”
商陵白叹息不止,卢家宗房嫡子嫡孙,不在意举业入仕,一心掺和这些,没少被人拿着议论,但卢缙自己不在意,反而越发沉迷……
第四百二十四章 入宫,我是来找陛下……
阿棠没想到卢缙的变化还和她有关,不禁沉默。
商陵白察觉到气氛不对,看她眉眼低垂,若有所思,想到刚才这些话,连忙道:“赋之的事与你无关,他性情平和散漫,本来就不喜欢朝堂之争,或许这对他来说,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嗯。”
阿棠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一路无话,回到家中,商陵白知道她有事要忙,没有耽搁,只在分别的时候问了句,“这两日抽个空我带你去看看爹娘,这么大的喜事,总要让他们也知道。”
“那就明日吧。”
“好。”
两人分开,阿棠带着挽月回了自己的院子,屋内烛影摇曳,众人或是靠在墙壁上,或是瘫在地上,一边揉着肩膀一边翻阅医书,听到阿棠两人回来,精神俱是一震。
“姑娘,快坐。”
众人将她围在中间,有人倒好茶水递了过来,问起卢家的事,阿棠简单说了几句,随后问:“你们呢?可有什么线索。”
几人纷纷摇头。
“可能是找的书册不对,得慢慢翻找。”
陆梧从书堆里抬起头,捏了捏鼻梁,一脸认真地阿棠道:“姑娘,我今天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想要跟你说……”
阿棠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见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催促道:“你说啊。”
陆梧挠了挠头,尴尬道:“我给忘了……”
阿棠:“……”
忘了那他还提这茬做什么?
“但那件事很重要,我必须得想起来,等我想到了再跟你说。”
陆梧一再强调,虽然他说的很慎重,但阿棠觉得悬,这就跟她忘记那药材的名字一样,一旦执念想要想起什么事,反而越想不起来。
她只好随口敷衍道:“行,那你认真想。”
陆梧点了点头。
阿棠看时辰差不多了,打发他们回去休息,自己在书案上坐了下来,捧着一卷书开始翻看,看到眼睛发涩,很想睡了,但见这卷书只剩了最后十几页,想着还是把它看完吧。
烛火跳跃。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撑着脑袋,却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窗外寒风起,吹得树枝飒飒作响,屋内纱帐飞舞,书页迅速翻动着。
阿棠脑袋一晃一晃,突然失了力,手臂滑落推到了摞在桌边的书册,那烛台原本放在桌边,被这力道一推,直接砸翻在地,火苗落在地上丢弃的废纸团上,霎时化作火光,在风中一飞而起!
一切来得突然。
阿棠倏地站起身,看到那火苗被风吹着落到了纱帐上,帐子跟着烧了起来,她疾走两步想要将帐子扯掉,却在抬手的瞬间一些画面猝不及防地钻进她脑子里。
火光,寒风。
窗外逃窜的身影,飞溅的血迹……
她躲在床下,听着破门而入的声音,守夜的婢女被长剑刺穿胸腹,他们在屋内搜刮寻找着,却被赶来的护卫引去了其他地方。
她偷偷从床底爬出来,想要去找爹娘,最后躲在假山的缝隙里,亲眼看着爹娘和一众人被他们拖拽到一起,逼问着什么。
寒光闪掠,一个又一个倒下的人影。
火把被丢在他们身上,血肉的焦臭和焚烧木材的味道无孔不入,整个宅子沦为一片火海,他们一直在翻找什么……
最后没找到,只能离去。
那些惨叫声犹在耳畔,缭绕不绝,一粒火星子被吹到阿棠的手臂上,灼痛让她瞬间拉回了神智,此时纱幔已经烧了大半儿,她不及多想,立马将帐子扯下来,踩灭了上面的火焰
最后望着那一地的纸灰和残缺的纱幔。
阿棠久久未语。
她心中一直有个猜测,那些人对她穷追不舍,为的是她身上的某个东西?他们在不停搜寻的,究竟是什么?
不会是玉佩。
也不是那本手札……手札上的内容她多年来翻看过无数遍,都是些验尸断案的技巧和经验,算不得什么秘密。
难道……他们找的,是她?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阿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当年只有八岁,能有什么作用?要不是冒着天大的风险和干系,对方绝不会在皇城底下杀人,除非商家动到了对方的要害!
她的父亲商亭云是上一任京兆府尹。
京兆府统管晏京及京畿诸县的刑狱和案件,要说可能,只有查案时得罪了人的可能性最大,那为什么要找她呢?
阿棠百思不得其解。
翌日,挽月照例过来伺候,看到地上的纸灰和纱幔顿时一惊,“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昨晚不小心打翻了烛台,烧起来了,不过火势不大。”
挽月环顾一周没看到其他的损坏,松了口气,“我待会让人把这些东西收了,眼看着快入冬了,天干物燥,就是容易出这些乱子。”
“挽月。”
阿棠突然出声,挽月下意识回道:“姑娘什么事?”
“我想进宫一趟。”
说走就走,阿棠简单洗漱后,直接牵着糯米出了马厩,陆梧闻讯而来,疑道:“姑娘,你现在进宫早朝还未散……”
“我等等就是了。”
阿棠翻身上马,陆梧下意识想要跟上,但想到他这张脸许多人认识,现在还不好暴露,遂让岁荣跟着去。
其他人照旧翻找医书。
阿棠带着岁荣到了宫门口,给他们看了令牌,一路长驱直入,到了皇极门附近开始下马步行,她到的时候,正好看到广场上许多人影相伴着往外走。
刚下早朝。
阿棠找了个小黄门去传话,求见陛下,承宁帝这会正因为谢家倒台后产生的空缺和麻烦而伤神,听到阿棠求见后,心情稍稍缓和了些,让人领她去御书房的偏殿等候。
应付完几位阁老这才得以脱身去见她。
“民女参见陛下。”
“免礼吧。”
承宁帝示意她坐,笑了下,“怎么这会想起来进宫找朕了?什么事,说吧。”
檀琢度过了一次生死关,让他对她的印象更好了。
对这个准侄儿媳妇很是和颜悦色。
阿棠开门见山,神色凝重地对他一拜:“民女是来找陛下讨赏的。”
第四百二十五章 讨赏?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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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 犹记那年初见
阿棠目的达成,离开御书房后,内监大总管冯生进来,便瞧见自家主子摸着那明黄色的布帛,满脸笑意。
他心中顿觉惊奇。
那会百官为着谢家的遗留问题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陛下为此心烦不已,还招了几位阁老留下来商议,过程并不愉快,没想到就见了那姑娘一面,心情大好……
她到底跟陛下说了什么?
“陛下这般高兴,看上去像是有了喜事?”
冯生大胆试探道,承宁帝将圣旨往他面前晃了晃,半是欣慰半意外地道:“这赐婚的圣旨朕早就备好了,原本还以为有的等,结果这便要派上用场了。”
冯生自然知晓这圣旨是给谁赐婚,当下面上一喜,“王爷答应了?”
“他答不答应有什么要紧的。”
承宁帝轻嗤,扯了下嘴角:“婚事嘛,还是要人家姑娘点头,嗯……卢阁老大寿将至,让人准备一份厚礼送过去。”
“遵旨。”
冯生应了声,想着这不是两件事嘛,他作为看着檀琢长大的老人,也由衷替他高兴:“阿棠姑娘应了?”
“是啊,一个姑娘家都比那臭小子办事利索。”
承宁帝感慨之余还是很动容,其实他知道阿琢在担心什么,臭小子总是怕那身子会拖累她的后半生,一面情难自抑的靠近,一面又想守着最后的底线。
可他哪里知道,有些人,就是愿意为了一个心甘情愿而赴汤蹈火。
不留遗憾。
遗憾才是这世上最残酷的刑罚。
好在那姑娘是个直率的性子,她心悦他,便无惧前路坎坷艰险,也不在意那些弯弯绕绕,一腔孤勇,满怀热忱。
承宁帝却不知距离丹朱血毒发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檀琢的生命彻底进入了倒计时。
阿棠究竟是以怎样的决心求的这一道赐婚圣旨……
“阿棠姑娘……的确是个难得之人。”
冯生只见过她两面,对她印象颇深,承宁帝瞥了他一眼,失笑道:“那当然,不然你以为那臭小子怎么会甘愿为她折腰。”
“去准备吧,接下来咱们有的忙了。”
作为叔父,他是檀琢半个父亲,这桩婚事他定然是要亲自过眼的,冯生一扫疲惫,神采奕奕的与承宁帝贺了声喜,转身去传话了。
阿棠出宫回到商家。
此时已近正午,与众人一道用过午饭后,阿棠便将陛下即将赐婚的消息告诉了陆梧和挽月,他们都很高兴,陆梧道:“咱们盼着这一天已经盼了好久,恭喜姑娘。”
“……”
阿棠沉默片刻,试探地说:“同喜同喜?”
众人哄然笑开。
挽月道:“那咱们府中是不是也要赶紧准备起来了,纳采问吉交换庚帖,到底是个什么章程这些都还不知道呢,婚房也要布置,对了,还要修整王府,添置家具之类的……”
“这些轮不到你操心。”
陆梧道:“王爷大婚仪程必然是要礼部来操持,咱们只要管好府里的事就好了……”
“也对,王爷肯定比咱们更紧张。”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话,阿棠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连忙道:“赐婚要到我外祖父大寿之后,在此之前,这个消息不要外传。哪怕是王府那边……也瞒着。”
她此话一出,众人僵在当场。
屋内霎时死寂。
过了片刻,陆梧才整理好表情,讶然道:“为什么?”
为什么?
他问完后,余光瞥见满屋子的医书药典,突然想起丹朱血之毒还有时限,倏地反应过来。
是啊。
王爷知道自己会有生死大劫,又哪里会同意这桩婚事。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失败概率,他也不会忍心让姑娘用婚嫁大事来做赌!
陆梧心中堵得厉害,复杂的看着阿棠,“姑娘,是你……”
“是我。”
赐婚圣旨的事是承宁帝起的头,但阿棠的确有这个打算,她原本想等到与卢家相认后再提的。
既然陛下说了,她正好顺水推舟。
阿棠面色很平静,平静到她说的好像不是自己一辈子的大事,其他人却看得心酸,挽月问:“你不怕吗?”
阿棠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环顾着众人,一字一顿犹如赌誓,“我不会让他死。”
她学医数年,耗尽心血。
没能救得了师父已是人生大憾,绝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亲近之人离去而抱憾终生,这一次,她定要为顾绥逆天改命!
“对,我们公子不会有事的。”
陆梧重重点头,看向阿棠的目光中充满了信任,阿棠心中微暖,趁热打铁,跟他们说了解完毒要去京兆府查案的事。
毕竟解毒迫在眉睫,得先紧着这边。
“京兆府,京兆府……”
陆梧听了这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来不及捕捉,但他敢肯定这就是他绞尽脑汁在回想的事。
和京兆府有关……京兆府,查案……
对了!
陆梧握拳猛地一砸掌心,“我想起来要说什么了。”
“嗯?”
阿棠看向他。
众人的视线都聚集在陆梧身上,被他们盯着,陆梧不自觉紧张,连吞了两口唾沫才道:“我们见过,九年前,商家出事之前,姑娘你从一处命案现场跑出来,浑身大汗面色惨白的倒在路边,正好被我们撞见,还是公子把你抱上车,送回了商家。”
阿棠:“……你说仔细些。”
她心中一紧,好像摸到了什么门道。
陆梧道:“那段时间我记得晏京好像发生了好几起命案,几家朝廷重臣接连暴毙,京兆府为此忙得焦头烂额,我们公子刚出宫,回府路上遇到了你。”
“对,在那之后不久,商家灭门之案轰动晏京。”
“我和公子说起时,公子还沉默了很久……”
那时公子刚被允准出宫,长时间的卧床休养和经脉重塑令他整个人在历经大变后愈发沉默,好像对周遭的一切刺激都失去了反应。
冷漠疏离,犹如一个精致的空壳。
他们都没想到公子会特意让人停车,亲自去将人抱回了马车,彼时那小姑娘浑身发抖,面无血色,仿佛经历了巨大的恐吓折磨,失魂落魄。
而公子坐在她身边,耐心地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抚她。
像从前王妃哄他时一样。
? ?作者君有事外出,今天可能来不及更新,抱歉啦
第四百二十七章 胡编乱造,失策了!
连环凶杀案,她从命案现场跑出来?
还遇到了檀琢?
阿棠错愕良久,视线凝在半空中某处,若有所思,倘若陆梧说的是真的,起码能说明一件事,商家惨遭灭门或许和追查连环凶杀案有关,或者说,查到了一些东西!
那他们追杀她又是何缘由?
命案现场……
阿棠脑海中条件反射般出现了傩神祭之夜的重阳,牢房中被杀的张韫之,她看到他们时,那种诡异而沉浸的杀人体验……就好像,她才是那个真正的凶手一样。
恍惚间的错觉变成噩梦。
令她迷失在真假之间。
难道说,这种条件反射般的杀人重演并非突然出现的,而是在很久之前便有了,结合陆梧的描述,阿棠猜测那次她在命案现场或许也看到了一些旁人没有注意到东西。
因为这些……父亲才找到了关于凶手的线索?
凶手得知即将暴露之事,进而对商家痛下杀手?那他们也知道了她在此案中的作用,所以才想要斩草除根?
这一连串的猜测虽然匪夷所思,但却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姑娘,姑娘!”
阿棠被挽月扯回了神智,见众人都在看她,下意识勾唇笑了下,若无其事道:“缘分之事还真是奇妙,我与他竟然在幼年时便已见过。”
“是啊。”
陆梧道:“不会错的,我和公子将你送回了商家才离开的,你得空可以去问问公子,他肯定也记得。”
“这么说来,王爷和姑娘真是姻缘天定。”
“对,天作之合。”
“兜兜转转竟然又在南边相遇了,大乾地域如此辽阔,一南一北,时隔数年,音容大改之后,还是凑到了一起,天哪,这是话本子里才会出现的故事神仙眷侣啊。”
几个姑娘凑在一起,双眼放光,兴致勃勃的交谈着,其他人也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直到开始坐下翻看医书,还有人津津乐道,久久难以平复。
阿棠看了会,外面进来传话说大公子来了,他们口中的大公子指的是商陵白,他们约好了今日要去祭拜爹娘。
一应香烛纸钱等物荣叔已经备好了。
着人放在了马车上。
仍旧是挽月跟着他们出门,外加一个车夫,马车晃晃悠悠的穿行在长街上,外面人声鼎沸,隔着帘幕传进两人耳中,商陵白问:“我早上去找你的时候,他们说你进宫了?”
“嗯。”
阿棠回道:“陛下还欠我一个赏赐,我跟陛下讨了个口谕。”
“这样啊……啊?”
商陵白在她面色平淡得说出这句话时猛地怔住,后知后觉的挑了下眉头,不确定的问:“你说……你进宫是去跟陛下讨赏去了?”
还能这样?
阿棠点了点头,这件事毕竟涉及爹娘之死,她觉得兄长有必要知道,所以便将她的想法说了一遍。
商陵白越听眉心蹙得越紧,“这件事太危险了。”
“要报仇哪里有不危险的。”
阿棠失笑,商陵白打量着她,斟酌道:“我知道你主意大,我干涉不了你,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和你一起去。”
“哥,如果有需要,我会找你帮忙的。”
阿棠劝道:“你在翰林院还有差事,没有特旨,无法干涉京兆府的案子,你搅和其中,只会让我分心。”
那些人手段毒辣,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商陵白皎皎君子,未必能扛得住那些手段。
“我心里有数,不会乱来的。”
面对她坚决的态度,商陵白心中一阵酸涩,他这个当兄长的实在失败,爹娘走后,没有保护好妹妹,现在好不容易把人找回来,还要看着她孤身犯险。
万一再……
“小棠,我不想再经历任何失去了,你明白吗?”
商陵白语气沉沉。
阿棠听出其中的苦涩之意,抿了抿唇,笑道:“放心吧,我不是孤军奋战,陆梧他们会帮我的。”
“我还没问过你,陆梧……陆护卫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历?我看他们行走间气息绵长,都是有功夫在身的,却又对晏京很熟悉。”
“他们不是跟着你从南州来的吗?”
“不是。”
阿棠犹豫了下,含糊道:“他们是一个朋友特意送来保护我的。”
“什么朋友?”
商陵白觉得放这么一群不知根底的人在她身边,还是不太放心,既然话问出了口,索性问到底。
阿棠想了想,说道:“我入宫后陛下让我为荣宸王秘诊,王府那边知道我屡遭刺杀,出于安全考虑,所以才将他们派到了我身边。”
“他们是荣宸王府的人?”
“不全是。”
阿棠半真半假道:“陆梧是我北上这一路结识的朋友,他和绣衣卫前任总指挥使有些关系,顾大人怕我初来乍到不适应,就让他在我身边照应。”
“他是顾指挥的人?”
“是。”
短短的时间,商陵白的心情忽上忽下,忽起忽落,端得是无比刺激,这晏京城中数一数二的大人物竟然全都在她身边安插了人手保护她。
顾绥就不说了。
好歹这一路她和绣衣卫同行,有些情份在。
那荣宸王多年来深居简出,竟然也对她如此热心……他怎么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呢!
阿棠看着他眼底隐现狐疑之色,心中苦笑不已。
没办法,这些人出现得太突兀了,秦无双他们是荣宸王府的人,想与她这个神医交好,借此来拉近彼此的距离,为自家王爷诊病。
这说得过去。
陆梧奉命跟在她身边,因她的缘故与王府其他人混了个脸熟,打成一片,勉强也算说得过去。
“顾大人出事后,陆梧不回绣衣卫吗?”
商陵白问。
阿棠说:“陆梧是顾大人的私属,不是在职绣衣卫,他回不回去都不打紧,而且他也回不去,他与新上任的那位指挥使一直不对付,关系十分恶劣,如今绣衣卫一朝易主,他恐怕连门都进不去。”
“而我们相熟的那位枕溪枕大人听说又受了重伤……等他好些,请他出面调停,或许还能让陆梧再见顾大人一面……”
要不是大哥这些话提醒了她,她恐怕也忙忘了。
演戏演全套。
她和陆梧恐怕还要走一趟绣衣卫卫所,去“吊唁”一番……
第四百二十八章 祭奠,偶遇未婚妻?
阿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全然没发现对面商陵白若有所思,视线在她转了几转后,最终一切心思隐匿下去,变成了毫不在意的淡然。
对他而言,外面那些人如何搅弄风云都无所谓。
只要不牵累到她。
马车出城后,往西北方向行进,离城越远,青山密林越发高大广袤,连绵不歇,此时已是九月底,除却枫叶残红似血,烧起半边山,其他树木皆是草叶凋零,枯黄落寞。
阿棠突然想起一件事,“大哥,爹娘为何没有送回老家安葬?”
商家世代扎根在郴州,只有她爹在京城为官,按理来说,爹爹过世后应该棺椁归乡,葬在祖陵才对。
商陵白倏地回神,解释道:“父亲为官政绩卓着,又是遭人暗害,扶棺归乡路途遥远,尸身难以保存,陛下为表哀思,特旨赐葬京郊,那片地方是专门划出来的墓地,许多世家大族和王公贵戚的陵墓都在那一片。”
“旁边不远就是与君山。”
与君山?
阿棠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一时间想不起来,“与君山是什么地方?”
“皇家祭坛设在此处。”
商陵白的回答让阿棠脑海中灵光顿闪,她想起来了,好像从前听陆梧还是顾绥说起过,与君山祭祀……好像上一代荣宸王,还有导致檀琢中毒的那场祸端就是因此而起。
“我听说此地好像出过一场大乱子?”
她顺势试探道。
商陵白点了点头,毫不忌讳地道:“十多年前,前朝余孽借陛下亲临与君山举行祭祀大典的机会,暗中埋伏,行刺陛下,那一战死伤无数,战功赫赫的荣宸王为保护陛下,身中数刀而丧命。”
“王妃失踪,他们唯一的儿子,荣宸王世子也遭人围杀身中剧毒,此后闭门不出……说起那位檀世子,他的确是个少年神童,天资绝顶,可惜啊……”
商陵白唏嘘不已,摇头叹气。
阿棠想到檀琢,想起那两次毒发的凶险,心中一紧,世人都道他檀琢如何出身尊贵,风光无两,但实际上他这短短二十年一直在失去。
失去姓氏,失去爹娘,失去康健的身体和本该光明磊落的前途。
从众星捧月到形单影只。
何曾不是命运弄人。
“他和我们一样,都是苦命人。”
商陵白无奈苦笑,阿棠亲眼见过檀琢的伤痛和破碎,对此自然是深有感触,但却没有多说。
马车顺着铺好的路一直盘旋而上。
山深林密,残叶飞旋,一直到半山腰马车才停了下来,车夫提醒道:“公子,车只能送到这儿了。”
商陵白起身,对阿棠道:“走吧,我们还得步行一段路。”
“嗯。”
兄妹俩前后脚下了车,商陵白从车夫手中接过祭奠用的东西,看了眼他和挽月,“你们就留在这儿,我们自己去。”
挽月没应声,直到阿棠对她微微点头她才重新坐回了车辕上。
商陵白轻车熟路带着阿棠往里走,树影如冠,日光洒下来,只能在地上留下零星的光点,山里比城中还要冷些,寒意直往人骨头里钻。
商陵白余光看到她抬手搓了搓手臂。
“冷吗?”
“有点。”
阿棠扯了下嘴角,商陵白止步,将放着东西的篮子放在地上,伸手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上,阿棠连忙道:“不用了哥,我也没那么……”
“披着。”
商陵白不容置疑地将披风按在她肩上,仔细系好系带,叮嘱道:“你久居南边,不知道这北边的风有多伤人,也怪我没考虑周全,忘记提醒你添衣服了。”
阿棠只得苦笑。
她最近里三层外三层,已经裹得自己都有些行动不便了,再穿便只能穿袄子了。
弄好披风,商陵白重新捡起篮子,带着她往前走。
走了约莫两刻钟的样子,终于能看到了重重树影后一座修葺得十分规整的大墓,周遭以砖石铺就,打理得十分整洁。
“好像有人。”
阿棠与商陵白对视了眼,待走近后才发现是个穿着一身藕粉色加绒短袄,月白色百褶裙的姑娘,她身后跟着两个护卫和一个婢女。
护卫第一时间发现了他们。
“什么……商公子?”
两人将手从刀柄上放下来,对着商陵白抱拳一礼,跪在面前的女子闻言,回头望来,一双美眸宛若水波,顾盼生辉,看到商陵白时明显一喜,但视线触及阿棠时,又有片刻的错愕。
“你来了。”
她转过身,对着石碑拜了拜,行完礼,才让婢女扶着她起身,商陵白看到她,面上略有些复杂,“你怎么会在这儿?”
两方人相对而立,阿棠感受到了好几波视线在她身上打转儿。
那婢女看着她,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我来祭奠祖父,顺便来和伯父伯母说说话,给他们上个香。”
姜雪娆微微一笑,好像看不出他的抗拒一般,笑吟吟的说完,视线才不紧不慢的落在了阿棠身上,“这位姑娘是……从前好像没有见过。”
“我带她来祭拜爹娘。”
商陵白说完,对面几人面色都变了,婢女急道:“商公子,你怎么能带旁的姑娘来这种地方,所有人都知道你要和我们家小姐定亲,你这样岂不是让我们小姐遭人非议,这非君子所为。”
“那门婚事是我外祖父与姜家伯父随口一说,还未交换庚帖,便不算定亲。”
商陵白面色冷淡,扫了眼那婢女,“为了两家清誉,还请慎言。”
婢女被噎得咬牙切齿,看向自家小姐,姜雪娆对她微微摇头,重新看向商陵白道:“原本两家已经商议妥当,到了交换庚帖之时却突然反悔,父亲说这是你的意思。”
她声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
没有质问的怨气,而是十分柔和的问询,这个女子真的像水一样,潺潺而流,自有一番气韵。
“我想知道原因。”
商陵白眉心微压,抿唇未语,阿棠看他袖中手紧攥成拳,眼底仿佛也压抑着什么,显然这桩事并没有他表现的那般云淡风轻。
对面见他不语,视线径直落到了她身上。
“这件披风……”
第四百二十九章 如出一辙的一厢情愿,该问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棠径直开口,那女子倏地笑了下,“我只是想说,他的披风对姑娘家而言还是大了些,没有旁的意思。”
阿棠垂头看了眼,的确,兄长比她高了许多,披风换到她身上,都快要拖地了,她重新抬眼看向那女子,抿唇笑了下。
见她身后的婢女还在瞪她,哑然失笑,主动道:“我姓商,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姓商?
这个字一出,女子和她身后的婢女都愣了下,还是那女子最先反应过来,屈膝一礼,“我姓姜,名雪娆,商姑娘有礼。”
阿棠还了一礼。
她表明身份后,明显感到身上的压力小了许多,对面几人更多的是对她的好奇,“原来是商公子的堂姊妹。”
“不是。”
商陵白再度开口,语气淡淡:“不是堂妹,是亲妹。”
一语激起千层浪。
饶是姜雪娆向来稳得住,也被他这惊雷一般的话震得愣了愣神,全晏京谁不知道那位商家小姐早就走丢了,这么多年不知生死,所有人都默认她已经不在了,结果现在……人找回来了?
“你说她是……商妤?”
“是,她是我胞妹,过段时间我外祖父大寿,会趁机公告此事。”
商陵白的话说完,姜雪娆打量阿棠良久。露出了一抹和善的笑容,“商家妹妹在外漂泊多年,回来就好,以后有商公子这个兄长和卢家诸多叔伯在,日子定能顺遂喜乐。”
“借姜姑娘吉言。”
阿棠颔首道谢。
姜雪娆从手腕上褪了个玉镯塞给她,“此行出来得匆忙,没准备什么好东西,这个镯子就当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这不行……”
阿棠正要推拒,姜雪娆便后退了两步,笑道:“有什么不行的,那我就先走了,过几日,卢家寿宴见,到时候我为你引荐其他贵女认识。”
姜雪娆看得出来商陵白谈兴不高,也不想没眼色的在这儿耽搁他们兄妹俩的事,说完话看了眼商陵白,带着人就走了。
直到他们走远,商陵白才抬眼望去。
只见到那背影消失在林荫中。
“你分明在意为何对人家姑娘那么冷淡?”
阿棠奇怪道。
商陵白收回视线,往墓碑那儿走,阿棠急忙跟了上去,便见他蹲下身,一边将蜡烛和纸钱取出来,一边道:“没有结果之人,何必耽误人家。”
“刚才姜姑娘说,定亲之事是你反悔的……若是不愿意定然也不会走到这一步,可走到了这步,为何又要反悔?”
阿棠帮着他摆东西,好奇的问:“发生什么事了?”
“先做正事!”
商陵白没好气的屈指在她额头弹了下,阿棠看了眼墓碑,顿时敛声,两人点燃白烛,烧完纸,跪在墓前恭恭敬敬地磕了头。
她的眼前仿佛又闪过那晚发生的事。
鲜血逐渐在墓碑上洇开,刺得她眼眶发涩,商陵白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只对着石碑道:“爹娘,我找到阿棠了,她现在长得很好,还学了一身的好本事,我特意带她来给你们瞧瞧……”
“爹娘放心,往后我们定会互相扶持,互励互勉,替你们讨回公道!”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阿棠只静静的跪坐着,心里闷得发疼,却说不出半个字,祭了酒,两人又把周围的杂草和枯叶收拾了一番,呆了会,便踏上了回城的路。
行走在林间,商陵白突然道:“你刚才怎么不和爹娘说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
阿棠苦笑,“我曾经想过许多次重逢的场景,却没有想过他们已经不在了……”
“等我想起一切,了结所有后,再来同他们说话吧。”
商陵白默默点头。
上了车,风吹起车帘,阿棠不经意间似乎看到了小渔的身影,但当她凝神细看时,又是空无一人。
她放下车帘。
车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回城的路上,商陵白沉默良久,续上了之前没说完的话,“我和姜姑娘的确议过亲,就在快交换庚帖的前夕,姜夫人托人给我传话,见了一面。”
阿棠乍然来了精神,“她不想结亲?”
“嗯,她说商家只剩下我一人,独木难支,早已不复往昔荣盛,姜姑娘嫁给我只会吃苦,如果我真的为她好,便不要耽搁她。”
“还透露出谢家九郎似乎有意与他家结亲。”
商陵白想起那日的场面,姜夫人打定主意要坏了这桩婚事,说话远比这些要难听,不过那些话就没必要拿出来脏了小棠的耳朵。
他是何等骄傲的人。
姜夫人只要明说不愿意,他根本不会纠缠,结果她选了一条羞辱人的路子……那些话,商陵白不愿细想。
“姜夫人做不了姜家父女的主儿,所以从你这儿想办法。”
阿棠眸光微冷。
她从兄长隐晦的神色中窥到了些许的难堪,便知道此事绝不像他说的那么轻易,商陵白扬唇一笑,“也不怪她,彼时谢家如日中天,位极人臣,二皇子又风头正盛,比起人丁单薄又没了家族倚仗的商家,她更想让女儿嫁给谢九郎,世人逐利,也没什么错。”
“可我看姜姑娘对你似乎……”
余情未了都是太含蓄了。
阿棠思索片刻,问:“那你怎么打算的?”
“姜家前两日又派人来见过外祖父,还有结亲的意思,我……我,我还没想好,其实姜夫人说的对,她嫁给我,的确是下嫁。”
哪怕他有卢家外孙这个名头,商家没落是事实。
姜家如今在朝中算是稳扎稳打的勋贵,想要嫁女,自有大把的人可以选,商陵白道:“还是不要耽搁人家的好。”
“你们这些人都是什么想法?”
阿棠听到那股诡异的熟悉感,顿觉无语,对上商陵白投来的目光,她语重心长道:“成婚是两个人的事,你明明是自己怯懦不愿面对,却偏要把责任丢给人家姑娘……你都没问过姜姑娘怎么想的,就知道怎么做才是为她好?”
她话说得不太客气,甚至有些刁钻。
商陵白怔怔地看着她,他们相认这段时间两人一直是相敬如宾,直到此刻他才有了些实感。
“我……应该去问吗?”
第四百三十章 试药?老先生归来
“你不该吗?”
阿棠反问,认真的看着他,“既然你们都对彼此有意,何不尝试着要个答案?比起相守,放弃的确更容易,可她一个姑娘都在坚持着,你又有什么道理龟缩不前?”
商陵白还在犹豫。
阿棠又是一叹,“大哥,你真要为了她好,就该想想,如果不是你,她所嫁之人品性如何,会不会待她好,你是否得偿所愿,能够一生安稳……难道比起自己,你还更信任那些男人?”
醍醐灌顶!
就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商陵白豁然清醒过来,下意识就要起身,阿棠连忙叫住他,“这是在马车上!”
“哦,对!”
商陵白苦笑一声,重新坐了下来,盘算着回城后就去姜家登门拜访,与姜雪娆问个明白。
但想着想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仔细琢磨半天,面色一转,看向阿棠,狐疑道:“你方才说……“你们”?”
阿棠眼皮一跳,喉咙突然有些发痒。
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
商陵白越看越不对劲,“小棠,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
这话她应该怎么答?
阿棠正在斟酌的时候,商陵白一针见血地道:“那个混账还敢退缩?他辜负你,谁?他人在哪儿?”
肉眼可见的火气大涨。
阿棠目光幽幽地看向他,“你这会知道这么做是个混账了?”
商陵白:“……”
她倒是挺会抓重点,但此事他的确有错,没有辩解的余地,索性当作没听到她的挖苦,继续追问:“你把话说清楚,这是大事,你不许跟我打马虎眼。”
“是。”
阿棠无奈,拖着长长的尾音道:“有。”
“他是哪儿的人,家中情况如何?你们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怎么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你把这些一五一十地给我说清楚。”
刚找回来的妹妹他还没看习惯呢,怎么就被人惦记上了?
最关键是对方还敢打退堂鼓!
这么一听就是个没担当的,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阿棠和这种人纠缠不清!
商陵白此刻浑然忘记了就在不久前,他和这位没担当的才做了差不多的事……骂他也等于骂自己。
阿棠瞠目:“哥,你这是要抄家啊……”
哪儿有人一上来问得这么详细的。
商陵白道:“那你先说,这人我认不认识?”
“或许……认识。”
荣宸王满晏京谁不认识,不是才提过吗?
显然阿棠的这个回答商陵白并不满意,还想追问被她打断,阿棠举手讨饶:“哥,你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我的事……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嗯?”
这叫什么话。
商陵白没搞清楚还想再问,阿棠已经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假寐,看她这架势,商陵白就知道今天是问不出来了,只得作罢。
回到府中,阿棠回了院子。
与陆梧几人打过招呼后继续去研究药材和医书了,有几味药材药性她拿不准,而且医典上记载很模糊,十分有争议。
但经过她的推算,想要解毒,这几味药必不可少。
“挽月。”
阿棠刚一出声,挽月就推门而入,“姑娘有何吩咐?”
“我打算试药,你在旁边守着,根据描述记录用药症状,一旦我失去意识,便把解毒汤给我灌下去。”
“这怎么行?”
挽月一惊,半跪到桌案前,看着阿棠道:“试药的事还是我来吧。”
“我自己来。”
阿棠不容置疑道。
用药之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救命之物,不容有半点马虎,眼看阿棠打定了主意,挽月劝解无用,只能点头。
不过刚点了头她忽的想起一事。
“姑娘,或许我有个更好的人选!”
挽月双眼放光,阿棠疑惑看她,她立马笑道:“早上得到消息,常老先生已经抵京了,算算时辰,这会正好在王府,他对丹朱血之毒研究多年,而且经验老到,若是有他看着,总比我这个外行要好许多。”
“常老先生……”
关于此人阿棠听过几次,也知道他要回来的消息,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若是如此,这位老神医的确是更好的人选。
阿棠在桌上诸多药材扫了一圈。
心中忽定。
“好,那我晚上去王府走一趟。”
正好陆梧说的那些事她也要跟檀琢求证一番,挽月笑眯眯点了点头,“那我继续去翻书啦。”
“去吧。”
阿棠将整理好的药材推到一旁放置妥当,拿起案边倒扣着的医书继续翻看,天色不知不觉地黑了,简单用过晚饭后,等夜色再深些,她便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出了门。
一路穿街走巷,避开了人群。
从荣宸王府后门翻墙而入,阿棠脚刚落地,周围便瞬间多了数十道黑影,待看清楚她的模样后,那些影子抱拳一礼,又消失不见。
阿棠刚张嘴,对着空荡荡的园子:“……”
跑那么快做什么?
倒是留个人给她带个路啊。
最后阿棠无奈出声唤了句,复又出现一人,带着她去了碧云轩,说是檀琢为常老先生接风洗尘,在此设宴。
“进去通禀一声,就说阿棠姑娘到了。”
影子对着守在院外的护卫说了句,那人立马转身入内,没多时请她进去,影子见状这才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护卫将她带到廊下,侧身低道:“姑娘,王爷与先生就在这里面,您自己进去吧。”
“多谢。”
阿棠颔首一礼,缓步而入。
碧云轩四面通透,帘幕低垂,灯火与纱幔相映,随风舒卷,带来一股酒香,四四方方的八仙桌上摆满了酒菜,檀琢正与一老者相对而坐,举杯共饮。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举目望去。
檀琢眼底掠过抹笑意,倒是他身边的老者率先开了口,醺醺欲醉的眼中满是好奇与打趣,“耿老怪的徒儿倒是和他不一样,生得这般美貌,怪不得让你小子惦记上了。”
听着意思,此人认识师父?
阿棠还不待思索,檀琢便笑着朝她招了招手,温声道:“阿棠,来,过来坐。”
阿棠顺势坐到他身旁的空位上,打量着那老者,“老先生认识我师父?”
第四百三十一章 交互,双方的认可
“我跟他是老相识了。”
常归鸿醉眼朦胧的笑了笑,抱着酒坛,眼中尽是缅怀之色,想了会,他对阿棠道:“檀砚辞说你们在汝南城遇到了唐百草和他夫人,他应该跟你说过一些往事,我们这些人,都是在南边结识的,不过我和耿老怪这些年倒是保持着联系。”
“七八年前吧,我收到他的信,说他收了个天资不凡的小弟子,还是个姑娘,我当时就挺好奇的,他这人眼睛很毒,又挑剔,能让他说出天资不凡这四个字,必然不是寻常人。”
“可惜当时我还在南边寻药,没功夫折返大乾。”
“我一直以为日后还有机会,没想到小徒儿是见到了,那老家伙却长眠南州……哎,我就劝他成家生个孩子,心里有了牵挂就不会守着那些旧事过日子,他不听,硬生生把自己熬死了。”
阿棠听出他话中的唏嘘,却没有出声附和,话音一转问道:“那如今老先生折返晏京,可是找到解药了?”
“……”
常归鸿抬起头,缓缓叹了口气,“没有。”
阿棠看了眼檀琢,他只是笑意温和,不见其他情绪,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说不上有多失望,但她很失望啊,刚要询问,常归鸿打了个酒嗝,“不过嘛,我想到了个法子。”
“您说。”
“丹朱血之毒成分复杂异常,推衍艰难,与其想着解毒,不如换个路子,以毒攻毒,说不定或有奇效。”
常归鸿道:“我此次便走南越南坞两地,寻到了不少的珍奇草药,还有毒虫蛇蚁,只要将它们毒性了解清楚,入药相合,大概能找到办法。”
“他的时间不多了。”
阿棠提醒一句,常归鸿说到正经事,迷离涣散的眼神竟稍稍凝实些许,哑声道:“我知道,所以必须得抓紧时间。”
阿棠看着对面喝得五迷三道的酒鬼,一阵语塞。
檀琢读懂了她的眼神,哑然失笑:“老先生舟车劳顿,让他喝吧,一晚上不打紧。”
“是啊,我老头子就这么一个爱好,喝两口怎么了。”
常归鸿抱着酒坛,作势就要给阿棠倒酒,“小丫头,你也陪我喝两碗,让我看看你的酒量……”
“我不喝酒。”
阿棠抬手扣在碗沿上,笑道:“前辈还是自己喝吧。”
“真不喝?”
常归鸿不死心的问,阿棠斩钉截铁道:“真不喝。”
看她不似作伪的模样,常归鸿轻哼了声,“不喝就算了,这样的好酒可不能给一个门外汉糟蹋了。”
“等前辈明日酒醒后,我再与您详谈解毒之事。”
阿棠也不确定他能听进去多少,常归鸿道:“行,正好老夫也有意与你商议一番,接下来还有的忙,今晚就先让我大醉一场。”
他说完抱着酒坛往嘴里倒。
酒水打湿了他的衣领,他直呼痛快,阿棠和檀琢陪了会,常归鸿看两人眉来眼去的,没好气道:“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老夫这儿碍眼。”
“那晚辈就先告辞了。”
檀琢和阿棠同时起身,檀琢不忘嘱咐:“如果有什么需要,就吩咐外面的下人。”
“话真多,赶紧走。”
常归鸿摆手赶人。
檀琢和阿棠相视一笑,缓步出了碧云轩,在王府中随意走动着,阿棠问:“枕溪如何了?他知道你的身份了?”
“嗯。”
檀琢点头,“伤势已经好转,人能下地了,回了自己的住处。”
看他没有其他的顾虑,阿棠便知道在枕溪之事上,他已经解决妥当,索性不再追问,想了会,低声道:“我前几日搬去了商宅,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
檀琢没有掩饰自己对她的关切,阿棠也不在意,“那你应该也猜到我的身份了,陆梧说,我们曾经见过。”
她停下脚步,在霜白的月色中仰面看他。
没了面具的遮挡,能清楚看到他面上每一分细微的表情和变化,阿棠很喜欢这样的感觉,檀琢任由她打量,笑道:“他没说错,那时你摇摇欲坠,我将你送回了商宅,商家出事后我暗自惋惜了许久,我也没想到失踪多年的商氏女会是你。”
“所以那时候晏京命案频发,京兆府深陷其中也是真的……”
阿棠自顾自道:“我在想,商家灭门之案,或许和那些命案的幕后凶手有关。”
她将自己最近的发现和猜测仔细告诉了他。
檀琢听完眸光深沉,“如果是这样,只要你企图再翻旧案,那些人必会找上你。”
“不怕他们上门,就怕他们按兵不动。”
阿棠对此倒是不担心,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能被动挨打,狼狈逃窜的小姑娘了,檀琢看着她笑:“你不是已经想好对策了吗?”
“你知道我去见了陛下?”
阿棠诧异。
檀琢被她这个表情逗笑:“我虽然人在府中,但晏京各处的消息还是灵通的,况且你前脚出宫后脚陛下便派人来告诉我了。”
“口谕一下,你又恢复了身份,他们定会乱了阵脚。”
“乱,就是好事。”
阿棠神色古怪地看着他:“还有其他的吗?”
“什么其他?”
“没事。”
看来宫中并没有打算提前把赐婚的消息告诉他,那位陛下的性子里藏着一些小小的恶劣,他怕是等着到时候天降圣旨,看檀琢的笑话呢!
阿棠识趣地抿了抿嘴,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檀琢狐疑地看了她半响,宠溺一笑,“你的记忆如何?记起多少了?”
“一部分吧。”
最关键的那些还是一片空白,或许真的只有触及到那些旧案的真相才会拼凑起来,阿棠其实并不着急。
因为她知道,那一天就快了。
两人并肩在王府里走了许久,所到之处,连守在暗处的影子也识趣地避开了,檀琢说了这几日府里发生的事,阿棠便同他说起自己身边的人,说她糊弄商陵白掩饰他的双重身份,说陆梧被珍珠报复的糗事,还有挽月……
不知不觉,夜过去了大半儿。
阿棠叮嘱檀琢让常老先生酒醒后去商家找她,檀琢应下了,亲自将她送到了侧门边上,看着她的身影擦过高墙,消失不见。
第四百三十二章 探病偶遇,各有各的瞎法
次日,阿棠找到陆梧,两人一番商议后,决定先去找枕溪。
再由他出面,带着两人进入绣衣卫‘吊唁’一番,也算是全了一番表面功夫。
枕溪的家在南边苏花巷第三户,是个宽敞的小院。
两人骑马过去,正好在院门口与一人相遇,三人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微妙,阿棠道:“三娘,你怎么也来了。”
“听说枕大人受了伤,我来探病。”
燕三娘手里提着一些点心和补药,表情有些哀痛的看着阿棠和陆梧,“顾大人的事儿,我听说了,你们还好吗?”
阿棠勉强地扯了下嘴角。
她近日经常熬夜,瞧着便是一脸憔悴,眼下乌青,爬满了血丝,再加上那清瘦的身板,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悲痛过度。
“我……还行。”
她垂着眼,做出伤心之态。
陆梧见状也跟着低眉耷眼,沉默不语,仿佛丧失了所有说话的欲望和生气,燕三娘叹了口气,安慰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沉默。
三人相顾无言良久。
还是燕三娘最先反应过来,提醒道:“咱们站在这儿也不是回事,先进去吧。”
“好。”
院门没锁,燕三娘一把推开,院子左手边是厨房,右边是马厩,陆梧接过阿棠手里的缰绳,将马牵去马厩栓好,里面的枕溪似乎也听到了动静,哑声问:“谁在外面。”
“是我,燕三娘。”
燕三娘出声答道:“还有陆梧和阿棠,听说你受了伤,我们特意来探望。”
“咳咳,进来吧。”
房门被人一把拉开,枕溪披着外衣,一脸惨白的站着,几人见状连忙让他回去躺着,燕三娘将东西放在桌子上,打量着枕溪,声音中掺杂着些许的紧张,“你伤势如何了?要不要让阿棠再给你瞧瞧?”
枕溪沉默的摇了摇头,“不用麻烦,我还行……”
说完,他又掩唇咳了两声,陆梧站在燕三娘身后,看到他这虚弱的模样,当下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他还要扮演刚死了主子伤心欲绝的忠仆,这会早就出言讥讽了。
那刀是捅在身上,又不是捅在嗓子眼。
装什么!
“我看看吧。”
阿棠顺势上前,枕溪犹豫了下,燕三娘忙道:“还是让她看看吧,能早点恢复也好。”
枕溪缓缓将手腕递出来。
视线交错的瞬间,阿棠看到了他眼中深藏的复杂,随后又瞥了眼在旁一无所知的燕三娘,顿时哭笑不得。
原来他们计划的是直接把话说明白。
反正现在彼此知根知底,没什么好瞒着的,但现在多了个燕三娘,这事儿就不一样了。
该做的戏他们得做全乎了。
“内伤还未好全,外伤这东西没有捷径,得慢慢养,不能剧烈运动,免得将伤口撕裂……”
阿棠看枕溪似乎有些不满意的样子,想了下,补充道:“平日还是尽量不要自己动手了,你肩上伤口很深,受不得力。”
“你们也看到了,这院子里……只有我。”
枕溪苦笑一声,燕三娘道:“找个人来伺候不就好了,这点月钱你又不是出不起。”
枕溪看向她,目光深深,叹了口气,“绣衣卫树敌太多,我现在这种状况,一旦被有心之人近身或是在吃食上动了手脚,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这倒是实话。
燕三娘还未开始思考,枕溪继续道:“无碍的,大不了伤势慢慢恢复就好了……”
“你想让这条胳膊报废吗?”
阿棠问他。
这话不是危言耸听,他的伤势很严重,稍有拉扯,以后便握不了刀了,燕三娘听到这儿,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这么严重?”
“你看看他的伤口就知道了。”
这才过了几日,伤口正是狰狞泛红的时候,连周围的淤血和肿胀都没有消退,触目惊心,就在燕三娘把目光移向他的时候,枕溪却下意识按住伤口,阻挡了她的探究,“别看。”
“会吓到你。”
燕三娘听他这样说,顿时无奈:“再腐烂破败的尸体我都见过,更何况你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伤口而已,有什么吓人的?”
说着她便扯去了枕溪阻挡的手。
因为是独自在家,又是养伤期间,他穿的不算厚实,三两下就被燕三娘扯开了,这边着急忙慌的看伤,另一边三人目光相接,陆梧无声的对枕溪比了个口型,“你就装吧!”
枕溪没理会他,对阿棠微微颔首见礼。
等到包裹着伤口的纱布被拆开,看到眼前这一幕,燕三娘心里一紧,呼吸都跟着停滞了几分,怎么会……这么严重。
“不行,这些日子我来照顾你。”
枕溪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当下勾了下唇角。
陆梧露出个鄙夷的目光,也就是燕姐被蒙在鼓里,当局者迷,不然的话怎么会看不透他这些小伎俩。
阿棠却是经过此事发现了燕三娘还是很在意枕溪的。
或许并不是一厢情愿。
暗自笑了笑。
看完热闹,他们说明来意,陆梧黯然道:“你们也知道方行歌那厮和我向来相看两相厌,如今没了公子的庇护,谁知道绣衣卫里是个什么风向,所以还得你陪我一起去。”
“总要去见公子最后……”
最后一面这几个字实在不吉利,哪怕是做戏,陆梧也没办法说出口,但这番情状无疑让燕三娘更加心酸。
“方大人……的确性子太孤僻了些,最近绣衣卫里气氛很紧张。”
燕三娘看向枕溪,很明显想让他帮忙。
“带路而已,不用动手。”
“我们可以坐马车去,到时候往里面多铺一些软垫子,你坐着也会舒服许多。”
她安排得很是周到,连细节都想到了。
枕溪当然不会拒绝,既然换回了原本的身份,那就代表绣衣卫指挥使顾绥彻底死去,同僚一场,该有的体面必不可少。
“听你的。”
枕溪那眼中的温柔满的快要溢出来,在场的除了燕三娘谁看不到,陆梧忍不住摇了摇头,真是各有各的瞎法!
“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走吧。”
陆梧催促道。
第四百三十三章 登门,倾情演出
此话一出,枕溪愣了下,燕三娘看向他,眼中有探询之意,枕溪对她点了点头,“去吧。”
“租车的钱我们出。”
陆梧从腰间掏出一块碎银子,瞥了眼‘虚弱不堪’的某人,心中冷笑,塞给了燕三娘,燕三娘道:“这钱就不必了,顾大人的身后事……总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们也受他照顾颇多,自然该走这一趟。”
说完,燕三娘举步走了出去。
确定她出了小院后,阿棠和陆梧收回视线,与枕溪对望,须臾后,三人各自笑开。
“大人……王爷如何了?他的身子……”
枕溪始终记挂着此事,自打知道了顾绥的真实身份是荣宸王后,他这几日辗转难眠,细想过往,其实很多事情都有迹可循,震惊之余,只剩下满怀的忧虑。
世人都知道荣宸王重病缠身,说不准哪天就撒手人寰。
这个消息一直在传,王府那边却始终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响,他从前以为传闻太过夸大,可跟着去了一趟南边,亲眼看到了顾大人的状况和陆梧的反应后,他真切的担心起来。
“有我在,会没事的。”
阿棠轻声安慰道:“你的身体原本是不该胡乱挪动的,但此事我思来想去只有你出面最合适,就辛苦你陪我们演完这场戏吧。”
“姑娘说得哪里的话,这次要不是王爷救了我,恐怕那晚……我理当去的。”
枕溪浅淡的笑了下,陆梧看他这般无辜的神色,再想起方才他诓骗燕姐时的老谋深算,嗤笑一声:“我家公子哪里只是救了你一命,这不还做了月老嘛!你敢这么骗人,就不怕被戳穿?”
“我的伤是真的。”
枕溪看了他一眼,“姑娘亲自看过的,你不信?”
陆梧语塞,只能对着他冷笑,枕溪垂着头笑了两声,眉眼间尽是得意之色,不多时,燕三娘带着马车赶了过来,将马车停在院外的巷子里,然后进进出出拿了许多的厚褥子和枕头,确保将车厢铺得舒适后,才让陆梧和自己一起将枕溪搀出去。
陆梧不想陪他演戏,但考虑到自己现在伤心欲绝,没工夫纠缠这些琐事,所以不情不愿地把枕溪架在自己身上,送上了马车。
“你们……”
燕三娘看向两人,阿棠道:“我们骑马跟着就好,天冷,你快上车吧。”
“那好吧。”
燕三娘钻进了马车,车夫一扬鞭,马车顿时动了起来,两人就跟在马车后,慢悠悠的走着,因为怕颠簸加重伤势,车走得很慢。
等到绣衣卫卫所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绣衣卫卫所在朱雀门后,与六部同在一片区域,占地很大,琉璃金瓦,朱墙高耸,隔绝了一切窥探的目光。
“陆梧?他怎么来了?”
守在门外的卫兵看到马背上的人,拧紧了眉头,等马车停稳后,见陆梧要下马,立马道:“你来做什么?”
一人上前询问。
语气绝对算不上和善,陆梧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摸着马鬃,漫不经心地道:“怎么,绣衣卫刚换了主子你们就忙着站队,我连这扇门都进不得了?”
“方大人刚下令,绣衣卫不许闲杂人等胡乱走动,我们也是上命难违,陆梧,你就不要让我们难办了。”
“陆梧也是你叫的?”
陆梧眼神一冷,“从前不是一口一个陆哥的叫着?”
“你……”
那人被激得一阵脸红,强压着窘迫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不要我教你吧,从前你是顾大人的私属,咱们敬着顾指挥,连带着也敬重你,可如今绣衣卫是方大人做主,你明知他对你……何必上赶着触霉头?”
“要不是为了我家公子,你以为我愿意登这儿的门?”
陆梧冷声道:“我要取回我家公子的尸身,带回去安葬,人给我,我立马就走。”
“这……这事儿……”
那人露出为难之色,“顾大人因公殉职,他的尸身绣衣卫会好生处置的,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你做不了主,那我就去找能做主的人。”
陆梧也不废话,抬脚就要往前走,卫兵赶忙拦住他,守在大门口的其他几人见状,手纷纷按在了龙牙刀上,好像只要他敢强闯,就立马将他拿下。
看到这一幕,陆梧也是真的感到心寒。
‘顾指挥’才去世多久,这些人就忙着钻营算计……
“让开!别逼我动手。”
陆梧抬指,长剑出鞘些许,寒光掠过众人眼前,一股杀意无形地蔓延开来,阿棠赶忙上前拦在两人中间,“有话好好说,别动粗。”
“是他们给脸不要脸。”
陆梧气急,对面那人有恃无恐道:“你别忘了这儿可是绣衣卫卫所,别说现在顾大人不在了,就是他还在,你敢强闯,也没人护得了你。”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应龙牙刀齐齐出鞘。
刀尖对准了他们。
双方剑拔弩张之际,燕三娘扶着枕溪下了车,走到了几人面前,“如果我非要带他进去呢?你们是不是也打算连我一道拦在这儿?”
“枕佥事!属下不敢。”
几人连忙抱拳行礼,枕溪脸色发白,神情冷漠,在这份虚弱之下,更透出了几分决绝之态,“让路。”
“可是方大人……”
卫兵不敢拦他,更不敢违背上面的命令,一时间进退两难,枕溪也知道他们不容易,冷声道:“我带的人,方大人问起来,你如实说就是,任何后果我担着!”
“……属下遵命。”
那人把路让开,其他人纷纷收起了刀,燕三娘扶着枕溪在前,阿棠和陆梧在后,刚踏上台阶,陆梧便回头问道:“尸体在敛房吗?”
“没有。”
一人回道:“听说是停在石坊院那边。”
几人直接朝着石坊院走去,一行人除了阿棠第一次来,其他人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抄近路赶去。
而他们登门的消息也在同一时间传遍了整个卫所。
传到了正堂正在议事的几人耳中,方行歌抬眼看了下传话的人,示意他下去,人一走,便有人道:“这下麻烦了,怎么忘了这厮!现在我们从哪儿给他交出一具尸体来!”
第四百三十四章 大打出手,决裂
“那尸体都烂得不成样子了,我们找到的时候血肉模糊,哪里分得清楚谁是谁,自然只能一把火烧了,这又不是针对顾指挥,如果他还要胡搅蛮缠,那就直接把他赶出去。”
其中一人道:“绣衣卫每天事情那么多,现在还要审重犯,没功夫和他拉扯。”
“就是,没了顾指挥护着,他就是个纸老虎,怕他做什么。”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偶尔有一两道不合时宜的劝解声,也全被压了下去,方行歌突然站起身,朝外走去。
众人一惊,跟着起身,“方大人你做什么?”
“我去看看。”
方行歌头也不回道:“你们先忙,这件事我会处理。”
他的身影消失在庭院中,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低声问了句,“不会闹出人命吧,到底是跟过顾大人的人,同僚一场,不能做得太薄情,免得遭人诟病。”
“应该不会吧,方大人一直都是个稳妥的性子。”
“他一个人的时候自然稳妥,可遇上陆梧,这两人一直掐的跟乌鸡眼似的,如今一个风头正盛,一个悲痛欲绝,撞在一起,哪里能和平收场?”
“那要不,咱们跟过去看看?”
一人提议,话刚出口就被训了,“你还嫌麻烦不够多啊,咱们这时候过去是帮谁?帮方大人那就是以多欺少,辜负旧恩,帮陆梧……你以后还想不想在绣衣卫待下去?”
“咱们最好当作不知道,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
“是死是活,喊打喊杀的,都随他们。”
此话一出,迎来一阵附和声。
方行歌赶到石坊院的时候,果然听到里面在骂人,声音嘶哑中带着几分破音,“烧了?怎么就能烧了?你们凭什么烧了?是不是方行歌那狗东西下的令,我就知道他是没心肝的祸害,王八蛋……”
“我要杀了他!”
“陆梧你冷静些。”
这是枕溪的声音,动静越来越近,站在院外的方行歌和闷头闯出来的陆梧撞了个正着,看到对方,二话不说直接拔剑。
阿棠看着两人缠斗到一起,不远处的一众绣衣卫如临大敌,看着他们身形相撞,分开,然后又提着刀缠到一起,速度之快,只见残影。
“你发什么疯?”
方行歌破口大骂,陆梧喊得比他还凶,声音顿时盖过了他,“方行歌。你个卑鄙小人,我就知道你一肚子坏水,现在当上指挥使了半点都不藏了是吧?你敢这么对我家公子,我要把你大卸八块!”
“尸体带着毒,那些人特意留下来的,就是为了出其不意,为此我们还损失了两人,要不烧毁,毒素蔓延开来,后果你担得起吗?”
两人刀剑抵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陆梧猛地用力把他撞开,提剑就砍,方行歌见他发了疯,也不再想与他讲道理,两人大开大合,宛如生死之仇,劲风所过之处,飞沙走石,灯柱倒塌,连窗户都劈成了两半儿。
摇摇晃晃片刻后,砸在了地上。
阿棠看着想要上前帮忙的绣衣卫众人,“他们的恩怨,他们自己解决,谁敢出手干预,别怪我不客气。”
就在对方想要一拥而上的时候,枕溪站在了阿棠身侧,无声地震慑着众人。
方行歌到底是绣衣卫总指挥,虽然陆梧身手不弱,但三十招后,还是被他找到了破绽,一刀划过了右臂,鲜血飞溅,陆梧紧了紧手中剑,再度冲了上去。
最终。
方行歌挨了两刀,陆梧身上多了五六道伤口,更多的绣衣卫闻声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够了!你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不给顾大人面子,直接了结了你。”
方行歌下了最后通牒。
陆梧恍若未觉,还想与他拼命,被阿棠喝止,“陆梧,停手!”
陆梧爆冲的身形一顿,红着眼看向阿棠,在她缓缓的摇头中,不情愿地垂下了手中剑,低头耷脑的朝她走去。
方行歌见状也收了龙牙。
“大人,陆梧敢这样放肆,属下这就拿了他下狱,任凭大人处置。”
周围有人说道,顿时一呼百应,阿棠与枕溪对视了眼,枕溪道:“方大人,陆梧伤心过度,行迹无状也在情理之中,还请看在顾大人的面子上,放他一马。”
“那怎么行!”
最先说话那人反驳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倘若谁都能仗着旧情胡作非为,那咱们绣衣卫岂不是成了菜市场?”
所有人都看着方行歌,等着他的决定。
方行歌看了眼枕溪,又看向陆梧,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流到了剑柄上,然后顺着剑尖滴落在地,一阵沉默后,他冷着脸道:“只此一次,从今往后,你不得再踏入绣衣卫半步,否则,杀无赦。”
话落,他转身就走。
其他人不肯罢休,方行歌道:“本官欣赏忠义之人,便让他多活几日吧,权当是我们为顾大人尽最后一份情。”
众人眼神不善地在陆梧身上转了转,三三两两的散去。
但还是有些人留了下来,围在陆梧身边七嘴八舌的骂他,“你这是何苦,这不是把把柄递给他让他折磨你嘛!”
“老陆,你平常的机灵劲儿哪儿去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话还是你告诉我的。”
“给,金疮药,赶紧把伤口包扎一下。”
看着眼前这些人,陆梧的面上浮现了一抹苦笑,把药推了回去,“我用不着,这玩意儿你自己留着。”
他们说了几句话后,有人问:“顾大人走了,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实在不行就去参军吧,或者重新找个愿意效忠的,你身手好人又机灵,去哪儿都能吃得开。”
陆梧思索了会,摇了摇头,状似苦涩:“我不知道……还没想过,等后面再说吧,公子离开前让我跟着阿棠姑娘,我……可能会先跟着她。”
绣衣卫众人闻言看向阿棠,知道她就是最近晏京传的沸沸扬扬的女神医,不禁唏嘘。
几人没有多加逗留。
出了绣衣卫,陆梧回头看了看那块牌匾,像是伤口不知道疼一样,径直翻身上马,疾驰而去,阿棠追着他消失在了长街上。
枕溪和燕三娘登车而去。
各自落寞。
陆梧和阿棠在朱雀大街上策马而过,鲜血滴了一路,许多人都瞧见了他的伤势和脸色,不敢招惹,纷纷避让。
第四百三十五章 变脸,我也有印象
回到商宅,关上院门的刹那。
陆梧脸色一变,剑往院中的石桌上一丢,捂着自己的伤口开始鬼叫起来,“姑娘,姑娘姑娘姑娘,你快给我看看,我手是不是要断了,该死的方行歌,下手那么重,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
他骂骂咧咧,喋喋不休。
阿棠哭笑不得,引着他往屋内走,“你明知是做戏差不多就行了,非要拉开那么大的架势,再说了,那位方大人已经手下留情了,不然你的伤势肯定比现在重。”
陆梧一听顿时不乐意了,“姑娘你到底站哪边的?怎么还帮那个王八蛋说话。”
“好好好,不说他了。”
阿棠当时看得分明,那方行歌好几次可以重伤陆梧,却都在关键时候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剑锋,甚至为了不被人发现,硬挨了陆梧两剑。
此人起码不像陆梧口中说的那般狠辣恶毒。
“姑娘,你要用什么,我去找。”
挽月和岁荣他们听到动静凑了过来,挤了一屋子的人,纷纷打量着陆梧的伤势,啧啧称奇,“你这全须全尾的出去,遍体鳞伤的回来,看来是没打过啊,我就说你最近练功懈怠了你还嘴硬!”
“不是,他分明是吃胖了所以腿脚不灵活。”
“陆哥,到底是谁把你伤成这样,咱们单打独斗不行,可以群殴啊,到时候就堵在他回家路上,麻袋一套,直接就上手,保管他伤的比你重。”
看到陆梧的伤势众人不仅毫无紧张之色,还有心思开玩笑,陆梧听得一脸黑线,骂道:“滚滚滚,赶紧滚,别在这儿惹我啊,我烦着呢!”
岁荣学着他腔调说了句‘哦呦,烦着呢’,众人嬉笑着互相推搡着出出去了。
挽月把他们赶走,这才回来帮着阿棠给他处理伤口。
陆梧紧张道:“姑娘,不会留疤吧。”
虽然一个大男人没有女子那么在乎外表,但是留疤总归不那么美观,阿棠忍俊不禁,一边给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一边说道:“放心吧,保管让你恢复如初。”
“那就好。”
陆梧呲牙咧嘴道:“今日之后,绣衣卫那边算是彻底了结了,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那些见利忘义的白眼狼,等以后有机会,看我不打死他们。”
“都这样了,就别想着舞刀弄剑了。”
阿棠处理好伤口,让他去休息,陆梧却说没什么事,准备继续去翻医书,他看了眼胳膊上缠着的纱布,叹了口气,“都这么几天了,还是没找到,姑娘,一定要那味药吗?换成其他的不行吗?”
“不行。”
阿棠斩钉截铁地回绝,“以毒攻毒的路数太过霸道,风险极大,所以必须将每一味药控制得十分精准,我要你们找的那味药是用来作为缓冲,中和毒性最佳的选择,换成任何药都达不到它的效果。”
她神情太郑重,陆梧和挽月都看出了事情的严重性,当下点头,“我们一定会找出来的。”
就怕医书上没有。
这句话陆梧没有说,但其实阿棠心里也有这个担忧,他们两人离开后,阿棠坐在桌案前,扶额想了许久,实在是毫无头绪,最终只能继续翻书。
到了下午。
门房来传话,说是外面有人找,姓常,她连忙亲自去把接了进来,常归鸿一边走一边跟她抱怨,“那酒实在劲儿太大了,我早上就醒了,但是头疼得厉害,又喝了些解酒汤,躺了许久,才勉强能挪动。”
“丫头啊,咱们晚上吃什么?”
“先说好,我这人可是无肉不欢的,每一顿都必须吃好,只有这样我才有心思想事情。”
“行。”
阿棠当着他的面儿让陆梧去给厨房传话,陆梧是吃饭的行家,高高兴兴的去了,常归鸿这才与她相对而坐,看着满桌子的医书和被她分拣出来的药材,不禁笑了,“看来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以毒攻毒的确是目前最合适的法子。”
阿棠与他仔细询问了下丹朱血的消息,常归鸿将自己这些年所得毫无保留的告诉了她,还将他收集的奇珍异草和毒蛇虫蚁拿给她看。
一个粗陶的罐子。
里面蛇蝎毒虫品类甚多,色彩绚丽夺目,全部放在一起,已经能够看到底下铺了一层尸体。
“这是我与南越一位隐居的巫医学到的法子。”
常归鸿指着底下盘踞成一团,直立起身子,吐着信子的红蛇道:“秘药喂养,让它们自相残杀,彼此吞噬,以致毒素融合,这样一来,活到最后的便是毒王。”
“它的剧毒或许能和丹朱血之毒碰上一碰。”
“蛇毒……”
阿棠迟疑道:“这毒王养成还需要多久?”
“七天。”
常归鸿直接给出了个精准的时间,阿棠沉吟片刻道:“我原本打算用七种剧毒的草药来调配,但如果毒王的毒性够大,的确是最好的选择,要以它的蛇毒入药的话,其他的药材就要再仔细斟酌一下。”
“我初步拟定了一个方子,前辈您看看。”
阿棠将压在镇尺下的方子递给他,常归鸿拿在手里来来回回的看了几遍,指着上面一味叫做地枭虫的药材道:“此药性寒,与赤沙相冲,换成白延草会不会好点?”
“白延草与另外两味药的作用重叠。”
阿棠思索了下,解释道:“我还有一味药没有想起具体的名字,有那味药做桥搭梯,可以完美中和地枭虫和赤沙。”
“什么药?说来听听。”
常归鸿顿时来了兴趣,阿棠便将那药的特性说了一遍,常归鸿蹙眉思索良久,“你这么说,我好像有点印象……”
阿棠惊喜地望着她,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常归鸿愣了愣,尴尬地挠了挠头发,“我也忘了。”
阿棠:“……”
真是好多余的一句话。
常归鸿看出她的无奈,笑了下,宽慰道:“你也别太着急,我们两个人想总比一个人要快些,说不定什么时候灵光一闪就想到了呢!”
阿棠沉声道:“那就先试药吧。”
第四百三十六章 试药,毒入心脉
一共八味药。
分别是极地黄,寒英砂,幽兰蜕,枯节子,蚀骨木,望乡苔,瞑目草,以及一味赤汞脂。
这些药都是阿棠研究出来与丹朱血毒性相冲之物。
所缺最大的那味剧毒用常老先生带来的蛇王顶替,其他的药剩下这八味需要甄别,因为这些药平日用处极少,许多医书药典对它们的记载或是有缺漏,或是描述不详。
常归鸿也只认识其中五味。
“小丫头,你可想好了,你真要以自身试药?这要是稍有错处,你这条小命可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面上多了几分凝重之色。
阿棠视线落在那些草药上,轻笑一声,“我敢试药,肯定还是有一定把握的,再说了,这不还有前辈在嘛。”
她抬眸看着他,看得常归鸿一阵脸热,佯怒道:“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看来老夫不拿出看家本领是不行了。”
“准备好了吗?”
他玩笑之色顿敛,阿棠亦郑重地点了点头,坐在了桌案后,四目相接一刹,见彼此都做好了准备,她拿起药切下一小片,放在舌尖轻咬,见一旁的常归鸿已经拿起纸笔,缓声道:“瞑目草,触碰瞬间会有如针刺般的酸痛感,舌根渐麻,失去知觉。”
等了会,她继续道:“喉咙发胀,眼皮垂沉……呼吸……呼吸逐渐减弱……”
不过片刻功夫,阿棠已经明显感觉到呼吸发紧,出气不畅,胸腔如压巨石,闷痛加剧。
常归鸿观察着她的面色,一边看一边记录:“唇发紫,意识渐趋模糊,无力抬眼……”
声音在耳畔开始模糊,眼前最后一点光合上,阿棠半撑着桌案,手上青筋暴起:“全身发软,肺,肺部……”
她舌根僵硬,难以言语。
常归鸿连忙问:“说不出话了是不是?”
阿棠咬牙点头,一旁的常归鸿落笔如雨,还不忘提醒她,“差不多了,赶紧施针解毒,可别真昏死过去了。”
阿棠指尖捻着一根银针,趁着意识还没尽失的功夫,猛地刺向自己的内关穴,她手抖得厉害,下针却很精准,本来常归鸿都想先停下来帮她了,结果余光瞥见这一幕,眼底漾起一抹笑意。
自顾自的继续笔录。
一连行针数个穴位后,那股急促涌上来的眩晕感略有缓解,她撑着桌案,颤抖着取过提前准备好的解毒汤剂,灌进了嘴里。
动作不稳,汤药还流了一些进脖颈。
服药后,她盘膝而坐,开始打坐调息,催化药力,过了足足半个时辰,那犹如残火般微弱的呼吸才算平稳下来。
常归鸿掀起她的眼皮,眉心一蹙。
“瞳孔见针扎状血点,这药的毒性太大了……你恐怕还得受些罪。”
阿棠浑身脱力,手脚冰冷,面色冷白,闻言只垂下了眼皮,根本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常归鸿继续观察她的反应,试探体温,时不时问上一句。
他经验老道,光凭微弱的反应便能够判断阿棠的情况。
每次询问一针见血。
阿棠只需要点头或摇头来回应他,还算轻松,屋子里的动静低了下去,倒是急坏了外面的人。
岁荣和挽月他们都知道阿棠和常老先生在试药。
不明状况,如热锅上的蚂蚁般乱转。
“这么久了还不开门,到底怎么样啊。”
挽月走两步扭头盯着房门,期待着它下一秒就能打开,然而没有,两个时辰过去了,什么都没有。
岁荣他们拿着医书靠在廊下,一边翻书一边等着。
陆梧端着一碟子点心边吃边宽慰道:“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姑娘要是能被这小小的试药给难倒了,还能有现在这么大的名头?”
挽月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不着急,一块点心半天连冰皮儿都没啃破,弄得全是口水,怪恶心的。”
陆梧低头看了眼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点心,忍不住叹了口气,将碟子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难得胃口奇差。
嘴硬道:“我这是病了,伤口疼得才吃不下去。”
“……”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赶紧回去躺着养伤,别来烦我。”
挽月忍不住骂了他两句,意外发现自己焦灼的感觉少了些,没忍住又骂了他两句,这才觉得浑身通畅,惬意地眯了眯眼。
继续耐着性子等候。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常归鸿拉开房门走了出来,挽月正想进去,被他拦下,“让她歇会吧,别打扰她。”
“试完了?”
挽月收回迈上台阶的脚,仰头问道。
其他人纷纷围了过来,常归鸿抬手一挥示意他们走远点,到了快接近院门的位置,这才停下。
“老先生,到底怎么样,您倒是说话啊。”
陆梧疾声催促。
常归鸿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刚试完一味药,看她的状况,恐怕明天才能继续试药了。”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众人唉声叹气。
陆梧面色难看,“我就知道这事儿不简单,光试了一味药就让姑娘精疲力竭,若是试完剩下的,那她……”
“能不能换我来?”
他话刚一出口,其他人的话匣子就好像同时被打开了一样,纷纷表示自己愿意试药,常归鸿看着他们,暗叹这小姑娘人缘还挺好,但仍旧板着脸摇了摇头,“不行。”
“这些药不同寻常,任何一点疏忽都会让最后的解药功败垂成,她是医者,对药物的感受和效果,作用脏器的分析最直观。”
众人一阵失落。
常归鸿看着他们垂头丧气的模样,劝道:“如今咱们要做的,就是各司其职,你们做好她吩咐的事,我和她负责研制解药,勠力同心,才能熬过这一劫。”
陆梧深深的看了眼屋内,敛容正色:“走吧,继续找。”
其他人转身进屋,常归鸿拦住挽月对她道:“这几日让厨房单独给她做,做清淡软烂的流食,好消化些。”
是药三分毒,更何况她试的全是剧毒。
这些毒素对肠胃和脏器的刺激不小,能减轻一点负担算一点,挽月连忙应声去传话,常归鸿看着井然有序的小院,想起方才阿棠的神色,忍不住感叹一番。
“臭小子运气还是好的,遇到了这么一个人……你可能争点气啊!”
第四百三十七章 买家,最后一株
说完他背着手摇摇晃晃的走了,他还得赶紧回去照看他的小蛇呢,那南越巫医养蛊的法子实在严苛,对温度要求很高,一会冷了一会热了全是麻烦……
接下来几天,阿棠维持着每天试一味药的频率,已经确定了五种药的毒性。
身体越来越虚。
走路和起落都需要有人搭把手,否则便会眩晕乏力,呕酸发热,常归鸿见状不肯再让她试药,决定缓两天。
虚弱昏睡之际,阿棠终于想起了师父与她谈论医毒之道的场景。
梦中乍然坐起,吓了正坐在一旁翻书的挽月一大跳,“姑娘?”
刚入冬,外面的温度让人哪怕是站着都觉得手脚冰冷,如刀刺肺,她却汗流浃背,整个人犹如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挽月连忙走到床边,阿棠一把抓住她,“把外衣和披风拿给我。”
“你要出去吗?”
一边说着,挽月一边将挂在屏风上的衣物递给她,帮着阿棠穿戴妥当,阿棠问:“常老先生呢?”
“不知道。”
挽月说:“确定这两日休养后,他就出府去了,没交待行程,你要想找他的话不如让陆梧他们回王府看看?老先生在晏京只有这一个住处。”
“你先让陆梧过来一趟。”
经过两日的卧床,阿棠气色看着好转了些许,虽然还是肠胃闷痛,喉舌发干,但面上至少有了些血色。
不再是死人般惨白。
陆梧听到阿棠叫他,连忙放下手中书赶来,阿棠也不啰嗦,开门见山道:“我想起来了,那味药名叫陵游,六瓣花,花骨朵呈紫色,根茎高三寸,白至透明,常长在悬崖峭壁之上,耐干耐寒,夏败冬开。”
“在北地的无方山上曾有人见到过。”
陆梧面上大喜:“我这就安排人去采药。”
“你知道无方山在哪儿?”
阿棠诧异道。
陆梧点头,“无方山在晏京往西北走,灵州的地界,骑快马不眠不休大概需要三四天,加上入山搜寻采药和折返的时间,最快也要十天有余。”
“好,那你去王府知会一声。”
阿棠道:“我先进宫一趟,找找宫中的药库和拾遗阁那边的路子,多管齐下,确保不浪费时间。”
“姑娘你能行吗?”
陆梧担忧的看着她,之前吃着饭呢,她突然呕血昏迷过去,还会说着话脚下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这种情况他们哪里能放心让她自己走动。
“我带着挽月一起。”
多个人有个保障。
陆梧一想这样也行,便叮嘱她多加小心,快步朝外走去,阿棠看他径直出了门,想到旁边的屋子里还抱着书翻看辛苦找寻的一众人,失笑摇头,起身去告知了他们一声。
众人听到不用再翻书了,顿时有人浑身瘫软趴在桌上,长长的舒了口气。
“我现在做梦都在看书,一直找不到,气得我直砸墙,结果醒来后,发现自己果然砸了一拳,手到现在还肿着呢。”
“你这算什么?岁荣做梦都在说梦话,骂我们一群废物找不到一味草药,还把我直接从床上踹下来了。”
岁荣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干笑道:“我不是都道歉了嘛,你怎么还提这茬儿。”
“你过来让我踹一脚我就把这事儿忘了。”
“那不行,你这是铁了心报复。”
两人围着屋子追逐打闹,他们紧绷了好几日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了下来,倒是有眼尖的人看到阿棠穿着大氅,疑道:“姑娘你要出门吗?”
“嗯。”
阿棠笑道:“你们歇会吧,挽月陪我出去。”
其他人也不放心,想跟着去,被她拦住,“人多太惹眼了,倒不如我们行动方便。”
她说完带着挽月就走了。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骑马迎风,挽月找了辆马车来,两人先去了趟太医院,查阅了下宫中存药,果然没有陵游。
紧接着她又出宫往东市去了砚山堂,与老板娘说明来意,老板娘让她稍坐片刻,自己去查,约莫半个时辰后,老板娘走了过来,一脸歉意,“阿棠,你要找的东西之前倒是有,但是前两日被人买走了。”
“买家是谁?”
“你认识的。”
老板娘道:“就是南越来的那几个人,那位姓华的公子,他身边的婢女也是找拾遗阁的路子买的,花了不少钱。”
“这陵游很是难得,我知道的,各大药商和药铺,近十年也就只有三株,全部售罄,你若是着急要我倒是给你给你发个悬赏,但我估摸着悬。”
“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去找他们,看对方愿不愿意割让给你。”
前提是他们还没有用掉。
阿棠谢过了老板娘,坐上车,车夫问往哪儿去,她犹豫片刻后,说了声驿馆,鸿胪寺名下的驿馆坐落在朱雀大街最繁华的地段,气势恢宏,富丽堂皇,专门用来招待外国使团。
阿棠让门房给华泽递了信。
没多久,丹漆便亲自迎了出来,对她抱拳一礼道:“阿棠姑娘,公子有请。”
他领着他们往里走。
一边走一边解释道:“公子那边有客人,不然他肯定是要亲自来迎接您的。”
“我是不是打扰到他了?”
阿棠问。
丹漆连忙否认,“您过来公子很高兴,那人……是王上的第五子,素来是个胡搅蛮缠的,公子很不想应付他,您来了,正好有个借口抽身,公子高兴还来不及。”
阿棠浅浅一笑,并未将这番话当真。
丹漆将她带到了花厅,让人上茶,阿棠道:“不知南枝姑娘何在?我想问她件事。”
“南枝?”
阿棠没有掩藏自己的目的,因此丹漆一听到这名字就紧张起来,“南枝又给姑娘添麻烦了?”
“不是。”
阿棠连忙解释道:“我最近在找一味药,正好南枝姑娘买了,我想问下她能不能割爱,我愿出双倍价钱。”
一听这话丹漆才松了口气,点头道:“我去找她。”
等了不到一刻钟,南枝便在丹漆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对上阿棠的视线,简洁明了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东西不在我这儿。”
第四百三十八章 暗藏祸心,寿辰将至
“那……”
阿棠刚开口,南枝就看穿了她的心思,“陵游是公子吩咐要找的药,你想要买,得去问公子。”
转来转去,还是要与华泽开口。
她最先找南枝就是想着毕竟是她买的东西,总要问一嘴,免得当着华泽的面儿开口,将她架在一种尴尬的境地。
如此,阿棠便耐着性子等华泽过来。
“你来了。”
华泽的身影出现在堂前,一身灰紫色绣茶花纹的夹绒锦袍,玉冠束发,眼尾因藏着笑意微微上调,勾出抹惑人的弧度。
“刚才有客人在,多与他说了两句,劳你久等了。”
华泽在她身旁的空位置上坐下,笑着打量她,只是越看越是凝重,最后连笑意都淡去了,“你怎么回事?脸色看着不太好?生病了?还是受伤了?”
“初来北地,水土不服,不是什么大事。”
阿棠笑了下,寒暄道:“你在这儿还适应吗?”
“适应啊,好吃好住,景色还好,我前几天出城去爬山,山体高耸如刃,云雾缭绕,雄奇险峻,很有一番滋味。”
说到这儿,华泽顿了下,笑看阿棠:“就是比之南边太冷了些,风刮在脸上,似刀子般,越呆越冷。”
“我听他们说,现在还不是最冷的时候。”
阿棠顺势道:“到了十一二月,天降大雪,天地一色,湖海冰冻,才最是熬人。”
“我最喜欢下雪了。”
华泽与她闲谈着,说了几句后,问起她的来意,“我听说你准备开医馆,最近应该正是忙的时候,怎么有时间来找我叙旧?”
“实不相瞒,我有一事相求。”
阿棠踌躇道,“我得知前两日你买了一株名为陵游的草药,我想与你商量一番,能不能卖给我。”
华泽面色微凝,沉吟须臾道:“换做平日一株草药而已,你想要转给你就是,但很不巧,这药我是买来送人的,已经不在我这儿了。”
“那你能不能帮我问下……”
“他已经拿去入药了。”
华泽道:“我看着他丢进药炉里的。”
他很是歉疚地叹了口气,“对不住,此事我帮不了你。”
“公子言重了。”
阿棠心中的希望陡然熄灭,但她也知道这是无奈之事,既然两边都找不到,就必须赶紧告诉王府那边,让人去采摘。
想到这儿,她连忙起身,“我还有事在身,先走一步,改日请公子吃饭。”
“好,那我就不耽搁你了。”
华泽陪着起身,将她送到了院外,突然道:“阿棠,你还好吗?”
阿棠疑惑看他,华泽欲言又止,“我听说顾大人遇刺身亡,在船上时,我看你们二人像是……彼此,欣赏……”
“我与他……”
阿棠垂眸思索了片刻,苦笑道:“他是朝廷命官,我是江湖草莽,哪怕有片刻的交集终究也走不到一条路上,我早就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他会……”
她黯然伤神。
华泽看到她微红的眼眶,惨白的神色,嘴上说着是水土不服,可一个医者,再怎么水土不服都何至于此?
他知道她伤心,但有些人注定是对立的。
立场相悖,无法调和。
“会好起来的。”
华泽目光沉沉的望着她,低声道:“阿棠,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那些有缘无分的,便让他过去吧。”
“你还是要多顾念自己的身子,莫要太伤神。”
阿棠沉默地点点头,强笑了下,在挽月的搀扶中登上了马车,华泽目送他们离去,带着丹漆往回走。
“奇怪了,那位要陵游,阿棠姑娘也要陵游,这东西倒成了抢手货。”
丹漆说话的时候瞥了眼华泽,见他面不改色,识相的不再说话,等到了快进屋的时候,华泽道:“你去盯着那蠢货,别让他在这种时候惹出乱子来。”
“是。”
丹漆知道他说的是谁,抱拳应声。
“那边的人手准备好了吗?”
华泽又问,丹漆刚转过的身子硬生生转了回来,左右看了圈,压低声音道:“还有最后一批高手正在入京的路上,等他们到了,咱们就可以动手了。”
“让他们动作快些。”
“属下遵命。”
阿棠回到商家,商陵白不知道何时过来的,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等他,挽月识趣的退下,去了后厨找吃的。
阿棠与他对面落座。
“大哥。”
商陵白打量着她,皱眉道:“出门怎么不多穿点,瞧瞧你这脸色,倒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似的,医家不是最擅养生之道吗?”
“这不是……偶尔也有意外嘛。”
阿棠插科打诨想要把这件事儿混过去,好在商陵白也没打算揪着不放,与她啰嗦了两句后,便道明了来意,“外祖父的生辰在后日,你须得把那天的时间挪出来。”
“好。”
“寿宴请了许多人,到时候你就跟在大舅母身边,她会为你引荐的。若是有谁给你委屈受,你只管还回去,现在你有家人,我们都会护着你。”
“好。”
“这两天好好休息,不能再熬夜伤神了。”
“好。”
阿棠重复了不知多少个好字,才把商陵白送走,末了还不忘问了句,“姜姑娘那边如何?她说外祖父寿辰的时候要介绍相熟的小姊妹给我,我是去还是不去?”
商陵白身形一僵,脚步顿时停下。
扭头看到阿棠揶揄的朝他笑着,想板着脸训她两句,谁想到一张口便忍不住笑了,嗔道:“去吧。”
这是成了?
阿棠不由得替他高兴,送走大哥后,她回到屋子里解了披风,躺在了床上,这几日试药颇耗心神,过度虚弱令她总是昏昏欲睡。
找药的事情他们会去办。
趁着这段时间,她要好好休养,以备应付接下来的事,两日的光景一闪而过,王府那边派出去采药的人已经出发,为了保险起见,此行去的都是王府培植多年的亲信。
阿棠去看过檀琢一次。
他的毒不太稳定,时常需要打坐运功来压制毒性,她是趁着他睡着的时候去的,怕被他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样。
这日,阿棠起了个大早。
挽月帮她搭配好了衣服,梳了个凌云髻,用过早饭后商陵白便过来接她了,两人一道登上了前往卢家大宅的马车。
第四百三十九章 贺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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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章 炙手可热,众星捧月
她都这样说了,阿棠只能收下。
想着过段时间找个合适的回礼再送给她,卢家家教很好,几房没有分家,一起住在老宅,彼此走动很是亲近,兄弟姊妹间也很和气。
商陵白见她们相处得好,便也就不再分神留心这边的动静,转头去和卢夙说话。
没一会,内外院的大管事就来传话说客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请几位大爷出去做陪。
还说几位阁老和各家的老祖宗也到了,请老太爷过去叙旧,商陵白看了阿棠一眼,提醒她自己当心些,阿棠不动声色地点头,催促他赶紧去。
剩余的女眷要不就是去厨房照看席面,要不就是组团去打叶子牌。
卢大夫人领着阿棠出去会客,其他姊妹见了知道今日的主角是谁,纷纷笑着跑开了,说要去找相熟的朋友玩儿。
“大舅母,缙表哥呢?”
外祖父生日,卢缙没有露面这肯定是有问题的,卢大夫人听到忍到现在才问,不由得会心一笑:“他早就跟你外祖父磕过头了,只是不小心弄脏了衣裳,回去换了,待会大抵会直接去外院待客。”
“等见到他我就跟你说。”
阿棠笑着应了声。
身后跟着一堆的下人,在游廊假山和花园中穿梭良久,才逐渐靠近人声鼎沸的地方,卢大夫人道:“现在还没开席,除了去西苑听戏的,其他夫人小姐都在花园赏景,人可能有点多,你不适应也正常,反正我会在旁提醒你的。”
“是。”
卢家是世家大族,嫡系就有五个房头,还有旁支的人,再加上姻亲,满园子有一半儿就和他们有关系,剩下的转着弯儿都能攀上亲。
“这位是你叔祖母。”
“叔祖母好。”
“这位是你远三舅舅母亲娘家的小姑娘,和你平辈,你叫声如姐姐就好。”
“如姐姐好。”
“这位是宋夫人,她是宋阁老的发妻,她的女儿阮姐儿比你大两个月,性子最是沉稳持重,书画堪称一绝,连皇后娘娘都亲口称赞过。”
“宋小姐好。”
……
一边走一边介绍,眼前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皆是锦衣华服,穿金戴玉,阿棠左耳进,右耳出,稀里糊涂的跟着一直赔笑一直问安,还没认过一半儿,已经是头晕眼花,口干舌燥。
“给姑娘拿碗乳酪来。”
卢大夫人见她面色发白,有些担忧,东西拿来吃了两口,休息了会,阿棠才算缓过神来,对上她关切的眼神,笑了笑:“舅母不必担心,我就是最近没睡好,缓一缓就好了。”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从不远处走近,“大夫人在这儿啊,可让我一通好找。”
卢大夫人和阿棠同时抬眼望去,就看到了一个脸盘圆润的妇人领着一位女子走了过来,阿棠看到对方的时候,姜雪娆俏皮的对她眨了眨眼。
“姜夫人。”
两家好歹议过亲,虽然没有成,表面的礼数还是不可或缺,一番契阔后,姜夫人转向阿棠,双眼发亮,“这位就是商家小姐吧?我听雪娆提过一嘴,果然生得是仙姿玉貌,风华无二。”
场中知情的人不多。
见卢大夫人带在身边,态度亲昵,纷纷打听阿棠的来历,卢大夫人故意没有说清楚,只说过会就会知道了,留了些神秘的氛围,但阿棠与姜雪娆有过一面之缘,此事自然是瞒不过姜家的。
姜夫人越看阿棠越是满意,脸都笑成了一朵花儿,谢家倒台后,她们与谢家结亲的心思自然是没了,转头就想起了商家的好,只是当时如此嫌恶人家,掉头又要去结亲,恐对方会看轻她家女儿。
谁想商家公子居然亲自登门求见。
看她女儿回来时的神色,她就知道此事有戏,听闻卢老太爷过寿,与家里一商议,备上厚礼匆匆赶来,看能不能旧事重提,促成这门婚事。
像他们这样的名门望族自然是做不来换嫁的事,因此她多喜欢这小姑娘,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但以后要是结了亲,凭两家的关系,真要有什么事儿,这位女神医还能袖手旁观吗?
姜夫人越想越是高兴。
拉着阿棠的手说了许多话,阿棠要不是为着自家兄长和姜家小姐,早就把手撤回来了,像姜夫人这种见利忘义的人,她真是懒得施以颜色。
“夫人谬赞了,阿棠愧不敢当。”
借着说话的间隙,她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姜夫人以为她害羞,也没多想,转而与卢大夫人说话,“说真的,就凭你家阿棠这样的本事和模样,以后求情的媒婆怕是要把家里的门槛都踩烂……”
阿棠:“……”
这人会不会说话?
她身后的挽月也是一脸黑线,但转念一想,这话其实说的也没错,不过那些人都没机会了,因为她们家王爷近水楼台先得月,马上就要把这轮月亮摘回家了。
卢大夫人到底年长些,面上不为所动地笑了下,心中也道这位姜夫人不会说话,妤儿才刚找回来,哪里就舍得这么快把人给嫁出去。
“夫人说笑了,我们老太爷对她宝贝得紧呢,肯定还是要在家里留个两年,再说婚嫁的事。”
卢家的外孙女儿还怕嫁不出去?
姜夫人面上笑意一僵,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有些尴尬,姜雪娆在后面瞧了忙替母亲打圆场,“阿棠这样出挑,家里哪里舍得将她嫁出去,换成您,您也舍不得啊。”
姜夫人连声称是。
卢大夫人不想拂了对方的面子,话音一转道:“那你们先转转,阿棠第一次出席这种场面,我得再带着她去认一认人。”
“您快去忙吧,不用在意我们。”
姜夫人很上道地说,目送阿棠和卢大夫人走远走,姜雪娆笑意微敛,低道:“娘,您好端端提什么婚事啊……”
“这不是你表哥该议亲了吗?你姨母托我四处留心下,我瞧着那商家姑娘还不错,顺口就提了一嘴。”
姜夫人悻悻道。
姜雪娆惊讶地瞪大了眼,“就表哥那不学无术的样子,您也敢肖想把阿棠介绍给他?这不是想结亲,是想两家结仇吧!”
第四百四十一章 她的婚事?万众瞩目
姜夫人也知道自己想法很荒唐,她哪里能猜到卢大夫人和卢家如此看中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但在自己女儿面前,她还是忍不住替自己辩解:“我不就是想了那么一下嘛,我也没说出口啊。”
“没说最好,这个事儿,以后千万别再提了。”
姜雪娆从自家母亲的态度转变猜到了一些内情后,便对她颇有微词,语重心长道:“姨母家家风不正,姨父宠妾灭妻,那表哥与他爹学的一样薄情,十几岁开始流连秦楼楚馆,屋内一水的通房妾室,如今整个晏京谁不知道他这个人,你替这样的人说亲,叫别人怎么看我们姜家?”
“可她,她是我的亲妹妹,你的亲姨母啊。”
姜雪娆见她冥顽不灵,看了眼四周无人,索性把话说透,“与谢家的婚事就是她撺掇的吧?你知道她和谢家的姨娘凑在一起,在外面放印子钱被家里逮到把柄,谢家那混账和我表哥一样,是个不做人的花花公子,逼着她将女儿嫁过去做妾。”
“她舍不得自己的女儿,这才看上了我。”
“做,做妾?”
姜夫人面色一白,连忙摆手:“你姨母她不是这样跟我说的。我就算再糊涂,怎么会让你去给别人做妾呢。”
“这些话是我使了些手段,跟谢家公子身边的小厮打听到的,他们甚至合谋好了,想借你的手逼我与谢家公子相会,借此来促成这桩婚事。”
“若我失了清白,你觉得谢家还会让我做正妻吗?”
“那谢公子从来就没打算现在娶妻,做这些不过是想找个乐子……甚至还为了此事在赌坊与其他几个纨绔子弟开了赌盘……”
姜雪娆一连串的事情丢出来,砸得姜夫人七荤八素,半天找不到头绪,姜雪娆也没打算她能一次清醒过来,看她眼神恍惚,连忙抓住她的胳膊,哀求道:“娘,你就别想那些有的没得了,商家公子品性好,才学能力都不缺,你要是真的为我好,就促成这桩婚事。”
“我,我知道了。”
姜夫人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眼中突然坚毅起来,姜雪娆看到她这副神色,终于松了口气。
幸好,还不算太糊涂。
此时阿棠还不知道与她寥寥几句话会牵扯出这么多事情来,她正与卢大夫人去拜见崔夫人,她们二人是闺中密友,嫁人后走动也很频繁,崔夫人送了她一个镯子做见面礼,笑着调侃起阿棠。
“我那儿子要不是定了亲,我肯定也是要舔着脸来求娶阿棠的。”
阿棠哭笑不得。
同样是说婚事,崔夫人态度自然,笑意吟吟,一副和气模样,卢大夫人也惯着她,与阿棠笑道:“你可别听她的话,她的儿子与檀氏二房的小姐定了亲,三书六礼都走完了,只等着明年成婚,她这会啊,就是嫉妒我。”
商家兄妹爹娘尽殁,如今在婚事上能做主的长辈要么不在晏京,要么就剩下卢家,算来算去,最终都是要她这个舅母操持的。
崔夫人用手肘撞了她一下,“你这么心疼阿棠,不若就把她留在自己身边算了。”
卢大夫人没好气白了她一眼,“我倒是想,但别说阿棠能不能看上我家那混小子,单说他外祖父那一关就过不了。”
阿棠到现在才听明白她们在说什么。
想撮合她和素未谋面的缙表哥?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但长辈说话,还谈论的是她,她便不好插嘴了,在一旁浅浅地笑,反正她的婚事已经尘埃落定,旁人再怎么想都是白搭。
“长房一脉本就子嗣单薄,老太爷素来又最疼小女儿,阿棠是她留在世上唯二的骨血,他老人家哪里有不心疼的道理。”
“反正有他老人家把关,日后阿棠定能找到个好夫君。”
崔夫人笑着对阿棠说:“我与你舅母是手帕交,她如今视你如亲生女儿,你便与我的女儿一样,等待会开席了,我把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叫过来你们认个脸熟,日后啊,咱们多走动。”
面对这样的善意阿棠自然无法拒绝。
“吟知的婚事操办的如何了?要是有什么帮忙的地方,你尽管与我开口。”
卢大夫人关心地问,崔夫人笑道:“你以为我能放过你?放心吧,家里妯娌姊妹多着呢,紧着这一桩事儿办,哪里有办不过来的……”
“吟知?”
阿棠这好半天功夫终于找到了个能说话的机会,“崔吟知?崔岷?”
卢崔两位夫人皆是一愣,崔夫人问:“你认识他?”
“我们在南州的时候见过几面。”
崔夫人一喜,“这不就巧了嘛,我还说介绍你们认识……”
阿棠简单将当时南州的事说了两句,两位夫人听得啧啧称奇,连连追问,阿棠与她们解释着,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转眼到了开席的时辰。
宴席摆在听松园。
一道蜿蜒的溪流将园子一分为二,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将男女的席面分割开来,树影绰绰,既有景致,又拦不住两边的话声。
十分热闹。
卢大夫人带着阿棠招呼众人入席,不多时,就有人来传话说卢衡请阿棠过去,说老太爷找她,阿棠告别大舅母,由小厮领着去了男宾席位,诸多的官员和公子看到一抹茜红色的身影穿过廊桥,来到这一头。
纷纷投去了注视的目光。
“外祖父,大舅舅。”
阿棠行礼问安,卢老太爷坐在主位上,身旁坐着的都是一群胡子花白的老爷子,各家的掌权人,听到阿棠的称呼,不由称奇。
“卢兄,这位小姑娘是……”
檀老太爷问了句。
卢老太爷就等着他这句话,顺势拉过阿棠,笑眯眯道:“这位是小女数年前走失的女儿,最近刚与我们相认,诸位老哥应该听过她,阿棠,就是那个治好了汝南城的疫症,刚刚入京的小神医。”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是她?我记得她叫……商,商……”
檀老太爷思索良久,抚掌道:“商妤,当年你还抱着她去我家里玩儿,没想到一转眼出落得如此亮眼了,找到就好,找到就好啊,到了你我这把年岁,就希望子孙平安,享天伦之乐。”
他说到这儿神色掠过一抹落寞。
众人知道他想起了自家孙儿,那位久病不出的荣宸王,怕他伤怀,纷纷开口夸赞阿棠,岔开了话题。
阿棠却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番。
她在给檀琢治病时发现了他背上的伤痕,檀琢只说是受了家法,没有详说,但纵观整个王府和檀氏,能有资格对他动家法的也只有眼前这个人了。
第四百四十二章 圣旨至,天大的喜事
檀老太爷注意到有人在看他,循着那视线望去,正好与阿棠撞在一起,他微愕须臾,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
阿棠浅浅一笑,颔首致礼,旋即从容地收回了视线。
漫不经心地听着在场的诸位老者对她的赞誉,其中一人扭头对身后的管事道:“去把三郎叫来,让他给卢老太爷见个礼。”
管事扭头而去。
其他人闻言,不约而同地对着身后人吩咐了两句,没多久,几位盛装打扮的公子哥便相携而来,清一色的面目清俊,温文尔雅。
翠竹色,月白色,湖蓝色,绯色……
各色锦袍交织,衬得此处无比绚丽,一老者笑着对阿棠道:“小阿棠,这位是我家孙儿,行三,名唤裴寂,自疏行,与你年岁相当。”
“疏行,见过你阿棠妹妹。”
那被唤到身前的男子面容白净,闻言微红了耳根,垂着眼对阿棠拱手一礼,“阿棠妹妹,在下……有礼了。”
阿棠要是还不明白他们的心思,也算是白活了这么久。
当下哭笑不得。
彼时在女眷那一片,众人顶多是口头询问关切,暗自筹算,没想到到这儿反而更直接,就这样把人领到了她面前。
但人家礼数周到,阿棠不好拆台,只能装作一无所知,还了一礼。
“平君,你也来与你商家妹妹认个脸吧。”
崔家老太爷道。
青年缓步上前,虽然羞涩,却比裴寂要沉稳些,“阿棠妹妹好,在下崔平君,日后在晏京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妹妹尽管开口。”
“多谢……崔,公子。”
阿棠浅笑着还了一礼。
剩下的其他几人也在祖父或者父亲的催促下与阿棠互相见了礼,认完了人,便让他们散去了,这几家都是晏京传承百年的世族领袖,族中子弟能被摆到台面上的自然是各个出挑。
周围终于清净了。
阿棠无声地吁了口气,想着人也认了,消息也公布了,该完了吧,谁知这时候拢袖站在一旁的卢衡笑道:“赋之,过来见过诸位叔伯和你阿棠表妹。”
赋之?
卢赋之?
她与众人循着卢衡的目光望去,便瞧见一青年身着靛蓝色宝相莲纹的宽袖锦袍,玉带束腰,大步流星而来,眉眼端正,一派正气凛然的模样。
檀老太爷笑道:“赋之越来越沉稳了,看来你不用再操心了。”
一旁的卢老太爷笑而不语,他这个孙儿天资绝佳,可惜心思不在用功举业上,否则他们何至于如此焦灼。
阿棠看着卢缙走近,眉头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姑娘,你怎么了?”
身后的挽月看到这一幕,连忙上前两步提醒她,这种场合人精扎堆,稍有一点变化都会被捕捉到,鬼知道日后会不会被拿来借题发挥。
阿棠心中一凛,理智回笼。
马上敛容正色,添了一道浅笑。
“赋之给各位长辈请安。”
卢缙对着众人拱手一礼,深深一拜,众人含笑看着他,卢老太爷道:“你还没见过你表妹呢,当年她送回郴州时,除了陵白,就数你最舍不得,如今人回来了,还不赶紧去见过她。”
卢缙一进园子就看到了站在祖父身边一身茜红色的少女,大抵也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可真当祖父说透后,与她对上眼,卢赋之却有些尴尬地手脚不知道放在哪里。
他们分别时彼时还是孩童模样。
他记忆里的商家表妹是个粉粉嫩嫩的雪团子,娇气,爱哭,还霸道,喜欢指使他们这些表兄弟做这个做那个,但如今眼前的人儿,身姿如柳,眉目如黛,浅笑低眉,自有一番动人心魄的风情。
这是属于少女的韵味。
分别的九年到底在他们中间划上了一道鸿沟,让他们明知对面站着的是最亲近的人,却无法迈开步子靠近。
“表妹。”
卢缙沉默良久,收回复杂的视线,语调不稳地唤了声。
阿棠感受到他极力压抑着的心绪,随着叫了声‘表哥’,卢衡看到自家儿子这副模样,心中不禁失笑,以前朝着闹着要跟人家回家,现在倒是含蓄起来了。
同样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西园。
阿棠就是商家走失那位幼女的事震惊了所有人,比这个消息更轰动的是她就是晏京城近来声名鹊起的女神医,一时间众人心思涌动,打听她的人夫人小姐更多了。
男宾席这边也有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阿棠身上。
多是惊艳打量,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一方宅院之中,因她身世曝光而暗流汹涌,各怀心思。
卢老太爷看得分明却没有点破。
正打算让阿棠去找她大舅母入席开宴,结果还没张嘴,外院的管事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低头在老太爷耳边说了几句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听清楚。
“老太爷,宫里来人传旨了。”
“太子和太子妃一并到了。”
众人交换了个眼神,今日卢家老太爷大寿,居然连陛下都惊动了,怪不得说卢家受宠呢。
卢老太爷见惯了大风大浪,微怔须臾,便要起身,“人在哪儿?”
“正往西园来。”
外院管事硬着头皮说了一句,说完对上老太爷那疑惑不解的目光,解释道:“奴才说了请传旨的公公去花厅稍坐,奴才来请您,结果人家说天大的喜事儿就是要热热闹闹的才好,决定来西园传旨。”
“奴才赶紧过来通传一声。”
天大的喜事?
卢老太爷有些惊讶,七十大寿对卢家和亲朋故旧而言还算得上喜事,但对陛下……陛下日理万机,对他而言,哪里当得上这几个字?
阿棠在后面听得分明,当下明白是什么缘由。
忍俊不禁。
她跟陛下说等外祖父寿宴后再赐婚,人家倒好,直接把赐婚圣旨搬到了寿宴上,也算是听了一半儿她的话吧!
她总觉得陛下对这桩婚事太热络了。
简直生怕她悔婚一样。
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阿棠耐心等着,随着时间的流逝,心中竟然出现了一抹紧张,她身后的挽月嘴角压都压不住,必须掩袖侧首,才不至于被其他人看出端倪。
“圣旨到——”
第四百四十三章 老亲家?疯了,都疯了
西园喧嚣渐止,众人起身肃立。
看到来宣旨的太监是承宁帝身边最看重的福安公公时,默契地交换了个眼色,福安公公越过人群对几位老太爷行了一礼,尤其是檀老太爷。
太子和太子妃相携而来,站在一侧。
“先宣旨吧。”
福安从身后小太监的手里取过第一道圣旨,展开,众人齐刷刷地跪下,这第一道旨意是恭贺卢老太爷大寿,福安让随行的禁军将赏赐直接送到了众人面前。
能得陛下亲自下旨贺寿,简直是天大的脸面。
众人万分羡慕的看向卢老太爷,这些年卢家女嫁进东宫,成为储妃,卢氏子弟又争气,卢家可谓如日中天,繁华似锦。
如今陛下这一道旨意更是将卢家的地位推到一个新层次。
尤其是谢家倒台之后。
这样的态度很难不令人揣度其中的用意……
“恭喜老太爷。”
“贺喜卢兄。”
卢老太爷接了旨,众人正要起身,福安就道了声且慢,转身拿出了第二道圣旨,看到这一幕众人忍不住都愣了一愣。
怎么还有?
“正好,如今檀卢两家的长辈都在,老奴就一道宣了旨。”
听到这句话,两位老太爷皆有些摸不着头脑,互相看了眼,一脸的糊涂,福安视线在人群中逡巡一周,落在阿棠身上,笑了下,展开圣旨,在一众好奇的打量中,清了清嗓子。
开始宣读。
“朕闻乾坤定序,仰法象于三星;家国肇基,肇良缘于百世。礼重嘉礼,典隆赐婚。荣宸王檀琢,器识卓越。赋性渊冲,秉忠贞之节;含章可贞,显宗室之华。前京兆府尹商公之长女商妤,系出名门,柔嘉维则,德耀芝兰,堪为良配。
兹特旨下颁,赐婚荣宸王檀琢,许商氏女为荣宸王正妃。一应大婚规制,交由礼部及宗正寺,择吉日按制备办。愿尔等钦承朕命,敬顺纲常,同舟共济,传白首之佳话,共承宗社之祥。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话落,整个西园鸦雀无声,乌泱泱的上百号人,愣是静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宛如被定住了一般。
福安等了半晌,见无人动,轻咳了声,“商姑娘,接旨吧。”
阿棠起身,在众人默默抬起头的仰视中,越过人群走到了最前方,抬起手,从福安手中接过旨,旋即跪地叩谢皇恩。
等她谢完恩,福安连忙俯身虚扶她一把。
“姑娘客气了,快起来。”
阿棠这一起,明黄色的圣旨握在手里,仿佛掐住了众人的声带,他们沉默的跟着起身,面色神色不一,福安却是不管他们怎么想,高高兴兴的与阿棠,卢家老太爷,檀老太爷贺喜,借口要去王府宣旨,转身走了。
卢衡连忙上前去送。
他们前后这一走,西园许久也没恢复热闹,落在阿棠身上的诸多注视带着种诡异的打量,另一边夫人贵女们窃窃私语,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
“居然把商妤赐婚给了荣宸王为正妃,那可是荣宸王。”
“再怎么重病缠身,那是大乾历史上唯一一个少年封王,天资卓着的神仙人物,陛下这些年一直在操心他的婚事,挑了不知道多少人,怎么挑来挑去选了这么个人。”
“她一嫁过去就是王妃,陛下的侄儿媳妇,没有公婆的刁难,最为檀氏长房唯一的女眷,那还不是享尽风光。”
“命也太好了。”
……
姜雪娆愣怔良久,听着旁边喋喋不休的议论,方才还交口称赞的贵妇人们口舌一转,全是拈酸吃醋的话。
她看着这些人,心中涌上一股难言的疲倦。
崔夫人与卢大夫人对视良久,那些人不敢到她们跟前来说,但话音不远不近的总会传到耳朵里来,崔夫人嗤笑道:“总有些眼皮子浅的妇人只能看到利益和表象,那檀琢自然风光无二的天之骄子,王宫贵胄,若是从前,嫁给他定是一桩顶好的婚事。”
“可如今,他卧床数年,病骨支离,说不准什么时候就……”
一命呜呼四个字终究太歹毒,崔夫人强行咽了下去,忧心道:“他这般情况,阿棠却是风华正茂,嫁给他,真是委屈了。”
卢大夫人也是一脸担忧。
不过当着这么多官眷的面儿,再多的情绪她都得压住了,免得给人把柄,强笑了声,没有接话,满腹心事的看向对岸。
卢老太爷和檀老太爷两位突然成了亲家。
面面相觑,仍旧觉得不太真实。
“恭贺两位老哥哥了,到底是陛下慧眼如炬,一出手,便是如此轰动的大喜事,卢家今日双喜临门,实在让我等艳羡不已。”
“没错,等来日喝喜酒的时候,别忘了给我下个帖子。”
“陛下久居深宫竟然也对外面的事了如指掌,这赐婚的圣旨来得太是时候了,值得我们浮一大白。”
……
面对各方恭贺的声音,卢老太爷强压下心中的愁意,与檀老太爷一并应付着客人,先前叫来孙儿与阿棠相识的几家老祖宗只得苦笑着跟着一同道贺。
没办法,有人下手太快了。
令他们猝不及防。
只能说缘分没到,不能强求啊……
阿棠攥着圣旨等在一旁,卢老太爷示意檀老太爷先替自己招呼着,自己去将圣旨安置妥当,然后便叫着阿棠一同回了后院。
祖孙两人站在书房里,看着被高高供起的圣旨。
半晌无言。
最终还是卢老太爷先打破了沉默,“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
阿棠余光瞥见外祖父紧绷的侧脸,思索了下,撩起裙摆跪了下去,双手撑在膝上,垂首道:“是。”
“陛下可有问过你?”
“问过。”
“你愿意?”
卢老太爷说这句话的时候,转头看她,视线落在她身上,微沉,阿棠感受到一股压力,沉默片刻,如实答道,“是,妤儿愿意。”
“你与他早就相识?或者说,你们之前有情意?”
卢老太爷忍着翻涌的思绪,继续问,阿棠思索了会,道:“算是吧,我年幼时受过惊吓,是檀琢路过救了我,这些时日的相处,的确彼此生了情。”
“你看过他的病了?”
“嗯。”
“情况如何?”
第四百四十四章 摇身一变,又出名了!
问到这儿,阿棠就得仔细思索着回话了,卢老太爷看出了她的犹豫,沉声道:“在这件事上,你必须与我说实话。”
“他只有不到一月的时间了。”
此话一出,卢老太爷面色骤变,眼中有痛惜,有震惊,有惋叹,更多的却是不解,“你明知他时日无多还要嫁给他?”
“我会救他。”
阿棠抬起头,与那双苍老浑浊的眼对视,微微泛红道:“外祖父,我一定能救他。”
那样的眼神太坚定专注,令卢老爷子为之心惊。
他不明白,区区几日的相处,当真就值得她搭上自己的后半辈子吗?可这个外孙女儿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她凭着自己长得那么好,坚韧如蒲苇,鲜活明亮。
他不忍因过多管束而磨灭了她的棱角。
“你真的考虑清楚了?”
他再一次询问。
阿棠从他话中听到了软化的态度,轻道:“妤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绝不后悔。”
长久的沉默。
久到老太爷叹了口气都让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无奈苦笑,俯身扶起她,“想好了就去做吧……”
握着她肩膀的那只手枯瘦却很有力量。
阿棠怔然的看着他,喉间酸涩,“外祖父……”
“那孩子是个苦命人,但其品性和才能满晏京都挑不出第二个,算他运气好,被我们阿棠看上……”
卢老太爷哪里会不痛心呢,还没成婚就可能要守寡,这种事情放在任何疼爱儿孙的人家恐怕都不会答应。
可圣旨难违,又是她自己的意思
他这个做外祖父的能如何?
他已经失去了女儿和女婿,不能再失去妤儿,“反正有外祖父在,就算他檀琢命不好,没能熬过这一关,你也不用怕,外祖父护得住你。”
“多谢外祖父。”
阿棠本以为说服他需要很长的时间,甚至做好了温水煮青蛙的打算,可没想到对方就这样接受了她的说辞。
她心头一热,扑进了卢老太爷的怀里。
老太爷愣了下抬手在她脊背上拍了拍,“好了,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这么爱撒娇,快把自己收拾收拾,咱们还得出去应付客人呢。”
双喜临门之事。
自然值得高兴。
阿棠羞赧地退出来,整理了下自己的发髻和衣裳,待收拾妥当后,与老爷子一道往西园去,园子里重新热闹了起来,人声鼎沸,笑语不歇。
这次她没再跟着老爷子,而是径直去找了卢大夫人。
她的到来宛如冷水入了油锅,霎时惊起一阵惊呼,所有见过的没见过的夫人小姐们齐刷刷围上来给她道喜。
表面上一团和气,实际上话里话外都泛着酸。
“卢家能得荣宸王这个侄女婿,那可真是如虎添翼,谁不知道陛下最宠爱这个侄儿,爱屋及乌,定然也看中商姑娘。”
“大夫人这下可要忙活起来了,没想到长房第一桩喜事不是卢小公子的,而是商家小姐,可怜她自幼失怙,无人操持,对比王爷的家世地位,到底单薄了些。”
“就是啊……”
卢大夫人耐着性子与她们周旋,姜夫人与姜雪娆站在远处,看着被众人围起来的阿棠,顿时百感交集。
“她这命也太好了。”
姜夫人有感而发,这园子里打商家女主意的人不在少数,不管是为着和卢家攀亲还是她这一身的本事,都想以亲事拉拢她。
谁能想到一道圣旨竟然直接将她送进了荣宸王府。
时也命也。
“母亲真的觉得嫁给一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是命好吗?”
姜雪娆侧首看着她问道,姜夫人语塞,片刻后,挣扎着笑道:“大家或许都这么想吧,毕竟以她的家世,哪怕是配在场的世族公子都算是高攀,更别说王府了。”
“高攀?我看未必。”
姜雪娆嗤笑一声,余光瞥见那一丛花花绿绿中站得笔直的身影,眼底流露出些许的羡慕,“那些世家公子靠着祖宗荫庇,家族财富和资源的堆砌才有如今的成就,许多人还是白身,身无功名,而她呢?”
“她不过十七八岁,救数万百姓于绝境,引得晏京满城震动,陛下亲见赐婚荣宸王,凭的却是她自己的本事。”
“她哪怕没有商氏女和卢家外孙女的光环荣耀,她也是顶厉害的女子,当为天下女子之表率,嫁给谁,都是低嫁。”
姜夫人看着她,嘴唇翕动,低道:“那是她有个好师傅,如果换做是你……说不定……”
“娘,这种话往后不要再说了。”
姜雪娆自嘲地笑了笑,“这世上只有一个回春手,换做我,要经历她那一遭,未必能长成她那般模样,你女儿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这种假设本身就是一种荒谬至极的自我欺骗。”
她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也比任何人更加敬重这位即将成为她小姑子的女子,她姜雪娆做不成回春手,但却也是独一无二的姜家嫡女,她擅长术数,管账能力一流,女红精细,琴艺绝佳。
不比别人差。
姜夫人看着这个女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是错……
这场盛事一直持续到傍晚,客人各自回府,热闹的喧哗也逐渐低迷下去,檀老太爷拄着拐杖走到阿棠面前,打量她片刻后,笑道:“没想到你我之间还有这般缘分,阿琢能娶你为妻,是他的福分。”
阿棠没有接话,屈膝一礼。
老太爷发出邀请:“有空来府里坐坐。”
“是。”
檀老太爷最后看了她一眼,带着身后的管事缓缓离开了,看上去心情很不错,剩下的残局自有府里下人打点,卢大夫人带着阿棠去了后院。
她们到时,卢衡和卢缙父子俩也在正堂中候着。
卢老太爷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
卢衡犹豫半晌,试探道:“父亲,这门婚事儿子思来想去,还是不太妥当,您当真要把阿棠嫁给荣宸王?”
卢老太爷闻言缓缓睁开眼,似是笑了下,“怎么,你还敢抗旨?”
“抗旨儿子是不敢,但要毁了这门亲事,法子也不是没有。”
闻言,阿棠不禁瞪大了眼。
第四百四十五章 缙表哥,你跟我说说嘛
不仅是她,包括卢缙在内的其他人也瞠目结舌的盯着卢衡,好像是第一天认识他,卢大夫人讷讷:“那可是圣旨赐婚……”
“那又怎么样?”
卢衡声音沉定,“荣宸王再怎么天纵之资,尊贵无极,到底寿数不昌,有今日没明日,我卢家足够荣耀了,不必靠着联姻去争脸面,阿棠嫁给他,那是往火坑里跳。”
“难道要我这个当舅舅的眼睁睁看着她年纪轻轻就给人守寡不成?”
屋内顿时一阵静默。
风从半合的窗户吹进来,拖拽着烛光左摇右晃,照见卢衡面上的坚毅之色,阿棠心头微暖,她没想到卢大舅舅竟然愿意为了她违抗圣意。
“话是不假,哎……”
卢大夫人头疼,也不知道陛下哪根筋搭错了,怎么就牵了这桩糊涂婚事!
“反正那荣宸王是个病秧子,咱们就设法先拖着,事缓则圆,说不定拖着拖着就拖黄了。到时候咱们再给阿棠挑个青年才俊,风风光光的送她出嫁。”
卢衡心中早有计较,说起这些话来没有半点停顿,“虽说名声可能是要差点,总比守寡强。”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笃定了檀琢一定活不长。
阿棠心想,幸好她知道舅舅他们要谈论这桩婚事,提前将挽月留在了外面,不然的话挽月肯定要当场炸毛。
“舅舅……”
阿棠正想着要怎么安抚他,老太爷直接发话了,“陛下赐婚,你有几个脑袋敢打歪主意,这桩婚事我自有打算,你别别管了。”
“太子和太子妃回去了吗?”
他话音一转问起了其他事,卢衡纵然不甘心也不好当面违背父亲的意思,顺势回道:“回去了,儿子派了府中的精锐将人送回东宫才回来复命的。”
婚事事发突然,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以至于连东宫都忽略了。
幸好太子温和宽厚,太子妃又在旁劝着,没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会,且看太子离开时眉眼含笑,似乎对这桩婚事也很满意。
废话,能不满意吗?
荣宸王檀琢和他是堂兄弟,自幼亲的像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习武读书日日混在一处,这桩婚事怎么算都是他荣宸王府占便宜。
可怜了阿棠。
卢衡一旦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无比难受地看了眼阿棠,心里暗自盘算着什么……
自家的儿子是什么德行老太爷还能不清楚。
他想了下,觉得还是要把人给支出去才行,“最近你没有什么公干,你宏二舅爷身子不爽利,老家那边来了好几封信了,说他老人家惦记你,如他那般年岁的人,才是有今日没明日的,不如你就离京一趟,回去看看他。”
卢衡:“……”
我的老爹,你这安排目的也太明显了。
“父亲,我……”
卢衡还想讨价还价一番,卢老太爷横了他一眼,不冷不热道:“怎么,现在连给长辈尽点孝心都不愿意了?”
“儿子不敢。”
仅一个回合卢衡就败下阵来,闷头应了这桩事。
他实在想不明白,老爷子那么疼阿棠,怎么在这桩事上态度如此奇怪?
卢老太爷看了眼时辰,“夜深了,回吧。”
他这般年纪累了一天,早就撑不住了,强打精神料理完这些琐事,让管事扶着他去休息,刚走两步回头道:“阿棠,今夜就歇在府里?”
阿棠思索了片刻,点头应下。
不用试药,回去也没什么用,卢大夫人赶忙吩咐人去将从前她母亲的院子收拾出来给她住,又怕底下的人办事不周到,亲自跑去盯着了。
卢衡父子俩和她一道出了老爷子的院子。
走出十几米后,卢衡对阿棠道:“阿棠,你也别着急,你外祖父最心疼你,我瞧着他这副模样大抵是心里有了计较,你耐心等等,看事情会不会有转折。”
“你放心,我就算离京,也会着人留意着这边的动静,绝不会委屈了你。”
阿棠在心里默默地给大舅舅道了歉,表面上很是乖顺的应了,卢衡还要离京,与朝廷告假,准备行囊和补品等乱七八糟的事要处理,叮嘱三两句后就匆匆离开了。
临走前嘱咐卢缙送阿棠过去。
表兄妹俩踩着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沉默的走了一段路,阿棠突然停下脚步,看向卢缙,“缙表哥,我听说你现在喜欢道教?常去城外的道观住?”
卢缙正魂游天外,猛地被拽回来,愣了愣,点头道:“是有这回事。”
阿棠凝视着他,“我大哥说,你是从我走失后才开始迷恋上这些的……”
卢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沉吟许久才说:“你这些年在外面肯定吃了不少的苦头。”
阿棠笑着摇了摇头,这句话她听很多人说过。
但她自己其实没觉得,“虽然离开了家,失去了记忆,但师父待我很好,视如己出,倾囊相授,临终之际还在为我安排后路……他很疼我,我也很感激他老人家。”
“我只是遗憾,许多事情想不起来,忘记了你们的好。”
卢缙闻言,紧绷的神色缓和些许,温柔一笑,“不打紧,忘了就忘了吧,人回来了就好,记忆……看缘分。”
说到这儿,阿棠顺势试探,眼中掠过一抹深意:“表哥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身边可有发生些什么有意思的事?”
“有意思的……”
卢缙闲庭信步,仔细回想了会,无奈道:“求仙访道算吗?”
“算啊。”
阿棠玩笑般追问:“你跟我说说嘛。”
卢缙不忍拂了她的意,便同她说起了她离开晏京后卢家发生的事,大多数阿棠已经从商陵白口中知道了,站在他的视角,更多的却是他自己的事。
如何心如死灰,如何意外找到了精神的寄托。
去了哪些道观。
认识了什么人……阿棠从他的叙述中找到了一个关键的地方——青山观,一家位于晏京城外,香火平平的老道观。
虽不比大寺热闹,胜在景致怡人,清幽僻静。
卢缙与青山观的观主云梦真人是忘年之交,两人很是投契,时常山间对饮,溪边弈棋……
第四百四十六章 你在跟谁说话?
阿棠默默地记住了这个名字,等到卢缙将她送到了院子外,她止步笑道:“表哥赶紧回去歇着吧,等过几日有闲暇,咱们再聊。”
“好。”
卢缙对她温和一笑,转身而去。
夜黑风高,寒风飒飒,吹动他宽大的袖袍,袍角拂过路边的松枝,扯得与他近乎重叠的那道影子来回晃荡。
是的。
影子。
一个与他的身体融为一体,犹如一体双生的鬼影,就那样狰狞地嵌在他的背后,时而扭头与卢缙相并打量,时而背对着他的后脑,闭目养神。
在这黑漆漆的夜色里,令人心惊胆寒。
“挽月你先进去。”
阿棠吩咐了一声,挽月虽不明白她的用意,还是举步进了院子,阿棠则确定她进屋后,转身追着卢缙消失的方向而去。
她从地上随意捡了块石子。
信手一丢,石子穿柳拂叶,直直地打在卢缙的后脑,“噗通”一声,他整个人歪倒在地,阿棠提气运功,赶在他倒地前将人架起,四下环顾,这儿是个路口,人来人往的并不安全。
她略一犹豫,将人带到了一旁的林中。
借着树木的遮掩,将卢缙扶靠在树干上,做完这一切,刚想开口问话,后背骤然一凉,“谁?”
她回头看去,便见重重树影间,小渔沉默的立着。
近来小渔出现的频率不知为何突然高了起来,大概是和她接触旧事有关,阿棠习惯性的忽视了她,转头盯着卢缙……脸旁的那颗脑袋。
他仿佛是从卢缙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
“你是谁?”
阿棠沉声问道,那鬼影闻言,晃了晃脑袋,缓缓睁开眼,定在阿棠身上须臾,诧异道:“你能看到我?”
“你为何覆在卢缙身上?”
她继续问。
那鬼影却像是发现了天大的事,震惊又雀跃地不停呢喃,“你能看到我,真的能看到……”
等到他冷静下来,仿佛理智也回笼了,只是面上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七年了,我等了七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看到我的人,小姑娘,你居然有阴阳眼……”
阿棠对此未置一词,径直道:“你先回答我的话。”
鬼魂未散,执念不消,但像他和卢缙这种情况阿棠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次见,心中怵寒,必须要弄个清楚。
那鬼魂余光瞥了眼卢缙,叹了口气,“我就是他口中的云梦真人,青山观前任观主。”
阿棠瞳孔骤缩:“……”
半晌未语。
要知道从卢缙的讲述来看,那云梦真人前两日才与他一同去了后山钓鱼,还前后做了羹汤,此人却说他才是云梦真人?
那青山观的云梦真人又是谁?
这种事他没有必要说假话,一打听便能知晓,因此阿棠更是疑惑,倘若青山观的云梦真人是赝品,按卢缙所述,他与云梦真人相交八年,真的云梦死在了他们交好的第二年。
卢缙竟对此一无所察?
“观里的假货是什么人?你是被他所杀?那又为何会出现在卢缙的身边,hia是这般……怪异的姿态?”
“我不知道。”
云梦苦涩摇头,“我的确是被他所杀,此人伪装成一个寻常的香客,说想留宿观中,却趁夜入室杀了我,那晚是个明夜,我借着窗外的光看到了他的脸,就是他没错。”
“至于我和赋之小友……我也不知其中缘由,我清醒后就是这样了。”
阿棠凝视着他,半晌没有开口,云梦似乎怕她不信,迭声道:“真的,我没骗你,现在青云观的观主是个假货,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换上了我的脸,那之后观里的其他人接二连三的出了意外死去,又换了一批人进来。”
“这些事卢缙也有察觉,你不信可以问他。”
“我没说不信。”
但中间肯定还发生了一些事情,否则他们不会以如此奇怪的姿态‘共存’,阿棠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禁有些头疼。
听来听去此事和卢缙没有关系。
为何云梦真人会跟在他身边?
“我会将此事调查清楚的。”
阿棠冷冷地看着他,为着卢缙,为着真心待她的大舅舅和舅母,她无法对此事袖手旁观,她愿意去查,云梦真人自然是无比高兴。
“你什么时候去?”
他问。
阿棠瞥了他一眼,打量须臾,疑道:“看你目光澄明,逻辑缜密,应该对周遭发生的事都有感应,这么多年了,你难道就没有发现那群人有什么盘算?”
“……你看我这副鬼样子。”
云梦真人摊手,‘手’从卢缙的臂膀里伸出来,紧接着又动了动脑袋,除了脑子,脖子以下仿佛钉死在了这副躯壳里。
他很是无奈:“只有赋之在青云观时,我才能接触到那些人,但许多事他们不会让外人知晓,我也只能看到赋之看到的。”
阿棠:“这倒是新奇。”
“新奇就对了,我也这么觉得。”
从被杀到清醒,魂寄另一人体内,云梦真人迷迷糊糊的过了这许多年,要不是遇到他这个小表妹,拥有阴阳眼,能够看破生死之道的异人,他还不知道要熬上多少年!
现在阿棠就是他的希望。
“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去?”
云梦真人追问,阿棠思索了下,“过段时间吧。”
近日她要试药,研究解毒的秘方,不能耽搁,虽然不清楚抢占了青山观的那些人到底打得什么算盘,但既然这么几年他们和表哥都相安无事,想必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云梦真人一听顿时急了,“还要过段时间?你就不怕他们对赋之下手?”
“我……”
阿棠刚一开口,身后就传来小渔的声音,“棠姐姐,那是卢家表哥,他自幼就对你好,你难道不在意他的生死了吗?”
阿棠闻声回头,蹙眉看她:“你认识他?”
猜到小渔在很久之前就在她身边,没想到会这么早,小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如今已和卢家亲眷相认,不如解决了此事,从今往后继续开医馆当大夫,也算是没辱没你这一身的本事。”
“你明知我心中所求为何。”
“不值当。”
“值不值当不是你说了算的,我再说一遍,若是不想说清楚,那我的事,也不用你来指手画脚……”
小渔听了这话,难过地垂下了头。
阿棠没再理她,回头看向云梦真人,却见云梦真人一脸骇然地看着她,“你,你在和谁说话!”
第四百四十七章 你就是我,缺失的记忆
风肃,夜高。
残叶飞卷,带起阿棠衣袂翻飞,她蹙眉疑惑地看着云梦真人,云梦真人看着她,眼中的惊恐不似作假。
她的心突然跳得很慢。
压抑,闷沉,不知过了多久,阿棠扭头看了眼垂目而立的小渔,又看向云梦,疑道:“你看不到她吗?”
“谁?”
云梦只看到了她突然回过头,开始对着空气自顾自的说着话,怒意渐起,却不知所为何来,好像她眼前真的有个人一样。
他盯着那地方看了许久。
莫说人影或者鬼影,连个苍蝇蚊子都没有。
阿棠心中一怵,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后脚跟爬到了她的脊背上,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横臂指向小渔,“就她啊,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脸很白净,眼睛很大,肉嘟嘟的,穿着一身花裙子……”
她在抖。
手抖得厉害,声音也止不住地发颤。
云梦真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有一片空荡,他凝眸看了许久,缓缓摇头,沉声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小渔。”
阿棠悚然至极,蓦地扭头对小渔道:“你跟他说句话,快,你告诉他你在这儿!”
小渔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没有吱声。
阿棠从她的眼中,看到一些与年龄并不相符的怜悯和痛楚,落在她身上,轻如浮云,又似巨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她不敢置信的摇着头,倒退了两步,这些年与小渔相处的点点滴滴浮上心头,她抠着那些画面,妄图从中找到小渔真切存在过的证据。
然而……
她本就是‘鬼魂’。
旁人看不到也听不到,仔细想来这么多年小渔从来没有与任何鬼魂说过话,有过交流,所有的一切都是小渔转述的,还有珍珠。
珍珠真的能看到她吗?
阿棠将那些画面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地粘合起来,脑子一片混沌,云梦真人看到她大受打击,失魂落魄的模样,很是担心。
“这位姑娘,你到底怎么了?”
阿棠没有回应他的问话。
只定定的盯着小渔,小渔也看着她,一阵风刮过,两人的衣角都在风中鼓动,翻飞间不经意卷到了一起。
一个荒谬的念头逐渐成型。
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的‘鬼魂’,因她能看到鬼魂而被不经意忽略了许多不合理之处的‘鬼魂’,能够无视所有手段防御,在任何情况下突然将她‘夺舍’的‘鬼魂’,还有知道许多内情想要阻止她寻回记忆的‘鬼魂’。
一个八岁的,守在她所有脆弱之处想要替她分担的‘鬼魂’
原来从头到尾。
所谓的小渔,只是她遭逢骤变,无法承担而被捏造出来的幻象……
幻象啊!
阿棠扯了下嘴角,倏地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你是假的……”
小渔默默地看着她,摇了摇头,“不,棠姐姐,我是真的,我是小渔啊,你忘了吗?我从很久之前就跟在你身边了……”
“不。”
阿棠捂住耳朵猛地摇了摇头,坚定道:“你是假的。”
云梦真人看她情绪大起大落,很是担心,这地方有他一个见不得人的就够了,再多一个精神错乱的疯子,那他的事怎么办?青山观又怎么办?
他想说上两句,不论什么,能打乱她的节奏也好。
可对上那双涣散失神的眸子,“再过会这小子就要醒了。”
一句提醒,拉回了阿棠的理智,她强忍着内心的反胃与不适,在云梦真人的指点下,避开耳目,将卢缙送回了他自己的院子。
而后……
而后她瞥见那无处不在的小渔,覆面低笑,笑声苦涩呜咽,小渔看着她这副模样,抿了抿嘴,“棠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了。”
错?
她又做错什么了呢!
阿棠摇头不语,两人一大一小相对而立,站在浓墨般的夜色下,像是过往这九年间一样,却再没有从前的和谐美好。
仿若对峙。
“走吧,永远不要再出现了。”
过了不知多久,阿棠缓缓放下手,凝眸静立,“我已经不是九年前的小姑娘了,不再需要你来保护我,不要担心我,我会找回所有缺失的记忆,好好生活,所以小渔,走吧。”
“你真的可以吗?”
小渔问她。
阿棠缓步朝她走近,隔空,抬手在她的发髻上摸了摸,扯出酸涩的笑:“嗯,我可以。这些年……谢谢你。还有,对不起,让你独自承受了那些。”
小渔眷恋地侧着脑袋,用脸颊贴着她的掌心。
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阿棠凝视着她,眼中逐渐蒙上一层水色,然后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消散,最后随风而去。
她的记忆。
也在这时疯狂涌入脑海中,巨大的撕裂感充斥着每根神经,阿棠抱着脑袋缓缓蹲跪在地上,无数场景的碎片交替出现。
爹爹的,娘亲的。
她和商陵白,和卢缙,和这座宅子里的所有人……那些亲密无间的时光,随着小渔的消散,被尘封良久的记忆隔着九年的时光倒灌入她的脑子里。
九年前,晏京爆发连环杀人案,被害者是晏京诸多官员,惨死家中,形状不一,陛下震怒勒令刑部与京兆府、绣衣卫彻查此案,缉拿凶手。
爹爹作为京兆府尹忙得数日不曾归家。
她很想他,趁着娘亲管束大哥读书的空档,避开所有人偷偷从狗洞爬了出去,想去京兆府找他。
然而就在这时,与他们住在同一条街上的龙虎卫骁骑将军白松山暴毙,已经有人前去报官了,她知道爹爹一定回来,就提前去了白家外面等他。
看热闹的人太多,挤来挤去将她挤进了宅子里。
她蒙头耷脑的在里面乱转,转到了白松山的命案现场……熟悉抽离感没顶而来,一切的场景仿佛在脑子里重构,她看到了白松山坐在桌案前写信,自己从窗外翻进来,与他喝茶,不多时趁着他背对的功夫,突然出手……
杀人的刺激和加速的心跳令她惊恐无比,慌不择路地冲出了人群。
彼时她还没有强大的内心去消化这些冲击,也无法理解这样的事情,只觉得头晕想吐,浑身火烧一样难受,踉踉跄跄地倒在了路边……
第四百四十八章 想起来了,出自宫中
檀琢就是那时候捡到她的,从嘈杂的人声到马车里,混杂的汗臭、食物和暗渠的气味变成了一股古朴清淡的冷香,有人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说着话,恐惧逐渐散去,疲倦感接踵而至。
她很快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眼前的男子十多岁的年纪,一身白衣,披散着头发,只用一根素白的发带绑着发尾,宽衣大袖,眉眼如画。
他生得很好看,浓稠的艳色比盛开的牡丹还要夺目。
在她当时贫瘠的词库里,只找到了四个字来形容,“国色天香”。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那日马车将她送到了商家大宅的门口,临走前,他叮嘱道:“往后不要一个人在外面乱跑,你爹娘会担心的。”
他一直等到她点头,看着她进了府。
驱车离开。
府里早就因为她的失踪乱了套,娘情急之下派人去知会了爹爹,爹爹匆匆忙忙赶回府里,板着脸就要训斥,她却想起了在白家见到的场景,又是撒娇又是耍赖的拉着他去了一旁。
说了她见到的一切。
爹爹听完沉默很久,蹲下身抱着她,“妤儿,你受惊吓了,所以有些恍惚,忘了这些,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她连忙摇头,想要再说什么,被爹爹打断,“听话。”
她那时候不知道爹爹是不想让她掺和到这些事情里来,想保护她,只以为爹爹不肯相信她的话,赌气回了自己的院子。
又过了几天,爹爹回了府。
她轻车熟路地钻进了他书房里,想要吓他,结果爹爹却是领着幕僚一起进来的。
“这些人之间果然有关联,谁能想到他们居然都是负责两年前与君山祭祀时,各处的防卫。”
“与君山祭祀荣宸王身死,世子中毒,王妃失踪……这件事是陛下心里的一根刺,多少人因此人头落地,没想到过了两年,还有人能和此事扯上关系……”
商亭云摇头叹息,那幕僚沉默了须臾,疑道:“大人是怎么知道他们和凶手认识的?”
商亭云没答话。
阿棠却知道是她的话给了爹爹灵感,两人又在那儿说了会,只听商亭云道:“此案和宫里脱不了干系,具体是谁,还要再查。让他们最近出门都小心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是。”
脑海中画面再一转,就是漫天的火光和血色,黑衣人杀入大宅,她躲在假山石里,亲眼看着爹娘被他们虐杀,倒地时爹爹好像看到了她,不动声色的朝她摇了摇头,比着口型:“藏好。”
他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全是刀剑捅出来的窟窿,血顺着台阶流了好远,娘挣扎着想要扑向他,被那些人拖在地上,像是待宰的牛羊,手在砖石地上抠出了几条血路。
他们的惨叫,求饶,痛哭交织在一起。
成了那永恒的噩梦。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去,醒来时,宅子付之一炬,她站在一片废墟里,看着官府的人提着水桶进进出出,入眼的全是焦黑的尸体,分不清谁是谁……
哥哥和舅舅赶回来,伏地痛哭,她却双眼发干流不出一点眼泪。
当天他们就被接到了卢家,外祖父外祖母,各房的舅舅舅母,兄弟姊妹来看她,她谁也不想见,把自己藏在房里,脑子里不停重复着那晚的惨状,想着想着,杀人的就变成了自己。
她挥刀,凌虐,看着爹娘在自己的手中生机断绝。
看着他们的鲜血。
终于疯了。
疯了!
她开始浑浑噩噩地说胡话,想要终结这场噩梦,她反复梦到自己从命案现场逃回来,抓着爹爹说那些话的时候,拼命想去阻止自己却总是看着事情朝着失控的方向演变……
她在无数次绝望中总会想起那个少年。
抱起她,温柔地拍着她哄睡的少年,那么清淡的冷香,让人安心的味道,那短暂的安稳成了她可望而不可即的幻梦,到了后来,所有人在她眼里都变成了面目模糊的杀人凶手。
他们的每一句关切成了催命的毒药。
森然的杀机。
她扭曲而惊恐的活着,连那唯一能让她安心的念想都渐渐淡去,外祖父他们怕刺激她,连爹娘下葬时都没有让她去坟前磕个头。
他们商量着将她送到老家去养病。
上了船的那天,哥哥泣不成声,拉着她让她好好养病,等他去接她,可她没等到,船行了没多少日,就混进了杀手,所有人不能幸免,她受了重伤翻下了甲板,砸在了江水里。
幸好抓住了跌下来的木桶,跟着浑浑噩噩飘了许久,穿山过水,顺着一片瀑布砸进了水潭里,醒来时,就在白水村。
那时,她伤口感染,突发高热,浑身滚烫。
连药都喂不进去。
村里人怕出问题将她安置在了祠堂里,恰逢村中爆发瘟疫,生路被堵,他们都以为是她传染的,又将她丢去山神庙自生自灭。
山神庙……
阿棠微微睁开眼,所以白水村时,她的病症并不是瘟疫,而是伤口感染化脓引发的,只是恰好和村子里的疫症前后脚爆发,被误认为有关联,而这一举措恰好避免了后续和他们接触。
染上瘟疫。
她在山神庙里遇到了一个人,年岁不大,比她病的还厉害,当时她想着自己快死了,就把村民留下来的吃食给他吃。
他们就这样相互倚靠着,撑过了彼此最艰难的时光。
“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
阿棠想了下,答道:“妤儿……”
“妤儿妤儿……鱼儿,小鱼儿,这样更顺口些,以后我就这样叫你了。”
“好。”
山匪屠村,他带着她东躲西藏避开了这场灾祸,偷偷离开了白水村,而后开始了漫长的流浪,她病弱体虚,他却从不嫌她拖后腿,陷阱里捕获的兔子,打来的山鸡都会烤熟了,撕烂了喂给她。
他带着她混在难民堆里,鲜少进城。
她知道他在躲避什么人。
“我有仇家,他们还在追杀我,你怕吗?”
? ?今天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大家不要等啦。
第四百四十九章 狗洞的位置错了,她得去见他!
“我也是。”
她反问:“那你怕吗?”
少年只是笑,摇了摇头,“我们都不用怕,小鱼儿,阿泽哥哥会带着你活下去……”
奈何他们势单力薄,杀手很快循着踪迹追了上来。
一波又一波。
避无可避。
最终阿泽为了引开杀手将她藏在了树洞里,孤身离开,一去不回,她在约好的地方等了他三天,实在等不住了,才昏头昏脑的去找吃的。
走着走着,从山坡跌了下去。
再醒来就是一群人围着她,叽叽喳喳的说话,看打扮都是逃难的百姓,她问他们这是哪儿,他们说:“汝南城。”
之后的许多事还在回映。
阿棠却已经逐渐习惯了这份煎熬,站起身往落脚的院子走,任凭那些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挽月看到她回来终于松了口气,迎上来想说什么,阿棠却越过她,直接进了屋子,“我有点累,先睡了,你也早点歇着吧。”
挽月在门外站了片刻,轻手轻脚的离开了。
阿棠躺在床上,难以消化这些东西,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与君山祭祀荣宸王一脉的凋零,檀琢的病痛都是有人与前朝余孽勾结,他们为了灭口酿造了那场连环杀人案。
爹爹因为查到了线索商家被灭门。
而这个人,出自宫中。
还有一个人。
华泽,阿泽哥哥,想要找回的故人,病得神志不清时脱口而出的‘小鱼儿’,从南洲一路到晏京,那些奇怪的亲近态度,一切的一切无不映证着他认出了她。
可汝南城后那场追杀,蒋春山口中为了保护她而引开杀手,最终跌落悬崖的前朝余孽又是怎么回事?
蒋春山当时想要追杀的人,是华泽吗?
不是说华泽是南越王后的亲侄儿,她们华氏败落,几经波折逃去了南边,为什么又会和前朝扯上关系?
许多疑问萦绕在心头,她辗转半夜终是精疲力竭的睡去。
第二日又早早的醒来。
仍旧是头昏脑涨。
挽月端来水给她梳洗,看她一脸的倦容,问:“姑娘你昨晚没睡好吗?”
“要不要再躺会?”
阿棠摇头,“不用了,收拾下咱们回吧。”
和常老先生约定的时间差不多了,她得继续开始试药,两人本就是来参加寿宴的,没有什么需要收拾,让下人去问了声商陵白,随后一道登车往家里走去。
上车后,商陵白总觉得不过一晚,阿棠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把,阿棠盯着他看了会,突然道:“你把院子里那狗洞的位置修错了,应该是在靠近墙角的地方……”
商陵白闻言愣了许久,突然回过神来,又惊又喜,“你,你想起来了?”
“嗯,我全都记起来了。”
阿棠露出个笑脸,唤了声“哥”,商陵白被这一个‘哥’唤得眼眶湿润,险些落泪,不过很快他就想起一事,踌躇道:“你说都记起来了,那……那晚的事,你也……你没事吧?”
阿棠知他问的是灭门那晚,她亲眼目睹了那场杀戮后,能否承受得了。
会不会像从前那般又变得浑浑噩噩。
阿棠给他吃了一记定心丸:“放心吧,我没事,我只是……心里有些复杂,许多事还没捋清楚。”
“不着急……你慢慢捋。”
商陵白捏着袖角的手隐隐颤抖,这种感觉又何找到她时不太一样,至此此刻,他的妹妹才算是真的回来了,纵然他觉得遗忘不失为一件好事,可若是能想起来,他还是觉得那些记忆十分宝贵。
好像瞬间消弭了这么多年分离带来的生疏感。
“但有一件事。”
商陵白道:“如果你想起关于灭门之案相关的事,务必要告诉我一声。”
“好。”
阿棠从善如流,她想了下,觉得有件事可以托付给他去办,“我想让哥你陪着缙表哥去一趟青山观,帮我留意下那观主和观里的其他人有没有什么异常,具体的原因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她一句话把商陵白要问的话堵了回去。
商陵白当然不会拒绝,点头应下。
“最好挑个合适的时机和由头,不要让他们怀疑到你。”
“我明白。”
商陵白这点办事能力还是有的,说完这事儿,他小心觑了眼阿棠,忽然问:“你和荣宸王的婚事……”
“我自愿的。”
被问过太多次,阿棠直截了当的答道,她浅笑着看着他,“哥,这桩婚事是我求来的,我与他……心意相通。”
她没有过多解释,却已然纰漏了许多秘密。
商陵白想起陆梧,想起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高手,还有她当时敷衍他的那些话,霎时想明白了一些事,不过刹那,他眼底精光隐去,化成了若无其事的平静。
车厢内迎来了短暂的寂静。
阿棠以为他还会问她一些事,也想好了要应付,结果商陵白只是看着她,温和一笑,“也好,整个晏京的青年才俊拉出来,也比不上檀砚辞,当年父亲和母亲就很喜欢他,若是能得他这么个女婿,他们九泉之下肯定也会高兴的。”
阿棠笑了下,揶揄道:“你不问下他还能活多久?”
“这些话问得人太多了,再问就没意思了,况且晏京这么多年一直流传着他命不久矣的消息,可数十年过去了,他不还活得好好的。”
商陵白对于这些想的很明白,人生短短数载,随心去做就好了。
阿棠莞尔。
说到檀琢,也不知道他接了那道圣旨后是什么反应,她也有几日没见他了,得抽空过去一趟。
这般盘面着,马车很快回到了商宅。
常老先生果然等在了院子里,看到她回来,满面红光的笑道:“哎呀,听说你们得宫里赐婚了?恭喜恭喜。”
“多谢前辈。”
阿棠还了一礼,两人并肩往里走。
常归鸿笑吟吟道:“我还听说,这成婚是你的意思,本来那臭小子听完圣旨脸都黑了,爬起来就要进宫去,结果来宣旨的太监一说这话,他立马就愣了,然一个下午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见人。”
“你还是去看看他。”
“那小子性子倔,认死理儿,怕是觉得自己快死了不该祸害你,这会指不定多……”
阿棠脚步一滞。
突然转身往外走去,“前辈你先歇着,我出去一趟,等我回来再开始试药。”
她得去见他。
现在,马上。
第四百五十章 华泽的解释,准备动手
常归鸿看着那抹身影迅速消失在白墙月门之后,捋须笑了下,“年轻真好啊……”
阿棠背着药箱,策马去了荣宸王府。
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内院,府中的人看到她来,从守门的侍卫到各院的管事,纷纷喜笑颜开,热情无比。
前往栖迟院的路上。
守在暗处的影子得了消息,早早避让开来,甚至一路有人小声提醒她,“前面左转。”
“守月亭往前。”
“再过两个路口沿着右边岔路走,就能看到半山栖迟的院门。”
……
只闻人声不见其人,像是生怕她找不到路,而她背着药箱进了荣宸王府的消息很快就在晏京城传开了。
“这就登堂入室了?昨天陛下才下旨赐婚,就过了一个晚上,她这也太心急了。”
“你没听人家是背着药箱去的?万一是想看下那荣宸王的身体如何呢?毕竟是将来要做夫妻的人,总不能不闻不问吧。”
“问了又能怎么样?宫里的太医调养这么多年都没用,她去就有用了?我看她就是想借机拉近下关系,与王爷培养感情。”
“早前听说陛下将各家待字闺中的女儿都画了像,送进了荣宸王府,大有要从中挑选王妃的架势,却又不知道怎么会挑中商家的女儿。”
“还能是为什么?为了那身医术呗。”
有人嗤笑,“你们想啊,那荣宸王的病麻烦着呢,倘若有个精通医术的正妃在旁边照看着,陛下能不安心?再说了,商家女儿的相貌不差,若能再小意温情些,说不定百丈钢化绕指柔,荣宸王府就有后了呢。”
“荣宸王那身子早就不行了吧……”
“行不行又不是你说了算。”
众人目光相接,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猥琐的笑容,仿佛这些王宫贵胄的私密之事在他们舌尖打了个转儿,便也能将他们与自己拉到了同一层面的生活里,满足了心中隐秘的窥探欲。
无数的流言蜚语以各种形式,围绕着那一旨赐婚酝酿着。
驿馆内,丹漆和南枝站在廊下,看着那扇从昨日起就关闭的房门,内心压抑的惊惧之色越发浓厚。
两人对视了眼。
南枝道:“要不你进去看一眼?”
丹漆摇头,这种时候进去触霉头,那不是找死嘛?也不知道承宁帝在想什么,突然就给阿棠姑娘和荣宸王檀琢赐了婚,打得他们猝不及防。
他胡乱地想着,任由思绪漫无边际地延伸。
“丹漆。”
里面传来华泽的声音,丹漆闻言浑身一震,立马应声,推门而入,紧闭的门窗让屋内的光线黯淡到了极点,随着开门时的阳光涌入,好不容易照亮了一瞬,丹漆在站定后又立马反手关上。
仿佛将所有光明都隔绝在外。
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华泽坐在八仙桌旁,手边放着早已冷了的茶水,坐姿僵硬板正,像是许久没有挪动过,丹漆不敢吱声,垂首立在不远处,等待他的命令。
而华泽把他叫进来后,却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目光深沉犹疑。
仿佛还没有拿定主意,丹漆耐心地等着,等了不知道多久,忽听华泽道:“通知各方,提前动手。”
丹漆闻言一惊。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因为这场莫名其妙的赐婚,公子竟然失去了冷静,想要直接掀桌子了。
“公子,我们还没有准备好,现在动手,恐怕是死伤惨重。一旦错失了机会,多年部署必将毁于一旦。您三思啊。”
“你以为他们还会给我们时间?”
华泽哂笑一声,“从绣衣卫安插的人手被揪出开始,他们就知道了我们必有动作,与其等他们将我们的人手尽数清理出来,功亏一篑,还不如冒险一搏。”
“我们未必会输。”、
“你别忘了,我们最大的倚仗并不是那些高手,而是藏在大乾朝廷里的那些文臣武将,他们把守着大乾的军政要害,牵一发而动全身,更别说还有那位。”
听他提起那位,丹漆面色明显凝重了些许。
他思索良久,低道:“数年部署,一朝启用,若不全胜,便是死局。”
“公子,您真的决定了吗?”
“不是千钧一发的抉择,而是为了阿棠姑娘,对吗?”
王后说的对,情爱是毒,会让人变得面目全非。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么多年,他跟着他,辅佐他,一心想要复国,那么多艰难困境都熬过来了,偏偏到了这个节骨眼,他看不懂他了。
或者说,不想懂了。
华泽冷睨着他,“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是,属下斗胆冒犯,请公子三思。”
丹漆单膝跪地,低声哀求道,“请公子念在诸位弟兄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儿上,慎重考虑此事。”
华泽垂眸看着他。
过了不知多久,丹漆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那道压力移开,缓缓抬起头,对上华泽复杂的目光,“丹漆,我的确不愿意见她嫁给檀琢,可这个决定,并非全然因她而起。”
“她如今与商家愈紧密,那些尘封的旧事就越有概率被翻起。”
“一旦她恢复记忆,不论是我的身份,还是那桩灭门惨案背后的缘由被揭发,我们都会陷入巨大的危险。”
“现在的确是最好的时机。”
“二皇子失宠,我也命人抛出了另一份证据,很快那容冬果出自六皇子母妃容家的消息就会传到绣衣卫和承宁帝耳中,一连折损两个皇子,宫中必将大乱。”
“到时候……再诱发檀琢体内的丹朱血之毒。”
“以承宁帝对他的在意,必然是伤心欲绝,那时就是我们的机会,只要利用我们埋伏好的人手和大军控制宫城,逼着承宁帝签下禅位书,就可以拨乱反正,恢复国姓。”
华泽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他从来独断专行,也不甚在意别人的看法,但大抵是多年夙愿即将成真的不安定,又或许是不想连丹漆也误会此事,迁怒阿棠,反正他一反常态的解释了。
丹漆接受了他的解释。
“属下明白了。”
他垂下头,掩去了眼底的一抹寒光。
第四百五十一章 聘礼,铺路
半山栖迟院内。
檀琢正在书房里听着秦无双与谷进贤禀事,外面廊下传来一道声音,“主子,姑娘过来了,人已经进院门了。”
话音落,黑影掠过窗外,继而消失。
秦无双与谷进贤对视了眼,纷纷笑开,“既然王妃过来了,那属下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老奴告退。”
“去吧。”
檀琢声音淡淡,两人离开时,谷进贤扫了眼被檀琢放在手边的那个紫檀木匣子,眼底浮现抹深意,很快消失不见。
两人与阿棠在庭院中打了个照面。
“姑娘好。”
秦无双笑眯眯地与她打招呼,阿棠问了句好,又与谷进贤寒暄两句后,两人让开路,阿棠径直进了书房。
荣宸王府的半山栖迟院是檀琢的地盘。
任何人不得擅入。
半山栖迟院的书房更是重中之重,若无特殊允许,那些人连底下的树影都没看真切,就已经被影子拿下了。
而她就那么轻松明快地,毫无阻拦的进了那扇门。
秦无双拢袖笑着,斜睨谷进贤一眼,“咱们真不拦着?”
“拦什么?”
“那可是王爷的全部身家命脉所系,看他的打算,是要尽数交出去了,咱们俩身为忠仆,难道不应该尽忠职守,劝诫一二。”
谷进贤看得出来他是开玩笑,没好气白了他一眼,“王爷的决定哪里容得你我质疑,她既是王爷选定的人,如此这般境况之下,还主动结亲,便说明她是个真性情的人。”
“这样好的姑娘,当得起王爷的心意。”
“你我就别去添麻烦了。”
谷进贤拉着他往外走。
秦无双无所谓的笑了笑,跟着他的步伐挪动,“东西搬去了人家宅子,命交到了人家手里,现在连家底儿都托付了,咱们这位小主子啊随老王爷,又是个痴情种。”
“想当年老王爷为了迎娶王妃,与宗室据理力争,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才得偿所愿,可惜啊,天妒英才……”
“谁说不是呢。”
两人聊着旧事逐渐走远,阿棠进了书房,便看到檀琢坐在了书桌后,衣领拉的很高,朝她淡淡笑着。
“常老先生说今日约了你继续研制解药,你怎么有空过来?”
“过来瞧瞧你。”
阿棠绕过书桌,缓步走到檀琢面前,目光凝定地看了他片刻,突然伸手朝他的衣领去,檀琢像是早有预料,不轻不重地擒住了她的腕子。
“别闹。”
阿棠盯着他一言不发,须臾,他像是理亏般松了手,任由她扯开了自己的衣领,露出了那已经爬了半截脖子的紫红色的蛛网。
血管暴凸,狰狞无比。
“最近有什么症状?”
阿棠问。
檀琢想了下,缓声答道:“也没什么,偶尔会气血激荡,头疼,恍惚……比起需要散功的时候,情况已经算很好了。”
阿棠点点头。
没多说什么,他也不想给她压力,一时间,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阿棠随口问了句。
檀琢目光逐渐凝实,沉声道:“有。”
他起身,将两人调转了个方向,将她按坐在太师椅上,然后将那个紫檀木匣子递给她。
“什么东西?”
阿棠疑惑地问了句,顺手打开开,着眼一看,这里面竟然是密密麻麻的地契,有田产,铺面,庄子,还有宅子,加起来上百数之多……放在最底下的是一块花纹繁复的令牌,不知是什么作用。
但光是那些契纸的价值便足以令人瞠目。
她不禁蹙眉,“这是做什么?”
“聘礼。”
檀琢面不改色,“这些东西全部添作你的私产,从今往后,由你处置。”
阿棠微挑眉峰,没有第一时间作声,反而仔细翻看了一会,拿着那令牌道:“这又是什么?”
“这块令牌可以调动我存在各大银庄的所有财物,算是密钥,同时也是掌控王府影卫的钥匙。”
“这些影卫是我亲自培养的,是忠于我,日后,他们将同样效忠保护你。”
檀琢说到这儿,目光柔和了些。
阿棠问:“全是给我的?”
“是。”
“聘礼?”
“……对。”
“好,那我就收下了。”
阿棠不客气地将盒子重新盖好,“你先替我保管着。”
“好。”
檀琢温顺的点了点头,笑道:“晚些时候,我让秦无双给你送过去,这些只是我给你的,晚些时候,正式下聘的聘礼那些皇伯父会让吏部按照亲王规制另行准备。”
“那是不是说,以后王府归我管,都是我的?”
阿棠问。
檀琢笑道:“嗯,都是你的。”
他对这桩婚事的接受程度看起来很高,但她知道,他不是不恼,而是有种认命的无奈,所以换了个法子来保护她。
比如将权势,财富,地位拱手相赠。
哪天他不在了,这些人和钱也会替他护着她,只要她担着荣宸王妃的名头,不论是檀氏还是陛下,都不会对她置若罔闻。
他在替她铺路。
阿棠心中又酸又涩,面上却端的是平静稳重,她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檀琢附身凑近她,她道:“再低些。”
檀琢又低了些。
直到他的脸与她平齐,阿棠缓缓在他眉心落下一吻,柔软的唇瓣贴在他肌肤的刹那,好像一团火烧过,让檀琢的脸瞬间泛红。
他愕然的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阿棠被他的反应逗笑,虽然自己也觉得脸热,但对比他还是好了些许,她轻咳一声,掩饰了自己的生疏和尴尬,故作平静道:“我可不想当寡妇,你最好给我撑住了。”
檀琢闻言,轻轻勾了下嘴角。
脸上的燥热还未褪去,犹似胭脂铺面,将那原本就昳丽的眉眼一染,风情惑人,勾魂夺魄。
“好。”
他对她从来只有这个答案,温和顺从到了极致,好像在她面前,甘愿抹去了所有尖锐的棱角,化作一团暖玉。
阿棠有些受不住他这样炽热的目光。
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危险。
“我得走了,常老先生还在等我。”
她撇过头,错开他的视线,檀琢犹豫片刻,站直身子,让开了空间,阿棠连忙起身,刚从他身边走过时,猝不及防的被他一把捞进怀中。
他的体温很低。
呼吸落在她的脸侧也是轻轻淡淡的,但抱着她的胳膊很用力,仿佛要让她揉进身体里,阿棠任由他抱着,不知过去了多久,檀琢蓦的松开手。
“去吧。”
“等我。”
阿棠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第四百五十二章 帮她还是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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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三章 你说对吗?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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