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大龄汉子,你要夫郎不要?》 第1章 媒婆上门 一辆驴车哒哒哒往响水村方向跑去。 身材丰腴的妇人头上戴了一朵大红花,笑眯眯地坐在车板上,不时拍抚衣服上的褶子,看起来莫名喜庆。 进了村,车夫不知该往哪儿走了。 潘媒婆只晓得响水村在哪头,要说找户人家却是不认得路的,她坐在车上张望,见有村民往这边走来,便拦住问:“这位大哥,郑屠户家怎么走?” 背着锄头的中年汉子远远就见着驴车了,走近一打量原来是媒婆,心下了然,回身往远处一指,“瞧见那家屋顶冒尖尖的瓦片没,往那儿走,那座青砖大屋就是他们家。” 潘媒婆顺着手指方向眯眼一看,确实有座屋子墙面砌得高些,哎呦不得了啊,隔这么远还能瞧见这修好的屋顶,那房子得多气派,看来今天的事儿八九能成! 她心下满意,赶紧向人道谢,催着车夫快走。 那汉子摆摆手并不在意,等驴车跑出去一段路才嘟囔道,“这媒婆高兴得也太早了。” 溪边浆洗的几位妇人悄声看了这一幕,媒婆走远了才重新捶打衣服,“唉,你瞧见没,又来一个,这个月都来了几个了。” 圆脸妇人用胳膊肘碰碰身边的人,“你说郑屠户家的小子这次能成了吧,潘媒婆可是这十里八乡最会说亲搭线的人了。” 这么多人家难道真的没看对眼的?那得多挑,不过这话妇人没讲出来。 被手肘碰到的妇人头上包着一块旧青布,也只抬头看了一眼媒婆方向,便继续低头搓洗衣服:“别的我不懂,我只知道这吃肉不愁的人家抢手得很,况且郑则小子勤恳孝顺,有挣钱的手艺,也该人家挑剔。” 乡下人实在,只看一家人肚子能不能吃饱,手里头有没有钱。 四周的妇人也应和,“是啊,就是不知道潘媒婆说的哪家的哥儿姐儿。” “不能是哥儿吧?” 郑屠户就一个儿子,那不得要个好生养的姐儿进门,帮忙开枝散叶。 “哥儿怎么啦,哥儿也能生大孙子。” “哎呀不就那么一说。” 溪边又重新热闹起来,大家议论纷纷,气氛和谐。 不料岸边另一头传来“切”一声,那人声音尖利,恶意满满,“谁晓得是不是身体有毛病,哪个年轻汉子不想婆娘夫郎,这么大一个人不着急娶亲谁信呢。” 话音刚落,就被砸向水面的棒槌溅了一身水。 哎呦我天,吴翠红惊魂未定地扔下手里的衣裳,站起来指着对面就骂:“谁手那么贱啊!” 扔棒槌的正是头包青布的妇人,郑家对她家有恩,不能看着则小子被人泼污水,她可不怕找事,立马回骂:“没你嘴贱!嘴巴臭得隔了这么大一条沟我都能闻到,谁不知道你吴翠红着急卖女儿是要给儿子说亲呢,攀不上郑家回头就说人闲话,这么能,怎么不见有人愿意和你家说亲?” 妇人们听了都偏头笑起来,就吴翠红对待亲闺女那刻薄样儿,要成了婆婆,儿媳妇儿夫郎不得天天受折磨,谁愿意那孩子送去她家。 其实说到郑则,她们自个儿里心里多多少少也有点小心思,郑屠户家确实是一门好亲缘,除了家底殷实有挣钱手艺外,郑则还没有旁的兄弟姐妹,这家产以后不得都是他一个人的吗,家里人少还免了兄弟妯娌间的摩擦矛盾,姐儿哥儿嫁过去直接过上好日子了。 只不过她们是暗里悄悄跟郑嫂子试探过,见人家没那意思也就歇了心思,两家人就当没这回事,再见面还如往常一样。 这吴翠红就不同了,明摆着上门说亲不成后,还凭着自家男人跟林氏族老和村长是宗亲,打着寡妇失业的名头厚着脸皮去求族老帮忙说情。分明就是看上了郑家有钱,想做亲家分点好处。 郑家虽然人丁单薄,郑永坤可不好惹,这事万万做不得,族里老人们也不糊涂,责骂了吴翠红让她此后不要再提。 结果吴寡妇心有不甘,转头就到处给郑则造谣。 吴翠红被戳了痛处,恼怒地指着人骂道:“放你娘的狗屁!我儿子好得很,还好意思说我,你不也是经常往郑家跑!” 想起刚刚溅的一身水,衣裳都湿了,吴翠红怒火上头,口不择言:“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家月哥儿吧,到时嫁不出去也不见得就能和郑则凑对儿!” 周家婶子一听脸色就变了,二话不说抓起木盆就往对面砸,这次是对准了人的。 没想被吴翠红躲过了,周婶气不过,提了裤脚下水,气势汹汹向对面趟去。 月哥儿是她的逆鳞,最见不得有人说他不好,这贱婆娘,今日必须要把她扯下水打一顿。 吴翠红见状吓得连连尖叫,疯了啊这是,见周家的状似发了狠,她心里也有点怕,一边骂着疯婆娘一边胡乱捡起衣服抱着盆跑了。 四周的妇人们见状赶紧拉住周家婶子,又帮着捡回来棒槌木盆,劝慰道:“算了算了,恶人自有天收,何必为这种人气着自己。” “对对,上来吧水里冻得很,先上来。” 周婶子缓了缓气,听劝没追了,只朝着吴寡妇跑的方向狠狠呸了一声,“下次见到非得跟她干一架才歇了这口气。 几人想起月哥儿的情况,便也帮着骂了几句,这才继续锤洗衣服。 * 郑屠户的房子建得很是气派,青砖大瓦,因为靠近山林,怕冬天野物来袭,便把围墙建得很高。砖瓦用的都是好料子,看得潘媒婆啧啧称叹。 她才前去拍门,扬声喊道:“郑屠户!郑家的,有人在家没?” 潘媒婆一个搭线做媒的,也不见得跟谁都熟,跟郑家也不熟,来前也不知道这家人在不在。 郑大娘在后院隐约听到声响,纳闷这声音挺陌生,边走边应声道:“来了来了,谁呀?” 这大门一拉开,潘媒婆那张大圆脸就笑着凑上来,“妹妹哎,是我,潘金花!认得不?” “潘媒婆!哎呀来来来,快进屋说话!” 甭管认不认识,郑大娘赶紧把人迎进来,顺手掩实了门。家里有儿未娶亲,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媒婆啊! 进屋坐定,郑大娘笑盈盈地招呼人喝水。 潘媒婆捧场地端起喝一口,哎呦,还是甜的,放了糖呢,心里暗暗估摸,这郑家确实是有点家底的,想到这媒婆面上笑容更真了几分。 她歇了口气后环顾起整洁又亮堂的房子,嘴上啧啧夸赞:“哎呀,你家可真亮堂,这镇上的人家的房子还比不上你这屋子气派!” 要不说怎么说潘媒婆是平良镇的名嘴呢,真真假假两句话,听着就让人高兴,这房子可是响水村独一户,平时郑大娘不主动炫耀,心里却是得意的,但她还是摆摆手谦虚道:“哪里就有你说的那么好了?乡下人住的房子,没啥讲究!” 媒婆人精着呢,知道夸对了,“这还不讲究啊,要我说这整个响水村的,就数妹子你最有福气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和你成为亲家呢!” 郑大娘心想,正事来了,她家没哥儿,只有一个性子硬邦邦的儿子,这是来说媒来了。 哎呀哎呀,郑大娘心里忐忑,儿子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呢,就怕他回家见着媒婆,同之前一样没一句好话把人怼了。她看了一眼潘媒婆,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突跳起来。 果然就听潘媒婆说道,“就你在家吗?我也不兜圈子,今儿来是来和你家说媒的。” “爷俩去村里找人商量事情了,一会儿就回来,跟我先说道说道也行。” 潘媒婆也不拿乔,问道:“平良镇上的钱家你可知道?” 郑大娘一愣,“哪家的钱家?” “城东做拉车生意的钱家,这家人平日里就在几个镇子之间给人赶车跑腿送货,两个儿子是勤快小子,都结亲了,家中小女儿如今也到年纪了,父母不求大富大贵,想找着一户踏实人家做亲家,我这不就来找妹子了嘛,你们俩家人都是镇上做事,倒也是合适。” 其实是钱家长辈去摊上买猪肉,先看上了郑则,托她来问问,但这话可不能直接说出来。 潘媒婆说完低头抿了口甜水,借着喝水的掩饰偷偷观察郑屠户家的反应。 郑大娘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道道,她只在过年过节才去镇上买买东西,平时都在村里,镇上的钱家......回想了一会儿还是没什么印象。 潘媒婆见她不语,又抛出话头:“郑家的,这钱家什么个情况你都可以问我,别的不说,他们家车队生意很不错,给女儿的嫁妆少不了,再者钱家姑娘样貌一等一地好,不会叫则小子失望!” 郑家小子的事她多少都有打听过,知道他要求高得很,不过一个乡下小子眼光能高到哪里去?不过是想找个貌美点的姐儿罢了。 郑大娘知道她这是误会了,连忙摆手,“这是哪里的话,若是双方都满意,我们家聘礼也只多不少,只是我家这小子自小主意正,自己做主惯了,实在是我说了不算,还得郑则点头!” 潘媒婆是靠说媒吃饭的,见的人家海了去,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娘做主子女哪能不听,想来这番话只怕是郑大娘的借口罢了。 她今日得先说服郑大娘,再让郑大娘去劝郑则,这成算大一些。 她换了个说法:“妹妹,则小子今年二十有一二了吧,这适龄的好女儿家可不多,再不打点张罗,过两年怕是更难说了!” 这话倒是挠到郑大娘痒处了,年纪适配的好人家,谈婚论嫁容易些,但郑则不喜;年纪太大的不合适;年岁小的,人家也不着急,不定看得上她儿子。这么看,往后两年可不得是更难吗,唉。 潘媒婆把郑大娘的神色看在眼里,刚想再说点什么,这院里就传来了声响。 是郑家爷俩回来了。 郑老爹先前去了林家看林成贵,顺便商量了秧苗的事,这会跟在郑则后头也回来了。 看到堂屋里坐着的一身红绿,又是媒婆,郑老爹一下乐了,乐完也有点愁,实在是这阵子见到的媒婆太多。 他朝着里头打招呼:“潘媒婆你生意怎的这么广,这响水村什么风把你刮来了。”郑老爹在镇上卖了这么久的肉,自然是能认出潘媒婆来的。 郑大娘心里翻了个白眼,愣子,这是来做你家生意来了! 不过爷俩一回来,她心就定了。 郑则瞧见潘媒婆也没说什么,招呼过就直接去了厨房找水喝,早上出门赶,这会儿渴得很。 郑大娘刚想叫住他一起听听,但又想先看看潘媒婆怎么和自家汉子商量,便由着他去了。 潘媒婆趁着他们一家说话的间隙瞧了郑则一眼,个高结实,面庞坚毅,就是眉眼有点凶,光看这外貌体格是不错的。 三人堂屋内坐定,潘媒婆又把来意说了一遍,郑老爹啪嗒抽着老烟听得表情认真,潘媒婆说完,他照例先感谢一番,又说了和郑大娘一样的话,这还得看郑则意思。 潘媒婆心里嘀咕,这家人是怎么个回事,家里父母尚在,怎的就轮到儿子拿话了,不过她看二人面上诚恳不似推脱,倒让她想起先前打听到的事儿。 早先郑家夫妻成婚,婚后女方一直无所出,俩人去看了大夫,说是身体没事让两人放宽心等等。 这郑家父母也不责怪这个儿媳妇,不知道他们是个什么想法,这又过了几年才等来了郑则,而且此后俩人再没其他孩子了,据说不是不想要,是一直求而不得,这事让村里人说道很久。 在乡下一生生一窝的村民看来,郑家人丁可以说是单薄非常。俩人疼爱独子,让儿子自己拿主意也不是不可能。 潘媒婆心里也有准备,这亲事谈几回、跑几趟,也是正常的,三人又聊了几句,郑大娘起身说道:“我这就去把郑则喊来,看看他是个什么意思。” 郑则这时走了进来,“娘,不用了”,又对着潘媒婆说:“不用商量了,我现在还不想成亲。” 媒婆惊讶,“啊?这,你是不属意钱家女儿吗?” 郑则摇摇头,“我与她不曾见过面,哪里来的属意不属意之说。” “那你是有心仪的人家了?” “没有。” 见潘媒婆一脸不信,他又补充:“不想成亲是我自个儿的想法,再着说我们郑家做的是杀猪生意,不是什么轻松活计,这么多年我和爹在外面干活,家里幸亏有娘照料才维持得这么好,你说的这钱家姑娘,不合适。” 潘媒婆这是听出来了,意思不就是姐儿嫁来了郑家不是来享福的,要跟着干活呗。 成亲前一大堆这这那那说法的人家,她见多了去,这会儿大小伙子还没尝到娶媳妇儿夫郎儿的甜头,成亲后还不是家里那个说了算。 潘媒婆笑着说道:“这有什么了,既然我来你家说亲,便是钱家也知道你家情况的,家事也可以慢慢学,夫家总会教的,你说是吧郑家的?” 郑大娘笑笑接话,“会的会的......” 每回听郑则和媒婆讲话,她的心总是忽上忽下,只求郑则即便拒绝也不要太得罪人了。 “话不是您说的这么简单,家里人少,干活是免不了的,是哥儿就和我杀猪,是姐儿就跟我出摊,这不比种田轻松,再说我爹娘年纪大了,家里也没有兄弟帮扶,以后的活都得我们做。” 没等潘媒婆接话,他又继续说:“再者,若要成亲,必得是和喜爱的人,像我爹娘一样恩爱就很好,我家人口简单,日子不想过得太复杂。” 堂屋一时之间没了声音,郑家老两口见儿子在外人面前说什么恩恩爱爱的,怪不好意思,郑老爹摸摸大脑门偏头看了老妻一眼,见对方眼里满是笑意,咳嗽一声掩饰着也笑了。 潘媒婆脸色就没那么好了,你也知道自己是个杀猪的,杀猪还这么多要求?人家钱家生意也不差,叫水灵灵的姐儿跟跑趟来回卖猪肉,你也舍得! 郑则觉着没什么舍得舍不得,吃饭干活,在他眼里就是正常的事。 “郑家小子,别的不说,你知道钱家给的嫁妆是多少吗?” 潘媒婆凑近低声说了个数儿,饶是郑大娘心里有准备也微微惊到,这镇上的赶车生意当真这么挣钱? “若你想见见人,改日做约,让父母带出门远远见一面也不逾矩,姑娘模样是没得挑,这样的人家上哪找去啊,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钱难挣、媒难牵,媒婆心里多少觉得郑则事多,但这媒还是要继续说的。 郑则还是摇头,“辛苦潘媒婆跑这一趟了,我没有想法。” 潘媒婆有点生气了,这人怕不是傻的呦!要不是钱家指明了要相看他,不然就凭人家要嫁妆有嫁妆要样貌有样貌的,这条件郑家打着灯笼袖都找不着! 难不成他有什么隐疾? 潘媒婆心里这么想着,面上也带些古怪,若真是这样,钱再多这亲她也不敢说啊,潘媒婆金字招牌不能砸手里了! 郑大娘再迟钝也猜到她在想什么,没办法啊,前头好几个这么想的媒婆都是这表情! 她赶紧上前一步抓住潘媒婆的手解释:“郑则身强体壮的,健健康康一汉子,没问题!只是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被我们宠坏了,辛苦姐姐跑这一趟了,我再劝劝他,要是这犟驴松了嘴我绝不忘了姐姐!” 说着把装着铜板的钱袋塞进潘媒婆手里。 潘媒婆掌心掂了掂重量,也不推辞,面上表情也松了几分,撇撇嘴,“我就当来看看妹妹了!”说完扭着腰走了。 郑大娘连忙跟上去门口送客,看着媒婆坐上驴车走远了,关上门才“呸”一声:“你有什么可神气的,镇上来的我家也不稀罕!” 骂完郑大娘又有点担心,回屋问郑则:“你当真想让人进门就去杀猪啊!?” 郑则没回答,只说:“娘,你别担心。” 担心什么我担心,指望不上你!郑大娘恼火,想骂也舍不得。 郑老爹看自家婆娘脸色不好,等郑则出了堂屋,他琢磨了一会儿劝慰道:“孩子他娘你别怕,估计过段时间他便自己想通了。” 郑大娘:...... 这话等于没说。 以为郑老爹真能憋出个响的,结果爷俩一个比一个虎,她翻了个白眼果断去厨房了,眼不见为净。 第2章 哥儿逃跑 平良镇上街市叫卖声不绝,行人熙熙攘攘。 香烛店、纸扎店平日里安安静静,临近清明,这会儿倒是热闹,进店的人,有的问能不能指定扎花样,有人问价格,说话声不断,闹闹哄哄的。 店里的伙计忙得满头大汗,见门外人群全堵在门口了,他挤出去一看,原是有辆驴车停在旁边碍路。 “哎你们,把驴往前赶一赶啊,堵着我们店门口了。” 车上坐了俩人,一个婆子和一个小眼尖脸的男人,那男人本是懒散地斜靠着,听到伙计的话把嘴里叼着的稻草一吐,满脸不耐烦:“我停的是路边,路也是你家的吗,门面小还赖别人。” “怎么说话呢,堵着我们做生意还有理了!” “我就这么说话的怎么了!” 那婆子见俩人越说越凶,当即推了一下尖脸男人,下巴往后抬了抬,边用眼神示意,见尖脸男人消声后,婆子堆着笑脸对伙计说:“这位小哥,我们马上就挪。” 店伙计没再说什么,冷眼旁观那男人跳下车去牵驴,他这才瞧见驴车角落里还躺着个人,衣裳脏兮兮的,也没动静。 这三人看着不像是一家子,再看看车上的婆子打扮,香烛店伙计心下了然。 等那驴车慢吞吞挪远了,伙计才“呸”地一声唾弃,缺大德的拍花子。 伙计呸完神色略有犹豫,那车上的人看着身形小,估计还是个孩子。 他家中也有幼弟幼妹,不免有些不忍,还没待他细想,掌柜又在里头训人动作麻利点,店里吵杂,思绪一断,这下便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周舟闭着眼睛缩着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早就醒了,昨晚牙婆子掐着下巴给他灌了药,趁着看守的人离开,才悄悄爬起来狠心抠喉咙,逼自己吐了一半药汤出来,他没吃东西,吐出来的全是水,可到底还是咽下去了些,这会儿药效没消脑子昏昏沉沉的。 但他还是打起精神警惕着,聪明地装晕留存体力。 尖脸男人又在车上躺下,拉着个脸抱怨赖大怎么去了这么久。 又指了角落里的人问:“他怎么没动静,不会出事吧?租驴车还要钱呢,运个人这么费劲,别回头什么都捞不着。” 婆子别过脸去没看人,她最烦赖三这张嘴,车子也不是他花力气去租的,他倒是叫得凶。 碍于今日确实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也不想跟他争这两句,便说:“他不肯吃东西,估计是饿的,昨夜又灌了蒙汗药,那不得还晕着。” 这个哥儿是她在城郊外捡的,孤零零一人,也不和乞丐们挤一块,只不远不近地在角落窝着。 婆子那日去偏僻山村看有没有人家卖儿女的,没想却白跑一趟,见了哥儿便起了心思,给了他馒头套近乎才知道哥儿病着。 病了啊,她当时热乎兴奋劲儿就消了大半,运气真不好,生病可是大问题,本来想着算了,但婆子见哥儿长得好,不想空手而归,骗人说家里招工,哥儿单纯,三两句就哄了人一起去城里。 哥儿知道被骗后倒是烈性得很,趁人不注意就想跑,要不是怕打了人身上有伤不好出手,赖三早就动手抽上了,最后灌了药才老实下来。 赖三那张破嘴说得婆子心里也打鼓,伸手试探了哥儿鼻息,见有气,又放心下来,还活着。 一直看着哥儿的赖老三又瞎胡咧起来,“这小脸长得真他娘好看啊,若不是想卖个好价钱,真想弄上一回。” 卖人这行当赖老三也做很久了,什么样式儿的都见过,瞧见这么俏的人儿心痒得很。 婆子懒得理他。 周舟缩在角落里听得心惊胆战,想逃的心思越发强烈急迫。 赖大没一会儿就领着人过来了,婆子赶紧下车站好。要说她最烦赖老三,但却是不敢对赖大有脸色的,不叫的狗咬人最疼,别看赖大话少,人狠着呢。 “吴妈妈,你看看,人就在这。” 被唤作吴妈妈的女人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她人还没靠近驴车,看到躺着的人头发衣裳乱糟糟就先挑起刺来,“啧,这么埋汰,想进楼里还不得洗干净了再让人瞧,脏兮兮地能瞧出个啥。” 说完撇着脸抱胸站立着,也不往前了。 赖大给婆子使眼色,后者赶紧堆起笑脸,“哎呀,这不是着急给您瞧吗,这脸蛋,颜色好着呢。”婆子绕到一边,把哥儿的脸朝着吴妈妈摆正,“有这样标志的哥儿哪能忘了您。” 哥儿身上脏,脸却是被擦干净了的,白生生一张脸,小巧惹人怜。 婆子见吴妈妈脸色缓了下来,又把哥儿手上的衣袖撸起来,用力搓了腕上鲜红的守宫砂说道:“不仅颜色好,身子还是干净的,回去调教一番定能给您带来好财运。” 吴妈妈哼了一声没说话,径直向前掰正了哥儿的脸仔细瞧,又掐开嘴巴看牙口,女人指甲上涂了蔻丹,红艳艳的,衬得手上皮肤很白,她手这么掐哥儿的脸蛋,两者对比,哥儿脸上的皮肉竟是更白皙细腻。 赖三在一旁看得心里发痒,啧啧遗憾。 周舟被掐得生疼,没忍住睁开了眼睛,眼神没焦距,没一会儿又闭上了。 睁了眼睛那张脸倒是更生动了,吴妈妈心下满意,面上却不显。 “灌了药?” “是,药效过了就能清醒。” 吴妈妈可不听他们的话,上前仔细检查。 赖大心里着急,此时却不敢轻易出声。 牙婆子在旁边紧巴巴看着,吴妈妈摸了一会儿,出声道:“不对啊,怎么还发着热呢?” “啊,这这,这不是什么大病,受了点风寒,抓副药吃好了。”婆子赶忙说。 吴妈妈当即就放开了哥儿,神色重新变得挑剔刻薄,她从怀里抽出帕子擦手,“生病的我们楼里不收,又出钱买人又要出钱治病,万一治不好,什么都捞不着,还得处理后事,晦气!” 婆子心里一紧,连声道:“治得好,治得好,就是风寒发热!一副药下去就好了!” 吴妈妈不听,转身就走,楼里出过这样的事儿,她可不敢冒险。婆子不放弃,跟上去解释劝说,试图想降低价格再谈谈。 留在原地的赖三对赖大说,要不就去卖去牙行算了,赖大看着俩人走远的方向摇摇头,心下不同意,牙行那能有几个钱?白瞎哥儿这张脸。 话刚落音,街道突然嘈杂起来,一队腰间别着大刀的衙役从前面走来,一边大声呵斥乱摆占地的小摊贩,一边四处巡查,一时之间行人四处乱窜。 赖大反应很快,立马跑去解绑树上的驴绳,但他还没来得及解开,原本在角落里安安静静躺着的哥儿突然跳下驴车,往衙役的方向拼命跑去。 俩人没想到这人还能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快追,别他娘的让人跑了!” 敢情先前晕着都是骗人的,行啊,这小哥儿倒是会装,赖大脸上浮出了狠意,要是让人跑丢了他们可就真亏大发了。 周舟心跳咚咚作响,他知道这是唯一一次逃跑的机会了,憋着气也不敢停歇。 哥儿很聪明,冲进人群后也不敢招惹衙役,他没有身份,被抓去衙门也很麻烦,于是趁着慌乱,猫着身子往小巷子跑去,一路乱拐不敢停歇。 赖大赖三跑得太急撞翻了好几个竹篓,又忌惮前方的衙役,眼睁睁看着哥儿逃了,气得眼睛发红,想转头绕路的时候引起衙役的注意:“你们两个!站住,跑什么跑!” 衙役见俩人不仅不听还跑得更快了,心里怀疑更甚,招呼几个人围上去把人给抓了。 * 晌午村子里静悄悄的。 田里忙活一上午的村民这会儿也停下休息,离家远的带了馒头馍馍在田间将就吃,条件好点的家人送饭,离家近的就直接回家,吃完饭还能躺躺。 郑家人今日不下田。 郑老爹这会儿坐在屋檐下抽烟,郑则在井边磨刀,地上还整齐摆了一排,这才磨到第二把。 “孩子他爹,面想吃什么浇头的?”潘媒婆走后郑家也没什么变化,该做饭还是做饭。 “都成!” 郑大娘撑开厨房窗户,探出头又问道:“郑则想吃什么浇头?” “都成。” 行,白问,郑大娘拿爷俩没办法,又想到前头白白塞给潘媒婆那一小袋铜板,心里越发不得劲儿,干脆切辣子、茄丁、泡发的香菇干,又打了好几个鸡蛋,就这吧! 她故意对着外面喊:“都行那就没肉吃了啊!” 没肉就没肉吧,郑老爹咂吧嘴巴想,今日也不下地,不用使力气。 郑则更是无所谓了。 午饭做好后郑大娘招呼俩人吃饭,见郑则还在磨刀,便又记起一事来,“我昨日割草遇见上河村的雷铁,他们家的猪养差不多了,最近打算卖,让我转告你们爷俩这两天有空可以去他家看看。” “他上回不是还说不急着卖么,咋又愿意了?”郑老爹纳闷。 郑大娘语气酸溜溜,“嗐,还不是为了他们家雷大,这孩子到年龄了,张罗着要说亲呢,这不相看了人家,打算卖了猪换钱上门提亲了!” 说完冲着郑老爹努努嘴,示意他帮着说话,郑老爹不敢违抗婆娘意思,咳了两声,“啊,这到了年纪是该说亲了。”说完用大掌摸了两把脑门自个没忍住乐了。 郑则心里无奈,潘媒婆刚走这俩人也不嫌累。 “午后我和爹去一趟镇上卖笋,等回来了再拐去上河村看看。” 这两天挖出来的笋还能卖个新鲜,再拖就没好价钱了,家里的猪还有个把月才长成,这几天光和爹往山上跑,明天也该出摊挣钱了。 郑大娘知道他打马虎眼:“我是让你找媳妇,不要只想着收猪,这臭小子,雷大还比你小几岁呢!” 可人家不接话,郑则仿佛没听到一般,洗了手就进厨房吃面了。 唉,郑大娘心里挺着急的,但拿他没办法,先吃饭要紧吧,两口子也进厨房了。 郑则父子俩拉了带皮的鲜笋去镇上,先去了自家的肉摊位置,放了一半的笋子给郑老爹在这边卖,也顺便给熟客说声明天他们家开摊。郑则自己去了拥挤的集市,和小摊贩们一起叫卖。 “春笋!新鲜的春笋!” 郑则个头高,四肢修长臂膀壮硕,外形看起来很是高大唬人,不比其他摊贩容易亲近,喊了一会儿也没人来问。 不过架不住笋子新鲜。 “小哥,笋子怎么卖?”一位妇人问道。 “带皮称的三文钱一斤,去壳的四文钱。” 问价的妇人蹲下来扒拉了两下,“带皮的还三文钱啊,这么贵。” “都是昨天刚从山下挖出来的,很新鲜,”郑则当场用刀剥开一颗笋衣,露出来的笋肉很是鲜嫩,“炒腊肉或者油焖都很鲜甜爽口,买带壳的我也给您剥好。” 其实一般人都会选择带壳的,但是有了去壳的价格对比,接受起来更容易一些,郑则想着实在卖不动再降价就是了。 “成吧,我要这根,带壳称重。” 妇人扒拉了好一会儿,选了一根个头比较大的,她惯会打算,顶尖嫩的一会儿回家煮去苦味就能炒,底下老一些的可以晒成笋干,隔段时间加在菜里闷煮,能让家里吃上好些日子。 围观的人见郑则不似他外形看起来这么凶,反而挺好说话,都纷纷蹲下挑选,春笋个头粗长,有的人问能不能要一半,郑则也点头了,半根也卖。 人多起来后就好卖了。 周舟躲过牙婆和赖家兄弟后,不敢在城西停留,一口气跑到了城东,故意把身上的外衣脱了丢掉,又给自己脸上抹了灰,才放心躲在人多走动的角落里。 有个穿着得体的老太太人见他瘦瘦小小一只,以为是行乞的,觉着可怜,给了个素包子,周舟道谢后三两口吃掉,这才有力气撑到现在。 见那个卖笋的“凶”汉子往街市这边来,他吓了一跳,看身形以为是赖大找过来了,听到汉子开口后才冷静下来,再仔细看,汉子是比赖大要健壮的。 周舟就缩在角落里看人卖笋。 郑则把最后一根笋卖完后,把笋壳都堆积一起,这时有个干瘪的老人过来搭话,“小伙子,你这笋壳还要不要?” 老人衣服上打着补丁,脸也缩憋在一起。 “不要了。”笋壳他留着没用,打算拉到城郊外丢弃。 “那能不能给我啊。” 见郑则没马上答话,老人又说,“一文钱买你看行吗?” “不要钱,但你得找个东西来装,我这儿有牛没办法走开。” “欸,谢谢,谢谢,你等我一会儿成不,不劳烦你送。” 郑则点点头,表示会在原地等。 老人颤着脚步走了。 过了一会来了跑来两个孩子,穿的也是带补丁的衣服,手上都拉了竹筐,神情羞怯。 郑则没多说什么,帮着他们把笋壳都装好,还把剩下的两根个头比较小的笋给了他们。 老人赶过来见状连忙提醒道:“大毛二毛,给人家说声谢谢!” 孩子乖乖照做,喊了谢谢,老人又再谢过后才离开。 在乡下,柴火没了上山捡,或去没主的山头砍都行,就是费点力气运回家。住在城里得花钱买,去城郊捡也远得很,笋壳虽然轻巧,晒干了引火也是可以的,总比没有的好,城里也不是人人都富裕。 周舟看着汉子解开牛绳,牵着牛拉车去离开了,他转头看向了别处。 空气里传来香甜的包子香气,哥儿没忍住咽了咽口水,好想吃东西啊。 周舟身上酸痛,头也晕得很,想着等过两日那些人放弃找他了,再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事做。 又晕又困,不敢睡,就眯了一会儿眼睛,再睁眼时见那卖笋汉子又来了。 身旁还站着位年龄大一些的老伯,两人外貌身形相似,那高大的汉子不知道和老伯说了什么,俩人在路边停留了一会儿。 等街边再出现先前那两个孩子的时候,汉子朝他们招了招手,把牛车上剩下的笋壳都给了他们。 这次看见汉子离开,周舟心里一动,抿了抿嘴下决心也跟了上去。 第3章 你要夫郎不要? 不知道为什么,周舟觉得那卖笋的汉子是个好人。 汉子看着吓人,但刚才有人讨价还价他也不跟人急,笋壳给人也不要钱。 旁边的老伯应该是他爹爹,老伯眉眼凶,但是看小孩子时眼睛是笑着的。 ......求他收留,给他家帮工,他应该不会苛待人吧。 周舟小心地跟在郑家父子后面,街市里汉子没有驾车,只牵着牛绳慢慢走,这速度他也还能跟得上。 出了闹市,哥儿看准俩人往哪条路走,加快脚步绕到前头去等着。 周舟蹲在路旁远远看着城门,心里又是焦急又是紧张。 牛车终于慢慢驶出来。 周舟给自己鼓了鼓劲,如果不开口试一下,他在城里可能真的会饿死,不然就会病死,相较于那点脸面,活下去显然更重要。 牛车走到身前,周舟瞅准时机,一把扑上去扒住车板喊:“这位...这位老伯!您救救我吧,我给您家做工,给口饭吃就行了,您救救我吧!” 周舟本来是想拦住汉子,但是方才瞧见他面无表情看着前方的样子又胆怯了,转而朝着老伯求救。 郑老爹吓了一跳,幸而牛车走的慢,也没剐蹭着人,他赶紧让郑则勒住牛。 周舟见车停了下来,心里生出点希望,抓住车板的手却不敢放松丝毫:“老伯,您救救我吧,我被牙婆子拐来,好不容易逃了,身上没钱没地方去了,我能干活,给您家做工,绝不偷懒,您救救我吧。” 他没这么开口求助过人,见两人没有呵斥,便来来回回只知道说救救我吧,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 周舟还担心前头驾车的汉子驾车走,不忘手脚并用爬上了车,跪在老伯面前紧紧抓住木板。 豁出去开口后他已经想好了,没有比在躲在城里被抓到更惨的了,被丢下车再说吧! 郑老爹不计较他爬车,他干活力气大,这小身板,丢下去就是一伸手的事,见人哭得可怜,郑老爹便问道:“你家人呢?可以回去找你家人。” 郑则也转身看人,哥儿侧着跪向郑老爹,本来瘦小的身板从侧面看更纤细了,身上脏兮兮的,像只没二两肉的猫崽。 求人的嗓音也一模一样,软软的,可怜得很。 “爹娘都不在了。” “你家在哪儿,家里只有你一个孩子吗?” 周舟闻言抬眼看向郑老爹,见他是一脸探究,眼神也并无算计,心里想了想还是谨慎回答:“在南边的州府,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 郑老爹见他说话确实不是本地口音,软软糯糯的。 南边,这得是多远啊,郑老爹没有概念,想象不到,便转头看向儿子。 郑则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小娃娃,我们就是寻常农家,不是地主啊,不招工啊,也没什么活让你干。” 郑老爹说的都是实话,他们家人少,家里婆娘一个人就能料理,平日里他和儿子都是往外跑,再说了农家人哪里有人招长工,又不是地主。 周舟急得跪行向前挪了一点,满脸恳求:“我可以洗衣裳,我还会做饭,我,我......\" 见车板上还落下的一两个竹笋壳,周舟补充道:\"我还可以跟你们上山挖笋!您收留我了吧,我吃得很少,留在城里被抓到会被卖进楼里的。” 没肉的猫崽一哭,眼泪跟不要钱似的成串成串的往下滑。 郑则转过身去,把牛车往路边靠了靠。 郑老爹见他抹眼泪,擦掉灰尘后露出额上的花印,心里一动:“你是哥儿?” 周舟懵然地看着老伯,愣愣地点头。 “可有婚配?” “未曾......” “我家不招工,但我儿子还没成家,”郑老爹越想越可行,朝着儿子喊:“郑则,你要夫郎不要?只要你开金口……” 郑则背着身子无声叹了口气,怎么哪里都逃不开这事儿。 他从怀里拿出还温热的糕点,想给了哥儿,劝说他离开,他不着急成家,更何况亲事哪能在路上随便就说成的。 郑则转头想拒绝,没想对上一双含泪的眼睛,要说出口的话就顿住了。 哥儿刚哭过,脸灰扑扑,眼睛沁了泪水后亮亮的,望过来的眼神委屈又惶恐。 郑则想起前些年和武宁在后山猎到的那只梅花鹿,眼睛一样的黑白分明,清澈温润。 周舟见那个长得凶凶的汉子没说话,一颗心就沉了下去,脸上也带上了点绝望。 三人都没有讲话。 郑则鬼使神差地,先前心里想的说辞都咽下,他回了一句:“要。” 郑老爹高兴地拍了一下大腿,又凑近儿子问了一次:“确定要?” 郑则这会回答地很快:“要。” 郑老爹朗声大笑,连声说好!他那个开心啊,他又转头问哥儿:“你叫什么?” “周舟。” “粥粥?这名怪实在,那个,粥粥啊,你愿意来给我们郑则做夫郎吗?我家这小子强壮又会挣钱,定不会让你挨饿!” 周舟闻言转头看了汉子一眼,郑则眼神没有避开,俩人对视了了一瞬,哥儿迅速垂下眼睑。 原来他叫郑则…… 周舟心里乱糟糟的,但也没想太久,便用力点了点头,又小声补了句:“愿意。” 郑老爹嘿地大笑一声,成了! 他赶紧叫粥粥坐好,自己跳下车去跟郑则换了位置。 牛车重新走动了起来。 周舟知道自己这是能留下来了,心里放松许多。方才哭得太凶,这会儿还一喘一喘缓气。 郑则人高腿长,坐板车上几乎把空间占据,见哥儿又往角落缩,他只好尽量靠后,高大的汉子盘腿规矩坐着。 郑老爹在前头哼着不知名的曲调,两人坐后头不说话。 郑则把怀里的糕点拿出来打开,放在板车上往哥儿的方向推了推。 香甜的气味勾着人的肚子,哥儿缩了一下手,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叫起来。 郑则也不出声催人,见他实在像个孩子,就直接举起糕点放在对方面前。 周舟是真的饿狠了,香甜的糕点就近在咫尺,他忍不住咽了几下口水。既然已经下定决心给人家当夫郎,往后再多干点活就是了......这么想着他便伸手去接了。 郑则把他的小动作纳眼底。 哥儿没有马上吃,反而又把糕点捧到他面前,大着胆子看向汉子。 郑则不知道何意,愣着没动,哥儿又举了一下。 啊,好像懂了。郑则尝试伸手捏了一块送进嘴里,哥儿果然松了一口气,这也才拿了一块吃。 这是什么孩童举动,郑则觉得好笑。 趁着哥儿吃东西,郑则隐秘地观察起他来,看出来人很饿了,但吃相还是很秀气,小脸蛋一鼓一鼓的,眼泪抹去了脸上的一些灰,隐约能看出秀致的五官来。 越看越满意,心里充盈着一些说不清楚的期待。 一块糕点吃不饱,周舟还想再吃,于是又举着剩下的糕点向对方递去,郑则也顺从地再拿了一块。 俩人都没有讲话,但是这种隐秘的交流莫名地让人感觉亲近起来。周舟耳朵有些发热。 糕点就六块,郑则吃了两块便不再拿,剩下的都进了哥儿肚子。 郑老爹在前头赶车,已经停止哼唱,车越赶越快,他心里急啊!虽说不指望郑则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好歹跟哥儿聊两句啊,结果郑则真就一句话没说,一句都没吭声!这怎么成! 郑老爹偷偷往后瞧了一眼,见哥儿低着头坐着,自家儿子盘着腿,眼睛看向哥儿。 没办法了,唉,只能快点回家找婆娘! 肚子填饱,牛车也离镇上越来越远,赖大他们应该找不到他了,周舟紧绷了一天的精神慢慢放松下来,低着头埋进自己的手臂。 哥儿越趴身体越沉,没一会儿就往对面摔去,郑则快速接住了人。 睡着了? 郑则想把人扶正,见哥儿一点反应也没有便觉得不对劲,探了额头才发现哥儿在发热。 “爹,哥儿晕过去了。” 郑老爹回头一看,哥儿脸上还灰扑扑的,看不出好坏,他神色严肃起来:“快到家了,一会儿你先带他进屋,我去请郎中来给他看看!” 说着甩了一鞭子,赶着牛快走。 这会儿太阳小了些,村里人都下地了,没几个人在外面晃悠,牛车一路平稳到家。 郑则把人抱进自己屋里头,也顾不得衣裳脏,直接把人放到床上。 他伸手探了探哥儿额头,也瞧不出什么情况。 就是看着瘦弱,真瘦,抱起来轻飘飘的。 还是醒着的时候讨喜,想再看看他的眼睛。 郎中还没来,郑则坐着看了一会儿,才起身去屋外打水给人擦脸,面巾一点点擦掉脏污痕迹,哥儿的样貌慢慢显了出来。 让人意外的是,哥儿虽看着瘦,但是脸却是圆肉圆肉的,手指头摁一摁脸颊还会弹回来......鼻子很翘,嘴唇有唇珠,睡着了会不自觉得嘟起来,看起来有点憨气,应该是个爱笑的。 是一张白软软的好脾气的脸。 只是年纪看着好小。 脸也很小,郑则伸出手掌对着哥儿的脸比了比,感觉一掌盖上脸去还能有余…... 给人擦完脸,郑则想了又想,还是握起他的手继续用布巾清洁。手也软软的,手骨匀称,掌心没有一点茧子。 他想起哥儿在车上说的话,家在南边,还说会干很多活,这手可不像是会干活的。 郑则面无表情戳了一下他的脸。 娇气瘦弱的小骗子。 不会干活没事,他有力气能挣钱,哥儿在家陪娘,平日家里只有娘在,多个人也热闹点...... 郑则在自己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开始漫无边际地乱想。 “你倒是歇会啊!谁病得这么厉害了,跑得我硬是没能歇口气!”沈郎中喘不上气,只怕郑家还没走到,他就窒息先倒下了。 郑老爹挠挠头,他这不是着急嘛,见沈郎中家里也没病人,干脆拉人上车就走。 这沈郎中也是服了气了,这要看病的是他郑屠户才对!不仅不给人歇口气,还一问三不知! 郑老爹真是不知道怎么说,给郑则找了个夫郎这事他还没给婆娘说,也不好往外透露,请郎中只能含含糊糊地说家里有病人。 沈郎中跨进院门,正巧看到郑则端着盆出来倒水,小伙脸上还隐约几丝愉悦? 啊?生病咋还这么精神。 沈郎中转头就问郑老爹:“你儿子这不是精神着吗,你媳妇儿生病啦?” 郑大娘回家路上看见郑老爹拉着沈郎中匆忙进了院门,心里一咯噔,赶忙追上,这是出啥事了? 进了院子刚好听见这句话,她连忙大声问:“谁,谁?我没生病啊,谁病了?” 郑大娘拉住郑则查看一番:“儿子也没受伤啊?” 四个人杵在院子里一时没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郑则:“娘,我没病,爹也没病”,又看向沈郎中:“沈郎中请跟我来吧。” 郑大娘搞不懂了,拉住自家汉子:“谁在咱家?” 郑老爹摸摸额头只是笑,“这,唉呀,唉呀,你见了就知道了。” 说的这是什么屁话!郑大娘瞪了他一眼,赶紧进屋瞧去。 虽说有心理准备,但瞧见儿子床上躺了个人,这人还是额上有花印的,郑大娘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天啦,这是谁! 沈郎中没有多问,放下药箱就开始号脉,郑则也把哥儿之前的状态描述给郎中,屋里一时无话。 郑大娘想问话又见时机不对,着急地在屋里走来走去,郑老爹拉都拉不住。 过了会儿,沈郎中收回手说了句“得罪”,便掐住哥儿脸颊迫使对方张开嘴,仔细观察舌苔后又伸手在他头上按压。 郑则心里没底,忍不住问,“他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方才我查看了他的头部,没有撞击受伤的痕迹,所以不是头部受伤晕倒的,应该是被人灌了药加上气血不足晕倒了。” 沈郎中顿了顿又说:“哥儿是怕是奔波劳累亏损了,这三月末的天还是有些凉,穿得单薄,他受了风寒,发热有段时间了,晚上估计会高热烧起来。” 这个孩子可能是这小子救的,沈郎中继续道:“你们切不可掉以轻心,高热高烧不是闹着玩的,不小心便会要了命。” 郑大娘听到会要命,紧张得一把抓住了郑老爹手臂。 郑则也脸色凝重。 沈郎中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觉得这一家人还挺有意思的。 他示意不用担心,把降热的办法口述了一遍,又拿出笔纸写了药方,交代拿药回家后立马煎好让人服下,三人都点点头。 沈郎中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又回头看了那哥儿一眼,虽然拿不准郑家人的意思,但还是提醒道:“这孩子底子有点亏损了,得好好补才行,否则将来生孩子要遭罪。” 郑屠户家他知道,在村里名声不错,但他还是多说了一句。 果然,听他这么一说,郑则马上问道:“沈郎中是否可以开几副补身子的药方,不必顾忌药材的价格。” 沈郎中赞赏地点点头,重新坐下拟了药方交给郑则,“一天一副即可,可以单独熬,也可以加入食材中,药方温和滋补,需要长期坚持服用方有效果。” 又交代郑则要去镇上拿药,不可有缺漏,郑则认真地收好药方,跟沈郎中道谢。 “不用谢,我又不是白看,没事我就先走了,待会拿回药就煎了服下,若晚上这孩子高热不消,可直接把他送来我家。” 沈大夫收了银钱,郑老爹就赶着牛车把他送回家了。 郑大娘送走大夫,正准备关院门,就见林春柳提着篮子快步往自己方向走来,三两步就到了跟前,她心里暗道晦气,却也没有立马关上门。 林春柳假装看不到郑大娘不待见的神色,面上关切地询问:“大嫂,方才我瞧见大哥拉着沈郎中,可是谁身体不舒服?” 郑大娘翻了个白眼。 “是啊,我不舒服,身体难受得很,你这么关心,不如今晚杀只鸡拿来我家给我补补。” 林春柳噎了一下,暗骂大嫂脸皮可真是厚,自己也就是随口搭话,她怎么就能开口要东西了,自己的汉子就是屠户,还贪心别人家的鸡,不要脸。 但想到此行目的,林春柳强行堆起笑脸:“大嫂真是爱说笑,你们家怎么还能缺肉呢,”没等对方接话就转开话头问道:“郑则在家吧,我进去找他说说话。” 说着跻身向前就要推开门,郑大娘一脚牢牢顶住门板把人拦在外面。 就算是郑永逸今天过来,都不一定能进郑家的大门,她林春柳算得什么,郑大娘嫁过来这么多年,就没对他们家人客气过:“有什么事是我这个做娘的不能听,郑则忙着,没空。” 林春柳实在是推不开门,便也作罢,把手中装着青团和糯米饭的篮子往前递了递:“也没啥事,就是清明不是快到了嘛,家里提前做好了青团,就想着带点给你们尝尝。” 郑大娘手还扶在门上没拿下来,也不接话。 郑则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吃过林家一颗大米,这时候来送东西,说没事谁信呢?八成还是为了她侄女。 见郑大娘不领情,林春柳只好继续说道:“嫂子,上次跟你提过的,我那侄女......” “我们郑则的亲事已经定下来,这事你往后别再提,当初我们家可是说的明明白白。” 郑大娘嘴快地打断她,心里厌烦得不行,只想把人快快打发走,“我们家东西多到吃不完,不缺这点青团!” 说完“嘭”一声直接关上门。 林春柳被门板震得退了两步,又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在门口喊了几声,见对方实在不搭理,恼火地跺跺脚走了。 第4章 夜里高热 进了屋郑大娘还一脸不悦。 郑则也听到门外的动静,“二婶来了?” “什么二婶,二什么婶,你哪里来的二婶!” 郑永逸当年不听劝,和家里闹翻跑去给林家做了上门女婿,图人家林家有手艺有钱,这二人倒是相配。郑则爷爷生病要钱治病,家里拿不出,去找了郑永逸,那人跟不认识他们一家人一样不愿意出钱出面,爹去世后,郑永坤就不再认这个弟弟。 早年嫌郑家穷一直不来往,后来郑家在镇上摆了摊子开始卖猪肉,林家又开始凑过来用亲戚说事占便宜,现在又想让林春柳侄女嫁进郑家,真真是臭不要脸的一家人。 “见在我这里讨不着好就想直接找你,她哪里来的厚脸皮!” 郑大娘缓了缓情绪,又看向儿子,盘问道:“还不快说,和你爹一样方块石头,踢一脚滚一下,屋里的哥儿哪来的?” “捡到的。”. “捡的?!” “上哪儿捡的,到底怎么回事?” 郑则便把路上遇到哥儿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郑大娘听得心酸,一时没说话,她在床边坐下来,探身细细打量这个孩子,太瘦了点,脸倒是长得讨喜,白白软软的。 郑大娘见哥儿脸上干干净净,身上衣裳却满是脏污,就知道是有人帮忙把脸擦拭过了。 她转头意味深长看了郑则一眼。 郑则装作没看见。 “你是真心想让哥儿当你夫郎,还是一时心软救了人?” “真心想让他当我夫郎。” “真心?” “真心。” “难为你木头脑袋开窍了,”郑大娘一反常态没见多高兴,哥儿还晕着呢,她没再多问,吩咐道:“你去石头家把秋叔请过来,这孩子身上得洗洗擦擦,不干不净怕他再生病了。” 郑则应声出门了,脸上看起来还是板板正正没表情。 郑大娘看着对方红彤彤的耳朵觉得好笑。 林秋见到哥儿也唏嘘了一番,郑则在路上已经把事情告诉他了,他是生过孩子的人,看不得孩子受苦,何况这哥儿看起来年纪还小。 郑则被打发去烧水,屋里林秋和郑大娘小声说话。 “他这是几岁了?看着也太瘦了。”林秋拉过他的手瞧,手倒是很软乎。 郑大娘摇摇头:“怕是十六都没到。” 如果不是被他们父子带回家,还不知去哪里受罪。 林秋仔细看了看哥儿,怀疑道:“嫂子,这孩子怕不是被拐这么简单。” 郑大娘惊讶,她倒是没这么想过,“怎么说?” 林秋:“你看这孩子的手和脸,皮肤细白柔软,不像是干过重活的,身上的衣裳虽然脏污,样式和料子却是柔软上乘,家里估计疼爱得紧,生在有钱人家也说不定呢!” 郑大娘也去看哥儿的手,又听林秋说:“有钱人家就不可能孩子都看不牢,拍花子哪里有机会能哄走。” “听他说父母都不在了,怕是家里遇上事,流落到这里,这才让牙婆子骗了。” 郑大娘这下信了,拍床骂道:“这些黑心肠的拍花子,就不怕老天报应吗!” 骂完心有点不安,又仔细去看哥儿的脸和手,若真是过惯好日子的,不知道能不能安心留在乡下呢。 林秋心细如丝,一看郑大娘的神色便知晓她的想法,“嫂子你也别乱想,现下是照顾好人,等他醒了再说,咱们想太多也是猜测。” 郑大娘点点头,这时郑则也把兑好的热水抬进来了,母子二人便退出房间,留下林秋帮哥儿清洗。 郑老爹回来见妻子儿子站在在屋檐下不说话,看表情没什么大事,也就也没出声,把买回的药递给郑则,自己找了块台阶就一屁股坐下,还长长吁了口气,终于能歇会了,这一天跑得他骨头都疼。 郑大娘好笑:“跑两趟就累成这样,还说不服老!” “不服老不行啊。”郑老爹拍拍臂膀,闲下来又想去掏烟杆,被郑大娘眼疾手快地抢走:“不许抽了!这都第几杆了,你忘了夜里咳嗽了?” 郑老爹叹了口气,今日才第二杆嘛。 换了几趟水后,林秋终于从屋里出来了,脸上是带着笑的,“清洗好了。” 郑大娘:“辛苦了,你歇歇。” 林秋怕那孩子吹了风,便只是擦拭,没敢让人碰水,头发也是用梳子细细去掉脏物,用湿棉布裹着头发慢慢擦,即便是这样,擦洗过后的哥儿看起来还是十分惊艳。 林家郑家都没有哥儿,郑大娘只好找了郑则年少时的衣裳给哥儿穿,哥儿汉子身量不一样,加上这孩子瘦,衣服看着空荡得很,也显得人更加清丽脆弱,满头的乌发梳顺以后铺在枕上,衬得脸蛋又白又小,让人心生怜爱。 “嫂子,这孩子怕真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他身上除了新造成细碎小伤,其他地方皮肤干净娇嫩,一看就知道家里养得很好。” 郑大娘点点头,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一会,林秋要回家去了,只说需要帮忙只管来找他,“他换下来的衣服我放那儿了。”林秋指了指床尾。 两家人亲近,郑大娘没再说什么客套话。 * 暮色降临,村子里的吵闹声渐渐消了,家禽家畜也安静下来,本该是静谧平和的夜晚,郑家却没那么平静。 一家人都记得沈郎中的话,准备好了冷水、帕子还有厚棉被。 给哥儿灌过药,一家人简单的晚饭过后,几人屋里点上油灯守着。 郑则本不想让爹娘熬夜,郑大娘说你一个汉子那里懂得照顾人,还是她看着妥帖些,郑老爹也说熬一夜没什么,这才三个人换值守着哥儿。 哥儿夜里果然发起热来了。 发现哥儿不对的是郑大娘,她正靠在床边打着盹呢,忽然听到哥儿抽泣起来,还以为他醒了,凑近细看不对,这孩子双眼紧闭,但是却又在哭,伸手探了额头,已经热起来了。 “娘,娘,娘你在哪儿,呜呜呜......”哥儿呜咽着喊人,声音又细又弱,像只猫崽。 哎呦,郑大娘听了揪心,拿了布巾给他擦汗:“不哭不哭”。 哥儿开始挣扎起来,伸手在面前乱抓,“舟舟听话呜呜呜,娘,呜呜”. 郑大娘怕他伤到自己,好摁住他的手安慰,“在呢在呢,粥,粥粥,粥粥不怕。” 爷俩听到动静也赶来,郑则多点了一盏油灯,屋里亮堂起来。 暖黄的灯光下,郑大娘正手忙脚乱地应付哥儿的动作,他想上前帮忙,郑大娘说没事,她觉出哥儿的手很热,“已经热起来了,他爹,你去井里打点水,夜里井里的水更冷些,”又提醒道:“天黑,你小心些别摔了。” “哎。”郑老爹出去了。 郑大娘又让郑则去她屋里多拿一床棉被,现下盖的这床不起用,发热的人要捂出汗来才能消。 高热让哥儿的脸颊通红,嘴唇却是病态的白。 刚想起身给倒水喂他,哥儿又哭起来,这次声音大很多,语无伦次地喊:“别打我!别打我!呜呜呜,疼,娘亲救救舟舟,娘——” 郑大娘听得鼻子发酸,眼泪一下就滚落下来,刚想开口哄他,又听他说:“我没有钱,没有了,呜呜呜呜。” “粥粥不怕,不哭不哭。” 郑老爹和郑则也听到了哥儿哭喊,心里也难受,俩个汉子围在床边沉默不语。 郑大娘吸吸鼻子,接过郑老爹拧好的布巾,仔细擦去哥儿额头上的汗,但这孩子就像是陷在梦魇里,不停地想要蹬掉被子。 “粥粥乖,粥粥乖,出汗就好了。” 郑大娘探身连人带被子抱住他不让乱动,哥儿的眼泪像是流不完,呜咽着叫爹爹,叫娘亲,哭得满脸泪水。 “爹爹回家,爹爹,呜呜呜呜呜,不出去不出去呜呜呜。” 他挣扎着想要把手伸出被子来,郑则见哥儿哭得快喘不过气了,忍不住说:“娘,我来吧,你给他喂点水。” 郑大娘偏头擦掉眼泪,拿了碗和勺子喂哥儿喝水。 郑则没有捂着他的手,任他伸出被子外,再轻柔地牵住他不让动。可能是哭得没力气了,哥儿气息缓了下来,小口小口喝着郑大娘喂的水,过了会呼吸渐缓,又慢慢睡过去了。 “被子还是要捂严实了,等他发一场汗就行了。”郑大娘放了碗,轻声说道。 郑则点点头,垂眼握着哥儿的手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哥儿睡着了察觉不舒服挣扎得厉害,好在不哭了,郑则牢牢地用被子裹着人不让他踢被子。 临近天光,哥儿发了汗,热度终于消退了,一家人松了口气,退热就好,退热了就不那么凶险了,后边仔细点养着就能好起来。 郑大娘想着他的衣裳估计湿透了得赶紧换,不然又再受了凉就麻烦了,好在天也蒙蒙亮了,农家人起得早,这会去请林秋也不算打扰,便叫郑则跑一趟。 林淼刚起来,这会儿在院子里洗脸,见到郑则脚步匆匆地往家里走来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郑则哥,怎么了?” 如果是杀猪,郑则一般都会在前一晚上告知他们,这会过来估计是发生什么事了。 郑则:“秋叔在吗?” “在,小爹在厨房呢。” 林磊这会也走出屋外来,见到郑则很惊讶,问了同样的问题。 郑则没解释:“回头再跟你们说,我先找秋叔”,说着往厨房走去。 林秋在生火,鼓着腮帮嗡嗡吹火筒,倒也没听到屋外的动静。 郑则走进来说:“秋叔,娘请你过去一趟。” 林秋一听就知道是那孩子的事,便交代兄弟俩做早饭,他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兄弟俩应下了,还问要不要帮忙,郑则摇摇头,“回头我再来找你们。” 郑大娘又翻出郑则旧衣裳,等空了再去买布给舟舟做新的,现下只能先应付应付。 林秋给哥儿擦了身子换上干爽的衣裳,又见他眼皮微肿,猜想他昨夜定是害了噩梦。 “幸亏着热度消了,”林秋摸摸哥儿额头,“他叫粥粥?听着像是小名,南边州府确实是喜爱喝粥。” 郑大娘:“昨晚发梦时一直喊着娘救救粥粥,喊得我心都要碎了。” “怕是路上吃了不少苦头,”舟舟手上的守宫砂他是见了的,又说:“幸好没被人欺负了去。” 郑大娘知道林秋的意思,也点点头。 这一通忙活下来,他们家还没早饭,就没留人吃饭,林秋不在意:“我这会儿就回去刚好能吃上,你们也是辛苦了。” 临走前又说了有事随时找他。 郑老爹两头帮不上,就一大早去山上割草喂牛喂猪,来回跑了两趟,一家三口终于能坐下吃早饭了。 郑家吃饭没有什么不能说话的规矩,相反会习惯在饭桌上商量事情。 “吃完饭你俩去睡一觉吧,夜里也没能睡几个时辰,就不外出了,粥粥也要有人在家照看。” 郑老爹忙惯了,也没觉得有多累,想说晚上再睡也没事,还没开口,就见婆娘盯着自己看,他有些心虚,忙说:“好好好,休息休息。” 郑大娘哼了一声,又把林春柳找上门的事说了,郑老爹一听就把手上的筷子放下了,黑着脸站起身:“不都跟他们家说了别再提这事儿,我找郑永逸去!” 见自家汉子动了气,郑大娘赶紧把他扯回位凳子上,反而劝道:“你别急!我给打发走了,现在不是有粥粥了嘛,到时粥粥醒了我多带他出去走走,别人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也就是郑家把日子过好了,不然林家早就有多远躲多远,怎么可能还会把她侄女说给郑则,嫌贫爱富的一家人。 林立文自从考上童生,林家很是风光了一阵,女婿是软蛋了一点,但是大孙子有出息啊,况且还姓林! 郑则在一旁吃早饭没说话,对待林家,爹娘什么态度他就什么态度。 “吃饭吃饭。吃好了你爷俩去睡一觉,有什么事情休息好了再说。” 第5章 红豆青团 昨日林春柳拿着一小篮子青团上门恶心人,郑大娘想着清明也快到了,青团哪怕提前做好,四月的天清清凉凉放着也不会坏。 晚上便跟郑老爹唠了两句。 第二天父子果然一大早就上山采艾叶了,忙活到裤脚露湿才回家。 到家后,郑大娘交代郑则下田之前先去给林秋送一份艾叶,春播时节家家户户都忙,林秋身边也没个细心人帮衬,估计现在还没来得及采艾叶。 郑则应下。 他走之前去了哥儿屋里。 一大早去了山上,衣裳难免有些脏污,郑则没有坐下,只是挨着床边站。 哥儿安静地躺在床上,嘴巴微微嘟起,好似委屈一般。郑则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还是软软的。 郑大娘进屋来给哥儿擦脸,见儿子一大个堵在床边,不耐地挤他到一旁,嫌他烦人,哥儿睡得好好地戳他脸干嘛。 郑则只能挪了挪,就这样了还不愿意离开。 好歹是自己儿子,郑大娘劝慰道:“兴许今日就能醒了,你也不用担心。” 说道这里,郑大娘示意儿子拿了凳子在一旁坐下,神色认真地看着他:“娘认认真真再问你一次,这个孩子看着是娇贵的,如今看来身子也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更别说和你杀猪帮你下地了,你确定还要和他成亲吗?” “可别娶了他将来又不满意冷落了人,咱家不兴这样。” 郑则没有犹豫:“儿子确定。” “娘,从来都是夫郎靠汉子,哪有汉子反过来依靠哥儿的?他不会做事娘教一教,还是不会,儿子就把他这份一起做了就成。” 郑则从小就主意正,从来不让人帮他做决定,家里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她哪里敢说什么,她心里想着儿子喜欢就成。 “行,你记着今天说的话就行,娘也会教他。” “娘辛苦了。”郑则低声说道。 “别说酸话,将来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真不觉辛苦,挣钱的脏活累活都是爷俩做了,她照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也是应该的。 郑则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哥儿。他和娘说的都是真心话,他确定要哥儿做夫郎,将来也会让他过上好日子。 郑大娘怜爱地摸摸哥儿的头,“快快醒来吧,醒来就有青团吃,粥粥爱吃吗?” 自然是没人回应的。 这孩子来郑家前受了苦,如今晕了一天一夜了,除了喂水和喂药也没有进补,人更加消瘦了,郑大娘心疼地想,再不醒来脸上这点肉也要掉了。 爷俩离开以后,先把院里打扫了一遍,就准备做青团了。 先把艾叶挑拣去坏的、烂的,清水过了好几遍才放到锅里煮,又往里倒了点盐以防汁水变色,盖上盖任它煮着。 今年打算做两个馅,红豆馅和花生红糖馅,正好家里多了口人,也不怕吃不完。 拿出昨晚泡发的红豆,加了红糖在另外一个锅里煮,得亏家里砌了三口大灶,不然还真忙不过来。这会儿灶下的小炉子还在熬药呢。 趁着煮红豆的功夫,拿出饱满的红皮花生粒,花生先小火慢慢炒熟炒出香味,倒在簸箕上等它稍微冷却,又同样的方式炒了点黑芝麻备用。 花生不烫手后,就慢慢搓掉红衣,倒进小的石臼里慢慢捣成细末,最后和红糖芝麻搅拌在一起,就是红糖花生的馅料了。 备好馅料,郑大娘取了糯米粉和一点粘粉,放到盆里搅匀,又打开橱柜搬出来一个陶罐,挖了两勺猪油拌在面粉里面。 这会艾叶也差不多煮好了,捞出后用石杵捣碎,用纱布过滤挤出汁液后混进面粉里开始和面。 趁着醒面,锅里的红豆倒出来,热腾腾的气雾灌满了厨房,郑大娘拿手挥散才继续干活。 红豆煮得炸开,空气里散发着红豆特有的浓郁香气,用筷子夹起几粒尝了尝,嗯,软糯清香,就是不够甜,她没有再捣碎成泥,再撒了点红糖搅拌,这样口感虽然粗糙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红豆颗粒分明地包在青色的面皮里,一个个在案头上排列摆放,郑大娘洗了粽叶,裁成大小适中的小片用来垫青团,这样吃的时候好拿也不黏糊,圆滚滚的一个个在蒸屉里码好,叠上锅开蒸。 过了一会儿蒸笼里飘出清香,郑大娘撤了火,青团这就做好了。 她又拿了碗装上些打算送去林秋家,装着装着才想起来:“哎呀,一心想着做青团,忘记蒸糯米饭了!”怎么就忘记了呢,郑大娘懊恼地直叹气。 刚想进厨房拿绿豆泡上呢,就见林秋手上拿着两个碗笑盈盈地跨进厨房。 “嫂子,今早郑则送来艾叶,就想着你肯定先做青团了,我便做了糯米饭。”说着掀开碗上的白棉布,两碗满满的绿豆糯米饭,看着软糯可口。 接过来时碗还有点烫手,看来也是刚出锅不久就送过来了,她心里高兴,觉得林秋真是个细心的,喜滋滋说道:“刚还说忘了做呢,你就送过来了,哎呀真好!” 郑大娘把东西放到自家碗里,又说:“青团我是做了许多,红豆馅的,石头阿水两兄弟好甜口,你一会儿把碗带走,我都给你装好了。” 林秋说好,又问:“粥粥醒了吗?” “没呢,不过我估计也快了,沈郎中说退热了就能醒。” 林秋聊了两句就走了,他家汉子身体不好,他也就空闲一早上,下午还得跟着儿子们下地。 可能是早上粥粥听到了郑大娘的话,郑大娘端着熬好地药进房间时,床上的人突然呼吸忽然急促起来,郑大娘吓一跳,放下碗去帮他顺气,过了会儿就见他慢慢睁开眼来。 “我死掉了吗?”哥儿的声音哑哑的。 周舟睁眼就看到一张神色慌张的妇人脸,一双眼睛很和善,是不认识的人,他恍惚以为自己死掉了。 郑大娘见哥儿说话才松一口气,笑道:“瞎说什么呢,这不是活得好好的,你只是晕过去了。” 周舟眼神渐渐清明起来,他记起来了,他大着胆子拦牛车求人收留,还答应了老伯给他儿子做夫郎。 周舟看了面前的大娘,这位应该就是郑则的娘亲了。 “大娘,谢谢你收留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和被子,都是干净舒适的,他看向郑大娘说道:“我叫周舟。” 郑大娘见哥儿有礼貌,讲话也慢慢的,想来脾气应该不坏,心里也轻快起来:“我夫家姓郑,儿子叫郑则,这段时间忙着春播,俩人下地去了,晚点回来就能见到他们。” 周舟点点头,转而问大娘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刚想掀被子下床,就听到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他脸立马红了:“对,对不起......” 郑大娘拍了一下大腿,“哎呀你看看我,只顾着和你说话,都忘了你没吃东西,我去给你端吃的!” 说完急急忙忙就起身出去了,她早上不知道哥儿什么时候醒来,就一直温着粥。 周舟都没来得及拒绝,已经这么麻烦大娘照顾了,自己可以下床走的。 郑大娘端来了白米粥馒头和小配菜,还有两个水煮鸡蛋,“你刚醒,吃清淡点,孩子他爹说你是南边来的,就给你煮了粥,等身体好点了咱们再吃肉!” 周舟又想掉眼泪了,娘亲也是经常用这样慈爱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他哽咽着说:“谢谢大娘。” “嗳,来吃吧,能拿得住吗?” 周舟伸手试了一下,只是之前没吃过饱饭,又晕了这么久,昨晚还高热,身体酸软得很,手上更是一点力气也没有,抓着碗就有些抖。 真是说什么怕什么,差点摔了碗,周舟神情羞窘,觉得自己好没用。 郑大娘见状,把碗接过来,舀起勺子准备喂他。周舟没有马上张口,偏过头躲开,问:“大娘您吃过了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才张开口。 郑大娘心里宽慰,怕他不自在便主动找话说,介绍起家里的情况来,说他们家就三个人,家里是杀猪的,丈夫和儿子都是屠户,在镇租有一个肉摊,然后逗周舟问他怕不怕杀猪。 周舟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神情认真地听郑大娘讲话,闻言摇摇头:“我不怕”,接着又语气失落:“可是我不会杀猪。” 郑大娘觉得他讨人喜欢,“哪里要你杀猪了?郑则杀就行,他可厉害了,杀猪一刀毙命,没出过错。” 周舟这么一听就越发好奇,原先以为郑则就是农夫,看身形是力气肯定很大,但没想到他能杀猪。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郑大娘讲话爽利,又有心照顾周舟情绪,逗笑哥儿好几次,她瞧见这孩子抿嘴笑起来竟然还有两颗小梨涡,看着又甜又惹人疼,不由地母爱情绪泛滥,对他越发喜爱起来。 周舟对郑大娘没有戒备心,郑大娘喂他什么他都吃。之前伢婆掰开他的嘴灌,他都是不吃的,他不相信坏人。 郑大娘是好人,带他回家的郑家父子也是好人。 郑大娘喂完一碗粥后,敲开一颗鸡蛋,慢慢剥皮,周舟见状,也学着她拿起鸡蛋在床沿敲了一下,喝了粥他恢复点力气,剥鸡蛋还是可以的。 郑大娘以为他是饿了等不及,赶紧把剥好的鸡蛋递给他:“饿坏了吧,吃吧吃吧。” 周舟接过,又把自己手上的递给郑大娘:“大娘也吃,我们一起吃。” 说完还对着人软软地笑。 郑大娘一下就被击中了,哦呦,心里酸软酸软的,第一次体会到养个哥儿是什么滋味,她接过鸡蛋,忍不住道:“舟舟,大娘看你也是好孩子,以后就跟郑则好好过日子,我也放心了。” 周舟脸一红,拿鸡蛋的动作都拘谨起来:“大伯、大伯都跟您说了吗?” 郑大娘点点头,见哥儿神情窘迫,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便说:“我虽然没出过远门,现在靠着儿子和丈夫,也算是吃喝不愁,但大娘也知道,这年头没吃饱饭的人多着咧!你也不必觉得难为情,既然遇上了我们郑家,那都是缘分,以后大娘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疼!” “大娘......”周舟听得眼泪直流。 郑大娘也动容,这个孩子还小呢!她怜爱地看着摸摸他的头:“不哭,将来都是好日子,我的儿子我知道,话少了点,却是个可靠能干的,杀猪种地,干什么都不会让你饿肚子。” 郑大娘停下来看着哥儿吃早饭,见对方没有怎么碰馒头,就问:“不爱吃馒头?” 周舟连忙摇头,咽下嘴里的食物后说:“爱的,我吃得慢,曾经家里只偶尔吃。” “那就多喝点粥。” 哥儿吃过东西精神好多了,郑大娘就想逗逗他:“其实不止郑则他爹跟我讲咧。” 哥儿果然疑惑地看向她,郑大娘这才笑着说:“是郑则说想让你做他夫郎,我还问了他是一时心软,还是真心想让你当他做夫郎——“ 郑大娘故意拉长声音,等哥儿表现出好奇之后才补充道:“他说是真心想让你做夫郎!” 周舟本来情绪平复了些,听到大娘这么说,脸上又不由地烧了起来,好歹是个哥儿,听到这样直白的话很让人不好意思,只低着头不看人。 郑大娘看见哥儿害羞,忍不住哈哈大笑,不敢说太多怕适得其反,催着他吃鸡蛋,吃完后大娘又盯着人喝了药,这才让周舟自己休息。 大娘出去后周舟松了口气,躺下身体盯着屋顶发呆。 真的从人伢子手里逃出来了,他也赌对了,郑伯伯和那个大个子是好人,郑大娘也是好人,他们一家人都是好人。 他活下来了,爹娘应该放心了。 想到爹娘,周舟眼睛又泛红起来,如果知道他那么随意地就把自己的婚事定下来,他们会不会生气?爹娘在世时就经常跟他说,要给他攒好多钱,给他找一位好夫婿,让他生活无忧。 结果家没了钱也没了,只剩自己一个人。 郑则会对自己好吧,娘说家庭是要好好齐心经营的,他也会对郑则好的。 第6章 周舟身世 郑则和郑老爹傍晚从田里回来,刚跨进院里,郑大娘难掩喜色地迎上去,“醒了醒了,那孩子醒了!” “你们出门后不久他就醒了!” 郑则不由遗憾,早知道早上就再多看他一会儿,这样哥儿醒来第一个见的就是自己了。 她没错过郑则脸上的懊悔表情,捂着嘴笑道:“哥儿是个好的,有礼貌,喂他喝粥还会问我吃过没有,给他剥个鸡蛋,也会再递给我一个自己剥好的,哎呦!笑起来嘴角还有小窝窝,可好看了!” 郑则脸上泛起笑意,想起那人给自己举糕点的样子,心里也有点期待,放下东西就想进屋见人。 郑大娘赶忙拉住他,“你急个啥,回头又吓到他!” 郑大娘让爷俩去洗个手擦个脸,交代了要换身衣服,田里干了一天活,人都是灰的。 爷俩都照做了。 郑大娘回厨房拿了青团和糯米饭,又去了哥儿屋里。自从哥儿来了以后,郑则头一晚是挤在北角的堆放杂物的房间睡,后来另一间房收拾出来后,就改住在那头了。 “大娘。” 周舟靠坐在床上,见人走进来便出声打招呼。 郑大娘点点头,“不知道你们家以前吃的青团是啥馅的,大娘家里做的是红豆馅和花生红糖。”说着拿起个青团掰开来,油绿色的外衣裂开,露出里面饱满的红豆粒。 “还有林家夫郎,他给咱们家送来了糯米饭,不过你还没见着他,”郑大娘抬手帮粥粥卷好袖口:“你身上的衣裳就是他帮更换的,回头见着人,你要谢谢人家。” 周舟闻言也跟着低头看身上干净的衣裳,乖巧点点头。 郑大娘把一半的红豆馅青团递给他:“你刚醒,这青团两种口味各吃一半就行,糯米粉不好克化,等你好了,大娘再给你做。” “大娘也吃。”周舟接过后也让大娘一起吃。“我娘以前也是做红豆馅的,不过红豆要炒成红豆沙。” “豆沙大娘也会,只是今年事情多有点匆忙了,明年咱再做!” 周舟听后毫不犹豫地说:“明年我帮大娘做,我可以炒豆沙。”往年都是他帮娘炒豆沙的。 这话让人听着就是会长久留下来的意思,郑大娘听着高兴。 俩人一边说话,一边分食了青团。 粥粥看样子很喜欢糯食,红豆红糖馅的都爱吃。 “郑则和他爹回来了,一会儿咱们聊一聊,正式认认人。” 周舟不知道别家什么样的,但知道如果不是到了郑家,他可能一醒来就被催去干活了,只有大娘才对他这么好,他愿意听郑大娘的话。 郑大娘见人应下了,就出去喊了爷俩进来。 先进来的是郑老爹。 这边的汉子骨架都高高大大的,郑老爹虽有点驼背,但身体看着健朗,周舟知道他是屠户,见到他略有些凶像的脸并不害怕,因为郑老爹看着吓人,眼睛却温和包容。 当初他求的人就是郑老爹,没有他应允,自己来不了郑家,周舟想跪下答谢,被郑老爹拦下来,让他坐着就好,他只好真诚感谢,“郑伯伯,谢谢您收留我。” 郑屠户爽朗一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安心住下,养好身体最重要!” 又问哥儿感觉如何,头还晕不晕,周舟都一一答了。 郑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但是周舟却没办法忽略他,这人一进来,眼神就落在他身上,周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十分专注,落在身上让人怪不自在。 周舟刚想开口喊人,就听到他说:“我是郑则。” 周舟不好意思地侧过脸:“我知道...谢谢你。” 郑则注意到他不自在,稍稍微移开了些视线。 哥儿的眼睛特别好看,清澈明亮,看人的时候显得很认真,他真的有小窝,还是两颗,一笑起来就嘴边陷下去,又乖又甜。 郑则根本收不住自己的目光,视线移开没一会儿又盯回来。 郑大娘搬来凳子,几人围坐在床边,周舟床上坐起来,要不是郑大娘拦着,他也想下地坐凳子。 先前说过自家的情况,现今家人都在,郑大娘又正式介绍了一遍,周舟听得认真,他能感觉到郑家的真诚,他们没有把他当外人。 周舟抿嘴暗暗下决定,想到自己以后要在这个家生活,也能放心地把自己的身世说出来。 周舟是锦州人,今年刚满十六,是家中独子,家里是做倒卖生意的,把本地盛产的产品运到边境,或者其他远的地方售卖,返程再顺道从当地进货捎回,低收高卖两边倒,一来一回就可以做两次生意,很有赚头。 所以他们家还算有钱,唯一让娘俩不满的是,爹每次出门一趟,要很久才能回家,周舟很舍不得。 周家只有周舟一个孩子,周母亲自看顾长大的,性子难免养得有些娇,周父嘴上生气说周舟太娇气,但每次回家见到周舟扑上来喊“爹爹你回来啦!”又马上忘光光了,满脑子都是“我儿真乖”。 周舟是娇气,但也只偶尔耍小脾气,性子是极好的,周父教他认字,教他算数,让他在爹爹出门时照顾娘亲,他都很认真照做。 还十分孝顺,懂得心疼他爹,总是说自己将来挣大钱,闹着不让爹爹跑商了。 锦州官府贪污腐败,官商勾结,主动交好行贿县官的商人压榨垄断其他商人,利用关系谋财害命。 周父有一次外出,归家时不仅没有带北方的货物,身上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了,衣裳和头发都破落不堪,到家时周舟和娘亲都吓住了,连忙询问是怎么回事。 原来他跑商走的路线被奸商盯上,这些人想从周父手里抢过这条线上的生意,周父刚开始还花了钱打点周旋,以为那些人放弃了,未想到这次返程他们竟然雇人想把他们在半路劫杀。 好在周父找的镖行靠谱,丢了货物但保了性命。 跑商的路线和买卖关系,是周父花了大半辈探出来的,就算拱手让人,那些奸商也会赶尽杀绝。 周父看着妻儿沉思。 夫妻俩当夜在房里商量了很久,其实边境生意的路线近年来也不好走了,有一件事他不敢到处嚷嚷,周父有预感边境会打仗,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打起来。 最后周父决定跑,他小半生去了很多地方,也不介意换个地儿生活几年,官府腐败奸商猖獗,最后遭殃的还是老百姓,惹不起他们躲得起,等安定些再回来。 他向来冷静,嘱咐周母天亮马上清点家里的财产,打包好行李,只拿重要的东西,又让她看好舟哥儿别让他乱跑; 自己第二天找来了跑商队伍里几个常跟着干的兄弟,花了一天时间结算工资和分红,也如实把情况告知他们。又去了交好的商人家里,把消息透露给他们,互道保重,还把自己家里没办法销掉的货物半卖半送给了好友。 生意上事都解决后,周父找镖行可靠的朋友,让对方帮忙准备好马车护送出城,那朋友听到周父这么说,便清楚他们跑商生意不做了,富贵险中求,镖行倒是不怕。 没过几日周家三口便快马加鞭离开了家乡。 一开始根本不敢停下,专挑大路走,连日都在赶路,一直跑到出锦州地界才敢停下来,一家人都很高兴。 周父说他们要往北走,可能一开始会不适应,但是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周舟也很高兴,爹爹不跑商,他们一家人就可以每天在一起了。后来的日子,他们仗着有家底,便一边玩一边走,一家人过了一段很开心的日子。 变故是在途中。 没想到在北地又遇到了抢钱的山贼,周父自知抵抗不过,偷偷让妻儿藏好,自己和对方谈判,承诺了给他们银钱。 没想却被山贼发现了车里还有妇人和哥儿,马上就反悔了,要钱又要人,周父哪里能容忍这些恶人沾染他的家人,瞅准了机会抽鞭驾车向恶人撞去,山贼没想周父这么硬气,躲开后恼怒追上。 山道坎坷路况不明,前路未卜后有追兵,周父没有选择,眼看山匪就要追上来了,一狠心加大力道抽鞭,马儿发狂奔跑,没想到前头是山崖,就这样一家人坠崖了。 周舟被甩出车厢,掉到了山下的河里,被河水冲着不知道去了哪里,醒来时只有他一人,他身上磕磕巴巴的淤青但也不妨碍走,他徒步走进了城里想求助,却被叫花子踢打抢走了身上仅剩的银两。 哪怕是是乞丐抢走了银钱,他也不敢单独走开,只好不远不近跟着他们。后来就是被牙婆子骗走了。 郑家三口听完后都沉默良久。 郑则心情已经没了刚才的松快,只不断庆幸哥儿三番两次都护住了性命,还好好地来到了他家。 郑老爹一辈子都在平良镇和响水村,去过最远地方就是县城,听到这小哥儿这么坎坷地经历也是震惊,从南到北地路途郑老爹没法想象,唉,是个苦命地孩子。 郑大娘听得不停拍胸口,被其中地惊险吓到了,难怪周舟到了郑家还是担忧,原是之前遇到太多凶险,小心为上,郑大娘心里不由感到愧疚。 周舟自己说完也想起了伤心事,没有留意这个家人的异状,还是郑大娘起身说:“以后这里就是你家,我们也会对你好,你放宽心。” 说完把爷俩都赶了出去。 郑大娘没有马上离开,回身又对周舟说:“你不要害怕,大娘以后把你当亲儿子对待。”说完摸摸他的头就出去了。 周舟自己在屋里哭了会,就累得睡过去了。 郑大娘出来了看见郑则还站在门口,她带了点情绪往人手臂上拍了一巴掌:“以后你对粥粥好点,别欺负了人家!” 郑则却神色严肃地说:“娘,你不能认周舟做儿子。” 郑大娘一愣,反应过来后骂他:“还用得着你说?!” 郑则在屋外站了一会又转回哥儿屋子里,见人好好躺着,眼睫毛湿润润的,郑则心里怜爱,又不知道要说什么,捏了捏人的脸出去了。 简单晚饭后,三人洗漱就回房间了。 睡前郑老爹夫妻俩说夜话。 “大坤,你说锦州是哪里?有多远?” 郑老爹说:“我哪里晓得,周舟不是说了吗,马车要走三个月。” “那还真是远呢...你说这年头还有山贼山匪啊,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 “难说啊,也不是每个地方都太平,先前不是传说边城要打仗吗,咱是离得远。” 郑大娘感慨:“粥粥真是可怜啊…...” “是啊,得亏他命大。” 俩人沉默一会儿。 郑大娘今日见周舟似乎对着郑则话很少,心有担忧,又忍不住问老伴:“你说那孩子是不是没看上郑则啊,他对着郑则讲话,不似对着我一样软乎,这凑到一块能过好吗。” “我倒是瞧着挺好,再说了,你还指望哥儿能主动对汉子说什么,这不害羞呢么。” 郑大娘想想也是这个理,“我看还是要找个时间把俩人的事摊开了讲,郑则喜欢粥粥,我瞧出来了。” “行,等那孩子身体再好点吧。” 夫妻俩讲了会儿夜话,就睡下了。 另一头,郑则曲起手臂枕在脑袋下,仰躺着朝没有打开的窗户看去,独自沉思。 哥儿原来比他想象中的可怜。 家没有了,父母也不在了,还被人伢子拐走,想到周舟梦话嚷着不要打他,郑则脸色沉了下来,那几个拐人的肯定记住了周舟的脸,往后带他去镇上还得看牢点才行。 第一次见面,哥儿跪在板车上的场景他还记得,脊背薄薄的,还没和哥儿对视时,他只觉得这人瘦弱得好像马上要倒下。 现在回想更觉得心酸,这是吃了多少苦头才瘦成这样。 怪不得当时转头望向他时,眼神那么委屈无助,郑则心头酸涩。 幸好爹多问了一句。 幸好自己当时让人留了下来。 郑则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睛都是哥儿睡梦里伤心哭嚷的声音。 他忍不住起身点了灯,大掌小心护住灯芯走到哥儿房门前。 门没关,一推就开了。 郑大娘为了方便进出照顾,就没叮嘱他关门,周舟也没想起来。 高大的汉子像只轻缓敏捷的黑豹,步伐轻盈又悄无声息,慢慢走到周舟床前,暗黄色的烛光映亮了哥儿干净柔软的眉眼,郑则看人的眼神比白日里放肆,目光反复在他脸上流转。 诉说心事之后,周舟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也可能是觉得自己身处的环境安全,睡得毫无防备,脸蛋都睡出了红晕,丰润的嘴唇在两日的精心养护下恢复了一点血色,看起来柔软又天真。 睡着的哥儿乖巧地好似没有受过伤害。 郑则见人好好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整晚焦躁心忽然就落回肚子里。 神情终于没有那么凝重,他伸手给哥儿拉好被子,怕把人吵醒,便克制着没去碰对方的脸。 烛光又缓缓移出房间,四周又安静下来,床上的人一无所觉。 第7章 鸡汤补身 周舟很想下床帮忙干活了,郑大娘不让。实在是哥儿太瘦,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面色也苍白得很。 郑大娘打算杀一只老母鸡,她记得上次沈郎中说的话,哥儿的身体是要养的,家里养的鸡不少,给粥粥补补,大家都能喝。 “郑则,去抓只老母鸡,身上羽毛有点花那只。” 周舟也早就醒了,早上郑大娘来看过他,让他好好躺着不着急下床。 他在屋子里听见郑则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鸡舍里响起鸡叫和翅膀扑腾的声音,他想象了一下郑则抓鸡的样子,心里很是好奇,那么大的个子,抓鸡身手不灵巧吧。 周舟猜错了,郑则干活很利索,进了鸡舍,仗着手长脚快,没费多大力气就抓到了母鸡。 郑大娘拿了一个海口碗放在地上装鸡血,叮嘱儿子对准碗口再抹脖子,又进厨房端了热水出来放着,一会儿烫鸡拔毛用。 鸡被抹脖子的时候翅膀挣动的劲很大,郑则劲儿更大,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成串的鸡血流进碗里,母鸡的动静越来越弱,血流的差不多了就远远往地上一扔,任母鸡做最后的挣扎跳动。 郑则把母鸡处理干净,鸡毛拔掉后不仅没显瘦,还肥硕得很,郑大娘感叹:“这得有几斤啊!”然后接过来拎了拎感受,喜滋滋地说:“估计有四斤了!” 杀好的鸡装在盘子里摆上香案,郑老爹点燃了香,恭敬拜了三拜,再插上。 祖宗们先吃。 郑家父子还是要下地的,东西装好准备要走,郑则却说等一下,便快步往哥儿屋里去。 郑老爹把刚背起的背篓又放下,和郑大娘对视了一眼,笑骂道:“这臭小子......” 周舟没想到郑则会来看他,下意识坐正了身子,眼睛却垂着不好意思看人。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郑则轻轻问道。 “大家都起来了,我,我帮不上忙,不好意思睡太久。” 郑则没想到他这么实诚,闻言无声笑了起来。 周舟见没人说话,便大着胆子悄悄抬头看他。汉子笑起来时,脸上有棱有角的五官都柔和了,看向他的眼神也十分包容,让人心安,周舟放松许多,也跟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鼓起两个小蚕豆,很招人疼。 郑则情不自禁往他那边走近一点,“你和娘好好在家,一会儿早饭你多吃一点,我和爹下地,晚上就回来了。” 周舟不知道该说什么,愣愣地看着人点头。 郑则见他实在乖巧,没忍住,用力揉了一下哥儿的头就出去了。 郑则离开后,周舟也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后知后觉地慢慢往下移,滑进被子里躲了起来。 郑大娘一大早切了猪草,还有不粉糯吃着口感不好的南瓜,加了麦麸皮和家里剩下的泔水,在院子外的大锅里煮猪食;又赶紧拌了鸡食,趁着鸡都跑出来吃的时候快手快脚进了鸡舍捡鸡蛋,家里每日都要吃鸡蛋,现在又多了粥粥,便把能捡都捡了。 等全部忙完,又进屋整理了沾灰的衣裳,才去屋里看哥儿。 “大娘,我什么时候才能下床走?”吃完早饭后周舟迫不及待地问。 “头还晕不晕,身上痛不痛?” “不晕了,不痛,我都好了!”周舟实在是想着帮大娘干活,不想一直在床上躺着。 “今天再多休息一日,明天请沈郎中来看看,就怕是忙着准备清明节事宜,郎中也不得闲。” 周舟听话地点点头。 郑大娘这会儿清闲下来了,就把家里剩下布拿出来,她最近没空去镇上,两个汉子也不懂得挑布,她就想着先用家里有的给粥粥缝制一套,也不能总穿旧衣裳。 正好可以俩人说说话,平日里家里只有她一人,做忙里忙外都没人陪着聊两句,粥粥来后,郑大娘就觉出家里有人的好了。 衣裳量好尺寸,周舟帮着压布拉线,等衣服初见版型,粥粥已然神色疲乏,郑大娘便让人先睡上一觉。 等周舟再次醒来,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他听到大娘在院子里咕咕咕赶鸡进舍的声音,还听到了远处传来小孩子玩闹尖叫的声音。 没一会儿听见村里人喊孩子回家,小孩子开始哭闹着不肯走,那大人便说:“不走啊?郑屠户就快回家了,你还在他家附近玩,他若是把你抓回家,到时别喊我啊!” 那小孩一听哇哇叫起来,忙说回家要回家。 周舟在屋内听着觉得好笑,想起郑伯伯那张脸,突然明白小孩子为啥哭了,接着就笑出声来,冲淡了一点低落情绪。 又想到郑则。郑则和他爹长得很像,也是高高大大的,面庞很坚毅,脸的颌骨很明显,浓眉,看起来很严肃,有些凶,但是却不吓人,可能是眼睛像郑大娘的缘故。 周舟在家乡比较少见到像郑则这样长相的汉子,那里的人骨骼比较细,面庞线条柔和。 厨房里的郑大娘也开始准备晚饭,她把摆在堂屋案头上的鸡取下,鸡头和两只爪都砍掉,用清水清洗了一遍整只鸡,放进准备好的陶罐里。 又去了后院拔了葱和姜苗,清洗好的葱卷来回打结,姜块切片,又加入了红枣、枸杞这些补气血的药材,加入清水盖好盖子,等第一次水烧开后撤了柴火,转为小火慢炖就没再管了,只需注意炭火不灭就行。 郑大娘抽空去看了周舟,见他醒来了乖巧地躺在床上,“饿了吗,有没有哪里难受?” 周舟摇摇头:“大娘,郑伯伯回来没有?” 郑大娘知道他想帮忙,伸手给他拉了拉被子,笑着说:“还没呢,春播都会晚一点回来。”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身体好了才能帮大娘的忙。” 周舟听了点点头,也知道大家忙,自己便只好更听郑大娘的话。 “粥粥能吃辣吗?”她打算做辣白菜,哥儿吃不了的话她就不放辣子了。 “能吃,大娘我在家也吃辣的。”周舟倒是没说有谎,他家乡饮食口味是比较清淡,但是周舟很能吃辣。 “哎呀,那正好,咱们一家人都能吃辣。”郑大娘挺高兴的,一家人生活到一处,第一件要紧事就是能不能吃到一起,哥儿喜欢吃糯食甜食,这点和她相同,点心口味倒是无关大碍,平时的饭食能吃辣口这点也好。 郑大娘把米饭蒸上,陶罐里的鸡汤香味已经很浓郁了。 进到储存腊肉的小房间切了一块腊肉下来,过了热水洗刷干净,捞出切成两指宽的块状,放在碗里备用,胡萝卜豆角也切成丁,三根茄子刨开撒点盐泡水,就等爷俩回来了。 见到郑则把农具搬进院子后,郑大娘就马上炒菜了,腊肉和萝卜豆角丁一起炒,三根大茄子做成红烧的,好下饭,再来一盘素炒大白菜,齐活。 陶罐里的整只鸡炖得绵软,小灶里的火早就撤掉了,就留了些炭温着,这会也差不多熄灭了,陶罐里的温度刚好。 “真香!”郑老爹洗了手直奔厨房,他婆娘这手艺是真的没得挑,十里八乡没几个能做出这么喷香的饭菜。 “香味都飘出村口了!” 郑大娘被他夸张的语气逗乐得不行,伸手推了他一下,嘴里嫌弃道:“一身灰,别靠近我。” 郑大娘心里清楚,她做饭好吃,主要是因为舍得用料,家里卖猪肉的,家里时不时就有肉,猪油也少不了,喷香的猪油炒个素菜也好吃。 饭菜都摆上桌后,郑大娘又拿出中午给哥儿装饭的篮子,先是仔细撇去油末,装了一碗清亮喷香的鸡汤,又拿小碗每个菜都装了点,然后把篮子往郑则那头一推:“你给粥粥送去。” 郑则二话不说提起就走。 见他离开后,郑大娘给郑老爹自己也晾了一碗鸡汤,盛了饭,郑老爹刚要拿起筷子夹菜就被叫住:“先别吃,咱俩也去看看。” 看啥?他肚子都饿了。郑老爹皱眉。 郑大娘可不管,拉着人就走,可人走到了哥儿房门口却不进去了,郑老爹满脸疑惑,又搞什么。 屋里的舟舟听见脚步声,以为是大娘,就叫了一声,等人走到床边才知道是郑则。 “是你啊,大娘呢?” “娘在厨房。” 郑则也不多话,把菜都移出来放在一旁,把哥儿扶起来坐起来后,端了鸡汤作势要喂:“先喝汤。” 舟舟把脸别开,想自己拿碗,郑则不给,还吓唬人:“我来喂,你拿不稳给撒了,弄脏被子还要麻烦娘去洗。” 他有力气啊......周舟无意识地撅撅嘴,他还没拿呢就说会撒。但是想到若是撒了,会让大娘辛苦洗一趟,他就不抵抗了。 “大娘喝了吗?”这鸡汤如果只他一个人有,这样他就不想喝了。 “娘有。” “郑伯伯喝了吗?” “爹也有。” “你喝了吗?” “我一会儿再喝。”说完不给周舟开口的机会,直接把勺子递到到他嘴边。 周舟没再说话了,张嘴一勺一勺专心喝汤。 郑则见状很满意,先前见到娘给哥儿喂药他就想喂,可是娘嫌他大手大脚怕喂不好,就没给他机会。 这回算是如意了。 哥儿乖乖的,小口喝汤的样子像只胖头鱼,嘴巴一张一张。 喝完汤后周舟试图争取自己吃饭:“饭不会撒,我可以自己吃吗?”说完还神色认真地偏头看郑则。 哥儿真以为郑则不让他自己喝汤,是怕撒了。 这么好骗..... 郑则垂下眼睛避开哥儿视线,“不行,你身子没养好,怕你拿不住。” 周舟死心了,张嘴就乖乖等着投喂。 郑则进屋后没有关门,虽说都是家里人,但汉子和哥儿独处,还是要注意点,所以屋里的对话屋外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郑大娘死死掐住郑老爹的手臂才勉强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哎呦,这老郑家出了名的方块石头终于会自己滚了,当娘的心里好欣慰啊! 郑老爹表情却是很怪异,一边因为手臂疼得皱眉头,一边嘴角却是大大咧开,那模样也是很辛苦在忍住不出声。 两人回到厨房后各自坐下,拿起筷子时对视了一眼,没忍住都哈哈哈哈大笑了起来,家里往后怕是要热闹咯! 周舟听到屋外传来得笑声,也跟笑了一下,咽下嘴里的饭后说:“大娘和郑伯伯感情真好。” 和我爹娘一样。 他现在已经接受了爹娘离开的事实,再提起来也能克制住伤心了。 我们以后也会这样。郑则看了哥儿一眼心里补充道。 他夹了茄子放到饭里拌匀,又用勺子喂给哥儿,周舟喜欢吃茄子,于是嘴巴张得大大地接住勺子。 轮到肉块炒豆角丁的时候,里面有些碎蒜块,周舟皱着眉头转过脸,还用手抵着郑则的手腕推离:“我不想吃蒜头。” 郑则没想到这人小小只的,吃饭竟然还挑食。 “你要多吃点。”说着脸上表情也是十分不赞同的样子。 周舟忘记了这里不是自己家,习惯性地说了自己地喜好,听到郑则严肃的口气,一下子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有饭吃就好了,干嘛还挑来挑去呢,周舟也有点难过,他最近太敏感了,老是想家,想家就会掉眼泪,他不想掉眼泪的。 刚要倾身去接勺子,郑则却移走了:“生病就算了。”然后避开蒜块,给他挑肉块和豆角。 周舟见他这么麻烦也不好意思起来,却没有再说什么,认认真真吃饭。 吃到最后还剩一点米饭和菜,郑则见他实在吃不下了便两口吃掉,速度之快以至于周舟都没反应过来。 “你,你怎么吃我剩的饭啊!”周舟瞪大眼睛看着他,急得耳朵都烧红了。 郑则心情很好,还伸手捏了一下人家的耳朵,“不吃浪费,不想我吃剩饭,你下次多吃点,要吃完。” 说完收拾碗就走了,剩下周舟一个人呆愣地坐着。 这个汉子,真的是......周舟脸红红地捂脸,心跳得有些太快了。 第8章 熟悉家里 挨不过周舟的央求,郑大娘让郑则去请了沈大夫来。 沈郎中来的时候,舟舟正在玩郑老爹给他编的草蜢子,这玩意儿小时候拿来哄过郑则,没想到这手艺如今还能派上用场,周舟没玩过,很是喜欢,一个劲儿地说谢谢郑伯伯,把玩的时候很珍惜。 “辛苦沈郎中跑一趟了,来来,我们粥粥醒了,还得麻烦您再看看。”郑大娘把人带到屋里,周舟闻声抬头,一位面有长须,身形清瘦的老人向他走来。 “沈郎中好。” 沈郎中瞧见小哥儿面色红润脸上带笑,见人也不怯,身上的衣物干净清爽,手里还捏着一只芦苇杆编的草蜢子玩,便知郑家把人照顾得很好。 他点点头,放下药箱后问:“可有哪里不适?” 周舟摇摇头:“没有不舒服。” 郑则:“他昨天起身时头晕,说眼前发黑。” 郑大娘:“对对,脸色好白,把我吓一跳,大夫你赶紧看看。” 周舟抿抿嘴,不敢出声,他本来觉得没事的,但听大娘一说心里也开始有点担心。 沈郎中拿出脉枕,示意小哥儿把手放上面,安静诊脉,过了会又让他伸出舌头观察舌苔,周舟都照着做了。 郑大娘急性子,见沈郎中收了看诊工具都没说话,忙问:“怎么样呀,他身体还好吗?”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着急起来一个样,沈郎中心下微叹,他可还记得郑老爹拉着自己猛跑的经历呢! “他身体没什么大碍了,只是底子虚,上次开的药方可以继续抓药吃,药性温和,坚持调理。” “那他昨天头晕眼黑呢?” “还是身子弱,有些血虚,动作大起大落就会头晕,多补补就好了,多吃点猪肝。” 郑大娘一听便放心了,猪肝,别人家可能不常有,他们老郑家是时常能吃到的。 “那我可以下床走走了吗?”周舟忙问,他不想待在屋子里了,想出去走走,还想帮郑大娘干活。 “可以,适当走动,切勿劳累。” 沈郎中看见周舟满眼期待的样子,不由想起自家的小孙孙,那小机灵鬼跟他讨糖也是这样的神情。 可以走动了,周舟惊喜地转头看郑大娘,见她点头,连忙谢过沈郎中。 付了诊金,送走沈郎中,郑家气氛轻松愉悦,周舟忍不住央求着郑大娘带他出去看看,郑大娘哪能不答应呢。 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的郑则却说先等等,自己走出屋外拿了双鞋子回来,他先前看见郑大娘给哥儿改衣服,于是就跟爹讨要了银子给哥儿买了双鞋,比着周舟的旧鞋尺寸买的。 这事当天晚上睡觉前郑老爹就跟自己婆娘说了,郑大娘是知道这件事的。 看着放到脚踏上的新鞋,周舟有点不知所措,挪到床沿的脚迟迟没有放下去,“我的旧鞋还能穿的......”吃药已经花钱了,自从来到郑家他一直在花钱,周舟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去看郑大娘。 郑大娘早在郑则拿鞋回来那会儿,和郑老爹悄声出去了。 郑则做事不磨叽,直接伸手抓住哥儿的脚,帮他穿上鞋子,还剩一只的时候舟舟才反应过来,连忙挣扎收回脚,让汉子帮穿鞋子,这也太亲密了,而且他不能收啊! 郑则抓着不放,眼睛黑沉沉地看着哥儿说;“你不穿我买的鞋,你还想穿谁买的?” 周舟被他语气吓住,趁着哥儿怔愣的空当,郑则帮他把另一只也穿上,还抚了抚鞋面。 他的夫郎,就合该穿他买的鞋。 “病好了,穿新鞋,去去病气,健健康康。” 周舟后知后觉得有点恼羞。 又立马安慰自己,本来就是要给他做夫郎的,鞋子收就收了。默念几次,心里好受多了。 周舟忍住羞意瞪了他一眼,脚趾头也不安分地在鞋子里扣动,尺寸是刚刚好的,也没有挤脚...周舟心里又羞又暖。 抬头瞧见哥儿脸颊和耳朵烧得红红的,还敢瞪人,郑则心情还挺美。 “还要不要出去?”见哥儿埋着头不理人,郑则又说:“娘正准备喂猪呢,你想不想看大肥猪?” 大肥猪的诱惑很大,哥儿便点点头。 郑则含笑领着人出屋子。 郑大娘在院子里煮猪食,带有麦麸皮的味道就是从锅里散发出来的。 舟舟因为刚才的事还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喊道:“大娘。” 郑家院子很大,前院堆放了草料,还有烧火的木柴,厨房连在一侧紧贴正屋的门廊,下雨天直接从屋檐走去厨房也不会被淋湿到。房子和围墙都是用青砖建成,地板铺的也是石砖,十分干净整洁。 “周舟要不要四处转转?不要出院子就行。” 周舟摇摇头,大着胆子凑过去抱住大娘胳膊,“我想帮大娘的忙。” 郑大娘没有拒绝,瞧哥儿的可怜样,如果不让他做点事估计今晚饭都吃不好,便指使舟舟去屋檐下拿装猪食的桶,周舟一听有活干,马上颠颠跑去拿。 “你慢点!几步路用不着跑。” 周舟还想要抬猪食,郑大娘阻止了,他只好做些不用力气的活,帮大娘递瓢,帮忙开门,虽然是小事,但是他很积极。 郑则看了一会儿哥儿,见他适应不错,扛了农具下地去了。 郑家虽然做杀猪生意,但是自己没养太多猪,平日里父子俩外出,家里就郑大娘,养三头已经是非常辛苦了。 周舟看着拱到食槽前吭哧吭哧吃猪食的猪,喃喃道:“好能吃啊。” “粥粥,来洗洗手,大娘带你熟悉熟悉家里的物品都放在哪里。” 郑家人都有一个特性,就是护短,平日里什么热闹都不爱凑,郑大娘连串门都甚少去,只与武、林两家亲近,其他时间围着家里转。但只要把人划到自家地盘后,就会接纳和护着对方。 周舟自从来到郑家,就没受到一点委屈,郑大娘也没想过给这个准儿夫郎下马威,她知道一家人和和气气才能过的越来越好,哥儿很好,郑家犯不着做那些伤感情的事。 周舟以后少不了要学着忙活家事,现在先熟悉熟悉,能帮把手也好。 哥儿听话地去洗了手,又乖乖来到她跟前,郑大娘满意地带他去厨房。 郑家厨房收拾得很干净,屋里亮堂,桌子、橱柜都很齐全,砌的是三口的灶台,两口大的一口小,看得出来中间那口比较常用,灶口熏得更黑一些,灶台中间烟囱的位置特意多砌了了个台面,上面放香炉和灶王爷的画像,平日做完饭,食物也可以放在其上保温,旁边挨着墙的位置放了柴火,收拾的很干净。 “来,大米面粉都在这,做饭就从里头拿。” 郑大娘打开橱柜给粥粥看,粥粥发现里头还有豆子,一个一个口袋放的很整齐,“糖和蜂蜜这些比较精贵,量也不多,怕遭了老鼠,给吊起来了。”郑大娘给个人指了指房顶。 果然看到从房梁上吊下来几根绑着铁钩的粗绳子,上面都挂了东西。 郑大娘领着粥粥来到一个小隔间,刚刚他还纳闷另一扇门通向哪里,原是还有隔间,开门往里一站,这里头竟然吊着一排排的腊肉猪头肉,郑大娘见周舟惊讶,笑着说:“咱们家最不缺的就是肉,郑则和他爹都好荤腥,过年多做了些,粥粥爱不爱吃腊肉?” 周舟点点头,“爱的,腊肉焖饭好吃呢。” 这个小隔间除了存放腊肉,还让堆放了了些干货,红枣香菇干、木耳干、梅菜干、笋干,还有一些周舟不认识的食材,整齐地收好口袋放在架子上,地上还放了好几袋花生。 郑大娘打开一个口袋,让粥粥掀起衣摆,一连抓了好几把花生放进去,笑着说,“吃吧。” 周舟不好意思就这样掰花生吃,只好小心地拢起衣摆抱着。 郑大娘又带着周舟去了厨房对面另一侧的屋子,“这里是咱家放杂物的,平时农具也放里头,你进来小心些。” 杂物间比较拥挤,木桶、竹篮箩筐簸箕,锄头、镰刀等等,还有郑则杀猪的刀也摆在里头,周舟仔细辨认里头放的东西,以后要帮大娘拿方便一些。 “这里也有个里间,”郑大娘打开门给他看,“咱们家也种有地,大米小麦够自家吃,爷俩干得都是力气活,不吃饱不行。”隔间的地面架高了一层木板,上面放的都是粮食,怕受潮了,因着怕走老鼠,里间没开窗,人待里头有点闷。 周舟看着郑大娘在里头挪米袋,想起来他在郑家的这段时间,吃食都是好的,从前家里餐餐是大米,郑家大米白面饼干馒头都吃,虽说没有锦州家里吃得这么精细,但隔三差五都有肉。 郑家对他是真的很好。 郑大娘见周舟没声音,回头一看见哥儿表情愣愣地拢着衣摆,里头鼓鼓装着花生,这么捧着倒是像个发福的小夫郎。 郑大娘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粥粥,想啥呢这么呆。” “想吃花生。”周舟回神下意识的说。 这下郑大娘是真的笑出声了,哎哟这孩子。 她去外间拿了个筲箕,让哥儿把怀里的花生的倒里头,让他想吃就自己掰。周舟红着脸点点头。 前院就看完了,格局便是大门对着正屋,厨房和杂货间在两侧,院里宽敞舒服。 郑大娘又带着他去了后院,后院没有围墙,只围上了篱笆,稍远的位置便是猪舍,和牛棚,另一侧整齐划了三垄菜地,种的是平日里比较常见的蔬菜,郑大娘让周舟去搬了两个小矮凳,俩人坐在后院走廊下剥花生。 “咱们后院没种什么菜,有韭菜大葱生姜,家里好吃辣,种了辣椒,现在还没挂果。都是调味的食材,做饭要用了来后院直接拿就行。” 周舟闻言看向菜地,一棵棵挺立的小树苗一样的就是辣椒了,他认得。 “那家里吃菜要买吗?”周舟见菜地笼统没多少能吃的菜,又道:“我家以前吃菜,都要去集市买,娘说要早早去,才能买到新鲜的,晚了就挑剩了,不划算。” “是这样没错,买啥都得赶早,咱们村里有卖豆腐的,每日早早就去大树下出摊,大娘去买也得赶早,晚了就只剩碎豆腐块了。” 郑大娘慈爱地看他,“家里不种菜吗?” “没种呢,城里没有地。” “那是啥都得买,咱家在河边也有菜地,收成不错,倒是省了买菜钱。当初你郑伯伯的爹来响水村,是外地人,当时连住的房屋都没有,更别说地了。” 周舟喜欢听大娘说家里的事,闻言便停下剥花生的动作,抬头看向郑大娘。 见哥儿愿意听,她便继续说,“咱们家做屠户啊,实打实算到了郑则接手,也才算第三代。还是半路出家的。” “郑家祖上也是种地的,早年老家闹饥荒,听郑则爷爷说村里人都四处找活路去了,舍不得田地屋子就得饿死。” “他爷没跟着亲戚走,带着全家人来了响水村,没田没地身上也没几个钱,好在老爷子是个有胆能干的,在响水村被当时的村长好心接济几日,缓过神后他掏了家底先是在村子里租了房屋,安置好妻儿后隔天就带了柴刀上山,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以打猎采集为生。” “爷爷能打到猎物吗?” 郑大娘往周舟手心塞了一把剥好的花生粒,示意他吃,“能,不然也不会有郑则他爹了,早先可能会辛苦些,都是苦过来的,不容易啊。” “老爷子打猎手艺磨练出来后,也晓得怎么处理猎物,就一边卖货一边在各个村子跑,给人杀猪赚点钱,到了郑老爹这一代才攒下点家业,在村里入了户买了地,又去了镇上租了摊子卖猪肉,这杀猪行当才做起来。” 嘴里的花生嚼起来甘甜甘甜的,很香,周舟听完很是钦佩,“郑爷爷真厉害!” “是呢,老了也是顶好的精神气,杀不动猪了也不闲着,护短得很,对家人很好,郑则小时候最爱跟他爷告状。” 可惜老人最后是病着去的。 郑大娘感叹,她是个命好的,当年郑永坤来家里求亲,幸好她点头了,这么多年过去,也证明了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俩人边聊边剥,中途郑大娘又让周舟自己去了厨房里间再拿点,说晚上炒花生吃,正好给爷俩下酒。 * 另一头,郑则到了地头,就拿起锄头下田,郑老爹则是绕着田走,双手抱胸走走停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隔壁也在除草翻的孙向财见他来回转了几圈还不见停,忍不住说:“郑屠户,你不下田干啥呢,在这转悠来转悠去。” 郑老爹想得入神,这会才注意到旁边有人,笑着朝郑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没见我儿子正干着呢,老子不能歇会儿?” “你可真行,都还没下地呢就歇上。” 说完锄头往地上一杵两手叠放在上面就开始聊天,“你听说没?村长说县太爷那边放出消息,今年春播要大家种点土豆,这玩意听都没听过,你说能种吗?” 郑屠户经常去镇上,消息应该比他们窝村里的灵通点,便想打听打听。 这事郑老爹听说过,县太爷在县衙门口贴了告示,衙役宣读时他还去听了。 说土豆这东西产量高,易种易活,适合旱地,衙役还说会把详细得种植方法告知到各村村长,再让村长通知村民,后续的种苗也会发放下来,官府出一半,老百姓出一半。 他觉得可行,但郑老爹也不敢托大,想了想说道:“我家田地少,水田还是要继续种稻谷,土豆倒是可以种到旱地里,到底是吃的,虽说是新鲜物,但产量高也能拿来当作口粮,和米面换着吃倒也不错。产量不好试种一点不碍事。” “再说了,咱还能违抗县太爷命令不成。” 最后一句倒是真的,老百姓心里再怎么打鼓也不敢和官家作对。 “怕啥,当年玉米不也这样种,后来大伙吃挺好。”郑老爹说道。 玉米也是县衙下令种植的,当年很多人担心,现在玉米已经是每家每户都会种的作物了。 孙向财家里人口多,虽不至于挨饿,但一年到头家里的米面也是省着吃,秋收的稻谷最后还是要卖出去的,如果这土豆产量高能吃还能卖钱,种上一两亩能让家里多点进项也挺好。 这么想着他脸上放松不少,于是便有闲心闲聊,“一亩旱地能试出来啥,你家不打算多买点田?将来郑则成家孩子多了难不成都去杀猪?” 郑老爹刚刚就在想这个问题,现在家里也只有两亩水田,两亩旱地,还有一块菜地,郑家的地都在这里了。 说实话有点少。 他年纪大了心里也觉得买田心里更安心,多少也理解了当时他爹的遗愿。不过他也就是琢磨琢磨,倒也没真下决心,回去还得和家人商量。 于是便含糊说了自家人少,忙不过来。 孙向财嘿嘿一笑,“前些日子我瞧见媒婆往你家去了,郑则这回能成了吧!这成亲生子了,过几年孙子长大了就能帮着料理了,怕啥。” 这屠户家的郑则说亲难,这事村里都知道,郑屠户有本事,村里人羡慕不来,就只好在郑则亲事上说笑,大伙没少当面讨论,往常郑屠户都是一脸郁闷地怼回去,没想郑屠户今天一反常态,笑眯眯地留了句:“可说不准。” 难道真的成了?孙向财疑惑。今晚回家问问婆娘。 第9章 外出收猪 春播一时半会儿忙不完,过两日就是清明了,过节猪肉生意好卖,郑家决定先做了这一趟生意再继续忙春播。 上次郑则打算卖了笋就绕去上河村把猪收了,后来带周舟回家又忙活几日,竟一直没去成。 郑家父子到了雷铁家,村民们也来看热闹。 “雷铁家指定能卖不少钱呢。” “那不得有一二两进账。” “真的假的,这么多,要不咱家也去抱一只养养?” 村民讲个不停,就被出来的雷大头打断了:“都堆在我家干嘛了?你们的地都翻了,秧苗都插了?有这闲心还不如去干活。” 说完分开人群,让郑屠户父子进家来。 大伙都“吁”地不满,“咋啦,就你雷大头家能养猪啊!“ 雷铁一脸不在意地摆摆手:“爱养不养的,你只看到我卖猪得钱,看不到我全家人起早贪黑打猪草伺候这几头猪,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儿!” 大伙儿一听也没反驳,雷家人整日忙活他们是看在眼里的。 雷铁又转头对郑老爹说:“你俩可算来了,我都想上你家亲自说去。” 郑老爹:“那你怎么不来。” “那不是你来得比较快嘛,哈哈哈。” 郑则把牛车上称重的工具拿下来,有一副结实的绳子,一根粗实适中的木杆,一把大秤。 这称猪的活一个人可干不来,一两百斤重的猪,需要三个以上的成年人分工合力才能成。 早年郑家父子去别处收猪,都是儿子负责看称,郑老爹和卖猪的人家一起用结实的木杆抬起猪。这是个吃力气的活,郑则成年后就没再让他爹扛了。 雷大头家的猪确实是肥,一伙人在猪栏外围观,三头身形大小不同的猪躺在地上,最大那头猪听见说话声,动了动猪头,见没什么事又躺回去,耳朵一扇一扇的。 “大的那头你们带走,次点的我再养养,小的过年我们自个儿吃。” 一头猪的肉就是一年的口粮,新年宰了吃上个把月的新鲜肉,剩下的全制成腌肉、腊肉慢慢吃。 养猪的农户一般舍不得整头猪都留着自个吃,但雷大头家人口多,他一共生了5个孩子,前头是一个哥儿,已经嫁了人,还有三个儿子,一个小女儿,大儿子准备接亲,又要多一人。 一整头猪他们家消耗得起。 猪圈气味不好闻,站了一会儿大伙儿也适应了,郑则几个人围上去,合力把那大肥猪绑起来,买之前还是要查看一番的。 郑老爹杀了一辈子猪,选猪准头错不了。 郑家是屠户,但不单单给人杀猪挣钱,还去镇上摆摊卖猪肉,那算是做生意了,做生意若不花点心思是赚不到什么钱的,郑老爹会选猪,却不太懂得经营。 幸得有个脑子好的儿子。 郑则脑子灵活,光是卖猪肉都有很多想法。 比如在镇上摆摊,平日里买猪肉的都是镇上的居民,这些人相对有钱嘴又挑,舍得买瘦肉、排骨、猪腿等部位的肉,所以选杀的猪要挑瘦的,不容易剩下; 遇上过年过节,农户人家再节省,这时候也是舍得花钱割肉吃,村民喜欢买肥肉,这些人家平日少见荤腥,肥肉可以煎猪油,价格也便宜一些,买了划算,这时候杀的猪肥点反而更好卖。 若是过节前告诉村里人他们家会杀猪,光在村里就能卖不少。 选猪郑老爹很有一套经验,想选肥肉多点,就看四肢细瘦,猪背上的肉按着软乎的猪;瘦肉多一点的猪则相反,四肢粗壮,屁股肥大,外形看着匀称,猪背上的肉按起来结实手感偏硬。照着这个选起来准没错。 此外还要再看看猪身上的皮肤是否干净、是否有伤口,猪是否有精神,千万别选到病猪了,吃坏了人那可是大事。 郑老爹上前按住猪查看,过了会说道:“这是瘦肉猪啊。” 雷大头见郑屠户对着郑则说了这么一句,两人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忙说:“这猪还瘦啊,你不是想压价格故意说的吧?” 郑老爹摆摆手,“没说你的猪不好。” 他又把猪前后左右都看了一遍,见猪身上皮肤粉白无伤痕,猪也很有活力,心里就有了决断,“称吧,看看多少斤。” 这会儿也没有其他猪了,猪肉还是要卖的,就这头吧。 雷大头家的三个儿子来帮忙,大家合力把大肥猪绑起来,随后郑老爹又拿出那根结实的木杆子,把猪从中间绳子穿过去架起来,郑老爹就从另外一头拿起秤杆,开始称起猪的重量。 这猪实在是重,抬猪的人都憋着一口气等郑老爹报数。 “嚯,这猪不轻,足足有一百八十二斤重!” 郑老爹在看称的时候,围观的村也凑到旁边看,确实是一百八十二斤。 不得了啊,雷大头这一头猪得赚多少钱! 郑老爹和雷大头走到一旁去议价,“这只猪我收十一文一斤,你卖不卖?” 一般收猪的价格在八九文到十三文钱之间,行情也是浮动的,郑家给的价格也算是正常价。 雷大头之前打听过,找到几家屠户给的价钱参差不齐,十一文十二文的,有一家给了十三文一斤,问题是高价收的屠户只愿意给一半钱,剩下一半要等猪肉卖出后才愿意付清。 哪有这样的事。 何况他们家雷大说亲急用钱啊! 雷大头想了想说:“实话讲,我家着急用钱,要是你一次付完钱我就卖。” 郑老爹收猪很多年了,雷大头去过响水村,也算知根知底,比他拉猪去镇上卖方便。 没啥好犹豫的,郑老爹拍拍手上的灰,“马上就能给你钱。” 郑家收猪都是一次付完,也不是他们家豪气,是父子俩都不愿意做啰嗦麻烦的生意,猪检查没问题,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绝不浪费时间扯皮。 雷大头很高兴,俩人当场就算好了钱,二两零二文钱,郑老爹想起郑大娘说的雷大家说亲,就问:“你家雷大要说亲了?“ “是啊,相看好了,就差上门提亲!”他们家孩子多,家底也不厚,老大二十了,今年才好不容易说了亲。 郑老爹点点头也笑了,“是好事。” 他随即想到自己儿子也好事将近,心情不错,就另外拿数出来二十八个铜板凑成二两三十文钱一起给雷大头:“多出来的算是我给你儿子贺礼钱,先说恭喜了。” 雷大头一愣,瞧着郑老爹表情是真心实意给的,就不推拒了:“多谢啊,那我不客气了啊,剩下大一点那头猪你们八月再来,我还卖给你老郑家!” 有了二两多钱入账,雷家一家都很高兴,不枉他们家这大半年来辛辛苦苦照料它们。 父子俩回到家后,先把猪抬去猪圈,健硕的肥猪发出不满的嚎叫,郑大娘和周舟都从屋里出来看。 好大一只猪! 周舟眼睛直接瞪大了,这猪看着好有劲,一直在挣扎,他忍不住凑近看,感慨道:“好大的猪啊!” 郑则饶有趣味地观察哥儿表情丰富的脸。 郑大娘上前帮忙,“这猪有一百六七十斤吧!” “一百八十斤!”郑老爹牛气地说。 郑大娘翻了个白眼,不懂他在得瑟什么。 “娘,还是拿推车过来吧。”这猪太重,两个人抬还是有点吃力,郑则担心郑老爹的腰受伤。 “拿什么推车,这不是有现成的杆子,我俩扛上就走了!” 郑大娘听儿子的,但也给郑老爹留了面子,劝道:“儿子心疼你呢,跑了一早上不累啊。”说着和周舟两人把推车推了出来。 “哼”,郑老爹见婆娘这么说倒也没坚持了。 父子二人合力把猪抬上推车,郑大娘周舟在一旁扶住,四人把猪运到猪圈松绑了。 周舟探头往猪圈里看大肥猪,一双猫眼瞪得溜圆,肥猪到了新环境,在新家四处走了几步找到食槽,埋头拱了两下见没找到吃的就往地上一躺,不动了。 郑大娘之前说郑则会杀猪,他还没见过杀猪的场面呢,从前他和娘亲去肉摊买肉,就只见过杀好的猪,肚子被破开,四肢敞着,红艳艳的肉,白惨惨的皮,看着怪可怕的。 郑则杀猪会害怕吗? 周舟想着便转头去看在院子收拾工具的汉子。 可能是察觉到目光,郑则敏锐地回看,眼神接触后哥儿明显慌张了,估计没想到他回头,郑则眼神立马软下来。 周舟欲盖弥彰地转头看向猪圈,肥猪哼哼唧唧的,躺得挺自在,一点也不为明天担心。 他等了一会儿,没忍住又转头看,没想到鼻尖直接撞到了温热的胸膛。 头顶传来汉子压低的嗓音,像在说什么秘密:“看什么?” 周舟缓缓愣愣地抬头,看到汉子低垂着眼睛看他,他脸一热,结巴起来:“就,就看肥猪呗。” 低沉的嗓音又响起来,这次好像带了一点笑意:“好看吗?” 哥儿这次不回答了,抿着嘴唇向上斜了他一眼,看得郑则心痒痒,还想逗他几句:“这么喜欢看肥猪,明天可不要哭。” “我才不哭,”周舟下意识反驳,说完才问:“我为什么要哭?” 郑则这次直接笑出了声:“杀猪小孩都哭。” 又逗人,周舟不高兴了,曲起胳膊肘顶了汉子一下,结果郑则身体愣是丁点没摇晃,哥儿秀气的眉头皱起来:“我不是小孩,哪里有这么大的小孩?” 小孩都这么说,这话郑则忍着笑没说出口,哄他:“是,是,你不是小孩,都能嫁人了。” 说完俩人都愣了一下,哥儿直接肉眼可见地从耳朵红到了脖子,脸蛋红润润的。 周舟不吭声了。 郑则没想到这句话威力这么大,他平日里也就是听到村里胖婶打趣五岁的胖妞,听多了就记住了,就顺嘴说了出来。 郑则也难免感到羞窘,动作都变得无措起来。 俩人关系本来就微妙,夫郎的事情,也就二老之前说过,俩人是从来没有单独讲过的。 嫁人这种私密害羞的事被这么说出来,周舟觉得自己人都要羞晕了,浑身发热,他抬手想推开身边的汉子跑掉。 郑则理智回归,连忙握住哥儿的肩头让他面向肥猪,乱七八糟地哄道:“看肥猪看肥猪,这么肥的猪肉肯定很香。” 周舟本来就有点脑子发热,被这么一揽也忘了要干嘛了,俩人就这么站着看猪。 进屋喝水歇息的郑老爹瞧见院里的工具还没收,刚要喊人,被郑大娘眼疾手快地捂住嘴。郑老爹瞪大眼睛无声询问婆娘这是干嘛,郑大娘神神秘秘地把人拉到一边,示意郑老爹往猪圈看。 不晓得前面发生了什么,粥粥嘟着嘴巴不是很高兴的样子,抬手把郑则放在肩膀上的手薅下来。 郑则的手顺从地让哥儿薅下,过了会儿自己又放上去。 粥粥不高兴地又拿开。 郑则再次放上去。 粥粥又拿开,力道大了点。 郑则再放上去,还轻轻在哥儿肩上拍了拍安抚,果然哥儿没再拿下来了。 哎呦! 郑大娘捂着嘴直乐,郑老爹在一旁咧着牙齿小声笑骂:“出息!猪圈味不大啊,不知道领人去外面走走!” 郑大娘想到着老伴年轻时领她去的地方,笑着的脸瞬间耷拉下来:“你也好不到哪去!还有脸说!”说完不解气地拍了一下老伴后背,进屋去了。 哪儿一样,比臭小子好多了!但郑老爹不敢说话,傻笑着也跟着进屋哄人去了。 傍晚郑则跟家里说一声就去了林家。 “秋叔!” 林秋在院子里摘豆角,闻声抬头瞧见郑则站在院子外,“郑则,进来呀。”说着起身拿了个板凳放旁边给他坐。 “来找石头和阿水了?他俩去田里还没回呢。” 郑则点点头,坐下后也顺手帮着摘豆角:“明早家里要杀猪,要他俩过去帮忙。” 林秋说会转告俩兄弟,又小声问他:“周舟醒来没?” 上次给嫂子送了糯米饭,就忙着春种,好几天过去也不知道那小哥儿醒了没有。 郑则听到他提起周舟,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说醒了,沈郎中来看了,后面注意养养就好了。 林秋心里一松,也为郑则高兴起来:“真好!” “留下和你阿贵叔吃晚饭吧,饭都闷上了。” “不了,娘也在家做饭了。”郑则放下手里的豆角又说:“等忙过这阵,我再来找石头阿水喝酒。林叔最近身体好点了吗?” “还那样,时好时坏,这会儿还在屋里睡着呢。” “那我改天再来看他。” 林秋点点头,闻言也不强留他吃饭。 回家路上碰到了其他村民,郑则打招呼闲聊了几句,郑家收了猪回来,村里人是知道的。 “则小子,你家明天杀不杀猪?” “杀的,各位叔伯婶子邻里相互传告一下,明日想买肉早点过来,我和爹在村里卖完要趁早去镇上出摊。” “行,我们给你传话。” 郑则谢过后就快步回家了。 第10章 郑则杀猪 清晨,天还没亮,郑家院子传出声响。 周舟醒后赶紧起身,屋里还很黑,模模糊糊摸索着穿好衣服,简单束了头发就往厨房去。 今早家里要杀猪,周舟没亲眼见过杀猪咧,心里好奇得很。 郑家爷俩往猪圈里钻,一人拦一人堵,猪在圈里窜来窜去,凄厉嚎叫,一大早就吵吵闹闹,村里人一听这动静,就知道郑屠户家开始杀猪了。 郑大娘过来看到这场面就乐了:“雷大头家的这头猪还挺倔啊!” 看了一会儿回厨房做早饭,周舟已经洗漱好等她了。 “大娘,咱们一会儿要在院里杀猪吗?” 他接过郑大娘擀好的面皮,手上快速地包馅捏褶,今天包的是韭菜鸡蛋馅的,鸡蛋炒得很香。 周舟捏皮包馅的动作顺畅,两只手的指头开开合合,一个包子就完成了,郑大娘特意停下来看他包了几个。 哥儿刚接触家事,郑大娘做好了一件一件活计慢慢教的准备,没想到厨房里的事他竟然做得挺好。 就说这面食,揉面手劲是小了点儿,但包起包子来那叫一个顺溜利索,当时郑大娘就惊喜得叫爷父子俩来围观,弄得周舟都不好意思了。 “是在院子里杀。” 郑大娘重新擀皮,一边逗他,“好奇啊?一会儿杀猪血血溅得到处都是,你可别吓到了。” 周舟是有点怕,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那我就躲在大娘身后,我不看。” 郑大娘笑他胆子小,村里小娃娃都比他大胆。周舟也不反驳,笑眯眯地挨在大娘身边帮忙,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忙,速度快了许多。 林磊林淼也出门了,离开前林秋叮嘱兄弟俩,郑则家里如今多了个哥儿,一会儿见着人可别老盯着看,也不要乱搭话,只管杀猪干活就好。 两人认真记下。 他们知道前段时间小爹去郑则家里帮忙,就是去照顾这个哥儿,现今又提起,心里不免有些好奇。 两人到的时候,郑则正从柴房扛出杀猪的躺板,几人打过招呼,林磊又照例往厨房喊了一声郑大娘。 “哦呦,大娘听着啦,没吃早饭嗓子还这么响亮的就你三石小子一个了!”郑大娘探出厨房窗口说道。 周舟在灶前看火,听到对话无声地笑了笑,大娘嗓门才是最大的咧。 “走,咱们出去打个招呼。” 周舟点点头直起身来,先前大娘说了,秋叔家的两个儿子要来家里帮忙,免不了要打照面。 林磊林淼虽说心有准备,真正见到周舟还是齐愣住了。 怪不得小爹让他们不要盯着人家看,响水村见不到长这样的哥儿,脸颊上润白的肤色像是常年待在屋里养出来的。 林淼先回过神来,拉了拉他哥的衣袖,林磊会意立马错开视线,看向郑大娘:“大娘做啥吃呢这么香!” 郑大娘笑他:“大馒头大包子呗,回回吃你也不见腻烦,”又把手抚在周舟后背上介绍:“这是周舟,以后就在咱家住下了,粥粥,这是你秋叔家的林磊林淼,幸好有他俩帮忙,不然咱家的猪可杀的不轻松。” 周舟应声喊了人,三人简单招呼,就算认识了。 “得,你们忙你们的。” 周舟回身,发现郑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跟一堵肉墙似的,也不出声。 郑则盯着人,垂手拉了一下哥儿的指尖又马上放开,“一会儿猪会叫得大声,别惊着了,害怕就跑回屋里待着,不要看。” 周舟故意踢了踢对方的鞋子,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做的样子:“我才不怕,我和大娘待一起。”说完也回厨房了。 不小心看到两人说话的林淼下意识别过头,莫名就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左看看右看看,就见他哥对着猪比划,不知道和郑阿伯在说什么。 做好早饭,郑大娘又锅里添水,还让周舟加柴烧滚。 “大娘,我们烧水是干嘛了?”饭不是做好了吗? “一会儿烫猪毛用。” 屋外几人合力把猪按在板子上绑好,猪还在大声嚎叫,也没人理它。郑老爹查看了绑猪的绳子,结结实实,刀也磨好了,林淼进厨房问郑大娘拿了接猪血的盆放在猪头底下,一切准备就绪。 如今杀猪都由郑则来干,郑老爹只在一旁打下手,偶尔提点几句,郑则从小跟着他,看得多了自然会做,上手倒很快。 杀猪也有说法,讲究一刀毙命,必须快狠准,不可犹犹豫豫一刀不成又来回捅,猪死得不痛快,怨气会影响家宅子女福气。凡是杀生,多少沾点鬼神说法,谁也说不准,大家都不敢犯忌讳。 听到屋外的猪吭哧吭哧叫的时候,周舟没忍住,好奇地从厨房窗口看去,只见四人分别站在猪周围,郑则握着一把长长的尖刀皱眉不语,看起来有些凶。 或许是感应到视线,郑则抬眼看去,见到是哥儿,眉头马上松开,对他无声做口型:“不要看。” 周舟想看,心里也有点打鼓,郑大娘走过来把窗户关上,“杀猪有什么好看了,来帮大娘搬咸菜罐。今天得把罐子都清理出来。”拉着哥儿离开了窗边,去了后院。 前两天和哥儿聊天,听他说起家乡的酸菜肉丝,想着家里酸菜冬日里吃完了,打算重新腌上。 见厨房窗户关上,郑则才回过头。 几个人动了动,郑则拿着尖刀站在猪头前面,林磊林淼在一旁按住猪身,郑老爹则是站在猪屁股位置抓住猪脚,这头倒霉大肥猪可能是知道自己死期到了,不停地挣扎哼叫,郑则等大家都抓稳了,拿起尖刀,狠力往喉咙一刺,尖刀旋转,猪四肢抽搐长声尖叫,猪血喷涌而出,四人见状更加用力按住猪身,让猪血全流到大盆里了,直到猪完全没动静之后几人放松手劲。 猪叫声果然很大,周舟在后院听得心里发紧,身体都紧绷起来,郑大娘抚了抚他的后背,猪叫了一阵才消声,空气里也逐渐传来血腥味。 郑家杀了这么多年的猪,郑大娘还是对猪临死时的尖叫声感到心惊,哥儿没见过,怕他被吓了去。 这会儿还不能到前院去,今日是要杀两头猪的,清明节猪肉好销。 等第二头猪的叫声停了,周舟才松一口气。 娘俩把咸菜罐都搬到前院,饶是有心理准备,周舟还是被这血腥的杀猪场面惊到了。 院子里的大白猪断了气,喉间有血迹,躺板下的木盆装满了猪血,郑则的衣服有晕成深色的点点,地上也有撒出来的猪血。 林磊熟门熟路,自个儿进了厨房把烧好的热水提出来,准备烫猪脱毛了。 周舟白生生一张小脸,站在这污糟糟的地上,要不是一身农家打扮,还以为是哪家公子走错了家门。 兄弟俩谨听小爹叮嘱,埋头干活。 猪脱毛冲洗后,还要开膛破肚清理内脏,猪肠子的臭味难闻,郑大娘又忍不住提出在旁边重新划开一块地用来杀猪,郑大爹怕她生气,连连应道:“记着了记着了,忙过这阵我就去找村长。” 郑大娘骂他,“你上次也这么说!” 大家站在院里都笑了。 真的臭,血腥气还很浓,周舟见到整头猪被清洗干净后分成两半,两只肥硕的猪后腿各摆一边,猪肉看起来很可观,周舟新奇劲过了后就进厨房找郑大娘说话了。 俩人聊着,院里郑老爹的说话声传来:“不吃早饭哪里成?家里有什么急事了非得这会儿回去。” 往常兄弟俩过来帮忙杀猪都会吃过早饭再回去,都是惯例了。 郑老爹一个汉子,心眼实却心思粗。 林磊林淼执意不肯吃早饭,收下郑老爹的杀猪钱和两块猪肉就要离开。 其实这也是林秋交代的,林磊虽然知道哥儿汉子有别,但他纳闷,周舟不是已经定给郑则做夫郎了吗? 虽然想不通,林秋的话两兄弟都是听的,不仅听还严格执行,说走就要走。 郑大娘知道这可能是秋哥儿的意思,心下感激,她走到厨房窗口喊道:“石头阿水你俩等等。”接着快速捡了烫手的热食,拿过干净的蒸笼布满满当当兜好。 “拿回家和秋哥儿成贵一起吃。” 林磊没有推拒,道谢接过就赶紧走了。 猪收拾好了天刚亮堂,看人也清楚多了。郑家父子去搬了案板在门口架好,杀完猪是先要在村里卖的。 杀猪动静大,加上昨天郑则提过,村民们陆续来到摊子前挑选,粥粥听到屋外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多,都是一大早来买肉的村民,郑大娘没打算让粥粥露面,俩人去了后院忙。 祭拜祖宗总得有荤腥,不过响水村村民就这么多,卖得再好也销不完整头猪,剩下的还是要去镇上卖。 看卖的差不多了郑老爹就收东西准备去镇上。 “爹,再等等。”郑则说。 “啊?咋了。” “三婆婆还没来。” 郑老爹这才想起来,往年清明节,三婆都是要来买肉的。 这三婆婆也是个命苦的,年轻时死了大儿子,中年死了丈夫,老年又死了小儿子,剩下一个病怏怏的儿媳妇和一个八岁的小孙子。 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干不了农活,就托了林氏族老帮忙把田地租了出去,每年收五成租子,平日儿媳妇再做点针线活挣钱,勉强度日,家里很穷。 郑老爹停下手,重新坐回凳子上。 “来了。”郑则眼神好,很快就瞧见三婆婆身影。 郑老爹顺着儿子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太太慢慢向他们这边走来。 等老太太走到可以打招呼的距离,郑老爹站起来笑道:“三婆,今天怎么这么晚,我都准备收摊了!”三婆婆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郑大爹全靠喊。 “啊,大坤啊,我来买点肉!” “还是猪耳朵吗?” “哎,一个猪耳朵,他爹和孩子们都喜欢。”林家父子几个都好猪耳朵,尤其孩子爹喜欢下酒吃,每年清明祭拜都是要摆上的。 郑老爹快刀切好,又切了一页猪肝给穿在稻子杆上:“三婆,你每年都来我这里照顾生意,十文钱猪耳朵猪肝都卖给你了。” 三婆婆哪里不知道大坤是想照顾她老太婆,连忙摆手:“使不得,我就要猪耳朵,猪肝你留着卖钱。” 不论郑老爹怎么说三婆都不愿意多拿,还是郑则在旁边说了一句猪肝熬粥补身子,给小树吃能补气血,三婆婆犹豫半晌叹了口气还是收下了。 她家孙子小树从小就跟他娘一样身子弱,大夫说是娘胎里带的,明明是个小子,如今八岁了还没同龄哥儿高,想到孙子三婆心里就怜惜。 三婆婆付过钱,跟郑家父子连声道谢就走了。 看着人走远,郑老爹拍拍儿子后背,俩人就把摊子收了。 出发去镇上前,郑则去找了哥儿。 周舟也没干嘛,就在后院剥花生呢,见郑则走过来,他下意识坐正。 汉子蹲到他面前,刚杀完猪身上是有点血腥味的,让周舟往后仰了一下,皱皱鼻子说:“臭。” 郑则故意往前凑了一下熏他,见哥儿一脸嫌弃样,也低头闻闻衣领:“真的很臭吗?” 见他这样周舟反倒有点过意不去,汉子一大早就起来干活挣钱,自己还没挣过一个铜板呢,惭愧了:“也没有啦,就一点点。” 郑则也不纠结,杀猪有味避免不了的。 “我去镇上,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本来是随意一说,但越想越可行,带哥儿去镇上逛逛,再买点他喜欢的东西,让人高兴高兴。 “哥带你去吃好吃的,咸口芝麻胡饼,糯米团子,糖葫芦,你会算数,还能在一旁帮我数钱。” 听汉子的一番鼓动,周舟有些心动,但想到自己与他还没有成亲,实在不好出去抛头露面,别人问起要怎么说?想到这里哥儿有些怨念地瞪了大高个一眼。 郑则:? 我说错了什么了。 周舟又想到镇上的赖大赖三,心里突地跳了一下心里不安,不知道那天他逃跑后这俩人还有没有再找他。 “郑则。” 还没听到哥儿这么严肃地喊过自己,郑则摆正身体:“嗯,怎么。” “镇上有抓我的人伢子,叫赖大赖三,还有个婆子不晓得叫什么,上次我在城西逃跑之后,不知道他们还找不找我。我害怕去镇上遇到他们......” 原是怕这事。 “我去镇上打听打听,你别怕,他们拐人,告到县太爷那是要被治罪的。” 周舟稍稍放心了些。 但还是拒绝了郑则一起去镇上的邀请。 第11章 镇上猪肉摊 响水村离平良镇不算远,不然郑家也不会在镇上租摊子。 周边散落的村庄也都是来这里采买物品,城里居住的人口多,店铺齐全,平日也热闹。 郑则的肉摊位于城东,记名在县衙的街道摆摊册子上,摊位是租的,不怕被人占用,也不怕被衙役赶人,一个月四百个铜钱租子,月初市监来收租。 郑则也不是日日都在,他们家杀猪的时候才来开摊。 这个摊子早年租下,也换过位置,不变的是一直在这条街做生意。 郑老爹人实诚,称肉从不缺斤短两,面相看着凶了点,性格健谈豁然,和客人很是能聊,这么多年下来郑家肉摊也积累了点名声,逢年过节附近的居民都会来割点肉。 二来,自郑则接手肉摊生意后,因为样貌好做事利落,吸引了很多相看的人家来光顾,甚至有些住在城南的哥儿姐儿为了能和他说上两句话,还特意跑来城东买肉。 这一来二去的,生意还算是不错的。 要说客人奔着郑则来这事谁最高兴,那必须是郑老爹,有钱赚谁还不高兴了? 郑老爹以往还想着,如果郑则能相看上谁那更是好事,那话咋说,两全其美,一举两得,哎。 不过,如今家里已有了周舟,再来人打探亲事,那就得说清楚了。 郑则赶牛车到肉摊,郑老爹先去买明日祭拜的物品,昨日给忘了。 正好旁边羊肉摊老板正在出摊,三人打过招呼。 “则小子,今天出摊啊?你一会儿帮我留块五花肉,明天祭拜用。” 郑则应下了,接着弯腰一口气把整头猪扛起丢到案上。 羊肉摊老板也是干体力的,在一旁看得啧啧称赞,这估摸着也有个百来斤吧,这小子真有劲啊。 明天便是清明节,大多数人家都会提前来割点肉,怕晚了挑不着好的,肉摊今日生意尤其好。 “郑则,昨日怎的没开摊啊?” “这是早上刚杀的猪吗?” “割块一斤五花肉,这两天可馋油水了。” “郑老爹咋没来,我还想找他唠两句呢。” “几日不见,则小子还是那么俊!” “猪下水还有吗,便宜点呗,我就好这口。” 日头越来越高,街道上也逐渐热闹起来,肉摊前人越来越多,郑则虽话少,但人礼貌,客人们的问题都一一回答了,见到熟人还会主动说两句,彼此认识的客人买完肉也会在一旁聊。 正忙着,一个穿着花哨的细条身影闪过,灵活地挤开其他人,直直地凑到肉摊前,“呦!郑则在呢!” 客人们看清来人,也揶揄到,“孙媒婆,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看你今天穿得这么喜庆,有啥好事发生了?” 孙媒婆倒是很得意今天的装扮,还伸手扶了扶头上的发簪,“这好事嘛......没有!” 真没什么事,媒婆也不是天天有媒说,她就是来买猪肉的。 再说郑则小子长得俊啊,猪肉找谁买不是买,她就爱看俊的。 “孙媒婆,你这是要给谁家说亲呢!” “都说了没有,朱老三看你闲的,问问问,怎么,你家儿子也要相看?” 大伙一听全笑开了,这朱老三的儿子才五岁,整天提着裤腰带跑来跑去玩泥巴,离提亲还久着呢! “瞧你这话说得,还不兴人打听了。” 孙媒婆可不理他,“那也得选个好日子不是,明儿就是清明了,谁找我说亲啊,瞧给你们闲得,都挤在这让不让人买肉了”,她话头一停,又转向郑则,笑眯眯地:“郑家小子你说是吧!” 郑则笑着点头,客人讲话他一般不插嘴,神情很平和地给客人收拾肉,这些琐碎的小事每天都能在他肉摊前出现,偶尔听听还挺有意思。 郑则:“您买点什么?前腿后腿肉,肋骨都有。” “这生意这样好啊,你手上的猪蹄有人买了吗?”挂着的和案上摆的肉都卖不多了。 “孙姐姐哎,不巧,不巧啊,猪蹄两个都给我定下来了,你来晚了!” 买猪蹄的正是醉香楼的伙计,他这个人手脚勤快嘴皮子利索,在醉香楼做事做得很好,就是有个馋嘴的毛病,赚来的工钱都买吃的了,他娘亲看他存不下一个钱,就怕媳妇娶不到,没少追着他骂,这事周边街道上的人都知道。 “得了吧,你还是把这钱省了到时找我帮提亲,猪蹄就别吃了!”孙媒婆讲完客人们又是一阵笑,那伙计哎呀哎呀忙说不行。 孙媒婆也不恼,改挑了块梅花肉,临走时又多瞧了几眼郑则,见他利落地给人切肉找钱,心里连叹可惜,自己是挣不到他的做媒钱了。 正午后来卖肉的人渐渐少起来,摊主们开始吃午饭,有些人带了自家的吃食,有些则是跑去食摊上买。 郑则没带午饭,洗了手之后留郑老爹一人看摊子,自己去买了两个烤得酥脆的胡饼,又去买了两大碗打卤面拿回摊子吃。 郑老爹呼哧呼哧吸了口面,觉得嘴里吃着没劲儿又咬了口胡饼吃,“面没你娘做的好吃,胡饼还成,收摊买个给你娘尝尝。” 说完想起家里多了哥儿,补充道:给粥粥也买个。” 郑则点点头。 胡饼汤面吃完,二人还有点意犹未尽,觉得差点意思,郑则又拿出周舟早上给装的包子,父子俩分食了。 下午市监来摊子上收租子,大伙都赶紧拿出钱来,对人那叫一个热情。 这些摊主是万万不敢赖官家账的。 到了他们猪肉摊,郑则像往常一样拿出串好的四百钱递出去,语气也自然地搭话,“张兄,前段时间见是另一位市监来收租,还以为你调去其他城区了。” 张市监轮着来郑则这收过几次租,他们家交租不拖拉,交谈也不套近乎,偶尔交谈两句,一来二去也还算熟悉。 “还不是给推广土豆给忙的,县衙贴的公告你也看了吧,衙役要去乡下送豆种,人手不够我们就去顶上了。” “记得你家是响水村的,衙役去到你们村了吗?” 郑则摇摇头:“还没见人,估计还没轮到我们村。” 张市监拍拍他的肩膀,低声说:“土豆可以种,隔壁县去年种了,收成不错的,你们种多种少看自己需求。” 俩人又说了一会儿,郑则招呼他选块肉拿去明天祭祖,张市监说不用了,说家里婆娘都操持好了,又继续收租去了。 * 第二天清明,郑大娘打点好祭拜物品,又叮嘱了哥儿看好家里的牛,三人才上山去。 周舟在家学着做家事。 上午他在院里剥花生,听见院门响还奇怪,小心翼翼走到门边听动静,开门却发现是村里的几个小孩儿,四五岁的样子,个个玩耍跑出一脑门的汗。 周舟见不是村里的大人便也放松下来。 “你们找谁呀?”周舟弯腰撑着膝盖问话,声音放得轻轻的。 小孩儿是大着胆子来敲郑屠户家的门,闹着玩的,见门开也吓一跳,要不是有人说郑屠户不在家,平时路过家门口都跑得快快的呢。 因着从未见过周舟,几个孩子都看人看得新奇,愣愣呆呆地不懂答话。 个头最小的一个萝卜头盯着周舟看了一会儿,突然直接扑上去抱住了周舟的腿,笑呵呵的,口齿不清地说道:“好看,好看。” 周舟被他逗笑了,心想这些孩子应该是在附近玩,无聊才来敲的门,他进院子抓了两把花生米,每个孩子手心里都分了一些,哄道:“去玩吧。” 娃娃们拿了花生都害羞起来,却没有马上跑开,一个个都在悄咪咪地偷看周舟,穿花棉袄的胖乎丫头看起来年龄大些,她两只肉手小心包着花生,脆生生地问:“漂亮哥哥,你是郑则叔叔的夫郎吗?” 周舟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脸颊一下红了,想到那个高大的汉子,他忍着羞意点了点头,承认了,又实在是不好意思,说:“你们玩去吧。”便把门关起来了。 回到院里坐下,周舟脸颊仍旧热热红红的。 忙完去到外头牛棚喂草,忽见两位女子径直向他走来。 这段时间在家,也经常有村民来郑家说事情,常常是郑大娘去招呼,周舟则在屋里,不曾独自见客。 如今又见有人来,不晓得找谁。 俩人走近了也不出声,粉袄子那位反倒是把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周舟被她的目光看得很不舒服,忍着不适问:“你找谁?” “郑则呢?” 穿粉色夹袄的姑娘抬着下巴看人,一上来就指名道姓,周舟不知道这姑娘要干什么,但觉出对方不怀好意。 他不笨,也打量起那姑娘,寻常家姑娘不会这么直白地提一个男子,可能是郑家的亲戚。 另一姑娘低着头,却是一直没说话。 郑家也算外来户,郑大娘娘家远呢,那这人估计是二房那边的人了。 郑大娘没少和周舟讲二房的事,周舟也跟着恼火,对他们印象极差,他圆脸绷着:“郑则去祭祖了,不在。” 说完弯腰把草料丢进牛栏,不再看人。 林立琴先前听到村里妇人讲八卦提到郑则,有心听了一会儿,得知郑则家里有哥儿时她还不信。 今日倒是见着了。 她堂姐是要嫁给郑则的,郑林俩家要绑在一起才能越过越好,怎能让别人捷足先登。 林立琴想到在书院上学的哥哥每月花费,又想到家里生意越来越差的酱油坊,以及自己还没影的嫁妆,又看到郑家建得气派的青砖房,心里按耐不住:“你们没成亲吧,一个哥儿在别人家住着,这不是不明不白么。” 周舟:“关你什么事?” 一个女子如此直白打听其他男子的婚事,没教养。 林立琴也没什么好脾气:“郑则和我家堂姐早有约定,难道你想破坏他们?” 果然人心一坏就面目可憎,周舟本来还觉得这姑娘挺好看的,现下凶相毕露。 他们此前甚至没有见过面,这人却能对自己释放如此大的恶意。 周舟抿嘴生气,不愿意再和这样的人说话,喂完牛就想回屋。 “你不是这儿的人吧,我劝你从哪来回哪里去,不要妄想抢了巧巧姐的位置!” 她的话音刚落,郑则就从另一头走过来,本来略带凶相的脸此时更是阴沉不悦,“你想让我夫郎回哪里去?” 林立琴吓了一跳,转头见是郑则马上收敛了语气,换上委屈的表情说:“郑则哥,你回来了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听说你家来了个哥儿,过来看看。” “你这叫来看看?” 林立琴见不服气反驳道:“本来就是!大哥,你和巧巧姐不是有感情吗?现在对着我发什么脾气。” 一直没说话的林巧巧很是心虚,整个人缩着身子,扯了扯林立琴。 不过对方没领会到她的意思,还在喋喋不休。 周舟越听越烦,刚想转身回院,却被郑则一把抓住手腕,“没什么听不得的,就在这里待着。” 周舟还生气呢,不想看郑则的脸,本来就没他什么事,干嘛要他留下。 可这人力气大得很,他做不到在外人面前闹脾气,就顺着力道停住了。 郑则看向林巧巧:“当年在后山陷阱里救你,相信换作其他村民看到都会这么做,更何况当时李猎户也在,我不知道你对别人说了什么,我与你从未有过私交,更无承诺,还请你自重!” 郑则以前不在意,不想多说,本就没有的事专门去澄清反而有嫌疑。 现在有了周舟就不一样了。 郑则又看向林立琴:“我不是你哥,别乱叫,再敢带人来我家搅和,我直接上书院找林立文。” 被人当着面说请自重,林巧巧羞得无地自容,拉着林立琴就想走。 林立琴还想再嚷嚷,被郑则沉沉的脸色吓住了,闭紧嘴巴也跟着走了。 俩人走后,周舟才说,“放开我。” 见人没有松开,气得声音都带上哭腔:“你抓疼我了!” 郑则忙抓起哥儿手腕看,本来白皙的皮肤此时多了一圈红痕,晚上可能会发紫,他心疼道:“怎么不说一声?” 周舟抿紧嘴巴没有回答,心里却委屈:都是你,到处招人是你,被骂的人却是我,被抓疼的人还是我,这叫什么事啊。 郑则见哥儿眼睛红红的,心里也慌了起来,今早拜完山,爹娘还想去山里找点山货,他担心哥儿一个人在家,赶着先回来。 没想到这会儿功夫就有人上门找事。 郑则拿了药酒给哥儿擦手腕,见人态度有点松软了才轻声说道:“刚才那女子是村里林业家女儿,没什么交集,先前林春柳来说媒,娘也拒绝了。” 周舟低着头没有接话。 “我没有与任何人纠缠不清。” 委屈又涌上心头,周舟有点难受地顶嘴:“和我说干嘛啊......” 郑则放下搽药的巾子,直视周舟:“我不和你说,我和谁说?” 周舟被他严肃的语气说得心虚,抬头看他,见汉子神色认真,本来惴惴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郑则见他不说话,继续搽药,慢悠悠地说:“早上不是才承认是我夫郎吗,怎么对着她们不懂骂回去?” 他怎么知道! 周舟惊讶地望向汉子,对上郑则含笑的双眼,他一下子羞得浑身都发热了。 郑则见好就收,主动承认:“胖妞和我说的,见到我特意跑来说我夫郎很好看。” 原来那胖丫头就是胖妞,他别别扭扭地晃了一下对方握着的手腕,“那,那个人怎么还来找你。” 听见哥儿有回应,郑则神色才稍稍放松,他也没想到林家会如此难缠,让哥儿莫名受委屈,心里一阵愧疚。 郑则握住对方的手承诺:“以后不会再来找了,我努力保住我的清白。” 周舟被他的说法逗笑了,抬眼瞪了一下汉子,面上终于带了笑意,软软地放松身体,任郑则帮他擦药酒。 第12章 大骨炖萝卜 因着春播,镇上的肉摊没开摊。 郑家父子二人忙着种田,他们家和林成贵家合一起育苗,这几日家里的牛也很忙,等忙完这一阵,才能杀猪开摊。 身体好起来后,周舟如愿沾水洗了头和澡,一身清清爽爽,还换上新衣裳,虽然颜色素了点,可周舟很高兴,郑大娘给他做的呢。 郑大娘进屋,想看看周舟的衣裳还需不需要改,就见哥儿穿着新衣一脸欣喜地转圈,左看看右看看地欣赏。 到底年纪还小,换个新衣服就这样高兴。 衣裳宽松了些,郑大娘看着就挺好,现在看着空,是因为哥儿瘦,等身上的肉养起来就好了。 “粥粥真好看。”郑大娘笑着夸赞。 周舟还陷在被郑大娘看到他转圈的窘迫里,脸红红地很不好意思,这会儿听了一句夸又开心了,嘴甜道:“是大娘手巧,衣服做得好看!” 逗得郑大娘爽朗大笑。 自从能帮家里做事后,周舟黏郑大娘黏得很紧,大娘去哪他就去哪,大娘煮饭他就在灶口看火,大娘盛菜他递碗,大娘喂猪他就提猪食的桶,大娘做针线活他就在一旁帮忙扯线。 郑大娘也嫌他太忙乎,打发他自己歇会儿。 周舟这小跟屁虫样看得郑老爹一脸新奇,他原以为小哥儿看着白白净净,身子又瘦弱,干不了什么活,没想到还挺勤快。 夜里躺床上就把这话跟婆娘说了。 郑大娘笑着往郑老爹胳膊上拍了一下,过了会儿又感叹,粥粥确实身子弱了些,但人不娇气,嘴甜听话,帮不上忙也要在旁边陪着学,不是闹妖的性子。 “你看家里似乎没什么变化,可他做的活一点也不少,平日我做家事也是零零碎碎的,麻烦又费时,现在多了个人陪着一起忙活,还能听我说说话,我就觉得很好。” 郑老爹想起这段时间家里确实热闹了些,也跟着点点头,安慰老妻道:“你也辛苦了。” 反倒是郑则就没那么好受了,这些天来他都没能跟哥儿说上几句话。 哥儿穿着新衣裳,走出屋里时脸上的笑容还没消散,白软软的脸,笑得面颊鼓鼓的,脸上的小窝都笑出来了,郑则瞧见了手痒痒,想捏。 他走向前堵住了人,“娘给做的衣裳?” 周舟笑容不减,高兴地点点头。 郑则不出声了。 虽说已相处一段日子,但周舟单独面对郑则还是有点忐忑,见对方沉默下意识就想去找大娘。 郑则又堵住他,知道他胆小,还是忍不住逗一逗,“我的没有吗?” “啊?”周舟茫然地看向高大的汉子,没有什么? “新衣裳。” 说完还低头用脚碰了碰哥儿的鞋尖:“我还给你买了鞋子。” 周舟低头看鞋,突然觉得鞋子好烫脚,脚趾无意识地扣了扣,脸一下子就红起来了,“我,我......” “你会不会做?” 周舟想说不会,开口时却突然结巴起来了:“我,我我,我去找大娘了!“ 说完推开小山一样的汉子,一溜烟跑掉了。 胆小鬼。 郑则站在原地摸了摸胸膛,被碰到的温热触感还在,热到心里去了。 * 郑大娘想带周舟去河边的菜地看看,清理清理菜园,把长好的菜都收了,吃的吃,喂猪的喂猪,免得烂在地里。 家里汉子干活辛苦,吃得也多,郑大娘在吃食上准备得很用心。 菜收了,到时也给林秋家送去一些。 响水村背靠山,又临河,春转夏时期的河水高涨,听着声响就觉着心惊,这个季节家家户户都把孩子看的很严,天再热也不能让孩子去河边玩,落了水,村民水性再好也没办法和湍急的水流抢孩子。 靠山靠水的好处就是村民农闲可以上山找野货,下河捞鱼,所以响水村的村民日子过的还算宽松,不至于吃不上饭。 本来河边的地应该是最好的,但因为地势原因,雨水多保不准就要淹田,庄稼人不敢拿粮食赌,退而求其次种菜了。 周舟第一次出门,有点紧张,怕人议论他,但大娘问他愿不愿意出去的时候,他还是点了头的, 郑大娘锁好大门后朝哥儿动了动胳膊,“来,挽上,咱娘俩一起走。” 他听话地去挽大娘的胳膊,露出一个笑来,心里一下就安定了。 路上遇到李元家媳妇儿芸娘。李家也是外来户,村里就没几户是姓李的,所以对郑家还算友好,她人挺热心,就是爱说小话,平时就没少明里暗里打听郑则说亲的事。 芸娘,就是当初河边的圆脸妇人,提着篮子瞥见郑家婶子的身影从一头走来,便扬起笑容准备打招呼,还没出声呢就瞧见另外一道清瘦身影从树影里一同走出,芸娘便忘了出声。 还是郑大娘先喊了她:“芸娘这是要去哪儿呢?” “啊,哦,我正准备去给虎子他爹送水呢......”说完也回神了,忙搭上一句:“你这是去哪?” “去菜地一趟,摘点新鲜蔬菜。” 两句话的功夫,两人已经已经走到前头去了,芸娘也没好意思再追问身边的哥儿是谁。 看那人清瘦,脸倒是白软讨喜得紧,是娘家来探亲的小辈吗? 前些日子潘媒婆来了郑家,难不成这是说亲的夫郎?芸娘马上又否定了,那次不是听说没成吗。 刚刚看俩人神态也亲近,估计就是探亲的亲戚了。 芸娘有些兴奋,她快步走向田地的方向,送完饭她要去交好的人家打探打探郑家是什么情况。 河边种菜的人家都会在菜地那围上半人高或者一人高的篱笆,不仅可以区分区域,还能拦住动物来糟蹋菜苗。 郑家菜地方方正正,被隔成了细长的好几块,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菜地大多都种上了需要搭支架蔬菜,有黄瓜,豆角,丝瓜,苦瓜,还有萝卜,茄子,油菜等,豌豆长的尤其好,已经长到腰高,紧密茂盛地把搭架枝条的间隙填满了,豌豆花有粉的紫的白色,远远看去好像有蝴蝶立在上头,瞧着很是热闹。 “你进来小心些,别滑倒了。”郑大娘打开小木栅栏上的绑紧的布条,回头叮嘱哥儿。 “大娘,好多菜啊!”菜园里满满当当的。 “嗯,所以你要多吃点,咱家才能消耗完。” “不过好些菜要到五六月才能吃上了,今天咱们拔点萝卜回家炖汤喝,你想吃酸口咱们也可以腌上。” 蔬菜长得都挺好,过两天可以来加点农肥,今天先除草清理一下。 周舟提着大娘给的小篮子,兴奋地立马想要拔,进了菜园到却不知道哪一垄才是萝卜,窘迫站在原地转圈。 郑大娘在另一头边查看蔬菜长势势,边跟粥粥讲话,“还有芹菜,这个时候吃可甜了,咱们也摘点。” “嗯嗯嗯!” 周舟还在转圈。 突然道细细柔柔的声音提醒他:“萝卜在这里。” 周舟抬头去寻谁在说话,左右看来看去也没找着人。 “这儿......”那人摇了摇手。 这回儿瞧见了,有个人蹲在篱笆的另一侧,周舟见他额上有花印,便弯腰凑过去看他。 “你是谁?”周舟睁着猫眼问。 “我是月哥儿。” 可能是没见过眼前的人,月哥儿也大着胆子问:“你又是谁?” “我是周舟!” 周舟还没有跟郑家以外的人说过话,一开心白软软的颊边就抿出了两颗小窝。 “粥粥......”月哥儿下意识重复,他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粥粥额上鲜红的花印,搭话后脸有点红,他忍住害羞说:“我不认得你,你是谁家的?” 周舟刚想说话,另一头的郑大娘久久不见哥儿有回应,就找过来了。 “粥粥怎么蹲那儿去了...哎月哥儿也在。” 月哥儿见到郑大娘立马就站起来了,磕磕巴巴打招呼:“婶子好,我,我来摘点菜,这就走了!” 说完就真就急急忙忙走远了,周舟的目光跟着他背影看,不知道是不是走的急,他觉得月哥儿走得有点歪。 见人离开后周舟转头朝大娘笑了一下,后者被他笑得心软软,问:“你俩都说了啥?” “他说他叫月哥儿,我说我是周舟。“ “没啦?” “没了。” 搁这蹲半天就互通了姓名,郑大娘好笑,只当他小孩子心性想认识同龄人,便说,“说起来月哥儿就比你大一岁,想跟他玩下次大娘带你去他家找他。” “我喜欢和大娘在一块儿。” “哎呦,天天和大娘在一块干活不烦啊?” “不烦,拔萝卜不累。” 周舟已经开始拔了,吭哧吭哧干得很起劲,郑大娘在一旁用刀把萝卜梗去掉单独放,直到萝卜把背篓填满满了才叫停。 菜园的活不少,翻地,松土,除杂草,给拥挤的菜苗移植,把歪斜的竹篱笆重新钉紧。这些周舟都没做过,但他没有抱怨,大娘怎么教他就怎么做,一开始的笨手笨脚,后来也渐渐把小锄头用利索了。 郑大娘偷空悄悄看了哥儿一眼,见他拿着小锄头除草干得认真,面上也没有不耐烦,便放心让他忙活。 杂草拔掉后收拾干净倒在路边,让行人踩踏或者太阳暴晒,彻底杜绝复活的可能。 移植的幼苗脆弱,还得去河边提了水浇上才妥当。 干完这些也日头渐西,临走前又拔了芹菜和莴苣,芹菜很鲜嫩,香气浓郁,这个时候吃最是爽口甘甜,周舟的菜篮装了两大把。 萝卜梗也带回家喂猪。 回程路上碰到了吴翠红,郑大娘心里觉得晦气,脸上倒也没表现出来,向前看着路也不和人对视。 吴翠红上次在河边吃了亏,本来郑则成不成亲跟她家就没什么关系了,但是瞧见了郑大娘身边的周舟以为这是和潘媒婆说亲的人,她心里就冒酸气,看不上我家女儿,反倒是选了难生养的哥儿,吴翠萍忍不住想开口挤兑几句。 郑大娘知道这人什么德行,抢在她开口前面对周舟说:“郑则也该忙完了,一会咱们回家把萝卜炖上,爷俩回家就能喝。” 吴翠红听到郑则,张开的嘴巴又闭上了。别的不说,她确实怕郑则的,错过了开口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俩人走远。 周舟等走远了才问:“大娘,刚刚那人看着好凶。” “不怕,大娘更凶。”说完故意板起脸来。 周舟愣了一下笑了起来,“这样好凶啊。” “就是要这样凶。” 想到哥儿刚来,也不了解邻里关系,便提醒道:“咱家跟她合不来,下次见到也不用理会。” “嗯。” 周舟真的把炖萝卜记在心里了,到家后就开始打井水洗萝卜,先前已经河边洗掉泥巴了,再洗一次也不费劲,郑大娘没有阻止,还教他用丝瓜络搓干净。 适当放手让哥儿干点活,也能他更快熟悉家里。 现在做饭还早,萝卜和萝卜梗都洗净后,趁着日头没落下,俩人在院子里架上竹竿,把萝卜梗晾在上面,晒两天去除水分就可以腌制了。 今天收的萝卜不多,郑大娘打算等明天让郑则用牛车拉回剩下的萝卜再晾晒。 她捡了五六根萝卜,拿了两根莴笋和一把芹菜装在篮子里,叮嘱哥儿:“我去给秋叔家送点菜,你在家待着,有什么等大娘回来再说。” 周舟听话的点头,秋叔,上次大娘提起过,自己还吃过他做的糯米饭。 郑大娘到林家的时候,林秋刚到家在院子里洗手,他们家汉子没办法下田,地里的活都是两个儿子和自己在做,他这会儿提早回来想着提前做好饭,儿子回家就能吃上,还没能来得去菜园, “我和粥粥今日去清理了菜园就收了点菜,怕你没空去收菜就给你送了过来。” “周舟怎么样了?”林秋没客气,接过菜放好后又把篮子递给嫂子。 上次郑则过来说了哥儿醒了,但是一直忙着育苗没时间去看看。 “身体还好,这段时间一直在家里帮我忙呢,就是太瘦了需要补补。” “等过段时间萝卜干晒好我再送来点,你先忙着,等春播过了咱们俩家再好好吃顿饭。” 林秋闻言点点头,也没多聊,回屋做饭去了。 郑大娘回家后,俩人开始忙活起晚饭。 洗得白净的萝卜散发出清香,闻着还有点辣鼻子,让人不由自主咽口水。周舟一连削了三根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这么多炖汤也够了,削下来的皮也不浪费,到时还可以煮猪食。 “粥粥在家喜欢萝卜炖什么?” 他喜欢吃萝卜炖牛肉,但是牛肉不常能买到,顿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郑大娘见他神色犹豫,也怕孩子多想,便说:“家里只有大棒骨了,粥粥想吃其他的下次再买。” 大棒骨用大碗装着套放在木桶,再吊挂在井里封存,取出来还新鲜着,这都是郑则杀猪留下来的大骨头,留给自家吃便没有把肉剔得太干净。 洗净后的大棒骨最后还是郑大娘上手砍,她在郑家砍了二十多年的骨头,不是什么难事,周舟不行,他力气小,刀拿不稳就算了,还可能震得手腕脱刀,伤到自己就麻烦了。 厚重的菜刀剁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砍,砰砰作响,听着怪吓人。 周舟暗暗想道,果然还是要多吃点饭,没力气就干不了活。 砍不动骨头他就去煎鸡蛋,大娘说放入煎蛋后熬出来的汤是奶白色的,烧火倒油,磕入鸡蛋,鸡蛋煎好放一旁。 大骨先进锅,冷水烧开撇去浮沫,切块的萝卜和煎蛋一起倒入锅中,大火烧开后撤柴改小火慢炖。接下来只需时不时看一下火,不要把汤烧干就行。 另一个锅也烧上水,郑大娘匀出一木盆热水,让周舟去厨房里间切一段肥瘦相间的腊肉,热水刷洗之后切成薄片备用。 大米淘洗后下锅煮至展开,捞出沥水,锅中保留适当米汤,重新把大米倒入锅中,再均匀地在米上摆上薄片腊肉,早上做的大馒头也沿着锅边摆了一圈。 周舟看得眼睛都亮了,上次去看里间的腊肉,他就说了句腊肉焖饭好吃,大娘都记得呢。 芹菜和莴笋也切好备用。 听见郑老爹呵斥牛的声音,郑大娘就说可以炒菜了。 周舟坐在小木头凳子上认真看火,偶尔递盘子,俩人配合得很好,菜倒进锅里和热油碰撞的“刺啦”声、锅铲的铲菜声不断,厨房呛出的菜香都让人安心。 等老爹洗完手探头进厨房的时候,周舟已经开始摆桌了。 “真香嘿,今天做了啥好吃的了,我远远就闻到了萝卜的香味。” 锅里小火煨到现在的汤,奶白奶白的,香气已经很浓郁,萝卜好啊,一口就能抿化,馋得郑老爹肚子咕咕叫。 “就你鼻子灵通!”郑大娘嗔他,她先给每个人都盛了大碗带棒骨的汤摆在桌上。 郑则落座的时候周舟端来了最后一盘油渣炒莴笋,碧绿油亮的莴笋片看着很有食欲。 大骨炖萝卜、芹菜炒腊肉、油渣炒莴笋,还有一碗酱菜配馒头,锅里还有腊肉焖饭。 “先喝点汤暖暖胃,今天的骨头汤是粥粥看着火炖的,大家多喝点。”郑大娘笑着说。 郑则闻言看了一眼哥儿。 周舟笑得有点自豪。 落座,一家四口都低头喝汤,棒骨的鲜美和萝卜的清甜恰到好处地融在汤里,清爽浓香不油腻,周舟一连喝了好几口才停。 骨头上的肉炖的软烂,轻轻一咬就能扯下来,骨髓浓香,软嫩弹滑,轻轻一抿就化。 郑大娘看周舟吃得秀气,让他直接上手,拿筷子把骨髓挖出来。 郑老爹啃了一根棒骨后才歇了口气,也发话:“粥粥饭也多吃点,大馒头多啃点。”说完夹过馒头,吃一口又接着喝一口汤,哎,舒服! “郑伯种田辛苦,多吃点!”周舟笑眼弯弯回道。 专注干饭一直没说话的郑则突然道:“我呢?” 周舟捧着骨头又开始结巴:“你,你也多吃点。” 这次全家都笑了。 第13章 二人夜话 晚饭后郑大娘趁粥粥回房洗漱,赶紧悄拉过儿子说了一会儿话。 外头天全黑透了,村子安静下来,偶尔能听到小孩子哭闹和一两声犬吠。 郑老爹举着油灯去看家畜,一边注意脚下,一边护着灯苗不灭,猪栏鸡舍都关好门,又给牛又加了一些草料,绑好牵绳才离开。 一家人都洗漱完,郑老爹夫妻先回房了。 郑则去哥儿房里敲门,“是我,郑则。” “进来。” 周舟床头点了一盏油灯,就着亮光正在叠晾干的衣服。 先前来郑家穿的那套脏衣服,周舟让郑大娘烧掉了,郑大娘还觉得可惜,料子很好呢,但周舟是不愿意再看到,烧了最好。 现在叠的是几套郑则少时旧衣。 哥儿回头看向郑则,眼神询问怎么了。 他其实还挺害怕郑则的,倒也不是觉得人凶,汉子比他年长好几岁,长得还十分高大,站在他面前就能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 “今天和娘去菜园了?”郑则拿了个板凳在哥儿面前坐下。 不知道是不是汉子们天生体温高,周舟感觉他坐下后,身体的热气带着对方特有的味道一下就往他脸上涌来。 哥儿点点头,“嗯,拔了萝卜,除草,还挖了地。” 可能是第一次出门,周舟现在回想起来还挺新奇满足的,脸上微微抿出小窝。 “累不累。” “不累,我还提了水浇菜。” “那挺厉害。”郑则眼睛含笑,“摊开手掌让我看看。” 周舟犹豫了一下,没马上伸手,叠衣服的动作也停下来。 郑则也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汉子坐的凳子比床低,高大的身子折坐着,高度比坐在床上的哥儿低一些。郑则的手也规矩地搭在膝盖上,只微微仰头,看起来很是温和讲理。 周舟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神态正常,放松许多,听话地伸手给他看。 手掌心果然红了,指根位置最红,隐隐鼓出透明的小泡。 周舟也看到了水泡,有点不好意思,刚刚还得意地说自己干了哪些活,挺厉害的样子,手掌起泡让厉害减了几分,倒像是吹牛皮了。 见郑则没说话,他垂下眼睛想收回手,却被汉子握住了。 “掌心的水泡要挑破挤出来。” 郑则拿出娘给的缝衣服的针,往跳跃晃动的灯苗上烤了一会儿,他看向哥儿:“怕不怕疼?” “怕。”周舟毫不犹豫。 郑则笑了一声,稳稳握着他的手不抽走,“怕也得挑破,我小心一些。” 看到针尖在慢慢靠近,周舟不由自主地绷紧身体。 “娘跟我说你今天特别勤快,不喊累也不抱怨。能帮上家里忙了。” 郑则没有抬头,专注地手上的动作,嘴上还不停地说话:“晚饭也是你一起准备了吗?” “嗯,我没砍得动大骨。” “那你要多吃点饭,今晚才吃了一碗米,不喜欢吃馒头?” “喜欢。” 郑则闻言抬眼看人,就晚上刚吃掉一个小角的馒头,他可看不出来多喜欢。哥儿被他看得心虚,这才老实说:“......馒头噎人。” 想起今晚哥儿掰了小半块馒头吃半天的样子,郑则无声地勾起嘴角,又问:“出门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一位叫芸娘的婶婶,还有月哥儿,月哥儿,他,他,”周舟话没说完,神色有些纠结。 郑则自然又顺畅地给他换了一只手继续挑,接过话,“他怎么了?” 周舟看低头给他挑水泡的汉子,觉得他应该不会乱说,于是倾身往前,用挑好水泡的那只手拢在嘴角,悄悄话一样小声说:“他走路好像有点些歪!” 说完立马直起身子回到原位。 因为是在背后说人,他两只耳朵发热,有点不自在。 郑则快速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搭话,“嗯,月哥儿小时候跌到河里,被河水撞到石头上,腿撞坏了,走路有些跛。” 周舟瞪大眼睛,天啊,“他那时候多大?” “八九岁吧。” 周舟惊讶,不由想起月哥儿柔柔的声音,喃喃说不出话来。 “你去河边提水浇菜要小心,自己抬不动就和娘一起。” 见周舟还是一脸不安愧疚的样子,郑则安慰他,“不用想太多,下次见月哥儿走路,不要太惊讶就好。“ “嗯。” 两只手的水泡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挑好了,郑则清理干净后把哥儿的手放回对方膝盖,周舟这才回过神来,他举着手来欣喜地说:“不疼呢,我没觉出疼。竟然不疼呢!” 又高兴地凑到灯下细细看。 高大的汉子静静地坐着,没有开口邀功,也没有打断周舟。只悄悄捻了捻手指头,哥儿掌心细腻柔软的触感还在。 等哥儿看够后,郑则才喊道:“周舟。” 汉子声音低沉,语气认真,听得周舟莫名心头一跳,“啊?” 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照得墙上的人影忽远忽近。 昏黄的灯光下,男人五官俊朗坚毅,看向自己的眼神深深的,看得周舟呼吸急促,人也突然紧张起来。 半晌也不见人说话,周舟不自在地用手背在裤子上摩擦了一下。 汉子没动,四周很安静,周舟的心跳越来越快,他刚想再多问一句怎么了,就听到郑则说:“做我的夫郎好不好?” 屋里很安静。 周舟不知道汉子为什么要重新问一次,难道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不是当初就说好给他当夫郎,才来郑家的吗? 郑则没介意对方的沉默,之前在牛车上是爹问的话,后来哥儿生病,就一直没能把这件事摊到明面上谈,娘心急,想自己去找哥儿说开,好定下日子。 但郑则拒绝了,说要夫郎的是他,把哥儿带回家的是他,自然还是由他来讲。 “家里只有我和爹娘,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不会为难你,这段时间也一起相处过了,他们觉得你很好,我也...很喜欢你,特别喜欢,想你做我夫郎,想对你好,想和你一起过日子。” 周舟听得双颊通红,耳朵发热,心里又热又软又有些没由头的担忧。 他绞着衣角低头去看地上跃动的人影。 “平日我和爹杀猪去镇上卖猪肉,家里只有几亩田,我有力气,农忙时辛苦点也能顾过来,你和娘像今日一样就好,在家喂猪、种菜、合力做晚饭,等我回家。” “若是将来你想做其他的,也可以商量,虽说这里比不上你从前家里的光景,但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前头周舟还能忍住,听到家里,周舟本来就有些柔软的心此时忍不住泛酸难受,鼻子一酸眼眶就续上了泪,豆大的泪珠一连串地滴在衣摆上,晕出一个个深色的圆圈。 他爹娘都不在了,孩子长大了要说亲了,爹娘也看不到,家里回不去,他没有亲人了...... 这段时间他都不敢哭的,他怕哭了停不下来,哭了惹郑家人不喜欢,他怕被赶走,他也不想哭,可他现在忍不住呜呜呜呜。 哥儿不知怎么地就抽泣起来,郑则心里一紧,连忙蹲到他面前伸手擦眼泪,伸到一半想到自己手太糙怕刮到人,便捏了袖子布料才放心去擦。 “粥粥不愿意吗?” 哥儿压着声音哭,一张圆脸都憋红了,这会儿一边抽气一边流泪,一时停不下来。 郑则起身坐到床边轻轻给他顺背,也不敢再问了,静静坐在一旁陪着。 周舟稍稍平复下来之后才一顿一顿吸着鼻子解释道:“我,我只是想家了,想爹娘。”说完刚隐下去的眼泪又冒出来,泪珠沿着沾湿的睫毛一咕噜滚落下脸颊。 郑则心疼地给人擦眼泪,眉头跟着紧皱。 “嗯,想哭就哭,想爹娘没人笑话你。” 怕哥儿哭得歪倒,郑则扶着哥儿肩膀试探着把人揽到怀里。 这回哥儿没有挣扎,柔顺地靠到他颈窝,俩人一时无话。 猪圈里的猪哼哧了两声,更远的地方传来一两声狗吠,在屋里听得模模糊糊的,油灯的火苗跳来跳去,油灯只能照到床的这一角地方,远一点的暗了看不清,影子也一晃一晃的,靠着白日里的记忆,依稀能辨别出是郑则放着的各种物品,郑则的手掌很热,肩膀也宽。 又突然想到,郑大娘会不会听见他哭? 周舟脑子里闪过许多,哭过的身体一下子没收住,还在抽气平复,呼吸很重,身子一颤一颤的。 等缓过难受的劲头后,他稍稍抬起头看向额头边上的汉子,小声犹豫地说道:“我没有不愿意......” 他是愿意的,拦住牛车的那天郑老爹问他时,他说愿意,也是真心的,只是当时心里对自己的未来有诸多担忧。 郑则环着人的手劲一下变大,“真的?” 刚刚郑则就在想,要是哥儿不同意,他该怎么办,是要强硬地押着人成亲,还是慢慢打动哥儿。 郑则低头凑近想看看周舟的脸,周舟不好意思让他看自己鼻子红眼睛肿的样子,伸手费力地把他的脸推开:“我还没说完....等等......郑则!” 郑则往后退开了些,顺势握住了哥儿的手安抚他:“你说,你说。” 结果没等人说话,他又忍不住低头贴向哥儿的脸颊蹭了蹭,周舟被他欣喜无赖的样子逗笑,又是躲又是推人,最后任他闹了一会儿,汉子才安静下来。 俩人都没开口,郑则也没催促,他等着哥儿说。 “......我还没满十七呢。” 律法规定汉子十八、女娘哥儿十七岁者方能结亲。 周舟抽出放在郑则大掌里的手,转而去握住对方的大拇指,捏着,扭捏了一会儿小声说:“没办法登记文书......” 其实在响水村,哥儿女娘十六岁成亲的很多,为了早早定下如意的亲家,女娘哥儿十五嫁人的也有,媒婆说亲后,双方家里定好日子,热热闹闹办上几桌酒这就算是成了,年龄到了再去衙门登记也是成的。 郑则心悦周舟,自然是想快点定下来的,说句不稳重的,他现在就想去敲爹娘房门让他们商议日子,日子越近越好,最好是明日就能办,明天能办吧? 郑则心里叹了一声,唉,也就是想想。 “咱们先在村里办了酒,等你到了年龄再去衙门登记好不好?” 郑则声音放得很轻,“你来响水村一段时间了,少不得要出门,要熟悉村里的人,不能叫他们不明不白胡乱猜测你。” 周舟靠着人,听到这里仰头看了一眼汉子,只看得到对方线条好看的下巴,随后红着脸低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我让爹娘去看日子,村子里就数林叔秋叔家和我们家走得最近,当时秋叔也有帮忙照顾你,等春播忙完,咱们把他们一家人请来吃一顿饭,也叫你正式认认人,好不好?” “好。” “那咱们就定下了?” 郑则微微偏头看向怀里的人询问,他这会心跳得很快,巴巴等着哥儿给一个肯定,给一个答案。 周舟刚哭过,眼睛还胀痛,脑子里似乎还有鸣音,但他清楚地听到自己说:“嗯,定下了。” 郑则高兴地两手环住人,用劲抱了一下周舟,又低头用脸颊贴住哥儿磨人,周舟躲在他颈窝里咯咯咯笑出小窝。 此时气氛正好,两人心里都踏实了,郑则不想那么快离开,周舟情绪刚刚大起大落,此时正是依赖人的时候,心里特别不矜持地想着再贴着靠一会儿。 郑则捏捏哥儿的手,闲聊道:“挤掉泡液后,等掉皮就好了。平日里做事小心些,不要蛮干。” “嗯。” “你的手掌好小。” 郑则把哥儿的手和自己的贴在一起比了比,一只骨节分明、皮肤粗糙,一只白皙秀美,手指纤细,周舟也垂眸观察,发现带着茧子的深色大手完全能把白皙的小手覆盖了。 “手指也小,”郑则说,两只叠放的手移正贴合,然后五指舒展微微错开来,手指长的那方指尖向下一扣,两只手便亲密地十指交握在一起,这时周舟又听到郑则在头顶上方带着笑意说: “小夫郎。” 周舟只觉得“轰”一声有东西在脑子里炸开,身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听得剧烈的心跳咚咚咚地响在耳边,热意不受控制地从耳朵,从靠在一起半边身子,从后背,快速地窜到天灵盖,热得隐隐像是要发汗,浑身烧得慌。 还握着的那只手似乎也发烫起来,烫得他手心发麻。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周舟突然一把推开郑则,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赶人,“我,我要休息了!” 郑则这次是真的乐了,笑声短促愉悦,他快意地说道:“这么不经逗。” 打趣了还不够,他直接弯腰,顶着大脑袋用高高的鼻子亲昵地去碰哥儿的脸。 周舟埋在枕头里不理人。 郑则没有马上离开,看哥儿好好地躺进被窝里,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打探情况的小动物一般,悄悄露出一双眼睛偷看他。 郑则帮人整理散乱的头发:“好好休息,以后想爹娘也不准偷偷哭。” 周舟躲在被子里点点头,郑则又看了他一会才举着油灯离开。 等房间合上门后,周舟重新缩进被子里无声踢踏了几下,拱得微微出汗才冒出头来。 身子左边靠着汉子的肩膀和手臂似乎还留着对方的体温,热热麻麻的,鼻尖充盈的都是郑则气息,房间本就是郑则的,床是郑则,被子是郑则的,连他身上穿的衣服和鞋子都是郑则的。 郑则好像把他牢牢地抓在手里,他躲也躲不掉。 周舟心跳快得感觉床板都在震。 郑大娘屋里,郑老爹已经小声打鼾了,郑大娘还在睁着眼睛看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听见郑则屋里传来开门的声音,她才微微松一口气,翻了个身往郑老爹枕头方向靠了靠,郑老爹的鼾声被打断,下意识伸手拍拍身边人的被子,嘟囔着哄道:“蓉蓉睡觉,睡觉。” 郑大娘笑了笑,额头凑过去抵在郑老爹肩头,闭眼休息了。 第14章 酱肉烙饼 第二天一早,郑则刚打开房门,都还没走出堂屋,就被蹲守的亲娘一把拽住重新拉进房间。 郑大娘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说好了?” 郑则先是看了他娘一眼,才点点头,难得笑得有点羞涩:“说好了,先办酒,麻烦爹娘看日子,明年他十七了再去衙门登记。” “呀太好了!”郑大娘高兴地拍掌,脸上笑容灿烂,突然想起什么,又低声问:“是愿意的吧!” “嗯,他愿意的。”说这句话时,郑则不由地抬抬下巴,一脸骄傲样子,惹得郑大娘往他手臂上拍了一巴掌。 郑则一点没躲,情绪反倒高涨起来,他现在觉得浑身都有劲,干啥都行。 “好好,都是好孩子,哎呦!真好!” 郑大娘高兴地不知如何是好了,只好又抬手打儿子后背,几巴掌下去打得啪啪响,打舒坦了才喜滋滋出去了。 郑则摸了摸鼻子,跟亲娘讲这些也怪不好意思的,稍微整理了表情也出去了。 周舟起来后直奔厨房,正好郑则从厨房里面往外走来,见到哥儿眼睛都亮了,俩人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对方,眼睛里皆有笑意,互相看得人心头发软。 昨晚“定下”后,郑则安心了,周舟也变得大胆了,小山一样的人站在面前也不害怕,反而有点想要靠近,想凑过去抱住对方的手臂,也想被郑则和昨晚一样抱在怀里,啊呀,这样不矜持的想法周舟自己都害羞。 郑则伸手捏了一下哥儿白软的脸,被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手才满足地离开。 前头郑大娘见他一脸精神,打发他赶牛车去菜园把萝卜拔了拉回家里来,说今天要晾萝卜干,还交代了菜地里留几行不要动,回头还要炖汤的。 早饭过后父子俩还是下地,去林家地头运秧苗后再给林家送牛去,他们家四亩田都犁过了,今天插完剩下的一亩水田,剩下就用不着牛了。 周舟和郑大娘合力把大的木盆从杂货间里滚出来,用井水清洗干净,再把河边洗过的萝卜重新过一遍水,就开始切条了了。 俩人一人一个小板凳,搬了案板就在院子切起来。 周舟低着头干活,萝卜水嫩,脆脆的很好切,他干得起劲,没留意郑大娘火热的眼神。 郑大娘越看周舟越稀罕,想跟他说点什么又怕他害羞,毕竟昨晚俩孩子夜谈,她是“不知道”的,哎呀,一腔欣喜只好用在切萝卜上。 萝卜条要挂在绳子上或者竹竿上,所以要在萝卜片的基础上切条的时候,不能切断,方便挂起来晾晒。 一大木盆萝卜切完的时候,盆里已经堆成塔状了,撒盐了捞匀的时候周舟感叹:“腌萝卜好吃盐啊!”哪怕是省着放,也用了不少盐。 郑大娘:“可不就是嘛,柴米油盐,幸好咱家只需要买盐,不然这里花点那里花点,挣多少都不够。”郑家卖猪,猪板油可以自己熬油。 周舟受教的点点头。 撒了盐的萝卜条盖上大孔竹筛,等待腌制出水。 郑家的两亩旱地,往年种的是花生红薯玉米,红薯种一整亩,他们家养猪,猪吃得上,花生和玉米各半亩,今年县令要求各村都要种植至少半亩地的土豆,郑家地不多,只打算按要求种半亩。 郑家种地都是为了自给自足,两亩水田,缴纳上交粮食后,剩下就是自家吃,不卖钱,旱地种植的作物也是自家吃,郑家靠杀猪生意挣钱,地少还真挣不了钱。 今年的花生还没剥粒,郑大娘和周舟舀了一人一簸箕,在堂屋门廊下一边聊天一边剥壳。 “大娘,村子里的后山能去么?” “能啊,经常有人上山找山货。” “什么山货了?” “有蘑菇,竹笋,木耳,香椿,蕨菜、野葱、野蒜这些都很香的。咱们家厨房木架上干菜就是去年上山寻摸采集的。蜂蜜难寻,镇上买也贵些,身手好可以打猎,兔子山鸡都有的,就是比较难遇到。” 竹笋,周舟想到他就是在市集见到郑则的,他肯定已经上山挖过一次春笋了。 “有野猪吗?”周舟好奇心起来了。 “有,干旱缺水闹饥荒的时候,会遇到野猪下山找食物;风调雨顺的年份,野猪繁衍多了也能见着。” 正说着,突然有人敲起院门。 娘俩对视一眼,郑大娘出声:“来了,谁啊?” 周舟起身去开门。 林启宁听到了郑家婶子的声音,开门的却是一位圆脸的白肤哥儿。 周舟也没想到门外这么多人,双方都愣了一下。 还没等林启宁开口,周舟回头喊道:“大娘!” “来了。” 门外站了村长和村长儿子,还有两名官差老爷,郑大娘吓一跳,老百姓平日里可见不到衙役,莫不是谁犯了什么事? 郑大娘赶紧把人请到家里,同时推了推周舟,让他去倒水,周舟麻利去了。 林启宁站在他爹旁边,好奇地看了一眼哥儿离开的背影。 村长林成章见郑家有个哥儿也没多问,正事要紧:“前些日子给大伙传了消息,说今年县衙下令让各个村种上土豆,官差老爷今日把种苗送到村里来了,大坤家的,你们家商量过没有?要种多少亩?” 原是这事,郑大娘心里松了口气。 “商量过了,我们家地少,打算只种半亩。” 当初郑家置办田产,还是过了林成章的手,什么情况他是知道的,“行,那就登记吧。” 登记入册,各个村的村长自己写一份,衙役写一份,等年底有了收成,村长还要再记录,到时都要给县太爷过目的。土豆的推广种植和县令的政绩相关,上头抓得严,县令盯得紧,衙役也不敢懈怠。 村长这边的登记册是林启宁写的,衙役写完后朗声唱道:“响水镇郑永坤家,土豆种植半亩,拨种一百斤,每斤五文钱,共五百文。“衙役看向郑大娘确认:“没错吧?” “没错没错。” “那签个字,画个押,若是不识字,让村长代签也行。” 林成章刚想说他来签,郑大娘却说:“我家孩子会。”说着把周舟拉到前面来。 坐在一旁林启宁惊讶地看向哥儿,:“你识字?” 周舟接过笔:“嗯,我识字。” 他认真写上郑老爹的名字,衙役那张也签上,林成章在一旁围观,见状也颇为惊讶。 只见哥儿字迹清晰秀气,还有笔锋,应当是从小就写字的。 不过纵是再好奇,他也知道礼数,没再搭话。 郑大娘拿了钱付给衙役,林家父子帮忙把牛车上的土豆种搬到了院子里,郑大娘连声感谢,衙役喝了水润润喉,又拿出写着种植方法的纸张宣读了一遍这才打算离开。 郑大娘招呼两位衙役吃个中饭再走,衙役摆摆手:“不用忙活,还有好多户人家没去呢,赶时间。” 郑大娘还是快手快脚去厨房打包了早上的烙饼:“这饼松软,凉了也不耽误,官差老爷辛苦,路上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这回俩人没拒绝,心里暗道这家人倒是会做事。 林家父子没接烙饼,同个村的,他们饿了能回家吃。 林成章提醒道:“若是种植方法还有不懂的,让则小子来问。” 郑大娘应下。 站在门口几人离开后,娘俩关上院门,周舟有点担心地问:“大娘,我刚刚是不是太招摇了?“ “不会,识字是好事,村长知道响水村多一个读过书的人,只会更高兴。” 郑大娘说的是实话,哥儿以后是要在村子里生活的,村民知道他识字,往后可能有求于人,对他也会客气些。 “记住刚才土豆种植方法没有?” “记住了。” “那就好,大娘年纪大了容易忘,粥粥帮记着点。” “嗯!” * 午饭是要送到地头去的。 农家的午饭的倒是没什么讲究,有些人家馒头夹上咸菜就是一顿。郑家舍得吃肉,用郑老爹的话说,这午饭得吃肉才有劲。 汤面不方便送到田里,做烙饼方便些。早上剩下的素饼都给官差老爷了,得重新烙。 郑大娘泡上香菇干,又准备了韭菜和葱,才掏面粉和面,和面需要力气,周舟没那么大劲,就让他去处理肉,自己在一旁指点两句。 吊在井里的肉拿起来,挑了肥瘦相间油水多一块,清洗后把肉切成适中大小,更容易煮熟入味,锅中放入肉块焯水断生捞出,然后把锅里的水倒掉,重新烧锅,热锅倒油。 周舟做得很顺畅,却没想锅身没铲干净的水珠滑落锅底,水油碰撞,“啪”一声炸开,动静挺大,俩人都吓了一跳。 郑大娘赶紧把他拉开,“我看看,烫到哪里没有?”先是看了哥儿的脸,没有红痕,又去看手。 “没烫到,我躲开了。”周舟很不好意思,就怕大娘不给他做菜了,“大娘,我没事。” “你小心。”她还是得看紧点,哥儿身子才好呢。 油热之后放入葱段、姜片、香叶、花椒、干辣椒爆香,然后加水放入肉块,加入酱油后盖上锅慢慢炖。 这时面团也发好了,面团揉成长条,切小块面剂子,周舟负责擀皮,郑大娘另起炉灶摊饼,小火热锅,锅面润了一层薄薄的油,薄薄的面饼贴在上面,等表面鼓起小包后翻个面继续摊,没一会儿一张松软的烙饼喷香出锅。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的焦香和霸道醇厚的肉香,周舟忍不住感叹:“好香啊。” 郑大娘笑着说:“饿了吧。我看锅里的肉也快好了,你去把香菇韭菜都切丁,再打三个鸡蛋,咱们今天卷两个口味的。” 酱肉捞出切碎,浓稠的酱汁加到酱肉里搅拌,酱汁的浸润让肉看起来更加有食欲了。 重新洗锅烧油,韭菜香菇炒鸡蛋炒好后盛出备用。郑大娘薄饼也烙好了,在田里吃饭不方便,娘俩动手提前把两种馅料都卷到饼里,方便拿取。 “咱先吃,一会儿也少能拿点碗筷罐子。” 卷饼松软有嚼劲,酱肉肥而不腻,一口咬下去满嘴咸香,还能吃出一点点干辣椒和花椒的麻辣劲,让人食欲大开,韭菜香菇炒鸡蛋口味的也很好吃。 娘俩吃饱后提着篮子和水罐一起去送饭。 农忙时节,为了节省时间,家家户户早上都带着干粮,中午休息都在地头吃饭,周舟和郑大娘走在路上,他敏锐地感受到被好多视线看着,他忍不住往郑大娘身边挪了挪。 村民们都瞧见了新面孔的小哥儿。 和郑大娘比较相熟的人家倒是一如既往地打招呼,有些大胆直接问:“大坤媳妇,送饭去呢,你身边的是谁?面生得很。” 郑大娘笑盈盈地:“这是舟哥儿!” “模样真俊俏啊!” 话头打开后,有人见郑大娘也不遮掩,便试探问:“啥时候请酒啊?” “快了!到时来吃喜糖!”郑大娘大方认下。 哎呦还真是给郑则做夫郎的呢,大伙心里也有数了。 周舟红着脸跟紧大娘,在响水村生活的感觉更真实了些。正想着,周舟突然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他欣喜喊道:“月哥儿!” 月哥儿刚刚还在偷瞧人家,被发现后倒是不好意思起来,他跟郑大娘打了招呼,又小声喊了句“周舟”,说完不知道在说什么了,面上羞窘,自己难为情起来又急急忙忙想走开。 周舟赶紧说道:“你别急着走呀!”月哥儿是他在响水村认识的第一个人,周舟想和他聊会天的。 周舟快步跟在月哥儿旁边,不知道他为什么每次都走这么快,便语气有点委屈地问月哥儿:“你是不是不想和我讲话?” 前头闷头走的的人闻言立马停下来,连忙摆手解释:“没有没有!” “没有嫌的。” 月哥儿想,自己才是怕自己惹人嫌,村里的哥儿姐儿就是因为他脚跛才不喜欢和他来往,周舟刚刚肯定也瞧见了自己走路的样子。 月哥儿又看了一眼困惑的粥粥,鼓足勇气坦白:“我,我走不快!” 周舟一愣,不知道聊天和走得快有什么关系,“那我们就走慢点嘛。” “我的腿,我......” 周舟也想起来郑则昨晚提到过月哥儿的腿,也赶紧抢在前面解释:“我知道,我知道的,那我们慢点走就行了嘛。” 听到他这么说,月哥儿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他大着胆子和周舟对视,后者对他软软露出个笑容,脸颊旁深深陷下去两个小窝,月哥儿心里一下子就被欣喜溢满了,忍不住又往哥儿方向多走了两步。 俩人像是两只暗暗试探的小蜗牛,触角终于碰到了一起,月哥儿舒心地笑起来。 郑大娘见两个孩子讲小话,想着离自家地里已经不远,便指着有郑家父子身影的方向对周舟说:“咱家的地就那儿,一会儿你说好了再过来。” 哥儿好不容易找个同伴,就让他们说会话。 周舟应了一声顺势望过去,郑伯伯还在忙活,郑则怎么瞧着是往这边看着的? 郑大娘站在田埂上喊地里的俩人先吃饭。 郑老爹洗好手坐下闻到肉香,嘿一声先笑了,烙饼夹肉,带劲!郑大娘一看自家汉子这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自个就是屠户,倒还是馋肉得紧。 再看一眼儿子,喊了一声娘后,闷声不吭拿起烙饼一咬,边吃边往周舟站着的方向看去,郑大娘想,就算给他一碗稀粥,这人都不会多说一句话的,唉,当娘的啥也不想说了 过了会儿周舟抱着装水的罐子赶了过来,拿起带来的小碗倒了水,自己却不喝,笑眼弯弯递给郑大娘:“大娘,喝口水。” “哎,乖了。”走了半天还真有点渴了,还得是哥儿贴心啊。 “我也要。”郑则在一边出声,还故意用碗推了推哥儿的手。 当着二老的面,周舟没敢怎么看郑则,便也依次给其他人倒了水。 另一头月哥儿和周舟分开后,也把吃食送到了自家地里,他爹娘已经在地头坐着休息,周婶子见哥儿脸上还带着笑,就问:“那就是你先前说的舟哥儿?” 前几天芸娘来家里找她拉闲话,说郑家来了个哥儿,问她知不知道这回事儿,她上哪儿知道去?没想晚上月哥儿也说在菜园里见着了郑婶子和一个哥儿,叫周舟。 “嗯,娘,他见着了我走路的样子没嫌弃,还和我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月哥儿声音雀跃,肉眼可见的开心,俩人都分开了这脸上的笑还没散去。 她这个孩子在外人面前很腼腆寡言,在自家爹娘跟前却是活泼的,周婶子心疼的用手背碰碰哥儿额头,要不是当初她没看好孩子......唉。 “我还和他约了下次一块玩,娘,我能去郑家找他吗?” 以前周婶子为了感谢郑屠户救了月哥儿,偶尔会在节日里送一些东西,后来月哥儿长大就没再去了,主要是为了避嫌,他们家郑则没成亲。 现在郑家有了个哥儿,但还没听郑家放出摆酒的消息,便说:“你下次见着舟哥儿,可以喊他来我们家,娘给你们做小食吃。” “谢谢娘!”月哥儿高兴地抱住了他娘的胳膊,惹得周婶儿也也笑起来。 “娘,小哥,你们说什么呢!”周向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跑得满头大汗。 一个冬天过去,也没见这孩子捂白,晒得黑不溜秋跟皮猴一样,周婶子瞧见他裤腿和衣袖颜色深了一截,伸手一摸便知道他又去河边玩耍了,当即呵斥:“河里水深!莫要贪玩再去捞鱼,实在想吃叫你阿爹给你抓,不准自己下河,听到没有?” “娘,我会游水,不怕。” 周向阳也不是天天都去,他已经八岁,能帮家里干活了,今天捞鱼只是一时兴起,玩了一会儿他就回了。 周父皱眉:“你阿娘说的话你要听,不许再下河了。” 周向阳:“嗯嗯。” 周婶子忧愁,不知道这孩子听进去没有。 第15章 力气大会杀猪 入夜。 周舟坐在床边梳头,一头乌黑的长发已梳顺,头发在油灯的光照下晕出一层柔光,梳完头,头皮酥酥麻麻的,人渐渐泛起困来。 听到敲门声,周舟心“突”地跳了一下,那人还没出声,他脸上就已经热起来。 是郑则。 “......进来。”周舟声音放得轻轻的,在寂静的夜里也听得很清楚。 进来的人眉眼含笑,没出声,郑则见哥儿表情有点恼羞,便给自己扯了个借口:“我来还油灯了。” 哥儿看了一眼床边凳子上亮着的油灯,又转头瞟了一眼他手上那盏没点的灯,软软哼了一声,慢吞吞地说:“我已经找大娘重新拿一盏了。” 郑则握拳抵着鼻子假咳了一声,装作没听到,径自搬了小板凳坐在哥儿面前,就这么抬头盯着人看。 “忙了一天,都没能和你好好说会儿话。” “说什么呀。”别别扭扭的。 周舟知道郑则在看他,心里有点紧张,也没好意思和人对视,只好掩饰一般不停地扒拉头发,刚梳好的头发很快又弄乱了。 这几天总是有些莫名想亲近郑则,真的独处了他又矜持起来,等郑则走了,他指定又忍不住懊恼捶床。 “今天粥粥在家都做了什么?” “早上晒萝卜了么,”提起萝卜,今日郑大娘让周舟尝去年腌好的的萝卜,口感脆脆咸咸的,嚼着有点香,想想就有点咽口水,他继续说,“还剥了花生,聊山货,大娘说山上有很多野味可以吃。” 说到这儿,哥儿睁着一双好奇的猫眼看向郑则求证。 “嗯,”郑则:“四月份蘑菇冒出来了,还可以挖笋,香椿也可以摘了。想上山吗?“ 响水村靠山,春天山上山货野味多,田里活不忙了,女娘和哥儿孩子们都会上山找食吃,一家人勤快点,还能拿去集市上卖个新鲜,毕竟是时令吃食,错过只能等来年,有些人还挺好这口,村民们也能赚几个钱补贴家用,用来买个针线,买块肉,给孩子买块糖甜甜嘴都是好的。 周舟惊喜道:“可以吗?” “可以,春播完找个时间全家一起去。” 郑则答应下来,又问:“今天衙役来家里,怕不怕?” 俩人到底是相差了好几岁,郑则跟周舟讲话很有耐心,甚至不自觉地哄着,跟哄小孩一样让周舟跟自己多说点话。 这会儿趁着人放松下来,他自然而然地去拉哥儿的手,接过他手里的梳子。 房间里没有梳妆台,周舟只能坐在床边梳头,郑则想,今年一定要多杀几头猪,打一套放在房里。 周舟顺从地让汉子牵着,说:“不怕,犯了事才怕衙役呢,我又没有犯事。” 又说,村长儿子也来了,听大娘喊他“启宁”。 启宁,听到哥儿跟着这么喊,站到床边给人梳起头的郑则顿了一下,林启宁在镇上书院上学,怎么有空回来村里? “他来干什么了?” “帮村长登记册子。” 对了!土豆!周舟想起衙役白天宣读的土豆种植方法,给郑则重复背了一次。 “记着没?”哥儿见他没声音,回过头一脸认真地问人,地里收成可是重要的事,马虎不得。 “记着了。” 早前在镇上的县衙门口贴告示,郑则早看过了,这会儿配合起周舟来,表情郑重得倒像是第一次听说的。 郑则低头观察哥儿,果然见他一脸“我很满意”的表情,不由地一笑。 汉子的大手常年干粗活,手心指腹都长有茧子,糙得很,给哥儿梳头却很小心,力道适中地让细齿刮过头皮,周舟舒服地往后挨,贴住了郑则,两人默契地就这么靠了一会儿,等把哥儿头发全部梳顺垂落一侧,郑则才出声:“好好休息吧。” 周舟也听话,在对方的示意下乖乖钻进被子里,屋里油灯的亮光随着汉子的离开变弱,直到房间陷入黑暗 周舟闭上眼睛想,明晚郑则还会来还灯吗? * 秧苗全部种下以后,郑家父子又花了两天时间,把两亩旱地种好了,玉米、红薯、土豆、花生,各半亩,全部弄妥当以后,郑家没有急着杀猪出摊。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先给周舟落户,再就是给两个孩子相看成亲日子。 周舟落户,关系到每年每户的赋税缴纳,这事得先找村长登记,把人记在郑家名下后村长再拿着证明一起去县衙落户。 一家人商量好后,郑大娘一大早就忙活起来,先是进厨房里间选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又去捡了五颗鸡蛋用稻草编绑好,鸡蛋只做个添头,倒可以不用拿太多,正经地麻烦人家村长办事,这点礼还不够,还得想下再加点什么。 周舟跟在郑大娘后头转来转去,对送礼他是一窍不通,跟着瞎着急,郑则好笑地拉住他,让哥儿安生坐在自己身边,才提醒道:“娘,林启安他儿子正是馋嘴的时候,你包点糖,把前两日给周舟炸的麻球也给他带点。” “这只能当零嘴,哪里能做礼。” “有肉有蛋又有小食,还不够吗,咱们日后要麻烦村长的事不少,再添,往后只高不低的,就难送了。” 郑大娘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但心里还拿不准主意,一时犹豫起来,郑老爹在屋檐下磨刀,适时说了声:“给村长再打点酒吧。” 屋里几人相视一笑。妥了! 郑大娘把东西都放进篮子里,又拿了一块布盖上,一家四口这才出门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这会儿村民们早早下地去了,路上没碰见什么人。 郑老爹夫妻二人走在前头,郑则带着哥儿落后一步,俩人小声说话,郑则走到哪都给哥儿讲俩句,谁家娃娃哭最凶都给说了,逗得周舟一路都在抿嘴笑。 村长家也是青砖房,虽不比郑家新,但也整齐宽敞。村长媳妇桂婶正在院里的树下纳鞋底。 郑大娘:“嫂子,村长在家吗?” 因着经常有村民来找,村长家白日里是不关院门的。 见郑家人齐齐都来家里,桂婶心里惊讶,忙招呼大家坐下,给人倒茶,“在呢,大壮早上不听话,这会正在屋里被他爷训来着!” 桂婶一眼就瞧见了郑大娘手上的篮子,心里暗暗高兴,来找村长办事的,多少会带点东西上门,郑家家底也算是厚实,出手一向大方。 “当家的,快出来,郑屠户一家找你有事!” 话刚落音,一个敦实的小胖子就先跑出屋子,一连声奶奶奶奶地喊,脸颊上的肉随着脚步抖动,看着可逗人。 周舟在外人面前很守分寸,有意与郑则避嫌,紧挨着郑大娘坐下,也不乱看,就是神色有点紧张。郑则见状,在一旁悄悄伸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哥儿才稍微放松下来。 “大壮,早上又犯什么事了啊。”郑大娘逗他。 大壮乖乖喊了人,听到人问早上的事又不说话了,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在桂婶怀里不出来。 桂婶笑道:“一天到晚顽皮得很!早上硬是要去鸡舍抓小鸡仔,搞得家里的鸡都在叫,吵得他爷烦躁。” 大壮不服气地哼哼,没反驳也没掉眼泪,见家里来了个不认识的好看哥哥,还在他奶怀里悄悄偷看,还没仔细看明白,村长就出来了。 不想被爷爷骂,大壮赶紧跑了。 见要谈事,桂婶主动起身避开,郑大娘把篮子往她怀里一塞:“嫂子,里头有零嘴,你拿了给大壮尝尝。” 桂婶没推脱,笑笑说你们聊,拎着东西便进屋去了。篮子盖着,还不晓得是什么东西咧! 郑老爹便向村长说了来意。 出门前都在家商量好了,对外就说周舟是郑大娘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家在南边,家里遭事了跑来投奔乡下亲戚,郑则见面就相看上便接来家里。 这么说也是为了不让村民小看周舟,将来在响水村生活也顺畅些,周舟还未满十七,身上的文书也在路上丢失了,想先在响水村落户,成亲后再登记到郑家。 村长想起哥儿那天写的一手好字,他嫁来响水村也是好事一桩,落户不难,就是涉及到人口赋税:“若是落户,按要求缴人头税就成,他名下没田地,不用缴田税。到时成亲归到你们家,就多一项人头税。” “这个不成问题。”郑老爹应下。 村长进了屋拿册子,做好登记后询问什么时候去县衙。 郑老爹:“若是你今早方便,稍后就可以出发。” 看来郑家好事将近,落了户便离成亲不远了。村长说稍后就可以一起去县城办妥,末了开玩笑问道:“几时办酒?” 郑大娘乐呵呵地:“这两日就找人看日子,哎呦我们心里也着急咧!” “不错,郑则总算是要成亲了。” 村长是看着郑则长大的,也是欣慰,心里为他高兴是真,但也没忘打趣他:“看来这位小哥儿不仅力气大,杀猪也很在行啊!哈哈哈哈哈,”又看向哥儿说道:“你俩以后可要好好过日子。” 周舟听到杀猪有点疑惑,但也赶紧点点头。 谈好后村长说要换身衣裳,一会儿再去郑家乘牛车。 桂婶适时从屋里走出来,笑盈盈地把空篮子递给郑大娘,又多看了几眼贴在郑则身边的哥儿,把脚下正在美滋滋吃麻团的大壮抱起来,“吃了郑则叔叔家的零嘴,还不道谢。” 大壮含着食物口齿不清:“谢谢郑则酥酥。”脸颊鼓鼓囊囊的倒是可爱。 郑屠户一家离开后,桂婶快步进屋和正在换衣裳的村长林成章说话。 “原先大家都笑郑则挑,这么多说亲的,这也不喜欢那也不愿意,说挑到最后肯定就没得挑了,谁能想到他闷声不吭的,就带回这么个个哥儿,别说响水村,在别村我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咧!” 林成章皱着眉头提醒道:“你可别总去和村里爱闲话人扎堆。” 桂婶好似没听到,自顾自继续说:“我看不光郑则喜欢,郑家两口子也满意得很啊,你知不知道刚刚给咱们送的礼里头都有啥?” 见自家汉子停下整理衣袖的动作,她得意道:“一块肥瘦均匀的腊肉,品相可好咧,鸡蛋红糖,连你孙子的零嘴都没忘记。” “还给你打了酒!” 林成章不意外,这哥儿是郑永坤岳家远亲,又是能写会算的,哥儿长得好,想早点办齐了事,让郑则早些把人娶进家门也是应该的。 他先骂了孙子:“这臭小子嘴馋得很,哪有客人还没走,就当着面儿吃人家送的东西,你也任由他闹,”又叮嘱老妻:“在家乐呵乐呵得了,你可别出去乱嚼舌根说那哥儿的闲话,我看郑家护得紧,也不要把他们家送的礼说出去炫耀,平添麻烦。” 桂婶好面儿爱贪小便宜,但大事上很听自己汉子的话,“哎呀,不乱说,我还能傻到和郑家交恶不成。” 想到郑家不久后要办酒,按理说少不了请他们家,说到这她就期待起来,郑家本来会就是屠户,席面很丰富吧。 回到家,周舟忍不住拉住郑大娘问:“大娘,刚刚,村长说我力气大会杀猪是个什么意思啊?我没听懂也不敢乱说话。” 话刚落音,还没走进堂屋的郑老爹直接在院里大笑出声,郑大娘的笑声紧随其后,嘎嘎嘎嘎嘎的,笑得空不出嘴来说话只能连连摆手。 周舟一头雾水,着急地转圈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都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好不容易等俩人笑意缓了一些,结果夫妻二人一对视,又是一阵爆笑,郑大娘笑的时候还在想,天呐郑则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哈! 郑则见爹娘那个样儿,就知道等会儿指不定要编排自己,便想拉了哥儿走不让他听,周舟躲开,不肯走。 郑大娘擦擦笑出来的泪花,忍着笑说:“郑则之前不想成亲,故意气媒婆,人家问他,想娶个什么样的人啊?” 郑老爹抢答:“他说要个力气大的!” 郑大娘又说:“哎呦怎么样才算力气大嘛,把人气走了第二个媒婆又来问,这次啊,郑则说他要,要” 郑老爹:“要个会杀猪的!” 郑大娘很无语的样子:“哪里去找力气大会杀猪的姐儿哥儿啊,这不是故意的嘛,没想到还有媒婆愿意上门,那次他又说——” 郑老爹很配合:“要个天仙咧!” 夫妻俩一唱一和地,讲完差点又笑起来,郑大娘忍住了,继续说:“村长没讲完呢,看看我们粥粥,郑则可不就是找了个天仙么!” 周舟年纪小,还很容易被逗笑,听两位长辈说的时候也跟着笑,笑到一半想起来这事和自己有关,又强行忍下,一张脸憋得又热又红,想笑又难为情,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郑则都这个年纪了还被爹娘当着心上人面打趣,实在忍不去,直接拉了哥儿回房,这回还当着那俩人的面关上门了。 夫妻二人:哎呦哎呦,还生气了还。 屋里只剩俩人了,周舟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用头去撞郑则胸膛,闷闷地说:“我力气很小的,” 郑则抬手扶住他,“没事,我力气很大。” 小哥儿还在说:“我,我也不会杀猪......” 郑则:“我会杀就行。” 周舟:“我,” 没等人说完,郑则把人揽进怀里抱住:“没人比我们粥粥好看了,真的,”接着语气有点无奈:“天仙,祖宗,别打趣我了行吗?” 这回轮到周舟在埋在郑则怀里笑了个够。 第16章 定好日子 周舟落户的事情办好了,成亲的日子也得找人算一算。郑大娘问了周舟八字,幸好周舟记得。 “我和你爹去找人算日子,之后去外祖父家说你俩的事,”郑大娘叮嘱俩人:“晚饭你俩自己吃,不用等,我们尽早回来。” “知道了大娘。”周舟应下。 郑则没说话,站在哥儿身后,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则外祖家在青石村,离响水村不远不近,有牛车来去倒也方便,难得回娘家一趟,郑大娘有点兴奋,什么都想带一点让娘家人尝尝,拖拉半天还没出门。 郑老爹随她高兴,不敢催。 郑则看了半天,见他娘实在磨蹭,故意说:“天要黑了。” 郑大娘不高兴地翻白眼:“胡说,这才什么时辰。” 郑家人习惯早起,忙了半天这会儿外头也才光亮。 好不容易东西都装好,临行又是一番叮嘱,郑则催人快走,后背差点又挨郑大娘一巴掌。 目送俩人离开后,周舟关好院门。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两人沉默着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舟脚步先动。 他不自在地在院子里转个不停,嘀嘀咕咕自言自语,鸡喂了,猪喂了,院子打扫了,萝卜干晒出来了,看猪看鸡看菜地,就是不敢去看郑则。 周舟感觉郑则看他的眼神变得有点凶。 两人这段时间处得很好,也默认对方身份,但没成亲还是不一样的,有长辈在家周舟心里有底,私下再亲昵也能克制有度,知道郑则不会太过分。 这会儿长辈不在了,他再看郑则,就像看一只没有拴绳的猛兽,心里有些害怕。 哥儿的紧张郑则瞧在眼里,也不去撩逗他了,搬了板凳坐在井边闷头磨刀。 他这套杀猪刀有空便要磨,吃饭的家伙,平时不准备好,就怕用时不利索,坏了大事。 俩人就这么各干各的,偶尔说一两句话,一问一答的,气氛渐渐缓和,周舟也慢慢放松下来。 听见敲门声时周舟吓一跳,这个时辰会有什么人来找,门外也不出声。 郑则刚拉开门栓,外面的人就立马推门而入,周舟看见窜进来的是位妇人, 那妇人见着郑则很是高兴的样子:“哎呦,郑则在呢,婶子正好是来找你。”也不等人回应,快步跨进了院子里。 周舟这才看到她正脸,眼睛吊梢鼻梁细窄。 来的人正是郑永逸妻子林春柳,她不着痕迹眼珠乱转地打量房子,面上笑容还未消,心里已经在忍不住嫉恨,郑家真是有钱啊! 她家虽然有个制酱油手艺在,但吃不住儿子去书院费钱,酱坊这么多年来赚的钱全贴给儿子上学去了。 郑永逸和郑永坤和好是不可能的了,若是她侄女能和郑则成亲,林郑俩家绑一起就好办了。 想到若是儿子高中,家里便是另一番风光,这般才把嫉恨情绪压了下来。 林春柳可是见着郑家夫妻架着牛车外出了,她说不过杨蓉,也怕那个虎背熊腰的大哥,故意挑着俩人不在的时候过来。 要是郑则和巧巧成了,夫妻二人还能这拦着不成? 她刚想说话,就发现了站在厨房门口安静打量她的哥儿,登时大叫:“郑则你怎么藏人?” 周舟在家里待得好好的,兜头就被这句话一棍敲下来,什么叫藏着人,听着不像是正经话! 郑则脸色沉下来:“这是我夫郎!” 林春柳嘴巴快过脑子,这会也有些后悔,想到郑家夫妻不在,她登时又有底气了:“我是你婶子!你娘教你这样对待上门长辈的?” 郑则黑着脸,直接抓住她胳膊往院门拖拽。 落后一步到的郑永逸刚跨过门槛,就听到妻子大喊大叫,不由皱眉。先前在路上俩人意见不合吵了几句,这婆娘就快他一步先上门了。 郑永逸赶紧拉过妻子。 “郑则,你婶子不是这个意思,她一个妇人见识短,不会讲话,你多担待点。” 又来一个,周舟沉默旁观。 他是不打算打招呼的,周舟听到对话,猜到两人是郑老爹弟弟一家。 不是什么好人。 “爹娘不在,二位有什么事等他们回了再来找吧!” 郑则停了手,郑永逸在场就不好拉扯了,他爹可以动手他却不行,被村民瞧见了,捡了把柄乱传会很麻烦。 林春柳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她立马改口,“对对,婶子不会讲话,你别介意。” 她怕多说多错,赶紧推了推丈夫。 郑永逸其实不赞同林春柳撮合林巧巧,他迫于林家压力,只好一同前往郑家,但他有自己的打算,决计不做那个开口的坏人。 只见他施施然坐在凳子上,先是长辈自居,不痛不痒讲几句,都是鸡毛蒜皮小事。 林春柳不耐烦,插嘴道:“郑则,之前和你提过的亲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站在厨房门口的周舟皱起眉头来。 郑则见她旧事重提,这下是真的恼火了:“我有夫郎。” “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看来你们也不在意女方名声。 “那林立文的名声呢?” 林春柳:“和我儿子有什么干系?再说了没有过门的哥儿算什么夫郎?” 没摆酒就说明还没过门! 郑则不理会林春柳,转而对郑永逸说:“这个月的鹿鸣书院的旬试还没开始,你二人若是不怕林立文考试有什么差池,就尽管再拿婚事来找。” 一讲到儿子林春柳就怂。 “哎呦,不成就不成,你看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我们这就走了。” 林春柳拉起郑永逸快步离开。 读书人可不多见,响水村的如今就只有两户人家供得起读书人,村长家的的林启宁,林春柳家的林立文。 在林春柳心里,没什么是比儿子考功名还重要的,郑则还是经常跑镇上,她不敢赌。 郑则把院门关好,回头看周舟。哥儿一直没出声,站在门边也没什么表情。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总归不是开心的样子,郑则心里有点慌。 “怎么不说话?” 周舟把脸一转,不看人。 郑则去拉哥儿的手,周舟不让,拍开后直接把手背到身后。 郑则心里好笑,养了这么段时间总算能对他使出小性子了。 他直接弯腰把人横抱起,汉子一身蛮力,抱起一个人轻轻松松的。 “呀!”周舟惊呼着揽住郑则的脖子,抱得紧紧地不敢松开。 “嘘,小声点,胖妞要听到了。” 郑家附近的空地大,胖婶家的姐儿胖妞和其他小孩喜欢在附近玩,周舟经常听到她咯咯咯的笑声和胖婶恼火的呵斥声。他嘴巴立马抿得紧紧的不敢出声。 太好骗了,郑则眼睛含笑走进了房间,用脚关上门,抱着人在床边坐下。 若是父母在家,他决计不敢这么孟浪,周舟身子温温软软,此时抱上了却不想放开手。 爹娘外出家里没人,他早想这么干,想一直抱着人,贴紧了,什么都不做,哪里也不去。 汉子大腿硬邦邦的,坐着一点也不舒服,身上发着热气,烫得他身上也跟着有点热。 周舟有点不安,难为情地扭了扭身子想下来,郑则不让,越不让,周舟越想下来,扭来扭去蹭得郑则不得不用力箍住他:“粥粥!” 哥儿敏锐地察觉汉子的声音不同往常,下意识不敢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郑则双臂才稍稍松开些,周舟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汉子又把头埋进了他脖颈,用力吸了几口又呼出来,麻麻痒痒的。 郑则故意用高挺的鼻骨蹭了好几下,把哥儿逗得又是躲又是笑,见人情绪好些了,才在哥儿发香里闷着声音说:“别生气。” 周舟其实只小小气了一会儿,听到郑则大声说他有夫郎,心头已经止不住地高兴,根本气不起来。 何况现在还被逗笑了,也不好重新摆脸。 他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对人使小性子了,怪不好意思的。 郑则把他脸掰过来对视,这回周舟没躲,笑眼弯弯地看人,脸颊边的小窝都出来了,笑得人心头发软。郑则忍不住慢慢凑近,嘴唇在他脸上擦过,又埋入发间,只听他含含糊糊地说:“想亲。” “亲一下?” 周舟被他低低的嗓音迷惑,感觉脑子也不是很清楚,便伸手去扯了一下汉子的耳朵,捏在手里玩。郑则任他动手,大手紧紧环着怀里的人,追问:“给不给?” “只能,只能亲脸......” “嗯,只亲脸。” 于是脸上、额头、下巴、耳朵,落下来好多个柔软烫人的亲亲。 男人还含着他下巴,小小咬了一口。 说好只亲脸呢,周舟迷迷糊糊想。 俩人就这么躲在房里亲昵,小声说话,也不嫌腻烦。 林家说亲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 * 郑老爹夫妻二人天黑全了才到家。 周舟在厨房里一直温着饭食,听到郑大娘喊他时立马跑了出去,快得郑则都没反应过来。 哥儿人冲出去郑则声音也跟着传来:“天黑,你慢些!” “大娘!你终于回来了!” 周舟扑上去挽住郑大娘的手,脸上的高兴是真真切切地,看得郑大娘一阵舒心,又赶紧拦住他:“大娘身上埋汰着呐,先别挨着!” 郑老爹在牛车前头没忍住,朗声大笑:“和猪坐一块,能不埋汰吗哈哈哈哈哈!” 气得郑大娘绕过打了郑老爹好几下。 周舟这才在蒙蒙的月光照明下看见牛车上还绑着一头大肥猪,正在吭哧吭哧地喘气。 后头提着油灯跟出来的郑则走到周舟身侧,仗着天黑爹娘看不清,伸手在哥儿后脖子上捏了两下,让人提着油灯,自己向前把车上的货物都卸下来。 郑大娘去娘家带了不少东西,没想到回来带了更多,郑大娘和周舟俩人分几次搬回了堂屋,郑家父子则是把猪赶进了猪圈。 “哎呦累死了,幸好咱家有牛车,不然腿都要走断。” 郑大娘坐在堂屋歇脚,周舟赶紧给她倒了碗水,又去厨房把还热着的食物端出来。 “你俩吃过没有?” “吃过了大娘,您吃。”周舟乖巧地给郑大娘摆好碗筷。 他们夫妻俩在娘家用过饭了,郑大娘看孩子一副担心她饿肚子的样子,欣慰地说:“好孩子,大娘歇一会儿。” 家里有两个汉子,平日里重活爷俩会做,但到底汉子和姐儿哥儿不同,很多很小的细节爷俩是顾及不到的,郑大娘偶尔也会生出一闪而过的失落,如今粥粥来了,郑大娘因为他的关注感到贴心,心里很暖。 周舟不知郑大娘所想,帮郑大娘准备好吃食后便和郑则规整东西。 屋外任劳任怨的牛正在喘着粗气,嘴巴都嚼出白沫了,瞧着也是挺累。 郑老爹心疼地摸摸牛的头,水牛眼睛清澈地看了郑老爹一眼,随即闭上眼睛晃了晃头,温顺地让郑老爹牵着去了牛棚吃草。 “娘,哪里来的猪?”郑则问。 “青石村收的,你爹说去哪里收不是收,忙完他就在村里打听起毛猪去了。” 说到这里郑大娘面上喜滋滋的,“事情都办好啦!日子都算出来了!” 成亲的日子终于定了。 闻言,周舟和郑则转头对视,过了会儿哥儿害羞,先移开目光。 郑大娘看得哈哈大笑,拉了周舟手细细说道:“看的日子是在下个月十五号,这日子好,天气也不冷不热,请酒的大菜提前一个晚上做了也放不坏,就是这日子赶了点,但若不在这个时间办,下一个好日子就得到腊月,倒时这冰天雪地的办酒,谁能吃好?” 五月十五日,这日子听着就好! “粥粥放心,赶是赶了点,大娘保管给你俩办好喽!” 周舟被说得脸上发烫:“都听大娘的。” 郑则转头看他,脸上也泛起笑意。 郑老爹安顿好牛后走进屋,见几个人面上都带笑,猜到了谈话内容,也跟着笑起来,这么多年家里都是三个人,如果要添人了,哪能不高兴! 想到将来家里还有胖娃娃抱,郑老爹笑意更深了。 东西都搬进屋子里,一家四口都在堂屋坐着聊天。 郑则这次没跟着爹娘去外祖家,关心道:“外祖身体怎么样?” “硬朗着呢,”郑大娘回了一趟娘家,心里舒畅得很,“听了你要成亲了,高兴得说到时路再远他也要来。” 杨家也是农耕人家,杨老汉有三个孩子,一个女儿杨蓉,两个儿子杨福、杨兴,皆已成家,这家里头等的大事也算完成大半。 杨家只得一座三房老屋,家里也不富裕,两个孩子成婚后掏光了积蓄,好在这两年没病没灾,日子也还算过得去,杨福得了崇明崇雪两个孩子;小儿子杨兴成婚多年,夫郎也怀了身。只是目前一家人遇到了难题,孙子崇明也快要到说亲的年龄了,房子就显得住不开。 这也是郑家夫妻没有留宿的原因,实在没屋子住了。 郑大娘当年选对了人,如今过得不错,也想着帮衬帮衬娘家,每次想塞点钱爹娘都不收,只得每次回娘家多带点吃食,一家老小都能吃上。 一时半会也想不到什么来钱路子能帮上娘家,如今家里杀猪生意还算稳当,就是赚得辛苦。 慢慢来吧,眼下最重要的是两个孩子的亲事。 第二日一早,一家四口忙活开来。 郑老爹父子打算明日杀昨晚带回的猪,郑大娘还有点可惜,“离办酒还有半个多月,那咱不得再找两头猪养着做席面?” 郑老爹让老妻放心,说这两日还会再去周边村子打听打听,若是没有,去远些的村子也无妨,保管让儿子成亲体体面面风风光光,郑大娘笑着推了他一下。 得了保证,郑大娘便出门去找林秋商量打听做席的事。 出门正巧碰上了芸娘,芸娘面上藏不住事,一见面就往郑大娘身后看,“ 郑嫂子,今天就你一个人啊?” 上次见面那小哥儿回去了? 郑大娘笑笑,知道芸娘想打听周舟,两人都要成亲了,郑大娘也没有特意想隐瞒,只是芸娘不直接问,她也不好主动提,便说:“你不也一个人?” 芸娘本就是个爱打听的人,实在耐不住好奇,厚着脸皮挨到郑大娘身边推了推她:“哎呀郑嫂子,你就跟我说了吧,那天见到的小哥儿是你娘家的亲戚小辈,还是......?” 芸娘猜是给郑则说亲的哥儿,前些日子那哥儿去地里送午食好些人都看见了。 郑大娘便顺着台阶满足了芸娘的好奇心,“那是舟哥儿,是我娘家远房的亲戚,说给郑则做夫郎了,下个月十五日就办酒。” “哎呀!”得到证实后芸娘两眼放光,刚想说点什么,郑大娘赶紧止住话头:“我还有事要出门了,下次有空再唠啊。” 按照芸娘这爱打听的性子,说起来一时半会可停不下来。 芸娘瞧见郑大娘确实是有事,只好遗憾地在路口就分开。 第17章 腌酸菜 林秋听闻郑大娘的来意,赶紧请人进屋坐。 郑则成亲的席面,郑大娘是想从镇上请人掌勺,但林秋却另有看法。 他和郑家关系好,说话也直接:“嫂子,这些年村里人没少拿郑则不娶亲的事来说闲话,我知道你想风光大办一场好叫那些人看看。” “镇上掌勺的师傅兴许是饭菜做得好吃一些 ,但咱们乡下人哪里吃得出差别,他们只会看桌上有几个肉菜,自己能分到几个糖几个饼,能沾多少喜气。” 见郑大娘有认真听,林秋继续说:“依我看,咱们还不如就在村里请人,分点油水好处给村里人,拉拢拉拢关系,也好叫周舟将来在响水村过得顺一些。” 郑家不是响水村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不像其他人一样世世代代就扎根在这里,根基深厚,各家各户盘根错节都带点关系,关系亲近的办事都能帮衬,家中也没有什么兄弟姐妹能相互扶持。 光说当年郑永逸入赘林家,就让村里人看了笑话,若不是郑阿爷硬气,若不是郑大老爹有本事,郑家如今在村里还不一定什么光景,即便如今攒了点家底,在镇上也摆摊做生意,但也不见得在村里就受人待见。 郑家出了风头估计还闹人眼红,何况现在郑家已经很扎眼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还不如让别人也得些好处堵堵嘴巴,林秋的话不无道理。 郑大娘听进了心里,又问:“那你看,若是从村里请人,请谁好些?” 两人细细商量了许久,一直到午后才有眉目。 郑大娘离开时面容舒展,还不忘跟林秋说了明日杀猪的事,让林家兄弟俩和往常一样过来帮忙。 郑家院子里摆满从后院搬出来的陶罐,还有两口大缸,地上还堆了很多大白菜,都是郑则一大早去河边菜地拉回来的,今日要腌酸菜。 郑大娘前段时间给周舟缝了几套衣服,都是郑则旧衣裳改的,洗得十分干净,有了新衣裳后郑大娘就不让他穿了。 周舟以前很少能见到这些布料,更别说做成衣裳穿了,但如今真的穿在身上了,他也不觉得如何,心里只有感激。如今干活拿来穿到也合适。 周舟家和郑家腌酸菜的方式还是不一样的,郑家用大缸,量大料满;周舟家就较为精细,用罐子一罐一罐腌制,拿取方便。 大白菜现下都摆在井边,郑大娘打算大缸腌大白菜,小罐子腌制辣萝卜条。 见到粥粥换了身旧衫出来,郑大娘猜到他的用意,心里欣慰。 郑老爹把院子里炖猪食的大锅抬开,换上了厨房里的那口炒菜锅,家里几个都吃了午饭,锅也用不到,正好拿来烧水了。 “哎呀这大白菜可真水灵。” 郑大娘和粥粥搬了小板凳坐在井边,打算一人负责掰掉老叶子,一人负责清洗。 周舟身体弱,郑大娘不让他碰凉水,卷起袖子就打算自己洗,这时郑老爹拎着一只小板凳过来,一屁股坐到盆边,把郑大娘生生挤旁边去了,一副他来洗的样子。 郑大娘气笑了,“你就不会好好说一声,非得挤我。”说完还往郑老爹手臂上打了一下。 周舟看着他们相处觉得有意思,偷偷抿嘴笑,旁边的小窝都陷下去了。 被小辈看着郑大娘也不好意思,转开话题问道:“粥粥喜不喜欢吃酸菜?” “喜欢的,我喜欢酸菜炖鱼,很下饭!”他说完舌头好像已经回忆起酸酸辣辣的味道,忍不住咽了两下口水。 郑大娘瞧着他孩子气的动作,忍不住逗他,“喜欢吃酸是不是,酸萝卜爱不爱,酸豆角爱不爱?“ 听得周舟连连点头,“爱的!” 郑老爹见状也笑,说道:“今年村里池塘捞鱼,让郑则也去比赛,多拿条鱼,我们养在院子里慢慢吃,酸菜炖鱼,酸豆角炖鱼都给你做一遍。” “村里的池塘有鱼吗?” 周舟只跟娘亲去菜市跟鱼贩买过,但还没见过人在河塘捞鱼呢。 郑大娘给他解释:“有鱼,咱们村里每年都会放鱼苗到池塘里养着,养好了选个日子捞鱼,全村平分,也算是给大家的添喜气,年年有余。” 郑老爹:“到时你拿咱家的背篓去,让郑则给你装满。” 虽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捞,周舟心下却是实心实意期待起来。 另一头的郑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他娘去了秋叔家回来后,和爹回房商量了许久,出来就打发他去武勇阿叔家。 武勇他们家从他爹那一辈就是和郑阿爷一起逃荒来的响水村,和郑家不同的是,落户响水村后,武家一直没有买田,一家人在山上当猎户,到武勇这一辈成家了才搬回村里,买的建房土地在山脚,是村子的边缘,靠近山里,他们家也少和村里来往。 当年郑阿爷和武勇他爹算是过命的兄弟,拜过把子,作为外来户没房没田,拼上一条命在山上找口吃的,相互扶持,慢慢积累才有了今天。 郑老爹和武勇也是一起长大,关系比和郑永逸还亲厚,只是如今住得远,不如林秋家见面频繁,但每隔一段时间会相互送东西问候,见面聊聊天说说近况。 山上打猎不比地里刨食容易,武家不缺肉吃,倒是没有地种菜,吃菜难得。郑大娘挑拣了好些新鲜蔬菜让郑则送去,并让郑则传达五月十五成亲的事,还让武勇媳妇儿来家里帮忙。 郑则跑完一趟,完成任务回家,就瞧见到小哥儿和爹娘坐在院子里不知道说什么,哥儿笑得两眼亮晶晶的。 他把给捎来的冬菇干放在一旁,坐到水井边一起和郑老爹洗大白菜。 “英红真是,冬菇镇上卖这么贵,不自己留着卖钱还给你带回来了。”郑大娘抓了一捧干香菇看了看,卖相都很好,估计是英红攒来卖的,“这些香菇得找多久才攒这么多。” 郑老爹倒是不意外,说:“你看郑则去他们家,哪次送东西空着手回来的?” 郑大娘点点头:“我看这干菇炖鸡倒是香,等忙过这阵,咱们杀只鸡全家都补补。” 郑老爹点点头:“我看行。”又问郑则武勇家的情况:“你勇叔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 郑则把一大筐白菜拖到马扎旁边,补充道:“他见我挺高兴的,还想留我在山上陪他喝两口。” 郑老爹听了一乐,看来这家伙还是馋酒馋得慌。 山脚的情况郑则也略微说了些,郑大娘听后心想,改日还是亲自上门去看看吧。 周舟听不大明白,他也不乱问,就埋头干活,学着郑大娘,仔细剥掉外层坏掉的白菜叶。 洗净的大白菜整棵放进烧滚的热水里过一遍,白菜帮子硬,多烫一会儿,捞出后过一遍冷水,再整齐码进大缸里,一层白菜撒一层粗盐,最后再倒烫菜的水,这腌白菜就算完成了,接下来就是等待时间发挥作用。 小的陶罐郑大娘打算腌制芥菜,腌制方法和之前一样,就是最后要放入一点米汤,盖上盖子后倒水封口就可以了。 四个人齐心合力,院子里的白菜都清理干净了,郑则和郑老爹一起慢慢把酸菜大缸挪到偏房阴凉通风的角落里。 周舟看着占了大半屋子的酸菜缸,好奇这么多酸菜能吃完吗? 这么想着也问了出来,郑大娘听到就笑了,粥粥没有在这地儿生活过,不知道也正常,“能吃完,这酸菜和谁都合得来,炖肉炒菜都用得上!” 更何况两个孩子快办酒了,做席面就能消耗不少酸菜。 郑大娘解释完,周舟还是一脸担心,这好几大缸呢,吃不完怎么办呀。 好在周舟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了,有人在敲门,全家齐齐望着门口,郑大娘坐得近便起身去开门。 过了会儿只听得她惊讶道:“找粥粥?!” 来人正是周婶子。 月哥儿那日在地里得了娘亲的承诺,之后便眼巴巴地等着周婶去郑家帮他约周舟,农事繁忙,周家就两个劳动力,一时半会没空。 月哥儿很是懂事,心里再想和周舟玩,也不催促娘亲,反倒是周婶子见他这般乖巧,忍不住心疼起来了,这农事一歇,立马来郑家。 “是我家月哥儿想找舟哥儿,这孩子自从和舟哥儿说上话后,便日日叨念着想和舟哥儿玩。” 周婶子也挺不好意思,冒冒然来找来,生怕打扰了人家,但是想到为了孩子,她厚着脸皮说道:“嫂子,你也知道的,月哥儿他自小就没玩伴,孩子次次出去玩都哭着回家,长大后更不爱出门,天天就是和我们夫妻俩相处,结果那日他跟我说,说舟哥儿不嫌弃他的腿,也不嫌弃他走得慢,一听到这我就心酸得厉害......” 周婶子声音低低的,字字句句都是一位母亲诚恳的请求,只是希望孩子能有一个玩伴。 郑大娘看着月哥儿长大的,自然知道他的不容易,再加上她知道周家一家四口的为人,便对两孩子一起玩没什么意见,只不过还是得问问周舟。 “咱进屋说吧,喝口水歇歇。” “不了不了,不用忙,在这说也一样的。”周婶子连忙拒绝。 周舟见郑大娘在门口说了一会话,然后朝他招招手,周舟立马起身向门口走去。 “粥粥,这是周婶儿。” 门口站着一位头包青布、衣裳质朴洁净的妇人,周舟立马认出来了,笑道:“婶子好,我认得你,你是月哥儿娘亲!” 郑大娘含笑着看周舟大方和人打招呼,她真是像看自家孩子一样自豪:“哎哟你这孩子。” 周婶子连忙应答道:“哎,哎,我是月哥儿娘亲,舟哥儿记性真好!”不仅记性好,瞧着样貌也好,性子也大大方方的。 听到婶子来意,周舟眼睛一下就亮了,下意识转头看郑大娘。他也想和月哥儿玩,在响水村,他还没交到朋友呢,月哥儿是他第一个认识的村里人。 “想去就去吧,”郑大娘摸摸周哥儿的头,问道:“认得路不?要不要大娘陪你去?” 见周舟摇摇头,郑大娘又快步回屋迅速捡了一些小零嘴装在篮子里让孩子拿着。 郑则见人一直没进屋,也来了门口站在一旁,眼神全落在哥儿身上。他耳力好,刚刚听了七七八八,见哥儿拿着篮子那一脸高兴样,出声补充道:“换件衣裳吧。” 几人闻言都看向周舟,郑大娘这才想起来粥粥为了干活换上的旧衣裳还没换下,赶紧说,“对对对,去换一身再去玩。” 周婶子默默看着这一家人忙活,心里感叹,郑家人对舟哥儿真好,养孩子一样地疼。 周舟快到门口特意放慢了脚步,他脸有点红,经过郑则身边时刚想伸出手去碰人,就见到郑则背在身后的手突然张开手掌,几根手指朝他的方向动了动,好像在示意什么。 见哥儿没反应,手指的主人又动了动,像是在催促,周舟心里升腾起隐秘的甜蜜,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手放进那只大掌中,刚碰到,瞬间就被大掌包裹住了。 周舟心跳得咚咚响,又红着脸把手往外抽,很怕被其他人看见,好在郑则不闹人,捏了一下哥儿的手就顺势放开了。 周婶子见周舟都准备好了,便转身朝外头挥挥手,只见月哥儿像只小鹿一样从一棵大树后探出身子,开心地朝周舟挥手。 “他心急地跟着来,又不好意思见人,就在外头等着了......”周婶子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周舟道别后小跑着往月哥儿方向去,剩下的三人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哥儿高高兴兴凑在一块,隔着好远郑大娘还能瞧见周舟脸上红扑扑一片,奇怪道:“是不是跑急了热的,粥粥脸这么红。” 郑则不动声色:“也许是太高兴。” 末了又见周舟朝郑则和郑大娘挥挥手,见两人点头回应,他这才和月哥儿继续往前走。 周婶子也道别。郑则站在门口没动,一直到看不见周舟身影才返身回屋。 第18章 山脚武宁 “郑则要成亲了?!!!” 武宁在门口咋咋呼呼喊道。 早上郑则来的时候武宁不在,这会儿刚到家就听到爹娘在讨论郑则成亲要送什么礼。 “你要喊大哥!”武婶子纠正他,这孩子成天上蹿下跳的,没有片刻安宁,和他名字是一丁点也不搭边。 武宁怕被他爹打,不敢和亲娘犟嘴,从善如流改口道:“大哥真的要成亲啦?什么时候办酒?他什么时候相看的啊?哪里人?我们送什么?” 武婶子见他张嘴叽里咕噜就是一大堆,不由头疼,她都不知道要从哪先回答了。 此时门口传来声响,像是动物扑腾的声音,接着狗吠一声接一声,武宁又是大叫:“哎呀!我的狍子!!”见他进屋屁股还没坐稳又窜出去了。 没一会儿,屋外人骂狍子声,狗子警告狂叫声,鸡鸭叫唤声一同响起,树林上的鸟也惊叫着飞走,山脚这一片闹哄哄的。 至始至终,武阿叔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砸吧着嘴吃地瓜干,武婶子懒得再骂武宁,转头呲丈夫:“看看你儿子。” 武阿叔笑了:“嘿,还得是我儿子。” 说完也起身去了屋外帮忙。 试图偷跑的狍子被绑好,一家三口重新坐下。 “这狍子就是你之前蹲守的那只?不错,个头挺大,也没重伤,可以卖个不错价钱。”武阿叔赞许道。 武宁骄傲挺胸,刚想吹嘘自己毫不费力,突然灵光一闪,“爹,你说把这只狍子送给郑则当贺礼怎么样?”也让他在郑则面前显摆一回,嘿嘿。 武阿叔没有表态,反而笑眯眯说道:“则小子五月十五摆酒,你怎么知道,到时你打不到更好的猎物?” 武宁一喜,刚想说话,就被他娘打断了:“你可别再惯着他了,武宁!山上你转转得了,北山不能去,太深太危险了,娘不许你去。” “我带着他,没事的,男子汉大丈夫不就是要那什么,走很多里路嘛。” “那也不行,你也别去,我们家现在好着呢,别往深山走了。而且!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宁宁他将来……” 武宁听到最后这句熟悉的话,一点没犹豫立马起身:“娘,娘,狍子好像没绑好,我再去看看!”说完溜出去了。 “你站住,你这孩子,你大哥都成亲你说话还算不算话了!” 当年他说什么来着,噢,他说:“郑则一把年纪都没成亲,你们干嘛催我,他什么时候成亲我也什么时候成亲!” 天老爷,我这张嘴都说了些什么啊! 武宁出了门连走带跑,熟门熟路往后山去了,趴在门口的大黄狗见主人离开也起身快步跟上。 武阿叔只好安慰妻子。 武宁是个哥儿,但是武勇从来都不把他当娇弱的小哥儿养,从小到大带在身边全心全意自己教。 武宁闹腾开朗,身体健壮,确实不像个哥儿,武婶子很是为他将来的婚事忧心,武勇却很喜欢他健康快乐的样子,甚至觉得武宁不成亲也没事,自己会把一身本事全教给他,给他攒家底,让他衣食无忧,他们一家人就一直在山脚住着。 “他如今都十八了!也不去村里交朋友,也不让我们帮忙相看,成日和狗跑去山上玩,再大一点就真的难找人家了啊!” 武婶子也知道丈夫的想法,家里一直攒钱也是为了儿子,只是她作为母亲始终担心着,父母总是会比孩子先走一步的,若到那时她的宁宁该怎么办呢? 武阿叔也不知如何做答,只能不断安慰妻子,打趣说再不行他就舍了老脸去求求郑家,让郑则的孩子认武宁做干爹。 武婶子白他一眼说他想得美,心下却在思索是不是可行?唉真是吃错毒蘑菇了。 * 另一边,周舟和月哥儿见面后,俩人去了头一次见面的菜地。 月哥儿八岁脚跛后,遭到村里小孩儿嫌弃,从此再没有人和他玩,刚开始他晚上会难过得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时间久了也不在意了,没人一起玩,他就自己和自己玩。 菜地旁边这处隐秘的小角落是他的秘密基地,这里位置很好,树木遮阳,能看到河面,脚下还有面积很大的石头,他经常来这里坐着,他愿意带粥粥来玩。 “你和郑则成亲后,是不是就会一直在响水村住了?” 周舟咬着月哥儿娘亲做的红糖小饼,害羞地点点头。 “那太好啦!”月哥儿惊喜道,那以后就可以一直找你玩了。 月哥儿开心得脸上冒热气,眼睛亮晶晶的,他没忍住靠向周舟,伸手揽抱了他一下又放开,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喜欢周舟,很想亲近他,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周舟毫不介意,学着对方,倾身抱了一下,抱完也开心地朝月哥儿笑。 午后阳光投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波动的阳光一闪一闪的,偶尔会映照到他们脸上来,照得两个十几岁哥儿的笑容清晰明媚。菜地的菜开花了,引来白色黄色斑斓色的菜蝶,偶尔会有几只飞不准,一直秘密基地里高高低低环绕。 “这里真惬意,你娘亲做的小饼也好好吃。”周舟真心实意夸赞道。 “郑大娘炸的花生也脆脆的,好香呀,枣糕甜甜的。” “嘿嘿~”俩人一齐笑起来。 此时一只身条修长的黑灰色条纹相间的猫猫轻巧地走到他们身后,被它踩到的枯叶发出簌簌脆响,但轻声聊天的俩人都没有注意到。 “喵呜~”猫猫不满意人类的忽略,迈着步子,高高翘着尾巴,绕道前面来悠然走了一圈。 “花花!”月哥儿放下吃食,惊喜地伸手摸摸小猫,“花花你去了哪里啊,怎么这么久都不来?” 周舟:“这是你养的小猫吗?” “不是,花花是野猫,它很聪明的,会抓鱼,把自己养得很好呢!” “它经常来这里,我偶尔会给它带点吃的,久了它就愿意给我摸了,我给它取名叫花花,你看它身上的花纹是不是很好看?” 花花让月哥儿摸了两下后,走到一旁端坐起来,远远望着河面,眉毛压低,眼神犀利,神态严肃正经,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周舟观察后点点头,感叹道:“它好威武啊!” “是吧,花花是最厉害的小猫。” 月哥儿让周舟先别摸猫猫,怕花花不高兴抓伤了他,“以后和它见多了,熟悉后就可以摸了。” “嗯!” 俩人又在河边坐了一会儿,差不多就离开了,月哥儿挽着周舟的手走到小路上,听着周舟讲话,在彻底看不见之前,他又往秘密基地和河面看了一眼。 从前他怪过河,怪过村里的孩子,也怪过自己;讨厌过河,也讨厌村里的孩子,却不敢讨厌自己。但现在,这一切情绪都没有了,他看着河,只感受到轻松愉悦。 * 周舟在响水村的日子井井有条地过着。 郑则每晚都会找机会来他房里讲讲话,二老心知肚明,又默契地假装不知道,体面为两个孩子保守相处的秘密。 周舟对此一无所知。 周舟今晚有一点点不高兴。 以前郑则晚上来找他,还会认真找借口,还灯啦,拿他放在屋里的物品啦,但现在装都不装了,吃完晚饭各自洗漱,就大摇大摆地进他屋,今天晚上也是。 “阿伯和大娘知道了怎么办啊,那多难为情啊。他们肯定知道了,羞死了。”周舟扭着身子不看郑则的脸。 郑则好笑,看着他闹别扭心里美极了,“那有什么,哪里难为情,准夫君来找准夫郎讲几句话,又不是干坏事……” 周舟回头瞪他:你还想干什么坏事啊。 男人闷笑声堵在喉咙里,他没说话,展开手臂直接从坐着的床边往后一躺,睡床上了,脸上还故意带着点坏笑望向哥儿。 屋里光亮随着烛火的摇曳,明明暗暗,周舟却很清楚地看到男人亮亮深深的眼睛。 气氛逐渐暧昧。 他一下子就从床边站起来了,脸发热,磕磕巴巴道:“你你起来,快起来,不许躺着!” 男人个子高身条长,只是膝盖以上的身子横躺在床上,位置都快占满了,不知道他以前睡这屋怎么睡下的。 郑则还是看着哥儿,不动。 周舟急了,伸手去拉他的手,试图把人拖起来:“快———点———!!” 怎么这么重啊,郑则手臂似有千斤重,一点拉不动,周舟丢掉拉不动的那只手,又去拉另一只,憋着力气想把这人拉起来。 郑则这回是真的笑了,“让你多吃点饭,不吃饭没力气,你看,没骗你吧。” 啊啊啊啊!竟然还说他没力气,周舟真生气了,张嘴就在男人手背上咬了一口。 “嘶———”郑则一脸被咬疼的表情,“粥粥被花花那只猫给带坏了。” 周舟反驳:“花花才不坏!你是头大猪,所以才会这么重!说我坏话才会被咬!” 说完又疑惑:“真咬疼了?” 周舟把他的手托到面前,想看看是不是咬伤了,结果男人狡猾地往前送了送,手背直接贴上了哥儿柔软的唇。 “嗯,这样就不疼了。” 周舟:???!!!…… “你真是,坏死了。”周舟丢开他的手,决心不再理会这个浪人。 郑则用手指戳戳哥儿后背。哥儿抖抖肩膀,不回头。 手指又换了个方向,戳了戳腰,周舟痒笑了,往后拍了一下男人的手,但还是背着身子不肯看人。 郑则又戳了戳另一边的腰,这回连续戳了好几下,哥儿没忍住笑声,笑得左右闪躲,有点恼羞地转头:“你干嘛!” 想了想还是不解气,跪到床上伸手去拧男人耳朵。 郑则没动,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等周舟真的捏住他耳朵时,大手揽着他的腰一收,人就趴在自己胸膛上了。 哥儿身子温温软软的,好好抱。 周舟僵硬了一瞬间,又放松下来,实在是懒得挣扎了。 他捏着郑则的耳垂,道:“坏人。” 郑则舒服地闭着眼,手掌在哥儿后背轻拍,跟着重复:“嗯,坏人。” 周舟:…… 俩人小声聊天,讲白日发生的事,讲没头没尾的小话,周舟拧完耳朵,又去玩郑则的头发,还掰他高高的鼻子,郑则都没有睁开眼睛。 在身子越抱越热之前,郑则起身把哥儿推进被窝,给人盖好才离开。 * 这日又是晴空万里。 山脚武家又是鸡飞狗跳的一天。 武宁头发凌乱衣裳脏污,在桌上一边急匆匆地吃饭,嘴里塞着食物还要一边应付他亲娘,话讲得含糊不清的:“洗!一定洗,我吃完就洗。” “你现在就去洗,洗完再吃!”武宁一上山就是几日不回,要不是让他爹去山里把他揪出来,都快成野人了。 “嗯嗯嗯,洗洗洗。” 武婶子一听就知道武宁在糊弄她,“和你爹俩人骗我是不是,又去了北山是不是,好啊你,我看你饭也别吃了。”说着就要收饭碗。 武宁眼疾手快抢过一碟菜,全划拉到碗里,捧着碗窜出屋外去,还叫了帮手:“爹!爹你快来管管娘啊,”偷空扒拉两口饭继续喊道:“饭都不给我吃了!” 武阿叔:…… 这个家谁管谁你心里没点谱吗。 武阿叔帮骂:“太不像话了,哪个哥儿像你这样!”边骂边偷偷摸摸拿了个布袋装了大饼馒头包子放在窗边,武宁眼尖看到了。 武婶子去拉武宁,这臭孩子身形灵活,左躲右闪硬是没让她抓到一片衣角。 她实在跑累了,在院子石桌旁坐下,看着自己猴子样的儿子猪样地刨饭。 “不危险,娘,真的,我都待在树上,野猪看不到我狼也抓不到我,而且我很会挖陷阱,它们遇到我前都先掉到陷阱里了。对吧爹!” 武阿叔:…… “咳,那还是得小心…”武婶子瞪了他一眼,武阿叔立马改口道:“太危险了,这么多天不回来报平安实在是太不懂事了,让娘多担心啊!” “那阿爹跟我一起去不?”武宁蹲在院子一角快速扒饭发出灵魂质问。 “咳,这样吧,后面我跟你上山,不能再一个人在山上待这么久了……”说完拿了窗边的干粮丢向武宁,武宁早有准备稳稳接住了,又快步跑出院子,他没有把碗搁下,大黄还没吃饭呢! “娘放心,我没事的——,阿爹你晚点来木屋找我!———” 武婶子一看这情况就知道父子俩串通好了,气得起身去打武勇后背,“你就惯着他!你就惯着他!你就惯着他吧!” 武阿叔老老实实挨打,说了一堆好话,给了一堆保证,说他会去找武宁,俩人不仅平安回来,这次之后保证管好武宁云云。 武家打猎为生,不可能不上山,武婶子这段时间是见到郑则成亲了想到自己即将“大龄未婚配”的哥儿,忧心忡忡,却又无可奈何,才不想儿子成天往山上跑,唉,家里一个比一个犟。 生气归生气,她还是麻利地给丈夫打点了山上的用具。 第19章 林家兄弟 郑家原本养有三头猪,如今只剩一头母猪留着配种,今日要杀的,是郑老爹从青石村收来的那头。 郑大娘一直挂念着要喊林秋一家吃个饭,春播忙活完,总算能腾出空来张罗了。 杀猪本也不是什么干净好玩的活计,上次杀猪周舟在场,郑大娘以为他见识过一次便不会再好奇,结果这孩子今日早早起身,面上仍旧难掩兴奋。 “杀猪有什么好看了?小心猪叫惊着你。”郑大娘不解。 “嘿嘿,杀猪热闹嘛。”周舟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这孩子。”郑大娘发笑,随即又想起周舟家里只得一个孩子,估计他小时没有兄弟姐妹相伴长大,所以爱热闹些。 郑则也只得一个,但他玩伴多,林淼林磊就不说了,虽小了几岁,但这三个孩子打小就亲密。武宁幼时也极爱来找郑则玩,几个小子嫌他是个哥儿怕人娇气,加上他住得远,就不太肯带他玩。武宁性格活泼好强,听了很不服气,可没少因此哭闹。 如今这些孩子都长大了,郑大娘颇为感慨。 林家两兄弟也到了,几次见面,周舟和他们已能说上话,也没了第一次打招呼的生疏。周舟出去把院子的杂物收到廊下,方便他们等会儿搭板子杀猪。 周舟刚得知林磊林淼是双生子时,心里很是讶异,双生子,不应该都长得一模一样吗?可二人长相完全不同,周舟私下还和郑则求证。 “他俩确实是双生子,秋叔一胎怀了两个,接生婆能证明。” “他们还是婴孩时大人便能看出差异,石头是哥哥,身体强壮,个头大些,饿了哭不饿也哭。阿水瘦弱,极少出声,实在不舒服了才会哭闹,秋叔以为他是痴呆儿,还曾带过看郎中。” “稍微长大点,俩人外貌差异越发明显,性格更是天差地别,石头体力好,上山下河精力旺盛,阿水脑子灵活,但身体瘦弱,跟着我们锻炼逐渐健壮起来。” 郑则还说了其他的,双生子少见,但也有人生过,见过双生子的人最常感叹的,便是两个孩子一模一样的长相。 而林秋生的两个孩子却有怪异,郎中讲不出所以然,村里年长的老人活了一把年纪,没见过这样的,村民迷信,传出了林秋是妖怪上身,这两个孩子是怪胎的传言。 林家长辈顽固迷信,怀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劝说林成贵夫夫送走一个孩子。心里多少也怕这两个孩子养在一起,会给他们一大家子带来厄运。 林秋不可能同意,这是他儿子啊。 林成贵自然和夫郎站一边,觉得他们胡扯,他夫郎拼了命给他生下来的两个儿子,十根手指头、十根脚趾头全乎着,完完整整健健康康,什么毛病都没有。 林家另外两兄弟心生贪念,借此由头撺掇爹娘分家,想趁机将林二一家分出去单过。 林成贵哪能接受?他夫郎生孩子身体亏损还没养回来,两个孩子幼小易折,单靠他一个人劳作,靠林家嘴里分出来的那点家底,第二年四口人怕是饭都吃不上。 林成贵闹过,依旧没能改变爹娘决定。 他在林家排老二,上有大哥下有幺弟,自己本就不受林家二老待见,从前他还对爹娘怀抱希望,如今看着沉默落泪的夫郎和嗷嗷待哺的两个孩子,彻底对这一大家子死了心。 既然林家不顾他们死活,林成贵到底也硬气了一回,分家可以,往后这门亲戚也不认了,双方在林氏族老和全村人的见证下彻底断了亲。 村民们见林家闹大了,心有戚戚,毕竟林二家被分出来单过,多少也和他们背地议论有关...... 脸上传来轻微痛感,周舟回忆被打断,抬眼看是郑则掐他脸,他嗔了郑则一眼,走神放空的表情也恢复鲜活,不高兴地把捏在他脸上的手薅下去。 这么幼稚,周舟都不好意思说他。 “想什么呢,站在这里半天不动。”郑则反手包住哥儿的手指,牵着。 他顺着哥儿出神的方向看去,林磊和林淼正在帮郑老爹扶住躺板上的猪,待宰的肥猪感知到危险,拼了命挣扎嚎叫,兄弟二人早有防备,手臂使力肌肉鼓涨,死死压制着待捆绑的猪,愣是没让躺板晃动一下,可见力气之大。 林磊高大壮实,浓眉大眼,面庞坚毅,长相很是实在可靠;林淼更像他小爹,身条倾长,五官细致,眼皮轻薄,眉目俊秀。两兄弟长得不像,神态却很相似。 “还看?”郑则皱眉,往人身前一站遮得严严实实,彻底隔绝了哥儿视线。 周舟:...... “看大肥猪呢......”周舟有点心虚,他只是走神了,本来没好气说的话,讲出口就变成了黏黏糊糊的腔调,像是撒娇。 郑则却很爱听,表情放松了些,想逗他多说几句,“不怕晚上尿床?” 村里小孩被猪叫惊到后往往晚上睡觉都会尿床。 回复他的是哥儿拍在手臂上的一巴掌。 郑则低笑出声,伸手干脆把人两只手都牵住,想了想还不够,又低头去看周舟的脸,见他没有真的生气才放心,“等会早饭多吃点,这巴掌拍得,跟棉花打在身上一样,软绵绵的。” 周舟作势要咬人,郑大娘这时在厨房喊他:“粥粥,来帮大娘和馅。” “欸,来了!”差点忘了,厨房好多活要忙,便甩甩手,郑则见状顺势放开,周舟冲人做了个鬼脸,跑了。 猪叫声依旧让人心悸,好在周舟渐渐习惯,院子里的声响渐渐消去,郑大娘突然想起一事,她支开厨房窗户冲郑老爹喊道:“老头子! 你去找过村长没有?这猪能不能换个地杀了?” 郑老爹心虚流汗,嘴上忙不失迭保证:“就找就找,忙过这阵就找。” 郑大娘恼火:“你上上次也这么说!” 周舟和郑则就要成婚了,院里杀猪埋汰,味道大不说又脏污,到时成亲还要在院里吃喜酒,真得重新规划规划。郑老爹这会儿真把这事记心里去了。 “大娘,早饭我们就不吃了,留着肚子晚上大吃一顿。”林磊咧着大白牙,笑得很爽朗,拒绝了郑家留饭,这次的杀猪钱也推拒着没收,想着晚上两家人一起吃饭,吃喝都在郑家,这钱就不收了。 “欸好,晚上都过来啊。” 这杀猪工钱还是要给的,一码归一码,郑大娘见兄弟俩实在难说服,喊了郑则来,她就不信这钱给不出去了。郑则话都没说,直接拉开林磊衣领把钱拍到人胸膛上,林磊被拍得后退一步,满脸通红讷讷不敢多言,和弟弟对视一眼后连忙道谢,郑大娘见状哈哈大笑:“还得是你们大哥出马。” 晚上这顿饭是郑大娘早就去林家说好的,周舟刚来家里昏迷那阵子多亏了林秋来回跑帮忙照料,石头阿水两小子给郑则杀猪,不管哪天杀都随叫随到帮了不少忙,林成贵前段时间病着,郑老爹想喝酒找不到人陪,现下病好了不少,俩家一起吃个饭聊聊天,也让周舟认认人。 两家素来亲近,林家人闻言也不扭捏,欣然应邀。 不年不节不喜丧,今晨来郑家门口买肉的村民寥寥无几,父子二人收拾收拾准备去镇上肉摊。 郑大娘留了两条猪肘子连带猪蹄,留着晚上做菜吃。 * 郑家门外传来“叮嘚隆咚”拨浪鼓的声音,随之是货郎的叫卖:“针头线脑碎花布——,香包头花细发带——,泥人风筝不倒翁——,芝麻糖麻花小点心,快来看一看瞧一瞧喽!” “是货郎!大娘,是卖货郎来了!”周舟惊喜,喊完快步转身回屋拿钱,他也要瞧一瞧有什么新奇玩意儿咧! 这些日子郑大娘断断续续给了他一些钱,让他拿着自己买东西,周舟不敢拿,他和郑则还没成亲,家里有吃有喝的,他再拿钱心有不安。后来郑大娘换了个说法,若是周舟哪天在外头突然需要用钱拿不出,村里人瞧见了说郑家小气抠门,影响郑家名声怎么办?周舟闻言,听话地收下,如今也有三四十文了。 有了钱他也没乱用,至多是遇到货郎买点物品,去见了月哥儿拿出来讨论玩一玩儿。郑大娘都由着他。 郑大娘也听到了货郎的叫卖,家里两个汉子经常去镇上,想买点什么是不难,可惜不能自己亲眼看着摸着来得安心。这卖货郎挑着各色各样的货物走村串户,倒是方便了村民补给的需求。 不一会儿郑家门外就逐渐聚集了村民,大多是妇人和小孩。 “钱货郎,这次又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有没有大块一点的花布啊,我儿媳妇快生了打算给孩子缝个肚兜。” “奶奶奶奶,泥人!泥人!” “哦呦还有口脂呢,大家瞧瞧,这颜色艳得呦,钱货郎,你担着这东西来乡下卖,怕是要白跑一趟哦。” 其他妇人听闻也先放下手上的物品,凑过去围看,装在小白罐里的口脂莹润鲜艳,很是吸引人。 钱货郎是个矮壮的汉子,走了大半天路满头大汗,他拿起脖子上的巾布往脸上抹了两把,听见村妇的打趣也不恼,脸上笑呵呵的很是和气:“不白跑不白跑,价格比镇上便宜好些咧,若这颜色您不爱,旁还有浅一点颜色的,口脂卖不出,咱还有其他,串珠、头花、彩线您看看有没有瞧得上?” 妇人们见钱货郎说话讨喜,又打趣了几句,随即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周舟跑到院里准备开门,突然想起什么,他顿了顿又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郑大娘纳闷:“咋不出去,没有想买的?是不是身上没钱了?” “都不是......”周舟小声答到,他抬眼看大娘,一脸纠结,欲言又止,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孩子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周舟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大娘,我,我,郑则给我买鞋,我想攒钱买布给他做身衣服......” 一鼓作气开了口,说到后面越说越小声。 郑大娘一听反倒来劲了,她立马放下手上的东西拉着周舟坐下,笑盈盈地问:“真的啊?哎呦,那你想做身啥样的衣服,想用什么料子啊?” 想给郑则做衣服这个想法,周舟想了很久,自从上次穿了郑大娘给做的新衣裳,被郑则堵着问有没有他份之后,周舟就开始起心思了。 可惜他以前在家没有跟着娘亲认真学制衣,如今太复杂的他也做不来,里衣倒是还能做一做,反正穿里面也看不出来手艺......就是送里衣也太难为情了些。 周舟忍着羞意把想法跟郑大娘说了,惹来郑大娘哈哈哈哈大笑。 周舟忐忑:“不,不行吗?” 郑大娘:“这哪里是不行,这简直太行了!要大娘说啊,你就算是送块布,保准郑则也会乐呵呵地披身上。” 里衣虽说不能穿在外头展示,但也更私密贴心,比起外衣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周舟这孩子真是误打误撞,郑大娘越想越好笑,哎呦。 “里衣布料家里剩有,我这就去拿。” 郑大娘拿出了布料,娘俩对着比划讨论了一番,说着说着郑大娘灵机一动:“咳,粥粥啊,制衣还得是要看着尺寸做贴身,大娘也好些时日没给爷俩做新衣,兴许郑则这些时日身材变化了些,你有空给他量量啊,量量咱再裁布。” 啊,要亲自量啊,周舟不知想到什么,脸上泛红,他默默叠好布料,点头应下。 钱货郎吆喝着走之前, 周舟还是出门去拦住了他,货郎好脾气地重新把担子放下,笑着让他慢慢看。周舟看中了发带,拿在手上细细对比,最后选了一条蓝色一条浅青色,没有花纹便宜些,三文一条。 周舟选发带时存了点小心思,没花纹的发带很常见,肯定不少人买,他想自己花心思绣花样,这样送人或是自己带都好看,送人,嗯他打算给郑则绣一条,郑则头上那条褐色的都褪色了......周舟在去往菜地的路上边走边想,不知道郑则喜欢什么花样的,制衣他不太会,刺绣倒是还挺拿手。 晚上要和林家一起吃饭,要提前准备,晌午一过,周舟就出门了,郑大娘嘱咐他摘点丝瓜黄瓜,丝瓜做蛋汤,黄瓜做凉菜,其他的看着摘。 两天没见到月哥儿,周舟想着一会儿绕去秘密基地看看他在不在。临到菜地,河水声逐渐清晰,走越近声响越大。 “哎,月哥儿!” 迎面一颤一颤跑来的不就是月哥儿嘛,周舟看见他双臂挥舞,也不禁欣喜地快步向前,跑近了才听到月哥儿声嘶竭力地大喊:“粥粥!快,快帮帮我去喊人,救救我弟弟,他,他落水了!快点!” 周舟被月哥儿泪流满面浑身发抖的样子吓到了,他连忙丢下篮子想去扶人,跑了两步脑子才转起来,落水,月哥儿弟弟落水了!喊人,去喊人! 周舟立马掉头往回跑,心跳声震响,一边跑一边拼了命地大喊:“救命!有人落水了!救命!救命!!” 第20章 炖猪肘子(上) 来往菜地这条路周舟已经走了很多次,他脸皮薄,爱害羞,以往独自去摘菜总是希望路上不要遇到人,免去打量招呼的困扰,这一次他却迫切地希望路上能看见村民,会游水的村民,菩萨保佑,求求了! 周舟奔跑呐喊,不敢分心。 许是心里的祈求被听到,周舟看见有人往这边跑来,连忙大声呼救:“孩子落水了!快来!救命! ” 一道身影越过周舟向河边飞速跑去,后面还跟着一人,是林家兄弟。 见林磊去救人,周舟心里稍稍放松,和林淼落后一步紧随其后。 响水村靠山邻水,每个季节都能依靠自然的馈赠获得额外的食物,比如上山摘果挖野菜,下河抓鱼摸虾,地理位置的优势让村民们过得比其他村落滋润一些。 村里的孩子也打小就会上山下河收集食物,在获得馈赠的同时,居住环境也存在一些隐患,缺乏食物的冬日会有野兽在山里出没,它们甚至会下山闯入村子田间误伤人; 缺水的季节也有动物乱窜到河边喝水,而在雨季,河流则汹涌暗藏危险,哪怕是大人千叮咛万嘱咐,这条贯穿村庄首尾的河流每隔几年还是要带走一些贪心戏水的孩子。 河边水流声哗哗作响,春夏交接之际雨水渐多,水势渐大,岸边不比冬日安全。天气变暖,河里鱼虾繁衍活跃,村里孩童平日里四处玩耍,下河捞鱼也是常有的,响水村村民大多会游水,但平日农忙,对顽皮孩子也难免有看顾不周的时候。 周舟赶到时,人已经救上岸了,地上湿漉漉都是水痕,林磊浑身湿透,正托着孩子在拍背安抚,那孩子吐水咳嗽,是清醒的。 月哥儿跪坐在一旁,眼睛红肿表情木楞,看样子是被吓狠了,只懂得紧紧抓着弟弟的手,生怕他有哪里受伤。周舟慢慢走过去,蹲在月哥儿旁边伸手抱住他,月哥儿回头见是他,嘴巴一瘪顿时哭出声来。 林淼默默看了一会儿,确定人都没事后,转身快步往田里走去。 “什么?向阳掉河里了!” “他,他会游水的啊,怎么会溺水呢,定是贪玩往深处走了……” 周父和周婶子听到周向阳落水了,吓得双双脸色发白,尤其是周婶子,身子一软差点晕倒,林淼说孩子没事,让两人赶紧去接人回家,压压惊。 “这孩子,喊他不要下河不要下河,就是不听!”周父得知孩子已经上岸,心里安定许多,随之而来的是对孩子顽皮的恼怒。 他们周家怎么就和水这么相克,之前是月哥儿,如今又是小儿子,周婶子一阵后怕,和周父丢下农具就往河边赶去,匆忙得竟是连向林淼道谢都忘了。 郑大娘见周舟去菜园迟迟不回,心里担心出门来寻,半路上见到丢在一旁的菜篮子,心里吓一跳,赶到了河边才知道有孩子落水了。 岸上聚集了不少村民,有路过的,有听到动静赶过来的,郑大娘张望着快步往前走,远远瞧见周舟在一旁陪着月哥儿,身上好端端的,暗暗放下心来。落水的是周家小儿子,村民这会儿都围在一起数落孩子不该下水贪玩,其中叱责声最大的便是周家父母,只见两人骂得阳小子不敢抬头。 孩子是该骂,见周父周母骂这样凶,村民们便停了嘴,反而劝两人先带孩子回家换身衣服压压惊。 周母见小儿子神情还好,反倒是月哥儿被弟弟吓得人有点怔住了,决定回家再收拾周向阳。夫妻二人回神想道谢林家兄弟,发现俩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便只好先回家,打算之后再上门道谢。 周舟和郑大娘回到菜地摘菜,还在讨论阳小子落水的事,“……河边水声大,我见着月哥儿满脸是泪,听清楚他说什么的时候,脑子都木了!” “回过神了只懂得跑快些去找人,幸好没跑多远就遇到了林磊林淼,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郑大娘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人没事就好,你也吓到了,晚上多吃点,早点睡,咱也压压惊。” * 午后镇上街市有些安静。 一头猪卖到现在还剩不少,郑则手持砍刀低眸看着半扇猪肉,手起刀落,一条条肋排被他干净利落切分,整齐码在桌上,其他肉也按照部位切块,一一摆放。 郑则抬头看天色,心里暗暗思忖,哪些肉可以搭着卖,贵的部位搭点难卖出的部位,一起算便宜点卖出,卖到后面下水也可以搭着免费送。总之要尽早卖完收摊回家才好,今晚要和林家吃饭,早点回家莫叫客人等了。 这会还早,按照以往,镇上居民要午觉醒来才逐渐外出采买,郑则心里有了成算也不着急。 郑老爹送郑则到了肉摊,又赶着牛车走村去打听哪里有毛猪。离儿子成亲还有半个月,成亲当日摆酒肯定要杀一头猪,得抓紧时间准备了。 两只猪肘子猪蹄被郑大娘留下,早上卖了一只,现下还剩一只。 街市逐渐热闹,肉摊也断断续续来了客人。“郑屠户,猪蹄还有不?” 猪蹄,听到这熟悉的问话,郑则抬头一看,是醉香楼爱吃猪蹄的丁伙计没错了,不过这小子怎么眼眶青了一大块。 丁杰看到郑屠户的眼神就晓得他在想什么,摆摆手一脸遭了大罪的样儿,倚着摊位就自己先说了:“还不是昨晚翠香楼有人喝多了闹事,我去劝话,好巧不巧就被误伤了一拳,这些汉子喝大了力气可大,现在还疼着呢。” 眼眶都青了能不疼吗,丁杰揉了揉眼睛,嘴里又嘟囔骂了那些人几句。 “今天不上工了吧。” “挨了一拳,掌柜的放我一天假休息休息。还给我点补偿,”丁两掌搓搓,嘿嘿一笑:“我这不就上你这买肉了嘛。” 郑则失笑,心想挨打也止不住你想吃肉,又问:“怎么就闹起来了。” “谁知道他们,喝两口猫尿就找不到北了,这样的人店里隔几天就有。” 郑则闻言心下一动,左右看看这会儿也没有其他客人,便低声向丁伙计打听起来:“丁兄弟,你在醉香楼上工这么久,有没有听说过“赖大”“赖三”这两号人物。” 丁杰歪着头皱眉想了一会儿,实话实说没什么印象,“这两人怎么了,郑屠户怎会打听他们?” 郑则把这两人拐卖人的事情说了一遍,隐去了周舟的经历,说是隔壁村丢了女儿的人家在打听。 “这样的人竟是没被官府抓到吗,行,我留心看看,有消息会知会你一声。” 郑则诚心道谢,给丁伙计称了猪蹄,又送了一块猪尾骨让他回去熬汤补补。 丁杰乐呵接受,笑得青紫的眼睛都眯成缝,他这人没什么追求,就爱吃肉。 丁杰走后,郑则脸上笑意敛起,看来赖大赖三很少在城东活动,得找个时间去周舟逃走的城西打听打听。 第21章 炖猪肘子(中) 郑大娘拿出吊在井底的猪蹄肘子,让周舟在灶里撤出几根柴火放在炭火盆里,不停翻面就着炭火燎去猪毛,两根肘子都燎好后,一起放入冷水冷却,再在盆中用小刀细细刮去猪皮表面黑色的污物。 洗净后,郑大娘用砍刀把猪肘子和猪蹄砍分开,猪肘子一大块单独放好,再把猪蹄砍小块,猪肘炖着吃,猪蹄炖黄豆吃。 周舟听到砍刀砸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也跃跃欲试,他对砍大骨大肉心痒已久,但是郑大娘很少让他动手,砍刀重,说若是力气不够砍到大骨,刀可能会弹脱手,容易受伤。郑则知道后也不同意他拿刀。 但今天砍的是猪蹄,猪蹄连筋带骨,容易砍开,一定不会失手的。眼看着第一根猪蹄已经砍完,周舟终于忍不住挨到郑大娘身边撒娇:“大娘,好大娘,剩下的一根就让我砍吧,求求你,求求你了——” 郑大娘失笑,怪不得这孩子刚刚不说话眼巴巴在边上站着,还以为他是馋了,没想是为着这事。不得不说哥儿撒娇就是管用,软乎乎地拉长声调说话,那水汪汪的大眼就那么祈求着看你,哦哟再硬的心都软了,郑大娘只得一个儿子,哪里有过这经历? “刀可重了啊,能不能拿得住了?” “拿得住拿得住!” 郑大娘笑着用手背贴了一下哥儿脸,把刀递给他,自己则在一旁教他:“猪肘和猪蹄中间这块有根骨头,这一刀要大力些,还没熟练咱左手先别扶着肉,怕砍到手了。” 周舟闻言把左手垂放到身侧,右手握着刀在郑大娘指的地方压了压,确定了位置。 “对,就是这,好,一刀砍断它。”郑大娘往旁边移了移,周舟已做好准备,右手握紧上下比划,最后一下大力往下砍,“咔”,猪肘子砍开了。 周舟立马双眼亮晶晶地看向大娘,一脸开心,这一刀成功后,周舟有了自信,郑大娘给他看前面砍的猪蹄块大小,让他照着砍,周舟“咔咔咔”气势如虹,全都砍好了。 哼哼,为了今天这一手,周舟之前看郑大娘砍骨时已经偷偷在心里练习很多遍,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嘿嘿。 “哦呦,我们粥粥越来越能干了,不得了,看来啊,以后砍猪蹄这活就交给你了。”郑大娘逗他。 周舟听出郑大娘的揶揄,但还是一脸骄傲,拍拍胸膛:“嗯,交给我!” “哈哈哈哈哈你这孩子。” 一块猪肘差不多四斤,两块猪肘份量不小,好在郑家有大锅大灶,肘子和猪蹄凉水下锅煮去血水,锅里放了姜片大葱去味。 “粥粥,去堂屋桌下拿你郑伯喝的酒过来,应该还有剩的。” “欸,这就去。” 郑老爹平日里喝的是村里最常见的浊酒,浊酒制作简单,酒液比较混浊,口感次些,喝了不容易醉人,价格也便宜,村里酒坊的陶罐能装两斤,十五文钱,只买一斤要八文钱。村里汉子大多喝这种。 郑大娘摇了摇陶罐,还有不少,锅里再倒入一些浊酒,搅匀后就等水煮开。 “粥粥,去隔间拿点花生来剥吧,晚上他们汉子几个肯定是要喝酒,炒个花生给他们下酒。” “再切只猪耳朵,你去瞧瞧,拿出来泡热水。” “好咧。”周舟进里间已经熟门熟路,对厨房物品的存放位置也了然于胸,如今他打下手真的特别得心应手,交给周舟没错的!郑大娘与他日日相处,见他脸上带着点莫名骄傲的小样儿多少猜出他在想什么,这哥儿一点心思是藏不住,哈哈,还是个小孩咧。 锅里水煮开,空气里弥漫着酒水挥发后的香气,还有姜蒜辛辣气味,郑大娘用笊篱分别捞出肘子和猪蹄,放入盛满凉水的木盆中简单冲洗备用。 猪耳朵放在木盆里泡着;周舟拢了一兜子花生装在筲箕里,蹲坐在灶口慢慢剥。 炖肘子要炒糖色,锅里放油烧热,郑大娘往锅里挖了两勺饴糖,“粥粥,移出几根柴火,火太旺,我怕把糖炒苦了。” 周舟听话照做,把移出的柴火放进另一个烧水的灶里。 等锅里的糖水开始变色冒泡,郑大娘赶紧舀了热水沿锅边慢慢加入,家里香料都有,干辣椒、桂皮、八角、姜片、大葱洗净切成段,一同放入锅中,又打了一勺酱油、一点浊酒倒入调味,最后两个肘子入锅。 “好了,添柴火吧,火烧旺点先让锅滚,而后转为小火慢炖。” 肘子安排好了,接下来是猪蹄。洗净的猪蹄块放入较小的一口锅中,同样放入姜片葱段,炖煮静待。 两个大菜都炖上了,郑大娘松口气。花生剥好了,周舟在灶口乖乖仰头看她:“大娘,青菜还炒嘛,我摘了芥菜。” 郑大娘;“炒,正好芥菜清苦,今晚肉菜多,正好能解解腻。” 厨房灶里烧着火,待久了人有些燥,周舟去堂屋拿了茶壶给两人倒了水喝,娘俩坐着歇口气。太阳西斜,黄色的夕阳光从支起的窗户照到厨房地面来,光里烟雾缭绕,充满烟火味。 炖猪脚的锅烧开了,郑大娘拿出昨晚泡好的黄豆洗净倒入锅中稍微搅开,重新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这两样菜要看着火慢慢炖,天色尚早,其他菜要等等,等人快到时掐着点做,宁可晚点也不能让菜放凉喽。 周舟则去了院子,把中午从菜园子摘回来的老菜叶切成丁,和麦麸一起拌做鸡食。趁着鸡都聚在一起叮食,他小心翼翼进到鸡舍捡蛋,周舟第一次捡蛋时没经验,动作慢了些,被母鸡追着叮咬,吓得他在后院尖叫躲藏,全家人笑了很久,连郑老爹见他进鸡舍都要打趣,郑则最坏,他每次都要说一句“粥粥快跑”,明明都没有鸡追他! 鸡蛋捏在手里热乎乎的,放在篮子里数了数,一共有八枚呢,周舟美滋滋,这母鸡真是不错。 听到人走动,猪栏里的猪也躁动起来,拱着食槽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催着人给它喂食咧。周舟随口安抚它:“快了快了,就到你吃了。” 郑大娘在厨房扬声叮嘱:“粥粥,猪食一桶太重,你半桶半桶地提,别摔了,啊。” “昂,知道了。” 可别说,一桶猪食是真的挺压手的,周舟老实地提半桶,分几趟倒入食槽。 母猪迫不及待地吭哧吭哧埋头吃,周舟站在边上看它进食,发现它肚子好像有些鼓,回屋给郑大娘说了。 鸡蛋留了四个放在碗里,等会儿做丝瓜蛋汤,剩下的郑大娘拿到隔间放好,笑道:“是母猪揣崽,八月咱就有小猪仔了,不知道这一胎能有几只咧。” 此时门外传来“铛铛铛”铜锣敲打的声音,郑大娘赶紧去开院门,村里除了喜丧之事会敲锣,便只有村长会在有事宣告时敲了。 村长林成章听闻了周家阳小子落水的事,趁着村民旁晚都在家,赶紧挨家挨户上门提醒千万要看好孩子不要任其下河玩耍。 两人站在大门送走村长,郑大娘感叹:“村长也是不容易啊。”又说:“周家莫不是犯了水忌,月哥儿和阳小子都和这条河犯冲,幸亏这次阳小子没事,不然娥娘怕是要疯噢。”娥娘便是周家婶子。 周舟:“大娘,这条河是不是年龄很大了?” 郑大娘掩上院门,这回没插门栓,“是咧,听说世世代代都在这里,没人说得清这条河多老了。” 周舟跟她一起回厨房:“从前在锦州,城里有一棵长得很老很茂盛的老榕树,树干要几个人伸开手才能环抱,居民家里若是有夜哭不止、闹病闹灾的娃娃,都会去拜这棵树做干娘,喊了榕树干娘后,娃娃就没再闹病哭夜了。” 郑大娘闻言惊讶:“真有这么神?” 周舟:“老人说树活得久,命硬,能庇佑小孩子。” 俩人就着这个事又讲了几句,看太阳快落山,便开始张罗其他菜。 周舟今天拿了刀,使得不错,郑大娘便让他接着剁鲜猪肉,要剁碎。 猪耳朵放到锅里煮软,切成条状放在盘里备用,切了辣椒葱丝蒜末撒在上面,热锅烧油,“刺啦”一声浇在猪头肉上,再淋上酱油筷子拌开这就做好了,油汪汪的很有食欲。 花生吃油,但是炒出来很香,撒上盐粒拌匀,光是看着油亮的颗粒,周舟都能想象嚼在嘴里的酥香。黄瓜摘了好几根,拍碎后和花生做成凉菜,装出来有两碟。 劳作了一日回家路过郑家的村民,被炖肉的香味勾得肚子越发饥饿,“郑屠户家今天什么日子了,炖肉这么香。” 另一个村民酸溜着说:“郑家吃肉还用挑日子?” 家里有哥儿女儿的村妇们闻言,越发觉得没能和郑家成为亲家真是可惜了,唉,总归没那个好命。 酸菜辣椒和碎肉一起下锅的时候,那酸辣鲜香的味道,刺激得人口水直流,周舟不由说道:“大娘,今晚我能吃两碗大米饭!真的太香了。” 酸菜前段日子腌的,这会儿刚好能吃上了。 郑大娘挥动锅铲没回头,接过话:“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大娘可盯着你了。” 郑老爹父子二人到家时,最后一道菜丝瓜汤刚好起锅。 周舟高兴地跑出去,冲到郑则面前一脸得意地说:“今天猪蹄是我砍的!”说完又立马跑回厨房了。 郑则伸出的手还没揽到人,哥儿就没影儿了。 郑老爹从后头走上来,纳闷:“粥粥说了啥,跑这么快。” 郑则失笑:“说猪蹄是他砍的。” 郑老爹也懂:“噢,这是显摆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第22章 炖猪肘子(下) 父子俩刚进屋不久,林家四口也说说笑笑推开郑家院门进来了,走在前头的是林磊,他先跟院子里洗手的郑则打招呼,随即转头朝厨房高声喊:“大娘!我来吃饭了,今晚有什么好吃的了?” 说着站在厨房门口往里探了个头。 林秋抬手轻轻拍了拍儿子脑袋,让他挪挪,提着东西越过他进了厨房。 “大肘子,大肘子肉你吃不吃?不吃的话你就啃白菜帮子吧!”郑大娘回他。 林磊嘿嘿一笑,“那不行,我大娘做的肘子一定得吃。” 郑大娘提前给林秋通过气,让他什么都不要带,一家人过来就行,别拿菜更别买肉。林秋想,郑家这些东西都不缺,空手上门也不好,便早早上山采了野桑葚,五月正是桑葚刺泡子生长的季节,这些小果过季快,一年也就两三个月的赏味时间,错过只能等来年,郑家忙,嫂子不一定有空上山寻,带来给他们尝个鲜也好。 林秋把一大一小两个篮子放桌上,掀开了盖着的软布。 卵圆形的桑葚个个黑亮饱满,堆放在垫着米色蒸布的编篮里,满满当当,果子看起来新鲜又好看,郑大娘一瞧就知道是林秋花心思筛选过的。 另一个小篮子装着刺泡子,红艳艳的堆成小山尖,颜色很是诱人。 “嫂子,这果子你们吃个新鲜甜甜嘴,拿来泡酒也是好的。” “你真是有心了,我这天天院里来回转,还真没时间山上采野味,想吃点果子尝尝味还是要靠你啊,真是辛苦了。” 山上有桑葚,但采摘绝对是要费时间的,林秋不知道要钻多少树丛才摘出这两篮子好东西。 “你和舟哥儿忙活着做这一桌菜才叫辛苦呢。” 郑大娘闻言拉了周舟过来,让他认人:“粥粥,这是你秋叔,上回大娘给你讲过的,秋叔照顾过你咧。” 周舟腼腆地看向林秋:“秋叔好,我是周舟,秋叔做的糯米饭真好吃!” 郑大娘眉开眼笑:“哦哟你这孩子。” 林秋也笑着应下,看得出来哥儿这段时间过得很好,面色红润眼睛有神,脸上也是一直带着笑,与刚来那会儿的苍白瘦弱样子判若两人。 周舟看着眉眼内敛眼神温和的秋叔,心里暗暗想,林淼长得真像他小爹呀。 三人在厨房说说笑笑,院子里的汉子也在聊天。 “阿贵叔,身子如今怎么样,手脚还犯痛吗?”郑则甩甩手上的水,搬了椅子让人坐下。 林成贵点点头:“没什么大碍了,手脚阴雨天还是隐隐作痛,这也是没法子。” 郑则安慰他:“沈大夫不是说了,咱得温养,您干活也别那么拼命,能好起来的。” 早年林成贵分家出来没什么家底,他心疼夫郎儿子,所以干活特别卖力甚少休息,日子是一天天是好起来了,但身体也落下了病根。 好在林磊林淼已经长大成人,林成贵担子轻一些,只是一时有一时的忧愁,孩子是大了,随之而来的是要操心他们的婚事,忙完一茬又来一茬,林成贵有时在想,人的一生真像是个木头轮子啊,装在车上了就得一直滚个不停。 郑老爹听到前院的说话声,知道他们一家来了,赶紧把牛绑好喂上干草,从后院穿过堂屋,乐呵地向前院走出来。他是个爱喝酒的,一眼就先看到了林淼脚边放着的陶罐,“阿水真懂事啊,还给你郑伯带了酒水,是曹酒头那打的吗?” 林淼提着陶罐站起来,递向郑老爹,眼中透着狡黠:“您猜猜?” 郑老爹不客气地掀开绑着的布巾闻一口,瞬间就提着眉头眼睛睁得圆亮,额上的褶皱都跟着往上堆了几层。 林磊和林成贵见状放声大笑,太逗了哈哈哈哈哈。 “不得了,白酒哇,你们还去下河村了?” 响水村曹酒头的酒坊,就只卖有浊酒和米酒,下河村地势平缓水源充足,他们村大量种植水稻,那里的酒坊很舍得用粮食酿酒,酿出的酒液清澈透明,口感纯正,想来酿酒技艺也是更精细纯熟,听说还销去了镇上酒馆。 常见的酒水价格以浊酒低廉,米酒为次,白酒中上,更好的酒他们平头百姓也喝不起了。 郑老爹啧啧感叹:“这是花了大价钱啊,咱们今晚就好好尝尝!”说完想起什么,转头指了指林成贵,摇头:“你不得喝。” 说完脸上还一副“真是可惜”的样子。 林成贵:“我儿子买的酒我凭啥不得喝?” 郑老爹:“嘿嘿,就凭你不听夫郎话。” 林家两兄弟闻言都笑翻了,林磊直接拍掌称赞,郑伯真是牛啊。 林成贵就是不听林秋话,每次让他好好休息他都偷摸着干活,身体好了又病,反反复复,身体不好不就不能喝酒了嘛。 这时郑大娘喊话,让他们从放杂物的屋里搬出桌子,要上菜了,今晚就在院子吃,宽敞畅快一些。 周舟和林秋两人把菜端出去,满满当当摆了一圈,最后特意在桌子中间留了空位,大菜还没上咧。 猪肘子炖得弹滑软烂,郑大娘把两个肘子小心捞出放在宽口的大海碗里,锅里顿煮的汤水用纱布滤去残渣,糯米淀粉兑水搅匀倒入锅中搅拌收汁,汤汁渐渐浓稠便停火,颜色漂亮的汁水往肘子上一淋,色香味俱全,让人口齿生津。 黄豆炖猪蹄,酸菜炒肉沫,凉拌猪耳朵,花生拌黄瓜,丝瓜蛋汤,蒜蓉芥菜,凉菜还分两个碟,最后一道炖猪肘子端上时,林磊直接惊呼:“过年了大娘!” 众人大笑,郑大娘笑骂他:“别贫,留点力气吃饭。” 吃饭汉子多,饭量也大,菜肯定不能少做,宁可剩也不可不够。 桌子分两边,汉子们坐一侧方便喝酒,哥儿女娘坐一边方便说话。 郑老爹两边是石头阿水,郑大娘两边是林秋周舟,林成贵只能浅尝不能陪喝,坐在林秋旁边,郑则扫视一圈,自己挑位置,挨着周舟坐下,林淼等他坐下后才去旁边。 一晚上都没能和哥儿说几句话,郑则坐下就不动声色地在桌下寻摸,捞了哥儿的手握住。周舟紧张得眼睛都不敢转动,只能用膝盖往旁边推他,这人大腿邦硬,纹丝不动,周舟也就放弃了。 郑老爹招呼大家,给林成贵介绍周舟,也让周舟认认人。 周舟吓得手用力一挣,赶紧应声叫人,林成贵家里只有儿子,见了哥儿很是和蔼,让他跟着郑则喊他阿贵叔。郑大娘对林家两兄弟说:“石头阿水多吃点,别搞什么假客气,敞开吃,啊。” 两兄弟点头。出门前他们小爹也说了,往常和郑家吃饭如何,今晚上吃饭也如何,太客气反而生分了。 “酒还在温着,你们先吃点饭喝点汤,垫垫肚子再喝。”郑大娘提醒。 周舟郑则还没摆酒成亲,桌上的长辈倒也没拿林磊林淼亲事来讨论,汉子们聊农事,聊收成,林秋和郑大娘聊菜,“这酸菜真是爽口下饭,若是早上炒好带去地头,中午夹在馒头里也好吃,还方便。” “谁说不是,酸菜家里腌了好多,待会儿装些给你带走。” “行。炖肘子放了糖吧,软软糯糯的,都不用咬了。” “用饴糖炒的糖色,白糖冰糖贵做菜舍不得咧。猪蹄也软,你尝尝。” 周舟真是饿了,他跟着忙活一下午这会儿才停下,郑大娘给他舀了一勺子猪肘肉,他迫不及待开吃了。 肘子连皮带肉肥而不腻,周舟一口肉两口米饭,两颊鼓鼓吃得很满足,做菜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郑则听着他爹几个讲话,余光一直关注哥儿,见他碗里的菜快吃完了,便不声不响给他添上,郑大娘不知道另一边的情况,和郑则两人没有间歇地给孩子夹菜,周舟埋头大吃。 猪蹄炖出了胶质,咬着一点也不费劲,黄豆也软软的。耳边传来了牙齿咬东西的脆响,周舟偏头看去,郑则的腮帮一动一动的,下颌线条紧绷,让人感觉牙口很好。郑则以为周舟也想吃,给他夹了猪耳朵。 温好的酒倒上,喝着喝着,气氛愈发热烈,周舟也被感染得放开很多,桌上欢声笑语。阿贵叔因为生病形容清瘦,但他大笑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弧度和林磊简直一模一样,果然是父子啊,周舟感叹血缘的神奇。 周舟又去看郑老爹,郑老爹整个人说话动作很豪放,郑则比较冷静,遇事先观察,两人不说话时,看向人的眼神和神态却能让人一眼看出是父子。 “……那会儿真是苦啊,地里收成只能维持生活,想吃点肉难得很,幸好你爹带我上山,时不时打到点野味都一起分了,又能卖钱又能吃肉,”林成贵夹了口猪耳朵,转头指了指两兄弟:“你俩才能长这么大个。” 桌上不知怎么就聊到长辈年轻时的经历,林磊可能喝多了,问了句:“我那时在哪,怎么不带我去?” 郑老爹:“你那时候光着屁股在玩泥巴咧!” 众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郑老爹:“你小子还能不能喝了,说什么醉话。” 林磊满脸红光跟着傻笑,把弟弟拖出来挡:“我弟能喝,伯,你找他喝,他能喝。” 林淼脸色也有些泛红,眼睛很亮,他笑着站起来给自己倒酒,真心实意地说:“郑伯,敬你。”一口闷下,白酒浓烈,酒液咽下便从喉咙烧到胸腹,热辣辣的,爽! 林秋满脸笑容跟着喝了口汤,也给丈夫盛了一碗,看向自己两个孩子的眼里充满疼爱。 郑老爹称赞:“这小子牛哈。”结果转头就把自己儿子卖了,对着林成贵说:“我儿子也能喝,真的,来,郑则喝一个!” 绝了,林磊扶着郑老爹肩膀笑歪在椅子上,郑伯怎么这么好笑。 院子里点了两次灯,饭桌上的热闹才逐渐停歇。 夜里睡觉,林秋握着林成贵的手问他:“今晚吃得高兴吗?” 林成贵笑:“开怀得很,饭都多吃两碗,畅快!” 林秋也笑,挨着他小声说话:“郑则如今也有了周舟,那孩子很好,郑家将来日子能越过越好,幸福美满。” 林成贵点点头赞同,林秋见他在听,便继续说下去:“你想不想咱家也这样好?你想不想也看见石头阿水成亲生子,幸福美满?” “你想的话,就要好好养身体,长命百岁,和我白头到老,知道吗?” 林成贵笑容渐缓,知道了夫郎的用意,也抓紧了他的手,郑重回应:“嗯,知道。” 第23章 野水芹菜 周父周母把孩子接回家,两人怒火未平,周母更是越想越气,她先是骂周向阳不听话,再是骂他仗着会游水不知深浅,竟然敢往水深的地方去,骂了不解气,怒气冲冲去院里取了木条竟是作势要打,吓得阳小子嗷嗷哭叫躲藏,这回他是真怕了,周母见他还敢跑,更气,院里一时鸡飞狗跳。 月哥儿不忍,出来给弟弟求情,说是他没有看好弟弟,打他吧。周向阳连忙逃进哥哥怀里呜呜大哭。 周父:“月哥儿不关你的事,都是这小子贪玩!今日若是不打他一顿他不吃教训!” 周向阳哭声陡然变大。 周母喊他:“你出来,躲进哥哥怀里算什么汉子?” 周向阳不听,仰着头哇哇哭。 最后等得没耐心的周父亲手把他拎出来,周向阳还是没逃过一顿打。 夜里周向阳抽噎着睡下,周母给他盖好被子,轻声去了月哥儿房里,和孩子说说话:“你莫要自责,爹娘不怪你。” 这话一出口,月哥儿鼻头就酸了。 “你知不知道你阿爹怎么说的,他说,幸好月哥儿没有慌张跟着下水救人。” 月哥儿是不会游水的,他小时候落水受伤,心里恐惧,长大了也不敢学。 “若是你下水了,今日没有人赶到,你们两个都……娘定是活不下去的呀。” 月哥儿流着泪抱住周母不让她说了:“娘,我知道,我知道的。” 第二日,周母进鸡舍左挑右选,抓了一只肥硕的母鸡,又拿上自家一条平日没舍得吃的腊肉,鸡蛋白糖等精贵的食物都拿了一点。和周父提着周向阳上林成贵家去了。 路上遇到村民招呼询问,夫妻二人都大大方方地说是去林家给林磊送谢礼。 噢噢,这是得感谢,救命之恩咧。周家小儿子溺水的事村里人昨儿都知道了。 “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昨日那时辰村里人人都下田了,若不是你们兄弟俩赶到,这孩子恐怕……”周家婶子真心实意地感到庆幸:“我现在想想还后怕啊。” 昨晚回家晚,林家四口齐齐都晚起了,这会儿周家人来,他们一家子都在。 “阿叔婶子别客气,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换做别人也会这么做,应该的。” 林磊双手撑着膝盖弯腰看周向阳,这孩子平时在村里溜达他也见过,咋咋呼呼的小子,这会儿却两眼红肿一脸蔫巴,看来昨日是挨了一顿打。 “下次别自己去河边玩了啊,要大人在才可以。” 周向阳:“可是我爹都没空的。” 周父闻言也愧疚,他们家没有老人帮衬,田里只能靠他们夫妻二人忙活,平日里实在没空陪小儿子。 他刚想说下次爹陪你去,就听到林磊说:“那你想去了就来找石头哥,哥带你玩。” 周向阳声音蔫蔫的,明显不太相信:“真的吗?” 林磊伸手卡住孩子胳肢窝,一把举起人抱到臂弯上颠了两下,笑着说:“绝对真!” 好,好高!周向阳视野一下子宽阔起来,哇,石头哥的手臂也好有力气,小孩子的情绪来去简单,突然就开心了。 两家人又说了会话,谢礼是一定要送的,林家客气几句,收下了。 回去后周母又进鸡舍抓了一只母鸡,拿了先前买给月哥儿的布,两丈长,够做一身衣裳了,准备去郑家。她可听月哥儿说了,是周舟去喊了人来的。 拿了自己哥儿东西送人,周母还有些愧疚,月哥儿不计较,说布下次再买就好了。 这回只她一人去,到郑家时,周舟正在院里翻晒萝卜干,萝卜已经脱水变软了,但还没完全干巴。 周婶子把感谢的话多说了一遍,她想到九年前,他们家也是为了同样的事来郑家道谢。 郑大娘招呼她坐下歇歇,周婶子忧愁,忍不住向郑大娘倾诉:“……蓉嫂子,我,唉,我们家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孩子都和水犯冲,我这心里实在过不去,总是担心……” 郑大娘忽然想到周舟跟她提起的,认大榕树做干娘,便把想法说了。 周婶子惊奇,向周舟求证:“真有这事?” 周舟坐在旁边点点头,确实是有这么回事。 郑大娘:“认了这条河做干娘,过年过节也给河烧香供奉,让孩子喊它干娘,没道理它会把孩子带走啊,对吧。求个心安也好。” 周婶子低头思索,越想越可行,求个心安也好,她面带喜色,谨慎地说先和当家的说说看是个什么想法。便道谢离去了。 周舟看着地上是母鸡和桌上的布料,问:“大娘,周婶子给的谢礼算大吗,我只是喊了人,没去救人啊。” 郑大娘:“算大,你也帮上了忙,他们给石头家的谢礼会更大,咱两家若是不收啊,他们家心里会不安。” “村里孩子多,平日他们就在村里四处玩,若是有个什么事爹娘不在身边,还真得靠村民,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帮了忙就要还礼,这是人情,是规矩,也让人知道好人有好报,下次遇到这样的事,大伙也会继续帮忙。” 周舟点点头,若有所思。 * 午饭后,周舟去月哥儿家找他,两人打算一起去采野水芹菜。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一条在河下游分支出去的小溪,那里地势较低,周边泥土湿润,草木葱郁,也比较隐蔽,水芹菜长势很好。 路过秘密基地,周舟和月哥儿绕进去看,想碰碰运气看花花在不在。 “好多天没见它,不知道跑哪里玩去了,又怕它被野兽抓了去。”月哥儿担忧地说。 “花花这么厉害,它会没事的,兴许就是贪玩去了别处。” 月哥儿也只能这么想,两人在里面放了点吃食,希望小猫来的时候有东西吃。 月哥儿走得慢,周舟也不急,两人赶紧赶慢,在太阳变得更毒辣前到了小溪边。 “这里真是够隐秘的啊。”周舟感叹,若不是听到微弱的流水声,层层芦苇遮掩下,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里面有条小溪。 月哥儿得意一笑。 拨开刺人的芦苇草木,两人低着头躬身向前,没走一会儿眼前就出现了清澈见底的溪流,水流向一头流去,偶尔会被露出水面的大石隔断,溪水又从两旁分流。小溪两岸周边湿润的土里和浅水中长满了葱郁鲜嫩的水芹,甚至石头边也漂浮着,周舟和月哥儿站在岸边心情舒畅,相视一笑。 溪水清澈,但不知深浅,周舟走到一旁去折了芦苇,掐头去尾剥去叶子把杆子插到水中,拿起后对着腿比了比,发现刚过小腿肚,这下便放心了。 两人合力去搬了一块石头,丢进去往大石的溪流中,发现不够,又去找了一块,石头堆叠一起后人踩过去终于不湿脚了。 土里和浅水的水芹菜根扎得不深,掐住根部一提,便能整棵连根拔起;溪岸的水芹长势旺盛,根部缠绕一起,一扯连起一片,比较费劲,只能选择鲜嫩的根茎掐断采取。 野芹菜味道浓烈,香气浓郁,是很美味的野菜。 周舟:“这野芹菜拿来炒肉肯定好吃!” 月哥儿回头看他,见他正举着一棵水芹眼冒亮光,逗他:“你现在就可以尝尝。” 周舟闻言便把手里的芹菜往溪水里甩了甩清洗,掐了最嫩的茎叶送进嘴巴嚼,真别说,吃着清新爽脆,口齿生香,他向月哥儿夸赞:“特别香!” 月哥儿觉得粥粥真是可爱,跟他出来不管做什么,都觉得好开心。 “水芹菜还可以晒干呢,这样冬天冰天雪地的也能吃到。” 周舟立马说:“那我们多采点吧!” 话刚落音,两人突然听到芦苇丛有声响,周舟和月哥儿对视一眼,周舟警惕地站起来朝响动处喊:“谁在那里?!” 芦苇丛瞬间安静下来。 月哥儿见状,走周舟身边紧紧抓着他的手,周舟又喊了一声:“是谁?快出来!” 周舟屏气等待,过了会儿,芦苇丛重新响动,走出来一个小小身影。 月哥儿看清是谁后身体瞬间放松了,“小树?” 被唤作小树的孩子瘦瘦小小,没什么表情,身上穿的衣服有些松垮但还算整洁。 小树:“小月哥。”又看向周舟,迟疑了一下也喊道:“周舟哥。” 周舟惊讶:“你认得我?” 小树点点头:“你是郑则哥的夫郎。”他奶奶每次去郑屠户那买肉,郑家人不仅少收钱,还总是会悄悄多给奶奶额外的东西,有时候是熬汤的骨头,有时候是猪肝,有时候还多给一块肉。 小树家里不经常能吃肉,所以他都记得很清楚。每次遇到郑家人,他也总是会留意,远远多看几眼,所以他认得周舟。 周舟和月哥儿见来人是小孩,也没有那么紧张了,三个人一时无言。 周舟注意到小树一直看着他们装野芹菜的背篓,眼神有些委屈。周舟福至心灵,问他:“你也发现了这里有野水芹菜?” 小树点点头。他早就发现了这里长野水芹菜,只是那时还没长这么多,他想着这里隐蔽不会有人发现,等过段时间再来采。 没想到先被采了。 周舟月哥儿对视一眼,月哥儿主动说:“我们采好了,这里还有很多,我们帮你吧!” 不等小树回答,两人去帮他把背上的背篓取下来,告诉他哪里水有点深,哪里的水芹菜比较嫩,说着一边弯腰采摘,小树怔愣了一会儿也跟着动起来。 “小树,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小树直起腰来,甩了甩水芹菜,“我娘不让我去河边,我便想着去小溪试试能不能捞到鱼,就沿着支流往下走,就发现了这里。” 周舟好奇:“那你捞到鱼了吗?” 小树可惜地摇摇头:“没有。” 月哥儿怀疑:“这小溪水这么浅,能有鱼吗?” 三人随意地聊天,很快就把小树的背篓装满了,沾了水的水芹菜有些重,背篓都要高出小树脑袋了。 周舟皱眉,不忍他背这么重:“我帮你拿一些吧!” 小树摇摇头,一使力就把背篓背起来了,他自认自己是小汉子,不能让哥儿帮忙。 三人走出芦苇丛的时候,小树还转身把歪了的芦苇扶正,掩去了入口。看得出来他很珍惜这片野水芹菜。 月哥儿问他:“小树,下回若是我们再来,就去喊你一起好不好?” 小树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快走到村口时,月哥儿看到了佝偻着腰的三婆婆,想来是三婆婆见小树这么久没回家,着急出来寻了。 小树跑到奶奶身边,想了想,还是朝着周舟月哥儿挥了挥手,这才和奶奶一起回家。 月哥儿家不同路,也在村头大树下和周舟道别,周舟心里想着事,不知不觉走到了家门口。 忽然他感觉背上变轻了,转身一看,背篓被两只大手提起来,郑则含笑着看他。 周舟惊喜:“你回来啦!” 第24章 临近婚期 早上起来发现郑则不在,周舟还有些不习惯。这会儿见到人,脸上的笑容是真心实意的,他左看右看四下无人,忍不住伸手抱了一下郑则,脸蛋贴到对方热乎的胸膛后就放开了。 郑则心情愉悦,不计较拥抱短暂,亲昵地捏了捏他的后脖颈便作罢。 嘿嘿,抱到人后周舟笑意更是明显,他好像越来越喜欢郑则了,嗯,不过这绝对不能让郑则知道,周舟偷偷想,不然他就更加得意了。 郑则是一直挺得意的,越临近婚期就越得意,连郑老爹都说他整日笑得令人发酸,郑大娘说是发傻,笑傻了。 郑则并不反驳,随二老怎么说,谁家娶夫郎不得意?反正他就得意。倒是周舟,听到爹娘这么说他不仅没有反应过来,好似真怕他傻了,还颇为认真地凑过来问“需不需要看大夫?” 一时之间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郑则真想抓他来咬上两鼻子。 郑家父子一大早驾着牛车,去了河尾村收猪。这一收就是两头,都是前段时间郑老爹走村探乡找到的猪源,今早带着儿子又去细细看过,双方都觉得没问题,便拉回来。 郑老爹心里有打算,一头猪再养个十天半月,留在孩子成亲摆酒时杀,一头这两天就杀,毕竟收猪三四两银子给出去,得挣回点本。 郑家田地不多,两亩水田两亩旱地的收成缴了税后,粮食卖不到什么钱,只够自家吃用。他们家挣钱大头都在杀猪生意上,收猪一斤十一文钱,猪肉卖出一斤十八到二十文钱,好的部位卖得更贵一些,郑则脑子灵活善于经营,杀一头猪,出肉虽比称重少二三十斤,但肉摊卖完能赚八九百铜钱到一两多银子,利润很是可观。 加上平日里会有其他村的人来请父子俩去帮忙杀猪,一般一人给几十个钱,看着不多,日积月累也是笔收入。 屠户挣钱也并不十分容易,日晒雨淋来回奔波不说,郑家也不是日日能寻到猪杀,不管有没有猪、开不开摊,镇上摊位每月四百个钱也得按时交。 郑家的优势就在于,有牛车,去村里收猪方便,村民省了钱拉猪去镇上,也乐意卖给他们;郑老爹干这行当已久,积累不少熟识的养猪人家找他卖猪;郑则也争气,猪肉摊自他接手以来一直都有赚头。 两头猪被安放进猪舍,和怀崽的母猪隔开。 郑大娘也有事忙,郑老爹一回来,她就催着人换身衣裳跟她一起出门找人。 郑则成亲席面要请人做,成亲当日人多事杂,到时郑老爹夫妻忙着招呼客人,怕许多事情顾不上,还要请几位女娘来帮忙,摆摆桌子椅子,洗菜端菜等。 郑大娘前些日子和林秋细细探讨过,又和郑老爹商量后,决定就请村西头的林辉家来掌勺做席面。 这林辉说来也是个奇人,他年少时主动跟爹娘商量,说家里若是出钱让他去镇上饭馆子跟着掌勺师傅做学徒,将来分家,家里的田地他一块都不要,林辉家田地不少,他大哥闻言便同意了。 林辉做学徒出来后,倒没好高骛远做梦在镇上开饭馆,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况且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他便先在镇上饭馆打工,攒了钱回村建房,娶了夫郎,带着夫郎一起在各村跑,接做红白喜事的席面,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夫妻二人去到林辉家时,只有他夫郎和孩子在。 “阿辉出去了还没回,”林夫郎林青见郑屠户二人似乎有要事谈,又说:“不如我现在去找他,你们坐着等等。” 郑老爹阻止了:“和你说也是一样的。”便把来意说了,并询问五月十四十五两日林辉是否方便,林青很是高兴,夫夫二人这段时间都没有接到活,自然是有空的。 做席面工钱一日一百文,郑老爹避免节外生枝,先掏出五十文钱让林青收下做定金。 林辉回家听闻此事,屁股还没来得及沾凳子,二话不说就带着夫郎上郑家去了,这么大方的雇主,可千万得抓住。 双方就着席面菜式讨论了很久,最终定下每桌摆十个碟,四荤三素两点心一汤,郑老爹想,他儿子一辈子就办这么一次酒席,做爹的有能力,那就给他办好喽,必须要有排面,必须风光,必须十全十美! 另外帮忙的人里,林秋心细记性好,请他来记数每家带来的随礼,这是早先就和他说好的。 村长有威望,请他来给新人举行拜亲仪式。 武勇家的许英红做事周全,请她来帮忙盯着院里院外,安排后厨做菜上菜。 再请周家婶子、邻居胖婶、李家芸娘来帮忙做杂活。不白忙活,算工钱一日二十五文。 除了林秋许英红,其他人都一一上门去请了,他们也都欣然应许。 郑大娘去菜地挑拣摘了一些新鲜蔬菜装在背篓里,和家里几个说了声,便往村里山脚方向走去。 武宁父子俩又上山去了,山脚这一片今日有些冷清,武婶子坐院子里低头缝鞋袜,家里两个穿鞋穿袜特别费,尤其是武宁,多少双袜子都不够他造。 她停下来松快松快脖子,不经意往山坡一瞥,那背着背篓沿小路慢慢上来的熟悉身影,不是蓉嫂子是谁?! 武婶子很是惊喜,她连忙放下针线,快步朝小路走去,朝人喊道:“嫂子!怎么这时候来了?” 郑大娘停下,伸手撑在大腿上喘了口气,“英红,哎呦,好久不来,今日爬一下就累了。” 武婶子帮她把背篓卸下,换自己背上,“你还拿了什么呀,这死沉。” 武宁家虽说是在山脚,但并不是像村里一样完全就是平地建房,而是建在缓坡上一处宽敞的平台,坡上蜿蜒的小路也是武勇找了村里人帮修的。 到了院里,郑大娘怕把菜压坏了,赶紧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上。 茄子,苦瓜,豆角,莴笋,还有周舟刚采回来的野水芹菜,连豌豆尖郑大娘都掐了一兜子,她叮嘱许英红:“绿叶子菜得赶紧先吃啊,豌豆尖晚上你就烫了下面吃,或者打鸡蛋汤,鲜甜得很,豆角来不及吃就做成酸的……”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哎呀!你看我这记性,酸菜给忘拿了!” 武婶子:“够啦够啦,这些够吃好些日子了。” 俩人年轻时就交好,感情深,已情同姐妹,武家打猎不缺肉吃,但蔬菜肯定是不多的。郑大娘又在背篓里翻捡:“哪里够,让你们去家里拿菜,这么久也不见来。” 郑大娘掏出碎布包着的种子递给她:“里头有南瓜籽,哪日下雨你就撒在坡下,这东西不挑地长得快。” 郑大娘坐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家里有些安静,便想起来了武宁:“宁宁又和他爹上山了?” “昂,天天不着家,越大越烦人,我都不想说他。”武婶子倒了水递给郑大娘,一脸无奈。 武宁也到年龄了,是要操心些,郑大娘把今天来意说了。 “上次郑则跑一趟我已经知道了,哪里还用你辛苦再来,行,到时有我在,保管婚礼顺顺利利。” 武婶子没见过周舟,多问了些周舟的情况,郑大娘把周舟身世说了,又挑了些平日相处有意思的说,说着说着自己乐起来。 她见嫂子满脸笑容对周舟也赞不绝口,放心了。 “还有一事,成婚前新人不宜见面,我对外说周舟是娘家远亲,但青石村远了不说,娘家家里也住不下,便想着送周舟来这和宁宁住几日,到时郑则来山脚接亲,你看行吗?” “当然行啊!我也想见见那孩子,正好,”武婶子靠过去小声说:“宁宁那孩子不愿我们提他婚事,正好舟哥儿来住几日,俩人处处朋友,见着舟哥儿成亲了,兴许他就开窍了呢。” 郑大娘也知道武宁的性子,这么一想也是巧,“也是,宁宁一直没什么玩伴,粥粥性子软乎,和他相处没错的。” 郑大娘离开后不久,武家父子俩回来了。 武宁头上都是草屑,他懊恼地挠头,脚步故意踩得重重的,还一直不停拽着身上的箭筒带子,扯得箭支摇晃哗啦作响,看样子像生气又像委屈。 武阿叔也没好到哪里去,两只靴子沾上泥水,都看不出来原貌了,身上衣服正面看还好,结果等人转身放工具时一看,后背屁股都是泥印。 两人一狗,竟是只有狗身上最为洁净,大黄懂事地来武婶子脚边卧下。 武婶子对这两人的形象早已见怪不怪,自己去院里石凳上坐下继续缝袜子,看看谁先说话。 武宁忍不住先出声:“娘,我都不想跟着阿爹去山上了,他不仅帮不上忙,他还添乱他!”武宁气愤地转头瞪他阿爹。 武阿叔洗手,闻言头都不回:“哼,是谁添乱谁知道。” “明明就是你,要不是你当时……”武宁话说到一半又停下,父子俩前面约好了,今天山上的事不能讲给阿娘听。 武宁有话不能说,气得背过身重重“哼”了一声,还是坚持:“反正就是你的错!你添乱!” 武婶子抬头看了儿子一眼,不知道俩人打什么哑巴官司,她手上缝线动作不停,说道:“北山是你们要去的啊,反正狍子已经卖了,你俩看着办。” 啊啊啊啊啊,武宁更生气,狍子卖了,他必须要打到一头更好的猎物丢到郑则跟前才能有面。 父子俩人追踪一头野猪已经很久了,今日好不容易引着野猪来到陷阱附近,武宁蹲守在树上,很是心急,就差一点了,野猪再后退几步就能掉进去。 武宁咬牙做了个决定,他搭箭拉弓,打算把箭射在野猪跟前吓一吓它,最好吓得它原地弹跳直接进陷阱。 武阿叔在对面树上疯狂打手势,示意儿子再等等,先别轻举妄动,武宁搭起的箭只好又放下。 这头笨猪一直打转就是不进陷阱,他朝阿爹看了一眼,阿爹还是示意不要动,可他实在等不了了,一箭射到野猪跟前,结果这猪不仅没有后退,反而知道他位置后愤怒地撞树,一副势必要把人撞下来不可。 这野猪个头不小,武阿叔怕它真把树给撞倒了,锋利的箭头瞄准了猪脑袋,武宁却在这时喊:“阿爹猪要活的!” 武阿叔被这突然的一嗓子带偏了,箭一歪扎入野猪屁股,猪痛得嚎叫,隐藏在草丛里的大黄护主心切,见野猪受伤仍要撞树,跳出来对其凶狠吠叫,作势要咬。 野猪尽全力撞了一下树便向前往丛林跑去,武阿叔补了几箭,都没中要害。 “谁猎野猪能活猎啊?!啊?!”武阿叔在对面的树上喊过来。 “不猎活的,怎么好意思送给郑家啊!郑则要笑死我了!!”武宁在这边树上喊回去。 “活的你能扛回去啊!猪一直动你能扛啊?!” “我就是能扛!!!” 两人都很生气,在树上隔空对喊,大黄蹲坐在树下一会儿往左看,一会儿往右看。 武宁下了树还在嘟囔,可惜了,扎了满屁股箭的野猪不知要便宜谁。武阿叔直接往他脑门上弹了一脑瓜崩儿,糟心娃。 而后两人走到一水源处,此处经常有野兽来觅水,危险和收获共存。今日去一看,竟有一群大雁在回迁途中停歇,武宁眼睛一亮,若是能抓住一对大雁,拿来做贺礼寓意也好啊! 武宁殷切地看向阿爹,活的,要活的! 武阿叔打手势表示知道,大黄如往常一样聪明地躲藏在别处。两人悄无声息靠近,结果武阿叔不小心脚下一滑,从树丛直接滑倒到潭边,雁群听到声响纷纷起飞离开,武宁不可置信,一时怔愣在原地,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贺礼飞走。 水源处危险怕招来野兽,武宁不敢出声大喊,哪怕他已经在内心疯狂喊了八百遍,武阿叔起来后两人迅速离开,大黄跟上。 走到熟悉的安全地带,武宁才敢咆哮:“阿爹!!!!!” 武阿叔摸摸鼻子,父子俩一人一个失误,非常公平,谁也别说谁。 第25章 夏雨初降 暮色四合,一家人已吃过晚饭,郑则蹲在厨房细细拨弄小炉子里的炭火,耐心等炉子里的药煨好。 沈大夫开给周舟温养身体的药,家里每天煎煮,周舟一碗不落喝了已经两个月,哥儿脸上日渐红润,可见这药是非常见效的。 一副中药可以煎两次,再多就寡淡无味,汤药也没了药性,炉子上这一副是新的,第一碗味道也是最苦。 郑则想到周舟平日里偶尔透露出的娇气性子,没想他在喝药这一事上却十分配合,熬好就喝,从不让人催。 周舟知道家人心意,更何况花了钱,不敢浪费,皱着眉头他也要喝完。 深棕色的药汁倒入碗中,郑则晾了一会儿,用水撒灭炭火,想想又倒了一碗水,然后仔细着脚下,端了两个碗去哥儿屋里。 “煎好了?”周舟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想接过,郑则给了水,没给药,他对着药碗又吹了吹,确定药汁不烫后端到哥儿嘴边:“喝吧。” 汉子人高马大的,但对自己的照顾很是细致,周舟眼含羞意地看他一眼,听话地就着郑则的手,一口气喝完药。 口腔里都是浓郁的药味,喝的时候一鼓作气,喝完反而有点想呕,周舟皱眉忍住。 “喝水润润,蜜饯晚上就不吃了,当心蛀牙。” 周舟屋里有蜜饯干果小食,都是郑则在镇上买回来给他喝药时甜嘴巴的。 “嗯,不吃。”喝了水好多了。 郑则见他床上铺着制了一半的里衣,心里泛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这未完成的衣服。周舟回身看到他的动作,羞耻地扯过布料团吧起来,不让人看。 前两日给郑则量身形尺寸,已经够让他害羞的了,这中衣还没形呢,不许他看。 郑则手掌撑着脑袋,曲腿侧躺在床上,逗他:“反正都是我穿,先看看都不行,嗯?” 周舟拒绝:“不行。”又见他一副浪人样,心里更加恼羞,郑则在这屋里真是越来越没个正形了,这床是动不动就躺,椅子都不愿坐。 郑则没想到周舟会给他制衣服,还是里衣,里衣多私密,天天穿在最里面紧贴着皮肉,还是自己夫郎做的,郑则光是想想身子都要发热。 咳咳,赶紧止住想法,伸手拉拉哥儿衣袖哄他和自己讲话:“你白天问我怎么抓鱼,是想吃鱼了?” 周舟立马转过头来:“我就是想自己抓嘛,你又不告诉我怎么抓!”其实他是想和月哥儿小树去芦苇丛的小溪那试一下,就是不知道用什么法子。 “村长不是说过了吗,不允许小孩去河边玩水,你这个小孩也不能独自去抓鱼。” 周舟不计较他又打趣自己,见他话里有戏,便往郑则那挪了挪,拉过他的手掌握住开始撒娇:“你告诉我吧,好不好?我不是去河边抓,我去溪边,和月哥儿一起,好吗,郑则?” 郑则十分受用,嘴角都要压不住笑意了,他忍住不和哥儿对视,故意左看看右看看不应答,想让他多说几句。 周舟又挪近了一点,把汉子的脸掰正:“郑则!”见他看自己了,又软着声音说道:“哥,你是我大哥,快告诉我吧,你最好了……” 郑则满眼笑意:“喊哥哥。” 周舟恼他,皱着眉头:“哥哥。” 郑则:“哥哥是谁。” 周舟:“哥哥是郑则。” 郑则忍笑:“谁的郑则。” 周舟没过脑,快问快答一样:“我的郑则。” 郑则哈哈大笑。 啊呀!!烦死了,这人一天天的可恼人,周舟拿枕头捶打他,郑则见好就收,笑着起身抱住人,赶紧说了抓鱼的办法。 其实也简单,拿个鱼篓装点麦麸谷物,放置在溪流出水口,水里若是有鱼,鱼顺着水流就容易引入篓中。这法子不需要力气,挺适合哥儿的。 周舟:“家里有鱼篓吗?” “咱家是杀猪的,怎么会有鱼篓?” 村里倒是有人编这个卖,郑则承诺明日去买来给他。周舟说要三个,郑则疑惑:“你和月哥儿一人一个,还有一个给谁?” “哎呀你别管,我一个人用两个!” 第二天周舟拿到三个崭新的鱼篓,欣喜地去找月哥儿说了想法,月哥儿正好想再去采一次野水芹菜,两人便一起林树家。 林树家还蛮偏的,房子看着不大,但院里收拾得很简洁,几个支起来的簸箕晒着切成段的野水芹菜,已经晒得脱水。 周舟注意到他家屋檐下堆放的柴火一小捆一小捆的都是细枝条,想来是小树去捡的。郑家柴火都是粗壮的树干劈成的整齐细条,耐烧又好用,存放也方便,村里大多人家的柴火也是这样,周舟想起月哥儿说的,小树家没有成年汉子。 若是冬天到了,这家人该怎么办… “小树!小树在吗?”两人隔着篱笆朝屋里喊。 林树闻声跑出来,见是周舟和月哥儿很是惊讶,猜到他们是想喊他一起去采野水芹菜。 周舟把背篓卸下,给小树看了里面着的鱼篓,问他:“你还想抓鱼不?用这个可以抓。”小树眼睛一亮,他想抓的,此时屋里慢慢走出来一位女娘:“小树,是谁啊。” 平日里甚少有人来找小树玩,林树阿娘听到有人叫她儿子,心里担心,出来看看。 小树见到他娘亲出了房间,急忙跑过去扶住她往屋里躲躲,他阿娘身体弱,不能吹风的。 林树阿娘很少出门,月哥儿家离这里又远,两家没有交集,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她,周舟更不懂了,但礼貌是要有的,两人主动报上家门。 “小树阿娘,我是周承家的月哥儿。” 周舟跟着说:“我是舟哥儿,我们来找小树去采野水芹菜,上次我们一起采过的。” 林树阿娘想起来了,小树是背回过一背篓很重的野菜。这两个哥儿年龄比他儿子大好些,应该是有意照应小树才来喊他的。她问小树,要去吗?小树赶紧点点头,他想去抓鱼,给阿娘补身体。 方素见状,笑着对两个哥儿说:“好孩子,叫我素姨就好,你们去吧,不要太晚回来,谢谢你们关照小树。” 三人走在路上,月哥儿还在对着小树感慨:“小树,你阿娘好温柔啊。” 小树腼腆地点点头,对自己阿娘毫不吝啬夸赞:“我阿娘从不骂我,她是最好的阿娘。” 林树家贫苦,林阿奶老了干不了重活,方素也经常生病,她深知小树没有阿爹很容易被其他小孩欺负,所以对他很宽容,也很努力让林树在外面看起来体面一些,至少衣服要整洁。 到了芦苇丛,林树发现上次遮掩的入口没有被破坏,便知道这处地方还没被人发现,几个人都很高兴。 野水芹菜依旧茂盛繁密,溪水清凉,不时有虫鸣声。这一片野菜够他们采很久了,如果没有被人发现的话。 周舟把背篓里的鱼篓倒出来,三个人围蹲着研究。鱼篓是用竹片编成的,入口宽大,颈部狭窄,底部的肚子扁扁的,鱼进去容易出来难,果然很适合用来做抓鱼陷阱。 “郑则说往里面撒点谷物,放在水流出口处就可以了,鱼会顺着水流游进去,就是不知道这条小溪有没有鱼。” 月哥儿:“没事呀,我们就先试一试,溪水也是从河里流下来的,河里有鱼,这里兴许也有。”小树在旁边连忙点头,总归试一试才知道。 三个鱼篓一人一个,周舟把包在叶子里的麦麸拿出来准备分的时候,突然意识到,麦麸碰水就漂起来了,没办法装在鱼篓里啊。 小树:“这个是用来吸引鱼的,应该最后才撒。”河边捞鱼,他见过村民把这个洒在水面上,等鱼浮来吃就撒网,网中鱼的可能性就高一些。 于是三人先找了三处流水口,各自把鱼篓放好,又用石头压住以防飘走。 接着开始摘野芹菜。 周舟闲聊:“若是真的抓到了鱼,你们想怎么做来吃?”他自己问完忍不住先答:“红焖应该好吃,鱼大只的话说不定有鱼籽。” 月哥儿直起身,换了个方向继续采摘,“鱼小,煎得脆香也好啊,可惜煎鱼吃油,我娘应当不同意。” 月哥儿问:“小树呢?” 小树:“我想做成汤,给我娘补补身子。” 临走前,周舟把麦麸平分了,一人抓了一把,各自走到放鱼篓的位置向水面撒开,真心希望下次来能有收获。 * 郑大娘见院子里有蜻蜓低飞,猜测可能要下雨,便和周舟把院子里怕淋的东西收进杂物间。 晾晒的干货也收起。萝卜条经过连日的曝晒,干瘪成色泽金黄、柔韧干燥的曲卷状,周舟没忍住,拿了一根咬在嘴里嚼,口感很是脆爽。郑大娘笑着问他:“咸不咸?” “好咸。”周舟又咂吧嘴感受了一下,补充说:“但是很香,有嚼劲。” “夏天热没胃口,把萝卜切丁,和辣椒做成爽脆的酸辣萝卜丁调口,食欲会好很多,今年我们也做些。” 野水芹菜晒了半干,等天好的时候再晒。 喂猪的南瓜剥出来好多南瓜籽,粒粒均匀饱满,郑大娘洗净晾在簸箕上,等晒干了炒熟,也是打发时间的零嘴。 天空渐渐变暗,云层厚重,有沉闷的风吹来,摇摇摆摆地卷起地上的尘土。周舟手上动作加快,费力把风吹得四处甩动的衣裳拽回来,村民四处呼唤孩子,小孩子像燕子归巢,尖叫嬉笑着跑回家,空气里弥漫着躁动和不安。 郑老爹和郑则去镇上还没回来,周舟等得有些心急,来回往返院门探看。 忽然,一滴滴雨水散落在周舟脚边,紧接着雨声突然急促,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发出脆响,不多时,雨声震耳,雨已大到看不清屋外景色。 郑大娘见状先进厨房把姜汤熬上,又去拿了干净柔软的布巾备着,和周舟在堂屋等。雨下了一会儿,雨幕中才显现父子俩的身影,郑则把牛赶进栏里绑好,和老爹快步从后院跑进堂屋。 家里等着的两个人都迎上去,郑大娘接过郑老爹手里的工具,周舟垫高了脚给郑则擦头,郑则乖乖站着。 等人换上干燥衣裳,郑则和周舟捧着姜汤在后院门廊下看雨,两人都没说话,紧紧挨着;郑老爹夫妻在前院悠闲地坐着,吃吃花生米,聊聊天,偶尔讲到好笑的地方,两人会发出相似的大笑声。 初夏的这场雨下得声势浩大,屋顶的雨水从屋檐滑落,一条条雨珠连成一片朦胧雨帘,空气里飘来泥土的腥气,雨水的雾气带点凉意,让人神清气爽。 林成贵家,雨天干不了活,兄弟俩各自回房,石头闷头大睡,阿水在窗口用刻刀刻木雕玩。林秋点了一根艾草条,小心地靠近阿贵叔泛疼的位置仔细熏着:“有没有缓解一点?” “有缓和,暖融融的,有股热意。”林成贵心疼地握住夫郎的手,愧疚道:“又折腾你给我忙活……” 林秋摇摇头对着自家汉子笑,他心甘情愿忙活。 月哥儿家,周婶子和周父在堂屋筛选玉米种子,月哥儿和弟弟待在房里,两人趴在窗边看雨,周向阳突然指着窗外:“哥哥,你看,有蛤蟆,呱呱呱。” 月哥儿望去,雨中果然有只蛤蟆一跳一跳地赶路。这时周婶子在堂屋喊:“窗户不要开这么大,仔细雨水飘进来受凉了。” “哎。”月哥儿闻言换了一根短的窗竿,又让弟弟往外挪挪,他神思不属,心里在担心小猫花花是否有躲雨的地方。 武宁家,武宁洗完澡吃饱饭就上了二楼,他房间视野开阔,加上房子所在的地势高,从窗户望去一片蒙蒙雨雾,村里的房子依稀可见,他这段时间一门心思打猎,有些疲累,此时耳边听着雨声,窝在躺椅里不知不觉渐渐入睡。 武婶子放轻脚步上了楼,见他睡得香,又悄悄下去了。 “睡着了。”武婶子对丈夫轻声说,她重新拿起针线缝补:“难得老实睡个觉。” 武阿叔坐在她旁边,闻言无声笑了一下,拿了巾布仔细擦拭刀箭工具,两人都没弄出声响。 村里老人嗒吧着抽旱烟,看着大雨心生欣慰,这么充沛的雨水,田地得到灌溉,地里的作物长势肯定差不了,这雨好啊。 响水村的夏天,就从这场大雨开始了。 第26章 那不就是弟弟嘛 懒洋洋趴在地上的大黄突然起身,耳朵向后塌,摇着屁股,尾巴甩来甩去蹭着来人的腿,武宁弯腰撸了一把狗脑袋。 武宁饱睡一觉,起床神清气爽,也忘了和阿爹在赌气,洗漱后进厨房抓了个馒头,咬了一口蹲到武阿叔身旁:“阿爹,今日你还去山上吗?” 武阿叔斜睨他一眼:“我记得有人说过不想和我上山。” 武宁脸皮厚,一点也不害臊:“那是昨日的我不想,今日的我想,成不?” 雨夜过后,早晨的空气清新湿润,山脚周围的树木被雨水洗刷一新,叶子颜色都绿了好多,从院子里往村里看去,远处晨雾和炊烟缭绕,村里人也起来了。 武嫂子在山坡底,顺着蜿蜒的小路往家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往路两边撒南瓜种子,趁着土地湿润赶紧播种,应当能很快发芽,就是怕被鸟儿觅食来叼了去。 眼看阿娘就要走上来,武宁怕当着她面讨论山上的事又被骂,追问:“去吗,去吗,阿爹?” 武阿叔故意说:“又不是我要面,我今日去也行,明日去也行,我又不急。” 武宁抓住他爹的胳膊摇晃:“嗨呀,我的面就是你的面,我丢面就是你丢面,我挣面显摆了你脸上也有光不是?” 武阿叔被他花言巧语逗笑了:“就你有理。” 武婶子走上来瞧见武宁嘿嘿笑得一脸得意,就知道两人又在商量什么事,父子俩一天到晚藏不完的秘密,武婶子懒得计较,“好好的凳子不坐,蹲着做什么,比较好吃?” 武宁见他娘亲这语气像是准备训人,怕她又讲什么哥儿要有哥儿样,立刻麻溜地站起来,重新回到桌边坐下用早饭。 武阿叔本就是打算上山的,昨日的一场大雨彻彻底底灌溉了土地,经过一晚上的时间,山上许多地方长出鲜嫩的绿草,山泉溪流得到补给,水源处定会有很多动物出现,是不可多得打猎好机会。 父子俩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武婶子照例叮嘱二人要处处小心早点回家。 大黄突然低声吠叫,三人都看向门外。 武家院门被推开,进来的人喘着粗气,先跟靠近门口的武婶子打招呼:“武嫂子。” 武婶子愣住,只见来人身扛一头长着长獠牙的大野猪,站得四平八稳,头低着,脸被猪身挡着看不出样貌,一时认不出是谁。 武宁最先反应过来,指着猪大喊:“啊!原来这头大野猪被你捡漏了!”他先前还想着今日上山再去找找,没想到已经被人猎走了。 李猎户李力稍微侧过身子,对着武家父子:“武猎户,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这头野猪受伤逃跑后,可能是疼痛难忍并没有待在老窝,四处乱窜跑到李猎户家附近,李猎户住山上,为了防止野兽袭击,他在周围挖有陷阱,亢奋的野猪不小心掉里面,被插着的竹刺扎穿挣扎咽气了。李猎户几乎没花力气,白得一头猪。 他认出箭支是武家常用的,同为猎户,都在这片群山打猎,偶尔会打照面,若是猎物是小的倒也不必多走一趟,但这野猪太大了,白捡的便宜他良心不安,想到还要在此常年生活,不想坏了关系,便寻上门来,表示愿意平分。 武家父子对视一眼,武阿叔让武宁决定,毕竟这头野猪他当初花了不少力气追踪。 武宁抿嘴,看着有点挣扎,最后还是说:“算了,这猪李叔你留着吧,谁猎到的就是谁的,我没猎到是我技艺不精,不过,我将来肯定还能猎到更大的!” 武阿叔也表示:“运气也是能力的一种,李兄弟你就留着吧!” 李猎户也不啰嗦,道谢后说晚点再把箭支还回,他准备去村里坐车,武宁喊住他:“李叔李叔!你是打算把这头猪卖到镇上吗?” 李猎户:“嗯。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村里的郑屠户收猪的,你若是卖给他们也免去镇上一趟了,多方便啊。” 猪虽说刚死,死猪到了镇上也卖不了高价,这头猪算得上是白得,卖给郑屠户倒也不亏。李猎户:“那正好。” 武宁大喊补充:“他们家就在这条小路尽头右拐的青砖房,你记得说是武宁推荐的啊!”李猎户已经走踏上小路,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武婶子笑着轻拍儿子后脑勺:“你这孩子。” 武宁:“嘿嘿,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一家三口站在院子凭栏处,看着李猎户扛着猪慢慢走远,武阿叔感叹:“李兄弟真是强壮啊,瞧着一把子力气。” 武宁却在想:真的好大一头野猪。 * 郑则说下雨后河水上涨,会有鱼跟着水流向周边小溪,周舟一听就兴奋了,吃过早饭便按耐不住想着去芦苇丛看看。 许多村民围在池塘边,昨夜大雨水量剧增,有鱼跳出池塘,住附近的人家早上开门发现地上有鱼,高兴坏了,消息传出去后大伙儿都在附近转悠,若是能捡一条鱼,晚上就多一道肉菜咧。 村里池塘的鱼每年捞两次,夏冬两季各捞一次,捞到的鱼全村平分,这是响水村的老规矩了,村民们都遵守规定相互监督,不会擅自捞鱼。 跳出鱼塘的鱼就不算捞的。 小树背着背篓路过,看了两眼便默默走开,他也想捡鱼,但他抢不到,就不想凑热闹了。 他打算去后山看看,就在山脚转悠,看看能不能捡些菌子木耳,雨天过后照常说是会的。 一群孩童手里拿着木枝条放在胯下,嘴里“驾驾驾”地喊,假装在骑马,呼啦呼啦嬉笑着一起跑远,几个年龄稍大点的,在旁边空地围在一起比对着什么,其中一个长得很结实孩子招呼他:“小树,来玩藤球吗?” 小树朝他往前走了两步,其他小孩已经等不及,“虎子,快点选哪个,晚点我小爹寻来就没得玩了。” 被唤作虎子的孩子注意力被转移,没再和小树搭话。 不玩了,我没空。小树走远后,在心里默默回答。 “小树!我们正要去找你呢!”月哥儿和周舟向小树走近,周舟特意压低声音说:“河水涨了,可能有鱼流到芦苇丛,我们去看看吧?” 小树眼睛一亮,立马打消去后山的念头,三人又往芦苇丛走去。 溪水果然也跟着涨了,横在溪面的大石头被水淹得只看见浅浅一层,周舟月哥儿之前堆叠的石块已经被水没过,两人又去搬了几块堆起来,确定不湿鞋了才走上去。 “好像有动静!”月哥儿放的鱼篓最近,其他两人围过来看,月哥儿摸索着握住鱼篓,他感受到有鱼在里面活动,“真的有!” 兴许是说话的声音太大,几条小鱼仔惊动,从鱼篓游了出来,哎呀,月哥儿不敢再多言,周舟帮他移开石头,他慢慢提起鱼篓,直到完全离开水面。 鱼篓里有鱼在跳动!三人眼睛发亮,因着怕吓跑鱼,都没有说话,周舟和小树都去了自己放鱼篓的出水口,慢慢把鱼篓提出来。 “都有鱼!太好了!” 等会儿鱼篓还要放回去,便扯了杂草叶子垫在背篓里,鱼倒进去后互相看了看,抓到的都是鲫鱼,还有不知名手指大的细长鱼仔。 月哥儿抓到五条鲫鱼,都是半个巴掌大;周舟只得两条小鲫鱼,细长的鱼仔倒是很多;小树运气最好,抓到四条鲫鱼,其中有一条个头挺大的,看着有两斤了。 抓到鱼都很开心,小树犹豫了一下,把最大的鲫鱼抓起来递给周舟:“周舟哥,这条给你,若不是你给的鱼篓我也抓不到鱼。” 周舟:“不用,你拿回家给你娘熬汤喝,鲫鱼汤可补了,鱼篓你用着,咱们还继续抓。” 小树见周舟神情不似假意客气,就没坚持,他确实很想让他娘喝上鱼汤。 野水芹菜采满背篓后三人便回去了。 * 武家父子回到之前有大雁停歇的水源处蹲守,他们已经蹲了两日,仍旧一无所获。草丛里的武宁就快趴得不耐烦时,水潭处来了两只鹿。 武宁惊喜地看向躲在树上的阿爹,武阿叔打手势表示看到了。两人上山前约好了,这次打猎听武宁的,由他决定什么时候行动。 武宁心跳得很快,这次他必须要成功,离郑则成亲还剩六七日,再抓不到真的就要丢面了。 武宁仔细观察两头鹿的状态,母鹿带着小鹿,小的那只还很调皮,好奇地东闻闻西嗅嗅,一岁左右的体型,离得远无法判断公母。他快速思考,猎小的把握更大,决定放弃母鹿。他朝武阿叔打手势,又看了眼躲在另一边的大黄。 静待时机。两头鹿紧贴着在四周来回走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威胁后,母鹿走到潭边喝水,小鹿低头寻草,往外多走了几步,已经离母鹿有一段距离了,武宁打手势,就是现在! 一只利箭朝小鹿射去,察觉到危险的小鹿往前跑了几步突然跪下,又立刻尝试站起来,母鹿跑过来想救小鹿,武宁指着它朝大黄下指令:“大黄,咬!” 等待已久的大黄蹿出去追赶母鹿,两只鹿被迫分开,小鹿惊慌乱跑,武宁迅速起身追赶。 “大黄,回来!”母鹿已经跑远,武宁不指望大黄能抓到它,他的目标是这头小的,大黄跑到小鹿前头,一会左移一会右跑,在等指令。 “大黄,叫!”狗吠声瞬间响彻,吓得小鹿往只能往武宁方向逃,武阿叔拖着麻绳网赶过来,两人拉了网靠近,大黄还在厉声吠叫,小鹿无处可躲,被冲上来的两人用网罩住了。 附近可能有鹿群,加上刚刚动静很大,武阿叔怕吸引来大型野兽,两人绑了鹿,快速下山。 武宁扛着鹿去郑家时,郑家人都在。 终于捕到还算满意猎物,武宁实在激动,一刻也不想再等了,他家都没回,下了山直接把鹿送去郑家。 郑家四个人听到喊声来到门廊下,看到身上衣物染血扛着一头鹿站在院中的武宁,齐齐愣住,周舟瞪大眼睛,哇,好大力气! 武宁特意转了个圈确保大家都看清楚这头鹿后,才蹲下来想把鹿放下,没想扛了太久重物身体酸累,身体有瞬间重心不稳,再动怕摔了,糟糕,蹲不下又起不来怎么办。 郑老爹几个见他蹲下便不动了,想到他前面转一圈显摆在先,以为他这会儿是在摆姿势,众人也不敢动,武宁脚越来越麻,只好喊道:“大伯大伯!来帮我一下呀!” 这一嗓子喊出来四人才回过神来,郑大娘笑骂他:“你这孩子,一声不吭的,有没有受伤?”院里这才开始活泛开来。 郑老爹和郑则赶紧上去抓着鹿,一人抬一边放下来,呦呵,这鹿还是活的呢!郑老爹心想,怪不得要转圈给大伙儿瞧哈。 “伯娘,没受伤,身上的是鹿的血。”武宁身上一轻,舒坦多了。 郑老爹啧啧称赞:“行啊宁哥儿,竟然活抓,这鹿有七八十斤了,你一路扛下来的?” 武宁有心显摆但不好意思夸大:“和阿爹轮流扛的,阿爹在后头。” 武宁甩甩胳膊,动动脖子舒展,故作轻松地对郑则说:“这鹿是给你做贺礼的。”' “鹿只有后腿受伤,养几天没事,保管到了十五号还活蹦乱跳的。” 又问郑则:“厉害吧。” 郑则真心实意感谢:“我上一次见到活鹿已经是几年了,还是合力才打到的那只,看来你打猎越发得心应手,很厉害,贺礼谢了。” 武宁暗爽地摆摆手,嘴角都压不住了:“小事小事。” 转头看到一个白肤圆脸哥儿,眼睛亮晶晶的,正佩服地看着他,武宁脱口而出:“弟弟?” 武嫂子和武阿叔从后头赶来,进门就听到他乱喊,在郑家的哥儿只有一个,不是周舟是谁,武阿婶当即纠正:“那是你小嫂子!” 武宁双耳已经闭合,他走到周舟面前:“你真好看,你是不是要来我家住啊,什么时候来?” “过,过两日就去了。”周舟突然结巴。 武婶子看不下去了,把他拉了回来,“你要喊嫂子!” 阿娘来了武宁收敛许多,郑大娘拉过周舟,让他叫人,周舟:“勇叔,婶娘。” 武家夫妇欣然回应,长辈几个和郑则坐下有事要谈,周舟见没他的事,便拿了青菜叶子去逗小鹿,小鹿受伤惊吓,蔫蔫的,没吃。 武宁去和他搭话:“你多大啊?” 周舟抬头看他:“十六了。”武宁可真高啊,哥儿长得这么高的可真少见。 武宁更高兴了:“那不就是弟弟嘛。” 第27章 我看你是犯病了 郑老爹和郑大娘对两人的亲事很重视,周舟这孩子不容易,他们做长辈的想把婚礼办得周到些。按照婚前俗礼,成亲前三日新人双方不宜见面,周舟娘家不在了,郑家看重他,不想少了亲迎的礼数,便安排他去武宁家住几日,成亲当日迎回。 郑大娘和周舟商量过这事,他是知道的。 成亲前要做的事很多,房屋要打扫,摆桌吃席的地方要规划出来,周舟现在睡的屋也要重新装点,添置些物品让小两口住得舒适些,两位新人的婚服是来不及制了,郑则说买成衣。 郑则自遇到周舟,两人天天见面从未分开过,想到有好几日见不到他,郑则是有些失落,不过周舟去山脚住几日也好,等屋里装点好了,回来也给他个惊喜。 几个人聊完,发现武宁和周舟还蹲在小鹿跟前聊天。 “……真的,这鹿跑可快了!幸好我反应快……我家大黄一冲……”武宁不停比划,跟周舟描述当时打猎的情景,在周舟一声又一声的“哇”中逐渐上头,情绪越讲越高昂。 武阿叔听了两耳朵,好家伙,这次打猎是完全没有他的功劳啊,一句没提他。 武婶子一看就知道儿子又在吹牛。 郑老爹笑眯眯的,觉得哥儿是比小子有意思多了,两个哥儿凑一块,叽叽喳喳家里都热闹许多。 郑大娘端了茶水小食出来招呼,又喊了两个哥儿,“行了,喝两口再说吧,伯娘都怕你嗓子冒烟了。”他们都聊完了武宁还在说,这孩子倒是和周舟合得来。 武婶子和郑大娘想到一处去了,周舟性子是真软乎,不管宁宁说什么都特别捧场,夸得武宁都要飘到天上去了,看来是能处好的。 武宁喊了伯娘,不客气地拿了油炸的小鱼仔吃,正是周舟在芦苇丛抓到的细长小鱼,他当时就想,拿来炸了给郑老爹做下酒菜倒是好,郑大娘当晚就炸了,还剩一些,这会儿拿出来招待正适合。 约好周舟上门的时间,武家一家三口准备离开,郑家要忙的事多,他们今晚就不留下吃饭了。 “弟弟,你来了我做烤肉给你吃啊!”武宁知道了小鱼仔是周舟抓的,也想叫他尝尝自己抓的,他烤兔子肉可有一手咧。 周舟开心地点点头,对去武家住几日倒是没那么忐忑了。 劳作归家的村民听家里娃娃说,说什么,有个很高很高的人背了很大很大的猪去了郑家,还说猪有很长很长的牙齿,童言童语,讲得不清不楚,村民一开始还有点好奇多问几句,结果过两日娃娃又说,有个很高很高的人背了一头很大很大的鹿去了郑家,村民这回确定是小孩玩闹编的胡话,没放在心上了。 李猎户送来的野猪,郑则和郑老爹当天放完血开完肚,时间赶直接拉去镇上了,没在村子卖。 野猪肉质紧实,瘦肉多比较柴,但有人喜欢这种肉质粗糙的口感,加上郑则会打算,是比平日的家猪少赚些,但卖得还算好。这头野猪卖完郑家父子便歇手,收来的猪也不打算杀了,专心投入婚事准备。 郑大娘又跟郑老爹提了去找村长,在家附近划地用来杀猪,郑老爹这回一点不敢耽搁,立马起身去了。 响水村村民的房屋土地都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谁家的房子谁家的地,都有记数,郑家当年来响水村,地是花钱买的,如今也一样。 当初选在此处建房是因为地便宜,房子位置比较偏,去后山村民才会走来这边,周边空地多,平日里小孩爱来玩,附近也只有胖婶一家。 村长过来一起看地,郑家的前院是用砖围起来的,后院种菜,只围了木栅栏,牛栏鸡舍猪舍都在附近。 郑老爹在周边来回走动,想着,既然要划地,干脆就划大点,把家畜挪远了,等将来郑则周舟有孩子,在后院或者隔壁再建一座新房子,免得将来被人先买走了,想建没有地。 一家三口商量后都觉得可行,村长林成章惊讶:“周边空地都要划?” “等郑则孩子长大,那还早着呢,依我看有钱还不如多添置几亩田地实在。” 郑老爹:“话是这么说,但田地价高,也不是一时半会能买的,如今急用地,将来再考虑买田吧。”其实买田的钱有,郑老爹也有这个想法,但他不着急,还得慢慢想,一下子又是划地又是买田,怕招人眼红嫉恨。 荒地价钱确实不能和田地比,村长没有再劝,开始丈量。 若是要买村里无主的地,需要村长先确定好土地位置,土地大小,土地用处,村长确认无误后登记在册,写申请文书,再去衙门交钱盖章,才能拿到地契。 郑家周边的空地大,但村里荒地便宜,加上位置偏,算下来一共是六百文,空地做好标记后,郑老爹跟着村长回家,取了买地文书,过两日有空再去县衙交钱。 当日郑则就在空地处架了简单的个棚子,用稻草铺上遮阳,又用石头泥巴砌了口大灶,到时杀猪烧水都在这边,也不耽搁林辉夫夫使用厨房做席面。 夜晚,郑则来了周舟房里。 周舟在叠衣服,床边放了一块方形包袱。明日就去武家了。 郑则皱着眉头:“就去住三天,有什么可带的,很快就回家了。”不想看到哥儿收拾包袱的样子。 周舟闻言停下,见郑则一脸不高兴反而笑了,主动去牵他的手:“住三天衣服也要带呀,我还给武宁带了礼物,你瞧。” 是一个手缝的方形布袋,肩带很长,周舟想着武宁经常上山打猎,斜背会比较方便,袋身四角用碎布拼缝装饰,得知武宁养有一只大狗,他还绣了一只狗狗端坐的侧身剪影在中间,袋口的布盖用了一颗串珠来当扣子。 布料是找郑大娘拿的,碎布和串珠,都是从货郎那儿买的。 郑则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见了他一面就给他送东西。”他只得一件中衣,甚至还没能穿上。 周舟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拿出绣好的发带放在郑则手上,面红耳热:“你也有……” 郑则拿起发带看,上面绣了精致的祥云花纹,皱了一晚上的眉头终于舒展,心满意足,当即就散了头发:“我现在就想绑上。” 又催了一句:“夫郎帮我梳头。” 周舟被他叫得恼羞:“我看你是犯病了!大晚上的绑什么头发。” 郑则不管,自己去桌上找梳子,铁了心一定要梳这个头。 周舟看着他犯病,屋里点了油灯,暖光照在人身上,郑则披发,头发随着他低头翻找软软折垂着在肩上。 “梳子放哪里了?”郑则转过头问他。 长发低垂,遮住了郑则轮廓分明的下颌,高挺的鼻子更为醒目,眉眼深邃,十分英俊。周舟连忙低头,耳朵热得不行,他从枕头底下找出梳子递给郑则。 郑则又放回他手心:“夫郎帮我梳,”又把人扶起来,自己坐在椅子上,回头看周舟:“帮我梳吧。” 周舟红着脸,慢吞吞地拿起头发,一点点帮他梳开。 郑则心里美了,只可惜转头了看不到哥儿脸红的样子,心想若是有梳妆台就好了,他还能从镜子里看他。 快了,过几天就能用上。 郑则把玩着发带,问:“婚服喜欢什么样式的?” 郑则已经不要脸地喊他夫郎了,这会儿又问婚服,这人就是故意的,想看他害羞生气,他偏不,周舟也忍着害羞装作很平常的样子回他:“简单的就好。” 郑则又问:“喜欢什么花纹的?” 怕问得不够详细,又补充:“祥云,水波,白鹤,双囍,麒麟,龙凤呈祥?”问完转还过头来看哥儿。 周舟分明瞧见了他眼里闪烁的笑意,差点跟着笑起来,感觉郑则好开心啊。周舟把他脸推回去,不让他看自己上翘的嘴角:“简单的就好。” 郑则不依不饶:“那喜被呢,喜欢什么绣面,花开富贵,喜鹊登梅,鸳鸯交颈,榴开百子,龙凤呈祥?” 周舟不懂他一个汉子怎么对绣纹这么了解,轻轻扯了一下他的头发:“简单就好。” 郑则心想,可不能简单,一定要买得让人满意,买得让人开心。 周舟垂眼认真束发,用木簪把头发固定后,向前伸手示意,郑则故意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周舟反手轻打了他一下,又伸手,这人才把发带递上。 发带缠绕几圈,最后在簪子下面打了个结,这就束好了。 郑则转过头问他:“好看吗?” 戴着新发带的汉子满脸精神,眼含爱意,就那么直直看着他,周舟这回没含糊其辞,夸赞道:“很好看。” 郑则顿时笑逐颜开,拉住哥儿的手,举到嘴边亲了亲。 两人又讲了一会儿话,夜渐深,郑则止住话头,让他早点休息,顶着大半夜梳好的头发回房了。周舟瞧他离开时那止不住的得意样儿,庆幸这会儿不是白天,否则这人少不得要到大娘和郑伯伯面前开屏,那才叫丢脸呢。 周舟再次检查明日要带的东西,把布袋收好,吹了灯,躺回床上。 有点睡不着。 嫁衣婚服……周舟本是有的,他长到十四岁,娘亲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嫁妆。 “你看,咱从现在开始绣,慢慢绣,哪怕你十七出嫁,三年时间也能绣好了。” “况且爹娘还想留留你……十八十九更好,咱们时间够够的,一件婚服还怕它绣不成吗?” “……娘亲,我绣猫崽狗崽行不行?” “小孩儿,贪图简单是不是,畏难了是不是,谁家成亲穿的婚服绣猫狗,不成不成。” “我家,周舟家呗。” “……算了,娘给你绣吧,你想要什么花样,凤环牡丹,鸳鸯戏水,金鱼戏珠……这些喜欢吗?” “娘亲,要简单的。” “……哎呦,真是小孩子家家,问也白问,要真绣了你到时得哭,玩去儿吧。” …… 周舟不想她绣得太辛苦,所以想要简单的,可惜他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件婚服,娘亲说等成亲再给他,也不知当时离家,这些东西带出来没有。 应当没有,出门在外长途漫漫,无用的东西他们能不带就不带,真是白费了娘亲的好心意。 周舟翻了个身,闷在被子里悄悄流泪,没想到被阿娘说中。 可他哭,却不是因为婚服。 随即又想起郑则,心里泛起甜蜜喜悦,难过被稍稍冲淡,不哭不哭,周舟擦擦眼泪,闭眼睡下。 郑大娘和郑老爹也睡不着,却是高兴闹的,儿子终于要成亲了,夫妻俩原本睡前说话,结果越说越兴奋,干脆大半夜起来点灯盘算家产。 郑老爹嘿嘿一笑:“看你乐得。” 郑大娘笑着打他:“咱俩谁也别说谁。” 郑老爹嘴上说着不确定是否买田地,但这些年已经把买田的钱攒得足足的,这钱是大头,不能动。做生意不如种地稳定,种地只要不发生天灾战乱,一辈子踏踏实实也能有口饭吃,这份钱便是他们家的退路。 接着是夫妻两人的体己钱,儿子是个好的,准儿夫郎也是好的,他们并不忧虑养老,只是两人年岁渐大,平时有个头疼脑热还好,就怕生大病,若是真有那一天,这钱也能帮上,两个孩子也不用那么辛苦。 再者是平日里收猪的本钱,生意好时,他们家猪圈能放三四头收来的猪,每头猪要花个二两左右,这份钱要留住。 周舟只身一人嫁入郑家,郑则提过要给买点私己压箱底,夫妻二人也把这份钱匀出来。 郑老爹:“还有啥?” 郑大娘挨着他:“没了吧?” 夫妻绞尽脑汁想了又想,郑大娘拍手:“还有夫夫俩的体己钱!”两人年轻,爱吃爱玩,还要交朋友,不能平日里想买个啥这都来问爹娘,兜里掏不出钱那多丢面。 郑老爹点点头:“成。”这份钱也匀出来后,剩下的是供郑则成亲花费的钱。 两人乐了:“得亏早年咱们使劲攒钱,看看,儿子成亲,定能叫咱办得热热闹闹体体面面!” 郑则回屋后,小心换上里衣,身心轻松,愉悦未消,躺床上慢慢睡着了。 同个屋檐三种心情,皆是为了一件事有感,平凡寂静的夜晚,四人怀着不同心情入睡。 第28章 山脚小住(一) 今日周舟就要来家里小住,武家人早早起来打扫。除了武宁。 武婶子在楼下挪桌拖椅,扫地擦洗,武阿叔打扫院子规整用具,两人忙活大半日,武宁在楼上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眼看着天光大亮,周舟说不准就会上门,这死孩子还没起。武婶子上楼抓人,她故意很用力地踩楼梯,木头阶梯发出“咚咚”声响,武宁依旧睡得雷打不动。 武婶子推开窗户,窗外耀眼的阳光照进来,屋里瞬间亮堂,武婶子眯了眯眼适应光亮,随即捡了他随手东放一件、西放一身的衣服,喊道:“武宁,起床!快起来,快。” 这孩子睡得蒙头盖脸,见人一直没动静,武婶子坐在床边,轻轻掀开一角被子,见露出来的脸蛋红润如常,又伸手探摸武宁额头,没发热,武婶子晃他的肩膀:“这么大个人了还赖床,起来了啊,大黄饭都刨两次了,你一口水都没喝上。” 大黄依旧趴在一楼楼梯处,听到自己名字朝上看了一眼,摇了摇尾巴,见没人下楼尾巴又垂下,闭眼假寐。 武婶子拿着鸡毛掸子四处掸灰,见人还是没动,便大声说了句:“你阿爹宰兔子了!” 这句话像是按中了什么穴道,武宁一瞬间从床上弹起身子,嘴里大喊:“不可以!” 说完立马掀开被子,随便套了一下鞋子便霹雳啪啦拖趿着下楼,大黄起身摇着尾巴去拱蹭主人,武宁匆匆略过它,头都没摸。 武阿叔在院里握着个扫帚扫地,看着儿子披头散发跑向自己,瞬间紧绷身体,结果他又匆匆略过……好险,差点以为要被野人攻击了。 武宁数了数笼子里面的兔子,一二……六,很好,一只没少。往笼子里塞了两颗蒲公英草,兔子嘴巴一动一动吃得很香,武宁起身,路过阿爹时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他。哼。 武阿叔:“啧,小野人。” 谁叫阿爹总是三天两头说要做麻辣兔头下酒。 武宁折回去摸了大黄,挠它软乎乎的下巴,狗子舒服得抬头左右摇晃。 武婶子拿他屋里的被子到楼下晒,叮嘱他:“记得把你屋里东西收收,挪挪地,周舟来了东西没地放。” 武宁:“知道了。” 周舟吃早饭时发现郑则头上绑着的是昨晚的给他新发带,怀疑他睡觉根本没解头发。 郑大娘往背篓里放了好多东西,这会儿还在挑选,郑则不悦:“娘,他三天后就回来了。” “娘知道,但也要带点东西去英红家,好叫周舟住得安心,”又转头看向周舟安慰:“咱没白住,啊。” 周舟乖巧应答:“知道了大娘。” 收拾妥当,郑则和郑老爹送娘俩出门。郑则没说话,倒是郑老爹突然话多:“粥粥,你就住几天,就当去玩,和武宁玩开心些,很快就回了。” 想到哥儿最近才养起来的胃口,又说:“勇叔婶娘都好相处,别怕羞,吃饭也大方夹菜,要吃饱咯。” 周舟眼眶有点泛红,“哎,知道了。” 周舟看了郑则一眼,郑则抿着嘴巴没有说话,一直到他离开还是没说话。娘俩走远,郑老爹想安慰安慰儿子,张了张嘴,酸话讲不出,只好拍拍他肩膀,“干活去吧。” 郑大娘和周舟刚走上小道,就传来了响亮的狗吠声,“汪!汪汪!””没一会儿武宁从坡上跑来,嘴里喊着:“弟弟!”大黄狗也跟着跑下来。 “你别怕,它不随便咬人的。”大黄跑下来的时候想扑人,周舟吓得往旁边躲避,武宁出声安慰他,又转身训斥大黄:“大黄!不许靠这么近。” 大黄原地弹跳了一下,甩甩脑袋,走开了,远远近近地跟在他们周围,没再扑上来。周舟惊叹:“哇,它竟然听得懂!” 武宁特别得意:“大黄很聪明的。” “它平时不扑人,也许是那日我们讲话挨得近,回家后大黄闻到你的味道记住了,这会儿见到人,它有些激动。” 周舟闻言又去看大黄,大黄在山坡上等着,还回头看他们,好像纳闷他们为什么走这么慢,周舟会心一笑,突然没那么怕它了。 武宁让郑大娘卸下背篓,换自己背上,起身那一瞬间不由感叹:“这死沉,伯娘你还带了啥啊。”郑大娘听到这句话突然笑起来,武宁莫名其妙,他也没说什么啊。 郑大娘没解释,她摸摸武宁的头,只说:“你们娘俩可真像。” 武家的房子有两座,一座是两房草屋,这是武宁爷爷早年建的,后来武阿叔成亲,草屋用木头修缮过,房顶换了瓦片,可能是有人气,老屋竟还十分坚固。如今也还用着,一间用来放杂物,另外一间拆掉了泥墙,和堂屋相通,直达厨房,武阿叔平时处理猎物都在这里完成,灶头也还好好的,过年过节会用来煮大肉。 就是屋里有点“空”,说不出来的感觉,周舟站里面讲话似乎有回音,风从堂屋穿过,很舒服,夏天坐在这里头休息纳凉倒很好。 “你看,这是我爷爷给我做的秤。” 武宁在老屋找出来一把小小的杆秤,秤杆只有正常长度的一半,称盘是用竹片编成的小簸箕代替,周舟接过来仔细看,小杆秤做得精巧,不仅挂物的称钩是相匹配的小勾,连秤杆上的称花都逐一刻上了,可见武宁爷爷的用心。 “我其实不太记得爷爷了,他在时我还太小,阿爹经常秤猎物,我也闹着要秤,爷爷就给我做了一把。”武宁拿出来玩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武家另一座是青砖房,是个两层的房子,旁边有个小厨房。因为是最接近后山的地方,为了预防野兽袭击,武阿叔当年建房子特意交代四面的墙都要厚几分,砖头用得也比别人多。 一楼进门是堂屋,两侧有房间,绕过堂屋供台往后走还有一间,没有后院。一间大的爹娘住,一间小的武宁住,另一间空着放东西。 “这座房子用了可多砖和木头了,因为要建二楼,要立柱子支撑,楼上的地板也要用刨平的木头做底,真的花了好大大价钱。树也是阿爹在山上一棵一棵寻的。” 武宁凑到周舟身边小声说:“不过我阿爹说啊,他不养小子,也不用养小子的一大家子,只用养我一个,钱花得值当,嘿嘿。” 周舟也跟着笑,还真是这个理。 两人“噔噔噔”跑上二楼,武宁让周舟东西随意放,想放哪里放哪里,二楼都是他一个人用,周舟也不拘束,自己寻地方归置。 周舟感受着脚下平稳的木头地板,又环顾四周亮堂的屋子,不由感叹:“宁宁,你家可真气派呀。” 武宁闻言坏笑着凑过来问:“真的吗,那是我家气派,还是郑则家气派呀?”看着周舟一时愣住了的傻样,武宁哈哈大笑。 楼下还在讲话的三个长辈闻声抬头,又相视一笑。 他想起阿娘的叮嘱,又跟周舟说:“我有两间房的,夏天凉快我爱睡二楼,冬天比较冷我就睡一楼。” “你想自己住,还是和我一起?”他阿娘怕周舟不习惯和人一起住,让他先问问。 没等人回答,武宁着急说:“一起住二楼吧弟弟,你看这风景多好。”他把屋里的半窗全打开,没有遮拦的风景映入眼帘,周舟望去,确实看得好远,景色像一幅田园农耕图。 “晚上我们还可以聊天,我特别想和你说话,不过晚上要关窗的,蚊子有点多。” “好不好?” 周舟腼腆地的点点头,武宁很坦诚,周舟很喜欢他有什么就说的性子。 “粥粥!”郑大娘在楼下喊,两个哥儿齐齐探出窗口往下看,连张望的姿势都一样。武阿叔看两人整齐划一的动作觉得好笑,用手肘拱了一下武婶子。 郑大娘又说:“大娘要回了,过两天来接你,啊。”见周舟转身就要往下跑,她连忙制止:“不用下来,不用下来,”周舟停住,她继续说:“你和宁宁一起玩吧,不用下来。” 周舟只好点点头。他目送郑大娘出院门,向山坡蜿蜒的小路走去,直到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第29章 山脚小住(二) 周向阳被爹娘安排去做一件事。 他端着一个小碗,里头装了两筷子米饭,一片腊肉,一个肥肥的鸡屁股,另一只手还捏着一根点燃的香,摇头晃脑地走在村中小路。 村民孙向财在路上瞧见他,还以为他要去哪里吃饭:“阳小子,端着碗你这是要上哪去。” 周向阳回头:“去找我干娘咧。” 孙向财纳闷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噢噢,干娘啊,原来他婆娘说的是真的,前段时间周家小儿子溺水差点没了,村里人都知道,加上他家大儿子小时候也落过水,周家前段时间找人算日子,让小儿子认了村里那条河做干娘,求河庇护赐福。 没想到还真去认了啊,他婆娘说前两日他们家在河边烧纸钱香烛,还摆果品吃食做了认亲仪式,还放了鞭炮咧。竟是真的。 瞧见周向阳一本正经地说去找干娘,听着实在觉得好笑,孙向财逗他:“你干娘灵不灵啊,能不能帮忙说说保佑我早日发大财。” 周向阳捏着香怕灭了,拿到嘴边吹了口气,见顶端还烧得红红的便放心了,听了孙向财的话,他觉得奇怪:“我干娘,要保佑也是保佑我啊,你想发财你也认干娘嘛。” “哎你这小子……”还挺伶牙俐齿哈。 到了河边路口,周向阳往岔路入口走去,还不忘跟孙向财道别:“叔我走了。” “昂。” “你若是要认干娘,我让我爹告诉你去哪里算日子……”周向阳贴心道。 孙向财打断他:“快走快走,你干娘要饿了。” 好吧,周向阳只好走了。今日是他生辰,家里杀了一只鸡,是公鸡,阿娘说母鸡都送出去了,小鸡仔还没长成,又骂他不听话去河里,还切了腊肉,腊肉也少了,又被阿娘骂他玩水,唉,他是怕了,真的不敢再独自去玩水了。 有肉吃挺好的,嘿嘿,只不过他还没吃到,他阿娘就打发他先给干娘送,让干娘先吃。 走到了之前认亲的地方,周向阳把香插在地上,把小碗摆正,嘴里念念有词:“干娘好,今日是我生辰,家里做了吃食先给干娘尝尝,干娘保护一家人平安喜乐身体健康。” 这些话家里教过,周向阳说得很顺利。 阿娘叮嘱他要摆一会儿才可以回家,他便在附近捡扁平的石头,玩了几次打水漂。 山脚武家。 周舟和武宁蹲在笼子前喂兔子,这兔子不像他从前在锦州街市上看到的兔子,他们毛色是黄灰色的,并非纯白,周舟刚才远远看到他们屁股,以为是大耗子。 “哈哈哈哈,哪里有这么大的耗子。” 武宁说这一窝兔子是他在山上掏到的,哇,现在终于养肥了,想着烤兔肉,他两眼冒光,嘴巴不由自主回忆烤肉的滋味。结果他听见周舟说:“他们好可爱噢,吃东西腮帮鼓鼓的。” 啊?这和他预期想的怎么不一样,他想着今晚大显身手给周舟做烤兔肉呢,等下周舟说他残忍怎么办。 武宁顿了一下:“你想养他们吗?” 周舟:“嗯……不知道。” 这样啊,武宁继续问:“那你想吃烤兔肉吗?” 这回周舟没有一点犹豫:“想!” 两人转头对视,哈哈大笑。 兔子皮毛能卖钱,镇上收购皮毛后会加工用来装饰帽子衣裳。总之兔毛是好东西,武宁不太会剥皮,皮毛要一整块才值钱的。 武宁就找他阿爹去了。 “噢,舍得吃你那宝贝兔子啦?准备杀几只,有没有我的份。”在武家,武宁所有自己的私人物品,他都有最大的支配权,这点武家夫妇很尊重他。 “嗯…杀四只吧,剥了皮可能就没那么肥,我想做烤兔肉,正好一人一只。兔头就给你了,自己做麻辣兔头下酒吧!”武宁故作大方地摆摆手。 “那我帮你干完活,还得感谢你哈。”武阿叔服了。 “好说好说。” 武宁又扬声问武婶子:“阿娘,吃烤兔肉吗?” 武婶子在小厨房呢,已经听到他们商量:“吃,不吃白不吃!” 周舟觉得他们一家人好有意思,怪不得武宁是这样的性子。 说干就干,武阿叔去杀兔子,武婶子在院子里给他们划了一块地,用来放柴烧炭,随后去山上砍竹子,给他们绑成烤架。 两个哥儿搬来了耐烧的木柴,武宁蹲下点火,半天点不着,有点气恼,周舟安慰他,自己接过点着了。 洗好的兔子是干净的粉白色,兔头被砍掉了,身条长四肢有肉,武宁拿出匕首给兔子划刀,生肉还要用盐生姜蒜末花椒,还有浊酒,简单腌制。 等调料差不多入味,武宁进厨房拿了一个小碗出来,神神秘秘地:“嘿嘿,这是我的独家配方!” 火堆逐渐烧旺,四只兔子已经绑在烤架上,一个烤架绑两只兔子,抹了油。 武阿叔用几根长短一致的木棍给他们绑了两个横放兔子的架子,又搬出着小板凳让人坐下烤。他陪了一会儿实在热得受不了,跑了:“你们自己慢慢烤啊,烤好记得叫我啊。” 周舟:“好的!”武宁:“不叫!”两人同时回答。 竹子绑成的烤架受热后可能就爆竹,武婶子让他们注意些,不要靠太近。两人已经尽量远离了,但是炭火旺,又是初夏时节,双双烤得浑身冒汗。 “弟弟!哈哈哈哈你脸好红啊!” 周舟皮肤白,脸一红就很明显,现在红得分明就像是两团胭脂抹脸上,特别夸张。 周舟也抬头看他,什么嘛,明明武宁的脸也很红:“咱俩谁笑谁呢,你也去瞧瞧你的脸罢!” 武婶子闻言从厨房窗口那偏头看他俩,转头对武阿叔说:“你儿子像个红屁股大猴。” 武阿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别让他听到了。” 两人嘴上说着,手里烤肉的动作也不停,兔子烤得泛红,散发阵阵焦香,勾得人一直咽口水,此时武宁拿出刚刚的小碗,用另一只竹片把碗里的液体捞起来,周舟凑近看,质地浓稠的琥珀色,“蜂蜜!” “嘿嘿,没错,涂了蜂蜜烤兔肉更好吃!” 涂上蜂蜜的兔子显得更加红润油亮,看着十分有食欲,武宁忍着炭火烫手,仔细在每一只兔子身上撒了白芝麻还有辣椒粉,周舟被香得忍不住了:“快烤好了吗?” “好了好了!” 武婶子饭也做好了,趁着外头天还亮堂,武家夫妇把老屋的桌子搬到院子来,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 怕麻辣兔头和烤兔肉太咸腻,除了清炒大白菜,武婶子还简单做了冬瓜鸡蛋汤,鸡蛋煎好后再和冬瓜块熬煮,汤底奶白,清爽鲜美。 烤兔肉焦香紧实,很好吃,周舟觉得兔前腿比较好吃,但不懂为什么,便问了,武宁嘴巴啃得油乎乎的,拍拍胸口说他知道:“兔子用后腿蹬脚嘛,所以肉就紧实,柴一点,嚼得比较费劲。” 武婶子招呼他:“周舟喝点汤,小心上火。” 周舟听话地舀了一碗,慢慢喝下,他确实吃得有点渴了,喝完最后一口他长叹一声:“婶娘你这碗汤真是救我了!” 哈哈哈哈哈,武阿叔劝他多吃点。 从武家院子能看到落日,夕阳西垂,山脚下的村民也应该都归家了,不知道郑则在干什么呢,不知道大娘和阿伯今晚吃什么饭? 最后一道夕阳光落下,山脚也逐渐恢复宁静。 第30章 山脚小住(三) 烤肉出了汗,洗漱之后身子爽利多了,周舟往窗外看了一眼,外头一点光亮也无,四周偶尔响起几声虫鸣,窗口吹风倒是舒服,他不敢贪凉,站了一会儿关窗了。 屋里点上油灯。 武宁在擦头发,他擦了一会儿停下,过了一会儿重新拿起布巾,还没擦几下又停下,最后不动了。周舟问他怎么了。 武宁:“你有听到蚊子叫吗?” 周舟闻言屏息倾听,几息后摇头:“没听到。” 奇怪,刚刚明明有听到,武宁迟疑地拿起布巾,还没碰到头发,那烦人的“嗡嗡”声又出现了! 周舟:“啊!有,我刚刚听到了!” 武婶子前面给他们送来了艾草,周舟下床去把它挂在蚊帐上。武宁不放心,他怕晚上睡觉被咬醒:“我想把蚊帐打开,再赶一次蚊子。” 周舟自然同意。等赶完两人重新回到床上,武宁头发也干了。 两人躺着聊天,武宁问他去过后山吗,周舟:“没去过呢,我听大娘说山上有野葱,木耳,还有春笋。” “那些是有,春笋就快过季长老了,木耳在大雨过后找到腐木就能摘到,野葱夏季也有,秋季更好吃。” “大娘说还有野猪。” “那当然有!”武宁问他,上次李猎户送去郑家的野猪看到没?周舟:“我去采野水芹菜了,回家野猪已经拉去镇上,没能见着。” “唉,那太可惜了,那只猪真的很大。” 下午为了吃烤兔肉两人忙活半天,这会真的累了,说了一会儿便熄灯睡觉。 郑则在家就没那么好受了。 傍晚家里吃饭,桌上安静得很,三个人无言对望,总觉得少什么,好一会儿没拿起筷子。都忘记周舟没来家里之前,他们是怎么过的。 想归想,忙也是真的忙,郑则白日做事,分去不少注意力。 响水村大树下最近热议的话题便是郑屠户家十五日的酒席。 “错不了,我听林辉说他们家办十个碟一桌,十个碟!这席面我都不敢想。” “嘿,我就敢想,若是郑家全村都请,我也随礼上门吃一个,开开眼。” “全村都请?这不能吧,咱村人可不少,这得花多少钱。” “话不是这么说,全村都请,那也不是每一户都会去。” “欸欸,我怎么还听说,他们家请村里人在成亲当日去帮忙洗菜洗碗,还给工钱咧。” “真假,多少钱?” “听说是二十五文一天。” “我滴个老天爷,快赶上汉子镇上一天工钱了。看来郑则成亲把郑屠户夫妻高兴坏了。” …… 林春柳也在树下听着,大伙儿议论倒是没避开她,村里都知道这两家不来往,讲起来没顾忌。林春柳听得心里发酸,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南瓜籽壳,走了。 郑家一家三口准备去镇上。 郑老爹已经套好车,郑大娘在前头和他说话:“……等会儿帮我记记,红纸红烛红囍字,还有什么来着……” 房子已经打扫好,再装点字啊灯啊就喜庆了,大娘突然想起来:“还有红灯笼!” 郑老爹看郑则拿着背篓竹筐走出来,都是一会儿用来装东西的,郑老爹:“你换身旧点的衣裳,这身太显眼了。” 郑则闻言看向爹娘,两人都穿得十分稀松平常,和平日里干活时没两样,他还想着这次去买的大件,要穿得体些。 郑大娘有段时间没来镇上,平良镇依旧热闹,从前经常看见的门店换了新的装点,可能是换了别的营生,但她无暇细究,今日要买的东西多,要忙的咧。 郑老爹寻了人少的地方绑牛,但人没敢离开。平良镇上停马的地有,还有专人帮看顾,停牛的倒是没见过。他从车上扯了一把干草喂牛,这牛不仅是他们家出门上路、运猪运货的帮手,下田犁地也少不了它,郑老爹把牛看得很紧。 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纷纷散开,有一个身条精瘦遮着样貌的人暴力推开路人,快速逃跑。 “干嘛呢这是!我摊子上的东西都倒了!” “哎哎哎,别踩我的鞋!” “这人谁啊!” 接着后面跟着跑来一个两手提着很多东西的夫郎,他大喊:“有人抢东西了!这人抢我钱袋!帮我拦住他啊!” 这位夫郎东西放下追也不是,提着东西追也不是,看着很着急。 郑则看逃窜的小偷还没跑很远,人群混乱,很多人没反应过来,这距离应该能追到,他不由自主向前走了几步,郑老爹眼疾手快拉住他:“郑则!” “小偷自有官府管,他敢当街偷窃钱财,或许就敢当街伤人,你过两日便要成亲,你这是想干嘛!” 郑大娘在一旁,这回没敢帮儿子说话。 郑则回过神来后背出一身冷汗:“阿爹……” 郑老爹难得如此严厉对郑则说话:“你就要成家了,凡事多想想周舟。” 郑大娘去买装点的红纸灯笼,还有吃食调料,喜糖喜饼是要买一些的,她看了一眼拥挤的街市,也一头扎进去。 郑则往胸口按了按,确定钱袋子还在,他如今也算是身怀巨款了,这钱袋子重得,脚步都带有几分重量。怪不得阿爹递给他时,松了口气的样子。 他和周舟成亲,两人不像正常婚配人家有聘礼和嫁妆,郑则和爹娘商量过,还是想给周舟添加一些首饰行头。郑家夫妻疼爱儿子,也怜惜周舟,应允了。 郑则走进银饰铺,店伙计眼尖心细,瞧见这汉子进店时步伐坚定神态从容,没因为他穿着朴素看轻人。 “客官好,头饰耳饰,项圈手镯咱都有,您看看是有没有瞧中的。” 郑则点点头,先自己看了一圈,各种行头丰富多样,尤其女娘的发簪耳饰,银光闪闪,精雕细琢,看得出来工匠们的技艺精湛。 “我想看看银镯。” 店伙计眼睛一亮,连忙请他到一边带他仔细看。郑则说是买给夫郎的,在伙计的推荐下拿起一只素圈看,银圈光泽润亮,应该很衬周舟肤色,他又指了指有雕花的那只:“这只也看看。” 店伙计见状,态度更是殷勤,把摆着的几个款式都摆上来了。有的是两根银条缠绕成藤状,有的雕了绿叶花纹,有的镯身宽大上头刻了福字。 郑则最后选了一只半开口的镯子,开口处稍扁,镯身圆润,有荷叶纹刻在其上,镯子看起来古朴有韵味,倒是和周舟身上的书卷气相配。 郑则把两只镯子拿在手上,又说:“簪子也看看。” 店伙计脸都要笑烂了,面上的喜悦很克制,内心却在大呼:“大客户!大客户啊亲娘!” 想到周舟说的“简单就好”,簪子郑则选了“祥云”样式的发簪,上头没有什么吊坠装饰,云纹很是好看。 银饰不算重,但是工艺费用贵,结账时,郑则怀里沉甸甸的钱袋空了一半。 银饰铺伙计满脸笑容地目送郑则走远,内心不禁感叹,做生意果然不能以貌取人啊! 周舟自来到郑家,除了那双鞋子,郑则也没给他买过什么像样东西,这会儿起了补偿心思,想到哥儿开心的样子,一买起来,越买越欢喜,竟有点收不住手。 他又踏进胭脂水粉铺。看店的是一位女娘。 平良镇上有许多哥儿女娘都抛头露面在各个地方上工,老百姓们活着都很不容易,能靠挣钱养活自己和家人才最重要,也就不在意那些虚礼了。 这位女娘稍有年纪,见到汉子来水粉铺也是惊讶,尤其是见到郑则一身朴素农家打扮,心里更是打鼓。 郑则对这些完全没有章程,他主动说:“想给我家夫郎买点哥儿用的胭脂水粉,但我不知如何选。” 女娘一听这汉子语言诚恳,神态也不似作假,当即笑了:“夫郎年纪几何,肤色如何,之前有用过吗?” “我夫郎十六……”说到这里郑则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实在是哥儿年龄还小,自己却比他大好几岁。 “他在家还没用过,只不过他皮肤很白,不用粉也白。” “石黛也未曾用过,他眉形好,眉毛不杂乱,不用也好看。” “他喜欢简单的,太浓艳他或许不合适……” 女娘听着听着捂脸无声笑了,这汉子真是一点也不吝啬夸赞自己夫郎啊。 她欣赏会疼人的汉子,根据他的形容推荐了一些哥儿常用的粉脂,女娘看他穿着朴素,帮他选了价格不高又好用的几种。 郑则自然看得出来这位店伙计是真心帮他挑选,付账也没有迟疑。 还有一样没买,那便是两人的婚服还有喜被。他返回郑老爹那等阿娘,路过烧饼摊,给郑老爹买了烧饼吃。 郑大娘把买好的东西放到牛车上,又用稻草仔细盖上,掩去了里头的物品,郑则这才知道早上带的稻草是做什么用的。 两人先去买婚服。郑大娘和郑则闲聊:“这婚服啊,一生也就穿一次,但也是因为一生只穿一次,买贵了不是,买便宜了也不是,难选噢。”她当年那件也还压在箱底呢,当年是她自己绣的,款式老旧了料子还新着,她想着等郑则周舟有了孩子,她就剪了做襁褓给孙孙。 婚服主要还是郑则看,他谨记周舟要求,看来看去拿不定,郑大娘也给他出主意,最后选了传统的囍字花纹,喜庆又登对,郑大娘比了比,红色果然衬人,比对在身上,郑则这会儿看着都满脸红光。 这家铺子也卖喜被,最后选了两铺松软厚实的,一张鸳鸯交颈绣面,一张花开富贵绣面。郑大娘看着也很满意,和掌柜的谈价格,最后成交时,郑则怀里的钱袋是彻底空了。 三人在牛车停留处整理东西,附近传来讲谈话声:“陈家夫郎,你钱袋找回来没有?” 一位手提物品的哥儿笑吟吟地和周边人讲话,正是那位被抢了钱袋的夫郎:“找回来了找回来了,那贼人没跑多远就被巡逻的捕快抓到,我这不是刚从衙门回来嘛,多谢关心多谢关心,好生意好生意……” 郑则回头看郑老爹,郑老爹点点头,拍拍他后背。 一家三口带着满满当当的物品回村,有了稻草的遮掩,车上的东西没那么扎眼,郑大娘还故意放了些看起来占地但不贵的东西在外头,比如灯笼。 牛车到村口时,一位村民和他们打招呼:“郑屠户,你家门口有人等着咧!” 郑老爹:“谁啊?” 村民:“不认得,好像是一家人。” 第31章 山脚小住(四) 跟村民道谢后,郑老爹驾车继续往家走。郑老爹纳闷,这时候是谁来找? 村里路面不稳,牛车不停摇晃,放在稻草上的红灯笼晃着晃着滚落到郑大娘手边,她随手捡起来放好,突然想到了什么,用手拍了一下大腿,惊喜道:“肯定是阿爹来了!” 郑大娘探头对郑老爹说:“上回咱去青石村给阿爹说郑则的亲事,他说摆酒那天他要来咧。” “那谁陪他来?” “兴许是二弟二弟妹。”小弟杨兴的夫郎怀孕了,他们肯定来不了。 “到家就知道了。”郑老爹甩了一下鞭子。 到了郑家附近,郑大娘稍稍直起身子张望,就看了她阿爹的身影,“是阿爹,哎呦真的来了!另外两个我怎么瞅着像小雪和她哥?” 郑大娘远远喊道:“爹!”在门口等的三人回头,年龄最小的孩子听到喊声欣喜地跑过来,嘴里喊道:“大姑!” “哎!” 等人都下车,小姑娘又继续喊:“大姑丈,大表哥。”两人都应了。 杨崇明扶着爷爷走过来,郑老爹赶紧叫人:“爹!”郑则跟在他爹后面:“外祖。” 杨老汉回他:“哎,大坤啊,郑则啊。” 几个人相互问好,郑大娘扶着他爹和杨崇雪先进院,三个汉子搬车上的东西进屋,忙了一阵后大家都在堂屋落座。 郑大娘:“大坤和我还说,明日再赶牛车去家里接你们呢,是怎么过来的?” 杨崇明:“我们坐车去了平良镇,再从平良镇搭上河村人的牛车到路口,慢慢走进来的。” '“哎呦,那也够呛。”' 郑则:“大舅和大舅娘呢?” 杨老汉摆摆手:“哪能来这么多人,他俩说让崇明和小雪来玩就好了,你小舅舅他们更来不了。” 郑大娘给她阿爹倒水:“提早过来也好,休息好了,后天才能吃得热闹玩得热闹。” 幸好这两天郑则把房子打扫出来了,郑家四间房,郑老爹房间不变,郑则睡到了周舟那屋,杨老汉和杨崇明睡在郑则之前睡的屋,还有一间郑大娘和杨崇雪一起睡,俩人也聊聊天。 夜里,郑则把买来喜被放一旁,自己还是盖着周舟走之前的被子,他一头扎进被子里,深深吸几口气,然后静止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翻身把脸转过来。 想粥粥了。 * 周舟睡一觉醒来,才想起自己有礼物还没给武宁。 他醒得早,躺着不动,睁着眼睛看了会儿蚊帐顶,不由自主地想,大娘肯定起床做早饭了,郑则起了吗,他今天要做什么,他会不会想自己…… 见武宁还在睡,他轻声起来换衣服,凭感觉摸索着扎好头发,一身收拾得整整齐齐后,取出手缝布袋放在桌上,低着头仔细抚平褶皱。 他做这些时四周安安静静,屋里没开窗,有迷迷蒙蒙的亮光闷闷地透进来,周舟脸上的五官轮廓在暗光里显得十分柔和。 过了会儿,一楼小厨房传来武婶子煮早饭的声响。 等时间差不多便叫武宁起床:“宁宁,宁哥儿,起来了。”周舟推推他,见人还是没醒,就先去开了窗。 山脚的空气很清新,他看见勇叔在院子里收拾工具:“勇叔!” 武阿叔抬头看人:“哎,叔趁早去山上看几个陷阱,你和武宁在家玩啊。” “好。” 武婶子拿着装好水的水囊和干粮递给丈夫,抬头跟周舟说话:“武宁还没起是不是,不管他,周舟下来吧,来洗漱,先吃早饭。” 周舟闻言又回到床边喊武宁,他误打误撞,在他耳边说了句:“宁宁,有礼物给你。” 武宁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他扒拉了一下脑袋,把脸上的乱发随意拨到脑后,两眼惺忪问周舟:“什么礼物?” 周舟笑了一下,两手捏起布袋的长带子,特意摇晃着向他展示,袋子越靠近,武宁双眼睁得越大,袋子准备贴到脸上时他一把抓过来,大喊:“哇!是大黄!” 大黄在楼下突然起身,朝楼上叫了一声“汪!”,狗狗歪着脑袋侧耳倾听,站了一会儿见主人没有再说话,又兴致缺缺趴下来。 武阿叔这时朝大黄说:“大黄,和我上山吗?” 大黄的头抬了一下,又趴下。不去咧。 楼上武宁已经从床上跳下来,把布袋斜挎在身上,特意转圈左看右看,十分满意!十分喜欢!他扑过去抱了一下周舟:“谢谢弟弟!” 然后踩着鞋哒哒哒跑下楼,嘴里喊着:“阿娘你看!” 武宁昨晚刚洗过头,一觉醒来他头发全睡炸了,见他冲过来,武阿叔吓一跳:“哦呦真是,一天一个野人样。” 武宁作势要打他,武阿叔在被野人攻击之前赶紧上山去了。 武婶子拿起布袋仔细看,针脚缝得十分紧密,碎布和串珠搭得也好看:“这大黄绣得可真像咧,周舟手艺真好!” 周舟抿嘴不好意思地笑。武宁喜欢就好。 周舟有些日子没见到月哥儿,不知道他在干嘛,想着想着,周舟若有所思看向武宁,见人还在研究布袋,靠过去挨在他旁边,喊他:“武宁。” 武宁歪头用肩膀揉了一下耳朵:“怎么啦?”讲话干嘛突然这么温柔,害他怪喜欢的。 周舟问武宁认识月哥儿吗,想让武宁去月哥儿家叫他来一起玩,武宁闻言嘿嘿一笑,放下布包:“那你得喊声大哥。” 周舟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笑起来。 “干嘛啊,你本来就是弟弟!我十八,你十六!” “我喊,我喊,”周舟怕他不去,喊他:“大哥。” 武宁嘿嘿直笑:“再喊几声听听。” “大哥,大哥——,武宁大哥,去帮我找月哥儿吧!” 武宁爽快答应了,当即就出门,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我背着这个去。”周舟抿着嘴,在他出门前不敢笑。 武宁其实是在小时候见过月哥儿,他也不熟路,但他有一张嘴,见人就问月哥儿家在哪里,他长得又高皮肤又深,要不是他额头上有花印,村民都要乱想了。 好不容易走到月哥儿家,武宁在他家院子前喊:“周迎月!周迎月在家吗?” 喊了两嗓子,有个黑皮皮的小汉子跑出来,叉着腰:“你是谁?” 武宁学着他叉腰:“你又是谁?” 第32章 山脚小住(五) 月哥儿在屋里听到不熟的声音喊他,喊声还这样大,一时不敢出去。 周向阳不怕,他拍拍胸脯让小哥别动,自己出去了。 “我是周向阳,你是谁。” 武宁一听名字,噢懂了,月哥儿弟弟,难道月哥儿不在?周向阳见眼前的高个子不说话,又看见他额头上有和小哥一样的花印,问他:“你是哥儿吗?” 武宁:“昂。” 周向阳陷入了一点认知混乱,他见过的哥儿,都是小哥这样的,或者周舟哥这样的,具体哪样他讲不明白,反正不是眼前这样,他又问:“那你为什么这么高?” 武宁反正也闲,他双脚分开,双手叉腰放在胯上,一派轻松地跟小孩聊天:“哥儿就不能高了?哥儿还能力气大呢。” 周向阳立马说:“你骗人。”这可骗不了他,汉子第一力气大,哥儿第二力气大,女娘力气最小,他小哥一桶水都要抬好久呢! 武宁:“嘿,你爱信不信。” 周向阳决定挣扎一下:“那你抱得动我吗?” 武宁闻言皱着眉头,上下扫视了一下这个黑皮皮的小汉子,那表情分明就在说:你觉得呢? 周向阳莫名其妙就是感受到了对方的鄙视,于是开始搬出自己觉得厉害的人:“那你和石头哥哪个厉害?” 武宁谨慎地问:“哪个石头哥?” 周向阳:“就是林磊那个石头哥啊。” 武宁突然破防:“当然是我厉害了!开什么玩笑!”他仗着人高,手从侧面伸进去打开栅栏院门,大步走到周向阳面前,二话不说直接双手卡住他的胳肢窝把人高高举起,周向阳感觉自己一下子冲上了天空:“哇!” 武宁把他放下来,在院子里环视,又把磨豆子的小石磨大力举起来,周向阳:“哇!”,石磨轻轻放回原位后,他又来到劈柴的斧头前,举拿起大斧头咚咚咚几声把好几个木墩子劈开,周向阳:“哇!!” 他们家的柴,只有他阿爹能劈呢。 武宁得意问道:“知道谁厉害了吧!”周向阳小黑手放在胸前小幅度拍掌,佩服地点点头。 月哥儿在屋里听到弟弟跟人都聊高兴了,忍不住走出来看,周向阳见到哥哥,赶紧跑回他身边:“小哥,你看他也是个哥儿咧!” 月哥儿看向院子里站着的人:“武宁?” 月哥儿小时候和阿娘去送礼,在郑则家见过武宁,那会儿武宁还只是一个比他大点的小孩子,爱哭又顽闹,怎么长大变得这么高了?月哥儿讲话都要仰头。 武宁:“昂。” “周舟喊你去我家玩,你去不去?” 听到周舟,月哥儿表情明显生动很多:“周舟找我?”他知道周舟要成亲了,现在住在武宁家,想说他去,又想到今天爹娘去了镇上,叮嘱他要看好周向阳。 “我明日再去可以吗?” 武宁:“可以。那我明日来接你。” 月哥儿想说他知道武宁家在哪,但随即又想,有个人陪着自己去山脚也挺好的,就没拒绝。见人在院里站半天,月哥儿开口邀请:“要不要进屋喝口水?” 武宁一点也不客气,跟着进屋了,周向阳突然有点兴奋,他绕过两人先跑进屋里,拿了平时不舍得吃糖冬瓜出来,问:“你要不要吃?” 条状的糖冬瓜沾满糖霜,还没吃就嘴里就回忆起它清新甜腻的口感,武宁一点没跟小孩推让,拿了一根吃,然后开口就是致命打击:“你怎么爱吃哥儿的零食?” 甜腻腻的,不就是哥儿女娘才喜欢的嘛。 周向阳闻言愣住,然后小小声说:“小汉子也可以吃的……” 月哥儿端着水过来,听到他们对话没忍住笑了。他弟弟爱吃甜食,家人怕他吃坏牙,每次分给他的份量都不多,他吃得很珍惜。 喝过水,两人约好时间,武宁就起身大步离开。 * 刘木匠把牛车停在郑屠户家门外,先是打量了一番气派的院墙,啧啧称叹,才下车喊门。 “郑屠户,郑屠户在家吗?” 杨崇雪跑出来先开门,见外头是一位老汉,外头牛车上还有一个汉子在扶有布包着的东西。 郑大娘随即跟出来,老汉说:“我是下河村的刘木匠,如期来送打好的家具。”郑大娘赶紧喊郑则出来搬东西。 刘木匠忙说:“不用不用,我和我儿子搬就行。”在他家订做家具,父子俩都是会搬送到家的。 郑则三个都出来了,都是身强体壮的汉子,刘木匠和他儿子根本没机会帮忙,三人协力把家具慢慢移下牛车,拿稳后很快抬回屋了。好大力,那可是实木啊。 刘木匠儿子把牛车上落下的凳子拿上。 郑大娘把两人迎进来给人倒水,郑老爹回屋拿了钱付剩下的款,刘木匠没立马接过:“你们先检查看看吧,看好了我再收钱。” 郑老爹心想这刘木匠还挺负责,让郑则把包着的布掀开,等家具全貌露出来,杨崇雪年纪小,又是小姑娘,没忍住惊呼:“哇,好漂亮的梳妆台!” 刘木匠闻言得意地点点头,他儿子亦是与有荣焉。 梳妆台有三个抽屉长,桌面下共有五个放物品的抽屉,左右两边层层相叠各两个,中间独个抽屉下有空位,刘木匠儿子把凳子放在其下,刚好推进去;桌面上正对着凳子位置的是一面镜子,镶进镜子的地方做得很美观,四周有雕有花纹包裹,镜子两边,亦是层层相叠各有两个较为小巧的梳妆匣。 整个梳妆台漆了油,泛有润泽的柔光,桌面大气,雕花精美,线条流畅,十分好看。 郑则把所有抽屉拉出来检查,发现没有问题后称赞刘木匠:“您做家具真是一把好手。” 这梳妆台是一个多月前郑则去下河村找刘木匠定做的,哥儿睡的屋是他之前在住,只得一张简单的桌子,周舟梳头都坐床上,后来还是郑大娘搬了椅子进屋他才有的坐。当时郑则就想,一定要做个梳妆台放屋里。 刘木匠收了钱满意地走了,这梳妆台父子俩做了一个多月,三两银子,郑则还给了额外的赶工费,辛苦也是值得了。 几人再把梳妆台往周舟那屋搬,摆好后郑大娘和小杨崇雪又是欣赏一番,欣赏够了才出来。 杨崇明今年十九了,只比郑则小两岁,如今也到了也要相看人家的年龄,他阿爹打算秋收后再起一间屋,就给他说亲。 郑则摸了摸鼻子,心想幸好他要成亲了,若是这小子在他前头成亲,往后他顶着大哥身份训人都不好意思,毕竟人都成家了。郑则对自家老爹的感激又多一分。 杨崇雪今年十五,还是个小姑娘,性子腼腆害羞,话少勤快,早上郑大娘起她也跟着起来帮忙了。 杨崇明从带来的东西里拿出两匹布料,一匹淡青色一匹乳黄色,“大姑,这是爹娘和二叔家随的礼。”郑大娘接过来看,是葛布呢,他们寻常人家大多穿的是麻布,葛布摸着柔软,做成衣服穿着也更舒适。 郑大娘:“你爹娘和小弟都有心了。”娘家也不富裕,两房礼都没合着送,可见对她这个大姐是敬重的。 杨老汉精神不错,吃过早饭便在家附近转悠,郑大娘见他没走太远也就没陪着。 郑大娘问郑则:“接亲你要请轿夫吗?” 郑则:“不用轿子。” 郑大娘想想也是,距离也不算很远,村里用轿子太夸张了:“那用牛车接回来?” 郑则:“不用牛车。” 郑大娘这回真疑惑了,按郑则平日里疼周舟那个劲头儿,不用牛车接,难道背着回来?这确实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郑则含笑不语,最后也没告诉阿娘怎么接。 郑家决定成亲摆酒全村都喊,村里家家户户住得近,喊谁不喊谁大伙都知道,不如全都喊了,而且村里林姓是大姓,人多,他们来了也好,像林秋说的,郑家和村里有来有往,往后郑则周舟在响水村才能过得顺一些。 郑老爹喊郑则先去曹酒头那订酒,至少要留有三十坛的量,他则是在家,和杨崇明一起把前几日新买下的空地清理一番,若是来吃席的人多,院里坐不下就摆桌到外头空地上。 郑则在去订酒前喊了郑大娘来房里。 “娘,辛苦你去山脚一趟把这些给他,婚服若是不合身看着改改,胭脂水粉你问他会不会使,不会使咱去村里请人当天去帮他妆扮。” 郑大娘接过东西,逗趣儿子:“想这么周到啊,想粥粥了是不是?” 郑则也坦诚:“想了。” 郑大娘酸到,摆摆手准备起身,而后又坐下来,问郑则:“终于要有夫郎了,你开心不?” 郑则难得一副孩子气的臭屁样:“都要开心死了。” 郑大娘:“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33章 山脚小住(六) 第二日。 武宁背着周舟给做的布袋,又走在去月哥儿家的路上。 本来他今天是要赖床的,他已经两天没赖床了,而且他根本不想太早出门,来玩一会儿就好了难道要玩一整天吗,当然不是怕月哥儿来了弟弟不理他,开什么玩笑,他和弟弟才是玩儿得最好的。 他觉得周舟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但是,这个弟弟真是太会撒娇了!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听他的话啊,武宁走在路上默默反思,周舟每次用软乎乎的语调和他说话,他就忍不住答应,看看,他现在已经出门了,好可怕,真的。 都怪撒娇。 撒娇可以,太超过,不可以!他在心里默默警醒,下次一定要冷静! 磨磨蹭蹭,还是到月哥儿家了。今天周向阳不在,月哥儿说他和爹娘下地去了。 好吧。见月哥儿关好院门,武宁抬脚就走,他人高腿长走得也快,过一会儿才发现月哥儿落后好远,他又立马往回走到原位。 月哥儿倒是神情平静,自己慢慢走。 武宁主动和他搭话:“我力气很大,我背你吧?” 月哥儿笑笑拒绝了,还说他可以先走,自己会慢慢走过去。 武宁说不行:“周舟说你走路辛苦,要我一定等你。” 月哥儿听了心里暖软软的,摸了摸包里装给粥粥的东西,笑着说:“我都想快点见到他了。” 武宁见他语气捻熟地提起周舟,心里有一点点酸,他突然把布袋换了个方向,绣着大黄的那一面对着月哥儿。 月哥儿自然看到了,他多看了两眼,夸赞道:“这个布袋真好看。” 武宁嘴角上扬:“是周舟做给我的,上面绣的是我家大黄!” 月哥儿惊喜:“真的吗?可以给我看看吗?” 武宁大方地把布袋脱下来给他看,月哥儿摸着布袋的绣面看了又看:“粥粥手艺真好。” 讲到周舟,月哥儿话明显多了,武宁也把这两天他们在山脚做的事讲给他听,两人不知不觉走到山坡小道。 周舟在山坡上惊喜大喊:“月哥儿!宁宁!”忍不住跑下去接他们,月哥儿也很高兴,两人激动拥抱。大黄慢悠悠走下来,它今天没有乱叫,歪着头看又叫又跳的人类,不是很理解,闻了闻主人裤脚,到一边玩儿去了。 武婶子在家,月哥儿害羞地叫人,她知道今天月哥儿来玩,喊他们自己玩,有事叫她。 三人上二楼。月哥儿都没心思观看武宁的家,他把包里装着的,这段时间从货郎那买的小玩意儿拿出来和周舟分享。 月哥儿先拿出一块儿布,铺好后再从包里拿出东西分类摆在上面,有五颜六色的串珠,有细彩绳,有碎布头,有几根雄鸡毛,好几个不同颜色的穗子,噢还有种子! 月哥儿指着扁长的椭圆形的种子说:“货郎说种下去能长出很大的花朵,花朵里头有种子,种子可以像南瓜籽一样炒着吃。” 一根斑斓的彩色雄鸡毛被武宁捏在手指间转来转去,他表示怀疑:“要是种不出来怎么办,又没有人见过长什么样。” 周舟:“那就等下次货郎来了问他。” 月哥儿表示遗憾:“这是最后一把种子,货郎都卖给我了。” 好吧。三人把其他东西都看了看,武宁不大感兴趣,月哥儿问粥粥,有没有喜欢的,可以送给他。 周舟选了一颗玉色的串珠,月哥儿问:“其他呢?” 周舟又拿了个淡紫色的穗子。月哥儿这才心满意足地收起来。 周舟想起来他也有东西给月哥儿看,大娘昨日送来的,周舟和武宁打开看了看,两人怪叫了一下午。 包袱重新拿到桌面上来,打开后最吸引人的是显眼的婚服,月哥儿没忍住惊叹:“哇!”,周舟见他感兴趣,索性拿起来抖开看,昨天他试过了的,很合身。月哥儿这才意识到周舟是真的要成亲了,脸红红的。 然后是打开布包着的首饰盒,每打开一个首饰盒,三人都要惊叹一句“哇!” 等三个首饰盒全打开,三人的叫声让楼下老屋做事的武婶子都好奇地往二楼看。 周舟和武宁昨天已经“哇”过了,今天还是忍不住。武宁看见亮闪闪的东西就挪不开眼睛,月哥儿也好奇,周舟大方地拿起两个镯子,一人一个递给他们慢慢看,他自己则是又拿起发簪,再仔细看看祥云纹路。 郑则好会选啊,这三样首饰他都很喜欢,三人交换首饰接着看,等看得心满意足了,周舟才拿出最压轴的物品。 胭脂水粉。 周舟把这一盒子东西拿出来,慢慢地一个个在桌上依次摆好,然后看着两人狡黠一笑:“我们来妆扮吧!” 月哥儿瞪大眼睛心跳砰砰作响。 一向跳脱话多的武宁此时竟也眼含期待。 第34章 山脚小住(七) 听到周舟的建议后,另外两个人都很心动,月哥儿冷静下来:“这是你明天成亲妆扮用的,还是新的呢。” 周舟不介意:“今天明天都一样,东西买了就是要用呀,”他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也想试一试。” 月哥儿和武宁很快被说服。 周舟自然是会妆扮的,从前在锦州,娘亲照顾他很细致,爹爹又经常不在家,娘俩形影不离,他每日都要看娘亲梳妆打扮呢。 郑则买得很齐全,口脂,香膏,胭脂,石黛,还有修饰皮肤的妆粉,连带工具丝锦粉扑,刮刀,砚台也有。 装在小瓷瓶里的口脂有好几个颜色,郑则最后还是都买了,他想让周舟都试试。 几人先去洁面,武婶子奇怪,好端端怎么去洗脸,难不成都困啦? 接着三人各自将香膏抹在脸上,滋润皮肤。 周舟看向月哥儿:“我们月哥儿先来吧!” 月哥儿长得秀致,刮刀修好眉毛后,眉目变得更加清晰,先敷粉抹匀,他的长相柔和,肤色红润,妆点颜色不宜过重,只需轻描眉形,周舟没有抹胭脂,只用胭脂在眼皮上稍点颜色,最后选了最为浅淡的口脂涂于唇上。 周舟捧着月哥儿的脸仔细看,满眼欣赏:“月哥儿,你可真好看啊!”周舟的语气真心实意,月儿的脸颊连同耳朵立马烧红了,上了妆的脸更加秀丽。 月哥儿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周舟不会逗骗他。 从周舟开始上妆,武宁就转来转去想看,脖子都要扭断了。一上完妆他就挤到周舟身边,这会儿才看清楚,他夸张地指着月哥儿大叫:“啊啊啊啊啊啊!” 武宁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形容,只好大叫。 月哥儿被他夸张的样子逗笑,也越来越好奇自己现在的样子。 武宁立马翻箱倒柜,他记得阿娘给过他一面镜子的,就是不知道随手放哪里了,放哪了啊。 最后武宁一头扎进柜子里,把东西全都拱出来,才在角落里发现这枚镜子,他把镜子猛地怼到月哥儿面前,激动地说:“你快看快看,啊啊啊啊!” 月哥儿笑着仰过头避开,怕把周舟给他上的妆弄花了,拿稳镜子才举起细看。 这一看也愣住了。 镜子里的哥儿眉目舒展,眼睛水润含笑,脸被白粉修饰得更显细腻,面颊因为开心而自然泛红,垂眼时眼皮红粉,似含情意。 月哥儿只看了一眼就不好意思再看了。 周舟也把脸凑过去和他一起贴着,让他一同看镜子,笑着问:“是不是很好看?” 月哥儿的目光从镜子里的周舟移到自己脸上,随即红着脸低下头,“是粥粥妆点得好看。” “根本就是你好看!”武宁纠正他,随即又大叫:“该我了该我了,我也要!” 武宁发质很好,虽不似月哥儿这般柔顺,却乌黑浓密,还有些微卷,周舟突然想起来武婶子的头发也是有点卷的,她用头巾包起来了。 武宁觉得他的头发总是不听话,每次草草绑在头顶了事。 周舟先用梳子把头发梳顺,头皮被梳子刮蹭得很舒服,武宁夸他:“弟弟,你梳头好轻噢,头发没掉,头也一点不痛。” 所以他经常大力梳头头才痛吗?周舟偷笑。 周舟没把他的头发高高束起,简单收拢整齐后自然垂着,用发带在发根处松松绑好。反正是玩,不必在意是否方便。 武宁咋呼跳脱,加上个高深肤,大家总是会忽略他的长相而先关注他的身高性格。他是浓眉,眼睫毛和头发一样非常浓密,鼻子并不似周舟和月哥儿秀气,而是高挺,高鼻的攻击性减弱了眼睫毛带来的柔软,看起来反而英气。 若是汉子,一定是个英俊的汉子,但武宁是哥儿,注定了他的脸无法拥有过于硬朗的轮廓。 周舟沿着眉骨一点点给他修剪杂乱的眉毛,等两边眉毛都修好,一直关注的月哥儿已经忍不住小小惊呼。 再把他脸上的绒毛慢慢刮掉,武宁整张脸都亮色不少。 他的脸只是肤色深,并无小痣斑点,十分洁净,周舟没有给他敷粉,直接在两颊处稍抹胭脂,使得脸颊红润,再用石黛加深眉毛,周舟停下看了看,又在眼下用石黛描线,加深眼睛轮廓。 最后他给武宁选颜色最鲜艳的口脂,不仅如此,还继续用口脂加深了花印的颜色。 周舟还是有点不满意,他问武宁有红色的发带吗? 武宁:“没有。” 月哥儿已经迫不及待:“我有我有!”他把装着货郎零碎东西的袋子拿出来翻找,找到一条深红色的发带。 周舟解开头发换上了这条,只浅浅绑了几圈,红色的发带垂在武宁乌黑的发上,他转头的时候发带会跟着晃动,红黑相间,很是和谐。 武宁左扭右扭还是看不到发带,便放弃了,抬起脸看向两人。 那一瞬间的惊艳是冲击的。 换成月哥儿忍不住啊啊啊啊地大叫,他脸很红:“武宁,你好英俊,不不,不是,是好俏丽,不对,你你你” 周舟揽着月哥儿大笑:“俊美,是俊美,武宁,你好俊美啊!” 对,就是俊美,深色的皮肤很好地中和了红色的艳丽,鼻子高挺,眉眼浓烈,脸部轮廓流畅,真的好俊美啊,月哥儿心里大叫。 武宁闻言已经迫不及待找镜子照了。 “哇!这是谁!真好看啊!哈哈哈哈哈哈!”果然是武宁,这么直白。 武宁照了一会儿,把镜子给周舟,催他:“快快,到你到你!” 月哥儿也期待地看向周舟。 周舟年纪小皮肤白,脸上只轻敷了一层薄粉,他的眉毛长得好,自成形状,便没有描眉,胭脂轻擦润出红色,最后选了颜色淡一点的口脂涂于唇部。 周舟停下来看向他们,眉眼弯弯,脸蛋红润,颊边的小窝深陷,看着特别乖软怜爱。 月哥儿情不自禁想要靠近他,挨在他旁边。 武宁看见周舟这么笑,不知道怎么形容,直接问:“我想给你买东西,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另外两个哥儿大笑。 武宁还想照镜子,但镜子只有一个,他想到了阿娘,对了,也让阿娘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阿娘!阿娘!”武宁朝楼下喊,在武婶子应声后又说:“我想用你的镜子,可以拿上来吗?” “给你的镜子是不是又找不到了,叫你不要乱放……”武婶子一边上楼一边说他。 几个孩子都背对着她挤在一起看一面镜子,笑嘻嘻地说话,武婶子觉得有意思,问他们:“镜子还要不要啦?” 武宁几人闻言齐齐回头。三张年轻又惊艳的脸一起看向她的威力是很大的,武婶子都结巴了:“你,你们,天啦!” 她惊讶地走到他们面前仔细看,尤其武宁,被他阿娘掰着脸反复看,武宁一点也不恼,反而展颜一笑,浓密的睫毛眯成一簇:“阿娘,我是不是很好看啊?” 武婶子被他笑得心脏一紧,忙把他的脸推开:“你别笑。” 武宁和周舟三人笑得更大声了。 武婶子送月哥儿回家后,周舟把脸洗掉了。武宁还不想这么快卸掉妆面,他想给阿爹看看。 武婶子心想,那不得吓死他。 武阿叔常年只见过头发乱糟糟不顾形象的武宁,哪里见过这样的武宁? 儿子突然有些陌生,武阿叔平时怼儿子张口就来的话,现在却有点讲不出口……他愣了一会儿,问武宁:“你之后不上山了吧?” 武宁顶着一张颜色妍丽的脸疑惑:“为什么,不上山我和大黄去哪里?” 听了武宁的话,武阿叔一时陷入沉思。 武宁顶着妆吃晚饭,平时武婶子在饭桌上都会聊几句今天发生的事,大家说说笑笑,今晚她却有点走神,一直夹面前那碗菜,空碗了她还在夹。武阿叔更是安静如鸡,明明他平时没事都会嘴痒逗武宁几句,还要惹人生气。 对饭桌上的异常武宁一无所知,美滋滋地扒饭,顺便沉浸在自己俊美的妆面中不可自拔。 周舟小口嚼饭,笑得眼睛弯弯,偷偷观察这一家人,他有预感以后就能经常在村里见到武宁啦。 武家夫妇两人恍恍惚惚地吃完了晚饭。 夜里躺床上,武婶子和武阿叔沉默着不知怎么开口。还是武婶子先说:“我嘴上总是说他不像个哥儿,但也没带他了解哥儿是什么样的,哥儿或许喜欢什么东西,哥儿平日里的消遣有哪些,在周舟之前他也没个哥儿朋友,唉。” 又怪武阿叔:“都是你说孩子健康快乐就行,可却不知道他上山打猎快乐,对镜妆扮也快乐,他明明也喜欢的。” 武阿叔真心实意认错:“是我的错,先入为主认为他不喜欢了。” 武婶子:“还有我竟不知你儿子也喜欢闪亮亮的首饰,他今天对着周舟的手镯发簪夸了好几次。” “有这事?他不是只喜欢石头吗?”老屋那还放着他从山涧溪边捡来的好多彩色石头,儿子不光自己捡,还要叫自己帮着捡。 武婶子叹气:“我也有错,想着我们一家三口都在山脚,平日不是上山就是去镇上卖猎物,少有人情交往,也就忘了给他添置东西……” 又说:“你说小孩不去村里玩,这大人也不去村里走动,只怪小孩也是不应该,对吧。” “唉,是不应该……” 武阿叔反省:“我怎么突然感觉对儿子的了解好少……” “谁不是呢?” 这个晚上武家夫妻俩都在反思中度过。 楼上的两个哥儿也在聊天。 武宁最后还是把脸洗了,因为周舟说喜欢的话下次他还帮自己妆扮。 洗漱回屋,这次他主动找来镜子照,照着照着莫名觉得自己越看越俊,难道是以前镜子照少了吗,哈哈哈哈哈,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心情很好地一直哼哼不知名曲调。 等两人躺下后,周舟趴到武宁枕边和他聊天:“我以为你不喜欢自己是哥儿呢。” 武宁扭头看他:“啊,我什么时候说过?” 周舟撑着下巴:“你没说过的,是我误会了嘛。”想想也是,如果武宁不想自己是哥儿,他早就戴抹额遮住花印了。 武宁:“我觉得哥儿很好啊,你就很好,月哥儿也很好,我自己也很好,长得高就看得远,力气大有坏人也不怕,因为我经常上山啊,皮肤深点也正常,汉子有高矮胖瘦,哥儿也可以有所不同,身体健康就好了嘛。”他一向想得简单,从未为此困扰。 周舟听得认真,觉得武宁说的话,比他听过的很多大道理都有用,笑吟吟地夸他:“宁宁,你可真聪明!” 两人的夜聊冲淡了明日成亲的紧张,武宁和周舟都安稳入睡了。 * 杨老汉起得早,郑大娘早饭还没做好,他就照例逛逛去,郑大娘瞧着阿爹慢慢往后院走,叮嘱他:“阿爹,您看着点路。” 杨老汉:“哎。” 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走到厨房问郑大娘:“蓉娘啊,这后头怎么还有一只鹿?”杨老汉昨天往没往后头走。 “那是山脚武家的武宁打猎得来的,送给郑则做贺礼。” 杨老汉点点头,又问:“是不是要喂点草啊?” 郑大娘:“您不用动,一会儿摔了,我喂就成。” 杨崇雪对这只梅花鹿很是感兴趣,昨天就给它喂过南瓜,她主动开口:“大姑,我一会儿去喂,我知道草在哪里。” 郑大娘同意了。武宁打到的这只鹿,他们这次酒席是不杀的,也不打算卖钱,想着后头两家一起吃,吃不完就做鹿肉干。 杨老汉见这里帮不上忙,他又慢慢走到前面去看郑老爹他们杀猪,林磊林淼都来了,杨崇明也在帮忙。郑则不在。 林辉夫夫也很快到了郑家。这会儿猪刚杀好。 明日摆酒才是林辉大展身手的日子,但今日也得提前做些准备,猪肉要先处理,腌的腌,炸的炸。郑屠户给他付了两日工钱,雇主爽快大方,他自然也会尽心尽力做好。 外头空地上原本烧水杀猪的大灶已经空出来,林辉打算就在外头熬猪油。 大肥猪破开分成两半,在其两侧腰腹附近有白花花的猪板油,一只猪身上有两大块。郑老爹先用尖刀把猪板油和肉连接处割开一点点,再向上提起猪板油慢慢撕开,很顺滑就撕下来了。 林辉夫郎林青拿着木盆过来装猪板油,手上颠了颠:“这油可真好,估摸着有十斤了。” 郑老爹:“这猪确实肥。” 林青很庆幸能接到郑屠户家做席面的活,这家人为人爽利真诚,他在院里厨房四处忙活走动,也没人盯着,蓉嫂子还叫他渴了自己倒水喝。 郑屠户家有井,方便了用水,林青把盆抬回院里准备打水清洗。 他儿子小鱼在不远处的小板凳上乖乖坐着,还扭着头看向门外,林青知道他还想去空地上看大肥猪,看郑屠户切肉。 小鱼是个哥儿,如今六岁,很是乖巧可爱,辛苦把孩子拉扯到两三岁后,林家夫夫去哪接活做席都会带上他。小鱼四岁那年,被林辉做席炒菜时溅起的的油烫到手背,手上留了疤,这颗小小圆圆的疤随着他长大也变大许多,林青每次看到都感到心疼,对儿子的看顾也更加用心。 郑大娘进院看到小鱼自己坐着,他不哭不闹还知道喊人,见小哥儿可爱,忍不住去厨房拿了包子给他吃。 林青很不好意思,就怕雇主觉得小孩乱跑麻烦,郑大娘说没事儿,“我看他是乖的,”又问林青:“你这带着孩子跑挺辛苦的吧。” 林青心里发酸:“我和林辉倒还好,就是小鱼,一直跟着我们也没个安稳……” “嗨,这有啥的,去哪儿爹和小爹都在身边,这孩子幸福着呢。”郑大娘安慰林青。 又问:“那他阿爷阿奶不能帮忙带带啊?” 林青尴尬笑笑,转头继续清洗猪板油:“他爷奶都要照顾大哥孩子呢……” 看来这林辉爹娘还是偏心大儿子啊,郑大娘心想。 郑则今天没在家,他驾着牛车去村里收稻草,这会儿也不是秋收时节,但村里人会囤些,稻草本也不值钱,大多数人家都愿意卖,三文钱一捆收了一车后,郑则架着牛车去往山脚的路上。 到了路口,他下车开始干活了。 先用锄头把路上杂草锄掉,大点的石头搬开,然后用耙子规整地面,把杂草和碎石清理到一旁。郑则一边清理一边铺上稻草,慢慢往山脚去。 这条路人少,没人路过,只有他一个人一头牛。 没人知道他来这里干什么,没人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一心一意地铺这条路,一条去接他夫郎回家的路,他满怀期待,他诚意十足。 第35章 执子之手-成亲 响水村郑屠户家的大龄汉子郑则,今日终于要成亲了! 村里的小孩子今日既不上山,也不下河,都跑来郑屠户家附近看热闹,听说还会发喜糖吃咧。 早起下田的村民路过郑屠户家都会往里看两眼,有的还和门口溜达的杨老汉搭话:“老丈人来吃酒席啊!” 杨老汉:“哎,哎,吃酒席。下午你也来哇?” 村民:“来来来,这会儿趁天没热先去地里干会儿活。” 郑家已经开始忙活。 院门口架着木梯,郑则在上面站着,准备把手中的红绫挂在门上,杨崇明提着两个大红灯笼站在一旁,正仰着头看他哥:“右边那一段有点长了……不要拉太用力,对对对,正了正了。” 郑大娘熬了浆糊,和杨崇雪一起在家中门窗上贴喜字,最大的一个喜字要贴在堂屋墙上,已经抹上浆糊,正被郑老爹托在手上。 还有红烛,差点忘了,郑大娘赶紧翻找出来,杨崇雪觉得她大姑有点紧张,一直自己碎碎念,她也不敢打断,两人拿着东西去郑则和周舟的婚房。 进了房里,杨崇雪一个小姑娘莫名有些脸热,婚房是郑则装点的,他自己住时,睡得糙,架子床上从来都是光秃秃,没挂过一片布,如今是四面都笼上了青色的床帐,床帐两边掀起,露出里头铺着的鸳鸯喜被,两个枕头并排放着,床榻围成了一个私密空间,气氛朦胧,让人不好意思细看。 崭新的梳妆台在屋里很是显眼,镜子中央贴了囍字。 郑大娘把两根红烛放在一旁的桌上,想了想,又去拿了点花生红枣桂圆,喜糖糕点用碟子装了一同摆着。郑大娘问过郑则,问他要找娃娃来压床吗,郑则说不要。压床都不要,果干她可不敢直接给他们撒床上。 知子莫若母,郑则是不想让别人碰这个床,放其他东西也不可以。 此时家里也陆陆续续来人,做席面的林辉夫夫,胖婶、周家婶子还有李家芸娘,他们都是拿了工钱来做事的,来得早些。几人进屋就满脸笑容地对郑家人说祝福话,家里一派喜气洋洋。 林成贵一家也来了,两兄弟手上还各拿了一张桌子,林秋:“嫂子,怕你们桌子不够用,拿了家里的过来备着。” “郑屠户,我来送豆腐了!” 门外又来人了,正是每日在村口大树下卖豆腐的林有田一家,郑大娘昨日去说了帮留几板豆腐,没想到他们直接送上门来了。来帮忙的几个婶子赶紧一人一板帮忙接过。 “嫂子,菜园里的菜去拿了吗?” 郑大娘点点头:“拿了拿了,一大早去拉回来的,这会儿还在牛车上。”周婶子和胖婶把菜搬到井边清洗。 院子里的杂物都收起来了,地上干干净净,林家芸娘把桌子都摆开来,桌子除了郑家自己有的,还和邻近的村民借了,应该够用。 厨房已经生起炉灶,林青揉面,林辉先炸一些耐放的点心。 “郑则哥人呢?”林磊问。 郑老爹:“去曹酒头那运酒了。”话刚落音,郑则就跨进院里来:“石头阿水,搬酒了。” 郑老爹拦住他们:“我一会儿和成贵去搬,你赶紧去换衣服。”又对两兄弟说:“你们也别忙活,等着你们大哥就行。” 村长林成章要给两位新人主持拜堂仪式,也过来了,郑老爹赶紧请人进堂屋先坐坐。 林秋要帮郑家记村民带来的随礼,郑老爹在院门口那放了一张桌子椅子,让林秋坐,日头渐高,慢慢有人来了。 乐班师傅们这会儿在门口等着,唢呐吹打一行人共四个。 郑则没有请轿夫,郑老爹想着,席面他都做一桌十个碟了,再花点钱又何妨,便帮儿子请了乐班一同去接亲,必须给他整得热热闹闹喽! 郑老爹手里拿了一串鞭炮,站在大门口喊:“郑则!到时辰了!” 郑则在屋里换婚服,他对着梳妆台的镜子仔细检查仪容,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些,今早他还让阿爹帮他刮了胡子。 “来了!” 见人出来,郑老爹当即点了鞭炮往大门外一扔,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四周,紧接着“当”一声铿锵有力的铜锣声响起,高亢嘹亮的唢呐带头,喜气欢快的接亲乐响奏起了。 小孩子们高兴地尖叫蹦跳,大人也笑着议论纷纷,郑则在一片喜庆热闹里下意识回头,爹娘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两人都欣慰地笑着看他,郑老爹:“去吧,儿子。” 郑则安心地走上了去接周舟的路。 * 武宁头一回主动起床,他的紧张后知后觉,像是今早睁开眼才记起周舟要从他家出嫁。 月哥儿一早也过来了,郑大娘当时来请他阿娘去郑家帮忙,也请了他今天来陪周舟出嫁。周舟真是好福气,能嫁到一个处处为他着想的好人家。 武婶子和武阿叔也要等郑则接了周舟,才一起去郑家。 周舟也紧张,他甚至早饭都吃不下,小脸白着,坐立不安,这三日在山脚过得太快乐了,他也有点忘了自己今天要嫁人。武婶子担忧地看着他:“这会儿不吃,要晚上才能吃,哪里顶得住?” 于是周舟努力喝了一碗稀粥,脸色缓和多了。 收拾过后开始妆扮,妆还是昨日那个妆,发簪插在头上,手镯戴在手上,皮肤白,首饰亮。周舟站起来,阳光照着,他手一晃手镯就跟着闪光,武宁做作地用手捂住自己眼:“我要亮瞎了。” 周舟笑着去扒拉他的手闹了一会儿,放松了一些。 月哥儿昨天没见周舟试穿婚服,婚服太衬气色,周舟穿上嫩生生,像朵粉白的荷花花苞,他忍不住感叹:“真好看啊。”武婶子也看着周舟说:“真是玉娃娃一样的。” 昨晚周舟和武宁睡在二楼,妆扮好后周舟去一楼的小房间等。这也是郑大娘说过,武宁还没出嫁。 院子有声响,武宁坐得好好地突然跳起来:“他们是不是来了?” 他真的很紧张,忍不住跑去外面看,结果是他阿爹在走动,武阿叔:“干嘛一脸不高兴地看着我。” 武宁没跟阿爹贫,又回小房间了。 由远到近的乐响传来,月哥儿眼睛一亮:“这回肯定是了!”屋里除了周舟,大家都走到外头去看,果然,郑则他们已经到坡下,准备上小路,有大人有小孩,看起来好多人。 林磊林淼杨崇明都跟着郑则来了,附近的小孩也来凑热闹,跟在他们后面大喊着“接亲喽!接亲喽!” “接夫郎喽!”一路跟到山脚。 郑则一身红色婚服,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武婶子笑着指指一楼:“他在里面。” 武阿叔问武婶子:“我也没见牛车啊,背着走?” 周舟坐在房间里听到了脚步声,郑则的脚步一开始急促,越临近门口就越慢,周舟的心跳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郑则走进来时,他像是只被惊得弓背炸毛的猫一样,不由自主站起来。 “吓到了?”郑则大步走到周舟身边,几乎挨着人家的头顶。 周舟不敢看人,也害怕过大的心跳声被对方听到,只能低着头,无知无觉地露出雪白的脖颈。 也就三天没见郑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害羞,简直羞得想要躲起来,紧张得身体都发热了。 郑则也不说话,垂着眼睛默默看了一会儿,见哥儿的耳朵越烧越红,他才含笑着把周舟的脸托起来:“不认识了?” 有了身体接触,周舟才慢慢放松,他把手搭在郑则手腕上,小声说:“才不是。” “那怎么不看我?” 周舟这才慢慢抬眼看人,汉子满脸笑意,穿着红色的婚服十分精神,周舟也跟着笑起来,小窝抿得深深的,涂了口脂的唇愈发红润。 反而郑则笑容渐渐敛起,他喉结动了一下,转移注意力,“没有轿子。” 周舟看着他。 “没有牛车。” 周舟眼神专注。 “我想牵着你走回家。” 周舟脸又红了,用头撞了郑则一下:“不盖盖头吗?” 被周舟搭着手腕的手反过来,大手重新牵住:“不盖。” “我就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夫郎。” 半晌不见低头的人说话,脖颈却染粉了,大手愉快地晃了晃:“走吗?” 唢呐吹打重新响起来,郑则紧紧牵着周舟的手走在前面,小孩子们又开始尖叫,还好奇地跑到前头去看新夫郎。 “哇!”声一片。 小孩子的快乐很有感染力,走在后头的每个人也都笑容满面。 武宁和月哥儿落在后面,像是发了怪病,两人贴着走,你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对视时就发出压抑的“嘿嘿嘿”笑声,脸红的不像话。 武婶子回头看了他们几次,颇为担忧。 周舟发现下了半坡后的路明显被修整过,铺了稻草,远远看去像一条黄色的河,河流流到他脚下,等待他踏上去。 郑则心情愉悦:“我铺的,我想让你走得轻松点。” 武阿叔和武婶子也发现了这条迎亲路,两人挑着眉对视一眼,默契地想难怪人家郑则有夫郎哈。 郑屠户家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还没到时辰开席,大家都在等新人,郑老爹郑大娘也在门口等着,站在前面的人突然说:“来了来了!!” “哎呦,哎呦,牵着手呢!” “哪里哪里……还真的是!” “新夫郎真好看啊!两人牵着手走来了!” “没盖盖头吗?怎么看到的。” “没盖没盖,来了!” 两人牵着手,周舟被郑则骄傲满足的情绪感染,也大大方方地看向人群。 走到院门口,郑大娘和郑老爹围过来,林秋端来了火盆。 郑大娘:“周舟,跨过去。” 周舟闻言抬脚一步跨了过去。 林成贵适时地把手中鞭炮点着,丢到门外,所有人捂着耳朵等鞭炮放完。 这时村长站在门廊上高唱道:“两位新郎,齐登华堂——''' 郑老爹和郑大娘赶紧走回堂屋。郑则和周舟对视了一眼,两人牵着手穿过院子,走进堂屋。 两位长辈在高堂正中坐下,两人前面放了两个软垫,杨老汉笑呵呵地坐在左侧,郑则这时才发现林氏祖老的几位叔公也在,正坐在右侧。 堂屋门口都是来吃席观礼的人,小孩子站最前面,月哥儿揽着弟弟周向阳,旁边站着武宁,小鱼和虎子胖妞都在,笑得小脸红扑扑的。 两位新人站好后,村长高唱道:“一拜天地——” 郑则往北方跪下,周舟往南方跪下,两人各跪各的,准备要拜时,堂屋门口观礼的人都大笑,两人回头才发现,村长这时说:“北方南方都拜三拜吧!” 两人红着脸照做。 一礼毕,村长又高唱:“二拜高堂——” 这回两人动作很一致,对着郑老爹和郑大娘认真地拜三拜。郑老爹满脸欣慰,郑大娘眼睛红红的,不停用手轻拭去眼泪。 二礼毕,村长继续高唱:“夫夫对拜——” 两位新人对视,皆是满脸笑意,互拜三拜。 三礼毕,等两位新人站起来,村长满意地最后一唱:“送入洞房——” 屋里屋外都大笑,催促着“进洞房!进洞房!”武宁又和月哥儿对视,笑得嘎嘎嘎叫,小孩子不知其意,奶声奶气地也拍手跟着喊“进洞房!” 林磊大笑着第一个去推郑则,把郑则往屋里赶,林淼见哥哥动手了也凑上去挤人,杨崇明紧跟其后,多难得欺负大哥的机会啊! 郑则护着周舟,快步走到房门打开,把人往里一送,迅速关上门,转头对林磊说:“石头先动的手是吧,好,今晚就先灌你!”说着手臂勒住对方脖子揽着往外走。 周舟进屋脸上还带着笑,回身后更是惊喜,房间里添置了好多东西,床架上加了床帐,哇还有个好大的梳妆台! 周舟走过去抚摸台面,又拉开抽屉,还没待他仔细看,房门又被打开了,郑则快步走进来用力抱住他,迫不及待地捧住周舟的脸低头重重亲一口。 “想死我了!” 又亲了一口。 “等我回来。” 第36章 那你以为是怎样 新人进房后,乐班又在院子里吹吹打打一阵,最后随着“当”一声响亮的铜锣敲起,拜堂仪式结束,酒席开始了。 谁先来了谁先吃,若是见到熟识的人也会相互招呼坐到一桌,郑家气氛热闹人声嘈杂。 武宁月哥儿,和几个同爹娘来的哥儿姐儿一起坐,也先开始吃饭了。 郑则满脸红光地从房里出来,脸上的笑如何也止不住,郑老爹拉过他,让他去村长和林氏几位叔公那陪着吃点,喝点。 郑则压低声音:“林氏族里的几位叔公怎么会来?”他记得当年郑家这座青砖房建成时请客吃饭,村里林姓很少来人,何况是族老。 郑老爹笑着拍拍他肩膀:“儿子比老子出息。” 郑大娘和杨崇雪拿装着糖的篮子去大门口,给村里的小孩发发糖,沾沾喜气,里头有几种小糖,其中最多的是敲成小块的麦芽糖,糖冬瓜也有,大米花糖这种小食也拿出来分了点。小孩子们都很高兴,连声道谢,说了许多吉祥话儿。 见人站着,郑大娘走到郑老爹身旁,拿了个糖冬瓜递到他嘴边:“你一会儿记得先吃碗饭垫垫,再同他们一起喝酒,别喝太凶,晚上要吐。” 郑老爹眼睛看着陆续来人的院门,稍稍偏头咬了一小截,嚼了两下才知道是糖,摇摇头不吃了,郑大娘拿着自己吃,又说:“记得了啊。” 郑老爹点点头,去门口招呼人了。 厨房里林辉夫夫忙得热火朝天,几个婶子走进走出送菜,小鱼儿在角落坐着,手上拿着块大米花糖在慢慢吃。 “小鱼,咋不去外面玩,去找大壮胖妞一块啊。” 林青:“外头人多,我怕他撞了摔了。” 郑大娘自己用小炉子煮了面,碗里卧个鸡蛋,又夹了点席面上的菜一同装在碗里,让杨崇雪给周舟送去,他一定饿了。 周舟在房里胡思乱想。 成亲之前,郑则只亲过他的脸……现在他倒是一点也不克制了,周舟恼羞地在枕头上捶了两拳,过了一会儿又把枕头摆正。 他发现床上只有一床被子,还没细想,门口传来声音。 “嫂嫂,我是小雪,来给你送碗面。”杨崇雪端着面站在门外,不好意思自己推开门。周舟揉了两把脸,稍微冷静后才开口:“进来吧。” 杨崇雪进门后,周舟也走去桌边,笑着说谢谢,又问:“你和大娘都吃了吗?” “我们晚点再开桌吃。” 周舟问了外头的情况,说是来的村民挺多的,还持续有人来,郑则和郑老爹都去招呼了,两人聊了几句,小姑娘不再打扰他吃饭,出去了。 中间武宁和月哥儿来找过他,但两人死活不肯进屋,站在门口说了会话,他们就自己去玩了。 傍晚的时候杨崇雪又来了一次,顺便把先前的碗筷收走。 周舟没事做,在屋里用周婶子送的布料缝制布袋,顺便听着房间外的各种动静。 他听到郑则招呼村民,让他们吃好喝好再回;也听到武婶子说谁谁谁家喝多了走不动,让郑老爹先送人回家;还听到了石头的求饶声,特别大声:“郑则哥我真的不行了,我错了,实在喝不下了,我弟能喝,你找我弟……”听见石头又找阿水出来挡酒,周舟忍不住笑了。 最精彩的还是郑大娘和一位婶子的送礼拉扯,郑大娘拿了东西让那位婶子带走,婶子说:“哪里能连吃带拿的,不拿了不拿了,走了。” 郑大娘似乎拉住了人,说:“没多少东西,上次你们家老大成亲,我才随了多少,你这次给的太多了,拿上拿上,快点。” 婶子好像接过了东西,走了两步放在地上,跑了,郑大娘又追出去:“阿彩,啧你这人,拿上呀!” 热闹一天后,院子里的道别声越来越多,宾客散尽,郑家逐渐恢复平静。 大家都很疲倦,郑大娘说院里明日再收拾吧,洗漱后都回屋休息了。 房间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周舟忍不住起身靠近,他想和郑则说话,想问郑则这房间里头是不是他装点的,东西是不是他添置的。 郑则打开房门,就见到自己的夫郎笑盈盈地站在门边等他,今天这么乖? 周舟刚想开口,就见到郑则手里端着两碗东西,他凑近闻闻,不可置信:“这是什么?” 郑则带上门进屋,把碗放在桌上:“你的药。” “我知道,但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给我煎药啊!”周舟人都恍惚了,今天不是成亲吗,今晚不是洞房花烛夜吗? “你药已经断了三日,药断太久不好。” 见郑则这么认真解释,他忍不住嘟囔:“谁家洞房花烛夜是这样啊,还要喝药,还是这么苦的药。” 郑则好笑:“哦,那你以为洞房花烛夜是怎样?” 周舟转头,见汉子笑得意味深长,红了脸,强撑着说:“反正不是这样。” 郑大娘进屋前拉了郑则到一旁说话,没有含糊没有遮掩,直说周舟现在身体还没底养好,更不宜有孕,“你夫郎年纪还小,你,你看着点。”再直白的话郑阿娘也说不出口了。 阿娘刚进去,阿爹又出来,往他怀里拍了一本小册子,“你悠着点。”说完也走了。 喝过酒后他其实有点兴奋,身体也热得不同寻常,想到周舟就在房里等他,他更是容易冲动,爹娘这么一说,倒是冷静了几分。 周舟在桌边坐下,闻到他身上有很重的酒气,脸上却不见醉意,双目清明得很。 “你喝酒都喝不醉的吗?”上次和林家小聚吃饭他也没见醉。 “我醉得很,我喝醉就会乱亲人,比今天进屋那会儿还过分,你小心点。” 周舟心里一跳,抬眼去看郑则,发现他满脸促狭,分明就是故意胡说,也不甘示弱:“哦,你只管来亲。” 郑则哼笑,没再逗人,盯着周舟把药喝完,见他苦着眉头,自己乖乖喝水去苦,忍下了想叫他吃蜜饯甜嘴的冲动,到时牙疼得不偿失,拿着碗又出去了。 再回来时提着一桶热水:“你在屋里洗,今日也没去哪里,擦洗便好。” 周舟不知怎么就问了句:“那你呢?” 准备出去的郑则停下来,有点无奈地看他,夫郎再这样他是真的走不出这个门了:“你想和我一起洗?” 周舟一顿:“才不是。” 郑则:“我在澡间洗。” 郑则时间掐得很好,回屋时周舟已经换好里衣坐着梳头了,去山脚住的行李武婶子已经帮他带回来,他正把首饰放进梳妆匣收好,胭脂水粉也是。周舟收着收着,动作渐渐慢下来。 郑则在他身旁换衣服。 他的身影被烛光映在墙上,肩背宽阔,身姿倾长。 周舟突然耳热,心里很想细看,可脸皮又薄,他扭捏挣扎了一会儿,心想都成亲了,看看怎么了,便大着胆子转头。 郑则已经换好裤子,衣服还没穿。此时正背对着周舟垂头整理手上的衣服,他手臂动的时候,后背肩胛骨带动肌肉,线条很好看,背沟清晰,肩宽腰窄…… 人都穿好衣服了,周舟还在看。郑则回头发现夫郎直直地看着自己,有一瞬间的惊讶,刚冷静不久的情绪又开始起伏,他走近周舟,等人不得不抬着头看自己时,笑着问:“正面要不要看?” 周舟脸一红,推开他:“不看了。” “怎么就不看了,正面也很有看头。” 周舟不理人,先前大着胆子,这会又不敢了。郑则坐到床边看他整理东西,问:“香膏呢?” 不等人回应,自己起身翻找,香膏挖了一大块抹在夫郎手上,帮他揉开。 “你没轻没重的,挖了这样多,我的手根本用不完。” 郑则闻言便把多的往他脸上抹,周舟见他执着,便好好坐着,任他帮忙涂开。 都收拾好后周舟先回床上,郑则让他睡里边,自己则是去拿了两根红烛,就着油灯的火点着,在桌上放好。吹了油灯也躺下了。 床帐放下,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郑则突然开口:“我穿了你做的里衣,你都没有发现,也没有看。” 周舟惊讶,刚才光顾着看人,确实没看衣服。他半撑起身体看向郑则,床帐里看得并不十分清楚,他有点内疚:“要不你掀开床帐我再看看……” 郑则不语,却摸索着去拉周舟的手,然后放在自己胸口,“你得补偿我。” …… 被窝里的热气烘得周舟出汗,抹过香膏的手变得滑腻腻的,很滑,很不舒服,他挣扎着想要伸出被子透气。 郑则不让。 重新把人拢到怀里,鼻子情不自禁拱触着馨香的脖颈耳后,郑则深吸一口气,随即抓住了滑腻的手放到自己脸侧按压。 香膏遇热后挥发更快,香得人头晕目眩,郑则觉得自己已是神志不清。周舟的掌心被柔软的触感碰了一下,两下,他迷离地睁开眼睛,就着床帐透出的朦胧烛光瞧,郑则闭着眼睛,一脸迷醉地把脸埋进了自己手里,掌心发麻,使不上力。 “热。”周舟呢喃,伸手软软去推那张已经出汗的脸。 郑则偏过头,不仅不听他的话,还把鸳鸯交颈喜被往上一提,彻彻底底遮住两个人。 颊边的气息灼热,郑则咽口水的声音很大,声音哑哑低低的,“帮我,”说一句,烫人的唇就四处游动,还去寻他的。 热热的呼吸又来了耳边,周舟情不自禁颤了一下,明明脚好好的,他就是感觉发软,心跳一声一声,十分清晰,连带着身子都在震,要喘不过气了,他又用手抵住人,手又很快被抓住。 “…帮帮我,粥粥,夫郎……” 周舟竟不知道郑则说话还能这么黏糊,听得他浑身酥麻,意识混乱,大手牵着他的,一点点往下移。 好烫,他下意识蜷起手指。 郑则突然抖了一下,身体酥软卸力,全身的重量都压下来。 “郑则……起来。”好重,周舟忍不住放开,手心的灼热散了些,郑则又很快拉住他手腕,往刚才的地方引,“粥粥…粥粥…”鸳鸯喜被拱起开一些,周舟得以喘气两口,郑则汗湿的脸依旧贴着他的。 热,真的好热,郑则浑身都很烫人,连带着他出了好多汗,被褥肯定湿了…… “好了吗……郑则。”周舟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他太烫了。 没人回答他,耳边只有重重的呼吸声。手心要破皮了,周舟头晕脑胀地想。 不知过了多久,郑则突然用力抱住他,好一会儿才缓缓放开……在他以为终于可以掀开床帐透气的时候,换成他突然一抖,周舟这回是真的哭了:“我不……” 郑则头脑混沌,心里却目的清晰,周舟真是单纯,谁家洞房花烛夜这么简单? 阿娘的话仍在耳边,郑则却想,哪怕是不能急着吃,第一口他也要先吞下肚。 桌上的红烛默默燃烧,屋里烛光摇曳,等青色的床帐掀开,周舟还躺着抽噎,郑则回身,在他后背轻拍安慰,四周静悄悄,仿佛刚刚床帐中传出的细软哭声没有发生过。 等人稍微平复后,郑则下床挑拨烛芯,让光照亮些。跃动的烛光映在他餍足的脸上,平日里带有点凶的眉眼此时都柔和了。 他把床上那一被鸳鸯交颈摆在木箱上,打算明日再拿出去晒晒湿气,又从衣柜里拿出花开富贵那床,周舟瞧见后委屈责备他:“明明有两床被子……” 郑则笑了一声,毫不遮掩:“谁要跟你分开睡两床被子?” 周舟又指使他:“垫着的褥子也要换……” 郑则任劳任怨,听话地把床上的东西都换新,周舟心安理得地看他忙碌,心想,这人坏得很,现在看着是听他的,可刚刚……就一次都没听。 郑则不知他所想,用湿布巾仔细给周舟擦脸擦身体,睡前那一套里衣已经皱巴巴,郑则找出新的给他换上,等人好好躺回床上了,他才开始收拾自己。 周舟十分困顿,见他要出房门倒水,莫名黏人,喊他:“要快点回来……” 结果等郑则回来,他已经安然入睡。 郑则精神很亢奋,毫无睡意,他侧躺着,垂眸看周舟睡得泛红的脸,心中的满足和幸福已然溢出胸口,满到不知道要怎么爱他才好了,忍不住又低头贴了一下。 心里甚至有点恶劣地想,要不把人闹醒,醒了再哄,让他跟自己说说话,或者听自己说说话。 但他没有。 他只是长久注视着自己沉睡的新婚爱人。 第37章 可不就是俩口子嘛 到了平日起床的时辰,郑家还是一片安静。 因着郑大娘昨晚说过,大家辛苦一天,汉子们也都喝了酒,第二日不用早起,杨家兄妹便安心睡着。 杨老汉年纪大了,觉少,到了时辰自个儿醒来,也不用人招呼,这两日住着他已经熟门熟路,照例去附近走走。 周舟是家里第三个醒来的,他睡着睡着觉得自己有点喘不过气,醒来后恍惚了一会儿,想起来自己昨天成亲了,睡的是新房。这会儿天还早得很,房里隐约能听到后院不远处家畜的哼叫响动,家里没有说话声,可能大家都没醒。 床帐昏暗,光线被遮得严严实实,一觉睡到早晨,睡得脚底发酥,浑身软像是泡在温水里,整个人被温热的触感包裹着,很舒服,就是胸口有点重。 有痒痒的气息呼在他的脖子,周舟低头看,郑则正趴在他胸口睡得很沉,腿也霸道地锁着他的,自己可能睡迷糊了,竟也乖顺地搂着人,手心覆着的皮肤紧致结实,周舟下意识摩擦了一下。 拥抱着的感觉很好,周舟细细感受了一会儿,他还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就是贴在一起的皮肤太烫了,而且很重,他推推郑则:“起来了。” 怀里的人拱了拱,手臂用力环住他后背,脸更深地埋入脖颈,深吸一口气,热气呼出,又不动了。周舟这才注意到自己昨晚换上的里衣没穿在身上,皮肤相贴摩擦的感觉很微妙,麻麻的,很舒服。 周舟:“快放开……” 郑则的声音还有很重的睡意,含含糊糊的:“再睡一会……” “我要去解手。” 郑则又拱了拱,好像很舍不得放开,又有点像在闹起床气,他挣扎地抬头看自己夫郎一眼,嘴唇寻着,高热的吻细细碎碎地从脖颈移到面颊,再到周舟嘴角:“快点回来,再睡一会儿。” 他昨晚兴奋得天微微光才搂着人睡下,这会儿起不来。 周舟从角落拉出里衣,穿好后才伸手去掀床帐,郑则又伸手拉住他,捏了捏,又说了一遍:“快点回来。” 怕他再闹人,周舟安抚他:“嗯,很快。” 再出来时,他绕去厨房看,郑大娘果然已经在厨房忙活了了。他喊:“大娘。”郑大娘习惯性应答,然后才反应过来是周舟,她有点惊讶:“怎么起这么早?” 周舟睡意未完全消散,人还有点不清醒,迷迷蒙蒙地走进厨房,郑大娘拉他到灶口就着火光细细观察,见人脸蛋红润,神色并无过分疲倦,又隐晦地往他领口看,露出来的皮肤细腻光洁,她如释重负,神情也舒展开来,终于有闲心逗趣粥粥:“还叫大娘啊?” 周舟也想起来了,有点害羞,软软地喊了一声:“娘。” 郑大娘笑逐颜开:“乖了。” 周舟蹲坐到小板凳上,把灶里的柴火拨旺些,“娘,在煮什么。” “熬点小米粥,昨天大鱼大肉的,汉子也喝了酒,喝点粥润润,大家养养胃。” 见周舟还是有些困顿,头发也还没梳理,便说:“再回去睡会吧,这会儿大家都没起,今日就当歇息了。” 周舟摇摇头:“我帮娘熬粥。”郑大娘被他乖得心软,好在粥也熬了好一会了,让他先去洗漱,自己晾了两碗带有油亮米油的粥放着,一碗周舟的,一碗杨老汉的。 看着周舟乖乖喝完,又劝他:“去吧,再睡一会儿,等郑则醒了再跟他起来。”周舟不知其意,见郑大娘坚持,便也听话回去了。 等他重新躺回床上,郑则就跟闻着骨头味的大狗一样靠过来,又把头埋在他的脖颈处,半个身子都架在他身上,睡意朦胧的,还记着问:“怎么去这么久……” 喝了粥后肚子暖暖的,睡意渐起,周舟也不挣扎了,相拥了一晚的身体逐渐熟悉,他也下意识地抱住郑则脑袋,睡起回笼觉。 * 武宁睡一觉起来,头发又炸开了,他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醒神,才记起来弟弟已经没住这里了,颇为落寞。 下楼后摸了摸大黄,和阿娘打了招呼,人还没洗漱,就去老屋找了把小锄头,在院子里的栅栏处选了个角落挖地。 武阿叔看得新奇:“他这是怎么了?” 武婶子从小厨房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周舟走了,人无聊了呗。” 武阿叔拿了个馒头在啃,朝外面喊:“武宁,今日跟阿爹去山上吗?” 武宁把月哥儿给的椭圆形黑白条纹种子一粒一个坑地埋好,有气无力地回答:“去啊。”好几天没上山,还有点不习惯。 武婶子张了张口,见儿子应了也就没说什么,转头骂丈夫:“不是说让他多去村里玩吗,你又带他上山!” “哪里能一口吃成大胖子,咱也要慢慢来,他如今也有了交好的朋友,想去村里自然会去的,你也先别急。” 武宁不知父母烦恼,去提了水往有种子的地上浇,不知道能不能种出花来,若是种出来,他也拿去给弟弟和月哥儿瞧瞧。 杨家兄妹和杨老汉在郑大娘的挽留下,多住了一日,杨崇雪和小嫂嫂也熟悉起来,两人年龄相当,倒是能聊到一处去。 月哥儿给的种子,周舟也分了一些,打算种在后院,但是又担心被鸡给叮了,一时没有主意。 郑则听闻后,去杂物间拿了两个破旧的木桶,去后院挖了土再给他提到前院:“就种这儿吧。”周舟心里一开始还挺暖心,接着又听他说:“看你种出什么花来。” 周舟眉头一皱,心又不暖了:“我就是要种出花来!” 郑则:“?” 不是,他哪句话说错了,怎么突然就不高兴,郑则自遇到周舟后才觉得,夫夫年龄相差太多也有难处,时常说话牛头不对马嘴的,还容易惹人生气。 不过他反应很快,立马找补:“粥粥肯定能种出来,我说错了。” 杨崇雪抿着嘴偷偷看两人相处,也不敢笑,只敢偷偷乐,她这个表哥和她年龄相差比较大,人话也少,杨崇雪小时候就有点怕他,长大了也没什么交流,这会儿觉得表哥好像也没有这么凶。 周舟不理他,和杨崇雪一人一个桶,小心翼翼把种子埋进去了。 月哥儿也留了一点种子给自己,花钱买的好奇心,钱不能浪费了,好奇心也想被满足。 周向阳不知道小哥在做什么,但是小哥的事情他总是第一个积极响应。 他哥说要在院角挖土,他就去拿了锄头二话不说开挖; 他哥说要浇水,他立马去拿了桶装满水提来; 他哥说怕种子被鸡扒出来,他想了想,去找了细条的树枝做了篱笆,小心地把那块地围起来。 月哥儿欣慰地摸摸弟弟脑袋,问他:“大米花糖饼想不想吃呀?”周舟成亲时,郑大娘打包了好些东西给阿娘带回来,里头就有糖和小食。 周向阳眼睛一亮:“吃!”说着迫不及待去拉小哥的手,要进屋拿糖饼。 杨家兄妹和杨老汉今天要离开了,郑大娘找出许英红之前给她的蜂蜜,说是山上的得来的,蜂蜜纯得很,是好东西,她分出来一个小罐子,又去厨房小隔间拿了猪头肉给阿爹拿走。 “蜂蜜就给小弟的夫郎喝,他现在怀着孩子,正好补补。” “猪头肉也拿回去,一家人炒来吃。” 杨老汉不肯,女儿女婿说了都没用,郑大娘在一旁给郑则使眼色,又推了推周舟,杨老汉疼外孙,外孙夫郎嘴甜会说话,两人哄得他眉开眼笑地收下了。 晚饭后,郑老爹和郑大娘把夫夫两人喊来堂屋坐,有事要说。 郑大娘拿出杨家给的两匹布料,和十两银子摆在桌上。 郑老爹说:“如今你们也成亲了,郑则已成家,往后这杀猪摆摊挣得的钱,你就自己留一半,一半爹娘收着,笼统咱家也只有四口人,爹娘有的,往后也是留给你们,就当是帮你们存着吧!” “地里的粮食收成堪堪够咱们吃,卖是卖不到多少钱,爹如今也有想是否要买田,但也没想好,容爹娘再想想。” “这十两银子你们自己收着,两人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过两日杀了猪,慢慢就有钱了,你们自己打算着吧。若是想买大件,钱不够,再找爹娘商量。” 郑大娘把两匹布料递给周舟:“这布你收着吧,都是阿娘娘家那边的心意,颜色鲜嫩,给粥粥多做两身新衣服穿。” 周舟接过:“谢谢娘,”转头又对郑老爹说:“谢谢阿爹。” 郑家夫妇满意点头。 洗漱回房后,周舟坐在梳妆台前擦头发,郑则换了里衣先去床上,这会儿正倚在床头看夫郎忙活。 布料和十两银子还摆着。 周舟先把布料收回木箱里,两只手抓着沉甸甸的十两银子爬上床,跪坐在郑则旁边。 他美滋滋地说:“好多钱啊郑则,成亲真好啊。”在以前的家里,十两银子并不多,但自从他离开锦州,就再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周舟把银子放下,又去床头的小柜子里找他的钱袋,那是郑大娘给他的零钱。 “你看,我还有这么多。”他摇一摇钱袋,铜板发出声响。 郑则枕在手臂上,含笑着看他开心得意的小样儿,另一只手去牵住他,故意问:“成亲哪里好了?昨天不是还生我的气。” 周舟慢慢把钱袋放下,脸红了,那天他回去睡回笼觉后,郑则醒来,又缠着他闹了一回,青天白日的,他想起来就羞耻。 “都是你太过分……” 郑则眼神深深地看着周舟,看他笑得脸颊甜甜的小窝,看他颈边还带点潮气的头发,看他里衣领口露出的白腻皮肤,看他伸手去放钱袋衣服掀起的白软腰肢……他可不认为自己过分,如果这就叫过分,那周舟还不算真正吃到成亲的苦。 周舟把银子和钱袋都放到床头暗格,见郑则看着他,他故作很凶的样子说:“以后用钱,要先问夫郎,知道了吗?” 白白的圆脸呲牙咧嘴的,像被人一只手指头摁住就动不了的小狗崽,郑则笑出声来,他用手盖住脸,尽量笑得不伤周舟的自尊心。 可是周舟已经生气了,他扑上去把他的手拿开,质问:“你笑什么啊,快说知道!”又去捏他的耳朵出气。 郑则笑得连声咳嗽,他揽住人,缓了缓气,“我知道了,往后挣的钱也都交给夫郎。” 他拍拍周舟,自己起身吹了油灯,又把床帐放下。 黑暗中,周舟被抱住了,他听到郑则说:“夫郎可不可以先给我点利息……” * 休息两日,郑家又要杀猪了,郑老爹收回来的两头猪,一头郑则周舟成亲时杀了做席面,今天要杀另一只。 如今有了空地,院子总算不再脏污,杀完猪,村子也开始活络起来。 林家兄弟如往常一般和郑家人一起吃过早饭,告别了。郑则和郑老爹在院门口架起案板,摆上两扇猪。 郑则拿出锋利厚重的砍肉刀,把猪肉切分,价格比较贵的肋排、五花肉、里脊蹄髈这些部位往后摆摆,村里大多数人不会买,半肥瘦的肉反而更好销,便摆在前面。 陆陆续续有村民来买肉,大伙儿如今也都认得周舟了,纷纷打招呼:“郑则早啊,郑则夫郎也在啊。” “夫夫俩早起摆摊呢。” 有些婶子和哥儿阿叔更是抓着郑则打趣:“则小子,你夫郎会杀猪啊,我咋瞧不出来咧。” 旁边的人哈哈大笑:“咱也不晓得,力气大咱也看不出来。” 郑则被笑也不恼,笑着大大方方回应:“不会那有什么,谁叫我夫郎长得好看。” 村民懂了,起哄:“还真叫你小子娶着天仙了,瞧把你美得。”周舟站在一旁脸都要烧起来了,好在大家买了肉就走,也没让他难为情太久。 村里卖差不多,准备去镇上。 郑则一直想带周舟去镇上,今天总算如愿。 郑大娘在打包吃食,一边对周舟叮嘱:“中午饿了,就先吃点包子垫肚子,别饿着,啊。” 又想到哥儿第一次去镇上,担心他被人围观委屈,又说:“咱家在镇上卖猪肉好些年了,很多人认识郑则,他们不认得你自然会好奇些,若是有人笑闹你,打趣你,你不用太在意。” 周舟心里暖暖的,乖巧点头,接过吃食放好。 又听郑大娘扬声说:“你听到没?” 周舟顺着大娘目光转身,看到郑则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 “听到了。” 郑大娘看人都收拾好了,满意离开。 周舟感觉有气息出现在耳边,只听这坏人故意说:“听到了,我会保护好粥粥的。”又来烦人,周舟用手肘推了郑则一下,揉了揉烧红的耳朵先出院门了。 周舟坐上牛车才知道,郑老爹这次不和他们去镇上了,他回头看了郑则一眼,又看到郑大娘和郑老爹满脸笑意地站在门口看他俩,周舟定下心来,他们已经成亲了,他是要帮忙干活的,他也想出力让家里越来越好,想到这里他又有勇气了。 “爹娘,你们回去吧,卖完肉我们就回来了。” 俩人笑着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郑则一甩鞭,牛车缓缓驶走。 郑大娘见牛车走远了才道:“哎呦,这俩口子哎。” 郑老爹啪嗒吸了一口烟,悠悠接话:“可不就是俩口子嘛。” 郑大娘笑着推了他一把,又挨过去,亲密地挽住对方胳膊,俩人挽着手笑眯眯进屋去了。 第38章 就不算偷看了 牛车快走到城门口,周舟惊呼:“这里就是我拦阿爹的地方!” 当初周舟走投无路,拦牛车求了郑老爹收留自己,现在回想,当时的做法真的很冒险,幸好阿爹是好人,娘是好人,周舟很感恩现在拥有的生活。 周舟对前头的汉子说:“郑则,你也是个好人!” 郑则看这个路口也想起来了,面上带笑,他知道周舟在说什么,却不赞同他的话,转过头看向他:“我只是对你做好人。”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好人,若是那天拦住牛车的不是周舟,他会把人赶下车,自己和阿爹回家。 周舟并不纠结郑则的回答,他有自己的判断,他认定郑则好,那郑则说什么都不能动摇他的想法。 没有发生过的事无法想象,周舟就从来不去假设遇到的不是郑家人,他又该如何。事实上,他就是命好遇到了郑则,郑则又刚好喜欢他,这怎么解释呢,故而设想无用,若硬是要个由头安慰,那定是爹爹娘亲冥冥之中保佑他。 街市上渐渐有人走动吆喝。 郑则绑好牛,把猪肉扛上案板,拿出磨刀石摆在案前噌噌噌地磨锋利,一边和夫郎讲猪肉不同部位的价格。 哥儿听得认真,看郑则干净利索地切肉,那把切肉的尖刀一看就很重,郑则他拿起来却很轻松,手腕灵活,下手精准。 切好的肉整齐摆在板桌上。 郑则找出收钱的匣子递给哥儿,又把荷包里的铜板倒在里面,“你数数看。” 周舟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数,数一个就拨到一边堆着,郑则在旁边用布巾擦刀,也不催他,过一会儿听他回道:“有八十五文钱!” 说完周舟反应过来:“你哪里来的钱?”郑大娘给他的零钱铜板,和十两银子都放在床头暗格了,周舟凑到郑则跟前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偷偷藏私房钱啊。”毕竟在外头嘛,还是要给汉子面子的。 郑则:“要不你来摸摸,看我衣服里还有没有藏钱。” 在周舟打他之前,郑则又说:“出门前阿爹给的,他怕我们没有铜钱用。”郑则也不想用周舟的零花钱,就接过手了。 周舟感叹:“我们出门怎么都不带钱啊。”两人甩着空手就来镇上了,真是不靠谱。 日头渐高,肉市逐渐热闹,门外忽然嘈杂起来。 “娘跟你说什么了?你不闹就给你买肉吃,你再闹啥都没有!” “我就要糖人!要大老虎!”小孩不停甩他娘的手,一步三回头想去找刚刚的糖画摊子。 “说了没有,你近来都吃几次了,牙齿还要不要了!”打扮朴素的妇人不理会孩子的哭闹,一路拖着他,往郑则的肉摊走。 “糖人,糖人,呜呜呜……” 胖娃不肯,撅着屁股想把娘亲往回拉。 妇人走到摊前,入眼先看到一位圆脸白肤哥儿,她愣了一下,以为走错了,又看见郑则人高马大地杵在哥儿旁边,她惊讶道:“郑家小子你成亲了?” 话刚落音,又一道声音接着问:“谁成亲了?” 问话的另一位熟客,他还没走到摊前呢,待他走近抬头一看:“郑则你成亲了?” 连刚刚闹着要糖人的胖娃也没再哭了,三双眼睛齐齐地看着哥儿。 周舟双手抓着钱匣子,被盯得都想用手抠面前油腻的木板了,下意识往郑则身边挪了挪。郑则伸手揽着周舟大方承认:“是成亲了,这是我夫郎舟哥儿。” 妇人惊讶拍掌:“哎呀,你小子不错啊,”话一转,又问周舟:“这位哥儿,你今年几岁了,是哪里人?” 胖娃被他娘亲拍掌的声音吓得一颤,瞬间绷紧了屁屁,等意识到不是要打自己,肉乎乎的身子又放松下来。 郑则心情好,也爽快:“我夫郎年纪小,别打趣他了,今日来肉摊买肉,不管什么部位,我都给便宜一成。” 周舟紧挨着郑则,笑得两眼弯弯,一副郑则说得对的样子。 看得妇人直乐,乐完赶紧挑肉,捡便宜谁不喜欢呀,况且她本来就是来买肉的。 另一位熟客见哥儿能算账,倒是惊讶了:“则小子好福气啊!” 两位客人买完肉不着急走,磨磨蹭蹭还想打听,尤其是妇人,一张利嘴好生厉害,问得周舟面红耳赤,好在郑则沉稳,见实在撬不开郑则的嘴,客人才走了。 出摊还挺有意思的,见钱很快,一手给钱一手拿肉,生意就做成了。周舟有点兴奋,没客人就自己找事做:“你渴了吧,我去给你倒水。”郑大娘准备得很周到,水囊和碗都有。 周舟去后面倒了一碗水递给郑则,郑则没接,而是弯腰低头凑近,周舟也听话地把水端起来喂给他。 郑则刚咽了一口,就听到有人高声喊:“哎呦喂!刘二娘说的时候我还不信,眼见为实啊!” 周舟手一抖,水全洒在郑则衣襟上了。 摊位不知何时挤满了人,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好似会发光一般,直直扫向夫夫俩,周舟这回真吓到了,直接藏到郑则身后。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新人就是黏黏糊糊。” 大伙听完笑得更大声了。 郑则心里无奈,他好不容易喝上一口夫郎喂的水,全被这群人打扰了,“各位叔婶要买什么肉?今早杀的猪,新鲜得很。” “便宜一成是不是真的啊?” “郑则你啥时候成的亲,怎的一点消息也没有?” “是哪个媒婆牵的线?” 众人对周舟很好奇,转而问起他,见熟客没有恶意,周舟也捡着问题回答,答不上话他就抿嘴笑,被问得紧了郑则便开口打岔。 瞧着哥儿待人讲话自然大方,还能帮郑则算账,俩人一人切肉,一人收钱,配合得十分顺当,看得人啧啧称叹。 郑则高大结实,做事利落,哥儿性子软乎,圆脸带笑,站在郑则身边看着哪哪都合适。 等着一群人满意离去,肉摊上的肉也卖的七七八八,郑则去牛车上拿了木盆,招呼周舟来洗手,先吃点东西。 “有很多人想给你说亲吗?”周舟把客人们的话听了进去,郑则一边拿着水囊给他倒水一边点头,“嗯,当时不想成亲。” 周舟语气不自觉带上一点幽怨:“你怎么这么能找麻烦啊。”在村里也是,在镇上也是。 郑则:“不麻烦,我只喜欢我夫郎有什么麻烦。” 手上的细水流停了,郑则弯腰和他对视:“你说我后来为什么想成亲了?” 问完郑则也不马上离开,就这么和哥儿对视。 周舟被他眼里的笑意和愉悦包裹住,心里那点不愉快很快消散了,忍不住向自己丈夫凑近,得意地笑:“因为遇着周舟了呗~” 郑则拿额头轻轻撞了他一下,语气宠溺得很:“臭屁精。” 周舟被说臭屁精,没生气还晃晃头,郑则见他实在可爱,快速低头亲了夫郎一下。 周舟简直被他的孟浪吓到,伸手去捏住他的上下嘴唇,郑则嘴巴被捏成鸭子嘴,说不了话也动不了,只能老实蹲着,周舟小声骂他:“在外面呢!你别耍流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围街道的吆喝声突然大声起来,周舟慌乱地站起来:“你自己洗!” 郑则没人帮倒水也不介意,自己左右倒腾,慢悠悠洗完,拿了娘早上打包的干粮,俩人准备吃点东西垫肚子。 * 两个孩子去镇上了,郑老爹和郑大娘在家也没闲着,郑老爹去山上砍竹子,打算在新划开的空地围上竹编的栅栏,家里养的鸡白天就圈在这里,让它们多跑跑,多下蛋。 河边菜园,能吃的菜都摘来做郑则成亲的席面,空了,剩下菜的还没长好,郑大娘去林秋家里跟他拿点菜苗,乡下人自给自足,不种菜吃不行。 林秋坐在院子里挑选玉米粒种子,郑大娘进院坐下帮他一起选。 “这玉米粒都不错啊,颗颗饱满。” 林秋在筐里又舀起来一把:“还是得再选选,怕种出空苞了。” “就你一人在家?” “阿水和他阿爹去田里查看沟渠,看这天是越来越热,得提早清理一番,就怕到时引水灌田堵住了,”林秋抬抬头活动脖子,看看远处解乏,继续说:“清理沟渠活不重,成贵一起去了。” “石头呢?” 林秋忍俊不禁:“这小子当孩子王去了,周家小儿子跑来找他,后头还呼啦跟了一群小子,喊他去河边捉鱼呢。” 郑大娘也笑,这石头也真是,“他倒也愿意带小孩儿玩。” “当初他自个儿牛气哄哄答应的,不去也得去。” 郑大娘又问林秋,院子里要不要换新的篱笆栅栏,“大坤上山砍竹子去了,若是你们要换新,我让他多砍点。” “也成,这栅栏也是得补补了,到时喊石头一起搬下来。” 两人说完去菜地看看菜苗。 午后阳光浓烈,河面波光粼粼。 河边嬉笑哄闹的孩子一点也不嫌热,他们三三两两聚在石头比较多的浅水位置玩水,衣服堆在大石头上。 林磊在附近,光着上身卷起裤脚,手上拿着鱼叉,站在浅水里全神贯注地看着水面,那里有一条鱼,在随着水波晃动左右摇摆。 鱼叉不动声色地靠近,在等待一个完美时机。 周向阳蹲坐在林磊身后,紧张地看着他。 几个小孩相互泼水,笑得叽叽喳喳的,玩了一会儿想解手,一个个光溜溜地跑到下游,各自选了一块石头站好,准备比谁尿得远,周向阳没听到伙伴的玩闹声,警惕地转头看,当即起身大喊:“不许对着我干娘尿尿!!!” 静止的鱼突然活过来,“咻”一下游走了,林磊还维持着准备叉鱼的动作,动作僵硬,被吓到的鱼都比人快。 林磊无奈地放下鱼叉,抹了一把脸:“你小子还想不想吃鱼……” 他带着这群熊孩子玩了一下午,被吓跑了五六条鱼,这么久硬是一条没叉到,真是累了。 林磊回头发现周向阳往下游跑了,他边跑还边喊,几个小孩被喊得一抖,差点真的尿出来,周向阳把他们赶下石头,在他的努力维护下,虎子他们只好回到岸边的角落解决了。 林磊也只好往岸上走,算了。他默默数了一下孩子的数量,一个没少。带孩子出来前,他是带着孩子每一家都去问了,爹娘同意,他才领到河边玩。 这鱼是叉不成了,他喊这几个小子,“你们几个,要不要游水?” 虎子第一个跑过来:“石头哥,我们不抓鱼了吗?一条没抓着。” 林磊气笑:“抓什么抓,都被你们吓跑了,玩不玩,不玩回家了。” 大家都赶紧说,玩!下次再来游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林磊带他们到水稍深的位置边上,让他们站好一个个来,他先一个扎猛子跃入水中,他人高个大,落水砸起的水花浇了几个孩子一脸,引起小孩欢呼:“哇!” 他们擦擦脸上的水,紧张地屏息等待,没过多久,强壮的石头哥赤着上身“哗”一声冒出水面来,这下欢呼声更大了:“哇!!!” 林磊抹了一把脸,把粘脸上的头发拨到脑后,笑得爽朗:“谁先来?” 周向阳喊最大声:“我我我!” 周向阳溺过水,也有段时间没玩水了,他其实心里有点害怕,可是玩伴们都在,他不想做胆小鬼,反正都要跳,就第一个跳好了,而且他真的也想游水。 他站到石头上,半蹲着身体,看见石头哥笑着朝着他张开手臂,他手臂长长的,肩膀宽宽的,周向阳觉得安心不少,他给自己鼓了鼓气,闭着眼睛,“咚”地一跃下水,河水四面八方包裹他,他还没害怕多久,很快被举起,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坐在石头哥的肩膀上被稳稳托着。 哇!他一点不害怕了,尖叫着拍起手来欢呼。 河边的小孩下饺子一样,轮流尖叫着跳水,逆光的河面,河水跳动闪光,午后金色的阳光落在河边嬉闹的人身上,欢声笑语,金光灿烂。 这一幕被秘密基地的一人一猫收在眼底,美好的画面让人心情愉悦,人和猫不知看了多久。 “喵~” “嘘。” “你也在看,我就不算偷看了。” 第39章 他单纯想当大哥 肉摊上还余下卖相不好的槽头肉,这部位的肉疙疙瘩瘩,肥瘦分布不均匀,颈骨前排骨等杂骨,骨多肉少也没有骨髓油水,大多人嫌它压秤,也比较难卖。 周舟有些担心,郑则告诉他,肉摊上的东西都能卖掉,只是少赚点。果然,最后把价格降到四文五文钱吆喝,肉摊上的东西很快就清空了。 “我身上是不是味道很大?” 郑则一天下来都在切肉砍骨,肉摊上污糟,衣服难免有味道,放以前他从不在意,如今白净貌好的夫郎跟在身侧,他那要打着灯笼才能找到的爱美之心也突然开始膨胀伸展…… 周舟不疑有他,只当他爱洁,凑近闻闻后说:“许是我在摊前也染上味了,闻不出来,应该都是有味的。” “这有什么,我们回家换一身就好了。” 两人加快收拾,把案板刀具搬上牛车,钱匣子沉甸甸的,周舟舒一口气,本该高兴,在外头就变成担忧,于是郑则把牛车赶到钱庄附近,牵着夫郎进去先兑换银子。 整齐的两吊钱换成了二两银子,钱匣子里还有八九百文钱,早上村里猪肉卖得少,只收到一两百文,阿爹还拿出八十五文给他们带来镇上。二两银子算是收猪的本钱,剩下的才是利润,郑则估摸了一下,这头猪赚得也还行。 走出钱庄,周舟还有点郁郁:“怎么在钱庄换银子,还要收钱啊,白白给十个铜板……” 在钱庄用铜钱兑换银子的贴水是需要付的,这个他懂,但他如今也知道了家人挣钱不易,一头猪从收回来,再到摊上卖完,过程很长,见钱只在客人拿肉那片刻。十个铜板都能买几个肉包子了…… 郑则揽着夫郎,和他一起骂银庄,骂完后哄他:“不如我们去买个糖画吃吃,你喜欢大老虎还是老鼠?” 早上见刘二娘家的胖娃哭得厉害,他当时就想着收摊也去给周舟买一个。 周舟有点挣扎,最后还是被郑则哄去了,他才不要大老虎,也不要老鼠,站在旁边想半天,画糖人的老人笑着说:“路上跑的,天上飞的,水中游的都可以画。” “那画个水中游的吧!”周舟也懒得想了。 老人家舀起糖稀,手腕抖动,动作流畅地石板上游走,很快一条生动喜气的鲤鱼就出现了,鱼画得细致,连身上的鳞片都有。 糖画老人等糖凝固,递给周舟还说了一番“年年有余”之类的吉祥话儿,周舟接过仔细欣赏了一番,郑则在一旁瞧不出什么差别,只觉得这鱼画得憨乎傻气,没忍住笑:“胖头鱼啊……” “这是鲤鱼!年年有余,你才胖头鱼!”周舟不高兴地推他,付了三文钱去牛车上坐着了。 三个铜板又花出去了,周舟不禁有点怀疑,他俩这样挣了就花,能存到钱吗…… 等牛车走出城门口,路过他拦车的地儿,周舟又去看郑则。 给他买零嘴这些小事,向来只有爹娘做过,如今多了个郑则,还未成亲时,就给他买过蜜饯干果,如今还哄着他买小孩吃的糖画。 周舟看着他宽厚的后背,突然好心软,等牛车驶到人少的路段,周舟没忍住,靠上去抱住汉子,把手里的一口没咬的糖画递到他嘴边。 “你吃,买给你的。”郑则空出一只手扶住周舟。 “吃嘛,你不吃我也不吃了。”周舟威胁他。 等慢慢分食完糖画,天上突然下起雨,两人猝不及防,周舟四处翻找遮雨的东西,牛车上竟是一片叶子也翻不出来,好在也快到村口。 夏天的雨总是说下就下。 牛车快到家门口的时,夫夫俩见到郑老爹把背篓反回来举着,从后山那条路大步跑来,样子特别滑稽,周舟没忍住指着阿爹哈哈大笑,郑老爹见两孩子头顶光秃秃地站在雨中,傻得像两只潮湿可怜的鹌鹑,跑近了也笑骂:“也不懂得拿个东西遮遮,你俩还笑。” 等三人湿淋淋地进屋,又被郑大娘一顿骂:“淋雨还不懂快点进屋,我在里头喊这么大声,一个都听不到。” 雨声实在太大了。雨持续下了一夜。 * 第二天郑则和林磊跟着郑老爹上山去运竹子,郑大娘去菜园看新移栽的菜苗,估计被雨冲得七零八落,若是不去重新栽好,等太阳出来一晒,就不成了。 周舟去找月哥儿,自他成亲那日后,两人就没空见面,周舟想和他一起去后山看看有没有木耳。 周向阳也想跟去,月哥儿不许,他只好和爹娘去田里了。 两人背着背篓走在路上,昨夜下过雨的路面潮湿,鞋底很快沾上泥水。月哥儿:“幸好你叫我穿了双旧鞋子,不然就糟蹋了。” 周舟拿鞋底在石头上蹭蹭:“也是阿娘提醒我的。” 月哥儿听到周舟自然地喊郑大娘“阿娘”,凑近挽住他的胳膊,偏头逗趣道:“粥粥,成亲好不好呀?” 周舟莫名想到那天晚上郑则问他“成亲哪里好”……他扶住月哥儿的手,红着脸低头走了一段才说:“成亲好的……有爹有娘,郑则也好。” 月哥儿不知周舟真正来历,但也听说他是郑大娘娘家远亲,家里遭了难才来这里的,听他说“有爹有娘”,心里发酸,脸上也带了愧疚,他后悔开口问了。 周舟无意让月哥儿伤感,赶紧说:“我没有难过,成亲真的挺好的,真的。” 他转移话题:“那天我喊你们进屋,你们怎么不来?你俩去哪里玩了。” 月哥儿:“你屋里朦胧喜庆的,让人难为情,不好意思进去。” 周舟又停下蹭泥巴:“哪里难为情了啊……”转而想起洞房花烛夜,他停住了,嗯……是怪难为情的。 月哥儿没想到那一层,他只是觉得周舟和郑则的屋里很私密,他确实不好意思进去。 想到周舟待在房里,不知道那天发生的事,他说:“你成亲那天,武宁和林磊拼酒了。” 周舟震惊:“啊?”这几个字听起来怎么这么陌生。 其实是武宁单方面找林家两兄弟挑衅,说起来还是他弟弟给闹的。 吃席前他和武宁在郑家牛栏旁边看见了小鹿,周向阳和虎子一群小孩也看到了,武宁自然是要显摆一番,这头鹿是他打来的。 哥儿打猎这个事情超出周向阳认知,他又开始和武宁幼稚争论,武宁知道他要问什么,立马先把他的疑问扼杀摇篮。 “我能举得动你。” 周向阳张张嘴。 武宁没给他机会:“我也能扛得起这头鹿。” “我比你石头哥厉害。嘿。” 周向阳两手在胸前扣手指扣半天,就在武宁洋洋得意的时候,周向阳听到前院村民吃饭喝酒的说话声,灵机一动:“那你和石头哥喝酒谁厉害?” 武宁又破防:“当然是我啊!开什么玩笑!” 等到傍晚郑则回到亲友这一桌吃饭,已经吃过的武宁又再次丝滑落座,反正他脸皮厚,桌上又都是他认识的长辈,阿爹阿娘,大伯伯娘还有林家夫夫两位阿叔,这次他特别自觉主动地喊郑则大哥,目标一致,齐心协力和大哥一起灌林磊。 他还把下午听到的祝酒辞现学现卖: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喝一个! 美酒伴佳肴,岁岁年年福星照,喝一个! 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来喝一个! 桌上四个小辈都端起碗喝了一轮,林磊看见武宁碗里还有一半,“为啥我喝的是一碗,你喝的半碗?” 武宁:“因为我是哥儿,哥儿只用喝半碗。” 林磊:“你小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武宁一听来劲了:“你小时候也不是这么说的!” 小时候武宁和他们三个一块玩,几个小孩经常在郑家一起吃饭,郑大娘给他们盛饭,他们说要吃一碗,武宁也跟着说要一碗,小汉子着急去玩吃得快,武宁总是剩半碗,林磊就说“哥儿只吃半碗”。 不过林淼也吃得慢,武宁吃得慢是因为他一边吃饭一边说话,林淼不说话也吃得慢,他就是单纯慢。 好在郑则这个大哥公平,总是让大家吃完才去玩。 桌上的大人看着他们闹,也不阻止,林成贵还感叹:“他家怎么就没个哥儿呢?那多热闹。” 武阿叔夹了一粒花生吃,闻言笑了,“热闹还是吵闹,谁有哥儿谁知道。” 武婶子拍了丈夫一下,不允许他说儿子不好。 武宁就半碗半碗地和郑则灌林磊,林磊只能求饶:“……喝不下了,我弟能喝,你找我弟……” 武宁乐呵呵地看林磊求饶,开玩笑,当他在家陪阿爹喝的酒是白喝的,他把剩下半碗酒喝完,跑去找月哥儿了。 周舟听完心想,怪不得那天晚上郑则有酒味但没醉呢,原来是两个灌一个。 潮湿腐朽的树干不好找,活树上的有很多,但是他们不敢采,周舟出门前郑大娘叮嘱过:只能采枯树上的木耳。 好在周舟和月哥儿来得早,人不多,慢慢找。雨后新冒出来的木耳是棕色的,很肥嫩,老的木耳颜色就黑一些,两人把附近枯木上看到的都摘了,月哥儿走路不方便,就没再往深处走。 他们下山的时候遇到了小树,三人打招呼。 周舟有段时间没去芦苇丛了,想到昨晚下了雨,便约着小树一起去看看鱼。 小树:“我今天去不了,”小树神情忧愁,昨晚下雨,他阿奶腿脚慢,收东西进屋晚了一会儿被淋到了,今天就开始发热,现在都没好,“我得去找沈郎中来给阿奶瞧瞧。” 周舟和月哥儿闻言,便约他明日去,两人把背篓里的木耳分出来一些给他:“你拿回家晒干了再泡发,才能吃。” 小树和他们已相熟不少,便不客气,道谢后离开。 周舟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想着刚刚应该再给他捞多一捧木耳。 月哥儿则是想起那日河边,他弟弟在河里和玩伴们闹得开心,小树闻声过来,站着看了一会儿又走了。 到了村里,两人在大树下分开。 郑老爹和郑则都回家了,竹子堆放在新划的空地上,说是明日再整。 “阿娘,这椅子哪里来的?”周舟进院里看到有两把竹椅放在井边,就是看起来有点旧。 郑大娘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杂物间找出来的,说到砍竹子我才想起来有这两把椅子。” “噢,还挺好看。”椅子还有靠背呢,小小一把。 周舟走过去把背篓卸下,把里头的木耳倒出来打算洗洗再晾干。正好旁边有椅子,他也歇歇,一屁股坐下,腰刚往后靠点,周舟又立马“嗷”一声大叫弹起来。 郑则在空地上闻声赶来,郑大娘也从厨房窗户探头看:“怎么了?” 周舟捂着屁股,“夹,夹到屁股了。” “怪我怪我,椅子拿出来晾了晾,但没仔细瞧。”郑大娘笑着说:“上面竹片松了罢,哈哈哈哈哈,过两天让阿爹给修修。” 郑则走到周舟旁边,人是没说话,大手取笑似的拍拍他后腰,又出去了。 晚上洗漱完,郑则依靠在床上看夫郎梳头擦香膏,周舟问:“武宁是不是讨厌林磊啊。”他把月哥儿给他说的,周向阳一提林磊,武宁就会生气的事和郑则说了一遍。 郑则:“不是生林磊的气,他对我也是这样的。” 周舟:“啊?” 郑则笑了一下,想了想要怎么说,武宁这个弟弟挺有意思的,他活泼健康一身蛮劲,也真的有点娇气,他的娇气并非是跑跳不得或是生病,而是好强爱闹,小时候他们几个一起玩,武宁明明最小,但是却不愿意自己是最小的,林磊觉得他麻烦,后来长大一点他家住得远,就慢慢不在一块玩了。 郑则:“他单纯就是想当所有人大哥。” 周舟放下梳子听到这句话就笑了,而且笑得很大声,他吹了灯,坐到床边想跨过郑则去里边,郑则没让,抱着他趴到自己胸口。 周舟笑着说:“他有让我喊过他大哥。” 郑则皱眉:“还有这事?” 周舟玩郑则的头发,点点头:“嗯,怪不得他不喜欢喊你大哥,要喊我弟弟,哈哈哈哈哈。” 周舟笑得身体震动,郑则也笑,“我得和他说说,不许你喊他哥。” 周舟扭了一下,手往后伸,拦住郑则揉动的大手,抬头斜睨了这人一眼:“干嘛。” 郑则起身放下床帐,笑声闷在喉咙里:“我来检查检查,椅子夹到了哪里……” 第40章 小孩子也脆弱吗 被竹椅夹到,只是痛那一下,被郑则的大手揉痛,触感却残留很久很久。 “你的手都是茧子,刮得人疼……”周舟把脸埋在他胸膛,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 修长有力的手指张开,覆上,掌心的柔软确实嫩得不像话,让人舍不得移开,怪不得要喊疼……疼也要揉,大手不轻不重地来回摩擦,最后慢慢收拢揉弄,怀里的人就忍不住攀着他的脖子乱拱。 郑则闭着眼睛用嘴唇去寻他的发丝,咬他的鼻尖,“只有疼吗,嗯?” 周舟答不出来,挂在脖颈处的手却环得越来越紧。 他仰着头,嘴里都是另一个人燥热的气息。 …… 今日要劈竹子编篱笆,天微微亮郑则就醒了,他从周舟怀里抬头,看了一会儿夫郎睡着的脸,醒了神,轻轻掀开床帐起身。 夏天的早晨清新凉爽,舒适宁静,村民们都趁着太阳尚未升高,紧着这时段干活。 周舟也很快醒了,他先去前院看了之前种下的种子,有好几处小坑已经发芽,小苗夹在壳子里弯腰倒头,还看不到叶子,只露出来一节嫩绿的小茎。周舟担忧,不知道这小苗能不能长直呢。 郑大娘走出厨房拿东西,瞧见周舟蹲在两个破木桶前皱眉苦思,询问一番后安慰他:“娘是没种过这东西,但我瞧着它长得和南瓜籽挺像,南瓜籽撒开了发芽也是倒着,长着长着就自己翻过来了。” 周舟听后放心许多。 “娘,我今天和月哥儿去看鱼篓有没有鱼,若抓到鲫鱼,今晚咱们做鲫鱼豆腐汤吧!” “行啊。” “那我去大树下买豆腐。” 周舟洗漱好,端着大碗口的汤碗就准备出门,郑大娘给他拿了几个铜钱,周舟仰头自豪地拍拍自己胸口,“我有呢。” 上次和郑则从镇上回来,两人就把二两银子和五百文铜钱都给了阿爹,夫夫俩留了三百八十五文,加上周舟自己的小零钱,加起来也有四百二十文了。那十两银子他们是不打算动的,平日花费就用铜钱。 周舟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大碗拥在怀里抱着,脸上带了点不好意思,“阿娘,若是没有抓到鲫鱼怎么办?” 郑大娘:“那咋了,做不了鲫鱼豆腐汤,咱就做丝瓜豆腐汤,青菜鸡蛋豆腐汤,一样能吃,去吧。” 周舟高兴应下,端着碗去了,卖豆腐的有田婶子来得早,大树下已经聚着不少人了。 住郑家附近的胖婶带着胖丫也在,两人打过招呼,周舟逗胖妞,问她怎么这么早起来?胖妞害羞地把脸埋在阿娘两腿中站着,胖婶说:“起可早了,比鸡还早,一起来就闹人。” 周舟捏捏她的脸,有时候看到讨喜的小孩儿,他总为身上没带吃食感到遗憾。 胖婶拿豆腐走了,有田婶子招呼他:“舟哥儿,买嫩豆腐还是老豆腐?”豆腐两个价,嫩的水分多口感嫩滑,两文钱一块;老的口感紧实,量大实在,三文钱一块。 热腾腾的豆腐已经切线成块,摇摇晃晃地挤在木盘里,周舟笑着把碗递过去:“嫩豆腐,晚上炖汤喝,买一块。” 郑则成亲那会儿,郑大娘在她家订了几板豆腐,她都记着咧,她选了块中间卖相好的,方方正正,用铲子轻轻铲到碗里。 豆腐一块装在大汤碗里沉甸甸的,估计有两斤了。 周舟端着豆腐准备回家,发现月哥儿也往大树这边走来,哈哈哈,月哥儿肯定也是想着晚上做鱼汤咧! “是啊,”月哥儿压低声音:“昨天孙向财他们家菜地淹水,鱼都跑到菜畦了。”虽然他们家孩子捡鱼滑摔了几个大屁股蹲,但是有鱼吃开心啊。 “咱们今天也快点去看看吧,别让鱼跑了。” 吃过早饭,周舟背上背篓就走,走了两步才听到郑则喊他。 郑则手上拿着个斗笠,刚转身进杂货间先给他拿斗笠的一会儿功夫,周舟差点走没影了,郑则心里不由呷醋:“又去找月哥儿,这么爱抓鱼,喊你几声也听不到。” 把斗笠给人戴上,又说:“中午太阳大,斗笠不能摘。” 周舟乖乖站着,等郑则弄好,他讨好道:“你编篱笆辛苦,我抓鱼回来炖汤给你喝好不好?” 说着还点点头,用斗笠的边缘敲敲郑则胸膛,又问:“别生气好不好,哥哥?” 郑则立马就笑了,嘴角翘老高,气生不起来,只好用力捏一把哥儿脸蛋,随他去了。 两人去找了小树聚头,小树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昨日身上的衣服也没换,想来是他娘亲照顾老人,没精力顾着小树。周舟担心他,问他阿奶怎么样了,小树家没个顶事的汉子,什么都难。 小树:“阿奶退热了,身上还是不舒服,沈郎中说,阿奶年纪大了。” “他说老人家都是这样,和小孩一样,很脆弱。” 小树转头问:“小孩子也脆弱吗?” 周舟和月哥儿对视一眼,齐齐点头:“小孩子脆弱的。” “小树,你多吃点快长大,长大就不脆弱了。” 芦苇丛的溪水已经浅浅淹过横着的大石头,这一次就算把岸边的石头块叠再高,走去哪里都还是会湿鞋。几人只好就这样淌着水走。 走动时水波晃动,为了不惊到里头的鱼,他们走得很小心。三人越靠近自己放置的竹篓,越能听清楚竹篓里的动静,周舟透过有点浊的溪水看,里头果然挤着鱼! 捞起鱼篓的水声哗啦啦。 “有吗?有吗?” “我有!”“我也有。” 三人捂紧竹篓口回到岸边清点,这次周舟运气最好,有两条快两斤的鲫鱼,两条小点,剩下的是手指长的小鱼仔。月哥儿也很惊喜,他篓里的鲫鱼也有两斤重的,“哇,这次的鱼大好多啊!” 周舟:“许是春天吃得好,夏天长成了吧!” 两人凑过去看小树的,小树的这会最少,只得两条小鲫鱼,小鱼仔倒是很多,周舟当即说:“小树,我拿一条鲫鱼跟你换小鱼仔吧!” 小树摇摇头:“周舟哥,你不必这么帮我。” 周舟赶紧解释:“是我阿爹很爱吃油炸小鱼,而且你看我有两条大的,炖汤够了!” 怕他不换,又说:“你拿大的回家炖汤给你阿奶喝,说不定她很快就好了。” 小树想到上次阿娘说喝了鲫鱼汤后,身体有力不少,小树没犹豫多久就点头答应了。 装好鱼后三人也不着急走,小树沿着没有被水淹过的岸边采野水芹菜,他们家菜地菜少,他要多采点,晒干留着冬天吃。 周舟和月哥儿坐在石头上把鞋子脱了甩水,闲聊道:“不知道往下的地方还有没有这样的小溪呢。” “肯定还有的,只是要走很远。” 芦苇丛的野水芹菜只能采最后一次了,现在还不是夏季降雨密集的时候,再来几次雨,这里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淹没。 响水村的河水还会再涨,这里也不再安全。 野水芹菜把背篓装满,这次三人把鱼篓也一起带走,离开前他们站在岸边回头看了一眼,涨水的溪面已经蔓延到他们脚下。 “走吧,等水退了我们再来。” * “不要脸!你家没汉子,你还没手没脚啊,你没儿子啊?” “你是病得躺着动不了,还是走两步就能倒,用得着我家汉子巴巴上门给你送柴烧!” “装得可怜!装什么生病不出门,我看你勾搭汉子倒是很能耐!” 一位妇人站在院子叉着腰破口大骂,那声音洪亮有力,把附近的村民都招了来,一个细瘦的汉子站在一旁,阻止她不要再说了,“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想着顺便给他们家带一捆的,你不要嚷嚷了!” “没有别的事!” 那壮硕的妇人越听越气,转身当即拧了那汉子的耳朵,大声骂道:“你还帮她说话!啊!柴都送到人家院里给我抓着了,你还帮她说话!好啊你!” 妇人往那汉子后背打了几巴掌,又朝着院子里喊:“看看,你看看,你巴巴地热脸贴上去,人家不搭理你!有本事你喊她出来对质啊!” 话刚落音,旁边突然冲出来一个小孩狠狠撞向妇人,把人撞得后退一步。 “你敢撞我你,你和你娘一样不要脸!”林昌义家的捂住被撞的肚子,疼得咧嘴,指着人口不择言地骂。 小树把背篓卸下了,不要命一样又冲上去撞她,愤怒地吼:“不许你说我娘亲!” 林昌义家的咬着牙抓住小树,瞪着眼睛狠狠抬手,作势要打,邻居林辉看不下去了,三两步从家里走出来拦着妇人,抢抓过小树,“小孩你也打!到底谁不要脸。” 小树挣扎得厉害,流着泪还在使劲用脚踢人,林辉都让他误踢到几回,小孩嘴里一直重复着喊:“不许你说我娘亲!” “不许你说我娘亲!!” 小树喊得声嘶力竭,他人小,力气也小,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只能发泄在声音里,喊得周围围观的人都不忍再看,家里有孩子的夫郎妇人听着更难受。 “林昌义家的,你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当着人家孩子的面这样骂他娘亲。” “就是啊,就是啊。” “小树才多大啊你也下手打他。” 妇人叉腰:“他阿娘敢做不敢当,我凭什么不能骂!” 这时林家堂屋的门打开,方素从屋子里跑出来,抖着手把院里立着的柴火使劲拖到门外,丢开:“不要你家的柴火!” 她去把小树搂在怀里,小树还在哭,紧紧抱着娘亲,嘴里还在说着:“不许说我娘亲坏话呜呜呜呜呜呜……” 方素眼泪流下来,她努力把小树抱起来,对林昌义家的说:“我什么也没做,你今日在我家门口造谣,我也要讨回个公道,我家是没汉子,但林氏族老们可以做主!” 林昌义家的也不怯:“去就去!”今日若是不给林昌义一个教训,没有方素,往后还有方红,方绿! 林昌义一直拉着婆娘想阻止,被妇人推开了。 小树的背篓丢在地上,里面的野水芹菜撒了一地,一条鱼在泥地上时不时跳动。 林青把捂着儿子耳朵的手放下,交给丈夫抱好,自己去捡了背篓放在林树家堂屋门口。 林氏几位叔公被喊到一起,三婆和他们同辈,她一生命苦,儿子丈夫都不在了,方素这些年也算勤勤恳恳老实本分,看在三婆面子上,她家的事还是要出面管的。 盘问下来,事情就如林昌义说的,是他自己上门送了柴火,方素被人骂上门了才知道有人往院里放了柴火,她素来少与人交往,更加没有所谓的勾搭人。 林昌义婆娘的娘家条件好,养得她得性格强势,下嫁林昌义以后对他管得很严,稍微有风吹草动就大发雷霆,这也不是第一次骂到人家家里。这次是个寡妇,越发让她觉得是真的。 林昌义当着族老的面也说不关方素的事,是他自己觉得他们可怜,才上门送的柴火。至于他心里到底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林树抱着阿娘,心想,不要你可怜。 几位叔公最后下决断,说让林昌义家的赔礼道歉。方素别着头不看他们,说:“不要你家的赔礼,要你们去和围观的村民说清楚是你们造的的谣。” 林昌义家的自然不肯,刚要说话就被大叔公打断了:“他家孤儿寡母本就活得艰难,你这是要逼他们死吗?” 当晚回家,林树晚饭没吃就开始发热,方素只好用沈郎中开给婆婆的药减量,分了一半煎给他喝,看着儿子眼皮红肿地睡下,她忍着眼泪,匆匆起身去厨房给婆婆做饭。 三婆婆躺在屋里,今日也听到了那妇人的骂喊,她这个儿媳妇性格柔弱,刚嫁过来不久儿子又去世了,这么多年得不到庇护,还守着一大一小,也是个命苦的啊。 方素擦擦脸,把煮的稀软的晚饭端进屋里。 “娘,吃饭了。” 三婆婆好久没讲话,方素把饭放到一旁,刚要把她抱抬起身,就听到她说, “娘死后,你就带着小树改嫁吧。” 第41章 鲫鱼豆腐汤 周舟把鲫鱼和小鱼仔放入木盆养着,等傍晚再杀。他回房换了身衣服鞋子,湿鞋子用井水简单洗洗,晾在墙边。 阿娘不在家,郑则说她去菜地了,父子俩在空地上劈竹子。周舟去厨房用小炉子烧了水,烧开后倒入茶壶中放凉。 家里是没有茶叶的,家里就喝烧开的水,有贵客来便往水里加点糖招待,镇上卖的粗茶最少也要二三十文一斤,周舟想着等山上野菊花开的时候和月哥儿去采点,晒干泡泡也能当花茶。 摘回来的野芹菜洗出来最嫩的一把,留着晚上吃,剩下的摘掉叶子,茎杆留着,散开放在簸箕上晒,冬天拿来炒腊肉吃。 郑则把竹子锯成统一的长度,郑老爹把一根竹子劈成四片,两人分工,地上已经堆了一地的竹片。 “歇会吧。”郑老爹丢开竹子,拍拍身上的竹子碎屑,掏出烟杆抽两口。 郑则跟着停下,站直远看,松快松快四肢。 他看见周舟从后院出来,提着背篓往牛棚慢慢走去,牛棚里的小鹿见有人来,站起身张望,周舟从筐里抓了一把绿色的叶子递给它,等小鹿凑过来吃,他又移开,如此反复捉弄几回,才让它把菜叶嚼进嘴里。 小鹿吃完,又向前走两步讨吃,头刚仰起来就被劈头盖脸倒了一身菜叶子,周舟赶紧伸手去拨掉它头上的菜叶。 郑则短促地笑了声,郑老爹抬头看他,又顺着他视线望去,瞧见周舟提着背篓进屋了,郑老爹抽了一口烟,了然笑笑。 没一会儿周舟手上提着水走过来,把碗递到他们手上,挨个倒水,还不忘提醒郑老爹,“阿爹,烟可不能再抽了,阿娘回来瞧见又要念叨你。” 郑老爹听话地把烟杆放下,“不抽了,爹不抽了。” 说人人到,郑大娘手上拿着一大捆菜站在空地外,高兴地朝着三人说:“哎呀,这弄得挺快,今天咱就能围好了吧!” 地上用草木灰标记划线的位置,每隔一段距离已经敲下一根粗壮的竹桩,竹桩之间,上中下各有三条结实的竹条横穿,就差把竹片编进横条间了。 郑大娘把老菜梗老菜剥开放一边,这些家畜都可以吃,不浪费,“幸好咱们菜园那片地高点,不然就得被水淹了。” 菜地这一片每年都要淹一回,好在等下游疏通,水很快也就退了。 她看见木盆里的鱼,鲫鱼和小鱼仔都有,笑道:“粥粥真厉害,咱买的豆腐有去处了哈。” 此时门外有人喊,原是村民想来郑家担家畜粪便肥地。郑家养猪又养牛,家里田地也少,便也愿意把多余的粪肥卖出,一担子两筐粪,三文钱,猪粪牛粪价都一样,不过村民们更爱担猪粪,说是用它地肥得更快。 春季播种,夏季追肥,农作物能生长得更好,秋季才能有大丰收,靠天吃饭的村民们顺应季节规律劳作,是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生存经验。 “你家这猪圈有够干净的啊!” 郑老爹在空地上听见了,放下工具走过来一同看,“昂,一般般干净吧,”指着有牛的方向说:“牛栏里更干净,不信你瞧。” 村民见郑老爹是一点不谦虚,调笑他:“你不是屠户吗,怎么净干些农户的活。” 郑老爹乐得给自己安排身份,“我专干这个,我儿子才是杀猪的,我不杀猪很多年了。” 周舟在旁边听郑老爹讲话,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很好笑。 郑老爹每天一得空便清理猪圈牛栏,他是想着,家里时不时就有人来担粪肥,不弄干净点脸上没面,这会子来人夸了,不得凑上来听听啊。 猪粪少,村民夫妻俩一人一担,四个竹筐就装完了。牛粪倒是很多,郑老爹清理时一层一层压得实实的,堆在牛栏角落。 郑大娘想了想,跟周舟说了一声,去林成贵家了。石头阿水两兄弟都在家,两人在敲打竹桩,林成贵在劈竹片,他们和郑家一样要给院里编新篱笆。 周家小儿子竟也在。 林秋拉来凳子让郑大娘一同坐下,“有牛粪那更好了,今年地里种了好些土豆,往年没种过心里没底,正好追追肥,到时看看土豆收成。” “那让石头阿水早些来担啊,这两日也有人来问,夏季粪肥抢手着咧。” 林成贵夫夫俩应下。 郑大娘又问:“阳小子又来找石头玩呢。” 林磊见他不回家,自己又没空带他玩,怕他无聊,便从大竹子边边砍下一根小竹鞭拿给他玩,周向阳甩甩这根趁手的小棍子,笑呵呵的,不知道在和林磊说什么。 林秋纳鞋底的动作不停,“是啊,虎子前头也在,刚被芸娘喊回家了。这小孩挺粘石头的,可你要喊他吃饭,他立马就跑了。” 这小孩儿还挺懂事。 三人又聊一会儿,郑大娘走之前逗周向阳:“阳小子。” 周向阳回头看她:“昂,大娘。” ''这么喜欢和我们石头玩啊,那你咋不喊他大哥呢。” 郑大娘就是想逗逗孩子,没想太多,也没等周向阳回答就走了,她要回家和周舟做晚饭。 周向阳甩了甩小棍子,认真想了想,喃喃自语:“……可我有大哥了啊。” 林磊扶着竹桩让弟弟往下敲,咚咚震响,他回头看周向阳自己坐在小板凳上,没玩什么危险工具,也就没理他了。 倒是林秋听到嫂子的问话,脑子里闪过零星念头,还没等他细想,林成贵问他晚上吃啥,这一打岔,就想不起来了。 * 周舟把装有鱼的木盆端到井边,郑大娘搬来了砧板和刀,用刀拍晕一大两小三条鲫鱼,掏出内脏和腮边,快手刮去鳞片,砍掉鱼鳍鱼尾,又用刀在鱼两面刮去粘液,才交代让周舟打水清洗。 “这鱼肚和里头的血都得洗干净喽,不然汤会发腥。” 周舟点点头,用水洗了好几次,放在碗里备用。小鱼仔也用小刀剥开淘洗干净。 三条鲫鱼依次用一字刀在鱼背脊处改刀,锅中放入猪油烧热,待油温升高后,先放入大的那条鲫鱼,两边再放小的两条。 水滴遇热油炸锅,周舟退开了点。 鱼都下锅后,周舟想用锅铲想给它们调整位置,郑大娘阻止了:“要等等,等鱼肉煎紧实了再去动它,不然散了容易粘锅。” 等锅中散发出鱼肉的焦香,郑大娘说:“可以了,翻吧。” 周舟挥动锅铲把鱼翻了个面,生的那面一接触热油,瞬间发出“滋滋”声响,煎好的那面表皮金黄,微微发焦。 等三条鱼的两面都煎至金黄,周舟把生姜片和切成块的嫩豆腐放入锅中,郑大娘提着茶壶加水,慢慢熬煮。 趁着这会儿时间,郑大娘拍了姜蒜,和浊酒倒入装有小鱼仔的碗中,又洒了些盐,静放腌制一会儿。 灶中柴火烧旺,锅里的鱼汤逐渐翻滚熬成奶白色,往锅中撒入少许盐和葱花,鲫鱼豆腐汤这就做好了。郑大娘拿了汤碗站在旁边等他慢慢装入。 锅中洗净,重新烧热。 周舟挖了一块猪油放入锅中,转头看郑大娘,郑大娘抬抬下巴:“再来一块。”周舟听话地又挖了一块,停下来听指示,郑大娘看了看小鱼仔,数量比上次多,她又说:“再挖一块吧!” 三大块猪油下锅,遇热融化,在锅底积攒了一小油洼,周舟都有点心疼了,“炸物可真吃油啊!” “可不就是嘛,但炸出来可真香啊。” 娘俩又齐齐笑起来。 腌制好的小鱼仔挨个在面粉碗里滚两圈,浑身沾了一层薄薄的面粉,此时锅中油已烧热,小鱼仔放入锅中慢慢炸,直到颜色变成金黄色就可以捞出了。 郑大娘没忍住,一出锅就先拿了一个吃,又递一个给周舟,娘俩先尝第一口,小鱼仔焦香酥脆,鱼刺鱼骨都是酥的,周舟吃的时候想,郑则牙口这么好,他肯定能嚼得嘎次响。 郑大娘:“一会儿我用炭火烤点辣椒干,磨成粉洒上去,你阿爹就喜欢吃辣口的,好下酒。” 周舟点点头。 芹菜切成段,腊肉洗净切片,就着锅底的热油先爆香了蒜蓉和辣椒碎,辣味刺激着人的味蕾,腊肉芹菜一下锅,热锅呛炒的香味飘出厨房,在空地干活的郑老爹深吸两口,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最后再清炒个大白菜,晚饭这就做好了。 “阿爹!郑则,吃饭了!”周舟绕到后门喊他们,夕阳已经斜照,父子俩还想着收拾干净地面,但此时也不想干了,饭菜香和垂落的夕阳让回家的心情变得紧迫,先吃饭再说。 郑老爹洗了手来到饭桌边,看到有小鱼仔两眼一亮,人还没入座就先伸手捏了一只吃,嚼了两口觉得少点东西,这会儿郑大娘笑盈盈地捧着小的石臼进来,放低给他看里头的辣椒粉末,问:“是不是找这个?” “哎呀,还得是你最懂我。”郑老爹高兴地拍拍她的后背。 “别贫,吃饭吃饭!” 周舟和郑则笑着对视一眼,两人挨着坐下。 每人先盛了一碗鲫鱼汤,汤汁鲜甜浓香,有了豆腐吸收油脂,喝起来醇厚不腻,一碗汤喝完,五脏六腑得到了慰藉。 腊肉咸香,野芹菜的清脆中和了咸味,吃着越发下饭,郑大娘用勺子挖了辣椒粉,均匀洒在小鱼仔上,郑则夹了一只,周舟悄悄偏头看他,只见他牙齿咬合间鱼仔发出嘎次脆响,周舟莫名其妙地乐起来。 郑家人一日的辛苦劳动,在这顿温馨丰富的晚饭里得到完美收尾。 * 山脚武家。 山坡上的南瓜苗长大,逐渐蔓延到院子栏杆处时,武宁终于想到要去村里看弟弟了。 这段时间和大黄上山打猎一点也没意思,几乎没有打到大的猎物,而且天越来越热,他也越发地烦躁。 “这山上的猎物,是不是都被李猎户猎走了啊!”怎么他就猎不到一只,而且他现在还记得那头大野猪咧!虽说是他亲口给人说了不要,但次次想起来次次都心痛。 武阿叔见他怪天怪地怪别人,也见怪不怪,他儿子从小就这样,谁都可能有问题,就他自己不可能有问题,神了。 武阿叔:“那后山的动物再来十个李猎户都猎不完,别乱怪人家了。”稍微也怪一下自己吧。 武婶子安慰他:“也不是打不到啊,那些山鸡不就很漂亮嘛,那尾巴的羽毛花枝招展的。” 武宁听到后才想起来,山鸡阿爹还没拿去卖呢,他起身去鸡圈里开始抓鸡,拔羽毛。 这些五颜六色的羽毛,周舟和月哥儿应该会喜欢。 武阿叔喊他,“你别全拔完了啊!尾巴秃了卖不到高价钱。” 大黄也跟着去,武宁在里头抓,大黄在外面叫,鸡舍里鸡飞狗跳。 背后说人坏话可说不得,武宁说完李猎户坏话,李猎户就上门了。 这回他还扛了一只叫唤的羊羔,那羊羔架在他脖颈上,竟然显得很小只。 这回武婶子终于能叫上人了:“李兄弟,你这是要去镇上啊?” 李力点点头,他和武阿叔打过招呼,把之前的野猪屁股上的箭支还给他:“都在这里了。” 他还把别挂在后腰的一只番鸭取下来,解释是刚死的,还新鲜着,“武大哥收下吧,也算是那只野猪的感谢。” 武阿叔便收下了,他看着李兄弟脖子上叫唤的羊羔,心想幸好武宁没看见,不然真得把人气着了。 自从芦苇丛的溪水涨起,小树便不再去那边了,他今天来后山看想看看能不能采点蘑菇,或者捡点柴火,想到柴火他还是很生气,小树用力把脚下的枯枝踩得脆响。 什么也没找到,蘑菇可能要雨天才能有,他只好郁闷地往山上走去,他从树丛里钻出来出来时,猛地看到一个脑袋上顶着羊羔的人,这人满脸胡须,身高体壮,正低着头看他。 不是响水村里的人。 小树愣愣地问:“你是猎人吗?” 那人盯着脚下的小孩:“我是坏人。” 第42章 满意不,心爱不 小树哽住,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也许心里也有点害怕,他两手紧紧握着背篓的背带,身体绷紧,眼睛却还一直看着人。 李猎户见小孩儿没反应,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小树不知道在想什么,站在原处望着人走远,那人走着走着,停住了,他肩上的小羊还在“咩咩”叫,大胡子扛着羊转过身看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又继续往前走。 小树这次跟在他身后,也慢慢往村里走。 到了村口,大胡子停下来,“小孩,回家去吧。”说完往镇上方向走去,这次再也没有回过头。 小树看着大胡子走远,看不见了,才慢慢回家。 家里怀崽的母猪食量越来越大,天越来越热,郑则怕阿娘和周舟出去割草身体吃不住累,自己早早驾着牛车出去寻猪草,夏季水草丰美,倒也还算好寻。 一会儿去河边找找看,若是遇到灯芯草也割上几把,他打算给周舟编个草帽,家里的斗笠重,周舟戴着大了些,在头上立不住,总是往一边歪去,周舟很听话,叫他出门戴着不要摘,他就一直戴着,晚上睡觉额上的红痕用香膏抹了都不见消,看得郑则心疼。 稻草也可以编,就是编出的帽子整体粗糙些,他想着还是灯心草好,这草长得顺溜又耐用,编出的草帽也好看,周舟应当会喜欢。 牛车走在篱笆栅栏门口,周舟兴冲冲地跑出来,“石头和阿水来家里担牛粪,阿爹让他们站在牛粪堆上往下铲,石头没站稳滑了下来哈哈哈哈哈。” 哥儿笑得小窝都露出来了,看来那场面是真的很难得一见,郑则被他笑得心里甜蜜,用手背碰碰他脸颊,阻止他帮忙搬草,“我搬就行,去看铲牛粪吧。” “我看好了,我和你一起搬。” 郑则割的猪草装了一牛车,足够家里的猪吃两天了,见他坚持,郑则只好叮嘱他少拿点,自己大手一搂搬了大半。如今煮猪食的地方也从院里挪到空地上,杀猪那块地砌有一口大灶,杀猪时烧热水,平时煮猪食。 灯芯草也割了两捆回来,搬到前院摊开晒晒。 石头已经担了牛粪去地里,这牛粪不能直接用,还得捂一捂堆一堆,放地头方便,捂出味来也不怕。阿水还在牛棚里铲,这牛粪一层一层的,郑老爹踩得实,铲下来也得费点力。 “地里土豆种得多吗?” 阿水头上包着布巾隔味,声音闷在布巾里,“也不算多,种了一块七分地,紧要的地都种粮食了。” “粮食要卖钱,这土豆听说产量挺高,但也不知道如何卖,阿爹说再不济家里自己吃。” 阿水又铲了两把,停下来歇了口气,“地里已经长出了苗,我看着土豆挺像花生,苗长地上果实长地下,若真是这样,到时收成应当不会少。” 说话间,石头担着空竹筐回来了,他后背还沾着牛粪,看来是滑的那会儿蹭上的。 郑则:“镇上的市监与我说过,隔壁县比我们种得早,收成不差。” 听他这么说兄弟俩安心多了。当年阿爹小爹分出来单过,家里就没什么钱,这些年干死干活挣了钱全都买田,攒到如今家里也才十二亩加七分地,看天吃饭的农人,收成好一年歹一年的,谁也说不准,他们二人都还未成家,若是成家生了孩子,田怕是还不够种…… 郑则让兄弟俩自己忙着,他在前院洗好手,厨房里没找着周舟,便去了房里。 周舟终于等到他进来,拧了布巾,“等你好久了,快擦擦脸,换身衣服罢,阿娘和阿爹也担着牛粪去地里堆着了,她喊我们去碾玉米碴子咧。” 郑则割了一早上猪草,衣服上沾了草屑,身上定也出汗了。 郑则坐在椅子上搂着夫郎的腿,头仰着,任周舟帮忙擦脸,清凉的布巾抹在脸上,燥热的皮肤得以缓和,舒服他得直叹气。 “钻到哪里去了,脸上都划了痕。”周舟皱着眉头,布巾轻轻擦过被刮伤的地方,“疼不疼?” “……有点疼,夫郎吹吹吧。” 周舟不疑有他,听话地鼓起腮帮子,往他脸上轻轻地吹风,吹了一会儿发现郑则睁开眼睛,也不说话,目光柔柔的,就这么仰着头看他。 周舟被他专注柔和的眼神看得脸红,“干嘛这么看我。” “看你可爱,看你好看,看你心生喜欢。” 郑则把放在人家腿上的手往自己收紧,周舟只好顺着力道往前走了点,他把手中的布巾放回盆里,笑着用手指点点郑则的鼻子,像是在责备他,又好像是夸奖他。 “肉麻。”他说,可脸上却笑得两眼弯弯。 郑则把脸埋在夫郎胸前,停了一会儿,又抬起头,“还疼不疼?” “嗯?” 郑则见他眼神疑惑,懵懵懂懂的,便拉起周舟的手亲了一口,视线从他脸上慢慢往下移到自己眼前,复而又抬眼去看他,小声说了一句话。 周舟这回懂了,脸颊立即染了粉,他下意识往窗口看了一眼,见窗好好合着,回头往郑则肩上轻打了一下,叫他大白天的说这些。 本来没什么的,听他说完那句话,周舟果真感觉胸前有些麻疼,浑身不自在。 周舟还能感受郑则的目光变得有些烫人,赤裸裸落在自己身上。 就在郑则以为周舟恼了,刚想开口哄他,就听得他小小声回了句,“疼呢。” 郑则马上想到昨晚那两处被他啃得红红粉粉的娇气样子,呼吸一下重了。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不动声色咽了一下口水,捏了一把夫郎腰下,又拍了拍安抚,“晚上咱们擦点香膏养养。” 他起身脱去衣服,重新捞起布巾三两下拧干,往自己脖颈胸口手臂四处擦擦,去去汗味,周舟回床上拿了小扇,站在一旁给他打扇吹风。 郑则看到那小扇边缘用得有些散烂了,心想到时用灯芯草再编两把新的。 周舟见他收拾好了,想了想,自己坐回梳妆台,把素圈银镯拿出来戴在手上,郑则站在身后扶在他肩膀,故意问:“怎么想起来要戴它。” 平时周舟在家不戴,郑则让他戴的时候他才会戴上一回,首饰大多时候都收在妆匣子里,周舟很宝贝它们。 周舟和镜子里的郑则对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想叫他们知道你对我很好。” 郑则笑着说:“那怎么不两只手都戴上?” 周舟:“那也太夸张了。” 他是去与人交好的,可不是去惹人眼红结仇的。 俩人去放谷物的隔间装了半麻袋玉米粒,又拿了一个新口袋,才慢慢往村里石碾子房走去。 村里只有一个石碾子,全村人一起用,平日里村民都用来碾谷子,碾面粉。石碾子放在一个稻草房里,说是稻草房,实际上四面都没有墙,只能挡雨不能遮风,村民自己搬了石块木墩子在四周放着,方便了村里人一边碾米一边唠嗑。 大家瞧着郑则扛着麻袋,领着身形小他很多的哥儿往这边走,就晓得了是夫夫俩来碾米,等人走近了都相互招呼。 “哎呦,则小子终于带着夫郎来村里走走了,我还没见过你夫郎长什么样咧。” “叫舟哥儿是吧,长得真好。” “瞧着模样小着咧,郑则你老牛吃嫩草噢。” 周围的婶娘阿奶都笑开了,在座的都是年龄比较大的长辈,打趣郑则这么个小辈倒也没什么。 郑则和周舟来得赶巧,正在用石碾子的妇人已经在装口袋了,当下也没其他人要磨面,便招呼了夫夫两人过来接手。这位婶子搬移自己的麻袋,也笑着说:“郑则好不容易娶着的夫郎,再被你们笑跑喽!” 郑则弯腰把麻袋卸下,讨饶说,“各位阿姐,我夫郎年纪小爱羞,可别逗趣他了,要说便说我吧!” “这就护上啦,这笼统还没聊上几句,这么黏糊啊,哈哈哈哈哈。” 村长媳妇儿桂婶儿和大壮也在,周舟叫了人,不认识的他也笑着叫了婶婶阿奶阿嬷,又把装着南瓜籽的小篮递过去招呼:“家里炒了些南瓜籽,大家都抓点吃吃吧,坐着也是坐着。” 大家见他模样爱笑,说话也和气,都纷纷伸手抓了把南瓜籽,一位阿奶亲昵地拉过周舟,“来来来,坐孙阿奶这里,让阿奶仔细瞧瞧。” 周舟回头看了郑则一眼,孙阿奶说,“瞧他干啥,你坐在这儿,保管他脚下生了根,哪里都去不成。” 又朝郑则问:“则小子,你说是哇?” 郑则点点头,把玉米粒放在磨盘上,“我夫郎在哪,我就在哪。” 四周的婶娘阿嬷笑成一团,周舟被她们笑得脸红,说:“他哪儿也不去,我要帮他磨玉米粒咧。” 孙阿奶拍拍他的手:“管他做甚,磨玉米粒多大点活,瞧他一个壮实汉子,力气总不能都用在晚上,白天也让他干点活咧!” 石碾房里笑声更大了,桂婶儿擦擦眼角笑出的泪,说道:“孙阿奶,我这小孙子还在这呢!”大壮手上抓着南瓜籽,愣愣地抬头看大家。 孙阿奶摆摆手,“那他也得再过个十年才听得懂。”转头见周舟脸实在红得厉害,十分害羞的样子,又说:“哎呦,这有啥不能说的,那事不行的才不能说咧!” 众人笑得不行了,都纷纷去瞧郑则,见他一人推石碾子轻轻松松,被打趣了面上还带着笑,又见周舟低头羞得脖颈发粉,心道这两人感情倒是好。 孙阿奶拉着周舟的手,见他手腕上露出银亮素镯,不由托着他的手,举高了感叹:“瞧瞧,则小子还是会疼人的咧,银镯又重又亮的,阿奶眼睛都闪花了。” 大家磕着南瓜籽也探头去看,舟哥儿皮肤白白的,银镯戴在他手腕上更是银光发亮,桂婶儿“嗐”了一声,“这么久才相上的如意夫郎,换我我也一样宝贝。”她也加入打趣队伍里,问周舟:“舟哥儿,对咱们则小子满意不,心爱不?” 周舟闻言转头看了郑则一眼,见他笑容满面地看向自己,好似也在等着回答,他忍着害羞,乖乖说:“爱咧。” 婶子阿嬷们齐齐“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问是她们要问,人家回答了她们又受不了,都一脸酸到的表情。她们成亲都多久了,整日柴米油盐骂小孩的,哪里还有过这样的红脸害羞时刻,嘴上打趣着,心里却也难免生出感慨和艳羡。 一位圆脸的婶子笑着说:“还得是新人好逗,问什么说什么,哈哈哈哈哈。” 另一位婶子又说:“劝你们轻些打趣舟哥儿,杨蓉这会儿是不在,要她知道了还不得打上门来。” 周舟连忙摆摆手:“不会不会,我阿娘讲理着呢。” 周舟是没法子帮郑则一起碾玉米碴子了,婶子阿嬷们见他性子软乎,长得又显小,都围上来逗他说话,孙阿奶说:“知道阿奶是哪家的不?” 周舟:“阿奶是哪家的?” 孙阿奶:“孙向财家的,那是我儿子,你们成亲时他喝多了走不动,还是大坤送他回来的,不怕你说笑,我也觉得丢人咧。” 周围婶子听得孙阿奶先自己说丢人,倒是反过来安慰她,说汉子们一起喝酒哪有不醉的。 周舟:“我知道,听说前两日你们家菜地淹了,还进了鱼。” 菜地每年都要淹一下水,这倒是见怪不怪了,抓鱼才是有意思,“菜地进鱼有什么,到时村里捞鱼才热闹咧!” 周舟感兴趣了,问:“怎么热闹了?” 周围婶子帮着说:“有捞鱼比赛咧,到时也让你汉子下塘去比个,头筹还有彩头拿!” “塘里捞出来的鱼,家家户户都能分,热闹着咧。” …… 等郑则把玉米粒碾完,向婶子阿嬷们讨回周舟,要带他回家了,孙阿奶和婶子们聊得还有点意犹未尽,纷纷招呼他下次过来再聊。 两人走到家门口,推开院门,见到武宁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门廊台阶上。 周舟惊喜地喊他:“宁宁!” 武宁不高兴地说:“你们都去哪儿了,半天也不回家。” 他无聊得还帮林家兄弟铲了两筐牛粪。 第43章 哥儿主动 武宁抓山鸡,选了几根鸡毛漂亮的拔下来,出了鸡舍才知道李猎户来还箭支,已经走了,他赶忙跑到院子栏杆往下看,只见得一个小小的人影越走越远,李猎户肩上的羊羔武宁倒是看得很清楚。 “什么嘛,凭什么他就能打到……” 武阿叔不敢搭话,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武宁也不是很气馁,他打猎优势是靠出奇制胜,那种漫长地、无收获的蹲守跟踪他实在不擅长,也没有耐心。 连日的烈阳暴晒已经让他烦躁无比,此时再上山,他也极有可能打不到猎物。 武宁抬头直视太阳,他在等雨,在等一场大雨,雨后才是他打猎最佳时机。 这两日先去村里找弟弟玩吧。 武嫂子把李猎户给的番鸭收拾出来,砍了一半,让武宁带给郑大娘一家也尝尝,武阿叔顺便交代儿子去村里打酒,还让他带上两个空坛子,能省几文坛子钱咧。 半边鸭子放在郑家厨房的砧板上,空坛子他小心翼翼提了一路,就怕碰碎了,辛苦跑一趟回家还被阿爹骂,那可不划算,他一到郑家立马就找了个墙角放好,松了口气。 武宁好像真的很喜欢周舟送给他的布袋,这次来也背在身上,有大黄刺绣的那一面干干净净的,用得挺爱惜。 见周舟走过来,武宁从袋子里掏出来一大把长长的山鸡羽毛递给他,有长有短,短的毛茸茸,五颜六色,长的则朴素些,和月哥儿之前的那支蓝黑色的公鸡羽毛不同,山鸡羽毛很长,颜色多为灰白色和褐色,上面点缀着着间隔有序的黑色条纹,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自然美感。 “哇!都是你打猎得来的吗?好漂亮的羽毛。” 武宁骄傲点头,“有的是捡的,还有的抓的。” “宁宁,你可真厉害!”周舟拿起手里的羽毛逐一欣赏,越看越喜欢,这么长一支的羽毛,还这么多,若是插在陶罐里做摆设,应当会很好看。 周舟挨过去和武宁一起并排坐下,“宁宁,晚上留下来一起吃饭吧,明天再回去。”他凑到武宁耳边小声说:“晚上我俩睡一屋,讲悄悄话。” 武宁不知道想到什么,眯着眼睛跟着贼笑了两声,然后恢复正经说,“不吃了,阿爹等我打酒回家咧,晚上家里也煮鸭子吃。” “我明天再来找你和月哥儿玩罢!”反正他最近也不上山。 “那你记得带大黄来,我有点想它了。” 武宁点点头,郑则这时走过来,“我去帮你打酒,你俩玩去吧。” 武宁乐得有人跑腿,指着角落里的酒坛子说阿爹交代用它打,郑则一手一个提着走了,也没接过武宁给的钱。 武宁把铜板重新收回布袋,拍了拍,“赚了,嘿嘿。” 坐着聊了一会儿,两人起身去后院看小鹿,小鹿后腿的伤已经好全了,在家里养着日日喂食鲜草,它不仅没瘦,还长大了些。 阿水还在铲牛粪,牛粪堆已经慢慢矮下来,武宁瞧见林淼后背都汗湿了,动作也慢吞吞,武宁心想他怎么还是这么弱啊,他忍不住跳进牛栏,“林淼,让开让开,我来给你铲!” 阿水很顺从地让过工具,走到一旁看着,武宁又忍不住背后嘀咕人:“你家的饭都被林磊吃了吧,你吃得这么慢,有力气才怪。”特别林磊还长得这么壮实,他都怀疑林淼能不能吃饱。 阿水的脸裹在布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皮轻薄的狭长眼睛,看不清表情,“我哥吃饭是很快。” “那你也得吃快点啊,现在可没人等你嗷。” “嗯,我会再快点。” 武宁满意点头,埋头使劲儿就是铲,郑老爹回来他正好铲满两筐,郑老爹乐了,“这么有劲,来来来,武宁,再帮大伯铲两筐。” “好咧!” 郑大娘知道武宁来后,去摘了新鲜的菜,又捞了几颗酸菜,见郑则打酒回来,又去厨房里间装了点花生,这些都让武宁带走。 “阿娘,放到这里给宁宁背。”周舟拿出他平时用的背篓。 武宁过了把力气瘾,浑身都舒服了,拍拍手,背东西回家。 武宁到家时,武阿叔和大黄也刚从山上回来,大黄一见到主人,远远的就开始兴奋地叫,武宁眼看它越跑越近,连忙举起酒坛子大喊:“别扑!大黄别扑,我手上拿着酒呢!” 大黄听话,慢跑到跟前停下,绕着主人转圈嗅闻,它也想知道主人都去哪里玩了,闻到熟悉的味道,尾巴高兴甩动,它又想扒拉武宁膝盖想扑,被武宁顶走了。 武大娘出来帮他卸下背篓,感慨:“你只提了半边鸭子去,竟又带了一背篓东西回来,真是的,多大的人了,一点也不懂得客气。” “郑则是大哥嘛,我和大哥客气什么。” “你这会儿又懂得喊大哥了。” 武阿爹过去掂了掂两坛酒,沉甸甸,满的,他拍拍儿子肩膀夸奖,“不错不错。” 武宁在心里偷偷乐,我还赚了十五文钱咧。 武婶子见到背篓里还有小半筐晒干的花生,真好,下酒菜有了,便喊来武宁一起坐下掰花生。 “你大伯伯娘在家不?” “在,又不在,”武宁抛了一把花生进嘴巴里嚼嚼,“他们担牛粪去地里堆肥,回了家又去田里。” “也是,到追肥季节了,周舟呢?” 武宁又掰了一壳子花生,嚼嚼:“他好着呢,白里透红的,我瞧着他好像都有点胖了。” 武婶子惊讶:“真的呀!那可真好,身体养起来了。” “娘。” “昂。” 武婶子晃了晃小碗里头的花生粒,颗颗饱满,心想郑则不会拿错用作留种的花生吧。 武宁嘴巴嚼个不停,“你说,这花生,咋这么香呢。” 武婶子闻言放下小碗,探头一看,武宁碗里头干干净净,半粒花生也没有,笑骂道:“敢情都往自己嘴里抛了,”武婶子拍掉他又要抓花生的手,“别掰了你,再给你掰,你爹今晚只能夹花生壳了。” 儿子不做家事她烦,儿子帮做家事她更烦。 武阿叔在老屋放工具,听到娘俩好似在提他,便应了一声:“啊?” “你儿子他……” 武宁立马丢下花生跑过去抱住阿爹,笑着打岔:“阿爹阿爹,今天山上什么情况啊……” 武婶子懒得告他状了,心里却思索着,武宁这么爱吃花生,是不是能在山脚找到平缓的地,开荒开出来一块,他们家也种点花生,若是这两月把地翻好,播种,今年倒也还能赶得上趟…… * 武宁走后周舟开始煮猪食。 家里存放有老南瓜,平日里家里也吃,母猪现在怀崽,偶尔也给它切一个加在猪草里煮,给它补补。 河边菜园的菜总是不够吃,人吃,鸡吃,猪也吃的话就更加不够,只能继续猪草拌麦麸这么煮着喂。 周舟搬了小板凳去猪食锅旁边坐着,郑则给他搬来一个南瓜,一捆猪草,又去提了麦麸,往猪食锅里倒水,先起火烧着。 南瓜劈开,里头的南瓜籽挖出来另外放,南瓜切成块丢到锅中煮,猪草要剁得很碎,等木盆里堆得半满,周舟手也有些酸了。郑则把盆里的猪草先倒进锅中,拍拍周舟让他起身,换自己动手剁。 周舟蹲在他旁边陪着,“郑则,什么时候去收猪?”已经两三天没开摊。 “明天去。” “我能不能也去?” 郑则停下剁菜的手,转头看自己夫郎,见他亮亮的眼睛都是期待,狠心拒绝,“你不去,你和阿娘在家,太阳太大,晒着了。” 好吧。猪食煮好后郑则提着去喂,周舟把猪食锅刷干净,下次用的时候就很方便。 见天还早着,周舟回房拿东西。 不久郑则也跟进来,周舟凑近问他:“郑则,还有没有活要我干?” 郑则知道他想干嘛,逗他:“要叫什么。” 周舟重新讨好地问他:“哥哥,还有没有活要我干?” “亲一下。”郑则揽过他,自己坐在椅子上从容不迫地等着,周舟也不扭捏,捧着郑则的脸,先给他捏成各种作怪的表情,接着大方地在唇上连亲三口,啵啵啵。 郑则被他故意亲出的声响逗笑,拍拍他的腰下,叮嘱他出门戴好帽子,便随他去了。 周舟拿了一个布袋,把武宁给的山鸡羽毛全都装在里面,他要去和月哥儿分享咧。 月哥儿腿脚不便,没办法下田干活,他平日大多时间都留在家里帮忙,或者去河边打理菜地,这些活轻巧,他都做得来,也做得很好,周舟去这两个地方找他从不怕跑空,十次有九次能找着。 走到月哥儿家附近,周舟看见有位妇人面色不悦地从周家出来,匆匆与他擦肩而过,嘴上好像还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周舟回身多看了两眼,不认识。 周舟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月哥儿,在家吗?” 周婶子出来见是周舟,皱着的眉头立马松开,拉过他往屋里走,“周舟来正好,月哥儿在房里呢,你帮婶子安慰安慰他,啊。” 周舟虽然听不太明白,但还是点点头。 月哥儿等着他呢,见他进来,展颜一笑:“粥粥。” “你娘怎么了?”周舟仔细打量他,见他面上神色正常,又问,“方才家里是不是有人来找?” “嗯,”月哥儿拨弄了两下桌上的公鸡羽毛,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抱住周舟手臂,靠着他,“有人来给我说亲呢。” “那妇人是阿娘娘家从前认识的,想给同村一户人家搭媒说亲。” 周舟:“说亲的人,家里如何,为人又如何?” “不好,”月哥儿叹了口气,“是个年纪不小的鳏夫,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周舟吓得站起身:“这怎么行!” “这不是害了你吗!你不能答应的,没答应吧?” 月哥儿眼里泛起笑意,他忍住笑,继续说:“可那婶子说他家有钱,田地也多,不用我干活,只管在家养孩子便是。” 周舟看着月哥儿秀致的脸,急得都结巴了:“你,你,这不行的啊,好好的,做什么给别人当后爹?” 而且月哥儿年龄这么小,那妇人哪里来的脸给他说这户人家! 周舟握住月哥儿的手,认真地说:“你这么好,一定会有更好的人家。” 月哥儿:“真的吗?” “真的!真的真的!” 月哥儿终于笑出声来,他根本没机会表态,因为那妇人被阿娘骂走了,走慢点都要被扫帚打,阿娘怕他难过,才会让周舟安慰他。 “我不难过的,我知道阿爹阿娘不会答应。” 周舟松了口气,重新坐下来和他挨着,问他:“月哥儿,你想成亲吗?” “……我不知道,我这样,谁会娶我?” 语气里的无奈听得周舟心疼,月哥儿明明这么好,他勤劳,温柔,善良,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周舟想着想着鼻头一酸,眼泪就要掉下来,他还是坚持说:“会有的,我说会有就是会有的。” 月哥儿自己看得开,他帮周舟抹掉眼泪,说和爹娘一起生活也好,就是怕弟弟将来娶亲了,他夫郎或者媳妇儿嫌弃自己,让爹娘为难。 周舟声音闷闷的,他说:“那我就叫郑则打他,郑则力气很大,一定能打赢的。” 月哥儿被他逗笑,亲密地抱住他,“粥粥,认识你真好,我也不想离开响水村,这里有你,还有家人。” 想起刚才他说叫郑则打人,月哥儿突然好奇:“你和郑则两情相悦,当初是谁先主动的?” 周舟又结巴了:“嗯,嗯……是我先主动的,对,我主动的,我看他高高大大又有本事,应当不会让我饿着,便,便求了他带我回家。” 月哥儿眼睛都瞪大了:“哥儿主动?” 周舟用力点头,确实是他先求了人带他回家的,他如今能有这样的幸福生活,能有宽厚善良的阿爹阿娘,和两情相悦的丈夫,都是当初自己争取的呢,哥儿主动并不羞耻。 说出口后,再开口也顺当多了,“嗯,哥儿主动,那咋了,遇到好人,不先主动抓在手里,就会被抢走啊。” “真的吗?” “真的,真的真的!” 月哥儿若有所思。 第44章 光站着挨打 洗漱后,郑则照常端了一碗药和一碗水来房里。 周舟已经换上寝衣,散了头发,看着柔软舒适,可以随时回床上睡觉。 郑则察觉他情绪不好,一个人闷闷坐着,喝药慢吞吞的,都不如往常积极了。 六月的天,夜里渐渐闷热,周舟的寝衣从长袖换成了半臂小衫,露出来的手臂白皙柔软,比从前肉呼,看着很有让人握住捏一捏的欲望。郑则见他明明兴致不高,却仍旧乖乖坐在房里等他回来,心生怜爱,想抱抱他。 把人抱在臂上,颠了颠,另一只手取过小扇给他扇风,“怎么不开心,晚饭也没吃几口。” “刚刚阿娘还问,”郑则稳稳抱着人,假意咳嗽两声,拿着扇子朝空气指指点点,模仿郑大娘说话:“郑则,你是不是惹粥粥生气了!……不是?那他怎么不开心!” 周舟靠着他肩膀,被郑则故意捏着嗓子说话的腔调逗笑,“阿娘才不是这样的声音。” 他坐在郑则臂膀上挣扎了一下,黏黏糊糊地说:“我不要这样抱……” “要怎样抱,嗯?”郑则小小声地哄,耐心十足。 周舟又不说话了。 郑则颠颠右手,让周舟面向自己,像抱小孩子一样把他托在怀里,手里的小扇放回桌上,轻拍着夫郎后背,慢悠悠在屋里走了两圈,见他没有反对,笑着说:“这样抱安心,是不是?” 周舟在他颈窝里抬头,亲了亲汉子下巴,嗯,特别安心,郑则怀里温热,宽阔,特别可靠。 两人没再说话,郑则力气大,夫郎抱在怀里也不费力气,身体紧贴着,能感知两颗心在胸膛间跳动,节奏渐渐一致,周舟觉得他的心,离郑则很近很近,他还不满足,想要更近些,近得不能够再近,才可以。 郑则静静地抱着他在屋里踱步,过了好久,才听得怀里的人说:“我跟月哥儿说,我与你,是我先主动的。” 头顶的声音带着笑意:“出去胡说是不是,明明是我,我主动表明心意,我主动求娶,才有了这么好的夫郎。” “才不是,是我先求了你们带我回家,我才有的家。” 郑则低头亲亲他头发安抚,“好好,我们都有主动。” 过了一会儿,周舟又说:“我希望月哥儿也能幸福。”他把有人来月哥儿家说媒的事告诉郑则,又说:“明明月哥儿很好,为什么他们只看到他腿脚不便呢。” 郑则抱着他走了几步,没有急着回答,心想,周舟一定不知道,一个人不能下田干活意味着什么。 村里有很多户人家,父母尚在,兄弟几个拖家带口,好几房都住在一起,财产共有,没有私己,即便有矛盾也不愿意分家,很大的原因就是人多,多一个人就能多一份力气干活,一个家庭劳动力多,先不管是不是能富起来,有地种,活有人干,至少不用挨饿。 若是人不能下地干活,也没有其他来钱渠道,又多一张嘴吃饭,那便不是助力,是拖累,是负担。 郑则本不想和周舟说这些,但见他实在难过,只好把人抱回床上,搂着人,委婉地一点点掰碎了讲给他听。 “只要月哥儿有了挣钱傍身的本事,就不愁嫁到好人家了,是吗?” “嗯。” 其实也不是这样……哥儿有本事傍身是好事,也极有可能变成坏事,不一定能凭此嫁个好人家。但要再说下去,今晚怕要睡不成了,郑则不想周舟思虑过多,拿过小扇给他扇风,哄了他睡觉。 * 第二天,武宁如约来找周舟,大黄第一次来村里,像换了一只狗一样,不扑人也不乱跑,整只狗特别端庄有礼,紧紧跟在武宁身旁。 “大黄~”大黄稍微抬了抬头。 只有在周舟伸手摸摸它脑袋时,大黄才稍微活泼点摇摇尾巴。 “我出门前和它讲好的,不扑人不乱叫不乱跑。”武宁也蹲下来摸摸大黄狗头,哇,这回它的尾巴直接摇成残影。 两人一起出发去找月哥儿。 昨天光聊月哥儿的事,忘记把羽毛拿出来分享了,结果今天出门又忘记拿,走到半路才想起来,周舟有点懊恼。 武宁不理解,又不是隔得山高水远的,“你下次再拿嘛,反正你们都在村里住着。” 也只好这样了。 今天他们打算去挖蒲公英草,之前周舟和月哥儿提过,想找野菊花晒干了泡茶喝,阿爹戒烟断断续续的,时不时就咳嗽,得要人盯着,泡花茶给他喝或许能缓和些。 可惜野菊花秋天才有,蒲公英草这季节倒是有,挖来煮水炒干做成茶叶,泡着喝也很不错。月哥儿说在田间地头比较容易找到,三人便往田埂上走走停停,一边找一边挖。 周舟转头见武宁也背着背篓,拿着个小锄头跟他们一起挖,他个子蹲下来也显高,斗笠可能有点碍眼,被他来回推动调整,周舟见这么乖,反而心里有点愧疚,“宁宁,你觉得无聊吗?” “不会啊,跟你们在一块我觉得挺好玩,还能说说话。” 武宁挖完一把丢到背篓,站起身四处看看,“村里也挺好玩的……” 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他看见另一头的田地里站着三个人,其中两人对着一个推搡,啊,好像是林淼…… 真的是林淼,只见林淼站一个鼓包前,不知道在说什么,结果被其中一人双手猛地一推,他捂着额头后退几步摔坐在地上。 远处又跑来一个,指着两人骂,推搡的那两个人见林磊来了,动作变得激烈,林淼起来后伸手护在他哥身前,看着还想讲理的样子,结果又被推一下,又摔倒了。 武宁瞪大眼睛,惊讶林淼竟然被人一推就倒,随后反应过来,一边往前跑一边卸下背篓,直冲到那两人跟前,奔跑的速度带来力量,武宁伸手一推推俩,那两人摔在地上,齐齐叫唤。 “哎呦我的屁股!” “他娘老子的,谁啊手劲这么大!” 武宁的速度快得林磊差点分不清敌友。 大黄见主人动手,也不甘示弱地怼到两人面前吼叫,那两人吓得一连后退。 “停,大黄回来!” “汪汪汪!”大黄又吓唬几声,才跑回武宁身边。 武宁拨了拨斗笠,总是歪来扭去有点碍事,他很不理解,“你俩傻啊,打回去啊,光站着挨打。” 又转头问林淼,“你没事吧?” 林淼已经站起来了,刚想说没事,武宁就看到他捂着的额头慢慢渗出血来,当即大叫:“你流血了!” 武宁立马回头,三两步去提了推林淼那人的衣领,挥起拳头就要打。 周舟和月哥儿气喘吁吁跟在后面,刚站稳,就见到武宁要打架,吓得大喊:“武宁!!” 郑家父子今日驾着牛车去别村寻毛猪,周舟三个小哥儿去挖蒲公英草,郑大娘是知道的。 她一人在家,喂完家畜,想着天气热了蚊虫多,去杂物间找出往年屯放的干艾草,打算搓成条,晚上点了熏屋子驱蚊虫。 又想到林成贵常年需要艾草灸身子,艾草只怕少不怕多,便收拾出来一大捧,捆好后去找林秋。 两人此时正坐在院里闲聊,芸娘脚步匆匆赶来,隔着篱笆墙朝两人喊:“林磊林淼和林成德两儿子在地头打起来了!” “什么?” 芸娘见郑大娘也在,补充说:“舟哥儿好像也在!” 郑大娘猛地站起身:“什么?!” 两人急得院门都没关,跟着芸娘快步往田里走去。 另一头,武宁架没打成,他被林磊眼疾手快拉住,林磊拦了林茂林盛两兄弟,迎面挥手就是一拳,正正打在林茂脸上,他打完立马把人推倒,骑上去接着揍:“让你打我弟,让你打我弟!” 林盛不甘示弱,冲上去抬腿把林磊踢开,林磊闪开后,林茂挣扎爬起后大喊:“我没打他!你娘的!” “你没打他头上能流血?”林磊又说:“我没娘,你娘的!今天要揍得你喊娘!”三人重新扭打在一起。 武宁见状又要往前冲,嘴里喊:“两个打一个,你们没种!” 虽然平时他总是嘀咕林家兄弟,好歹小时候一块玩过,见不得他们被打,周舟赶紧抱住他,“宁宁,宁宁,你别去!” 林淼趁着混乱走到武宁面前,抬手把他的斗笠往下压,遮住了花纹,“你们三个快走,回家去。” 他瞧见周围田地劳作的村民都往这边跑,快速抬手往伤口按了两下,感觉有血往眼睛旁边流下来,才快步向前拉人。 郑大娘赶来遇见周舟三人往回走,见人好好的才松了口气,“对,你们先回去,这事别管,啊。” “有话好好说啊,怎么就打起来了。” “哎呦哎呦,汉子打起架来不要命噢。” 四人已经被赶来的村民分开,林磊嘴角破开出血,林茂眼眶和脸上都青红了,林盛外表看起来无伤,但他捂着肚子直不起身,看起来伤得最严重的是林淼,他额头上的血流了半张脸,看着好吓人。 林秋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捂着袖口去给儿子止血,林淼低头,垂着眼睛:“小爹,我没事。” “流了这么多血,还说没事!” 林秋指着林茂林盛两兄弟:“你给我说说,我儿子做了什么事,让你下手这么狠,竟打人打到流血。” 林茂大喊:“我根本没打他!” 郑大娘:“这么深的伤口,你说没打谁信!你是不是用锄头打的!” 围观的村民闻言都吸了口气,低头找锄头,果然看见地上小锄头锋利的刀口沾有血。 林磊哼笑:“我们辛辛苦苦堆的粪肥,今早来一看被挖了半边,我弟守在附近看,就是这两人偷的,被抓到了还不承认!” 林盛:“地里挨得这么近,我家也堆肥,村里难不成只有你家能堆肥?凭什么说是我们偷的!” 林成贵的这块地当初就是从林家分出来,两家挨得极近。 林磊见两人这么不要脸,气得想打人,林淼拦住他,“我们堆的是牛粪肥,村里就几户人有牛,我们去一一对证,看看你从哪家担的牛粪。” 林茂林盛还想说话,村长林成章来了,林成贵怒气冲冲走在前面,林成德夫妻也在。 村里打架就是这样,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最后还得村长调解。 离月哥儿家比较近,三人离开后,先去了他家休息。 武宁把斗笠摘下来丢在桌上,还是很生气,“林磊当什么大哥啊,林淼叫我大哥算了!” “我一推就推倒两个,他们就光站着挨打!” “那鳖孙还敢打伤人,要我上去,一定把他揍成猪头!” “林淼真是太弱了!大黄都比他厉害。” 大黄当即“汪!”叫了一声,特别捧主人的场。 月哥儿提来水壶,逐一给他们倒水,倒完自己捧着小碗坐到周舟旁边,武宁现在火气好大啊,感觉他周身有看不见的火焰在熊熊燃烧,他不敢靠近。 周舟安慰他:“你打肯定能打赢,”见武宁慢慢坐下来,周舟又说:“但是太危险了,要是你受伤了,阿娘怎么和武婶子交代?” 武宁已经渐渐冷静了,咕噜咕噜喝了一碗水,说:“我怎么会受伤,我还有大黄呢!” 周舟:“那月哥儿受伤怎么办?我受伤怎么办?” 武宁想想也是,周舟和月哥儿比林淼还弱,他说:“你们多吃点饭吧!唉!” 竟还重重叹了口气,十分无奈的样子。 周舟和月哥儿转头对视一眼,笑了。 月哥儿:“武宁……” “嗯?” 月哥儿起来又给大家倒了一轮水,他就着水流的声响问:“你是不是讨厌林磊啊?”每次提林磊,武宁总是很生气,连他弟弟都这么觉得。 武宁咕噜咕噜又喝了一碗,“我讨厌他干嘛。” 月哥儿:“那你喜欢吗?” 武宁这回声音可大了:“我喜欢他干嘛?!” 这时周向阳从外面跑进来,“喜欢谁,喜欢谁,喜欢我吗?”他见家里有客人,突然开心起来,有点心虚地绕过小哥,自顾自地去拿了糖冬瓜,凑到武宁身边大呼其名:“武宁,你要不要吃?” “什么啊,你又吃小哥儿的零嘴!”说着伸手抓了一根吃。 对话被打断了。 月哥儿抓着水壶的手指松开,悄悄松了口气。 第45章 我等你吃完吧 自分家后,林成贵和老屋一大家子不再来往,林成德作为大哥,最开始几年还假惺惺相邀回老屋吃饭,实则想哄林成贵白白帮忙出力秋收,见他们一家人铁了心不理会,才甩了袖骂白眼狼儿。 总归是林成贵家名声上吃亏,这么多年两家摩擦也是有的,多是站在田间地头或是家门口骂上两句,大打出手倒是第一回。 林成贵沉着脸快步走到人群中,他大老远就看到小儿子脸上的血了,他直直走向林茂,朝着他的脸扬手就是一巴掌,他常年干活,手掌厚实有力,“啪”的声响,扇得在场的人都愣了,林盛最先反应过来,刚向前一步,结果不等他说话,林成贵侧身照着他的脸二话不说“啪”,又是一个大耳光。 “啊呀!打人了打人了!大伙瞧瞧啊,这回可是林成贵先动的手!”林氏见到两个儿子都被打,连忙大叫起来,安静的人群再次骚动,林磊林淼站在阿爹小爹前面护着。 林成德:“小的自己打就算了,你动手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啊,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一家子可怎么办啊……”林氏哭喊道。 林茂不服气地往前拱,他多挨一巴掌的脸更疼了,林磊人高马大杵在前面,同样硬气地把他推回去。 三房林成材带着一家子也来了,站在林成德那一边,看样子还没彻底搞清楚什么情况。 见人越来越多,村长林成章头都大了,他示意人群安静,结果他还没讲话,林成贵把夫郎往后推,自己拨开儿子,指着林成德开骂:“我打的就是他们,你儿子没人教我帮你教,年年都在这块地头占便宜,你老了不要脸,也当我不中用?” 林成贵见他们林家两房都来了,越说越冒火,“我林成贵响水村出了名的不要命,你敢上来试试,你敢上来朝我儿子动手试试?”说着他直接站到林成德面前,看样子是真的很想打他一顿,林成德面色铁青。 村长赶紧把人拉回来,“石头把你爹拉回去,退开!都退开了!” 村长大儿子林启安赶过来,帮着阿爹分开两边人。村里小子打架也常见,比较麻烦的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更怕两家原本有过节。 林启安去粪肥堆那儿看,又去林茂那块地看,那被挖的痕迹和新倒的粪肥清清楚楚,他人都无语了,“我家牛粪已经担地里,罗老汉家的牛在路上拉一坨,他都要下车捡起来,卖牛粪比谁都勤快,不能留到今天,还有谁家,林昌义?他家的田多到粪肥不够洒,你们上哪担的。” 儿子来了,林成章也松口气,后续盘问,证实牛粪确实是被他们挖的。至于打架,林淼头上还流着血,村长让大房的出钱给人治治。 林茂大叫:“我根本没打他!!” 林盛说:“那我们也挨了打啊,这怎么算,凭什么就要我们给钱,他打我怎么不给我钱?” 林氏:“没理了没理了,没理了啊!” 三房的人也说:“牛粪还回去不就行了,两边都没少打,凭什么给钱。”若要给钱,这给的是他们一大家子共同的钱啊。 林磊:“我弟弟满头的血!你俩哪里流血了,给大伙看看,比比。” 村民们来回两边看着,确实是林淼伤最严重。 村长制止他们,“就凭你们偷了他家东西,林成贵一家若是报官,你们高低也要挨几个板子关几天。” 林茂不服气也没办法,他老子的,他根本没打林淼,林淼来拉架时还踢了自己几脚,说出来大伙儿都不信,他只能吃下这个暗亏。 还有前头那个力气贼大的小子,戴着个斗笠,不知道谁家的,他老子的,摔得他尾椎骨都在疼,下次再见到一定要揍他一顿。 兄弟俩连连吃亏,满脸怒气。 一百文钱医治钱,对方人多,说话嗡嗡嗡的,硬是讨价还价,林磊受不了了,看向弟弟,弟弟点头后最后要五十文。 林成德黑着脸掏了钱,本想一把洒在地上,结果村长伸手跟他拿,由他点过之后递给林磊。 林磊:“大家也都瞧见了,今日林茂林盛偷我家粪肥在先,两家这块地挨着,若是下次我家粪肥少了,稻谷少了,我第一个找你家说理!” 一家四口回家后,林磊悄声问弟弟:“林茂没打你?” 林淼笑了,他眼皮薄,笑起来时眼睛会眯起来,林磊突然抖了一下:“你别笑,说话!” 林淼:“他手上拿着锄头,推我的时候刀口磕到额上了。” “磕了两次?我真该多踹他几脚。” * 郑则和郑老爹去了上河村,雷大头家还有一只猪要卖,不过八月份才养成,他们是去碰碰运气,看看还有没有别家有猪,顺便问了雷大头要不要猪仔,若是要,八月来收猪时一并带过来给他。 雷大头都气笑了:“你家倒是会做生意,又收猪又卖猪仔,合着钱都让你家赚了呗!” 郑老爹搂过他套近乎,“唉呀,钱哪里赚得完咧,一起赚一起赚,”又说:“猪仔算你便宜点,怎样,要几只,三只够不够,四只?” 雷大头:“好家伙,越说越多,我卖猪的钱都没进口袋你都惦记了,黑心屠户。” 郑则在一旁笑出声来。 雷大头最后还是订了两只,反正都要买,跟郑屠户买也行,谁叫他给过大儿子的成亲礼钱呢。 上河村没有多余的猪要卖,雷大头让他们往上走走,去古坡村看看,那边地势不平没有种太多水稻,但是玉米红薯种了很多,这些东西人天天吃也吃不完,他们应该会养猪。 古坡村确实穷一些,进了村,发现他们路边有的田地中间堆着突兀的碎石堆,想来是从前地里有乱石,石头捡出来后无处运放才堆在田间,田里劳作的人穿着草鞋短褂,面上晒得黝黑。 牛车走村子一处人多地方停下,古坡村不临河,离镇上也远,村里少有外人来,见到陌生面孔大伙儿都好奇,围过来打探,听闻来意后有村民很高兴,跑去叫了几户人家来,他们几家确实养有猪! 村民运猪去镇上的成本高,见有屠户来收还是很乐意的,父子两人一起去看了猪,想着来一趟不容易,决定收两只。 付过钱,绑好猪,郑老爹坐在树下休息,和村民聊天。 这时,有位老阿嬷颤巍巍地端着了一个簸箕出来,对着郑则说:“红薯干收不收?甜,甜的。” 村民笑道:“刘阿嬷,红薯干谁家都有,不值钱!” 她抓了一块递给郑则:“吃,甜的。” 郑则接过吃了,不知道是土地原因,还是他们制作的方法不同,红薯干确实很甜,比他吃过的都要甜,且有嚼劲,郑则想带点回家给阿娘和周舟尝尝。 见郑则真的收,大伙儿又围上来,“我家有,还要不要?”郑则跟刘阿嬷买,她用一个高粱秸秆的篮子装有大概三斤,价格也便宜,五文钱。 * 武婶子和武阿叔商量要不要买块荒地,种点花生玉米,“嫂子说的也没错,咱家吃肉是不愁,但是别的什么东西样样要买,稻谷是种不了,我寻思着玉米花生种点也不错,我一个人也能打理,宁宁和你都喜欢吃花生。” “那咱在哪里开荒地?” “接亲路那临近村里的地就不错,还算平整,就是有些乱石。” 武阿叔纳闷:“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一条路?” 武婶子笑了:“哈哈哈哈哈,都是那些小娃娃取的,郑则来接亲,路上铺了稻草,他们管那儿叫接亲路!还在那里玩成亲过家家咧。” 在这里住那么久,“山脚那条路”叫了这么多年,村里也没正经取过名,现在竟然有了名字,郑则真是牛。 夫妻俩去看了看,地还算好,就是要理一理才能种东西,也不麻烦,就是要花点力气。看完两人去找村长划地。 “确实是要有地好点啊,种点什么都好,土地不会骗人,种下去打理好了就有收获。”村长林成章似乎对田地有执念,对没地的人家或者地少的人家,总是劝人攒钱买田买地,种东西。 山脚这一片都是荒地,碎石多,土也少,价格也便宜,算下来是四百文钱,村长丈量好后,用石块帮着他们围起来,简单标记。 做完后林成章松了口气,笑着说:“我记得武宁也有十八岁了吧,准备帮他相看人家了吗?” 武阿叔和武婶子都笑着打哈哈,“我们就一个哥儿,还想多留两年呢……” 武阿叔跟着村长去他家登记,拿买地申请文书,武婶子去郑家借锄头,这东西他们家只有一把,开荒不够用。 武宁拿了两把小肉干去了月哥儿家,一把大概有七八条,每一条比巴掌长点,他吃了几次周向阳的糖冬瓜,也想分享点他吃的零嘴。 而且小汉子尽吃些小哥儿喜欢的零嘴,怎么行,武宁决定要给他带点硬货吃吃。 周舟也在月哥儿家,周向阳听到肉干是给他的,顿时双眼放光,从椅子上跳下来:“哇!都是给我的吗?” “给你的。”武宁双手叉腰,他就喜欢小孩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嘿嘿。 周向阳立马转头看小哥,月哥儿笑着点点头,他迫不及待地伸手晒得黑黑的小肉手,拿了一根举着,满院子跑来跑去,欢呼大叫。 月哥儿:“武宁,谢谢你。” 武宁摆摆手,另一把肉干给了周舟,说:“正好,我也不用跑一趟了。”然后说要走了,要回家开荒。 周舟愣了一下,跟他确认,“你去干嘛?” “我要去开荒。” 不知道为什么,开荒这两个字从武宁嘴里说出来特别好笑,月哥儿也听到了,两人品着品着,突然齐齐笑起来,周舟还偏要多问一次:“宁宁,你要去干嘛?” 武宁也有点愣住,不知道他们两个为什么要笑,懵懵然又说了一遍:“开荒,我要去开荒啊。” 他被两人笑得莫名其妙,有点恼怒,“你们干嘛!” 武宁要去开荒,一想到成天窜来窜去的人要老老实实挖一块地,就好笑,周舟和月哥儿笑得停不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笑莫名其妙地开始,武宁从恼火到麻木再到面无表情,抱着手臂无话可说,实在不懂这有什么好笑的,等两人笑完,武宁回山脚了。 他给自己留了一条肉干,拿在手上咬着吃,一会儿要挖地呢,先吃点才有力气。 快走到接亲路时,遇到了背柴火的林淼,武宁惊讶:“林淼?” 林淼抬头,好像也有点惊讶:“嗯。” 武宁看见他头上的包着纱布,问他:“噢,你头上好点没有?你怎么还出来干活,你哥呢?” 林淼把柴火放地上:“伤口还疼,捡点柴火不累,我哥在家。” 地里的活干完了,林磊在家修屋顶,补瓦片,晒得满头大汗,口干舌燥,又不舍得下来喝水,免得再踩木梯爬一次,……反正也算在家吧。 武宁心想林磊一点也不照顾弟弟,受伤了还让他出来干活,小声嘀咕:“你哥真懒。”想起来又问:“你吃饭没有?” 已经吃过饭的林淼:“还没。” “没吃饭就出来干活!这样不行啊,怪不得你被人一推就倒。” 林淼那天确实被推着摔了两次,是因为他后退时,后脚跟连着两次踩到同一个凹下去的小坑,也算他倒霉。 林淼见武宁嘟囔,也没解释。 武宁看向自己手上的猪肉干,把自己咬的那头撕掉,跟小时候分享食物那样,把剩下的递给林淼:“你吃吧!” 林淼没反应,武宁喊他:“拿啊!”,等人接过后,他把撕下来的那块咬进嘴里,拍拍手,含糊不清地说:“我走了啊。” 林淼闻言抬头看他,目光随着他转身移动。 武宁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算了,我等你吃完吧,你别拿回家,就在这儿吃。” 拿回家又被林磊吃了怎么办?林淼总是吃不饱也不行啊。 林淼垂下眼睛,点点头,一条肉干分了好几口,细嚼慢咽。 第46章 你去哪里 林磊站在自家房顶,远远的就看见弟弟往家这头走来,还背了柴火,背柴火干嘛,他看向自家后院满满当当塞着木头的柴房。 林磊:? 他们家有三个汉子,砍柴劈柴很轻松,家里就没缺过柴烧。等林淼走近,林磊在头顶喊他:“你说出去一趟,就为了捡这捆细柴?” 林磊也就随口一问,并不细究,“快快快,去屋里把茶壶提来,渴死我了!” 林淼:“小爹和阿爹呢?” 林磊咕噜咕噜连喝三碗才喘过气,他站在屋顶伸手往下指,两人在屋里,阿爹还在哄小爹呢! 那天回家后,林秋帮阿水处理好额上的伤口便忙着做事,等到夜里睡觉,林成贵快睡着时突然发现,夫郎一整天没和自己说过一句话,两人睡前聊会儿天的惯例也没了,他吓得半夜惊坐起,这才意识到林秋生气了。 可惜人已经睡着,他急得抓头挠腮也没办法。 第二天起来,林成贵寸步不离跟着林秋,但不管他喊“小秋”,还是“夫郎”,林秋都没有理他。这会儿林秋在房里,林成贵还在哄呢。 林淼踩着木梯也要上房顶帮忙,刚露个头就被他哥赶走,“头还伤着,等会儿晕了,下去下去!” 这房顶也该修整了,夏季多雨,风也挺大,趁着连日晴天该加固加固,该补的补,他一个人能忙得过来,瓦片也快修补好了。 周向阳抓着肉干小跑到林磊家,熟门熟路地推开院门喊:“石头哥!” 林磊在院里正用布巾洗脸擦汗,他刚从暴晒的房顶下来,进了阴凉处双目晕眩眼前发黑,还在适应阴凉处的光线,听到周向阳的声音后回头。 周向阳跑到他跟前,说:“石头哥,你低头!” 林磊寻着声音弯腰。 “你张嘴!” 林磊张嘴。然后嘴里就被塞了一块有点硬的食物,他下意识嚼了两口,哦呦,是肉干,眼睛也慢慢恢复,只见晒得黝黑的小子露出一口白牙,笑嘻嘻地问他:“好不好吃啊石头哥?” 林磊点点头,摸了一把他圆溜的脑袋,周向阳高兴了,“你吃吧,我和虎子去抓蝉了!” 林磊直起身子看着他跑远,笑道:“这小子。” 林淼从厨房出来,看看周向阳,又转头看了他哥几眼。 * 周舟和郑则去镇上出摊,夏季天热,猪肉放不住,家里收来的两头猪他们先杀了一只,卖完再杀第二只。 热辣的太阳晒着,午后昏昏欲睡,这会儿时段没什么人。郑则拿了小扇给夫郎扇风,“累不累?一会儿想吃点什么。” 周舟摇头:“坐着不累,你热不热?”他们自己带了凳子,没客人就坐着歇一会儿,肉市的肉摊也有遮阳的顶棚,除了天气热点,别的都还好。 周舟站起身接过扇子,换他给郑则扇风,还帮他捶捶后背,“吃打卤面好吗?” 肉市外头的街边有个面摊,一位大娘和他儿子一起经营,大娘擀了多年的面条,做的卤面劲道爽滑,卤子咸香浓厚,郑则带他吃过一次。 郑则笑:“你倒是爱吃,阿爹还嫌他们家味淡呢,说没阿娘做的好吃。” 周舟也特别护着郑大娘:“那当然,阿娘在家舍得放肉放料。” 郑则从钱匣子里拿了钱,叮嘱他不要乱走,若是有人来买肉,等他回来切。 周舟乖乖点头,在肉摊前走了一圈,用扫帚扫扫地,又把钱匣子里的铜板数了一遍,实在无事可做,就拿着一根带着叶子的树枝赶苍蝇。 郑则这一趟去花了点时间,回来时手上拿了卷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反正不是面。 “面呢?”周舟左看右看没见到面碗。 “这会儿正值饭点,卤面摊上忙,大娘说做好了让他儿子送过来。” 郑则回到凳子上,抓了夫郎的手握在手牵着。 说人人到,一位身形细瘦利索的汉子端着木盘快步走来,“郑屠户,您要的面来了!” 郑则起身接过碗,“辛苦跑一趟,一会儿吃完我再送回去。” “不打紧不打紧,我还感谢你帮衬我家面摊生意咧!” 两人面吃到一半张市监来收租了,郑则赶紧起身招呼。 张市监见着他们夫夫两个,有点惊讶:“你小子成亲啦?不错啊。” “往后就你俩出摊了吧,郑老爹挺好,可以歇歇了。” 郑则:“乡下人辛苦奔波也就赚个三瓜两枣,可不敢歇,阿爹还在辛苦收猪,摊上现在是由我和夫郎看顾。” 张市监想想也是,周舟把串好的四百个钱租子递给郑则,两人又聊了几句,市监收了钱,继续去收租了。 周舟坐回去后,端起面碗好一阵都没有动筷子,面都不香了,“你和阿爹跑这么辛苦收猪,给了租子,这头猪咱就只能赚六七百个钱……” 郑则笑着安慰他:“赚多赚少都是有的,总归不会亏本。” 等太阳最毒热的时段过去,摊子上陆续来人买肉,郑则这回没有像往常一样看着时间降价,每一个询问的客人他都非常耐心回答,直到对方满意切肉,也因此肉卖得慢些,最后卖完,周舟松了口气。 俩人去还了面碗,收拾东西驾牛车回家了。 连日的太阳暴晒之后,响水村又迎来了一场大雨。 潮湿的下雨天,屋外雨雾蒙蒙,哪里都去不了,全家人都在家休息。郑老爹和郑则坐在门廊,两人面前堆放已经修剪整齐的灯心草,郑则想给周舟编草帽,郑老爹听了也来凑热闹。 郑大娘感慨:“你阿爹的手艺可好着咧,当年我们家还卖过草帽,一文钱两文钱的也不嫌少,家底都是一个一个铜板攒起来的。” 郑家也不是原本就有钱,郑则阿爷还在的时候,家里不仅编草帽,还编篮子,秋收时帮人割稻子,冬天天寒地冻的也不敢闲着,去镇上找活干,反正什么能挣钱就干什么,谁不是从苦日子过来的。 周舟在一旁看着,郑老爹编草帽确实很熟练,别看他手指粗糙,指头却非常灵活,草枝一折一叠,慢慢的,一个倒扣碗的形状就出来了,周舟不禁称赞:“阿爹,您可真厉害啊!” 郑老爹被夸得眉开眼笑:“厉害吧,阿爹还能编花边呢,粥粥想要花边草帽不?” 周舟毫不犹豫:“要!” 旁边的郑则没说话,他帽子的底还没编出来呢,速度也慢,看起来编得吃力,郑大娘笑着说:“看来姜还是老的辣,郑则,要不你就编扇子吧,这个容易些。” 周舟维护自己相公:“阿娘,郑则的帽子编得也可好咧,我看编得可密了,戴在头上太阳肯定晒不到脸,”然后又悄悄凑到郑则耳边说:“哥哥,我只戴你编的这个,好不好?” 郑则被哄得忍不住翘起嘴角,绷着的脸都放松了,他偏头去看周舟,笑着伸手捏他的鼻子:“小马屁精。” 就这么大点地,再小声的悄悄话都能听得见,郑老爹和郑大娘默契对视,无声笑了,哎呦粥粥这孩子。 上次和武宁月哥儿去地头挖的蒲公英草,周舟拿回家后摘掉一些已经开花的伞状枝干,清洗干净,放入笼屉蒸一会儿杀青,蒸好后晾晒阴干,最后放入炒锅中烘炒。 最后一步周舟不敢直接下手揉炒,是用筷子代替的,炒至叶子水分蒸发,蜷缩变脆,这蒲公英茶就制成了。 武宁把他挖到的那份也给了周舟,说他不会弄,带回家也浪费。周舟便把炒好的茶叶装了一小罐,打算雨停了拿到山脚给他尝尝。 周舟去厨房小炉子烧水,往茶壶里丢了点茶叶,用沸水冲开,又拿了武宁给的肉干放到小篮子里装好,提到门廊里让大家休息休息,喝点水。 一家四口坐在门廊,喝着热茶,嚼着肉干,静静看着雨帘不停滑落砸向地面,飞起的水珠溅湿了阶梯,夏季的大雨来得声势浩大,郑家人心头无忧,家人在旁,十分惬意舒适。 但并不是所有家庭都这么幸运。 小树搬出了家里所有的木盆和木桶,在家中四处走动接水,这里漏,那里也漏,盆中的水倒了又满,满了又倒,他和阿娘一刻也不能停歇。 “素娘,素娘——”三婆婆扶着门框站着,四处看,她屋里是好的,床铺被褥也干燥温暖。 方素雨声中依稀听到阿娘的声音,她从厨房快步走出来,“欸,在呢。” 三婆婆说:“拿东西进我屋里放吧,啊,你们俩娘晚上也来这头住。” “娘,你进去躺着吧,没事儿,东西堆你那屋太闷,怕人喘不过气来。雨也快停了。” 雨也快停了,雨也快停了,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呢。 小树抬头看屋顶,那里黑黑的,他不知道是哪块瓦片烂了,哪块瓦片歪了,但不停往桶里滴落的水不间歇提醒他,让他紧绷着神经,让他时刻注意,让他不得不等待水满的瞬间。 方素把厨房的吃食一点点搜罗起来,放入干燥的缸中,她嘴上对娘说没事儿,心里却难掩酸涩,眼中更是蓄泪,她讨厌下雨天,更讨厌冬天,别个人家或许是好一步,难一步,他们家却是步步难,步步累。 小树走动的步伐很快,他憋着一口气抱着装水的盆移到门口,“啪”一声把水泼出门外,这点动静很快又被接连不断的雨声盖住,他又快步跑回屋内,把另一个桶提出来,又是“哗啦”的倒水声。 方素听着他来回移动的脚步声,好似不知疲倦,内心又生出些许力量,她低头擦擦眼泪,走去和小树一起接水。 大雨在林树一家掀起波澜,这个小家的波澜还没发出声响,又被雨声吞没。 方素轻拍着小树入睡,他在家来回跑了一天,一句累都没有喊,吃完晚饭人就困迷糊了。方素看着儿子安稳的睡颜,白日里对命运心生的怨怼此时被抚平不少。 突然,有瓦片噼里啪啦掉落的声音,不知哪间屋子窗被风吹得发出“啪”的声响。 方素立马捂住儿子耳朵,又安抚片刻,她轻轻下了床,等声响停歇,先去了阿娘屋里报平安,才回房中抱紧小树。 夜里雨水渐停,但狂风又起。 * 第二日郑家一家刚起床,早饭还没吃,就听得林启安前来拍门,说村中有不少房屋昨夜被风掀了瓦片,让郑老爹和郑则若是有空,前去帮把手修整修整。说着报了好几户房屋受损的人家。 小树家的房子也被吹掉了一角。 周舟听了也心生担忧,忍不住和郑则一起去他家看。三婆婆今日精神挺好,村里人要帮他们家重新铺瓦片,钉木梁,方素便搬了把椅子到门口,让三婆婆坐着。 修房屋一事,方素豁出去脸面求助族老,她住破屋没事,但她看不得小树跟着住滴水的房子。修房的钱,林氏族老召集族里人捐了点,小树家也自己出点,缝缝补补,总归好过盖烂瓦片过日子。村里还有好几户人家,要修屋顶,村民可以出力,但瓦片只能自个儿出钱了。 三婆婆见了周舟,颤巍巍地返回厨房,拿了一个烙饼一样的吃食递给他,“乖娃娃,吃,吃吧。” 她认得周舟咧,还有另外一个乖娃,经常关照小树,带他去采野菜,她都知道咧。 “婆婆,你今日身体好吗?” 三婆婆慈祥地看着他,“好,婆婆好着呢,吃吧。” 小树在家帮不上忙,雨后天晴,他知道山上会长蘑菇和木耳,便背了背篓上山。 他两脚沾了厚厚的泥,正在路上蹭鞋底呢,又看了那个印象深刻的大胡子。 他今天穿着蓑衣,背着装满货物的背篓,看样子是刚从外头回来,正要往山上走,两人半道遇见,对视一瞬后,大胡子侧身越过他往上走。 小树在他身后沉默地跟着走。 “小孩,你去哪里。” 小树:“你去哪里?”他从外头回来,不回家,上山,难道住山上吗? 大胡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阻止。 第47章 你也是笨蛋 雨过天晴,武宁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想去看看地里的花生种子。 他和阿爹阿娘花了一天时间,把荒地里的乱石挖起搬走,细细筛掉碎石,点火烧了地里的枯枝烂叶,又花了一天时间翻地,一步一个坑地撒花生粒。一家三口在荒地抓紧时间干活,忙完正好赶上这场大雨,花生淋了一天一夜,总该发芽了吧! 武婶子喊住他:“这才种了多久,还出不了苗,你别把地给踩实喽!” 武阿叔倒是理解儿子:“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种地,你就让他去看吧,多看几次他就烦了。”武宁做事总是一时兴起,种地一时新鲜,等花生种出来估计就不感兴趣了。 武宁想去看,又想上山,“阿爹,我去看完就回,你要等我一起上山。”他穿了鞋匆匆往坡下跑,不放心地朝武阿叔重复:“你要等我回来再上山!” 武婶子又是一嗓子叮嘱:“泥地滑,你别跑那么快!”喊完皱着眉头看他跑远,果然,这臭小孩跑到坡下时往前滑了一下,幸好站住了,武宁转身笑着朝阿娘挥挥手,武婶子笑也不是骂也不是,一天天操不完的心。 跑到接亲路入口,遇见了往山上走的周舟。 周舟背着小背篓,他正要去山脚找武宁,把蒲公英茶给他尝尝咧,“宁宁!你怎么来村里啦?” 武宁:“我来看花生!”他指着不远处一块开垦得十分平整的土地说:“你看,这是我开荒的地,里头种了花生。” 两人一起走到花生地边缘,周舟停住,雨后泥土湿润,再往里走鞋底会粘上泥土,他看到原本长满杂草的荒地被料理得干干净净,碎石块都围在土地边缘,“真好,宁宁,以后你家也有地了,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又说:“不过花生要很久,才能长出小苗的。” 武宁:“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种子有没有发芽。”说着他跳进地里,用一根小棍朝着撒花生的小坑挖土,周舟想制止他,武宁却已经把挖出来的花生放在手上,惊喜地说:“你看,发芽了!” 花生粒外皮泡水后发胀泡开,另一头长出了白色的弯钩小芽,一想到这粒长芽的种子以后会长成绿色的小苗,再长出翠绿挺直的茎杆,成熟后根部结果,从开始的一粒花生变成很多粒花生,就觉得好神奇。 两人头挨着头,细细观察种子,周舟说:“宁宁,我们放回去吧,不然要损失好多粒花生。” 武宁想想也是,又重新把挖出来的花生埋进刚刚的小坑里,用泥土盖好。 周舟松了口气,拿出背篓里的小罐蒲公英茶递给他,让他平时在家泡水喝,武宁点点头,“我要走了,下雨之后山上活动的动物多,我要和阿爹上山打猎。” 周舟:“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三五天?我回来再去找你玩吧!” 两人准备分别,周舟发现小树从接亲路走下来,周舟喊他:“小树?” 小树原先跟在大胡子后面一起往山上走,可是他越走越深,周边环境也越来越陌生,小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心里有点害怕,最后先停下来,站着看大胡子走远了。 周舟给武宁和小树介绍对方,小树认得武宁,知道他住在山脚,他想了想,抵不过心里好奇,便向武宁打听了大胡子。 “山上的人?大胡子?很高很壮?”武宁叉腰,脚点点地,想了一下,哦,“那不就是李叔嘛!'” 小树:“他是谁?” 武宁:“他是猎户啊,不过他住在山上,去镇上卖猎物才下山,他好像没有在村里入户。” 原来是猎户啊,小树心想。武宁说:“你打听他干嘛,你要学打猎吗?” “我打猎也很厉害,要不你跟我学吧,我不收学徒费,大哥带你啊!” 周舟努力忍笑,又来了又来了,宁宁又想当人大哥,小树闻言偏头打量了武宁一眼,摇了摇头。 武宁:“真的,郑则家的鹿就是我打的,不信你去看看。”小树还是摇摇头,和周舟道别后慢慢向村里走去。 打猎太危险了,阿娘肯定不许他去的,他还太小,家里只有阿娘和奶奶,他不能出事的。真想快点长大长高,武宁就长得挺高,嗯,自己是汉子,以后应该也能长得很高吧。 武宁看向周舟:“他刚刚看我那眼神啥意思,不相信吗?” “怎么会,我们宁宁最厉害了,打猎厉害开荒也厉害。”周舟赶紧哄他,等把人哄顺了,便和他道别,追上小树一起往家里走去。 * 郑屠户家今日没有杀猪出摊,郑老爹和郑则都留在家,帮村里房屋受损的人家修建屋顶。午饭也在别家吃。 家事都做完了,周舟回到房里,拿出郑则前两天买的东西,展开细看,是一块轻薄柔颜色青黄的软绸,铺开的布料光泽柔和,触手柔滑,大小刚好够他做成一件无袖小衣。 缎的价格贵,可能是怕他心疼,郑则自己偷偷去买,回了家才拿给他看。 周舟轻轻抚摸面料,这料子他从前经常有穿的,娘亲会帮他把四季的衣物料理好,晚间睡觉的寝衣柔软,日常穿的成衣舒适,出门见客则穿得更加精贵一些,他都有。 周舟再看到这块小料,恍惚觉得离从前的生活已经好远好远,响水村的朋友,郑家人的爱护,村里的稻田,河面的阳光,朴实美味的饭菜,郑则可靠的拥抱,填满了他现在的生活。 他珍藏从前的回忆,也珍惜现有的幸福。 想到郑则买这块面料的缘由,周舟就忍不住脸红,只因他说过衣服磨得他胸前疼,可是,他也并没有那么娇气的,刚来郑家时,穿旧衣服都没事,人也好好的,都怪郑则爱咬…… 有时候周舟怀疑,郑则是不是没长大,人高高大大的,心里却有个小孩? 因为郑则不仅特别偏爱那两处,还喜欢趴在他怀里睡觉……平日里他倒是爱抱着人,偏偏睡觉喜欢往自己脖颈里埋。 汉子又沉又重,害他夜晚梦到被石头压住,动弹不得,可郑则总也改不了,一天天的时间久了,周舟也逐渐习惯,若是某天怀里没有大脑袋趴着,他还觉得空落落。 周舟小心缝制衣服,想着郑则和阿爹不知吃午饭没呢? 房间门就被推开了,周舟抬头看,见到来人,惊喜道:“不是在别家吃吗?”他起身迎上去,听到郑则说身上脏后,用布巾帮他拍了拍。 郑则:“吃完了,大伙儿歇一歇,我来看看你。” 郑则低头看他,也不说话,周舟会意,红着脸垫脚,往他唇上亲了一口。 周舟拉着他来圆桌坐下,给他倒水,让他喝点润润喉,自己则是继续缝制衣服。 “晚上回家吃饭吗,还要多久房屋才修好?” “收尾了,晚上你和阿娘先吃,我和阿爹在别家吃点,可能吃不饱,回家再吃。” “那我们晚上给你和阿爹留好饭。” 郑则想抱抱他,但身上的衣服实在脏,便作罢,两人在屋里坐着聊了聊,不久就出门了。 * 周向阳怀里揣着两个温热的红糖糯米糕,兴冲冲地往林家水稻田跑去,他和石头哥约好咧,要去田边挖泥鳅! 月哥儿在家做了红糖糯米糕,这个吃食也简单,糯米粉加水加油搅匀,蒸熟,得到软糯糯的糯米团,再把红枣和炒熟的花生碾碎,搅拌上一点红糖做馅,包在糯米团里,最后放滚在炒熟的黄豆面上滚一圈,糯糯甜甜的糯米糕就做好了。 家里人都爱吃,尤其是喜甜的周向阳,刚出锅他就吃了一个。 听到周向阳说要和他石头哥去挖泥鳅,月哥儿喊住他,周向阳乖乖停住,吃完糯米糕的手往鼓鼓的肚子上擦擦,仰头看他小哥。月哥儿蹲到他面前,想了想说:“石头哥是不是经常带你去玩,你玩得开心吗?” 周向阳十分肯定地点点头:“特别开心!” “那你是不是要谢谢人家,谢谢他带你去玩?” 周向阳点点头,他立马想到阿爹阿娘带他去谢谢石头哥时,是拿了东西的,他想到刚刚咽下肚的糯米糕,眼睛一亮:“那我拿糯米糕去分他吃!” 月哥儿笑着点点头,捏了一把弟弟的脸。米糕用筷子夹了四个放进干净的纱布准备包好,月哥儿顿了顿,红着脸又夹了两个出来,太多,就太,太明显了…… “石头哥!!” 周向阳跑到田边,林磊拿了背篓和撮箕,他的裤脚已经卷起来,就等周向阳了。 “快点,把裤脚卷卷。” 周向阳把怀里的红糖糯米糕拿出来,赶紧说:“石头哥石头哥,给你吃,还热着呢!” 林磊以为是小孩子的零嘴,摆摆手,让他自己吃。周向阳着急地挨到林磊身边,把糯米糕举高高,“你吃吧,吃吧!很好吃的!” 林磊又把裤脚往上卷了卷,不吃,还跟周向阳说快吃快下地,周向阳急得去扯石头哥衣领让他低头,直接把糯米糕怼到到他嘴巴上,林磊猝不及防,被他扯得差点栽到淤泥里,只好张开嘴巴咬住。 周向阳满意了,嘿嘿。林磊让他快把另一个也吃了,于是一大一小两人蹲在田埂上,望着远处,嘴巴一动一动,嚼个不停。 林磊因为把一整个都咬进了嘴里,他的腮边鼓鼓囊囊,嚼得颇为费劲,周向阳嘴巴也塞满了,但他还要讲话:“石头哥,好吃吗?” 林磊:“嗯。”嚼嚼,好噎人。 周向阳自豪地说:“我小哥做的,他手艺可好了。” 噢,周向阳小哥,好像叫月哥儿?林磊想了想,想起那天救起周向阳时,他跪在一旁哭得眼睛肿鼻子红的模样,两兄弟倒是不像,周向阳哭时可是会嗷嗷叫的。 “石头哥,你喜欢红糖花生馅吗?我可喜欢了,甜甜的。” “太甜了,”嚼了嚼又说,“粘牙。” 林磊家的稻田沟渠附近有一块地,水流缓慢淤泥深陷,每年都能在这挖到些泥鳅,今天他来碰碰运气。 泥地很软,林磊走在前面,周向阳踩着石头哥的脚印跟在后面,一开始很好,小孩子省了不少力,但是林磊步子越来越大,周向阳后腿陷在泥地里,前腿又迈太远了,他使劲一拔,重心不稳一个大力往前扑。 啊呀……石头哥被他推倒了。 林磊双手撑在泥地愣了一会儿,他跪了,他真的是跪了。这块淤泥地他没走过十次也走过十一次了,偏偏就今天摔了。 “你小子……”等他爬起来要骂人,转头见周向阳浑身脏兮兮,露出白白的牙齿,尴尬又讨好地看着他。啧,算了算了。 林磊让周向阳在一旁拿着背篓,他用撮箕刨开淤泥,四周的水渐渐涌入泥坑中,挖了半天没点跳动的痕迹,林磊打算换个方向挖,就听得周向阳喊道:“那里那里!有一条!” 林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泥水有东西游动,他赶紧拿起撮箕一铲,抖抖泥水,第一条泥鳅抓到了。 周向阳兴奋起来,他也想帮忙,林磊也不阻拦,小孩等不及,自己用手耙开淤泥,还真给他抓到了,“哇,这条好小啊,石头哥你看。” 小小的泥鳅没有小指头大,在周向阳的手心挣扎,林磊说:“丢回去再养养吧!” 两人继续挖,林磊撮箕挖开一处淤泥,立马看到有泥鳅躬身弹动,他眼疾手快伸手抓住,感觉这里是个泥鳅窝,便让周向阳拿了背篓过来堵住,果然挖开第二下第三下,淤泥里就出现了好多条挣扎游动的泥鳅。 周向阳哇哇大叫,迫不及待地上手抓,人都跪到淤泥里了。 …… 邻居在院里忙活,感觉有个灰扑扑看不清样子的不明物体端着个撮箕,快步跑进周家院里,紧接着听到周向阳兴奋地喊:“小哥!!木盆呢木盆呢!” 泥鳅放好后,月哥儿把小泥人拉到身前,给他擦擦脸上的泥水,轻轻问道:“糯米糕吃了吗?” 周向阳:“吃了吃了。” 月哥儿帮他把乱糟糟的头发用手梳理好,继续问:“你一个人吃完的?” 周向阳摇摇头,他目光看向放泥鳅的木盆,心里想去玩泥鳅,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我一个,石头哥一个,吃完了。” 月哥儿眨了一下眼睛,“他有,有说什么吗?” 周向阳疑惑地转头看小哥:“说什么?” 月哥儿把他的脸推过去,不让弟弟看自己,“好吃吗?” 周向阳又去看木盆,不知道走神了,还是在思考,月哥儿揽着弟弟,垂下眼睛静静等。 “嗯,嗯,嗯……好吃的,不过石头哥又说太甜了,粘牙!”说完从哥哥身前跑开,直奔木盆,石头哥分了他好多泥鳅噢,哇,抓在手里滑溜溜的。 “……笨蛋。”红枣和红糖贵着呢。 周向阳这回听清楚了,他蹲在木盆前转头:“小哥,你不可以说小阳笨的。” 月哥儿笑着说:“你也是笨蛋。” 第48章 阿爹这就带你下山 夏天天亮得早,公鸡打鸣周舟就醒了,怀里温温热热的,郑则还在睡,他一动,郑则明明没醒,却搂得更紧。周舟轻抚他后背,哄他,“我先起,你再眯一会儿。” 郑则也没眯,他自己醒了一会儿神,今天要杀猪出摊,夫郎也不在床上,他也就跟着起来了。 周舟洗漱好后去厨房,自他来郑家后,郑大娘一点一点教他做家事,如今家里的活儿他已逐渐上手,今日一家的早饭由他来准备。 昨晚睡前泡了杂粮,里头有玉米碴子,红豆,大麦,糯米,花生等,周舟伸手进盆里捞了一把出来,指头捻捻,谷物泡发了一夜软乎不少,又用清水捞了一遍,倒入陶罐中加水慢慢熬煮。 他一开始吃不惯这杂粮粥,尤其里头的玉米碴子,虽是碾碎了,煮好后口感还是有些粗糙,甚至有些“喇嗓子”,后来跟着家人一起吃,久了也慢慢品出些滋味来,尤其吃着热乎馒头,再夹两筷子咸辣小菜,最后喝上一口软糯浓稠的杂粮粥,一大早上别提多舒畅了。 周舟去隔间抓了几把萝卜干,放入木盆中用水浸泡,待会儿做个拌萝卜干配着吃,夏天闷热,凉拌萝卜很下饭。 精细白面家里是有的,但白面和大米一样,价格贵,农户人家舍不得经常吃,他们屠户日子好点,但也只在晚饭时候和大米轮换着吃,日子要精打细算,才能细水长流。杂粮面揉好,隔着木盆放在有温水的锅中醒一会儿面,他又给小炉子加了点柴火,便起身去篱笆空地。 郑老爹在猪圈清理猪粪,周舟喊他:“阿爹。” 郑老爹回身看他:“欸,醒啦。” 白日里,家中养的鸡会在这片空地上活动,周舟拿着铲子,仔细把地面上的鸡屎铲到竹筐里,鸡屎和猪粪牛粪一样都是粪肥,在乡下是肥田的好东西,铲好后竹筐拉到角落里放着。 又拿起扫帚仔细打扫地面上的草屑杂物,等这些做完,周舟才走去鸡舍。 下蛋的母鸡有四只,其中一只是周婶子给的,养到如今也能下蛋了,带小鸡的母鸡有一只,公鸡一只,其他长得半大的鸡有五六只,一打开鸡舍呼呼啦啦都涌了出来。 突然,公鸡展翅跃起,翅膀煽动间发出“哗哗”声响,周舟吓得赶紧往旁边躲,公鸡很快落到地面,抬着头,雄赳赳气昂昂地;嫩生生毛茸茸的小鸡叫声尖细,母鸡去哪里都跟着,偶尔还被母鸡绊倒,又很快站起来跟上。 周舟把鸡都赶到篱笆空地上去。 下蛋的母鸡缩在窝里一动不动,周舟不敢靠近,被啄过后他是真的有点怕,鸡蛋只在母鸡离开窝时才敢捡。鸡舍打扫干净后,周舟去拌了鸡食,大半盆端到空地,小半留给鸡舍的四只母鸡。 “咕咕咕,”周舟站在外面敲了敲盆,朝着窝蛋的母鸡继续唤道:“咕咕咕。” 母鸡终于起身摇着屁股跑来吃鸡食,就是现在!周舟迅速跑进鸡窝,兜着衣服下摆捡鸡蛋,温热的鸡蛋捏在手里,周舟这才松了口气。 郑大娘背着猪草也回来了,周舟跑去帮她卸下背篓,被她制止了:“没事,娘自己来,你忙去吧。” 周舟放好鸡蛋,洗净手后忙活起早饭。 煮猪草的大锅烧上了热水,先杀猪烫毛,晚点再切草煮猪食,郑则把板子和刀具拿到空地放好,石头阿水也来了,三人往猪圈走去。 郑大娘进厨房一起帮忙,二十几个杂粮馒头已经摆在案头,要分两次蒸,多做点没事,一天都能吃。周舟掀开陶罐,舀起一勺杂粮粥,豆子已经煮得炸开,米汤也变得粘稠,就慢慢收了火。 “娘,有什么要买的不?我们今天收摊了买回来。” “我看白面也剩得不多了,你俩买个十斤吧,其他没有了,你爱买什么,便看着买吧,啊。” 周舟点点头,想着到了镇上,郑则看摊子,他就四处走走看看。 空地上猪凄厉的尖叫声渐停后,第二笼杂粮馒头也蒸上了。 捡来的六个新鲜鸡蛋放回里间,拿出前头攒的先吃,磕了五个在碗里搅匀,和切碎的辣椒一起炒,夹在馒头里也好吃。 林家兄弟俩帮忙杀完猪,留下来一起吃早饭,馒头扎实,凉拌萝卜脆爽咸辣,鸡蛋香辣,再喝一碗热乎的浓稠杂粮粥下肚,几个人这才舒了一口气儿。 不年不节的,猪肉在村里有点卖不动,猪板油和猪血倒是卖得挺好,两大块板油卖得只剩一两斤,猪血兑水凝固后得到三木盆,卖剩的板油和猪血就不带去镇上了,猪血留家里晚上炒韭菜吃。 周舟跟着郑则来肉市摆摊两次了,对周边也稍有了解,他知道隔壁的羊肉摊肉价贵,冬天还会涨价格,心想,下次要提醒宁宁打猎抓羊,能卖好价钱咧;牛肉便宜,但不常有,官府不允许私人随意宰杀耕牛,出现在肉市上的牛肉,都是宰杀的病牛或是意外死亡的牛,牛肉一出市,很快就卖完了,想吃还买不到咧。 周舟把牛车上的凳子和钱匣子搬下来,郑则把猪肉扛到案板上,两人默契地各自规整物品。 早市猪肉好卖,平良镇也开始活泛起来,吃过早饭的居民陆陆续续出门上工,亦或是外出采买,在村里卖不动的猪肉此时在卖得很好。 周舟接过一位夫郎的钱,把稻草捆好的猪肉递到他手上,擦了擦手,见这会儿人少了,便仰头对郑则说:“我想去外头转转,等收摊了我们再一起去买白面,好吗?” 郑则不想让他自己去,又怕他无聊,只好反复叮嘱他不要走远,“逛得差不多就回来,快到饭点了。” 周舟:“嗯!”他从钱匣子里数了三十个铜板装在小荷包,也许会有想买的东西咧。 肉市的摊位是按月收租,只能卖肉,若是想买点瓜果蔬菜小吃食,或是其他零碎物品,得去集市,周舟捂好钱袋,跟着人群挤进去。 集市的摊位并不是固定的,谁来得早谁就先占好位置,集市入口有专人收取市金,现在是早集,但已临近中午,摊上的物品已经所剩不多。 周舟兴致勃勃地围观,有些摊贩穿着粗布短褐,看着也是农户人家的打扮,周舟凑过去看,他们卖的东西周舟也熟,有自家捞的鱼,有小鸡仔,竹篮子里堆有白净的鸡蛋,河里摸的虾蟹也装在水桶里等挑选; 也有猎户打扮的,推着板车,上头放着四肢捆好的野兔,山鸡,甚至黑色蹄子的羊,都是活物,羊止不住地“咩咩叫”,猎物新鲜,还能现宰,看来能卖个好价钱; 周舟走到摆了很多个大陶罐的摊位前,摊主是位身材微胖面相亲和的大娘,她笑着招呼:“这位小哥儿,酸酸甜甜的酸梅汤要不要来一碗?” 周舟咽了咽口水,天是挺热的,“多少钱一碗?” 大娘笑着说:“便宜便宜,一文钱一碗,现喝现打,喝完您把碗留下就行。” 见周舟犹豫,大娘又说:“若是您不爱酸梅汤,咱还有糯米甜酒,绿豆汤,蜂蜜水。” 见有人路过,大娘赶紧朝着路人招呼,有一位女娘停下来要了一碗酸梅汤,大娘收钱后从一旁摞起来的碗里取了一只,打满,等客人喝完,她把喝过的碗往后递,周舟这才发现摊位后头有个小哥儿,负责清洗用过的碗。 大娘见周舟往后看,解释道:“这是我小儿子,他生性羞怯不敢招呼,又想来帮忙,我便让他在后头洗碗。” 周舟看着母子二人,心里生出了模模糊糊的想法。 他后来还是花一文钱喝了酸梅汤,虽不冰凉,但也酸酸甜甜,能缓解烈日带来的燥热,可惜不能带给郑则尝尝,不知道等他们收摊,大娘还在不在这呢。 集市卖的东西五花八门,郑大娘之前说家里曾经卖过草帽,周舟在集市上也看到草编物品,摊贩爷爷编的草帽更为复杂精致,卖到三文钱一个,此外还有圆扇,小巧的草箩筐,还有和棉线一起编成的椭圆形敞口篮子,看得人眼花缭乱。 菜摊也有,这些人担着自家种的蔬菜来集市卖,竹筐里剩的看起来依旧新鲜,周舟想,若是在乡下住得远点,估计天不亮就要出门了,也是赚个辛苦钱。 周舟在集市里越看内心越激荡,他甚至看到和月哥儿去山上捡的干木耳、蘑菇,干桑葚等山货,净身洗手的无患子竟也能在集市里卖,这些在山上都有,就是去捡要费点时间。周舟去问了,说是一文钱能买五个,若是买得多,一文六个,是便宜了点,但人家攒了一大竹筐,卖完也能挣不少钱。 有一个酱油摊子,摊主是一位长相不起眼但气质柔和的妇人经营,她身侧跟了一双儿女,女孩儿已经八九岁,在一旁懂事地帮着娘亲打酱油,小儿子刚四五岁的样子,拿着个拨浪鼓在玩儿,那小孩转头面向人群,周舟看到他的长相有些眼熟,不由多看了两眼。 眼看着太阳越升越高,周舟看了一眼前方,还有好多摊子没看,只能下次再来了,再不回去估计郑则就要出来寻。 返回肉摊,郑则果然着急了,见周舟回来松了口气,让人坐下,给周舟打扇,“都买了什么?逛得满头大汗。” 周舟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吃独食了,“就喝了一碗酸梅汤,嘿嘿。” “可惜不能给你带,下次我们带拿竹筒来,让大娘打到竹筒。”这样就能买回来给郑则尝了。 接着又聊起在集市里看到的买卖情况,周舟有点好奇,“你那时和阿爹来卖竹笋,也要付市金吗?” “嗯,负责集市的市监会根据摊贩卖的东西收取三到二十文钱的市金,卖笋和卖菜一样,收三文钱。” 周舟挥动带叶的树枝赶走苍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今日肉摊生意很好,案板上的猪肉比往常卖得快,周舟和郑则很快收摊。 照常肉痛地去银庄把两吊铜钱换成二两银子,剩下的铜板留着,郑则瞧见周舟皱成苦瓜的脸,忍不住笑了:“若是你不想多给这十文钱,那下次咱就不换了,带铜板回家。” 周舟想象他弯着腰抱着死沉的钱匣子的样子,还有晚上数钱铜板堆了满桌的样子,立马拒绝了:“该花还是要花的。” 又叹了口气:“唉。” 郑则被他逗笑,拥着人去往面粉铺子,两人没急着开口要称什么面,在一个个装着面粉的布口袋前看了一圈。 其中玉米面最便宜,四文钱,农户家中都种有玉米,倒是可以自己磨,白面十二文钱一斤,买十斤就去了一百二十文,刚装入口袋的钱还没捂热,又要掏出来,周舟感叹,生活真是不易,呜。 买了白面,两人便驾牛车回家。 另一头,山上。 一片茂密的树林里,虫鸣阵阵,树影重重,武阿叔的弓丢在地上,箭筒里的箭支撒了一地,旁边还有歪倒的背篓。 旁边捕猎的陷阱表面树叶凹陷,里头有猎物挣扎的动静,但四周寂静,无人理睬。 蜿蜒曲折的山路上,武阿叔如履平地,脚步急促,大黄沉默地在后面紧紧跟着,武宁趴在阿爹背上,疼得嘴唇发白,额上冒汗,都这样了他还有闲心逗人,“阿爹,你慢点,你这样我有点害怕。” “要不让我自己走吧。”他知道自己还挺沉的。 武阿叔停下来颠了颠,把背上的武宁往上托,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腿,一边抬头看路,武阿叔的嗓子因为赶路呼吸太急,有些嘶哑:“要怕也是我先怕,这次回家真的要被你阿娘打了。” 他侧头看武宁软软垂在一侧的手臂,忍住焦躁,先安慰儿子:“你别怕,阿爹这就带你下山。” 武宁想说他不怕,他只是想让阿爹别那么紧张,他爹好像是真的挺怕的,只听得他又喃喃重复:“阿爹这就带你下山。” 第49章 你小哥真好 见阿爹不肯放下他,武宁只好老实趴着,也不敢再出声打扰人了。武阿叔反倒话多起来,“是不是很疼?” “脚呢,脚也疼?” “都怪我,都怪我,让你和大黄去潭边就好了,不该让你上树。” 武宁从小和他一起上山,孩子打猎时脑子反应快,动作也灵活,最爱爬树观察和躲避,加上自己盯得紧,武宁很少会受伤,眼见着他捕猎技巧越发熟练,和大黄配合越来越默契,以为不会有意外,没想自己一个放松没看牢,就出事了。 “都怪阿爹。” “阿爹,你别说话了,你嗓子都哑了。”武宁声音闷闷的,脑袋磕在阿爹后背。 武阿叔闻言停嘴,专心赶路。 路过山脚家里,大黄冲到院门口摇尾巴等着,两个主人却没有走过来,它歪头疑惑,随即选择快步跟上。武阿叔不想停下来,他要快点带武宁去找沈郎中。 武宁见家里院门关着,老屋和堂屋大门紧闭,“阿娘好像不在家,我们身上没钱怎么办?” 武阿叔停下来把武宁往上托了托,说:“没事,咱先欠着。” 走到接亲路,武宁好面子的毛病突然犯了,他扭捏地拍拍武阿叔肩膀,小声说:“能不能走小路啊,不想被村里人看到,我都好大了还要阿爹背,小屁孩要笑死我了。” 本想穿过村里抄近路的武阿叔:“……你就折腾你爹吧。” 随即心甘情愿地走了村子边缘小路。 武宁见状松了口气,暗暗祈祷不要遇到熟人,尤其郑则和林磊! 沈郎中面色凝重,刚握住武宁手臂试探地按压,还没怎么用力,这孩子就嗷嗷叫起来,武阿叔见儿子疼得五官皱在一起,急得左右打转,又帮不上忙,只好劝道:“唉,你忍忍,忍忍。” 沈夫人端了水来,这孩子的叫声她听着都疼,孩子阿爹在一旁满头大汗,嘴唇起皮,她赶紧招呼人喝水。 “这是怎么弄的?”沈郎中一边问,一边又在手臂上按捏,武宁疼得想站起来,又被沈郎中按坐回去。 武阿叔:“是从……” 沈郎中打断他:“让孩子回答吧。”闲聊可以转移注意力,武宁声音发飘:“是从,是从树上摔下来的,嗷!您轻点!” “这得多高的树,”沈郎中检查完后,把武宁的手臂放下,没有力的托举,他的手臂软软垂着,还不能放直。 “很高的树,这个布袋挂了一下树枝缓冲,我才没摔这么严重……” 武宁疼得眼角冒泪珠,吸吸鼻子,完好的那只手抓出一个布袋,斜背着的布带断开了,武宁看了看,又把它塞进怀里。 “摔得已经很严重了,骨头断了,还错位,我这里正不了,只能先帮着固定一下。” “你的肩背肯定也淤青了。” 又对着孩子爹说:“你得快些送他去镇上医馆。” 武宁在路上只是觉得很疼,没想太多,这会儿知道担心了,“那我的手以后还能不能用力啊,我还想拉弓呢……” “能,但这半年你别想拉了。” 武宁皱着眉头:“要这么久啊。”武阿叔站在他身后安慰地轻拍他。 “脚也伤着了?” 两人这才记起来,“对对对,您帮看看,他脚也崴到了,说不疼,可我不放心。” 武宁把脚伸出来,脚踝已经肿起来了,还发青,他有点奇怪:“刚刚都没事的啊。” 沈郎中检查一番后净手,“骨头没事,回去药敷养养就好了。”而后又帮武宁用竹片和麻布简单固定手臂。 武阿叔跑去郑家,郑大娘得知武宁受伤后惊呼,要跟着去看看,武阿叔拦住了,“英红还不知道……嫂子你晚点去家里给她说一声吧,我怕她急了。” 郑老爹回屋,先给他拿了十两银子应急,“郑则周舟还没回来,我和你去罗老汉家看看,让他赶牛车送你们一趟。” 等武宁手臂吊着纱布,面色发白地撑着拐杖走出医馆,武阿叔手上还拎了一串药包,门口守着牛车的罗老汉都吓一跳:“这么严重啊!” 武阿叔见儿子精神蔫蔫的,越发心疼,安慰道:“大夫不是说了嘛,好好养着,会恢复的。” 武宁却说:“阿爹,你可要记得上山把陷阱里的猎物带回来啊,别回头给人捡走了……” * 周舟夫夫俩到家,才得知武宁打猎受伤。郑大娘说他们已经从镇上医馆回了山脚,“过两日再去看他吧,那孩子活泼劲儿都没了,先让他休息休息,明天估计还要挨英红的骂。” “要养病这么久,宁宁肯定无聊坏了。”周舟心里担忧,勇叔和婶娘这回肯定是不会轻易让他出门了,可怜的宁宁。 吃饭前,周舟凑到郑则身边讲小话:“郑则,我想洗澡。” 郑则偏头看夫郎,他爱洁,每日都擦洗,怎么今日来问?对上周舟含羞的双眼,郑则突然福至心灵。 他搂过周舟,也低头小声地说:“浴桶?” 周舟期待地点点头,夏日天气闷热,身上多汗,他今晚想在浴桶里泡澡,全身洗一洗。但是家里的浴桶他搬不动,还得要汉子帮忙。 郑则笑着拍拍他后腰,立马起身去杂物间搬出浴桶,打了井水,用刷子一点点清洁桶内。 晚饭后,郑则先去澡间洗漱。 等他回来,浴桶也搬进了房间,郑则从厨房提来热水,一桶接一桶,等热水续到半满后,他停下,说:“你先洗着,等稍微凉了,我再去提一桶添上。” 说完在圆桌旁坐下,也不走。 浴桶前面也没有架子挡着,周舟红着脸抬眼看他,不说话。郑则笑得快意,毫不掩饰地说:“相公看一下怎么了,嗯?是谁辛苦帮你搬浴桶?” 周舟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膛。 郑则:“又是谁帮你提来热水?” 周舟伸手戳了戳他的鼻子。坏死了。 郑则抓过夫郎的手,亲了两口:“去吧,水要凉了。” 去就去,周舟心想,反正,反正他也不是没被看过,他站在桶边慢慢除去衣服,还故意说:“你要不要,咳,要不要进来洗?” 郑则这时候还能笑:“你洗。” 周舟衣服全部褪去,背对着他踏入桶内,哥儿精细地养了这么久,身上的肉慢慢养出来了,他每晚都揉弄的地方曲线起伏,在烛光下莹润饱满,脊背也不再像起初那样单薄,而是覆上了一层软肉,顺着白皙的脖颈往下看,郑则这才发现,他的夫郎,腰上竟然也有小窝。 郑则慢慢笑不出了,他握紧了桌上的茶杯。 周舟还在说:“真的不洗吗?” 郑则这回好一会儿才说话:“你洗。” 周舟想回头看他,郑则立马说:“别回头,洗吧。” 汉子的嗓音有些哑,像是很多个晚上情动时才有的嗓音,周舟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迟来地感觉气氛有些微妙。 他也不说话了,顶着后背热烫的视线慢慢清洗。 说好的再给他添水,汉子也没动,等周舟洗好,站起来,他被郑则从背后拥住,身上裹了布巾,只听得他说:“我来给你擦干……” 等郑则出去倒水回来,见周舟面色红润眼含困意,却还没睡。郑则躺下拥住人,伸手给他拨开乱发,周舟握住了他的手,说:“我想和你聊会儿天。” “是不是想聊白天去逛的市集?” “嗯,”周舟微微仰头看他,“我想着,镇上的猪肉摊,我们也不是日日都能开摊,若是没有找到毛猪,是否能去集市摆摆摊,反正都是卖东西,流程总也差不了多少。” 郑则捏捏他柔软的脸,点点头:“那你想卖什么?” 周舟想了一下,老实说:“我也没想好。不过我爹爹说过,做生意最常见的就是倒卖,他走商,只是倒卖的量和范围比较大,镇上的商铺所卖商品无非也是低进高出。” “若是我们能和收毛猪一样,寻到低价物品,再摆摊,或是找商铺从我们手中收去,也和卖猪肉差不多。” 郑则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想拿家里的东西去卖。” 周舟反倒惊讶了,“咱家有什么可以卖?” 郑则没回答,笑着哄他睡觉,说他再想想。 * 月哥儿背着布袋,去了秘密基地,他用缺了口的小碗装了点饭食,带去给花花吃。 若是花花在,当即吃完更好,天热他怕放坏了。 爹娘不在家,夏季地里要除草和施肥,烈日炎炎的仍在地里熬着,他帮不上忙,只能每日尽心尽力做好饭菜,等爹娘回家。他弟弟和村里的多数小汉子一样,会去田里干活,但周向阳幸运一点,周父和周婶子宁愿累着自己,也不想苦了孩子,除了河边玩水,大多时候会让周向阳自己去玩。 虎子举着个杆子迎面跑来,喊道:“迎月哥!” 月哥儿把草帽檐往上抬抬,太阳实在太晒了,这些小孩成天跑来跑去也不戴个帽子,“虎子,你去哪儿,怎么不和小阳一起?” 周向阳去玩他是知道的,但不知道他去哪儿玩。 “我们要去抓知了!他已经在槐树林了,石头哥也在!” 知了抓了能吃,知了壳还能卖钱,村里小孩夏天都爱钻树林到处寻。听到石头哥也在,月哥儿便不再多问,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袋,里头甜嘴的麦芽糖分了虎子一块:“拿着,吃吧。” 虎子喜滋滋地接过,放入口中含着,“谢谢迎月哥!” 秘密基地落了许多树叶,月哥儿折了树枝扫干净,把小碗放到一旁,找了个阴凉的位置坐下,开始绣帕子。他不下地干活,指头还算是干净细腻,能拿得来针线,做得了这些细致活。 这些绣帕不算精美,但也有受众,村里偶尔会有人家拿东西来换,附近几个村子聚集的草市日子,他和阿娘也会赶集,拿家里多余的东西去卖,也能得到些进项。 他喜欢晴天的时候来秘密基地做事,光线也好,累了还可以看看河面,花花有时候也在。 说猫猫到,花花竖着尾巴,轻盈地从后面大石头上跳下来,优雅地蹭着月哥儿走了一圈,才去吃小碗里的食物。 另一头的槐树林里。 周向阳往石头哥嘴里塞了一块麦芽糖,这会儿又逼着林磊戴草帽。 自从小哥提醒他要感谢石头哥,周向阳给林磊带了一次红糖糯米糕后,他像是突然开了窍,往后每次去找石头哥玩,自己身上有的,也要给他带一份。 出门前小哥说太阳晒,要戴草帽,月哥儿给弟弟戴好帽子后,周向阳喃喃自语“也给石头哥带一个”,径自去拿了小哥近日编好的草帽。 月哥儿红着耳朵,犹豫了一下,牵过弟弟走进房里,指着里头的东西细细叮嘱:“除了香囊不能拿……” 周向阳:“石头哥!你要戴帽子的,会有虫子掉进脖子里,会红,会痒痒。” 林磊嘴里来回卷着硬邦邦的麦芽糖,抱着双臂看小孩:“不戴。” 周向阳又去拉他,石头哥好重,他都要爬到石头哥身上了他还一动不动。林磊任他爬着,等周向阳终于把帽子扣上他的脑袋,他才伸手把人抱在臂弯,“满意了?” 周向阳把歪掉的草帽扶正,又把上面的碎布编绳往石头哥下巴扣好,笑嘻嘻地说:“满意了!” “嘿嘿,凉快了吧,我小哥做的帽子可好了。” 林磊刚想说话,虎子举着竹竿跑来,嘴里喊着:“我来了我来了!” 三人便开始各自拿着糊了蜘蛛网的竹竿去粘知了。槐树树皮厚实,枝叶开阔,阳光从头顶照射下来,偶尔抬头直视,双目短暂晕眩,知了躲在树叶间,叫声高亢悠长,听久了有点耳鸣。 虎子说:“小阳,你小哥真好,他讲话轻轻的,还给我麦芽糖吃。” “我长大可不可以娶他做夫郎?” 林磊笑出声来,怀疑自己是真的耳鸣了。 周向阳握着竹竿转头大叫:“我小哥给你吃麦芽糖啦?!”他都没有得吃!他那颗给石头哥了,呜! 林磊笑得更大声了,正乐着呢,随即想起自己嘴里也吃着人家的麦芽糖,呛得猛咳一声,糖粒差点飞出来。 两个小孩齐齐转头看他。 第50章 什么时候有这么大力气了 林磊朝着两小孩摆摆手,让他们继续说,嘴里重新卷了麦芽糖砸吧品尝。 一大两小在槐树林忙活一下午,最后林磊把自己粘到的知了分了一些给他们,两个小子捧着小篓子相互看看,见对方和自己有的差不多,这才心满意足回家了。 林磊走在路上,远远看到弟弟在前面和驾着牛车返家的罗老汉说着什么,没一会儿罗老汉走了。 林磊走过去,他耳根子刚清净,这会儿好似还有蝉鸣声回响,见了弟弟也不想说什么;林淼瞧见他哥头上戴着一顶没见过的新编草帽,也没说什么。 两兄弟并肩走回家。 周舟舀了一瓢水,小心地浇在两个有种子的破桶里,里头的种子已经长出两片小芽,且还在拔高,浇完水,周舟提着两个桶挪到有阳光的地方放着。 前几日,他和月哥儿去了一趟山脚看望武宁,还带了点郑则收猪买的红薯干给他尝尝。 武宁在家果然闲得发慌,武婶子这回是真的动了气,不仅不爱理武阿叔,除了给儿子上药,其他时候武宁叫她也当听不见。对着周舟和月哥儿却很热情,还把平时武宁爱吃的辣口肉干拿出来给他们尝。 武宁张张嘴,又合上了,讨厌,阿娘明明知道他现在不能吃辛辣! 武宁愁眉苦脸,他脚崴了还没好全,白日里也无处可去,只能在二楼躺椅上往窗口看风景,都快把外头的叶子数全了,“阿娘都不理我,”他把目光移回屋里,继续说:“唉,女娘是不是都这么难哄呀?” 他这几日可听话了,楼也不下,汤药也按时吃,吃着淡出鸟的菜叶白粥也没意见,阿娘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周舟坐在一旁,给他缝补断开的布袋背带,闻言伸手拿了一块红薯干塞到他嘴里,问他:“宁宁,你想不想去村里玩?” 武宁嚼着红薯干点点头。 “那你就得听婶娘的话,至少也先养好脚呀。” 说着也拿了一块红薯递给月哥儿,武宁不能吃辣肉干,他俩也不当着他面儿吃。 武宁绑着的手臂痒,他忍不住想要在边缘抠挠,月哥儿把红薯干咽下,制止他,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主动说:“武宁,我来帮你梳头发吧!” 噢,梳头,昨天阿娘帮他洗了头,他自己梳不了,阿娘又不理他,武阿叔倒是想帮忙,武宁的头皮被他扯疼了几次,实在受不了,把阿爹赶下楼了。头发只好这样乱糟糟炸了一天。 周舟和月哥儿还给武宁带来一个消息,村里过几日要在池塘捞鱼了,听说很热闹,还有捞鱼比赛咧。 “宁宁,你好好养脚,到时我们一起去看!” 两人又陪着武宁说了好久的话,才离开。 周舟刚把木桶放好,听到有人喊门,原是村里的曹酒头来找郑老爹父子,说家里养的猪打算卖,来问收不收,并邀请他们去家里看看猪。 父子俩自然同意,周舟好奇,也跟着去了。 曹酒头家里酿酒,他家的浊酒在村里卖得最好,价格也便宜,用的是糯米糜米等谷子为原料酿造,虽并非大米精酿,但也够农家人过过酒瘾了。而酿酒产生的酒糟残渣,晒干后作为饲料储存,平时煮猪草时加进去一起煮成猪食。 周舟听到曹酒头这么说,心想,他家的猪也算幸福了,竟是吃粮食长成的。 临近曹酒头家,还没进门,远远就闻到了浓郁的粮食蒸煮特有的醇香,还有隐隐挥发的酒香,郑则瞧见周舟皱着鼻子悄悄深吸了几口,揽着他后背低声问:“好闻吗?” 周舟的小动作被发现了,他笑眯眯地点点头,好闻咧,香香的。 曹酒头家的小酒坊就挨在主屋旁边,门口堆放了很多劈好的木头,酿酒确实费柴火。三人走到猪圈,一大一小两头猪躺在地上,见有人过来以为有吃的,立即起身走到食槽吭哧叫唤,大的那头肚子肥硕下沉,四肢纤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果然是吃粮食的猪,长这样肥大。”郑老爹简直说出了周舟心声,郑家收了这么多猪,曹酒头家的猪是他见过最大只的咧。 郑屠户父子要查看猪,曹酒头的儿子们也出来帮忙,周舟便让到一边。 这时有位女娘抱着个胖娃娃走到他身旁,笑着和他打招呼,原是曹家大儿媳妇,曹大娘这时也端着个小碗出来,“舟哥儿,来喝碗甜酒酿吧!” 周舟赶紧拒绝,两只手左右晃动都快摇成小扇了,曹家甜酒酿是卖钱的,“不了不了,大娘,我就是好奇来看看的,您别客气。” “哎呦,是你别客气,你和郑则成亲时,不仅来我们家订酒,还请我家去吃酒席咧。” 曹大媳妇也笑着劝他,让他尝尝。周舟急得看向郑则,可惜郑则忙着看猪,没注意这头。 曹大娘大笑打趣:“喝碗甜酒酿还用得着你家汉子做主哟,来,大娘给你做主了。”说着拉过周舟的手,把小碗递到他手上了。 “尝尝,尝尝看。” 小碗里的酒酿颜色偏黄,底下沉着点米粒,周舟喝了一口,惊喜道:“桂花!”酒酿甜润,满口桂花清香,喝到的米粒嚼一嚼,感觉有泡泡跳动。 曹大娘点点头:“是放了桂花,喝吧。”等周舟喝完,她接过碗回厨房了。曹家大媳妇抱着的胖娃娃伸手朝着周舟咿咿呀呀叫唤,好像也闻到了桂花香。 看完猪,郑老爹和曹酒头去一旁谈价钱,郑则四处找周舟身影,瞧见他怀里抱着个流口水的娃娃,正满脸笑容地哄逗。那胖娃娃笑呵呵地看周舟,看着看着,突然抱住他的脸,饿娃扑食一样大张着嘴巴啃上去,咬了周舟一脸口水,旁边的曹大娘和曹家大媳妇儿猝不及防,愣了一瞬,大笑着抱过孩子,嘴里“哎呦哎呦”地喊。 这头猪最后定下了,曹酒头要价高点,要到十二文一斤,父子二人觉得贵了,但不用大老远跑别的村寻猪,省了力气,他家的猪也是真的肥,想着让点就让点吧。 夜里睡觉,周舟穿着柔软的小衣躺在床上,等郑则放下床帐躺好后,屁股挪挪挨到他身边:“咱们什么时候杀猪?” 郑则:“等村里捞完鱼后吧,一年到头也热闹不了几次,咱也不要错过了。” 他想起今天周舟抱娃娃的软乎样子,把人抱到胸口搂着,轻声问:“曹酒头的孙孙抱着感觉怎么样?” 周舟回忆了一下,笑着说:“好软,胖胖的没有骨头,肉都要从我指缝里溢出来了。” 他笑了一会儿去看郑则,汉子柔和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周舟也不由地放轻声音:“你喜不喜欢小孩?” 郑则摇头。 周舟:“为什么?” 郑则:“以后可能会喜欢,但现在我养一个就够了。” 周舟听出他的意有所指,笑着伸手去捏他嘴巴,又在他下巴亲了一口,相拥着睡觉了。 * 到了村里集体捞鱼的那天,周舟想着,若是武宁脚还没好全,他便去山脚一趟,求了勇叔把武宁背下来,他们三个一起去塘边看热闹。 没想到一大早刚走出堂屋,就见得武宁吊着手臂,大摇大摆,昂首挺胸地走进院里来,周舟和郑大娘不知没清醒还是怎的,一时没说话,郑老爹在他身后关好院门,笑着说:“好家伙,我清理猪圈呢,这孩子一大早从另一头冒出来,喊着‘大伯给我开门’,把我结实吓一跳。” 周舟和郑大娘这才醒了,周舟开心地喊他:“宁宁!你脚好啦?” 武宁骄傲地原地走了两圈展示,然后嘿嘿一笑:“憋死我了,天一亮我就忍不住要跑,阿娘发现肯定要骂了。” 又说:“伯娘,我要在你这里吃早饭咧!” 郑大娘笑骂他:“吃,你随便吃,不过英红骂你我可不帮啊。” 不帮就不帮吧,武宁心想,反正先开心一天。 村里的池塘挺大的,此时已经围满了人,主要集中在村长站着的那头,大人说话声,小孩偶尔突然兴奋的尖叫声,吵吵闹闹,老人家也拄着拐杖来看。 周舟武宁月哥儿找了人少的地方站着,怕太阳晒,三个人头上都戴草帽。 郑则和林家兄弟去了村长那头,村里来了好多人,武宁一个也不认识,噢不对,他认识上次打架那两个小鳖孙;周舟比他好点,不过认识的多是婶子和小孩;月哥儿比周舟好点,他认识大部分的人。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村长“铛铛铛”地敲响铜锣,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村里捞鱼,老规矩啊,先比赛热闹热闹,再一起打捞,最后全村分鱼啊!” “来来来,参与比赛的,来塘边扛竹筏啊,若是不想用往年的渔网,渔网自带啊。” 这时有人朝村长喊话:“村长!今年的彩头是什么啊?” 还没等村长说话,人群中有人抢着说:“不会还是一篮子黄瓜吧!”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笑了,接着大伙儿议论纷纷,说肯定是南瓜,也有人说可能是一把子韭菜,反正不会是什么金贵东西。 村长敲了两声铜锣,笑骂:“黄瓜怎么了!水灵又新鲜,还有你马滔,你小子,年年比赛年年倒数,你还好意思问我要彩头!” 叫马滔的年轻汉子没恼,笑着喊:“那我今年拿个第一给你瞧瞧!” 比赛的人三三两两扛着竹筏间,隔着散开,他们先把竹筏丢进池塘里,再一个个踩上去,组合一般是三个人,一个人用竹竿拍打水面赶鱼,两个人拉网,网到鱼就丢到岸上,一柱香时间,哪组捞得多,便是哪组赢。 竹筏上的人站定后,下水拉网的人先跳下水找好位置,有些汉子狂放大胆,上衣没穿,晒成铜色的皮肤沾了水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引得众人打趣高呼。 有些爱呷醋的夫郎妇人见自家汉子白白给人看了去,忍不住骂道:“你可收敛着点吧!”又被围观的人群齐齐起哄,只好红着脸由着他去。 村长的小儿子林启宁在镇上书院上学,和林立文是同窗,两人下水的时候,大伙儿呼声最高,小哥儿和姐儿们红着脸笑嘻嘻地挤成一团围观,有心的家长也会在此时暗暗物色亲事人选。 林磊长得也不差,他身材尤其好,虽穿着上衣,但跳下水冒头时,衣服紧贴,和脱了无异,月哥儿和周舟红着脸对视,捂紧了嘴巴,郑则下水的时候,周舟更是忍不住“哇哦”一声,武宁叉腰看着,也酸溜溜地说:“哇哦。” 林淼拿着竹竿站在竹筏上,他负责赶鱼。 池塘大水也深,隔的远了脸都看不清,村长使劲敲着铜锣,提醒大家散开来站,注意老人和小孩。 喊了几次后,敲了最后一次铜锣,“一柱香的时间,比赛开始!” 岸上的人欢呼鼓劲,水面波浪震动,比赛的人都使劲用竹竿拍水,偶有鱼跳出水面,一时间热闹非凡。 不消多时,林启宁那一头的人起了第一网,一条条鱼往岸上抛,小孩子们欢呼声此起彼伏。 郑则三人这头还在拉网,武宁看着有鱼往林磊那边跳,但是他却往另一头拉网,急得他大喊,“错了错了!是这头!” 郑则反应很快,游到有鱼的地方堵着,林淼站在竹筏上左右拍水,周舟和月哥儿也呼喊鼓劲,终于有鱼涌到网里,郑则林磊网双臂使劲抬起,“哗啦”的水声下落,鱼儿在网里跳动。 “哇!快丢上来!快快快!” 第一网的鱼被丢到远离岸边的地方,沾着泥土跳动,已经无人关注。 第二网第三网……林淼虽然没下水,但身上的衣服都湿透沾在身上,他动作不停,长长的竹竿使劲拍打水面,池塘里的鱼都沸腾了,它们从这头被赶到那头,最后通通落入网里。 村长喊话提醒,比赛快进入尾声,武宁越发地激动,他见林淼好似累了,拍打水面的动作缓慢起来,不由向前大喊:“快点快点!快……” 最后一声没喊完,周舟最先发现异样,转头一看,武宁踩空掉池塘里了! “宁宁!郑则郑则!快救人!”周边太嘈杂,呼喊声被盖住了。 林淼似有察觉,回头一看,当即丢了竹竿跳下水,快速往那头游过去。 接到人后,他从后面托着武宁往岸边游。 等他掐着腰把人举到石头上坐,武宁完好的那只手紧紧搂着林淼的脖子,还在呛咳,草帽也歪到了一边。 林淼仰头,担忧地看着他。 武宁湿水的眼睫毛粘成一簇簇,他对上林淼视线:“你……咳咳,你小子,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有这么大力气了?” 第51章 在路口等你 林淼的眉眼瞬间变得温顺:“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着急才突然有的力气。” “真的?” “嗯。手臂现在很酸。” 武宁悄悄松一口气。 见武宁想摘下草帽,林淼抬手给他重新戴好,提醒道:“我看见周向阳往这边来了。” 武宁闻言立马把草帽往下压,遮住了脸,那小子肯定是来看林磊的,绝对不能被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太丢面了。 “手疼不疼?” 武宁在林淼面前并不逞强,他老实地点点头:“有点疼。” 林淼迅速往四周扫了几眼,看比赛人实在太多,此时离开有点突兀,好在大家都看着池塘,没人注意到这个小角落。 挣扎几轮,林淼最后还是放弃了心里的想法,皱着眉头叮嘱武宁:“去换身衣服,再到沈郎中那重新包扎,手臂要紧。” “还能站起来吗?” 人还没回答,岸上又是一阵欢呼声,马滔那一组抬高了渔网,里头白花花的全是鱼,武宁这才想起来还有比赛,他赶紧拍拍林淼肩膀:“快快,快去,还有最后一网!” 周舟跑下来扶武宁,月哥儿站在塘边等他们,水里的林磊四处张望找人:“阿水!” 郑则注意到周舟不在原来的位置,顺着他跑动的方向看,发现了湿漉漉坐在石头上的武宁,和泡在水里看着他的阿水,当即制止石头,让他不要喊了。 林淼回头看了武宁一眼,“你们快去吧。”这才往竹筏那头游去。 武宁还想看完比赛,周舟和月哥儿把他拉走了。 和虎子一起跑来的周向阳疑惑,他小哥怎么走了?很快又被水里的林磊吸引,他们要起网了,周向阳兴奋地大喊:“石头哥第一名!石头哥第一名!” 武宁实在怕被阿娘知道,脚刚好就去玩,还落水,光想想就害怕,周舟只好先带着武宁回家,找出自己的衣服给武宁换上。 “弟弟,衣服好紧啊,我都怕给穿崩了。” 周舟帮他把湿衣服晾到外面,这会儿烈日当头,便安慰他:“没事,就穿一会儿,等我们从沈郎中那回来,你衣服就干了。” 三人整理好后出门,还隐约听到了村长敲锣的声响,看来比赛结束了,月哥儿说:“不知道谁能得第一呢?” 武宁疑惑:“你怎么不说是林磊?”他们三个也没这么弱吧。 月哥儿心里一紧,以为是自己对林磊关注过多,被武宁发现了,却又听得他说:“不过林磊太笨了,鱼往哪里跳他都不知道,估计争不到第一。” 说完还肯定地点点头。 月哥儿暗自松了口气,没忍住笑出了声,老天爷,他到底对直来直去的武宁是有什么误解。 等他们从沈郎中那回来,郑则和林家兄弟已经在家了,兜着网正在院子里分鱼,池塘里的鱼按每家的人口分,参加比赛的每人多分一条。 林家六条,郑家五条,武宁家那三条已经分出来装在木桶里,周舟好奇问:“彩头是什么?” 林磊大笑:“是一个大冬瓜!好家伙那冬瓜有猪仔那么大,村长这回下血本了哈哈哈哈哈。” 武宁凑上去:“那谁得第一?” “还真是巧了,马滔那小子今年竟拿了第一。” 武宁继续问:“那你们呢?” 林磊没了刚刚的乐呵劲儿,摸摸鼻子叉腰望天,不回答了。林淼说:“我们没排上名次。” 武宁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吁,明年换我去!” 林磊刚想反驳,见到月哥儿也在,转而对月哥儿说周向阳已经把四条鱼带回家了,“我帮他用稻草绑好的,回去后最好放水桶,还能养几天。” 月哥儿低着头,小声谢过,和周舟武宁道别后先离开了。 林磊又捡起话头,对武宁说哥儿不能参加,武宁骂他拉网不看鱼,林磊说好过他站着都能掉下池塘,总之两人糊里糊涂争吵起来。 郑则背对着他们收拾渔网,开始安排:“我等会儿去村长家还渔网,石头拿鱼回家吧,泡泡水,”郑则偏头看了林淼一眼,“阿水,你帮武宁把桶提去山脚。” 吵架的两人停下来。 武宁听是让林淼帮忙,便没有异议。 林磊也没意见,早点回家他还能快点换身干燥衣服呢,提了桶和弟弟说声就先走了。 武宁抬脚也要走,还是周舟想起来:“宁宁,你要换衣服。” 对哦,不换衣服就被阿娘发现了,绣着大黄的布袋晾干了,也背上,看完沈郎中后,原本装着钱的袋子就瘪掉了,武宁撇撇嘴,心疼他的钱。 * 郑老爹和郑大娘看完捞鱼比赛,意犹未尽,在塘边和村民闲聊,人全部散完了才跟着离开,等他们到家,家里已恢复往常平静。 一条胖头鱼,四条大草鱼,个头都挺大的,拥挤地在木桶里挣扎,郑老爹想了想,去角落里搬来一个半大的水缸,这个缸,是郑则还小的时候郑老爹用来装水晒太阳,水晒热了给他洗澡用的,省了柴火,这会儿用来装鱼正好。 三人站在缸前看游动的鱼,商量着怎么吃,鱼游得都还挺有劲,看来能活好几天,他们也能养着慢慢吃。 郑老爹指着一条草鱼说:“这条做酸菜鱼吧,之前腌酸菜给粥粥说好的,做酸菜鱼给他尝尝。” 郑大娘:“那可行,剩下的呢?” “红烧鱼,蒸鱼,炸鱼块,想怎么吃怎么吃。” 这时郑则还渔网回来了,也凑过来看,一眼先看到了抬头嘴巴一张一张的胖头鱼,他不知想到什么,默默笑了一会儿,说:“要不今晚吃个剁椒鱼头?” 郑大娘:“那今晚吃不成,辣椒还得提前腌一腌,”又问周舟:“粥粥想吃什么,酸菜鱼?” 周舟点点头:“酸菜鱼也好吃。” 捞了郑老爹指名的那条草鱼,郑则在井边洗手,顺便把鱼杀了清洗干净,娘俩这才提着回厨房忙活。 周舟拿刀站在案板前,看着已经没动静的鱼,表情有些茫然,郑大娘得知他不会弄,便接过刀,只见她切下鱼头,按住鱼脊把鱼分成两半,再拿起其中一半取下无鱼骨的一块鱼肉,菜刀斜切,片下轻薄的鱼片,另一边鱼也如此处理。 鱼肉片好后放入木盆,交代周舟洗净沥干。沥干的鱼肉放入宽口碗里,切了葱姜蒜放入,又撒了些盐抓着腌制,等鱼片入味,又加了谷物粉糊抓匀,上浆后的鱼片滑溜腻手,做出来的鱼片口感也更嫩些。 郑大娘:“粥粥啊,去捞两颗酸菜来。” “嗳。”周舟拿着碗去了,还没清洗的酸菜酸味弥漫,刺激着人的嗅觉,连带着舌头也不由自主分泌口水。 周舟捧着洗好的酸菜进屋:“阿娘,我口水都酸出来了。” 郑大娘哈哈哈大笑,把酸菜扒开,掰了里头嫩嫩的菜心递给周舟:“来,吃吧,先尝尝味。” 酸菜脆嫩,酸爽可口,周舟嚼着咽下,眯着眼睛抖了抖,哇,又酸又好吃。 热锅烧油,葱姜也入锅,鱼头和鱼骨切块后倒入,煎久点,最好煎到金黄,这样煮出来的汤没有腥味,接着把酸菜和辣椒倒入一起炒。 酸菜一接触热油,酸味挥发更重了,又香又辣,后院的郑老爹馋得不行,不由自主地走进厨房,转了转,最后也掰了片酸菜吃,挨了郑大娘一下打才走。 等锅里的酸菜和鱼头鱼骨炒得差不多,郑大娘让周舟提着茶壶里的热水倒入,又加了浊酒和盐提味,拨旺柴火,等锅里的热汤滚一会儿,郑大娘便交代周舟:“去拿咱家最大的一个汤碗来。” 用笊篱捞出鱼头鱼骨和酸菜垫在大汤碗底部,把上浆的鱼片放入锅中烫熟,锅中的鱼片粘成团,需用筷子轻轻搅开,等锅里的酸菜汤滚开,用汤勺舀到大碗里,酸菜鱼就做成了。 郑老爹不用叫,自己洗了手又擦了桌,还给家人拿了碗筷,就等酸菜鱼上了。 郑大娘笑骂他:“瞧你这馋样!” 鱼是今天刚捞的,现杀现做,十分鲜美。鱼片充分吸收了酸菜的酸爽滋味,吃起来鲜嫩紧实,柔嫩细腻,酸菜脆爽可口,开胃解腻,周舟埋头大吃。 郑老爹慢悠悠地夹了一片鱼肉,又美滋滋喝了一口酒,那神情别提多美了。 郑则捞了鱼肉加到周舟碗里,不忘提醒他:“小心点鱼刺。” 郑大娘看着家人吃得开心,心里也十分满足。 夜里洗漱后,夫夫俩在屋里坐着。 郑则找出香膏,挖了一些抹到周舟手上,帮他揉匀。起初哥儿刚来家里,人还晕着,郑则给他擦手,那双手的触感至今都还记得,软乎柔嫩,如今再握着,只觉得掌心纹理明显许多。 他们成亲后,郑则每天晚上都用香膏给他抹手,但还是抵不消他在家每日忙活留下的痕迹,郑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周舟看他低着头,久久握着自己的手,神情有些低落,猜到一点点他的想法,抽出手去反握他的。 “郑则,你干嘛。” “你忘记啦,我一开始就说是要来帮家里干活的,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你别多想嘛。” 郑则抬头看他,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把人搂到怀里,紧紧抱着。 周舟顺着他,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等郑则情绪平复了一些,他想起今日疑惑的事,抬头看郑则,问道:“你为什么,让阿水帮宁宁提水桶去山脚?”明明他还完渔网回来也可以提的。 郑则闻言低头看他,但笑不语。 周舟一开始皱着眉头不解其意,慢慢地,慢慢地,他瞪大眼睛,惊得直起身子,“林淼……宁宁?!” 郑则还是笑。 周舟着急地去掐他的脸,逼他回答:“是吗,是吗,是不是!” 郑则假意躲开,任他掐了一会儿,才笑着点点头,“嗯,阿水喜欢武宁。” 周舟忍不住去回忆他们几个聚在一起时的相处细节,竟然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林淼藏得好深啊! “你怎么知道的?宁宁知道吗?” 郑则:“今天确定的,武宁不知道,你也别声张。” 周舟还是不解:“可他们都没有交流的……林淼,什么时候的事?” 郑则想了想,说:“阿水小时候喜欢和武宁玩,那会儿明显一点,长大后疏远了些,我以为他歇了念头。” 周舟沉默了一会儿,为林淼担忧:“他完了,宁宁根本没有情爱心思。” “婶娘和勇叔断然不肯让宁宁嫁出去的,秋叔和阿贵叔也不会同意林淼上门。” * 林淼提着水桶默默跟在武宁身后,武宁走在前头当着他面,说他哥的坏话,“……他怎么好意思说我!明明就是他自己脑子不好使……” 武宁吭哧吭哧嘴巴说了一路,好像才记起林淼是林磊弟弟,他倒是没有不好意思,停下来,转身对着人说:“你哥是你哥,我可没有说你啊。” 林淼点点头,顺势问他:“沈郎中怎么说,你的手还疼吗?” 武宁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毫不设防:“它总是疼的,夜里也疼,也有点痒,沈郎中说是骨头在长呢。” “今天还好,只是沾了水,没有磕到,换了药就好了。” 武宁向前走了一段,想了想对林淼说:“谢谢你今天捞我啊,你想要什么谢礼?也不能白白让你捞,费老大劲了。” 又礼尚往来关心了他一句:“下次别逞强啊,你手还好吧。”自己还挺重的,阿爹背他下山后手酸了一天呢。 林淼抬头看着他后背,说:“我的手还好,上次的肉干挺好吃的。” 武宁惊讶地转头看他:“真的?那辣口的你喜不喜欢?”那肉干是他为数不多会做的吃食咧,竟然这么有眼光,和周向阳有得一比,不错不错。 “嗯,喜欢。” 武宁还挺开心,“那我明天拿给你。” 两人又没话了,沉默着走到小坡底下,林淼往上看了一眼,他是想一起走上去,但不能这么冒冒然上门,他把桶放在地上,停下了。 “武宁。” 武宁回头:“嗯?” “明天我在接亲路口等你。” 第52章 这是什么好东西 歇了好几日,郑则终于要杀猪了,正是曹酒头家那只吃粮食长大的大肥猪。 因震惊于昨晚夜谈得知的内容,林家兄弟来后,周舟像是头一回见到林淼,忍不住要盯着他看。 周舟从厨房望去,三人此时正站在院里说着什么,林磊比划个不停,说到激动处还会拍掌,笑得很爽朗明快,笑容很感染人,郑则手里拿着刀具,时不时点头,说一两句话,林淼则是抱胸站得笔直,静静听着…… 两兄弟的性格真是完全不一样,看了好一会儿,周舟仍旧感到不可思议,没想到安静内敛的林淼,喜欢的是活泼好动的武宁,且武宁并不弱小,他甚至比大多数人有本事,真的会有汉子能完全接受这样的宁宁吗……他又把目光移到旁边的林磊身上,和弟弟相反的哥哥,又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还没等周舟仔细想,郑大娘捧着红艳艳的新鲜辣椒走进厨房,说道:“娘把辣椒剁一剁腌一腌,过两日咱们吃剁椒鱼头。” 周舟说好,挪到一旁揉面,又抬头往院子看,郑大娘也凑过来,顺着他目光看去,“他们仨说啥呢,石头这么激动。” 周舟揉了两下面团,想了想还是开口:“……阿娘。” 郑大娘:“昂,咋了。” 周舟:“村里捞鱼那日,我听到好多婶子阿叔讨论村长小儿子咧,说他前途光明,听着,像是都想说他家亲事。” 郑大娘听后笑了笑,继续剁辣椒:“那不能够。林启宁在镇上读书每个月还领粮食,若是他将来考上秀才,村长家的田地都不用缴赋税,谁不知道他前途光明,但是啊,”郑大娘话音一转,说:“桂嫂子可看不上村里的人家。” “你没瞧见另一个林姓读书的,至今也没说亲吗,都在物色更好的亲事咧。” “村里的人想得太简单,只看得到考取功名后的好处,看不到供人读书的难,孩子嫁过去,不知道是享福还是吃苦噢。” 周舟想到了村长家的房子,虽说也是青砖房,但看着也有年头了,他们家田地不少,也未见房子有翻新。 郑大娘继续说:“要我说啊,没有那条件就别攀那高枝,选一户相当的人家,和和美美过日子反倒踏实,先苦不一定后甜,先甜,一定先甜咧。” 周舟:“先甜一定先甜……嗯,阿娘,我还听到有人讨论石头和阿水咧。” 郑大娘这回停下剁辣椒的动作,看向窗外,原先站在院子里的仨人已经离开,去了篱笆空地杀猪,她叹了口气:“唉,那两个孩子是顶好的,但只有我们自家人知道,有什么用?” 早年村里对林家双生子的议论和谣言,可畏可怖,这么多年过去,虽说大伙儿已经能接受他们兄弟的不同,但心底的初认知却很难改变,多少会有些介意。 周舟试探着问:“……那阿贵叔和秋叔会同意,同意孩子上门吗?” 郑大娘摇摇头:“那不能够。你阿贵叔当年分出来单过,立起门户不容易,他不会同意儿子上门的。” 又说:“你秋叔,自然是依你阿贵叔的,他最看重的人便是成贵了。你别看秋哥儿如今笑盈盈,和顺美满的样子,他啊,早年是苦过来的!” 周舟用纱布笼着面团醒面,拿了碗装辣椒碎,挨着郑大娘身边认真听,“秋哥儿娘家在很远的偏僻山村,穷啊,那家人说是嫁儿子,其实是把秋哥儿卖了,若不是遇到心善的林成贵接回家,他如今还真说不定呢,唉。” “若是成贵不同意上门,秋哥儿也不会同意的。” 周舟听完沉重地点点头,他是如何也说不出什么了。 * 村里刚分完鱼,家家户户都吃上了荤腥,不会再买猪肉,杀完猪吃过早饭,郑则打算直接拉猪肉去镇上。 出门前郑则牵着周舟回房,他今日想带周舟去办一件事,不能穿太扎眼。 “找身稍微素点的,旧点的。” 周舟点点头,他很听郑则的话,也不问原由,按说法找了身适合的衣服换上。 牛车走在路上,周舟挨着郑则,闷闷不乐,郑则偏头看他,也不打扰,他等周舟想好了自己开口。 果然,周舟抱着他的手臂问道:“郑则,阿贵叔手脚痛的毛病,能不能治好啊?” 阿贵叔的病不好,秋叔就不好,想起温和说话的秋叔,若是这样好的人不能长久幸福,他想想就难过。 郑则还以为他要说林淼的事,没想到是阿贵叔。阿贵叔老毛病了,早年干活太狠,身体劳损来得迅速,“看过大夫,说要温养,按摩热敷这些都有做,药也在喝,秋叔看得紧,他现在重活也没做了,慢慢会有缓解的。” 周舟见能治,松了口气,他抱紧郑则,小声说:“你干活也不要太累,钱慢慢挣就好了,不要生病,知道吗?” 原是担心这个,郑则空出一只手拍拍他,保证道:“嗯,我知道,我会长长久久陪着你。” 周舟安心许多。 路过一处有树枝低垂的树,这附近的树无主,也不能结果,周舟让郑则停下,他跳下牛车,跑去折了一根带叶子的枝条,这个用来赶苍蝇好使咧。 今天肉摊上来了熟人,醉香楼的伙计丁杰又来了,这家伙一来就斜靠在摊子边上闲聊:“……红烧狮子头也有,不过老贵了,腰上的钱袋不能重得把腰带坠下,都不敢点这道菜……” 这是在说醉香楼的菜式了,周舟被他逗笑,问他就没有便宜的吗,“有啊,花生米嘛,点得多还能当添头送……” 又聊了一会儿,郑则让周舟看摊子,他跟丁杰走到一边,问他上次打听的那两人有没有消息,丁杰:“醉香楼里还真没问出来……若是他们犯了事,我还能帮你打听打听,我堂兄就在衙门里当差,给他们打点打点,兴许还能问出个一两句。” 郑则当即拿出钱袋,掏了两块小银子,拉过丁杰的手塞到他掌心,“隔壁村丢了女儿的人家,也算我远亲,老两口伤心欲绝,我想帮帮忙……” 丁杰想了想,应下了,“成,但我不敢打包票能问出来啊。” 郑则表示理解,说他能帮忙已经很感谢了。 丁杰照常买了两根猪蹄,郑则只收了他一半的钱。 趁着晌午来买肉的人少,郑则拉着周舟跟他说自己的想法,“你若是想要摆摊,我是支持的,但心里仍旧不放心,就怕赖大赖三在附近,认出你来……” “我和你成亲,好不容易过上有夫郎的好日子,我不愿意冒险。” “今天收摊后,我们去城西,你带我去当初他们活动停留的地方看看,好吗?” 周舟抱紧了郑则手臂,心里也有不安,“要是找不到他们怎么办?” “不会的,只要他们还在平良镇活动,咱就能找到。” 旧事重提,周舟内心不安,他四处看了看,见肉市上各个摊位都是些较为熟悉的面孔,来买肉的客人也都自顾自地挑选,没有行为怪异的人,也没有盯着他打量的人,稍稍放松了一些。 曹酒头养的猪肉质肥美,肥瘦均匀,今天卖得很顺利,收摊后照常去钱庄把铜钱换成了银子,出来后,郑则把周舟的草帽往下压了压,又用布巾搭在他脖子上,让他时不时捂着脸,“装病会不会?”郑则笑着说。 周舟当即布巾捂着鼻口,“咳咳咳”装着咳嗽几声,然后微微仰头,俏皮地看着郑则。 郑则失笑,学得还挺像。 两人边往城西赶去。 “……他们停在一个,香火店门口,然后和伙计有争执,驴车便往后挪了挪……” 他们在城西拐来拐去,终于找到了周舟说的位置,香火店门口并没有特别之处,不远处的街道有摊贩聚集摆摊,看起来并不是正规市集。 周舟又说:“接着,‘吴妈妈’就出来了,就在这里。”他指着一棵歪脖子树说道,他记得赖三把驴绳绑这儿了。 “我看见有衙役来,便从摊贩小道那跑的。不知道衙役有没有抓赖大赖三。” 郑则却想,看来花钱让丁杰帮忙打听还是对的。 吴妈妈是楼里的,他疑惑那楼是在哪一处,郑则把牛绳子也绑在歪脖子树上,交代周舟在车上等,他去前面看看马上就回。 “你要快点回来,我害怕。”周舟紧张蹙眉,是真的害怕,他在这里差一点被卖掉了。 郑则跟他再三保证一定很快,他绕到前头去看,这边的街道看着更为规整,酒楼与各色店铺林立。 他看到了一栋装点精美的大楼,周边店铺开门迎客,这家却大门紧闭,此时天色还算早,有些醉醺醺的汉子前去拍门,过了一会儿有身材健壮的打手出来,好言相告:“您晚点再来吧,姐儿哥儿们还在休息,晚点才开门做生意。” 郑则便知道这里是何处了,原来牛车停靠的地方是楼的后门附近。 香火店的伙计拿着鸡毛掸子,百无聊赖地倚靠在店门口,店里生意萧瑟。 他看到前头歪脖子树旁又绑着头牛,皱着眉头想,这些驴啊牛啊的,怎么都爱停在此处,但今日生意不好,他便懒得计较。 牛车上坐着个带草帽的人,看身形是个哥儿,不多时,走来位高大的汉子,先是安抚了一阵哥儿,解下牛绳,两人驾着车走了。 * 武宁醒来,先朝着楼下喊了声“阿娘!” 武婶子没好气地回他:“干嘛!醒了下来吃早饭。”太阳都高悬了,这臭孩子才起。 知道阿娘在家,武宁放心了,吊着手臂慢悠悠下楼,先给笼子里的野兔喂草,再给小花苗浇水,小苗起初长出的两片小芽已褪掉,逐渐拔高,重新长出了四片稍大的叶子,武宁心里一阵高兴,看来他能种出月哥儿说的花来咧。 “阿娘,你给阿爹装馒头的布袋还有吗?” 武婶子进厨房给他找袋子,见武宁拿了辣肉干,问他:“拿去分村里的玩伴?”上次宁宁也带了肉干,说拿去给月哥儿和他弟弟尝尝。 武宁想了想,点点头:“昂。”林淼也算村里的玩伴吧,小时候的。 武婶子叮嘱他注意手臂,不要磕着碰着,看天色差不多就回家,武宁都应下了。 “大黄!” 大黄立即起身,跟在主人身后。武宁边走边想,他昨天说早上起不来,让林淼别来那么早,不知道他这会儿到了没呢。 林淼已经等在迎亲路口,正坐在一棵大树下,和小树说话。 “……后来,你跟着他上山了?” 小树:“嗯,他说,‘你能跟上就跟吧!’我就一路跟着他走了。” 大胡子有点冷漠,但是他不凶人,小树遇到他几次,对他很好奇,这回见他往更远的山上走,便想跟着。 “他家住在山上,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山里还有不知名的鸟叫声,四周又静悄悄的,他胆子真大。” 林淼笑着看他,点点头,说:“猎户胆子是都很大。” 也许是阿水哥表现得很友善,小树突然变得话多起来,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你看,他还给了我这个。” 林淼接过来看了看,是一把小巧的弹弓,弓身是一根开叉的树枝,周身打磨得很光滑,弓弦好像是牛筋,或是其他动物筋制作而成,装弹丸的口袋亦是动物皮块,摸起来很结实。 小树捡起一块小石头,拉弓,瞄准,放手,石块迅速弹到对面的树干上,小树兴奋地说:“这也是他教我的!” “很厉害。” 林淼瞥见武宁从远处走来,他也从怀里拿出了东西,跟小树说:“我也有一样工具。” 是一把匕首,他拔开刀套,刀身在太阳的照射下寒光四射,匕首握在林淼手里显得有点小,但很精巧,他丢起一片叶子,举起匕首一划,叶片立马分开了,可见刀片之锋利。 武宁站在他们背后瞪大眼睛,随即大叫:“这是什么好东西!” 第53章 骗人,你明明爱吃 好漂亮的匕首! 武宁一把将装着肉干的布袋塞到林淼怀里,空出手来,着急地说:“快给我看看!” 匕首握在武宁手里大小刚好,他来回比划,反转刀身时,还偶尔被树叶间隙漏下的阳光映照,银光闪闪,越看越喜欢,不敢想这要是在山上,匕首用来处理猎物和准备食物得有多方便。 林淼很上道地拿出一根肉干,两手各拿着一端,仰头对他说,“你试试。” 锋利的刀口轻置于晒得邦硬的肉干上,武宁稍稍用力按压,肉干轻松平整地切断了,他惊呼:“这也太锋利了!” 小树也一脸惊羡地看着匕首,武宁大方地把匕首递给他,让他也试试,全然不觉得自己帮匕首主人做决定有什么问题。 林淼笑着对小树点点头,小树这才开心地接过,照着武宁的方式,同样轻松切断了肉干,而后心满意足地还给了阿水哥。匕首是很好,但是他更喜欢手里的弹弓,这是他的弹弓咧。 武宁也一屁股坐在树下,指指弹弓,伸手:“我也要看看你的。” “这是李猎户给你的?做的倒是很结实。”躬身两头的皮筋也绑得很紧,想来弹射力度很强,可惜他的手受伤了,不然他也高低拉个几把过过瘾。 武宁玩了他的弹弓,也从布袋抓了一把肉干递给他,小树太瘦了,明明同岁,周向阳那小子却长得又黑又结实,小孩子就是得多吃点才行啊。 肉可贵了,肉干更贵,小树把手背到身后使劲摇头,他不能要的。 武宁:“周舟是我弟弟,你是他朋友,那你也是我朋友了,拿着吧小孩。” 林淼听到他说周舟是他弟弟,偏头看了他一眼。 见小孩不拿,他开始威胁人:“我认识李叔的,你不拿,下次我就跟他说不带你玩了。” 小树很喜欢跟大胡子待一起,他最后还是接过了肉干,喃喃地说:“……谢谢武宁哥。” 林淼两手搭在膝盖上,一只手松松拎着匕首的刀柄,问武宁:“李猎户还住在山坡那吗。” 武宁拿了一根不辣的肉干嚼着,惊讶:“你还记得?那有点远,不过山坡位置好,他一直住着。” “那棵长马蜂窝的树还在吗?” 武宁听到马蜂窝立马就笑了,很大声:“还在哈哈哈哈哈哈,林磊这个笨蛋,小时候被叮得好惨哦!” 歇了口气,又说:“幸好你喊我们跑时,我动作快,不然我也要被叮成猪头了。” 林磊当时被马蜂叮了几下,武宁一开始还笑,后来看见林磊的脸和额头越来越肿,他就被吓哭了,四个小孩排排站,武宁捂着眼睛死活不肯挪开,哭得比石头还大声,震天动地的,郑大娘都怕他喘不过气来。 武宁回想了一会儿,悻悻地说:“郑则也挺惨的……” 郑则作为大哥,领着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玩,也没看好弟弟,第一次挨了郑老爹的打,幸好石头后来没事。 只有他和林淼没被骂,武宁转头和林淼对视,皆瞧见了对方眼里的笑意,两人显然是想到一处去了,没忍住,齐齐笑出声来。 笑完后,又继续说起小时候在田里挖坑烤的红薯,后山捡到撞树墩上的兔子,春天挖的春笋,秋天摘的野柿子…… 原来他们小时候一起做过的事情这么多。 小树一开始听到他们提起大胡子,还挺感兴趣,后来听着听着,他就有些坐立不安,阿水哥和武宁说话,语气怎么和他阿娘这么像啊,温温柔柔的。 他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趁着他们停下来,小树肉干也不嚼了,赶紧说怕阿娘担心,要先回家。 两人看着小树走远,一时无话,武宁看见林淼还在摇晃手指捏着的刀柄,心里痒痒,问他:“这刀你哪来的?” 林淼重新把刀递给他,“在镇上和一个外地人买的。” “他急用钱,贱卖身上的家当,东西摆了一地,我瞧这匕首不错,便买下了。” 武宁爱不释手地把玩,这把刀不管是大小还是外观,都太合心意了,他心思都在匕首上,丝毫没注意到汉子看他的眼神,林淼眼中带笑,补了一句:“不过这东西放我身上没用。” 骨折的猎户两眼放光,惊喜道:“真的?可不可以卖给我?多少钱?” 林淼状似思考,没马上回答,武宁凑到他面前期待地等着,“不值多少钱,你给我带的肉干太多了,我拿匕首和你换吧。” 武宁闻言却一反常态,身子也挪回来,表情有些失落,“那不行……肉干才值多少钱,你想吃我再给你带就是了。” “可匕首可只有一把啊。” 林淼立马说:“我听郑则哥说你打猎十分出色,他家的梅花鹿就是你打到的,我已经很久没去后山,”他快速看了一眼武宁,见人神情又骄傲起来了,才接着说:“你若有空,能不能带带我,再去后山打打猎?” 武宁刚想说这有什么难的,随即又想到自己手臂伤了,“……拉不了弓,今年可能没法带你……” “我也并非十分有力气,能打到些竹鼠竹鸡就很不错了,无需拉弓,你教我设陷阱即可。” 武宁又高兴了,还不忘说人:“瞧你那出息,那些小东西有什么意思,我教你抓狐狸猪獾!” “你想什么时候去就来告诉我,大哥带你!” 林淼笑着点点头,帮他把匕首插入皮套,再递回给他,武宁爱惜地放进布袋,心满意足地地拍了拍。 见武宁还要去村里,林淼告诉他郑则夫夫去镇上卖猪肉了,不在家。武宁看看头顶的烈日,弟弟不在那就不去了,打算回家补觉,临走前他提醒林淼:“肉干你别让林磊全吃了啊,你自己多吃点,知道吗?” 林淼说知道了,静静看着武宁走远。 * 周家夫妇辛苦劳作一日后归家,月哥儿也把晚饭做好了。 周向阳每到饭点必定准时到家,果然,等饭菜都端上桌后,他推开篱笆院门,嘴里喊着:“我来了我来了,吃饭吗吃饭吗!”直奔饭桌。 月哥儿拦下弟弟,牵着他走去院子水盆洗手,小孩的手灰黑,指甲缝里也是泥,指头捏起来倒是挺软乎,月哥儿用澡珠起泡,耐心地给弟弟搓手。 周向阳如今已经不用小哥先问,自己主动说起来:“石头哥今天用艾草汁涂蚊子包啦,他说,已经不痒了,我还怕他痒,就把小罐子给他了。” 他停下来,不确定地问:“小哥,罐子可以给吗?” 月哥儿垂着眼皮静静听,心想你给都给了……便点点头。 周向阳放心了,又说:“他今日没空带我玩,但他说明天可以带我去摸螺。” “他分我的小虾米,小哥炒了吗?” 月哥儿见父母走过来了,小小声说:“炒了。” 周向阳也学他,压低声音:“小哥,那明天你做什么好吃的?”若是明天小哥又做好吃的,他也可以给石头哥带去尝尝,石头哥最好了,一点也不嫌弃自己是小孩子,还带他玩。 月哥儿舀起清水给弟弟冲手,水声盖住了声音,“明天再说。” 吃饭时,周婶子见到桌上有一碟葱段爆香的小河虾,纳闷:“哪里来的虾米?” 月哥儿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接话,默默吃饭。周向阳看着虾米连连咽口水,用勺子捞了一勺给阿娘,又捞了一勺给小哥,摇头晃脑地说:“石头哥分我的啊!” 一勺舀给自己,美滋滋地吃了一口后,对周父说:“阿爹自己舀哈。” 周父倒是不介意,自己也舀了一勺。 小儿子喜欢去找林磊玩,周婶子是知道的,最近家里又是吃泥鳅又是蝉蛹,今日还有小河虾,林磊是小儿子的恩人,周婶子怕他回头惹人嫌,提醒说:“你也别天天都去打扰石头哥,大人忙着呢,别耽搁他干活了。” 周向阳:“石头哥也不是天天有空的,他干完活才带我去玩。” 周婶子才不管他说这些:“那你也不能这么不客气接过他给的东西呀,这样不好。” 周父因着没时间陪儿子玩,本来心里就有愧疚,便帮着小儿子讲话:“小孩子家家的,他能懂什么,若是心里过意不去,到时过年过节,咱再拿东西上门道谢便是了。” 周婶子想想也是,便也停嘴了。 第二天,月哥儿搬来一个南瓜,打算做南瓜饼小食。 南瓜切块蒸熟后,少量多次加入糯米粉,准备放糖时,想到弟弟说过“他觉得太甜”,红糖少少撒了一点,接着用筷子搅拌,月哥儿揉面的时候暗自想,这下倒好,给他家省糖了。 揉好的面团放到一边,他去取了些白芝麻粒,热锅炒了一下,这样芝麻更香。 面团分出小块揉成小饼状态,滚上芝麻粒,月哥儿用小碗挖了一点猪油,隔水融化后,往每个小饼两面刷了一点油。 油炸南瓜饼太费油,月哥儿打算用炭火细烤,烤出来也很香。柴火烧炭还需要一些时间,周向阳等不及了,他又想吃南瓜饼,又想先去找石头哥,急得屋里来回转圈。 月哥儿张了张嘴,又忍住,见弟弟实在煎熬,最后还是说:“你去吧,……我等会儿拿去给你们。” “谢谢小哥!” 还没秋收,田里的田螺不好找,也不敢为了一两口螺肉去糟蹋稻苗,林磊还是领着周向阳去了上次玩水的河边,他们各自在腰上别了一个小背篓,沿着河岸浅水处一点点地翻找,期待每一个翻起的石头下都吸附着田螺。 林磊时不时回头看身后的周向阳,提醒他:“别往深处走了。” “昂。” “算了,你走到我前面来吧,每次都要回头看你小子,脖子都扭歪了。” “好吧。”周向阳直起身子,伸脚踢了踢水面,觉得又热又凉快,他绕到石头哥前面,和他搭话:“石头哥,你喜欢吃南瓜饼吗?” 林磊头也不抬,摸到的田螺手一背便往竹篓里丢,“小孩儿吃的我才不喜欢。” 周向阳立马说:“骗人,你明明爱吃!糯米糕你爱吃,上次的红薯饼你也爱吃,南瓜饼你也一定很爱吃!” “我小哥做的……” 周向阳还想继续说,突然听到有人喊他,他循着声音望去,小哥站在他之前打水漂的地方向他招手,他惊喜道:“我小哥送南瓜饼来了!” 说着把竹篓卸下,快步往岸上跑去,林磊直起身子看着周向阳跑远,河面阳光闪耀,他抬手遮在额头眯眼看,瞧见月哥儿把纱布包着的东西放进周向阳怀里,又把穿绳的两个竹筒挂在他的脖子上,嘴里叮嘱着什么,最后好似还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接着周向阳往回跑,林磊只看见月哥儿越走越远的纤细身影。 南瓜饼裹着芝麻的外皮油润酥脆,里头却软糯细腻,南瓜味香甜,芝麻粗糙的颗粒感和内馅的软糯嚼在嘴里恰到好处,林磊直接一口一个。 没错,他最后还是吃了,此时一大一小蹲在大石头上看着河面,吃一个南瓜饼,再就着竹筒喝一口清凉微苦的蒲公英茶,也不觉得腻了,啧,真的好爽。 周向阳嚼嚼嚼:“我小哥做的……” 林磊:“好吃。” 周向阳灌了一口茶,啧啊咽下后,感叹一声:“我小哥泡的……” 林磊不给他发挥的机会:“好喝。” 周向阳美了:“嘿嘿嘿。” 也许是吃了人家做的好些东西,后面再趟水摸螺,先前脑袋空空的林磊,莫名其妙想到月哥儿,甚至还进入了思考,嗯,好像在河里救起周向阳之前,自己是真的没见过他多少次啊,这么多年,一点印象都没有,真是奇怪,他都不出门的吗…… 照常把自己篓里的田螺分了一些给周向阳,看着人安全离开河岸,他路过郑家菜地附近,也往家走去,走着走着,好像听到了凄厉的猫叫声,而且是两只。 林磊寻着声音走走绕绕,声音越来越近,最后拨开树枝,埋头往一处被人走出来的入口钻,突然,两只猫迎面扑来,又从他身侧跑开,林磊放下遮脸的手臂后,看见前面有人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月哥儿?” 第54章 下次还带给你 周舟从镇上回来后一直情绪不高,夜里还做了噩梦,郑则把他喊醒,点灯后发现夫郎脸色发白浑身冒汗,看得他眉头紧皱,去厨房烧了热水给人擦洗,才哄人重新入睡。 “睡吧,在家呢,我也在。” 周舟急促的心跳才渐渐缓下来,拉过郑则的手,一定要他把自己抱得紧紧的才肯睡。郑则都依他。 打听赖大赖三并非易事,周舟又如此害怕,郑则搂着人暗想,下次再去城西打探,便不带他了,免得他再受惊,吃睡都不好。 这段时间郑则也没出门,留在家里陪周舟,郑老爹自个儿驾着着牛车寻毛猪,他打算在中秋节前杀两头,挣了钱全家好好过个节,儿子在家陪周舟,他并不介意,趁他还跑得动,多干点没事,一家人不讲那些。 周舟和郑则这会儿在屋里算钱呢,这段时间杀了三头猪,每一头猪除去本钱,能挣个八九百到一千多文钱,曹酒头那头猪就卖得很好,赚了一两二百文,不知道下次收到这么好的猪要什么时候了。 收猪本钱和一半的收入给了阿爹。 前段时间付了租子,买了白面,还有那块软绸,出摊时在镇上买的午食,给丁杰打探消息的半两打点钱,周舟养身体的药,夫夫俩平日里零零碎碎的花销,只要是往外掏的都计入内,周舟甚至把买糖画的钱也算上了,如今手里只得七百八十文。 周舟把算盘推开,叹了口气,挣钱真不容易啊。随即又想到,郑大娘和郑老爹真是厉害,一个挣钱一个持家,把日子越过越好,当初他们给夫夫俩那十两体己钱,周舟和郑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挣到这么多呢。 郑则给他打扇,安慰他:“咱也用了不少,不能只看落袋不看掏出的,吃进肚子的、办事的,这些都不亏,咱也没浪费。” 周舟点点头,拿过郑则的钱袋,给他往里头塞铜板,鼓鼓囊囊才停下来。 “给这么多?这么相信我。” 周舟点点头,汉子在外头一定要有钱的,从前在家,他见娘亲也是把爹爹钱袋塞满了才罢手,不过她塞的是银子,自己塞的铜板,娘亲还说,夫妻恩爱,最紧要是相互信任。 “相信你,”周舟把剩下的钱装好,放进床头暗格,和那十两银子分开。放置妥当后走回郑则身边,懂事地坐到他大腿上,认真地说:“最相信你了,我将来也要给你塞银子。” 郑则含笑看他,不禁深深叹谓,得此伴侣,人生夫复何求? 今年的萝卜干晒得多,配着杂粮粥全家都爱吃,周舟便打算再做点。 郑大娘找出了辣椒干和花椒干,芝麻和花生,家里的活都做了,郑则也要进厨房帮忙,想陪陪夫郎,郑大娘识趣地让出位置,正要嘱咐郑则捣辣椒干呢,武婶子上门来寻了。 娘仨赶紧出厨房问候,郑则去搬来椅子,放在门廊阴凉处。 “英红,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是发生什么事了?” 武婶子摆摆手让他们别忙活,“没啥事,我一个人在家闷得很,想来找你说说话,做点针线活。” 周舟提了茶壶出来给她倒水,往院门看了看,没人了,便问:“婶娘,只有你吗,宁宁怎么不来?”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宁宁了,不知道他在家干嘛。 “武宁也不着家,带着大黄到处去溜达,也不知道山上有什么好玩的。” 周舟纳闷:“他手不是没好吗,怎么还上山了?” 武婶子喝了一口茶水,从山脚走下来还挺热的,“问他了,人家说不打猎,说在家闷得要长毛了,想去走走。我瞧他吊着手怪可怜的,出门也没带弓箭,便由着他去了。” 郑大娘进屋拿了鞋锥子鞋垫和麻线,走到门廊和武婶子坐着纳鞋底鞋垫,聊聊天,厨房就让夫夫俩忙活去吧。 去厨房隔间掏了好几把萝卜干,周舟心细地发现吊在横杆上腊肉条有些移位了,他走过去翻看,惊呼:“郑则!闹老鼠了!” 郑则进去看,长条的腊肉被咬得缺了个口,确实像是老鼠咬的,他环顾了小隔间,检查了其他物品和口袋,幸好只有这条腊肉遭了祸。 “不打紧,拿刀切掉这块口子,我一会儿找出洞口,把它堵实了就好。” 辣椒干和花椒干要捣成粉末,郑则拦住周舟,自己搬出小的石臼,说他来捣,这味道可呛着呢。 周舟烧火热锅,炒香芝麻和剥了壳的花生。 门廊里的两人聊着,聊到了明天的草市,草市的位置比镇上近些,大多是附近村落聚集在此买卖交易,武婶子说:“我家没啥可卖的,平日阿勇打到的猎物都卖到镇上,价格也高些,蜂蜜肉干在草市上也卖不出去。” “家里的鞋垫鞋子,父子二人都不够穿,也不卖了,嫂子,你鞋垫做得漂亮结实,定会有人买,不妨拿去试一试。” 郑大娘心想家里那两个穿鞋也挺费的,不过家里的母鸡蛋下的勤,鸡蛋攒了一些,倒是可以拿去卖,能挣几个是几个。 萝卜干用热水泡一会儿舒展开了,洗净拧干,切成丁,装在大碗里,辣椒面、花椒粉、芝麻和花生碎都撒到萝卜丁上,周舟又加了点盐,端着大碗走到灶边,说:“可以放了。” 郑则勺起热油淋在香料上,“滋”一声瞬间激发出香辣的味道,周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好香啊!” 最后又加了点浊酒和酱油,用筷子仔细搅匀,萝卜丁油润发亮,香气四溢,看着很有食欲。 郑大娘也闻到了厨房的香味,笑着对武婶子说:“待会儿用陶罐装点,你也带回去尝尝。” “对了,还有腌的辣椒,你也带回去了,淋在鱼头上蒸着也好吃。” 武婶子没拒绝,她家宁宁很爱吃辣。 等郑则把厨房里间的老鼠洞堵上后,夫夫两人背上背篓,拿着趁手的小棍子,打算也去山上一趟,八月有不少野果,郑则想带周舟去碰碰运气。 郑则:“之前想着春播后,全家一起来寻点野味,竟是一直没得空。” 周舟就说:“都怪你,害我期待这么久。”故意偏头瞪着人,一脸就要闹的样子,结果作怪的表情没维持多久,又立马笑嘻嘻地贴近人,挽住郑则手臂。 两人走过接亲路口,看见武宁家的花生植株挺拔,叶片茂盛,长势很是不错,再过两个月就能收获了。 周舟握紧小棍子,一开始他还不知道小棍子作何用处,等两人往更深更远的地方走,他便知晓了,郑则走在前面,挥着棍子敲打开道,树枝杂草被拨到一边,周舟跟在后面走得容易些。 已经远远超过他和月哥儿来摘木耳的位置,他有些担忧:“郑则,我们会迷路吗?” 郑则:“不会。”阿爷还在时,爷孙俩最常去的便是后山了。 两人走到一处稍微宽敞明亮的位置,远处似乎有溪流,水声很小,郑则见周舟走得两颊通红,便停下来拿出竹筒,让人喝点水。 山中静谧,偶有几声鸟叫,静静坐了一会儿,两人突然听到有人说话,有模模糊糊的,声音听着还挺熟悉。 “……水源,动物多……” “……这里挖吗” “不不不,……远点……它们很聪明……” 周舟瞪大眼睛,和郑则对视了一眼,是宁宁!另一个是谁啊?郑则笑了,示意周舟不要说话。 对话声停了一会儿,武宁的声音又响起,这回清晰了一些:“野板栗!下次……先……板栗吧!” 另一道声音回答很简短:“行。”不久后传来棍子拍打树枝的声音,看来是在打板栗。 周舟双手拢在嘴角做口型:“是阿水!”郑则点点头。 两人屏着呼吸悄悄退开,快步走远后才松了一口气,两人弯着眼睛对视,哈哈大笑。 原来宁宁是和阿水跑来山上玩了,怪不得和武婶子说他不是去打猎呢。 “我们绕其他地儿走吧。”虽然不知道两人怎么玩到一起的,但想到阿水喜欢宁宁,周舟想着还是别去打扰了。 “嗯。” 郑则原本想着去打点野板栗,现在打不成了,便领着人回家。 * 第二天,秋叔果然背着野板栗来郑家搭车,他要拨一些留给郑家煮着吃,郑大娘拒绝了:“能卖钱就先拿去卖钱。” 周舟偷偷笑了一下,嘿嘿,看来昨天真的是阿水和宁宁,两人还打到不少。 父子俩驾着牛车把三人送到草市,两人便去寻毛猪了。 草市的位置在村落道路交汇处,有的草集周围村落多,也会吸引专门做买卖的摊贩来此处摆摊,但大多还是村民拿着自家富余的东西出来交易。 “月哥儿!” 周舟提着装鸡蛋的篮子跑向月哥儿,月哥儿已经在地上铺开布垫了,上面放着他绣的手帕和发带,见到周舟也很高兴。 “你摆在我隔壁吧,咱们在一处卖!” 郑大娘和秋叔在后头走上来,也把身上的背篓和篮子放在地上,歇了口气。 草市人渐渐多起来,有来摆摊的,有来买东西的,还有看热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鸡蛋三文两个,厚鞋垫十五文钱一双,野板栗个头小些,秋叔卖四文钱一斤,月哥儿的手帕卖八文钱一张,发带卖四文钱一条。 “鸡蛋鸡蛋,新鲜鸡蛋,三文钱两个!” 周舟还帮月哥儿喊:“手帕,好看的手帕,瞧一瞧看一看!” 秋叔在旁边笑着说,“周舟这孩子噢,这样好,一点也不怯场。” 周舟得了夸,更有干劲了,又喊道:“野板栗,煮着炖着都好吃,野板栗看一看。” 摊来了位老夫郎,家里儿媳妇怀孕了,家里缺荤腥,“鸡蛋买多能不能便宜些啊?” 郑大娘:“您买几个?” “十个,成不?” 郑大娘也干脆,第一位客人呢,便说:“十个蛋收您十四文。” 这便做成了第一单生意。 周舟问月哥儿最近都做些什么,有去秘密基地吗? “……有的,”月哥儿不知想到什么,有些犹豫,他说:“有只黑猫跟着花花来秘密基地,但是花花好像看不上,挠了人家,给赶跑了。” 周舟好像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花花是母猫?” 月哥儿点头:“是母猫……” 两人就着花花聊了一会儿。 月哥儿有些愧疚,他对粥粥隐瞒了其他事情,来秘密基地的不仅是黑猫,还有一个人。 …… “月哥儿?” 林磊惊讶地看着月哥儿,往前走了两步,这个地方倒是隐秘,树木遮挡,背靠大石,微风凉爽,坐着倒是惬意,抬头看,前方河面一览无余。 月哥儿见他打量起秘密基地,脸越来越红,说话也磕巴起来:“石,林,林磊。” 林磊光顾着看环境,倒是没注意到他的停顿。 他想到自己吃了人家的东西,也不好就这样走开,好歹也说两句话,感谢一下,便走到月哥儿旁边,跟着一屁股坐下。 “你平时就一个人在这玩?” 月哥儿抓紧了衣摆,小声回答:“嗯。” 林磊心大,自顾自地说:“这儿视野倒是好,刚刚那两只猫干嘛了。” 月哥儿大着胆子看他一眼,见人一直望着河面,也放松许多:“打架了……花花打了黑猫。” 林磊笑了一声,“还有名儿了。”他转头看月哥儿,入眼便见人家红彤彤的耳朵,还有低垂着的脑袋,笑容渐渐顿住了,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是汉子,人家是哥儿。 突然无措起来,他挠挠头,只好又看向河面,他还看见了刚刚和周向阳摸螺的地方,心想,那先前他和那群小孩去游泳,岂不是也被他看见了,啊,那人家也不一定在,这么猜测也不好……又想到,自己当时应当穿了裤子吧…… 两人就这么顿着不说话了,气氛有点尴尬,有点微妙。 月哥儿悄悄捂住心口,很怕自己过大的心跳声被人听见,石头挪挪屁股,有些坐立不安,他摸到了周向阳给他的竹筒,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说:“你泡的茶很好喝。” 月哥儿心里不停地想着周舟说的话,暗暗给自己鼓劲,小声问:“只有茶好喝吗?” 林磊见他说话,松了口气,乐了,想起周向阳说的话:“糯米糕也好吃,南瓜饼也好吃。” 月哥儿弯起嘴角,抬头看人:“不嫌太甜吗?” 林磊转头,见他脸蛋红润,眼中笑意盈盈,说话轻声细语的,不由咽了咽口水,人跟着羞窘起来,再开口也带了磕巴:“不,不嫌,我挺爱吃甜的。” 又补充道:“在小孩面前才说太甜……” 月哥儿终于笑出声来,鼓起勇气说:“那下次……我还让小阳带给你。” 第55章 打野板栗 月哥儿回神,周舟还在嘟嘟囔囔说话,他低头时脸颊有点鼓,看着肉呼,特别惹人想上手捏捏。 “你说是吗?”周舟拿着手帕转头问。 月哥儿没反应过来:“啊?” 周舟凑近,见他果然表情茫然,不高兴地说:“你没听我讲话是不是,你走神了是不是,坏月哥儿。” “对不起,粥粥再说一遍吧,这回我肯定听着。” “好吧。”周舟到底是好哄,很快妥协了,“我说,若是你这帕子的花样再丰富点,丝线颜色再多点,就卖得更好了。” 月哥儿手帕上绣的花样是梅兰竹菊,是很常见的花样,绣线颜色也是固定那几种,绣布是棉麻居多。在从前的家里,周舟对这些手艺练习是懈怠了些,不爱制衣刺绣也少,但他见过好的手帕,光他娘亲用的就有不少。 布垫上的手帕在草市里卖还行,村里的婶子姐儿哥儿都买得起,用得惯,却是卖不到镇上去的。好在月哥儿绣的图案虽然简单,但是针法细腻,若是有好的条件练习,手艺定会更加出色。 周舟越想越可行,月哥儿没办法下地干活,他在家里刺绣,卖绣品也能挣钱啊,而且好的绣品供不应求,大有市场,有了刺绣手艺傍身,月哥儿就能谈上好亲事了! 就是,练习也要花好些钱的,大头的便是布料和绣线,绣针也要全套才好,或许还要买些印有图样的书看看……周舟看了眼月哥儿,最后还是忍住了,没将想去镇上摆摊的事儿说出口,赖大赖三的事还没影儿呢,万一去不成,月哥儿失望了怎么办? 还是再等等吧。 月哥儿也跟着低头看手帕,“你说的对,粥粥,那还有哪些花样可以绣?” “你绣大黄呀,花花呀,我们去芦苇丛抓的鱼,咱们住的房屋,山山水水,树木田野,这些乡下常见的都可以绣。” “这些没有什么寓意,大家会爱吗?” 周舟觑眉思索,过了会儿说:“单个图样是没有什么寓意……那你合起来绣嘛,屋子旁边有树,猫在塘边看鱼,狗在田里奔跑,燕子飞向屋檐,可好看啦,田园景色,恬淡温馨,女娘们会喜欢的。” 月哥儿恍然大悟,笑着牵住周舟,夸他:“粥粥,你可真厉害,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了。” “嘿嘿,一般般聪明吧。” 嗯,先让月哥儿先绣些简单有新意的吧,往后手艺提高了,再绣牡丹,鸳鸯,凤凰,福寿和如意等字样也好看,这些都寓意富贵美满,富庶人家都喜欢。 周婶子见两个哥儿凑在一头说得开心,倒水给他们:“周舟喝点水吧,啊。” 郑大娘见了拉住她:“哎呦,你别招呼了,我们也带了水的呀。”大伙儿来草市摆摊,为了省钱,水都是自个儿带的,喝一点少一点,郑大娘说着也倒了一碗给周舟。 周婶子:“又不是什么琼浆玉液,让周舟喝一口我家的水怎么了,蓉嫂子你就别拦着了。” 周舟怕她们争执,赶紧接过来一口喝掉,道谢后又去哄郑大娘:“阿娘,还想喝,这碗我也喝了好不好?” 郑大娘看着他喝完,笑道:“你这孩子,一碗水倒是叫你给端平了。” 秋叔在旁边挑拣板栗,坏的捡出来,周舟看见背篓里还有好多,便走到他身旁帮着叫卖:“新鲜的野板栗,生吃脆甜,煮熟软糯,快来看一看挑一挑。” 周舟嗓音清脆,路过的都会听一耳朵,再往地上一瞧儿,挑拣好的板栗装在篮子里,卖相挺好。还真叫他把人喊来了,陆续来了好几位妇人挑选,野板栗个头小了点,但是粉糯好吃,买点回家给孩子吃正好。 一连卖了好几斤,秋叔也很高兴,“这野板栗倒是受欢迎,可惜咱们一粒没煮成。” “阿水也不知道在哪个山头寻到的,等回去了,我让他明日再去打点,咱们一起分分,也尝个新鲜。” 郑大娘:“那得赶紧去,怕是村里不少人也要上山寻咧。” 几人都卖力吆喝着,郑大娘的鸡蛋很快卖完了,她把篮子里的稻草收拢收拢,叫周舟去逛逛,自己帮着秋叔一起卖野板栗。 草市上还有卖蔬菜自留种的,周舟看得新鲜,有位上了年纪的夫郎招呼他:“小哥儿,甜酒米酒白酒都有,要看看吗,瞧你走了一趟一趟的,也歇歇吧。” 周舟有些不好意思,“草市热闹咧,我多转了两圈。” 这位夫郎见周舟面嫩,便问他:“你是哪个村的,自己来的吗?” 周舟:“我住在响水村,”他转身指着一处说:“我阿娘在那头卖东西。” 这位夫郎的摊子上摆了好几个大坛子,旁边还零零散散堆着小陶罐,卖酒的……周舟随即想到了曹酒头家的猪,便走过去搭话,得知阿叔家在下河村,家中确实是酿酒的,周舟欣喜地说:“我夫家姓郑,家里是做杀猪生意的,不知阿叔家里可有养猪,可有猪要卖?” …… 等周舟回到郑大娘身边,手里还提了个小陶罐。摊子上的东西也卖得差不多了,月哥儿的手帕还剩三条,打算下次草市日子再来卖,几人收拾好,一起慢慢走回响水村。 傍晚父子俩空手而归,今日没打听到毛猪,跑得挺累,周舟这时跑出来喊道:“阿爹,厨房有好东西给你!”哥儿清脆活泼的声音倒是让人一洗疲惫。 郑老爹还没能细问,周舟已经黏到郑则身边,跟着人蹲在水盆前,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红薯干塞到郑则嘴里,才挨着他说话,“……那位赵家夫郎说他家养有猪,有一头养成了,他听到我是响水村的,便说可以让我们去看看……” 迫不及待把草市上的事情都说给郑则听后,周舟拉着他的手臂摇晃,“去吗,去吗,去下河村看吗?”收猪杀猪出摊打听赖大赖三,周舟可着急了。 郑则稳稳蹲着,他两手沾着澡珠搓出来的沫儿,任夫郎拉扯,人是一点没晃动,他笑着说:“去,明日就去,粥粥辛苦打探来的毛猪,一定去看看。” 周舟满意了,郑老爹拿着装有白酒的陶罐走出门廊,惊喜地朝蹲着的两人说:“就是这味儿,粥粥,阿爹跟着你享福咧!” 郑大娘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笑道:“瞧把他美得!进屋就问好东西在哪里。” * 林磊满头大汗地从田里回家,先在院里洗了手,又打了盆水扯了面巾进房间,顺手把藤篮也提上了,擦拭身上的汗水后,他翻箱倒柜,找出一身干燥的衣服准备换上。 “哥?” 林磊背对着门低头绑裤腰带,听到弟弟喊声后回头看了一眼,“在,进来呗。” 林淼提着装有肉干的小篮子进来,正准备放桌上,一眼便先瞧见了立着的水竹筒,旁边是个小陶罐……不远处还有个编织精致的藤篮,里头垫了洁白的蒸布,不知道先前装了什么。他细心环顾房间,发现上次他哥戴着的崭新草帽也挂在椅背上。 他不动声色:“哥,你吃了吗。” “昂,吃了几个芝麻咸饼,等会儿再去厨房吃点。” 林淼没问他哪里来的咸饼,装着肉干的小竹篮推了推竹筒,挪出位置后挨着一起放,“那你先吃点肉干吧。” 林磊整理好后回身抓了一根吃,这会儿是真有点饿了,他牙口好,一口咬断一截,咸辣咸辣的,嚼得特别过瘾。 “哪来的肉干?还是辣口的。” 林淼实话实说:“武宁给的。” “怎么不见他给我?”林磊一边嚼一边皱眉,这小子怎么回事,还搞小时候那招,区别对待是吧,不就是吵了几句吗,至于吗,“他可真记仇。” 林淼笑了一下,没接话。兄弟俩聊了一会儿,商量着明天打野板栗的事,山上只有几处地方有板栗树,村里人也盯着这几口吃食呢,林磊想了想,地里也没有着急要做的活,便决定明天也一起去。 见弟弟要走了,林磊拿起篮子给他:“别全放我这啊,你吃,也拿给小爹尝尝。” “小爹有,你吃吧。”不出意外,他将来会有吃不完的肉干。 林淼临出门前,看了自己哥哥一眼,状似不经地说:“哥,我怎么觉得你屋里多了好些东西。” 有吗?林磊肉干也不嚼了,观察起自己屋子,对着满桌子东西看了一会儿,挠挠头,想说点什么,发现弟弟已经走出去了。 第二天,兄弟俩吃过早饭先出门了,林秋不着急,他去郑家找郑大娘一起去。 郑家父子已经出发去下河村,周舟也背上背篓了,“阿娘,我去找月哥儿,我俩一起走,我知道哪里有板栗树。”上次和郑则去过咧。 郑大娘打包了吃食追出来拿给他:“那你俩慢点走,啊,打不到就算了,咱就是尝个鲜。遇不到阿娘就先自己回家。” 周向阳闹着也一起去,月哥儿不许,他走得慢,弟弟又好动,就怕他跑到哪个角落自己寻不回来。 他蹲下来哄道:“哥哥回来给你做好吃的栗子糕,你吃过的,还记得吗?” 见周向阳还是委屈巴巴地别着头赌气,月哥儿搬出杀手锏:“你这样,哥哥也不去了,哥哥不去就没有野板栗,没有板栗就做不成栗子糕,你吃不到,”他顿了顿,继续说:“石头哥也吃不到。” 提到林磊,周向阳就妥协了:“好吧,那你快点回来。” 周舟和月哥儿走得慢,路上也没遇到郑大娘和林秋,他们可能是往其山头去了。等他们走到上次和郑则停下来的地方,又听到前方传来了吵闹声,这回声音又大又清晰。 “……我就要在这里打,我骨折了又不是手断了,我还有一只手呢!” 武宁站的位置野板栗多,但他打得慢,林磊打完树的这头,想和他换换位置,到时板栗一起分,武宁不乐意了。 “哦,那我看看,你那只手打下来几粒了?”林磊抬下巴往武宁那里看,啧啧啧几声,夸张地摇摇头,然后又看看自己脚下落了一地的野板栗,表情很是得意。 林淼蹲在地上安静地捡板栗,谁也不看,谁也不帮,完全没有和稀泥的意思。 “我都还没打几下,你比什么啊!”武宁说着,有点气急败坏挥动竹竿往树枝上猛打几下,可惜一只手的力气不大,没落下多少板栗。 林淼听到动静偏头看,见武宁站的地方地势平缓,确定他不会摔倒后又转头继续敲板栗壳,捡板栗。 “宁宁!” 武宁回头看,见到周舟和月哥儿,立马开心了:“快快快,快来,我们一起打!” 大黄跑到周舟身边兴奋地转了几圈,又跑到武宁身边蹲好。 林磊见到月哥儿也来,摸摸鼻子,瞬间安静了,换了个方向打。几人打过招呼,武宁心急,拉着周舟站到他旁边一起挥竿打树枝,月哥儿则是蹲下来和林淼一起捡板栗。 人多力量大,两个哥儿站着的位置“簌簌”落下板栗壳,武宁大喊:“林淼这里捡!”林磊也在那头喊:“阿水,这里捡!” 眼见着两人又要吵起来,周舟恨不得蹲下一起帮捡,他赶紧说,“咱们小声点吧,招来了别人就捡不着了!” 溪边的板栗树就三棵,几个人安静下来后,山间只回荡着竹竿敲打树枝的声音,树木遮阳,倒也算凉快,但武宁又遇到新问题,他停下,“我怎么感觉我脖子好痒啊!” 打板栗会有碎枝烂叶落在头上,大家都戴了草帽,只有武宁没戴,“宁宁,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武宁看了一眼林磊那头,坚定拒绝了,周舟想着宁宁受伤呢,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给他,月哥儿见了,想着自己捡板栗的地方落不到灰,便把自己的帽子戴到周舟头上。 五个人吭哧吭哧打了大半天,武宁终于累了,林淼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发现月哥儿去了林磊那头捡板栗。 他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戴了一顶草帽。 第56章 你娘知道吗 树下散落了满地毛壳野板栗,林淼拿着镰刀去附近砍了树枝,把板栗扫聚成一堆堆,带壳的板栗占位置,背篓装不了多少就满了,他们打算在山上剥了壳,再背下去,这样大家也能多分点。 毛刺扎人,月哥儿小心地用石块砸开,才慢慢捡。 “林磊,你也要停下,不许你打。”武宁停下后见他还在打,急了,他和弟弟好不容易打了这么多,可不能让林磊赶上了。 林磊觉得武宁幼稚,但也停了下来。 周舟带了吃食,喊大家停下来歇一歇,吃点东西,大家都说好。 溪流不大,水很清澈,林磊双手舀起水,把脸往手心一埋叽里咕噜搓了几把,爽了。武宁看着溪流有些可惜,要不是一只手受伤重心不稳,他都想把脸埋进溪流里凉快凉快了,如今也只好单手舀起水往脸上泼。 月哥儿洗了手,把随身带着手帕浸入水中,拧干后才擦去了脸上汗水,周舟也有,还是月哥儿给他的,他的那条绣着竹子。 等几人洗完,林淼才走过去慢慢洗手。 郑大娘给周舟打包了早上的包子,大家分着刚好,月哥儿拿出吃食也分了,林淼接过来咬了一口,心想,原来芝麻咸饼是这个味儿。 山谷幽寂,微风清凉,大家坐在树下安静吃东西,默默享受片刻宁静。 地上堆着的板栗很多,林磊见月哥儿用石块砸得吃力,他把背篓拉过来,又搬了块平坦的石头放旁边,说:“我来砸,你坐着,砸完你捡就行。” 月哥儿扶着草帽点点头,往旁边挪挪让出位置,红着耳朵在他旁边坐下。 武宁单手抓竹竿,累死了,也不打了,“弟弟,我的鞋底厚,我来踩,踩开了你再捡。”武家父子两人常年在山上活动,武婶子怕他们被蛇咬,给他们做的鞋是靴子。 周舟点点头,这样就不怕扎了。 林淼突然听到动静,回身看一眼,周舟也跟着转头,紧接着丢开手上的板栗,惊喜地向前跑去,“郑则!” 树下的人也纷纷回头看。 “你怎么来了呀!” 郑则笑着接住他,见周舟还想伸手环他的脖子,便拍拍夫郎后背,暗暗示意,大家都在看着呢。“收猪回来早,家里没人,猜到你们来打野板栗了。” 周舟也反应过来了,有点不好意思,他发现还有一个人,“小树?” “正好!不用跑你家一趟了。”捡板栗的时候他还想着,到时也给小树送点去。 小树有点拘束,他本来想去山上找大胡子,看他在不在家,路上遇到了郑则哥喊他一起去打野板栗。 没想到有这么多人。 郑则:“没事,大家都认识,来吧。” 周舟见郑则来了,短短几步路的距离他都迫不及待要告状,说石头武宁两人老吵架,郑则小声说:“我回头说说他们。” 周舟放心了。 武宁重新去捡了竹竿,喊道:“郑则!我们打半天了,轮到你打,快点快点!” 武宁觉得他的安排很好,但没想到,郑则一来弟弟就不跟他一块了,看着两人甜甜蜜蜜地你打我捡,好烦,武宁愤愤地踩了两脚板栗壳。 小树跟在阿水哥旁边,林淼见武宁暴力踩板栗,默默带着小树走到他旁边捡,武宁左看右看,嘿,他们组人数最多,他高兴了,说:“还是你好,大哥不白当嗷,大哥让你们捡多点。”他干劲满满,板栗壳一脚踩三个。 打完这三棵树,他们也不打算去其他地方了,好歹也让别人捡点,几个背篓里的板栗都分了分,大伙准备下山了。 周舟和月哥儿的背篓郑则背,林淼背了小树的,山路不平,小树又太小,他抢不过大人,只好同意了。 武宁自顾自背了自己的,大家转头看他,他莫名其妙:“干嘛,我手折又不是腿折,大惊小怪。” 说着走到前面去,林磊被他的背篓撞得后退,都怀疑他是故意的。 林磊和武宁走前面开路,小树跟着,林淼中间,周舟和月哥儿慢慢走,郑则跟在他俩身后。 几人往山下走。 林磊问吊着手臂的武宁:“用不用我帮你,我可以背在前面。” 武宁:“下山看路不许说话。”阿爹经常这么说他,武宁觉得这句话用在这里更合适,嘿嘿。 林磊一点也不介意,继续问:“你家辣肉干挺好吃啊,为啥只给我弟,我和郑则没份?” 武宁声音陡然变大:“你吃啦?!!” “昂。” “你你你……” 周舟和月哥儿停下来探头看,见两个人又吵起来,周舟立马转头向郑则挤眉弄眼示意:我说的没错吧。 武宁还没“你”出个什么道理来,就听得林淼说:“有人来了。” 安静的大黄突然兴奋起来,甩着尾巴窜到前面,一晃眼不见了,武阿叔从另一头树丛走出来,见一行人站立不动,新奇地说:“咋了,呆站着,”几个孩子都有背篓,看着挺重,又问:“要不回我家先歇一下?” 小树伸出脑袋看,噢,到武宁哥家附近了,林磊说不用,这就回家了,后面几人也说不用。武宁走到阿爹身边,顺着阿爹动作卸下背篓,还不忘瞪林磊,果然,林淼的肉干都被他哥吃了。 武阿叔不知道他们打什么官司,但看出来两人闹不和,便和小时候给他们断案一样说:“要不你俩打一架吧。” 武宁不满:“我手折了!” 见弟弟不去他家,武宁把草帽摘下,跟着武阿叔走了。 小树犹豫了一下,跟阿水哥说想去找大胡子,想分板栗给他。 林淼:“天色不早了,你下次再拿栗子糕给他吧。”李猎户在山上吃得糙,定是不会做这些精细的吃食。 到了月哥儿家,郑则把背篓卸下,和周舟一起回家了。 他们刚进门不久,郑大娘也回了,她一进门就说:“倒霉倒霉,我们在山上遇到村里人了,哎呦,好多人,几处板栗树都有人了,我和秋哥儿就没凑上去。” 她见到院子里装着板栗的背篓,惊喜道:“这么些呢!真好,你们在哪儿打的,都没遇上。” “幸好你们今天去了,不然咱们一粒板栗也吃不上。” “板栗没打着,不过我和秋哥儿也寻到些野果。”郑大娘把背篓放下,里头装了紫红色皮的八月瓜,黄色的刺梨,黄绿色没剥皮的核桃,郑大娘递了一个八月瓜给周舟,示意他吃:“桑葚也有一些呢,不过不多,也没东西装,我摘着就吃了。” 郑老爹在旁边说:“我说你嘴巴黢黑黢黑的,吓一跳,还以为你摔了。” 郑大娘捂了一下嘴,又放下,瞪他:“那也不见你问。”周舟这才看向郑大娘的嘴巴,嘴唇都黑了,哈哈哈哈。 “这不是没插上话嘛,你进门一句不带停。” 郑大娘大笑,结果她一笑,周舟发现她牙齿也是乌紫的,“阿娘,真的染黑了哈哈哈哈哈,怎么办。” 郑大娘摆摆手说没事,漱口就好了,还从背篓底部掏了一把山葡萄,有些被压坏了,她心疼地说:“哎呦,本就不多。” 她让周舟伸手接,“吃吧,好吃着呢。” 另一头,林家兄弟和小树还走在路上,林青远远急急走来,抓着小树说道:“小树,你去哪了?你阿娘在家,我正要去找沈大夫。” “快回家吧,你阿奶,你阿奶病重了!” * 摘来的板栗取了一部分洗干净,郑则和郑老爹各自拿了一把刀,一手捏着板栗,一手压着刀口,负责给板栗划口子。 这么精细的活,两个汉子做得满头大汗。 周舟烧火,把划口的板栗倒入水中稍煮一会儿捞起,郑大娘这时说,“来,再放进冷水盆里泡泡,这样剥壳方便。” 野板栗个头小,娘俩剥壳也剥了好久。 剥壳的板栗上锅蒸熟,厨房里没一会儿就飘出了清甜的味道,熟栗子用勺子碾碎,郑大娘说:“咱也享受一回,放点蜂蜜吧。” 周舟点点头,找出装蜂蜜的罐子,舀了一勺蜂蜜加入板栗泥中,又加了少许糯米粉,猪油和水搅匀,接着捏成小圆球,放在锅上重新蒸。 这会儿还没蒸熟呢,月哥儿提着篮子上门来找了,为了感谢他们,他做的栗子糕刚出锅,就提来郑家了。 篮子里的栗子糕用模具压成花瓣样,外皮竟是米白色的,很精巧好看。 “月哥儿,你做的栗子糕都可以拿去镇上卖了……”周舟惊讶地说。 “我们的还没蒸好呢,来,你拿点大娘摘的野果吧!”郑大娘把八月瓜和刺梨这些塞到他手里。 月哥儿赶紧拒绝,他是来送东西的,哪里又能拿着东西回家,“大娘,不了不了,我不吃了,我回去了。” 竟是急得篮子都没拿。 “这孩子,这么客气,还和小时候一样,每回见着我都像火烧屁股。” 周舟和郑大娘尝了月哥儿做的栗子糕,咬一口,再看,原来他是用糯米粉做成皮,包在栗子馅外头了,栗子泥压得很碎,吃起来细腻软糯,香甜可口,郑大娘感叹:“月哥儿的手艺可真好。” 周舟也跟着点点头,月哥儿真厉害。 郑则回来后,周舟端着栗子糕给他尝,“你快尝尝。” 周舟从厨房出来,被热气蒸得脸腮红扑扑的,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急切又期待的样子,看得他心软,“粥粥,” “干嘛,快吃!”周舟不满,把栗子糕往前举了举。 郑则揽过人,眼睛也不看栗子糕,笑得意味不明,在周舟准备再次催促的时候,他低头快速在夫郎脸蛋上啵啵亲了两口。 周舟这回连着脖子都红了,立马把碟子放下来,左右看了看,又去打郑则:“你干嘛!阿娘看见怎么办!” 刚刚在山上还情不自禁想抱他,这会儿在家又这样害羞。 郑则怕他真的生气,赶紧说:“我吃我吃。” 他选了花瓣的栗子糕咬了一口,三两下吃完,说:“好吃。” “你再尝尝。” 郑则又伸手拿了一个花瓣形状的,边吃边说,“很甜糯,还不腻。” 周舟却是不开心了,他生气地把郑则手上的抢过来,瞪着人,“不准你吃了!” 还把桌上的端走了。 郑老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在儿子身后后面笑了一声,郑则回头看阿爹,表情茫然无措。 “你小子,圆的在旁边看不见啊,吃了两块都不是你夫郎做的,哈哈哈!” * 山上。 小树心事重重,拿着阿娘做的栗子糕上山找大胡子,大胡子住得好远,但是小树不嫌累。 他奶奶吃过药后好多了,还吃了糕点,说软软糯糯的很合胃口,他听见阿娘对奶奶说,过几日中秋的月饼更好吃,让阿奶等等,到时做给她吃。 他偷偷瞧见阿娘在灶台抹眼泪了。 小树陪奶奶坐了一会儿,奶奶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话,一会叫“小树”,一会儿喊“福生”。 小树知道,福生是他阿爹的名字,除了名字,他对福生一无所知。 大胡子在家,见了小树也不意外,小孩儿带来是栗子糕他吃了,吃完拍拍手,进屋拿了样东西出来。 李猎户给小孩儿用竹片做了把小弓,箭支也是用竹子削的,先前拿到弹弓很高兴的小树,这次只是眼睛亮了一下,神情没有上回那么兴奋。 李猎户让小树试试,自己则是半蹲在小孩儿身侧,等小树握好弓搭好箭后,开始指导。 “拉弓,稳住了,不要松手。” “好,拉弦的右手贴近下巴,”李猎户按住小树的后脑勺扶正,提醒:“不要抬头,手贴近就好。” “好,稳住,用右眼瞄准,”不远处的树干上挂着个杂草团,目标很明显,小树紧张,瞄准时间有些长,李猎户说:“不用看这么久,右眼看准就放箭。” “好,放箭!” 竹箭“簌”地往前飞去,击中草团下面的树干,弹在地上。 李猎户把箭支捡回来,“拉弓的力量不够,”小树抿着嘴,有些失落,想到小孩儿也是第一次玩,李力鼓励道:“再试试。” “放箭时,手腕不要后撤,只需松开手指。” 小树拉弓准备,李猎户俯身半蹲在他身后纠正他的动作。大胡子说话不温柔,但是让人很安心,大胡子个子大大的,肩膀宽宽的,小树被他半围着,鼻子有点酸,眼眶开始发热。 在小树短短年岁里,身边从来没有过高大健壮的长辈,更不会有人这么耐心和他说话,陪他玩。那些大人投过来的眼神让他想躲避,小树是小孩儿,小孩儿什么都懂,小树知道,那眼神是可怜的意思,他们偶尔关心两句,又很快离开,小树提起的心又很快空落落。 更小的时候,见到别人阿爹轻轻松松把小孩儿架在脖子上,他满心羡慕,小小一个人,呆呆站在一旁,望着他们的背影欢呼走远。 小树越想鼻子越酸,眼泪续成泪珠滚落,李猎户指向前方的草团,还在说话:“……射箭有时不需要瞄准……放!” 竹箭飞出去后,小树没有去看草团,而是抬手用衣袖抹了一把眼睛,手久久不放下来,忍着忍着,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他哭着说:“……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阿爹……” 李猎户沉默,见小孩儿哭得伤心,他坐下,静静等小树哭好。 虎子有阿爹,小阳有阿爹,小鱼有阿爹,就他没有阿爹。 “呜……为什么我没有阿爹……” “只有我没有阿爹……” 李猎户看着前方,“不知道,我也没有阿爹。” 小树哭得很大声,彻底地释放情绪,此时头晕耳鸣,没听到大胡子说的话。 过了会儿,小树转头看大胡子,擦了擦眼泪,哭声小了些,方才哭得激烈,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等他不哭了,他吸着鼻子,闷闷地小声说:“我可不可以喊你阿爹。” 李猎户把手上玩着的石块丢出去,反问他:“你喊我阿爹,你娘知道吗?” 小树愣住了:“我娘知道就可以吗?” 李猎户笑了一下,起身拍拍屁股,喊小树进屋喝水。 第57章 你都不宝贝我了 第二日,夫夫俩拉着杀好的猪去镇上开摊。 周舟在途中才听得郑则说起的一件大事,是去下河村收猪遇到的。 “真的?竟说了他们家,”周舟挨近郑则小声说:“阿娘说,桂婶子眼光高着咧!果然没在村里选亲家。” “哎呀,阿娘肯定还不知道,你怎么不早点说,吃饭时说也好啊。”若是郑则早点说,他就可以和阿娘讨论了。 郑则直视前方赶车,他确实没记起来,“若是早上说了,你还和我出门吗?” 他才不会耽误正事,周舟抱住郑则手臂,笑嘻嘻地说:“出,一定出,最想和你在一块了。”是实话呢,郑则去收猪不带他,不出摊的日子,两人只能晚饭才见面,周舟想他的时候,偶尔是很失落的。 唉,周舟忽然很能理解娘亲等待爹爹的牵挂和愁苦,他比娘亲好一点,虽不能时时一起,但日日相见。 周舟叮嘱出摊一定要带上他:“我算钱很准的。”看来昨夜睡前说说话还是有用的,人也不蔫巴了,郑则看周舟精神不错,稍稍放心。 “兴许阿爹已经和娘说了。” 下河村的酿酒的赵家,和村长林成章家说亲了,林启宁在镇上书院读书是金饽饽,人家赵家姑娘也不差,他们家的酒坊在村镇中小有名气,自家大多数酒水销往镇上酒楼,每年挣的钱可不少,昨日父子俩上门看猪,郑老爹直接惊呼:好家伙,看看这院墙高筑,跳起来都不一定看得到里头咧。 这么一比,谁看上谁还说不准,不过赵家人胆大心细,凭着镇上卖酒的关系多方打探,最后决定押宝,应了林启宁的亲事。 要说郑家父子是怎么知道的,他们看着村长夫妻带着媒婆从赵家院门出来,两人脸上喜气洋洋,乐得愣是没注意到父子俩。 赵家的猪也是吃粮食长大的,和曹酒头家的不相上下,十分肥壮,可惜他们只卖一头,说剩下留着的中秋节和新年杀。郑老爹又暗自惊呼:好家伙,还没过年就杀猪,这是什么神仙好日子。 好在他们还说了几户下河村的养猪人家,郑则打算卖完这头再去问问。 临近中午,周舟起身抓了十六个铜板,问:“郑则,吃打卤面吗?吃吗?” 郑则点点头:“吃,你再拿点钱,多买两个胡麻饼吧。” 周舟去买吃食的间隙,丁杰来了,这次他没有废话,来了就说正事,两人走到一旁。 “确实有这两号人物,他们本名叫赖强赖勇,”一开始报赖大赖三这两名号去打听,都说没印象,幸好他堂哥记性好,尖脸的喊过另一个“赖大”,他这才想起来。 “两人先前被误当成犯事的摊贩给抓了一次,没两天就放出来了。” “当时还有个婆子跟着,就是那婆子保的他们。” “两人有案底,不过皆是偷鸡摸狗、赌博闹事的罪状,若是有拐卖人口的案底,那不能够出现在镇上活动。” 丁杰想了想,说:“若真是人贩子,你那亲戚的姐儿估计是被卖到镇外去了,外地的被他们骗来这里。这才行得通。” 郑则看了一眼丁杰,心想他脑子挺灵,不愧是酒楼里看人说话做事挣钱的,还真叫他给说中了。他继续问:“那婆子叫什么名儿,知道吗?” 丁杰鸡贼一笑:“必然问了,我堂哥说叫刘红花,那两人叫她‘六婆’。” 丁杰知无不言,郑则心中有了成算,又拿出了周舟无聊串好的一百个铜钱塞到他手上,“十分感谢,打听到消息很有用。” 两个汉子讲话干脆,丁杰也不是什么拧巴好面儿的人,阿娘每日可还拧着他耳朵,提醒要攒钱娶夫郎媳妇儿咧,一百文不少,当然他打听得也不容易。 见周舟回来后,丁杰也不打扰人吃饭,便走了。 “他今日不买猪蹄啦?”周舟好奇。 跟着郑则出摊久了,周舟如今见着谁都先想着:这人买不买肉。郑则笑着说:“他说要攒钱成亲,不买了。” 下午收摊换好钱后,郑则没有立马带人回家,周舟的调理身体的药喝完了,得去药铺重新配。 周舟犹豫了一下,说:“要不……” 他还没讲完,郑则就截下话头:“不行,除了这个,别的可以商量。”怕自己语气太严厉,他又温声说:“是谁先前与我打听阿贵叔的病,还怕我太辛苦生病,嗯?” “我同你是一样的心情,我也想你健健康康,长长久久陪着我。” 每次提到阿贵叔,周舟都想到秋叔,立马同意了:“知道了。”他认真点点头,挽紧了郑则的手臂。 十八文钱一副药,一副药能煎两次,郑则先拿了半个月的,一百二十六文钱换成了手里吊着的七副药。 路过书肆,周舟突然想到月哥儿的刺绣花样,便说想进去看看。 此时不是书院休沐之日,书肆较为冷清,伙计也极为懒散懈怠,见两人穿着简单朴素,便没有招呼,只按惯例懒洋洋喊了一句:“本肆书籍随意挑选。” 夫夫二人也不在意。周舟逛了逛,科考书籍,史、子、集类这些他是不看的,反倒是是闲杂类目会翻一翻,游记食谱、怪志杂记他从前最爱看,郑则静静陪在他身侧,周舟转头问他:“你识字吗?” 郑则张口就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周舟惊讶地看着他,快快地接了下一句:“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郑则笑着继续说:“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周舟捂着嘴:“冯陈褚卫,蒋沈韩杨!你也背过!” 郑则难得脸上羞赧,点点头,“小时候阿爹送去开蒙,摇头晃脑跟着夫子背过,只识得几个大字。” 像是知道周舟想问他什么,郑则主动说:“学堂负担重,家里只有阿爹阿娘,开蒙后我便没再继续读了。” 周舟刚想说什么,门口传来呵斥声:“你便是如此上工的?有客在店,自己躲在一处清闲!” 那伙计灰溜溜地站在墙角低头挨训,见郑则和周舟看过来,略有富态的书肆掌柜笑着迎上来说:“小店招待不周,不知二位想寻哪类书籍?” 这位掌柜倒是没有以貌取人,对客人一视同仁,周舟便说:“不知店内有没有一些印有图样欣赏的书呢?” “树木,花草,花纹,这类的,有吗?” “女娘哥儿刺绣图样的呢,有吗?” 掌柜犯了难,因着靠近书院,此处的书籍多是些学子们爱看爱买的,“……真是不好意思了。” 周舟略有失望,但还是谢过掌柜,两人离开。 下次再去其他书肆问问看吧,或许应该问画集?画集可能要贵些。 晚上,周舟在灯下数钱,分出给阿爹的份额后,扣除今日支出,杀猪赚到的钱只余下两百零四文钱,周舟算着算着,人都笑了,他撑着额头,感叹赚钱好难。 郑则在一旁,想着若是周舟没有来他家,如今也不用为这些事情苦恼吧,郑则见他为钱气闷,想到了昨晚两人的夜谈。 起因是那吃错的栗子糕。 …… 周舟抢了郑则吃的栗子糕,还去找了郑大娘。 他也要压模子,他也要压花瓣,郑则是个笨蛋! “咋了呢,咱搓的小圆球卖相是差了点,但做得好吃啊,里头放了蜂蜜呢。” 周舟小声说就是想着做漂亮些。 郑大娘一听立马起身找糕饼模子,正好中秋节也快到了,到时月饼也送点林秋英红他们家尝尝,压出形状确实会好看点。 郑则悄摸着来了厨房,假装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挨挨蹭蹭黏在周舟身边,最后当着人的面儿拿了两粒栗子糕吃,这回是瞅准圆的拿,还故意拿在手里在夫郎眼皮子底下晃了圈。周舟努着嘴不理人,郑大娘不知两人的官司,见儿子杵着碍事,把他给赶出去了。 …… “粥粥——” “舟哥儿——” “夫郎——” 晚间洗漱回房了,周舟仍旧没理人,郑则斜躺在床头,继续喊: “周舟。” 坐着梳头的周舟立马转头看他,“你喊我什么?” “粥粥~” “骗人,”明明是连名带姓喊了,周舟放下梳子,扭过身子,闷闷不乐地说:“你现在都不宝贝我了……” 郑则本是笑着的,这会儿顿住了,敏锐察觉夫郎情绪不对,立马起身走到他身边蹲着,“……我错了,” 总归是先道歉。 见周舟低着头,眼睛湿润,要哭不哭的样子,转念间,隐隐知道周舟为何难过,郑则心中懊悔,赶紧拉着他的手轻拍自己脸颊,哄道:“我错了,都怪我,什么都怪我,好不好?” 这回的道歉真心实意。 周舟垂头,情绪来得凶猛而迅速,泪珠啪嗒滴落,他说不清楚怎么了,想哭,也或许是难以开口,羞于示人,转而换了一种方式闹人……不想太突兀,又想被关注,只好对着郑则耍小脾气。 谁叫自己和他成亲了,不闹他闹谁。 郑则帮他擦掉眼泪,像抱小孩一样抱起他,周舟立马伸手揽住他的脖颈,胸膛相贴,两个人这才都舒了口气。 抱着人在屋内走了两圈,见人还窝在怀里不说话,郑则亲亲他发顶,小声问:“想家了是不是?” 周舟立马瘪嘴了,眼眶又重新蓄泪。 “中秋节,想家了是不是?” 回复的声音闷闷的:“嗯。” 果然猜对了,郑则抱紧他,心中暗暗叹气,这可怎么办,他问:“中秋节,家里过节都要做些什么?” “你和爹娘如何过?” 周舟张了张嘴,脑海里闪过很多往年和爹爹娘亲过节的画面…… 若是从前,节前几日爹爹已经返家了,娘亲一定很高兴,在家欢喜地装点屋子和张罗吃食,摆案祭月,爹爹还会选一个最大最圆的柚子完整剥好,给他捏柚子皮灯笼。晚饭后,娘亲会让他穿上新衣裳,一家人去看花灯游街,猜灯谜,围观烧塔祈求丰收,爹爹跑商,他们也祈求生活红火、生意兴隆。等明月高悬,便一同回家吃果子月饼汤圆,举家赏月。 可周舟还在闹脾气,他不乐意地说:“……你又不懂。” 郑则自然不懂,他没见过哪能懂,他没生气,耐心哄道:“那求求粥粥,给我说说行吗,你说了我就懂了。” “好不好?” 周舟抬头看他,见郑则十分诚恳,也偷偷觉得方才这么讲有点赌气了,便说:“好吧。” 两人躺回床上,郑则落了床帐搂着他静静听着,偶尔说一两句。 “汤团子阿娘也会做,你想包什么馅都成,芝麻红糖?花生红糖?今年咱们一起吃。” “元宵节会有灯会,有游街展示,若你想看,今年我们穿厚点,也去镇上热闹热闹。” 周舟转头,伸手去摸索郑则的脸,问他:“那晚上我们怎么回家?天黑路滑,还特别冷。” “咱在镇上住。” “阿爹阿娘呢?” “也在镇上住。” 周舟满意了,游玩就要全家人一起的。 他接着说起有一年去看烧塔,塔中火焰越烧越高、越烧越旺,空中不时有亮眼的火星从塔顶喷出,场景十分壮观,“我当时太兴奋了,使劲鼓掌,人也情不自禁往前走了几步,结果塔顶再次涌出火焰,火星子落在我新衣裳上,眨眼便烧坏了一个洞!” “我刚第一回穿呢,还没臭美够,就给烫坏了,当即大哭,娘亲原本想骂我,见我哭得这样难过,反倒笑了。” “最后还是阿爹领着我去买了花灯,我才好了。”周舟在黑暗中笑出声来,笑声甜蜜喜悦,那日调皮倒霉的场景历历在目。 郑则跟着笑了,问他后续:“那新衣服后来呢?” “后来娘亲帮我补好了,一点痕迹也瞧不出来。” 两人在夜里小声交谈,直到夜深。 等周舟小声说完,心里的难过和郁闷也消散了不少,困意上涌,沉沉睡去。 郑则看着睡着的周舟,不知在想什么,不久也埋到夫郎怀里睡觉了。 第58章 秘密基地不秘密 清晨。 周舟拿着草帽追到后院,郑则在套牛车,他和阿爹再去下河村问问有没有猪卖,赵家人介绍了好几户人家,应当能收到猪。明天便是中秋,要踩着节日再出一次摊。 “你和阿爹要早些回来。”周舟踮着脚帮他把帽子戴好,“阿娘说今日做月饼。”回得早了就能吃到刚出炉的,这时的月饼最好吃。 “好。” 郑则低头让他整理,说:“去下河村已经熟路了,走得快,我们很快就能回来。”道别后父子俩出发了。 那晚夜谈,周舟说的那句“你现在都不宝贝我了”,给郑则带来的惊讶和愧疚,并没有随着周舟心情好转而消散,反而被他记在心里,暗暗反省。 周舟的爹娘一定十分宝贝他,他才会知道“不宝贝”时是什么感受。 拥有会容易让人得意忘形,郑则驾着牛车在想,自己是不是得意忘形了,是不是对周舟有所忽略了。 周舟在响水村适应得很好,有了朋友,有了新家,也是适应得太好,容易让人忘记他的感受,变成自然而然,变成理所应当。 郑则皱着眉头,面色凝重,自己光想着挣钱对他好,却没有认真问过他的内心想法。 托长辈的福,郑则长这么大也算过得顺利无忧,娶到周舟后更是幸福满足,这是他的感受,那周舟呢,他幸福吗,他满足吗。 周舟说想爹娘,或许有想过去找他们,但他没办法,也不敢提,想到周舟对着自己闹脾气还要拐着弯,郑则也是真该受着,不然,还能叫他闹谁依靠谁呢。 走出响水镇去外地寻人,路上需要很多钱,怪不得周舟那么想赚钱……他要得找个时间和周舟好好谈一谈,问出周舟的想法,两人努力攒钱,他愿意陪着周舟去找爹娘。 赖大赖三还没找到,之前怕周舟独自摆摊有危险,但如今郑则有了其他想法,不应该因为一件事没解决,从而停下其他想着发事情,怕有意外,他跟着周舟就好了。 郑则是人,是人就有私心,他私心希望攒钱的这段时间两人感情能再深一些,等周舟年龄一到,两人去领了成亲文书,他才能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样一来,若是周舟爹娘还在,哪怕他们不同意这门亲事,也没办法拆散他和周舟。 周舟不知郑则独自想了这么多,他这会儿在和郑大娘准备月饼食材。 郑大娘问他想吃什么馅的,他说豆沙,于是郑大娘便打算做三种。 郑家往年做枣泥和咸蛋黄馅的,今年没提早腌鸡蛋,做不成咸蛋黄,另一样就做核桃花生馅。 红豆和枣泥上锅蒸熟,加入红糖做成豆沙和枣泥,核桃花生剥壳,连带着芝麻也要炒出香味。 郑大娘一边揉糯米粉一边说:“要我说啊,每年这些节啊年啊的,最累的就是咱们这些围着灶头的人,但不做又不行,一年到头就热闹那么几次。” “不然别家热热闹闹,自家冷冷清清,那也不成事儿。” “阿娘,我不累,我和你一起做。” 郑大娘欣慰:“哎呦,阿娘也就嘴上说两句,我也做惯了,看着你们吃得开心,阿娘也开心。” 糯米面团裹住馅料,揉成小团,再仔细放入抹了油的模子里按压,磕出来就是印有福字的圆形月饼。 “弟弟!” “伯娘!” 武宁单手推开院门,中气十足地朝屋里喊,他奉命带着家里的月饼和干货送来郑家,手都要提酸了。 “宁宁!”周舟跑出来,接过他手上的东西,“你快来厨房,我们烤的第一盘月饼刚要出炉咧。” 武宁也闻到了空气里飘来的香甜味道,不过他在家已经吃过了,现在不馋,他问:“什么馅?” “核桃芝麻花生,还有枣泥,豆沙。” 大黄也来了,见没人理它,就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周舟,身子又贴着周舟的小腿来回走了几步。 “大黄,好乖,”周舟弯腰看它,狠心拒绝了毛茸茸的诱惑,说:“但我现在不能摸你。”他还要进厨房做月饼咧。 郑大娘提起放满红炭的顶盖,移开,把烤得焦黄飘香的月饼一个个小心铲出来放在碟子上。 “快快,趁热尝尝看。”郑大娘给周舟递了一个,武宁说他吃不下一整个,“我能不能掰一半?” 周舟左右手倒腾抛着月饼散热,闻言掰了一半给他,又掰下来一块吹晾,递到郑大娘嘴边让她咬。 三人都吃了第一口新鲜出炉的核桃芝麻花生月饼,饼皮酥软,里馅油润,花生和核桃炒得香脆,里头还裹着糖,口感硬实耐嚼,甜中带咸,很好吃。 “伯娘,阿娘让我带了家里做的,你看,”武宁掀开篮子上的纱布,里头也摆着叠起的月饼,“也有枣泥馅的。” “好好,你回去也带点伯娘做的,啊。” 剩下的红豆馅和枣泥馅,周舟揉好后放进模具里压,磕出来后一个个摆好,郑大娘说剩下的她来烤,让周舟和武宁去玩。 “宁宁,你的手什么时候能拆?”周舟算算,他吊着手臂也有两个多月了,宁宁伤了手不能打猎,一定很无聊。 武宁抠抠额头,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他也没有那么无聊啦。 这段时间他有空便和林淼去山里,倒是有点忽略弟弟了……他们去了很多地方,林淼是弱了点,没走多久就满身大汗,但他很听话,而且不管武宁说什么他都能听懂,挖坑刨土、爬树摘果,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简直就是第二个大黄! 武宁的大哥瘾直接被封顶满足了。 而且,林淼烤东西特别好吃,武宁以为自己烤肉一绝无人超越,没想到,林淼烤的兔子竟让人念念不忘,外皮焦香油脂滋响,内里肉质软嫩,吃得武宁胃口大开。 他不仅烤兔子好吃,烤鱼,竹鸡,竹鼠,通通都好吃,他们抓到猎物,小的一只没卖,全让武宁吃了。 但是嘛,要问他烤肉诀窍,林淼却说这是手艺秘方不便告知,好吧,武宁也没有气恼,反而十分高兴,且委以重任,拍拍人家肩膀交代:以后大哥的烤肉就交给你了。 “……你说,老是喊人去给自己烤肉吃,会不会有点过分?” 他因为想吃烤肉,已经让小树跑腿去喊了几次林淼了,偶尔他们还一起去李猎户家,反正小树也挺乐意的。 周舟晾晒的刺梨逐个翻面,转头回他:“不会吧,如果对方有空的话。” “你想吃烤肉?” “嗯……” 见武宁百无聊赖丢着一个小藤球玩,大黄兴奋地在院子里来回跑去捡,周舟也来了兴趣,跃跃欲试,“让我丢一回吧!” 武宁把藤球递给他,上面有大黄湿漉漉的口水。 额……算了,等会儿洗手就好。大黄见周舟一直不扔,两只前爪扑在周舟腿上提醒,然后又退回端坐,因为奔跑发热,它的舌头“哈”在嘴巴外,看起来有点傻。 周舟抓着球举手,大黄就激动得弹跳了一下,急切地仰头看着,周舟坏笑,手迅速往外一甩,大黄动了一下扭头看,但却没去追。 “你怎么那么聪明!” 这回是真的丢出去了,大黄一下子蹿出去,又迅速咬着藤球跑回来,周舟第二次扔,不小心扔出门外了,大黄一跃,跟着追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郑则拿着藤球走进来,大黄紧随其后。 “你回来啦!” 郑则把球还给大黄,大黄跑回主人身边趴着喘气,它也跑累了。 听到郑则说收到一只猪,郑老爹正在后院准备把猪卸下来,武宁来了劲,也跑去凑热闹。 周舟快速洗了手,进厨房拿月饼,“阿娘,郑则和阿爹回来咧!” 郑大娘见他急吼吼进来拿了个月饼,又跑了,从窗口看去,见他高兴地举着月饼递到郑则嘴边,着急地让人尝尝。 “你看你看,这是印着福字的,好看了吧。” 郑则失笑:“好看,不会吃错了。” 正巧月哥儿来找周舟,想和他去秘密基地玩,周舟赶紧把剩下的月饼全塞到郑则嘴里,推着他去洗手,自己凑到月哥儿耳边问:“武宁可以不可以去?” 林磊已经去过了……那地方也不算秘密了,而且他隐瞒着好朋友呢,想到这里月哥儿点点头:“可以的,我们带吃食去,我也做了月饼。” 周舟拿着小篮子装了东西,两人去牛车旁喊武宁,武宁吊着手臂也闲不住,正拿着一根枯草戳肥猪的屁股,戳一下猪就抖一下,尾巴来回甩动。 “哈哈哈哈,你们看它!” 就在武宁还要继续戳的时候,郑则走过来说:“它要拉屎了。” 武宁就站在猪旁呢,闻言立马地跳到一旁,他可不想鞋子弄脏。 三人往河边的秘密基地走去,武宁第一次来,入口矮窄,他个头高,要低头钻才能免去树枝勾挂头发,等他直起身子抬头看,前方视野开阔,河面水波粼粼,他惊呼:“这是什么好地方!” 周舟说:“这是月哥儿发现的咧,是不是好舒服。” 树叶繁密遮阳,背靠大石阻拦视线,脚下也是干净的石面,凉爽舒适。 月哥儿折了枝叶铺在地上,“武宁,你坐在叶子上吧。”这样就不会弄脏裤子了。 等大家坐好,月哥儿把碎布拼成的布垫展开,把吃食放在上面,周舟带了茶水和小碗,先给大家倒了水,每人喝了一口,渴意缓解,这才开始尝月饼。 武宁今天真是吃了好多种月饼啊,他咬一口月哥儿的,嚼了两口,惊讶地说:“糖冬瓜?” 月哥儿笑着点点头,他把糖冬瓜切小块,加到了芝麻花生碎里,花生芝麻酥香,糖冬瓜清新甜糯,偶尔嚼到让人耳目一新。 周舟也点点头,真的很好吃。 三个人面朝河面静静品味吃食,偶尔微风吹过,头顶枝叶飒飒作响,舒爽凉快。 周舟长舒一口气,风吹得人困意上涌,结果就听得武宁说:“唉,在这里小睡一觉肯定很舒服。” 月哥儿和周舟默契转头对视,抿嘴偷笑。 月哥儿真心觉得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光了,周舟真好,若是没有他,按照他和武宁的性格,两人应当无法成为朋友,自己也会像往年一样,一个人带着月饼来秘密基地,一个人玩。 他如今不仅有了朋友,还有了……还有了想要追求幸福的勇气。 他突然想到,武宁会不会嫁到其他地方,离开响水村? “我为什么要离开响水村?”武宁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我阿爹说给我攒家底咧,就算我不成亲,也不怕没饭吃。”因为他不喜欢阿娘老是提亲事,是招婿还是嫁人,两人如今也没正式拿出来说。 周舟却听得心里咯噔,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勇叔不会让宁宁外嫁的。 他刚想问点什么,却听得“喵呜”一声,三人齐齐转头,花花尾巴甩甩,不知在大石上蹲着看了多久,趴着的大黄突然起身,跑到石下,仰着头试图抬前爪扑上石面。 花花谨慎地看着它。 月哥儿有点担忧:“大黄会不会咬花花?” 武宁说不准,他也担心,大黄看见会动的小东西总是很兴奋,一定要抓到,抓到一定会咬玩一番,“大黄,停!” 大黄动了动耳朵,但是没有回头,因为花花动了,它一点点后撤,大黄开始绷紧身体做好准备,武宁站起来:“大黄,回来!” 大黄甩甩头,往回走了两步,此时花花突然快速往入口跑去,大黄根本抵抗不住快速移动的物体,身体已经跟着蹿出去了,武宁也跟着跑,“大黄!” 结果大黄临近入口却转身返回,回冲力道很大,武宁直接被他撞得重心不稳,摔跪在地上。 “宁宁!” 幸好武宁还有一只手能扶,他刚想起身骂大黄,眼前却出现了一双鞋,接着头顶传来讨厌的声音,这人语气也有点犹豫。 “啊,你这,不至于不至于……” 林磊见到武宁也吓一跳,他下意识去找月哥儿,对上视线后,有点尴尬地挠挠头。 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哈。 第59章 真好,人齐了 林磊怎么会来? 月哥儿睁圆眼睛,愣愣地捏着月饼,一时忘了反应。 武宁在周舟搀扶下起身,啊啊啊啊,他竟然给林磊跪了一个,武宁指着林磊:“你你你……” 又半天“你”不出个道理来,回回着急上火就结舌,武宁越气越说不出,憋得脸色通红。 大黄向前朝林磊“汪汪”几声,气势很足,像是在帮主人出气。 武宁终于骂出口:“啊你个头!美得你,我这是不小心摔的!” 骂完一个,武宁转头对另一个怒目而视,大黄耳朵立马软塌塌往后撇着,夹着尾巴,缩头缩脑,蹑手蹑脚扎进角落里。 林磊脑子灵光了一回,抢先说:“我听到有动静……进来看看,没想到你们在。” 周舟:“大黄抓花花给闹的,我们在这儿吃月饼,你要不要尝点?” 几人都认识,周舟开口邀请没想太多,武宁哼哼,也没阻拦,林磊又去看月哥儿,见他低眉敛目,闻言也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林磊摸摸脖子,抬腿走进来了。 他原本路过,会特意绕进来,也是想看看月哥儿在不在。 周舟把有的月饼给他报了一遍,林磊选了芝麻花生糖冬瓜的,武宁哼笑一声:“净爱吃些哥儿喜欢的。”和周向阳那小子一样。 怕两人再吵起来,周舟连忙解释:“这个好吃的,就是比较甜。” “没事,我挺爱吃甜的。” 武宁:“哼。” 月哥儿耳朵烧得通红,拿了月饼递给他:“吃吧。” 四人围坐,月哥儿话少,武宁尽是意味不明地哼哼,周舟成了那个主动搭话聊天的人,他问林家今年做什么馅的月饼,林磊顿住了,还真没留意,月饼没做好他就出门了,“小爹和阿水做的,回去才知道。” 武宁一听:“哼!” 河岸传来小孩子的说话声,还有一二三四齐齐数数的喊声,几人倾身去看,是周向阳虎子大壮他们在比赛打水漂,小树也在,眼见小孩儿往河面越走越近,林磊起身正要喊话提醒,郑则挑着水桶从小路走来,先一步出声,喊他们离河面远点再玩。 周舟惊喜起身:“我去叫他!” 武宁满脸酸样:“哼哼。” 周舟和郑则从小路走回时遇到了林淼,周舟很开心,真好,人齐了! 林淼却说:“那我回去一趟,家里月饼也烤好了,小爹刚提了东西去找大娘。” 再回到秘密基地,大黄已经偷偷摸摸蹭到武宁身边趴着,尾巴一甩一甩,模样很是惬意。月哥儿给林磊武宁倒茶水,两人难得心平气和在讲话。 “……挖泥鳅也不喊我,现在稻谷快长成了也不能挖,真是的……” 周舟走进来:“宁宁,你手没好不能去的。” “那时还好着啊。” 月哥儿:“那天阳阳装了好多条回家,”他笑着看林磊,“红烧泥鳅可把他吃美了。” 林磊憨憨地咬了口月饼:“也没有很多,天色晚先回家了,不然还能多挖点。” “越说越馋人。”武宁简直受不了,他挠挠纱布吊着的手臂,想吃又无可奈何。 郑则搬了石头过来,树枝扫扫让周舟坐下,“你可以秋收后来挖,”他想起去下河村收猪发现的种植情况,“下河村的稻子长得真是好,稻穗饱满,他们竟在田里养鱼。” 那日他和郑老爹路过,见到田里的老伯挽着裤脚来回走动摸索,也不像是除草,好奇多问了几句,人家也不藏私,说田里养着鱼咧,抓几条中秋节吃。 林磊:“鱼养在稻田里能活?” 武宁翻白眼:“泥鳅能活,黄鳝能活,鱼为什么不能活?” “你田都没种过……”武宁一听就要呲牙,林磊皱着眉头想了想又说:“……不过也不是没道理。” 周舟想起孙向财家的菜地和淹水游进去的鱼:“……他们也是后来才发现有鱼,若不是水退了,那鱼能一直待在菜地里。” 武宁满意地收牙,伸手去揉大黄脑袋,大黄却突然起身,蹿到入口处来回走动兴奋摇尾巴,好像在等人,没一会儿,林淼提着篮子进来了。 大黄高兴地绕着人转圈,林磊不满:“凭啥对着我就叫,对着阿水你就摇尾巴?”真是狗随主人,又搞区别对待那套。 月哥儿细心注意到,林淼进来第一眼是看向武宁,他悄悄转头,发现武宁只是盯着人家篮子看。 “什么好东西?” 林淼盘腿坐下:“月饼。” “又是月饼,我都饱了,”武宁兴致缺缺,“什么馅?” “咸蛋黄,”林淼见布垫碟子里也有月饼,想来他们已经吃了一些,“尝尝吧。” 周舟和郑则分一个,月哥儿刚想和武宁分,就见林淼掰了一半递给武宁,他只好自己掰开,一半放回碟子,林磊拿起来吃了。 几人又捡起刚刚的话题接着说:“……田里的水没河里干净,能养成吗?” 郑则:“不一定,得试试才知道。” 林磊继续问:“鱼放田里能有什么用?” 郑则:“他们村的人说可以吃杂草,吃虫。” 林磊:“那怎么不赶鸭子?” 武宁:“鸭子会吃稻谷!” 林淼:“若是还没结成稻谷,赶鸭子下田或许能行。” 郑则:“苗太小不行,给鸭子踩坏了。” 武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放泥鳅算了。” 月哥儿:“若是放和泥鳅一样不挑水的鱼,或许可以。” 几人点头沉思,这时岸边又传来欢呼声,周向阳大声数着:“一二三四……十二、十三、十四……哇哇哇哇哇哇!”石片丝滑地继续弹跳,后面连成一片数不清了。 大家伸头去看,周舟垫脚张望,郑则坐在原位扶他,见河面的圈圈涟漪不停延伸,周舟也不禁赞叹:“可真厉害……” 武宁倚着树干看的一清二楚:“什么啊,就哇哇哇哇的,后面不是还能数嘛!” 林磊大笑:“这小子每次数数都这样哈哈哈哈哈。” 月哥儿很不好意思:“阳阳数到后面就不太会了。” …… 周婶子往河边走去,远远的就听到那几个孩子的尖叫声,玩了这么久,也不见累也不见饿,也不懂自己回家。 她慢慢走着,路过菜地附近一处树木茂盛大石遮挡的地方,隐隐听到里头有笑声,好像有月哥儿,她停下来仔细听,可能是和周舟来玩了,可紧接着又听到明显是汉子的嗓音,周婶子的心瞬间提起来。 大黄原本趴着假寐,忽然抬头面向入口,喉咙滚着沉闷的“嗯呜”警告声,几人说得高兴没注意,只有郑则跟着大黄看去。 “月哥儿?” 大家闻声转头,众人脸上还有笑意,周婶子扶着石头打量,此处隐蔽舒适,前方视野开阔,枝叶遮顶漏下少许阳光,光斑落在人身上,明亮柔和,几个年轻人或坐或倚,神情放松,姿态得体,地上还摆着装了月饼的碟子。 月哥儿喊道:“阿娘。” 其他人也纷纷打招呼,周婶子见月哥儿神态自然,周舟郑则夫夫俩也在,暗暗松了口气,说:“我来喊阳阳回家,听到这儿有说话声,便来看看。” 又赶紧说:“你们玩,你们玩,婶子就走了。” 等岸上的小孩被喊回家,六人也离开秘密基地,周舟和郑则一起浇了菜园才回家。 * “石头阿水,来,拿好喽,回去过个好节!” 大过节的兄弟俩也不再推辞,杀完猪,吃过早饭,接过钱和肉,道谢后回家了。 郑则在院门外摆摊,周舟见桂婶子割了三斤五花肉,跑回院里和郑大娘悄声说:“……桂婶子人逢喜事精神爽,一买就是三斤,看来村长家这个中秋节过得圆满咧!” 郑大娘笑着说:“你个机灵鬼!” 小树和他阿娘也来割肉,要了一个猪耳朵,还有半斤肉,周舟暗想,三婆婆在,小树一家也能团团圆圆过个好节,他跑回厨房包了两个月饼,趁着人少塞给小树,方素赶紧说:“不用不用,家里也有!” 昨天小树回家,手里抓着半个没吃完的月饼,问他哪来的,他说去河边打水漂,阿水哥给大家分的,还是蛋黄馅咧。 今天舟哥儿又给,她过意不去,周舟:“让他拿着吧素姨,若是怕吃不完,让小树拿去分小伙伴吃,也能玩得开心。” 小树也抬头看阿娘,方素便没再拒绝,连声道谢。 今日过节,村里猪肉卖得很好,村民若是不杀鸡,咬咬牙也会来割点肉吃,猪血都不用拉到镇上卖了,周舟盖上钱匣子,有点可惜:“这回没能一次杀两头来卖。” 像罗老汉这么节省,过节都来买肉咧! 郑则知道他财迷心又起了,安慰他:“早卖完,也能早回家。” 郑老爹也跟着去镇上,他要去买香烛纸钱,晚上祭月摆案用。郑大娘让郑则切两块好肉,一块她送去山脚给英红他们家,还提了一篮子近日收集的鸡蛋放牛车上,让他们三人去集市上卖。 “平日里咱卖三文钱两个,今日要卖多少钱?”郑大娘不太放心,在他们离开前问道。 “阿娘我懂,咱今日卖贵点,五文钱两个!” 郑大娘欣慰:“也不用这么贵,若是卖不出,两文钱一个就好,啊。” 到了镇上,郑老爹先去买东西,夫夫俩开摊,开市不久便有熟客围上来。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若不是过节还真见不到。” “我来够早了吧!我看这回谁跟我抢猪蹄。” “哎呦,这猪怎么只剩一扇多了,上哪卖这么快。” 周舟笑着说:“今早杀完猪,村里人买去了一些,阿叔,您看上哪块,立马给您切好。” “里脊,里脊来点,我家婆娘做小酥肉好吃。” 孙媒婆甩着手绢走来,仗着自己瘦挤到摊前:“则小子,猪蹄!给我留一只!” 原本人就多的肉摊,孙媒婆来了后更是热闹,“丁杰那小子来没?” 说人人到,“孙姐姐找我呢,”打完招呼又赶紧转头:“郑则,猪蹄猪蹄。” 前头先喊话的人不答应了,“我先来的!” 周舟赶紧安抚大家,说猪蹄有,三人都有,郑则赶紧砍了过秤,收钱给肉,大伙儿都松口气。 孙媒婆买到了肉也不着急了,笑盈盈地说:“你们夫夫配合得倒是好,就怕是生意会少些。”那些姐儿哥儿不就没来了嘛? 周舟不解其意,郑则不动声色地说:“哪里,这不是还有你们帮衬,生意才这么好。” 郑则继续说:“孙姐姐做不成我的媒,少不了还有其他人的媒,说不准,咱俩还能坐一块儿吃酒席。” 孙媒婆眼睛一亮:“真假?”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郑老爹回来后,周舟也一起去市集,郑则想着有阿爹在,不怕出事,放心让他跟着去了。 因着只卖鸡蛋,市金也只用交三文钱。 这会儿来得有点晚了,好的摊位都被占了去,两人往后面走,终于找了个空地把篮子放下,开始叫卖,“鸡蛋鸡蛋,新鲜鸡蛋,五文钱两个!” 郑老爹见周舟真敢喊这个价,乐出声,夸赞道:“咱粥粥是个牛的。” 周舟骄傲抬头:“怕啥,就喊,喊喊又不要钱,卖不出去就算,卖出去咱就赚!” 周舟挣钱的想法很强烈,摆摊十分积极,他让郑老爹在后头坐:“阿爹,你歇着,我来卖。” “鸡蛋鸡蛋,瞧一瞧看一看……这位婶子,买鸡蛋吗?” 那婶子挎了个篮子,没蹲下,站着说:“这么贵啊,往常只要两文钱一个。” 镇上平日竟能多卖一文,周舟心中一喜,“您也说了是往常嘛,今年过节咧,再说了我家鸡蛋新鲜个大,炒出来很香。” 他小声说:“您买的话,我全给你挑大个的,别个人我可不让挑的。” 那婶子犹豫了一下,蹲下来选,买了八个,等人走后,周舟摇着钱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郑老爹,嘿嘿,真卖出去了! 周舟松了口气,士气大涨,继续叫卖,他发现上回卖酱油那家人也在,他看了一会儿,退到后头去问郑老爹。 “阿爹,你还有没有其他兄弟啊?” 郑老爹拨高草帽沿,纳闷:“咋了,咋这么问?” 周舟凑近他耳语,两人一同往酱油摊子看去,郑老爹盯着那玩拨浪鼓的小孩,眉头越皱越深。 咋能这么像? 第60章 中秋夜谈,世事无常 晚饭后,郑则和郑老爹一起把桌子搬出院外,摆在月亮逐渐升起的方向。 周舟拿一块红布出来,铺开,拉扯平整后开始摆放祭品,香炉放在最前面,烛台放于两侧。郑大娘端出放有月饼的碟子摆在案头,“粥粥,还有枣子和南瓜籽,也端出来吧!” 他们在卖鸡蛋的集市买了一小篮子枣子,瓜果月饼,这就齐了。 “酒也倒两杯摆上吧!” 郑老爹说完低头点香烛,红烛点燃后递给两个孩子,一人一根,让他们插在烛台上,“护着点,别让风吹灭了。” 烛火摇摆,烛光映在脸上,一家人神情平和满足。三根香的香头烧起火来,郑老爹甩了一下,火光熄灭,烟雾萦绕升起,他恭敬地把香插在香炉上。 郑大娘拿出两个孩子成亲跪拜的垫子摆在案前,夫妻俩先行下跪,两人点燃了金纸银纸,拜了一拜。 趁着纸堆没熄灭,“来,快,你俩也来烧点。” 周舟把手里的金纸一张张喂入火堆,火苗张扬跃动,金纸很快被舔舐吞没,两人也恭敬地拜了拜。 怕有蚊子叮咬,郑大娘拿出艾草绳,点燃了放在一旁驱蚊。 此时月亮已经升上夜空,皎洁的月光照在院子里,人影清晰,树影摇动,四人坐到竹椅上,长舒一口气。郑老爹靠着椅背,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说:“我咋觉得今年的月亮没有去年圆呢?” 郑大娘立马呸呸呸,“刚拜完月呢你搁这胡说八道,”她抬头作揖,嘴上说道:“月亮娘娘莫怪,孩子他爹一时嘴快。” 郑老爹也说是他嘴快,怕再被骂,赶紧拿了颗枣喂到郑大娘嘴里。 郑则和周舟笑着对视,一起抬头望月,夜晚静谧,无云无风,皓月当空,圆如玉盘,亮如明珠。周舟长久望着月亮,此时宁宁和月哥儿一定也在看月亮吧,若是爹娘还在,他们会不会像往年一样,也在此时相拥赏月? 月亮仍是那个月亮,周舟想,这许是他和爹娘离得最近的时刻了。 郑老爹拍拍手上的月饼碎屑:“咱一起喝点酒吧,光吃着没意思。” 郑大娘想起用林秋送来的桑葚泡的那坛酒:“应当可以喝了,哎哟怎么给忘了,我和粥粥喝正好。” 郑老爹原本是想喝平日的浊酒,听到她这么一说,想起那果子是用白酒泡的,立马改变主意:“那我也要尝尝,花了大价钱咧!” 白酒浓烈爽口,用它泡成的桑葚酒果香气浓郁,周舟端着碗,凑到鼻子前深深闻了一口,才开始品尝,入口清甜,慢慢尝出桑葚特有的酸涩感,风味独特,周舟忍不住连着喝了两口。 郑则伸手捏捏他的脸,“别喝太急,酒劲上来了容易晕。” 周舟有点不好意思,见他还没倒酒,便把碗递到他嘴边,悄声说:“哥哥,你也喝。”郑则接过,顺手把他拢到身侧拥着。 几口酒下肚,四人话多起来,郑老爹把今日集市见到的那小孩儿说给郑大娘听,“......特别像,那眉毛和我一样,郑则阿爷见了都得说像,我先给你说了啊,免得下回你去集市见了,回家闹着要打我。” 周舟抓着郑则的手,也跟着使劲点头。 “瞧你说得玄乎,世上长得像的人多着咧,别大惊小怪的。” 郑则说起今日几人讨论下河村稻田养鱼的事,“石头阿水很感兴趣,说若是这个法子能成,能有两份收入。” “阿爹,照你看可行吗?” 郑老爹说:“下河村地势好,水源又充足,他们水田比响水村的多,他们村能这样养成,咱村不一定行。” “成贵家是水田多......”郑老爹鼓励道:“你们几个大小伙子,人也年轻,想知道成不成就去试一试,只要不耽搁田里收成,最多也是死些鱼苗,怕什么。” 郑大娘想起村长的亲事,说道:“村长给林启宁说的亲事不就是下河村的嘛,哎呦,那新媳妇进门问问,村长再去下河村打听,若知道那法子行,说不准会在村里宣传咧。” 周舟反应很快:“那到时水田不就更加抢手了?” 确实如此,怕是之后村民都不愿意卖水田了。 郑老爹:“粥粥说得对......”他沉思片刻,就算这法子不成,水田买了也是好的,若是这法子成,便是锦上添花,他当机立断:“快秋收了,这鱼苗要试也得明年春天,这段时间阿爹就去跟村长打听买水田。” 他看向郑则:“你也去和兄弟俩说说,看看他们意思。” 郑家这么久没决定好的买田大事,中秋节这晚机缘巧合定下了,郑大娘从来都是丈夫说什么是什么,她这会儿也情绪高涨,给大家倒酒,一家人开心地一饮而尽。 “美了!”郑老爹心中觉得无比圆满,他抬头望天,转头看看妻子,又看看两个孩子,觉得好日子无非就是如此了。 又聊了一会儿,两位长辈先回房睡觉,郑大娘说:“待会儿你们把吃食收收,这么摆着招老鼠,桌子椅子不着急,我看今晚也不会下雨,明日早起阿娘再收。” …… 院里只剩下两人,郑则瞧见周舟抱着自己的手臂,双颊通红笑意未散,这么情意绵绵地望着他,他心中一动,觉得现在就是聊聊的好时刻。 他把人抱到腿上搂着,周舟乖软无比,还去寻他的手,举起贴在自己脸上散热。郑则怜爱地亲亲他,“高不高兴?” “高兴,开心,”周舟眼睛亮晶晶的,仰起头去亲在郑则下巴上,“特别爱你,我亲亲你。” 郑则用下巴磨人,笑得愉悦:“酒劲上头了是不是,你现在像拱人的小黄。” 周舟反应了一会儿,哼哼唧唧去捏他的脸:“没有小黄......大黄拱人劲儿可大了,我俩一点也不像!” “不像,我说错了,换我亲亲你......” 两人紧紧相拥,沉默片刻,郑则主动提起,“粥粥,你想去找爹娘吗?” 周舟惊讶地直起身子:“你......”他看见自己身影映在郑则温和包容的眼睛里,鼻子一下子酸了,又低下头去,好久才轻轻点头。 “想的,”话说出口眼泪也跟着滑下,他搂着郑则脖子急急地补充:“我不走,我,我只是想找他们,若他们还在,我想接他们一起来响水村。” “这里很好,我想要爹爹娘亲也好,我小时候说要挣大钱,不让爹爹再跑商了,后来他是不跑商了,却没等我挣大钱。” “若是去找了,发现他们已经不在,我就,就和阿爹阿娘商量能不能在家摆上牌位,我每年给爹爹娘亲烧香......呜......”说到这里周舟瘪着嘴巴忍不住哭了,自从和家人分开,他一直设想爹爹娘亲不在了,才能忍住不去找他们,但真的要说出口,周舟又承受不住。 嫁给郑则,嫁进郑家,他才渐渐心安,心里也不可避免地再次生出想找爹爹娘亲的想法。 郑则帮他顺背,心想,周舟到底也才这么大,前半生爹疼娘宠的,说不想爹娘才是假的。他小心翼翼藏得这么好,若是自己心大点都发现不了。 “对不起,对不起,你也原谅原谅我好不好?” 周舟吸着鼻子,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郑则又说:“那咱就一起攒钱,攒够了,我陪着你去找爹娘。” “多远都去?” 郑则承诺:“多远都去。” 千言万语在涌在心头,不知从何说起,周舟只好紧紧抱住郑则。 * 郑大娘有些新奇地看着小夫夫忙活,偏头挨着郑老爹讲小话:“怎么一晚过去,两个孩子更黏糊了?” 她一开始想偏,往别处想去,但瞧见周舟起这么早,还满身干劲地提着猪食桶在后院来回走动,那猜测的念头又消了。 郑老爹咬了一口枣,笑着说:“那不是好事?” 又说:“我俩也黏糊,都站着看一早上了也不挪位,挺闲。” 郑大娘恼火推他走:“你爱看不看,你闲你就去犁上两亩地。” 郑老爹笑着走了,他不犁地,他去一趟山脚找武勇商量事情。 锅里还有最后一桶猪食,郑则接过周舟递来的桶,装满后提着一起走去猪圈。怀崽的母猪十分肥硕,食物需求量越来越大,周舟看它在食槽边吃饭,偶尔还要停下来歇一歇喘气。这会儿它已经无法行动,身子很重了。 周舟有点不敢再看它。 “郑则,母猪是不是要生啦?” “嗯,就是这两日了,”他看向周舟:“害怕?” 周舟点点头,有时候他去喂食,刚靠近,母猪见人就要叫,明明平日里这头猪是最温顺的,可能是身子不舒服。 这几日郑则和郑老爹也不外出收猪了,要守着等猪崽生下来,郑大娘一个人忙不赢。 母猪一胎能生八到十只猪崽,若是能养大到三十斤左右,猪崽能卖八十到一百文,也是项不少的收入。 郑则把猪圈两头都打扫干净,寻了稻草给铺上,让猪崽和母猪住得舒服些,又用竹条夹着稻草编成挡风的草墙,挡在风口,免得猪崽冻死。 郑大娘和周舟去厨房铲灶灰,“阿娘,这个有什么用了?” “给小猪抹肚脐用咧,怕他们肚子脓坏了。” 等猪圈这边忙完,郑则和周舟去林秋家,郑大娘装了一小罐子的桑葚酒让他们一起提去。 正巧秋叔一家都在,几个汉子在堂屋谈事情,林秋提着桑葚酒进厨房,又端着粉绿色的山桃子出来,喊了周舟到他身边坐,让他吃。 “咸蛋黄月饼吃了没,合不合口味?”林秋见着周舟,总是心生怜爱,许是家里都是汉子的原因,加上第一次见他时太过瘦弱,和他说话忍不住放轻声音。 周舟笑着说:“好吃咧,我和阿娘都忘了要腌鸡蛋,幸好吃上了秋叔做的。” “来,吃桃子,你挑些红粉的吃,甜些,都洗干净了,吃吧。” 桃子容易生虫,周舟掰成两半,见果肉红粉干净,这才放心吃了,成熟的山桃果肉多汁,脆嫩酸甜,“秋叔,甜的咧,上哪儿寻的山桃?” 林秋笑着看他,“阿水上山寻到的,”似是想到什么,他指着院子角落里一个木头笼子说:“那有只兔子,也是他寻到的,说是怀崽了,便养在家里。” 周舟走去蹲着看,黄灰色的兔子越看越眼熟,他从旁边的背篓里扯出一根草丢进去,兔子背对着人,蹲到角落里吃。 郑则他们一时半会儿谈不完,周舟便帮着秋叔做针线活,等他们谈完了才一起慢慢走回家。 第二日,周舟背着装满猪草的背篓走进篱笆空地,发现家人都聚集在猪圈旁,郑大娘喊他:“粥粥,母猪生崽了!” 周舟赶紧卸下背篓跑去看,干燥暖和的稻草上,一排绒粉粉的小猪仔拱动,母猪被搁在另一头,同样躺在稻草上喘气。 “它们好小啊!” 周舟以为小猪生下来就是肥肥胖胖的样子,结果它们是生得细瘦,细条条的,郑大娘笑着说:“那也得让它们缓缓,吃好睡好,就胖鼓起来了。” “一、二、三......”周舟伸着手指数,郑老爹和郑则在挨个给猪崽擦干粘液,他们也不出声,等周舟数完,“九只!” 周舟惊喜:“这么多!” 郑则笑着说:“有一年,母猪一胎生了十二只,后来就再也没见过这么多了。” 这时竹篱笆外传来村长的声音:“大坤!大坤!” 郑大娘听到,往外走两步应了一声。 “我说在院门口喊咋没人应呢,都堆这来了。” “你有空也去林树家看看吧!三婆婆没了。” 三婆婆没了。猪圈这头,一家人的笑容被哀伤代替,郑老爹从猪圈出来,跟村长说他换身衣服就去。 周舟看着村长,又转头看刚出生的猪崽,想到前几日在河岸边打水漂的小树,心头酸涩,他想,生生死死,真是世事无常。 第61章 为了赚钱努力 傍晚郑老爹回来后,一家人都围上来问他林树家的情况。 “林氏族里同宗同族的也来人了,总归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来的不算多。从前他们看在三婆婆的辈分上,怕被村里人戳脊梁骨才去帮忙,如今人走茶凉,林树家又孤儿寡母的,谁还讲什么情分辈分。” 郑大娘皱眉:“小树姓林,他以后会长大的呀。” 郑老爹叹了口气:“你还真别说......三婆婆后事还没办,他们就当着灵堂讲这事儿......” 周舟给郑老爹倒茶水,郑则也坐下,一家人围着听。 “租种林树家田地的那户亲戚,担忧方素带着孩子改嫁把田地也带走,怕自家再占不到这么好的便宜,当着大伙儿的面就说,'方素改嫁,林树不能改姓;林树改姓,林家田地收回族里'。” 可不是么,田地收成五五分,多种一亩多一份收成,已经种了这么多年,哪里还舍得再让出去。 郑大娘:“造孽哦。”带孩子改嫁,孩子不改姓,哪家汉子能愿意?改嫁不带孩子,让八九岁的小树怎么独活?真是造孽。 周舟:“小树阿娘不改嫁,和小树两人守着过不成吗?” 郑老爹点点头:“也成,就是难,今日有人敢当着母子二人开口,明日也许就有人敢占田地咧。” “好在方素也是个聪明的,她喊来几位族老叔公长辈,让村长也见证,说婆婆如今也不在了,要把房屋和田地地契上林福生的名字改成林树,林树绝不会改姓,族人也不能侵占林树的田地。” 方素还要把租出去的田收回来,明年不再租给那家人了,若是不同意,她今天就一头撞在婆婆棺材上一起去了,也好叫村里人都知道林树是怎么没的娘。 那亲戚肯定不同意啊,这话还没落音,方素当即就往棺材撞去,“那是发了狠真撞啊,幸好林辉反应快,拉了她一把,方素撞破了头,人倒是没大碍。反倒一屋子人都被吓住了。” 郑则:“后来呢。” “后来?后来谁还敢说不行,说不行就是逼人去死。方素只是保下属于儿子的东西,抢人家产还逼人去死,造的大孽真是永世都难投生。” 周舟追着问清楚:“后来名字去改了吗?” “也不是说改就改,要去镇上县衙办咧,不过方素很坚持,捂着额头要村长现在就写更改申请,还有田地租赁归还承诺文书。村长见她狠了心,当即回家拿了笔纸,写完当着大伙儿的面念出来,一个个按上手印,方素才作罢。” 周舟听完终于松了口气。 郑老爹很是佩服方素,若是真撞上去,那口薄棺材不定就能撞死人咧,但她敢撞,敢撞也敢死,一屋子人都没她硬气。 郑则:“阿爹,你明日还去吗?” “去,别的事我个外姓人帮不上,挖坑还是有两把子力气的。”郑老爹也可以不去,但村长好意来叫他,也是为着他们家好。 郑老爹看向两个孩子,心想,都是为了他们家的将来积累人情。 这两日,郑则照常去猪圈照料猪崽和母猪,母猪产崽不易,给它煮的猪食里顿顿都放了好多南瓜。 九只猪崽拱在母猪怀里喝奶,周舟站在猪圈外仔细看,“郑则郑则,左手边这只小猪吃过两次了!右手边那只又被拱出来了!” 母猪只有一头,崽子们抢奶抢得厉害,郑则抓了这只,那只又来抢,他呼了口气:“不行,还是得分开喂。”他把劲儿大的几只小猪关到一边,瘦弱的放在母猪怀里让它们先喝够。 周婶子带着月哥儿来串门。两个哥儿先去看了猪崽,随后回屋里说话,月哥儿不好意思进夫夫俩的房间,周舟只好带着人去了朝北的那屋坐。 “粥粥,你看,这是我这些天绣的。”月哥儿拿出手帕铺在桌子上,他听取周舟意见,绣了些花鸟鱼虫,还有猫儿抓蝶,周舟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花花,在秘密基地抓彩蝶!” 月哥儿含笑点头,“是它。”他还怕周舟认不出来咧。 “我想起来了,我也有东西要给你!”上回去摘蒲公英草,好看的山鸡羽毛忘了给月哥儿,后来就再没记起,还有一个布袋。 “你选嘛,觉得哪根好看都可以选。”周舟抓着布袋的手藏在背后,大方地让月哥儿选羽毛。 月哥儿惊喜地一根根拿起来欣赏,都好好看啊,他本就偏爱素色,这些羽毛比那斑斓的公鸡羽毛更让他喜欢,“真的都可以选吗?” 周舟点点头,伸出手指着有黑色横纹的说这根好看,羽毛又长,月哥儿便先拿了,他仔细欣赏,又选了两根,这才满足地停下来。 “我还有一样东西给你......” 月哥儿眼睛一亮,期待地看着他。 周舟双手背着身后,稍微整理,确保没问题后,腼腆地用它挡在面前展示给月哥儿看,“就是它,嘿嘿。” “哇!是我的那块布!”月哥儿高兴地接过来看,接二连三地惊喜:“我在武宁家让你选的淡色串珠,还有浅紫色的穗子!” “啊!还有花花!” 周婶子送的这块布颜色较浅,周舟便用米色的线绣上花花的剪影,配色相得益彰。 布袋下兜比较肥,袋口稍稍缩拢,袋盖制成了半月形,串珠用黄色的细绳串好,编成看的盘长结,底下坠着浅紫色的穗子,装饰在袋盖上。月儿迫不及待地把它背在身上,袋盖下翻,把扣合处的扭结系好,月哥儿走动间,盘长结和穗子灵活摆动,越看越喜欢。 周舟笑眯眯的:“每回宁宁背着绣有大黄的布袋,你都要盯上好几眼,我便猜到你也想要一个。” “......是你做的我才想要。” 月哥儿是羡慕武宁,也很喜欢武宁那个布袋,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被周舟发现了。月哥儿红着脸,忍不住抱了抱周舟,脸蛋贴着他的,小声说:“谢谢你,粥粥。” 谢谢他发现自己的小心思,谢谢他的保密,更感谢他满足了自己的期望。 “你绣的花花,绣面可真平整光滑啊,”月哥儿又忍不住拿起布袋看,周舟靠过去慢慢给他讲:“我用了丝线,分线扯细了绣的,你看我手上的祥云也是,绣出来的云朵像缎面发光,描边绣也细致不突兀......” 周舟拿过月哥儿绣的手帕,说同一个颜色,也要买多种深浅不一的绣线,如此过渡变化颜色去绣,绣出来的花瓣叶子看起来更活,此外颜色搭配也很重要:“红蓝绣一起热闹富贵,金黄红色显尊贵,鹅黄嫩绿淡紫则更活泼明亮。” 唉,若是娘亲在就好了,娘亲肯定能教会月哥儿,周舟半吊子只能自己绣着玩,教人也说不明白。 “粥粥,我刺绣真的能挣钱吗?” 周舟肯定点头:“当然,你到时不仅能挣女娘夫郎的钱,还能挣汉子的钱,”郑则说,平良镇的鹿鸣书院名声远扬,除了镇上学子和周边村落的耕读人家,还吸纳了其他镇上慕名求学的人,其中不乏富人子弟,“他们的香囊、荷包,扇套等刺绣物件无一不精致。” 在同个书院读书,身穿同样的衣服,有钱人家便靠贴身的精致物件彰显富贵,划分阶级。绣得越好卖得越贵,富人越喜欢。 “之后你会发现,手帕发带实在简单,小娃娃的围嘴,夫人们的云肩,姐儿哥儿的腰封,这些个刺绣才叫五彩斑斓,技艺精湛。” 周舟把去书肆找画集的打算跟月哥儿说了,“月哥儿,你要好好绣,就算将来和爹娘一起生活,你能挣钱,小阳的媳妇儿也不敢说你。” 月哥儿点点头,凑到周舟耳边小声说:“我有一些私己钱。”他在草市卖出的帕子和发带,阿娘说挣到的银钱都归他所有,“我也想多买点绣线,粥粥,若是下次你去镇上瞧见,也帮我带一些好不好?” “好。” 两人在屋里一边绣一边讲话,突然听得唢呐丧乐声响越吹越近,两人对视一眼,起身跑到院门看。 天热易生异味,加上和三婆婆同辈的人大多也已经离开,前来吊唁的人不多,停灵一天后,林树家出殡了。 周舟和月哥儿看见小树扛着灵头旛走在前面,身后是抬棺的村民,乐班师傅跟着吹吹打打,送葬亲友紧随其后,哭声呜呜咽咽,一旁有人拿着篮子不停地挥撒纸钱。 院里的周婶子对郑大娘说:“唉,三婆婆临了临了,还为小树和方素做打算呢,没走在中秋节前,让一家人好好过了节;也没赶在秋收时,一点不耽搁别家割稻谷,真是操劳一生。” 几张纸钱随风飞扬,卷着上旋,又悠悠落在两个哥儿脚边。 周舟望着出殡队伍走远,喃喃道:“三婆婆,她给我吃过一个烙饼。” * 晚上,周舟和郑则点着灯,坐在房里一起算钱。 赵家那头猪他们分了二百零四文。 中秋节杀的那头猪分了五百八十文。 拿到集市卖的鸡蛋大概有五十几个,当日卖得五文钱两个的好价,偶尔遇到讨价还价的客人周舟也让了些,最后卖了一百一十五个钱。 郑大娘说上次草市卖的鸡蛋钱没分,这次的就让周舟拿着,他卖鸡蛋辛苦。周舟觉得阿娘喂鸡也辛苦,只拿了五十个铜板。 如此一共挣了八百三十四文,加上前段时间攒了整整七百文,他们如今一共有一千五百三十四文! 周舟激动地抱着郑则亲了一口,高兴地说:“终于攒到一两了!”真不容易啊。 郑则回亲他,笑着说:“恭喜粥粥。” “是恭喜我们!嘿嘿。”周舟把一千个铜钱用郑则搓好的麻绳串好,就不打算动了,“咱再攒攒,再一起拿去钱庄换银子。”要付十文贴水,便付吧,铜钱真的太占地方了。 剩下的五百三十四文,两人有了新打算,郑则上次从古陂村带来的红薯干,郑大娘尝了说好吃,周舟拿去分月哥儿和武宁,两人也说很甜,听到五文钱三斤,价格如此便宜,周舟觉得可以去收点,拿到集市上卖。 郑则自然同意,郑老爹也觉得行,孩子敢做尝试是好的。 第二天,夫夫二人整装待发,郑大娘找出两个竹筐,垫上干净的布巾,叮嘱道:“注意天色差不多就回了,啊。郑则,看着点你夫郎。” 郑则点头,周舟把草帽戴好,对郑老爹说:“阿爹,你能不能帮忙编几个好看的竹篮子?” “粥粥要啥样的。” “一种敞口大点的,要结实,拿来装鸡蛋。一种要带盖子,拿来装红薯干,成不,阿爹?” “成,阿爹今天就去劈竹子。” 郑则甩鞭,两人出发了。 途中周舟喝了几次水,还摘下草帽给郑则扇风,天真的很热,郑则把牛车赶到阴凉处休息了好几回,两人才赶到古陂村。 牛车走到村里大树下,很快就有村民认出郑则,“小伙子,又来收猪?” 郑则跳下牛车,顺势问他们还有哪户人家卖猪,有几位婶子记得上回收过红薯干,主动凑近问牛车另一边的周舟:“红薯干还收不?” 见周舟抬头,露出热得红润的小脸,惊讶道:“哎呦,小哥儿长得鲜嫩,上回那大哥呢?” 周舟笑着说:“那是我阿爹咧。” 那些婶子指指郑则:“那是你谁?” 周舟:“是我家汉子咧。”嗯,是我家汉子咧,他忍不住笑起来,又说:“婶子,红薯干还收的,鸡蛋也收。” 听到鸡蛋也收,村民围上来问:“鸡蛋什么价?” “鸡蛋三文钱两个,红薯干五文钱三斤。” “红薯干收多少,不会收一篮子就不收了吧!” 大伙听见鸡蛋价格和草市上一样,还不用跑一趟,都十分愿意卖,四周的讨论声大了些,周舟赶紧提醒说:“鸡蛋要新鲜的啊。” 郑则聊完回身,发现周舟被围起来了,赶紧走到他身边护着:“我们就在大树下称,大家也帮忙转告一声,收红薯干和鸡蛋!” 周舟补充:“鸡蛋要新鲜,三文钱两个收;红薯干要颜色鲜亮的,五文钱三斤收!” 上次卖红薯干的刘阿嬷的家离大树最近,她和儿媳妇挎着篮子过来了,他儿子肩扛竹筐跟在后头。刘阿嬷照例拿一块红薯干递给郑则,喊他们尝尝,说:“你看,这些成不?” 周舟咽下郑则分的半块,点点头,特别甜,软糯不失嚼劲。篮子里的红薯干表面干燥微硬,色泽鲜艳,是偏红的金黄色,很好的卖相,郑则让他们倒进篮子里开始称。 一篮子加一竹筐,一共三十二斤,郑则当场数了五十四个铜板给他们一家。 红薯干倒入自家筐内后,郑则朝着围观的人群喊:“我们竹筐装满就不收了,大家有就赶紧拿来吧!” 村民果然都纷纷回家装货。 郑则负责称,周舟负责选,湿软灰黑的红薯干不收,鸡蛋周舟也尽量选蛋壳干净的。 周舟和郑则在古陂村热火朝天地收货,月哥儿在家认真练习刺绣,在两人都为了赚钱努力时,山脚的武宁却在为别的事情烦恼。 “怎么这么丑啊!呜!” 崩溃的哭嚎传出二楼窗户,大黄急得在楼梯口绕圈,又不敢上去。 楼下的武婶子和武阿叔无言对视,孩子又嚎了,这可咋整,今日已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第62章 集市摆摊 武宁最近有两件烦心事。 第一件是,他养的兔子变得越来越多,原先笼子里有六只,周舟来家里小住那会儿吃掉了四只,剩下的一公一母,怀崽后一窝生了十只。 武阿叔说兔子是武宁养的,所以也要他自己喂。喂就喂,武宁心想我单只手也能割草,十二只,绰绰有余。 结果!那只母兔子又怀孕了,老天爷,兔子是真是一生万物,好不容易把母兔子送走,小兔子眼看着又快长大了,若是这十只崽子里又有兔子怀孕,那真是要完蛋,他莫名有种火烧屁股的感觉。 那日郑老爹来找武阿叔谈事情,武宁讨好地问郑老爹:“大伯,兔崽子你要吗?” 郑老爹心想这说的是哪个兔崽子,他反问道:“猪崽你要吗?” 武宁摇头:“兔崽都够我喂了。” 郑老爹:“猪崽也够我喂了。” 武宁失望:“好吧,你说弟弟要吗?” 郑老爹:“那你得去问问。” 武宁犹豫了,因为!这就是他第二件烦恼的事。 他的手臂吊了三个月,终于,沈大夫说可以去掉木板和麻布了,结果拆开后一看,武宁当场就被丑哭。 骨折的那只手整整瘦了一圈,两只手臂长得完全不一样,而且手使不上力,武宁难过坏了,甚至怀疑这手根本就是坏掉了!他越想越难过,直接在沈大夫家嗷嗷大哭,沈大夫哭笑不得,说手臂力量会慢慢恢复,切记近期不可使大力气。 武宁完全听不清进去,被爹娘劝回家后还在嚎叫。 “怎么这么丑啊!呜!” 武阿叔想着儿子这么嚎下去也不是办法法,和妻子商量:“要不我上去劝劝?” 武婶子:“你别惹他嚎更大声就好......” 见阿爹上来,武宁哼哼两声瘫在躺椅上一动不动。 “阿爹给你割草喂兔子?” 武宁不做声。 “去镇上吃饭?” 武宁没反应。 “去村里找周舟玩?” 武宁动了动身子。 “你大伯来问我们要不要买水田,说年后可以试试放鱼苗养鱼。” 武宁捂着手臂慢吞吞回身:“我早就知道了。” “你想不想买?” 武宁谨慎地说:“我不会种地,阿爹你也不会种地,我们谁去种?” 见他终于说话,武阿叔松了口气:“谁说我们不会,花生咱们不就种得挺好嘛。” “种花生和种谷子又不一样。” 武婶子也走上来,夫妻俩围坐在儿子身边。他们家有房屋有家底,就是没有田地,若是要给宁宁招婿,上门夫婿从头开始学打猎也不容易,也不是人人都乐意山里林间跑。 家里有田会更吸引人,招婿容易些。 就是不知儿子想法如何。 武婶子伸手帮武宁理理头发,“爹娘可以去学,你大伯和郑则一开始也不会,两人也是后来跟着村里人慢慢学的。” 武宁兴致缺缺,他现在满心烦恼丑丑的手臂,分不出心思想别的,“没想好,我现在只想要手臂快点好!” 夫妻俩人见儿子又开始要嚎,赶紧说一堆好话安抚他,武婶子:“阿娘给你炖大骨头汤,啊,喝了手很快就能恢复。” 武阿爹:“阿爹带你锻炼手臂,一定练回原来的漂亮样子,好不好?” 武宁这几天可受爹娘待见了,晚饭都是武婶子端上二楼来给他吃的。 * 古陂村。 周舟收鸡蛋看得很仔细,就怕收到坏的又卖出去,所以只收蛋壳洁净、手感粗糙的,他在家捡了很多次鸡蛋,知道新鲜鸡蛋是什么样。 鸡蛋收了一百五十六个,花去二百三十四文钱。 红薯干收了一百七十三斤,花去二百八十四文钱。 郑则和周舟牛车上只带来两个竹筐,按照原本想法是筐子装满就不再收了,奈何村民们实在热情,一个个都学着刘阿嬷,拿着红薯干怼到两人鼻子前,说先尝尝味道,夫夫俩哭笑不得。 郑则见他们晒的红薯干卖相都挺好,尝过后,又花了八文钱跟村里人买了一个新竹筐来装。 “各位乡亲,真的不收了,装不下了。”郑则朝着村民摆手,一边把竹筐搬到牛车上。 从田里赶来,没赶上趟的村民听到后一脸失望,追着问:“小伙子,你们下次还来吗?” 周舟笑着说:“还不确定咧!” 大伙儿听完更加失望了,赚到铜板的人也怕他们不来了,忙说:“你们若是还需要,定要先来我们村收啊!” 郑则用草帽给周舟扇风凉快凉快,让他先喝点自己带的水,朗声说:“过段时间我们会来收猪,但红薯收不收,还不敢跟各位保证,猪是一定会来收的。”他前头和村民聊过,养猪的人家说想再养一段时间,压压秤再卖。 红薯干两人也要试试看好不好卖,才决定要不要再收。 古陂村比较远,两人到家时天色已经微暗,郑大娘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见牛车一靠近就赶紧迎上去,“怎么会这么久,哎呦,肚子饿坏了吧!” 周舟跳下牛车,笑嘻嘻地说:“阿娘!我饿了,干粮吃完,我在路上还吃了红薯干。” “这东西可不兴多吃。” 郑老爹从后头走来,悠悠地说:“放屁咧......” 郑大娘嫌弃:“就你懂。” 郑老爹躲过婆娘的巴掌,去帮忙搬牛车上竹筐,等他掀开布巾看到下面满满当当的红薯干,额上的褶皱齐齐往上推,“这么老些呢!那不得发财?” 周舟高兴地说:“发了财,我高低买两斤白酒给阿爹尝尝味!” “哎呦,那阿爹可等着享你福咧。” ...... 晚上夫夫俩算了账,带去收货的五百三十四文钱花得只余下七文,周舟把七个铜板摆在桌子上,转头看着郑则,表情有点期待又有点担忧。 “明天我们去集市吗?” “嗯,当然去,挣大钱发大财,我也等着享夫郎的福。”郑则说得一点负担也没有。 周舟被他逗笑,那一点点担忧消散了,他凑近郑则认真地说:“我以后也要给你的钱袋塞银子,你等着哈!” 真会哄人,前两天哄了月哥儿,傍晚说买白酒哄完阿爹,现在又说要塞银子哄他。但要说不说,郑则真的很吃这套,他拧了布巾给周舟擦碰过铜板的手,“银子不着急你塞,钱袋能不能先给哥哥缝一个?” 郑则垂着眼睛,一根根手指仔细帮他擦干净,尽量语气平常地说道:“没有钱袋,布袋也行,我一点不挑。” “不绣花花也行,不绣大黄也行。” 周舟听得耳热,这简直就是指名道姓了,郑则好像说上瘾了:“怎么不说话,难道都没有吗?” 是都没有......那个祥云钱袋子,他还没有绣好呢,这可怎么办。 “......你都看到啦?”周舟小心问道。 郑则当然都看到了。武宁每次来家里都要背那缝了又缝的袋子显摆,月哥儿倒是拿到个新的,那开心的惊呼声他在猪圈都能听到,离开时身上背的袋子可惹眼了,不注意都难。 他成亲前好歹还得过一件里衣一条发带,成亲后反倒什么都没得了。 郑则终于抬眼看他,表情吃味,眼神幽怨,抿着嘴巴也不说话。 看着很难哄好了。 周舟咽了咽口水,拿过郑则手上的布巾放到一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哥哥?” 郑则看着他,没说话。 脸臭臭的,味酸酸的,周舟晃了晃被紧紧握住的手,脸上带了笑意,“我以后都先紧着你,东西先给你,好不好?” 郑则还是没说话,心想,哄人精又开始哄人了。 见人还是不说话,周舟起身坐到他腿上,心跳得有点快,抬手环上郑则脖子,害羞地说:“哥哥,我今天穿了那件小衣......” “你要不要看?” 说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不让他看自己红透的脸。 郑则闻言立马抱着人起身,周舟感觉他喉结动了动,“怎么看,嗯?粥粥告诉我。” 啊!不可以,不可以这样问的! 周舟急促地连吸两口气,贴着汉子的脖颈开始发热发烫,他犹豫了一会儿,大着胆子说:“要先抱、抱我去床上......”呜。 郑则动了,油灯的光也在跟着动,接着油灯被放在梳妆台上,床上的枕头看得一清二楚。 他突然有点后悔,偏头去看那盏油灯,挣扎着说:“可不可以不要灯,不要灯。” 郑则终于笑了,他埋在夫郎怀里,把唇边的衣领一点点蹭开,声音含糊不清:“谁说的要给我看小衣......” ...... * 鸡蛋怕放坏了,得赶紧卖出去,收到的鸡蛋原封不动都搬上牛车。红薯干不知道行情如何,夫夫两人决定也都带上,想着卖不完再拉回家。 昨晚一家人重新给竹筐垫上了布巾,红薯干也整理摆放整齐,郑大娘还洗了干净的布巾,晾干后今早拿来盖在红薯上,挡着严严实实。 郑大娘打包了吃食装在背篓里,郑老爹拿着两个编好的竹篮子递给周舟:“时间赶,阿爹只编得两个,你先拿着用,阿爹有空再编几个。” 竹篮子和他之前描述的一样,一个敞口圆胖,一个带盖的精巧美观,都十分结实,“阿爹手艺真好,有这两个篮子东西一定能卖得更快!” 郑则笑着看他,夫郎的嘴有多甜没人比他清楚了。 道别后夫夫俩上路了。 郑大娘看着牛车走远,心里有点担忧:“这也太早了,孩子能吃得消吗?”为了能在集市占好的位置,两人早早就起了。 郑老爹背着手欣慰地说:“俩人有干劲儿着呢,咱帮不上忙也别去添乱了。” 集市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市监看见他们的货物比较占位,但卖的不是贵价物品,收了五文市金,七文铜钱就只剩两文了,周舟心想,中午之前一定要卖点东西出去,要先挣点午饭钱啊。 交钱后两人赶紧进去,幸好来得早,不用往里走很深,他们很快找到了合适的位置。 周舟从竹筐里慢慢捡出鸡蛋放到新编的篮子里,摆在一旁;两筐红薯干也摆在一侧,周舟掀开其中一筐,用布巾包了手,抓了一些装在带盖的篮子里,郑则把牛车上的杆秤拿下来,摆开小板凳和周舟一起坐下。 到了早上出门采买的时辰,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叫卖声不断。 “鸡蛋,个大的新鲜鸡蛋,瞧一瞧看一看。” “红薯干,甜糯耐嚼的红薯干,欢迎试尝!” 红薯干四文钱一斤,鸡蛋两文钱一个。 周舟大声叫卖,有位阿奶在摊位上停下,她指着红薯干说:“可以试尝?” 周舟点点头,用布巾给她拿了一根细小的,“可以试尝,不要钱,您尝尝。” 身形细瘦的阿奶不用客气地接过咬了一口,周舟说:“甜吧,我们种的红薯可甜了,晒干后更甜,买点回家给孩子尝尝吧。” 那阿奶三两口嚼完,说:“也就那样吧。”说完捏着手里剩下的,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远了。 周舟愣住了,他懵懵地转头看向郑则,啊,真吃不买啊。 旁边一位卖米糕的夫郎看了全程,忍不住笑着搭话:“你俩是新婚夫夫吧,瞧着也像是头回摆摊卖东西的。”汉子懂得疼夫郎,重活都是他干,小夫郎脸白白圆圆的看着可亲人,做事也细致得很,摊上的东西摆得整齐干净。 周舟点点头,面上带了点不好意思,他拿了一根红薯干递给他:“阿叔,给,你也尝尝吧。” 这位夫郎也是摆摊的,他摆摆手:“你们这样不行咧,还没挣到一个铜板就连着给了两根红薯干,这要怎么挣钱啊。” 周舟说一根红薯干不碍事,让阿叔拿着尝尝。 见他坚持,这位夫郎也不推辞,接过后咬了一口,“确实很甜糯,要我看,你们切成小块让客人尝尝得了,一根一根地给哪里够造。” 周舟眼睛一亮,是哦,切成小块也不心疼了,这位夫郎见两人没带刀,借了自己的出去。 接下来叫卖就顺利多了,有位女娘见周舟讲究,用布巾包着手给她拿的吃食,尝过后直接买了五斤,郑则给人打称,第一单生意,二十文钱就进口袋了! 周舟望着来往人群,心中激荡,他隐隐觉得这只是个小小的开始。 第63章 你干嘛一直问我小哥 鸡蛋两文钱一个,他们卖两个才能赚一文钱。 周舟记得郑家之前卖过草帽,郑阿娘说一文钱两文钱的也不嫌少,爹爹也曾跟他说过,钱积少成多,积累了本钱再花钱去赚钱,才能钱滚钱。 真后悔没问清楚爹爹,本钱要多少才算够,一百两够不够? 或许也不用这么多吧,要看生意大小,像他们这次去收货的五百个铜板也算本钱。他又想起爹爹说的,不管戏目怎么样,草台班子先搭上,大着胆子上台演完一场戏,才知道哪里需要改进。 周舟认真地摆好鸡蛋,心想,他这草台班子也算是搭上了吧。他转头看郑则,汉子正神色认真打扇,见他看过来,还疑惑地凑过来询问:“怎么了?是不是口渴。” 他在心里谢谢爹爹,当下也对眼前人说:“郑则,谢谢你帮我搭草台班子。” 郑则没马上听懂自己夫郎在说什么,就也没着急回答。他没有搭草台班子,他只是和周舟一起去收货,一起摆摊,一起挣钱,难不成他说的草台班子,是这意思? 郑则迟疑地说:“你把摊子上的货物摆得这么好看,也叫草台班子?” 他靠近周舟:“放心,咱将来会有更大更好的摊子。” 周舟见他这么努力理解自己的意思,还猜了十之八九,高兴地去抓他的手握了两下,小声说:“你真是我的大宝贝!” “鸡蛋鸡蛋,两文钱一个,个大又新鲜!” 郑则在一旁也不闲着,他用稻草拴着鸡蛋编成串,也方便没带篮子的客人提着拿走,五个鸡蛋编成一串,刚好十文钱。 一位大娘问:“这稻草串串里的也是新鲜鸡蛋?” 周舟点点头,指着郑则说:“都是我家汉子刚编的,鸡蛋和筐里一样新鲜,”见郑则手上还差一个就编好了,就说:“若是你不急,可以等等,我们把手上这一串编好了给您。” 大娘瞧见汉子手里的鸡蛋个头也挺大,随即点点头,站在一旁等,周舟热情地招呼她:“自家晾晒的红薯干,您尝尝不?试尝不要钱。”说着用布巾递过去一小块。 先前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大娘笑了,“你这个小夫郎倒是会做生意,那我便尝尝吧。” 红薯色泽鲜亮,口感紧实耐嚼,吃着也甜,大娘想着买回去大人小孩都能吃,和周舟说先买个两斤尝尝,郑则也把五个鸡蛋编好了。 “大娘,给您,好吃再来啊!” 又是十八文钱入袋,周舟美滋滋地把铜板仔细放进钱袋里。 集市上的摊子和往日大差不差,郑则看了一圈,凑近周舟问:“你和阿爹说的酱油摊子,是哪个?” 周舟想起这事,立即站起身来四处张望,卖菜的,卖草帽的,卖果子的,卖小鸡仔的,卖酸梅汤的......就是没有卖酱油的。 “......我也没看见,许是还要往里头走走,或是这家人今日没来。” 周舟想起什么,他从钱袋子里拿出一枚铜钱,“你看着摊子,我去去就回!” 郑则见他捏着钱往一处摊子走去,站在摊前和摊主交谈片刻后,周舟回身朝自己的方向指了指,那婶子也跟着抬头往这边看,没过一会儿,周舟端着一碗东西过来了。 “郑则郑则,你快喝,是酸酸甜甜的酸梅汤!” 周舟捧着小碗举到郑则嘴边,催促他喝,上回来逛集市,周舟自己喝了一碗酸梅汤,郑则却没能喝到,今天看见酸梅汤摊子在,赶紧去买了一碗让他尝尝。 “怎么只买一碗,粥粥不喝吗?” “我上次喝过了,买给你尝的。”这酸梅汤算不得顶好喝,只是解解渴甜甜嘴,周舟遗憾上次没能给郑则尝到。 郑则见他如此惦记着自己,心里感到无比熨帖,他在周舟殷切的目光下低头喝了一口,把碗推回:“我也尝过了,你也喝。” 周舟这才心满意足,碗里的酸梅汤不多,两人喝完后,郑则起身走去把碗还给那摊主。 * 方素把月饼包好放在儿子怀里,她蹲下来帮小树整理衣裳,轻声说:“不要去河里玩水,家里最近都有吃的,也不要上山转悠了,啊。” “去村里玩吧,月饼记得分给小伙伴吃。” 小树仔细看阿娘额头上包着的纱布,见不再有血迹渗出才暗暗松口气,他乖乖地点头,说知道了。 虎子和周向阳抓着藤球,追上一个人走的小树,“小树,一起玩藤球吗?我们正要去喊人。” 见虎子又再次邀请自己,小树有点犹豫:“都有谁?” “小山也来,”周向阳刚说完,有个瘦瘦高高的小孩提着裤子从一边跑来,嘴里喊道:“咱们在哪里玩?” 虎子继续回答小树:“我们还想去喊林彪。” 听到林彪,小树马上说:“那我不去了,我不和林彪玩。” 另外三个小孩相互看看,周向阳想起小哥提醒过他要带小树一起玩,有点犹豫地说:“小树不玩......那我也不玩了。” 小树有点惊讶地转头看周向阳。 啊?虎子瞪大眼睛,他和阳阳玩最好了,他不玩自己玩有什么意思,就说:“我跟你一起。” 三人齐齐看向小山,小山挠头:“看我干啥,那我们不喊林彪不就成了?” 对哦,四个人也够了。小孩儿们跑到郑屠户家附近,四人各自选了四个位置,面对面站好,周向阳拿着藤球,大声说:“要来喽!” 其他三人都紧紧盯着他,小树也有点兴奋,周向阳把藤球抛起,往后退了两步,紧接着跃起,抬腿一踢,球往虎子那头远远飞去,小山大喊:“哇——” 虎子盯着球后退好几步,然后原地跳起用头去顶,等球下落,他抬起左脚助力,左脚还未落地时、右脚跃到半空使劲一踢,球又往周向阳那处飞去了,小山激动大喊:“传给我传给我!” 周向阳等球快完全落地时才伸脚去接,藤球得到缓冲,飞起的力度减轻,他快速往两边看,左右站着小树和小山,周向阳右脚一抬,藤球轻轻往小树那头弹去,小山继续喊:“我我我!” 小树早有准备,他用膝盖接住下落的球往上一颠,右脚对准藤球使劲踢,藤球终于飞向小山。小树的球力度不大,小山用脚面重新接起,高高上抛,等球落下,他跳起用脑袋一顶,球又往虎子那头飞去。 虎子直接抬腿对球使劲踢,他没控制好力度,球高高越过小树,往更远的地方飞去了,三个人齐齐往藤球方向看,视野里出现了高大的林磊。 只见林磊快步向前,抬起右脚颠球,又用左膝顶起,左右脚来回玩了几趟后,再次踢高,藤球弹起,他伸着脑袋一顶,球往身后的林淼飞去,林磊则是快步走到弟弟对面。 好久没玩藤球了,跟弟弟玩两把。 几个小孩见状,转移阵地,纷纷跑到他们身边。 林淼双手握着胸前的背篓麻绳,稍微往后仰,用胸膛接住藤球,球落到脚面弹起,他侧过身子伸出长腿一踢,藤球远远飞出了几个孩子能踢出的距离,“哇!!!” 小孩儿自动分成两边,小树和小山站在林淼这侧,虎子和周向阳跑到石头哥这边,大家都盯着球围观。 林磊快速后退,球落下时用脚接住球,球重新弹起后他往前走了一段,用头一顶,重新把球传回给弟弟。他身体柔韧性差一些,和小时候一样习惯性把球喂给弟弟发挥。 林淼还是原来的姿势,他稍微后撤,用膝盖顶起球后,原地高高抬起右脚使劲一踢,球直直往对面飞去,几个小孩的视线也跟着藤球方向移动。 安静内敛的林淼踢球时与他平日表现相反,踢出的球疾速又果断,步步紧逼,每次藤球落到林磊身上皆发出很大声响,几个小孩听到跟着一抖,身上似乎也能感受疼痛。 球又喂回林淼这边。林淼双手放开了背篓麻绳,用脚接住球踢高,这次他左腿在原地助力,整个人稍稍跃起,右脚伸出对着藤球瞬间踢出,踢球力度肉眼可见地变大,小孩们瞪大眼睛,好大力气! 哇!球被石头哥接住了! 藤球重新传给林淼。这次他把球高高弹起后,迅速卸下背篓,同时转身背对林磊,不停调整位置。虎子和周向阳见状,紧张地盯着球,不由自主跟着石头哥连连后撤。果然,等球下落时,林淼突然高高跃起,背对着他们伸出长腿把球往后使劲一踢,“啪”球往林磊那头飞去,围观的小孩惊呼:“哇!——” 林淼几乎在空中翻了身,下落时用双手和一只脚撑着地,落地后立马转头看往球的方向。 林磊不停后退,最终用胸膛接住了球,等球弹起,他又伸着脑袋往上顶,藤球从未落地,周向阳大喊:“石头哥真厉害!” 藤球被林磊轻轻踢到周向阳那边:“你们玩吧!”他甩甩胳膊放松,这么多年了,阿水踢球还是这么大劲,呼,差点吃不消。 林淼面色正常,他捡起背篓重新背上,跟林磊说一声先行回家。 几个小孩完全兴奋了,围着继续踢,周向阳却中途离开,黏到坐在一旁休息的林磊身边:“石头哥,你跟我们玩吧!” “不玩。” 周向阳嘟嘴:“你教教我吧,我想要学接球。” 林磊:“下次再教。” “好吧,石头哥,你吃月饼吗?”周向阳从怀里拿出干净布巾包着的月饼,“吃吗?” “不吃。”林磊坐在原地没动,果然,周向阳直接把月饼怼到他嘴边,他只好张开嘴咬了一口,嚼了嚼惊讶:“里头放糖冬瓜?” 周向阳:“嗯,我小哥做的。” 林磊恍然大悟,原来那天他选的月饼是竟是月哥儿做的。林磊:“再给我咬一口。” 周向阳听了十分高兴,大方地重新递回他嘴边:“很好吃对吧!” 林磊声音含糊不清:“嗯......”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些有的没的,顺势问周向阳:“咳,你小哥一般在家做什么?” “他做糕点给我吃,做饭给我吃,做很多好吃的给我吃。” 成天给你做吃的了是吧,就知道吃,林磊转头看了一眼周向阳,倒是把他弟喂得挺壮实,“你小哥都不吃饭的吗?” 周向阳听不懂:“啊?他吃饭啊,他吃早饭吃午饭吃晚饭。” 林磊:......我都问了些什么,他换了个问题:“你小哥,咳,他都不出门的吗?” 周向阳这次回答得正常多了:“他出门的,他喜欢去河边。” “菜地那里?” “菜地哪里?就是河边啊,”周向阳不满:“你干嘛一直问我小哥,你都不关心我,你都不和我踢球!” 林磊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被小孩说得脸红,幸好人黑,也看不出来,他站起身咳嗽两声:“咳,随便问问,我走了,下次再教你踢球。” 脑子里还是乱七八糟的,河边,应该就是菜地那里,还是在那只叫花花的猫那里?林磊原本想回家的,脚下一拐,不由自主又往菜地走去。 拐进去河岸的分叉路,原本想来看看,没想到还真叫他遇上了,月哥儿提着一个木桶,缓慢地从河边往岸上走,看样子要去菜地浇菜。 林磊快步走下去,人还没走到人家跟前就先喊道:“月哥儿!” 月哥儿放下木桶惊讶地看着他。 林磊喊完,后知后觉感到有些突兀,但他还是走到月哥儿面前,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林磊说:“我,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周向阳在荒地附近踢球。” 月哥儿也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他专门来提醒自己是什么意思,“啊,哦,他,他不去河里玩水就好。” 两人又沉默,月哥儿感觉自己有点晕眩,不知道是不是被太阳晒的。 他抬眼看林磊,见他大个子愣愣杵着也不说话,还满头大汗的,衣领也汗湿了,忍不住开口, “你擦擦汗吧。” “我帮你提水吧!” 话一落音,两人又愣住了。 第64章 菜园子里闷声干活 菜地临河,村里小孩儿被大人耳提面命不许去河里玩,此时附近也没有孩童玩闹的身影,秋收在即,村民大都在地里忙活,傍晚才会来菜地浇水摘菜。 河水潺潺,烈日当头,空旷安静的河岸边连只小动物都没有,只呆呆站有两个人。 月哥儿心跳如鼓,甚至有点头脑发昏,他想坐下来歇一歇捋一捋,听到林磊说要帮忙提水,他真的怕自己心跳过快当场晕倒。 林磊知道自己是哥儿的吧? 月哥儿聪慧早熟,心思细腻,偏偏对上林磊就没了主意,兄弟朋友几人不在身边玩闹打岔,两人都像是锯了嘴的葫芦,相顾无言,半天也没能蹦出一句话来。 林磊莫名觉得日光越发毒辣,否则他身上的汗怎么越来多? 他看着同样被晒得面红耳赤的月哥儿,再次开口:“我帮你提水吧!” “是要提去浇菜吗?”林磊挠挠头,主动说:“我提着很快,你去树下歇一会儿。” 月哥儿回了神,赶紧摆手拒绝:“不成不成,我能提动,”他又快速往四周看了看,难为情地说:“被别人看到怎么办?” 林磊终于想起小爹在家中曾跟兄弟二人反复叮嘱,汉子哥儿姐儿有别,相处要有分寸,莫要无礼狂妄坏了人家名声。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林磊看了一眼清瘦的月哥儿,但他不想马上就走,太阳多大啊,按照月哥儿这么提,还不知道要晒多久才能将菜园子浇好。 于是干脆就不说话,凭着一把子力气弯腰直接提了水桶往周家菜园走去,快点干完快点走。月哥儿没想到他会直接上手,赶紧跟在他后面:“林磊......” 月哥儿先前已经浇过一桶,菜地的篱笆门是打开的,林磊直接抬腿走进菜园,园子看得出来被人精心侍弄过,菜畦划分得井井有条,绿叶子蔬菜精神葱郁,种瓜藤的爬架子搭得整齐,有两块菜畦种着小菜苗,土壤湿润肥沃,看着是刚移植不久的,旁边还有几块划分好的地,泥块坚硬,上面还放着一把锄头。 林磊把桶放下,月哥儿就追上来了,还喘着气,脸上都跑出汗来,这人实在走得太快了点。 “你别生气!”林磊抢先说:“还是我帮你提吧,这会儿河边没人,不会被人看到。” “况且,况且我也吃了不少你做的吃食......也让我干点活......” 月哥儿抬手擦擦脸颊的汗水,随后又捏紧袖子,声音有些紧张:“你还想再吃?” 不然怎会那么积极干活。 “咳,还想再吃,糖冬瓜的月饼也很好吃......”总之能先帮提这回的水再说吧。 之后两人没再说话。 月哥儿用葫芦瓢子舀水浇菜,林磊去捡了锄头顺手给那几畦菜地翻土,等水桶空了,他接过,大步走去河边继续提水,回来后继续翻地,如此往复。 两人就这么红着耳朵在菜园子里闷声干活。 月哥儿内心很挣扎,又害怕有村民过来,又高兴能和林磊单独相处,脑子混乱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块地差点浇了两次。 林磊听到浇水声停了,放下锄头过来拿桶,却听得月哥儿小声说:“都浇完了。” 啊,这么快吗,他环顾四周,种了菜的每一块菜畦都淋湿了,好吧,林磊回去把剩下的最后几锄头地翻好,把锄头放一边,拍拍手说:“那我走了。” 说完抬腿就要走,月哥儿见他埋头忙活半天,额头上的汗就没擦过,不由喊住他:“林磊!” 他拿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你擦擦汗吧。” 林磊停住接过,拿着大大咧咧地就往额上抹,又说:“那我走了。”一边走还一边继续擦。 哎,月哥儿追出去两步,张张嘴,又怕再喊真把村里人招来了,便停了下来。 这粗心人,怎么把他帕子一起带走了...... * 郑老爹忙完地里的活,回家后没歇息多久又往猪圈里走,他近段日子一有空便清理猪圈,精心伺候家里的九头小猪崽。 隔离母猪的另一头重新铺上干净的稻草,让小猪在这一头活动,因着是分批让猪崽去喝的奶,每一头小猪都喝得肚皮滚圆,长大许多。 郑大娘提着干净的井水过来,倒进小猪喝水的水槽里。猪崽们围过来,低头拱着鼻子喝水,个个圆头圆脑的,身上绒毛未褪,看着十分讨喜。 “咱今年自己养几只?” 郑老爹说:“还是两只吧,多了也养不动了。”家里又是牛又是猪的,他想起养着的那头鹿,说道:“......个头也养大不少,今年过年就吃了吧,叫上武宁一家咱们吃个团圆饭,那会儿天气冷,鹿肉腌制风干也合适。” “成,”郑大娘说:“猪崽雷大头定了两只,咱养两只,剩下的我回头去村里问问,看看有没有人要养。” 村里养猪的人不多,这年头粮食种得辛苦,人吃的都不够,哪里还顾得上猪,再说了地里也忙活,养猪也不是件轻松的事,光寻猪草每日就累得慌。郑大娘心想,问问也不碍事,兴许有的人家就有想法养了呢。 郑老爹说:“再留一只吧,咱过年去青石村给阿爹带上,明小子不是打算说亲了嘛,家里咬咬牙养一头猪也好。” 杨老汉年纪大了,地里活渐渐帮不上,在家帮忙煮煮猪食倒是好,郑大娘这亲闺女都没想到这茬,幸好还有个好女婿帮忙规划,郑大娘笑着说:“还是你有心,阿爹知道了肯定很高兴。” “他不定会收咧。”杨家前段时间让人捎来口信,说小弟杨兴的夫郎生了个小哥儿,夫妻两人还想寻着日子回去一趟,看看孩子。 “起新屋子不容易,起个猪圈还不容易嘛,看完孩子我留下和他们一同建猪圈,”郑老爹笑着说:“新年咱俩把猪崽放下就跑,还怕他不要不成。” 想象那场景,两人都觉得好笑。 这时院里传来声响,周舟清脆的嗓音喊道:“阿娘阿爹!” 哎呦,两个孩子回来了! 周舟提着鸡蛋的空篮子跳下牛车,郑则看他站稳了才说话:“下次不许这样跳,踩到碎石脚扭了怎么办。” 才不会有碎石,阿娘每日把家门口打扫得可干净了,周舟刚想说不会摔倒,见到郑则皱着眉头,就改口说道:“不跳不跳,下次我脚碰着地了再下来。” 这会儿已经是傍晚,很多地里劳作的村民扛着锄头返家,路过他们家门口也都寻常打声招呼,夫夫两人都笑着喊人。 附近玩耍的小孩见到牛车停着,也哒哒哒跑过来看牛,胖妞也在,她见到周舟,嘴甜道:“周舟哥哥,这只牛是不是有一百斤重。” 一个小孩说:“才不是,一定有两百斤!” 另一个小孩:“三百斤!” 小鱼竟然也在,他抬头看着大牛,慢吞吞地跟着说:“三百斤。” 周舟蹲下来问小鱼:“你怎么跑到这儿来玩,你小爹呢?”村西离这边挺远的,还要路过池塘,让六岁的小孩一个人走那么远玩,有点危险。 说三百斤那个小孩说:“他小爹和阿爹去其他村做席面了,小鱼在他阿爷家。” 郑大娘出来见到牛车旁围了几个住附近的小孩,给他们一人分了一块红薯干,她见到小鱼也很惊讶,这都快到饭点了,这小孩怎么还走这么远来玩,也不见有人来寻。 “没事。阿娘给他送回去,你俩累了一天进去歇一会儿吧。” 洗漱后,周舟披着衣服在房里算钱。 集市上的鸡蛋卖得最快,尤其是郑则编了稻草串着后,五个五个的,客人一提就走,很快就卖完了。 红薯干卖得慢一些,还有人讨价还价,周舟一个铜板都没让,最多是称完后多送上一两根,他和郑则跑好远拉来的呢,也是挣个辛苦钱。 一百五十六个鸡蛋全部卖完,挣了七十八文钱。 红薯干还剩有大半筐,周舟数了数钱匣子剩下的钱,三百四十八文钱,扣除收红薯干的本钱还挣了六十四文钱。 若是明日把剩下的卖完了,收到的钱便全是净挣的。 集市摆摊一天就挣一百四十二文,周舟嘟嘴,只够买十斤白面的。 唉,不知道爹爹从前挣钱起家,也是这么慢、这么辛苦吗? 郑则提着一桶热水进来:“辛苦一天了,来,泡个脚舒坦舒坦。” 说完搬了矮凳给他坐,两人把脚放进木桶里,郑则皮糙肉厚的,脚伸进去直接沉底不动了,周舟却还“哎呀哎呀”几次抬脚,说水烫。 怕他后仰翻下凳子,郑则便弯腰握住他的脚,用手慢慢舀水浇在他脚背上。 双脚常年不见光,生得白皙细嫩,被热水一蒸,泛出淡淡的粉红色,脚指头因为怕烫不停张开收拢,郑则瞧着十分可爱。 周舟笑着说:“你别挠!哎呀,哈哈哈哈哈哈,痒着呢!” 郑则故意又挠了两下,周舟笑得差点坐不住,等缓过来后,生气地用脚踢踢他,“烦人。” “差不多了,”郑则爱不释手地捏捏他的脚,说:“放下来试试。” 周舟这回终于成功把脚沉进桶里,呼,真舒服。 两人一同往水里看,郑则的的脚比周舟大好多,两双脚原本是分开放着,大脚挨小脚,郑则贴着夫郎的脚摩擦了一下,周舟故意踩在郑则脚上,还用脚趾头去夹住他的脚,郑则含笑着看他闹,坐得稳如泰山。 听周舟说起今日的摆摊收入,郑则安慰他:“若是没有你,咱们还没有这份收入。” “我倒是觉得很好,万事开头难,咱慢慢来。” 周舟点点头。 累了一天,泡完脚,夫夫二人早早睡了。 周舟睡得很沉,半夜却模模糊糊听到了敲门声,接着感觉怀里空了,郑则下床开门说了两句话,周舟挣扎着想跟着起来,很快被返回的郑则轻拍,他困意浓重,很快又睡着了。 等郑则带着一身凉意重新回到床上,周舟贴上去,意识清醒不少,他问:“怎么了,去了哪里?” 郑则搂住他安慰:“小鱼不见了,村长来拍门喊大家帮忙找找。” 啊?!周舟吓得清醒了,他撑着起身:“那找到了吗,还去找吗?” 说着要下床穿衣服,小鱼怎么会不见,傍晚还在他们家门口吃红薯干,阿娘还给他送回去了。 郑则拦住他:“找到了,林青抱回家了,明天再说,睡吧。” 第65章 什么书啊藏藏掖掖的 次日清早。 郑家夫夫二人吃过早饭依旧赶早去了集市。 如今已经是九月中下旬,和村里人一样,郑老爹近日密切关注稻谷的生长情况,稻穗已逐渐饱满,颜色由青转黄,不久便有垂头之势,他和郑大娘两人清除杂草,检查沟渠,保证水田得以充分灌溉,再过个十天半个月,稻谷就可以收割了。 虽然郑家水田旱地只各得两亩,秋收地里活也不少,到时家里的牛更是不得空,郑则和周舟便想着这小半月抓紧时间出摊挣钱。 今日要卖的东西不多,只有大半筐的红薯干,市金只交三文钱。 有了前一日的摆摊经验,郑则带上了一把家里用来切瓜果的小刀,给红薯干切小块。两人来得早,仍旧选了昨日摆摊的位置,周舟照例把红薯干摆好,试尝的小块红薯干装在一个巴掌大的篮子里,里头垫了布巾。 做完这些,集市上的空位也渐渐被后头赶来的小贩占满,大伙儿奔波了一早上,困顿未消,都沉默着做开摊的准备。 连着两日早起,比平日起床时辰早,周舟有些困顿,挨坐在郑则旁边,抱着他的手臂昏昏欲睡。 “你眯一会儿,我看着摊子,”郑则眉头紧锁,周舟好不容易养出一点软肉,若是因为挣钱太过劳累掉肉,就得不偿失了,“眯会吧。” 周舟在他的轻拍安抚下睡意昏沉,他紧紧抱着郑则的手臂,提醒道:“那,那一会儿人多了你叫醒我。” “嗯。” 在外头睡得不踏实,待人声渐渐嘈杂,周舟不用郑则喊便自己睁开眼睛了,靠着身体有些酸累,他直起身子四处张望,忽而又瞧见那酱油摊子,他推推郑则:“你看,你看那边。” “那酱油摊子。”那小孩今日没拿拨浪鼓,手上拿着个饼子在咬着吃。 郑则看了几眼,点点头,是有些像,但他并不过多好奇,转而问周舟:“饿不饿?我去给你拿吃食。” 周舟眯眼笑,有些不好意思,吃早饭那会儿,他光听阿爹阿娘说昨晚找小鱼的事了。 “......我送小鱼去他阿爷阿奶家,一家人都坐着要吃饭了,愣是没一个人想起来小鱼不在家,林耀那两个儿子倒是先吃得满嘴油光。”郑大娘不满地说。 林辉林青两人在别村掌勺,待到主家酒席散了,这才就着夜色赶回家,两人心里放心不下儿子,还没回家歇息,就先去接孩子。没想深更半夜老屋仍旧灯火通明,见夫夫二人来寻找,眼看瞒不住了,才说要睡觉时发现小鱼不见了。 “可怜见的,林青听说小鱼傍晚来过我们家,赶紧来拍门问问,看孩子是不是自己走来这儿了,我和大坤开门吓一跳,林青哭成泪人,浑身颤抖,话都讲不清楚了。” 郑老爹又说:“林辉跑去找村长,村长挨家挨户拍门,喊了人一同去找,也是辛苦。村里各个角落都找,就差下池塘捞了,也没见人。” “还是郑则最先回过神来,举着火把喊我一起去村口看看,我俩把村口大树小树杂草堆都看了,在一块石头后面发现了睡着的小鱼。” ...... 周舟小口咬着玉米棒子,问道:“你怎么会想到去村口找?” 郑则把水囊拧开,放到他手边让他喝口润润,反问:“你小时候受委屈,最想去找谁?” 周舟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对啊,必然是找爹娘。小鱼安静乖巧,定不是贪玩乱跑的,小孩心思简单,大人才会把事情往复杂了想。 今日红薯干卖得很顺利,有位夫郎看上了带盖子的竹篮,问多少钱,周舟没想到会有人问竹篮,顿住了,郑则反应过来:“篮子十五文钱,若是您要,剩下的一点红薯我们也送给您了。” “这么贵,再添个几文钱都能买一斤肉了。” “篮子是不能和肉比,不过肉只能吃一次,这篮子您至少能用个四五年。” 那夫郎想着也是这么个理,见周舟从筐底拿起来的红薯干看着还挺多,便同意了。 周舟帮他装好:“篮子十五文,两斤红薯干八文,剩下一点也给您添上了,共二十三文。” 等客人走了,周舟低头看看空了的竹筐,转头和郑则相视而笑,太好了,古陂村的货物都卖完了! 时间还早,两人把东西搬上牛车打算去逛逛。 “我想去看看绣线,我答应了月哥儿帮他买,还有想去书肆看看有没有画集。” 郑则抬头看天,担心下雨,见晴空万里烈日当头,放心了,他转身帮周舟戴草帽,“成,我带你去一处绣庄逛逛。” 草帽刚戴好,郑则又想摘下来:“戴我的吧,这顶边缘有些散了。” 周舟双手把草帽两边往下压,帽檐贴住耳朵,不让郑则摘:“不!我就要戴这顶。”说着左右扭扭头,把郑则的手撇开了,快步走到对面,鼓着脸不满地瞪人。 他说话算话的,郑则真是笨。 郑则眨眨眼睛,站在原地兀自想了一会儿,笑意在脸上漾开,要紧,还真是只戴哥哥编的这顶。 这都戴得要烂了还这么宝贝。 他揽着气鼓鼓的人往角落走,心里想着要怎么哄,见周舟双手还压在颊边,嘴唇翘起来,眼神凶凶地瞪着,特别像罗老汉赶去河边嘎嘎嘎叫的毛绒小鸭崽,郑则笑出声,爱到不行,忍不住低头亲了他一口。 周舟被这一亲给哄好了,双手放开帽檐,嘿嘿跟着笑。 怎么这么可爱,特别可爱特别招人。怕再把人惹恼,郑则抿着嘴巴要笑不笑,忍得够辛苦。 两人牵手往集市外的街道走去。 走到城中,路过上回的书肆,突然从书院方向传来三声幽远的敲钟声,不一会儿,一群穿着蓝白色长衫的学子从鹿鸣书院长阶梯上走下来,三三两两聚在一头,说说笑笑。 郑则还看到了村里读书的两个人,林立文见了人,还点点头。郑则没回应。 “今日他们休沐?” “许是。” 夫夫俩看了几眼走开了。 绣庄门牌写着“锦绣阁”,门面看着不大,踏进去却豁然贯通,开阔的大堂分了几个区域,摆放着各种绣品样品。为了更好展示绣庄绣娘的手艺,衣裳和布料被挂起来观赏,也作为隔断,大堂两侧各有阶梯通向二楼。 接待周舟的跑堂伙计见他抬头看,便说:“楼上有本店的刺绣精品和一些南边来的布料和绣样。” 郑则绑好牛后跟上来,走到周舟身边,听得他问:“广地的香云纱?蜀绣,苏绣,还是广绣?” 伙计见他穿得朴素,却能说出一二,不由惊讶:“您有了解?南边来的布料,丝绸和宋锦云锦多些,您说的香云纱所属之地遥远,运输不便,本店不常有货,广绣绣样亦是如此。” 店伙计小心打量周舟,迟疑地问道:“您是绣工?还是想买绣样......不如我带您上二楼瞧瞧吧。” 周舟摇摇头,他也算不得有多了解,都是从前娘亲刺绣闲聊,他听得几耳朵罢了。 今日他只打算买点绣线,伙计听后,领着他走到一处桌子围成的“回”字形的柜台前,台面成倾斜坡度,从高到低摆放着五颜六色的丝线,种类甚是丰富,客人们围着四面字形挑选,“回”字里头站着位女娘,伙计说:“绣线在此处,您找这位姐姐询问便是。” 女娘热情招呼他,周舟说是买点绣线用于刺绣练习,女娘听了笑着说:“那便不用买太贵的,您这边看看,”她拿着一根光滑的小棍伸到前头,大概圈了个范围:“这几行的丝线便宜些,颜色也多,练习用刚好,您先看看。”说完又转回去招呼其他客人。 周舟心想这绣庄倒是公道,店内伙计态度好,竟也没有趁机随意宰客。 郑则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垂头低语:“锦绣阁是镇上口碑最好的绣庄,他们店的生意很广,布料、绣样、定制、刺绣手艺收徒都有,在这里,一个绣娘的月钱可以养活一家子人。” 周舟听他一说,便重新抬头打量,店内跑堂的伙计有好几个,大堂不同区域还有专人负责,二楼客人也是来来往往。 郑则又说:“若是画集一时半会买不到,你跟月哥儿描述得再细致,没见过的东西仍是很难想象,你下次不如带他来这里看看绣样。” “兴许能让人更好理解。” 周舟听完心中豁然开朗,对哦,他怎么没想到,他自己说得出来是从前在家见过用过,可月哥儿没有。眼见为实,眼见为例,周舟双眼发亮地仰视郑则,“你真的好聪明啊!” 找小鱼聪明,帮自己出主意也聪明! 郑则摸摸鼻子,尽量笑得不明显,他略微矜持地拍拍夫郎后腰:“选吧,看看买哪些。” 绣线按一小捆出售,用作练习的绣线两文钱一捆,周舟把常用的十二种颜色各买了一捆。 “还去书肆吗?” 周舟把绣线收进布袋放好,点点头,“我还想去的。”郑则便去解开牛绳。 周舟望着郑则高大的背影,陷入沉思,上回从书肆回家后两人闲聊,郑则说他能看懂县衙公告,寻常信件也能读,周舟留意过,衙门的公告为了能让老百姓更好看懂,遣词造句通俗简单。 周舟有一点私心,他想要郑则能看更复杂的书,还想他能写字,倒不是奔着读书前程去,但求能读会写,只因为,只因为若是将来真的找到了爹爹娘亲,周舟担忧,二人对郑则不满意怎么办? 他反正是离不开郑则了......又不能叫爹爹和娘亲难过。 他觉得郑则很好,就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和自己一样觉得郑则很好。 郑则带周舟去了绣庄附近的一处书肆,这间书肆比较小,店内多是一些诗集和游记、才子佳人小说。伙计说是因为附近居住了不少富户,家中的闺中小姐小哥儿皆爱读一些情爱故事,作平日闲聊谈论。 伙计还帮周舟找出了一些画集,周舟的高兴没有维持太久,他翻开一看,皆是山水写意画,便放下了。 果然还是得带月哥儿去绣庄瞧瞧。 郑则问起伙计:“店内的文房四宝都是什么价?”周舟也好奇地走过去一起听。 伙计也不嫌客人问题多,一一为其介绍,笔墨纸砚,最便宜的一套也要四两银子,伙计见二人打扮寻常却说话有礼,好心说道:“若不是考虑送礼或是学堂读书使用,砚台和纸张稍微贵些,墨块和毛笔倒是可以选便宜点。” 周舟见店伙计如此实诚,便也开口说出其他需求:“我们识字,若我们夫夫想一同读些你前头说游记、小说,可否推荐些便宜的抄本?” 伙计闻言观察起二位来,汉子高大俊朗身强体壮,看着像屠户又像农户;哥儿圆脸爱笑穿得朴素,却难掩娇贵,心里不由好奇他们这是怎么个亲缘关系,不过看两人态度亲昵和谐,便也看出来是对恩爱夫夫。 他想了一会儿,突然一拍脑门,“是有一本便宜些,这本手抄借租次数多,被翻得卷边泛旧,因着我店租借要求严格,书也还算干净,近日又收录了一本新的手抄,这本可便宜卖出。” 他进里间翻找,出来时把书夹在胳肢窝底,周舟纳闷,什么书啊,还要藏藏掖掖的,好在封页看着也算正常,他看着读道:狐狸仙子爱上......周舟还没来得及读完书名,伙计把书一卷,塞到郑则怀里:“三十五文钱,拿走吧,值的。” 说完还对着郑则挤眉弄眼,一番暗示,郑则伸手进怀里,嘴里说道:“二十五文。” 伙计哎呀哎呀叫唤,重新把书塞回去:“三十文三十文,给钱给钱。” 郑则又把手伸进怀里,把书拿出:“二十五文。” 伙计按住书:“哎我,你这人,啧,二十五便二十五吧,拿走拿走。” 周舟在一旁见他们几番拉扯,不知何意,但也没出声。 郑则付完钱后,伙计还在嘟嘟囔囔什么“没卖过这么便宜的书”,郑则出门前回头对那伙计说:“谢了,若是有需要,会再来找你买。” 那伙计又高兴了,点头嘿嘿直笑。 * “弟弟!” 武宁推开郑家院门就喊,他手臂还没恢复,在家又实在闷得慌,忍不住来村里找弟弟玩。 郑大娘从厨房伸出头来:“宁宁?” “伯娘,弟弟呢,郑则呢?” “他俩去镇上摆摊了,要傍晚才回来,快进来,别站在太阳底下。” “好吧。”武宁垂头丧气走进厨房,他把手上提着的四只剥了皮的兔子放到案板上,郑大娘吓一跳,这光秃秃的一身粉肉。 “伯娘,晚上你们炒兔肉丁吃吧。” “上哪打的这么多兔子?” “我养的咧,越养越多,我都害怕了。兔肉吃多了不胖还瘦,手臂还没好全,阿娘怕我补不起来,便不让我吃了。” 武宁自己搬了凳子坐下,继续说:“挺好吃,你们吃吧,偶尔吃一回还成,兔皮毛阿爹剥下来存着了。” 郑大娘从锅里夹出拿了一根玉米,塞到他手上:“伯娘家玉米种得晚,还鲜嫩着,尝尝。” “晚上留下来吃饭吧,正好等粥粥回来。” 武宁举着玉米棒啃,摇摇头,这会儿早着呢,等弟弟太久了。和郑大娘说了一会话,返家了。 走到荒地,周向阳几个小孩垮着脸正迎面走来,十分颓丧,他纳闷:“干嘛,被谁揍了。” 周向阳说:“我们的藤球踢坏了。” 武宁:“哦,那你们挺倒霉的。”他啃了一口玉米,含糊不清地说:“再做一个呗。” 虎子:“阿水哥说他去找藤条重新做一个,过段时间才能玩。” “他刚走?” “昂。” 武宁立马放下嘴边的玉米,摆摆手:“走了。”说完快步往后山方向走去。 跑到接亲路中段,便见到林淼在坡道上背着背篓,安静走着,武宁故意放轻脚步,待走到离人几步远,突然大喊:“林淼!” 林淼果然吓得顿住了,武宁哈哈大笑,绕到他前面问:“你真要去找藤条啊。” “嗯。”林淼站在原地抬头看他,见他笑得神采飞扬,看起来精神不错,脸上也泛起几分愉悦。 看到武宁手臂上的竹板拆了,林淼问:“手臂是好了吗?” 武宁登时大叫:“一点也不好!”他三两口吧剩下的玉米吃完,往树丛里一丢,吊着的那只手慢慢脱离纱布带,紧接着一把撸起袖子伸到林淼前面让他看:“肌肉没有了,变得好丑!真的好气人......” 手臂是纤细了,看起来还有些僵硬不灵活,连着捂三个月,手臂捂白了些,皮肤下的青色血管依稀可见,一粒红艳的砂痣生在臂弯处,赤裸地暴露在汉子眼前。 林淼看到时,视线已经来不及撤回,他仓促地偏过头,耳郭通红,心跳飞速。 武宁还在喊:“你看啊!你一定不知道骨折手会变成这样吧!”语气还莫名有些炫耀,好似受伤也十分了不起。 “我看到了,不丑。”林淼又把视线移回来,垂下眼睛帮他把袖子慢慢拉下,布料终于盖住了那粒红色,他暗暗松了口气。武宁也顺势把手放下。 “你拿这个,试一下握紧,慢慢举起来。” 林淼从背篓里拿出镰刀递给他,见他能够握紧后,鼓励他举起,“你回家慢慢练。” “我阿爹也有教的......” 林淼说着往上走一步,武宁也转身一起走,来寻主人的大黄兴奋地扑到他们中间,甩着尾巴挨挨蹭蹭了几圈,紧紧跟着。 两人并肩,小狗绕脚,往山上走的身影渐渐变小。 第66章 丑八怪说什么话 周舟和郑则到家时,林辉夫夫正领着小鱼准备离开,郑大娘和郑老爹走到门口送他们。 大人在说话,小鱼一只手被他小爹牵着,穿得有点厚,发现夫夫俩后,有点恹恹的脸上恢复了点精神,笑着指着牛说:“大牛,三百斤!” 周舟喊道:“阿娘!小鱼~” “哎,回来啦,快过来说说话。” 他刚要跳下牛车,郑则在身后突然咳嗽了两声,周舟立马顿住了,也没敢回头,有点尴尬地重新坐下来伸脚,等脚碰着地了才下车。 几人问过好,林青眼睛还肿着,声音也有些沙哑,他蹲下来揽着儿子轻声问:“小鱼,你要说什么。” 小鱼乖乖地说:“周舟哥哥好,郑则叔叔好,谢谢郑则叔叔帮爹爹找小鱼。” 郑则弯腰摸摸小孩儿的头:“小鱼乖了,下次想去找阿爹,可以先来叔叔家等,”又指着外面的路说:“你看,在这里等,你阿爹一回来就能看见。” 小鱼点点头,林青见他这么听话,鼻头又是一酸。 林辉弯腰把儿子抱在手臂上,夫夫俩又是一番感谢,一家三口才离开。 郑老爹和郑则把牛赶到篱笆空地,卸下牛车。 “哎呦,幸好不是大冬天的,小孩在外头冻一晚上可不得了。”娘俩往院里走,郑大娘还在唏嘘,周舟今天不在家不知道,她小声说:“听说林辉去老屋干架了,闹了一通,直接砸了那家灶上的锅。” 周舟瞪大眼睛:“砸锅?!”炊具在家中十分重要,没锅,不说热饭,冷饭都吃不上一口,砸锅比打人一顿还诛心啊,看来林辉真被气狠了。 郑大娘:“可不是嘛,我看那家人往后吃饭,都能想起小鱼一口没吃上的那顿噢。” 顿了顿又感慨说:“......一碗水从来都是很难端平的,人凭良心,也不能只往一边倒啊。” 晚上吃辣子兔丁,周舟才得知宁宁来家里找他玩了,自从那次秘密基地分开,两人也有些日子没见,不知道宁宁手臂好了没呢。 听到周舟说古陂村收的货都卖完了,郑大娘和郑老爹都很高兴,“他们村不是还有猪没收,再过几日我和郑则去一趟,”郑老爹顿了一下:“几头来着?” “两头。” “噢,那不成了,你们若秋收前还再卖点,收红薯干还得再跑一趟。” 郑则刨了一口饭,点点头,那就分两次吧,他转头看周舟,见他吃兔丁吃得嘴唇通红,次哈吸气,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缓缓。郑则收猪跑惯了,再多跑几趟也不觉得辛苦,只是周舟跟着他回来奔波,难免觉得心疼。 ...... “不行!我要跟你一块的!”周舟生气地背过身去,桌子上的钱也不数了,他就是想跟着郑则,收猪他帮不上忙,收货他可以啊!一天那么长,两人只能在晚上见面,想想就难受,他不要这样。 郑则知道他可能不同意,但没想到会生气,虽然他私心也想和夫郎待一块,但是外出收货真的很辛苦,这才跑了一趟,摆了两天摊,周舟的脸就肉眼可见地尖了。 “若是我一个人去收货,连着跑几天收,咱们能摆好几天的摊;若是我们一起去收货,收一次摆两天,钱也少赚些,你选哪个?” 他和周舟都想存路费,他一个人收货能快一些,没想到周舟没有丝毫犹豫:“少赚就少赚,“气鼓鼓的人转过身来,声音小了些:“你要带上我的。” 郑则的心软乎成一片,把人牵到怀里抱着,“你让我再想想,好不好?” 周舟立马把手抽出来不让握了,“哼”了一声,表示自己也要继续生气。郑则失笑,好歹人还让自己继续抱着,下巴搁在夫郎肩上,两人继续算钱。 今日付市金三文,两人午饭吃了十六文,买书花了二十五文,绣线花了二十四文,周舟说绣线月哥儿或许会选完或许不会,也一起先算进去了,郑老爹的篮子卖了十五文,周舟傍晚去给他买了两斤浊酒,也花掉了,郑老爹还挺开心,说他这两日再劈竹子编几个。 去镇上前,他们在家称过那大半筐红薯干,有八十三斤左右,给客人零零星星添送的有一斤,全部卖完收到的钱扣掉今日的花费,还剩二百五十六文钱。 加上昨天挣的一百四十二文,他们这一次收货倒卖挣了三百九十八文钱。 周舟松了口气,偏头问郑则:“我们这次赚得还算可以吗?” 肩上的下巴动了动,郑则说话的气息呼到耳朵上,有点痒,“算多,差不多四百文了。” 一个成年汉子去镇上干活,一天二十五文钱算,他们也要干半个月才赚到周舟两天赚的钱,不是算多,是很多,村里人一个月不定能有四百文收入。他和阿爹杀了这么多年的猪,一头猪赚到的钱,也才是这次摆摊的两倍多。 周舟昨日觉得一天挣一百多文很少,买十斤白面就没有了,可是他不知道,村里没多少人家白面一次买十斤;今日挣了两百文,周舟还是不太确定赚多还是少,郑则不由陷入沉思,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让他过上从前那样的好日子。 周舟没想太多,听郑则说算多就完立马开心了,他们夫夫摆摊的钱两位长辈不要,让他们自己存着,只给杀猪出摊的钱就好。 “爹娘不要怎么办?” 郑则:“收着吧,他们有钱。过年咱们再给点。” 周舟觉得也行,把钱放好,随即想起他们买的那本书,问道:“店伙计为什么同意二十五文卖啊?”书籍抄本,再便宜也近百文,折旧的,折一半也要五十文吧。 郑则给周舟擦手,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笑着说:“不知道,兴许卖不出放着也是放着,卖给咱们还能赚点......” “一起读读看。” 周舟正有此意。 屋里多点了一盏油灯,郑则把它们挪到床边,拥着温软的夫郎斜靠在高枕上,周舟终于能完整读出书名:“狐狸仙子爱上粗野农夫.....” 读完脸上莫名泛起热意,“什么嘛,怎么听着怪怪的。” 郑则笑得胸膛震动,周舟不许他笑,自己躺得一点也不舒服。郑则听话地止住笑声,说:“许是什么志怪灵异小说。” 周舟让郑则快点读,自己也一同看着,汉子的声音低沉温和,一字一句慢慢读道:“在一个......” “遥远。” 汉子的声音重新响起:“在一个遥远的山林里,树林深处有一座“狐仙山”,山上常年被雾气......” “笼罩。” “山上常年被雾气笼罩,传说中,此山有个狐狸洞府,居住着一位修炼多年的狐狸仙子......” * 第二天。 又是一日晴空万里,周舟把被子搭到外头晾晒,郑大娘拿了一个藤拍出来,让他拍打拍打,把被子拍松软。 “阿娘,我在这头再拉根绳,还可以再晒晒。” 郑大娘便进屋拿了她和郑老爹屋里的被子出来,娘俩合力抖动摊开晾晒。 “老人们都说'不怕中秋晴,就怕中秋淋',今年中秋节没下雨,我看今年秋收下不成雨,咱们今年不用提心吊胆了。” 周舟把上次夹他屁股的两把小竹椅摆好,放了枕头在上面晒,不解:“下雨会怎样?” “下雨就糟糕啦,稻谷沉甸甸的,雨水一淋就倒伏在地,下着雨抢收麻烦,晾晒也麻烦,这谷子一不小心就发霉长芽了,一年收成就真泡汤了!” 周舟知道粮食就是农户的命,一听这么严重,他抬头看天,暗暗祈祷,一定不要下雨,秋收顺顺利利。 有人来请郑则和郑老爹去杀猪,他们吃了早饭就走,也不带吃食,说人家管饭,周舟听是去上河村,还问他们要不要带上猪崽,那雷大头不是定了两只吗? 郑老爹也想起这茬:“猪崽还没长到斤数......不过也带上吧,我少收点钱便是了,免得秋收后再跑一趟。” 家事忙完,周舟和郑大娘说了一声,拿上绣线去找月哥儿。 刚走进院里,就见周向阳举着两根筷子插着的玉米棒往外跑去,嘴里还不忘招呼他:“周舟哥,有玉米你快吃!”话说完人也跑不见了。 月哥儿站在厨房门口,手臂上的袖子挽着,笑盈盈地朝他招手:“粥粥,来,啃玉米。” “阳阳又去找石头玩?” 月哥儿低着头给他倒水,小声地“嗯”了一声。 两人把椅子搬到院子的树下坐着,一人一个玉米棒子拿着吃,周舟屁股刚贴上椅子又惊喜地站起来,走到一处树枝围起的院角喊道:“开花啦!” 月哥儿种下的种子长成了大腿高的植株,小角落里挤着四五株,顶上的整朵花有汤碗大,花瓣长而宽,整齐地环绕花盘边缘,呈明亮的黄色,花朵明艳新鲜,花盘昂扬向上,特别有生机。 “真好看啊,我家的花盘还是绿色的,缩起来的,个头也没这么大,”周舟越看越觉得好看,夸赞道:“你养得真好!” 月哥儿笑得害羞,他也没想到能长得这么好,当初埋种子时间隔太近,如今长起来有些拥挤,“我都忘了和你说了,幸好你先发现。” 两人就这么站在花跟前聊天,玉米吃完才去了月哥儿房间。 周舟有段时间没来他屋里玩,一进屋便闻到了浓郁甜腻的香气,走进去发现月哥儿的桌子上多了一个割平的竹筒,里头放着好几根桂花树枝,金黄色的桂花在簇拥在枝末,怪不得这么香。 周舟把绣线掏出来,好奇地问:“哪里折的桂花?好香啊。” 月哥儿耳郭发烫,伸手拨弄了两下桂花枝:“阳阳出去玩带回来的。” “真好闻,桂花晒干做糕点也好吃,泡茶也好吃,桂花树一般都有主,叫阳阳别再折了,被人找上门来麻烦,”还没等月哥儿回答,周舟突然想到这个季节的山菊花也开了,说道:“咱们也去后山采野菊花吧,蒲公英茶也泡完了,最近我家都只喝水。” 月哥儿说好,两人便停下看绣线,镇上买的果然比货郎那颜色齐全,十二种颜色月哥儿全留下了,数出二十四个铜板给回粥粥,听周舟描述起镇上绣庄物品如何丰富齐全,绣样精美,听得月哥儿十分好奇。 “月哥儿,下回寻个机会,我们一起去逛逛。”周舟小声说:“看看又不要钱。” “咱下次也问问他们收不收绣样啊。” 月哥儿被他逗笑:“好!” 周舟回家背了背篓,和月哥儿往后山走去,他们先去找武宁,若是他有空,一起去采野菊花。路过村中大树,两人遇上了两个姐儿,周舟觉得眼熟,但又想不起来,穿粉色衣裳的姑娘见他也愣了一下,面色随即变得难看,张了张嘴,转头对着旁边的月哥儿嗤笑一声:“瘸子也能交到朋友?” 怎么能这样说话,太过分了,周舟听得火冒,站前面伸手护着月哥儿,皱着眉头大声说:“丑八怪说什么话?!” 他想起来了,这人不就是二房家那女儿吗,人还是这么坏,见她想说话,周舟立马抢先:“丑八怪说什么话?” 林立琴:“我没说....” 周舟不给她机会:“丑八怪说什么话!” 林立琴气急败坏:“你有......”病字还没开口,周舟捂起耳朵不听:“丑八怪说什么话!” “丑八怪说什么话!”人丑心也坏。 周舟不停念经:“丑八怪说什么话!” 有村民听到动静,往这边走过来,林巧巧拉着林立琴赶紧走了,周舟往前追了两步,还在她们后面喊:“丑八怪!” 见人终于跑远了,周舟担忧地转头看月哥儿,心想要是哭了怎么办,刚刚就该多骂几句,果然月哥儿憋得脸色通红,周舟凑近他小声安慰:“你别......” 月哥儿终于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粥,粥粥,哈哈哈哈,你好厉害啊!”又厉害又可爱! 虽然骂人只会那一句,但也把人骂跑了。 第67章 是石头哥给的 “宁宁!” 武婶子当初撒的南瓜籽,如今藤叶已经变得微黄,爬满了小坡,还能看到蜿蜒的瓜藤枝叶下卧着长长的南瓜。 周舟在小坡下喊人,武宁还没应,大黄先一步从院子栏杆探出头来,“汪汪!”叫了两声,接着跑出院子,直奔坡底的两人。 大黄扑人的劲儿可不是闹着玩的,怕月哥儿站不稳,周舟挡在他前面接住小狗:“大黄~” 大黄用湿漉漉的鼻子凑到周舟身上闻嗅,好一会儿才把前爪放下,这时武宁走出院门往下喊:“弟弟,月哥儿,快来看太阳花!” 太阳花?周舟和月哥儿对视,那是什么花。 两人抬头看,这才注意到院子栏杆外长着一排高高的植物,每一棵都顶着碗口大的黄色花盘。 月哥儿家里长到大腿高的植物让人惊讶,武宁种出的半人高的植物只能用震惊来形容了。武宁当初埋种子,一粒一个坑,种子全叫他种出芽来了,周舟郁闷,是不是植物也随人啊,宁宁种出来的花也和他人一样,高得不得了。 武宁高兴地说:“你们看,这花又大又圆,还是金黄色的,不就是太阳一样的嘛!” “所以我叫它太阳花~” 太阳花,还真别说,这名字挺合适,周舟小声念了两遍,点点头说:“宁宁,你真聪明!” 月哥儿伸手握住太阳花的茎秆,结实又茁壮,他好奇:“它是怎么长的这么高?”周舟闻言也看向武宁,明明是一样种子,为什么三个人种出来都不一样。 轮到武宁疑惑:“啊,你们种的,不长这样吗?” 另外两人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种下去,浇水,它自己就长大了。” 三人站在栏杆前对着太阳花嘀嘀咕咕了一会儿,周舟这才想起来问武婶子怎么不在家,武宁:“我阿爹阿娘去镇上了。” “宁宁,你的手不用看大夫了吗?”周舟心疼地说,宁宁的手臂明显瘦了很多,又捏捏他的手指,感觉有点僵,有点涨。 “看过了,没事,大夫说后面能长回来。我现在很努力吃饭呢。”武宁慢慢伸直手臂,握紧拳头又松开,来回展示给弟弟看,他的手真的没事。 武宁去拿背篓,三人去找野菊花。山上的路武宁熟,这种黄色的小菊花一般长在山坡草地,灌丛旁边也有,这个季节成片成片开花,很容易找到。 三人走到半途,大黄突然叫了两声往前跑去,前面山道上走来一个胡子遮脸的魁梧汉子,大黄谨慎地绕着他闻嗅,然后跑回主人身边。 小树在那人肩上探出头,武宁先认出他们:“李叔,小孩儿怎么了?” 月哥儿和周舟也看向他们,那人胸前还挂着一个小背篓,他微微侧身,露出背着的小树,李猎户:“你自己说。” 小树很不好意思,语气又十分满足高兴:“我去找大胡子,走太远了,大胡子怕我天黑走不到家,背我下山,嘿嘿。” “大胡子”倒是没什么表情,对着三人点点头,继续往山下走去了。 武宁看他们走远了才说:“好了不起嘛,我阿爹也背我咧。” 周舟听到笑出声,猜想宁宁受伤时肯定是武阿叔背他下山的。 月哥儿回想小树高兴的样子,有点担忧:“那个人很少在村里走动,小树去找他安全吗?”小树家只剩两个人了,可千万不能有事。他在村里玩,村民还能帮忙看着点,他若上山,那大家一时半会就帮不到了。 武宁:“山上不安全,李叔安全。我阿爹说他为人不错,就是独来独往惯了。”武宁撇撇嘴心想,他才没有独来独往,他现在都带小孩儿了。 三人走到一处野草丛生的山坡,金黄色的野菊花成片绽放,有的缠绕攀附开在脚边,有的缠成团长到半人高,黄色的花朵点缀在葱郁的绿叶间,星星点点,无声热闹,它们的生命力是团结的,是簇拥着的,和太阳花的一株独美有所不同。 大黄见他们停下,自己往草丛一跳,不知道去哪里玩了。 “哇,好多啊,我们的背篓装满都摘不完!” 他们分开几处摘着,周舟和月哥儿又说起大树下遇到的那两人。“你别怕,下次她们再这么说,你一定要骂回去。” 月哥儿笑着点点头:“没有下次了。” 周舟转头:“啊?” 月哥儿手上动作不停:“我听来串门的芸娘婶子说,林巧巧说亲了,秋收后就出嫁。” 周舟对她没什么印象,见过两次,她总是站在另一个人旁边,很少说话。武宁一头雾水,不认识:“谁?” 月哥儿回头给他解释,然后继续对周舟说:“还有林立琴,我听她邻居孙阿奶唠嗑说,他们家一直在吵架,外头的人都能听见,中秋节吵得尤其凶......林立文都摔筷子出门了。” “这么严重?” 武宁用受伤那只手摘野菊花,刚好可以锻炼,他听着听着停下来:“这又是谁?”他怎么全都不认识,这些人是响水村的吗。 周舟说'就是村里捞鱼那天第一个起网的',武宁立马就懂了。 月哥儿:“是吵得挺严重的,林立琴最近也在相看......她们嫁人后就不在响水村了,所以没有下一次。” “今天也许是最后一次打照面。” 周舟摘满背篓后,和月哥儿走到武宁旁边帮他。临走前他们连茎带叶各自扯了一把野菊花带回家,武宁不懂有什么用处,但也跟着扯了,周舟就教他在家怎么把花装起来,摆放装饰。 武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朝树丛大声喊道:“大黄——” 他们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草丛窸窸窣窣响动,接着大黄窜出来,乖乖坐好,伸着舌头对主人哈气,周舟和月哥儿看到大黄浑身扎满了草刺的鬼混样子,不由倒吸一口气,果然,武宁下一秒崩溃咆哮:“大黄!!!” ...... 周舟回家,不仅背回了野菊花,还带了一身一头的苍耳和鬼针草,手上还抱着个南瓜。郑大娘赶紧出来帮他卸下背篓,又收起晒着的枕头,让周舟坐在竹椅上,自己站在身后帮他摘掉头发上的苍耳。 周舟坐着不动,说道,“阿娘,宁宁喊我们去山脚拿南瓜咧,说结太多瓜了,他们吃不完,让我们去运来喂猪崽。” “吃不完可以屯着,食物哪里嫌多。”郑大娘说:“咱家今年也种有红薯咧,过几天挖了也能喂猪。” 周舟想想也是,“那我们先收稻谷还是挖红薯土豆?” “先挖红薯土豆,稻谷还没到时候,明天就让郑则去挖。” 说人人到,听到院门外的牛车动静,周舟立马起身一个箭步冲出去,快得郑大娘没反应过来,摘苍耳的手还愣愣地悬在半空。 没一会儿两人手挽手走进院里。郑则一回家就见到夫郎,脸上神情很是愉悦,郑大娘打趣道:“刚刚还乖乖坐着一口一个阿娘的,你一回来他人就跑不见了,哎呦,这落差真叫人受不了。” 周舟被说得面红耳热,想重新回到郑大娘身边,刚走出两步就被郑则勾着后领子拉回来:“羞什么,想黏着自己汉子有什么丢脸的,”说着伸手揽住周舟肩膀,低头耳语:“走,咱回房黏着去。” 周舟被他说话的气息呼得耳朵痒,忍不住歪头,想用肩头遮住耳朵,嘻嘻哈哈笑闹着。 郑大娘没眼看两人的黏糊样,状似受不了地啧啧几声,刚想走去后院找郑老爹,林秋提着篮子走进院里来,笑容满面地说:“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你们的笑声。” “我带了点吃食来给你们尝尝,”三人围过来,他掀开蒸笼布,露出里头白白软软的米糕,米糕上头还沾着金黄色的桂花,“石头这孩子不知怎么的,说想吃桂花糕,去沈大夫家帮他们摇了桂花树,买了点回来。” 又指着旁边蒸熟裂开的黄色实心茎块,语气略有激动:“这是土豆,今天阿水去地里查看,瞧着土豆苗叶子发黄了,试着扯了两棵出来,底下的土豆果然像花生一样连成一串,这还不止,往旁边的土里刨刨,那土豆还不停冒头。” “成贵也跟着去了,爷俩在地里挖得上头,要不是我去喊,他俩能挖到晚上。想着你们还没挖,蒸了先带来给你们尝尝鲜。” 郑大娘惊讶:“真能种出这么多?” 林秋也很高兴,他点点头:“和先前县衙下令种植的说法一样,产量高,易种易活,采收也不费事。” 郑老爹从后院走来一起听,林秋见大家光听着,便端起篮子让几人尝尝吃食,父子俩洗了手,过来先拿了土豆尝,郑大娘和周舟拿了桂花糕。 桂花清香四溢,米糕香甜软糯,周舟吃了一口后举到郑则嘴边,让他咬一口。郑则把土豆的皮剥掉,让周舟先吃一口,他才去咬桂花糕。 唔,土豆没有味道,周舟嚼了两下,粉粉糯糯的,有点涩。林秋看他们尝土豆的表情有些疑惑,笑着说:“没味儿吧,哈哈,石头沾了酱油吃的,他倒是吃得挺开心,其他吃法我们还没试过。” 几人又聊起土豆产量,周舟捏着桂花糕,在一旁慢慢吃。 * “你小哥有说什么吗?” 周向阳和林磊两人蹲在林家屋檐下吃蒸土豆,周向阳啃了半个,嚼着嚼着双眼无辜地说:“石头哥,我感觉嘴巴有点麻。” 嗨呀,林磊伸手拿过他手里剩下的土豆,一把抛进嘴里:“你别吃了。” 他腮帮子鼓起一块,一边嚼一边追问:“你小哥有说什么吗?” 周向阳奇怪:“他说什么?” 林磊嚼动的腮帮子停下,斜了一眼周向阳,他真是心累:“是我问你,我问的你。” “咳,你快想想。” 他也想一想捋一捋...... 那天林磊拿月哥儿的手帕捂在额头擦汗,脑子乱乱的,没敢多说话,抬脚就走,走到半道突然起来把人家手帕拿走了,他吓一跳,帕子也瞬间变得烫手,紧张得他差点给扔地上了。 刚想折回去找月哥儿,路上迎面走来村民同他招呼闲聊,林磊赶紧把帕子塞到怀里捂着,乱七八糟地回话,好不容易等人走了,结果那人是往河边菜地去的,他折回的念头便打消了。 拿了人家的帕子,这可怎么办。那帕子捂在林磊胸口,从路上到家里,一次都没有机会拿出来,烫得他心里砰砰乱跳,头脑也跟着发热,整个人神思不属。 往常林磊都是专心致志埋头干饭,那天在饭桌上却有点坐立不安,连林秋都看出他的反常,“石头?石头!” 喊了两遍林磊才回神:“啊,啊?”他左看右看:“....小爹,怎么了。” 林秋担忧地说:“是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脸也红、额头也发汗,饭也没见你吃几口,在想什么?” 林磊确实在想别的,见小爹猜中,吓得当即想站起来,被林淼眼疾手快按住,按坐下了,他转头看了哥哥一眼,说:“可能是晒到了,小爹,晚点我给他冲糖水喝。” 林磊也赶紧说:“我没事,就是没什么胃口......” 没什么胃口的林磊回神后吃了三碗饭,林秋越看越觉得奇怪,和丈夫对视一眼,阿贵叔耸耸肩;他又去看林淼,林淼神色正常,正垂眼夹菜,默默吃饭。 饭后见弟弟真给他端来了糖水,林磊只好硬着头皮咚咚咚喝完。 洗漱后躺床上,他盯着屋顶,心里还是乱乱的,满脑子都是月哥儿被晒得红润的脸,和看过来的柔柔眼神…… 他不由自主又去摸了那块帕子,最后红着脖子,把它盖在脸上,就这样睡着了。 林磊回神,有点不自然而摸摸胸口,那块帕子还在他怀里。他转头看周向阳,周向阳转头看石头哥,两人无言对视。 “......” “石头哥,你到底要问什么嘛。” “咳,你小哥,喜欢那竹筒吗?”林磊换了个方式问。 周向阳终于能回答了:“不知道,他就说,就说 '这么大的竹筒,哪里来的'。 ” “那他喜欢桂花枝吗?” 周向阳点点头:“昂,小哥见到就笑了,他说,好香,好好闻。” 林磊听得要笑不笑的,不停左右努嘴,最后还是忍不住咧出大白牙。他高兴地拍拍周向阳后背,差点把人拍下阶梯,又扯着人家的衣领子把人拉回来了,在小孩闹脾气前,他快步走进房间拿了藤篮,进厨房捡了桂花糕,递给周向阳:“拿回家吃。” 周向阳道谢,又听得石头哥弯腰小声说:“咳,若你小哥问,你就,你就说……” “是石头哥给的。” 第68章 大黄被人踢了 晚饭后,郑则进屋掏出八十五个铜板交给夫郎,把身上的外衣脱下,“分了二十五文杀猪钱,猪崽一只六十文钱。” 周舟点点头,数出五十文塞到钱袋子留给郑则,汉子身上要有钱的。 剩下的三十五文和月哥儿给回的二十四文绣线钱合在一起,美滋滋地放回卧房的钱匣子,周舟心里默念“积少成多、积少成多”,心里十分满足。 郑大娘说明日要挖红薯和土豆,周舟问:“那家里什么时候杀猪?” 郑老爹和郑则给雷大头送去猪崽,在他们村杀完猪,也把雷大头家要卖的那头收回来了,若过几天再去古陂村收两头,他们家得有三头猪要杀。秋收快到了,这段时间不知道能不能安排得过来。 “后天杀,杀完我们就去镇上出摊,之后再去古陂村。” 郑则赤着精壮的上身,脊背线条流畅,肩背宽阔,正低头翻找衣服。 周舟起身走过去帮他找,听得他又说:“秋收辛苦,结束后村民都会割肉犒劳家人,咱们留一头到时杀;秋收后不久就会收赋税,大伙儿心里不得劲,缴税后,猪肉一时不会再买。” “三头猪必须要在那之前杀完。” 周舟点点头,似懂非懂,郑则见他听得认真,忍不住捏捏他的脸,低头亲了一口,“今日杀猪污糟,我去澡间冲洗一番。” “我先给你提水,洗完你等等我。” “回来一起读狐狸仙子。” 周舟:“嗯。” 第二日,一家人吃过早饭,郑大娘和郑老爹驾着牛车先拉农具去地里。为了方便运送土豆,郑老爹还在牛车后面加了竖板,挖出来的土豆直接往车上堆,一拉就走。 郑则和周舟在家收尾,一个煮猪食,一个喂鸡。 周舟把篱笆空地打扫干净才打开鸡圈,鸡群一涌而出,母鸡带着小鸡走在后面,小鸡毛茸茸的羽毛已经褪去,长出了偏硬的羽毛,还是一样叽叽喳喳还叫唤。 周舟仔细数了数,发现小鸡少了一只,他小心在鸡圈里查看,果然发现了两脚僵硬蹬直、躺在角落的小鸡,周舟有点害怕,不敢去碰,站起身喊道:“郑则——” “快来!好像死了一只小鸡崽......” 郑则放下猪食桶走过来,见周舟躲远远的,先安慰他:“不怕,”小鸡被翻来翻去拨动,郑则停下,它也没有什么动静。 “嗯,是死了,我走远一点丢,不怕。” 一群小鸡健康长大之前,折损一两只也是正常的,有时候是因为夜里受冻,有时候是被大鸡啄咬或是踩到,各种意外都有。 夫夫俩把家里的牲畜安顿好,背上背篓,两人也往地里走去。 郑家的旱地挨着孙向财家的,他们家人口多,孙向财夫妇,四个孩子,孙阿奶竟然也在,她慢慢把散在地面的土豆捡起来,堆在一个地方,一大家子喜气洋洋有说有笑地挖土豆。 郑老爹隔着田埂和孙向财说话,见周舟和郑则来了,笑着说:“看把你向财叔乐得,地里的土豆越挖越多,这一亩地收下来不得有个一两千斤。” 孙向财说:“早跟你说多买点田,你要是种上一亩地也能收这么多。”这土豆果然高产,幸好当初种满了一亩,他们家人多,不卖钱冬天屯着当吃食都好。 周舟想起秋叔提起土豆收获也是这高兴的样子,心想,这土豆真是好东西啊,怪不得县令要强制每家每户种植,村民种一次,尝到丰收的甜头,明年不用催都会自己个儿种,这样一来不仅推广了土豆、增加了粮食产量,也缓解了当地饥荒。 郑则把布巾围在他脖子上,草帽给他戴好,太阳还没开始晒,周舟的脸已经有些泛红了,他用手背贴了贴,软乎乎的,说道:“要不你和阿娘回家,我和阿爹收就好。” “不要。”周舟抬头任郑则帮他系紧草帽的绳子,“我也想挖土豆。” 郑大娘和郑老爹在一头挖红薯,红薯藤扯出来堆一边,拉回家剁碎了可以喂猪喂鸡;周舟和郑则走到田地另一头,周舟迫不及待抓住一株土豆茎杆用力一扯,土地松软,很快被他扯出来,结果举起来看,底下只跟了一颗土豆。 啊?不是说结很多果吗。 周舟疑惑转头,郑则笑出声,“你让让。”他在拔起的位置用锄头轻轻刨了两下,黄色的土豆很快露出地面,一个两个三个,周舟惊呼:“哇,好多!” 他有样学样,用小锄头在根部松松土,然后握着茎杆一把扯起来,底下果然跟了五六颗土豆,他提起来:“郑则你看!”继续往下面刨刨,土里面还有,郑则把竹篓放在他旁边,周舟又是捡又是刨,惊呼声不断,十分激动,挖到土豆的感觉太让人上瘾了。 郑大娘在另一头伸长脖子看,瞧见周舟挖了好久都没抬头,嘴里还不停喊“郑则快看”,突然理解了林秋昨天说,阿水和成贵在地里挖土豆,挖上头不回家是个什么样子了。 郑则把土豆装上牛车,运第一趟车回家时,把阿娘和周舟都捎上了,到家卸货,回地里没再带上周舟。 郑大娘拉住他安慰:“和阿娘在家,啊,这会儿太阳也大了,咱把土豆堆到墙角,到时村长还要来家里称重呢。”周舟只好失落地点点头。 娘俩搬完土豆,郑大娘坐在门廊阴凉处掰玉米粒,周舟便把昨天摘的野菊花摊在簸箕上,仔细挑拣出干净的花朵。郑大娘瞧见说:“这花开得挺好,不过摘一趟也是受罪。” 周舟想起大黄满身草刺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说给郑大娘听,“宁宁可生气,声音大得山谷都在回响......” 话还没落音,武宁背着背篓,单手推开远门,疑惑地问:“什么都在回响?” 周舟惊喜道:“宁宁!” 武宁从院门走到门廊,整个人在太阳下银光闪闪的,等人进了阴凉处,他细心地发现宁宁头上插了一根螺纹形状的银簪,脖子上挂了一个细的银项圈。郑大娘也发现了,她笑着说:“哎呦,伯娘眼睛都要被你闪坏了,今日扮相这么富贵。” 周舟也说:“宁宁,你的银项圈真好看!” 武婶子跟在后头走进院里来,笑着说:“昨天我和他爹去镇上给他买的,这孩子今日就迫不及待要戴上,来显摆了。”还全戴上了,武婶子也是十分无奈。 郑大娘见她背着东西,赶紧走下去帮忙卸下背篓,一瞧里头是南瓜。武婶子舒了口气,埋怨道:“宁宁说周舟扛了一个回去,他哪里拿得动,定是选了个最小的抱着,都喊你们来拿,一个没来,家里南瓜多的是!” 两位阿娘在一头说话,武宁把背篓放下,凑近周舟小声问:“真的好看吗?阿爹说我戴上像个小牛犊。”他挠挠头,他才不信阿爹说的,心里没底,就戴着来叫弟弟瞧瞧。 周舟被勇叔的形容逗笑,武宁见弟弟笑得颊边小窝都出来了,皱眉催促:“你快说嘛,不会真的像牛犊吧!” 周舟闻言退开些,仔细端详,项圈是细的,圈口也不大,底下还吊着个刻着“平安”的小吊坠,挂在脖子层层衣领上,有种质朴的美感,况且宁宁五官长得十分妍丽俊美,和憨憨的小牛犊一点也不像。当然只要他不说话,哈哈哈。 “不像牛犊,特别好看。”首饰衬得宁宁乱飞的头发都像是特意如此打扮的。 武宁十分相信周舟,见弟弟这么说,他满足地摸摸项圈,放心了。 两人挨在一起闲聊,周舟一边洗野菊花,一边和他说挖土豆的快乐,听到“一个锄头带上来一堆”的夸张说法,武宁不仅没有怀疑,还十分心痒:“地里还有吧,地里还有吧!我现在去还能挖吗?” 周舟把野菊花放在锅上蒸,蹲下来点火,说:“应当还有,若是挖完了,郑则会用牛车拉回来。” 武宁绕着周舟打转,看他摆上了第二笼,心急地问:“什么时候蒸完?我们先去吧?”现在去,兴许还能挖上几锄头,若是今天挖不到,他可真要睡不着觉了。 郑大娘也听到了两人的动静,便说:“粥粥,阿娘看着,一会儿蒸好拿出去晒,你和宁宁去吧,顺道装点水带去地里给他们喝。” 见他应声了,又叮嘱说:“草帽要戴好。”免得郑则看到夫郎晒到又不高兴。 两人提着竹筒水壶走在路上,大黄一会儿跑在前面,一会儿停在后面,四处闻嗅。 走到田地附近,武宁果然看到地里有人挖土豆,他跑到人家田埂上看,果真是一个锄头带出好多个土豆,还有好些藏在泥土里,只露出一点黄色来,他心里无声呐喊“快捡啊就在你左手边”,就差自己上去动手了。 周舟慢慢走,偶尔回头看大黄跑去哪里,前头的武宁已经换了好几个田埂围观。 突然,他听到“嗷呜”一声呜咽哀鸣,周舟转身,看到大黄面前站了个人,那人正好又再次伸腿踢出去,大黄反应过来跑开了。 大黄被踢了!周舟愣了一瞬,大黄被人踢了,他气冲冲地到那人面前,用竹筒把人推开,接着高高举起,用力朝人打,脸憋得通红:“让你踢大黄!让你踢大黄!”喊一声就砸一下。 林茂的脑袋挨了两下,脑子嗡嗡的,他伸手挡住头,刚想还手,被跑过来的一个年轻人阻止了,那人说道:“哥儿你也打?” 草帽在奔跑时往后掉了,周舟额头上的花印很明显,林茂愣了一下:“那是你的狗?” 不对啊,那天和林磊林淼打架,这狗,明明是帮着林淼推他一把那小子的。 他还想再问,结果又被冲过来的另一个人踢了一脚,你娘老子的!怎么个个都跑着过来才打人。 “弟弟!弟弟你没事吧?”武宁转头看到弟弟打人,吓得手上的竹筒都丢了,赶紧跑过来帮忙。 周舟生气地说:“他踢大黄!” 武宁立马低头去看大黄,随即大叫:“你踢大黄?”说着他抬腿往林茂那边踢,林茂当然不会光站着,他也伸腿要踹,那个年轻人反应很快,把林茂拖远了,说:“那也是个哥儿!” 林茂看着武宁额头上的花印,又愣住了,“你他娘的,这是你的狗?”看身形确实像那个力气贼大的小子,那天推他的是个哥儿? “我的狗怎么了,我的狗咬你了?”武宁想到大黄被踢还是很生气,向前走了两步要打人。 那年轻人赶紧站到两人中间:“别打别打,汉子不打哥儿!哥儿也别动手!” 村长家的地就在附近,林启安在田里挖土豆,他夫郎突然走过来拉着他指着一个方向看,那里远远站着四个人,好像在吵架,等他看清其中一个是林茂时,立即丢下锄头赶过去。 “林茂!又是你!”四人转头,林启安看到另一边是两个哥儿,脑袋都大了,“这次又是什么事,你说。” 周舟抢先一步说清楚缘由,还指了指趴在地上的大黄,强调说:“他先踢大黄的!” 林启安耐心问道:“他对你们动手了吗?”周舟和武宁摇头,他松了口气,没打人就好,又转身对着林茂说:“你先踢了人家的狗,你道歉吧。” 见人不说话,林启安反问:“你想喊老的来?”他指着周舟说:“这是郑屠户家的夫郎。” 林茂顿住了,上次打架吃了亏被他爹骂过,这才过了多久,喊老的来估计又挨骂,林茂:“那他俩还打了我呢,一个锤了我两下,一个踢了我一脚!” 周舟:“你先踢大黄的!” 林茂:“我就踢了一脚,还没使劲他都跑开了!” 周舟:“你先踢大黄的!” 武宁想说听他叽叽歪歪干什么,打他一顿就是了,他向前走一步,被周舟使劲拉到后面。林启安心想这事儿得赶紧处理,不然等老的来真的麻烦了,他拉过林茂:“道歉!” 林茂心不甘情不愿:“对不起,我踢了你的狗。” 林启安见两个哥儿脸色还是不好,说道:“你们确实也打了他,相互抵过,我会带他回去跟他爹娘说,这件事就算结了。” 林启安拉着林茂离开,周舟心疼地去摸大黄,武宁也弯腰,顺着它脖子到后背薅了一把,原本可怜兮兮趴着的大黄立马站起身,精神抖擞地甩了甩毛,武宁都愣了一下。 他问弟弟有没有受伤,周舟摇摇头,武宁松了口气,心里后怕,怕郑则知道后提着他打一顿。 那个年轻人还没走,他走到武宁旁边问:“你是林淼亲戚?” 武宁直起身子,和那人一样高,武宁偏头看他:“你谁?” “我是马滔,”他又问:“你是林淼亲戚?” 话说这名字怎么那么熟悉,武宁想了想:“捞鱼第一名?” 马滔笑了一下,点点头,又继续问:“你跟林淼......” 周舟警惕地站到武宁前面,皱着眉头说:“你想说什么。” 马滔表示没有恶意,他笑着说:“只是想认识一下。” 第69章 你可以试试 武宁没理会马滔,他表情忐忑地推推周舟,郑则来了,怎么办,看他走得好急的样子,不会揍人吧。大黄原本站在几人前面来回踱步,见状也有点缩头缩脑,悄悄往主人身后藏。 周舟见到郑则往这来,高兴地迎上去,等他看清楚来人的表情,又迟疑停住,慢慢退回到武宁旁边,怎么看着好凶...... 郑则走到夫郎身边,拉着人先观察表情,再仔细左右查看,见人没事才直起身子,他对马滔点点头打招呼。马滔主动说:“他俩没事,林茂只踢了一脚那只狗,没打人。” 郑则道谢,又和两人说:“你俩去阿爹那边。” 周舟有点担心,“你去哪里?我没事,宁宁也没事。” “我知道,你和武宁先过去。我马上就来。” 马滔暗道,噢,原来叫武宁。 周舟一步三回头地看他,武宁却松了口气,拉着弟弟赶紧走,大黄早就已经窜到前面去了。走了一会儿,两人突然停下左右看看,武宁跑到另一边的田埂捡了竹筒水壶才继续走。 郑则往林启安离开的方向追去。 孙向财的小儿子小山原本在地里挖土豆,中途闷了跑出去玩,见到周舟武宁和人起争执,跑回来喊郑则,原话是“周舟哥和人打架”,郑则很冷静,他夫郎不可能无缘无故和人打架,确认人没事后,和小山一边走一边说,听到林启安后来把林茂带走了,郑则稍稍放心。 走近看到两人好端端站着,便叫小山回去了。 原也不是很大的争执,大黄被踢,两个人生气打了林茂,相互抵过,按照林启宁说法,事情已经了结。但郑则还是要走一趟,了结是了结,他过问是他过问,作为周舟的丈夫,哪怕只问一句也算拿出态度。 郑家地里,郑老爹先挖的红薯,土豆还剩下一小片,见周舟和武宁来,他便先运一车红薯回家。 武宁兴奋地捡了郑则的锄头,准备开挖,周舟拦住他:“宁宁,拿小的吧,你手还没好全。”好吧,武宁接过小锄头,他的劲儿太大,一锄头下去再提起来,刀口卡了一个土豆。 周舟笑得东倒西歪,告诉他要轻一点,慢慢挖。 接下来就顺利多了,果然如之前描述的一样,一锄头下去,泥土翻起带出好多颗黄色的土豆。他负责挖,周舟在旁边捡,武宁忙地满头大汗。可惜还没快乐多久,郑则回来了,还把他喊到一边说话。 周舟偷偷竖起耳朵听,听不大清楚,只听到郑则说什么“打架”、“哥儿”、“周舟不会”、“危险”、“大哥”、“带脑子”......连起来猜,想想也不是什么好话,唉,都怪林茂,大黄好端端地莫名挨了一脚,早知道他就多锤林茂几下了。 过了会儿,武宁垂头丧气走回来,也不敢闹脾气,就故意当着郑则的面大声对周舟说:“你丈夫可真凶!” 周舟无辜抬头,郑则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轮到他心里忐忑了,呜。 拿起锄头挖了一会儿土豆,武宁又好了,情绪高涨呜哇大叫,一直喊弟弟快点捡,等郑老爹回来,他刚好把最后一小片地挖好了,还没来得及和大伯炫耀,他和弟弟都被郑则无情地赶回家了。 武婶子和武宁没留下来吃饭,郑大娘给她装了一背篓土豆:“明天杀猪,到时我再拿块五花肉去山脚,你们炖着吃。” 挖了两次土豆,跑了两趟地里,还举着竹筒打了人,精力消耗殆尽,晚饭后周舟就开始犯困,连声呵欠。郑则去林家喊石头阿水明天来帮忙杀猪,周舟就自己抬了水先洗漱。 “怎么不等我?” 周舟换好衣服,跪在床上背对着门口抖被子,听到郑则回来了,他下意识转头伸手想要抱,“我困了......” 确实困了,睡眼惺忪的,头发松散垂在脸侧,寝衣舒适,周舟整个人软乎乎的,说话也黏糊。 郑则脱去外衣站在床边抱住他,怀里的柔软手感让他长舒一口气,“这么困,今晚不读狐狸仙子了?”两人已经读到狐狸仙子躲避天敌追杀,受了重伤被农夫所救,周舟提起了一点精神,想知道后续,又实在抵不过浓重困意,摇摇头说不读了。 “你快点去洗,快点回来,要抱......” 结果等郑则一身潮气回来,周舟早已睡得双颊泛红。还没来得及说他今天莽撞打人的事,郑则捏捏他的脸,又低头亲了口,算了,改天再说吧。 朦胧睡梦中,郑则小腿被踢了一脚,他惊醒过来,紧接着就听到周舟的痛呼哭泣,“痛,郑则,郑则!”郑则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他摸索着抱住周舟,“哪里痛?哪里痛,怎么了,告诉哥哥哪里痛。”周舟在他怀里挣扎,一直翻来覆去。 “腿痛,腿!呜呜。” 郑则被他的哭叫吓出一身汗,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后,郑则看见周舟缩成一团,腿部不自然地弯曲,连声安慰:“不怕不怕,我揉揉,不怕。”手掌下小腿肌肉紧绷,还不由自主地收缩,当即明白是抽筋了,郑则松了口气,还好。 “粥粥,放松,揉揉就好,”周舟紧紧抱住郑则,小腿被揉得热热的,不受控制的脚趾也慢慢放松下来,紧绷的身体舒展了些,他点点头,还在抽噎,郑则轻声哄他:“捏着会有点酸痛,你忍忍。” 等周舟完全放松下来,郑则起身去厨房烧水,想烫布巾给他敷一敷腿,“你躺会儿,我马上回来。” 端着灯走出房门,却见堂屋亮堂,爹娘披着衣服坐在椅子上,“粥粥还好吗,怎么了这是。”一开始听到动静,郑老爹还不让郑大娘起来,说兴许是小夫夫俩那什么呢,贸然去问多不好,结果挨郑大娘拍了一下,说那不能够。不过两人起了身也没去敲门。 “抽筋了,小腿抽筋,哭得厉害。” “哎呦,那肯定可疼了,你给他揉开了吧。”郑大娘站起来,不放心地说:“要不我去给他揉,不然明天还得疼。” 郑则抬手抹了把汗,“揉开了,哭累又睡了,我去烧水给他敷一敷,怕明天走不了路。” 郑老爹说许是挖土豆挖的,白天和武宁两人在地里挖得上瘾,郑大娘作为阿娘,看顾孩子长大有经验,说可能不只是挖土豆:“明天杀猪,留几条棒骨在家吧,我用木桶吊在井里也能存放几天,得让他多喝点骨头汤。” 郑则点点头。 第二天起来,周舟的腿果然还是酸痛,身上也有些无力,他闷闷地坐在灶头添柴,郑大娘安慰他:“身体猛然紧绷,放松下来肯定会痛的,没事,咱养两天就好。” 杀完猪,和林家兄弟吃过早饭,郑则果然不让他跟着去镇上了,周舟听他这么一说,当即用两手压着草帽檐,捂住耳朵也不说话,就这么瘪着嘴看他,眼神可怜巴巴的。 郑则一手叉腰一手挠挠脖子,有点头疼地四处张望,在想要怎么办,结果和默默装车的郑老爹对上视线,郑老爹赶紧摇摇头,你可别问我啊,他咳嗽一声撒开绳子,自言自语走去院子:“好像还有东西没拿......” 郑则牵着人回房哄,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出来,周舟头上的草帽摘掉了,人也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等郑则和郑老爹上车坐好,周舟说:“要早点回来,阿娘说今晚炖土豆吃!” * 周舟去不成镇上,娘俩合力把竹席搬出来,摊开放在院子里,再把玉米棒子放上去晾晒。等家事忙活完,周舟回房拿了要绣的钱袋子去找月哥儿。 月哥儿房里的桌上又多了一个竹筒,上面放着上回采来的黄色野菊花,咦,怎么还有白色的的小花,周舟当他是下山时随手扯的,便没有问,反而竹筒里插着的太阳花让他惊讶:“你怎么折下来了,这么大一朵。” “……不是我折的,是阳阳在院子里玩藤球踢断的,幸好只折了一支。”月哥儿想起来还心疼,这花长得可好,折下来兴许只能看几天了。 “他人呢,我去帮你骂他。”周舟去院角看,那里果然少了一株太阳花。 月哥儿笑着说:“去地里帮爹娘挖土豆了,一天了还不敢来找我搭话,怕我骂他。” 他也收拾出针线篮子,和周舟去秘密基地绣。花花最近好像大肚子了,肚子鼓鼓的,食量也变大,给它的吃食它都会吃光,也不挑嘴了,月哥儿用小碗装了点饭带上。 再来秘密基地,周舟觉得这里有了些变化,头顶的树叶稀疏了些,叶片在大石头上落了一地。角落里还放着几块平整光滑的石块,人坐上去刚好,但他们还是习惯坐在大石头上。 月哥儿动作自然地拿起挨放在角落的扫帚扫地,周舟这才发现多了个东西,惊讶道:“你捆的新扫帚?” 扫帚是扯去了枯叶的细竹枝合并,用藤条用力捆成的,中间还插了半人高的木枝做把。 “这得费好大力气吧!”藤条捆得好紧,周舟从月哥儿手上拿过来试了试,细小的竹枝条在石头上一刮,树叶就被扫走了,特别好使用,他感叹:“真好,再也不用垫脚折树枝扫了。” 月哥儿看着他扫,笑了笑,小声地说:“是挺好的。” 两人坐下看绣帕,有了多种颜色的绣线选择,月哥儿绣出来的花样丰富多了,周舟说:“不一定要所有颜色都绣上,可以尝试用深浅相近的颜色绣,会耐看些。”月哥儿现在绣的图是明艳不少,但没有明显的特色。 “你绣一幅日落图样吧,”两人面朝河面坐着,周舟指着前方说:“你看,这位置特别好,可以看太阳落下。”他从月哥儿的针线篮子里选了几种颜色摆在一旁,“你待会儿看看,若是颜色缺了,你再添上。” 周舟拿出给郑则绣的钱袋子,一边绣一边和月哥儿说:“郑则说秋收后可以带我们去镇上玩,月哥儿,去吗,我喊上宁宁一起。” “咱们去绣庄看看。” 月哥儿没想到周舟真的把这件事放心上了,他欣喜地说:“去!”说完忍不住伸手去拉他的手,认真道谢:“谢谢你,粥粥。” 周舟抬头看他,颊边的小窝软软的:“不谢呀月哥儿。”他们是朋友嘛。 花花从他们身后绕出来,直奔小碗找吃的,周舟放下针线担忧地看着它:“花花,你是不是被坏公猫骗了。” “你看你,一声不吭,怎么就瞧上了那只笨猫呢!块头又大又不会哄猫,只会跟在你后面转。” “还大了肚子,这回辛苦了吧!”花花屁股对着人,尾巴甩甩,油盐不进地默默吃饭。 周舟把带来的红薯掰了两半,一半放到小碗里给花花,一半递给月哥儿,结果红薯差点吓掉,周舟惊呼:“月哥儿你怎么了,脸红成这样!?” 是不是发热了,他想到自己昨晚脚突然抽筋,赶紧叮嘱月哥儿要注意身体。 月哥儿低着头给周舟倒竹筒里的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没事......你喝点水吧。”可别骂了。 * 林成贵家昨天也收了土豆,七分地产出的土豆兄弟俩都背回家了。林淼今天来清理田地,收收尾,把地里遗漏的土豆也捡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见田地平平整整,便背起背篓走回家。 路上远远看到马滔兄弟在前面说话,接着另一个跑走了,马滔站在原地等林淼走近。 “林淼,我弟叫我拿给你的。”马滔手上拿着东西递给他。 林淼看着前方,走得目不斜视,“不要。” 马滔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他跟上林淼脚步:“你倒是先看一眼啊。” 林淼没说话,他拨开马滔伸过来的东西,“你拿回去吧。”说完脚步不停,今晚家里要炖肉吃,他要快点回家帮小爹做饭。 马滔小时候虽然不是和他们兄弟一块长大,同一个村里生活,同龄人之间也还算熟悉,林家兄弟不错,但马滔想不明白他小弟看上林淼什么,这小子直觉不好惹,林磊还差不多,整天乐呵,见谁都能说上几句。 不接小弟的东西正好合他意,他本来也不想给林淼送。 不过答应了小弟,还是多问几句吧,结果不管他怎么说,林淼都不为所动,马滔站在原地,想了想说:“林茂踢了武宁的狗。” 林淼果然停下来了,皱着眉头,“什么?”林茂踢了武宁的狗,什么时候。马滔见他有反应,心道果然如此,“放心,他没打人,反倒是郑则夫郎和武宁打了他,林启安把他带走了。” 听到武宁没事,林淼又继续往前走,马滔笑嘻嘻地跟上他,小声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武宁啊。” “捞鱼那天我看见了。” 见到林淼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马滔突然说:“我也觉得他挺好玩的,个儿高人又好看,说话也直接,”他看了林淼一眼,“你说,若是我去找他玩,他会不会对我感兴趣啊。” 林淼停下来,终于正眼直视马滔:“你可以试试。” 第70章 想干的事情多了 平良镇上。 父子俩一起出摊,收钱的人变成了郑老爹,来买肉的客人好奇,问郑则夫郎怎么没来,有些客人和郑老爹相熟些,倒是很乐意见到他出摊,拿了肉还闲聊了会儿才离开。 今日肉猪卖得很快,去钱庄换钱后郑则没想马上回家。周舟不在,他正好想去城西打听打听,郑老爹说也一起去。 两人驾着牛车来到周舟逃走的街市附近,郑则打算去附近赌坊和酒馆打探一番,郑老爹拉过儿子,指着一个角落说:“你不如花点钱跟他们打听。” 郑则顺着阿爹指的方向看,那里挨坐着好几个乞丐。 “你仔细点,先观察,钱拿出来他们估计会扒着就跑。” 郑则点点头,出摊赚的钱阿爹收着,倒不担心。郑老爹拉着牛车去寻位置停放,告诉儿子他在附近等着。 城西是挺混乱,摊贩乱摆,街道也不如城东干净整洁。郑则往有乞丐的那头走去,越过几个乞讨的人,没想到巷子里还有乞丐,他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那些人也在暗中关注郑则,见他身强体壮,不敢贸然动作。 临近巷尾,那蹲着个半大的孩子,许是人小势单力薄,抢不过前面的好位置,郑则瞥了一眼又快速收回目光,走出巷子时草帽掉在地上,他无知无觉继续往前走。 快拐出街道,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小孩追上来拍了郑则一下,接着把草帽丢到他怀里,郑则伸手接住时,小孩从他身前经过,快步离开。 还没走几步就被人勾着衣领拉住了,小孩惊恐抬头,拉住他的人似笑非笑:“人走就走了,”接着汉子表情突然变得凶狠:“拿走我夫郎给的钱袋是什么意思?” 小孩儿见他衣领上有莫名的血迹,身上也有血的腥臊味,当即就吓哭了,“还给你!”他颤着手把捂在肚子里的钱袋拿出来,郑则接过,这回没挂在裤腰带上,如往常一般放进怀里。 他提着小孩走去街道角落,小孩子叫嚷着说:“你把我送官也没用的,顶多是关我一天,说两句就放出来了!” 汉子一直提溜着他,也不说话,他渐渐心慌起来,“你要带我去哪里,放开我,放开我!” “我死了阿爷就没人管了,求求你放了我吧!” 郑则顺势放开他,小孩要跑时又把他拎回来,几次三番之后,知道自己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小孩认命地不挣扎了。 “小孩,你阿爷在哪里,可有什么难处。”郑则蹲在他面前问。 后悔喊出阿爷了,小孩警惕地看着汉子,嘴巴闭得紧紧的。郑则也不计较,他说:“想要钱吗?我有桩生意......” 听完汉子所说的生意,他主动开口:“可以,但是我要二十五文钱!” 郑则却说:“你阿爷病了?” 小孩震惊地张着嘴巴,没想到这个人猜得这么准,随即沉默了。他原是拿十五文钱给阿爷买药,剩下的十文藏起来,冬天难捱,乞讨不容易。 郑则没再多说,直接数了二十五文钱给他,“打听到消息,你就跑去城东肉市,我在那里卖猪肉。” “若是我不在,你就往集市走走,没见到我,你改时间再来。” 郑则也不怕小孩拿了钱就跑,“若是你能打听到,我还管你阿爷的药钱。” 小孩把钱捏得紧紧的,走出一段路后他回头看,那汉子还蹲在原地看着他,他立马转头加快脚步走了。 * “阿娘,咱们村怎么没人种莲藕?这个季节可以挖藕了。”糯米藕,炝炒藕片,莲藕骨头汤......全都是好吃的。 郑大娘在给土豆削皮,削好的土豆丢到装水的木盆里,周舟洗好捞出,放在大碗晾干。今晚炖五花肉吃。 “咱村没有淤泥塘咧,粥粥想吃藕?河尾村有荷塘,回头让郑则去他们村买点,咱也尝个新鲜。” “阿娘,只有河尾村有藕卖吗?” “好像是......”郑大娘想了想说,“等你阿爹回了问问,他跑了这么多地收猪,肯定清楚。” 也是,郑则应该也懂。 周舟夜里抽筋,大娘想着可能是年纪尚小,骨头还在长,缺少就补啥,今晚炖骨头汤给他喝。 大骨要炖的时间久,就做这道菜。自家吃的棒骨郑则特意留了很多肉没剃,周舟砍骨头时保留了之前的习惯,左手放下垂在身侧,不敢扶,怕砍到手。 前面砍得都挺好,最后一块骨头被厚重的砍刀一砍,骨头一下子飞去厨房门口,哎呀,“......”周舟咧着牙齿,朝郑大娘尴尬一笑。 “捡起来就完了,看阿娘干啥。”骨头放进木盆过水清洗,郑大娘又说:“好嘛,力气越来越大了,不错不错。” 三条棒骨砍成块后用温水泡出血水,和冷水一起入锅,倒浊酒煮去腥味,水烧滚,浮沫飘起后,骨头捞到木盆:“粥粥,来,倒水我洗掉血沫。” “热水,倒茶壶里的热水。冷水洗,肉会变紧,柴了难咬开。”郑大娘见周舟舀冷水,赶紧提醒道。 热锅化开猪油,洗好的骨头块入锅煎,郑大娘让周舟在灶口把柴火烧旺些,骨头周身煎到变黄,郑大娘又说:“来,粥粥再加热水进来熬煮。” 郑大娘站在锅前,等锅里的汤烧开后,耐心地用汤勺慢慢撇去油脂,周舟这孩子是有点挑口的,汤太油了他不定能喝下。等油沫撇干净,郑大娘切了几片姜片一起放入锅中熬煮。其余的都不放,力求把骨头汤熬得鲜浓些。 “可以了,撤出点柴别烧干了,小火慢慢熬,等他们爷俩回家大骨头汤也熬好了。” 周舟把土豆切块,郑大娘去捞了一颗酸菜,回来对周舟说:“酸菜剩不多了,天冷前咱再腌上一次。” 周舟刚来郑家那会儿,腌的酸菜有几大缸呢,竟然就吃完了,“我当初还怕吃不完......”郑大娘也想起来了,她笑着说:“是咧,你俩成亲的席面就用了不少,后来咱们炒腊肉,炒肉丝,吃得也勤快,一来二去的,可不就吃完了嘛。” 五花肉切块焯水,放入锅中煸出油脂,周舟不停翻炒,郑大娘在一边看着:“你看这煸出的一小洼油,不用另放猪油润锅了。” 煸差不多后,周舟把肉块捞出备用,趁着锅底的热油,把蒜块倒入,“粥粥快翻炒,仔细烧焦了。”等蒜炒出香味,郑大娘把切成丝的酸菜倒入锅中,热油碰撞,酸菜一下就爆出酸味了,味蕾刺激,周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等酸菜浸油,炒出香味,周舟把五花肉和土豆倒入锅中,加了酱油和盐调味,这回不用郑大娘教,周舟自己提了茶壶往锅里倒水,郑大娘笑着点点头:“对啦。”盖上锅盖,小火慢慢炖,期间叮嘱周舟不时翻面。 等锅里汤水慢慢收汁,周舟拿筷子戳了戳土豆,说:“阿娘,土豆软了。”郑大娘便捞出浸在冷水里醒好的小面剂子,撑开捏成椭圆形的饼子,一半浸在汁水里沿着锅贴了一圈,“你阿爹就爱吃这个贴饼,一会儿你也多吃点。” 等满满一锅酸菜土豆炖五花肉撒上葱花,灶中撤火,郑家父子俩回来了。 郑老爹去篱笆空地卸牛车,郑则先跨进院子,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字还没念,厨房果然跑出一个小身影,周舟高兴地喊:“郑则!” 郑则眉开眼笑地接住人,心里十分满足,周舟额上热出了点薄汗,眼睛亮晶晶地仰头看他,大声宣布:“今晚我要吃两碗米饭!” “阿娘炖土豆,有酸菜和五花肉,可香了!”他催郑则快去洗手。 骨头汤也飘出浓郁的香气,郑大娘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笑着摇摇头。她把洗好的枸杞子放进骨头汤,撤了柴火,盖上锅盖再焖一会儿。 这会儿时间还早,但饭都做好了,有什么道理不吃。 一家人围坐,郑大娘先盛了一碗骨头汤放在周舟面前,对旁边的郑则说:“看着你夫郎喝完啊。”还没等郑则应声,周舟自己就乖乖点头,把小汤碗往前挪了挪,呼气吹凉。 郑大娘笑着大声说:“吃饭吃饭!咱们吃饭。” 郑老爹嘿嘿笑,他一眼就看到了贴饼,还是蓉蓉懂啊,浸满酸菜汁水的饼子最香了。今晚吃炖肉,郑大娘想家人吃顿好的,用白面做了饼子,周舟爱吃的大米饭也煮了,没用杂粮。 小汤碗里飘着翠绿的小葱和红色的枸杞粒,汤浓肉香,周舟喝完一碗,浑身都热了,大骨肉上的肉炖得软烂,一扯就开。郑则帮他盛饭,还不忘提醒他:“给,第一碗。” 郑老爹听了就笑,他咬一口夹着酸菜的贴饼,慢悠悠地说:“我赌他吃不到第二碗。” 郑大娘:“他能吃,你别小瞧人。”又转头对周舟说:“放开吃,啊。” 酸菜的爽脆酸香中和了五花肉的油脂,周舟夹一块五花肉放在米饭上沾了沾,才吃,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肥而不腻,嚼完再夹酸菜,酸味一刺激,他能连吃两口米饭。好下饭啊,土豆炖得绵软面乎,还吸了汁水,他用勺子在饭碗里碾碎和米饭拌着吃,也很好吃。 周舟用勺子舀了五花肉到郑则碗里,“你吃!”接着又给郑大娘舀了一勺,郑大娘赶紧递碗过去接,周舟说:“阿娘吃!” “阿爹要自己舀!” 郑老爹自有人帮他舀,他一点也不着急,说:“嘿,还记仇呢。” 吃完饭天还没黑,一家人吃得心满意足,正在院子里消食,村长拿着册子上门了。 村民已经开始收土豆,村长最近一家一户上门称重登记,天天转个不停,麻烦也得做啊,到时还得送册子去县衙,给县太爷过目。 郑家收回来的土豆都堆在院角,堆了两天,土豆上的泥也脱落了,郑大娘和周舟在一旁装麻袋,郑老爹和郑则称重,村长看得仔细,等全部的称完,村长欣慰地说:“不错,虽只种了半亩,但也有五百八十几斤。” 按照目前称重登记的情况来看,他们村的土豆收成不错,今年多一项收入,村长心里高兴,大伙儿兴许能过个好年咧。 种出来的土豆,会有商贩来村里收,村民也可自行组织,运到集市或者镇上卖给粮行,和卖稻谷一样的方式。土豆价格贱些,也就三至五文钱之间,若是不卖,也可以留着自家吃。 村长离开前照例念了官府给出的土豆吃法,念完笑着说:“炖着吃不错,我看这东西和红薯差不多,也耐放,切片晾干存着也行,冬天也能吃。” 晚上洗漱回房,郑则在梳妆台抽屉里找出香膏,朝跪坐在床上的人抬抬下巴:“快躺好,我给你揉揉腿。” 昨晚周舟脚抽筋闹了一通,郑则实在是怕了,今晚要给他再揉揉才放心。 周舟甩甩手上的书,纸张发出声响,闷闷地说:“那我们今晚不读了吗?”都两天没读了......他特别想知道狐狸仙子的后续,白天自己在房里差点忍不住翻看,可心里又想和郑则一起读,便忍着好奇,跑去找了月哥儿玩。 “不读了,揉完腿早点睡觉。” “好吧。”周舟失落地把书放回床头格子,抱着枕头趴下来躺好。 他穿着改短的衬裤,两条莹润白皙的腿舒展在被子上,有点闹脾气地左右晃动,脚心娇嫩,脚踝精巧,腿上倒是肉乎,腿根往上的地方更是线条起伏。 郑则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还是周舟疑惑转头,他才去搬凳子坐到床边。 瓷罐里的香膏快见底了,再杀两头猪出摊挣钱,就带周舟去买。郑则把香膏抹在掌心搓热,粗糙的大手握住细嫩的脚,从脚底揉起,还没揉两下,床上的人先受不住痒,哈哈哈地止不住笑,想要挣扎郑则的手,嗔骂道:“痒呢!你的手刮着可痒了。” 郑则见他笑得脸色红润,心情愉悦,“那怎么办?” 周舟伸脚往他身上轻轻踢了一下,煞有介事地说:“你不许这么大力的,知不知道?”揉腿的郑师傅受教地点点头,重新挖了香膏往他腿上揉搓。 躺着的人看着瘦,但因为骨架小,身上藏着肉呢,摸着才知道。 郑则揉到大腿处,手指稍微使劲,腿上软乎弹滑的嫩肉能挤满指间,腿上的皮肤因为揉搓泛红,深色的手背覆在其上,粉的更粉。 郑则喉结动了动,手上还在揉,他不动声色地问:“生辰是明年三月?” 周舟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生辰他们之前说过了呀,他三月,郑则腊月,难道这么快忘记吗?他不高兴地说:“干嘛?” 两条腿都揉好,郑则拍拍他屁股,抬眼看向周舟,笑得意味不明:“想干的事情多了。” 你还是先不要知道的好。 第71章 有人欢喜有人忧 郑老爹和郑则跑了一趟古陂村,收了两只猪回来养在猪圈里,等秋收后杀。 上回的红薯干和鸡蛋卖了三百九十八文,帮人杀猪和卖猪仔剩下三十五文,绣线钱二十四文,收货本钱五百一十八文,周舟一起放在钱匣子里。雷大头的那头猪,出摊挣的钱郑则分了四百七十五文。算起来一共一千四百五十文。 加上已串好麻绳的一千文,他们如今有两千四百五十文了。 “咱要带上多少钱?”周舟和郑则今日要去古陂村收红薯干和鸡蛋,赶在秋收前再赚一笔。 郑则换了身旧衣服,说:“一千文都带上,全用来收货。五六天时间,咱们能卖完。” 周舟把串好的钱放在卖猪肉收钱的油腻钱匣子里。郑大娘这回给他们捡了五个竹筐,一个筐能装五六十斤,郑则想着他们收个三百斤也差不多了,周舟这时说:“阿娘!还要装鸡蛋呢!” 郑大娘又去拿了一个竹筐,又把干净的布巾,水和吃食装在背篓里递给周舟:“早点回来啊。” 昨日收猪郑则已提前告知,他们到达古坡村时,已有村民在等了。古溪村的村长得知有人来收红薯干,十分高兴,自发安排村民排队。 郑则把牛车停在大树下,大声说:“红薯干今日收满五个箩筐就不收了,价格还是五文钱三斤,鸡蛋三文钱两个。” 排队的村民有的只卖红薯干,有的红薯干和鸡蛋都卖。夫夫俩上次摆摊发现卖红薯干更赚钱,他们决定多收点。 红薯干郑则收,查看没问题后称好,倒进自家竹筐里;鸡蛋由周舟捡,钱当着村民的面结清。 货收到一半,有位婶子拿着鸡蛋篮子走上来,“小哥儿,鸡蛋都是干净的,干净新鲜。” 周舟点点头,示意她把篮子放在地上,手上伸手拿了一个,……不对,有点奇怪,周舟又去摸了旁的几个,埋底下的也拿出来,有些是正常的,有些摸着潮湿。 那大娘见周舟选了这么久,急了:“都是好的,鸡蛋都是好的呀。” 周舟眉头紧蹙,疾速思索,最后把篮子推出去:“大娘,洗过的鸡蛋我们不收。” 阿娘和他说过,水洗过的鸡蛋放不久,不吃很快就坏了。估计是上回他只选干净的鸡蛋,蛋壳脏点的不收,村民想把鸡蛋都卖出去,使了小聪明,沾水洗掉脏污。 那位大娘激动起来:“怎么就不收了,鸡蛋都是好的呀!哪里坏了,你看看嘛。” 排在后面村民听到有争吵,纷纷伸头看。 郑则挡在夫郎面前:“洗过的鸡蛋容易坏,想必各位都懂,现在看着是好,实际放不了几天就坏了。 “这鸡蛋卖给我们,还叫我们还怎么做生意?” “若大家都这样,我们便不在这里收鸡蛋了。”鸡蛋不像是红薯干,去哪里收都一样。郑则也不怕少了古坡村的鸡蛋。 有的村民听后神情有些不自然,显然他们当中也有人用水洗了鸡蛋。 有的村民却急了:“我的鸡蛋没洗过,收我的收我的!” “我也是,看看我的,这篮都没洗过,你们挑,随意挑。” 周舟已经不信任他们,没伸手接,他仰头看郑则,要收吗。 古陂村的村长赶来安抚嘈杂的人群,他先是训斥那位大娘,又在人群中说了什么,接着带了几个提鸡蛋篮的村民过来:“郑则兄弟,刚刚实在不好意思,我敢保证这几篮子鸡蛋都是好的,你们再看看吧,啊。” 古坡村位置实在偏了点,买东西、卖东西都不容易,如今有人来收货也是好事,不能为了几个钱坏了这难得的交易。 夫夫俩也想继续在古陂村收红薯干,没必要得罪村长,郑则丑话说在前头:“说实话,鸡蛋我们不想再收,挣钱不容易,花钱收货,谁想收到易坏的鸡蛋。看在您面子上,这几篮子鸡蛋我们收。下次再来就不一定了。” 村长连连感谢,并保证会和村民强调,一定不会再水洗鸡蛋。郑则和周舟不置可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村长发了话,后头提着鸡蛋没排到的村民心有怨言也不敢多说,好在红薯干还收。五个竹筐的红薯装满后,郑则扬声说:“多谢各位,红薯干收够数量了。” 离开时,周舟坐在牛车上,古陂村的人还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站看着,大树和人影越来越小。 “郑则,要如何才能避免村民洗鸡蛋?” “避免不了,全凭良心。”郑则转头看他,笑着说:“还有周舟的火眼金睛。” 时间还早,郑则决定带周舟绕去河尾村买点莲藕。 临河而居的众多村落,河水所流经的下河村、河尾村两个位置,河段水流平缓,水深居中,土壤肥沃,很适合种植莲藕。尤其是河尾村,村民在淤泥堆积的地方围建泥塘,大量种植莲藕。 周舟感叹:“下河村真好啊,又能种稻谷又能种莲藕,村里还酿酒,他们村是不是好富裕?” 郑则点点头:“相对周边村落,下河村村民是更有钱些。”其他村的哥儿、姐儿都想嫁到下河村,下河村的则很少外嫁。赵家愿意把女儿嫁到响水村林启宁家,是奔着女儿将来有一天能做秀才夫人、举人夫人这点去的。 牛车停在村中人多的地方,闲聊的阿奶们盯着两人看,问是来干嘛的。周舟拿了红薯干分她们吃,圆脸亲和,笑眯眯地说:“来买你们村的莲藕吃咧!” 阿奶们吃了红薯干,甜糯糯的,也笑着说:“你这个小娃娃,来早啦!” “还没采莲藕咧,秋收后再来吧!” 啊,还要到秋收后,那岂不是白跑一趟了。周舟热得满脸通红,他推了推草帽,看向郑则,怎么办? 郑则拍拍他后背安慰,笑着和村民搭话,说莲藕买不成,就买点鸡蛋,三文钱两个,家里若有愿意卖的,都可以拿过来。 说完把装鸡蛋的竹筐小心搬到阴凉处,拿了杆秤和小板凳,与周舟坐在一旁。 有婶子见他们工具齐全,架势足足的,起身拍拍身上的南瓜子壳问:“你们真的收啊,三文两个?”她家还真有不少鸡蛋。 郑则给周舟扇风,闻言点头:“三文钱两个。” “但我们要挑的,只收干净新鲜的。” 挑呗,随便挑,这价格和草市上一样,也不忙活她再跑一趟。 等那位婶子真的提了篮子过来,闲聊的村民也过来围观,周舟一个一个摸,一篮子鸡蛋挑得只剩下七八个,其余都当面结钱了。 “哎呦,还真给钱了,我家也有鸡蛋,等等啊。”村民见状也赶紧回家,喊家人拿鸡蛋来卖。 钱匣子慢慢空了,郑则起身扬声道:“感谢各位,鸡蛋收够了。” 卖了鸡蛋村民也不着急走,往他们牛车上张望,见上面还堆着几个竹筐,布巾盖着,不知道装着什么,便问:“只收鸡蛋吗,你们还收啥了?” 周舟灵光一闪,忙问:“你们的莲藕,往年卖多少钱一斤?” “三五文都有的。” 周舟直觉有利可图:“若是买两三百斤,价格有没有得谈?” 莲藕太高价不好收,集市上卖不出好价钱,若是收货价格低点,拉去别个不临河的村,或许能卖个新鲜,赚点时令钱。 周舟想,倒卖不就是这样嘛,低收高卖,哪里好卖去哪里卖,可以去集市,也可以走村串巷,只要能赚到钱,怎么卖不是卖? 村民们听到周舟的问话笑了:“买多好说,藕多藕少,价格几何,要挖塘采了藕才知道,现在可不好说。” 也是,这会儿讲也是空谈,夫夫两人见天色不早,赶车回家了。 * 牛车快走到家附近,周舟忽然瞧见武宁往山脚走去的身影,旁边还跟着个人,看着像是个汉子,是阿水? 周舟拉郑则一起看,郑则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不是阿水。” 不是阿水?!周舟赶紧让他停车,“我去看看!” “你跑慢点。” 周舟闻言放慢脚步,等他走了一段,看清楚跟着武宁的人是谁后,慢下来的脚步又立马加快,他边跑边喊:“宁宁,宁宁!” 前面的两个人齐齐回头,武宁脸上的不耐烦还没来得及收起,马滔却是满脸笑容。 大黄从别的地方窜出来,兴奋地绕着周舟跑圈。 武宁高兴地走向弟弟,“你们好慢啊,半天不回家,我都帮伯娘掰半筐玉米粒了。”他受伤的手已慢慢恢复,阿娘仍旧不许他上山打猎,他便来村里打发时间。掰玉米粒可以锻炼手指,武宁还挺乐意的,就是周舟不在,有点无聊。 周舟难得没有马上回应武宁,他皱着眉头向前走两步,看向马滔:“你怎么在这?” 又转头问武宁:“他是不是缠着你?” 一个汉子一个哥儿,两人还走在这么明显的路段,被回家的村民看到乱传怎么办?况且宁宁还没说亲。 安静的大黄跟着“汪”一声朝马滔吼,又走到主人身边。 武宁见周舟生气,有点愣住,大黄蹭腿他都没有回神。马滔竖起手掌讨饶,抢先说:“别误会,听说山脚这条路修整过,如今叫接亲路,我好奇过来看看,碰巧走一起罢。” 周舟看向武宁,武宁点点头,这个人倒是没怎么,走得不远不近的,只问过他林茂还有没有再来找麻烦,林茂哪个?来一次他打一次,啰啰嗦嗦的。 马滔见两人面色不佳,识趣道:“天色不早,我改日再去看,先走了。”离开时脸上仍是笑眯眯的样子,也不介意两个哥儿的臭脸。 等人走远后,周舟担忧地问:“宁宁,他是不是经常来找你?” 武宁:“有吗,我才第二次见到他。” 宁宁心大惯了,周舟叮嘱道:“若是他再来找你,你不理会便是了,总觉得他不是好人。” 说完周舟想起什么,小心问道:“......你想理他吗?” 武宁皱眉:“谁想理他?”一副笑得很欠揍的样子。 如此周舟便放心了,他说起今日去别村收货的见闻,兀自说了好久也不见武宁有回应,转头看才发现他跑到花生地里去了。 武宁拔起一株花生,惊喜道:“结果了!”秧苗根部挂着成串的带壳花生,当初种下的一粒花生竟然真的结了好多果实。 “宁宁,别拔了,你们种的比较晚,兴许再长长还能结更多。” 武宁拔了三四棵停下来,“我拿回家给阿娘尝尝,弟弟,我走了!”他往接亲路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明天你们也不在家?” 周舟点头,他想武宁可能会无聊,含蓄提醒:“宁宁,你可以找村里人玩。”找林淼,宁宁找他,阿水一定会有空的,怕他听不懂,周舟又说:“再过五六日秋收就更忙,到时你想吃烤肉,大家也没空......” 武宁给他递过一把带泥土的花生,说他知道了。 真的知道吗,周舟瞧他大大咧咧的样子,唉,林淼怕是有的熬了。 * 周向阳左手甩着一个小布包,右手拿着根光滑的小棍子不停敲打杂草石块,慢悠悠走在路上。 最近大人总是给他派活,爹娘前两日收了土豆,蒸熟后让他端着小碗送去河边给干娘尝尝;今天他去找石头哥玩,石头哥却拿了一团布给他,让他拿去给周迎月。 哪个周迎月,是他小哥那个周迎月吗? “为什么啊!什么东西要给我小哥,阿娘说过不可以拿你给的东西。”周向阳不乐意地说。他不要跑腿,他要和石头哥玩嘞。 林磊心头猛然一跳,迟疑地问:“......你阿娘,为什么说不可以拿我给的东西?” 周向阳:“不知道啊,就说你是恩人,阿娘说不可以惹人生厌,不可以总是拿你给的东西。” 林磊呼了口气,直起身子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水,简直虚惊一场。 “让你拿你就拿,小屁孩哪来这么多话,”林磊恼羞成怒,屈指敲敲他脑袋,接着拿出一根直溜光滑的小棍,“你去送,这根小棍就给你玩了。” “真的?!”这根小棍他早想要了,是他在村里见过最直的棍子,比林彪的那根还直,“真给我?” “真给你。” 林磊低头,小声叮嘱要送去哪里。 月哥儿坐在秘密基地刺绣,他已经连续坐两天了,日落图样还得看着落日绣,这时外面传来鬼鬼祟祟声音:“周迎月,周迎月~” 周向阳猫着身子,拄着手里的小棍子,一脸笑嘻嘻的表情,像只小老鼠一样走进秘密基地。 “你这个坏小子,喊我什么?”月哥儿放下针线,笑着去捏弟弟肉乎的脸。 周向阳拉开小哥的手,嘿嘿笑着躲避,躺倒在地上。月哥儿把石面扫得干净,也不怕他弄脏衣服,周向阳第一次来这里,他看了一会儿河面,才想起来石头哥交代的事。 一骨碌爬起来,“小哥,这个给你。” 普通的麻布裹成团放在石面上,周向阳小声说:“石头哥给的,他说'还你'。” 还你?若是吃食还好说,月哥儿慢慢打开布团,彩线和脂膏,这还什么? ......啊,他的手帕! 月哥儿红着脸拿起瓷瓶看,里头脂膏洁白莹润。手帕,是不打算还了吗。 他看了周向阳一眼,小孩正甩着棍子玩,这段时间阳阳带了不少东西回家,每次都说“是石头哥给的”,末了还要加一句“给你的。” 短短两句话,却让月哥儿在夜里翻来覆去,他想不明白,答案又呼之欲出,却不敢贸然承认,十分煎熬。 “小哥,我去找虎子玩了。” “嗯,”月哥儿帮他整理头发和衣服,想了想,看着弟弟眼睛小声叮嘱:“不可以......” “不可以告诉别人!我知道,石头哥说过了。”说完就跑。 留下月哥儿独自红着脸,此时河面上的太阳已经开始坠落,他低头翻找针线。 秘密基地入口再次传来声响,月哥儿头也不回地说:“小棍子不是拿走了吗?”久久无人回应,月哥儿心有所感,心跳声咚咚震响,手上紧张无力,绣针险些捏不住。 他慢慢转头看,林磊果然傻傻站在原地,爽朗的笑容带了几分不好意思。月哥儿直觉他脸红了,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从月哥儿的笑里得到鼓励,林磊三两步走到人家身旁,一屁股坐下,挠挠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月哥儿捏起的针又放下,他不自然地动了动,两个人呆坐了一会儿,月哥儿小声说:“手帕不还我了吗。” 林磊转头看他,身边的人垂头细语,只见得一双烧红的耳朵,俨然十分羞涩,林磊心动不已,他喃喃道:“我拿,拿东西和你换......” 很怕自己原地燃烧,傻大个面红耳赤的,瞧见旁边的彩线,赶紧拿起来没话找话:“给我编个手绳吧。” 月哥儿终于抬起头来,脸蛋羞红一片,他也紧张得实在拿不住绣针了,便顺着林磊的话,挑出彩线。 月哥儿手巧,快速编了个头,林磊没想到他真的编,主动帮他捏住一端,月哥儿看编绳,林磊看他。 两人无声沉默,心跳却震声鼓动。 等手绳编好,林磊拉开活口就要把手绳往手上套,月哥儿慌张地拉住他:“别,别现在戴!” 手绳太惹眼,还是彩色的,袖口一拉就被人看见,无端端多了手绳,这要如何解释? 抓在林磊腕上的手柔和又纤细,他脑子里都是两手相贴的触感,皮肤温度明明不高,却烫得人头昏目眩,他情不自禁:“月哥儿,我,” 月哥儿红着脸抬头和他对视,眼神隐隐期待,林磊看着那双目光柔和的眼睛,不由自主继续说:“我让阿爹......” “喵嗷!!”话还没说完,花花和黑猫快速窜进秘密基地,伴随着凄厉嚎叫,黑猫一靠近花花就要伸爪子挠。对话被打断,月哥儿迅速收回他的手,林磊还出神地往前送了送,接着失落垂下。 两只猫闹了一通,最后安静地坐在两人中间,望向河面。 月哥儿和林磊忍不住对视一眼,也一起看向前方。此时落日已缓缓下沉,余晖洒落,河面染上一层薄薄金光,待落日被河面全部吞没,四周变得宁静。 看日落的两人却心头火热,久久不能平静。 第72章 又把人留在家 “山上都有些什么猎物?” “郑则家的梅花鹿是你打的吧,我去吃他成亲酒席听说了。” “你以前怎么不去村里玩?住在山脚不无聊吗。” 马滔跟在武宁身后仿佛自言自语,没人搭话也能说个不停,天爷,他这回总算明白阿娘说的聒噪是个什么意思。大黄不愿意跟阿爹上山,在家里也不乐意,一直呜呜叫,武宁只好带它去后山走走。 没想到在路上又遇上了这个马滔。 昨天弟弟生气武宁也挺怕的,谨记他的叮嘱,遇到这人就当没看见。 马滔见人一声不吭,他加快步伐走到武宁身边,继续问:“你为什么不讲话?”那天田埂上他说,觉得武宁长得好看这话倒是不假,这身高腿长的,眼睫毛特别浓密,凶是真凶,眼睛瞪人也是真好看。 反正挺有意思的。 武宁斜他一眼,懒得理会。哪里来这么多问题。好烦,要不回家算了,武宁看向前方,大黄玩得挺开心,在山林间窜来窜去。算了,再走走,顺便割点草喂兔子。 “你要割草?我帮你,我带了镰刀。”马滔见他在一处草丛停下,准备把腰后的镰刀拿出来。 “不要你帮忙,你赶紧走啊。” “不走就揍你!”武宁把手里拍打树丛的棍子往树干上一甩,发出“啪”地清脆声响,马滔立马后退了一步,笑道:“还真打啊。” 这时大黄突然兴奋吠鸣,武阿叔从山道上走下来,朝着下方两人喊道:“宁宁?” “阿爹!”武宁当即抓了背篓跑到他阿爹身边。 武阿叔今日上山割蜜,脸包在层层叠叠的布巾之下,让人看不清表情,他语气不悦:“小子,你谁家的?” 马滔立马站直身子,没想到会遇到长辈,“村里马忠山家的,我叫马滔。” “你小子,远远我就听到你的声音,缠着我家武宁做什么!”他刚刚听到全是这小子在讲话,宁宁说那两句还是吓唬人家的。 马滔立马摆手:“阿叔别误会,我只是顺手想帮他割点草。” 我看你是居心不良,“他不用你帮,赶紧走!”武阿叔皱着眉头赶人,马滔应声后先离开了。 武阿叔转头仔细打量儿子,见他面色如常,心里放松不少。儿子真是大了,都有小子跑来跟着了......武阿叔莫名有点恼火,都是些什么人,一声不吭就凑过来,当他老子不在? 武宁帮阿爹托着背篓,瞧见了里头有一挂带枝干的蜂巢蜜,咽了咽口水:“阿爹,这么早就割了吗,往年不是十一二月才取。” “这一挂成熟了,再放久点保不准被人先摘了桃子。” “阿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平时回家不经过这条道儿。 武阿叔这才想起来:“你还说,跑了这么远,仔细你阿娘问起。” “是林淼告诉我的。我俩在山上遇见,他说好像有人跟着你。”没想到赶来一看,还真是有臭小子跟着。 武宁嘀咕林淼去山上干嘛,武阿叔耳朵尖听见了:“你管人家去干嘛,”想了想又说:“下次马滔那小子再跟着你,你就告诉阿爹,我回头找他家骂去。” 见儿子点头,武阿叔抬脚往家里走去,见武宁还站在原地,喊他一同回家。 武宁把地上的背篓捡起来晃了晃,笑着说:“嘿嘿,阿爹,我割完草就回去。” 等阿爹走远,武宁抬腿就往山上跑。 不知道林淼去山上哪里,大黄也跟在主人后面,武宁埋头走,大黄越过他跑了几步又突然折回,接着吠叫几声。 武宁循声转身看,发现林淼在不远处半蹲着,手在摸大黄脑袋,还微微低头和狗子说了什么,眼睛却含笑着始终望向他,好像一直在等自己回头。 干嘛笑得这么温柔啊,害他觉得怪怪的......武宁表情有点无措地站在原地,大黄见主人没动,跑回去往人腿上扑了两下,又掉头跑到林淼身边。 林淼慢慢走过来,眼中笑意未散,问他:“要去哪里?” 武宁实话实说:“想去找你来着,阿爹说在山上见你了。”没想到他这么快下来。 “你看见我,怎么不喊我?” 这段时间林淼也没来找他去山上挖陷阱,白白得了这么好一把匕首,不带人打猎可不行。况且他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林淼:“怕打扰到你。” 武宁皱眉:“打扰什么……”转念想清楚后他立即大叫:“什么啊!巴不得你来喊我,那人可烦了,一直问一直问,什么什么为什么,哪里有这么多为什么。” “大黄都不会问为什么!”大黄第二也不会问为什么。 看出来武宁是真的很烦,林淼笑意渐深,他说:“现在知道了,下次再见到,我一定喊你。” 紧接着又补充说:“我也烦他。” 武宁好奇:“真的?为什么。” 林淼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走,“小时候,他喊我们两兄弟'妖怪'。” 除了郑则和武宁,村里大多同龄小孩都叫他们妖怪,武宁住得远碰不到罢了,至于马滔有没有喊过,一群人里谁说得清楚。这倒也不是假话。 “什么!下次见他我一定给骂回去!”武宁生气地甩甩手里的棍子。 “若是他再来缠着你呢。” “把他骂走。” 林淼语气平静,循循善诱:“若是他上门提亲呢。” “阿爹打他出去!” “若是村里其他人上门提亲呢?” 武宁这时有点疑惑,他们可以聊这个吗,提亲成亲的,是可以随便聊的吗,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但林淼的语气实在太过稀疏平常,与往日无异,他虽疑惑却不防备,就说:“哪里会有那么多人来提亲?” 林淼心想,怎么会没有?他能看见的好,别人总有一天也会看见。 “再说了,阿爹阿娘留我在家的,要嫁也是他们嫁。” 见没人接话,武宁转头看他。 林淼眼神深邃,喊他:“武宁。” “若是真有,你要记得就这么回答。” * 郑则和周舟已经连着三天去镇上摆摊,他们清点过货物,只剩下一筐半的红薯干。钱匣子里的铜板越来越多,但两人到家却没心思清点。 主要是周舟没心思。 晚上趁着周舟回房,郑大娘拉过儿子,面带忧色地说:“你明天别带粥粥去镇上了,啊,你看他困成啥样了。” 连着好几天早起,这孩子摆摊回来的第一天,胃口很好,饭量也大了,第二天回家仍旧挺开心,就是看着明显疲倦许多,今晚吃饭直接走神了,还是郑则盯着,他才把一碗饭吃完,爱吃的菜也没夹几筷子。 “这样吃不消的呀,回头再把人累瘦了。” 郑则知道,他看在眼里,这几天出摊也带了吃食盯着周舟多吃点,人到底还是累到了,“我想想法子......” 估计还得闹一阵脾气。 屋外天色已经昏沉,房里也模模糊糊,周舟在找寝衣,他困困的,想睡觉了,正克制自己不往床上躺去,没洗漱呢,衣服也没换。 郑则点了灯放在圆桌上,把装了山鸡羽毛的陶罐挪远了些。 灯光昏黄柔和,屋里温馨安静,郑则拉过夫郎环抱着,“今晚泡泡澡,舒坦舒坦,好吗,我给你打水。”他已悄悄打定明日不让周舟跟着去镇上,自己忙惯了,连着出摊没什么影响,但是周舟不行,他得歇歇。 周舟眼睛一亮,连点点头,泡澡舒服,“那你要快点,我困了。”两只眼睛因为打呵欠眼泪汪汪的,周舟伸手环上郑则脖子,靠上去静静抱了一会儿,在他快睡着前,郑则拍拍他:“我去搬浴桶进来。” 好几桶热水倒入,周舟伸手进去试了试,说有点烫,郑则:“烫点好,泡久一点。” 泡久一点,能睡沉一点。 要当着郑则的面脱衣服,周舟还是很害羞,郑则帮他脱,他更害羞,一直扭着身子不乐意。郑则哄他:“只有咱们两个,不羞,早点洗早点休息,我有些累了。” 听到郑则说累,周舟立马就乖了,任他帮自己解了衣服,进了桶里,水温舒适泡得昏昏欲睡,郑则拿了布巾耐心地帮他洗后背,周舟没一会儿就靠在他手臂上睡着了。 醒来时,郑则正抱着他往床边走,郑则声音低沉温和,轻声说:“睡吧。” 周舟在浓重的睡意里挣扎:“要穿衣服......” “嗯,会穿的。”九月末的夜晚有些凉,衣服是得穿。 郑则轻柔帮他换上干燥的寝衣,盖好被子,见人好好睡着,这才放心去倒水洗漱。 等所有事情忙完,吹灭桌上的油灯,他松了一口气舒坦地躺回床上,周舟像是感应到一般,摸索着靠过来,伸手摸到他的脸才继续安心继续睡。 郑则握着他柔软的手指亲了两口,心想,明日可不要太生气。 等周舟再次醒来,身边没人,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床,是凉的,他撑起身子喊了声:“郑则。” 没人应。 周舟隐隐不安,掀开床帐看,房间里也没有人,他急忙穿好衣服跑到后院去篱笆空地,外头已是天光大亮,牛车都不见了!周舟又跑到厨房,阿娘也不在。 他心里空落落的,呆呆坐在门廊竹椅上,眼泪就流下来了。 郑则怎么可以不等他啊,他就多睡了一会儿,怎么都不把自己叫醒的,怎么这样啊。 郑大娘推开院门,见周舟坐在门廊,刚想喊他,就见孩子悄悄抹眼泪,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了,这是发现郑则自己去镇上了。郑大娘当即走到他身边,“哎呦,不哭不哭,这是怎么了。” 周舟嘴巴一瘪,鼻子又酸了,他立马告状说:“阿娘,郑则都不等我的。” 郑大娘不敢承认自己是早就知道了,罪名只好全都推到儿子身上,她说:“等他回来我骂他一顿,怎么能不等人呢,真是的......”她牵着粥粥进厨房,转移他的注意力,“阿娘在灶里闷了红薯,烤红薯可香咧,等会儿尝尝吧。” 红薯已经煨熟了,敲打掉外皮沾着的灶灰,郑大娘掰成两瓣,里头金黄色的薯肉软糯诱人,鼻腔都是红薯焦糊的香甜。 郑大娘把烤红薯举到周舟鼻子下,逗他:“香吧,洗漱去,回来刚好可以吃。”说着把红薯放在桌上晾凉。 周舟吸了吸鼻子,对着阿娘露出个笑脸。 见人听话地去梳头洗脸,郑大娘总算松了口气,又把温着的早饭拿出来摆好,等会人一来就能吃上。 周舟和郑大娘今日便在家收拾起土豆。趁着这阵日头还好,两人就打算把土豆切片晾干,冬天炖菜吃。 “阿娘,木盆木桶都找出来了。” 娘俩把土豆搬到井边,坐在小板凳上开始给土豆削皮,土豆皮也不浪费,用盆装着,洗干净可以煮了喂猪。 削好皮的土豆洗干净,切成片泡在木桶里,煮前还要多洗几遍。周舟切片专心致志的,切出来的土豆片十分均匀,烧锅过水煮的时候周舟有些担忧:“阿娘,会不会煮化了啊?”他也没有切很厚。 郑大娘用锅铲搅动,让他放心:“不会,阿娘看着呢,差不多就捞起来了。” “阿娘,切了片直接晒不可以吗?” “可以,不过生土豆片晒干只能泡软炖着吃,煮过的土豆片不仅可以炖着,还可以油炸咧,等晒干咱就炸一个尝尝。” 两人把煮熟的土豆片抬到院子,周舟一片一片地摊开放在簸箕上晒,这时院门有声响,周舟的心提了一下,立马转头看,随即想到这会儿天还早着,又有点失落。 郑大娘笑着说:“定是那些小孩搞怪,打赌谁敢敲郑屠户家的院门咧。” 周舟抓了一把煮熟的土豆片去开院门,小孩们可能没想到门真的会打开,吓得不敢动,见开门的人不是郑老爹,又齐齐放松了。周舟觉得他们挺好玩,分了土豆片,让他们去别处玩。 关门时周舟在想,郑则在镇上卖红薯干顺利吗,这会儿吃午饭没有? 郑则还没吃午饭,他一个人摆摊,除了有点想夫郎,红薯干倒卖得挺顺利的,他们在同一个位置连续摆了四天摊子,住在附近的居民也对他们也有些印象,还有人来买了第二次。 “哎哎哎,别在我的摊位上停留啊。” “走远点走远点。” 郑则循着呵斥声的方向看去,有个穿着破烂的单薄身影正在每个摊位前张望,看清来人,郑则立即站起来挥手,那小子立马朝着这边跑来了。 两人走到一边说话。 小乞丐:“肉市的羊肉摊主说你这几天没出摊,我便来集市碰碰运气。” “你先给我三十文钱。” 郑则看了他一眼,心想难不成打听到了不得的消息了?接着数了二十五个铜板给他:“多的没有。” 行吧,小乞丐也不多纠结,把钱收好后,他朝着郑则示意靠近点,小声说道, “赖三死了。” 第73章 得好好哄哄 一个月前,城西。 赖三眼睛布满血丝,骂骂咧咧走出赌坊,他娘老子的,方才那局他明明可以翻盘,偏偏手头里没银子了,真是晦气。 他人是离桌了,脑子还沉浸在赌钱的亢奋里,手指头仍旧不自觉微微颤抖。 “赖三,不再来两把?”赌坊伙计姿态恭敬地站在门口,脸上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要不要再借点银子?反正赖大过两天也会来还上。” 赖三烦躁地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酒楼那头走去,结果他刚踏进门口,店里几个伙计就上来把他围住了,掌柜脸色不悦地走过来:“赖三大驾光临,看来是能还这几个月欠的酒饭钱了。”这赖三有钱来挥霍,没钱也来挥霍,之前都能还上,这段时间他却半个子都掏不出了。 赖三说过两日就还,先拿几坛酒来给他喝喝。掌柜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伙计把他轰出去了。 赌坊里光线昏暗,不分昼夜,赖三这会儿已是饥肠辘辘,怀里还揣着最后一点碎银子,走了两条街,他钻进一个小酒馆里。等他摇摇晃晃走出酒馆,夜已经很深。 他这段时间赌得有点大,欠了不少钱......想到赖大,赖三心里很是忐忑,还不上钱赌坊至多打断腿,留他条命继续还钱,若是赖大知道欠了这么大一笔让他垫,保管会往死里打他,“烦!”赖三嘟嘟囔囔把手里的酒坛子往巷子角落一砸,心里已在暗暗思索重操旧业,搞到钱还了赌坊再说。 夜色浓重,赖三昏昏沉沉不知走到哪里,眯蒙着眼睛往前看,前头地面有几处地面水光粼粼的,他纳闷,这两日下雨了吗? “噗通”一声,冰凉的塘水瞬间没过头顶,赖三心中惊骇,酒也醒了几分,他拼命扑腾往上抬头,可酒劲上头四肢绵软根本不听使唤。 水面渐渐平静,对岸张灯结彩的楼里声乐不断,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安静。 “第二天赖三浮起来才被人发现,”小乞丐嚼着红薯干,继续说:“官府找到赖大让他把人领回去了。等赌坊的人收到消息,上门去寻赖大,发现他早就跑了。” 没想到赖三就这么死了,郑则问:“六婆呢,赖大赖三是本地人吗?” 小乞丐点点头:“他们兄弟都是平良镇人,那婆子好似不是。赖大不卖人时不知做什么营生,他经常出入赌坊,但并不赌钱。”乞丐里头虽然也有人干小偷小摸的事,但却十分瞧不起拐卖人的伢子,“那婆子不知道在哪。” “你得给我买只烧鸡,有乞丐说给买烧鸡他就帮忙打听。”他这段时间蹲在赌坊酒馆花楼附近竖着耳朵听,还去和那一片地的乞丐打交道,费了很大功夫才打听到的。 这会儿有人来问红薯干,郑则先上前招呼,小乞丐蹲坐在角落,看着郑则大方给人试吃,他也咬了几口手里的红薯干。 郑则打称收钱后走过来,“你就这么听话,今天人家知道你能买到烧鸡,明天人家继续可着你要烧鹅,怎么办?” 小乞丐愣了,若是这个汉子不给自己买,那他确实买不到烧鸡。郑则没再多说,他去对面摊子买了两个肉包子,又抓了一把红薯干用布巾包好,递给小乞丐,让他吃完包子再回去。那孩子迫不及待吃完了一个,克制着没吃剩下的,包好放进怀里,看样子是想带回去。 郑则说:“你继续打听,若是有赖大和那婆子有用的消息便来找我。还给你钱。” 赖大出去躲一阵,等赌坊没追这么紧了一定还会回平良镇。 等筐里的红薯干都卖完,郑则收拾好东西去了一趟布行。 软绸做的小衣周舟只有一件,郑则打算再买两块,让他做成小衣换着穿,也免得犯嘴瘾时,周舟总拿小衣洗了胸前会痛做借口,想到他笑眼弯弯看自己吃瘪的得意小样儿,郑则心口发热,想快点回家亲亲他。 周舟起床肯定生气了,自己不在他应当不会闹脾气,也不知道有没有哭。 得好好哄哄人。 从布行出来,郑则想了想又绕去之前买胭脂水粉的铺子。今日还是那位女娘当值,店里有好几个客人在选东西,郑则人高马大的,穿得也朴素,又是个汉子,他一进来大伙儿都看着他。 “您今日想买点什么?”女娘笑盈盈地,她还认得人,当日这个汉子毫不吝啬夸奖自己夫郎,让她印象十分深刻。郑则见那几个姐儿哥儿也要找女娘,便说:“你先招呼,我不着急。” 趁着女娘招呼其他人,郑则静静站在一侧低头观察眼前的瓷瓶罐罐,除了瓷瓶颜色不同,他实在是瞧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那几位客人陆续走的时候,依旧好奇偏头打量这个在脂粉店的汉子。 “上次的买的水粉,您夫郎都还喜欢吗?”女娘笑着问道。 “多谢帮忙挑选,他喜欢的,我今日想买香膏。” 女娘问他是擦脸还是擦手,郑则这才知道原来还有分开用的讲究,之前买的那罐他哪儿都给周舟擦了,周舟纵着他,也没说什么。郑则便说两种都要。 擦手的香膏,女娘帮他选了价格较为划算的,“这罐量也多些。擦脸的有几种,香味各不同。”几个小瓷罐都拿出来让郑则闻,除了桂花和兰花他能闻出味儿来,其他都大差不差,郑则最后选兰花味的,不浓不淡,香气幽幽。 其他想买的东西,等秋收后周舟自己选吧。郑则原还打算买串糖葫芦回家给他甜甜嘴,想到路上又是尘又是灰,送到人手上怕也吃不成了,转而去买了干果蜜饯。他家如今也是有人要哄了。 * 土豆片全都晾晒后,周舟去玉米地给挖根茬的郑老爹送水,走到荒地附近,看到小树和林淼从后山接亲路慢慢走来,小树手上还拿着没吃完的烤兔子。 周舟和他们打招呼,周向阳和虎子抓着藤球来荒地玩,“小树!玩藤球吗?阿水哥玩藤球吗?” 小树把手上的烤兔子撕开要分他们,周舟赶紧摆手:“我不吃啦。”三个小孩子美滋滋地吃烤兔肉,打算吃完再踢球。 周向阳慢慢挪到林淼旁边问:“阿水哥,你哥在忙什么啊。”林磊已经有段时间没带周向阳玩了,石头哥不是让他送东西就是说没空,真让人不开心。 林淼想起他哥这段时间下不去的嘴角,动不动就傻笑的样子,意味深长地说:“他最近在忙大事。”人生大事。 周向阳也没有很执着追问什么大事,听到虎子说兔肉好吃,就连忙说他小哥做的吃食也很好吃,林淼听到笑了一下,他低头看周向阳,这小子还不知道生活即将迎来什么变化。 周舟拉过小树走到一旁悄悄问:“那个大胡子人怎么样,你去找他玩,你阿娘知不知道?”最近见到小树,周舟发现他笑容变多了,人也开朗不少。 小树听到大胡子就点头,他也信任周舟哥,说:“他人很好的,教我拉弓,教我爬树,在山上他吃什么我吃什么,这个就是他和阿水哥烤的。”小树举起自己手里的烤兔肉。大胡子还背我,小树在心里默默补充。 “......阿娘不知道,她以为我自己上山玩的。”小树有点踌躇地说:“周舟哥,先别跟我阿娘说行吗,我怕她不让我去找大胡子玩了。” 好吧,那这大胡子还挺好,周舟又问:“你们冬天烧火怎么办?”他也是听阿娘说秋收后要去山上砍柴火屯着过冬,就想起小树家来,他们应当没办法自己砍柴。 小树:“阿娘跟村里人买柴,省着用也能过冬。”这样也好,不过两人还是过得很辛苦啊。 林淼踢着藤球给三个小孩起了个头,他们接过后,便说有事要走了,周舟也继续往玉米地走去。 玉米早就收完,玉米秸秆已经运回家喂牛,郑老爹挖出来的玉米根茬摊在泥地上,晚点敲掉泥土运回家晾晒,干了也能拿来烧。 “阿爹,来喝水!”周舟先给阿爹倒了一碗水,掀开篮子布巾给他拿垫肚子的吃食,郑老爹坐下休息一会儿,见周舟话有点少,表情也闷闷的,他多半能猜到原因,就说:“粥粥,去拔点花生吃吧。” 另外半亩地的花生叶子已经枯黄,看着可以采收了,周舟扯了一棵出来看,底下果然一串串都是花生,郑老爹远远喊道:“多扯点,带回去摘了水煮花生吃。” 等郑老爹吃完,周舟提着篮子抱着花生苗往家里走,快走到荒地附近,他看见月哥儿弯腰在和周向阳说什么,周向阳点点头,提着一个篮子跑了,小树和虎子都不在,可能是回家了。 “月哥儿!吃花生。”周舟走过去,把有花生的那头对着月哥儿,让他摘点吃。 月哥儿说他家今天也收了花生,就不吃了,“原来你今天在家,早知我便来找你玩了。”这话又引得周舟想起早上起来郑则已经去镇上一事,回到家还有些失落。 带壳花生摘下来后郑大娘端着拿到井边洗去泥巴,周舟抱着花生苗走到牛棚喂小鹿,喂完又走到猪圈看猪崽,他站着发了一会儿呆,觉得今天特别漫长,漫长且提不起劲儿。生气,又不是很生气,别别扭扭的,又很想郑则。 做晚饭的时候,周舟想了想说:“阿娘,等会儿还用灶灰焖红薯好吗?”郑则都没有吃到烤红薯,他肯定好早就走了。 周舟的心思很好懂,郑大娘笑着问:“那你打算闷几个啊?” “四个。”他早上吃过,不想再吃了,郑则饭量大,他一个人能吃两个。 说话间院门口传来动静,周舟眉毛瞬间扬起,起身走去,快走到院子中间时想到自己还生气,又折回厨房,蹲坐在灶口小板凳上不动了。他才不要去接郑则。 郑则进门刚好看见周舟跑进出去的背影,心里失笑,看来真生气了。 眼看两个孩子就要闹别扭,郑大娘咳嗽一声,说:“阿娘出去骂他。”她停下手里的活走出去,特别大声地说:“郑则!”周舟侧过身子,耳朵朝着窗口听。 “你早上怎么不等粥粥,留他一个人在家。”就是。 “怎么能这样呢,一声不吭的,也不提前说。”就是。 “下次可不许了啊,听到没有。”下次再这样就不理你了,周舟心里想。 待郑则走近,郑大娘又用口型说:早上哭了。 “我错了,下次一定不会了。”郑则回答阿娘,却是对着朝着厨房说的,周舟噘嘴,重新把身子转向灶口。郑则走进厨房,把买的蜜饯放在桌子上,瞧见周舟小小一只蹲坐在灶口,看起来有些委屈。 郑则以为见到人后,想念的心情可以得到缓解,没想到这会儿反倒更加强烈。 “粥粥。” 周舟没回应,郑大娘进厨房来了,郑则先出去,他在堂屋继续喊:“粥粥——” 喊什么啊,阿娘在呢,周舟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想叫郑则别喊了。郑则还在继续喊,声音传来模糊了些,好像是进了房间,“粥粥——” 周舟终于忍不住了:“干嘛啊!” 郑则在那头说:“过来。” 郑大娘就当听不见两人的隔空较劲,忍笑干活。 周舟还是起身了,就怕这人喊个没完。走到房间推开门,屋里暗暗的,“干嘛啊,我要帮阿娘看火——”他的嘟囔顿住了,昏暗里,郑则从背后抱住了他,结实的手臂紧紧搂在腰间,高热的体温烫贴着后背,周舟一下子泄力软在对方怀里。 “不给你抱。”周舟挣了挣,赌气地说,尾音软软的,带着委屈。 还在生气,偏不要给郑则抱,再抱下去他就要忍不住了,郑则的拥抱总是这么容易融化他的怒气。 早上走得着急,没时间刮的下巴冒出一点点胡茬,郑则故意低头蹭过周舟的耳垂和柔嫩的脸颊,刺痛麻痒,周舟抖了抖,在他偏头躲开之前被安慰似地亲了亲,怀里的人又不乐意了:“不给你亲......” 还没来得及拒绝,郑则把他转过身来,迅速低头亲在他嘴角,周舟双手抵在他胸前想推开,细碎的吻又落下,对方呼出的气息又热又痒,周舟的手开始不由自主慢慢上攀。 郑则的手掌从腰间抚到后背把人贴向自己,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脖颈固定,早有预谋的吻突然变得绵密深重,高温滚烫,周舟情不自禁地紧紧环住郑则脖子,许久之后双唇被放开,舌尖麻麻的,周舟喘了口气,声音已经变得柔和:“我腿软。” 郑则笑了一声,弯腰托着他的臀抱起,逐渐看不清物件的屋里,依稀能看见周舟白里透红的脸,郑则轻笑:“现在能听我说话没,嗯?” 周舟揪着他的衣领点点头,郑则暗想,真的好乖,他夫郎怎么会这么乖。 “我应该先好好和你商量,让你在家休息,而不是一声不吭自己走了。” “害你难过委屈了是不是。” “我错了,这次原谅我好不好?”郑则低头看他。 周舟脸上已经带有笑意,等人说完,他伸手摸着郑则的耳垂,脸蛋凑过去贴着,小窝甜甜的:“原谅你了。” 第74章 秋雨袭人 “阿娘,阿爹,吃烤红薯!” 周舟手上左右倒腾着两个沾灰的烤红薯,一家人已经吃过晚饭,时辰还早,夫妻俩在院里点了灯,坐着搓玉米粒,聊聊天,消消食。 郑老爹稳稳接过,红薯热乎乎的,散发着焦糊的香味,他手上都是老茧,一点也不怕烫。 周舟又跑回厨房,步伐轻快愉悦,刚跑两步,郑则的声音就从厨房传出来:“不要跑!天黑。”远点的地方油灯照不到,就怕人磕着碰着了。 郑老爹和郑大娘转头看,只见周舟听话停下,慢慢走进厨房,不久,里头响起两人模模糊糊的低语。郑老爹吃了一口红薯,说:“这是哄好了?”今日还闷闷不乐的,这会儿又乐呵了。 郑大娘撕掉烤红薯的皮,白他一眼:“晚饭就好了,你就光顾着吃。”两孩子黏黏糊糊给对方夹菜都没看见。这可冤枉郑老爹了,他有偷偷观察来着,可他俩平时也这么夹菜,他反正没瞧出啥区别。 厨房里,小夫夫紧挨着坐在熬药的小炉前讲话,郑则拉过周舟的手,就着油灯的暖光仔细看,柔嫩的掌心发热,“早知装在碗里给你拿。”手心都烫红了。 “装碗里还得洗碗呢,麻烦咧。”周舟捡起炉子前的红薯敲了敲灰,掰开后递给郑则,剩下的一半他慢慢撕掉外皮,也一同递给他:“你吃。” 灯光晕染,郑则鼻子侧影映在他另一边脸上,光线淡化了轮廓,他看向周舟的眼神很温柔。三两口吃完,郑则起身拿了晾得温凉的中药递给周舟,“喝吧。” 呜,又要喝这个药。好吧,周舟深深吸气,然后憋着一口气咕噜咕噜仰头喝完了,他放下碗,郑则适时把剥好皮的红薯递到他嘴边:“咬一口缓缓。” 红薯甜糯的味道压下想呕的冲动,周舟咬了一口就不吃了,推回郑则嘴边:“你吃嘛,两个都要吃完。”这可是他特意留给郑则的。 往烧洗澡水的灶里添了一根柴,拍拍手,两人端着油灯回房算钱。 先前带着一千文钱去收货,在古陂村收了三百一十七斤红薯,鸡蛋和下河村收的一起算,有三百零二个。 鸡蛋用稻草编成串串很好卖,这次摆摊,郑则放好东西坐下就开始编,客人瞧见他都是从竹筐里拿鸡蛋编的,也乐意买,提着就走也顺手。鸡蛋卖完收到六百零四文钱; 红薯干依旧卖四文一斤,试吃和添秤的去了十多斤,卖完收到一千二百二十文。除掉一千文钱成本,他们这次赚了八百二十四文钱。 周舟把算盘推远的,说:“还是你和阿爹杀猪更挣钱。唉,可惜不是天天有猪杀。”杀一头猪就能赚到摆摊四天的钱。 郑则两块软绸各买了一丈,这点长度只够做成小衣,但也花了一百一十文;两个瓷罐的香膏花了五十五文,再除去摆摊期间午间的吃食钱,一千文成本钱用麻绳串起来后,钱匣子里就剩下六百零一文。 光靠小夫夫俩人自个儿挣钱,手里如今也有三两又五十一文钱了。 郑则拥着周舟,笑着看他得意地把钱匣子摇得哗哗震响,打趣道:“小财迷。”周舟回嘴:“我是小财迷,你就是小财迷的管家公!” “管家公,嘿嘿。”谁叫郑则这么爱管人咧。 把钱收好后,郑则把软绸和香膏拿出来,绸布在昏黄的灯光下颜色与白日有些差异,一块晃悠悠的水蓝色,一块沁出水的竹青,触感顺滑柔软,周舟低头细看,爱不释手。 郑则偏头亲在他脸蛋上,嗓音温柔:“我以为你会说几句乱花钱。” 周舟惊讶:“怎么会?你认真挑选的东西,我感谢都还来不及,只会心疼你没给自己也买点。”说着放开软绸,伸手环上相公的脖子,笑意盈盈地凑近,用鼻子蹭了蹭郑则的,“谢谢哥哥,我好喜欢的。” 两人相拥着亲吻,好一会儿才分开,郑则满足叹气,低头和周舟对视,轻声感概:“……特别特别爱你。”周舟抿嘴笑,更用力地回抱住他。 * 古陂村的货卖完了,家里的猪也不着急杀,一家人花了半天时间去收半亩地的花生,用牛车全拉回来了。 离花生植株根茎上方几寸砍下,带叶子的茎杆搬到篱笆空地放着喂牛;有花生的根茎堆放在竹筐里,一家人围坐着,说说笑笑摘花生。 “阿娘,上次的水煮花生好吃,咱再煮一次吧。”周舟说。 郑老爹:“这是真好吃,放少少盐一起煮,剥着吃特别上瘾。” “成,摘完今晚咱们再煮一次。” 傍晚时突然刮风,周舟赶紧把晾着的衣服收起来,他站着望天,天色变阴沉了,也没有晚霞和落日。 次日起来,周舟掀开床帐,郑则刚好推门进屋,他走过来捏捏周舟的脸,笑道:“快穿衣服,我开窗透透气。” 周舟往窗外看了一眼,发现还是阴天。走出堂屋,郑大娘手里拿着葫芦瓢正在给太阳花浇水,花枝笔挺顺溜地立在两个破木桶里,花朵开得热烈,在不起眼的墙角吸引着人的目光。 周舟走过去和阿娘说,月哥儿和武宁种出来的太阳花又高又大,他疑惑:“......为什么我种的花长这么小呢。” “嗐,都是地方小闹的,咱种在木桶里,这花想长也没条件啊。下回你也种后院菜地里,保管长得和他们一样大。” 周舟点点头,心想等花谢了他要存点种子,来年继续种。 吃过早饭,往常这个时辰已是朝霞满天、金光万道,此时天空却安安静静,没漏出一丝阳光,郑老爹面色凝重,说:“我去村里转转,看看村里种田的老人怎么说。” 秋收事关重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郑老爹走去村长经常敲锣宣告的地方,一路走来,果然家家户户都站在门外担忧地看着天。 郑则见状便把家里的镰刀找出来,拿到井边,打好水开始磨刀。 周舟问郑大娘:“咱们今天搬竹席晒花生吗?”这天虽阴着,但没有乌云压顶,不像是会下雨。郑大娘摇摇头:“今日不晒了,怕是要先抢收稻谷......” 田里的事周舟不懂,他只好忙家事。 收来的红薯选出品相不好的,切掉发黑的地方,洗干净切成块,放到锅里和猪草一起煮;攒了几天的鸡蛋也可以捡了,小篮子里躺了九枚鸡蛋,周婶子送来的那只小母鸡下蛋特别勤快,光它窝里的就有四个;接着把篱笆空地的地面清理干净,周舟这才发现竟没有一个小孩儿来荒地附近玩,四周安安静静的,村里弥漫着焦躁又沉默的氛围。 郑老爹脚步匆匆,一跨进院门就说:“要提前割稻子。村长拿不定主意,老村长出来说今年得提前割,几位老人也这么说。” “这天看着吓人,成贵家水田多怕抢收不及,他们也打算提前割。” 郑大娘:“离秋收总归也没差几日,提前割也不碍事,就怕谷子被淋了。” 郑则和郑老爹赶着牛车先去田边,周舟和郑大娘收拾吃食和水,晚一步走。 响水村的秋收提前开始了。 走到田埂上,沉甸甸的稻谷低垂着,周舟举目望去,稻浪延绵,金黄一片,村民们在稻田里弓着腰,身影时隐时现,偶尔有人直起腰身抹一把额上的汗水;水田多的人家不停挥动镰刀,腰背酸痛难忍时,便抬头望一眼天色,此时与天争粮,心里暗暗祈祷千万别下雨,千万别下雨啊。 割下的稻谷被整齐堆放到一旁,老人负责捆绑和搬运,他们手法娴熟,将割下的稻子一束束捆扎系紧,慢慢扛到田边。 半大的孩子跟在大人身后,提着竹篮捡遗漏的稻穗,年龄小点的孩子顽皮耐不住,在田里兴奋踩泥尖叫,忙碌的大人呵斥几声,又转身利落地挥起镰刀,这会儿打孩子都没空,稻谷若不及时收割,一场雨可能会让一年的辛苦付诸东流。 怪不得小孩都不去玩了,周舟看着村民热火朝天地抢收,心里也焦急起来,快步跟上阿娘往自家田地走去。 郑家的水田已经割了一小片,郑则戴着草帽,满头大汗,周舟发现他接过水的手还有被稻叶划出的细小伤口,“你疼不疼,多久能割完啊。”割稻谷肯定比杀猪还累,郑则杀猪都没有出汗的,周舟心疼地想。 “你别下来,和阿娘把田埂上的稻谷搬到牛车上就好。一点点搬,不要贪多。” 周舟听话地点头,低头捆稻谷,不敢添乱。 武阿叔来田里帮忙,他特意换了草鞋,直接下田了,说:“我看天色不对想来问问,见大门紧闭,便知你们提前来割稻子了。”郑家这么多年笼统就这两亩水田,一找一个准。 两家人亲近,也不多说客气话,秋收后再感谢也来得及。 “勇叔!宁宁呢?”周舟抱着稻谷问。 武阿叔已经开始忙活,他种田不大会,割稻谷还是熟练的,“宁宁和他阿娘在接亲路那头收花生,说怕下雨泥泞,着急去收了。” 郑家的两块水田有了武阿叔的帮忙,悬着一颗心,连着割了一天半时间收完,等所有的稻谷全都运回家,一家人才松了口气。 娘俩在篱笆空地拉了草席晾晒稻谷,至少要晒两到三日,脱水后,再脱粒,周舟怕下雨,频繁地在屋里屋外转悠,时不时去翻动稻谷。 郑家父子没能休息,马不停蹄赶去帮林成贵一家,他们家十亩水田,在可能下雨的情况下,光靠兄弟俩和林秋可忙不赢。 见到郑则和郑老爹赶来,林磊松了口气,他跟郑则说:“阿爹急得都要下田了。”林淼在田地另一头割,远远朝着两人打了声招呼。 “不怕,能赶上。”郑则也不多说,拿着镰刀弯腰开始割稻谷。 隔壁田地的林成德带着林茂林盛两兄弟抢收,三人听见动静,抬起身子往旁边看了几眼,林茂:“还以为今年能看热闹,他家倒是年年有帮手......” 秋收到了第四天,林磊和林淼直起酸痛的腰背,把最后两捆稻谷扛起回家,此时忽然狂风大作,掉落在田埂上的稻草被卷到半空,看来这回是真要下雨了。 村民们这几天夜以继日地抢收,田里的稻谷大多已经割完,又有少许几户人家正在收尾。郑则和郑老爹往家里走,却看到一亩还未收割的稻谷,郑则怔愣一瞬,怎么到这时候还剩这么多? 田里传来尖利的斥责声:“死哪里去了这几天!你就算去别村鬼混,也该知道要秋收了!” “回来了割个稻谷还磨磨蹭蹭!这亩田若要是淹了,咱们娘仨个直接饿死算了!”吴翠红在田里尖叫怒骂,可能也知道抢收来不及了,心慌气短,骂着骂着哭起来。她儿子被骂得稍微收敛,忍着不耐烦弯腰收稻谷,不远处还有个一脸麻木、穿得灰扑扑的姐儿拿着镰刀也在割。 狂风未止,天色越来越暗,眼看不久就要下雨。这粮食怕是要白白糟蹋了...... 郑家父子沉默对视了一眼,粮食总是宝贵的,种田人没法眼睁睁看着粮食浪费,两人当机立断,走下田拿出镰刀,帮忙割起稻谷。 吴翠红见有人来帮忙,擦擦眼泪刚要说两句话道谢,瞧见是郑屠户父子,她喉咙一下子哽住了,怎,怎么是他们家......这时村长和他儿子林启安从远处赶来,都懒得骂了,拿着镰刀也跟着抢收。 “你们一家别割了,赶紧先把割好的搬回家,别磨磨蹭蹭,再慢点就真的要被淋了!” 村长朝着林荣华大声喝到:“听到没有!”这小子手脚软绵绵的,若指望他收割,到时怕是赋税都交不起,麻烦得还是他这个村长,真是心累。 吴翠红推了儿子一把,赶紧应道:“好好好,这就搬,这就搬。” ...... 郑老爹和郑则还没到家,雨点就已经往身上砸了,劈头盖脸就落下来,两人淋了一身跑进院门,郑大娘和周舟早已站在门廊等候。 郑大娘心疼道:“怎么这么久,不是半天就割完了吗?” 连日煎熬的稻谷抢收已尘埃落定,响水村没有等来晴天,反而迎来了一场急促微凉的秋雨。 第75章 石头还是阿水 窗外秋雨潇潇,天色灰蒙。 雨天无事可做,郑则和周舟穿得舒适,拥靠在床头一起读书打发时间。 狐狸和农夫的故事,他们已经读到农夫带着小狐狸回家养伤的情节了。 “......'小狐狸,该换药了。'是那个农夫的声音。”郑则慢慢读道:“小狐狸感觉到腿上伤口处的布条被解开,细长的狐狸眼偷偷睁开一条缝,瞧见农夫正专注地给他上药。” “农夫粗手粗脚的,手劲一不小心大了些,小狐狸疼得'嘤'一声挠了农夫一爪子,腿上的草药也弄掉了。” “哈哈哈哈,这个农夫好笨哦。”周舟靠在郑则胸口大笑,他仰头问郑则:“狐狸真的是这样叫吗,'嘤嘤'。” 郑则听他模仿自己刚刚发出的声音,笑着点点头,继续读道:“农夫没有生气,他皱着眉头重新给狐狸换药,这回动作轻了些。小狐狸见他身姿挺拔,眉眼深......” “邃,眉眼深邃。”周舟补充道。 “小狐狸见他身姿挺拔,眉眼深邃,虽身穿粗布衣裳,却也难掩英俊,便慢慢安静下来,乖乖卧着。等农夫出门干活后,小狐狸化成人形,须臾间,只见一位纤瘦貌美的少年斜躺在简陋的木床上,甩甩尾巴,红着脸,伸头去看脚上包好的布条。” 周舟惊奇道:“哇,化成人形了,还有尾巴,小狐狸是不是爱上笨农夫了?” 郑则:“不知道,要继续读吗。” 周舟却摇摇头,他们今早已经读了不少,“下次再读,我们出去吧。” 他们家的稻谷抢收得早,晾晒了两日后,周舟和郑大娘在家就先打了一些,脱粒后放在存粮食的隔间,剩下的也摊开晾着,只能等天放晴后再打了。 郑大娘和郑老爹在门廊坐着,吃水煮花生,旁边的竹筐还放着玉米棒子,周舟和郑则坐下掰玉米粒。 秋雨阵阵,风夹着水雾吹过来,凉得人身上一颤。 郑老爹说:“等天放晴,把谷子打完,就得上山砍柴存着了。”秋雨过后不久天就会变冷,提前屯着点也好。 郑大娘:“那也得先把猪杀了。今年咱也买点木炭,冬天烧炉子烤火暖和。” “两头猪杀了以后,你们记得去买棉花,周舟冬天的衣物还没备着,”郑大娘叮嘱郑则,又说:“你们爷俩的棉袍子也好几年没换了,今年我一同都做新的吧!” 郑老爹父子一年到头都在外面跑动,冬天不穿厚点不行,冷冻难挨。 秋雨连着下了两日,就在周舟担忧谷物发霉时,天终于放晴了。 “......郑屠户,那日,那日多谢你们了,这些东西,你们收着吧!”林荣华提了东西上门,站在院子里不自在地对郑家父子说,样子看起来很拘束。 郑大娘和周舟待在厨房没出来,听得郑老爹客气道:“不用,乡里乡亲的,顺手的事,再说了稻谷好不容易长成,不能眼睁睁叫雨白白淋了去。”说着把东西重新递给林荣华,叫他拿回家。 那亩稻田到底还是抢收成功了,天一放晴,林荣华被他娘拉着一起先去了村长家道谢,临走前,村长敲打提醒他们也要去郑屠户家,他娘也自知理亏,自己不来,逼着他提东西上门。 林荣华这人挺混日子的,吹牛皮他会,道谢的话憋不出两句。更何况他也知道点自家阿娘和郑大娘发生过口角,幸好郑大娘这会儿不在,他硬着头皮说:“您收着您收着,多谢了!”说完赶紧往院门外跑去。 周舟从厨房窗口收回视线,回头说:“阿娘,走了。没想到他们家还挺守规矩。”周舟还记得当初周婶子拿东西上门道谢,阿娘和他说的“你帮我、我帮你,帮了忙就要还礼,是人情是规矩”那番话。 郑大娘揉面的动作不停:“他不来不成,不来他这辈子真要打光棍了。”他那妹妹估计也嫁不出去。 周舟:“那他娘怎么不来?”帮着他家抢收了一亩地的稻谷呢,也不见上门说两句好话。 郑大娘冷笑:“她有那脸吗?”吴翠红若是敢亲自上门道谢,她杨蓉倒是能高看她一眼,结果,呸。 郑则提着东西进来,一只咯咯叫的母鸡,两坛子酒,没了。郑大娘不置可否,嘟囔着说:“......送只鸡怕是已经要了她的命了。” 又添一只母鸡,周舟乐了,他们家别的不敢说,鸡蛋倒真是不愁,家里现在隔三差五就炒鸡蛋吃,篮子里仍旧攒有很多。 篱笆空地上摊开了竹席,郑则搬来一个比浴桶小一些稻桶放在席上,又找来围篾插在桶里防止谷子乱飞,父子俩从粮仓里搬来还没脱粒的稻谷,郑则抓着稻谷一把一把地甩打在谷桶里的木梯面,谷粒在撞击下纷纷脱落桶中。 周舟和郑大娘搬出闷了两天的花生,摊开晾在院子里,花生已经晒得半干,周舟掰开一个看,里面的花生缩小了点,吃着还是有不少水分,嚼着有些甜。 这时武婶子上门来找,手上还提着一个小篮子:“真好,都在家呢,我煮了花生带来一起尝尝。” 郑大娘笑着说:“哎呦,好不容易种出来的,自己吃着就行,还怕我们家没花生吃不成。” “知道你们有得吃,还不是宁宁,吵着要我一定带来叫你们尝尝,说这是他种出来的,可把他得意坏了。” 周舟接过篮子,十分给面儿地掰开一颗吃,盐巴也撒了,香糯咸口,“好吃咧,婶娘,宁宁怎么没来?” “和他阿爹上山去了,每次下完雨就想上山打猎。” “若不是上山,他都自己带花生来显摆了。 好吧,好几天没见到宁宁了,两位长辈在聊天,他便去篱笆空地和郑则一起打稻谷。 武婶子今日不仅仅是为着送花生来,她还有事要找嫂子商量。前段时间阿勇从山上回来,一进门就生气地说村里有小子跟在儿子后头献殷勤,骂骂咧咧的,听得武婶子心头一跳,尤其听得他说,儿子看着并不十分乐意的样子。 武婶子是希望儿子成亲,但他自个儿不喜欢那也不成。 夫妻俩人当即商量,与其提心吊胆怕有人上门提亲闹不愉快,不如先发制人,把只招上门女婿的口风先撒布出去,毕竟人家奔着娶夫郎的心思来,到时恼火着离开,保不准会在背后说坏话。这样一来,让那有念头的人上门前先掂量掂量,对双方都好。 郑大娘:“这有什么难的,我去村里闲聊,顺嘴的事。”她话音一转,说:“你俩真想好啦,若是将来宁宁有心仪的人,人家不愿意上门,那不还得再闹一通。” 武婶子摆摆手:“我巴不得他有呢。” “唉,说到底,我俩还是舍不得他,想留在身边了。” 郑则不让阿爹动手,自己打了一天的稻谷,晚上手臂阵阵泛酸,周舟心疼地烫了布巾给他热敷,用力帮他揉捏手臂,十分卖力,捏得身上都发汗了。 他那点儿小劲儿,几乎没起什么作用,不过郑则十分受用,乐得看夫郎为他忙活。 “歇两天再杀猪吧,石头和阿水怕也是累得够呛,没人帮你杀猪。”周舟说道,他捏累了,拿了扇子扇扇风。 郑则收走扇子,刚出汗就扇风,容易着凉。他点点头:“那就晚两天吧。” 村里人估计也没缓过劲儿来。 * 林家兄弟把最后一麻袋稻谷从堂屋抬到后院,林淼慢慢提着,挪进放粮食的小屋,林磊跟在后头把工具搬进来,兄弟俩看着满满当当挤着的粮食麻袋,满足地松了口气。 粮仓关好门后,两人就地坐在屋檐下休息,实在是累着了,浑身骨头都在酸痛。兄弟俩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想,当年阿爹跟小爹肯定特别辛苦,他们身强体壮的都这么累,小时候帮不上忙,活都是两个大人自己干,阿爹和小爹怕是更累。秋收的辛苦程度难以想象。 坐了一会儿,林磊先开口,他两条长腿伸着放松,手臂撑在身后,说:“那咱今年不买田了?” 林淼手臂放在膝盖上,手上拿着一根稻草捻着玩,“嗯,买田钱不够,明年开春先买鱼苗试试。” “哥,我觉得田里养鱼能成。” 先前过完中秋,郑则哥来找他们商量过,细细分析后几人都决定放鱼苗试试,阿爹和小爹都支持,郑伯也说若是不成,最多也是损失点鱼苗钱,不碍着稻谷生长。 林淼做事谨慎,郑则哥说是下河村先在稻田养鱼的,他便抽空去下河村打酒,提着酒坛子在田边和他们村的人闲聊。这事不算秘密,下河村村地理位置好,他们能养,别的村不一定能成,林淼观察了一阵回家了。 回家后他又去自家田地转悠,仔细思索。他们家水田多,有好几亩位置好,地势低平,不管是下雨顺着流势积水,还是从水渠引水都十分便利,水源不用担心,他多了几分信心。一家人商量后,兄弟俩打算用两亩田来试着养鱼,刚开始养不敢贪多,怕忙不过来。 林淼转头看了他哥一眼:“况且,除了鱼苗,今年还有别处要用钱。” 林磊望着天空,心思不知道飘到了哪里,没头没尾地说:“阿水,养鱼挣了钱,你最想做什么?” 想做的事情很多,有特别重要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林淼沉默了一会儿,没让话掉在地上,“挣了钱再说吧。” 这时林秋走来后院喊道:“石头阿水!吃饭了。”见兄弟俩一副疲惫的样子瘫坐在地上,又说:“快起来,地上凉着呢。” 兄弟俩闻言立即起身,林磊拍拍屁股,走到小爹身边按着他肩膀捏捏,笑嘻嘻地说:“不怕,我壮实。”林秋笑着往肩上打了一下大儿子的手,又往身后招手:“阿水快来,今晚吃肉。” 听到吃肉的林磊放开小爹,赶紧先去厨房看一眼,不久后,厨房传来林成贵恼火的声音:“先去洗手!” 林淼笑着走上来揽住小爹的肩膀,也一同往厨房走去。 村里人的稻谷已经打完了,家家户户在空地上摊开了竹席晒谷子,小孩子也被拘在家里不许出门玩了,要帮忙盯着谷子,赶走来啄食的鸡和麻雀。 周向阳也在家,他用绑着细麻绳的木棍撑在小竹筐底下,等着麻雀飞到竹席上。月哥儿在堂屋刺绣,看着弟弟躲在门边,盯着晒谷子的竹席一动不动,轻声问:“麻雀还没来,你要不要先喝点水?”小孩已经蹲在门边很久了。 周向阳摇摇头,刚刚跑飞了好几只,不能掉以轻心。见弟弟执着,月哥儿没再劝,低头认真刺绣,偶尔抬头看看。 过了一会儿,弟弟小声说:“来了来了。” 几只麻雀飞到竹席上,秋天食物充足,它们并不着急低头吃,先是踩着谷子在四周走了走,有一只走到竹筐旁边歪头看,月哥儿的心跟着提起来,心道:快走进去,快走进去。 那麻雀转转脑袋,见竹筐里头阴凉,试探地往前走了几步,还没站稳,周向阳心急地拉了麻绳,竹筐往下扣,麻雀早在竹筐落下前飞走了。 周向阳失望地说:“又没抓到!” 月哥儿出声安慰,说谷子他看着,让弟弟去玩。周向阳立马说:“那我去找石头哥!他肯定能抓到。” 周舟没去找月哥儿玩,他也在家看谷子。 家里院子和篱笆空地两头都晒上了,周舟用木耙翻晒稻谷,见郑大娘拿了一个口袋要出门,便问道:“阿娘,你去哪里?” “阿娘去石碾房,碾玉米碴子。” “我和郑则去吧,他今日在家。”郑则坐在井边磨杀猪刀,听到夫郎的话也转头看阿娘。 郑大娘知道他懂事,但她今天不光是去碾玉米碴子的,便笑着捏捏周舟的脸:“不用,娘去,娘有事咧。” 见阿娘出了门,周舟走到郑则身边小声问:“阿娘有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郑则瞧着他一脸好奇,出了馊主意:“要不你悄悄跟在后面,去看看。” 他才不要咧,郑老爹这时在篱笆空地喊道:“粥粥,来看!抓到麻雀了!”周舟立马高兴地起身跑去。 为了防止麻雀祸害粮食,村里人不仅让小孩在家看晾晒的谷子,还会用竹筐设置陷阱抓麻雀。 等周舟和郑老爹蹲在篱笆空地抓到第四只麻雀时,郑大娘回来了。周舟从后院走到堂屋,就听得阿娘高兴地说:“有人来成贵家说亲了!” “玉米碴子碾好后,我原是想顺道去秋哥儿家聊聊天,刚坐下没多久就来人了,我不敢打扰,赶紧先回家。” 周舟跑到阿娘身边,紧张地追问:“石头还是阿水,是给谁说的亲?” 不会是林淼吧…… 郑大娘笑着说:“哎呦!是石头那小子!” 周舟松了一口气,不是林淼就好。 还有一个人也收到了这消息。 月哥儿坐在堂屋,见弟弟跑出去没多久又回来了,他纳闷:“怎么回来了?” 周向阳走到小哥旁边,径自倒了水咕噜咕噜地喝,刚刚出门忘了,喝完一抹嘴巴,说:“周舟哥的阿娘在石头哥家门口遇到我,小声和我说,有人来给石头哥说亲,就先带着我往回走了。” 什么? 月哥儿震惊地站起来,心头狂跳,手帕掉地上也没管,他慌乱地按住弟弟肩膀问:“给谁说亲?” 周向阳一脸天真地仰头看他哥,说:“给石头哥啊。” 第76章 落水也值了 月哥儿病了。 那日恍恍惚惚做了晚饭,等一家人围坐,他双耳像是失聪了一般,看着爹娘和弟弟说笑却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吃饭也频频走神,只一昧地嚼饭,嘴里不知咸淡。 他向来安静,周婶子没发现异常。 夜深人静,月哥儿望着屋顶久久不能入眠,他偏头看竹筒里的花枝,最终抵不过自卑心作祟,鼻头泛酸,无声流泪。 不管和林磊说亲的是谁,都比自己要好吧,他,他腿不好,干不了活,刺绣手艺也不能养活自己,谁会娶这样一个人回家呢。 况且,况且林磊也没说和自己定下,他不敢贸然开口,只怕结果会更加难堪。 ......他真的能拥有幸福吗? 月哥儿心酸难忍,哭着睡下,迷迷糊糊的,当晚就发了热。 周婶子见月哥儿没起床,轻轻进了他屋子,见人躲在棉被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当下就觉得不好,月哥儿从不赖床,肯定是哪里不舒服了。果然,周婶子伸手往他额头一摸,惊恐道:“这么烫!” “难受怎么都不喊阿娘,月哥儿,月哥儿?”周婶子摇醒他。 月哥儿只觉浑身发酸,脑子也迷糊,就这样了还不忘安慰周婶子:“阿娘,我没事......” 周父跑去请来沈郎中,忙活一通,月哥儿喝药后躺下睡觉。周婶子叮嘱周向阳:“不许去玩了,在家照顾你小哥,他要什么你就给他拿,知道没?”周家也只有周父周母干活,安顿好两个孩子,就忙去了。 周向阳上身倚趴在哥哥枕边,脚尖点地,乖乖点头。 另一头的林家并没有想象中的欢欣喜悦,家里反而一片沉默。 村里说亲,是找一位中间人代替上门,若是成了,私下转告日子上门提亲,两家欢喜;若是不成,私下转告回绝,也不伤情面。 送走说亲的中间人,夫夫俩满脸笑容,儿子亲事有了着落,高兴啊!刚想和石头好好谈谈,结果大儿子却一改往日开朗模样,闷声说不想说亲,问了也不说原因。 “曹家的女儿你不喜欢?”林秋问。 曹酒头疼爱小女儿,家里酿酒生意也过得去,不想她远嫁吃苦,嫁在本村还能照料一二。秋收那阵瞧见两兄弟拦着林成贵,不让生病的阿爹下田,就知道这两人是踏实能干有担当的,曹家夫妻回去后问了女儿,说若在两人中说亲,更心仪谁。曹家女儿选了爽朗爱笑的林磊。 林磊对着小爹语气软和了些,但仍是那句还不想说亲。 林成贵和林秋回房说话,一脸忧愁,同村知根知底的,多好,不知道儿子怎么就不乐意了。 林淼从房间里出来,看一眼哥哥紧闭的房门,心里叹了口气,走到爹娘房门前小声说:“阿爹小爹,要不我去找大娘来和你们商量。” 夫夫俩对视一眼,觉得成,也想听听大嫂怎么说。 ...... 周舟从厨房窗口望去,林家兄弟和郑则站在放粮食的隔间门口说话,他回头看打鸡蛋的郑大娘,“后来秋叔就拒绝了亲事?” “是啊,我也觉得可惜,曹酒头家是不错的。” 周舟想起那次曹大娘递给他喝的桂花酒酿,还有啃咬他脸的胖娃娃,他们家气氛是不错的。倒是没见过曹家小女儿。 “阿娘,你那天去阿贵叔家,都说了什么?” 郑大娘嗐一声,打好的鸡蛋倒入热油锅中发出“刺啦”声响,等声音小了些郑大娘才继续说:“我哪里能说些什么,说到底这都是家事,他们愿意让我去,无非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听听想法。我是没法帮他们决定的。” “我只说曹家姑娘是好的,但石头更好,莫要和儿子离了心。” 外人好再好,哪有自家人好,再满意的亲事,若是石头不喜,绑在一起又算什么好事。到时得罪了曹家,又和儿子离了心,那才真是鸡蛋两头打,好好的家成什么样了。 林秋和林成贵再三思量,最后去找中间人婉拒了,说是他们家没这个福气。中间人也只能说没缘分,好在也没旁的知道,这次说亲悄悄的,就这么了结了。 周舟点点头,走出厨房抱了柴火往篱笆空地走,今日连杀两头猪,烧一锅水可不够。兄弟俩和郑老爹在猪圈看猪,郑则揽着周舟往院子里走,要再提几桶水。 趁着这会儿,周舟挨着郑则小声问:“你说,石头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郑则笑了一声,心想他一早上探头探脑地朝着人张望,原是好奇这事,“应当是。” “村里村外的?” 郑则稍稍思索,脑子里突然想到成天往石头家跑的周向阳,便说:“村里的吧,他也没空去村外晃悠。” “那是谁家?”周舟实在好奇。阿水喜欢宁宁他知道,石头喜欢谁? 郑则捏捏他的脸说他也不知道,“出摊回来后,你去找月哥儿玩吧,是不是有段时间没去找他了。” 周舟注意力被转移,是哦,也不知道月哥儿和花花怎么样了。 杀完猪后,几人一同吃了早饭,石头阿水先回家了。周舟和郑则在门外摆摊,村里人陆续聚集在郑家门口,来买肉的村民竟然比中秋节那会儿还多,果然被郑则猜对了,秋收后大伙儿都舍得割肉犒劳家人。 家门口热热闹闹的,差点忙不过来,周舟回屋喊了阿爹出来帮忙。郑老爹乐了:“不知道还以为是过年了!” 门口等着割肉的孙向财笑道:“秋收可不就是过年嘛!一年就这一次咧。”他家小子们馋头馋得慌,一大早听到杀猪的叫声,赶紧催着他来买肉,他小儿子小山闹得最厉害。 等人群慢慢散去,曹酒头和曹大娘却上门了,后面还跟着一个抱着胖娃娃的姐儿。郑老爹打过招呼,曹酒头说:“今天不买肉,我是来看看猪崽的。”他们还剩一头猪留着过年杀,想着再来抱一只小的回家养,他们酿酒的,不养猪浪费了。 郑老爹便领着他去猪圈挑选。 周舟看着抱娃娃的姐儿,心里暗暗猜想这许是曹家小女儿了,曹大娘笑着和周舟介绍,这是曼姐儿,“她比你还大两岁呢!”说着捂嘴咯咯笑起来。 曼姐儿生的圆脸,个头也比周舟高,体态丰润,她穿着打扮十分爽利,听说郑则的夫郎年龄小些,今日见到确实如此,脸嫩性子也软。她向前走两步,抱着兄长的孩子对周舟说:“阿娘说你抱过他,他如今重了些,你要不要再抱抱?” 周舟闻言便招呼人进院子,喊了郑大娘出来,他洗了手才来抱娃娃,上手后惊呼:“哇,真的好压手呀!”沉甸甸的。 几人见状都笑了,周舟自己也没有长得很大个,抱着胖娃娃,倒像是孩子抱孩子了。 待曹家一家人离开,周舟心想,这个曼姐儿爽快爱笑,性格是和石头有些像,难道石头不喜欢这样的吗? * 月哥儿出门前特意穿厚了点,秋雨之后天凉了许多,河边时有吹风,不敢拿身体说笑。 本应在家里好好养养,但他实在是待不住了,心中烦闷,也心系花花,猫猫怀崽也快两个月,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他想去秘密基地看看。 有段时间没来,还以为石面堆满落叶,月哥儿进去一看,里头干干净净的,竹枝扫帚静静立在角落。月哥儿心有涟漪,却不敢往那人身上想。 他把装有饭食的小碗放在一旁,便坐下安静刺绣。 他拿了往日绣的图样对比落日图,手艺确实有不小的提升,想到这里他开心许多,周舟说过要记住刺绣时的感受,往后也按照当时的感悟去绣。 绣落日图的感受......月哥儿抬头看向河面,那段时间心动、喜悦、暗自甜蜜、充满希望,这些之后怕是很难再有了。 入口传来脚踩落叶的声响,月哥儿转头看,喊了声:“花花?” 落叶的漱漱声响停顿了一瞬,接着又响起来。低矮的入口走进来高大的林磊。 月哥儿怔怔地看着他。 “我,我想来看看你在不在,好久都没见你来......”等林磊看清月哥儿的样子,他快步走近,着急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还奇怪周向阳怎么不来黏他去玩,原来是月哥儿生病了吗?他来秘密基地好几次,也没见到人。 月哥儿却没有说话,他捏着绣布,轻轻把脸转到另一边,林磊后知后觉发现他情绪低落。 这是怎么了?着急又有些忐忑,林磊半蹲在月哥儿旁边,想仔细看看他的脸,可人偏偏不抬头。 过了很久很久,林磊的腿都蹲麻了,月哥儿才小声说:“听说你说亲了。” 冤枉啊! 林磊瞪大眼睛,蹭地一下站起来,手舞足蹈地解释:“没说!我没同意!我让小爹回绝了!” 见人还是不说话,林磊又蹲下来凑到月哥儿身边着急地说:“真的!真的,已经回绝了,”他心急地扶住月哥儿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掰正,“你倒是先看看......” “我啊。” 林磊愣住了,眼前的月哥儿眼睛通红,已无声泪流满面。 月哥儿听到解释并没有开心释怀,因为他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一些事实问题,比如,比如...... 林磊见到他哭,眼角也瞬间湿润了,那天他梗着脖子说不想和曹家说亲,更加确认了自己是真的喜欢月哥儿,而现下这一刻,这一刻他才确定另一件事: 月哥儿也喜欢他,月哥儿是喜欢他的。 这件事迟来地让他心酸心疼,看人难过流泪,林磊坚持把话说完:“我和阿爹说不想说亲......我心里有喜欢的人。” 月哥儿抬头看他,泪眼模糊,听得林磊继续说:“我喜欢你,回头,回头我就让阿爹带人上门提亲,成吗?”说着双手上移捧着月哥儿的脸,用拇指给他拭去泪水,追问道,“成吗?” 月哥儿却仓惶低头,磕磕巴巴地说:“可是我的腿,我的腿不好!”他终于把这难以启齿的事实说出口,他腿不好,林磊喜欢他,会喜欢他的腿吗? 傻大个到底是有些憨的,他知道月哥儿腿不好,只要见过他走路都会知道。但他脑子这会儿被月哥儿哭糊了,以为不好,是指“缺了”“伤了”,他当即伸手抓住月哥儿那条不好的腿,捏着确认,手下的腿骨肉匀称,与正常无异。半晌,他愣愣地抬头问:“哪里不好?” 月哥儿被他的动作吓得失语,本就苍白的脸吓得更白了,他长这么大没和年轻汉子说过几句话,哪里见过有人上来伸手就摸?回神后往人肩膀使劲一推,蹲得腿麻的林磊毫无预兆往后退。 结果,“咚”一声直接跌到了河里。 “林磊!”月哥儿来不及害羞,双手撑在石头上往下看,河面溅起水花,林磊沉下去后一直没动静,心慌喊道,“林磊!” 月哥儿着急地想去喊人,下一瞬听到哗啦一声,林磊从水里冒头,傻笑着仰头看满脸担忧的月哥儿。得亏他能憋气这么久。 值了,哈哈。 上下相望,月哥儿深深松了口气,也被他的傻乐逗笑,喊道:“快上来。” 林磊湿漉漉地爬上来,重新蹲回在月哥儿面前,凉水里一泡,他脑子也清明了:“腿不好就不好,我有力气,你想去哪里我都背你去,去上山,去镇上,你走不动我都背着你,成吗?” “回头我就让阿爹带人上门提亲......” “成吗,成吗,成吗,月哥儿?”林磊几乎跪坐在人家跟前,巴巴的,见人脸上带了笑,便得寸进尺地不停追问。 月哥儿低沉了好几日的心终于重新欢喜鼓涨,他看着林磊的眼睛,里面只映着自己,红着脸蛋终于害羞点头,“成。” 林磊高兴地想再说点什么,周向阳却突然跑来,嘴里还不停喊道:“小哥小哥,回家喝药!”他看着时辰回家提醒生病的小哥喝药,家里却没人,就来河边看看。 进了秘密基地,周向阳第一眼看向月哥儿,见他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他立马皱着眉头大喊:“不许欺负我小哥!”喊完快步向前,猛地用力推了一把石头哥。石头哥也不行,谁都不能欺负他小哥! 月哥儿震惊张嘴,还没来得及阻止弟弟,林磊猝不及防,手臂在空中挥动,又落了水。 这回四肢扑腾,“咚”一声比先前还大声。 天呐...... 一大一小趴在石头上往下看,月哥儿小声对弟弟解释,说石头哥没欺负他.....周向阳的脚趾在鞋子里尴尬抠动,啊,那这,这下怎么办?林磊在水里冒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咬牙切齿朝着小孩说:“你小子,屁股痒了是不是?” 真是服了这两兄弟。 周向阳立马认怂:“石头哥对不起!”又转头对小哥说:“哥哥要记得喝药,我,我走了!”眼见石头哥就要爬上来,周向阳赶紧起身,捂着屁股跑了。 月哥儿见林磊浑身湿漉漉的,一脸委屈,却又乖乖蹲在自己跟前,看着特别像落水的大狗,没忍住笑出声,主动捏着袖子给他擦去脸上的水渍。 林磊开心了,咧着嘴傻笑,等月哥儿擦完,他紧紧握住月哥儿双手,再次说:“你好好等着,等着我家上门提亲!” “嗯!” 两人甜蜜对望,相视一笑。 第77章 你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郑则!砍一条猪肘子,要连着猪蹄。” 郑大娘要拿去山脚给武宁家,秋收武勇来帮忙,出了大力气,给他们送条猪肘子补补。郑大娘拿着木盆出来装,又说:“大棒骨再留几根。”周舟上回半夜脚抽筋,吓坏全家人,骨头汤得让他继续喝。 周舟张张嘴,见郑则已经把大棒骨放到木盆里头去了,他只好挨蹭到郑大娘身边,挽着她的手臂晃了两下,小声说:“阿娘,我感觉都好了,能不能不喝了?”骨头汤喝多了和药一样,周舟有点喝怕了。 郑大娘见他愁面苦脸,腔调软声软气的,哄得她差点就点头了,咳嗽一声赶紧甩锅:“那你得问问你相公了,阿娘可做不了主。” 郑则正独自把猪肉搬上牛车,双臂使力脖子红涨,闻言抽空看了周舟一眼,似笑非笑的,周舟抿紧嘴巴就不说话了。管家公郑则。 郑大娘想了想又说:“你再留一块五花肉吧,明日我和你阿爹去青石村祖父家,去看望你们小舅舅的夫郎。” 郑则闻言把肉块切大了些。 光是村里人买肉,其中一头猪就快卖去了半扇,不知道新年能不能卖得比现在还多呢,过节和秋收真好,猪肉卖得多。牛车上放了一头半的猪肉,周舟紧挨着郑则坐在前头,刚刚还怕郑则教训他,这会儿又贴着人不放了。 街道上的人比往常多,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秋收后农户心里踏实了,都乐意来镇上采买闲逛。也是赶巧,今日生意应当不错。 羊肉摊摊主已经把肉挂好,见了两人,打趣说:“终于出摊了,还以为你们发财不卖猪肉了。” 周舟笑嘻嘻打趣回去:“要发财也是你先发财,天凉了,你家羊肉怕是再过几天就不够卖喽。” 说话间,三三两两的顾客来羊肉摊前问价,羊肉贵些,但也有人愿意买。羊肉摊老板笑呵呵地收了钱,等人一走,转头对郑则说:“你夫郎的嘴像是开过光一样!” 郑则扛着猪肉丢到案板上,跟着夸起自家夫郎:“那是我命好,粥粥,你也对着咱摊子说两句,早卖完早回家。” “生意兴隆,顾客盈门,今天肉市笑迎八方客!” 郑则含笑看他耍宝,夸人在行,吉祥话也在行,好话一句接一句,特别讨喜。 秋收屯了新稻草,周舟把牛车上装稻草的竹筐搬到案板旁边,用来捆绑客人买的肉。也许是周舟说的那句话起了作用,来肉市割肉的人很多,午饭时段仍不间断,周舟猜是村民们来镇上采买,赶着时间和村里人一同回家。 郑则怕周舟饿着,让人先去吃饭,见他不是很乐意,便说:“去吧,我饿了,等你吃好买回来。”这话特别管用,刚才还犹犹豫豫的周舟立马从凳子上起身,抓着钱跑去面摊了。 夫夫俩忙到日头斜照,摊前的人才变少,羊肉摊老板早已收摊回家,就说天冷羊肉好卖嘛。入秋苍蝇少了些,周舟还是拿着一根带叶子的树枝在猪头上摇动,有人来了就往案板边边放。 远远看见来人,周舟悄悄拉住郑则衣摆小声说:“这不是孙媒婆吗?” “哎呦!好生意啊,今日猪肉卖得这么快。” 周舟见孙媒婆一脸精神,浑身上下透着得意喜庆,笑着说:“孙姐姐,有什么喜事了,说来一起高兴高兴呗。” 孙媒婆甩甩手绢,喜事啊,是有的,秋收后来找她说媒的人家变多咧,“先祝你们好生意,若是有亲朋好友近日要说亲,可别忘了老顾客孙媒婆我啊!” 郑则心下一动,问道:“敢问孙媒婆家住何处?” 孙媒婆眼睛亮了,她想起郑则提过的那句“说不准还能坐一块儿吃酒席”,欣喜道:“油坊街西段巷尾,井边人家,瞧见公共水井往前数第三户就是了。” 孙媒婆接过绑好肉,再次提醒:“第三户人家,别走错了啊!” 等人走后,周舟立马仰头,满脸怀疑地看向郑则,干嘛,有亲事要说?郑则见他这副暗搓搓的小表情就忍不住想笑:“想什么呢,再乱想回家打屁股。” 什么嘛,周舟觉得郑则有事瞒着他。 看着天色,郑则把剩下难卖的肉让利降价,没过多久案板也空了,他们还要去买棉花,早些回家也好。 品质卖相好的棉花颜色雪白,卖到八十文钱一斤,稍次的颜色有些混杂,店伙计见郑则光看着不说话,便主动邀请他上手触碰篮子里的样品:“您捏捏看,八十文一斤的是贵了点,但手感细腻弹手,棉花里头干干净净,做成棉衣棉被,保管穿着盖着都是暖和的。” 郑则伸手试了试,确实如此。一件棉衣要用一斤半到两斤的棉花,他想着给周舟做两件,好让人换着穿。今年家里多了周舟,他和爹娘今年也都做新的,一家人整整齐齐过个好年。 五件棉衣,十斤棉花,需八百文钱。郑则没有着急说要买多少斤,他和店伙计谈价钱,棉花定价少有变动,谈到最后价格不变,棉花多送了四两。总好过没有,付完钱后店伙计帮忙把麻袋装上牛车。 郑则问周舟:“还有没有想买的,糖葫芦吃不吃?” 周舟摇摇头,说:“家里还有蜜饯。” 街道突然响起敲锣打鼓的声响,两人望去,是粮铺伙计吆喝着收购粮食,秋收已经结束,镇上的米粮店已经开始争抢生意了。周舟想起今年征收赋税消息还没有传开,他和郑则绕去县衙门口的照壁看,上头贴有官府发布的一些告示禁令,司法文书、案件判词等,暂未贴上征收赋税的公告。 “许是要晚一点,谷子还在晒。”郑则抬头仔细看一张张告示看去,和夫郎读书到底是有些效果的,他如今看文字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跳过的字也少了。 周舟点点头:“走吧。” 等牛车停在家门口,郑大娘也刚好从外头回家,周舟见她脸上有止不住的笑意,也跟着笑起来:“阿娘,有什么好事了?” 郑老爹出来接手牛车,摸了两把牛的脑袋安抚,接住周舟的话:“捡钱了。” 郑大娘是真的高兴,“和捡钱一样让人乐呵!”她故意吊着人胃口,拉过周舟,“快快快,先进院,咱们进去说。” 等一家人关好门坐在院子里,郑大娘眉开眼笑地:“前两日林秋不是回绝了曹家的亲事嘛,石头不乐意,问他为何又不肯说,嘴巴闭得可紧咧!” “结果他今日主动找了林秋和成贵,说啊,” “说什么了阿娘,是不是他说有喜欢的人啊?”周舟着急问道。 “是说,想让爹娘去提亲!” “呀,”周舟被阿娘说一句停一下的语气钓得心痒痒,兴奋追问:“是谁,是谁家了?”郑则站在周舟身后,垂眼含笑,看他好奇得在凳子上扭来扭去,伸手先放在他肩膀上扶着。 “是周承家,是月哥儿!” 这回郑则也按不住周舟了,他瞪大眼睛猛地站起来:“什么!!!” 郑老爹在一旁饶有趣味地看老妻逗周舟,见状直接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可太好玩了。 “真的吗,月哥儿,是周迎月的月哥儿?” 郑大娘说爽了,笑盈盈地喝了口水:“就是你那个月哥儿。” “石头说得坚定,秋哥儿托我做中间人,让我去周家说亲,周承和娥娘问了和你一样的问题,说'确定是我们家月哥儿'?”郑大娘还模仿了周婶子的语气,说完自个儿也笑了,“两人也直接,没让我回来等,当场就进月哥儿屋里问了。” “你猜怎么着?” 周舟脑子有点木,郑则见他呆愣愣,在身后笑出气音,帮忙问:“怎么着?” “两人出屋子就欢喜地说,成了。”郑大娘笑道:“那就是月哥儿点头了,哎呦,这俩孩子怕是悄悄瞧上眼了。” 周舟听到阿娘说两人悄悄瞧上眼,再次震惊发声:“什么???”声音都有点劈叉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这两个人什么时候瞧上眼的?他一点都不知道,呜,坏月哥儿。 郑老爹说:“石头想好了?”月哥儿什么情况村里人都知道,石头以后怕是要辛苦点了。郑大娘点点头,“想好了,昨晚他和秋哥儿成贵聊了一夜,今天才来喊我去周家。” “那挺好,”郑老爹抬下巴指指郑则和周舟,说:“这几个孩子不是一块玩嘛,正好都不用分开了。” 郑则说:“接下来是不是要请媒婆上门合八字,”见到阿娘点头后,他笑着说:“我这里倒是认识一位......” 周舟张着嘴巴转头看郑则,啊!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 晚上洗漱后,周舟换好寝衣躲在被子里,身子都快要贴上床角了,背影看起来气鼓鼓的。郑则站在衣橱前换衣服,慢悠悠地说:“读不读狐狸仙子?小狐狸变人了。” 见没人应声,他忍笑继续说:“数不数钱?好多铜板,还没分给阿爹。” 换下来的衣服甩挂在衣架子上,郑则端着油灯走去关好房门和窗户,灯放在梳妆台上。灯光照亮鼓囊囊的被子,里头的人只露出一点头发,脑袋都蒙住了。 周舟听见郑则躺到床上的动静,窸窸窣窣地扯了扯被子,他更用力地拉住,结果连人带被,都被抱住了。脑袋上的遮挡被拉开,郑则低沉的声音在上方响起,“连哥哥也不理了吗?” 周舟生气只维持了刚刚那一会儿,他转身拱到郑则怀里,不满道:“你干嘛不让我去月哥儿家啊,你先前还说,还说出摊回来可以去找他玩呢!” 那是我没想到石头动作这么快,转头就让爹娘上门提亲了,郑则心想。 “月哥儿有心仪的人也不和我说,我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你也不告诉我!” 郑则搂紧他,安抚地亲亲他闷红的脸蛋,耐心解释:“没有不告诉你,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骗人,媒婆你都帮石头找好了!” 郑则被他恼火的语气逗得直笑,埋到他颈窝里缓缓,周舟见他还笑,气得去咬他的脸,还伸手去捏他耳朵,郑则都任人折腾。 等怀里的人闹好了,郑则才说:“月哥儿现在肯定忙着和爹娘商量事情,咱们先不去打扰。” “我猜他不和你说,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咱再等等,等他订亲了,定会上门找你赔罪。” “你别恼他瞒着你,你应当为他高兴。” 之前有人给月哥儿说了一门坏亲事,月哥儿当时说“谁会娶我呢”,脸上的表情至今想起来仍旧让人心疼。周舟都还记得,他冷静了些,是啊,应当为月哥儿感到高兴,而不是只顾着恼他。 周舟想通又高兴了,他伸手搂住郑则的脖子,使劲儿往他脸上亲了两口,嘿嘿,月哥儿好,他就觉得好。“阿爹说得对,咱们一起玩的几个就不用分开了。石头不错,月哥儿嫁给他,是一门好亲事咧!” 郑则这时突然笑着说:“你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周舟仰头看他,那谁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啊! “宁宁!”周舟担忧地说:“天呐,他要是知道月哥儿和石头订亲,不知道会不会气晕......” 随即又想到,“阿水和宁宁还没成呢,唉,阿爹说早了。” 还有一点周舟没想到,郑则想,若是这两人能成,武宁一心想当大哥,一众人里,年龄上大哥没当成,辈分上他连月哥儿也要喊大嫂。哈哈,好玩了。 郑则垂眼看周舟,贴近亲了两口,心情十分愉悦,生活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周舟听话地没去找月哥儿,郑则那天去找石头,把孙媒婆的地址告诉他,这两日秋叔和阿贵叔应当带人上门提亲了。阿爹阿娘去了青石村,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周舟有点无聊。 “郑则,要不我们去山脚找宁宁吧!” 话刚落音,武宁一把推开郑家院门,满头大汗嚷嚷着说:“弟弟!这东西你要不要啊?” 只见他把背篓卸下,往地上一倒,好几只毛绒绒嘤嘤叫唤的小东西跑出来,倒腾着小短腿四处爬开。 周舟惊喜地说:“哇,小狗崽!” 第78章 有种提前养孩子的心酸 小狗崽肉乎乎的,圆头圆脑,嘴里还哼叫个不停,呜呜嗷嗷的,三只小狗叫出十只小狗的动静。 实在太可爱了,虎头虎脑,两眼懵懂,停下来还会歪头看人,短短的尾巴在屁股后面甩动,小身子跟着一晃一晃的,周舟恨不得生出三双眼睛来看它们,“嘬嘬嘬,来这里,来这里~” 武宁坐在石凳上伸直两条长腿,后背靠着桌子,见弟弟忙碌转悠,乐得大笑:“它们听得懂嘛,你就嘬嘬嘬。” 小狗到了新地方有些害怕,听到大点的动静就惊恐哼唧,周舟抓住一只浑身黑色的,两手抓在它前肘抱起来看,狗狗的小肚子粉鼓鼓,吃得很饱,小短腿乖乖勾着不敢乱动,哎呀,实在太可爱太乖了,手上忍不住捏了捏,肉乎乎的。 在半空提久了小狗有点不舒服,呜呜声大了些。 另外两只也叫着,慌不择路地往晒着稻谷的竹席爬,周舟着急喊住:“回来回来!”不可以踩稻谷,不可以乱尿尿,不可以糟蹋粮食的。 他放下手上的小黑狗,转而去抓这两小只,小狗崽个头不大,一手一只托在肚子底下刚刚好,呼,真的好软哦,周舟的心跟着软乎乎的。 两小只刚捉回来,小黑狗又逃到竹席上,稻谷被它踩出印子,周舟连忙松手起身去抓,返身一看,那两只又跑了,哎呀! 周舟急了,在院子里跟着团团转,他只有两只手,只能大喊:“郑则!郑则快来啊!” 武宁笑得更大声了,什么啊,弟弟遇事只会一个儿劲地喊他相公帮忙。 “你喊我嘛,我也帮你啊。”话是这么说但武宁还是懒懒地瘫在原地,伸出的长腿左右晃动,哪里是要帮忙的样子,果然,听得他又开口,“大哥随时帮忙~” 郑则从篱笆空地赶过来,见到地上一团团乱跑的小东西惊讶一瞬,三两步走去抓住,重新放回背篓里。 “它们是不是饿了,怎么一直嘤嘤叫。”周舟说。 武宁心想可吵了,不然你以为我费力气背它们来你家是为什么。 郑则抓起小狗逐一细看,一只只四肢勾勾不敢动弹,也不叫了,周舟凑过去观察,狗狗眼睛怯怯地看人,真像软乎的面团,郑则问武宁:“哪里来的,多大了。” “大黄它相好生的,是大黄的种,它自己跑了三趟叼回家,”武宁想了想,“一胎应当不止三只,剩下的母狗自己留在山里了。阿爹说个把月了。” 三只颜色都不同,一只通身黑色,一只黄色,胸口有些白毛,一只灰色。郑则又轻轻掰开它们嘴巴看舌头,黄灰都是花舌头。养狗也不是不行,家里牲畜多,养来看家护院挺好,他转头看了一眼喜眉笑眼逗弄小狗的周舟,又有些犹豫。 “大黄的崽崽怎么什么颜色都有啊,真好玩。” 武宁:“母狗是狼青色的,也许它们阿爷阿奶有黑有白。”阿爹说家里养不了这么多,叫他拿来给大伯看看养不养,“伯娘呢,大伯呢?”来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到人。 周舟抱起小黑,托在臂弯里捏捏小脚,“阿爹阿娘去青石村了。宁宁,你们一只都不留吗?” “你们先挑,阿爹可能会留一只养大和他上山。”大黄只跟着自己,阿爹上山没帮手。 周舟转头看郑则,还没说话表情已经开始扮可怜了,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养一只吧,养一只吧...... 郑则被他看得动摇,理智占上风,心想还是得先讲清楚,他知道养小狗会有哪些问题,“小狗撵鸡怎么办?” 周舟:“我看着,教他不许撵鸡。”他放下小狗,立马点点它的脑袋说:不可以。然后抬头看郑则。 “小狗四处乱拉怎么办?” “我,我用铲子去铲......” “小狗咬人怎么办?” “哪有,小狗只咬坏人,它天生知道区分好人坏人。”狗就是这么聪明,大黄就很聪明。 小道理一套一套的,还挺有理,郑则继续说:“小狗黏人吵闹怎么办?” 周舟眼睛一亮,黏人好啊,黏人的小狗乖乖,郑则咳嗽了一声,又加了一句:“你不去镇上出摊吗?狗崽这么小,没人看着喂着,很容易死了。” 周舟有些犹豫,他是一定要和郑则出摊的,那小狗怎么办,“我,我托阿娘帮我照看......” “阿娘也忙,她要做家事。”郑则铁石心肠:“阿爹也忙。” 武宁在一旁都看不下去了,孩子想养就给他养嘛,养只小狗能费多大劲,瞧把弟弟纠结得。 周舟更犹豫了,要不还是以后再养吧......就在他表情渐渐失落的时候,郑则又问:“小狗和郑则,哪个更重要。” 啊,听出言外之意,周舟喜出望外地扑上去抱住郑则,特别大声地说:“郑则最重要!” “郑则最最最重要!” 郑则笑着接住他,心想,知道就好。 武宁真想给这相拥的两人一人来一下,“哎哎哎,这儿还有人呢,能不能收敛点!”简直了。 周舟不好意思地笑笑,和郑则蹲下来选小狗,武宁想起来说:“不知道林淼养不养小狗,看他挺喜欢的大黄的。要不我一会儿去问问他。” 不行不行,周舟慌乱地转头看郑则,手上的小狗也放下了,石头去月哥儿家提亲,宁宁要是撞上了怎么办,他们还没跟宁宁说呢。 郑则拍拍夫郎后腰让他安心,“林淼家在说亲,现在不好去打扰。” 武宁长腿一收站起来:“说亲!和谁?” 郑则语气十分平淡,问什么回什么:“不知道和谁。” 周舟张张嘴想解释,后腰抚着的手轻轻拍了一下,他又闭嘴了。 “什么啊,这就说亲了......是他自己说的,还是长辈帮他说的?”武宁慢慢坐下,问道。 “不知道。” 武宁不满:“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他好兄弟吗?” 郑则看他一眼又去选小狗,气定神闲:“你不也是他好朋友吗?” “......哼哼。”武宁不说话了。 周舟在两人之间来回看,隐隐有些担心,郑则为什么要这么说啊。 “选两只,粥粥。” 两只?周舟心情高涨,立马忘了刚刚的担忧。黑色可爱,黄色可爱,灰色也可爱,怎么办,郑则说:“灰色黑色有点凶,黄色灰色适合打猎。看喜欢哪只。” 周舟最后选了小黑狗和小黄狗,一手托一只,掌心热乎乎的,郑则笑着看他,两只都选挺好。 武宁:“那还问不问林淼了,还剩一只。”要不过两天再去找他,不对,之后还能不能去找他啊。 郑则:“小灰带回家吧,跟着勇叔打猎挺好,林淼他不需要。” “什么啊,你又懂了,怎么就不需要,若是他想养狗呢?”武宁摸摸背篓里的小灰,算了,先背回家吧。“我走了啊,小狗给你们了,弟弟,改天再来找你。” 等院里只剩两人两狗,周舟说:“要是宁宁知道不是阿水说亲,他肯定要骂死你了。” 郑则把手里的小狗举到周舟面前,对着人晃晃:“我什么时候说是林淼说亲了?” * 武宁到家后把小狗放出来,它立马倒腾着短腿跑到大黄身边窝着,大黄连着跑好几趟叼小狗下山,这会儿正趴着睡觉,见小狗拱它也只睁开眼睛看看,又睡觉了。 武婶子见儿子进门没说话,还有点纳闷:“舍不得狗崽还是咋的,送都送了。” 武宁径自拿了木耙去翻花生,木耙重,他手劲儿也大,耙过去花生壳发出挤压的声响,武婶子赶紧阻止他:“不用翻!壳都给你翻碎了。”武婶子打发他:“去去去,有劲没处使,去山上砍柴回家屯着吧。” 说着从老屋拿了柴刀递给儿子,这时武阿叔从山上下来,手上还拿着一扎颜色乱七八糟的野花,“给,拿去放你楼上那个竹筒,你不是爱这些花里胡哨的吗?”儿子跟着周舟月哥儿一起玩,也学着在竹筒里放野花,还别说,他上楼喊儿子起床,那花在桌子上还挺好看。 武宁接过,摆弄了一下也没讲话,上楼拿了竹筒把枯花枝倒掉,再把新鲜的慢慢放进去。武阿叔转头看妻子:“怎么了这是。” “把小狗崽送走,伤心了。” “那有什么的,”武阿叔望向趴在门廊的大黄,笑着说:“那不是还有一只嘛。” 武阿叔和武婶子闲聊,本来打算过两天去镇上把这阵子积攒的皮毛卖掉,武阿叔说去不成了,“李猎户家的屋顶被秋雨淋坏,瓦片掉了不说,房顶上的木头也腐朽不负重,我打算去帮他修修。” “哎呦,那屋子是好老了,修房顶他住哪里?”武婶子有心想喊他来住,家中又有未出嫁的哥儿。 “他不会来的,”武阿叔知道她想法,“他去山上歇脚的木屋对付几天,修个房顶用不了多久。” 武家父子在山上建了一处小木屋,他们常年跑山上,经常路过那块地方,想着有个木屋歇歇脚挺好,村里上山砍柴的人偶尔也会进去躲雨。里头很窄,只能容纳三四个人,屋角只得一块大石头做桌子,旁边还有个火坑,冬天躲风雪烧火取暖用的。 那地儿那么挤,能住舒坦吗。 武宁走过来说也一起去,修屋顶他也会咧,“李叔怎么不去村里建房?他打猎这么多年能有不少钱吧。”不成家不生子,不吃酒不玩乐,钱也没处花。 武婶子不让他瞎打听:“人人都有自个儿打算,你可别乱猜。” 一家人说说话,武宁又恢复精神了,吃过东西就和阿爹往李猎户家走去。 郑大娘和郑老爹在青石村待了整整两天,郑则这两天在“看周舟开心感到满足”和“后悔留下小狗”中反复横跳,头疼地厉害,眉头的印子都多了两条。 郑则把后院和篱笆空地的竹子栅栏检查一遍,离地面那头还补上了更密的竹片,就怕小狗寻找空位钻出去找不回。周舟特别殷勤,跑前跑后给他端水倒茶,还贴心给他擦汗,那两只狗崽子像是认准了人,扑腾跟着周舟跑,跟头都不知道摔了多少个,哼唧个没完。 “哇,这是谁啊这么厉害,噢这是我哥哥啊~” 周舟抱着豌豆,捏着它的小爪子朝着郑则的方向上下招呼,声音故意放得软软的,笑嘻嘻看向郑则,豌豆跟着“呜呜”几声应和。郑则半蹲着放下小锤子,一时无语,都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恼。 两人给狗崽取了名字,黑豆黑,豌豆黄,两只都是小公狗。 本来周舟想给黑豆取名“珍珠”,郑则当场就笑了,还得是他夫郎,管贴地跑的小煤球叫珍珠,最后还是他说贱名好养活,周舟这才改叫黑豆。 “黑豆,不许咬,打你屁股。”小煤球埋头咬郑则的鞋子裤脚,头卖力地一甩一甩,“呜呜”发声,周舟赶紧阻止它。 郑家宽敞,后院加围起来的篱笆空地足够两只小狗奔跑转悠,小狗可爱,也真调皮,一放到空地立马去撵鸡了,周舟见状心虚地回头看郑则,后者双手叉腰看着,一脸我看你怎么办的样子,周舟只好把小狗抓回来,苦口婆心讲道理。 郑则去厨房做饭,周舟已经狗瘾上头,午饭不想吃晚饭也忘了。淘米把饭闷上,烧了热水准备烫洗腊肉,他打算做腊肉焖饭,厨房里间的存货已剩不多,心里想着,今年要留一头猪做腊肉。 腊肉刚切两片,就听得周舟声音由远到近传来,崩溃大喊:“郑则!豌豆去滚鸡屎了怎么办,还是糖色的!” “啊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郑则!” 郑则连忙走出厨房,一人两狗在院子里你追我赶,豌豆以为周舟在和它玩,嘤嘤叫着,跑得更起劲了,周舟怕被鸡屎沾到,呼喊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天爷...... 还没完。 晚上两人洗漱好躺在床上,周舟拿出狐狸仙子的书一起读,“小狐狸要追求农夫吗?” 郑则伸手把油灯挪近了些,说往下看就知道了,“农夫出门前,照例在小狐狸头上揉了揉,等他一走,狐狸口吐人言,'快进来吧!',窗外跳进来好几只动物。” “小狐狸的朋友来给它出主意来了。”周舟说。 “兔子精在床上蹦了蹦,嫌弃道,'他家好破哦,床也不结实。' ”郑则刚想继续往下读,门口呜呜嘤嘤的,伴随着挠门的声响,周舟欲哭无泪地看向郑则:“小狗黏人了......”晚上给小狗喝完米汤,两人才想起来没给它们打窝,周舟怕夜里冷,央求郑则放它们进屋。 现在小狗不睡觉一直叫,怎么办…… 郑则把书一合,认命地下床去看,他搬来稻草团成窝,把两只小狗提进窝里,安静没多久,又爬出来想往他们房里走。 郑则最后把稻草团放在门口,小狗贴着关上的门,任它们哼叫。 书也读不成了。 周舟兴奋了一天,听着哼唧声睡着,一点没受影响。 郑则睁着眼睛到半夜,有种提前养孩子的心酸。 明天一定打个笼子,晚上统统给他关到后院去。 第79章 你糊涂啊 郑则带着草帽用木耙来回翻动稻谷,把谷子均匀摊开。 牛车不在家,清晨割的猪草是他用背篓背回来的,煮过猪食,见日头正盛又搬出稻谷晾晒,这会儿他后背衣裳还汗湿着,后背肩胛骨的肌肉清晰可见。 郑则转头看了一眼,见周舟端着小碗坐在门廊小竹椅上安静吃饭。 一起床就去看小狗,早饭也不好好吃,两人一起吃的,周舟那份摆到郑则割草回来也没吃完,还放小狗进厨房,边吃边和小狗说话,当场被他抓了个正着。郑则让他老实坐着,吃完才能去逗小狗。 “郑则,买来的棉花也晒一晒吧,等阿娘回来就可以直接用了。” “行。” 十斤棉花摊在竹编的簸箕上,摆开好几个,怕小狗咬乱弄脏,郑则全搬到在木架上晾晒。 忙完两人回房算钱。 两头猪出摊,去掉本钱挣了二两一百二十八文。棉花是一起买的,八百文便从里头一起扣,夫夫俩分得的那份再除去镇上买的吃食,余下六百六十四文。 周舟找出郑则的钱袋子,上次给他塞的五十文钱全给了小乞丐,往瘪掉的钱袋重新塞上五十文,系紧口袋交给郑则。那天听到郑则说赖三死了,周舟狠狠松口气,被人伢子抓到那几天的记忆逐渐模糊,但赖三看人的眼神和不堪入耳的言语,回想起来仍让他感到恶心惊恐,死了好,死有余辜,免得再去祸害人。 赖大和那婆子郑则会继续打听,得益于郑则的长时间陪伴,周舟对这两人的恐惧消减不少,他想,若在镇上遇到,他也敢指认给郑则看。 周舟把钱匣子搬出来,沉甸甸的,里头的钱加上六百一十四文,他们如今攒到三两六百六十五文了。幸好肉和菜都是自家有的,平日酱醋盐米面缺了,阿爹阿娘买了补上,也不用他们花钱。夫夫俩挣到的钱都只紧着两人想买的买,才能攒下这么多。 “爹娘真好,”周舟感叹,有了长辈体恤和托底,他们挣钱也更加积极,虽挣得辛苦,但也真上瘾,“等爹娘回来,我们就去河尾村吧,他们村应该挖莲藕了。” 莲藕是季节性食物,倒腾不了多久过季了,能多卖一趟是一趟。 郑则把一千文钱串拿出来单独放好,“明天就去,这部分钱都用来收莲藕。”先试试,若是好卖之后再多收点。两人把钱匣子放好,周舟心想,不知存到十两够不够去找爹娘。 “粥粥——” “是阿娘!”周舟站起来就往院门跑,两天没见到阿娘,有点想咧,郑则慢悠悠跟在他身后。 牛车停在大门口,“阿娘!怎么去这么久啊,我都想你了。”周舟冲出来揽抱住阿娘,郑大娘被他哄得眉开眼笑:“哎呦,可把我们粥粥想的,阿娘给你一篮子果子吃吃。”说着把一篮子红艳艳的小果塞到周舟怀里。 “山楂,阿祖给的吗。” “是崇明崇雪去摘的,别的东西我没要,这果子我想着你应当爱吃,就接下了。” 车上还躺着一头猪,不知饿了还是渴了,吭哧直叫,郑则跟阿爹把牛车赶到篱笆空地,到猪圈旁停下,黑豆和豌豆听到动静跑过来,哼哼唧唧,个头没有脚掌大,还想吼人,郑老爹听到哼唧声低头一看,哎呦,“哪里来的小土豆,”郑老爹蹲下来伸指头挠小狗下巴,黑豆冲上来顶开他,“哈哈哈,还有一个小煤球,凶的咧,劲儿还挺大。” “武宁给的,大黄的崽。” 猪赶进猪圈,给牛添了干草和水,郑老爹一手托着一只小狗崽往前院走去,“蓉娘,你看我拿了什么?”郑大娘和周舟在整理东西呢,转头瞧见两只肥嘟嘟的狗崽,惊讶道:“哎呦,这么小呢,还没两个月吧?” “阿娘,他们叫黑豆豌豆,阿爹快放下,它会尿尿!” 黑豆刚放到地面,果然就在原地尿了,身子一抖一抖的,郑老爹往后退了两步,笑道:“你这小煤球还挺皮。” 郑则提了水冲走尿渍,蹲下伸手弹弹豌豆脑袋,说:“这小子更皮,跑去滚鸡屎了。”这么小的狗也不能洗澡,害他擦半天。 家里多了两个小家伙,一家人都停下来看它们闹腾,黑豆看不清脸,但是眼睛泛蓝,豌豆毛色浅显得更敦实了,两只都特别讨喜。狗崽在几人脚下走来走去,一会儿闻闻嗅嗅,一会儿要咬人鞋子,没过多久又扑在一起玩,使劲儿张大嘴巴要咬对方。 郑大娘被逗笑:“可给它们忙坏了。”这话一出几人都笑起来。 “......小弟的孩子是个哥儿,家里有小子有姐儿,可算来了个哥儿,娃娃肉乎乎的,哎呦抱上了都不想撒手。他夫郎精神也好,看着有被好好照顾了,人还胖了些。”坐下后夫妻俩说起这两日在青石村的见闻。 郑则:“阿祖家今年建房子吗,猪圈建了吗?”郑老爹想着都去帮建猪圈了,走前干脆把猪崽一起带上。 郑老爹:“猪圈一日功夫就建好了,顶上的小草棚也盖得特别严实,不怕猪崽冻。” 郑大娘:“今年收成不错,要建大屋钱还是不够,家里打算在旁边先盖两间小房,崇明成婚住一间,崇雪也自个儿住一间。” 郑则点点头,这样也好,好歹成婚后单独有个住处。 阿娘带回来的山楂周舟打算做山楂糕,留一小部分晒成果干泡茶喝。郑则和郑老爹去后院给小狗打竹笼子,郑大娘歇了一会儿也来帮他。 山楂洗净后用刀横切一分为二,方便去核,郑大娘切到最后还剩十来个,问道:“粥粥,要不要留几个完整的给你?” 周舟点点头,“要。” 去核山楂下锅煮,剩下的郑大娘继续切薄片放在簸箕上拿出去晾晒。等果肉煮得软烂,周舟拿出小的石臼洗净,捣碎山楂泥,再用筛面粉的细筛子往锅中挤出细腻的果酱,加入麦芽糖一起细细熬煮,不停搅拌。糖价贵,周舟也没有加太多,心想做出来的山楂糕应当偏酸。 待锅中的果酱变得浓稠便停火,郑大娘拿出好几个浅盘子,“来,铲到这儿来,”足足装了四盘,接下来等它们慢慢凝固。 这时郑则快步走进厨房,俯身在周舟耳边小声说:“我远远看到月哥儿往这边来了。”他笑了一下,“你要不要假装生气。” 周舟猛点头,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山楂果,拿小碗装了剩下的果子转身快快对郑大娘说:“阿娘,我在小房间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郑大娘把碟子挪到阴凉处,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小夫夫两个就不见人了,没过一会儿,院子传来月哥儿轻柔的声音:“大娘,粥粥?” “哎,在呢在呢,找粥粥玩啊?”郑大娘从厨房窗口探头笑道:“他在屋里,就上回你俩说话那个小房间,去吧。”哎呦,这些孩子,原是在这等着呢。 月哥儿笑笑,心里忐忑,周舟肯定知道他和林磊的事了,肯定生气了,他得好好哄哄......“粥粥?”小房间门没关,周舟背对门口坐着呢,听到他喊话也没转过来,倒是应声了,“干嘛!” 见到他这样月哥儿放心了,他笑着轻轻走过去,低头去看周舟的脸:“看看我呀。”周舟哼一声,把身子转到另一边,低头时脸颊微微鼓起,不知道是不是气的,手上还拿了颗红果子,一直捏着没吃。月哥儿耐心地走到另一头去看他:“别生气了,我给你带了豌豆泥,尝尝好不好?” 周舟把山楂放进嘴里嚼,又把身子转到另一边,哼哼唧唧的就是不说话。月哥儿把小篮子放在桌上,说:“哎呀,我的脚有点疼......” “哪里疼?”周舟咽下山楂肉立马站起来看他,一转身手就被牵住了,月哥儿拉着他说:“我错了,粥粥,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周舟态度软和下来:“坏月哥儿,什么都不告诉我......是不是不拿我当好朋友了。”前头是他装的,现在说着说着是真的有点伤心了,明明他们有那么次独处,月哥儿一次都没有跟他提起的。 月哥儿见他表情失落,也跟着慌起来:“不是不是,是我害怕被人笑话,也怕说出口后不成会难堪,想着有好结果了再告诉你......” “怎么会笑话你?”周舟不生气了,他说:“谁笑话你我就去骂她!你这么好,谁娶到谁有福气咧。” 月哥儿看着周舟:“只有你才这么想......我们还是好朋友,好不好?你不理我,我真的会难过死。” 周舟笑嘻嘻地凑近他:“真的吗,比石头不理你还难过吗?”不料月哥儿神色认真地点头,“比他不理我还要难过。真的。” 原来我这么重要啊,嘿嘿,“我就生气了一下,现在不气了,月哥儿,我为你感到高兴。”周舟拉着他坐下,把小碗里的山楂分给他吃,开始兴奋地问他和石头的事,月哥儿被他问得十分害羞,一边害羞一边忍不住分享,两个人说得脸颊通红,月哥儿羞的,周舟笑的。 “......真的?他被推到河里两次!哈哈哈哈好惨哦。”周舟拍掌大笑,轮到他站起来围着月哥儿转来转去,不停追问:“那你们有没有,啵啵啵?” 看见周舟作怪地撅起嘴巴“啵啵啵”,还发出声音,月哥儿耳朵脖子瞬间全红了,比小碗里的山楂果还要红,他把看热闹的周舟推远了些,顿了好久才摇摇头。没有那个,这,这怎么敢呢,两人还没成亲呢...... 哈哈哈哈石头胆子好小啊,周舟笑嘻嘻地想,他接着问:“那提亲的时候,石头有没有跟着去?” “嗯,来了,”月哥儿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样手帕包着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展开,是一根竹节银条折股钗,两股之间点缀着竹叶形状的银片,“这是,这是他给的。” “这么好看!看起来特别适合你,怎么不戴?”银钗做工精巧,竹子寓意也好。 月哥儿也很满意,垂眼轻抚钗子,摇摇头:“成亲再戴。”现在戴太招摇了,他不想招摇,他想安安稳稳直到办完亲事,他珍惜这份姻缘。 周舟坐下捻起月哥儿带来的豌豆泥吃,“你们什么时候成亲。” “合了八字,看了日子,定在明年三月末。挺好的,我也舍不得那么快离开家里。” 周舟想起宁宁还不知道这件事,便和月哥儿说:“我们去秘密基地吧,我去山脚把宁宁叫来跟他解释,把豌豆泥和山楂糕带给他吃。” 月哥儿就说他说再回家拿点豌豆泥。 周舟跑去后院和郑则说了一声,郑则:“嗯,去吧,我晚点再去河边找你。”他也听到了两人在小房间的笑声,这是和好了吧。 郑大娘在厨房给山楂糕切片,听到周舟要去山脚,多装了一碟子让他带去英红尝尝。 武宁咬着山楂片和周舟走在接亲路上,他也有好长时间没去秘密基地,去玩一下也行,大黄在他旁边一直蹭他腿,武宁被它扑烦了,叹口气说:“酸的,酸的你也吃?”大黄原地弹跳了一下,蹲着不动了,直勾勾看着咬了一半的山楂糕,武宁递到它嘴边,大黄竖着耳朵听,“吃吧。”话刚落音,大黄立马叼走了。 “大黄可以吃山楂吗?”周舟问。 武宁:“吃吧,免得骨头啃多了拉不出屎,满山谷嗷嗷叫,我都丢脸。” 两人走到荒地附近,继续往河边菜地走,离秘密基地还有段距离,周舟在逗绕着他走的大黄玩,武宁走着走着停住了,他看着前面疑惑地说:“我没看错吧,那是月哥儿?挨着他走的是谁,这么眼熟,是谁是谁?” 周舟抬头望去,笑容渐渐消失,接着紧张起来,啊!是石头,石头贴上月哥儿了,石头被推开了,石头继续靠近,石头牵上月哥儿了,月哥儿没甩开,啊啊啊!周舟连忙去看宁宁。 “林磊!”武宁大喊一声,拔腿就追,好你个小子,欺负月哥儿是吧!大黄反应极快,刚刚还吐着舌头傻笑玩耍,主人一跑它立马跟上。 “宁宁,不是的,宁宁!大黄!”周舟艰难追上。 前面两人忘我牵手,根本没听到喊声,已经走进秘密基地了,武宁和大黄挤着跑进入口,差点摔倒。冲进去后他喊道:“林磊!你牵谁手呢你就牵手!”两人被他的大喝吓住,愣愣站着,月哥儿闻言,面红耳赤把手挣出来了,武宁一看更加确信是林磊欺负人,他上前揪林磊衣领,“你欺负人月哥儿是不是?别以为我不敢打你啊!” 月哥儿赶紧上前劝:“不是,他可以牵的,”说完觉得有点怪,又解释说:“他没有乱牵!” 林磊回神了,他可不敢当着月哥儿的面和哥儿拉拉扯扯,“哎哎哎,你别动手动脚啊,快撒开。” 武宁看向月哥儿:“你还帮他讲话,他是不是威胁你了!”说着就要把林淼拉出秘密基地,大黄也兴奋地去咬林磊的裤脚帮忙拉。三人一狗拉车乱成一团。 周舟气喘吁吁地赶来,“宁宁!月哥儿和林磊定亲了!” 武宁一把松开林磊的衣领:“什么!?” 他震惊地看向林磊,指着人语无伦次:“你你你......”定亲,什么时候定的,月哥儿和林磊,林磊,疯了啊。 林磊脸上表情欠欠的,得意地抚平衣领:“早跟你说撒开。” 武宁不可置信地又去月哥儿,月哥儿红着脸点点头,武宁终于说出话来: “你你你,你糊涂啊!” 第80章 时机尚未成熟 林磊长臂一伸,揽住月哥儿肩头,大声反驳道:“什么糊涂,哪里糊涂,那是月哥儿眼光好!” 见不得林磊这个死样子,武宁把月哥儿一把拉过来,看着他认真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是不是你爹娘给你说的亲事,你不好意思拒绝?”不然怎么会和这个家伙定亲啊,月哥儿这么温柔,林磊这么,这么,反正林磊一点都不合适! “爹娘都是疼孩子的,你和周叔周婶子好好说,他们会......” 说什么说什么呢,林磊赶紧打断他:“我俩是两情相悦,两、情、相、悦、你懂不懂?撒手吧你!”说着抢过月哥儿,不让他听武宁胡说八道。 “哎,我还没说完,你是不是心虚!”武宁拉过月哥儿,真想上手揍林磊了。 “谁心虚,是你有病!” “你有病!” 林磊当着周舟和武宁的面说他们两情相悦,月哥儿整个人陷入害羞无措又欢喜的感受里,脑子混乱,任由着两人把自己拉来扯去。周舟着急向前,想解救月哥儿,“宁宁放手啊,他们定亲了的!林磊松手啊,不要扯月哥儿了!” 他左边喊一下,右边喊一下,结果两人只顾着吵根本没人理会,啊啊啊啊,周舟握拳大喊:“郑则来了!!!” 武宁和林磊瞬间噤声,连趴着的大黄也一起往入口看去,静悄悄的,根本没人进来。 周舟趁机把月哥儿拉出来,见大家都看向他,有点心虚地说:“郑则,郑则就要来了......” 武宁和林磊悄悄松口气,两人转头对视一瞬,表情又变得十分嫌弃,眼见着又要吵起来,入口传来声响,郑则手上提着竹篮,走进来环视一圈,“吵什么呢,外面都听见了。” “你来了!”这回真的来了,太好了,周舟跑过去紧紧拉住他的手,告状道:“宁宁和石头又吵架,我都喊不住的。” 郑则看了石头一眼,后者摸摸鼻子不敢说话,盘腿坐下了。武宁看看黏着郑则的弟弟,又看看红着脸走到林磊身边坐下的月哥儿,哼一声,自己原地坐下来。 郑则把篮子放在众人中间打开,有烙好的煎饼,里头夹着碎肉丁,旁边还有几个大馒头,几个喝水的小碗,“吃点东西吧。”周舟午饭还没吃,他想着秘密基地人多,便带着吃食一起过来了。 山楂糕和豌豆泥还没吃,拿过来一起摆上,大黄突然朝着入口叫了两声,尾巴甩动,叭叭地打在武宁身上,林淼也提着篮子走进来。他原是来喊他哥回家吃饭,路上遇到郑则哥,两人说了两句,他便回家拿吃食了。 武宁:“又是什么好吃的。” 林淼走到他身边坐下,竹篮子打开,里头堆着土豆鸡蛋饼,葱花和胡萝卜丝一橙一绿点缀其中,看着很让人有食欲,武宁咽口水:“我要吃这个!”看着就好吃,“你做的?” “嗯。”林淼递过布巾给他擦手。大家一起分食物吃,边吃边聊。 “......所以你们真的是,”两情相悦这个词说出来太酸,武宁捏着土豆饼抖了一下,换了个说法:“你们是愿意的?”武宁盯着月哥儿看。 月哥儿转头看了林磊,林磊也低头看他,两人笑着齐齐点头。是愿意的。 周舟一口吃掉豌豆泥,脸颊鼓一块,高兴拍掌:“真好!真好!”太好啦!郑则给他倒水,让他咽下东西再说话,也给其他人分了小碗。他原先以为秘密基地只有三个哥儿,带来四个碗,好在林淼带上了。 武宁见状也知道自己前面白担心了,这两个人也黏黏糊糊,看着怪让人不自在,他挪了挪,想离他们远一点,越挪越往后,林淼伸手在他后背拦了一下他才停下来,“好吧,恭喜你们。成亲我要坐主桌啊!” 灌晕林磊,让他嘚瑟。 林磊不计前嫌:“坐,保管让你吃好喝好!” 武宁说要坐主桌时,林淼往他那边偏头笑了一下,月哥儿立马去看周舟,周舟也在看他们,不知道在美什么,笑得眼睛眯眯的。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吃完东西准备离开。武宁还不想走,手指拉住林淼衣摆扯住,林淼起身的动作停下,也没回头看武宁,又重新坐下了。 郑则提着篮子,给周舟拍了拍沾灰的衣服,转头对林磊说:“石头,去我家一趟吧,阿爹想问问你之前买水田的事。” “行啊。”说着和郑则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去。 “宁宁,回山脚还是我们家?” 武宁:“等会再去。” 周舟见林淼没动,眼睛一亮,赶紧拉走月哥儿:“我家养了小狗崽,两只呢,可好玩了,你要不要去看看?”月哥儿点点头,两人走出去跟上郑则他们。 秘密基地安静下来,武宁和林淼坐在原地,大黄趴在旁边,时不时动动耳朵。 武宁心里想着要怎么开口问才不会显得他很啰嗦,有点烦躁把腿伸直,蹬了蹬。林淼仍是盘腿坐,伸手去撸大黄脑袋,大黄舒服地眼睛眯起。 林磊都能定亲,林淼肯定也要定亲了吧,他朋友本来就不多,小时候还和他们三个小子玩,长大后幸好有弟弟,还有月哥儿,可他们不能陪他去山上......武宁转头看林淼,见他低头耐心地一下一下给大黄梳毛,心里更烦躁了:“我以后还能不能去找你玩啊?” 林淼抬头看他:“怎么这么问?” 武宁心想是你怎么这么问才对,“你不是说亲了吗。”说亲了就不可以再一起玩了,武宁虽然心大,但这些他还是懂的,“没想到你哥更快,都直接定亲了。” 林淼松开大黄,觉得有哪里不对,他想了想试探问道:“这事是谁告诉你。” 武宁:“郑则啊。” 林淼思索几瞬,身子放松,又伸手重新给大黄顺毛,改口道:“嗯,回绝了。” “啊?为什么回绝啊,谁家啊,你没答应吗?”武宁长腿一收,转身坐在林淼对面,见人还是不说话,武宁直接拉开他的手不让他给大黄顺毛了,催促道:“你说啊!” 林淼把手收回来,端端正正地看着武宁,心里飞速思考,要说吗,要直接说出来吗,要跟他坦白心意吗?当下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只有两个人,亲事话头也是武宁先提到的,林淼反复挣扎,想说的话几乎涌到舌尖,可等他直视武宁黑亮的眼睛,里面只有执拗的求证,并无其他情愫,林淼瞬间冷静了。 武宁心思简单,林淼只需稍多看他几眼,便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时机也尚未成熟。 林淼:“没答应。没成就不说是谁家了,免得惹是生非。”武宁松了口气,又有点不满,什么啊,说一下谁家的怎么了,他还挺好奇的,林淼继续说:“晚点再成亲,我说亲有其他想法,想先存钱。” 武宁瞪大眼睛,说亲还要自己存钱?难道林家两位长辈都不给林淼准备的吗,可他哥都已经定亲了啊,难道钱都紧着林磊先用吗,武宁皱起眉头,家事私密,但他还是忍不住凑近小声问:“你说亲要自己花钱啊......要这么多钱吗。”都要“存”才能说。 林淼看着他笑了一下,声音不由地温柔起来,“嗯,挺花钱的,我想建新房子,成亲后出来住。”将来可以在老屋住,可以在娘家住,可以在自己小家住,但是,必须要有属于两人的房子。 “你要分家?!”不行吧,林家两位阿叔还这么年轻,难道林淼是和家里有什么矛盾,家里都住不下去了吗,武宁看向林淼的眼神越发同情。 “不是分家,我和家人感情很好,不分田地不分家产,只是出来住。”林淼突然凑近武宁,细长的眼睛充满笑意, “和我爱人一起住。” 武宁被他深深的眼神看得忘记动弹,又被眼里的笑意和真诚吸引,对视好久才仓惶地别开头,武宁磕磕巴巴地说:“真好笑,还没说亲就想这么多,要不说你哥都成了,就你没成呢!” 说完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喊了大黄就要走。走到入口武宁又转身看,林淼还是坐在原地静静地抬头看他,身后是泛起波澜的河面。武宁莫名觉得,好像无论他什么时候看林淼,林淼都在等着他看过来,也可能,也可能是巧合,武宁又问了一次:“我以后还能去找你玩吗?” 林淼点点头,仍旧在看他:“你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找我。” 武宁听完哼哼一声,叫上大黄走了。前头他还装模作样,走出秘密基地后武宁直接跑起来,一路狂奔跑去郑则家。“弟弟!郑则!” 周舟和郑则在篱笆空地,石头和月哥儿已经离开,他俩正在给小狗的笼子换上干燥的稻草,武宁撞开篱笆门冲到两人面前,朝着郑则就问:“和林淼说亲的人是谁啊!” 豌豆在周舟怀里被武宁的声音吓得呜呜叫,黑豆跑过来咬武宁鞋子,他干脆弯腰把小狗抱起来托在手掌上,追问:“说啊!” 郑则回身他看一眼:“你怎么不问林淼。” 武宁:“他说了我还来问你干嘛。”他好奇嘛,林淼可能回绝了人家,然后说晚点再成亲呢,哎呀,他就是想知道是哪个人,哥儿还是姐儿,村里还是外村的。 郑则:“我也不知道,只有他们家人知道,我劝你也别打听了,免得惹是生非。” 怎么都这么说啊,武宁不满地皱起眉头,把小狗放下,黑豆立马跑向大黄,来来回回试探靠近伸爪子去挠,又立马跑开。武宁蹲着看两只狗玩耍,心想,林淼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啊,还爱人,真肉麻。 见实在问不出,武宁就和周舟说一声要回家了。“宁宁,留下来吃晚饭吗?”武宁摇摇头,不吃。周舟见他也不怎么说话,有些担忧,转头和郑则对视一眼,郑则示意不用理,武宁烦心事不会过夜的,不用管他。 晚上。 郑则换好寝衣,从梳妆台的小匣子里找出两罐香膏,先挖了擦脸的,在夫郎两颊、额上和下巴处各沾上一些,这才伸出手指慢慢帮他抹开。这还是周舟教他的手法,先前他挖了直接抹,手心刮得周舟直喊疼,停下来一看,白白的小圆脸都被他搓泛红了。 之后更是小心翼翼,他指腹也有细茧,怕刮疼了,没抹几下就问:“疼吗?” 周舟仰着头,见郑则神色认真,逗他说:“可疼了。”郑则停下来,有点不知所措,指腹抹还疼,那他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又不想让周舟自己抹,一时之间脸上很是纠结,周舟笑着拉他的手,鼓励道:“你再轻一点,就好了,真的,你再试试。” 郑则这才重新上手抹开。 等周舟的脸和手都抹好香膏,两人躺回床上,周舟翻身趴在郑则胸膛上舒服地蹭蹭,两人静静相拥,过了会儿周舟问道:“阿水为什么不和宁宁说啊。” 他小声说:“月哥儿跟我说,是石头先开口表明心意,承诺让阿贵叔上门提亲的。” 不是说石头不好啊,石头性子粗放,周舟以为他和宁宁一样要别人先开口,才开窍,没想到他自己说成亲事了。周舟觉得阿水也很会说话,甚至滴水不漏,但他竟然没跟宁宁说开。 “为什么啊。” 郑则轻抚周舟后背,想了想说:“阿水心思缜密,水田养鱼一事,他自己跑了好几趟下河村,觉得能行才下决心要做。” “他小时候身体不好,做事喜欢确保万无一失再出手,他没有我和石头这么多体力和精力来回折腾。后来身体强壮了还是这样,这是他的做事方式。” 周舟去摸郑则的耳垂,说:“他是还没准备好吗?可如果什么事情都要准备好才做,被人抢占先机了怎么办?那不是前功尽弃了吗。” 郑则心想,你可真是为你的宁宁操碎了心,他笑着说:“嗯,是会这样。他可能想要的更多。” 郑则垂眼看周舟的头顶,把人抱紧了些,他喜欢先吞下确保是自己的,再细细咀嚼,慢慢品味。 阿水不是,他更喜欢等,等人回头,等人察觉,等人共赴。 第81章 你俩干啥呢 郑老爹昨晚吃饭时,听闻郑则两人要去河尾村收莲藕,决定青石村带回来的猪照样杀,由他去镇上开摊,夫夫俩送他去镇上肉市后再去收莲藕。“不用担心,我一个人出摊能成,早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今日一早,林家兄弟来帮忙杀猪,郑大娘先喊住林淼,“阿水啊,来来,你给大娘说说,这个土豆鸡蛋饼这样做对不对......” 郑则昨天从河边回来,跟阿娘说周舟喜欢吃土豆鸡蛋饼,听说是阿水做的,郑大娘便想问问做法,她做点给两人带去收货的路上吃。 周舟如愿以偿抱着阿娘给做的饼子,和阿爹郑则一起去镇上。临出发前郑大娘提醒道:“莲藕不比红薯干,两手抱着不容易搬动,郑则你带扁担去吧!” 重新装了工具,牛车这才慢慢走动。 “郑老爹,今日你也出摊?”羊肉摊老板也刚开始摆肉,见他们一家三口在忙着把东西搬下牛车,招呼道。 “不出摊不行啊,你最近生意如何?”两人一边忙活一边闲聊。 郑则把猪肉扛到案板上,周舟把装有吃食和水的篮子放在郑老爹旁边,等东西都放置妥当,两人准备出发,“阿爹,我们走了,收摊再一同回家。” 牛车走到河尾村上回收鸡蛋的地方,这次竟没什么人坐着,只有几位年迈的阿爷阿奶眯着眼睛晒太阳。正巧有村民背着背篓路过,郑则上前询问,挽着裤脚的精瘦汉子朗声笑道:“都去塘边挖藕了!我家荷塘也在挖,二位若是收藕就跟着来吧。” 郑则邀请他一起坐牛车过去,村民:“这敢情好,少走一趟了,多谢多谢。” 河尾村荷塘多,周舟好奇他们村每年挖出这么多莲藕,都卖到哪里了,村民如实说:“嗐,都是一样,谷子怎么卖,莲藕也就怎么卖,卖给商贩,拉去镇上的都有,不过我们多了船运。” 原来,流经河尾村的河段与其他河流相交,村子附近设有码头,除了少量收货用车拉的商贩,也有船只停留此处收货,船再顺着河流沿岸售卖船上的货物,周舟惊讶,瞬间抓住重点:“那你们村卖货岂不是很快,也能买到外地的商品。” 村民笑着说:“是卖得挺快,挖藕时节船只来来往往,没几天就能收完。” “不过往回买的东西很少,咱们地方小,人家散着卖不动,船上的东西珍贵,村里人买不起。” 地方小吃不下,看来船上的东西最后还得在镇上或是府城卖出,船只来收货倒是便宜。装一船货物,一来一回能卖两趟,和他爹爹走商事一样,船上怕是更辛苦些。 郑则回头问了一句:“若是别村在你们码头买卖,以及船只靠岸收货,这些是否要交钱?”比如紧邻河尾村的下河村,他们村酿的酒,量大品质也好,应当会想办法卖得更多更远。 周舟也看向村民,心想应当会收的,村民点头:“收,码头虽小但也要维护,河道每年要清理,这些都要钱。” 随着村民指路,三人闲聊间牛车已经走到荷塘边。前方荷塘数亩,视野一片宽阔,荷叶已经凋零,枯卷的叶缘垂入水中,塘中的村民踩着齐膝的淤泥,弯腰在泥里摸索,腰间的竹篾框随着动作晃荡,偶尔还传来几声老人教导后生挖藕的喊话,“莫使蛮力!摸到藕鞭再寻藕节!” 周舟闻到淤泥散发的土腥味,塘埂上已经堆满新掘开的莲藕,藕段白白胖胖,沾着湿泥。塘边也有不少穿着不像农户的人围看,想来是收货的商贩。 村民跳下牛车笑着说:“挖藕辛苦着咧,天灰灰亮就要下塘,在淤泥里踩一天才挖出来一点。我家荷塘在那头,有现成的,二位过来看看吧。” 农户挖藕不易,加上是时令产物,要价高,收货五文钱一斤,收两百斤、三百斤都是这个价。郑则没急着定下,绕着塘埂在四周转悠,村民也不介意,每天来问价的人很多,村里价格一样,除非船只收货,他们上千斤的量,价格能便宜些。 问了几家都是如此,郑则回到第一家,想着遇见也是缘分,他们家的藕节也洗得更干净些,决定和他们买,带来的一千文钱换成了两百斤的莲藕。那汉子笑着说:“藕还能挖上几天,若是还有需要可直接来塘边寻。” 时辰已经不早,市集收取的市金是便宜,里头卖的东西平价,若要挣钱,莲藕一斤需得卖到六文钱之上,这个价格在市集可不好卖。周舟便说:“郑则,我们不去市集卖了!” 周舟想,穷人买不了,富人还买不了吗?上回在城西书肆买书,那店伙计说那附近住的都是富户,或许去那叫卖,能卖出高价。 牛车走到住宅附近,周舟让郑则把牛车停在巷子口,绑好牛绳,车在此处能看见。周舟往竹篮子里装了好几节新鲜莲藕往里走,郑则挑着竹筐跟在他后面。周舟往住宅那头走去,边走边叫卖。 “莲藕,新鲜出土的莲藕!” “莲藕,莲藕鲜,莲藕甜,莲藕炖汤好助眠!” “新鲜莲藕,白白胖胖的莲藕!看一看,瞧一瞧!” 路过宅子的侧门,周舟就会停留久一些,叫卖也十分清晰。他娘亲从前和小贩买东西,也是从侧门买的,不过他们家没有这里房子这么大。喊了一会儿,身后有开门的声音,有位女娘站在门边甩着手帕朝周舟的背影喊道:“小哥儿!卖莲藕的小哥儿!” 周舟高兴地快步走来,看清女娘面容后,他举起手上的篮子嘴甜道:“这位漂亮姐姐,刚挖出来的新鲜莲藕,要买点吗?” “你倒是会说话,”那女娘抬眼看他,见周舟眼睛清澈也无躲闪之意,又是个哥儿,便没有介意他套近乎。往竹篮子看了几眼,莲藕沾着着湿泥,表皮也光滑,她伸手拿起有断面的一节看,截面干净无瑕,是新鲜的“卖价多少?” “九文钱一斤。”周舟心想来都来了,可不就是奔着高价来的吗,他喊得干脆利落。 这孩子喊价倒是大胆,后厨的采买她说了算,对食材也了解,季节性蔬菜卖价高些,送到侧门了也免得她再出去一趟,便懒得压价,“只有这点吗?” 周舟:“还有很多,我们的牛车外头,姐姐等等。”他往外走了两步挥手,郑则担着竹筐过来,两个竹筐的莲藕都摆在地上任选。 女娘不压价,但莲藕选得很仔细,称完付钱,她往门里喊了人来搬走,末了她说:“明日你可以再来附近喊喊,若是今晚主人吃得好,明日少不得还再买。” 周舟捏着钱点点头,谢过后继续叫卖。郑则心疼地捏捏他的手,“辛苦了。”周舟朝他笑,“你挑着这么重的莲藕才是辛苦,我只是喊几嗓子。” 两人在城西住宅附近叫卖,周舟的判断是对的,卖东西给富人比卖给穷人容易多了,只要货物的品质好,他们付钱很是干脆。偶尔也有人家压压价,周舟让到八文钱一斤,也都卖出去了。 日照西斜,竹筐里还有好几根莲藕,他们留着带回家炖汤喝,今早留了排骨炖汤。周舟爬上牛车松了口气,说:“我们去找阿爹吧。”喊了一天,他嗓子有点累了。 两人去到肉市,正巧碰到张市监来收租,郑则拿了两节莲藕让他带回去炖汤喝,张市监推拒,郑则:“这不是肉市的东西,两节莲藕而已,拿回去吃个新鲜吧!” 张市监便收下了,他拍拍郑则肩膀:“多谢了。” 周舟见到张市监心里就难受,人是挺好的,但他一出现,四百文钱又没有了。唉。 肉摊上还剩下几块肉,郑老爹见两人都回来了,吆喝着降价卖,很快一家三口收拾东西回家。 * 方素把馒头和烙饼包好,装水的竹筒一同放进小树的背篓里,她在筐底托了托,轻声问:“重不重?” 小树转过身来,抓着麻绳颠了颠调整位置,摇摇头说不重,他伸手去摸阿娘额头上的小疤,疤痕浅了很多,看来大胡子说的草药是有用的,“阿娘,我今天再去找一些,再敷敷就看不见了。” 方素根本不介意这点伤痕,反倒是儿子成天往山上跑,她心里担心,“找不到也没事,你说的那个大胡子,还有谁认识他?”自从小树说漏嘴去山上和大胡子玩,之后天天就在她面前提起这个人。 住在山上打猎为生,满脸胡子,一个人住,听着怪可怜的,像是孤寡老人。 “阿水哥认识,武宁哥认识,武宁阿爹也认识。” 方素稍稍放心,这些人都是村里人,林淼还来家里喊过小树几次,她又问道:“你说他房子塌了,那他现在住哪里?” “小木屋里,武宁哥他们家建的小木屋。”小树乖乖说道。 “好,你送完吃食就回家吧,啊,阿娘也不要你采草药了,早点回家。” 小树出门后先去找阿水哥,他们约好的,两人一起去山上。走到接亲路口,武宁坐在大树下喊道:“快点快点,等你们半天!”这两人真慢,他急得都从山脚走下来了。 武宁绕到小树身后,两手抓住背篓边缘一提,小树后背瞬间轻松了,小树侧过头说:“武宁哥,我能背得动。” “拿来吧你,小孩子要长身体的,别成天背这么重的东西。” 小树对武宁是有些没办法的,他悄悄看阿水哥一眼,见阿水哥点头,他顺从地松手了。小树和林淼比较亲近,两大一小相处,他拿不定主意就会问林淼,如果大胡子在,他就只听大胡子的。 三人慢慢走到小木屋,里头简单放着一床卷起的被褥,两把小木椅。小树到了木屋就很放松自在,他转了一圈,大胡子不在,他就往大胡子的房子那头走去。 武宁才不去咧,他阿爹去帮忙盖瓦片了,又不让他上屋顶。 木屋里的火坑有烧火的痕迹,大石头上干干净净,“真可惜没有兔子可烤。”武宁说。 林淼环顾四周,见里头没有什么贵重物品才走进去,说:“我改日给你烤,母兔生了十几只小兔子,天天抢鸡吃菜叶子。” 武宁嘿嘿一笑,暗自庆幸,烫手兔子给送出去了,他坐在椅子上,兴致勃勃两手撸起袖子撑在石面上:“掰手腕吗?”他们几个小时候经常玩,他掰不赢郑则,也掰不赢林磊,但能掰赢林淼。 他骨折的手好了,虽还没开始拉弓锻炼,但想试试力气。 林淼摇头说不掰,手刚好,不宜用力,他打算去帮李猎户盖瓦片。武宁立马说用另一只手,另一只手总行了吧! 林淼:“你现在不一定能赢了。”武宁怎么赢的他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林淼心知肚明,不知道长大后还好不好骗了。 “你胡说什么啊,我很大力气的。”长大后力气更大。 林淼见他认真,想了想同意了。 两人把手肘放在石面上,武宁先把手斜伸过去,着急地动动手指,快点快点。林淼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到他的手掌上,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干净好看的手。武宁又动动手指无声催促,手掌相贴的瞬间林淼似乎顿了一下,武宁用力握了握,他脖子瞬间就红了。 “你别紧张啊。”武宁还安慰人,交握的手又动了动调整位置,武宁开始数:“三,二,不可以故意认输啊,......一!” 武宁低头使劲把林淼的手往这边扣,林淼好整以暇地看着认真的武宁,稍稍泄力,手臂很快往武宁那头偏,就在武宁高兴时,林淼又开始使劲,手臂很快被掰正。骗人也不容易…… 但林淼这次打算赢。 就在林淼维持差不多的力道,让两只手僵持不动时,武宁另一只空着的手横放在石面上,随着使劲一晃一晃的,先前撸起的袖子有些高,手肘处的朱砂痣红艳艳,点在颜色浅了些的皮肤上,直映林淼眼底。 身强力壮的武宁,却有这么一处脆弱娇嫩的地方,林淼心神恍惚,手上突然“啪”一下被扳倒在石面上。 “你看你看,都说我力气很大的!”武宁兴奋地站起来甩甩手:“再来一次吗?” 林淼还没回神,木屋门口传来武阿叔恼火的声音:“你俩干啥呢!” 第1章 媒婆上门 一辆驴车哒哒哒往响水村方向跑去。 身材丰腴的妇人头上戴了一朵大红花,笑眯眯地坐在车板上,不时拍抚衣服上的褶子,看起来莫名喜庆。 进了村,车夫不知该往哪儿走了。 潘媒婆只晓得响水村在哪头,要说找户人家却是不认得路的,她坐在车上张望,见有村民往这边走来,便拦住问:“这位大哥,郑屠户家怎么走?” 背着锄头的中年汉子远远就见着驴车了,走近一打量原来是媒婆,心下了然,回身往远处一指,“瞧见那家屋顶冒尖尖的瓦片没,往那儿走,那座青砖大屋就是他们家。” 潘媒婆顺着手指方向眯眼一看,确实有座屋子墙面砌得高些,哎呦不得了啊,隔这么远还能瞧见这修好的屋顶,那房子得多气派,看来今天的事儿八九能成! 她心下满意,赶紧向人道谢,催着车夫快走。 那汉子摆摆手并不在意,等驴车跑出去一段路才嘟囔道,“这媒婆高兴得也太早了。” 溪边浆洗的几位妇人悄声看了这一幕,媒婆走远了才重新捶打衣服,“唉,你瞧见没,又来一个,这个月都来了几个了。” 圆脸妇人用胳膊肘碰碰身边的人,“你说郑屠户家的小子这次能成了吧,潘媒婆可是这十里八乡最会说亲搭线的人了。” 这么多人家难道真的没看对眼的?那得多挑,不过这话妇人没讲出来。 被手肘碰到的妇人头上包着一块旧青布,也只抬头看了一眼媒婆方向,便继续低头搓洗衣服:“别的我不懂,我只知道这吃肉不愁的人家抢手得很,况且郑则小子勤恳孝顺,有挣钱的手艺,也该人家挑剔。” 乡下人实在,只看一家人肚子能不能吃饱,手里头有没有钱。 四周的妇人也应和,“是啊,就是不知道潘媒婆说的哪家的哥儿姐儿。” “不能是哥儿吧?” 郑屠户就一个儿子,那不得要个好生养的姐儿进门,帮忙开枝散叶。 “哥儿怎么啦,哥儿也能生大孙子。” “哎呀不就那么一说。” 溪边又重新热闹起来,大家议论纷纷,气氛和谐。 不料岸边另一头传来“切”一声,那人声音尖利,恶意满满,“谁晓得是不是身体有毛病,哪个年轻汉子不想婆娘夫郎,这么大一个人不着急娶亲谁信呢。” 话音刚落,就被砸向水面的棒槌溅了一身水。 哎呦我天,吴翠红惊魂未定地扔下手里的衣裳,站起来指着对面就骂:“谁手那么贱啊!” 扔棒槌的正是头包青布的妇人,郑家对她家有恩,不能看着则小子被人泼污水,她可不怕找事,立马回骂:“没你嘴贱!嘴巴臭得隔了这么大一条沟我都能闻到,谁不知道你吴翠红着急卖女儿是要给儿子说亲呢,攀不上郑家回头就说人闲话,这么能,怎么不见有人愿意和你家说亲?” 妇人们听了都偏头笑起来,就吴翠红对待亲闺女那刻薄样儿,要成了婆婆,儿媳妇儿夫郎不得天天受折磨,谁愿意那孩子送去她家。 其实说到郑则,她们自个儿里心里多多少少也有点小心思,郑屠户家确实是一门好亲缘,除了家底殷实有挣钱手艺外,郑则还没有旁的兄弟姐妹,这家产以后不得都是他一个人的吗,家里人少还免了兄弟妯娌间的摩擦矛盾,姐儿哥儿嫁过去直接过上好日子了。 只不过她们是暗里悄悄跟郑嫂子试探过,见人家没那意思也就歇了心思,两家人就当没这回事,再见面还如往常一样。 这吴翠红就不同了,明摆着上门说亲不成后,还凭着自家男人跟林氏族老和村长是宗亲,打着寡妇失业的名头厚着脸皮去求族老帮忙说情。分明就是看上了郑家有钱,想做亲家分点好处。 郑家虽然人丁单薄,郑永坤可不好惹,这事万万做不得,族里老人们也不糊涂,责骂了吴翠红让她此后不要再提。 结果吴寡妇心有不甘,转头就到处给郑则造谣。 吴翠红被戳了痛处,恼怒地指着人骂道:“放你娘的狗屁!我儿子好得很,还好意思说我,你不也是经常往郑家跑!” 想起刚刚溅的一身水,衣裳都湿了,吴翠红怒火上头,口不择言:“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家月哥儿吧,到时嫁不出去也不见得就能和郑则凑对儿!” 周家婶子一听脸色就变了,二话不说抓起木盆就往对面砸,这次是对准了人的。 没想被吴翠红躲过了,周婶气不过,提了裤脚下水,气势汹汹向对面趟去。 月哥儿是她的逆鳞,最见不得有人说他不好,这贱婆娘,今日必须要把她扯下水打一顿。 吴翠红见状吓得连连尖叫,疯了啊这是,见周家的状似发了狠,她心里也有点怕,一边骂着疯婆娘一边胡乱捡起衣服抱着盆跑了。 四周的妇人们见状赶紧拉住周家婶子,又帮着捡回来棒槌木盆,劝慰道:“算了算了,恶人自有天收,何必为这种人气着自己。” “对对,上来吧水里冻得很,先上来。” 周婶子缓了缓气,听劝没追了,只朝着吴寡妇跑的方向狠狠呸了一声,“下次见到非得跟她干一架才歇了这口气。 几人想起月哥儿的情况,便也帮着骂了几句,这才继续锤洗衣服。 * 郑屠户的房子建得很是气派,青砖大瓦,因为靠近山林,怕冬天野物来袭,便把围墙建得很高。砖瓦用的都是好料子,看得潘媒婆啧啧称叹。 她才前去拍门,扬声喊道:“郑屠户!郑家的,有人在家没?” 潘媒婆一个搭线做媒的,也不见得跟谁都熟,跟郑家也不熟,来前也不知道这家人在不在。 郑大娘在后院隐约听到声响,纳闷这声音挺陌生,边走边应声道:“来了来了,谁呀?” 这大门一拉开,潘媒婆那张大圆脸就笑着凑上来,“妹妹哎,是我,潘金花!认得不?” “潘媒婆!哎呀来来来,快进屋说话!” 甭管认不认识,郑大娘赶紧把人迎进来,顺手掩实了门。家里有儿未娶亲,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媒婆啊! 进屋坐定,郑大娘笑盈盈地招呼人喝水。 潘媒婆捧场地端起喝一口,哎呦,还是甜的,放了糖呢,心里暗暗估摸,这郑家确实是有点家底的,想到这媒婆面上笑容更真了几分。 她歇了口气后环顾起整洁又亮堂的房子,嘴上啧啧夸赞:“哎呀,你家可真亮堂,这镇上的人家的房子还比不上你这屋子气派!” 要不说怎么说潘媒婆是平良镇的名嘴呢,真真假假两句话,听着就让人高兴,这房子可是响水村独一户,平时郑大娘不主动炫耀,心里却是得意的,但她还是摆摆手谦虚道:“哪里就有你说的那么好了?乡下人住的房子,没啥讲究!” 媒婆人精着呢,知道夸对了,“这还不讲究啊,要我说这整个响水村的,就数妹子你最有福气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和你成为亲家呢!” 郑大娘心想,正事来了,她家没哥儿,只有一个性子硬邦邦的儿子,这是来说媒来了。 哎呀哎呀,郑大娘心里忐忑,儿子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呢,就怕他回家见着媒婆,同之前一样没一句好话把人怼了。她看了一眼潘媒婆,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突跳起来。 果然就听潘媒婆说道,“就你在家吗?我也不兜圈子,今儿来是来和你家说媒的。” “爷俩去村里找人商量事情了,一会儿就回来,跟我先说道说道也行。” 潘媒婆也不拿乔,问道:“平良镇上的钱家你可知道?” 郑大娘一愣,“哪家的钱家?” “城东做拉车生意的钱家,这家人平日里就在几个镇子之间给人赶车跑腿送货,两个儿子是勤快小子,都结亲了,家中小女儿如今也到年纪了,父母不求大富大贵,想找着一户踏实人家做亲家,我这不就来找妹子了嘛,你们俩家人都是镇上做事,倒也是合适。” 其实是钱家长辈去摊上买猪肉,先看上了郑则,托她来问问,但这话可不能直接说出来。 潘媒婆说完低头抿了口甜水,借着喝水的掩饰偷偷观察郑屠户家的反应。 郑大娘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道道,她只在过年过节才去镇上买买东西,平时都在村里,镇上的钱家......回想了一会儿还是没什么印象。 潘媒婆见她不语,又抛出话头:“郑家的,这钱家什么个情况你都可以问我,别的不说,他们家车队生意很不错,给女儿的嫁妆少不了,再者钱家姑娘样貌一等一地好,不会叫则小子失望!” 郑家小子的事她多少都有打听过,知道他要求高得很,不过一个乡下小子眼光能高到哪里去?不过是想找个貌美点的姐儿罢了。 郑大娘知道她这是误会了,连忙摆手,“这是哪里的话,若是双方都满意,我们家聘礼也只多不少,只是我家这小子自小主意正,自己做主惯了,实在是我说了不算,还得郑则点头!” 潘媒婆是靠说媒吃饭的,见的人家海了去,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娘做主子女哪能不听,想来这番话只怕是郑大娘的借口罢了。 她今日得先说服郑大娘,再让郑大娘去劝郑则,这成算大一些。 她换了个说法:“妹妹,则小子今年二十有一二了吧,这适龄的好女儿家可不多,再不打点张罗,过两年怕是更难说了!” 这话倒是挠到郑大娘痒处了,年纪适配的好人家,谈婚论嫁容易些,但郑则不喜;年纪太大的不合适;年岁小的,人家也不着急,不定看得上她儿子。这么看,往后两年可不得是更难吗,唉。 潘媒婆把郑大娘的神色看在眼里,刚想再说点什么,这院里就传来了声响。 是郑家爷俩回来了。 郑老爹先前去了林家看林成贵,顺便商量了秧苗的事,这会跟在郑则后头也回来了。 看到堂屋里坐着的一身红绿,又是媒婆,郑老爹一下乐了,乐完也有点愁,实在是这阵子见到的媒婆太多。 他朝着里头打招呼:“潘媒婆你生意怎的这么广,这响水村什么风把你刮来了。”郑老爹在镇上卖了这么久的肉,自然是能认出潘媒婆来的。 郑大娘心里翻了个白眼,愣子,这是来做你家生意来了! 不过爷俩一回来,她心就定了。 郑则瞧见潘媒婆也没说什么,招呼过就直接去了厨房找水喝,早上出门赶,这会儿渴得很。 郑大娘刚想叫住他一起听听,但又想先看看潘媒婆怎么和自家汉子商量,便由着他去了。 潘媒婆趁着他们一家说话的间隙瞧了郑则一眼,个高结实,面庞坚毅,就是眉眼有点凶,光看这外貌体格是不错的。 三人堂屋内坐定,潘媒婆又把来意说了一遍,郑老爹啪嗒抽着老烟听得表情认真,潘媒婆说完,他照例先感谢一番,又说了和郑大娘一样的话,这还得看郑则意思。 潘媒婆心里嘀咕,这家人是怎么个回事,家里父母尚在,怎的就轮到儿子拿话了,不过她看二人面上诚恳不似推脱,倒让她想起先前打听到的事儿。 早先郑家夫妻成婚,婚后女方一直无所出,俩人去看了大夫,说是身体没事让两人放宽心等等。 这郑家父母也不责怪这个儿媳妇,不知道他们是个什么想法,这又过了几年才等来了郑则,而且此后俩人再没其他孩子了,据说不是不想要,是一直求而不得,这事让村里人说道很久。 在乡下一生生一窝的村民看来,郑家人丁可以说是单薄非常。俩人疼爱独子,让儿子自己拿主意也不是不可能。 潘媒婆心里也有准备,这亲事谈几回、跑几趟,也是正常的,三人又聊了几句,郑大娘起身说道:“我这就去把郑则喊来,看看他是个什么意思。” 郑则这时走了进来,“娘,不用了”,又对着潘媒婆说:“不用商量了,我现在还不想成亲。” 媒婆惊讶,“啊?这,你是不属意钱家女儿吗?” 郑则摇摇头,“我与她不曾见过面,哪里来的属意不属意之说。” “那你是有心仪的人家了?” “没有。” 见潘媒婆一脸不信,他又补充:“不想成亲是我自个儿的想法,再着说我们郑家做的是杀猪生意,不是什么轻松活计,这么多年我和爹在外面干活,家里幸亏有娘照料才维持得这么好,你说的这钱家姑娘,不合适。” 潘媒婆这是听出来了,意思不就是姐儿嫁来了郑家不是来享福的,要跟着干活呗。 成亲前一大堆这这那那说法的人家,她见多了去,这会儿大小伙子还没尝到娶媳妇儿夫郎儿的甜头,成亲后还不是家里那个说了算。 潘媒婆笑着说道:“这有什么了,既然我来你家说亲,便是钱家也知道你家情况的,家事也可以慢慢学,夫家总会教的,你说是吧郑家的?” 郑大娘笑笑接话,“会的会的......” 每回听郑则和媒婆讲话,她的心总是忽上忽下,只求郑则即便拒绝也不要太得罪人了。 “话不是您说的这么简单,家里人少,干活是免不了的,是哥儿就和我杀猪,是姐儿就跟我出摊,这不比种田轻松,再说我爹娘年纪大了,家里也没有兄弟帮扶,以后的活都得我们做。” 没等潘媒婆接话,他又继续说:“再者,若要成亲,必得是和喜爱的人,像我爹娘一样恩爱就很好,我家人口简单,日子不想过得太复杂。” 堂屋一时之间没了声音,郑家老两口见儿子在外人面前说什么恩恩爱爱的,怪不好意思,郑老爹摸摸大脑门偏头看了老妻一眼,见对方眼里满是笑意,咳嗽一声掩饰着也笑了。 潘媒婆脸色就没那么好了,你也知道自己是个杀猪的,杀猪还这么多要求?人家钱家生意也不差,叫水灵灵的姐儿跟跑趟来回卖猪肉,你也舍得! 郑则觉着没什么舍得舍不得,吃饭干活,在他眼里就是正常的事。 “郑家小子,别的不说,你知道钱家给的嫁妆是多少吗?” 潘媒婆凑近低声说了个数儿,饶是郑大娘心里有准备也微微惊到,这镇上的赶车生意当真这么挣钱? “若你想见见人,改日做约,让父母带出门远远见一面也不逾矩,姑娘模样是没得挑,这样的人家上哪找去啊,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钱难挣、媒难牵,媒婆心里多少觉得郑则事多,但这媒还是要继续说的。 郑则还是摇头,“辛苦潘媒婆跑这一趟了,我没有想法。” 潘媒婆有点生气了,这人怕不是傻的呦!要不是钱家指明了要相看他,不然就凭人家要嫁妆有嫁妆要样貌有样貌的,这条件郑家打着灯笼袖都找不着! 难不成他有什么隐疾? 潘媒婆心里这么想着,面上也带些古怪,若真是这样,钱再多这亲她也不敢说啊,潘媒婆金字招牌不能砸手里了! 郑大娘再迟钝也猜到她在想什么,没办法啊,前头好几个这么想的媒婆都是这表情! 她赶紧上前一步抓住潘媒婆的手解释:“郑则身强体壮的,健健康康一汉子,没问题!只是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被我们宠坏了,辛苦姐姐跑这一趟了,我再劝劝他,要是这犟驴松了嘴我绝不忘了姐姐!” 说着把装着铜板的钱袋塞进潘媒婆手里。 潘媒婆掌心掂了掂重量,也不推辞,面上表情也松了几分,撇撇嘴,“我就当来看看妹妹了!”说完扭着腰走了。 郑大娘连忙跟上去门口送客,看着媒婆坐上驴车走远了,关上门才“呸”一声:“你有什么可神气的,镇上来的我家也不稀罕!” 骂完郑大娘又有点担心,回屋问郑则:“你当真想让人进门就去杀猪啊!?” 郑则没回答,只说:“娘,你别担心。” 担心什么我担心,指望不上你!郑大娘恼火,想骂也舍不得。 郑老爹看自家婆娘脸色不好,等郑则出了堂屋,他琢磨了一会儿劝慰道:“孩子他娘你别怕,估计过段时间他便自己想通了。” 郑大娘:...... 这话等于没说。 以为郑老爹真能憋出个响的,结果爷俩一个比一个虎,她翻了个白眼果断去厨房了,眼不见为净。 第2章 哥儿逃跑 平良镇上街市叫卖声不绝,行人熙熙攘攘。 香烛店、纸扎店平日里安安静静,临近清明,这会儿倒是热闹,进店的人,有的问能不能指定扎花样,有人问价格,说话声不断,闹闹哄哄的。 店里的伙计忙得满头大汗,见门外人群全堵在门口了,他挤出去一看,原是有辆驴车停在旁边碍路。 “哎你们,把驴往前赶一赶啊,堵着我们店门口了。” 车上坐了俩人,一个婆子和一个小眼尖脸的男人,那男人本是懒散地斜靠着,听到伙计的话把嘴里叼着的稻草一吐,满脸不耐烦:“我停的是路边,路也是你家的吗,门面小还赖别人。” “怎么说话呢,堵着我们做生意还有理了!” “我就这么说话的怎么了!” 那婆子见俩人越说越凶,当即推了一下尖脸男人,下巴往后抬了抬,边用眼神示意,见尖脸男人消声后,婆子堆着笑脸对伙计说:“这位小哥,我们马上就挪。” 店伙计没再说什么,冷眼旁观那男人跳下车去牵驴,他这才瞧见驴车角落里还躺着个人,衣裳脏兮兮的,也没动静。 这三人看着不像是一家子,再看看车上的婆子打扮,香烛店伙计心下了然。 等那驴车慢吞吞挪远了,伙计才“呸”地一声唾弃,缺大德的拍花子。 伙计呸完神色略有犹豫,那车上的人看着身形小,估计还是个孩子。 他家中也有幼弟幼妹,不免有些不忍,还没待他细想,掌柜又在里头训人动作麻利点,店里吵杂,思绪一断,这下便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周舟闭着眼睛缩着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早就醒了,昨晚牙婆子掐着下巴给他灌了药,趁着看守的人离开,才悄悄爬起来狠心抠喉咙,逼自己吐了一半药汤出来,他没吃东西,吐出来的全是水,可到底还是咽下去了些,这会儿药效没消脑子昏昏沉沉的。 但他还是打起精神警惕着,聪明地装晕留存体力。 尖脸男人又在车上躺下,拉着个脸抱怨赖大怎么去了这么久。 又指了角落里的人问:“他怎么没动静,不会出事吧?租驴车还要钱呢,运个人这么费劲,别回头什么都捞不着。” 婆子别过脸去没看人,她最烦赖三这张嘴,车子也不是他花力气去租的,他倒是叫得凶。 碍于今日确实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也不想跟他争这两句,便说:“他不肯吃东西,估计是饿的,昨夜又灌了蒙汗药,那不得还晕着。” 这个哥儿是她在城郊外捡的,孤零零一人,也不和乞丐们挤一块,只不远不近地在角落窝着。 婆子那日去偏僻山村看有没有人家卖儿女的,没想却白跑一趟,见了哥儿便起了心思,给了他馒头套近乎才知道哥儿病着。 病了啊,她当时热乎兴奋劲儿就消了大半,运气真不好,生病可是大问题,本来想着算了,但婆子见哥儿长得好,不想空手而归,骗人说家里招工,哥儿单纯,三两句就哄了人一起去城里。 哥儿知道被骗后倒是烈性得很,趁人不注意就想跑,要不是怕打了人身上有伤不好出手,赖三早就动手抽上了,最后灌了药才老实下来。 赖三那张破嘴说得婆子心里也打鼓,伸手试探了哥儿鼻息,见有气,又放心下来,还活着。 一直看着哥儿的赖老三又瞎胡咧起来,“这小脸长得真他娘好看啊,若不是想卖个好价钱,真想弄上一回。” 卖人这行当赖老三也做很久了,什么样式儿的都见过,瞧见这么俏的人儿心痒得很。 婆子懒得理他。 周舟缩在角落里听得心惊胆战,想逃的心思越发强烈急迫。 赖大没一会儿就领着人过来了,婆子赶紧下车站好。要说她最烦赖老三,但却是不敢对赖大有脸色的,不叫的狗咬人最疼,别看赖大话少,人狠着呢。 “吴妈妈,你看看,人就在这。” 被唤作吴妈妈的女人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她人还没靠近驴车,看到躺着的人头发衣裳乱糟糟就先挑起刺来,“啧,这么埋汰,想进楼里还不得洗干净了再让人瞧,脏兮兮地能瞧出个啥。” 说完撇着脸抱胸站立着,也不往前了。 赖大给婆子使眼色,后者赶紧堆起笑脸,“哎呀,这不是着急给您瞧吗,这脸蛋,颜色好着呢。”婆子绕到一边,把哥儿的脸朝着吴妈妈摆正,“有这样标志的哥儿哪能忘了您。” 哥儿身上脏,脸却是被擦干净了的,白生生一张脸,小巧惹人怜。 婆子见吴妈妈脸色缓了下来,又把哥儿手上的衣袖撸起来,用力搓了腕上鲜红的守宫砂说道:“不仅颜色好,身子还是干净的,回去调教一番定能给您带来好财运。” 吴妈妈哼了一声没说话,径直向前掰正了哥儿的脸仔细瞧,又掐开嘴巴看牙口,女人指甲上涂了蔻丹,红艳艳的,衬得手上皮肤很白,她手这么掐哥儿的脸蛋,两者对比,哥儿脸上的皮肉竟是更白皙细腻。 赖三在一旁看得心里发痒,啧啧遗憾。 周舟被掐得生疼,没忍住睁开了眼睛,眼神没焦距,没一会儿又闭上了。 睁了眼睛那张脸倒是更生动了,吴妈妈心下满意,面上却不显。 “灌了药?” “是,药效过了就能清醒。” 吴妈妈可不听他们的话,上前仔细检查。 赖大心里着急,此时却不敢轻易出声。 牙婆子在旁边紧巴巴看着,吴妈妈摸了一会儿,出声道:“不对啊,怎么还发着热呢?” “啊,这这,这不是什么大病,受了点风寒,抓副药吃好了。”婆子赶忙说。 吴妈妈当即就放开了哥儿,神色重新变得挑剔刻薄,她从怀里抽出帕子擦手,“生病的我们楼里不收,又出钱买人又要出钱治病,万一治不好,什么都捞不着,还得处理后事,晦气!” 婆子心里一紧,连声道:“治得好,治得好,就是风寒发热!一副药下去就好了!” 吴妈妈不听,转身就走,楼里出过这样的事儿,她可不敢冒险。婆子不放弃,跟上去解释劝说,试图想降低价格再谈谈。 留在原地的赖三对赖大说,要不就去卖去牙行算了,赖大看着俩人走远的方向摇摇头,心下不同意,牙行那能有几个钱?白瞎哥儿这张脸。 话刚落音,街道突然嘈杂起来,一队腰间别着大刀的衙役从前面走来,一边大声呵斥乱摆占地的小摊贩,一边四处巡查,一时之间行人四处乱窜。 赖大反应很快,立马跑去解绑树上的驴绳,但他还没来得及解开,原本在角落里安安静静躺着的哥儿突然跳下驴车,往衙役的方向拼命跑去。 俩人没想到这人还能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快追,别他娘的让人跑了!” 敢情先前晕着都是骗人的,行啊,这小哥儿倒是会装,赖大脸上浮出了狠意,要是让人跑丢了他们可就真亏大发了。 周舟心跳咚咚作响,他知道这是唯一一次逃跑的机会了,憋着气也不敢停歇。 哥儿很聪明,冲进人群后也不敢招惹衙役,他没有身份,被抓去衙门也很麻烦,于是趁着慌乱,猫着身子往小巷子跑去,一路乱拐不敢停歇。 赖大赖三跑得太急撞翻了好几个竹篓,又忌惮前方的衙役,眼睁睁看着哥儿逃了,气得眼睛发红,想转头绕路的时候引起衙役的注意:“你们两个!站住,跑什么跑!” 衙役见俩人不仅不听还跑得更快了,心里怀疑更甚,招呼几个人围上去把人给抓了。 * 晌午村子里静悄悄的。 田里忙活一上午的村民这会儿也停下休息,离家远的带了馒头馍馍在田间将就吃,条件好点的家人送饭,离家近的就直接回家,吃完饭还能躺躺。 郑家人今日不下田。 郑老爹这会儿坐在屋檐下抽烟,郑则在井边磨刀,地上还整齐摆了一排,这才磨到第二把。 “孩子他爹,面想吃什么浇头的?”潘媒婆走后郑家也没什么变化,该做饭还是做饭。 “都成!” 郑大娘撑开厨房窗户,探出头又问道:“郑则想吃什么浇头?” “都成。” 行,白问,郑大娘拿爷俩没办法,又想到前头白白塞给潘媒婆那一小袋铜板,心里越发不得劲儿,干脆切辣子、茄丁、泡发的香菇干,又打了好几个鸡蛋,就这吧! 她故意对着外面喊:“都行那就没肉吃了啊!” 没肉就没肉吧,郑老爹咂吧嘴巴想,今日也不下地,不用使力气。 郑则更是无所谓了。 午饭做好后郑大娘招呼俩人吃饭,见郑则还在磨刀,便又记起一事来,“我昨日割草遇见上河村的雷铁,他们家的猪养差不多了,最近打算卖,让我转告你们爷俩这两天有空可以去他家看看。” “他上回不是还说不急着卖么,咋又愿意了?”郑老爹纳闷。 郑大娘语气酸溜溜,“嗐,还不是为了他们家雷大,这孩子到年龄了,张罗着要说亲呢,这不相看了人家,打算卖了猪换钱上门提亲了!” 说完冲着郑老爹努努嘴,示意他帮着说话,郑老爹不敢违抗婆娘意思,咳了两声,“啊,这到了年纪是该说亲了。”说完用大掌摸了两把脑门自个没忍住乐了。 郑则心里无奈,潘媒婆刚走这俩人也不嫌累。 “午后我和爹去一趟镇上卖笋,等回来了再拐去上河村看看。” 这两天挖出来的笋还能卖个新鲜,再拖就没好价钱了,家里的猪还有个把月才长成,这几天光和爹往山上跑,明天也该出摊挣钱了。 郑大娘知道他打马虎眼:“我是让你找媳妇,不要只想着收猪,这臭小子,雷大还比你小几岁呢!” 可人家不接话,郑则仿佛没听到一般,洗了手就进厨房吃面了。 唉,郑大娘心里挺着急的,但拿他没办法,先吃饭要紧吧,两口子也进厨房了。 郑则父子俩拉了带皮的鲜笋去镇上,先去了自家的肉摊位置,放了一半的笋子给郑老爹在这边卖,也顺便给熟客说声明天他们家开摊。郑则自己去了拥挤的集市,和小摊贩们一起叫卖。 “春笋!新鲜的春笋!” 郑则个头高,四肢修长臂膀壮硕,外形看起来很是高大唬人,不比其他摊贩容易亲近,喊了一会儿也没人来问。 不过架不住笋子新鲜。 “小哥,笋子怎么卖?”一位妇人问道。 “带皮称的三文钱一斤,去壳的四文钱。” 问价的妇人蹲下来扒拉了两下,“带皮的还三文钱啊,这么贵。” “都是昨天刚从山下挖出来的,很新鲜,”郑则当场用刀剥开一颗笋衣,露出来的笋肉很是鲜嫩,“炒腊肉或者油焖都很鲜甜爽口,买带壳的我也给您剥好。” 其实一般人都会选择带壳的,但是有了去壳的价格对比,接受起来更容易一些,郑则想着实在卖不动再降价就是了。 “成吧,我要这根,带壳称重。” 妇人扒拉了好一会儿,选了一根个头比较大的,她惯会打算,顶尖嫩的一会儿回家煮去苦味就能炒,底下老一些的可以晒成笋干,隔段时间加在菜里闷煮,能让家里吃上好些日子。 围观的人见郑则不似他外形看起来这么凶,反而挺好说话,都纷纷蹲下挑选,春笋个头粗长,有的人问能不能要一半,郑则也点头了,半根也卖。 人多起来后就好卖了。 周舟躲过牙婆和赖家兄弟后,不敢在城西停留,一口气跑到了城东,故意把身上的外衣脱了丢掉,又给自己脸上抹了灰,才放心躲在人多走动的角落里。 有个穿着得体的老太太人见他瘦瘦小小一只,以为是行乞的,觉着可怜,给了个素包子,周舟道谢后三两口吃掉,这才有力气撑到现在。 见那个卖笋的“凶”汉子往街市这边来,他吓了一跳,看身形以为是赖大找过来了,听到汉子开口后才冷静下来,再仔细看,汉子是比赖大要健壮的。 周舟就缩在角落里看人卖笋。 郑则把最后一根笋卖完后,把笋壳都堆积一起,这时有个干瘪的老人过来搭话,“小伙子,你这笋壳还要不要?” 老人衣服上打着补丁,脸也缩憋在一起。 “不要了。”笋壳他留着没用,打算拉到城郊外丢弃。 “那能不能给我啊。” 见郑则没马上答话,老人又说,“一文钱买你看行吗?” “不要钱,但你得找个东西来装,我这儿有牛没办法走开。” “欸,谢谢,谢谢,你等我一会儿成不,不劳烦你送。” 郑则点点头,表示会在原地等。 老人颤着脚步走了。 过了一会来了跑来两个孩子,穿的也是带补丁的衣服,手上都拉了竹筐,神情羞怯。 郑则没多说什么,帮着他们把笋壳都装好,还把剩下的两根个头比较小的笋给了他们。 老人赶过来见状连忙提醒道:“大毛二毛,给人家说声谢谢!” 孩子乖乖照做,喊了谢谢,老人又再谢过后才离开。 在乡下,柴火没了上山捡,或去没主的山头砍都行,就是费点力气运回家。住在城里得花钱买,去城郊捡也远得很,笋壳虽然轻巧,晒干了引火也是可以的,总比没有的好,城里也不是人人都富裕。 周舟看着汉子解开牛绳,牵着牛拉车去离开了,他转头看向了别处。 空气里传来香甜的包子香气,哥儿没忍住咽了咽口水,好想吃东西啊。 周舟身上酸痛,头也晕得很,想着等过两日那些人放弃找他了,再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事做。 又晕又困,不敢睡,就眯了一会儿眼睛,再睁眼时见那卖笋汉子又来了。 身旁还站着位年龄大一些的老伯,两人外貌身形相似,那高大的汉子不知道和老伯说了什么,俩人在路边停留了一会儿。 等街边再出现先前那两个孩子的时候,汉子朝他们招了招手,把牛车上剩下的笋壳都给了他们。 这次看见汉子离开,周舟心里一动,抿了抿嘴下决心也跟了上去。 第3章 你要夫郎不要? 不知道为什么,周舟觉得那卖笋的汉子是个好人。 汉子看着吓人,但刚才有人讨价还价他也不跟人急,笋壳给人也不要钱。 旁边的老伯应该是他爹爹,老伯眉眼凶,但是看小孩子时眼睛是笑着的。 ......求他收留,给他家帮工,他应该不会苛待人吧。 周舟小心地跟在郑家父子后面,街市里汉子没有驾车,只牵着牛绳慢慢走,这速度他也还能跟得上。 出了闹市,哥儿看准俩人往哪条路走,加快脚步绕到前头去等着。 周舟蹲在路旁远远看着城门,心里又是焦急又是紧张。 牛车终于慢慢驶出来。 周舟给自己鼓了鼓劲,如果不开口试一下,他在城里可能真的会饿死,不然就会病死,相较于那点脸面,活下去显然更重要。 牛车走到身前,周舟瞅准时机,一把扑上去扒住车板喊:“这位...这位老伯!您救救我吧,我给您家做工,给口饭吃就行了,您救救我吧!” 周舟本来是想拦住汉子,但是方才瞧见他面无表情看着前方的样子又胆怯了,转而朝着老伯求救。 郑老爹吓了一跳,幸而牛车走的慢,也没剐蹭着人,他赶紧让郑则勒住牛。 周舟见车停了下来,心里生出点希望,抓住车板的手却不敢放松丝毫:“老伯,您救救我吧,我被牙婆子拐来,好不容易逃了,身上没钱没地方去了,我能干活,给您家做工,绝不偷懒,您救救我吧。” 他没这么开口求助过人,见两人没有呵斥,便来来回回只知道说救救我吧,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 周舟还担心前头驾车的汉子驾车走,不忘手脚并用爬上了车,跪在老伯面前紧紧抓住木板。 豁出去开口后他已经想好了,没有比在躲在城里被抓到更惨的了,被丢下车再说吧! 郑老爹不计较他爬车,他干活力气大,这小身板,丢下去就是一伸手的事,见人哭得可怜,郑老爹便问道:“你家人呢?可以回去找你家人。” 郑则也转身看人,哥儿侧着跪向郑老爹,本来瘦小的身板从侧面看更纤细了,身上脏兮兮的,像只没二两肉的猫崽。 求人的嗓音也一模一样,软软的,可怜得很。 “爹娘都不在了。” “你家在哪儿,家里只有你一个孩子吗?” 周舟闻言抬眼看向郑老爹,见他是一脸探究,眼神也并无算计,心里想了想还是谨慎回答:“在南边的州府,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 郑老爹见他说话确实不是本地口音,软软糯糯的。 南边,这得是多远啊,郑老爹没有概念,想象不到,便转头看向儿子。 郑则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小娃娃,我们就是寻常农家,不是地主啊,不招工啊,也没什么活让你干。” 郑老爹说的都是实话,他们家人少,家里婆娘一个人就能料理,平日里他和儿子都是往外跑,再说了农家人哪里有人招长工,又不是地主。 周舟急得跪行向前挪了一点,满脸恳求:“我可以洗衣裳,我还会做饭,我,我......\" 见车板上还落下的一两个竹笋壳,周舟补充道:\"我还可以跟你们上山挖笋!您收留我了吧,我吃得很少,留在城里被抓到会被卖进楼里的。” 没肉的猫崽一哭,眼泪跟不要钱似的成串成串的往下滑。 郑则转过身去,把牛车往路边靠了靠。 郑老爹见他抹眼泪,擦掉灰尘后露出额上的花印,心里一动:“你是哥儿?” 周舟懵然地看着老伯,愣愣地点头。 “可有婚配?” “未曾......” “我家不招工,但我儿子还没成家,”郑老爹越想越可行,朝着儿子喊:“郑则,你要夫郎不要?只要你开金口……” 郑则背着身子无声叹了口气,怎么哪里都逃不开这事儿。 他从怀里拿出还温热的糕点,想给了哥儿,劝说他离开,他不着急成家,更何况亲事哪能在路上随便就说成的。 郑则转头想拒绝,没想对上一双含泪的眼睛,要说出口的话就顿住了。 哥儿刚哭过,脸灰扑扑,眼睛沁了泪水后亮亮的,望过来的眼神委屈又惶恐。 郑则想起前些年和武宁在后山猎到的那只梅花鹿,眼睛一样的黑白分明,清澈温润。 周舟见那个长得凶凶的汉子没说话,一颗心就沉了下去,脸上也带上了点绝望。 三人都没有讲话。 郑则鬼使神差地,先前心里想的说辞都咽下,他回了一句:“要。” 郑老爹高兴地拍了一下大腿,又凑近儿子问了一次:“确定要?” 郑则这会回答地很快:“要。” 郑老爹朗声大笑,连声说好!他那个开心啊,他又转头问哥儿:“你叫什么?” “周舟。” “粥粥?这名怪实在,那个,粥粥啊,你愿意来给我们郑则做夫郎吗?我家这小子强壮又会挣钱,定不会让你挨饿!” 周舟闻言转头看了汉子一眼,郑则眼神没有避开,俩人对视了了一瞬,哥儿迅速垂下眼睑。 原来他叫郑则…… 周舟心里乱糟糟的,但也没想太久,便用力点了点头,又小声补了句:“愿意。” 郑老爹嘿地大笑一声,成了! 他赶紧叫粥粥坐好,自己跳下车去跟郑则换了位置。 牛车重新走动了起来。 周舟知道自己这是能留下来了,心里放松许多。方才哭得太凶,这会儿还一喘一喘缓气。 郑则人高腿长,坐板车上几乎把空间占据,见哥儿又往角落缩,他只好尽量靠后,高大的汉子盘腿规矩坐着。 郑老爹在前头哼着不知名的曲调,两人坐后头不说话。 郑则把怀里的糕点拿出来打开,放在板车上往哥儿的方向推了推。 香甜的气味勾着人的肚子,哥儿缩了一下手,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叫起来。 郑则也不出声催人,见他实在像个孩子,就直接举起糕点放在对方面前。 周舟是真的饿狠了,香甜的糕点就近在咫尺,他忍不住咽了几下口水。既然已经下定决心给人家当夫郎,往后再多干点活就是了......这么想着他便伸手去接了。 郑则把他的小动作纳眼底。 哥儿没有马上吃,反而又把糕点捧到他面前,大着胆子看向汉子。 郑则不知道何意,愣着没动,哥儿又举了一下。 啊,好像懂了。郑则尝试伸手捏了一块送进嘴里,哥儿果然松了一口气,这也才拿了一块吃。 这是什么孩童举动,郑则觉得好笑。 趁着哥儿吃东西,郑则隐秘地观察起他来,看出来人很饿了,但吃相还是很秀气,小脸蛋一鼓一鼓的,眼泪抹去了脸上的一些灰,隐约能看出秀致的五官来。 越看越满意,心里充盈着一些说不清楚的期待。 一块糕点吃不饱,周舟还想再吃,于是又举着剩下的糕点向对方递去,郑则也顺从地再拿了一块。 俩人都没有讲话,但是这种隐秘的交流莫名地让人感觉亲近起来。周舟耳朵有些发热。 糕点就六块,郑则吃了两块便不再拿,剩下的都进了哥儿肚子。 郑老爹在前头赶车,已经停止哼唱,车越赶越快,他心里急啊!虽说不指望郑则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好歹跟哥儿聊两句啊,结果郑则真就一句话没说,一句都没吭声!这怎么成! 郑老爹偷偷往后瞧了一眼,见哥儿低着头坐着,自家儿子盘着腿,眼睛看向哥儿。 没办法了,唉,只能快点回家找婆娘! 肚子填饱,牛车也离镇上越来越远,赖大他们应该找不到他了,周舟紧绷了一天的精神慢慢放松下来,低着头埋进自己的手臂。 哥儿越趴身体越沉,没一会儿就往对面摔去,郑则快速接住了人。 睡着了? 郑则想把人扶正,见哥儿一点反应也没有便觉得不对劲,探了额头才发现哥儿在发热。 “爹,哥儿晕过去了。” 郑老爹回头一看,哥儿脸上还灰扑扑的,看不出好坏,他神色严肃起来:“快到家了,一会儿你先带他进屋,我去请郎中来给他看看!” 说着甩了一鞭子,赶着牛快走。 这会儿太阳小了些,村里人都下地了,没几个人在外面晃悠,牛车一路平稳到家。 郑则把人抱进自己屋里头,也顾不得衣裳脏,直接把人放到床上。 他伸手探了探哥儿额头,也瞧不出什么情况。 就是看着瘦弱,真瘦,抱起来轻飘飘的。 还是醒着的时候讨喜,想再看看他的眼睛。 郎中还没来,郑则坐着看了一会儿,才起身去屋外打水给人擦脸,面巾一点点擦掉脏污痕迹,哥儿的样貌慢慢显了出来。 让人意外的是,哥儿虽看着瘦,但是脸却是圆肉圆肉的,手指头摁一摁脸颊还会弹回来......鼻子很翘,嘴唇有唇珠,睡着了会不自觉得嘟起来,看起来有点憨气,应该是个爱笑的。 是一张白软软的好脾气的脸。 只是年纪看着好小。 脸也很小,郑则伸出手掌对着哥儿的脸比了比,感觉一掌盖上脸去还能有余…... 给人擦完脸,郑则想了又想,还是握起他的手继续用布巾清洁。手也软软的,手骨匀称,掌心没有一点茧子。 他想起哥儿在车上说的话,家在南边,还说会干很多活,这手可不像是会干活的。 郑则面无表情戳了一下他的脸。 娇气瘦弱的小骗子。 不会干活没事,他有力气能挣钱,哥儿在家陪娘,平日家里只有娘在,多个人也热闹点...... 郑则在自己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开始漫无边际地乱想。 “你倒是歇会啊!谁病得这么厉害了,跑得我硬是没能歇口气!”沈郎中喘不上气,只怕郑家还没走到,他就窒息先倒下了。 郑老爹挠挠头,他这不是着急嘛,见沈郎中家里也没病人,干脆拉人上车就走。 这沈郎中也是服了气了,这要看病的是他郑屠户才对!不仅不给人歇口气,还一问三不知! 郑老爹真是不知道怎么说,给郑则找了个夫郎这事他还没给婆娘说,也不好往外透露,请郎中只能含含糊糊地说家里有病人。 沈郎中跨进院门,正巧看到郑则端着盆出来倒水,小伙脸上还隐约几丝愉悦? 啊?生病咋还这么精神。 沈郎中转头就问郑老爹:“你儿子这不是精神着吗,你媳妇儿生病啦?” 郑大娘回家路上看见郑老爹拉着沈郎中匆忙进了院门,心里一咯噔,赶忙追上,这是出啥事了? 进了院子刚好听见这句话,她连忙大声问:“谁,谁?我没生病啊,谁病了?” 郑大娘拉住郑则查看一番:“儿子也没受伤啊?” 四个人杵在院子里一时没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郑则:“娘,我没病,爹也没病”,又看向沈郎中:“沈郎中请跟我来吧。” 郑大娘搞不懂了,拉住自家汉子:“谁在咱家?” 郑老爹摸摸额头只是笑,“这,唉呀,唉呀,你见了就知道了。” 说的这是什么屁话!郑大娘瞪了他一眼,赶紧进屋瞧去。 虽说有心理准备,但瞧见儿子床上躺了个人,这人还是额上有花印的,郑大娘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天啦,这是谁! 沈郎中没有多问,放下药箱就开始号脉,郑则也把哥儿之前的状态描述给郎中,屋里一时无话。 郑大娘想问话又见时机不对,着急地在屋里走来走去,郑老爹拉都拉不住。 过了会儿,沈郎中收回手说了句“得罪”,便掐住哥儿脸颊迫使对方张开嘴,仔细观察舌苔后又伸手在他头上按压。 郑则心里没底,忍不住问,“他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方才我查看了他的头部,没有撞击受伤的痕迹,所以不是头部受伤晕倒的,应该是被人灌了药加上气血不足晕倒了。” 沈郎中顿了顿又说:“哥儿是怕是奔波劳累亏损了,这三月末的天还是有些凉,穿得单薄,他受了风寒,发热有段时间了,晚上估计会高热烧起来。” 这个孩子可能是这小子救的,沈郎中继续道:“你们切不可掉以轻心,高热高烧不是闹着玩的,不小心便会要了命。” 郑大娘听到会要命,紧张得一把抓住了郑老爹手臂。 郑则也脸色凝重。 沈郎中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觉得这一家人还挺有意思的。 他示意不用担心,把降热的办法口述了一遍,又拿出笔纸写了药方,交代拿药回家后立马煎好让人服下,三人都点点头。 沈郎中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又回头看了那哥儿一眼,虽然拿不准郑家人的意思,但还是提醒道:“这孩子底子有点亏损了,得好好补才行,否则将来生孩子要遭罪。” 郑屠户家他知道,在村里名声不错,但他还是多说了一句。 果然,听他这么一说,郑则马上问道:“沈郎中是否可以开几副补身子的药方,不必顾忌药材的价格。” 沈郎中赞赏地点点头,重新坐下拟了药方交给郑则,“一天一副即可,可以单独熬,也可以加入食材中,药方温和滋补,需要长期坚持服用方有效果。” 又交代郑则要去镇上拿药,不可有缺漏,郑则认真地收好药方,跟沈郎中道谢。 “不用谢,我又不是白看,没事我就先走了,待会拿回药就煎了服下,若晚上这孩子高热不消,可直接把他送来我家。” 沈大夫收了银钱,郑老爹就赶着牛车把他送回家了。 郑大娘送走大夫,正准备关院门,就见林春柳提着篮子快步往自己方向走来,三两步就到了跟前,她心里暗道晦气,却也没有立马关上门。 林春柳假装看不到郑大娘不待见的神色,面上关切地询问:“大嫂,方才我瞧见大哥拉着沈郎中,可是谁身体不舒服?” 郑大娘翻了个白眼。 “是啊,我不舒服,身体难受得很,你这么关心,不如今晚杀只鸡拿来我家给我补补。” 林春柳噎了一下,暗骂大嫂脸皮可真是厚,自己也就是随口搭话,她怎么就能开口要东西了,自己的汉子就是屠户,还贪心别人家的鸡,不要脸。 但想到此行目的,林春柳强行堆起笑脸:“大嫂真是爱说笑,你们家怎么还能缺肉呢,”没等对方接话就转开话头问道:“郑则在家吧,我进去找他说说话。” 说着跻身向前就要推开门,郑大娘一脚牢牢顶住门板把人拦在外面。 就算是郑永逸今天过来,都不一定能进郑家的大门,她林春柳算得什么,郑大娘嫁过来这么多年,就没对他们家人客气过:“有什么事是我这个做娘的不能听,郑则忙着,没空。” 林春柳实在是推不开门,便也作罢,把手中装着青团和糯米饭的篮子往前递了递:“也没啥事,就是清明不是快到了嘛,家里提前做好了青团,就想着带点给你们尝尝。” 郑大娘手还扶在门上没拿下来,也不接话。 郑则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吃过林家一颗大米,这时候来送东西,说没事谁信呢?八成还是为了她侄女。 见郑大娘不领情,林春柳只好继续说道:“嫂子,上次跟你提过的,我那侄女......” “我们郑则的亲事已经定下来,这事你往后别再提,当初我们家可是说的明明白白。” 郑大娘嘴快地打断她,心里厌烦得不行,只想把人快快打发走,“我们家东西多到吃不完,不缺这点青团!” 说完“嘭”一声直接关上门。 林春柳被门板震得退了两步,又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在门口喊了几声,见对方实在不搭理,恼火地跺跺脚走了。 第4章 夜里高热 进了屋郑大娘还一脸不悦。 郑则也听到门外的动静,“二婶来了?” “什么二婶,二什么婶,你哪里来的二婶!” 郑永逸当年不听劝,和家里闹翻跑去给林家做了上门女婿,图人家林家有手艺有钱,这二人倒是相配。郑则爷爷生病要钱治病,家里拿不出,去找了郑永逸,那人跟不认识他们一家人一样不愿意出钱出面,爹去世后,郑永坤就不再认这个弟弟。 早年嫌郑家穷一直不来往,后来郑家在镇上摆了摊子开始卖猪肉,林家又开始凑过来用亲戚说事占便宜,现在又想让林春柳侄女嫁进郑家,真真是臭不要脸的一家人。 “见在我这里讨不着好就想直接找你,她哪里来的厚脸皮!” 郑大娘缓了缓情绪,又看向儿子,盘问道:“还不快说,和你爹一样方块石头,踢一脚滚一下,屋里的哥儿哪来的?” “捡到的。”. “捡的?!” “上哪儿捡的,到底怎么回事?” 郑则便把路上遇到哥儿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郑大娘听得心酸,一时没说话,她在床边坐下来,探身细细打量这个孩子,太瘦了点,脸倒是长得讨喜,白白软软的。 郑大娘见哥儿脸上干干净净,身上衣裳却满是脏污,就知道是有人帮忙把脸擦拭过了。 她转头意味深长看了郑则一眼。 郑则装作没看见。 “你是真心想让哥儿当你夫郎,还是一时心软救了人?” “真心想让他当我夫郎。” “真心?” “真心。” “难为你木头脑袋开窍了,”郑大娘一反常态没见多高兴,哥儿还晕着呢,她没再多问,吩咐道:“你去石头家把秋叔请过来,这孩子身上得洗洗擦擦,不干不净怕他再生病了。” 郑则应声出门了,脸上看起来还是板板正正没表情。 郑大娘看着对方红彤彤的耳朵觉得好笑。 林秋见到哥儿也唏嘘了一番,郑则在路上已经把事情告诉他了,他是生过孩子的人,看不得孩子受苦,何况这哥儿看起来年纪还小。 郑则被打发去烧水,屋里林秋和郑大娘小声说话。 “他这是几岁了?看着也太瘦了。”林秋拉过他的手瞧,手倒是很软乎。 郑大娘摇摇头:“怕是十六都没到。” 如果不是被他们父子带回家,还不知去哪里受罪。 林秋仔细看了看哥儿,怀疑道:“嫂子,这孩子怕不是被拐这么简单。” 郑大娘惊讶,她倒是没这么想过,“怎么说?” 林秋:“你看这孩子的手和脸,皮肤细白柔软,不像是干过重活的,身上的衣裳虽然脏污,样式和料子却是柔软上乘,家里估计疼爱得紧,生在有钱人家也说不定呢!” 郑大娘也去看哥儿的手,又听林秋说:“有钱人家就不可能孩子都看不牢,拍花子哪里有机会能哄走。” “听他说父母都不在了,怕是家里遇上事,流落到这里,这才让牙婆子骗了。” 郑大娘这下信了,拍床骂道:“这些黑心肠的拍花子,就不怕老天报应吗!” 骂完心有点不安,又仔细去看哥儿的脸和手,若真是过惯好日子的,不知道能不能安心留在乡下呢。 林秋心细如丝,一看郑大娘的神色便知晓她的想法,“嫂子你也别乱想,现下是照顾好人,等他醒了再说,咱们想太多也是猜测。” 郑大娘点点头,这时郑则也把兑好的热水抬进来了,母子二人便退出房间,留下林秋帮哥儿清洗。 郑老爹回来见妻子儿子站在在屋檐下不说话,看表情没什么大事,也就也没出声,把买回的药递给郑则,自己找了块台阶就一屁股坐下,还长长吁了口气,终于能歇会了,这一天跑得他骨头都疼。 郑大娘好笑:“跑两趟就累成这样,还说不服老!” “不服老不行啊。”郑老爹拍拍臂膀,闲下来又想去掏烟杆,被郑大娘眼疾手快地抢走:“不许抽了!这都第几杆了,你忘了夜里咳嗽了?” 郑老爹叹了口气,今日才第二杆嘛。 换了几趟水后,林秋终于从屋里出来了,脸上是带着笑的,“清洗好了。” 郑大娘:“辛苦了,你歇歇。” 林秋怕那孩子吹了风,便只是擦拭,没敢让人碰水,头发也是用梳子细细去掉脏物,用湿棉布裹着头发慢慢擦,即便是这样,擦洗过后的哥儿看起来还是十分惊艳。 林家郑家都没有哥儿,郑大娘只好找了郑则年少时的衣裳给哥儿穿,哥儿汉子身量不一样,加上这孩子瘦,衣服看着空荡得很,也显得人更加清丽脆弱,满头的乌发梳顺以后铺在枕上,衬得脸蛋又白又小,让人心生怜爱。 “嫂子,这孩子怕真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他身上除了新造成细碎小伤,其他地方皮肤干净娇嫩,一看就知道家里养得很好。” 郑大娘点点头,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一会,林秋要回家去了,只说需要帮忙只管来找他,“他换下来的衣服我放那儿了。”林秋指了指床尾。 两家人亲近,郑大娘没再说什么客套话。 * 暮色降临,村子里的吵闹声渐渐消了,家禽家畜也安静下来,本该是静谧平和的夜晚,郑家却没那么平静。 一家人都记得沈郎中的话,准备好了冷水、帕子还有厚棉被。 给哥儿灌过药,一家人简单的晚饭过后,几人屋里点上油灯守着。 郑则本不想让爹娘熬夜,郑大娘说你一个汉子那里懂得照顾人,还是她看着妥帖些,郑老爹也说熬一夜没什么,这才三个人换值守着哥儿。 哥儿夜里果然发起热来了。 发现哥儿不对的是郑大娘,她正靠在床边打着盹呢,忽然听到哥儿抽泣起来,还以为他醒了,凑近细看不对,这孩子双眼紧闭,但是却又在哭,伸手探了额头,已经热起来了。 “娘,娘,娘你在哪儿,呜呜呜......”哥儿呜咽着喊人,声音又细又弱,像只猫崽。 哎呦,郑大娘听了揪心,拿了布巾给他擦汗:“不哭不哭”。 哥儿开始挣扎起来,伸手在面前乱抓,“舟舟听话呜呜呜,娘,呜呜”. 郑大娘怕他伤到自己,好摁住他的手安慰,“在呢在呢,粥,粥粥,粥粥不怕。” 爷俩听到动静也赶来,郑则多点了一盏油灯,屋里亮堂起来。 暖黄的灯光下,郑大娘正手忙脚乱地应付哥儿的动作,他想上前帮忙,郑大娘说没事,她觉出哥儿的手很热,“已经热起来了,他爹,你去井里打点水,夜里井里的水更冷些,”又提醒道:“天黑,你小心些别摔了。” “哎。”郑老爹出去了。 郑大娘又让郑则去她屋里多拿一床棉被,现下盖的这床不起用,发热的人要捂出汗来才能消。 高热让哥儿的脸颊通红,嘴唇却是病态的白。 刚想起身给倒水喂他,哥儿又哭起来,这次声音大很多,语无伦次地喊:“别打我!别打我!呜呜呜,疼,娘亲救救舟舟,娘——” 郑大娘听得鼻子发酸,眼泪一下就滚落下来,刚想开口哄他,又听他说:“我没有钱,没有了,呜呜呜呜。” “粥粥不怕,不哭不哭。” 郑老爹和郑则也听到了哥儿哭喊,心里也难受,俩个汉子围在床边沉默不语。 郑大娘吸吸鼻子,接过郑老爹拧好的布巾,仔细擦去哥儿额头上的汗,但这孩子就像是陷在梦魇里,不停地想要蹬掉被子。 “粥粥乖,粥粥乖,出汗就好了。” 郑大娘探身连人带被子抱住他不让乱动,哥儿的眼泪像是流不完,呜咽着叫爹爹,叫娘亲,哭得满脸泪水。 “爹爹回家,爹爹,呜呜呜呜呜,不出去不出去呜呜呜。” 他挣扎着想要把手伸出被子来,郑则见哥儿哭得快喘不过气了,忍不住说:“娘,我来吧,你给他喂点水。” 郑大娘偏头擦掉眼泪,拿了碗和勺子喂哥儿喝水。 郑则没有捂着他的手,任他伸出被子外,再轻柔地牵住他不让动。可能是哭得没力气了,哥儿气息缓了下来,小口小口喝着郑大娘喂的水,过了会呼吸渐缓,又慢慢睡过去了。 “被子还是要捂严实了,等他发一场汗就行了。”郑大娘放了碗,轻声说道。 郑则点点头,垂眼握着哥儿的手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哥儿睡着了察觉不舒服挣扎得厉害,好在不哭了,郑则牢牢地用被子裹着人不让他踢被子。 临近天光,哥儿发了汗,热度终于消退了,一家人松了口气,退热就好,退热了就不那么凶险了,后边仔细点养着就能好起来。 郑大娘想着他的衣裳估计湿透了得赶紧换,不然又再受了凉就麻烦了,好在天也蒙蒙亮了,农家人起得早,这会去请林秋也不算打扰,便叫郑则跑一趟。 林淼刚起来,这会儿在院子里洗脸,见到郑则脚步匆匆地往家里走来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郑则哥,怎么了?” 如果是杀猪,郑则一般都会在前一晚上告知他们,这会过来估计是发生什么事了。 郑则:“秋叔在吗?” “在,小爹在厨房呢。” 林磊这会也走出屋外来,见到郑则很惊讶,问了同样的问题。 郑则没解释:“回头再跟你们说,我先找秋叔”,说着往厨房走去。 林秋在生火,鼓着腮帮嗡嗡吹火筒,倒也没听到屋外的动静。 郑则走进来说:“秋叔,娘请你过去一趟。” 林秋一听就知道是那孩子的事,便交代兄弟俩做早饭,他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兄弟俩应下了,还问要不要帮忙,郑则摇摇头,“回头我再来找你们。” 郑大娘又翻出郑则旧衣裳,等空了再去买布给舟舟做新的,现下只能先应付应付。 林秋给哥儿擦了身子换上干爽的衣裳,又见他眼皮微肿,猜想他昨夜定是害了噩梦。 “幸亏着热度消了,”林秋摸摸哥儿额头,“他叫粥粥?听着像是小名,南边州府确实是喜爱喝粥。” 郑大娘:“昨晚发梦时一直喊着娘救救粥粥,喊得我心都要碎了。” “怕是路上吃了不少苦头,”舟舟手上的守宫砂他是见了的,又说:“幸好没被人欺负了去。” 郑大娘知道林秋的意思,也点点头。 这一通忙活下来,他们家还没早饭,就没留人吃饭,林秋不在意:“我这会儿就回去刚好能吃上,你们也是辛苦了。” 临走前又说了有事随时找他。 郑老爹两头帮不上,就一大早去山上割草喂牛喂猪,来回跑了两趟,一家三口终于能坐下吃早饭了。 郑家吃饭没有什么不能说话的规矩,相反会习惯在饭桌上商量事情。 “吃完饭你俩去睡一觉吧,夜里也没能睡几个时辰,就不外出了,粥粥也要有人在家照看。” 郑老爹忙惯了,也没觉得有多累,想说晚上再睡也没事,还没开口,就见婆娘盯着自己看,他有些心虚,忙说:“好好好,休息休息。” 郑大娘哼了一声,又把林春柳找上门的事说了,郑老爹一听就把手上的筷子放下了,黑着脸站起身:“不都跟他们家说了别再提这事儿,我找郑永逸去!” 见自家汉子动了气,郑大娘赶紧把他扯回位凳子上,反而劝道:“你别急!我给打发走了,现在不是有粥粥了嘛,到时粥粥醒了我多带他出去走走,别人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也就是郑家把日子过好了,不然林家早就有多远躲多远,怎么可能还会把她侄女说给郑则,嫌贫爱富的一家人。 林立文自从考上童生,林家很是风光了一阵,女婿是软蛋了一点,但是大孙子有出息啊,况且还姓林! 郑则在一旁吃早饭没说话,对待林家,爹娘什么态度他就什么态度。 “吃饭吃饭。吃好了你爷俩去睡一觉,有什么事情休息好了再说。” 第5章 红豆青团 昨日林春柳拿着一小篮子青团上门恶心人,郑大娘想着清明也快到了,青团哪怕提前做好,四月的天清清凉凉放着也不会坏。 晚上便跟郑老爹唠了两句。 第二天父子果然一大早就上山采艾叶了,忙活到裤脚露湿才回家。 到家后,郑大娘交代郑则下田之前先去给林秋送一份艾叶,春播时节家家户户都忙,林秋身边也没个细心人帮衬,估计现在还没来得及采艾叶。 郑则应下。 他走之前去了哥儿屋里。 一大早去了山上,衣裳难免有些脏污,郑则没有坐下,只是挨着床边站。 哥儿安静地躺在床上,嘴巴微微嘟起,好似委屈一般。郑则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还是软软的。 郑大娘进屋来给哥儿擦脸,见儿子一大个堵在床边,不耐地挤他到一旁,嫌他烦人,哥儿睡得好好地戳他脸干嘛。 郑则只能挪了挪,就这样了还不愿意离开。 好歹是自己儿子,郑大娘劝慰道:“兴许今日就能醒了,你也不用担心。” 说道这里,郑大娘示意儿子拿了凳子在一旁坐下,神色认真地看着他:“娘认认真真再问你一次,这个孩子看着是娇贵的,如今看来身子也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更别说和你杀猪帮你下地了,你确定还要和他成亲吗?” “可别娶了他将来又不满意冷落了人,咱家不兴这样。” 郑则没有犹豫:“儿子确定。” “娘,从来都是夫郎靠汉子,哪有汉子反过来依靠哥儿的?他不会做事娘教一教,还是不会,儿子就把他这份一起做了就成。” 郑则从小就主意正,从来不让人帮他做决定,家里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她哪里敢说什么,她心里想着儿子喜欢就成。 “行,你记着今天说的话就行,娘也会教他。” “娘辛苦了。”郑则低声说道。 “别说酸话,将来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真不觉辛苦,挣钱的脏活累活都是爷俩做了,她照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也是应该的。 郑则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哥儿。他和娘说的都是真心话,他确定要哥儿做夫郎,将来也会让他过上好日子。 郑大娘怜爱地摸摸哥儿的头,“快快醒来吧,醒来就有青团吃,粥粥爱吃吗?” 自然是没人回应的。 这孩子来郑家前受了苦,如今晕了一天一夜了,除了喂水和喂药也没有进补,人更加消瘦了,郑大娘心疼地想,再不醒来脸上这点肉也要掉了。 爷俩离开以后,先把院里打扫了一遍,就准备做青团了。 先把艾叶挑拣去坏的、烂的,清水过了好几遍才放到锅里煮,又往里倒了点盐以防汁水变色,盖上盖任它煮着。 今年打算做两个馅,红豆馅和花生红糖馅,正好家里多了口人,也不怕吃不完。 拿出昨晚泡发的红豆,加了红糖在另外一个锅里煮,得亏家里砌了三口大灶,不然还真忙不过来。这会儿灶下的小炉子还在熬药呢。 趁着煮红豆的功夫,拿出饱满的红皮花生粒,花生先小火慢慢炒熟炒出香味,倒在簸箕上等它稍微冷却,又同样的方式炒了点黑芝麻备用。 花生不烫手后,就慢慢搓掉红衣,倒进小的石臼里慢慢捣成细末,最后和红糖芝麻搅拌在一起,就是红糖花生的馅料了。 备好馅料,郑大娘取了糯米粉和一点粘粉,放到盆里搅匀,又打开橱柜搬出来一个陶罐,挖了两勺猪油拌在面粉里面。 这会艾叶也差不多煮好了,捞出后用石杵捣碎,用纱布过滤挤出汁液后混进面粉里开始和面。 趁着醒面,锅里的红豆倒出来,热腾腾的气雾灌满了厨房,郑大娘拿手挥散才继续干活。 红豆煮得炸开,空气里散发着红豆特有的浓郁香气,用筷子夹起几粒尝了尝,嗯,软糯清香,就是不够甜,她没有再捣碎成泥,再撒了点红糖搅拌,这样口感虽然粗糙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红豆颗粒分明地包在青色的面皮里,一个个在案头上排列摆放,郑大娘洗了粽叶,裁成大小适中的小片用来垫青团,这样吃的时候好拿也不黏糊,圆滚滚的一个个在蒸屉里码好,叠上锅开蒸。 过了一会儿蒸笼里飘出清香,郑大娘撤了火,青团这就做好了。 她又拿了碗装上些打算送去林秋家,装着装着才想起来:“哎呀,一心想着做青团,忘记蒸糯米饭了!”怎么就忘记了呢,郑大娘懊恼地直叹气。 刚想进厨房拿绿豆泡上呢,就见林秋手上拿着两个碗笑盈盈地跨进厨房。 “嫂子,今早郑则送来艾叶,就想着你肯定先做青团了,我便做了糯米饭。”说着掀开碗上的白棉布,两碗满满的绿豆糯米饭,看着软糯可口。 接过来时碗还有点烫手,看来也是刚出锅不久就送过来了,她心里高兴,觉得林秋真是个细心的,喜滋滋说道:“刚还说忘了做呢,你就送过来了,哎呀真好!” 郑大娘把东西放到自家碗里,又说:“青团我是做了许多,红豆馅的,石头阿水两兄弟好甜口,你一会儿把碗带走,我都给你装好了。” 林秋说好,又问:“粥粥醒了吗?” “没呢,不过我估计也快了,沈郎中说退热了就能醒。” 林秋聊了两句就走了,他家汉子身体不好,他也就空闲一早上,下午还得跟着儿子们下地。 可能是早上粥粥听到了郑大娘的话,郑大娘端着熬好地药进房间时,床上的人突然呼吸忽然急促起来,郑大娘吓一跳,放下碗去帮他顺气,过了会儿就见他慢慢睁开眼来。 “我死掉了吗?”哥儿的声音哑哑的。 周舟睁眼就看到一张神色慌张的妇人脸,一双眼睛很和善,是不认识的人,他恍惚以为自己死掉了。 郑大娘见哥儿说话才松一口气,笑道:“瞎说什么呢,这不是活得好好的,你只是晕过去了。” 周舟眼神渐渐清明起来,他记起来了,他大着胆子拦牛车求人收留,还答应了老伯给他儿子做夫郎。 周舟看了面前的大娘,这位应该就是郑则的娘亲了。 “大娘,谢谢你收留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和被子,都是干净舒适的,他看向郑大娘说道:“我叫周舟。” 郑大娘见哥儿有礼貌,讲话也慢慢的,想来脾气应该不坏,心里也轻快起来:“我夫家姓郑,儿子叫郑则,这段时间忙着春播,俩人下地去了,晚点回来就能见到他们。” 周舟点点头,转而问大娘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刚想掀被子下床,就听到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他脸立马红了:“对,对不起......” 郑大娘拍了一下大腿,“哎呀你看看我,只顾着和你说话,都忘了你没吃东西,我去给你端吃的!” 说完急急忙忙就起身出去了,她早上不知道哥儿什么时候醒来,就一直温着粥。 周舟都没来得及拒绝,已经这么麻烦大娘照顾了,自己可以下床走的。 郑大娘端来了白米粥馒头和小配菜,还有两个水煮鸡蛋,“你刚醒,吃清淡点,孩子他爹说你是南边来的,就给你煮了粥,等身体好点了咱们再吃肉!” 周舟又想掉眼泪了,娘亲也是经常用这样慈爱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他哽咽着说:“谢谢大娘。” “嗳,来吃吧,能拿得住吗?” 周舟伸手试了一下,只是之前没吃过饱饭,又晕了这么久,昨晚还高热,身体酸软得很,手上更是一点力气也没有,抓着碗就有些抖。 真是说什么怕什么,差点摔了碗,周舟神情羞窘,觉得自己好没用。 郑大娘见状,把碗接过来,舀起勺子准备喂他。周舟没有马上张口,偏过头躲开,问:“大娘您吃过了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才张开口。 郑大娘心里宽慰,怕他不自在便主动找话说,介绍起家里的情况来,说他们家就三个人,家里是杀猪的,丈夫和儿子都是屠户,在镇租有一个肉摊,然后逗周舟问他怕不怕杀猪。 周舟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神情认真地听郑大娘讲话,闻言摇摇头:“我不怕”,接着又语气失落:“可是我不会杀猪。” 郑大娘觉得他讨人喜欢,“哪里要你杀猪了?郑则杀就行,他可厉害了,杀猪一刀毙命,没出过错。” 周舟这么一听就越发好奇,原先以为郑则就是农夫,看身形是力气肯定很大,但没想到他能杀猪。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郑大娘讲话爽利,又有心照顾周舟情绪,逗笑哥儿好几次,她瞧见这孩子抿嘴笑起来竟然还有两颗小梨涡,看着又甜又惹人疼,不由地母爱情绪泛滥,对他越发喜爱起来。 周舟对郑大娘没有戒备心,郑大娘喂他什么他都吃。之前伢婆掰开他的嘴灌,他都是不吃的,他不相信坏人。 郑大娘是好人,带他回家的郑家父子也是好人。 郑大娘喂完一碗粥后,敲开一颗鸡蛋,慢慢剥皮,周舟见状,也学着她拿起鸡蛋在床沿敲了一下,喝了粥他恢复点力气,剥鸡蛋还是可以的。 郑大娘以为他是饿了等不及,赶紧把剥好的鸡蛋递给他:“饿坏了吧,吃吧吃吧。” 周舟接过,又把自己手上的递给郑大娘:“大娘也吃,我们一起吃。” 说完还对着人软软地笑。 郑大娘一下就被击中了,哦呦,心里酸软酸软的,第一次体会到养个哥儿是什么滋味,她接过鸡蛋,忍不住道:“舟舟,大娘看你也是好孩子,以后就跟郑则好好过日子,我也放心了。” 周舟脸一红,拿鸡蛋的动作都拘谨起来:“大伯、大伯都跟您说了吗?” 郑大娘点点头,见哥儿神情窘迫,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便说:“我虽然没出过远门,现在靠着儿子和丈夫,也算是吃喝不愁,但大娘也知道,这年头没吃饱饭的人多着咧!你也不必觉得难为情,既然遇上了我们郑家,那都是缘分,以后大娘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疼!” “大娘......”周舟听得眼泪直流。 郑大娘也动容,这个孩子还小呢!她怜爱地看着摸摸他的头:“不哭,将来都是好日子,我的儿子我知道,话少了点,却是个可靠能干的,杀猪种地,干什么都不会让你饿肚子。” 郑大娘停下来看着哥儿吃早饭,见对方没有怎么碰馒头,就问:“不爱吃馒头?” 周舟连忙摇头,咽下嘴里的食物后说:“爱的,我吃得慢,曾经家里只偶尔吃。” “那就多喝点粥。” 哥儿吃过东西精神好多了,郑大娘就想逗逗他:“其实不止郑则他爹跟我讲咧。” 哥儿果然疑惑地看向她,郑大娘这才笑着说:“是郑则说想让你做他夫郎,我还问了他是一时心软,还是真心想让你当他做夫郎——“ 郑大娘故意拉长声音,等哥儿表现出好奇之后才补充道:“他说是真心想让你做夫郎!” 周舟本来情绪平复了些,听到大娘这么说,脸上又不由地烧了起来,好歹是个哥儿,听到这样直白的话很让人不好意思,只低着头不看人。 郑大娘看见哥儿害羞,忍不住哈哈大笑,不敢说太多怕适得其反,催着他吃鸡蛋,吃完后大娘又盯着人喝了药,这才让周舟自己休息。 大娘出去后周舟松了口气,躺下身体盯着屋顶发呆。 真的从人伢子手里逃出来了,他也赌对了,郑伯伯和那个大个子是好人,郑大娘也是好人,他们一家人都是好人。 他活下来了,爹娘应该放心了。 想到爹娘,周舟眼睛又泛红起来,如果知道他那么随意地就把自己的婚事定下来,他们会不会生气?爹娘在世时就经常跟他说,要给他攒好多钱,给他找一位好夫婿,让他生活无忧。 结果家没了钱也没了,只剩自己一个人。 郑则会对自己好吧,娘说家庭是要好好齐心经营的,他也会对郑则好的。 第6章 周舟身世 郑则和郑老爹傍晚从田里回来,刚跨进院里,郑大娘难掩喜色地迎上去,“醒了醒了,那孩子醒了!” “你们出门后不久他就醒了!” 郑则不由遗憾,早知道早上就再多看他一会儿,这样哥儿醒来第一个见的就是自己了。 她没错过郑则脸上的懊悔表情,捂着嘴笑道:“哥儿是个好的,有礼貌,喂他喝粥还会问我吃过没有,给他剥个鸡蛋,也会再递给我一个自己剥好的,哎呦!笑起来嘴角还有小窝窝,可好看了!” 郑则脸上泛起笑意,想起那人给自己举糕点的样子,心里也有点期待,放下东西就想进屋见人。 郑大娘赶忙拉住他,“你急个啥,回头又吓到他!” 郑大娘让爷俩去洗个手擦个脸,交代了要换身衣服,田里干了一天活,人都是灰的。 爷俩都照做了。 郑大娘回厨房拿了青团和糯米饭,又去了哥儿屋里。自从哥儿来了以后,郑则头一晚是挤在北角的堆放杂物的房间睡,后来另一间房收拾出来后,就改住在那头了。 “大娘。” 周舟靠坐在床上,见人走进来便出声打招呼。 郑大娘点点头,“不知道你们家以前吃的青团是啥馅的,大娘家里做的是红豆馅和花生红糖。”说着拿起个青团掰开来,油绿色的外衣裂开,露出里面饱满的红豆粒。 “还有林家夫郎,他给咱们家送来了糯米饭,不过你还没见着他,”郑大娘抬手帮粥粥卷好袖口:“你身上的衣裳就是他帮更换的,回头见着人,你要谢谢人家。” 周舟闻言也跟着低头看身上干净的衣裳,乖巧点点头。 郑大娘把一半的红豆馅青团递给他:“你刚醒,这青团两种口味各吃一半就行,糯米粉不好克化,等你好了,大娘再给你做。” “大娘也吃。”周舟接过后也让大娘一起吃。“我娘以前也是做红豆馅的,不过红豆要炒成红豆沙。” “豆沙大娘也会,只是今年事情多有点匆忙了,明年咱再做!” 周舟听后毫不犹豫地说:“明年我帮大娘做,我可以炒豆沙。”往年都是他帮娘炒豆沙的。 这话让人听着就是会长久留下来的意思,郑大娘听着高兴。 俩人一边说话,一边分食了青团。 粥粥看样子很喜欢糯食,红豆红糖馅的都爱吃。 “郑则和他爹回来了,一会儿咱们聊一聊,正式认认人。” 周舟不知道别家什么样的,但知道如果不是到了郑家,他可能一醒来就被催去干活了,只有大娘才对他这么好,他愿意听郑大娘的话。 郑大娘见人应下了,就出去喊了爷俩进来。 先进来的是郑老爹。 这边的汉子骨架都高高大大的,郑老爹虽有点驼背,但身体看着健朗,周舟知道他是屠户,见到他略有些凶像的脸并不害怕,因为郑老爹看着吓人,眼睛却温和包容。 当初他求的人就是郑老爹,没有他应允,自己来不了郑家,周舟想跪下答谢,被郑老爹拦下来,让他坐着就好,他只好真诚感谢,“郑伯伯,谢谢您收留我。” 郑屠户爽朗一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安心住下,养好身体最重要!” 又问哥儿感觉如何,头还晕不晕,周舟都一一答了。 郑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但是周舟却没办法忽略他,这人一进来,眼神就落在他身上,周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十分专注,落在身上让人怪不自在。 周舟刚想开口喊人,就听到他说:“我是郑则。” 周舟不好意思地侧过脸:“我知道...谢谢你。” 郑则注意到他不自在,稍稍微移开了些视线。 哥儿的眼睛特别好看,清澈明亮,看人的时候显得很认真,他真的有小窝,还是两颗,一笑起来就嘴边陷下去,又乖又甜。 郑则根本收不住自己的目光,视线移开没一会儿又盯回来。 郑大娘搬来凳子,几人围坐在床边,周舟床上坐起来,要不是郑大娘拦着,他也想下地坐凳子。 先前说过自家的情况,现今家人都在,郑大娘又正式介绍了一遍,周舟听得认真,他能感觉到郑家的真诚,他们没有把他当外人。 周舟抿嘴暗暗下决定,想到自己以后要在这个家生活,也能放心地把自己的身世说出来。 周舟是锦州人,今年刚满十六,是家中独子,家里是做倒卖生意的,把本地盛产的产品运到边境,或者其他远的地方售卖,返程再顺道从当地进货捎回,低收高卖两边倒,一来一回就可以做两次生意,很有赚头。 所以他们家还算有钱,唯一让娘俩不满的是,爹每次出门一趟,要很久才能回家,周舟很舍不得。 周家只有周舟一个孩子,周母亲自看顾长大的,性子难免养得有些娇,周父嘴上生气说周舟太娇气,但每次回家见到周舟扑上来喊“爹爹你回来啦!”又马上忘光光了,满脑子都是“我儿真乖”。 周舟是娇气,但也只偶尔耍小脾气,性子是极好的,周父教他认字,教他算数,让他在爹爹出门时照顾娘亲,他都很认真照做。 还十分孝顺,懂得心疼他爹,总是说自己将来挣大钱,闹着不让爹爹跑商了。 锦州官府贪污腐败,官商勾结,主动交好行贿县官的商人压榨垄断其他商人,利用关系谋财害命。 周父有一次外出,归家时不仅没有带北方的货物,身上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了,衣裳和头发都破落不堪,到家时周舟和娘亲都吓住了,连忙询问是怎么回事。 原来他跑商走的路线被奸商盯上,这些人想从周父手里抢过这条线上的生意,周父刚开始还花了钱打点周旋,以为那些人放弃了,未想到这次返程他们竟然雇人想把他们在半路劫杀。 好在周父找的镖行靠谱,丢了货物但保了性命。 跑商的路线和买卖关系,是周父花了大半辈探出来的,就算拱手让人,那些奸商也会赶尽杀绝。 周父看着妻儿沉思。 夫妻俩当夜在房里商量了很久,其实边境生意的路线近年来也不好走了,有一件事他不敢到处嚷嚷,周父有预感边境会打仗,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打起来。 最后周父决定跑,他小半生去了很多地方,也不介意换个地儿生活几年,官府腐败奸商猖獗,最后遭殃的还是老百姓,惹不起他们躲得起,等安定些再回来。 他向来冷静,嘱咐周母天亮马上清点家里的财产,打包好行李,只拿重要的东西,又让她看好舟哥儿别让他乱跑; 自己第二天找来了跑商队伍里几个常跟着干的兄弟,花了一天时间结算工资和分红,也如实把情况告知他们。又去了交好的商人家里,把消息透露给他们,互道保重,还把自己家里没办法销掉的货物半卖半送给了好友。 生意上事都解决后,周父找镖行可靠的朋友,让对方帮忙准备好马车护送出城,那朋友听到周父这么说,便清楚他们跑商生意不做了,富贵险中求,镖行倒是不怕。 没过几日周家三口便快马加鞭离开了家乡。 一开始根本不敢停下,专挑大路走,连日都在赶路,一直跑到出锦州地界才敢停下来,一家人都很高兴。 周父说他们要往北走,可能一开始会不适应,但是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周舟也很高兴,爹爹不跑商,他们一家人就可以每天在一起了。后来的日子,他们仗着有家底,便一边玩一边走,一家人过了一段很开心的日子。 变故是在途中。 没想到在北地又遇到了抢钱的山贼,周父自知抵抗不过,偷偷让妻儿藏好,自己和对方谈判,承诺了给他们银钱。 没想却被山贼发现了车里还有妇人和哥儿,马上就反悔了,要钱又要人,周父哪里能容忍这些恶人沾染他的家人,瞅准了机会抽鞭驾车向恶人撞去,山贼没想周父这么硬气,躲开后恼怒追上。 山道坎坷路况不明,前路未卜后有追兵,周父没有选择,眼看山匪就要追上来了,一狠心加大力道抽鞭,马儿发狂奔跑,没想到前头是山崖,就这样一家人坠崖了。 周舟被甩出车厢,掉到了山下的河里,被河水冲着不知道去了哪里,醒来时只有他一人,他身上磕磕巴巴的淤青但也不妨碍走,他徒步走进了城里想求助,却被叫花子踢打抢走了身上仅剩的银两。 哪怕是是乞丐抢走了银钱,他也不敢单独走开,只好不远不近跟着他们。后来就是被牙婆子骗走了。 郑家三口听完后都沉默良久。 郑则心情已经没了刚才的松快,只不断庆幸哥儿三番两次都护住了性命,还好好地来到了他家。 郑老爹一辈子都在平良镇和响水村,去过最远地方就是县城,听到这小哥儿这么坎坷地经历也是震惊,从南到北地路途郑老爹没法想象,唉,是个苦命地孩子。 郑大娘听得不停拍胸口,被其中地惊险吓到了,难怪周舟到了郑家还是担忧,原是之前遇到太多凶险,小心为上,郑大娘心里不由感到愧疚。 周舟自己说完也想起了伤心事,没有留意这个家人的异状,还是郑大娘起身说:“以后这里就是你家,我们也会对你好,你放宽心。” 说完把爷俩都赶了出去。 郑大娘没有马上离开,回身又对周舟说:“你不要害怕,大娘以后把你当亲儿子对待。”说完摸摸他的头就出去了。 周舟自己在屋里哭了会,就累得睡过去了。 郑大娘出来了看见郑则还站在门口,她带了点情绪往人手臂上拍了一巴掌:“以后你对粥粥好点,别欺负了人家!” 郑则却神色严肃地说:“娘,你不能认周舟做儿子。” 郑大娘一愣,反应过来后骂他:“还用得着你说?!” 郑则在屋外站了一会又转回哥儿屋子里,见人好好躺着,眼睫毛湿润润的,郑则心里怜爱,又不知道要说什么,捏了捏人的脸出去了。 简单晚饭后,三人洗漱就回房间了。 睡前郑老爹夫妻俩说夜话。 “大坤,你说锦州是哪里?有多远?” 郑老爹说:“我哪里晓得,周舟不是说了吗,马车要走三个月。” “那还真是远呢...你说这年头还有山贼山匪啊,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 “难说啊,也不是每个地方都太平,先前不是传说边城要打仗吗,咱是离得远。” 郑大娘感慨:“粥粥真是可怜啊…...” “是啊,得亏他命大。” 俩人沉默一会儿。 郑大娘今日见周舟似乎对着郑则话很少,心有担忧,又忍不住问老伴:“你说那孩子是不是没看上郑则啊,他对着郑则讲话,不似对着我一样软乎,这凑到一块能过好吗。” “我倒是瞧着挺好,再说了,你还指望哥儿能主动对汉子说什么,这不害羞呢么。” 郑大娘想想也是这个理,“我看还是要找个时间把俩人的事摊开了讲,郑则喜欢粥粥,我瞧出来了。” “行,等那孩子身体再好点吧。” 夫妻俩讲了会儿夜话,就睡下了。 另一头,郑则曲起手臂枕在脑袋下,仰躺着朝没有打开的窗户看去,独自沉思。 哥儿原来比他想象中的可怜。 家没有了,父母也不在了,还被人伢子拐走,想到周舟梦话嚷着不要打他,郑则脸色沉了下来,那几个拐人的肯定记住了周舟的脸,往后带他去镇上还得看牢点才行。 第一次见面,哥儿跪在板车上的场景他还记得,脊背薄薄的,还没和哥儿对视时,他只觉得这人瘦弱得好像马上要倒下。 现在回想更觉得心酸,这是吃了多少苦头才瘦成这样。 怪不得当时转头望向他时,眼神那么委屈无助,郑则心头酸涩。 幸好爹多问了一句。 幸好自己当时让人留了下来。 郑则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睛都是哥儿睡梦里伤心哭嚷的声音。 他忍不住起身点了灯,大掌小心护住灯芯走到哥儿房门前。 门没关,一推就开了。 郑大娘为了方便进出照顾,就没叮嘱他关门,周舟也没想起来。 高大的汉子像只轻缓敏捷的黑豹,步伐轻盈又悄无声息,慢慢走到周舟床前,暗黄色的烛光映亮了哥儿干净柔软的眉眼,郑则看人的眼神比白日里放肆,目光反复在他脸上流转。 诉说心事之后,周舟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也可能是觉得自己身处的环境安全,睡得毫无防备,脸蛋都睡出了红晕,丰润的嘴唇在两日的精心养护下恢复了一点血色,看起来柔软又天真。 睡着的哥儿乖巧地好似没有受过伤害。 郑则见人好好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整晚焦躁心忽然就落回肚子里。 神情终于没有那么凝重,他伸手给哥儿拉好被子,怕把人吵醒,便克制着没去碰对方的脸。 烛光又缓缓移出房间,四周又安静下来,床上的人一无所觉。 第7章 鸡汤补身 周舟很想下床帮忙干活了,郑大娘不让。实在是哥儿太瘦,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面色也苍白得很。 郑大娘打算杀一只老母鸡,她记得上次沈郎中说的话,哥儿的身体是要养的,家里养的鸡不少,给粥粥补补,大家都能喝。 “郑则,去抓只老母鸡,身上羽毛有点花那只。” 周舟也早就醒了,早上郑大娘来看过他,让他好好躺着不着急下床。 他在屋子里听见郑则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鸡舍里响起鸡叫和翅膀扑腾的声音,他想象了一下郑则抓鸡的样子,心里很是好奇,那么大的个子,抓鸡身手不灵巧吧。 周舟猜错了,郑则干活很利索,进了鸡舍,仗着手长脚快,没费多大力气就抓到了母鸡。 郑大娘拿了一个海口碗放在地上装鸡血,叮嘱儿子对准碗口再抹脖子,又进厨房端了热水出来放着,一会儿烫鸡拔毛用。 鸡被抹脖子的时候翅膀挣动的劲很大,郑则劲儿更大,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成串的鸡血流进碗里,母鸡的动静越来越弱,血流的差不多了就远远往地上一扔,任母鸡做最后的挣扎跳动。 郑则把母鸡处理干净,鸡毛拔掉后不仅没显瘦,还肥硕得很,郑大娘感叹:“这得有几斤啊!”然后接过来拎了拎感受,喜滋滋地说:“估计有四斤了!” 杀好的鸡装在盘子里摆上香案,郑老爹点燃了香,恭敬拜了三拜,再插上。 祖宗们先吃。 郑家父子还是要下地的,东西装好准备要走,郑则却说等一下,便快步往哥儿屋里去。 郑老爹把刚背起的背篓又放下,和郑大娘对视了一眼,笑骂道:“这臭小子......” 周舟没想到郑则会来看他,下意识坐正了身子,眼睛却垂着不好意思看人。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郑则轻轻问道。 “大家都起来了,我,我帮不上忙,不好意思睡太久。” 郑则没想到他这么实诚,闻言无声笑了起来。 周舟见没人说话,便大着胆子悄悄抬头看他。汉子笑起来时,脸上有棱有角的五官都柔和了,看向他的眼神也十分包容,让人心安,周舟放松许多,也跟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鼓起两个小蚕豆,很招人疼。 郑则情不自禁往他那边走近一点,“你和娘好好在家,一会儿早饭你多吃一点,我和爹下地,晚上就回来了。” 周舟不知道该说什么,愣愣地看着人点头。 郑则见他实在乖巧,没忍住,用力揉了一下哥儿的头就出去了。 郑则离开后,周舟也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后知后觉地慢慢往下移,滑进被子里躲了起来。 郑大娘一大早切了猪草,还有不粉糯吃着口感不好的南瓜,加了麦麸皮和家里剩下的泔水,在院子外的大锅里煮猪食;又赶紧拌了鸡食,趁着鸡都跑出来吃的时候快手快脚进了鸡舍捡鸡蛋,家里每日都要吃鸡蛋,现在又多了粥粥,便把能捡都捡了。 等全部忙完,又进屋整理了沾灰的衣裳,才去屋里看哥儿。 “大娘,我什么时候才能下床走?”吃完早饭后周舟迫不及待地问。 “头还晕不晕,身上痛不痛?” “不晕了,不痛,我都好了!”周舟实在是想着帮大娘干活,不想一直在床上躺着。 “今天再多休息一日,明天请沈郎中来看看,就怕是忙着准备清明节事宜,郎中也不得闲。” 周舟听话地点点头。 郑大娘这会儿清闲下来了,就把家里剩下布拿出来,她最近没空去镇上,两个汉子也不懂得挑布,她就想着先用家里有的给粥粥缝制一套,也不能总穿旧衣裳。 正好可以俩人说说话,平日里家里只有她一人,做忙里忙外都没人陪着聊两句,粥粥来后,郑大娘就觉出家里有人的好了。 衣裳量好尺寸,周舟帮着压布拉线,等衣服初见版型,粥粥已然神色疲乏,郑大娘便让人先睡上一觉。 等周舟再次醒来,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他听到大娘在院子里咕咕咕赶鸡进舍的声音,还听到了远处传来小孩子玩闹尖叫的声音。 没一会儿听见村里人喊孩子回家,小孩子开始哭闹着不肯走,那大人便说:“不走啊?郑屠户就快回家了,你还在他家附近玩,他若是把你抓回家,到时别喊我啊!” 那小孩一听哇哇叫起来,忙说回家要回家。 周舟在屋内听着觉得好笑,想起郑伯伯那张脸,突然明白小孩子为啥哭了,接着就笑出声来,冲淡了一点低落情绪。 又想到郑则。郑则和他爹长得很像,也是高高大大的,面庞很坚毅,脸的颌骨很明显,浓眉,看起来很严肃,有些凶,但是却不吓人,可能是眼睛像郑大娘的缘故。 周舟在家乡比较少见到像郑则这样长相的汉子,那里的人骨骼比较细,面庞线条柔和。 厨房里的郑大娘也开始准备晚饭,她把摆在堂屋案头上的鸡取下,鸡头和两只爪都砍掉,用清水清洗了一遍整只鸡,放进准备好的陶罐里。 又去了后院拔了葱和姜苗,清洗好的葱卷来回打结,姜块切片,又加入了红枣、枸杞这些补气血的药材,加入清水盖好盖子,等第一次水烧开后撤了柴火,转为小火慢炖就没再管了,只需注意炭火不灭就行。 郑大娘抽空去看了周舟,见他醒来了乖巧地躺在床上,“饿了吗,有没有哪里难受?” 周舟摇摇头:“大娘,郑伯伯回来没有?” 郑大娘知道他想帮忙,伸手给他拉了拉被子,笑着说:“还没呢,春播都会晚一点回来。”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身体好了才能帮大娘的忙。” 周舟听了点点头,也知道大家忙,自己便只好更听郑大娘的话。 “粥粥能吃辣吗?”她打算做辣白菜,哥儿吃不了的话她就不放辣子了。 “能吃,大娘我在家也吃辣的。”周舟倒是没说有谎,他家乡饮食口味是比较清淡,但是周舟很能吃辣。 “哎呀,那正好,咱们一家人都能吃辣。”郑大娘挺高兴的,一家人生活到一处,第一件要紧事就是能不能吃到一起,哥儿喜欢吃糯食甜食,这点和她相同,点心口味倒是无关大碍,平时的饭食能吃辣口这点也好。 郑大娘把米饭蒸上,陶罐里的鸡汤香味已经很浓郁了。 进到储存腊肉的小房间切了一块腊肉下来,过了热水洗刷干净,捞出切成两指宽的块状,放在碗里备用,胡萝卜豆角也切成丁,三根茄子刨开撒点盐泡水,就等爷俩回来了。 见到郑则把农具搬进院子后,郑大娘就马上炒菜了,腊肉和萝卜豆角丁一起炒,三根大茄子做成红烧的,好下饭,再来一盘素炒大白菜,齐活。 陶罐里的整只鸡炖得绵软,小灶里的火早就撤掉了,就留了些炭温着,这会也差不多熄灭了,陶罐里的温度刚好。 “真香!”郑老爹洗了手直奔厨房,他婆娘这手艺是真的没得挑,十里八乡没几个能做出这么喷香的饭菜。 “香味都飘出村口了!” 郑大娘被他夸张的语气逗乐得不行,伸手推了他一下,嘴里嫌弃道:“一身灰,别靠近我。” 郑大娘心里清楚,她做饭好吃,主要是因为舍得用料,家里卖猪肉的,家里时不时就有肉,猪油也少不了,喷香的猪油炒个素菜也好吃。 饭菜都摆上桌后,郑大娘又拿出中午给哥儿装饭的篮子,先是仔细撇去油末,装了一碗清亮喷香的鸡汤,又拿小碗每个菜都装了点,然后把篮子往郑则那头一推:“你给粥粥送去。” 郑则二话不说提起就走。 见他离开后,郑大娘给郑老爹自己也晾了一碗鸡汤,盛了饭,郑老爹刚要拿起筷子夹菜就被叫住:“先别吃,咱俩也去看看。” 看啥?他肚子都饿了。郑老爹皱眉。 郑大娘可不管,拉着人就走,可人走到了哥儿房门口却不进去了,郑老爹满脸疑惑,又搞什么。 屋里的舟舟听见脚步声,以为是大娘,就叫了一声,等人走到床边才知道是郑则。 “是你啊,大娘呢?” “娘在厨房。” 郑则也不多话,把菜都移出来放在一旁,把哥儿扶起来坐起来后,端了鸡汤作势要喂:“先喝汤。” 舟舟把脸别开,想自己拿碗,郑则不给,还吓唬人:“我来喂,你拿不稳给撒了,弄脏被子还要麻烦娘去洗。” 他有力气啊......周舟无意识地撅撅嘴,他还没拿呢就说会撒。但是想到若是撒了,会让大娘辛苦洗一趟,他就不抵抗了。 “大娘喝了吗?”这鸡汤如果只他一个人有,这样他就不想喝了。 “娘有。” “郑伯伯喝了吗?” “爹也有。” “你喝了吗?” “我一会儿再喝。”说完不给周舟开口的机会,直接把勺子递到到他嘴边。 周舟没再说话了,张嘴一勺一勺专心喝汤。 郑则见状很满意,先前见到娘给哥儿喂药他就想喂,可是娘嫌他大手大脚怕喂不好,就没给他机会。 这回算是如意了。 哥儿乖乖的,小口喝汤的样子像只胖头鱼,嘴巴一张一张。 喝完汤后周舟试图争取自己吃饭:“饭不会撒,我可以自己吃吗?”说完还神色认真地偏头看郑则。 哥儿真以为郑则不让他自己喝汤,是怕撒了。 这么好骗..... 郑则垂下眼睛避开哥儿视线,“不行,你身子没养好,怕你拿不住。” 周舟死心了,张嘴就乖乖等着投喂。 郑则进屋后没有关门,虽说都是家里人,但汉子和哥儿独处,还是要注意点,所以屋里的对话屋外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郑大娘死死掐住郑老爹的手臂才勉强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哎呦,这老郑家出了名的方块石头终于会自己滚了,当娘的心里好欣慰啊! 郑老爹表情却是很怪异,一边因为手臂疼得皱眉头,一边嘴角却是大大咧开,那模样也是很辛苦在忍住不出声。 两人回到厨房后各自坐下,拿起筷子时对视了一眼,没忍住都哈哈哈哈大笑了起来,家里往后怕是要热闹咯! 周舟听到屋外传来得笑声,也跟笑了一下,咽下嘴里的饭后说:“大娘和郑伯伯感情真好。” 和我爹娘一样。 他现在已经接受了爹娘离开的事实,再提起来也能克制住伤心了。 我们以后也会这样。郑则看了哥儿一眼心里补充道。 他夹了茄子放到饭里拌匀,又用勺子喂给哥儿,周舟喜欢吃茄子,于是嘴巴张得大大地接住勺子。 轮到肉块炒豆角丁的时候,里面有些碎蒜块,周舟皱着眉头转过脸,还用手抵着郑则的手腕推离:“我不想吃蒜头。” 郑则没想到这人小小只的,吃饭竟然还挑食。 “你要多吃点。”说着脸上表情也是十分不赞同的样子。 周舟忘记了这里不是自己家,习惯性地说了自己地喜好,听到郑则严肃的口气,一下子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有饭吃就好了,干嘛还挑来挑去呢,周舟也有点难过,他最近太敏感了,老是想家,想家就会掉眼泪,他不想掉眼泪的。 刚要倾身去接勺子,郑则却移走了:“生病就算了。”然后避开蒜块,给他挑肉块和豆角。 周舟见他这么麻烦也不好意思起来,却没有再说什么,认认真真吃饭。 吃到最后还剩一点米饭和菜,郑则见他实在吃不下了便两口吃掉,速度之快以至于周舟都没反应过来。 “你,你怎么吃我剩的饭啊!”周舟瞪大眼睛看着他,急得耳朵都烧红了。 郑则心情很好,还伸手捏了一下人家的耳朵,“不吃浪费,不想我吃剩饭,你下次多吃点,要吃完。” 说完收拾碗就走了,剩下周舟一个人呆愣地坐着。 这个汉子,真的是......周舟脸红红地捂脸,心跳得有些太快了。 第8章 熟悉家里 挨不过周舟的央求,郑大娘让郑则去请了沈大夫来。 沈郎中来的时候,舟舟正在玩郑老爹给他编的草蜢子,这玩意儿小时候拿来哄过郑则,没想到这手艺如今还能派上用场,周舟没玩过,很是喜欢,一个劲儿地说谢谢郑伯伯,把玩的时候很珍惜。 “辛苦沈郎中跑一趟了,来来,我们粥粥醒了,还得麻烦您再看看。”郑大娘把人带到屋里,周舟闻声抬头,一位面有长须,身形清瘦的老人向他走来。 “沈郎中好。” 沈郎中瞧见小哥儿面色红润脸上带笑,见人也不怯,身上的衣物干净清爽,手里还捏着一只芦苇杆编的草蜢子玩,便知郑家把人照顾得很好。 他点点头,放下药箱后问:“可有哪里不适?” 周舟摇摇头:“没有不舒服。” 郑则:“他昨天起身时头晕,说眼前发黑。” 郑大娘:“对对,脸色好白,把我吓一跳,大夫你赶紧看看。” 周舟抿抿嘴,不敢出声,他本来觉得没事的,但听大娘一说心里也开始有点担心。 沈郎中拿出脉枕,示意小哥儿把手放上面,安静诊脉,过了会又让他伸出舌头观察舌苔,周舟都照着做了。 郑大娘急性子,见沈郎中收了看诊工具都没说话,忙问:“怎么样呀,他身体还好吗?”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着急起来一个样,沈郎中心下微叹,他可还记得郑老爹拉着自己猛跑的经历呢! “他身体没什么大碍了,只是底子虚,上次开的药方可以继续抓药吃,药性温和,坚持调理。” “那他昨天头晕眼黑呢?” “还是身子弱,有些血虚,动作大起大落就会头晕,多补补就好了,多吃点猪肝。” 郑大娘一听便放心了,猪肝,别人家可能不常有,他们老郑家是时常能吃到的。 “那我可以下床走走了吗?”周舟忙问,他不想待在屋子里了,想出去走走,还想帮郑大娘干活。 “可以,适当走动,切勿劳累。” 沈郎中看见周舟满眼期待的样子,不由想起自家的小孙孙,那小机灵鬼跟他讨糖也是这样的神情。 可以走动了,周舟惊喜地转头看郑大娘,见她点头,连忙谢过沈郎中。 付了诊金,送走沈郎中,郑家气氛轻松愉悦,周舟忍不住央求着郑大娘带他出去看看,郑大娘哪能不答应呢。 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的郑则却说先等等,自己走出屋外拿了双鞋子回来,他先前看见郑大娘给哥儿改衣服,于是就跟爹讨要了银子给哥儿买了双鞋,比着周舟的旧鞋尺寸买的。 这事当天晚上睡觉前郑老爹就跟自己婆娘说了,郑大娘是知道这件事的。 看着放到脚踏上的新鞋,周舟有点不知所措,挪到床沿的脚迟迟没有放下去,“我的旧鞋还能穿的......”吃药已经花钱了,自从来到郑家他一直在花钱,周舟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去看郑大娘。 郑大娘早在郑则拿鞋回来那会儿,和郑老爹悄声出去了。 郑则做事不磨叽,直接伸手抓住哥儿的脚,帮他穿上鞋子,还剩一只的时候舟舟才反应过来,连忙挣扎收回脚,让汉子帮穿鞋子,这也太亲密了,而且他不能收啊! 郑则抓着不放,眼睛黑沉沉地看着哥儿说;“你不穿我买的鞋,你还想穿谁买的?” 周舟被他语气吓住,趁着哥儿怔愣的空当,郑则帮他把另一只也穿上,还抚了抚鞋面。 他的夫郎,就合该穿他买的鞋。 “病好了,穿新鞋,去去病气,健健康康。” 周舟后知后觉得有点恼羞。 又立马安慰自己,本来就是要给他做夫郎的,鞋子收就收了。默念几次,心里好受多了。 周舟忍住羞意瞪了他一眼,脚趾头也不安分地在鞋子里扣动,尺寸是刚刚好的,也没有挤脚...周舟心里又羞又暖。 抬头瞧见哥儿脸颊和耳朵烧得红红的,还敢瞪人,郑则心情还挺美。 “还要不要出去?”见哥儿埋着头不理人,郑则又说:“娘正准备喂猪呢,你想不想看大肥猪?” 大肥猪的诱惑很大,哥儿便点点头。 郑则含笑领着人出屋子。 郑大娘在院子里煮猪食,带有麦麸皮的味道就是从锅里散发出来的。 舟舟因为刚才的事还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喊道:“大娘。” 郑家院子很大,前院堆放了草料,还有烧火的木柴,厨房连在一侧紧贴正屋的门廊,下雨天直接从屋檐走去厨房也不会被淋湿到。房子和围墙都是用青砖建成,地板铺的也是石砖,十分干净整洁。 “周舟要不要四处转转?不要出院子就行。” 周舟摇摇头,大着胆子凑过去抱住大娘胳膊,“我想帮大娘的忙。” 郑大娘没有拒绝,瞧哥儿的可怜样,如果不让他做点事估计今晚饭都吃不好,便指使舟舟去屋檐下拿装猪食的桶,周舟一听有活干,马上颠颠跑去拿。 “你慢点!几步路用不着跑。” 周舟还想要抬猪食,郑大娘阻止了,他只好做些不用力气的活,帮大娘递瓢,帮忙开门,虽然是小事,但是他很积极。 郑则看了一会儿哥儿,见他适应不错,扛了农具下地去了。 郑家虽然做杀猪生意,但是自己没养太多猪,平日里父子俩外出,家里就郑大娘,养三头已经是非常辛苦了。 周舟看着拱到食槽前吭哧吭哧吃猪食的猪,喃喃道:“好能吃啊。” “粥粥,来洗洗手,大娘带你熟悉熟悉家里的物品都放在哪里。” 郑家人都有一个特性,就是护短,平日里什么热闹都不爱凑,郑大娘连串门都甚少去,只与武、林两家亲近,其他时间围着家里转。但只要把人划到自家地盘后,就会接纳和护着对方。 周舟自从来到郑家,就没受到一点委屈,郑大娘也没想过给这个准儿夫郎下马威,她知道一家人和和气气才能过的越来越好,哥儿很好,郑家犯不着做那些伤感情的事。 周舟以后少不了要学着忙活家事,现在先熟悉熟悉,能帮把手也好。 哥儿听话地去洗了手,又乖乖来到她跟前,郑大娘满意地带他去厨房。 郑家厨房收拾得很干净,屋里亮堂,桌子、橱柜都很齐全,砌的是三口的灶台,两口大的一口小,看得出来中间那口比较常用,灶口熏得更黑一些,灶台中间烟囱的位置特意多砌了了个台面,上面放香炉和灶王爷的画像,平日做完饭,食物也可以放在其上保温,旁边挨着墙的位置放了柴火,收拾的很干净。 “来,大米面粉都在这,做饭就从里头拿。” 郑大娘打开橱柜给粥粥看,粥粥发现里头还有豆子,一个一个口袋放的很整齐,“糖和蜂蜜这些比较精贵,量也不多,怕遭了老鼠,给吊起来了。”郑大娘给个人指了指房顶。 果然看到从房梁上吊下来几根绑着铁钩的粗绳子,上面都挂了东西。 郑大娘领着粥粥来到一个小隔间,刚刚他还纳闷另一扇门通向哪里,原是还有隔间,开门往里一站,这里头竟然吊着一排排的腊肉猪头肉,郑大娘见周舟惊讶,笑着说:“咱们家最不缺的就是肉,郑则和他爹都好荤腥,过年多做了些,粥粥爱不爱吃腊肉?” 周舟点点头,“爱的,腊肉焖饭好吃呢。” 这个小隔间除了存放腊肉,还让堆放了了些干货,红枣香菇干、木耳干、梅菜干、笋干,还有一些周舟不认识的食材,整齐地收好口袋放在架子上,地上还放了好几袋花生。 郑大娘打开一个口袋,让粥粥掀起衣摆,一连抓了好几把花生放进去,笑着说,“吃吧。” 周舟不好意思就这样掰花生吃,只好小心地拢起衣摆抱着。 郑大娘又带着周舟去了厨房对面另一侧的屋子,“这里是咱家放杂物的,平时农具也放里头,你进来小心些。” 杂物间比较拥挤,木桶、竹篮箩筐簸箕,锄头、镰刀等等,还有郑则杀猪的刀也摆在里头,周舟仔细辨认里头放的东西,以后要帮大娘拿方便一些。 “这里也有个里间,”郑大娘打开门给他看,“咱们家也种有地,大米小麦够自家吃,爷俩干得都是力气活,不吃饱不行。”隔间的地面架高了一层木板,上面放的都是粮食,怕受潮了,因着怕走老鼠,里间没开窗,人待里头有点闷。 周舟看着郑大娘在里头挪米袋,想起来他在郑家的这段时间,吃食都是好的,从前家里餐餐是大米,郑家大米白面饼干馒头都吃,虽说没有锦州家里吃得这么精细,但隔三差五都有肉。 郑家对他是真的很好。 郑大娘见周舟没声音,回头一看见哥儿表情愣愣地拢着衣摆,里头鼓鼓装着花生,这么捧着倒是像个发福的小夫郎。 郑大娘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粥粥,想啥呢这么呆。” “想吃花生。”周舟回神下意识的说。 这下郑大娘是真的笑出声了,哎哟这孩子。 她去外间拿了个筲箕,让哥儿把怀里的花生的倒里头,让他想吃就自己掰。周舟红着脸点点头。 前院就看完了,格局便是大门对着正屋,厨房和杂货间在两侧,院里宽敞舒服。 郑大娘又带着他去了后院,后院没有围墙,只围上了篱笆,稍远的位置便是猪舍,和牛棚,另一侧整齐划了三垄菜地,种的是平日里比较常见的蔬菜,郑大娘让周舟去搬了两个小矮凳,俩人坐在后院走廊下剥花生。 “咱们后院没种什么菜,有韭菜大葱生姜,家里好吃辣,种了辣椒,现在还没挂果。都是调味的食材,做饭要用了来后院直接拿就行。” 周舟闻言看向菜地,一棵棵挺立的小树苗一样的就是辣椒了,他认得。 “那家里吃菜要买吗?”周舟见菜地笼统没多少能吃的菜,又道:“我家以前吃菜,都要去集市买,娘说要早早去,才能买到新鲜的,晚了就挑剩了,不划算。” “是这样没错,买啥都得赶早,咱们村里有卖豆腐的,每日早早就去大树下出摊,大娘去买也得赶早,晚了就只剩碎豆腐块了。” 郑大娘慈爱地看他,“家里不种菜吗?” “没种呢,城里没有地。” “那是啥都得买,咱家在河边也有菜地,收成不错,倒是省了买菜钱。当初你郑伯伯的爹来响水村,是外地人,当时连住的房屋都没有,更别说地了。” 周舟喜欢听大娘说家里的事,闻言便停下剥花生的动作,抬头看向郑大娘。 见哥儿愿意听,她便继续说,“咱们家做屠户啊,实打实算到了郑则接手,也才算第三代。还是半路出家的。” “郑家祖上也是种地的,早年老家闹饥荒,听郑则爷爷说村里人都四处找活路去了,舍不得田地屋子就得饿死。” “他爷没跟着亲戚走,带着全家人来了响水村,没田没地身上也没几个钱,好在老爷子是个有胆能干的,在响水村被当时的村长好心接济几日,缓过神后他掏了家底先是在村子里租了房屋,安置好妻儿后隔天就带了柴刀上山,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以打猎采集为生。” “爷爷能打到猎物吗?” 郑大娘往周舟手心塞了一把剥好的花生粒,示意他吃,“能,不然也不会有郑则他爹了,早先可能会辛苦些,都是苦过来的,不容易啊。” “老爷子打猎手艺磨练出来后,也晓得怎么处理猎物,就一边卖货一边在各个村子跑,给人杀猪赚点钱,到了郑老爹这一代才攒下点家业,在村里入了户买了地,又去了镇上租了摊子卖猪肉,这杀猪行当才做起来。” 嘴里的花生嚼起来甘甜甘甜的,很香,周舟听完很是钦佩,“郑爷爷真厉害!” “是呢,老了也是顶好的精神气,杀不动猪了也不闲着,护短得很,对家人很好,郑则小时候最爱跟他爷告状。” 可惜老人最后是病着去的。 郑大娘感叹,她是个命好的,当年郑永坤来家里求亲,幸好她点头了,这么多年过去,也证明了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俩人边聊边剥,中途郑大娘又让周舟自己去了厨房里间再拿点,说晚上炒花生吃,正好给爷俩下酒。 * 另一头,郑则到了地头,就拿起锄头下田,郑老爹则是绕着田走,双手抱胸走走停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隔壁也在除草翻的孙向财见他来回转了几圈还不见停,忍不住说:“郑屠户,你不下田干啥呢,在这转悠来转悠去。” 郑老爹想得入神,这会才注意到旁边有人,笑着朝郑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没见我儿子正干着呢,老子不能歇会儿?” “你可真行,都还没下地呢就歇上。” 说完锄头往地上一杵两手叠放在上面就开始聊天,“你听说没?村长说县太爷那边放出消息,今年春播要大家种点土豆,这玩意听都没听过,你说能种吗?” 郑屠户经常去镇上,消息应该比他们窝村里的灵通点,便想打听打听。 这事郑老爹听说过,县太爷在县衙门口贴了告示,衙役宣读时他还去听了。 说土豆这东西产量高,易种易活,适合旱地,衙役还说会把详细得种植方法告知到各村村长,再让村长通知村民,后续的种苗也会发放下来,官府出一半,老百姓出一半。 他觉得可行,但郑老爹也不敢托大,想了想说道:“我家田地少,水田还是要继续种稻谷,土豆倒是可以种到旱地里,到底是吃的,虽说是新鲜物,但产量高也能拿来当作口粮,和米面换着吃倒也不错。产量不好试种一点不碍事。” “再说了,咱还能违抗县太爷命令不成。” 最后一句倒是真的,老百姓心里再怎么打鼓也不敢和官家作对。 “怕啥,当年玉米不也这样种,后来大伙吃挺好。”郑老爹说道。 玉米也是县衙下令种植的,当年很多人担心,现在玉米已经是每家每户都会种的作物了。 孙向财家里人口多,虽不至于挨饿,但一年到头家里的米面也是省着吃,秋收的稻谷最后还是要卖出去的,如果这土豆产量高能吃还能卖钱,种上一两亩能让家里多点进项也挺好。 这么想着他脸上放松不少,于是便有闲心闲聊,“一亩旱地能试出来啥,你家不打算多买点田?将来郑则成家孩子多了难不成都去杀猪?” 郑老爹刚刚就在想这个问题,现在家里也只有两亩水田,两亩旱地,还有一块菜地,郑家的地都在这里了。 说实话有点少。 他年纪大了心里也觉得买田心里更安心,多少也理解了当时他爹的遗愿。不过他也就是琢磨琢磨,倒也没真下决心,回去还得和家人商量。 于是便含糊说了自家人少,忙不过来。 孙向财嘿嘿一笑,“前些日子我瞧见媒婆往你家去了,郑则这回能成了吧!这成亲生子了,过几年孙子长大了就能帮着料理了,怕啥。” 这屠户家的郑则说亲难,这事村里都知道,郑屠户有本事,村里人羡慕不来,就只好在郑则亲事上说笑,大伙没少当面讨论,往常郑屠户都是一脸郁闷地怼回去,没想郑屠户今天一反常态,笑眯眯地留了句:“可说不准。” 难道真的成了?孙向财疑惑。今晚回家问问婆娘。 第9章 外出收猪 春播一时半会儿忙不完,过两日就是清明了,过节猪肉生意好卖,郑家决定先做了这一趟生意再继续忙春播。 上次郑则打算卖了笋就绕去上河村把猪收了,后来带周舟回家又忙活几日,竟一直没去成。 郑家父子到了雷铁家,村民们也来看热闹。 “雷铁家指定能卖不少钱呢。” “那不得有一二两进账。” “真的假的,这么多,要不咱家也去抱一只养养?” 村民讲个不停,就被出来的雷大头打断了:“都堆在我家干嘛了?你们的地都翻了,秧苗都插了?有这闲心还不如去干活。” 说完分开人群,让郑屠户父子进家来。 大伙都“吁”地不满,“咋啦,就你雷大头家能养猪啊!“ 雷铁一脸不在意地摆摆手:“爱养不养的,你只看到我卖猪得钱,看不到我全家人起早贪黑打猪草伺候这几头猪,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儿!” 大伙儿一听也没反驳,雷家人整日忙活他们是看在眼里的。 雷铁又转头对郑老爹说:“你俩可算来了,我都想上你家亲自说去。” 郑老爹:“那你怎么不来。” “那不是你来得比较快嘛,哈哈哈。” 郑则把牛车上称重的工具拿下来,有一副结实的绳子,一根粗实适中的木杆,一把大秤。 这称猪的活一个人可干不来,一两百斤重的猪,需要三个以上的成年人分工合力才能成。 早年郑家父子去别处收猪,都是儿子负责看称,郑老爹和卖猪的人家一起用结实的木杆抬起猪。这是个吃力气的活,郑则成年后就没再让他爹扛了。 雷大头家的猪确实是肥,一伙人在猪栏外围观,三头身形大小不同的猪躺在地上,最大那头猪听见说话声,动了动猪头,见没什么事又躺回去,耳朵一扇一扇的。 “大的那头你们带走,次点的我再养养,小的过年我们自个儿吃。” 一头猪的肉就是一年的口粮,新年宰了吃上个把月的新鲜肉,剩下的全制成腌肉、腊肉慢慢吃。 养猪的农户一般舍不得整头猪都留着自个吃,但雷大头家人口多,他一共生了5个孩子,前头是一个哥儿,已经嫁了人,还有三个儿子,一个小女儿,大儿子准备接亲,又要多一人。 一整头猪他们家消耗得起。 猪圈气味不好闻,站了一会儿大伙儿也适应了,郑则几个人围上去,合力把那大肥猪绑起来,买之前还是要查看一番的。 郑老爹杀了一辈子猪,选猪准头错不了。 郑家是屠户,但不单单给人杀猪挣钱,还去镇上摆摊卖猪肉,那算是做生意了,做生意若不花点心思是赚不到什么钱的,郑老爹会选猪,却不太懂得经营。 幸得有个脑子好的儿子。 郑则脑子灵活,光是卖猪肉都有很多想法。 比如在镇上摆摊,平日里买猪肉的都是镇上的居民,这些人相对有钱嘴又挑,舍得买瘦肉、排骨、猪腿等部位的肉,所以选杀的猪要挑瘦的,不容易剩下; 遇上过年过节,农户人家再节省,这时候也是舍得花钱割肉吃,村民喜欢买肥肉,这些人家平日少见荤腥,肥肉可以煎猪油,价格也便宜一些,买了划算,这时候杀的猪肥点反而更好卖。 若是过节前告诉村里人他们家会杀猪,光在村里就能卖不少。 选猪郑老爹很有一套经验,想选肥肉多点,就看四肢细瘦,猪背上的肉按着软乎的猪;瘦肉多一点的猪则相反,四肢粗壮,屁股肥大,外形看着匀称,猪背上的肉按起来结实手感偏硬。照着这个选起来准没错。 此外还要再看看猪身上的皮肤是否干净、是否有伤口,猪是否有精神,千万别选到病猪了,吃坏了人那可是大事。 郑老爹上前按住猪查看,过了会说道:“这是瘦肉猪啊。” 雷大头见郑屠户对着郑则说了这么一句,两人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忙说:“这猪还瘦啊,你不是想压价格故意说的吧?” 郑老爹摆摆手,“没说你的猪不好。” 他又把猪前后左右都看了一遍,见猪身上皮肤粉白无伤痕,猪也很有活力,心里就有了决断,“称吧,看看多少斤。” 这会儿也没有其他猪了,猪肉还是要卖的,就这头吧。 雷大头家的三个儿子来帮忙,大家合力把大肥猪绑起来,随后郑老爹又拿出那根结实的木杆子,把猪从中间绳子穿过去架起来,郑老爹就从另外一头拿起秤杆,开始称起猪的重量。 这猪实在是重,抬猪的人都憋着一口气等郑老爹报数。 “嚯,这猪不轻,足足有一百八十二斤重!” 郑老爹在看称的时候,围观的村也凑到旁边看,确实是一百八十二斤。 不得了啊,雷大头这一头猪得赚多少钱! 郑老爹和雷大头走到一旁去议价,“这只猪我收十一文一斤,你卖不卖?” 一般收猪的价格在八九文到十三文钱之间,行情也是浮动的,郑家给的价格也算是正常价。 雷大头之前打听过,找到几家屠户给的价钱参差不齐,十一文十二文的,有一家给了十三文一斤,问题是高价收的屠户只愿意给一半钱,剩下一半要等猪肉卖出后才愿意付清。 哪有这样的事。 何况他们家雷大说亲急用钱啊! 雷大头想了想说:“实话讲,我家着急用钱,要是你一次付完钱我就卖。” 郑老爹收猪很多年了,雷大头去过响水村,也算知根知底,比他拉猪去镇上卖方便。 没啥好犹豫的,郑老爹拍拍手上的灰,“马上就能给你钱。” 郑家收猪都是一次付完,也不是他们家豪气,是父子俩都不愿意做啰嗦麻烦的生意,猪检查没问题,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绝不浪费时间扯皮。 雷大头很高兴,俩人当场就算好了钱,二两零二文钱,郑老爹想起郑大娘说的雷大家说亲,就问:“你家雷大要说亲了?“ “是啊,相看好了,就差上门提亲!”他们家孩子多,家底也不厚,老大二十了,今年才好不容易说了亲。 郑老爹点点头也笑了,“是好事。” 他随即想到自己儿子也好事将近,心情不错,就另外拿数出来二十八个铜板凑成二两三十文钱一起给雷大头:“多出来的算是我给你儿子贺礼钱,先说恭喜了。” 雷大头一愣,瞧着郑老爹表情是真心实意给的,就不推拒了:“多谢啊,那我不客气了啊,剩下大一点那头猪你们八月再来,我还卖给你老郑家!” 有了二两多钱入账,雷家一家都很高兴,不枉他们家这大半年来辛辛苦苦照料它们。 父子俩回到家后,先把猪抬去猪圈,健硕的肥猪发出不满的嚎叫,郑大娘和周舟都从屋里出来看。 好大一只猪! 周舟眼睛直接瞪大了,这猪看着好有劲,一直在挣扎,他忍不住凑近看,感慨道:“好大的猪啊!” 郑则饶有趣味地观察哥儿表情丰富的脸。 郑大娘上前帮忙,“这猪有一百六七十斤吧!” “一百八十斤!”郑老爹牛气地说。 郑大娘翻了个白眼,不懂他在得瑟什么。 “娘,还是拿推车过来吧。”这猪太重,两个人抬还是有点吃力,郑则担心郑老爹的腰受伤。 “拿什么推车,这不是有现成的杆子,我俩扛上就走了!” 郑大娘听儿子的,但也给郑老爹留了面子,劝道:“儿子心疼你呢,跑了一早上不累啊。”说着和周舟两人把推车推了出来。 “哼”,郑老爹见婆娘这么说倒也没坚持了。 父子二人合力把猪抬上推车,郑大娘周舟在一旁扶住,四人把猪运到猪圈松绑了。 周舟探头往猪圈里看大肥猪,一双猫眼瞪得溜圆,肥猪到了新环境,在新家四处走了几步找到食槽,埋头拱了两下见没找到吃的就往地上一躺,不动了。 郑大娘之前说郑则会杀猪,他还没见过杀猪的场面呢,从前他和娘亲去肉摊买肉,就只见过杀好的猪,肚子被破开,四肢敞着,红艳艳的肉,白惨惨的皮,看着怪可怕的。 郑则杀猪会害怕吗? 周舟想着便转头去看在院子收拾工具的汉子。 可能是察觉到目光,郑则敏锐地回看,眼神接触后哥儿明显慌张了,估计没想到他回头,郑则眼神立马软下来。 周舟欲盖弥彰地转头看向猪圈,肥猪哼哼唧唧的,躺得挺自在,一点也不为明天担心。 他等了一会儿,没忍住又转头看,没想到鼻尖直接撞到了温热的胸膛。 头顶传来汉子压低的嗓音,像在说什么秘密:“看什么?” 周舟缓缓愣愣地抬头,看到汉子低垂着眼睛看他,他脸一热,结巴起来:“就,就看肥猪呗。” 低沉的嗓音又响起来,这次好像带了一点笑意:“好看吗?” 哥儿这次不回答了,抿着嘴唇向上斜了他一眼,看得郑则心痒痒,还想逗他几句:“这么喜欢看肥猪,明天可不要哭。” “我才不哭,”周舟下意识反驳,说完才问:“我为什么要哭?” 郑则这次直接笑出了声:“杀猪小孩都哭。” 又逗人,周舟不高兴了,曲起胳膊肘顶了汉子一下,结果郑则身体愣是丁点没摇晃,哥儿秀气的眉头皱起来:“我不是小孩,哪里有这么大的小孩?” 小孩都这么说,这话郑则忍着笑没说出口,哄他:“是,是,你不是小孩,都能嫁人了。” 说完俩人都愣了一下,哥儿直接肉眼可见地从耳朵红到了脖子,脸蛋红润润的。 周舟不吭声了。 郑则没想到这句话威力这么大,他平日里也就是听到村里胖婶打趣五岁的胖妞,听多了就记住了,就顺嘴说了出来。 郑则也难免感到羞窘,动作都变得无措起来。 俩人关系本来就微妙,夫郎的事情,也就二老之前说过,俩人是从来没有单独讲过的。 嫁人这种私密害羞的事被这么说出来,周舟觉得自己人都要羞晕了,浑身发热,他抬手想推开身边的汉子跑掉。 郑则理智回归,连忙握住哥儿的肩头让他面向肥猪,乱七八糟地哄道:“看肥猪看肥猪,这么肥的猪肉肯定很香。” 周舟本来就有点脑子发热,被这么一揽也忘了要干嘛了,俩人就这么站着看猪。 进屋喝水歇息的郑老爹瞧见院里的工具还没收,刚要喊人,被郑大娘眼疾手快地捂住嘴。郑老爹瞪大眼睛无声询问婆娘这是干嘛,郑大娘神神秘秘地把人拉到一边,示意郑老爹往猪圈看。 不晓得前面发生了什么,粥粥嘟着嘴巴不是很高兴的样子,抬手把郑则放在肩膀上的手薅下来。 郑则的手顺从地让哥儿薅下,过了会儿自己又放上去。 粥粥不高兴地又拿开。 郑则再次放上去。 粥粥又拿开,力道大了点。 郑则再放上去,还轻轻在哥儿肩上拍了拍安抚,果然哥儿没再拿下来了。 哎呦! 郑大娘捂着嘴直乐,郑老爹在一旁咧着牙齿小声笑骂:“出息!猪圈味不大啊,不知道领人去外面走走!” 郑大娘想到着老伴年轻时领她去的地方,笑着的脸瞬间耷拉下来:“你也好不到哪去!还有脸说!”说完不解气地拍了一下老伴后背,进屋去了。 哪儿一样,比臭小子好多了!但郑老爹不敢说话,傻笑着也跟着进屋哄人去了。 傍晚郑则跟家里说一声就去了林家。 “秋叔!” 林秋在院子里摘豆角,闻声抬头瞧见郑则站在院子外,“郑则,进来呀。”说着起身拿了个板凳放旁边给他坐。 “来找石头和阿水了?他俩去田里还没回呢。” 郑则点点头,坐下后也顺手帮着摘豆角:“明早家里要杀猪,要他俩过去帮忙。” 林秋说会转告俩兄弟,又小声问他:“周舟醒来没?” 上次给嫂子送了糯米饭,就忙着春种,好几天过去也不知道那小哥儿醒了没有。 郑则听到他提起周舟,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说醒了,沈郎中来看了,后面注意养养就好了。 林秋心里一松,也为郑则高兴起来:“真好!” “留下和你阿贵叔吃晚饭吧,饭都闷上了。” “不了,娘也在家做饭了。”郑则放下手里的豆角又说:“等忙过这阵,我再来找石头阿水喝酒。林叔最近身体好点了吗?” “还那样,时好时坏,这会儿还在屋里睡着呢。” “那我改天再来看他。” 林秋点点头,闻言也不强留他吃饭。 回家路上碰到了其他村民,郑则打招呼闲聊了几句,郑家收了猪回来,村里人是知道的。 “则小子,你家明天杀不杀猪?” “杀的,各位叔伯婶子邻里相互传告一下,明日想买肉早点过来,我和爹在村里卖完要趁早去镇上出摊。” “行,我们给你传话。” 郑则谢过后就快步回家了。 第10章 郑则杀猪 清晨,天还没亮,郑家院子传出声响。 周舟醒后赶紧起身,屋里还很黑,模模糊糊摸索着穿好衣服,简单束了头发就往厨房去。 今早家里要杀猪,周舟没亲眼见过杀猪咧,心里好奇得很。 郑家爷俩往猪圈里钻,一人拦一人堵,猪在圈里窜来窜去,凄厉嚎叫,一大早就吵吵闹闹,村里人一听这动静,就知道郑屠户家开始杀猪了。 郑大娘过来看到这场面就乐了:“雷大头家的这头猪还挺倔啊!” 看了一会儿回厨房做早饭,周舟已经洗漱好等她了。 “大娘,咱们一会儿要在院里杀猪吗?” 他接过郑大娘擀好的面皮,手上快速地包馅捏褶,今天包的是韭菜鸡蛋馅的,鸡蛋炒得很香。 周舟捏皮包馅的动作顺畅,两只手的指头开开合合,一个包子就完成了,郑大娘特意停下来看他包了几个。 哥儿刚接触家事,郑大娘做好了一件一件活计慢慢教的准备,没想到厨房里的事他竟然做得挺好。 就说这面食,揉面手劲是小了点儿,但包起包子来那叫一个顺溜利索,当时郑大娘就惊喜得叫爷父子俩来围观,弄得周舟都不好意思了。 “是在院子里杀。” 郑大娘重新擀皮,一边逗他,“好奇啊?一会儿杀猪血血溅得到处都是,你可别吓到了。” 周舟是有点怕,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那我就躲在大娘身后,我不看。” 郑大娘笑他胆子小,村里小娃娃都比他大胆。周舟也不反驳,笑眯眯地挨在大娘身边帮忙,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忙,速度快了许多。 林磊林淼也出门了,离开前林秋叮嘱兄弟俩,郑则家里如今多了个哥儿,一会儿见着人可别老盯着看,也不要乱搭话,只管杀猪干活就好。 两人认真记下。 他们知道前段时间小爹去郑则家里帮忙,就是去照顾这个哥儿,现今又提起,心里不免有些好奇。 两人到的时候,郑则正从柴房扛出杀猪的躺板,几人打过招呼,林磊又照例往厨房喊了一声郑大娘。 “哦呦,大娘听着啦,没吃早饭嗓子还这么响亮的就你三石小子一个了!”郑大娘探出厨房窗口说道。 周舟在灶前看火,听到对话无声地笑了笑,大娘嗓门才是最大的咧。 “走,咱们出去打个招呼。” 周舟点点头直起身来,先前大娘说了,秋叔家的两个儿子要来家里帮忙,免不了要打照面。 林磊林淼虽说心有准备,真正见到周舟还是齐愣住了。 怪不得小爹让他们不要盯着人家看,响水村见不到长这样的哥儿,脸颊上润白的肤色像是常年待在屋里养出来的。 林淼先回过神来,拉了拉他哥的衣袖,林磊会意立马错开视线,看向郑大娘:“大娘做啥吃呢这么香!” 郑大娘笑他:“大馒头大包子呗,回回吃你也不见腻烦,”又把手抚在周舟后背上介绍:“这是周舟,以后就在咱家住下了,粥粥,这是你秋叔家的林磊林淼,幸好有他俩帮忙,不然咱家的猪可杀的不轻松。” 周舟应声喊了人,三人简单招呼,就算认识了。 “得,你们忙你们的。” 周舟回身,发现郑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跟一堵肉墙似的,也不出声。 郑则盯着人,垂手拉了一下哥儿的指尖又马上放开,“一会儿猪会叫得大声,别惊着了,害怕就跑回屋里待着,不要看。” 周舟故意踢了踢对方的鞋子,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做的样子:“我才不怕,我和大娘待一起。”说完也回厨房了。 不小心看到两人说话的林淼下意识别过头,莫名就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左看看右看看,就见他哥对着猪比划,不知道和郑阿伯在说什么。 做好早饭,郑大娘又锅里添水,还让周舟加柴烧滚。 “大娘,我们烧水是干嘛了?”饭不是做好了吗? “一会儿烫猪毛用。” 屋外几人合力把猪按在板子上绑好,猪还在大声嚎叫,也没人理它。郑老爹查看了绑猪的绳子,结结实实,刀也磨好了,林淼进厨房问郑大娘拿了接猪血的盆放在猪头底下,一切准备就绪。 如今杀猪都由郑则来干,郑老爹只在一旁打下手,偶尔提点几句,郑则从小跟着他,看得多了自然会做,上手倒很快。 杀猪也有说法,讲究一刀毙命,必须快狠准,不可犹犹豫豫一刀不成又来回捅,猪死得不痛快,怨气会影响家宅子女福气。凡是杀生,多少沾点鬼神说法,谁也说不准,大家都不敢犯忌讳。 听到屋外的猪吭哧吭哧叫的时候,周舟没忍住,好奇地从厨房窗口看去,只见四人分别站在猪周围,郑则握着一把长长的尖刀皱眉不语,看起来有些凶。 或许是感应到视线,郑则抬眼看去,见到是哥儿,眉头马上松开,对他无声做口型:“不要看。” 周舟想看,心里也有点打鼓,郑大娘走过来把窗户关上,“杀猪有什么好看了,来帮大娘搬咸菜罐。今天得把罐子都清理出来。”拉着哥儿离开了窗边,去了后院。 前两天和哥儿聊天,听他说起家乡的酸菜肉丝,想着家里酸菜冬日里吃完了,打算重新腌上。 见厨房窗户关上,郑则才回过头。 几个人动了动,郑则拿着尖刀站在猪头前面,林磊林淼在一旁按住猪身,郑老爹则是站在猪屁股位置抓住猪脚,这头倒霉大肥猪可能是知道自己死期到了,不停地挣扎哼叫,郑则等大家都抓稳了,拿起尖刀,狠力往喉咙一刺,尖刀旋转,猪四肢抽搐长声尖叫,猪血喷涌而出,四人见状更加用力按住猪身,让猪血全流到大盆里了,直到猪完全没动静之后几人放松手劲。 猪叫声果然很大,周舟在后院听得心里发紧,身体都紧绷起来,郑大娘抚了抚他的后背,猪叫了一阵才消声,空气里也逐渐传来血腥味。 郑家杀了这么多年的猪,郑大娘还是对猪临死时的尖叫声感到心惊,哥儿没见过,怕他被吓了去。 这会儿还不能到前院去,今日是要杀两头猪的,清明节猪肉好销。 等第二头猪的叫声停了,周舟才松一口气。 娘俩把咸菜罐都搬到前院,饶是有心理准备,周舟还是被这血腥的杀猪场面惊到了。 院子里的大白猪断了气,喉间有血迹,躺板下的木盆装满了猪血,郑则的衣服有晕成深色的点点,地上也有撒出来的猪血。 林磊熟门熟路,自个儿进了厨房把烧好的热水提出来,准备烫猪脱毛了。 周舟白生生一张小脸,站在这污糟糟的地上,要不是一身农家打扮,还以为是哪家公子走错了家门。 兄弟俩谨听小爹叮嘱,埋头干活。 猪脱毛冲洗后,还要开膛破肚清理内脏,猪肠子的臭味难闻,郑大娘又忍不住提出在旁边重新划开一块地用来杀猪,郑大爹怕她生气,连连应道:“记着了记着了,忙过这阵我就去找村长。” 郑大娘骂他,“你上次也这么说!” 大家站在院里都笑了。 真的臭,血腥气还很浓,周舟见到整头猪被清洗干净后分成两半,两只肥硕的猪后腿各摆一边,猪肉看起来很可观,周舟新奇劲过了后就进厨房找郑大娘说话了。 俩人聊着,院里郑老爹的说话声传来:“不吃早饭哪里成?家里有什么急事了非得这会儿回去。” 往常兄弟俩过来帮忙杀猪都会吃过早饭再回去,都是惯例了。 郑老爹一个汉子,心眼实却心思粗。 林磊林淼执意不肯吃早饭,收下郑老爹的杀猪钱和两块猪肉就要离开。 其实这也是林秋交代的,林磊虽然知道哥儿汉子有别,但他纳闷,周舟不是已经定给郑则做夫郎了吗? 虽然想不通,林秋的话两兄弟都是听的,不仅听还严格执行,说走就要走。 郑大娘知道这可能是秋哥儿的意思,心下感激,她走到厨房窗口喊道:“石头阿水你俩等等。”接着快速捡了烫手的热食,拿过干净的蒸笼布满满当当兜好。 “拿回家和秋哥儿成贵一起吃。” 林磊没有推拒,道谢接过就赶紧走了。 猪收拾好了天刚亮堂,看人也清楚多了。郑家父子去搬了案板在门口架好,杀完猪是先要在村里卖的。 杀猪动静大,加上昨天郑则提过,村民们陆续来到摊子前挑选,粥粥听到屋外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多,都是一大早来买肉的村民,郑大娘没打算让粥粥露面,俩人去了后院忙。 祭拜祖宗总得有荤腥,不过响水村村民就这么多,卖得再好也销不完整头猪,剩下的还是要去镇上卖。 看卖的差不多了郑老爹就收东西准备去镇上。 “爹,再等等。”郑则说。 “啊?咋了。” “三婆婆还没来。” 郑老爹这才想起来,往年清明节,三婆都是要来买肉的。 这三婆婆也是个命苦的,年轻时死了大儿子,中年死了丈夫,老年又死了小儿子,剩下一个病怏怏的儿媳妇和一个八岁的小孙子。 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干不了农活,就托了林氏族老帮忙把田地租了出去,每年收五成租子,平日儿媳妇再做点针线活挣钱,勉强度日,家里很穷。 郑老爹停下手,重新坐回凳子上。 “来了。”郑则眼神好,很快就瞧见三婆婆身影。 郑老爹顺着儿子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太太慢慢向他们这边走来。 等老太太走到可以打招呼的距离,郑老爹站起来笑道:“三婆,今天怎么这么晚,我都准备收摊了!”三婆婆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郑大爹全靠喊。 “啊,大坤啊,我来买点肉!” “还是猪耳朵吗?” “哎,一个猪耳朵,他爹和孩子们都喜欢。”林家父子几个都好猪耳朵,尤其孩子爹喜欢下酒吃,每年清明祭拜都是要摆上的。 郑老爹快刀切好,又切了一页猪肝给穿在稻子杆上:“三婆,你每年都来我这里照顾生意,十文钱猪耳朵猪肝都卖给你了。” 三婆婆哪里不知道大坤是想照顾她老太婆,连忙摆手:“使不得,我就要猪耳朵,猪肝你留着卖钱。” 不论郑老爹怎么说三婆都不愿意多拿,还是郑则在旁边说了一句猪肝熬粥补身子,给小树吃能补气血,三婆婆犹豫半晌叹了口气还是收下了。 她家孙子小树从小就跟他娘一样身子弱,大夫说是娘胎里带的,明明是个小子,如今八岁了还没同龄哥儿高,想到孙子三婆心里就怜惜。 三婆婆付过钱,跟郑家父子连声道谢就走了。 看着人走远,郑老爹拍拍儿子后背,俩人就把摊子收了。 出发去镇上前,郑则去找了哥儿。 周舟也没干嘛,就在后院剥花生呢,见郑则走过来,他下意识坐正。 汉子蹲到他面前,刚杀完猪身上是有点血腥味的,让周舟往后仰了一下,皱皱鼻子说:“臭。” 郑则故意往前凑了一下熏他,见哥儿一脸嫌弃样,也低头闻闻衣领:“真的很臭吗?” 见他这样周舟反倒有点过意不去,汉子一大早就起来干活挣钱,自己还没挣过一个铜板呢,惭愧了:“也没有啦,就一点点。” 郑则也不纠结,杀猪有味避免不了的。 “我去镇上,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本来是随意一说,但越想越可行,带哥儿去镇上逛逛,再买点他喜欢的东西,让人高兴高兴。 “哥带你去吃好吃的,咸口芝麻胡饼,糯米团子,糖葫芦,你会算数,还能在一旁帮我数钱。” 听汉子的一番鼓动,周舟有些心动,但想到自己与他还没有成亲,实在不好出去抛头露面,别人问起要怎么说?想到这里哥儿有些怨念地瞪了大高个一眼。 郑则:? 我说错了什么了。 周舟又想到镇上的赖大赖三,心里突地跳了一下心里不安,不知道那天他逃跑后这俩人还有没有再找他。 “郑则。” 还没听到哥儿这么严肃地喊过自己,郑则摆正身体:“嗯,怎么。” “镇上有抓我的人伢子,叫赖大赖三,还有个婆子不晓得叫什么,上次我在城西逃跑之后,不知道他们还找不找我。我害怕去镇上遇到他们......” 原是怕这事。 “我去镇上打听打听,你别怕,他们拐人,告到县太爷那是要被治罪的。” 周舟稍稍放心了些。 但还是拒绝了郑则一起去镇上的邀请。 第11章 镇上猪肉摊 响水村离平良镇不算远,不然郑家也不会在镇上租摊子。 周边散落的村庄也都是来这里采买物品,城里居住的人口多,店铺齐全,平日也热闹。 郑则的肉摊位于城东,记名在县衙的街道摆摊册子上,摊位是租的,不怕被人占用,也不怕被衙役赶人,一个月四百个铜钱租子,月初市监来收租。 郑则也不是日日都在,他们家杀猪的时候才来开摊。 这个摊子早年租下,也换过位置,不变的是一直在这条街做生意。 郑老爹人实诚,称肉从不缺斤短两,面相看着凶了点,性格健谈豁然,和客人很是能聊,这么多年下来郑家肉摊也积累了点名声,逢年过节附近的居民都会来割点肉。 二来,自郑则接手肉摊生意后,因为样貌好做事利落,吸引了很多相看的人家来光顾,甚至有些住在城南的哥儿姐儿为了能和他说上两句话,还特意跑来城东买肉。 这一来二去的,生意还算是不错的。 要说客人奔着郑则来这事谁最高兴,那必须是郑老爹,有钱赚谁还不高兴了? 郑老爹以往还想着,如果郑则能相看上谁那更是好事,那话咋说,两全其美,一举两得,哎。 不过,如今家里已有了周舟,再来人打探亲事,那就得说清楚了。 郑则赶牛车到肉摊,郑老爹先去买明日祭拜的物品,昨日给忘了。 正好旁边羊肉摊老板正在出摊,三人打过招呼。 “则小子,今天出摊啊?你一会儿帮我留块五花肉,明天祭拜用。” 郑则应下了,接着弯腰一口气把整头猪扛起丢到案上。 羊肉摊老板也是干体力的,在一旁看得啧啧称赞,这估摸着也有个百来斤吧,这小子真有劲啊。 明天便是清明节,大多数人家都会提前来割点肉,怕晚了挑不着好的,肉摊今日生意尤其好。 “郑则,昨日怎的没开摊啊?” “这是早上刚杀的猪吗?” “割块一斤五花肉,这两天可馋油水了。” “郑老爹咋没来,我还想找他唠两句呢。” “几日不见,则小子还是那么俊!” “猪下水还有吗,便宜点呗,我就好这口。” 日头越来越高,街道上也逐渐热闹起来,肉摊前人越来越多,郑则虽话少,但人礼貌,客人们的问题都一一回答了,见到熟人还会主动说两句,彼此认识的客人买完肉也会在一旁聊。 正忙着,一个穿着花哨的细条身影闪过,灵活地挤开其他人,直直地凑到肉摊前,“呦!郑则在呢!” 客人们看清来人,也揶揄到,“孙媒婆,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看你今天穿得这么喜庆,有啥好事发生了?” 孙媒婆倒是很得意今天的装扮,还伸手扶了扶头上的发簪,“这好事嘛......没有!” 真没什么事,媒婆也不是天天有媒说,她就是来买猪肉的。 再说郑则小子长得俊啊,猪肉找谁买不是买,她就爱看俊的。 “孙媒婆,你这是要给谁家说亲呢!” “都说了没有,朱老三看你闲的,问问问,怎么,你家儿子也要相看?” 大伙一听全笑开了,这朱老三的儿子才五岁,整天提着裤腰带跑来跑去玩泥巴,离提亲还久着呢! “瞧你这话说得,还不兴人打听了。” 孙媒婆可不理他,“那也得选个好日子不是,明儿就是清明了,谁找我说亲啊,瞧给你们闲得,都挤在这让不让人买肉了”,她话头一停,又转向郑则,笑眯眯地:“郑家小子你说是吧!” 郑则笑着点头,客人讲话他一般不插嘴,神情很平和地给客人收拾肉,这些琐碎的小事每天都能在他肉摊前出现,偶尔听听还挺有意思。 郑则:“您买点什么?前腿后腿肉,肋骨都有。” “这生意这样好啊,你手上的猪蹄有人买了吗?”挂着的和案上摆的肉都卖不多了。 “孙姐姐哎,不巧,不巧啊,猪蹄两个都给我定下来了,你来晚了!” 买猪蹄的正是醉香楼的伙计,他这个人手脚勤快嘴皮子利索,在醉香楼做事做得很好,就是有个馋嘴的毛病,赚来的工钱都买吃的了,他娘亲看他存不下一个钱,就怕媳妇娶不到,没少追着他骂,这事周边街道上的人都知道。 “得了吧,你还是把这钱省了到时找我帮提亲,猪蹄就别吃了!”孙媒婆讲完客人们又是一阵笑,那伙计哎呀哎呀忙说不行。 孙媒婆也不恼,改挑了块梅花肉,临走时又多瞧了几眼郑则,见他利落地给人切肉找钱,心里连叹可惜,自己是挣不到他的做媒钱了。 正午后来卖肉的人渐渐少起来,摊主们开始吃午饭,有些人带了自家的吃食,有些则是跑去食摊上买。 郑则没带午饭,洗了手之后留郑老爹一人看摊子,自己去买了两个烤得酥脆的胡饼,又去买了两大碗打卤面拿回摊子吃。 郑老爹呼哧呼哧吸了口面,觉得嘴里吃着没劲儿又咬了口胡饼吃,“面没你娘做的好吃,胡饼还成,收摊买个给你娘尝尝。” 说完想起家里多了哥儿,补充道:给粥粥也买个。” 郑则点点头。 胡饼汤面吃完,二人还有点意犹未尽,觉得差点意思,郑则又拿出周舟早上给装的包子,父子俩分食了。 下午市监来摊子上收租子,大伙都赶紧拿出钱来,对人那叫一个热情。 这些摊主是万万不敢赖官家账的。 到了他们猪肉摊,郑则像往常一样拿出串好的四百钱递出去,语气也自然地搭话,“张兄,前段时间见是另一位市监来收租,还以为你调去其他城区了。” 张市监轮着来郑则这收过几次租,他们家交租不拖拉,交谈也不套近乎,偶尔交谈两句,一来二去也还算熟悉。 “还不是给推广土豆给忙的,县衙贴的公告你也看了吧,衙役要去乡下送豆种,人手不够我们就去顶上了。” “记得你家是响水村的,衙役去到你们村了吗?” 郑则摇摇头:“还没见人,估计还没轮到我们村。” 张市监拍拍他的肩膀,低声说:“土豆可以种,隔壁县去年种了,收成不错的,你们种多种少看自己需求。” 俩人又说了一会儿,郑则招呼他选块肉拿去明天祭祖,张市监说不用了,说家里婆娘都操持好了,又继续收租去了。 * 第二天清明,郑大娘打点好祭拜物品,又叮嘱了哥儿看好家里的牛,三人才上山去。 周舟在家学着做家事。 上午他在院里剥花生,听见院门响还奇怪,小心翼翼走到门边听动静,开门却发现是村里的几个小孩儿,四五岁的样子,个个玩耍跑出一脑门的汗。 周舟见不是村里的大人便也放松下来。 “你们找谁呀?”周舟弯腰撑着膝盖问话,声音放得轻轻的。 小孩儿是大着胆子来敲郑屠户家的门,闹着玩的,见门开也吓一跳,要不是有人说郑屠户不在家,平时路过家门口都跑得快快的呢。 因着从未见过周舟,几个孩子都看人看得新奇,愣愣呆呆地不懂答话。 个头最小的一个萝卜头盯着周舟看了一会儿,突然直接扑上去抱住了周舟的腿,笑呵呵的,口齿不清地说道:“好看,好看。” 周舟被他逗笑了,心想这些孩子应该是在附近玩,无聊才来敲的门,他进院子抓了两把花生米,每个孩子手心里都分了一些,哄道:“去玩吧。” 娃娃们拿了花生都害羞起来,却没有马上跑开,一个个都在悄咪咪地偷看周舟,穿花棉袄的胖乎丫头看起来年龄大些,她两只肉手小心包着花生,脆生生地问:“漂亮哥哥,你是郑则叔叔的夫郎吗?” 周舟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脸颊一下红了,想到那个高大的汉子,他忍着羞意点了点头,承认了,又实在是不好意思,说:“你们玩去吧。”便把门关起来了。 回到院里坐下,周舟脸颊仍旧热热红红的。 忙完去到外头牛棚喂草,忽见两位女子径直向他走来。 这段时间在家,也经常有村民来郑家说事情,常常是郑大娘去招呼,周舟则在屋里,不曾独自见客。 如今又见有人来,不晓得找谁。 俩人走近了也不出声,粉袄子那位反倒是把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周舟被她的目光看得很不舒服,忍着不适问:“你找谁?” “郑则呢?” 穿粉色夹袄的姑娘抬着下巴看人,一上来就指名道姓,周舟不知道这姑娘要干什么,但觉出对方不怀好意。 他不笨,也打量起那姑娘,寻常家姑娘不会这么直白地提一个男子,可能是郑家的亲戚。 另一姑娘低着头,却是一直没说话。 郑家也算外来户,郑大娘娘家远呢,那这人估计是二房那边的人了。 郑大娘没少和周舟讲二房的事,周舟也跟着恼火,对他们印象极差,他圆脸绷着:“郑则去祭祖了,不在。” 说完弯腰把草料丢进牛栏,不再看人。 林立琴先前听到村里妇人讲八卦提到郑则,有心听了一会儿,得知郑则家里有哥儿时她还不信。 今日倒是见着了。 她堂姐是要嫁给郑则的,郑林俩家要绑在一起才能越过越好,怎能让别人捷足先登。 林立琴想到在书院上学的哥哥每月花费,又想到家里生意越来越差的酱油坊,以及自己还没影的嫁妆,又看到郑家建得气派的青砖房,心里按耐不住:“你们没成亲吧,一个哥儿在别人家住着,这不是不明不白么。” 周舟:“关你什么事?” 一个女子如此直白打听其他男子的婚事,没教养。 林立琴也没什么好脾气:“郑则和我家堂姐早有约定,难道你想破坏他们?” 果然人心一坏就面目可憎,周舟本来还觉得这姑娘挺好看的,现下凶相毕露。 他们此前甚至没有见过面,这人却能对自己释放如此大的恶意。 周舟抿嘴生气,不愿意再和这样的人说话,喂完牛就想回屋。 “你不是这儿的人吧,我劝你从哪来回哪里去,不要妄想抢了巧巧姐的位置!” 她的话音刚落,郑则就从另一头走过来,本来略带凶相的脸此时更是阴沉不悦,“你想让我夫郎回哪里去?” 林立琴吓了一跳,转头见是郑则马上收敛了语气,换上委屈的表情说:“郑则哥,你回来了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听说你家来了个哥儿,过来看看。” “你这叫来看看?” 林立琴见不服气反驳道:“本来就是!大哥,你和巧巧姐不是有感情吗?现在对着我发什么脾气。” 一直没说话的林巧巧很是心虚,整个人缩着身子,扯了扯林立琴。 不过对方没领会到她的意思,还在喋喋不休。 周舟越听越烦,刚想转身回院,却被郑则一把抓住手腕,“没什么听不得的,就在这里待着。” 周舟还生气呢,不想看郑则的脸,本来就没他什么事,干嘛要他留下。 可这人力气大得很,他做不到在外人面前闹脾气,就顺着力道停住了。 郑则看向林巧巧:“当年在后山陷阱里救你,相信换作其他村民看到都会这么做,更何况当时李猎户也在,我不知道你对别人说了什么,我与你从未有过私交,更无承诺,还请你自重!” 郑则以前不在意,不想多说,本就没有的事专门去澄清反而有嫌疑。 现在有了周舟就不一样了。 郑则又看向林立琴:“我不是你哥,别乱叫,再敢带人来我家搅和,我直接上书院找林立文。” 被人当着面说请自重,林巧巧羞得无地自容,拉着林立琴就想走。 林立琴还想再嚷嚷,被郑则沉沉的脸色吓住了,闭紧嘴巴也跟着走了。 俩人走后,周舟才说,“放开我。” 见人没有松开,气得声音都带上哭腔:“你抓疼我了!” 郑则忙抓起哥儿手腕看,本来白皙的皮肤此时多了一圈红痕,晚上可能会发紫,他心疼道:“怎么不说一声?” 周舟抿紧嘴巴没有回答,心里却委屈:都是你,到处招人是你,被骂的人却是我,被抓疼的人还是我,这叫什么事啊。 郑则见哥儿眼睛红红的,心里也慌了起来,今早拜完山,爹娘还想去山里找点山货,他担心哥儿一个人在家,赶着先回来。 没想到这会儿功夫就有人上门找事。 郑则拿了药酒给哥儿擦手腕,见人态度有点松软了才轻声说道:“刚才那女子是村里林业家女儿,没什么交集,先前林春柳来说媒,娘也拒绝了。” 周舟低着头没有接话。 “我没有与任何人纠缠不清。” 委屈又涌上心头,周舟有点难受地顶嘴:“和我说干嘛啊......” 郑则放下搽药的巾子,直视周舟:“我不和你说,我和谁说?” 周舟被他严肃的语气说得心虚,抬头看他,见汉子神色认真,本来惴惴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郑则见他不说话,继续搽药,慢悠悠地说:“早上不是才承认是我夫郎吗,怎么对着她们不懂骂回去?” 他怎么知道! 周舟惊讶地望向汉子,对上郑则含笑的双眼,他一下子羞得浑身都发热了。 郑则见好就收,主动承认:“胖妞和我说的,见到我特意跑来说我夫郎很好看。” 原来那胖丫头就是胖妞,他别别扭扭地晃了一下对方握着的手腕,“那,那个人怎么还来找你。” 听见哥儿有回应,郑则神色才稍稍放松,他也没想到林家会如此难缠,让哥儿莫名受委屈,心里一阵愧疚。 郑则握住对方的手承诺:“以后不会再来找了,我努力保住我的清白。” 周舟被他的说法逗笑了,抬眼瞪了一下汉子,面上终于带了笑意,软软地放松身体,任郑则帮他擦药酒。 第12章 大骨炖萝卜 因着春播,镇上的肉摊没开摊。 郑家父子二人忙着种田,他们家和林成贵家合一起育苗,这几日家里的牛也很忙,等忙完这一阵,才能杀猪开摊。 身体好起来后,周舟如愿沾水洗了头和澡,一身清清爽爽,还换上新衣裳,虽然颜色素了点,可周舟很高兴,郑大娘给他做的呢。 郑大娘进屋,想看看周舟的衣裳还需不需要改,就见哥儿穿着新衣一脸欣喜地转圈,左看看右看看地欣赏。 到底年纪还小,换个新衣服就这样高兴。 衣裳宽松了些,郑大娘看着就挺好,现在看着空,是因为哥儿瘦,等身上的肉养起来就好了。 “粥粥真好看。”郑大娘笑着夸赞。 周舟还陷在被郑大娘看到他转圈的窘迫里,脸红红地很不好意思,这会儿听了一句夸又开心了,嘴甜道:“是大娘手巧,衣服做得好看!” 逗得郑大娘爽朗大笑。 自从能帮家里做事后,周舟黏郑大娘黏得很紧,大娘去哪他就去哪,大娘煮饭他就在灶口看火,大娘盛菜他递碗,大娘喂猪他就提猪食的桶,大娘做针线活他就在一旁帮忙扯线。 郑大娘也嫌他太忙乎,打发他自己歇会儿。 周舟这小跟屁虫样看得郑老爹一脸新奇,他原以为小哥儿看着白白净净,身子又瘦弱,干不了什么活,没想到还挺勤快。 夜里躺床上就把这话跟婆娘说了。 郑大娘笑着往郑老爹胳膊上拍了一下,过了会儿又感叹,粥粥确实身子弱了些,但人不娇气,嘴甜听话,帮不上忙也要在旁边陪着学,不是闹妖的性子。 “你看家里似乎没什么变化,可他做的活一点也不少,平日我做家事也是零零碎碎的,麻烦又费时,现在多了个人陪着一起忙活,还能听我说说话,我就觉得很好。” 郑老爹想起这段时间家里确实热闹了些,也跟着点点头,安慰老妻道:“你也辛苦了。” 反倒是郑则就没那么好受了,这些天来他都没能跟哥儿说上几句话。 哥儿穿着新衣裳,走出屋里时脸上的笑容还没消散,白软软的脸,笑得面颊鼓鼓的,脸上的小窝都笑出来了,郑则瞧见了手痒痒,想捏。 他走向前堵住了人,“娘给做的衣裳?” 周舟笑容不减,高兴地点点头。 郑则不出声了。 虽说已相处一段日子,但周舟单独面对郑则还是有点忐忑,见对方沉默下意识就想去找大娘。 郑则又堵住他,知道他胆小,还是忍不住逗一逗,“我的没有吗?” “啊?”周舟茫然地看向高大的汉子,没有什么? “新衣裳。” 说完还低头用脚碰了碰哥儿的鞋尖:“我还给你买了鞋子。” 周舟低头看鞋,突然觉得鞋子好烫脚,脚趾无意识地扣了扣,脸一下子就红起来了,“我,我......” “你会不会做?” 周舟想说不会,开口时却突然结巴起来了:“我,我我,我去找大娘了!“ 说完推开小山一样的汉子,一溜烟跑掉了。 胆小鬼。 郑则站在原地摸了摸胸膛,被碰到的温热触感还在,热到心里去了。 * 郑大娘想带周舟去河边的菜地看看,清理清理菜园,把长好的菜都收了,吃的吃,喂猪的喂猪,免得烂在地里。 家里汉子干活辛苦,吃得也多,郑大娘在吃食上准备得很用心。 菜收了,到时也给林秋家送去一些。 响水村背靠山,又临河,春转夏时期的河水高涨,听着声响就觉着心惊,这个季节家家户户都把孩子看的很严,天再热也不能让孩子去河边玩,落了水,村民水性再好也没办法和湍急的水流抢孩子。 靠山靠水的好处就是村民农闲可以上山找野货,下河捞鱼,所以响水村的村民日子过的还算宽松,不至于吃不上饭。 本来河边的地应该是最好的,但因为地势原因,雨水多保不准就要淹田,庄稼人不敢拿粮食赌,退而求其次种菜了。 周舟第一次出门,有点紧张,怕人议论他,但大娘问他愿不愿意出去的时候,他还是点了头的, 郑大娘锁好大门后朝哥儿动了动胳膊,“来,挽上,咱娘俩一起走。” 他听话地去挽大娘的胳膊,露出一个笑来,心里一下就安定了。 路上遇到李元家媳妇儿芸娘。李家也是外来户,村里就没几户是姓李的,所以对郑家还算友好,她人挺热心,就是爱说小话,平时就没少明里暗里打听郑则说亲的事。 芸娘,就是当初河边的圆脸妇人,提着篮子瞥见郑家婶子的身影从一头走来,便扬起笑容准备打招呼,还没出声呢就瞧见另外一道清瘦身影从树影里一同走出,芸娘便忘了出声。 还是郑大娘先喊了她:“芸娘这是要去哪儿呢?” “啊,哦,我正准备去给虎子他爹送水呢......”说完也回神了,忙搭上一句:“你这是去哪?” “去菜地一趟,摘点新鲜蔬菜。” 两句话的功夫,两人已经已经走到前头去了,芸娘也没好意思再追问身边的哥儿是谁。 看那人清瘦,脸倒是白软讨喜得紧,是娘家来探亲的小辈吗? 前些日子潘媒婆来了郑家,难不成这是说亲的夫郎?芸娘马上又否定了,那次不是听说没成吗。 刚刚看俩人神态也亲近,估计就是探亲的亲戚了。 芸娘有些兴奋,她快步走向田地的方向,送完饭她要去交好的人家打探打探郑家是什么情况。 河边种菜的人家都会在菜地那围上半人高或者一人高的篱笆,不仅可以区分区域,还能拦住动物来糟蹋菜苗。 郑家菜地方方正正,被隔成了细长的好几块,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菜地大多都种上了需要搭支架蔬菜,有黄瓜,豆角,丝瓜,苦瓜,还有萝卜,茄子,油菜等,豌豆长的尤其好,已经长到腰高,紧密茂盛地把搭架枝条的间隙填满了,豌豆花有粉的紫的白色,远远看去好像有蝴蝶立在上头,瞧着很是热闹。 “你进来小心些,别滑倒了。”郑大娘打开小木栅栏上的绑紧的布条,回头叮嘱哥儿。 “大娘,好多菜啊!”菜园里满满当当的。 “嗯,所以你要多吃点,咱家才能消耗完。” “不过好些菜要到五六月才能吃上了,今天咱们拔点萝卜回家炖汤喝,你想吃酸口咱们也可以腌上。” 蔬菜长得都挺好,过两天可以来加点农肥,今天先除草清理一下。 周舟提着大娘给的小篮子,兴奋地立马想要拔,进了菜园到却不知道哪一垄才是萝卜,窘迫站在原地转圈。 郑大娘在另一头边查看蔬菜长势势,边跟粥粥讲话,“还有芹菜,这个时候吃可甜了,咱们也摘点。” “嗯嗯嗯!” 周舟还在转圈。 突然道细细柔柔的声音提醒他:“萝卜在这里。” 周舟抬头去寻谁在说话,左右看来看去也没找着人。 “这儿......”那人摇了摇手。 这回儿瞧见了,有个人蹲在篱笆的另一侧,周舟见他额上有花印,便弯腰凑过去看他。 “你是谁?”周舟睁着猫眼问。 “我是月哥儿。” 可能是没见过眼前的人,月哥儿也大着胆子问:“你又是谁?” “我是周舟!” 周舟还没有跟郑家以外的人说过话,一开心白软软的颊边就抿出了两颗小窝。 “粥粥......”月哥儿下意识重复,他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粥粥额上鲜红的花印,搭话后脸有点红,他忍住害羞说:“我不认得你,你是谁家的?” 周舟刚想说话,另一头的郑大娘久久不见哥儿有回应,就找过来了。 “粥粥怎么蹲那儿去了...哎月哥儿也在。” 月哥儿见到郑大娘立马就站起来了,磕磕巴巴打招呼:“婶子好,我,我来摘点菜,这就走了!” 说完就真就急急忙忙走远了,周舟的目光跟着他背影看,不知道是不是走的急,他觉得月哥儿走得有点歪。 见人离开后周舟转头朝大娘笑了一下,后者被他笑得心软软,问:“你俩都说了啥?” “他说他叫月哥儿,我说我是周舟。“ “没啦?” “没了。” 搁这蹲半天就互通了姓名,郑大娘好笑,只当他小孩子心性想认识同龄人,便说,“说起来月哥儿就比你大一岁,想跟他玩下次大娘带你去他家找他。” “我喜欢和大娘在一块儿。” “哎呦,天天和大娘在一块干活不烦啊?” “不烦,拔萝卜不累。” 周舟已经开始拔了,吭哧吭哧干得很起劲,郑大娘在一旁用刀把萝卜梗去掉单独放,直到萝卜把背篓填满满了才叫停。 菜园的活不少,翻地,松土,除杂草,给拥挤的菜苗移植,把歪斜的竹篱笆重新钉紧。这些周舟都没做过,但他没有抱怨,大娘怎么教他就怎么做,一开始的笨手笨脚,后来也渐渐把小锄头用利索了。 郑大娘偷空悄悄看了哥儿一眼,见他拿着小锄头除草干得认真,面上也没有不耐烦,便放心让他忙活。 杂草拔掉后收拾干净倒在路边,让行人踩踏或者太阳暴晒,彻底杜绝复活的可能。 移植的幼苗脆弱,还得去河边提了水浇上才妥当。 干完这些也日头渐西,临走前又拔了芹菜和莴苣,芹菜很鲜嫩,香气浓郁,这个时候吃最是爽口甘甜,周舟的菜篮装了两大把。 萝卜梗也带回家喂猪。 回程路上碰到了吴翠红,郑大娘心里觉得晦气,脸上倒也没表现出来,向前看着路也不和人对视。 吴翠红上次在河边吃了亏,本来郑则成不成亲跟她家就没什么关系了,但是瞧见了郑大娘身边的周舟以为这是和潘媒婆说亲的人,她心里就冒酸气,看不上我家女儿,反倒是选了难生养的哥儿,吴翠萍忍不住想开口挤兑几句。 郑大娘知道这人什么德行,抢在她开口前面对周舟说:“郑则也该忙完了,一会咱们回家把萝卜炖上,爷俩回家就能喝。” 吴翠红听到郑则,张开的嘴巴又闭上了。别的不说,她确实怕郑则的,错过了开口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俩人走远。 周舟等走远了才问:“大娘,刚刚那人看着好凶。” “不怕,大娘更凶。”说完故意板起脸来。 周舟愣了一下笑了起来,“这样好凶啊。” “就是要这样凶。” 想到哥儿刚来,也不了解邻里关系,便提醒道:“咱家跟她合不来,下次见到也不用理会。” “嗯。” 周舟真的把炖萝卜记在心里了,到家后就开始打井水洗萝卜,先前已经河边洗掉泥巴了,再洗一次也不费劲,郑大娘没有阻止,还教他用丝瓜络搓干净。 适当放手让哥儿干点活,也能他更快熟悉家里。 现在做饭还早,萝卜和萝卜梗都洗净后,趁着日头没落下,俩人在院子里架上竹竿,把萝卜梗晾在上面,晒两天去除水分就可以腌制了。 今天收的萝卜不多,郑大娘打算等明天让郑则用牛车拉回剩下的萝卜再晾晒。 她捡了五六根萝卜,拿了两根莴笋和一把芹菜装在篮子里,叮嘱哥儿:“我去给秋叔家送点菜,你在家待着,有什么等大娘回来再说。” 周舟听话的点头,秋叔,上次大娘提起过,自己还吃过他做的糯米饭。 郑大娘到林家的时候,林秋刚到家在院子里洗手,他们家汉子没办法下田,地里的活都是两个儿子和自己在做,他这会儿提早回来想着提前做好饭,儿子回家就能吃上,还没能来得去菜园, “我和粥粥今日去清理了菜园就收了点菜,怕你没空去收菜就给你送了过来。” “周舟怎么样了?”林秋没客气,接过菜放好后又把篮子递给嫂子。 上次郑则过来说了哥儿醒了,但是一直忙着育苗没时间去看看。 “身体还好,这段时间一直在家里帮我忙呢,就是太瘦了需要补补。” “等过段时间萝卜干晒好我再送来点,你先忙着,等春播过了咱们俩家再好好吃顿饭。” 林秋闻言点点头,也没多聊,回屋做饭去了。 郑大娘回家后,俩人开始忙活起晚饭。 洗得白净的萝卜散发出清香,闻着还有点辣鼻子,让人不由自主咽口水。周舟一连削了三根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这么多炖汤也够了,削下来的皮也不浪费,到时还可以煮猪食。 “粥粥在家喜欢萝卜炖什么?” 他喜欢吃萝卜炖牛肉,但是牛肉不常能买到,顿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郑大娘见他神色犹豫,也怕孩子多想,便说:“家里只有大棒骨了,粥粥想吃其他的下次再买。” 大棒骨用大碗装着套放在木桶,再吊挂在井里封存,取出来还新鲜着,这都是郑则杀猪留下来的大骨头,留给自家吃便没有把肉剔得太干净。 洗净后的大棒骨最后还是郑大娘上手砍,她在郑家砍了二十多年的骨头,不是什么难事,周舟不行,他力气小,刀拿不稳就算了,还可能震得手腕脱刀,伤到自己就麻烦了。 厚重的菜刀剁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砍,砰砰作响,听着怪吓人。 周舟暗暗想道,果然还是要多吃点饭,没力气就干不了活。 砍不动骨头他就去煎鸡蛋,大娘说放入煎蛋后熬出来的汤是奶白色的,烧火倒油,磕入鸡蛋,鸡蛋煎好放一旁。 大骨先进锅,冷水烧开撇去浮沫,切块的萝卜和煎蛋一起倒入锅中,大火烧开后撤柴改小火慢炖。接下来只需时不时看一下火,不要把汤烧干就行。 另一个锅也烧上水,郑大娘匀出一木盆热水,让周舟去厨房里间切一段肥瘦相间的腊肉,热水刷洗之后切成薄片备用。 大米淘洗后下锅煮至展开,捞出沥水,锅中保留适当米汤,重新把大米倒入锅中,再均匀地在米上摆上薄片腊肉,早上做的大馒头也沿着锅边摆了一圈。 周舟看得眼睛都亮了,上次去看里间的腊肉,他就说了句腊肉焖饭好吃,大娘都记得呢。 芹菜和莴笋也切好备用。 听见郑老爹呵斥牛的声音,郑大娘就说可以炒菜了。 周舟坐在小木头凳子上认真看火,偶尔递盘子,俩人配合得很好,菜倒进锅里和热油碰撞的“刺啦”声、锅铲的铲菜声不断,厨房呛出的菜香都让人安心。 等老爹洗完手探头进厨房的时候,周舟已经开始摆桌了。 “真香嘿,今天做了啥好吃的了,我远远就闻到了萝卜的香味。” 锅里小火煨到现在的汤,奶白奶白的,香气已经很浓郁,萝卜好啊,一口就能抿化,馋得郑老爹肚子咕咕叫。 “就你鼻子灵通!”郑大娘嗔他,她先给每个人都盛了大碗带棒骨的汤摆在桌上。 郑则落座的时候周舟端来了最后一盘油渣炒莴笋,碧绿油亮的莴笋片看着很有食欲。 大骨炖萝卜、芹菜炒腊肉、油渣炒莴笋,还有一碗酱菜配馒头,锅里还有腊肉焖饭。 “先喝点汤暖暖胃,今天的骨头汤是粥粥看着火炖的,大家多喝点。”郑大娘笑着说。 郑则闻言看了一眼哥儿。 周舟笑得有点自豪。 落座,一家四口都低头喝汤,棒骨的鲜美和萝卜的清甜恰到好处地融在汤里,清爽浓香不油腻,周舟一连喝了好几口才停。 骨头上的肉炖的软烂,轻轻一咬就能扯下来,骨髓浓香,软嫩弹滑,轻轻一抿就化。 郑大娘看周舟吃得秀气,让他直接上手,拿筷子把骨髓挖出来。 郑老爹啃了一根棒骨后才歇了口气,也发话:“粥粥饭也多吃点,大馒头多啃点。”说完夹过馒头,吃一口又接着喝一口汤,哎,舒服! “郑伯种田辛苦,多吃点!”周舟笑眼弯弯回道。 专注干饭一直没说话的郑则突然道:“我呢?” 周舟捧着骨头又开始结巴:“你,你也多吃点。” 这次全家都笑了。 第13章 二人夜话 晚饭后郑大娘趁粥粥回房洗漱,赶紧悄拉过儿子说了一会儿话。 外头天全黑透了,村子安静下来,偶尔能听到小孩子哭闹和一两声犬吠。 郑老爹举着油灯去看家畜,一边注意脚下,一边护着灯苗不灭,猪栏鸡舍都关好门,又给牛又加了一些草料,绑好牵绳才离开。 一家人都洗漱完,郑老爹夫妻先回房了。 郑则去哥儿房里敲门,“是我,郑则。” “进来。” 周舟床头点了一盏油灯,就着亮光正在叠晾干的衣服。 先前来郑家穿的那套脏衣服,周舟让郑大娘烧掉了,郑大娘还觉得可惜,料子很好呢,但周舟是不愿意再看到,烧了最好。 现在叠的是几套郑则少时旧衣。 哥儿回头看向郑则,眼神询问怎么了。 他其实还挺害怕郑则的,倒也不是觉得人凶,汉子比他年长好几岁,长得还十分高大,站在他面前就能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 “今天和娘去菜园了?”郑则拿了个板凳在哥儿面前坐下。 不知道是不是汉子们天生体温高,周舟感觉他坐下后,身体的热气带着对方特有的味道一下就往他脸上涌来。 哥儿点点头,“嗯,拔了萝卜,除草,还挖了地。” 可能是第一次出门,周舟现在回想起来还挺新奇满足的,脸上微微抿出小窝。 “累不累。” “不累,我还提了水浇菜。” “那挺厉害。”郑则眼睛含笑,“摊开手掌让我看看。” 周舟犹豫了一下,没马上伸手,叠衣服的动作也停下来。 郑则也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汉子坐的凳子比床低,高大的身子折坐着,高度比坐在床上的哥儿低一些。郑则的手也规矩地搭在膝盖上,只微微仰头,看起来很是温和讲理。 周舟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神态正常,放松许多,听话地伸手给他看。 手掌心果然红了,指根位置最红,隐隐鼓出透明的小泡。 周舟也看到了水泡,有点不好意思,刚刚还得意地说自己干了哪些活,挺厉害的样子,手掌起泡让厉害减了几分,倒像是吹牛皮了。 见郑则没说话,他垂下眼睛想收回手,却被汉子握住了。 “掌心的水泡要挑破挤出来。” 郑则拿出娘给的缝衣服的针,往跳跃晃动的灯苗上烤了一会儿,他看向哥儿:“怕不怕疼?” “怕。”周舟毫不犹豫。 郑则笑了一声,稳稳握着他的手不抽走,“怕也得挑破,我小心一些。” 看到针尖在慢慢靠近,周舟不由自主地绷紧身体。 “娘跟我说你今天特别勤快,不喊累也不抱怨。能帮上家里忙了。” 郑则没有抬头,专注地手上的动作,嘴上还不停地说话:“晚饭也是你一起准备了吗?” “嗯,我没砍得动大骨。” “那你要多吃点饭,今晚才吃了一碗米,不喜欢吃馒头?” “喜欢。” 郑则闻言抬眼看人,就晚上刚吃掉一个小角的馒头,他可看不出来多喜欢。哥儿被他看得心虚,这才老实说:“......馒头噎人。” 想起今晚哥儿掰了小半块馒头吃半天的样子,郑则无声地勾起嘴角,又问:“出门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一位叫芸娘的婶婶,还有月哥儿,月哥儿,他,他,”周舟话没说完,神色有些纠结。 郑则自然又顺畅地给他换了一只手继续挑,接过话,“他怎么了?” 周舟看低头给他挑水泡的汉子,觉得他应该不会乱说,于是倾身往前,用挑好水泡的那只手拢在嘴角,悄悄话一样小声说:“他走路好像有点些歪!” 说完立马直起身子回到原位。 因为是在背后说人,他两只耳朵发热,有点不自在。 郑则快速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搭话,“嗯,月哥儿小时候跌到河里,被河水撞到石头上,腿撞坏了,走路有些跛。” 周舟瞪大眼睛,天啊,“他那时候多大?” “八九岁吧。” 周舟惊讶,不由想起月哥儿柔柔的声音,喃喃说不出话来。 “你去河边提水浇菜要小心,自己抬不动就和娘一起。” 见周舟还是一脸不安愧疚的样子,郑则安慰他,“不用想太多,下次见月哥儿走路,不要太惊讶就好。“ “嗯。” 两只手的水泡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挑好了,郑则清理干净后把哥儿的手放回对方膝盖,周舟这才回过神来,他举着手来欣喜地说:“不疼呢,我没觉出疼。竟然不疼呢!” 又高兴地凑到灯下细细看。 高大的汉子静静地坐着,没有开口邀功,也没有打断周舟。只悄悄捻了捻手指头,哥儿掌心细腻柔软的触感还在。 等哥儿看够后,郑则才喊道:“周舟。” 汉子声音低沉,语气认真,听得周舟莫名心头一跳,“啊?” 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照得墙上的人影忽远忽近。 昏黄的灯光下,男人五官俊朗坚毅,看向自己的眼神深深的,看得周舟呼吸急促,人也突然紧张起来。 半晌也不见人说话,周舟不自在地用手背在裤子上摩擦了一下。 汉子没动,四周很安静,周舟的心跳越来越快,他刚想再多问一句怎么了,就听到郑则说:“做我的夫郎好不好?” 屋里很安静。 周舟不知道汉子为什么要重新问一次,难道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不是当初就说好给他当夫郎,才来郑家的吗? 郑则没介意对方的沉默,之前在牛车上是爹问的话,后来哥儿生病,就一直没能把这件事摊到明面上谈,娘心急,想自己去找哥儿说开,好定下日子。 但郑则拒绝了,说要夫郎的是他,把哥儿带回家的是他,自然还是由他来讲。 “家里只有我和爹娘,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不会为难你,这段时间也一起相处过了,他们觉得你很好,我也...很喜欢你,特别喜欢,想你做我夫郎,想对你好,想和你一起过日子。” 周舟听得双颊通红,耳朵发热,心里又热又软又有些没由头的担忧。 他绞着衣角低头去看地上跃动的人影。 “平日我和爹杀猪去镇上卖猪肉,家里只有几亩田,我有力气,农忙时辛苦点也能顾过来,你和娘像今日一样就好,在家喂猪、种菜、合力做晚饭,等我回家。” “若是将来你想做其他的,也可以商量,虽说这里比不上你从前家里的光景,但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前头周舟还能忍住,听到家里,周舟本来就有些柔软的心此时忍不住泛酸难受,鼻子一酸眼眶就续上了泪,豆大的泪珠一连串地滴在衣摆上,晕出一个个深色的圆圈。 他爹娘都不在了,孩子长大了要说亲了,爹娘也看不到,家里回不去,他没有亲人了...... 这段时间他都不敢哭的,他怕哭了停不下来,哭了惹郑家人不喜欢,他怕被赶走,他也不想哭,可他现在忍不住呜呜呜呜。 哥儿不知怎么地就抽泣起来,郑则心里一紧,连忙蹲到他面前伸手擦眼泪,伸到一半想到自己手太糙怕刮到人,便捏了袖子布料才放心去擦。 “粥粥不愿意吗?” 哥儿压着声音哭,一张圆脸都憋红了,这会儿一边抽气一边流泪,一时停不下来。 郑则起身坐到床边轻轻给他顺背,也不敢再问了,静静坐在一旁陪着。 周舟稍稍平复下来之后才一顿一顿吸着鼻子解释道:“我,我只是想家了,想爹娘。”说完刚隐下去的眼泪又冒出来,泪珠沿着沾湿的睫毛一咕噜滚落下脸颊。 郑则心疼地给人擦眼泪,眉头跟着紧皱。 “嗯,想哭就哭,想爹娘没人笑话你。” 怕哥儿哭得歪倒,郑则扶着哥儿肩膀试探着把人揽到怀里。 这回哥儿没有挣扎,柔顺地靠到他颈窝,俩人一时无话。 猪圈里的猪哼哧了两声,更远的地方传来一两声狗吠,在屋里听得模模糊糊的,油灯的火苗跳来跳去,油灯只能照到床的这一角地方,远一点的暗了看不清,影子也一晃一晃的,靠着白日里的记忆,依稀能辨别出是郑则放着的各种物品,郑则的手掌很热,肩膀也宽。 又突然想到,郑大娘会不会听见他哭? 周舟脑子里闪过许多,哭过的身体一下子没收住,还在抽气平复,呼吸很重,身子一颤一颤的。 等缓过难受的劲头后,他稍稍抬起头看向额头边上的汉子,小声犹豫地说道:“我没有不愿意......” 他是愿意的,拦住牛车的那天郑老爹问他时,他说愿意,也是真心的,只是当时心里对自己的未来有诸多担忧。 郑则环着人的手劲一下变大,“真的?” 刚刚郑则就在想,要是哥儿不同意,他该怎么办,是要强硬地押着人成亲,还是慢慢打动哥儿。 郑则低头凑近想看看周舟的脸,周舟不好意思让他看自己鼻子红眼睛肿的样子,伸手费力地把他的脸推开:“我还没说完....等等......郑则!” 郑则往后退开了些,顺势握住了哥儿的手安抚他:“你说,你说。” 结果没等人说话,他又忍不住低头贴向哥儿的脸颊蹭了蹭,周舟被他欣喜无赖的样子逗笑,又是躲又是推人,最后任他闹了一会儿,汉子才安静下来。 俩人都没开口,郑则也没催促,他等着哥儿说。 “......我还没满十七呢。” 律法规定汉子十八、女娘哥儿十七岁者方能结亲。 周舟抽出放在郑则大掌里的手,转而去握住对方的大拇指,捏着,扭捏了一会儿小声说:“没办法登记文书......” 其实在响水村,哥儿女娘十六岁成亲的很多,为了早早定下如意的亲家,女娘哥儿十五嫁人的也有,媒婆说亲后,双方家里定好日子,热热闹闹办上几桌酒这就算是成了,年龄到了再去衙门登记也是成的。 郑则心悦周舟,自然是想快点定下来的,说句不稳重的,他现在就想去敲爹娘房门让他们商议日子,日子越近越好,最好是明日就能办,明天能办吧? 郑则心里叹了一声,唉,也就是想想。 “咱们先在村里办了酒,等你到了年龄再去衙门登记好不好?” 郑则声音放得很轻,“你来响水村一段时间了,少不得要出门,要熟悉村里的人,不能叫他们不明不白胡乱猜测你。” 周舟靠着人,听到这里仰头看了一眼汉子,只看得到对方线条好看的下巴,随后红着脸低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我让爹娘去看日子,村子里就数林叔秋叔家和我们家走得最近,当时秋叔也有帮忙照顾你,等春播忙完,咱们把他们一家人请来吃一顿饭,也叫你正式认认人,好不好?” “好。” “那咱们就定下了?” 郑则微微偏头看向怀里的人询问,他这会心跳得很快,巴巴等着哥儿给一个肯定,给一个答案。 周舟刚哭过,眼睛还胀痛,脑子里似乎还有鸣音,但他清楚地听到自己说:“嗯,定下了。” 郑则高兴地两手环住人,用劲抱了一下周舟,又低头用脸颊贴住哥儿磨人,周舟躲在他颈窝里咯咯咯笑出小窝。 此时气氛正好,两人心里都踏实了,郑则不想那么快离开,周舟情绪刚刚大起大落,此时正是依赖人的时候,心里特别不矜持地想着再贴着靠一会儿。 郑则捏捏哥儿的手,闲聊道:“挤掉泡液后,等掉皮就好了。平日里做事小心些,不要蛮干。” “嗯。” “你的手掌好小。” 郑则把哥儿的手和自己的贴在一起比了比,一只骨节分明、皮肤粗糙,一只白皙秀美,手指纤细,周舟也垂眸观察,发现带着茧子的深色大手完全能把白皙的小手覆盖了。 “手指也小,”郑则说,两只叠放的手移正贴合,然后五指舒展微微错开来,手指长的那方指尖向下一扣,两只手便亲密地十指交握在一起,这时周舟又听到郑则在头顶上方带着笑意说: “小夫郎。” 周舟只觉得“轰”一声有东西在脑子里炸开,身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听得剧烈的心跳咚咚咚地响在耳边,热意不受控制地从耳朵,从靠在一起半边身子,从后背,快速地窜到天灵盖,热得隐隐像是要发汗,浑身烧得慌。 还握着的那只手似乎也发烫起来,烫得他手心发麻。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周舟突然一把推开郑则,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赶人,“我,我要休息了!” 郑则这次是真的乐了,笑声短促愉悦,他快意地说道:“这么不经逗。” 打趣了还不够,他直接弯腰,顶着大脑袋用高高的鼻子亲昵地去碰哥儿的脸。 周舟埋在枕头里不理人。 郑则没有马上离开,看哥儿好好地躺进被窝里,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打探情况的小动物一般,悄悄露出一双眼睛偷看他。 郑则帮人整理散乱的头发:“好好休息,以后想爹娘也不准偷偷哭。” 周舟躲在被子里点点头,郑则又看了他一会才举着油灯离开。 等房间合上门后,周舟重新缩进被子里无声踢踏了几下,拱得微微出汗才冒出头来。 身子左边靠着汉子的肩膀和手臂似乎还留着对方的体温,热热麻麻的,鼻尖充盈的都是郑则气息,房间本就是郑则的,床是郑则,被子是郑则的,连他身上穿的衣服和鞋子都是郑则的。 郑则好像把他牢牢地抓在手里,他躲也躲不掉。 周舟心跳快得感觉床板都在震。 郑大娘屋里,郑老爹已经小声打鼾了,郑大娘还在睁着眼睛看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听见郑则屋里传来开门的声音,她才微微松一口气,翻了个身往郑老爹枕头方向靠了靠,郑老爹的鼾声被打断,下意识伸手拍拍身边人的被子,嘟囔着哄道:“蓉蓉睡觉,睡觉。” 郑大娘笑了笑,额头凑过去抵在郑老爹肩头,闭眼休息了。 第14章 酱肉烙饼 第二天一早,郑则刚打开房门,都还没走出堂屋,就被蹲守的亲娘一把拽住重新拉进房间。 郑大娘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说好了?” 郑则先是看了他娘一眼,才点点头,难得笑得有点羞涩:“说好了,先办酒,麻烦爹娘看日子,明年他十七了再去衙门登记。” “呀太好了!”郑大娘高兴地拍掌,脸上笑容灿烂,突然想起什么,又低声问:“是愿意的吧!” “嗯,他愿意的。”说这句话时,郑则不由地抬抬下巴,一脸骄傲样子,惹得郑大娘往他手臂上拍了一巴掌。 郑则一点没躲,情绪反倒高涨起来,他现在觉得浑身都有劲,干啥都行。 “好好,都是好孩子,哎呦!真好!” 郑大娘高兴地不知如何是好了,只好又抬手打儿子后背,几巴掌下去打得啪啪响,打舒坦了才喜滋滋出去了。 郑则摸了摸鼻子,跟亲娘讲这些也怪不好意思的,稍微整理了表情也出去了。 周舟起来后直奔厨房,正好郑则从厨房里面往外走来,见到哥儿眼睛都亮了,俩人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对方,眼睛里皆有笑意,互相看得人心头发软。 昨晚“定下”后,郑则安心了,周舟也变得大胆了,小山一样的人站在面前也不害怕,反而有点想要靠近,想凑过去抱住对方的手臂,也想被郑则和昨晚一样抱在怀里,啊呀,这样不矜持的想法周舟自己都害羞。 郑则伸手捏了一下哥儿白软的脸,被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手才满足地离开。 前头郑大娘见他一脸精神,打发他赶牛车去菜园把萝卜拔了拉回家里来,说今天要晾萝卜干,还交代了菜地里留几行不要动,回头还要炖汤的。 早饭过后父子俩还是下地,去林家地头运秧苗后再给林家送牛去,他们家四亩田都犁过了,今天插完剩下的一亩水田,剩下就用不着牛了。 周舟和郑大娘合力把大的木盆从杂货间里滚出来,用井水清洗干净,再把河边洗过的萝卜重新过一遍水,就开始切条了了。 俩人一人一个小板凳,搬了案板就在院子切起来。 周舟低着头干活,萝卜水嫩,脆脆的很好切,他干得起劲,没留意郑大娘火热的眼神。 郑大娘越看周舟越稀罕,想跟他说点什么又怕他害羞,毕竟昨晚俩孩子夜谈,她是“不知道”的,哎呀,一腔欣喜只好用在切萝卜上。 萝卜条要挂在绳子上或者竹竿上,所以要在萝卜片的基础上切条的时候,不能切断,方便挂起来晾晒。 一大木盆萝卜切完的时候,盆里已经堆成塔状了,撒盐了捞匀的时候周舟感叹:“腌萝卜好吃盐啊!”哪怕是省着放,也用了不少盐。 郑大娘:“可不就是嘛,柴米油盐,幸好咱家只需要买盐,不然这里花点那里花点,挣多少都不够。”郑家卖猪,猪板油可以自己熬油。 周舟受教的点点头。 撒了盐的萝卜条盖上大孔竹筛,等待腌制出水。 郑家的两亩旱地,往年种的是花生红薯玉米,红薯种一整亩,他们家养猪,猪吃得上,花生和玉米各半亩,今年县令要求各村都要种植至少半亩地的土豆,郑家地不多,只打算按要求种半亩。 郑家种地都是为了自给自足,两亩水田,缴纳上交粮食后,剩下就是自家吃,不卖钱,旱地种植的作物也是自家吃,郑家靠杀猪生意挣钱,地少还真挣不了钱。 今年的花生还没剥粒,郑大娘和周舟舀了一人一簸箕,在堂屋门廊下一边聊天一边剥壳。 “大娘,村子里的后山能去么?” “能啊,经常有人上山找山货。” “什么山货了?” “有蘑菇,竹笋,木耳,香椿,蕨菜、野葱、野蒜这些都很香的。咱们家厨房木架上干菜就是去年上山寻摸采集的。蜂蜜难寻,镇上买也贵些,身手好可以打猎,兔子山鸡都有的,就是比较难遇到。” 竹笋,周舟想到他就是在市集见到郑则的,他肯定已经上山挖过一次春笋了。 “有野猪吗?”周舟好奇心起来了。 “有,干旱缺水闹饥荒的时候,会遇到野猪下山找食物;风调雨顺的年份,野猪繁衍多了也能见着。” 正说着,突然有人敲起院门。 娘俩对视一眼,郑大娘出声:“来了,谁啊?” 周舟起身去开门。 林启宁听到了郑家婶子的声音,开门的却是一位圆脸的白肤哥儿。 周舟也没想到门外这么多人,双方都愣了一下。 还没等林启宁开口,周舟回头喊道:“大娘!” “来了。” 门外站了村长和村长儿子,还有两名官差老爷,郑大娘吓一跳,老百姓平日里可见不到衙役,莫不是谁犯了什么事? 郑大娘赶紧把人请到家里,同时推了推周舟,让他去倒水,周舟麻利去了。 林启宁站在他爹旁边,好奇地看了一眼哥儿离开的背影。 村长林成章见郑家有个哥儿也没多问,正事要紧:“前些日子给大伙传了消息,说今年县衙下令让各个村种上土豆,官差老爷今日把种苗送到村里来了,大坤家的,你们家商量过没有?要种多少亩?” 原是这事,郑大娘心里松了口气。 “商量过了,我们家地少,打算只种半亩。” 当初郑家置办田产,还是过了林成章的手,什么情况他是知道的,“行,那就登记吧。” 登记入册,各个村的村长自己写一份,衙役写一份,等年底有了收成,村长还要再记录,到时都要给县太爷过目的。土豆的推广种植和县令的政绩相关,上头抓得严,县令盯得紧,衙役也不敢懈怠。 村长这边的登记册是林启宁写的,衙役写完后朗声唱道:“响水镇郑永坤家,土豆种植半亩,拨种一百斤,每斤五文钱,共五百文。“衙役看向郑大娘确认:“没错吧?” “没错没错。” “那签个字,画个押,若是不识字,让村长代签也行。” 林成章刚想说他来签,郑大娘却说:“我家孩子会。”说着把周舟拉到前面来。 坐在一旁林启宁惊讶地看向哥儿,:“你识字?” 周舟接过笔:“嗯,我识字。” 他认真写上郑老爹的名字,衙役那张也签上,林成章在一旁围观,见状也颇为惊讶。 只见哥儿字迹清晰秀气,还有笔锋,应当是从小就写字的。 不过纵是再好奇,他也知道礼数,没再搭话。 郑大娘拿了钱付给衙役,林家父子帮忙把牛车上的土豆种搬到了院子里,郑大娘连声感谢,衙役喝了水润润喉,又拿出写着种植方法的纸张宣读了一遍这才打算离开。 郑大娘招呼两位衙役吃个中饭再走,衙役摆摆手:“不用忙活,还有好多户人家没去呢,赶时间。” 郑大娘还是快手快脚去厨房打包了早上的烙饼:“这饼松软,凉了也不耽误,官差老爷辛苦,路上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这回俩人没拒绝,心里暗道这家人倒是会做事。 林家父子没接烙饼,同个村的,他们饿了能回家吃。 林成章提醒道:“若是种植方法还有不懂的,让则小子来问。” 郑大娘应下。 站在门口几人离开后,娘俩关上院门,周舟有点担心地问:“大娘,我刚刚是不是太招摇了?“ “不会,识字是好事,村长知道响水村多一个读过书的人,只会更高兴。” 郑大娘说的是实话,哥儿以后是要在村子里生活的,村民知道他识字,往后可能有求于人,对他也会客气些。 “记住刚才土豆种植方法没有?” “记住了。” “那就好,大娘年纪大了容易忘,粥粥帮记着点。” “嗯!” * 午饭是要送到地头去的。 农家的午饭的倒是没什么讲究,有些人家馒头夹上咸菜就是一顿。郑家舍得吃肉,用郑老爹的话说,这午饭得吃肉才有劲。 汤面不方便送到田里,做烙饼方便些。早上剩下的素饼都给官差老爷了,得重新烙。 郑大娘泡上香菇干,又准备了韭菜和葱,才掏面粉和面,和面需要力气,周舟没那么大劲,就让他去处理肉,自己在一旁指点两句。 吊在井里的肉拿起来,挑了肥瘦相间油水多一块,清洗后把肉切成适中大小,更容易煮熟入味,锅中放入肉块焯水断生捞出,然后把锅里的水倒掉,重新烧锅,热锅倒油。 周舟做得很顺畅,却没想锅身没铲干净的水珠滑落锅底,水油碰撞,“啪”一声炸开,动静挺大,俩人都吓了一跳。 郑大娘赶紧把他拉开,“我看看,烫到哪里没有?”先是看了哥儿的脸,没有红痕,又去看手。 “没烫到,我躲开了。”周舟很不好意思,就怕大娘不给他做菜了,“大娘,我没事。” “你小心。”她还是得看紧点,哥儿身子才好呢。 油热之后放入葱段、姜片、香叶、花椒、干辣椒爆香,然后加水放入肉块,加入酱油后盖上锅慢慢炖。 这时面团也发好了,面团揉成长条,切小块面剂子,周舟负责擀皮,郑大娘另起炉灶摊饼,小火热锅,锅面润了一层薄薄的油,薄薄的面饼贴在上面,等表面鼓起小包后翻个面继续摊,没一会儿一张松软的烙饼喷香出锅。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的焦香和霸道醇厚的肉香,周舟忍不住感叹:“好香啊。” 郑大娘笑着说:“饿了吧。我看锅里的肉也快好了,你去把香菇韭菜都切丁,再打三个鸡蛋,咱们今天卷两个口味的。” 酱肉捞出切碎,浓稠的酱汁加到酱肉里搅拌,酱汁的浸润让肉看起来更加有食欲了。 重新洗锅烧油,韭菜香菇炒鸡蛋炒好后盛出备用。郑大娘薄饼也烙好了,在田里吃饭不方便,娘俩动手提前把两种馅料都卷到饼里,方便拿取。 “咱先吃,一会儿也少能拿点碗筷罐子。” 卷饼松软有嚼劲,酱肉肥而不腻,一口咬下去满嘴咸香,还能吃出一点点干辣椒和花椒的麻辣劲,让人食欲大开,韭菜香菇炒鸡蛋口味的也很好吃。 娘俩吃饱后提着篮子和水罐一起去送饭。 农忙时节,为了节省时间,家家户户早上都带着干粮,中午休息都在地头吃饭,周舟和郑大娘走在路上,他敏锐地感受到被好多视线看着,他忍不住往郑大娘身边挪了挪。 村民们都瞧见了新面孔的小哥儿。 和郑大娘比较相熟的人家倒是一如既往地打招呼,有些大胆直接问:“大坤媳妇,送饭去呢,你身边的是谁?面生得很。” 郑大娘笑盈盈地:“这是舟哥儿!” “模样真俊俏啊!” 话头打开后,有人见郑大娘也不遮掩,便试探问:“啥时候请酒啊?” “快了!到时来吃喜糖!”郑大娘大方认下。 哎呦还真是给郑则做夫郎的呢,大伙心里也有数了。 周舟红着脸跟紧大娘,在响水村生活的感觉更真实了些。正想着,周舟突然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他欣喜喊道:“月哥儿!” 月哥儿刚刚还在偷瞧人家,被发现后倒是不好意思起来,他跟郑大娘打了招呼,又小声喊了句“周舟”,说完不知道在说什么了,面上羞窘,自己难为情起来又急急忙忙想走开。 周舟赶紧说道:“你别急着走呀!”月哥儿是他在响水村认识的第一个人,周舟想和他聊会天的。 周舟快步跟在月哥儿旁边,不知道他为什么每次都走这么快,便语气有点委屈地问月哥儿:“你是不是不想和我讲话?” 前头闷头走的的人闻言立马停下来,连忙摆手解释:“没有没有!” “没有嫌的。” 月哥儿想,自己才是怕自己惹人嫌,村里的哥儿姐儿就是因为他脚跛才不喜欢和他来往,周舟刚刚肯定也瞧见了自己走路的样子。 月哥儿又看了一眼困惑的粥粥,鼓足勇气坦白:“我,我走不快!” 周舟一愣,不知道聊天和走得快有什么关系,“那我们就走慢点嘛。” “我的腿,我......” 周舟也想起来郑则昨晚提到过月哥儿的腿,也赶紧抢在前面解释:“我知道,我知道的,那我们慢点走就行了嘛。” 听到他这么说,月哥儿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他大着胆子和周舟对视,后者对他软软露出个笑容,脸颊旁深深陷下去两个小窝,月哥儿心里一下子就被欣喜溢满了,忍不住又往哥儿方向多走了两步。 俩人像是两只暗暗试探的小蜗牛,触角终于碰到了一起,月哥儿舒心地笑起来。 郑大娘见两个孩子讲小话,想着离自家地里已经不远,便指着有郑家父子身影的方向对周舟说:“咱家的地就那儿,一会儿你说好了再过来。” 哥儿好不容易找个同伴,就让他们说会话。 周舟应了一声顺势望过去,郑伯伯还在忙活,郑则怎么瞧着是往这边看着的? 郑大娘站在田埂上喊地里的俩人先吃饭。 郑老爹洗好手坐下闻到肉香,嘿一声先笑了,烙饼夹肉,带劲!郑大娘一看自家汉子这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自个就是屠户,倒还是馋肉得紧。 再看一眼儿子,喊了一声娘后,闷声不吭拿起烙饼一咬,边吃边往周舟站着的方向看去,郑大娘想,就算给他一碗稀粥,这人都不会多说一句话的,唉,当娘的啥也不想说了 过了会儿周舟抱着装水的罐子赶了过来,拿起带来的小碗倒了水,自己却不喝,笑眼弯弯递给郑大娘:“大娘,喝口水。” “哎,乖了。”走了半天还真有点渴了,还得是哥儿贴心啊。 “我也要。”郑则在一边出声,还故意用碗推了推哥儿的手。 当着二老的面,周舟没敢怎么看郑则,便也依次给其他人倒了水。 另一头月哥儿和周舟分开后,也把吃食送到了自家地里,他爹娘已经在地头坐着休息,周婶子见哥儿脸上还带着笑,就问:“那就是你先前说的舟哥儿?” 前几天芸娘来家里找她拉闲话,说郑家来了个哥儿,问她知不知道这回事儿,她上哪儿知道去?没想晚上月哥儿也说在菜园里见着了郑婶子和一个哥儿,叫周舟。 “嗯,娘,他见着了我走路的样子没嫌弃,还和我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月哥儿声音雀跃,肉眼可见的开心,俩人都分开了这脸上的笑还没散去。 她这个孩子在外人面前很腼腆寡言,在自家爹娘跟前却是活泼的,周婶子心疼的用手背碰碰哥儿额头,要不是当初她没看好孩子......唉。 “我还和他约了下次一块玩,娘,我能去郑家找他吗?” 以前周婶子为了感谢郑屠户救了月哥儿,偶尔会在节日里送一些东西,后来月哥儿长大就没再去了,主要是为了避嫌,他们家郑则没成亲。 现在郑家有了个哥儿,但还没听郑家放出摆酒的消息,便说:“你下次见着舟哥儿,可以喊他来我们家,娘给你们做小食吃。” “谢谢娘!”月哥儿高兴地抱住了他娘的胳膊,惹得周婶儿也也笑起来。 “娘,小哥,你们说什么呢!”周向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跑得满头大汗。 一个冬天过去,也没见这孩子捂白,晒得黑不溜秋跟皮猴一样,周婶子瞧见他裤腿和衣袖颜色深了一截,伸手一摸便知道他又去河边玩耍了,当即呵斥:“河里水深!莫要贪玩再去捞鱼,实在想吃叫你阿爹给你抓,不准自己下河,听到没有?” “娘,我会游水,不怕。” 周向阳也不是天天都去,他已经八岁,能帮家里干活了,今天捞鱼只是一时兴起,玩了一会儿他就回了。 周父皱眉:“你阿娘说的话你要听,不许再下河了。” 周向阳:“嗯嗯。” 周婶子忧愁,不知道这孩子听进去没有。 第15章 力气大会杀猪 入夜。 周舟坐在床边梳头,一头乌黑的长发已梳顺,头发在油灯的光照下晕出一层柔光,梳完头,头皮酥酥麻麻的,人渐渐泛起困来。 听到敲门声,周舟心“突”地跳了一下,那人还没出声,他脸上就已经热起来。 是郑则。 “......进来。”周舟声音放得轻轻的,在寂静的夜里也听得很清楚。 进来的人眉眼含笑,没出声,郑则见哥儿表情有点恼羞,便给自己扯了个借口:“我来还油灯了。” 哥儿看了一眼床边凳子上亮着的油灯,又转头瞟了一眼他手上那盏没点的灯,软软哼了一声,慢吞吞地说:“我已经找大娘重新拿一盏了。” 郑则握拳抵着鼻子假咳了一声,装作没听到,径自搬了小板凳坐在哥儿面前,就这么抬头盯着人看。 “忙了一天,都没能和你好好说会儿话。” “说什么呀。”别别扭扭的。 周舟知道郑则在看他,心里有点紧张,也没好意思和人对视,只好掩饰一般不停地扒拉头发,刚梳好的头发很快又弄乱了。 这几天总是有些莫名想亲近郑则,真的独处了他又矜持起来,等郑则走了,他指定又忍不住懊恼捶床。 “今天粥粥在家都做了什么?” “早上晒萝卜了么,”提起萝卜,今日郑大娘让周舟尝去年腌好的的萝卜,口感脆脆咸咸的,嚼着有点香,想想就有点咽口水,他继续说,“还剥了花生,聊山货,大娘说山上有很多野味可以吃。” 说到这儿,哥儿睁着一双好奇的猫眼看向郑则求证。 “嗯,”郑则:“四月份蘑菇冒出来了,还可以挖笋,香椿也可以摘了。想上山吗?“ 响水村靠山,春天山上山货野味多,田里活不忙了,女娘和哥儿孩子们都会上山找食吃,一家人勤快点,还能拿去集市上卖个新鲜,毕竟是时令吃食,错过只能等来年,有些人还挺好这口,村民们也能赚几个钱补贴家用,用来买个针线,买块肉,给孩子买块糖甜甜嘴都是好的。 周舟惊喜道:“可以吗?” “可以,春播完找个时间全家一起去。” 郑则答应下来,又问:“今天衙役来家里,怕不怕?” 俩人到底是相差了好几岁,郑则跟周舟讲话很有耐心,甚至不自觉地哄着,跟哄小孩一样让周舟跟自己多说点话。 这会儿趁着人放松下来,他自然而然地去拉哥儿的手,接过他手里的梳子。 房间里没有梳妆台,周舟只能坐在床边梳头,郑则想,今年一定要多杀几头猪,打一套放在房里。 周舟顺从地让汉子牵着,说:“不怕,犯了事才怕衙役呢,我又没有犯事。” 又说,村长儿子也来了,听大娘喊他“启宁”。 启宁,听到哥儿跟着这么喊,站到床边给人梳起头的郑则顿了一下,林启宁在镇上书院上学,怎么有空回来村里? “他来干什么了?” “帮村长登记册子。” 对了!土豆!周舟想起衙役白天宣读的土豆种植方法,给郑则重复背了一次。 “记着没?”哥儿见他没声音,回过头一脸认真地问人,地里收成可是重要的事,马虎不得。 “记着了。” 早前在镇上的县衙门口贴告示,郑则早看过了,这会儿配合起周舟来,表情郑重得倒像是第一次听说的。 郑则低头观察哥儿,果然见他一脸“我很满意”的表情,不由地一笑。 汉子的大手常年干粗活,手心指腹都长有茧子,糙得很,给哥儿梳头却很小心,力道适中地让细齿刮过头皮,周舟舒服地往后挨,贴住了郑则,两人默契地就这么靠了一会儿,等把哥儿头发全部梳顺垂落一侧,郑则才出声:“好好休息吧。” 周舟也听话,在对方的示意下乖乖钻进被子里,屋里油灯的亮光随着汉子的离开变弱,直到房间陷入黑暗 周舟闭上眼睛想,明晚郑则还会来还灯吗? * 秧苗全部种下以后,郑家父子又花了两天时间,把两亩旱地种好了,玉米、红薯、土豆、花生,各半亩,全部弄妥当以后,郑家没有急着杀猪出摊。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先给周舟落户,再就是给两个孩子相看成亲日子。 周舟落户,关系到每年每户的赋税缴纳,这事得先找村长登记,把人记在郑家名下后村长再拿着证明一起去县衙落户。 一家人商量好后,郑大娘一大早就忙活起来,先是进厨房里间选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又去捡了五颗鸡蛋用稻草编绑好,鸡蛋只做个添头,倒可以不用拿太多,正经地麻烦人家村长办事,这点礼还不够,还得想下再加点什么。 周舟跟在郑大娘后头转来转去,对送礼他是一窍不通,跟着瞎着急,郑则好笑地拉住他,让哥儿安生坐在自己身边,才提醒道:“娘,林启安他儿子正是馋嘴的时候,你包点糖,把前两日给周舟炸的麻球也给他带点。” “这只能当零嘴,哪里能做礼。” “有肉有蛋又有小食,还不够吗,咱们日后要麻烦村长的事不少,再添,往后只高不低的,就难送了。” 郑大娘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但心里还拿不准主意,一时犹豫起来,郑老爹在屋檐下磨刀,适时说了声:“给村长再打点酒吧。” 屋里几人相视一笑。妥了! 郑大娘把东西都放进篮子里,又拿了一块布盖上,一家四口这才出门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这会儿村民们早早下地去了,路上没碰见什么人。 郑老爹夫妻二人走在前头,郑则带着哥儿落后一步,俩人小声说话,郑则走到哪都给哥儿讲俩句,谁家娃娃哭最凶都给说了,逗得周舟一路都在抿嘴笑。 村长家也是青砖房,虽不比郑家新,但也整齐宽敞。村长媳妇桂婶正在院里的树下纳鞋底。 郑大娘:“嫂子,村长在家吗?” 因着经常有村民来找,村长家白日里是不关院门的。 见郑家人齐齐都来家里,桂婶心里惊讶,忙招呼大家坐下,给人倒茶,“在呢,大壮早上不听话,这会正在屋里被他爷训来着!” 桂婶一眼就瞧见了郑大娘手上的篮子,心里暗暗高兴,来找村长办事的,多少会带点东西上门,郑家家底也算是厚实,出手一向大方。 “当家的,快出来,郑屠户一家找你有事!” 话刚落音,一个敦实的小胖子就先跑出屋子,一连声奶奶奶奶地喊,脸颊上的肉随着脚步抖动,看着可逗人。 周舟在外人面前很守分寸,有意与郑则避嫌,紧挨着郑大娘坐下,也不乱看,就是神色有点紧张。郑则见状,在一旁悄悄伸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哥儿才稍微放松下来。 “大壮,早上又犯什么事了啊。”郑大娘逗他。 大壮乖乖喊了人,听到人问早上的事又不说话了,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在桂婶怀里不出来。 桂婶笑道:“一天到晚顽皮得很!早上硬是要去鸡舍抓小鸡仔,搞得家里的鸡都在叫,吵得他爷烦躁。” 大壮不服气地哼哼,没反驳也没掉眼泪,见家里来了个不认识的好看哥哥,还在他奶怀里悄悄偷看,还没仔细看明白,村长就出来了。 不想被爷爷骂,大壮赶紧跑了。 见要谈事,桂婶主动起身避开,郑大娘把篮子往她怀里一塞:“嫂子,里头有零嘴,你拿了给大壮尝尝。” 桂婶没推脱,笑笑说你们聊,拎着东西便进屋去了。篮子盖着,还不晓得是什么东西咧! 郑老爹便向村长说了来意。 出门前都在家商量好了,对外就说周舟是郑大娘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家在南边,家里遭事了跑来投奔乡下亲戚,郑则见面就相看上便接来家里。 这么说也是为了不让村民小看周舟,将来在响水村生活也顺畅些,周舟还未满十七,身上的文书也在路上丢失了,想先在响水村落户,成亲后再登记到郑家。 村长想起哥儿那天写的一手好字,他嫁来响水村也是好事一桩,落户不难,就是涉及到人口赋税:“若是落户,按要求缴人头税就成,他名下没田地,不用缴田税。到时成亲归到你们家,就多一项人头税。” “这个不成问题。”郑老爹应下。 村长进了屋拿册子,做好登记后询问什么时候去县衙。 郑老爹:“若是你今早方便,稍后就可以出发。” 看来郑家好事将近,落了户便离成亲不远了。村长说稍后就可以一起去县城办妥,末了开玩笑问道:“几时办酒?” 郑大娘乐呵呵地:“这两日就找人看日子,哎呦我们心里也着急咧!” “不错,郑则总算是要成亲了。” 村长是看着郑则长大的,也是欣慰,心里为他高兴是真,但也没忘打趣他:“看来这位小哥儿不仅力气大,杀猪也很在行啊!哈哈哈哈哈,”又看向哥儿说道:“你俩以后可要好好过日子。” 周舟听到杀猪有点疑惑,但也赶紧点点头。 谈好后村长说要换身衣裳,一会儿再去郑家乘牛车。 桂婶适时从屋里走出来,笑盈盈地把空篮子递给郑大娘,又多看了几眼贴在郑则身边的哥儿,把脚下正在美滋滋吃麻团的大壮抱起来,“吃了郑则叔叔家的零嘴,还不道谢。” 大壮含着食物口齿不清:“谢谢郑则酥酥。”脸颊鼓鼓囊囊的倒是可爱。 郑屠户一家离开后,桂婶快步进屋和正在换衣裳的村长林成章说话。 “原先大家都笑郑则挑,这么多说亲的,这也不喜欢那也不愿意,说挑到最后肯定就没得挑了,谁能想到他闷声不吭的,就带回这么个个哥儿,别说响水村,在别村我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咧!” 林成章皱着眉头提醒道:“你可别总去和村里爱闲话人扎堆。” 桂婶好似没听到,自顾自继续说:“我看不光郑则喜欢,郑家两口子也满意得很啊,你知不知道刚刚给咱们送的礼里头都有啥?” 见自家汉子停下整理衣袖的动作,她得意道:“一块肥瘦均匀的腊肉,品相可好咧,鸡蛋红糖,连你孙子的零嘴都没忘记。” “还给你打了酒!” 林成章不意外,这哥儿是郑永坤岳家远亲,又是能写会算的,哥儿长得好,想早点办齐了事,让郑则早些把人娶进家门也是应该的。 他先骂了孙子:“这臭小子嘴馋得很,哪有客人还没走,就当着面儿吃人家送的东西,你也任由他闹,”又叮嘱老妻:“在家乐呵乐呵得了,你可别出去乱嚼舌根说那哥儿的闲话,我看郑家护得紧,也不要把他们家送的礼说出去炫耀,平添麻烦。” 桂婶好面儿爱贪小便宜,但大事上很听自己汉子的话,“哎呀,不乱说,我还能傻到和郑家交恶不成。” 想到郑家不久后要办酒,按理说少不了请他们家,说到这她就期待起来,郑家本来会就是屠户,席面很丰富吧。 回到家,周舟忍不住拉住郑大娘问:“大娘,刚刚,村长说我力气大会杀猪是个什么意思啊?我没听懂也不敢乱说话。” 话刚落音,还没走进堂屋的郑老爹直接在院里大笑出声,郑大娘的笑声紧随其后,嘎嘎嘎嘎嘎的,笑得空不出嘴来说话只能连连摆手。 周舟一头雾水,着急地转圈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都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好不容易等俩人笑意缓了一些,结果夫妻二人一对视,又是一阵爆笑,郑大娘笑的时候还在想,天呐郑则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哈! 郑则见爹娘那个样儿,就知道等会儿指不定要编排自己,便想拉了哥儿走不让他听,周舟躲开,不肯走。 郑大娘擦擦笑出来的泪花,忍着笑说:“郑则之前不想成亲,故意气媒婆,人家问他,想娶个什么样的人啊?” 郑老爹抢答:“他说要个力气大的!” 郑大娘又说:“哎呦怎么样才算力气大嘛,把人气走了第二个媒婆又来问,这次啊,郑则说他要,要” 郑老爹:“要个会杀猪的!” 郑大娘很无语的样子:“哪里去找力气大会杀猪的姐儿哥儿啊,这不是故意的嘛,没想到还有媒婆愿意上门,那次他又说——” 郑老爹很配合:“要个天仙咧!” 夫妻俩一唱一和地,讲完差点又笑起来,郑大娘忍住了,继续说:“村长没讲完呢,看看我们粥粥,郑则可不就是找了个天仙么!” 周舟年纪小,还很容易被逗笑,听两位长辈说的时候也跟着笑,笑到一半想起来这事和自己有关,又强行忍下,一张脸憋得又热又红,想笑又难为情,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郑则都这个年纪了还被爹娘当着心上人面打趣,实在忍不去,直接拉了哥儿回房,这回还当着那俩人的面关上门了。 夫妻二人:哎呦哎呦,还生气了还。 屋里只剩俩人了,周舟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用头去撞郑则胸膛,闷闷地说:“我力气很小的,” 郑则抬手扶住他,“没事,我力气很大。” 小哥儿还在说:“我,我也不会杀猪......” 郑则:“我会杀就行。” 周舟:“我,” 没等人说完,郑则把人揽进怀里抱住:“没人比我们粥粥好看了,真的,”接着语气有点无奈:“天仙,祖宗,别打趣我了行吗?” 这回轮到周舟在埋在郑则怀里笑了个够。 第16章 定好日子 周舟落户的事情办好了,成亲的日子也得找人算一算。郑大娘问了周舟八字,幸好周舟记得。 “我和你爹去找人算日子,之后去外祖父家说你俩的事,”郑大娘叮嘱俩人:“晚饭你俩自己吃,不用等,我们尽早回来。” “知道了大娘。”周舟应下。 郑则没说话,站在哥儿身后,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则外祖家在青石村,离响水村不远不近,有牛车来去倒也方便,难得回娘家一趟,郑大娘有点兴奋,什么都想带一点让娘家人尝尝,拖拉半天还没出门。 郑老爹随她高兴,不敢催。 郑则看了半天,见他娘实在磨蹭,故意说:“天要黑了。” 郑大娘不高兴地翻白眼:“胡说,这才什么时辰。” 郑家人习惯早起,忙了半天这会儿外头也才光亮。 好不容易东西都装好,临行又是一番叮嘱,郑则催人快走,后背差点又挨郑大娘一巴掌。 目送俩人离开后,周舟关好院门。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两人沉默着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舟脚步先动。 他不自在地在院子里转个不停,嘀嘀咕咕自言自语,鸡喂了,猪喂了,院子打扫了,萝卜干晒出来了,看猪看鸡看菜地,就是不敢去看郑则。 周舟感觉郑则看他的眼神变得有点凶。 两人这段时间处得很好,也默认对方身份,但没成亲还是不一样的,有长辈在家周舟心里有底,私下再亲昵也能克制有度,知道郑则不会太过分。 这会儿长辈不在了,他再看郑则,就像看一只没有拴绳的猛兽,心里有些害怕。 哥儿的紧张郑则瞧在眼里,也不去撩逗他了,搬了板凳坐在井边闷头磨刀。 他这套杀猪刀有空便要磨,吃饭的家伙,平时不准备好,就怕用时不利索,坏了大事。 俩人就这么各干各的,偶尔说一两句话,一问一答的,气氛渐渐缓和,周舟也慢慢放松下来。 听见敲门声时周舟吓一跳,这个时辰会有什么人来找,门外也不出声。 郑则刚拉开门栓,外面的人就立马推门而入,周舟看见窜进来的是位妇人, 那妇人见着郑则很是高兴的样子:“哎呦,郑则在呢,婶子正好是来找你。”也不等人回应,快步跨进了院子里。 周舟这才看到她正脸,眼睛吊梢鼻梁细窄。 来的人正是郑永逸妻子林春柳,她不着痕迹眼珠乱转地打量房子,面上笑容还未消,心里已经在忍不住嫉恨,郑家真是有钱啊! 她家虽然有个制酱油手艺在,但吃不住儿子去书院费钱,酱坊这么多年来赚的钱全贴给儿子上学去了。 郑永逸和郑永坤和好是不可能的了,若是她侄女能和郑则成亲,林郑俩家绑一起就好办了。 想到若是儿子高中,家里便是另一番风光,这般才把嫉恨情绪压了下来。 林春柳可是见着郑家夫妻架着牛车外出了,她说不过杨蓉,也怕那个虎背熊腰的大哥,故意挑着俩人不在的时候过来。 要是郑则和巧巧成了,夫妻二人还能这拦着不成? 她刚想说话,就发现了站在厨房门口安静打量她的哥儿,登时大叫:“郑则你怎么藏人?” 周舟在家里待得好好的,兜头就被这句话一棍敲下来,什么叫藏着人,听着不像是正经话! 郑则脸色沉下来:“这是我夫郎!” 林春柳嘴巴快过脑子,这会也有些后悔,想到郑家夫妻不在,她登时又有底气了:“我是你婶子!你娘教你这样对待上门长辈的?” 郑则黑着脸,直接抓住她胳膊往院门拖拽。 落后一步到的郑永逸刚跨过门槛,就听到妻子大喊大叫,不由皱眉。先前在路上俩人意见不合吵了几句,这婆娘就快他一步先上门了。 郑永逸赶紧拉过妻子。 “郑则,你婶子不是这个意思,她一个妇人见识短,不会讲话,你多担待点。” 又来一个,周舟沉默旁观。 他是不打算打招呼的,周舟听到对话,猜到两人是郑老爹弟弟一家。 不是什么好人。 “爹娘不在,二位有什么事等他们回了再来找吧!” 郑则停了手,郑永逸在场就不好拉扯了,他爹可以动手他却不行,被村民瞧见了,捡了把柄乱传会很麻烦。 林春柳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她立马改口,“对对,婶子不会讲话,你别介意。” 她怕多说多错,赶紧推了推丈夫。 郑永逸其实不赞同林春柳撮合林巧巧,他迫于林家压力,只好一同前往郑家,但他有自己的打算,决计不做那个开口的坏人。 只见他施施然坐在凳子上,先是长辈自居,不痛不痒讲几句,都是鸡毛蒜皮小事。 林春柳不耐烦,插嘴道:“郑则,之前和你提过的亲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站在厨房门口的周舟皱起眉头来。 郑则见她旧事重提,这下是真的恼火了:“我有夫郎。” “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看来你们也不在意女方名声。 “那林立文的名声呢?” 林春柳:“和我儿子有什么干系?再说了没有过门的哥儿算什么夫郎?” 没摆酒就说明还没过门! 郑则不理会林春柳,转而对郑永逸说:“这个月的鹿鸣书院的旬试还没开始,你二人若是不怕林立文考试有什么差池,就尽管再拿婚事来找。” 一讲到儿子林春柳就怂。 “哎呦,不成就不成,你看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我们这就走了。” 林春柳拉起郑永逸快步离开。 读书人可不多见,响水村的如今就只有两户人家供得起读书人,村长家的的林启宁,林春柳家的林立文。 在林春柳心里,没什么是比儿子考功名还重要的,郑则还是经常跑镇上,她不敢赌。 郑则把院门关好,回头看周舟。哥儿一直没出声,站在门边也没什么表情。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总归不是开心的样子,郑则心里有点慌。 “怎么不说话?” 周舟把脸一转,不看人。 郑则去拉哥儿的手,周舟不让,拍开后直接把手背到身后。 郑则心里好笑,养了这么段时间总算能对他使出小性子了。 他直接弯腰把人横抱起,汉子一身蛮力,抱起一个人轻轻松松的。 “呀!”周舟惊呼着揽住郑则的脖子,抱得紧紧地不敢松开。 “嘘,小声点,胖妞要听到了。” 郑家附近的空地大,胖婶家的姐儿胖妞和其他小孩喜欢在附近玩,周舟经常听到她咯咯咯的笑声和胖婶恼火的呵斥声。他嘴巴立马抿得紧紧的不敢出声。 太好骗了,郑则眼睛含笑走进了房间,用脚关上门,抱着人在床边坐下。 若是父母在家,他决计不敢这么孟浪,周舟身子温温软软,此时抱上了却不想放开手。 爹娘外出家里没人,他早想这么干,想一直抱着人,贴紧了,什么都不做,哪里也不去。 汉子大腿硬邦邦的,坐着一点也不舒服,身上发着热气,烫得他身上也跟着有点热。 周舟有点不安,难为情地扭了扭身子想下来,郑则不让,越不让,周舟越想下来,扭来扭去蹭得郑则不得不用力箍住他:“粥粥!” 哥儿敏锐地察觉汉子的声音不同往常,下意识不敢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郑则双臂才稍稍松开些,周舟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汉子又把头埋进了他脖颈,用力吸了几口又呼出来,麻麻痒痒的。 郑则故意用高挺的鼻骨蹭了好几下,把哥儿逗得又是躲又是笑,见人情绪好些了,才在哥儿发香里闷着声音说:“别生气。” 周舟其实只小小气了一会儿,听到郑则大声说他有夫郎,心头已经止不住地高兴,根本气不起来。 何况现在还被逗笑了,也不好重新摆脸。 他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对人使小性子了,怪不好意思的。 郑则把他脸掰过来对视,这回周舟没躲,笑眼弯弯地看人,脸颊边的小窝都出来了,笑得人心头发软。郑则忍不住慢慢凑近,嘴唇在他脸上擦过,又埋入发间,只听他含含糊糊地说:“想亲。” “亲一下?” 周舟被他低低的嗓音迷惑,感觉脑子也不是很清楚,便伸手去扯了一下汉子的耳朵,捏在手里玩。郑则任他动手,大手紧紧环着怀里的人,追问:“给不给?” “只能,只能亲脸......” “嗯,只亲脸。” 于是脸上、额头、下巴、耳朵,落下来好多个柔软烫人的亲亲。 男人还含着他下巴,小小咬了一口。 说好只亲脸呢,周舟迷迷糊糊想。 俩人就这么躲在房里亲昵,小声说话,也不嫌腻烦。 林家说亲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 * 郑老爹夫妻二人天黑全了才到家。 周舟在厨房里一直温着饭食,听到郑大娘喊他时立马跑了出去,快得郑则都没反应过来。 哥儿人冲出去郑则声音也跟着传来:“天黑,你慢些!” “大娘!你终于回来了!” 周舟扑上去挽住郑大娘的手,脸上的高兴是真真切切地,看得郑大娘一阵舒心,又赶紧拦住他:“大娘身上埋汰着呐,先别挨着!” 郑老爹在牛车前头没忍住,朗声大笑:“和猪坐一块,能不埋汰吗哈哈哈哈哈!” 气得郑大娘绕过打了郑老爹好几下。 周舟这才在蒙蒙的月光照明下看见牛车上还绑着一头大肥猪,正在吭哧吭哧地喘气。 后头提着油灯跟出来的郑则走到周舟身侧,仗着天黑爹娘看不清,伸手在哥儿后脖子上捏了两下,让人提着油灯,自己向前把车上的货物都卸下来。 郑大娘去娘家带了不少东西,没想到回来带了更多,郑大娘和周舟俩人分几次搬回了堂屋,郑家父子则是把猪赶进了猪圈。 “哎呦累死了,幸好咱家有牛车,不然腿都要走断。” 郑大娘坐在堂屋歇脚,周舟赶紧给她倒了碗水,又去厨房把还热着的食物端出来。 “你俩吃过没有?” “吃过了大娘,您吃。”周舟乖巧地给郑大娘摆好碗筷。 他们夫妻俩在娘家用过饭了,郑大娘看孩子一副担心她饿肚子的样子,欣慰地说:“好孩子,大娘歇一会儿。” 家里有两个汉子,平日里重活爷俩会做,但到底汉子和姐儿哥儿不同,很多很小的细节爷俩是顾及不到的,郑大娘偶尔也会生出一闪而过的失落,如今粥粥来了,郑大娘因为他的关注感到贴心,心里很暖。 周舟不知郑大娘所想,帮郑大娘准备好吃食后便和郑则规整东西。 屋外任劳任怨的牛正在喘着粗气,嘴巴都嚼出白沫了,瞧着也是挺累。 郑老爹心疼地摸摸牛的头,水牛眼睛清澈地看了郑老爹一眼,随即闭上眼睛晃了晃头,温顺地让郑老爹牵着去了牛棚吃草。 “娘,哪里来的猪?”郑则问。 “青石村收的,你爹说去哪里收不是收,忙完他就在村里打听起毛猪去了。” 说到这里郑大娘面上喜滋滋的,“事情都办好啦!日子都算出来了!” 成亲的日子终于定了。 闻言,周舟和郑则转头对视,过了会儿哥儿害羞,先移开目光。 郑大娘看得哈哈大笑,拉了周舟手细细说道:“看的日子是在下个月十五号,这日子好,天气也不冷不热,请酒的大菜提前一个晚上做了也放不坏,就是这日子赶了点,但若不在这个时间办,下一个好日子就得到腊月,倒时这冰天雪地的办酒,谁能吃好?” 五月十五日,这日子听着就好! “粥粥放心,赶是赶了点,大娘保管给你俩办好喽!” 周舟被说得脸上发烫:“都听大娘的。” 郑则转头看他,脸上也泛起笑意。 郑老爹安顿好牛后走进屋,见几个人面上都带笑,猜到了谈话内容,也跟着笑起来,这么多年家里都是三个人,如果要添人了,哪能不高兴! 想到将来家里还有胖娃娃抱,郑老爹笑意更深了。 东西都搬进屋子里,一家四口都在堂屋坐着聊天。 郑则这次没跟着爹娘去外祖家,关心道:“外祖身体怎么样?” “硬朗着呢,”郑大娘回了一趟娘家,心里舒畅得很,“听了你要成亲了,高兴得说到时路再远他也要来。” 杨家也是农耕人家,杨老汉有三个孩子,一个女儿杨蓉,两个儿子杨福、杨兴,皆已成家,这家里头等的大事也算完成大半。 杨家只得一座三房老屋,家里也不富裕,两个孩子成婚后掏光了积蓄,好在这两年没病没灾,日子也还算过得去,杨福得了崇明崇雪两个孩子;小儿子杨兴成婚多年,夫郎也怀了身。只是目前一家人遇到了难题,孙子崇明也快要到说亲的年龄了,房子就显得住不开。 这也是郑家夫妻没有留宿的原因,实在没屋子住了。 郑大娘当年选对了人,如今过得不错,也想着帮衬帮衬娘家,每次想塞点钱爹娘都不收,只得每次回娘家多带点吃食,一家老小都能吃上。 一时半会也想不到什么来钱路子能帮上娘家,如今家里杀猪生意还算稳当,就是赚得辛苦。 慢慢来吧,眼下最重要的是两个孩子的亲事。 第二日一早,一家四口忙活开来。 郑老爹父子打算明日杀昨晚带回的猪,郑大娘还有点可惜,“离办酒还有半个多月,那咱不得再找两头猪养着做席面?” 郑老爹让老妻放心,说这两日还会再去周边村子打听打听,若是没有,去远些的村子也无妨,保管让儿子成亲体体面面风风光光,郑大娘笑着推了他一下。 得了保证,郑大娘便出门去找林秋商量打听做席的事。 出门正巧碰上了芸娘,芸娘面上藏不住事,一见面就往郑大娘身后看,“ 郑嫂子,今天就你一个人啊?” 上次见面那小哥儿回去了? 郑大娘笑笑,知道芸娘想打听周舟,两人都要成亲了,郑大娘也没有特意想隐瞒,只是芸娘不直接问,她也不好主动提,便说:“你不也一个人?” 芸娘本就是个爱打听的人,实在耐不住好奇,厚着脸皮挨到郑大娘身边推了推她:“哎呀郑嫂子,你就跟我说了吧,那天见到的小哥儿是你娘家的亲戚小辈,还是......?” 芸娘猜是给郑则说亲的哥儿,前些日子那哥儿去地里送午食好些人都看见了。 郑大娘便顺着台阶满足了芸娘的好奇心,“那是舟哥儿,是我娘家远房的亲戚,说给郑则做夫郎了,下个月十五日就办酒。” “哎呀!”得到证实后芸娘两眼放光,刚想说点什么,郑大娘赶紧止住话头:“我还有事要出门了,下次有空再唠啊。” 按照芸娘这爱打听的性子,说起来一时半会可停不下来。 芸娘瞧见郑大娘确实是有事,只好遗憾地在路口就分开。 第17章 腌酸菜 林秋听闻郑大娘的来意,赶紧请人进屋坐。 郑则成亲的席面,郑大娘是想从镇上请人掌勺,但林秋却另有看法。 他和郑家关系好,说话也直接:“嫂子,这些年村里人没少拿郑则不娶亲的事来说闲话,我知道你想风光大办一场好叫那些人看看。” “镇上掌勺的师傅兴许是饭菜做得好吃一些 ,但咱们乡下人哪里吃得出差别,他们只会看桌上有几个肉菜,自己能分到几个糖几个饼,能沾多少喜气。” 见郑大娘有认真听,林秋继续说:“依我看,咱们还不如就在村里请人,分点油水好处给村里人,拉拢拉拢关系,也好叫周舟将来在响水村过得顺一些。” 郑家不是响水村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不像其他人一样世世代代就扎根在这里,根基深厚,各家各户盘根错节都带点关系,关系亲近的办事都能帮衬,家中也没有什么兄弟姐妹能相互扶持。 光说当年郑永逸入赘林家,就让村里人看了笑话,若不是郑阿爷硬气,若不是郑大老爹有本事,郑家如今在村里还不一定什么光景,即便如今攒了点家底,在镇上也摆摊做生意,但也不见得在村里就受人待见。 郑家出了风头估计还闹人眼红,何况现在郑家已经很扎眼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还不如让别人也得些好处堵堵嘴巴,林秋的话不无道理。 郑大娘听进了心里,又问:“那你看,若是从村里请人,请谁好些?” 两人细细商量了许久,一直到午后才有眉目。 郑大娘离开时面容舒展,还不忘跟林秋说了明日杀猪的事,让林家兄弟俩和往常一样过来帮忙。 郑家院子里摆满从后院搬出来的陶罐,还有两口大缸,地上还堆了很多大白菜,都是郑则一大早去河边菜地拉回来的,今日要腌酸菜。 郑大娘前段时间给周舟缝了几套衣服,都是郑则旧衣裳改的,洗得十分干净,有了新衣裳后郑大娘就不让他穿了。 周舟以前很少能见到这些布料,更别说做成衣裳穿了,但如今真的穿在身上了,他也不觉得如何,心里只有感激。如今干活拿来穿到也合适。 周舟家和郑家腌酸菜的方式还是不一样的,郑家用大缸,量大料满;周舟家就较为精细,用罐子一罐一罐腌制,拿取方便。 大白菜现下都摆在井边,郑大娘打算大缸腌大白菜,小罐子腌制辣萝卜条。 见到粥粥换了身旧衫出来,郑大娘猜到他的用意,心里欣慰。 郑老爹把院子里炖猪食的大锅抬开,换上了厨房里的那口炒菜锅,家里几个都吃了午饭,锅也用不到,正好拿来烧水了。 “哎呀这大白菜可真水灵。” 郑大娘和粥粥搬了小板凳坐在井边,打算一人负责掰掉老叶子,一人负责清洗。 周舟身体弱,郑大娘不让他碰凉水,卷起袖子就打算自己洗,这时郑老爹拎着一只小板凳过来,一屁股坐到盆边,把郑大娘生生挤旁边去了,一副他来洗的样子。 郑大娘气笑了,“你就不会好好说一声,非得挤我。”说完还往郑老爹手臂上打了一下。 周舟看着他们相处觉得有意思,偷偷抿嘴笑,旁边的小窝都陷下去了。 被小辈看着郑大娘也不好意思,转开话题问道:“粥粥喜不喜欢吃酸菜?” “喜欢的,我喜欢酸菜炖鱼,很下饭!”他说完舌头好像已经回忆起酸酸辣辣的味道,忍不住咽了两下口水。 郑大娘瞧着他孩子气的动作,忍不住逗他,“喜欢吃酸是不是,酸萝卜爱不爱,酸豆角爱不爱?“ 听得周舟连连点头,“爱的!” 郑老爹见状也笑,说道:“今年村里池塘捞鱼,让郑则也去比赛,多拿条鱼,我们养在院子里慢慢吃,酸菜炖鱼,酸豆角炖鱼都给你做一遍。” “村里的池塘有鱼吗?” 周舟只跟娘亲去菜市跟鱼贩买过,但还没见过人在河塘捞鱼呢。 郑大娘给他解释:“有鱼,咱们村里每年都会放鱼苗到池塘里养着,养好了选个日子捞鱼,全村平分,也算是给大家的添喜气,年年有余。” 郑老爹:“到时你拿咱家的背篓去,让郑则给你装满。” 虽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捞,周舟心下却是实心实意期待起来。 另一头的郑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他娘去了秋叔家回来后,和爹回房商量了许久,出来就打发他去武勇阿叔家。 武勇他们家从他爹那一辈就是和郑阿爷一起逃荒来的响水村,和郑家不同的是,落户响水村后,武家一直没有买田,一家人在山上当猎户,到武勇这一辈成家了才搬回村里,买的建房土地在山脚,是村子的边缘,靠近山里,他们家也少和村里来往。 当年郑阿爷和武勇他爹算是过命的兄弟,拜过把子,作为外来户没房没田,拼上一条命在山上找口吃的,相互扶持,慢慢积累才有了今天。 郑老爹和武勇也是一起长大,关系比和郑永逸还亲厚,只是如今住得远,不如林秋家见面频繁,但每隔一段时间会相互送东西问候,见面聊聊天说说近况。 山上打猎不比地里刨食容易,武家不缺肉吃,倒是没有地种菜,吃菜难得。郑大娘挑拣了好些新鲜蔬菜让郑则送去,并让郑则传达五月十五成亲的事,还让武勇媳妇儿来家里帮忙。 郑则跑完一趟,完成任务回家,就瞧见到小哥儿和爹娘坐在院子里不知道说什么,哥儿笑得两眼亮晶晶的。 他把给捎来的冬菇干放在一旁,坐到水井边一起和郑老爹洗大白菜。 “英红真是,冬菇镇上卖这么贵,不自己留着卖钱还给你带回来了。”郑大娘抓了一捧干香菇看了看,卖相都很好,估计是英红攒来卖的,“这些香菇得找多久才攒这么多。” 郑老爹倒是不意外,说:“你看郑则去他们家,哪次送东西空着手回来的?” 郑大娘点点头:“我看这干菇炖鸡倒是香,等忙过这阵,咱们杀只鸡全家都补补。” 郑老爹点点头:“我看行。”又问郑则武勇家的情况:“你勇叔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 郑则把一大筐白菜拖到马扎旁边,补充道:“他见我挺高兴的,还想留我在山上陪他喝两口。” 郑老爹听了一乐,看来这家伙还是馋酒馋得慌。 山脚的情况郑则也略微说了些,郑大娘听后心想,改日还是亲自上门去看看吧。 周舟听不大明白,他也不乱问,就埋头干活,学着郑大娘,仔细剥掉外层坏掉的白菜叶。 洗净的大白菜整棵放进烧滚的热水里过一遍,白菜帮子硬,多烫一会儿,捞出后过一遍冷水,再整齐码进大缸里,一层白菜撒一层粗盐,最后再倒烫菜的水,这腌白菜就算完成了,接下来就是等待时间发挥作用。 小的陶罐郑大娘打算腌制芥菜,腌制方法和之前一样,就是最后要放入一点米汤,盖上盖子后倒水封口就可以了。 四个人齐心合力,院子里的白菜都清理干净了,郑则和郑老爹一起慢慢把酸菜大缸挪到偏房阴凉通风的角落里。 周舟看着占了大半屋子的酸菜缸,好奇这么多酸菜能吃完吗? 这么想着也问了出来,郑大娘听到就笑了,粥粥没有在这地儿生活过,不知道也正常,“能吃完,这酸菜和谁都合得来,炖肉炒菜都用得上!” 更何况两个孩子快办酒了,做席面就能消耗不少酸菜。 郑大娘解释完,周舟还是一脸担心,这好几大缸呢,吃不完怎么办呀。 好在周舟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了,有人在敲门,全家齐齐望着门口,郑大娘坐得近便起身去开门。 过了会儿只听得她惊讶道:“找粥粥?!” 来人正是周婶子。 月哥儿那日在地里得了娘亲的承诺,之后便眼巴巴地等着周婶去郑家帮他约周舟,农事繁忙,周家就两个劳动力,一时半会没空。 月哥儿很是懂事,心里再想和周舟玩,也不催促娘亲,反倒是周婶子见他这般乖巧,忍不住心疼起来了,这农事一歇,立马来郑家。 “是我家月哥儿想找舟哥儿,这孩子自从和舟哥儿说上话后,便日日叨念着想和舟哥儿玩。” 周婶子也挺不好意思,冒冒然来找来,生怕打扰了人家,但是想到为了孩子,她厚着脸皮说道:“嫂子,你也知道的,月哥儿他自小就没玩伴,孩子次次出去玩都哭着回家,长大后更不爱出门,天天就是和我们夫妻俩相处,结果那日他跟我说,说舟哥儿不嫌弃他的腿,也不嫌弃他走得慢,一听到这我就心酸得厉害......” 周婶子声音低低的,字字句句都是一位母亲诚恳的请求,只是希望孩子能有一个玩伴。 郑大娘看着月哥儿长大的,自然知道他的不容易,再加上她知道周家一家四口的为人,便对两孩子一起玩没什么意见,只不过还是得问问周舟。 “咱进屋说吧,喝口水歇歇。” “不了不了,不用忙,在这说也一样的。”周婶子连忙拒绝。 周舟见郑大娘在门口说了一会话,然后朝他招招手,周舟立马起身向门口走去。 “粥粥,这是周婶儿。” 门口站着一位头包青布、衣裳质朴洁净的妇人,周舟立马认出来了,笑道:“婶子好,我认得你,你是月哥儿娘亲!” 郑大娘含笑着看周舟大方和人打招呼,她真是像看自家孩子一样自豪:“哎哟你这孩子。” 周婶子连忙应答道:“哎,哎,我是月哥儿娘亲,舟哥儿记性真好!”不仅记性好,瞧着样貌也好,性子也大大方方的。 听到婶子来意,周舟眼睛一下就亮了,下意识转头看郑大娘。他也想和月哥儿玩,在响水村,他还没交到朋友呢,月哥儿是他第一个认识的村里人。 “想去就去吧,”郑大娘摸摸周哥儿的头,问道:“认得路不?要不要大娘陪你去?” 见周舟摇摇头,郑大娘又快步回屋迅速捡了一些小零嘴装在篮子里让孩子拿着。 郑则见人一直没进屋,也来了门口站在一旁,眼神全落在哥儿身上。他耳力好,刚刚听了七七八八,见哥儿拿着篮子那一脸高兴样,出声补充道:“换件衣裳吧。” 几人闻言都看向周舟,郑大娘这才想起来粥粥为了干活换上的旧衣裳还没换下,赶紧说,“对对对,去换一身再去玩。” 周婶子默默看着这一家人忙活,心里感叹,郑家人对舟哥儿真好,养孩子一样地疼。 周舟快到门口特意放慢了脚步,他脸有点红,经过郑则身边时刚想伸出手去碰人,就见到郑则背在身后的手突然张开手掌,几根手指朝他的方向动了动,好像在示意什么。 见哥儿没反应,手指的主人又动了动,像是在催促,周舟心里升腾起隐秘的甜蜜,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手放进那只大掌中,刚碰到,瞬间就被大掌包裹住了。 周舟心跳得咚咚响,又红着脸把手往外抽,很怕被其他人看见,好在郑则不闹人,捏了一下哥儿的手就顺势放开了。 周婶子见周舟都准备好了,便转身朝外头挥挥手,只见月哥儿像只小鹿一样从一棵大树后探出身子,开心地朝周舟挥手。 “他心急地跟着来,又不好意思见人,就在外头等着了......”周婶子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周舟道别后小跑着往月哥儿方向去,剩下的三人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哥儿高高兴兴凑在一块,隔着好远郑大娘还能瞧见周舟脸上红扑扑一片,奇怪道:“是不是跑急了热的,粥粥脸这么红。” 郑则不动声色:“也许是太高兴。” 末了又见周舟朝郑则和郑大娘挥挥手,见两人点头回应,他这才和月哥儿继续往前走。 周婶子也道别。郑则站在门口没动,一直到看不见周舟身影才返身回屋。 第18章 山脚武宁 “郑则要成亲了?!!!” 武宁在门口咋咋呼呼喊道。 早上郑则来的时候武宁不在,这会儿刚到家就听到爹娘在讨论郑则成亲要送什么礼。 “你要喊大哥!”武婶子纠正他,这孩子成天上蹿下跳的,没有片刻安宁,和他名字是一丁点也不搭边。 武宁怕被他爹打,不敢和亲娘犟嘴,从善如流改口道:“大哥真的要成亲啦?什么时候办酒?他什么时候相看的啊?哪里人?我们送什么?” 武婶子见他张嘴叽里咕噜就是一大堆,不由头疼,她都不知道要从哪先回答了。 此时门口传来声响,像是动物扑腾的声音,接着狗吠一声接一声,武宁又是大叫:“哎呀!我的狍子!!”见他进屋屁股还没坐稳又窜出去了。 没一会儿,屋外人骂狍子声,狗子警告狂叫声,鸡鸭叫唤声一同响起,树林上的鸟也惊叫着飞走,山脚这一片闹哄哄的。 至始至终,武阿叔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砸吧着嘴吃地瓜干,武婶子懒得再骂武宁,转头呲丈夫:“看看你儿子。” 武阿叔笑了:“嘿,还得是我儿子。” 说完也起身去了屋外帮忙。 试图偷跑的狍子被绑好,一家三口重新坐下。 “这狍子就是你之前蹲守的那只?不错,个头挺大,也没重伤,可以卖个不错价钱。”武阿叔赞许道。 武宁骄傲挺胸,刚想吹嘘自己毫不费力,突然灵光一闪,“爹,你说把这只狍子送给郑则当贺礼怎么样?”也让他在郑则面前显摆一回,嘿嘿。 武阿叔没有表态,反而笑眯眯说道:“则小子五月十五摆酒,你怎么知道,到时你打不到更好的猎物?” 武宁一喜,刚想说话,就被他娘打断了:“你可别再惯着他了,武宁!山上你转转得了,北山不能去,太深太危险了,娘不许你去。” “我带着他,没事的,男子汉大丈夫不就是要那什么,走很多里路嘛。” “那也不行,你也别去,我们家现在好着呢,别往深山走了。而且!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宁宁他将来……” 武宁听到最后这句熟悉的话,一点没犹豫立马起身:“娘,娘,狍子好像没绑好,我再去看看!”说完溜出去了。 “你站住,你这孩子,你大哥都成亲你说话还算不算话了!” 当年他说什么来着,噢,他说:“郑则一把年纪都没成亲,你们干嘛催我,他什么时候成亲我也什么时候成亲!” 天老爷,我这张嘴都说了些什么啊! 武宁出了门连走带跑,熟门熟路往后山去了,趴在门口的大黄狗见主人离开也起身快步跟上。 武阿叔只好安慰妻子。 武宁是个哥儿,但是武勇从来都不把他当娇弱的小哥儿养,从小到大带在身边全心全意自己教。 武宁闹腾开朗,身体健壮,确实不像个哥儿,武婶子很是为他将来的婚事忧心,武勇却很喜欢他健康快乐的样子,甚至觉得武宁不成亲也没事,自己会把一身本事全教给他,给他攒家底,让他衣食无忧,他们一家人就一直在山脚住着。 “他如今都十八了!也不去村里交朋友,也不让我们帮忙相看,成日和狗跑去山上玩,再大一点就真的难找人家了啊!” 武婶子也知道丈夫的想法,家里一直攒钱也是为了儿子,只是她作为母亲始终担心着,父母总是会比孩子先走一步的,若到那时她的宁宁该怎么办呢? 武阿叔也不知如何做答,只能不断安慰妻子,打趣说再不行他就舍了老脸去求求郑家,让郑则的孩子认武宁做干爹。 武婶子白他一眼说他想得美,心下却在思索是不是可行?唉真是吃错毒蘑菇了。 * 另一边,周舟和月哥儿见面后,俩人去了头一次见面的菜地。 月哥儿八岁脚跛后,遭到村里小孩儿嫌弃,从此再没有人和他玩,刚开始他晚上会难过得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时间久了也不在意了,没人一起玩,他就自己和自己玩。 菜地旁边这处隐秘的小角落是他的秘密基地,这里位置很好,树木遮阳,能看到河面,脚下还有面积很大的石头,他经常来这里坐着,他愿意带粥粥来玩。 “你和郑则成亲后,是不是就会一直在响水村住了?” 周舟咬着月哥儿娘亲做的红糖小饼,害羞地点点头。 “那太好啦!”月哥儿惊喜道,那以后就可以一直找你玩了。 月哥儿开心得脸上冒热气,眼睛亮晶晶的,他没忍住靠向周舟,伸手揽抱了他一下又放开,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喜欢周舟,很想亲近他,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周舟毫不介意,学着对方,倾身抱了一下,抱完也开心地朝月哥儿笑。 午后阳光投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波动的阳光一闪一闪的,偶尔会映照到他们脸上来,照得两个十几岁哥儿的笑容清晰明媚。菜地的菜开花了,引来白色黄色斑斓色的菜蝶,偶尔会有几只飞不准,一直秘密基地里高高低低环绕。 “这里真惬意,你娘亲做的小饼也好好吃。”周舟真心实意夸赞道。 “郑大娘炸的花生也脆脆的,好香呀,枣糕甜甜的。” “嘿嘿~”俩人一齐笑起来。 此时一只身条修长的黑灰色条纹相间的猫猫轻巧地走到他们身后,被它踩到的枯叶发出簌簌脆响,但轻声聊天的俩人都没有注意到。 “喵呜~”猫猫不满意人类的忽略,迈着步子,高高翘着尾巴,绕道前面来悠然走了一圈。 “花花!”月哥儿放下吃食,惊喜地伸手摸摸小猫,“花花你去了哪里啊,怎么这么久都不来?” 周舟:“这是你养的小猫吗?” “不是,花花是野猫,它很聪明的,会抓鱼,把自己养得很好呢!” “它经常来这里,我偶尔会给它带点吃的,久了它就愿意给我摸了,我给它取名叫花花,你看它身上的花纹是不是很好看?” 花花让月哥儿摸了两下后,走到一旁端坐起来,远远望着河面,眉毛压低,眼神犀利,神态严肃正经,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周舟观察后点点头,感叹道:“它好威武啊!” “是吧,花花是最厉害的小猫。” 月哥儿让周舟先别摸猫猫,怕花花不高兴抓伤了他,“以后和它见多了,熟悉后就可以摸了。” “嗯!” 俩人又在河边坐了一会儿,差不多就离开了,月哥儿挽着周舟的手走到小路上,听着周舟讲话,在彻底看不见之前,他又往秘密基地和河面看了一眼。 从前他怪过河,怪过村里的孩子,也怪过自己;讨厌过河,也讨厌村里的孩子,却不敢讨厌自己。但现在,这一切情绪都没有了,他看着河,只感受到轻松愉悦。 * 周舟在响水村的日子井井有条地过着。 郑则每晚都会找机会来他房里讲讲话,二老心知肚明,又默契地假装不知道,体面为两个孩子保守相处的秘密。 周舟对此一无所知。 周舟今晚有一点点不高兴。 以前郑则晚上来找他,还会认真找借口,还灯啦,拿他放在屋里的物品啦,但现在装都不装了,吃完晚饭各自洗漱,就大摇大摆地进他屋,今天晚上也是。 “阿伯和大娘知道了怎么办啊,那多难为情啊。他们肯定知道了,羞死了。”周舟扭着身子不看郑则的脸。 郑则好笑,看着他闹别扭心里美极了,“那有什么,哪里难为情,准夫君来找准夫郎讲几句话,又不是干坏事……” 周舟回头瞪他:你还想干什么坏事啊。 男人闷笑声堵在喉咙里,他没说话,展开手臂直接从坐着的床边往后一躺,睡床上了,脸上还故意带着点坏笑望向哥儿。 屋里光亮随着烛火的摇曳,明明暗暗,周舟却很清楚地看到男人亮亮深深的眼睛。 气氛逐渐暧昧。 他一下子就从床边站起来了,脸发热,磕磕巴巴道:“你你起来,快起来,不许躺着!” 男人个子高身条长,只是膝盖以上的身子横躺在床上,位置都快占满了,不知道他以前睡这屋怎么睡下的。 郑则还是看着哥儿,不动。 周舟急了,伸手去拉他的手,试图把人拖起来:“快———点———!!” 怎么这么重啊,郑则手臂似有千斤重,一点拉不动,周舟丢掉拉不动的那只手,又去拉另一只,憋着力气想把这人拉起来。 郑则这回是真的笑了,“让你多吃点饭,不吃饭没力气,你看,没骗你吧。” 啊啊啊啊!竟然还说他没力气,周舟真生气了,张嘴就在男人手背上咬了一口。 “嘶———”郑则一脸被咬疼的表情,“粥粥被花花那只猫给带坏了。” 周舟反驳:“花花才不坏!你是头大猪,所以才会这么重!说我坏话才会被咬!” 说完又疑惑:“真咬疼了?” 周舟把他的手托到面前,想看看是不是咬伤了,结果男人狡猾地往前送了送,手背直接贴上了哥儿柔软的唇。 “嗯,这样就不疼了。” 周舟:???!!!…… “你真是,坏死了。”周舟丢开他的手,决心不再理会这个浪人。 郑则用手指戳戳哥儿后背。哥儿抖抖肩膀,不回头。 手指又换了个方向,戳了戳腰,周舟痒笑了,往后拍了一下男人的手,但还是背着身子不肯看人。 郑则又戳了戳另一边的腰,这回连续戳了好几下,哥儿没忍住笑声,笑得左右闪躲,有点恼羞地转头:“你干嘛!” 想了想还是不解气,跪到床上伸手去拧男人耳朵。 郑则没动,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等周舟真的捏住他耳朵时,大手揽着他的腰一收,人就趴在自己胸膛上了。 哥儿身子温温软软的,好好抱。 周舟僵硬了一瞬间,又放松下来,实在是懒得挣扎了。 他捏着郑则的耳垂,道:“坏人。” 郑则舒服地闭着眼,手掌在哥儿后背轻拍,跟着重复:“嗯,坏人。” 周舟:…… 俩人小声聊天,讲白日发生的事,讲没头没尾的小话,周舟拧完耳朵,又去玩郑则的头发,还掰他高高的鼻子,郑则都没有睁开眼睛。 在身子越抱越热之前,郑则起身把哥儿推进被窝,给人盖好才离开。 * 这日又是晴空万里。 山脚武家又是鸡飞狗跳的一天。 武宁头发凌乱衣裳脏污,在桌上一边急匆匆地吃饭,嘴里塞着食物还要一边应付他亲娘,话讲得含糊不清的:“洗!一定洗,我吃完就洗。” “你现在就去洗,洗完再吃!”武宁一上山就是几日不回,要不是让他爹去山里把他揪出来,都快成野人了。 “嗯嗯嗯,洗洗洗。” 武婶子一听就知道武宁在糊弄她,“和你爹俩人骗我是不是,又去了北山是不是,好啊你,我看你饭也别吃了。”说着就要收饭碗。 武宁眼疾手快抢过一碟菜,全划拉到碗里,捧着碗窜出屋外去,还叫了帮手:“爹!爹你快来管管娘啊,”偷空扒拉两口饭继续喊道:“饭都不给我吃了!” 武阿叔:…… 这个家谁管谁你心里没点谱吗。 武阿叔帮骂:“太不像话了,哪个哥儿像你这样!”边骂边偷偷摸摸拿了个布袋装了大饼馒头包子放在窗边,武宁眼尖看到了。 武婶子去拉武宁,这臭孩子身形灵活,左躲右闪硬是没让她抓到一片衣角。 她实在跑累了,在院子石桌旁坐下,看着自己猴子样的儿子猪样地刨饭。 “不危险,娘,真的,我都待在树上,野猪看不到我狼也抓不到我,而且我很会挖陷阱,它们遇到我前都先掉到陷阱里了。对吧爹!” 武阿叔:…… “咳,那还是得小心…”武婶子瞪了他一眼,武阿叔立马改口道:“太危险了,这么多天不回来报平安实在是太不懂事了,让娘多担心啊!” “那阿爹跟我一起去不?”武宁蹲在院子一角快速扒饭发出灵魂质问。 “咳,这样吧,后面我跟你上山,不能再一个人在山上待这么久了……”说完拿了窗边的干粮丢向武宁,武宁早有准备稳稳接住了,又快步跑出院子,他没有把碗搁下,大黄还没吃饭呢! “娘放心,我没事的——,阿爹你晚点来木屋找我!———” 武婶子一看这情况就知道父子俩串通好了,气得起身去打武勇后背,“你就惯着他!你就惯着他!你就惯着他吧!” 武阿叔老老实实挨打,说了一堆好话,给了一堆保证,说他会去找武宁,俩人不仅平安回来,这次之后保证管好武宁云云。 武家打猎为生,不可能不上山,武婶子这段时间是见到郑则成亲了想到自己即将“大龄未婚配”的哥儿,忧心忡忡,却又无可奈何,才不想儿子成天往山上跑,唉,家里一个比一个犟。 生气归生气,她还是麻利地给丈夫打点了山上的用具。 第19章 林家兄弟 郑家原本养有三头猪,如今只剩一头母猪留着配种,今日要杀的,是郑老爹从青石村收来的那头。 郑大娘一直挂念着要喊林秋一家吃个饭,春播忙活完,总算能腾出空来张罗了。 杀猪本也不是什么干净好玩的活计,上次杀猪周舟在场,郑大娘以为他见识过一次便不会再好奇,结果这孩子今日早早起身,面上仍旧难掩兴奋。 “杀猪有什么好看了?小心猪叫惊着你。”郑大娘不解。 “嘿嘿,杀猪热闹嘛。”周舟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这孩子。”郑大娘发笑,随即又想起周舟家里只得一个孩子,估计他小时没有兄弟姐妹相伴长大,所以爱热闹些。 郑则也只得一个,但他玩伴多,林淼林磊就不说了,虽小了几岁,但这三个孩子打小就亲密。武宁幼时也极爱来找郑则玩,几个小子嫌他是个哥儿怕人娇气,加上他住得远,就不太肯带他玩。武宁性格活泼好强,听了很不服气,可没少因此哭闹。 如今这些孩子都长大了,郑大娘颇为感慨。 林家两兄弟也到了,几次见面,周舟和他们已能说上话,也没了第一次打招呼的生疏。周舟出去把院子的杂物收到廊下,方便他们等会儿搭板子杀猪。 周舟刚得知林磊林淼是双生子时,心里很是讶异,双生子,不应该都长得一模一样吗?可二人长相完全不同,周舟私下还和郑则求证。 “他俩确实是双生子,秋叔一胎怀了两个,接生婆能证明。” “他们还是婴孩时大人便能看出差异,石头是哥哥,身体强壮,个头大些,饿了哭不饿也哭。阿水瘦弱,极少出声,实在不舒服了才会哭闹,秋叔以为他是痴呆儿,还曾带过看郎中。” “稍微长大点,俩人外貌差异越发明显,性格更是天差地别,石头体力好,上山下河精力旺盛,阿水脑子灵活,但身体瘦弱,跟着我们锻炼逐渐健壮起来。” 郑则还说了其他的,双生子少见,但也有人生过,见过双生子的人最常感叹的,便是两个孩子一模一样的长相。 而林秋生的两个孩子却有怪异,郎中讲不出所以然,村里年长的老人活了一把年纪,没见过这样的,村民迷信,传出了林秋是妖怪上身,这两个孩子是怪胎的传言。 林家长辈顽固迷信,怀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劝说林成贵夫夫送走一个孩子。心里多少也怕这两个孩子养在一起,会给他们一大家子带来厄运。 林秋不可能同意,这是他儿子啊。 林成贵自然和夫郎站一边,觉得他们胡扯,他夫郎拼了命给他生下来的两个儿子,十根手指头、十根脚趾头全乎着,完完整整健健康康,什么毛病都没有。 林家另外两兄弟心生贪念,借此由头撺掇爹娘分家,想趁机将林二一家分出去单过。 林成贵哪能接受?他夫郎生孩子身体亏损还没养回来,两个孩子幼小易折,单靠他一个人劳作,靠林家嘴里分出来的那点家底,第二年四口人怕是饭都吃不上。 林成贵闹过,依旧没能改变爹娘决定。 他在林家排老二,上有大哥下有幺弟,自己本就不受林家二老待见,从前他还对爹娘怀抱希望,如今看着沉默落泪的夫郎和嗷嗷待哺的两个孩子,彻底对这一大家子死了心。 既然林家不顾他们死活,林成贵到底也硬气了一回,分家可以,往后这门亲戚也不认了,双方在林氏族老和全村人的见证下彻底断了亲。 村民们见林家闹大了,心有戚戚,毕竟林二家被分出来单过,多少也和他们背地议论有关...... 脸上传来轻微痛感,周舟回忆被打断,抬眼看是郑则掐他脸,他嗔了郑则一眼,走神放空的表情也恢复鲜活,不高兴地把捏在他脸上的手薅下去。 这么幼稚,周舟都不好意思说他。 “想什么呢,站在这里半天不动。”郑则反手包住哥儿的手指,牵着。 他顺着哥儿出神的方向看去,林磊和林淼正在帮郑老爹扶住躺板上的猪,待宰的肥猪感知到危险,拼了命挣扎嚎叫,兄弟二人早有防备,手臂使力肌肉鼓涨,死死压制着待捆绑的猪,愣是没让躺板晃动一下,可见力气之大。 林磊高大壮实,浓眉大眼,面庞坚毅,长相很是实在可靠;林淼更像他小爹,身条倾长,五官细致,眼皮轻薄,眉目俊秀。两兄弟长得不像,神态却很相似。 “还看?”郑则皱眉,往人身前一站遮得严严实实,彻底隔绝了哥儿视线。 周舟:...... “看大肥猪呢......”周舟有点心虚,他只是走神了,本来没好气说的话,讲出口就变成了黏黏糊糊的腔调,像是撒娇。 郑则却很爱听,表情放松了些,想逗他多说几句,“不怕晚上尿床?” 村里小孩被猪叫惊到后往往晚上睡觉都会尿床。 回复他的是哥儿拍在手臂上的一巴掌。 郑则低笑出声,伸手干脆把人两只手都牵住,想了想还不够,又低头去看周舟的脸,见他没有真的生气才放心,“等会早饭多吃点,这巴掌拍得,跟棉花打在身上一样,软绵绵的。” 周舟作势要咬人,郑大娘这时在厨房喊他:“粥粥,来帮大娘和馅。” “欸,来了!”差点忘了,厨房好多活要忙,便甩甩手,郑则见状顺势放开,周舟冲人做了个鬼脸,跑了。 猪叫声依旧让人心悸,好在周舟渐渐习惯,院子里的声响渐渐消去,郑大娘突然想起一事,她支开厨房窗户冲郑老爹喊道:“老头子! 你去找过村长没有?这猪能不能换个地杀了?” 郑老爹心虚流汗,嘴上忙不失迭保证:“就找就找,忙过这阵就找。” 郑大娘恼火:“你上上次也这么说!” 周舟和郑则就要成婚了,院里杀猪埋汰,味道大不说又脏污,到时成亲还要在院里吃喜酒,真得重新规划规划。郑老爹这会儿真把这事记心里去了。 “大娘,早饭我们就不吃了,留着肚子晚上大吃一顿。”林磊咧着大白牙,笑得很爽朗,拒绝了郑家留饭,这次的杀猪钱也推拒着没收,想着晚上两家人一起吃饭,吃喝都在郑家,这钱就不收了。 “欸好,晚上都过来啊。” 这杀猪工钱还是要给的,一码归一码,郑大娘见兄弟俩实在难说服,喊了郑则来,她就不信这钱给不出去了。郑则话都没说,直接拉开林磊衣领把钱拍到人胸膛上,林磊被拍得后退一步,满脸通红讷讷不敢多言,和弟弟对视一眼后连忙道谢,郑大娘见状哈哈大笑:“还得是你们大哥出马。” 晚上这顿饭是郑大娘早就去林家说好的,周舟刚来家里昏迷那阵子多亏了林秋来回跑帮忙照料,石头阿水两小子给郑则杀猪,不管哪天杀都随叫随到帮了不少忙,林成贵前段时间病着,郑老爹想喝酒找不到人陪,现下病好了不少,俩家一起吃个饭聊聊天,也让周舟认认人。 两家素来亲近,林家人闻言也不扭捏,欣然应邀。 不年不节不喜丧,今晨来郑家门口买肉的村民寥寥无几,父子二人收拾收拾准备去镇上肉摊。 郑大娘留了两条猪肘子连带猪蹄,留着晚上做菜吃。 * 郑家门外传来“叮嘚隆咚”拨浪鼓的声音,随之是货郎的叫卖:“针头线脑碎花布——,香包头花细发带——,泥人风筝不倒翁——,芝麻糖麻花小点心,快来看一看瞧一瞧喽!” “是货郎!大娘,是卖货郎来了!”周舟惊喜,喊完快步转身回屋拿钱,他也要瞧一瞧有什么新奇玩意儿咧! 这些日子郑大娘断断续续给了他一些钱,让他拿着自己买东西,周舟不敢拿,他和郑则还没成亲,家里有吃有喝的,他再拿钱心有不安。后来郑大娘换了个说法,若是周舟哪天在外头突然需要用钱拿不出,村里人瞧见了说郑家小气抠门,影响郑家名声怎么办?周舟闻言,听话地收下,如今也有三四十文了。 有了钱他也没乱用,至多是遇到货郎买点物品,去见了月哥儿拿出来讨论玩一玩儿。郑大娘都由着他。 郑大娘也听到了货郎的叫卖,家里两个汉子经常去镇上,想买点什么是不难,可惜不能自己亲眼看着摸着来得安心。这卖货郎挑着各色各样的货物走村串户,倒是方便了村民补给的需求。 不一会儿郑家门外就逐渐聚集了村民,大多是妇人和小孩。 “钱货郎,这次又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有没有大块一点的花布啊,我儿媳妇快生了打算给孩子缝个肚兜。” “奶奶奶奶,泥人!泥人!” “哦呦还有口脂呢,大家瞧瞧,这颜色艳得呦,钱货郎,你担着这东西来乡下卖,怕是要白跑一趟哦。” 其他妇人听闻也先放下手上的物品,凑过去围看,装在小白罐里的口脂莹润鲜艳,很是吸引人。 钱货郎是个矮壮的汉子,走了大半天路满头大汗,他拿起脖子上的巾布往脸上抹了两把,听见村妇的打趣也不恼,脸上笑呵呵的很是和气:“不白跑不白跑,价格比镇上便宜好些咧,若这颜色您不爱,旁还有浅一点颜色的,口脂卖不出,咱还有其他,串珠、头花、彩线您看看有没有瞧得上?” 妇人们见钱货郎说话讨喜,又打趣了几句,随即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周舟跑到院里准备开门,突然想起什么,他顿了顿又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郑大娘纳闷:“咋不出去,没有想买的?是不是身上没钱了?” “都不是......”周舟小声答到,他抬眼看大娘,一脸纠结,欲言又止,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孩子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周舟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大娘,我,我,郑则给我买鞋,我想攒钱买布给他做身衣服......” 一鼓作气开了口,说到后面越说越小声。 郑大娘一听反倒来劲了,她立马放下手上的东西拉着周舟坐下,笑盈盈地问:“真的啊?哎呦,那你想做身啥样的衣服,想用什么料子啊?” 想给郑则做衣服这个想法,周舟想了很久,自从上次穿了郑大娘给做的新衣裳,被郑则堵着问有没有他份之后,周舟就开始起心思了。 可惜他以前在家没有跟着娘亲认真学制衣,如今太复杂的他也做不来,里衣倒是还能做一做,反正穿里面也看不出来手艺......就是送里衣也太难为情了些。 周舟忍着羞意把想法跟郑大娘说了,惹来郑大娘哈哈哈哈大笑。 周舟忐忑:“不,不行吗?” 郑大娘:“这哪里是不行,这简直太行了!要大娘说啊,你就算是送块布,保准郑则也会乐呵呵地披身上。” 里衣虽说不能穿在外头展示,但也更私密贴心,比起外衣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周舟这孩子真是误打误撞,郑大娘越想越好笑,哎呦。 “里衣布料家里剩有,我这就去拿。” 郑大娘拿出了布料,娘俩对着比划讨论了一番,说着说着郑大娘灵机一动:“咳,粥粥啊,制衣还得是要看着尺寸做贴身,大娘也好些时日没给爷俩做新衣,兴许郑则这些时日身材变化了些,你有空给他量量啊,量量咱再裁布。” 啊,要亲自量啊,周舟不知想到什么,脸上泛红,他默默叠好布料,点头应下。 钱货郎吆喝着走之前, 周舟还是出门去拦住了他,货郎好脾气地重新把担子放下,笑着让他慢慢看。周舟看中了发带,拿在手上细细对比,最后选了一条蓝色一条浅青色,没有花纹便宜些,三文一条。 周舟选发带时存了点小心思,没花纹的发带很常见,肯定不少人买,他想自己花心思绣花样,这样送人或是自己带都好看,送人,嗯他打算给郑则绣一条,郑则头上那条褐色的都褪色了......周舟在去往菜地的路上边走边想,不知道郑则喜欢什么花样的,制衣他不太会,刺绣倒是还挺拿手。 晚上要和林家一起吃饭,要提前准备,晌午一过,周舟就出门了,郑大娘嘱咐他摘点丝瓜黄瓜,丝瓜做蛋汤,黄瓜做凉菜,其他的看着摘。 两天没见到月哥儿,周舟想着一会儿绕去秘密基地看看他在不在。临到菜地,河水声逐渐清晰,走越近声响越大。 “哎,月哥儿!” 迎面一颤一颤跑来的不就是月哥儿嘛,周舟看见他双臂挥舞,也不禁欣喜地快步向前,跑近了才听到月哥儿声嘶竭力地大喊:“粥粥!快,快帮帮我去喊人,救救我弟弟,他,他落水了!快点!” 周舟被月哥儿泪流满面浑身发抖的样子吓到了,他连忙丢下篮子想去扶人,跑了两步脑子才转起来,落水,月哥儿弟弟落水了!喊人,去喊人! 周舟立马掉头往回跑,心跳声震响,一边跑一边拼了命地大喊:“救命!有人落水了!救命!救命!!” 第20章 炖猪肘子(上) 来往菜地这条路周舟已经走了很多次,他脸皮薄,爱害羞,以往独自去摘菜总是希望路上不要遇到人,免去打量招呼的困扰,这一次他却迫切地希望路上能看见村民,会游水的村民,菩萨保佑,求求了! 周舟奔跑呐喊,不敢分心。 许是心里的祈求被听到,周舟看见有人往这边跑来,连忙大声呼救:“孩子落水了!快来!救命! ” 一道身影越过周舟向河边飞速跑去,后面还跟着一人,是林家兄弟。 见林磊去救人,周舟心里稍稍放松,和林淼落后一步紧随其后。 响水村靠山邻水,每个季节都能依靠自然的馈赠获得额外的食物,比如上山摘果挖野菜,下河抓鱼摸虾,地理位置的优势让村民们过得比其他村落滋润一些。 村里的孩子也打小就会上山下河收集食物,在获得馈赠的同时,居住环境也存在一些隐患,缺乏食物的冬日会有野兽在山里出没,它们甚至会下山闯入村子田间误伤人; 缺水的季节也有动物乱窜到河边喝水,而在雨季,河流则汹涌暗藏危险,哪怕是大人千叮咛万嘱咐,这条贯穿村庄首尾的河流每隔几年还是要带走一些贪心戏水的孩子。 河边水流声哗哗作响,春夏交接之际雨水渐多,水势渐大,岸边不比冬日安全。天气变暖,河里鱼虾繁衍活跃,村里孩童平日里四处玩耍,下河捞鱼也是常有的,响水村村民大多会游水,但平日农忙,对顽皮孩子也难免有看顾不周的时候。 周舟赶到时,人已经救上岸了,地上湿漉漉都是水痕,林磊浑身湿透,正托着孩子在拍背安抚,那孩子吐水咳嗽,是清醒的。 月哥儿跪坐在一旁,眼睛红肿表情木楞,看样子是被吓狠了,只懂得紧紧抓着弟弟的手,生怕他有哪里受伤。周舟慢慢走过去,蹲在月哥儿旁边伸手抱住他,月哥儿回头见是他,嘴巴一瘪顿时哭出声来。 林淼默默看了一会儿,确定人都没事后,转身快步往田里走去。 “什么?向阳掉河里了!” “他,他会游水的啊,怎么会溺水呢,定是贪玩往深处走了……” 周父和周婶子听到周向阳落水了,吓得双双脸色发白,尤其是周婶子,身子一软差点晕倒,林淼说孩子没事,让两人赶紧去接人回家,压压惊。 “这孩子,喊他不要下河不要下河,就是不听!”周父得知孩子已经上岸,心里安定许多,随之而来的是对孩子顽皮的恼怒。 他们周家怎么就和水这么相克,之前是月哥儿,如今又是小儿子,周婶子一阵后怕,和周父丢下农具就往河边赶去,匆忙得竟是连向林淼道谢都忘了。 郑大娘见周舟去菜园迟迟不回,心里担心出门来寻,半路上见到丢在一旁的菜篮子,心里吓一跳,赶到了河边才知道有孩子落水了。 岸上聚集了不少村民,有路过的,有听到动静赶过来的,郑大娘张望着快步往前走,远远瞧见周舟在一旁陪着月哥儿,身上好端端的,暗暗放下心来。落水的是周家小儿子,村民这会儿都围在一起数落孩子不该下水贪玩,其中叱责声最大的便是周家父母,只见两人骂得阳小子不敢抬头。 孩子是该骂,见周父周母骂这样凶,村民们便停了嘴,反而劝两人先带孩子回家换身衣服压压惊。 周母见小儿子神情还好,反倒是月哥儿被弟弟吓得人有点怔住了,决定回家再收拾周向阳。夫妻二人回神想道谢林家兄弟,发现俩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便只好先回家,打算之后再上门道谢。 周舟和郑大娘回到菜地摘菜,还在讨论阳小子落水的事,“……河边水声大,我见着月哥儿满脸是泪,听清楚他说什么的时候,脑子都木了!” “回过神了只懂得跑快些去找人,幸好没跑多远就遇到了林磊林淼,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郑大娘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人没事就好,你也吓到了,晚上多吃点,早点睡,咱也压压惊。” * 午后镇上街市有些安静。 一头猪卖到现在还剩不少,郑则手持砍刀低眸看着半扇猪肉,手起刀落,一条条肋排被他干净利落切分,整齐码在桌上,其他肉也按照部位切块,一一摆放。 郑则抬头看天色,心里暗暗思忖,哪些肉可以搭着卖,贵的部位搭点难卖出的部位,一起算便宜点卖出,卖到后面下水也可以搭着免费送。总之要尽早卖完收摊回家才好,今晚要和林家吃饭,早点回家莫叫客人等了。 这会还早,按照以往,镇上居民要午觉醒来才逐渐外出采买,郑则心里有了成算也不着急。 郑老爹送郑则到了肉摊,又赶着牛车走村去打听哪里有毛猪。离儿子成亲还有半个月,成亲当日摆酒肯定要杀一头猪,得抓紧时间准备了。 两只猪肘子猪蹄被郑大娘留下,早上卖了一只,现下还剩一只。 街市逐渐热闹,肉摊也断断续续来了客人。“郑屠户,猪蹄还有不?” 猪蹄,听到这熟悉的问话,郑则抬头一看,是醉香楼爱吃猪蹄的丁伙计没错了,不过这小子怎么眼眶青了一大块。 丁杰看到郑屠户的眼神就晓得他在想什么,摆摆手一脸遭了大罪的样儿,倚着摊位就自己先说了:“还不是昨晚翠香楼有人喝多了闹事,我去劝话,好巧不巧就被误伤了一拳,这些汉子喝大了力气可大,现在还疼着呢。” 眼眶都青了能不疼吗,丁杰揉了揉眼睛,嘴里又嘟囔骂了那些人几句。 “今天不上工了吧。” “挨了一拳,掌柜的放我一天假休息休息。还给我点补偿,”丁两掌搓搓,嘿嘿一笑:“我这不就上你这买肉了嘛。” 郑则失笑,心想挨打也止不住你想吃肉,又问:“怎么就闹起来了。” “谁知道他们,喝两口猫尿就找不到北了,这样的人店里隔几天就有。” 郑则闻言心下一动,左右看看这会儿也没有其他客人,便低声向丁伙计打听起来:“丁兄弟,你在醉香楼上工这么久,有没有听说过“赖大”“赖三”这两号人物。” 丁杰歪着头皱眉想了一会儿,实话实说没什么印象,“这两人怎么了,郑屠户怎会打听他们?” 郑则把这两人拐卖人的事情说了一遍,隐去了周舟的经历,说是隔壁村丢了女儿的人家在打听。 “这样的人竟是没被官府抓到吗,行,我留心看看,有消息会知会你一声。” 郑则诚心道谢,给丁伙计称了猪蹄,又送了一块猪尾骨让他回去熬汤补补。 丁杰乐呵接受,笑得青紫的眼睛都眯成缝,他这人没什么追求,就爱吃肉。 丁杰走后,郑则脸上笑意敛起,看来赖大赖三很少在城东活动,得找个时间去周舟逃走的城西打听打听。 第21章 炖猪肘子(中) 郑大娘拿出吊在井底的猪蹄肘子,让周舟在灶里撤出几根柴火放在炭火盆里,不停翻面就着炭火燎去猪毛,两根肘子都燎好后,一起放入冷水冷却,再在盆中用小刀细细刮去猪皮表面黑色的污物。 洗净后,郑大娘用砍刀把猪肘子和猪蹄砍分开,猪肘子一大块单独放好,再把猪蹄砍小块,猪肘炖着吃,猪蹄炖黄豆吃。 周舟听到砍刀砸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也跃跃欲试,他对砍大骨大肉心痒已久,但是郑大娘很少让他动手,砍刀重,说若是力气不够砍到大骨,刀可能会弹脱手,容易受伤。郑则知道后也不同意他拿刀。 但今天砍的是猪蹄,猪蹄连筋带骨,容易砍开,一定不会失手的。眼看着第一根猪蹄已经砍完,周舟终于忍不住挨到郑大娘身边撒娇:“大娘,好大娘,剩下的一根就让我砍吧,求求你,求求你了——” 郑大娘失笑,怪不得这孩子刚刚不说话眼巴巴在边上站着,还以为他是馋了,没想是为着这事。不得不说哥儿撒娇就是管用,软乎乎地拉长声调说话,那水汪汪的大眼就那么祈求着看你,哦哟再硬的心都软了,郑大娘只得一个儿子,哪里有过这经历? “刀可重了啊,能不能拿得住了?” “拿得住拿得住!” 郑大娘笑着用手背贴了一下哥儿脸,把刀递给他,自己则在一旁教他:“猪肘和猪蹄中间这块有根骨头,这一刀要大力些,还没熟练咱左手先别扶着肉,怕砍到手了。” 周舟闻言把左手垂放到身侧,右手握着刀在郑大娘指的地方压了压,确定了位置。 “对,就是这,好,一刀砍断它。”郑大娘往旁边移了移,周舟已做好准备,右手握紧上下比划,最后一下大力往下砍,“咔”,猪肘子砍开了。 周舟立马双眼亮晶晶地看向大娘,一脸开心,这一刀成功后,周舟有了自信,郑大娘给他看前面砍的猪蹄块大小,让他照着砍,周舟“咔咔咔”气势如虹,全都砍好了。 哼哼,为了今天这一手,周舟之前看郑大娘砍骨时已经偷偷在心里练习很多遍,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嘿嘿。 “哦呦,我们粥粥越来越能干了,不得了,看来啊,以后砍猪蹄这活就交给你了。”郑大娘逗他。 周舟听出郑大娘的揶揄,但还是一脸骄傲,拍拍胸膛:“嗯,交给我!” “哈哈哈哈哈你这孩子。” 一块猪肘差不多四斤,两块猪肘份量不小,好在郑家有大锅大灶,肘子和猪蹄凉水下锅煮去血水,锅里放了姜片大葱去味。 “粥粥,去堂屋桌下拿你郑伯喝的酒过来,应该还有剩的。” “欸,这就去。” 郑老爹平日里喝的是村里最常见的浊酒,浊酒制作简单,酒液比较混浊,口感次些,喝了不容易醉人,价格也便宜,村里酒坊的陶罐能装两斤,十五文钱,只买一斤要八文钱。村里汉子大多喝这种。 郑大娘摇了摇陶罐,还有不少,锅里再倒入一些浊酒,搅匀后就等水煮开。 “粥粥,去隔间拿点花生来剥吧,晚上他们汉子几个肯定是要喝酒,炒个花生给他们下酒。” “再切只猪耳朵,你去瞧瞧,拿出来泡热水。” “好咧。”周舟进里间已经熟门熟路,对厨房物品的存放位置也了然于胸,如今他打下手真的特别得心应手,交给周舟没错的!郑大娘与他日日相处,见他脸上带着点莫名骄傲的小样儿多少猜出他在想什么,这哥儿一点心思是藏不住,哈哈,还是个小孩咧。 锅里水煮开,空气里弥漫着酒水挥发后的香气,还有姜蒜辛辣气味,郑大娘用笊篱分别捞出肘子和猪蹄,放入盛满凉水的木盆中简单冲洗备用。 猪耳朵放在木盆里泡着;周舟拢了一兜子花生装在筲箕里,蹲坐在灶口慢慢剥。 炖肘子要炒糖色,锅里放油烧热,郑大娘往锅里挖了两勺饴糖,“粥粥,移出几根柴火,火太旺,我怕把糖炒苦了。” 周舟听话照做,把移出的柴火放进另一个烧水的灶里。 等锅里的糖水开始变色冒泡,郑大娘赶紧舀了热水沿锅边慢慢加入,家里香料都有,干辣椒、桂皮、八角、姜片、大葱洗净切成段,一同放入锅中,又打了一勺酱油、一点浊酒倒入调味,最后两个肘子入锅。 “好了,添柴火吧,火烧旺点先让锅滚,而后转为小火慢炖。” 肘子安排好了,接下来是猪蹄。洗净的猪蹄块放入较小的一口锅中,同样放入姜片葱段,炖煮静待。 两个大菜都炖上了,郑大娘松口气。花生剥好了,周舟在灶口乖乖仰头看她:“大娘,青菜还炒嘛,我摘了芥菜。” 郑大娘;“炒,正好芥菜清苦,今晚肉菜多,正好能解解腻。” 厨房灶里烧着火,待久了人有些燥,周舟去堂屋拿了茶壶给两人倒了水喝,娘俩坐着歇口气。太阳西斜,黄色的夕阳光从支起的窗户照到厨房地面来,光里烟雾缭绕,充满烟火味。 炖猪脚的锅烧开了,郑大娘拿出昨晚泡好的黄豆洗净倒入锅中稍微搅开,重新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这两样菜要看着火慢慢炖,天色尚早,其他菜要等等,等人快到时掐着点做,宁可晚点也不能让菜放凉喽。 周舟则去了院子,把中午从菜园子摘回来的老菜叶切成丁,和麦麸一起拌做鸡食。趁着鸡都聚在一起叮食,他小心翼翼进到鸡舍捡蛋,周舟第一次捡蛋时没经验,动作慢了些,被母鸡追着叮咬,吓得他在后院尖叫躲藏,全家人笑了很久,连郑老爹见他进鸡舍都要打趣,郑则最坏,他每次都要说一句“粥粥快跑”,明明都没有鸡追他! 鸡蛋捏在手里热乎乎的,放在篮子里数了数,一共有八枚呢,周舟美滋滋,这母鸡真是不错。 听到人走动,猪栏里的猪也躁动起来,拱着食槽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催着人给它喂食咧。周舟随口安抚它:“快了快了,就到你吃了。” 郑大娘在厨房扬声叮嘱:“粥粥,猪食一桶太重,你半桶半桶地提,别摔了,啊。” “昂,知道了。” 可别说,一桶猪食是真的挺压手的,周舟老实地提半桶,分几趟倒入食槽。 母猪迫不及待地吭哧吭哧埋头吃,周舟站在边上看它进食,发现它肚子好像有些鼓,回屋给郑大娘说了。 鸡蛋留了四个放在碗里,等会儿做丝瓜蛋汤,剩下的郑大娘拿到隔间放好,笑道:“是母猪揣崽,八月咱就有小猪仔了,不知道这一胎能有几只咧。” 此时门外传来“铛铛铛”铜锣敲打的声音,郑大娘赶紧去开院门,村里除了喜丧之事会敲锣,便只有村长会在有事宣告时敲了。 村长林成章听闻了周家阳小子落水的事,趁着村民旁晚都在家,赶紧挨家挨户上门提醒千万要看好孩子不要任其下河玩耍。 两人站在大门送走村长,郑大娘感叹:“村长也是不容易啊。”又说:“周家莫不是犯了水忌,月哥儿和阳小子都和这条河犯冲,幸亏这次阳小子没事,不然娥娘怕是要疯噢。”娥娘便是周家婶子。 周舟:“大娘,这条河是不是年龄很大了?” 郑大娘掩上院门,这回没插门栓,“是咧,听说世世代代都在这里,没人说得清这条河多老了。” 周舟跟她一起回厨房:“从前在锦州,城里有一棵长得很老很茂盛的老榕树,树干要几个人伸开手才能环抱,居民家里若是有夜哭不止、闹病闹灾的娃娃,都会去拜这棵树做干娘,喊了榕树干娘后,娃娃就没再闹病哭夜了。” 郑大娘闻言惊讶:“真有这么神?” 周舟:“老人说树活得久,命硬,能庇佑小孩子。” 俩人就着这个事又讲了几句,看太阳快落山,便开始张罗其他菜。 周舟今天拿了刀,使得不错,郑大娘便让他接着剁鲜猪肉,要剁碎。 猪耳朵放到锅里煮软,切成条状放在盘里备用,切了辣椒葱丝蒜末撒在上面,热锅烧油,“刺啦”一声浇在猪头肉上,再淋上酱油筷子拌开这就做好了,油汪汪的很有食欲。 花生吃油,但是炒出来很香,撒上盐粒拌匀,光是看着油亮的颗粒,周舟都能想象嚼在嘴里的酥香。黄瓜摘了好几根,拍碎后和花生做成凉菜,装出来有两碟。 劳作了一日回家路过郑家的村民,被炖肉的香味勾得肚子越发饥饿,“郑屠户家今天什么日子了,炖肉这么香。” 另一个村民酸溜着说:“郑家吃肉还用挑日子?” 家里有哥儿女儿的村妇们闻言,越发觉得没能和郑家成为亲家真是可惜了,唉,总归没那个好命。 酸菜辣椒和碎肉一起下锅的时候,那酸辣鲜香的味道,刺激得人口水直流,周舟不由说道:“大娘,今晚我能吃两碗大米饭!真的太香了。” 酸菜前段日子腌的,这会儿刚好能吃上了。 郑大娘挥动锅铲没回头,接过话:“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大娘可盯着你了。” 郑老爹父子二人到家时,最后一道菜丝瓜汤刚好起锅。 周舟高兴地跑出去,冲到郑则面前一脸得意地说:“今天猪蹄是我砍的!”说完又立马跑回厨房了。 郑则伸出的手还没揽到人,哥儿就没影儿了。 郑老爹从后头走上来,纳闷:“粥粥说了啥,跑这么快。” 郑则失笑:“说猪蹄是他砍的。” 郑老爹也懂:“噢,这是显摆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第22章 炖猪肘子(下) 父子俩刚进屋不久,林家四口也说说笑笑推开郑家院门进来了,走在前头的是林磊,他先跟院子里洗手的郑则打招呼,随即转头朝厨房高声喊:“大娘!我来吃饭了,今晚有什么好吃的了?” 说着站在厨房门口往里探了个头。 林秋抬手轻轻拍了拍儿子脑袋,让他挪挪,提着东西越过他进了厨房。 “大肘子,大肘子肉你吃不吃?不吃的话你就啃白菜帮子吧!”郑大娘回他。 林磊嘿嘿一笑,“那不行,我大娘做的肘子一定得吃。” 郑大娘提前给林秋通过气,让他什么都不要带,一家人过来就行,别拿菜更别买肉。林秋想,郑家这些东西都不缺,空手上门也不好,便早早上山采了野桑葚,五月正是桑葚刺泡子生长的季节,这些小果过季快,一年也就两三个月的赏味时间,错过只能等来年,郑家忙,嫂子不一定有空上山寻,带来给他们尝个鲜也好。 林秋把一大一小两个篮子放桌上,掀开了盖着的软布。 卵圆形的桑葚个个黑亮饱满,堆放在垫着米色蒸布的编篮里,满满当当,果子看起来新鲜又好看,郑大娘一瞧就知道是林秋花心思筛选过的。 另一个小篮子装着刺泡子,红艳艳的堆成小山尖,颜色很是诱人。 “嫂子,这果子你们吃个新鲜甜甜嘴,拿来泡酒也是好的。” “你真是有心了,我这天天院里来回转,还真没时间山上采野味,想吃点果子尝尝味还是要靠你啊,真是辛苦了。” 山上有桑葚,但采摘绝对是要费时间的,林秋不知道要钻多少树丛才摘出这两篮子好东西。 “你和舟哥儿忙活着做这一桌菜才叫辛苦呢。” 郑大娘闻言拉了周舟过来,让他认人:“粥粥,这是你秋叔,上回大娘给你讲过的,秋叔照顾过你咧。” 周舟腼腆地看向林秋:“秋叔好,我是周舟,秋叔做的糯米饭真好吃!” 郑大娘眉开眼笑:“哦哟你这孩子。” 林秋也笑着应下,看得出来哥儿这段时间过得很好,面色红润眼睛有神,脸上也是一直带着笑,与刚来那会儿的苍白瘦弱样子判若两人。 周舟看着眉眼内敛眼神温和的秋叔,心里暗暗想,林淼长得真像他小爹呀。 三人在厨房说说笑笑,院子里的汉子也在聊天。 “阿贵叔,身子如今怎么样,手脚还犯痛吗?”郑则甩甩手上的水,搬了椅子让人坐下。 林成贵点点头:“没什么大碍了,手脚阴雨天还是隐隐作痛,这也是没法子。” 郑则安慰他:“沈大夫不是说了,咱得温养,您干活也别那么拼命,能好起来的。” 早年林成贵分家出来没什么家底,他心疼夫郎儿子,所以干活特别卖力甚少休息,日子是一天天是好起来了,但身体也落下了病根。 好在林磊林淼已经长大成人,林成贵担子轻一些,只是一时有一时的忧愁,孩子是大了,随之而来的是要操心他们的婚事,忙完一茬又来一茬,林成贵有时在想,人的一生真像是个木头轮子啊,装在车上了就得一直滚个不停。 郑老爹听到前院的说话声,知道他们一家来了,赶紧把牛绑好喂上干草,从后院穿过堂屋,乐呵地向前院走出来。他是个爱喝酒的,一眼就先看到了林淼脚边放着的陶罐,“阿水真懂事啊,还给你郑伯带了酒水,是曹酒头那打的吗?” 林淼提着陶罐站起来,递向郑老爹,眼中透着狡黠:“您猜猜?” 郑老爹不客气地掀开绑着的布巾闻一口,瞬间就提着眉头眼睛睁得圆亮,额上的褶皱都跟着往上堆了几层。 林磊和林成贵见状放声大笑,太逗了哈哈哈哈哈。 “不得了,白酒哇,你们还去下河村了?” 响水村曹酒头的酒坊,就只卖有浊酒和米酒,下河村地势平缓水源充足,他们村大量种植水稻,那里的酒坊很舍得用粮食酿酒,酿出的酒液清澈透明,口感纯正,想来酿酒技艺也是更精细纯熟,听说还销去了镇上酒馆。 常见的酒水价格以浊酒低廉,米酒为次,白酒中上,更好的酒他们平头百姓也喝不起了。 郑老爹啧啧感叹:“这是花了大价钱啊,咱们今晚就好好尝尝!”说完想起什么,转头指了指林成贵,摇头:“你不得喝。” 说完脸上还一副“真是可惜”的样子。 林成贵:“我儿子买的酒我凭啥不得喝?” 郑老爹:“嘿嘿,就凭你不听夫郎话。” 林家两兄弟闻言都笑翻了,林磊直接拍掌称赞,郑伯真是牛啊。 林成贵就是不听林秋话,每次让他好好休息他都偷摸着干活,身体好了又病,反反复复,身体不好不就不能喝酒了嘛。 这时郑大娘喊话,让他们从放杂物的屋里搬出桌子,要上菜了,今晚就在院子吃,宽敞畅快一些。 周舟和林秋两人把菜端出去,满满当当摆了一圈,最后特意在桌子中间留了空位,大菜还没上咧。 猪肘子炖得弹滑软烂,郑大娘把两个肘子小心捞出放在宽口的大海碗里,锅里顿煮的汤水用纱布滤去残渣,糯米淀粉兑水搅匀倒入锅中搅拌收汁,汤汁渐渐浓稠便停火,颜色漂亮的汁水往肘子上一淋,色香味俱全,让人口齿生津。 黄豆炖猪蹄,酸菜炒肉沫,凉拌猪耳朵,花生拌黄瓜,丝瓜蛋汤,蒜蓉芥菜,凉菜还分两个碟,最后一道炖猪肘子端上时,林磊直接惊呼:“过年了大娘!” 众人大笑,郑大娘笑骂他:“别贫,留点力气吃饭。” 吃饭汉子多,饭量也大,菜肯定不能少做,宁可剩也不可不够。 桌子分两边,汉子们坐一侧方便喝酒,哥儿女娘坐一边方便说话。 郑老爹两边是石头阿水,郑大娘两边是林秋周舟,林成贵只能浅尝不能陪喝,坐在林秋旁边,郑则扫视一圈,自己挑位置,挨着周舟坐下,林淼等他坐下后才去旁边。 一晚上都没能和哥儿说几句话,郑则坐下就不动声色地在桌下寻摸,捞了哥儿的手握住。周舟紧张得眼睛都不敢转动,只能用膝盖往旁边推他,这人大腿邦硬,纹丝不动,周舟也就放弃了。 郑老爹招呼大家,给林成贵介绍周舟,也让周舟认认人。 周舟吓得手用力一挣,赶紧应声叫人,林成贵家里只有儿子,见了哥儿很是和蔼,让他跟着郑则喊他阿贵叔。郑大娘对林家两兄弟说:“石头阿水多吃点,别搞什么假客气,敞开吃,啊。” 两兄弟点头。出门前他们小爹也说了,往常和郑家吃饭如何,今晚上吃饭也如何,太客气反而生分了。 “酒还在温着,你们先吃点饭喝点汤,垫垫肚子再喝。”郑大娘提醒。 周舟郑则还没摆酒成亲,桌上的长辈倒也没拿林磊林淼亲事来讨论,汉子们聊农事,聊收成,林秋和郑大娘聊菜,“这酸菜真是爽口下饭,若是早上炒好带去地头,中午夹在馒头里也好吃,还方便。” “谁说不是,酸菜家里腌了好多,待会儿装些给你带走。” “行。炖肘子放了糖吧,软软糯糯的,都不用咬了。” “用饴糖炒的糖色,白糖冰糖贵做菜舍不得咧。猪蹄也软,你尝尝。” 周舟真是饿了,他跟着忙活一下午这会儿才停下,郑大娘给他舀了一勺子猪肘肉,他迫不及待开吃了。 肘子连皮带肉肥而不腻,周舟一口肉两口米饭,两颊鼓鼓吃得很满足,做菜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郑则听着他爹几个讲话,余光一直关注哥儿,见他碗里的菜快吃完了,便不声不响给他添上,郑大娘不知道另一边的情况,和郑则两人没有间歇地给孩子夹菜,周舟埋头大吃。 猪蹄炖出了胶质,咬着一点也不费劲,黄豆也软软的。耳边传来了牙齿咬东西的脆响,周舟偏头看去,郑则的腮帮一动一动的,下颌线条紧绷,让人感觉牙口很好。郑则以为周舟也想吃,给他夹了猪耳朵。 温好的酒倒上,喝着喝着,气氛愈发热烈,周舟也被感染得放开很多,桌上欢声笑语。阿贵叔因为生病形容清瘦,但他大笑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弧度和林磊简直一模一样,果然是父子啊,周舟感叹血缘的神奇。 周舟又去看郑老爹,郑老爹整个人说话动作很豪放,郑则比较冷静,遇事先观察,两人不说话时,看向人的眼神和神态却能让人一眼看出是父子。 “……那会儿真是苦啊,地里收成只能维持生活,想吃点肉难得很,幸好你爹带我上山,时不时打到点野味都一起分了,又能卖钱又能吃肉,”林成贵夹了口猪耳朵,转头指了指两兄弟:“你俩才能长这么大个。” 桌上不知怎么就聊到长辈年轻时的经历,林磊可能喝多了,问了句:“我那时在哪,怎么不带我去?” 郑老爹:“你那时候光着屁股在玩泥巴咧!” 众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郑老爹:“你小子还能不能喝了,说什么醉话。” 林磊满脸红光跟着傻笑,把弟弟拖出来挡:“我弟能喝,伯,你找他喝,他能喝。” 林淼脸色也有些泛红,眼睛很亮,他笑着站起来给自己倒酒,真心实意地说:“郑伯,敬你。”一口闷下,白酒浓烈,酒液咽下便从喉咙烧到胸腹,热辣辣的,爽! 林秋满脸笑容跟着喝了口汤,也给丈夫盛了一碗,看向自己两个孩子的眼里充满疼爱。 郑老爹称赞:“这小子牛哈。”结果转头就把自己儿子卖了,对着林成贵说:“我儿子也能喝,真的,来,郑则喝一个!” 绝了,林磊扶着郑老爹肩膀笑歪在椅子上,郑伯怎么这么好笑。 院子里点了两次灯,饭桌上的热闹才逐渐停歇。 夜里睡觉,林秋握着林成贵的手问他:“今晚吃得高兴吗?” 林成贵笑:“开怀得很,饭都多吃两碗,畅快!” 林秋也笑,挨着他小声说话:“郑则如今也有了周舟,那孩子很好,郑家将来日子能越过越好,幸福美满。” 林成贵点点头赞同,林秋见他在听,便继续说下去:“你想不想咱家也这样好?你想不想也看见石头阿水成亲生子,幸福美满?” “你想的话,就要好好养身体,长命百岁,和我白头到老,知道吗?” 林成贵笑容渐缓,知道了夫郎的用意,也抓紧了他的手,郑重回应:“嗯,知道。” 第23章 野水芹菜 周父周母把孩子接回家,两人怒火未平,周母更是越想越气,她先是骂周向阳不听话,再是骂他仗着会游水不知深浅,竟然敢往水深的地方去,骂了不解气,怒气冲冲去院里取了木条竟是作势要打,吓得阳小子嗷嗷哭叫躲藏,这回他是真怕了,周母见他还敢跑,更气,院里一时鸡飞狗跳。 月哥儿不忍,出来给弟弟求情,说是他没有看好弟弟,打他吧。周向阳连忙逃进哥哥怀里呜呜大哭。 周父:“月哥儿不关你的事,都是这小子贪玩!今日若是不打他一顿他不吃教训!” 周向阳哭声陡然变大。 周母喊他:“你出来,躲进哥哥怀里算什么汉子?” 周向阳不听,仰着头哇哇哭。 最后等得没耐心的周父亲手把他拎出来,周向阳还是没逃过一顿打。 夜里周向阳抽噎着睡下,周母给他盖好被子,轻声去了月哥儿房里,和孩子说说话:“你莫要自责,爹娘不怪你。” 这话一出口,月哥儿鼻头就酸了。 “你知不知道你阿爹怎么说的,他说,幸好月哥儿没有慌张跟着下水救人。” 月哥儿是不会游水的,他小时候落水受伤,心里恐惧,长大了也不敢学。 “若是你下水了,今日没有人赶到,你们两个都……娘定是活不下去的呀。” 月哥儿流着泪抱住周母不让她说了:“娘,我知道,我知道的。” 第二日,周母进鸡舍左挑右选,抓了一只肥硕的母鸡,又拿上自家一条平日没舍得吃的腊肉,鸡蛋白糖等精贵的食物都拿了一点。和周父提着周向阳上林成贵家去了。 路上遇到村民招呼询问,夫妻二人都大大方方地说是去林家给林磊送谢礼。 噢噢,这是得感谢,救命之恩咧。周家小儿子溺水的事村里人昨儿都知道了。 “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昨日那时辰村里人人都下田了,若不是你们兄弟俩赶到,这孩子恐怕……”周家婶子真心实意地感到庆幸:“我现在想想还后怕啊。” 昨晚回家晚,林家四口齐齐都晚起了,这会儿周家人来,他们一家子都在。 “阿叔婶子别客气,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换做别人也会这么做,应该的。” 林磊双手撑着膝盖弯腰看周向阳,这孩子平时在村里溜达他也见过,咋咋呼呼的小子,这会儿却两眼红肿一脸蔫巴,看来昨日是挨了一顿打。 “下次别自己去河边玩了啊,要大人在才可以。” 周向阳:“可是我爹都没空的。” 周父闻言也愧疚,他们家没有老人帮衬,田里只能靠他们夫妻二人忙活,平日里实在没空陪小儿子。 他刚想说下次爹陪你去,就听到林磊说:“那你想去了就来找石头哥,哥带你玩。” 周向阳声音蔫蔫的,明显不太相信:“真的吗?” 林磊伸手卡住孩子胳肢窝,一把举起人抱到臂弯上颠了两下,笑着说:“绝对真!” 好,好高!周向阳视野一下子宽阔起来,哇,石头哥的手臂也好有力气,小孩子的情绪来去简单,突然就开心了。 两家人又说了会话,谢礼是一定要送的,林家客气几句,收下了。 回去后周母又进鸡舍抓了一只母鸡,拿了先前买给月哥儿的布,两丈长,够做一身衣裳了,准备去郑家。她可听月哥儿说了,是周舟去喊了人来的。 拿了自己哥儿东西送人,周母还有些愧疚,月哥儿不计较,说布下次再买就好了。 这回只她一人去,到郑家时,周舟正在院里翻晒萝卜干,萝卜已经脱水变软了,但还没完全干巴。 周婶子把感谢的话多说了一遍,她想到九年前,他们家也是为了同样的事来郑家道谢。 郑大娘招呼她坐下歇歇,周婶子忧愁,忍不住向郑大娘倾诉:“……蓉嫂子,我,唉,我们家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孩子都和水犯冲,我这心里实在过不去,总是担心……” 郑大娘忽然想到周舟跟她提起的,认大榕树做干娘,便把想法说了。 周婶子惊奇,向周舟求证:“真有这事?” 周舟坐在旁边点点头,确实是有这么回事。 郑大娘:“认了这条河做干娘,过年过节也给河烧香供奉,让孩子喊它干娘,没道理它会把孩子带走啊,对吧。求个心安也好。” 周婶子低头思索,越想越可行,求个心安也好,她面带喜色,谨慎地说先和当家的说说看是个什么想法。便道谢离去了。 周舟看着地上是母鸡和桌上的布料,问:“大娘,周婶子给的谢礼算大吗,我只是喊了人,没去救人啊。” 郑大娘:“算大,你也帮上了忙,他们给石头家的谢礼会更大,咱两家若是不收啊,他们家心里会不安。” “村里孩子多,平日他们就在村里四处玩,若是有个什么事爹娘不在身边,还真得靠村民,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帮了忙就要还礼,这是人情,是规矩,也让人知道好人有好报,下次遇到这样的事,大伙也会继续帮忙。” 周舟点点头,若有所思。 * 午饭后,周舟去月哥儿家找他,两人打算一起去采野水芹菜。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一条在河下游分支出去的小溪,那里地势较低,周边泥土湿润,草木葱郁,也比较隐蔽,水芹菜长势很好。 路过秘密基地,周舟和月哥儿绕进去看,想碰碰运气看花花在不在。 “好多天没见它,不知道跑哪里玩去了,又怕它被野兽抓了去。”月哥儿担忧地说。 “花花这么厉害,它会没事的,兴许就是贪玩去了别处。” 月哥儿也只能这么想,两人在里面放了点吃食,希望小猫来的时候有东西吃。 月哥儿走得慢,周舟也不急,两人赶紧赶慢,在太阳变得更毒辣前到了小溪边。 “这里真是够隐秘的啊。”周舟感叹,若不是听到微弱的流水声,层层芦苇遮掩下,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里面有条小溪。 月哥儿得意一笑。 拨开刺人的芦苇草木,两人低着头躬身向前,没走一会儿眼前就出现了清澈见底的溪流,水流向一头流去,偶尔会被露出水面的大石隔断,溪水又从两旁分流。小溪两岸周边湿润的土里和浅水中长满了葱郁鲜嫩的水芹,甚至石头边也漂浮着,周舟和月哥儿站在岸边心情舒畅,相视一笑。 溪水清澈,但不知深浅,周舟走到一旁去折了芦苇,掐头去尾剥去叶子把杆子插到水中,拿起后对着腿比了比,发现刚过小腿肚,这下便放心了。 两人合力去搬了一块石头,丢进去往大石的溪流中,发现不够,又去找了一块,石头堆叠一起后人踩过去终于不湿脚了。 土里和浅水的水芹菜根扎得不深,掐住根部一提,便能整棵连根拔起;溪岸的水芹长势旺盛,根部缠绕一起,一扯连起一片,比较费劲,只能选择鲜嫩的根茎掐断采取。 野芹菜味道浓烈,香气浓郁,是很美味的野菜。 周舟:“这野芹菜拿来炒肉肯定好吃!” 月哥儿回头看他,见他正举着一棵水芹眼冒亮光,逗他:“你现在就可以尝尝。” 周舟闻言便把手里的芹菜往溪水里甩了甩清洗,掐了最嫩的茎叶送进嘴巴嚼,真别说,吃着清新爽脆,口齿生香,他向月哥儿夸赞:“特别香!” 月哥儿觉得粥粥真是可爱,跟他出来不管做什么,都觉得好开心。 “水芹菜还可以晒干呢,这样冬天冰天雪地的也能吃到。” 周舟立马说:“那我们多采点吧!” 话刚落音,两人突然听到芦苇丛有声响,周舟和月哥儿对视一眼,周舟警惕地站起来朝响动处喊:“谁在那里?!” 芦苇丛瞬间安静下来。 月哥儿见状,走周舟身边紧紧抓着他的手,周舟又喊了一声:“是谁?快出来!” 周舟屏气等待,过了会儿,芦苇丛重新响动,走出来一个小小身影。 月哥儿看清是谁后身体瞬间放松了,“小树?” 被唤作小树的孩子瘦瘦小小,没什么表情,身上穿的衣服有些松垮但还算整洁。 小树:“小月哥。”又看向周舟,迟疑了一下也喊道:“周舟哥。” 周舟惊讶:“你认得我?” 小树点点头:“你是郑则哥的夫郎。”他奶奶每次去郑屠户那买肉,郑家人不仅少收钱,还总是会悄悄多给奶奶额外的东西,有时候是熬汤的骨头,有时候是猪肝,有时候还多给一块肉。 小树家里不经常能吃肉,所以他都记得很清楚。每次遇到郑家人,他也总是会留意,远远多看几眼,所以他认得周舟。 周舟和月哥儿见来人是小孩,也没有那么紧张了,三个人一时无言。 周舟注意到小树一直看着他们装野芹菜的背篓,眼神有些委屈。周舟福至心灵,问他:“你也发现了这里有野水芹菜?” 小树点点头。他早就发现了这里长野水芹菜,只是那时还没长这么多,他想着这里隐蔽不会有人发现,等过段时间再来采。 没想到先被采了。 周舟月哥儿对视一眼,月哥儿主动说:“我们采好了,这里还有很多,我们帮你吧!” 不等小树回答,两人去帮他把背上的背篓取下来,告诉他哪里水有点深,哪里的水芹菜比较嫩,说着一边弯腰采摘,小树怔愣了一会儿也跟着动起来。 “小树,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小树直起腰来,甩了甩水芹菜,“我娘不让我去河边,我便想着去小溪试试能不能捞到鱼,就沿着支流往下走,就发现了这里。” 周舟好奇:“那你捞到鱼了吗?” 小树可惜地摇摇头:“没有。” 月哥儿怀疑:“这小溪水这么浅,能有鱼吗?” 三人随意地聊天,很快就把小树的背篓装满了,沾了水的水芹菜有些重,背篓都要高出小树脑袋了。 周舟皱眉,不忍他背这么重:“我帮你拿一些吧!” 小树摇摇头,一使力就把背篓背起来了,他自认自己是小汉子,不能让哥儿帮忙。 三人走出芦苇丛的时候,小树还转身把歪了的芦苇扶正,掩去了入口。看得出来他很珍惜这片野水芹菜。 月哥儿问他:“小树,下回若是我们再来,就去喊你一起好不好?” 小树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快走到村口时,月哥儿看到了佝偻着腰的三婆婆,想来是三婆婆见小树这么久没回家,着急出来寻了。 小树跑到奶奶身边,想了想,还是朝着周舟月哥儿挥了挥手,这才和奶奶一起回家。 月哥儿家不同路,也在村头大树下和周舟道别,周舟心里想着事,不知不觉走到了家门口。 忽然他感觉背上变轻了,转身一看,背篓被两只大手提起来,郑则含笑着看他。 周舟惊喜:“你回来啦!” 第24章 临近婚期 早上起来发现郑则不在,周舟还有些不习惯。这会儿见到人,脸上的笑容是真心实意的,他左看右看四下无人,忍不住伸手抱了一下郑则,脸蛋贴到对方热乎的胸膛后就放开了。 郑则心情愉悦,不计较拥抱短暂,亲昵地捏了捏他的后脖颈便作罢。 嘿嘿,抱到人后周舟笑意更是明显,他好像越来越喜欢郑则了,嗯,不过这绝对不能让郑则知道,周舟偷偷想,不然他就更加得意了。 郑则是一直挺得意的,越临近婚期就越得意,连郑老爹都说他整日笑得令人发酸,郑大娘说是发傻,笑傻了。 郑则并不反驳,随二老怎么说,谁家娶夫郎不得意?反正他就得意。倒是周舟,听到爹娘这么说他不仅没有反应过来,好似真怕他傻了,还颇为认真地凑过来问“需不需要看大夫?” 一时之间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郑则真想抓他来咬上两鼻子。 郑家父子一大早驾着牛车,去了河尾村收猪。这一收就是两头,都是前段时间郑老爹走村探乡找到的猪源,今早带着儿子又去细细看过,双方都觉得没问题,便拉回来。 郑老爹心里有打算,一头猪再养个十天半月,留在孩子成亲摆酒时杀,一头这两天就杀,毕竟收猪三四两银子给出去,得挣回点本。 郑家田地不多,两亩水田两亩旱地的收成缴了税后,粮食卖不到什么钱,只够自家吃用。他们家挣钱大头都在杀猪生意上,收猪一斤十一文钱,猪肉卖出一斤十八到二十文钱,好的部位卖得更贵一些,郑则脑子灵活善于经营,杀一头猪,出肉虽比称重少二三十斤,但肉摊卖完能赚八九百铜钱到一两多银子,利润很是可观。 加上平日里会有其他村的人来请父子俩去帮忙杀猪,一般一人给几十个钱,看着不多,日积月累也是笔收入。 屠户挣钱也并不十分容易,日晒雨淋来回奔波不说,郑家也不是日日能寻到猪杀,不管有没有猪、开不开摊,镇上摊位每月四百个钱也得按时交。 郑家的优势就在于,有牛车,去村里收猪方便,村民省了钱拉猪去镇上,也乐意卖给他们;郑老爹干这行当已久,积累不少熟识的养猪人家找他卖猪;郑则也争气,猪肉摊自他接手以来一直都有赚头。 两头猪被安放进猪舍,和怀崽的母猪隔开。 郑大娘也有事忙,郑老爹一回来,她就催着人换身衣裳跟她一起出门找人。 郑则成亲席面要请人做,成亲当日人多事杂,到时郑老爹夫妻忙着招呼客人,怕许多事情顾不上,还要请几位女娘来帮忙,摆摆桌子椅子,洗菜端菜等。 郑大娘前些日子和林秋细细探讨过,又和郑老爹商量后,决定就请村西头的林辉家来掌勺做席面。 这林辉说来也是个奇人,他年少时主动跟爹娘商量,说家里若是出钱让他去镇上饭馆子跟着掌勺师傅做学徒,将来分家,家里的田地他一块都不要,林辉家田地不少,他大哥闻言便同意了。 林辉做学徒出来后,倒没好高骛远做梦在镇上开饭馆,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况且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他便先在镇上饭馆打工,攒了钱回村建房,娶了夫郎,带着夫郎一起在各村跑,接做红白喜事的席面,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夫妻二人去到林辉家时,只有他夫郎和孩子在。 “阿辉出去了还没回,”林夫郎林青见郑屠户二人似乎有要事谈,又说:“不如我现在去找他,你们坐着等等。” 郑老爹阻止了:“和你说也是一样的。”便把来意说了,并询问五月十四十五两日林辉是否方便,林青很是高兴,夫夫二人这段时间都没有接到活,自然是有空的。 做席面工钱一日一百文,郑老爹避免节外生枝,先掏出五十文钱让林青收下做定金。 林辉回家听闻此事,屁股还没来得及沾凳子,二话不说就带着夫郎上郑家去了,这么大方的雇主,可千万得抓住。 双方就着席面菜式讨论了很久,最终定下每桌摆十个碟,四荤三素两点心一汤,郑老爹想,他儿子一辈子就办这么一次酒席,做爹的有能力,那就给他办好喽,必须要有排面,必须风光,必须十全十美! 另外帮忙的人里,林秋心细记性好,请他来记数每家带来的随礼,这是早先就和他说好的。 村长有威望,请他来给新人举行拜亲仪式。 武勇家的许英红做事周全,请她来帮忙盯着院里院外,安排后厨做菜上菜。 再请周家婶子、邻居胖婶、李家芸娘来帮忙做杂活。不白忙活,算工钱一日二十五文。 除了林秋许英红,其他人都一一上门去请了,他们也都欣然应许。 郑大娘去菜地挑拣摘了一些新鲜蔬菜装在背篓里,和家里几个说了声,便往村里山脚方向走去。 武宁父子俩又上山去了,山脚这一片今日有些冷清,武婶子坐院子里低头缝鞋袜,家里两个穿鞋穿袜特别费,尤其是武宁,多少双袜子都不够他造。 她停下来松快松快脖子,不经意往山坡一瞥,那背着背篓沿小路慢慢上来的熟悉身影,不是蓉嫂子是谁?! 武婶子很是惊喜,她连忙放下针线,快步朝小路走去,朝人喊道:“嫂子!怎么这时候来了?” 郑大娘停下,伸手撑在大腿上喘了口气,“英红,哎呦,好久不来,今日爬一下就累了。” 武婶子帮她把背篓卸下,换自己背上,“你还拿了什么呀,这死沉。” 武宁家虽说是在山脚,但并不是像村里一样完全就是平地建房,而是建在缓坡上一处宽敞的平台,坡上蜿蜒的小路也是武勇找了村里人帮修的。 到了院里,郑大娘怕把菜压坏了,赶紧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上。 茄子,苦瓜,豆角,莴笋,还有周舟刚采回来的野水芹菜,连豌豆尖郑大娘都掐了一兜子,她叮嘱许英红:“绿叶子菜得赶紧先吃啊,豌豆尖晚上你就烫了下面吃,或者打鸡蛋汤,鲜甜得很,豆角来不及吃就做成酸的……”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哎呀!你看我这记性,酸菜给忘拿了!” 武婶子:“够啦够啦,这些够吃好些日子了。” 俩人年轻时就交好,感情深,已情同姐妹,武家打猎不缺肉吃,但蔬菜肯定是不多的。郑大娘又在背篓里翻捡:“哪里够,让你们去家里拿菜,这么久也不见来。” 郑大娘掏出碎布包着的种子递给她:“里头有南瓜籽,哪日下雨你就撒在坡下,这东西不挑地长得快。” 郑大娘坐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家里有些安静,便想起来了武宁:“宁宁又和他爹上山了?” “昂,天天不着家,越大越烦人,我都不想说他。”武婶子倒了水递给郑大娘,一脸无奈。 武宁也到年龄了,是要操心些,郑大娘把今天来意说了。 “上次郑则跑一趟我已经知道了,哪里还用你辛苦再来,行,到时有我在,保管婚礼顺顺利利。” 武婶子没见过周舟,多问了些周舟的情况,郑大娘把周舟身世说了,又挑了些平日相处有意思的说,说着说着自己乐起来。 她见嫂子满脸笑容对周舟也赞不绝口,放心了。 “还有一事,成婚前新人不宜见面,我对外说周舟是娘家远亲,但青石村远了不说,娘家家里也住不下,便想着送周舟来这和宁宁住几日,到时郑则来山脚接亲,你看行吗?” “当然行啊!我也想见见那孩子,正好,”武婶子靠过去小声说:“宁宁那孩子不愿我们提他婚事,正好舟哥儿来住几日,俩人处处朋友,见着舟哥儿成亲了,兴许他就开窍了呢。” 郑大娘也知道武宁的性子,这么一想也是巧,“也是,宁宁一直没什么玩伴,粥粥性子软乎,和他相处没错的。” 郑大娘离开后不久,武家父子俩回来了。 武宁头上都是草屑,他懊恼地挠头,脚步故意踩得重重的,还一直不停拽着身上的箭筒带子,扯得箭支摇晃哗啦作响,看样子像生气又像委屈。 武阿叔也没好到哪里去,两只靴子沾上泥水,都看不出来原貌了,身上衣服正面看还好,结果等人转身放工具时一看,后背屁股都是泥印。 两人一狗,竟是只有狗身上最为洁净,大黄懂事地来武婶子脚边卧下。 武婶子对这两人的形象早已见怪不怪,自己去院里石凳上坐下继续缝袜子,看看谁先说话。 武宁忍不住先出声:“娘,我都不想跟着阿爹去山上了,他不仅帮不上忙,他还添乱他!”武宁气愤地转头瞪他阿爹。 武阿叔洗手,闻言头都不回:“哼,是谁添乱谁知道。” “明明就是你,要不是你当时……”武宁话说到一半又停下,父子俩前面约好了,今天山上的事不能讲给阿娘听。 武宁有话不能说,气得背过身重重“哼”了一声,还是坚持:“反正就是你的错!你添乱!” 武婶子抬头看了儿子一眼,不知道俩人打什么哑巴官司,她手上缝线动作不停,说道:“北山是你们要去的啊,反正狍子已经卖了,你俩看着办。” 啊啊啊啊啊,武宁更生气,狍子卖了,他必须要打到一头更好的猎物丢到郑则跟前才能有面。 父子俩人追踪一头野猪已经很久了,今日好不容易引着野猪来到陷阱附近,武宁蹲守在树上,很是心急,就差一点了,野猪再后退几步就能掉进去。 武宁咬牙做了个决定,他搭箭拉弓,打算把箭射在野猪跟前吓一吓它,最好吓得它原地弹跳直接进陷阱。 武阿叔在对面树上疯狂打手势,示意儿子再等等,先别轻举妄动,武宁搭起的箭只好又放下。 这头笨猪一直打转就是不进陷阱,他朝阿爹看了一眼,阿爹还是示意不要动,可他实在等不了了,一箭射到野猪跟前,结果这猪不仅没有后退,反而知道他位置后愤怒地撞树,一副势必要把人撞下来不可。 这野猪个头不小,武阿叔怕它真把树给撞倒了,锋利的箭头瞄准了猪脑袋,武宁却在这时喊:“阿爹猪要活的!” 武阿叔被这突然的一嗓子带偏了,箭一歪扎入野猪屁股,猪痛得嚎叫,隐藏在草丛里的大黄护主心切,见野猪受伤仍要撞树,跳出来对其凶狠吠叫,作势要咬。 野猪尽全力撞了一下树便向前往丛林跑去,武阿叔补了几箭,都没中要害。 “谁猎野猪能活猎啊?!啊?!”武阿叔在对面的树上喊过来。 “不猎活的,怎么好意思送给郑家啊!郑则要笑死我了!!”武宁在这边树上喊回去。 “活的你能扛回去啊!猪一直动你能扛啊?!” “我就是能扛!!!” 两人都很生气,在树上隔空对喊,大黄蹲坐在树下一会儿往左看,一会儿往右看。 武宁下了树还在嘟囔,可惜了,扎了满屁股箭的野猪不知要便宜谁。武阿叔直接往他脑门上弹了一脑瓜崩儿,糟心娃。 而后两人走到一水源处,此处经常有野兽来觅水,危险和收获共存。今日去一看,竟有一群大雁在回迁途中停歇,武宁眼睛一亮,若是能抓住一对大雁,拿来做贺礼寓意也好啊! 武宁殷切地看向阿爹,活的,要活的! 武阿叔打手势表示知道,大黄如往常一样聪明地躲藏在别处。两人悄无声息靠近,结果武阿叔不小心脚下一滑,从树丛直接滑倒到潭边,雁群听到声响纷纷起飞离开,武宁不可置信,一时怔愣在原地,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贺礼飞走。 水源处危险怕招来野兽,武宁不敢出声大喊,哪怕他已经在内心疯狂喊了八百遍,武阿叔起来后两人迅速离开,大黄跟上。 走到熟悉的安全地带,武宁才敢咆哮:“阿爹!!!!!” 武阿叔摸摸鼻子,父子俩一人一个失误,非常公平,谁也别说谁。 第25章 夏雨初降 暮色四合,一家人已吃过晚饭,郑则蹲在厨房细细拨弄小炉子里的炭火,耐心等炉子里的药煨好。 沈大夫开给周舟温养身体的药,家里每天煎煮,周舟一碗不落喝了已经两个月,哥儿脸上日渐红润,可见这药是非常见效的。 一副中药可以煎两次,再多就寡淡无味,汤药也没了药性,炉子上这一副是新的,第一碗味道也是最苦。 郑则想到周舟平日里偶尔透露出的娇气性子,没想他在喝药这一事上却十分配合,熬好就喝,从不让人催。 周舟知道家人心意,更何况花了钱,不敢浪费,皱着眉头他也要喝完。 深棕色的药汁倒入碗中,郑则晾了一会儿,用水撒灭炭火,想想又倒了一碗水,然后仔细着脚下,端了两个碗去哥儿屋里。 “煎好了?”周舟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想接过,郑则给了水,没给药,他对着药碗又吹了吹,确定药汁不烫后端到哥儿嘴边:“喝吧。” 汉子人高马大的,但对自己的照顾很是细致,周舟眼含羞意地看他一眼,听话地就着郑则的手,一口气喝完药。 口腔里都是浓郁的药味,喝的时候一鼓作气,喝完反而有点想呕,周舟皱眉忍住。 “喝水润润,蜜饯晚上就不吃了,当心蛀牙。” 周舟屋里有蜜饯干果小食,都是郑则在镇上买回来给他喝药时甜嘴巴的。 “嗯,不吃。”喝了水好多了。 郑则见他床上铺着制了一半的里衣,心里泛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这未完成的衣服。周舟回身看到他的动作,羞耻地扯过布料团吧起来,不让人看。 前两日给郑则量身形尺寸,已经够让他害羞的了,这中衣还没形呢,不许他看。 郑则手掌撑着脑袋,曲腿侧躺在床上,逗他:“反正都是我穿,先看看都不行,嗯?” 周舟拒绝:“不行。”又见他一副浪人样,心里更加恼羞,郑则在这屋里真是越来越没个正形了,这床是动不动就躺,椅子都不愿坐。 郑则没想到周舟会给他制衣服,还是里衣,里衣多私密,天天穿在最里面紧贴着皮肉,还是自己夫郎做的,郑则光是想想身子都要发热。 咳咳,赶紧止住想法,伸手拉拉哥儿衣袖哄他和自己讲话:“你白天问我怎么抓鱼,是想吃鱼了?” 周舟立马转过头来:“我就是想自己抓嘛,你又不告诉我怎么抓!”其实他是想和月哥儿小树去芦苇丛的小溪那试一下,就是不知道用什么法子。 “村长不是说过了吗,不允许小孩去河边玩水,你这个小孩也不能独自去抓鱼。” 周舟不计较他又打趣自己,见他话里有戏,便往郑则那挪了挪,拉过他的手掌握住开始撒娇:“你告诉我吧,好不好?我不是去河边抓,我去溪边,和月哥儿一起,好吗,郑则?” 郑则十分受用,嘴角都要压不住笑意了,他忍住不和哥儿对视,故意左看看右看看不应答,想让他多说几句。 周舟又挪近了一点,把汉子的脸掰正:“郑则!”见他看自己了,又软着声音说道:“哥,你是我大哥,快告诉我吧,你最好了……” 郑则满眼笑意:“喊哥哥。” 周舟恼他,皱着眉头:“哥哥。” 郑则:“哥哥是谁。” 周舟:“哥哥是郑则。” 郑则忍笑:“谁的郑则。” 周舟没过脑,快问快答一样:“我的郑则。” 郑则哈哈大笑。 啊呀!!烦死了,这人一天天的可恼人,周舟拿枕头捶打他,郑则见好就收,笑着起身抱住人,赶紧说了抓鱼的办法。 其实也简单,拿个鱼篓装点麦麸谷物,放置在溪流出水口,水里若是有鱼,鱼顺着水流就容易引入篓中。这法子不需要力气,挺适合哥儿的。 周舟:“家里有鱼篓吗?” “咱家是杀猪的,怎么会有鱼篓?” 村里倒是有人编这个卖,郑则承诺明日去买来给他。周舟说要三个,郑则疑惑:“你和月哥儿一人一个,还有一个给谁?” “哎呀你别管,我一个人用两个!” 第二天周舟拿到三个崭新的鱼篓,欣喜地去找月哥儿说了想法,月哥儿正好想再去采一次野水芹菜,两人便一起林树家。 林树家还蛮偏的,房子看着不大,但院里收拾得很简洁,几个支起来的簸箕晒着切成段的野水芹菜,已经晒得脱水。 周舟注意到他家屋檐下堆放的柴火一小捆一小捆的都是细枝条,想来是小树去捡的。郑家柴火都是粗壮的树干劈成的整齐细条,耐烧又好用,存放也方便,村里大多人家的柴火也是这样,周舟想起月哥儿说的,小树家没有成年汉子。 若是冬天到了,这家人该怎么办… “小树!小树在吗?”两人隔着篱笆朝屋里喊。 林树闻声跑出来,见是周舟和月哥儿很是惊讶,猜到他们是想喊他一起去采野水芹菜。 周舟把背篓卸下,给小树看了里面着的鱼篓,问他:“你还想抓鱼不?用这个可以抓。”小树眼睛一亮,他想抓的,此时屋里慢慢走出来一位女娘:“小树,是谁啊。” 平日里甚少有人来找小树玩,林树阿娘听到有人叫她儿子,心里担心,出来看看。 小树见到他娘亲出了房间,急忙跑过去扶住她往屋里躲躲,他阿娘身体弱,不能吹风的。 林树阿娘很少出门,月哥儿家离这里又远,两家没有交集,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她,周舟更不懂了,但礼貌是要有的,两人主动报上家门。 “小树阿娘,我是周承家的月哥儿。” 周舟跟着说:“我是舟哥儿,我们来找小树去采野水芹菜,上次我们一起采过的。” 林树阿娘想起来了,小树是背回过一背篓很重的野菜。这两个哥儿年龄比他儿子大好些,应该是有意照应小树才来喊他的。她问小树,要去吗?小树赶紧点点头,他想去抓鱼,给阿娘补身体。 方素见状,笑着对两个哥儿说:“好孩子,叫我素姨就好,你们去吧,不要太晚回来,谢谢你们关照小树。” 三人走在路上,月哥儿还在对着小树感慨:“小树,你阿娘好温柔啊。” 小树腼腆地点点头,对自己阿娘毫不吝啬夸赞:“我阿娘从不骂我,她是最好的阿娘。” 林树家贫苦,林阿奶老了干不了重活,方素也经常生病,她深知小树没有阿爹很容易被其他小孩欺负,所以对他很宽容,也很努力让林树在外面看起来体面一些,至少衣服要整洁。 到了芦苇丛,林树发现上次遮掩的入口没有被破坏,便知道这处地方还没被人发现,几个人都很高兴。 野水芹菜依旧茂盛繁密,溪水清凉,不时有虫鸣声。这一片野菜够他们采很久了,如果没有被人发现的话。 周舟把背篓里的鱼篓倒出来,三个人围蹲着研究。鱼篓是用竹片编成的,入口宽大,颈部狭窄,底部的肚子扁扁的,鱼进去容易出来难,果然很适合用来做抓鱼陷阱。 “郑则说往里面撒点谷物,放在水流出口处就可以了,鱼会顺着水流游进去,就是不知道这条小溪有没有鱼。” 月哥儿:“没事呀,我们就先试一试,溪水也是从河里流下来的,河里有鱼,这里兴许也有。”小树在旁边连忙点头,总归试一试才知道。 三个鱼篓一人一个,周舟把包在叶子里的麦麸拿出来准备分的时候,突然意识到,麦麸碰水就漂起来了,没办法装在鱼篓里啊。 小树:“这个是用来吸引鱼的,应该最后才撒。”河边捞鱼,他见过村民把这个洒在水面上,等鱼浮来吃就撒网,网中鱼的可能性就高一些。 于是三人先找了三处流水口,各自把鱼篓放好,又用石头压住以防飘走。 接着开始摘野芹菜。 周舟闲聊:“若是真的抓到了鱼,你们想怎么做来吃?”他自己问完忍不住先答:“红焖应该好吃,鱼大只的话说不定有鱼籽。” 月哥儿直起身,换了个方向继续采摘,“鱼小,煎得脆香也好啊,可惜煎鱼吃油,我娘应当不同意。” 月哥儿问:“小树呢?” 小树:“我想做成汤,给我娘补补身子。” 临走前,周舟把麦麸平分了,一人抓了一把,各自走到放鱼篓的位置向水面撒开,真心希望下次来能有收获。 * 郑大娘见院子里有蜻蜓低飞,猜测可能要下雨,便和周舟把院子里怕淋的东西收进杂物间。 晾晒的干货也收起。萝卜条经过连日的曝晒,干瘪成色泽金黄、柔韧干燥的曲卷状,周舟没忍住,拿了一根咬在嘴里嚼,口感很是脆爽。郑大娘笑着问他:“咸不咸?” “好咸。”周舟又咂吧嘴感受了一下,补充说:“但是很香,有嚼劲。” “夏天热没胃口,把萝卜切丁,和辣椒做成爽脆的酸辣萝卜丁调口,食欲会好很多,今年我们也做些。” 野水芹菜晒了半干,等天好的时候再晒。 喂猪的南瓜剥出来好多南瓜籽,粒粒均匀饱满,郑大娘洗净晾在簸箕上,等晒干了炒熟,也是打发时间的零嘴。 天空渐渐变暗,云层厚重,有沉闷的风吹来,摇摇摆摆地卷起地上的尘土。周舟手上动作加快,费力把风吹得四处甩动的衣裳拽回来,村民四处呼唤孩子,小孩子像燕子归巢,尖叫嬉笑着跑回家,空气里弥漫着躁动和不安。 郑老爹和郑则去镇上还没回来,周舟等得有些心急,来回往返院门探看。 忽然,一滴滴雨水散落在周舟脚边,紧接着雨声突然急促,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发出脆响,不多时,雨声震耳,雨已大到看不清屋外景色。 郑大娘见状先进厨房把姜汤熬上,又去拿了干净柔软的布巾备着,和周舟在堂屋等。雨下了一会儿,雨幕中才显现父子俩的身影,郑则把牛赶进栏里绑好,和老爹快步从后院跑进堂屋。 家里等着的两个人都迎上去,郑大娘接过郑老爹手里的工具,周舟垫高了脚给郑则擦头,郑则乖乖站着。 等人换上干燥衣裳,郑则和周舟捧着姜汤在后院门廊下看雨,两人都没说话,紧紧挨着;郑老爹夫妻在前院悠闲地坐着,吃吃花生米,聊聊天,偶尔讲到好笑的地方,两人会发出相似的大笑声。 初夏的这场雨下得声势浩大,屋顶的雨水从屋檐滑落,一条条雨珠连成一片朦胧雨帘,空气里飘来泥土的腥气,雨水的雾气带点凉意,让人神清气爽。 林成贵家,雨天干不了活,兄弟俩各自回房,石头闷头大睡,阿水在窗口用刻刀刻木雕玩。林秋点了一根艾草条,小心地靠近阿贵叔泛疼的位置仔细熏着:“有没有缓解一点?” “有缓和,暖融融的,有股热意。”林成贵心疼地握住夫郎的手,愧疚道:“又折腾你给我忙活……” 林秋摇摇头对着自家汉子笑,他心甘情愿忙活。 月哥儿家,周婶子和周父在堂屋筛选玉米种子,月哥儿和弟弟待在房里,两人趴在窗边看雨,周向阳突然指着窗外:“哥哥,你看,有蛤蟆,呱呱呱。” 月哥儿望去,雨中果然有只蛤蟆一跳一跳地赶路。这时周婶子在堂屋喊:“窗户不要开这么大,仔细雨水飘进来受凉了。” “哎。”月哥儿闻言换了一根短的窗竿,又让弟弟往外挪挪,他神思不属,心里在担心小猫花花是否有躲雨的地方。 武宁家,武宁洗完澡吃饱饭就上了二楼,他房间视野开阔,加上房子所在的地势高,从窗户望去一片蒙蒙雨雾,村里的房子依稀可见,他这段时间一门心思打猎,有些疲累,此时耳边听着雨声,窝在躺椅里不知不觉渐渐入睡。 武婶子放轻脚步上了楼,见他睡得香,又悄悄下去了。 “睡着了。”武婶子对丈夫轻声说,她重新拿起针线缝补:“难得老实睡个觉。” 武阿叔坐在她旁边,闻言无声笑了一下,拿了巾布仔细擦拭刀箭工具,两人都没弄出声响。 村里老人嗒吧着抽旱烟,看着大雨心生欣慰,这么充沛的雨水,田地得到灌溉,地里的作物长势肯定差不了,这雨好啊。 响水村的夏天,就从这场大雨开始了。 第26章 那不就是弟弟嘛 懒洋洋趴在地上的大黄突然起身,耳朵向后塌,摇着屁股,尾巴甩来甩去蹭着来人的腿,武宁弯腰撸了一把狗脑袋。 武宁饱睡一觉,起床神清气爽,也忘了和阿爹在赌气,洗漱后进厨房抓了个馒头,咬了一口蹲到武阿叔身旁:“阿爹,今日你还去山上吗?” 武阿叔斜睨他一眼:“我记得有人说过不想和我上山。” 武宁脸皮厚,一点也不害臊:“那是昨日的我不想,今日的我想,成不?” 雨夜过后,早晨的空气清新湿润,山脚周围的树木被雨水洗刷一新,叶子颜色都绿了好多,从院子里往村里看去,远处晨雾和炊烟缭绕,村里人也起来了。 武嫂子在山坡底,顺着蜿蜒的小路往家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往路两边撒南瓜种子,趁着土地湿润赶紧播种,应当能很快发芽,就是怕被鸟儿觅食来叼了去。 眼看阿娘就要走上来,武宁怕当着她面讨论山上的事又被骂,追问:“去吗,去吗,阿爹?” 武阿叔故意说:“又不是我要面,我今日去也行,明日去也行,我又不急。” 武宁抓住他爹的胳膊摇晃:“嗨呀,我的面就是你的面,我丢面就是你丢面,我挣面显摆了你脸上也有光不是?” 武阿叔被他花言巧语逗笑了:“就你有理。” 武婶子走上来瞧见武宁嘿嘿笑得一脸得意,就知道两人又在商量什么事,父子俩一天到晚藏不完的秘密,武婶子懒得计较,“好好的凳子不坐,蹲着做什么,比较好吃?” 武宁见他娘亲这语气像是准备训人,怕她又讲什么哥儿要有哥儿样,立刻麻溜地站起来,重新回到桌边坐下用早饭。 武阿叔本就是打算上山的,昨日的一场大雨彻彻底底灌溉了土地,经过一晚上的时间,山上许多地方长出鲜嫩的绿草,山泉溪流得到补给,水源处定会有很多动物出现,是不可多得打猎好机会。 父子俩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武婶子照例叮嘱二人要处处小心早点回家。 大黄突然低声吠叫,三人都看向门外。 武家院门被推开,进来的人喘着粗气,先跟靠近门口的武婶子打招呼:“武嫂子。” 武婶子愣住,只见来人身扛一头长着长獠牙的大野猪,站得四平八稳,头低着,脸被猪身挡着看不出样貌,一时认不出是谁。 武宁最先反应过来,指着猪大喊:“啊!原来这头大野猪被你捡漏了!”他先前还想着今日上山再去找找,没想到已经被人猎走了。 李猎户李力稍微侧过身子,对着武家父子:“武猎户,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这头野猪受伤逃跑后,可能是疼痛难忍并没有待在老窝,四处乱窜跑到李猎户家附近,李猎户住山上,为了防止野兽袭击,他在周围挖有陷阱,亢奋的野猪不小心掉里面,被插着的竹刺扎穿挣扎咽气了。李猎户几乎没花力气,白得一头猪。 他认出箭支是武家常用的,同为猎户,都在这片群山打猎,偶尔会打照面,若是猎物是小的倒也不必多走一趟,但这野猪太大了,白捡的便宜他良心不安,想到还要在此常年生活,不想坏了关系,便寻上门来,表示愿意平分。 武家父子对视一眼,武阿叔让武宁决定,毕竟这头野猪他当初花了不少力气追踪。 武宁抿嘴,看着有点挣扎,最后还是说:“算了,这猪李叔你留着吧,谁猎到的就是谁的,我没猎到是我技艺不精,不过,我将来肯定还能猎到更大的!” 武阿叔也表示:“运气也是能力的一种,李兄弟你就留着吧!” 李猎户也不啰嗦,道谢后说晚点再把箭支还回,他准备去村里坐车,武宁喊住他:“李叔李叔!你是打算把这头猪卖到镇上吗?” 李猎户:“嗯。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村里的郑屠户收猪的,你若是卖给他们也免去镇上一趟了,多方便啊。” 猪虽说刚死,死猪到了镇上也卖不了高价,这头猪算得上是白得,卖给郑屠户倒也不亏。李猎户:“那正好。” 武宁大喊补充:“他们家就在这条小路尽头右拐的青砖房,你记得说是武宁推荐的啊!”李猎户已经走踏上小路,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武婶子笑着轻拍儿子后脑勺:“你这孩子。” 武宁:“嘿嘿,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一家三口站在院子凭栏处,看着李猎户扛着猪慢慢走远,武阿叔感叹:“李兄弟真是强壮啊,瞧着一把子力气。” 武宁却在想:真的好大一头野猪。 * 郑则说下雨后河水上涨,会有鱼跟着水流向周边小溪,周舟一听就兴奋了,吃过早饭便按耐不住想着去芦苇丛看看。 许多村民围在池塘边,昨夜大雨水量剧增,有鱼跳出池塘,住附近的人家早上开门发现地上有鱼,高兴坏了,消息传出去后大伙儿都在附近转悠,若是能捡一条鱼,晚上就多一道肉菜咧。 村里池塘的鱼每年捞两次,夏冬两季各捞一次,捞到的鱼全村平分,这是响水村的老规矩了,村民们都遵守规定相互监督,不会擅自捞鱼。 跳出鱼塘的鱼就不算捞的。 小树背着背篓路过,看了两眼便默默走开,他也想捡鱼,但他抢不到,就不想凑热闹了。 他打算去后山看看,就在山脚转悠,看看能不能捡些菌子木耳,雨天过后照常说是会的。 一群孩童手里拿着木枝条放在胯下,嘴里“驾驾驾”地喊,假装在骑马,呼啦呼啦嬉笑着一起跑远,几个年龄稍大点的,在旁边空地围在一起比对着什么,其中一个长得很结实孩子招呼他:“小树,来玩藤球吗?” 小树朝他往前走了两步,其他小孩已经等不及,“虎子,快点选哪个,晚点我小爹寻来就没得玩了。” 被唤作虎子的孩子注意力被转移,没再和小树搭话。 不玩了,我没空。小树走远后,在心里默默回答。 “小树!我们正要去找你呢!”月哥儿和周舟向小树走近,周舟特意压低声音说:“河水涨了,可能有鱼流到芦苇丛,我们去看看吧?” 小树眼睛一亮,立马打消去后山的念头,三人又往芦苇丛走去。 溪水果然也跟着涨了,横在溪面的大石头被水淹得只看见浅浅一层,周舟月哥儿之前堆叠的石块已经被水没过,两人又去搬了几块堆起来,确定不湿鞋了才走上去。 “好像有动静!”月哥儿放的鱼篓最近,其他两人围过来看,月哥儿摸索着握住鱼篓,他感受到有鱼在里面活动,“真的有!” 兴许是说话的声音太大,几条小鱼仔惊动,从鱼篓游了出来,哎呀,月哥儿不敢再多言,周舟帮他移开石头,他慢慢提起鱼篓,直到完全离开水面。 鱼篓里有鱼在跳动!三人眼睛发亮,因着怕吓跑鱼,都没有说话,周舟和小树都去了自己放鱼篓的出水口,慢慢把鱼篓提出来。 “都有鱼!太好了!” 等会儿鱼篓还要放回去,便扯了杂草叶子垫在背篓里,鱼倒进去后互相看了看,抓到的都是鲫鱼,还有不知名手指大的细长鱼仔。 月哥儿抓到五条鲫鱼,都是半个巴掌大;周舟只得两条小鲫鱼,细长的鱼仔倒是很多;小树运气最好,抓到四条鲫鱼,其中有一条个头挺大的,看着有两斤了。 抓到鱼都很开心,小树犹豫了一下,把最大的鲫鱼抓起来递给周舟:“周舟哥,这条给你,若不是你给的鱼篓我也抓不到鱼。” 周舟:“不用,你拿回家给你娘熬汤喝,鲫鱼汤可补了,鱼篓你用着,咱们还继续抓。” 小树见周舟神情不似假意客气,就没坚持,他确实很想让他娘喝上鱼汤。 野水芹菜采满背篓后三人便回去了。 * 武家父子回到之前有大雁停歇的水源处蹲守,他们已经蹲了两日,仍旧一无所获。草丛里的武宁就快趴得不耐烦时,水潭处来了两只鹿。 武宁惊喜地看向躲在树上的阿爹,武阿叔打手势表示看到了。两人上山前约好了,这次打猎听武宁的,由他决定什么时候行动。 武宁心跳得很快,这次他必须要成功,离郑则成亲还剩六七日,再抓不到真的就要丢面了。 武宁仔细观察两头鹿的状态,母鹿带着小鹿,小的那只还很调皮,好奇地东闻闻西嗅嗅,一岁左右的体型,离得远无法判断公母。他快速思考,猎小的把握更大,决定放弃母鹿。他朝武阿叔打手势,又看了眼躲在另一边的大黄。 静待时机。两头鹿紧贴着在四周来回走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威胁后,母鹿走到潭边喝水,小鹿低头寻草,往外多走了几步,已经离母鹿有一段距离了,武宁打手势,就是现在! 一只利箭朝小鹿射去,察觉到危险的小鹿往前跑了几步突然跪下,又立刻尝试站起来,母鹿跑过来想救小鹿,武宁指着它朝大黄下指令:“大黄,咬!” 等待已久的大黄蹿出去追赶母鹿,两只鹿被迫分开,小鹿惊慌乱跑,武宁迅速起身追赶。 “大黄,回来!”母鹿已经跑远,武宁不指望大黄能抓到它,他的目标是这头小的,大黄跑到小鹿前头,一会左移一会右跑,在等指令。 “大黄,叫!”狗吠声瞬间响彻,吓得小鹿往只能往武宁方向逃,武阿叔拖着麻绳网赶过来,两人拉了网靠近,大黄还在厉声吠叫,小鹿无处可躲,被冲上来的两人用网罩住了。 附近可能有鹿群,加上刚刚动静很大,武阿叔怕吸引来大型野兽,两人绑了鹿,快速下山。 武宁扛着鹿去郑家时,郑家人都在。 终于捕到还算满意猎物,武宁实在激动,一刻也不想再等了,他家都没回,下了山直接把鹿送去郑家。 郑家四个人听到喊声来到门廊下,看到身上衣物染血扛着一头鹿站在院中的武宁,齐齐愣住,周舟瞪大眼睛,哇,好大力气! 武宁特意转了个圈确保大家都看清楚这头鹿后,才蹲下来想把鹿放下,没想扛了太久重物身体酸累,身体有瞬间重心不稳,再动怕摔了,糟糕,蹲不下又起不来怎么办。 郑老爹几个见他蹲下便不动了,想到他前面转一圈显摆在先,以为他这会儿是在摆姿势,众人也不敢动,武宁脚越来越麻,只好喊道:“大伯大伯!来帮我一下呀!” 这一嗓子喊出来四人才回过神来,郑大娘笑骂他:“你这孩子,一声不吭的,有没有受伤?”院里这才开始活泛开来。 郑老爹和郑则赶紧上去抓着鹿,一人抬一边放下来,呦呵,这鹿还是活的呢!郑老爹心想,怪不得要转圈给大伙儿瞧哈。 “伯娘,没受伤,身上的是鹿的血。”武宁身上一轻,舒坦多了。 郑老爹啧啧称赞:“行啊宁哥儿,竟然活抓,这鹿有七八十斤了,你一路扛下来的?” 武宁有心显摆但不好意思夸大:“和阿爹轮流扛的,阿爹在后头。” 武宁甩甩胳膊,动动脖子舒展,故作轻松地对郑则说:“这鹿是给你做贺礼的。”' “鹿只有后腿受伤,养几天没事,保管到了十五号还活蹦乱跳的。” 又问郑则:“厉害吧。” 郑则真心实意感谢:“我上一次见到活鹿已经是几年了,还是合力才打到的那只,看来你打猎越发得心应手,很厉害,贺礼谢了。” 武宁暗爽地摆摆手,嘴角都压不住了:“小事小事。” 转头看到一个白肤圆脸哥儿,眼睛亮晶晶的,正佩服地看着他,武宁脱口而出:“弟弟?” 武嫂子和武阿叔从后头赶来,进门就听到他乱喊,在郑家的哥儿只有一个,不是周舟是谁,武阿婶当即纠正:“那是你小嫂子!” 武宁双耳已经闭合,他走到周舟面前:“你真好看,你是不是要来我家住啊,什么时候来?” “过,过两日就去了。”周舟突然结巴。 武婶子看不下去了,把他拉了回来,“你要喊嫂子!” 阿娘来了武宁收敛许多,郑大娘拉过周舟,让他叫人,周舟:“勇叔,婶娘。” 武家夫妇欣然回应,长辈几个和郑则坐下有事要谈,周舟见没他的事,便拿了青菜叶子去逗小鹿,小鹿受伤惊吓,蔫蔫的,没吃。 武宁去和他搭话:“你多大啊?” 周舟抬头看他:“十六了。”武宁可真高啊,哥儿长得这么高的可真少见。 武宁更高兴了:“那不就是弟弟嘛。” 第27章 我看你是犯病了 郑老爹和郑大娘对两人的亲事很重视,周舟这孩子不容易,他们做长辈的想把婚礼办得周到些。按照婚前俗礼,成亲前三日新人双方不宜见面,周舟娘家不在了,郑家看重他,不想少了亲迎的礼数,便安排他去武宁家住几日,成亲当日迎回。 郑大娘和周舟商量过这事,他是知道的。 成亲前要做的事很多,房屋要打扫,摆桌吃席的地方要规划出来,周舟现在睡的屋也要重新装点,添置些物品让小两口住得舒适些,两位新人的婚服是来不及制了,郑则说买成衣。 郑则自遇到周舟,两人天天见面从未分开过,想到有好几日见不到他,郑则是有些失落,不过周舟去山脚住几日也好,等屋里装点好了,回来也给他个惊喜。 几个人聊完,发现武宁和周舟还蹲在小鹿跟前聊天。 “……真的,这鹿跑可快了!幸好我反应快……我家大黄一冲……”武宁不停比划,跟周舟描述当时打猎的情景,在周舟一声又一声的“哇”中逐渐上头,情绪越讲越高昂。 武阿叔听了两耳朵,好家伙,这次打猎是完全没有他的功劳啊,一句没提他。 武婶子一看就知道儿子又在吹牛。 郑老爹笑眯眯的,觉得哥儿是比小子有意思多了,两个哥儿凑一块,叽叽喳喳家里都热闹许多。 郑大娘端了茶水小食出来招呼,又喊了两个哥儿,“行了,喝两口再说吧,伯娘都怕你嗓子冒烟了。”他们都聊完了武宁还在说,这孩子倒是和周舟合得来。 武婶子和郑大娘想到一处去了,周舟性子是真软乎,不管宁宁说什么都特别捧场,夸得武宁都要飘到天上去了,看来是能处好的。 武宁喊了伯娘,不客气地拿了油炸的小鱼仔吃,正是周舟在芦苇丛抓到的细长小鱼,他当时就想,拿来炸了给郑老爹做下酒菜倒是好,郑大娘当晚就炸了,还剩一些,这会儿拿出来招待正适合。 约好周舟上门的时间,武家一家三口准备离开,郑家要忙的事多,他们今晚就不留下吃饭了。 “弟弟,你来了我做烤肉给你吃啊!”武宁知道了小鱼仔是周舟抓的,也想叫他尝尝自己抓的,他烤兔子肉可有一手咧。 周舟开心地点点头,对去武家住几日倒是没那么忐忑了。 劳作归家的村民听家里娃娃说,说什么,有个很高很高的人背了很大很大的猪去了郑家,还说猪有很长很长的牙齿,童言童语,讲得不清不楚,村民一开始还有点好奇多问几句,结果过两日娃娃又说,有个很高很高的人背了一头很大很大的鹿去了郑家,村民这回确定是小孩玩闹编的胡话,没放在心上了。 李猎户送来的野猪,郑则和郑老爹当天放完血开完肚,时间赶直接拉去镇上了,没在村子卖。 野猪肉质紧实,瘦肉多比较柴,但有人喜欢这种肉质粗糙的口感,加上郑则会打算,是比平日的家猪少赚些,但卖得还算好。这头野猪卖完郑家父子便歇手,收来的猪也不打算杀了,专心投入婚事准备。 郑大娘又跟郑老爹提了去找村长,在家附近划地用来杀猪,郑老爹这回一点不敢耽搁,立马起身去了。 响水村村民的房屋土地都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谁家的房子谁家的地,都有记数,郑家当年来响水村,地是花钱买的,如今也一样。 当初选在此处建房是因为地便宜,房子位置比较偏,去后山村民才会走来这边,周边空地多,平日里小孩爱来玩,附近也只有胖婶一家。 村长过来一起看地,郑家的前院是用砖围起来的,后院种菜,只围了木栅栏,牛栏鸡舍猪舍都在附近。 郑老爹在周边来回走动,想着,既然要划地,干脆就划大点,把家畜挪远了,等将来郑则周舟有孩子,在后院或者隔壁再建一座新房子,免得将来被人先买走了,想建没有地。 一家三口商量后都觉得可行,村长林成章惊讶:“周边空地都要划?” “等郑则孩子长大,那还早着呢,依我看有钱还不如多添置几亩田地实在。” 郑老爹:“话是这么说,但田地价高,也不是一时半会能买的,如今急用地,将来再考虑买田吧。”其实买田的钱有,郑老爹也有这个想法,但他不着急,还得慢慢想,一下子又是划地又是买田,怕招人眼红嫉恨。 荒地价钱确实不能和田地比,村长没有再劝,开始丈量。 若是要买村里无主的地,需要村长先确定好土地位置,土地大小,土地用处,村长确认无误后登记在册,写申请文书,再去衙门交钱盖章,才能拿到地契。 郑家周边的空地大,但村里荒地便宜,加上位置偏,算下来一共是六百文,空地做好标记后,郑老爹跟着村长回家,取了买地文书,过两日有空再去县衙交钱。 当日郑则就在空地处架了简单的个棚子,用稻草铺上遮阳,又用石头泥巴砌了口大灶,到时杀猪烧水都在这边,也不耽搁林辉夫夫使用厨房做席面。 夜晚,郑则来了周舟房里。 周舟在叠衣服,床边放了一块方形包袱。明日就去武家了。 郑则皱着眉头:“就去住三天,有什么可带的,很快就回家了。”不想看到哥儿收拾包袱的样子。 周舟闻言停下,见郑则一脸不高兴反而笑了,主动去牵他的手:“住三天衣服也要带呀,我还给武宁带了礼物,你瞧。” 是一个手缝的方形布袋,肩带很长,周舟想着武宁经常上山打猎,斜背会比较方便,袋身四角用碎布拼缝装饰,得知武宁养有一只大狗,他还绣了一只狗狗端坐的侧身剪影在中间,袋口的布盖用了一颗串珠来当扣子。 布料是找郑大娘拿的,碎布和串珠,都是从货郎那儿买的。 郑则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见了他一面就给他送东西。”他只得一件中衣,甚至还没能穿上。 周舟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拿出绣好的发带放在郑则手上,面红耳热:“你也有……” 郑则拿起发带看,上面绣了精致的祥云花纹,皱了一晚上的眉头终于舒展,心满意足,当即就散了头发:“我现在就想绑上。” 又催了一句:“夫郎帮我梳头。” 周舟被他叫得恼羞:“我看你是犯病了!大晚上的绑什么头发。” 郑则不管,自己去桌上找梳子,铁了心一定要梳这个头。 周舟看着他犯病,屋里点了油灯,暖光照在人身上,郑则披发,头发随着他低头翻找软软折垂着在肩上。 “梳子放哪里了?”郑则转过头问他。 长发低垂,遮住了郑则轮廓分明的下颌,高挺的鼻子更为醒目,眉眼深邃,十分英俊。周舟连忙低头,耳朵热得不行,他从枕头底下找出梳子递给郑则。 郑则又放回他手心:“夫郎帮我梳,”又把人扶起来,自己坐在椅子上,回头看周舟:“帮我梳吧。” 周舟红着脸,慢吞吞地拿起头发,一点点帮他梳开。 郑则心里美了,只可惜转头了看不到哥儿脸红的样子,心想若是有梳妆台就好了,他还能从镜子里看他。 快了,过几天就能用上。 郑则把玩着发带,问:“婚服喜欢什么样式的?” 郑则已经不要脸地喊他夫郎了,这会儿又问婚服,这人就是故意的,想看他害羞生气,他偏不,周舟也忍着害羞装作很平常的样子回他:“简单的就好。” 郑则又问:“喜欢什么花纹的?” 怕问得不够详细,又补充:“祥云,水波,白鹤,双囍,麒麟,龙凤呈祥?”问完转还过头来看哥儿。 周舟分明瞧见了他眼里闪烁的笑意,差点跟着笑起来,感觉郑则好开心啊。周舟把他脸推回去,不让他看自己上翘的嘴角:“简单的就好。” 郑则不依不饶:“那喜被呢,喜欢什么绣面,花开富贵,喜鹊登梅,鸳鸯交颈,榴开百子,龙凤呈祥?” 周舟不懂他一个汉子怎么对绣纹这么了解,轻轻扯了一下他的头发:“简单就好。” 郑则心想,可不能简单,一定要买得让人满意,买得让人开心。 周舟垂眼认真束发,用木簪把头发固定后,向前伸手示意,郑则故意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周舟反手轻打了他一下,又伸手,这人才把发带递上。 发带缠绕几圈,最后在簪子下面打了个结,这就束好了。 郑则转过头问他:“好看吗?” 戴着新发带的汉子满脸精神,眼含爱意,就那么直直看着他,周舟这回没含糊其辞,夸赞道:“很好看。” 郑则顿时笑逐颜开,拉住哥儿的手,举到嘴边亲了亲。 两人又讲了一会儿话,夜渐深,郑则止住话头,让他早点休息,顶着大半夜梳好的头发回房了。周舟瞧他离开时那止不住的得意样儿,庆幸这会儿不是白天,否则这人少不得要到大娘和郑伯伯面前开屏,那才叫丢脸呢。 周舟再次检查明日要带的东西,把布袋收好,吹了灯,躺回床上。 有点睡不着。 嫁衣婚服……周舟本是有的,他长到十四岁,娘亲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嫁妆。 “你看,咱从现在开始绣,慢慢绣,哪怕你十七出嫁,三年时间也能绣好了。” “况且爹娘还想留留你……十八十九更好,咱们时间够够的,一件婚服还怕它绣不成吗?” “……娘亲,我绣猫崽狗崽行不行?” “小孩儿,贪图简单是不是,畏难了是不是,谁家成亲穿的婚服绣猫狗,不成不成。” “我家,周舟家呗。” “……算了,娘给你绣吧,你想要什么花样,凤环牡丹,鸳鸯戏水,金鱼戏珠……这些喜欢吗?” “娘亲,要简单的。” “……哎呦,真是小孩子家家,问也白问,要真绣了你到时得哭,玩去儿吧。” …… 周舟不想她绣得太辛苦,所以想要简单的,可惜他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件婚服,娘亲说等成亲再给他,也不知当时离家,这些东西带出来没有。 应当没有,出门在外长途漫漫,无用的东西他们能不带就不带,真是白费了娘亲的好心意。 周舟翻了个身,闷在被子里悄悄流泪,没想到被阿娘说中。 可他哭,却不是因为婚服。 随即又想起郑则,心里泛起甜蜜喜悦,难过被稍稍冲淡,不哭不哭,周舟擦擦眼泪,闭眼睡下。 郑大娘和郑老爹也睡不着,却是高兴闹的,儿子终于要成亲了,夫妻俩原本睡前说话,结果越说越兴奋,干脆大半夜起来点灯盘算家产。 郑老爹嘿嘿一笑:“看你乐得。” 郑大娘笑着打他:“咱俩谁也别说谁。” 郑老爹嘴上说着不确定是否买田地,但这些年已经把买田的钱攒得足足的,这钱是大头,不能动。做生意不如种地稳定,种地只要不发生天灾战乱,一辈子踏踏实实也能有口饭吃,这份钱便是他们家的退路。 接着是夫妻两人的体己钱,儿子是个好的,准儿夫郎也是好的,他们并不忧虑养老,只是两人年岁渐大,平时有个头疼脑热还好,就怕生大病,若是真有那一天,这钱也能帮上,两个孩子也不用那么辛苦。 再者是平日里收猪的本钱,生意好时,他们家猪圈能放三四头收来的猪,每头猪要花个二两左右,这份钱要留住。 周舟只身一人嫁入郑家,郑则提过要给买点私己压箱底,夫妻二人也把这份钱匀出来。 郑老爹:“还有啥?” 郑大娘挨着他:“没了吧?” 夫妻绞尽脑汁想了又想,郑大娘拍手:“还有夫夫俩的体己钱!”两人年轻,爱吃爱玩,还要交朋友,不能平日里想买个啥这都来问爹娘,兜里掏不出钱那多丢面。 郑老爹点点头:“成。”这份钱也匀出来后,剩下的是供郑则成亲花费的钱。 两人乐了:“得亏早年咱们使劲攒钱,看看,儿子成亲,定能叫咱办得热热闹闹体体面面!” 郑则回屋后,小心换上里衣,身心轻松,愉悦未消,躺床上慢慢睡着了。 同个屋檐三种心情,皆是为了一件事有感,平凡寂静的夜晚,四人怀着不同心情入睡。 第28章 山脚小住(一) 今日周舟就要来家里小住,武家人早早起来打扫。除了武宁。 武婶子在楼下挪桌拖椅,扫地擦洗,武阿叔打扫院子规整用具,两人忙活大半日,武宁在楼上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眼看着天光大亮,周舟说不准就会上门,这死孩子还没起。武婶子上楼抓人,她故意很用力地踩楼梯,木头阶梯发出“咚咚”声响,武宁依旧睡得雷打不动。 武婶子推开窗户,窗外耀眼的阳光照进来,屋里瞬间亮堂,武婶子眯了眯眼适应光亮,随即捡了他随手东放一件、西放一身的衣服,喊道:“武宁,起床!快起来,快。” 这孩子睡得蒙头盖脸,见人一直没动静,武婶子坐在床边,轻轻掀开一角被子,见露出来的脸蛋红润如常,又伸手探摸武宁额头,没发热,武婶子晃他的肩膀:“这么大个人了还赖床,起来了啊,大黄饭都刨两次了,你一口水都没喝上。” 大黄依旧趴在一楼楼梯处,听到自己名字朝上看了一眼,摇了摇尾巴,见没人下楼尾巴又垂下,闭眼假寐。 武婶子拿着鸡毛掸子四处掸灰,见人还是没动,便大声说了句:“你阿爹宰兔子了!” 这句话像是按中了什么穴道,武宁一瞬间从床上弹起身子,嘴里大喊:“不可以!” 说完立马掀开被子,随便套了一下鞋子便霹雳啪啦拖趿着下楼,大黄起身摇着尾巴去拱蹭主人,武宁匆匆略过它,头都没摸。 武阿叔在院里握着个扫帚扫地,看着儿子披头散发跑向自己,瞬间紧绷身体,结果他又匆匆略过……好险,差点以为要被野人攻击了。 武宁数了数笼子里面的兔子,一二……六,很好,一只没少。往笼子里塞了两颗蒲公英草,兔子嘴巴一动一动吃得很香,武宁起身,路过阿爹时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他。哼。 武阿叔:“啧,小野人。” 谁叫阿爹总是三天两头说要做麻辣兔头下酒。 武宁折回去摸了大黄,挠它软乎乎的下巴,狗子舒服得抬头左右摇晃。 武婶子拿他屋里的被子到楼下晒,叮嘱他:“记得把你屋里东西收收,挪挪地,周舟来了东西没地放。” 武宁:“知道了。” 周舟吃早饭时发现郑则头上绑着的是昨晚的给他新发带,怀疑他睡觉根本没解头发。 郑大娘往背篓里放了好多东西,这会儿还在挑选,郑则不悦:“娘,他三天后就回来了。” “娘知道,但也要带点东西去英红家,好叫周舟住得安心,”又转头看向周舟安慰:“咱没白住,啊。” 周舟乖巧应答:“知道了大娘。” 收拾妥当,郑则和郑老爹送娘俩出门。郑则没说话,倒是郑老爹突然话多:“粥粥,你就住几天,就当去玩,和武宁玩开心些,很快就回了。” 想到哥儿最近才养起来的胃口,又说:“勇叔婶娘都好相处,别怕羞,吃饭也大方夹菜,要吃饱咯。” 周舟眼眶有点泛红,“哎,知道了。” 周舟看了郑则一眼,郑则抿着嘴巴没有说话,一直到他离开还是没说话。娘俩走远,郑老爹想安慰安慰儿子,张了张嘴,酸话讲不出,只好拍拍他肩膀,“干活去吧。” 郑大娘和周舟刚走上小道,就传来了响亮的狗吠声,“汪!汪汪!””没一会儿武宁从坡上跑来,嘴里喊着:“弟弟!”大黄狗也跟着跑下来。 “你别怕,它不随便咬人的。”大黄跑下来的时候想扑人,周舟吓得往旁边躲避,武宁出声安慰他,又转身训斥大黄:“大黄!不许靠这么近。” 大黄原地弹跳了一下,甩甩脑袋,走开了,远远近近地跟在他们周围,没再扑上来。周舟惊叹:“哇,它竟然听得懂!” 武宁特别得意:“大黄很聪明的。” “它平时不扑人,也许是那日我们讲话挨得近,回家后大黄闻到你的味道记住了,这会儿见到人,它有些激动。” 周舟闻言又去看大黄,大黄在山坡上等着,还回头看他们,好像纳闷他们为什么走这么慢,周舟会心一笑,突然没那么怕它了。 武宁让郑大娘卸下背篓,换自己背上,起身那一瞬间不由感叹:“这死沉,伯娘你还带了啥啊。”郑大娘听到这句话突然笑起来,武宁莫名其妙,他也没说什么啊。 郑大娘没解释,她摸摸武宁的头,只说:“你们娘俩可真像。” 武家的房子有两座,一座是两房草屋,这是武宁爷爷早年建的,后来武阿叔成亲,草屋用木头修缮过,房顶换了瓦片,可能是有人气,老屋竟还十分坚固。如今也还用着,一间用来放杂物,另外一间拆掉了泥墙,和堂屋相通,直达厨房,武阿叔平时处理猎物都在这里完成,灶头也还好好的,过年过节会用来煮大肉。 就是屋里有点“空”,说不出来的感觉,周舟站里面讲话似乎有回音,风从堂屋穿过,很舒服,夏天坐在这里头休息纳凉倒很好。 “你看,这是我爷爷给我做的秤。” 武宁在老屋找出来一把小小的杆秤,秤杆只有正常长度的一半,称盘是用竹片编成的小簸箕代替,周舟接过来仔细看,小杆秤做得精巧,不仅挂物的称钩是相匹配的小勾,连秤杆上的称花都逐一刻上了,可见武宁爷爷的用心。 “我其实不太记得爷爷了,他在时我还太小,阿爹经常秤猎物,我也闹着要秤,爷爷就给我做了一把。”武宁拿出来玩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武家另一座是青砖房,是个两层的房子,旁边有个小厨房。因为是最接近后山的地方,为了预防野兽袭击,武阿叔当年建房子特意交代四面的墙都要厚几分,砖头用得也比别人多。 一楼进门是堂屋,两侧有房间,绕过堂屋供台往后走还有一间,没有后院。一间大的爹娘住,一间小的武宁住,另一间空着放东西。 “这座房子用了可多砖和木头了,因为要建二楼,要立柱子支撑,楼上的地板也要用刨平的木头做底,真的花了好大大价钱。树也是阿爹在山上一棵一棵寻的。” 武宁凑到周舟身边小声说:“不过我阿爹说啊,他不养小子,也不用养小子的一大家子,只用养我一个,钱花得值当,嘿嘿。” 周舟也跟着笑,还真是这个理。 两人“噔噔噔”跑上二楼,武宁让周舟东西随意放,想放哪里放哪里,二楼都是他一个人用,周舟也不拘束,自己寻地方归置。 周舟感受着脚下平稳的木头地板,又环顾四周亮堂的屋子,不由感叹:“宁宁,你家可真气派呀。” 武宁闻言坏笑着凑过来问:“真的吗,那是我家气派,还是郑则家气派呀?”看着周舟一时愣住了的傻样,武宁哈哈大笑。 楼下还在讲话的三个长辈闻声抬头,又相视一笑。 他想起阿娘的叮嘱,又跟周舟说:“我有两间房的,夏天凉快我爱睡二楼,冬天比较冷我就睡一楼。” “你想自己住,还是和我一起?”他阿娘怕周舟不习惯和人一起住,让他先问问。 没等人回答,武宁着急说:“一起住二楼吧弟弟,你看这风景多好。”他把屋里的半窗全打开,没有遮拦的风景映入眼帘,周舟望去,确实看得好远,景色像一幅田园农耕图。 “晚上我们还可以聊天,我特别想和你说话,不过晚上要关窗的,蚊子有点多。” “好不好?” 周舟腼腆地的点点头,武宁很坦诚,周舟很喜欢他有什么就说的性子。 “粥粥!”郑大娘在楼下喊,两个哥儿齐齐探出窗口往下看,连张望的姿势都一样。武阿叔看两人整齐划一的动作觉得好笑,用手肘拱了一下武婶子。 郑大娘又说:“大娘要回了,过两天来接你,啊。”见周舟转身就要往下跑,她连忙制止:“不用下来,不用下来,”周舟停住,她继续说:“你和宁宁一起玩吧,不用下来。” 周舟只好点点头。他目送郑大娘出院门,向山坡蜿蜒的小路走去,直到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第29章 山脚小住(二) 周向阳被爹娘安排去做一件事。 他端着一个小碗,里头装了两筷子米饭,一片腊肉,一个肥肥的鸡屁股,另一只手还捏着一根点燃的香,摇头晃脑地走在村中小路。 村民孙向财在路上瞧见他,还以为他要去哪里吃饭:“阳小子,端着碗你这是要上哪去。” 周向阳回头:“去找我干娘咧。” 孙向财纳闷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噢噢,干娘啊,原来他婆娘说的是真的,前段时间周家小儿子溺水差点没了,村里人都知道,加上他家大儿子小时候也落过水,周家前段时间找人算日子,让小儿子认了村里那条河做干娘,求河庇护赐福。 没想到还真去认了啊,他婆娘说前两日他们家在河边烧纸钱香烛,还摆果品吃食做了认亲仪式,还放了鞭炮咧。竟是真的。 瞧见周向阳一本正经地说去找干娘,听着实在觉得好笑,孙向财逗他:“你干娘灵不灵啊,能不能帮忙说说保佑我早日发大财。” 周向阳捏着香怕灭了,拿到嘴边吹了口气,见顶端还烧得红红的便放心了,听了孙向财的话,他觉得奇怪:“我干娘,要保佑也是保佑我啊,你想发财你也认干娘嘛。” “哎你这小子……”还挺伶牙俐齿哈。 到了河边路口,周向阳往岔路入口走去,还不忘跟孙向财道别:“叔我走了。” “昂。” “你若是要认干娘,我让我爹告诉你去哪里算日子……”周向阳贴心道。 孙向财打断他:“快走快走,你干娘要饿了。” 好吧,周向阳只好走了。今日是他生辰,家里杀了一只鸡,是公鸡,阿娘说母鸡都送出去了,小鸡仔还没长成,又骂他不听话去河里,还切了腊肉,腊肉也少了,又被阿娘骂他玩水,唉,他是怕了,真的不敢再独自去玩水了。 有肉吃挺好的,嘿嘿,只不过他还没吃到,他阿娘就打发他先给干娘送,让干娘先吃。 走到了之前认亲的地方,周向阳把香插在地上,把小碗摆正,嘴里念念有词:“干娘好,今日是我生辰,家里做了吃食先给干娘尝尝,干娘保护一家人平安喜乐身体健康。” 这些话家里教过,周向阳说得很顺利。 阿娘叮嘱他要摆一会儿才可以回家,他便在附近捡扁平的石头,玩了几次打水漂。 山脚武家。 周舟和武宁蹲在笼子前喂兔子,这兔子不像他从前在锦州街市上看到的兔子,他们毛色是黄灰色的,并非纯白,周舟刚才远远看到他们屁股,以为是大耗子。 “哈哈哈哈,哪里有这么大的耗子。” 武宁说这一窝兔子是他在山上掏到的,哇,现在终于养肥了,想着烤兔肉,他两眼冒光,嘴巴不由自主回忆烤肉的滋味。结果他听见周舟说:“他们好可爱噢,吃东西腮帮鼓鼓的。” 啊?这和他预期想的怎么不一样,他想着今晚大显身手给周舟做烤兔肉呢,等下周舟说他残忍怎么办。 武宁顿了一下:“你想养他们吗?” 周舟:“嗯……不知道。” 这样啊,武宁继续问:“那你想吃烤兔肉吗?” 这回周舟没有一点犹豫:“想!” 两人转头对视,哈哈大笑。 兔子皮毛能卖钱,镇上收购皮毛后会加工用来装饰帽子衣裳。总之兔毛是好东西,武宁不太会剥皮,皮毛要一整块才值钱的。 武宁就找他阿爹去了。 “噢,舍得吃你那宝贝兔子啦?准备杀几只,有没有我的份。”在武家,武宁所有自己的私人物品,他都有最大的支配权,这点武家夫妇很尊重他。 “嗯…杀四只吧,剥了皮可能就没那么肥,我想做烤兔肉,正好一人一只。兔头就给你了,自己做麻辣兔头下酒吧!”武宁故作大方地摆摆手。 “那我帮你干完活,还得感谢你哈。”武阿叔服了。 “好说好说。” 武宁又扬声问武婶子:“阿娘,吃烤兔肉吗?” 武婶子在小厨房呢,已经听到他们商量:“吃,不吃白不吃!” 周舟觉得他们一家人好有意思,怪不得武宁是这样的性子。 说干就干,武阿叔去杀兔子,武婶子在院子里给他们划了一块地,用来放柴烧炭,随后去山上砍竹子,给他们绑成烤架。 两个哥儿搬来了耐烧的木柴,武宁蹲下点火,半天点不着,有点气恼,周舟安慰他,自己接过点着了。 洗好的兔子是干净的粉白色,兔头被砍掉了,身条长四肢有肉,武宁拿出匕首给兔子划刀,生肉还要用盐生姜蒜末花椒,还有浊酒,简单腌制。 等调料差不多入味,武宁进厨房拿了一个小碗出来,神神秘秘地:“嘿嘿,这是我的独家配方!” 火堆逐渐烧旺,四只兔子已经绑在烤架上,一个烤架绑两只兔子,抹了油。 武阿叔用几根长短一致的木棍给他们绑了两个横放兔子的架子,又搬出着小板凳让人坐下烤。他陪了一会儿实在热得受不了,跑了:“你们自己慢慢烤啊,烤好记得叫我啊。” 周舟:“好的!”武宁:“不叫!”两人同时回答。 竹子绑成的烤架受热后可能就爆竹,武婶子让他们注意些,不要靠太近。两人已经尽量远离了,但是炭火旺,又是初夏时节,双双烤得浑身冒汗。 “弟弟!哈哈哈哈你脸好红啊!” 周舟皮肤白,脸一红就很明显,现在红得分明就像是两团胭脂抹脸上,特别夸张。 周舟也抬头看他,什么嘛,明明武宁的脸也很红:“咱俩谁笑谁呢,你也去瞧瞧你的脸罢!” 武婶子闻言从厨房窗口那偏头看他俩,转头对武阿叔说:“你儿子像个红屁股大猴。” 武阿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别让他听到了。” 两人嘴上说着,手里烤肉的动作也不停,兔子烤得泛红,散发阵阵焦香,勾得人一直咽口水,此时武宁拿出刚刚的小碗,用另一只竹片把碗里的液体捞起来,周舟凑近看,质地浓稠的琥珀色,“蜂蜜!” “嘿嘿,没错,涂了蜂蜜烤兔肉更好吃!” 涂上蜂蜜的兔子显得更加红润油亮,看着十分有食欲,武宁忍着炭火烫手,仔细在每一只兔子身上撒了白芝麻还有辣椒粉,周舟被香得忍不住了:“快烤好了吗?” “好了好了!” 武婶子饭也做好了,趁着外头天还亮堂,武家夫妇把老屋的桌子搬到院子来,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 怕麻辣兔头和烤兔肉太咸腻,除了清炒大白菜,武婶子还简单做了冬瓜鸡蛋汤,鸡蛋煎好后再和冬瓜块熬煮,汤底奶白,清爽鲜美。 烤兔肉焦香紧实,很好吃,周舟觉得兔前腿比较好吃,但不懂为什么,便问了,武宁嘴巴啃得油乎乎的,拍拍胸口说他知道:“兔子用后腿蹬脚嘛,所以肉就紧实,柴一点,嚼得比较费劲。” 武婶子招呼他:“周舟喝点汤,小心上火。” 周舟听话地舀了一碗,慢慢喝下,他确实吃得有点渴了,喝完最后一口他长叹一声:“婶娘你这碗汤真是救我了!” 哈哈哈哈哈,武阿叔劝他多吃点。 从武家院子能看到落日,夕阳西垂,山脚下的村民也应该都归家了,不知道郑则在干什么呢,不知道大娘和阿伯今晚吃什么饭? 最后一道夕阳光落下,山脚也逐渐恢复宁静。 第30章 山脚小住(三) 烤肉出了汗,洗漱之后身子爽利多了,周舟往窗外看了一眼,外头一点光亮也无,四周偶尔响起几声虫鸣,窗口吹风倒是舒服,他不敢贪凉,站了一会儿关窗了。 屋里点上油灯。 武宁在擦头发,他擦了一会儿停下,过了一会儿重新拿起布巾,还没擦几下又停下,最后不动了。周舟问他怎么了。 武宁:“你有听到蚊子叫吗?” 周舟闻言屏息倾听,几息后摇头:“没听到。” 奇怪,刚刚明明有听到,武宁迟疑地拿起布巾,还没碰到头发,那烦人的“嗡嗡”声又出现了! 周舟:“啊!有,我刚刚听到了!” 武婶子前面给他们送来了艾草,周舟下床去把它挂在蚊帐上。武宁不放心,他怕晚上睡觉被咬醒:“我想把蚊帐打开,再赶一次蚊子。” 周舟自然同意。等赶完两人重新回到床上,武宁头发也干了。 两人躺着聊天,武宁问他去过后山吗,周舟:“没去过呢,我听大娘说山上有野葱,木耳,还有春笋。” “那些是有,春笋就快过季长老了,木耳在大雨过后找到腐木就能摘到,野葱夏季也有,秋季更好吃。” “大娘说还有野猪。” “那当然有!”武宁问他,上次李猎户送去郑家的野猪看到没?周舟:“我去采野水芹菜了,回家野猪已经拉去镇上,没能见着。” “唉,那太可惜了,那只猪真的很大。” 下午为了吃烤兔肉两人忙活半天,这会真的累了,说了一会儿便熄灯睡觉。 郑则在家就没那么好受了。 傍晚家里吃饭,桌上安静得很,三个人无言对望,总觉得少什么,好一会儿没拿起筷子。都忘记周舟没来家里之前,他们是怎么过的。 想归想,忙也是真的忙,郑则白日做事,分去不少注意力。 响水村大树下最近热议的话题便是郑屠户家十五日的酒席。 “错不了,我听林辉说他们家办十个碟一桌,十个碟!这席面我都不敢想。” “嘿,我就敢想,若是郑家全村都请,我也随礼上门吃一个,开开眼。” “全村都请?这不能吧,咱村人可不少,这得花多少钱。” “话不是这么说,全村都请,那也不是每一户都会去。” “欸欸,我怎么还听说,他们家请村里人在成亲当日去帮忙洗菜洗碗,还给工钱咧。” “真假,多少钱?” “听说是二十五文一天。” “我滴个老天爷,快赶上汉子镇上一天工钱了。看来郑则成亲把郑屠户夫妻高兴坏了。” …… 林春柳也在树下听着,大伙儿议论倒是没避开她,村里都知道这两家不来往,讲起来没顾忌。林春柳听得心里发酸,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南瓜籽壳,走了。 郑家一家三口准备去镇上。 郑老爹已经套好车,郑大娘在前头和他说话:“……等会儿帮我记记,红纸红烛红囍字,还有什么来着……” 房子已经打扫好,再装点字啊灯啊就喜庆了,大娘突然想起来:“还有红灯笼!” 郑老爹看郑则拿着背篓竹筐走出来,都是一会儿用来装东西的,郑老爹:“你换身旧点的衣裳,这身太显眼了。” 郑则闻言看向爹娘,两人都穿得十分稀松平常,和平日里干活时没两样,他还想着这次去买的大件,要穿得体些。 郑大娘有段时间没来镇上,平良镇依旧热闹,从前经常看见的门店换了新的装点,可能是换了别的营生,但她无暇细究,今日要买的东西多,要忙的咧。 郑老爹寻了人少的地方绑牛,但人没敢离开。平良镇上停马的地有,还有专人帮看顾,停牛的倒是没见过。他从车上扯了一把干草喂牛,这牛不仅是他们家出门上路、运猪运货的帮手,下田犁地也少不了它,郑老爹把牛看得很紧。 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纷纷散开,有一个身条精瘦遮着样貌的人暴力推开路人,快速逃跑。 “干嘛呢这是!我摊子上的东西都倒了!” “哎哎哎,别踩我的鞋!” “这人谁啊!” 接着后面跟着跑来一个两手提着很多东西的夫郎,他大喊:“有人抢东西了!这人抢我钱袋!帮我拦住他啊!” 这位夫郎东西放下追也不是,提着东西追也不是,看着很着急。 郑则看逃窜的小偷还没跑很远,人群混乱,很多人没反应过来,这距离应该能追到,他不由自主向前走了几步,郑老爹眼疾手快拉住他:“郑则!” “小偷自有官府管,他敢当街偷窃钱财,或许就敢当街伤人,你过两日便要成亲,你这是想干嘛!” 郑大娘在一旁,这回没敢帮儿子说话。 郑则回过神来后背出一身冷汗:“阿爹……” 郑老爹难得如此严厉对郑则说话:“你就要成家了,凡事多想想周舟。” 郑大娘去买装点的红纸灯笼,还有吃食调料,喜糖喜饼是要买一些的,她看了一眼拥挤的街市,也一头扎进去。 郑则往胸口按了按,确定钱袋子还在,他如今也算是身怀巨款了,这钱袋子重得,脚步都带有几分重量。怪不得阿爹递给他时,松了口气的样子。 他和周舟成亲,两人不像正常婚配人家有聘礼和嫁妆,郑则和爹娘商量过,还是想给周舟添加一些首饰行头。郑家夫妻疼爱儿子,也怜惜周舟,应允了。 郑则走进银饰铺,店伙计眼尖心细,瞧见这汉子进店时步伐坚定神态从容,没因为他穿着朴素看轻人。 “客官好,头饰耳饰,项圈手镯咱都有,您看看是有没有瞧中的。” 郑则点点头,先自己看了一圈,各种行头丰富多样,尤其女娘的发簪耳饰,银光闪闪,精雕细琢,看得出来工匠们的技艺精湛。 “我想看看银镯。” 店伙计眼睛一亮,连忙请他到一边带他仔细看。郑则说是买给夫郎的,在伙计的推荐下拿起一只素圈看,银圈光泽润亮,应该很衬周舟肤色,他又指了指有雕花的那只:“这只也看看。” 店伙计见状,态度更是殷勤,把摆着的几个款式都摆上来了。有的是两根银条缠绕成藤状,有的雕了绿叶花纹,有的镯身宽大上头刻了福字。 郑则最后选了一只半开口的镯子,开口处稍扁,镯身圆润,有荷叶纹刻在其上,镯子看起来古朴有韵味,倒是和周舟身上的书卷气相配。 郑则把两只镯子拿在手上,又说:“簪子也看看。” 店伙计脸都要笑烂了,面上的喜悦很克制,内心却在大呼:“大客户!大客户啊亲娘!” 想到周舟说的“简单就好”,簪子郑则选了“祥云”样式的发簪,上头没有什么吊坠装饰,云纹很是好看。 银饰不算重,但是工艺费用贵,结账时,郑则怀里沉甸甸的钱袋空了一半。 银饰铺伙计满脸笑容地目送郑则走远,内心不禁感叹,做生意果然不能以貌取人啊! 周舟自来到郑家,除了那双鞋子,郑则也没给他买过什么像样东西,这会儿起了补偿心思,想到哥儿开心的样子,一买起来,越买越欢喜,竟有点收不住手。 他又踏进胭脂水粉铺。看店的是一位女娘。 平良镇上有许多哥儿女娘都抛头露面在各个地方上工,老百姓们活着都很不容易,能靠挣钱养活自己和家人才最重要,也就不在意那些虚礼了。 这位女娘稍有年纪,见到汉子来水粉铺也是惊讶,尤其是见到郑则一身朴素农家打扮,心里更是打鼓。 郑则对这些完全没有章程,他主动说:“想给我家夫郎买点哥儿用的胭脂水粉,但我不知如何选。” 女娘一听这汉子语言诚恳,神态也不似作假,当即笑了:“夫郎年纪几何,肤色如何,之前有用过吗?” “我夫郎十六……”说到这里郑则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实在是哥儿年龄还小,自己却比他大好几岁。 “他在家还没用过,只不过他皮肤很白,不用粉也白。” “石黛也未曾用过,他眉形好,眉毛不杂乱,不用也好看。” “他喜欢简单的,太浓艳他或许不合适……” 女娘听着听着捂脸无声笑了,这汉子真是一点也不吝啬夸赞自己夫郎啊。 她欣赏会疼人的汉子,根据他的形容推荐了一些哥儿常用的粉脂,女娘看他穿着朴素,帮他选了价格不高又好用的几种。 郑则自然看得出来这位店伙计是真心帮他挑选,付账也没有迟疑。 还有一样没买,那便是两人的婚服还有喜被。他返回郑老爹那等阿娘,路过烧饼摊,给郑老爹买了烧饼吃。 郑大娘把买好的东西放到牛车上,又用稻草仔细盖上,掩去了里头的物品,郑则这才知道早上带的稻草是做什么用的。 两人先去买婚服。郑大娘和郑则闲聊:“这婚服啊,一生也就穿一次,但也是因为一生只穿一次,买贵了不是,买便宜了也不是,难选噢。”她当年那件也还压在箱底呢,当年是她自己绣的,款式老旧了料子还新着,她想着等郑则周舟有了孩子,她就剪了做襁褓给孙孙。 婚服主要还是郑则看,他谨记周舟要求,看来看去拿不定,郑大娘也给他出主意,最后选了传统的囍字花纹,喜庆又登对,郑大娘比了比,红色果然衬人,比对在身上,郑则这会儿看着都满脸红光。 这家铺子也卖喜被,最后选了两铺松软厚实的,一张鸳鸯交颈绣面,一张花开富贵绣面。郑大娘看着也很满意,和掌柜的谈价格,最后成交时,郑则怀里的钱袋是彻底空了。 三人在牛车停留处整理东西,附近传来讲谈话声:“陈家夫郎,你钱袋找回来没有?” 一位手提物品的哥儿笑吟吟地和周边人讲话,正是那位被抢了钱袋的夫郎:“找回来了找回来了,那贼人没跑多远就被巡逻的捕快抓到,我这不是刚从衙门回来嘛,多谢关心多谢关心,好生意好生意……” 郑则回头看郑老爹,郑老爹点点头,拍拍他后背。 一家三口带着满满当当的物品回村,有了稻草的遮掩,车上的东西没那么扎眼,郑大娘还故意放了些看起来占地但不贵的东西在外头,比如灯笼。 牛车到村口时,一位村民和他们打招呼:“郑屠户,你家门口有人等着咧!” 郑老爹:“谁啊?” 村民:“不认得,好像是一家人。” 第31章 山脚小住(四) 跟村民道谢后,郑老爹驾车继续往家走。郑老爹纳闷,这时候是谁来找? 村里路面不稳,牛车不停摇晃,放在稻草上的红灯笼晃着晃着滚落到郑大娘手边,她随手捡起来放好,突然想到了什么,用手拍了一下大腿,惊喜道:“肯定是阿爹来了!” 郑大娘探头对郑老爹说:“上回咱去青石村给阿爹说郑则的亲事,他说摆酒那天他要来咧。” “那谁陪他来?” “兴许是二弟二弟妹。”小弟杨兴的夫郎怀孕了,他们肯定来不了。 “到家就知道了。”郑老爹甩了一下鞭子。 到了郑家附近,郑大娘稍稍直起身子张望,就看了她阿爹的身影,“是阿爹,哎呦真的来了!另外两个我怎么瞅着像小雪和她哥?” 郑大娘远远喊道:“爹!”在门口等的三人回头,年龄最小的孩子听到喊声欣喜地跑过来,嘴里喊道:“大姑!” “哎!” 等人都下车,小姑娘又继续喊:“大姑丈,大表哥。”两人都应了。 杨崇明扶着爷爷走过来,郑老爹赶紧叫人:“爹!”郑则跟在他爹后面:“外祖。” 杨老汉回他:“哎,大坤啊,郑则啊。” 几个人相互问好,郑大娘扶着他爹和杨崇雪先进院,三个汉子搬车上的东西进屋,忙了一阵后大家都在堂屋落座。 郑大娘:“大坤和我还说,明日再赶牛车去家里接你们呢,是怎么过来的?” 杨崇明:“我们坐车去了平良镇,再从平良镇搭上河村人的牛车到路口,慢慢走进来的。” '“哎呦,那也够呛。”' 郑则:“大舅和大舅娘呢?” 杨老汉摆摆手:“哪能来这么多人,他俩说让崇明和小雪来玩就好了,你小舅舅他们更来不了。” 郑大娘给她阿爹倒水:“提早过来也好,休息好了,后天才能吃得热闹玩得热闹。” 幸好这两天郑则把房子打扫出来了,郑家四间房,郑老爹房间不变,郑则睡到了周舟那屋,杨老汉和杨崇明睡在郑则之前睡的屋,还有一间郑大娘和杨崇雪一起睡,俩人也聊聊天。 夜里,郑则把买来喜被放一旁,自己还是盖着周舟走之前的被子,他一头扎进被子里,深深吸几口气,然后静止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翻身把脸转过来。 想粥粥了。 * 周舟睡一觉醒来,才想起自己有礼物还没给武宁。 他醒得早,躺着不动,睁着眼睛看了会儿蚊帐顶,不由自主地想,大娘肯定起床做早饭了,郑则起了吗,他今天要做什么,他会不会想自己…… 见武宁还在睡,他轻声起来换衣服,凭感觉摸索着扎好头发,一身收拾得整整齐齐后,取出手缝布袋放在桌上,低着头仔细抚平褶皱。 他做这些时四周安安静静,屋里没开窗,有迷迷蒙蒙的亮光闷闷地透进来,周舟脸上的五官轮廓在暗光里显得十分柔和。 过了会儿,一楼小厨房传来武婶子煮早饭的声响。 等时间差不多便叫武宁起床:“宁宁,宁哥儿,起来了。”周舟推推他,见人还是没醒,就先去开了窗。 山脚的空气很清新,他看见勇叔在院子里收拾工具:“勇叔!” 武阿叔抬头看人:“哎,叔趁早去山上看几个陷阱,你和武宁在家玩啊。” “好。” 武婶子拿着装好水的水囊和干粮递给丈夫,抬头跟周舟说话:“武宁还没起是不是,不管他,周舟下来吧,来洗漱,先吃早饭。” 周舟闻言又回到床边喊武宁,他误打误撞,在他耳边说了句:“宁宁,有礼物给你。” 武宁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他扒拉了一下脑袋,把脸上的乱发随意拨到脑后,两眼惺忪问周舟:“什么礼物?” 周舟笑了一下,两手捏起布袋的长带子,特意摇晃着向他展示,袋子越靠近,武宁双眼睁得越大,袋子准备贴到脸上时他一把抓过来,大喊:“哇!是大黄!” 大黄在楼下突然起身,朝楼上叫了一声“汪!”,狗狗歪着脑袋侧耳倾听,站了一会儿见主人没有再说话,又兴致缺缺趴下来。 武阿叔这时朝大黄说:“大黄,和我上山吗?” 大黄的头抬了一下,又趴下。不去咧。 楼上武宁已经从床上跳下来,把布袋斜挎在身上,特意转圈左看右看,十分满意!十分喜欢!他扑过去抱了一下周舟:“谢谢弟弟!” 然后踩着鞋哒哒哒跑下楼,嘴里喊着:“阿娘你看!” 武宁昨晚刚洗过头,一觉醒来他头发全睡炸了,见他冲过来,武阿叔吓一跳:“哦呦真是,一天一个野人样。” 武宁作势要打他,武阿叔在被野人攻击之前赶紧上山去了。 武婶子拿起布袋仔细看,针脚缝得十分紧密,碎布和串珠搭得也好看:“这大黄绣得可真像咧,周舟手艺真好!” 周舟抿嘴不好意思地笑。武宁喜欢就好。 周舟有些日子没见到月哥儿,不知道他在干嘛,想着想着,周舟若有所思看向武宁,见人还在研究布袋,靠过去挨在他旁边,喊他:“武宁。” 武宁歪头用肩膀揉了一下耳朵:“怎么啦?”讲话干嘛突然这么温柔,害他怪喜欢的。 周舟问武宁认识月哥儿吗,想让武宁去月哥儿家叫他来一起玩,武宁闻言嘿嘿一笑,放下布包:“那你得喊声大哥。” 周舟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笑起来。 “干嘛啊,你本来就是弟弟!我十八,你十六!” “我喊,我喊,”周舟怕他不去,喊他:“大哥。” 武宁嘿嘿直笑:“再喊几声听听。” “大哥,大哥——,武宁大哥,去帮我找月哥儿吧!” 武宁爽快答应了,当即就出门,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我背着这个去。”周舟抿着嘴,在他出门前不敢笑。 武宁其实是在小时候见过月哥儿,他也不熟路,但他有一张嘴,见人就问月哥儿家在哪里,他长得又高皮肤又深,要不是他额头上有花印,村民都要乱想了。 好不容易走到月哥儿家,武宁在他家院子前喊:“周迎月!周迎月在家吗?” 喊了两嗓子,有个黑皮皮的小汉子跑出来,叉着腰:“你是谁?” 武宁学着他叉腰:“你又是谁?” 第32章 山脚小住(五) 月哥儿在屋里听到不熟的声音喊他,喊声还这样大,一时不敢出去。 周向阳不怕,他拍拍胸脯让小哥别动,自己出去了。 “我是周向阳,你是谁。” 武宁一听名字,噢懂了,月哥儿弟弟,难道月哥儿不在?周向阳见眼前的高个子不说话,又看见他额头上有和小哥一样的花印,问他:“你是哥儿吗?” 武宁:“昂。” 周向阳陷入了一点认知混乱,他见过的哥儿,都是小哥这样的,或者周舟哥这样的,具体哪样他讲不明白,反正不是眼前这样,他又问:“那你为什么这么高?” 武宁反正也闲,他双脚分开,双手叉腰放在胯上,一派轻松地跟小孩聊天:“哥儿就不能高了?哥儿还能力气大呢。” 周向阳立马说:“你骗人。”这可骗不了他,汉子第一力气大,哥儿第二力气大,女娘力气最小,他小哥一桶水都要抬好久呢! 武宁:“嘿,你爱信不信。” 周向阳决定挣扎一下:“那你抱得动我吗?” 武宁闻言皱着眉头,上下扫视了一下这个黑皮皮的小汉子,那表情分明就在说:你觉得呢? 周向阳莫名其妙就是感受到了对方的鄙视,于是开始搬出自己觉得厉害的人:“那你和石头哥哪个厉害?” 武宁谨慎地问:“哪个石头哥?” 周向阳:“就是林磊那个石头哥啊。” 武宁突然破防:“当然是我厉害了!开什么玩笑!”他仗着人高,手从侧面伸进去打开栅栏院门,大步走到周向阳面前,二话不说直接双手卡住他的胳肢窝把人高高举起,周向阳感觉自己一下子冲上了天空:“哇!” 武宁把他放下来,在院子里环视,又把磨豆子的小石磨大力举起来,周向阳:“哇!”,石磨轻轻放回原位后,他又来到劈柴的斧头前,举拿起大斧头咚咚咚几声把好几个木墩子劈开,周向阳:“哇!!” 他们家的柴,只有他阿爹能劈呢。 武宁得意问道:“知道谁厉害了吧!”周向阳小黑手放在胸前小幅度拍掌,佩服地点点头。 月哥儿在屋里听到弟弟跟人都聊高兴了,忍不住走出来看,周向阳见到哥哥,赶紧跑回他身边:“小哥,你看他也是个哥儿咧!” 月哥儿看向院子里站着的人:“武宁?” 月哥儿小时候和阿娘去送礼,在郑则家见过武宁,那会儿武宁还只是一个比他大点的小孩子,爱哭又顽闹,怎么长大变得这么高了?月哥儿讲话都要仰头。 武宁:“昂。” “周舟喊你去我家玩,你去不去?” 听到周舟,月哥儿表情明显生动很多:“周舟找我?”他知道周舟要成亲了,现在住在武宁家,想说他去,又想到今天爹娘去了镇上,叮嘱他要看好周向阳。 “我明日再去可以吗?” 武宁:“可以。那我明日来接你。” 月哥儿想说他知道武宁家在哪,但随即又想,有个人陪着自己去山脚也挺好的,就没拒绝。见人在院里站半天,月哥儿开口邀请:“要不要进屋喝口水?” 武宁一点也不客气,跟着进屋了,周向阳突然有点兴奋,他绕过两人先跑进屋里,拿了平时不舍得吃糖冬瓜出来,问:“你要不要吃?” 条状的糖冬瓜沾满糖霜,还没吃就嘴里就回忆起它清新甜腻的口感,武宁一点没跟小孩推让,拿了一根吃,然后开口就是致命打击:“你怎么爱吃哥儿的零食?” 甜腻腻的,不就是哥儿女娘才喜欢的嘛。 周向阳闻言愣住,然后小小声说:“小汉子也可以吃的……” 月哥儿端着水过来,听到他们对话没忍住笑了。他弟弟爱吃甜食,家人怕他吃坏牙,每次分给他的份量都不多,他吃得很珍惜。 喝过水,两人约好时间,武宁就起身大步离开。 * 刘木匠把牛车停在郑屠户家门外,先是打量了一番气派的院墙,啧啧称叹,才下车喊门。 “郑屠户,郑屠户在家吗?” 杨崇雪跑出来先开门,见外头是一位老汉,外头牛车上还有一个汉子在扶有布包着的东西。 郑大娘随即跟出来,老汉说:“我是下河村的刘木匠,如期来送打好的家具。”郑大娘赶紧喊郑则出来搬东西。 刘木匠忙说:“不用不用,我和我儿子搬就行。”在他家订做家具,父子俩都是会搬送到家的。 郑则三个都出来了,都是身强体壮的汉子,刘木匠和他儿子根本没机会帮忙,三人协力把家具慢慢移下牛车,拿稳后很快抬回屋了。好大力,那可是实木啊。 刘木匠儿子把牛车上落下的凳子拿上。 郑大娘把两人迎进来给人倒水,郑老爹回屋拿了钱付剩下的款,刘木匠没立马接过:“你们先检查看看吧,看好了我再收钱。” 郑老爹心想这刘木匠还挺负责,让郑则把包着的布掀开,等家具全貌露出来,杨崇雪年纪小,又是小姑娘,没忍住惊呼:“哇,好漂亮的梳妆台!” 刘木匠闻言得意地点点头,他儿子亦是与有荣焉。 梳妆台有三个抽屉长,桌面下共有五个放物品的抽屉,左右两边层层相叠各两个,中间独个抽屉下有空位,刘木匠儿子把凳子放在其下,刚好推进去;桌面上正对着凳子位置的是一面镜子,镶进镜子的地方做得很美观,四周有雕有花纹包裹,镜子两边,亦是层层相叠各有两个较为小巧的梳妆匣。 整个梳妆台漆了油,泛有润泽的柔光,桌面大气,雕花精美,线条流畅,十分好看。 郑则把所有抽屉拉出来检查,发现没有问题后称赞刘木匠:“您做家具真是一把好手。” 这梳妆台是一个多月前郑则去下河村找刘木匠定做的,哥儿睡的屋是他之前在住,只得一张简单的桌子,周舟梳头都坐床上,后来还是郑大娘搬了椅子进屋他才有的坐。当时郑则就想,一定要做个梳妆台放屋里。 刘木匠收了钱满意地走了,这梳妆台父子俩做了一个多月,三两银子,郑则还给了额外的赶工费,辛苦也是值得了。 几人再把梳妆台往周舟那屋搬,摆好后郑大娘和小杨崇雪又是欣赏一番,欣赏够了才出来。 杨崇明今年十九了,只比郑则小两岁,如今也到了也要相看人家的年龄,他阿爹打算秋收后再起一间屋,就给他说亲。 郑则摸了摸鼻子,心想幸好他要成亲了,若是这小子在他前头成亲,往后他顶着大哥身份训人都不好意思,毕竟人都成家了。郑则对自家老爹的感激又多一分。 杨崇雪今年十五,还是个小姑娘,性子腼腆害羞,话少勤快,早上郑大娘起她也跟着起来帮忙了。 杨崇明从带来的东西里拿出两匹布料,一匹淡青色一匹乳黄色,“大姑,这是爹娘和二叔家随的礼。”郑大娘接过来看,是葛布呢,他们寻常人家大多穿的是麻布,葛布摸着柔软,做成衣服穿着也更舒适。 郑大娘:“你爹娘和小弟都有心了。”娘家也不富裕,两房礼都没合着送,可见对她这个大姐是敬重的。 杨老汉精神不错,吃过早饭便在家附近转悠,郑大娘见他没走太远也就没陪着。 郑大娘问郑则:“接亲你要请轿夫吗?” 郑则:“不用轿子。” 郑大娘想想也是,距离也不算很远,村里用轿子太夸张了:“那用牛车接回来?” 郑则:“不用牛车。” 郑大娘这回真疑惑了,按郑则平日里疼周舟那个劲头儿,不用牛车接,难道背着回来?这确实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郑则含笑不语,最后也没告诉阿娘怎么接。 郑家决定成亲摆酒全村都喊,村里家家户户住得近,喊谁不喊谁大伙都知道,不如全都喊了,而且村里林姓是大姓,人多,他们来了也好,像林秋说的,郑家和村里有来有往,往后郑则周舟在响水村才能过得顺一些。 郑老爹喊郑则先去曹酒头那订酒,至少要留有三十坛的量,他则是在家,和杨崇明一起把前几日新买下的空地清理一番,若是来吃席的人多,院里坐不下就摆桌到外头空地上。 郑则在去订酒前喊了郑大娘来房里。 “娘,辛苦你去山脚一趟把这些给他,婚服若是不合身看着改改,胭脂水粉你问他会不会使,不会使咱去村里请人当天去帮他妆扮。” 郑大娘接过东西,逗趣儿子:“想这么周到啊,想粥粥了是不是?” 郑则也坦诚:“想了。” 郑大娘酸到,摆摆手准备起身,而后又坐下来,问郑则:“终于要有夫郎了,你开心不?” 郑则难得一副孩子气的臭屁样:“都要开心死了。” 郑大娘:“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33章 山脚小住(六) 第二日。 武宁背着周舟给做的布袋,又走在去月哥儿家的路上。 本来他今天是要赖床的,他已经两天没赖床了,而且他根本不想太早出门,来玩一会儿就好了难道要玩一整天吗,当然不是怕月哥儿来了弟弟不理他,开什么玩笑,他和弟弟才是玩儿得最好的。 他觉得周舟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但是,这个弟弟真是太会撒娇了!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听他的话啊,武宁走在路上默默反思,周舟每次用软乎乎的语调和他说话,他就忍不住答应,看看,他现在已经出门了,好可怕,真的。 都怪撒娇。 撒娇可以,太超过,不可以!他在心里默默警醒,下次一定要冷静! 磨磨蹭蹭,还是到月哥儿家了。今天周向阳不在,月哥儿说他和爹娘下地去了。 好吧。见月哥儿关好院门,武宁抬脚就走,他人高腿长走得也快,过一会儿才发现月哥儿落后好远,他又立马往回走到原位。 月哥儿倒是神情平静,自己慢慢走。 武宁主动和他搭话:“我力气很大,我背你吧?” 月哥儿笑笑拒绝了,还说他可以先走,自己会慢慢走过去。 武宁说不行:“周舟说你走路辛苦,要我一定等你。” 月哥儿听了心里暖软软的,摸了摸包里装给粥粥的东西,笑着说:“我都想快点见到他了。” 武宁见他语气捻熟地提起周舟,心里有一点点酸,他突然把布袋换了个方向,绣着大黄的那一面对着月哥儿。 月哥儿自然看到了,他多看了两眼,夸赞道:“这个布袋真好看。” 武宁嘴角上扬:“是周舟做给我的,上面绣的是我家大黄!” 月哥儿惊喜:“真的吗?可以给我看看吗?” 武宁大方地把布袋脱下来给他看,月哥儿摸着布袋的绣面看了又看:“粥粥手艺真好。” 讲到周舟,月哥儿话明显多了,武宁也把这两天他们在山脚做的事讲给他听,两人不知不觉走到山坡小道。 周舟在山坡上惊喜大喊:“月哥儿!宁宁!”忍不住跑下去接他们,月哥儿也很高兴,两人激动拥抱。大黄慢悠悠走下来,它今天没有乱叫,歪着头看又叫又跳的人类,不是很理解,闻了闻主人裤脚,到一边玩儿去了。 武婶子在家,月哥儿害羞地叫人,她知道今天月哥儿来玩,喊他们自己玩,有事叫她。 三人上二楼。月哥儿都没心思观看武宁的家,他把包里装着的,这段时间从货郎那买的小玩意儿拿出来和周舟分享。 月哥儿先拿出一块儿布,铺好后再从包里拿出东西分类摆在上面,有五颜六色的串珠,有细彩绳,有碎布头,有几根雄鸡毛,好几个不同颜色的穗子,噢还有种子! 月哥儿指着扁长的椭圆形的种子说:“货郎说种下去能长出很大的花朵,花朵里头有种子,种子可以像南瓜籽一样炒着吃。” 一根斑斓的彩色雄鸡毛被武宁捏在手指间转来转去,他表示怀疑:“要是种不出来怎么办,又没有人见过长什么样。” 周舟:“那就等下次货郎来了问他。” 月哥儿表示遗憾:“这是最后一把种子,货郎都卖给我了。” 好吧。三人把其他东西都看了看,武宁不大感兴趣,月哥儿问粥粥,有没有喜欢的,可以送给他。 周舟选了一颗玉色的串珠,月哥儿问:“其他呢?” 周舟又拿了个淡紫色的穗子。月哥儿这才心满意足地收起来。 周舟想起来他也有东西给月哥儿看,大娘昨日送来的,周舟和武宁打开看了看,两人怪叫了一下午。 包袱重新拿到桌面上来,打开后最吸引人的是显眼的婚服,月哥儿没忍住惊叹:“哇!”,周舟见他感兴趣,索性拿起来抖开看,昨天他试过了的,很合身。月哥儿这才意识到周舟是真的要成亲了,脸红红的。 然后是打开布包着的首饰盒,每打开一个首饰盒,三人都要惊叹一句“哇!” 等三个首饰盒全打开,三人的叫声让楼下老屋做事的武婶子都好奇地往二楼看。 周舟和武宁昨天已经“哇”过了,今天还是忍不住。武宁看见亮闪闪的东西就挪不开眼睛,月哥儿也好奇,周舟大方地拿起两个镯子,一人一个递给他们慢慢看,他自己则是又拿起发簪,再仔细看看祥云纹路。 郑则好会选啊,这三样首饰他都很喜欢,三人交换首饰接着看,等看得心满意足了,周舟才拿出最压轴的物品。 胭脂水粉。 周舟把这一盒子东西拿出来,慢慢地一个个在桌上依次摆好,然后看着两人狡黠一笑:“我们来妆扮吧!” 月哥儿瞪大眼睛心跳砰砰作响。 一向跳脱话多的武宁此时竟也眼含期待。 第34章 山脚小住(七) 听到周舟的建议后,另外两个人都很心动,月哥儿冷静下来:“这是你明天成亲妆扮用的,还是新的呢。” 周舟不介意:“今天明天都一样,东西买了就是要用呀,”他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也想试一试。” 月哥儿和武宁很快被说服。 周舟自然是会妆扮的,从前在锦州,娘亲照顾他很细致,爹爹又经常不在家,娘俩形影不离,他每日都要看娘亲梳妆打扮呢。 郑则买得很齐全,口脂,香膏,胭脂,石黛,还有修饰皮肤的妆粉,连带工具丝锦粉扑,刮刀,砚台也有。 装在小瓷瓶里的口脂有好几个颜色,郑则最后还是都买了,他想让周舟都试试。 几人先去洁面,武婶子奇怪,好端端怎么去洗脸,难不成都困啦? 接着三人各自将香膏抹在脸上,滋润皮肤。 周舟看向月哥儿:“我们月哥儿先来吧!” 月哥儿长得秀致,刮刀修好眉毛后,眉目变得更加清晰,先敷粉抹匀,他的长相柔和,肤色红润,妆点颜色不宜过重,只需轻描眉形,周舟没有抹胭脂,只用胭脂在眼皮上稍点颜色,最后选了最为浅淡的口脂涂于唇上。 周舟捧着月哥儿的脸仔细看,满眼欣赏:“月哥儿,你可真好看啊!”周舟的语气真心实意,月儿的脸颊连同耳朵立马烧红了,上了妆的脸更加秀丽。 月哥儿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周舟不会逗骗他。 从周舟开始上妆,武宁就转来转去想看,脖子都要扭断了。一上完妆他就挤到周舟身边,这会儿才看清楚,他夸张地指着月哥儿大叫:“啊啊啊啊啊啊!” 武宁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形容,只好大叫。 月哥儿被他夸张的样子逗笑,也越来越好奇自己现在的样子。 武宁立马翻箱倒柜,他记得阿娘给过他一面镜子的,就是不知道随手放哪里了,放哪了啊。 最后武宁一头扎进柜子里,把东西全都拱出来,才在角落里发现这枚镜子,他把镜子猛地怼到月哥儿面前,激动地说:“你快看快看,啊啊啊啊!” 月哥儿笑着仰过头避开,怕把周舟给他上的妆弄花了,拿稳镜子才举起细看。 这一看也愣住了。 镜子里的哥儿眉目舒展,眼睛水润含笑,脸被白粉修饰得更显细腻,面颊因为开心而自然泛红,垂眼时眼皮红粉,似含情意。 月哥儿只看了一眼就不好意思再看了。 周舟也把脸凑过去和他一起贴着,让他一同看镜子,笑着问:“是不是很好看?” 月哥儿的目光从镜子里的周舟移到自己脸上,随即红着脸低下头,“是粥粥妆点得好看。” “根本就是你好看!”武宁纠正他,随即又大叫:“该我了该我了,我也要!” 武宁发质很好,虽不似月哥儿这般柔顺,却乌黑浓密,还有些微卷,周舟突然想起来武婶子的头发也是有点卷的,她用头巾包起来了。 武宁觉得他的头发总是不听话,每次草草绑在头顶了事。 周舟先用梳子把头发梳顺,头皮被梳子刮蹭得很舒服,武宁夸他:“弟弟,你梳头好轻噢,头发没掉,头也一点不痛。” 所以他经常大力梳头头才痛吗?周舟偷笑。 周舟没把他的头发高高束起,简单收拢整齐后自然垂着,用发带在发根处松松绑好。反正是玩,不必在意是否方便。 武宁咋呼跳脱,加上个高深肤,大家总是会忽略他的长相而先关注他的身高性格。他是浓眉,眼睫毛和头发一样非常浓密,鼻子并不似周舟和月哥儿秀气,而是高挺,高鼻的攻击性减弱了眼睫毛带来的柔软,看起来反而英气。 若是汉子,一定是个英俊的汉子,但武宁是哥儿,注定了他的脸无法拥有过于硬朗的轮廓。 周舟沿着眉骨一点点给他修剪杂乱的眉毛,等两边眉毛都修好,一直关注的月哥儿已经忍不住小小惊呼。 再把他脸上的绒毛慢慢刮掉,武宁整张脸都亮色不少。 他的脸只是肤色深,并无小痣斑点,十分洁净,周舟没有给他敷粉,直接在两颊处稍抹胭脂,使得脸颊红润,再用石黛加深眉毛,周舟停下看了看,又在眼下用石黛描线,加深眼睛轮廓。 最后他给武宁选颜色最鲜艳的口脂,不仅如此,还继续用口脂加深了花印的颜色。 周舟还是有点不满意,他问武宁有红色的发带吗? 武宁:“没有。” 月哥儿已经迫不及待:“我有我有!”他把装着货郎零碎东西的袋子拿出来翻找,找到一条深红色的发带。 周舟解开头发换上了这条,只浅浅绑了几圈,红色的发带垂在武宁乌黑的发上,他转头的时候发带会跟着晃动,红黑相间,很是和谐。 武宁左扭右扭还是看不到发带,便放弃了,抬起脸看向两人。 那一瞬间的惊艳是冲击的。 换成月哥儿忍不住啊啊啊啊地大叫,他脸很红:“武宁,你好英俊,不不,不是,是好俏丽,不对,你你你” 周舟揽着月哥儿大笑:“俊美,是俊美,武宁,你好俊美啊!” 对,就是俊美,深色的皮肤很好地中和了红色的艳丽,鼻子高挺,眉眼浓烈,脸部轮廓流畅,真的好俊美啊,月哥儿心里大叫。 武宁闻言已经迫不及待找镜子照了。 “哇!这是谁!真好看啊!哈哈哈哈哈哈!”果然是武宁,这么直白。 武宁照了一会儿,把镜子给周舟,催他:“快快,到你到你!” 月哥儿也期待地看向周舟。 周舟年纪小皮肤白,脸上只轻敷了一层薄粉,他的眉毛长得好,自成形状,便没有描眉,胭脂轻擦润出红色,最后选了颜色淡一点的口脂涂于唇部。 周舟停下来看向他们,眉眼弯弯,脸蛋红润,颊边的小窝深陷,看着特别乖软怜爱。 月哥儿情不自禁想要靠近他,挨在他旁边。 武宁看见周舟这么笑,不知道怎么形容,直接问:“我想给你买东西,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另外两个哥儿大笑。 武宁还想照镜子,但镜子只有一个,他想到了阿娘,对了,也让阿娘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阿娘!阿娘!”武宁朝楼下喊,在武婶子应声后又说:“我想用你的镜子,可以拿上来吗?” “给你的镜子是不是又找不到了,叫你不要乱放……”武婶子一边上楼一边说他。 几个孩子都背对着她挤在一起看一面镜子,笑嘻嘻地说话,武婶子觉得有意思,问他们:“镜子还要不要啦?” 武宁几人闻言齐齐回头。三张年轻又惊艳的脸一起看向她的威力是很大的,武婶子都结巴了:“你,你们,天啦!” 她惊讶地走到他们面前仔细看,尤其武宁,被他阿娘掰着脸反复看,武宁一点也不恼,反而展颜一笑,浓密的睫毛眯成一簇:“阿娘,我是不是很好看啊?” 武婶子被他笑得心脏一紧,忙把他的脸推开:“你别笑。” 武宁和周舟三人笑得更大声了。 武婶子送月哥儿回家后,周舟把脸洗掉了。武宁还不想这么快卸掉妆面,他想给阿爹看看。 武婶子心想,那不得吓死他。 武阿叔常年只见过头发乱糟糟不顾形象的武宁,哪里见过这样的武宁? 儿子突然有些陌生,武阿叔平时怼儿子张口就来的话,现在却有点讲不出口……他愣了一会儿,问武宁:“你之后不上山了吧?” 武宁顶着一张颜色妍丽的脸疑惑:“为什么,不上山我和大黄去哪里?” 听了武宁的话,武阿叔一时陷入沉思。 武宁顶着妆吃晚饭,平时武婶子在饭桌上都会聊几句今天发生的事,大家说说笑笑,今晚她却有点走神,一直夹面前那碗菜,空碗了她还在夹。武阿叔更是安静如鸡,明明他平时没事都会嘴痒逗武宁几句,还要惹人生气。 对饭桌上的异常武宁一无所知,美滋滋地扒饭,顺便沉浸在自己俊美的妆面中不可自拔。 周舟小口嚼饭,笑得眼睛弯弯,偷偷观察这一家人,他有预感以后就能经常在村里见到武宁啦。 武家夫妇两人恍恍惚惚地吃完了晚饭。 夜里躺床上,武婶子和武阿叔沉默着不知怎么开口。还是武婶子先说:“我嘴上总是说他不像个哥儿,但也没带他了解哥儿是什么样的,哥儿或许喜欢什么东西,哥儿平日里的消遣有哪些,在周舟之前他也没个哥儿朋友,唉。” 又怪武阿叔:“都是你说孩子健康快乐就行,可却不知道他上山打猎快乐,对镜妆扮也快乐,他明明也喜欢的。” 武阿叔真心实意认错:“是我的错,先入为主认为他不喜欢了。” 武婶子:“还有我竟不知你儿子也喜欢闪亮亮的首饰,他今天对着周舟的手镯发簪夸了好几次。” “有这事?他不是只喜欢石头吗?”老屋那还放着他从山涧溪边捡来的好多彩色石头,儿子不光自己捡,还要叫自己帮着捡。 武婶子叹气:“我也有错,想着我们一家三口都在山脚,平日不是上山就是去镇上卖猎物,少有人情交往,也就忘了给他添置东西……” 又说:“你说小孩不去村里玩,这大人也不去村里走动,只怪小孩也是不应该,对吧。” “唉,是不应该……” 武阿叔反省:“我怎么突然感觉对儿子的了解好少……” “谁不是呢?” 这个晚上武家夫妻俩都在反思中度过。 楼上的两个哥儿也在聊天。 武宁最后还是把脸洗了,因为周舟说喜欢的话下次他还帮自己妆扮。 洗漱回屋,这次他主动找来镜子照,照着照着莫名觉得自己越看越俊,难道是以前镜子照少了吗,哈哈哈哈哈,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心情很好地一直哼哼不知名曲调。 等两人躺下后,周舟趴到武宁枕边和他聊天:“我以为你不喜欢自己是哥儿呢。” 武宁扭头看他:“啊,我什么时候说过?” 周舟撑着下巴:“你没说过的,是我误会了嘛。”想想也是,如果武宁不想自己是哥儿,他早就戴抹额遮住花印了。 武宁:“我觉得哥儿很好啊,你就很好,月哥儿也很好,我自己也很好,长得高就看得远,力气大有坏人也不怕,因为我经常上山啊,皮肤深点也正常,汉子有高矮胖瘦,哥儿也可以有所不同,身体健康就好了嘛。”他一向想得简单,从未为此困扰。 周舟听得认真,觉得武宁说的话,比他听过的很多大道理都有用,笑吟吟地夸他:“宁宁,你可真聪明!” 两人的夜聊冲淡了明日成亲的紧张,武宁和周舟都安稳入睡了。 * 杨老汉起得早,郑大娘早饭还没做好,他就照例逛逛去,郑大娘瞧着阿爹慢慢往后院走,叮嘱他:“阿爹,您看着点路。” 杨老汉:“哎。” 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走到厨房问郑大娘:“蓉娘啊,这后头怎么还有一只鹿?”杨老汉昨天往没往后头走。 “那是山脚武家的武宁打猎得来的,送给郑则做贺礼。” 杨老汉点点头,又问:“是不是要喂点草啊?” 郑大娘:“您不用动,一会儿摔了,我喂就成。” 杨崇雪对这只梅花鹿很是感兴趣,昨天就给它喂过南瓜,她主动开口:“大姑,我一会儿去喂,我知道草在哪里。” 郑大娘同意了。武宁打到的这只鹿,他们这次酒席是不杀的,也不打算卖钱,想着后头两家一起吃,吃不完就做鹿肉干。 杨老汉见这里帮不上忙,他又慢慢走到前面去看郑老爹他们杀猪,林磊林淼都来了,杨崇明也在帮忙。郑则不在。 林辉夫夫也很快到了郑家。这会儿猪刚杀好。 明日摆酒才是林辉大展身手的日子,但今日也得提前做些准备,猪肉要先处理,腌的腌,炸的炸。郑屠户给他付了两日工钱,雇主爽快大方,他自然也会尽心尽力做好。 外头空地上原本烧水杀猪的大灶已经空出来,林辉打算就在外头熬猪油。 大肥猪破开分成两半,在其两侧腰腹附近有白花花的猪板油,一只猪身上有两大块。郑老爹先用尖刀把猪板油和肉连接处割开一点点,再向上提起猪板油慢慢撕开,很顺滑就撕下来了。 林辉夫郎林青拿着木盆过来装猪板油,手上颠了颠:“这油可真好,估摸着有十斤了。” 郑老爹:“这猪确实肥。” 林青很庆幸能接到郑屠户家做席面的活,这家人为人爽利真诚,他在院里厨房四处忙活走动,也没人盯着,蓉嫂子还叫他渴了自己倒水喝。 郑屠户家有井,方便了用水,林青把盆抬回院里准备打水清洗。 他儿子小鱼在不远处的小板凳上乖乖坐着,还扭着头看向门外,林青知道他还想去空地上看大肥猪,看郑屠户切肉。 小鱼是个哥儿,如今六岁,很是乖巧可爱,辛苦把孩子拉扯到两三岁后,林家夫夫去哪接活做席都会带上他。小鱼四岁那年,被林辉做席炒菜时溅起的的油烫到手背,手上留了疤,这颗小小圆圆的疤随着他长大也变大许多,林青每次看到都感到心疼,对儿子的看顾也更加用心。 郑大娘进院看到小鱼自己坐着,他不哭不闹还知道喊人,见小哥儿可爱,忍不住去厨房拿了包子给他吃。 林青很不好意思,就怕雇主觉得小孩乱跑麻烦,郑大娘说没事儿,“我看他是乖的,”又问林青:“你这带着孩子跑挺辛苦的吧。” 林青心里发酸:“我和林辉倒还好,就是小鱼,一直跟着我们也没个安稳……” “嗨,这有啥的,去哪儿爹和小爹都在身边,这孩子幸福着呢。”郑大娘安慰林青。 又问:“那他阿爷阿奶不能帮忙带带啊?” 林青尴尬笑笑,转头继续清洗猪板油:“他爷奶都要照顾大哥孩子呢……” 看来这林辉爹娘还是偏心大儿子啊,郑大娘心想。 郑则今天没在家,他驾着牛车去村里收稻草,这会儿也不是秋收时节,但村里人会囤些,稻草本也不值钱,大多数人家都愿意卖,三文钱一捆收了一车后,郑则架着牛车去往山脚的路上。 到了路口,他下车开始干活了。 先用锄头把路上杂草锄掉,大点的石头搬开,然后用耙子规整地面,把杂草和碎石清理到一旁。郑则一边清理一边铺上稻草,慢慢往山脚去。 这条路人少,没人路过,只有他一个人一头牛。 没人知道他来这里干什么,没人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一心一意地铺这条路,一条去接他夫郎回家的路,他满怀期待,他诚意十足。 第35章 执子之手-成亲 响水村郑屠户家的大龄汉子郑则,今日终于要成亲了! 村里的小孩子今日既不上山,也不下河,都跑来郑屠户家附近看热闹,听说还会发喜糖吃咧。 早起下田的村民路过郑屠户家都会往里看两眼,有的还和门口溜达的杨老汉搭话:“老丈人来吃酒席啊!” 杨老汉:“哎,哎,吃酒席。下午你也来哇?” 村民:“来来来,这会儿趁天没热先去地里干会儿活。” 郑家已经开始忙活。 院门口架着木梯,郑则在上面站着,准备把手中的红绫挂在门上,杨崇明提着两个大红灯笼站在一旁,正仰着头看他哥:“右边那一段有点长了……不要拉太用力,对对对,正了正了。” 郑大娘熬了浆糊,和杨崇雪一起在家中门窗上贴喜字,最大的一个喜字要贴在堂屋墙上,已经抹上浆糊,正被郑老爹托在手上。 还有红烛,差点忘了,郑大娘赶紧翻找出来,杨崇雪觉得她大姑有点紧张,一直自己碎碎念,她也不敢打断,两人拿着东西去郑则和周舟的婚房。 进了房里,杨崇雪一个小姑娘莫名有些脸热,婚房是郑则装点的,他自己住时,睡得糙,架子床上从来都是光秃秃,没挂过一片布,如今是四面都笼上了青色的床帐,床帐两边掀起,露出里头铺着的鸳鸯喜被,两个枕头并排放着,床榻围成了一个私密空间,气氛朦胧,让人不好意思细看。 崭新的梳妆台在屋里很是显眼,镜子中央贴了囍字。 郑大娘把两根红烛放在一旁的桌上,想了想,又去拿了点花生红枣桂圆,喜糖糕点用碟子装了一同摆着。郑大娘问过郑则,问他要找娃娃来压床吗,郑则说不要。压床都不要,果干她可不敢直接给他们撒床上。 知子莫若母,郑则是不想让别人碰这个床,放其他东西也不可以。 此时家里也陆陆续续来人,做席面的林辉夫夫,胖婶、周家婶子还有李家芸娘,他们都是拿了工钱来做事的,来得早些。几人进屋就满脸笑容地对郑家人说祝福话,家里一派喜气洋洋。 林成贵一家也来了,两兄弟手上还各拿了一张桌子,林秋:“嫂子,怕你们桌子不够用,拿了家里的过来备着。” “郑屠户,我来送豆腐了!” 门外又来人了,正是每日在村口大树下卖豆腐的林有田一家,郑大娘昨日去说了帮留几板豆腐,没想到他们直接送上门来了。来帮忙的几个婶子赶紧一人一板帮忙接过。 “嫂子,菜园里的菜去拿了吗?” 郑大娘点点头:“拿了拿了,一大早去拉回来的,这会儿还在牛车上。”周婶子和胖婶把菜搬到井边清洗。 院子里的杂物都收起来了,地上干干净净,林家芸娘把桌子都摆开来,桌子除了郑家自己有的,还和邻近的村民借了,应该够用。 厨房已经生起炉灶,林青揉面,林辉先炸一些耐放的点心。 “郑则哥人呢?”林磊问。 郑老爹:“去曹酒头那运酒了。”话刚落音,郑则就跨进院里来:“石头阿水,搬酒了。” 郑老爹拦住他们:“我一会儿和成贵去搬,你赶紧去换衣服。”又对两兄弟说:“你们也别忙活,等着你们大哥就行。” 村长林成章要给两位新人主持拜堂仪式,也过来了,郑老爹赶紧请人进堂屋先坐坐。 林秋要帮郑家记村民带来的随礼,郑老爹在院门口那放了一张桌子椅子,让林秋坐,日头渐高,慢慢有人来了。 乐班师傅们这会儿在门口等着,唢呐吹打一行人共四个。 郑则没有请轿夫,郑老爹想着,席面他都做一桌十个碟了,再花点钱又何妨,便帮儿子请了乐班一同去接亲,必须给他整得热热闹闹喽! 郑老爹手里拿了一串鞭炮,站在大门口喊:“郑则!到时辰了!” 郑则在屋里换婚服,他对着梳妆台的镜子仔细检查仪容,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些,今早他还让阿爹帮他刮了胡子。 “来了!” 见人出来,郑老爹当即点了鞭炮往大门外一扔,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四周,紧接着“当”一声铿锵有力的铜锣声响起,高亢嘹亮的唢呐带头,喜气欢快的接亲乐响奏起了。 小孩子们高兴地尖叫蹦跳,大人也笑着议论纷纷,郑则在一片喜庆热闹里下意识回头,爹娘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两人都欣慰地笑着看他,郑老爹:“去吧,儿子。” 郑则安心地走上了去接周舟的路。 * 武宁头一回主动起床,他的紧张后知后觉,像是今早睁开眼才记起周舟要从他家出嫁。 月哥儿一早也过来了,郑大娘当时来请他阿娘去郑家帮忙,也请了他今天来陪周舟出嫁。周舟真是好福气,能嫁到一个处处为他着想的好人家。 武婶子和武阿叔也要等郑则接了周舟,才一起去郑家。 周舟也紧张,他甚至早饭都吃不下,小脸白着,坐立不安,这三日在山脚过得太快乐了,他也有点忘了自己今天要嫁人。武婶子担忧地看着他:“这会儿不吃,要晚上才能吃,哪里顶得住?” 于是周舟努力喝了一碗稀粥,脸色缓和多了。 收拾过后开始妆扮,妆还是昨日那个妆,发簪插在头上,手镯戴在手上,皮肤白,首饰亮。周舟站起来,阳光照着,他手一晃手镯就跟着闪光,武宁做作地用手捂住自己眼:“我要亮瞎了。” 周舟笑着去扒拉他的手闹了一会儿,放松了一些。 月哥儿昨天没见周舟试穿婚服,婚服太衬气色,周舟穿上嫩生生,像朵粉白的荷花花苞,他忍不住感叹:“真好看啊。”武婶子也看着周舟说:“真是玉娃娃一样的。” 昨晚周舟和武宁睡在二楼,妆扮好后周舟去一楼的小房间等。这也是郑大娘说过,武宁还没出嫁。 院子有声响,武宁坐得好好地突然跳起来:“他们是不是来了?” 他真的很紧张,忍不住跑去外面看,结果是他阿爹在走动,武阿叔:“干嘛一脸不高兴地看着我。” 武宁没跟阿爹贫,又回小房间了。 由远到近的乐响传来,月哥儿眼睛一亮:“这回肯定是了!”屋里除了周舟,大家都走到外头去看,果然,郑则他们已经到坡下,准备上小路,有大人有小孩,看起来好多人。 林磊林淼杨崇明都跟着郑则来了,附近的小孩也来凑热闹,跟在他们后面大喊着“接亲喽!接亲喽!” “接夫郎喽!”一路跟到山脚。 郑则一身红色婚服,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武婶子笑着指指一楼:“他在里面。” 武阿叔问武婶子:“我也没见牛车啊,背着走?” 周舟坐在房间里听到了脚步声,郑则的脚步一开始急促,越临近门口就越慢,周舟的心跳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郑则走进来时,他像是只被惊得弓背炸毛的猫一样,不由自主站起来。 “吓到了?”郑则大步走到周舟身边,几乎挨着人家的头顶。 周舟不敢看人,也害怕过大的心跳声被对方听到,只能低着头,无知无觉地露出雪白的脖颈。 也就三天没见郑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害羞,简直羞得想要躲起来,紧张得身体都发热了。 郑则也不说话,垂着眼睛默默看了一会儿,见哥儿的耳朵越烧越红,他才含笑着把周舟的脸托起来:“不认识了?” 有了身体接触,周舟才慢慢放松,他把手搭在郑则手腕上,小声说:“才不是。” “那怎么不看我?” 周舟这才慢慢抬眼看人,汉子满脸笑意,穿着红色的婚服十分精神,周舟也跟着笑起来,小窝抿得深深的,涂了口脂的唇愈发红润。 反而郑则笑容渐渐敛起,他喉结动了一下,转移注意力,“没有轿子。” 周舟看着他。 “没有牛车。” 周舟眼神专注。 “我想牵着你走回家。” 周舟脸又红了,用头撞了郑则一下:“不盖盖头吗?” 被周舟搭着手腕的手反过来,大手重新牵住:“不盖。” “我就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夫郎。” 半晌不见低头的人说话,脖颈却染粉了,大手愉快地晃了晃:“走吗?” 唢呐吹打重新响起来,郑则紧紧牵着周舟的手走在前面,小孩子们又开始尖叫,还好奇地跑到前头去看新夫郎。 “哇!”声一片。 小孩子的快乐很有感染力,走在后头的每个人也都笑容满面。 武宁和月哥儿落在后面,像是发了怪病,两人贴着走,你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对视时就发出压抑的“嘿嘿嘿”笑声,脸红的不像话。 武婶子回头看了他们几次,颇为担忧。 周舟发现下了半坡后的路明显被修整过,铺了稻草,远远看去像一条黄色的河,河流流到他脚下,等待他踏上去。 郑则心情愉悦:“我铺的,我想让你走得轻松点。” 武阿叔和武婶子也发现了这条迎亲路,两人挑着眉对视一眼,默契地想难怪人家郑则有夫郎哈。 郑屠户家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还没到时辰开席,大家都在等新人,郑老爹郑大娘也在门口等着,站在前面的人突然说:“来了来了!!” “哎呦,哎呦,牵着手呢!” “哪里哪里……还真的是!” “新夫郎真好看啊!两人牵着手走来了!” “没盖盖头吗?怎么看到的。” “没盖没盖,来了!” 两人牵着手,周舟被郑则骄傲满足的情绪感染,也大大方方地看向人群。 走到院门口,郑大娘和郑老爹围过来,林秋端来了火盆。 郑大娘:“周舟,跨过去。” 周舟闻言抬脚一步跨了过去。 林成贵适时地把手中鞭炮点着,丢到门外,所有人捂着耳朵等鞭炮放完。 这时村长站在门廊上高唱道:“两位新郎,齐登华堂——''' 郑老爹和郑大娘赶紧走回堂屋。郑则和周舟对视了一眼,两人牵着手穿过院子,走进堂屋。 两位长辈在高堂正中坐下,两人前面放了两个软垫,杨老汉笑呵呵地坐在左侧,郑则这时才发现林氏祖老的几位叔公也在,正坐在右侧。 堂屋门口都是来吃席观礼的人,小孩子站最前面,月哥儿揽着弟弟周向阳,旁边站着武宁,小鱼和虎子胖妞都在,笑得小脸红扑扑的。 两位新人站好后,村长高唱道:“一拜天地——” 郑则往北方跪下,周舟往南方跪下,两人各跪各的,准备要拜时,堂屋门口观礼的人都大笑,两人回头才发现,村长这时说:“北方南方都拜三拜吧!” 两人红着脸照做。 一礼毕,村长又高唱:“二拜高堂——” 这回两人动作很一致,对着郑老爹和郑大娘认真地拜三拜。郑老爹满脸欣慰,郑大娘眼睛红红的,不停用手轻拭去眼泪。 二礼毕,村长继续高唱:“夫夫对拜——” 两位新人对视,皆是满脸笑意,互拜三拜。 三礼毕,等两位新人站起来,村长满意地最后一唱:“送入洞房——” 屋里屋外都大笑,催促着“进洞房!进洞房!”武宁又和月哥儿对视,笑得嘎嘎嘎叫,小孩子不知其意,奶声奶气地也拍手跟着喊“进洞房!” 林磊大笑着第一个去推郑则,把郑则往屋里赶,林淼见哥哥动手了也凑上去挤人,杨崇明紧跟其后,多难得欺负大哥的机会啊! 郑则护着周舟,快步走到房门打开,把人往里一送,迅速关上门,转头对林磊说:“石头先动的手是吧,好,今晚就先灌你!”说着手臂勒住对方脖子揽着往外走。 周舟进屋脸上还带着笑,回身后更是惊喜,房间里添置了好多东西,床架上加了床帐,哇还有个好大的梳妆台! 周舟走过去抚摸台面,又拉开抽屉,还没待他仔细看,房门又被打开了,郑则快步走进来用力抱住他,迫不及待地捧住周舟的脸低头重重亲一口。 “想死我了!” 又亲了一口。 “等我回来。” 第36章 那你以为是怎样 新人进房后,乐班又在院子里吹吹打打一阵,最后随着“当”一声响亮的铜锣敲起,拜堂仪式结束,酒席开始了。 谁先来了谁先吃,若是见到熟识的人也会相互招呼坐到一桌,郑家气氛热闹人声嘈杂。 武宁月哥儿,和几个同爹娘来的哥儿姐儿一起坐,也先开始吃饭了。 郑则满脸红光地从房里出来,脸上的笑如何也止不住,郑老爹拉过他,让他去村长和林氏几位叔公那陪着吃点,喝点。 郑则压低声音:“林氏族里的几位叔公怎么会来?”他记得当年郑家这座青砖房建成时请客吃饭,村里林姓很少来人,何况是族老。 郑老爹笑着拍拍他肩膀:“儿子比老子出息。” 郑大娘和杨崇雪拿装着糖的篮子去大门口,给村里的小孩发发糖,沾沾喜气,里头有几种小糖,其中最多的是敲成小块的麦芽糖,糖冬瓜也有,大米花糖这种小食也拿出来分了点。小孩子们都很高兴,连声道谢,说了许多吉祥话儿。 见人站着,郑大娘走到郑老爹身旁,拿了个糖冬瓜递到他嘴边:“你一会儿记得先吃碗饭垫垫,再同他们一起喝酒,别喝太凶,晚上要吐。” 郑老爹眼睛看着陆续来人的院门,稍稍偏头咬了一小截,嚼了两下才知道是糖,摇摇头不吃了,郑大娘拿着自己吃,又说:“记得了啊。” 郑老爹点点头,去门口招呼人了。 厨房里林辉夫夫忙得热火朝天,几个婶子走进走出送菜,小鱼儿在角落坐着,手上拿着块大米花糖在慢慢吃。 “小鱼,咋不去外面玩,去找大壮胖妞一块啊。” 林青:“外头人多,我怕他撞了摔了。” 郑大娘自己用小炉子煮了面,碗里卧个鸡蛋,又夹了点席面上的菜一同装在碗里,让杨崇雪给周舟送去,他一定饿了。 周舟在房里胡思乱想。 成亲之前,郑则只亲过他的脸……现在他倒是一点也不克制了,周舟恼羞地在枕头上捶了两拳,过了一会儿又把枕头摆正。 他发现床上只有一床被子,还没细想,门口传来声音。 “嫂嫂,我是小雪,来给你送碗面。”杨崇雪端着面站在门外,不好意思自己推开门。周舟揉了两把脸,稍微冷静后才开口:“进来吧。” 杨崇雪进门后,周舟也走去桌边,笑着说谢谢,又问:“你和大娘都吃了吗?” “我们晚点再开桌吃。” 周舟问了外头的情况,说是来的村民挺多的,还持续有人来,郑则和郑老爹都去招呼了,两人聊了几句,小姑娘不再打扰他吃饭,出去了。 中间武宁和月哥儿来找过他,但两人死活不肯进屋,站在门口说了会话,他们就自己去玩了。 傍晚的时候杨崇雪又来了一次,顺便把先前的碗筷收走。 周舟没事做,在屋里用周婶子送的布料缝制布袋,顺便听着房间外的各种动静。 他听到郑则招呼村民,让他们吃好喝好再回;也听到武婶子说谁谁谁家喝多了走不动,让郑老爹先送人回家;还听到了石头的求饶声,特别大声:“郑则哥我真的不行了,我错了,实在喝不下了,我弟能喝,你找我弟……”听见石头又找阿水出来挡酒,周舟忍不住笑了。 最精彩的还是郑大娘和一位婶子的送礼拉扯,郑大娘拿了东西让那位婶子带走,婶子说:“哪里能连吃带拿的,不拿了不拿了,走了。” 郑大娘似乎拉住了人,说:“没多少东西,上次你们家老大成亲,我才随了多少,你这次给的太多了,拿上拿上,快点。” 婶子好像接过了东西,走了两步放在地上,跑了,郑大娘又追出去:“阿彩,啧你这人,拿上呀!” 热闹一天后,院子里的道别声越来越多,宾客散尽,郑家逐渐恢复平静。 大家都很疲倦,郑大娘说院里明日再收拾吧,洗漱后都回屋休息了。 房间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周舟忍不住起身靠近,他想和郑则说话,想问郑则这房间里头是不是他装点的,东西是不是他添置的。 郑则打开房门,就见到自己的夫郎笑盈盈地站在门边等他,今天这么乖? 周舟刚想开口,就见到郑则手里端着两碗东西,他凑近闻闻,不可置信:“这是什么?” 郑则带上门进屋,把碗放在桌上:“你的药。” “我知道,但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给我煎药啊!”周舟人都恍惚了,今天不是成亲吗,今晚不是洞房花烛夜吗? “你药已经断了三日,药断太久不好。” 见郑则这么认真解释,他忍不住嘟囔:“谁家洞房花烛夜是这样啊,还要喝药,还是这么苦的药。” 郑则好笑:“哦,那你以为洞房花烛夜是怎样?” 周舟转头,见汉子笑得意味深长,红了脸,强撑着说:“反正不是这样。” 郑大娘进屋前拉了郑则到一旁说话,没有含糊没有遮掩,直说周舟现在身体还没底养好,更不宜有孕,“你夫郎年纪还小,你,你看着点。”再直白的话郑阿娘也说不出口了。 阿娘刚进去,阿爹又出来,往他怀里拍了一本小册子,“你悠着点。”说完也走了。 喝过酒后他其实有点兴奋,身体也热得不同寻常,想到周舟就在房里等他,他更是容易冲动,爹娘这么一说,倒是冷静了几分。 周舟在桌边坐下,闻到他身上有很重的酒气,脸上却不见醉意,双目清明得很。 “你喝酒都喝不醉的吗?”上次和林家小聚吃饭他也没见醉。 “我醉得很,我喝醉就会乱亲人,比今天进屋那会儿还过分,你小心点。” 周舟心里一跳,抬眼去看郑则,发现他满脸促狭,分明就是故意胡说,也不甘示弱:“哦,你只管来亲。” 郑则哼笑,没再逗人,盯着周舟把药喝完,见他苦着眉头,自己乖乖喝水去苦,忍下了想叫他吃蜜饯甜嘴的冲动,到时牙疼得不偿失,拿着碗又出去了。 再回来时提着一桶热水:“你在屋里洗,今日也没去哪里,擦洗便好。” 周舟不知怎么就问了句:“那你呢?” 准备出去的郑则停下来,有点无奈地看他,夫郎再这样他是真的走不出这个门了:“你想和我一起洗?” 周舟一顿:“才不是。” 郑则:“我在澡间洗。” 郑则时间掐得很好,回屋时周舟已经换好里衣坐着梳头了,去山脚住的行李武婶子已经帮他带回来,他正把首饰放进梳妆匣收好,胭脂水粉也是。周舟收着收着,动作渐渐慢下来。 郑则在他身旁换衣服。 他的身影被烛光映在墙上,肩背宽阔,身姿倾长。 周舟突然耳热,心里很想细看,可脸皮又薄,他扭捏挣扎了一会儿,心想都成亲了,看看怎么了,便大着胆子转头。 郑则已经换好裤子,衣服还没穿。此时正背对着周舟垂头整理手上的衣服,他手臂动的时候,后背肩胛骨带动肌肉,线条很好看,背沟清晰,肩宽腰窄…… 人都穿好衣服了,周舟还在看。郑则回头发现夫郎直直地看着自己,有一瞬间的惊讶,刚冷静不久的情绪又开始起伏,他走近周舟,等人不得不抬着头看自己时,笑着问:“正面要不要看?” 周舟脸一红,推开他:“不看了。” “怎么就不看了,正面也很有看头。” 周舟不理人,先前大着胆子,这会又不敢了。郑则坐到床边看他整理东西,问:“香膏呢?” 不等人回应,自己起身翻找,香膏挖了一大块抹在夫郎手上,帮他揉开。 “你没轻没重的,挖了这样多,我的手根本用不完。” 郑则闻言便把多的往他脸上抹,周舟见他执着,便好好坐着,任他帮忙涂开。 都收拾好后周舟先回床上,郑则让他睡里边,自己则是去拿了两根红烛,就着油灯的火点着,在桌上放好。吹了油灯也躺下了。 床帐放下,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郑则突然开口:“我穿了你做的里衣,你都没有发现,也没有看。” 周舟惊讶,刚才光顾着看人,确实没看衣服。他半撑起身体看向郑则,床帐里看得并不十分清楚,他有点内疚:“要不你掀开床帐我再看看……” 郑则不语,却摸索着去拉周舟的手,然后放在自己胸口,“你得补偿我。” …… 被窝里的热气烘得周舟出汗,抹过香膏的手变得滑腻腻的,很滑,很不舒服,他挣扎着想要伸出被子透气。 郑则不让。 重新把人拢到怀里,鼻子情不自禁拱触着馨香的脖颈耳后,郑则深吸一口气,随即抓住了滑腻的手放到自己脸侧按压。 香膏遇热后挥发更快,香得人头晕目眩,郑则觉得自己已是神志不清。周舟的掌心被柔软的触感碰了一下,两下,他迷离地睁开眼睛,就着床帐透出的朦胧烛光瞧,郑则闭着眼睛,一脸迷醉地把脸埋进了自己手里,掌心发麻,使不上力。 “热。”周舟呢喃,伸手软软去推那张已经出汗的脸。 郑则偏过头,不仅不听他的话,还把鸳鸯交颈喜被往上一提,彻彻底底遮住两个人。 颊边的气息灼热,郑则咽口水的声音很大,声音哑哑低低的,“帮我,”说一句,烫人的唇就四处游动,还去寻他的。 热热的呼吸又来了耳边,周舟情不自禁颤了一下,明明脚好好的,他就是感觉发软,心跳一声一声,十分清晰,连带着身子都在震,要喘不过气了,他又用手抵住人,手又很快被抓住。 “…帮帮我,粥粥,夫郎……” 周舟竟不知道郑则说话还能这么黏糊,听得他浑身酥麻,意识混乱,大手牵着他的,一点点往下移。 好烫,他下意识蜷起手指。 郑则突然抖了一下,身体酥软卸力,全身的重量都压下来。 “郑则……起来。”好重,周舟忍不住放开,手心的灼热散了些,郑则又很快拉住他手腕,往刚才的地方引,“粥粥…粥粥…”鸳鸯喜被拱起开一些,周舟得以喘气两口,郑则汗湿的脸依旧贴着他的。 热,真的好热,郑则浑身都很烫人,连带着他出了好多汗,被褥肯定湿了…… “好了吗……郑则。”周舟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他太烫了。 没人回答他,耳边只有重重的呼吸声。手心要破皮了,周舟头晕脑胀地想。 不知过了多久,郑则突然用力抱住他,好一会儿才缓缓放开……在他以为终于可以掀开床帐透气的时候,换成他突然一抖,周舟这回是真的哭了:“我不……” 郑则头脑混沌,心里却目的清晰,周舟真是单纯,谁家洞房花烛夜这么简单? 阿娘的话仍在耳边,郑则却想,哪怕是不能急着吃,第一口他也要先吞下肚。 桌上的红烛默默燃烧,屋里烛光摇曳,等青色的床帐掀开,周舟还躺着抽噎,郑则回身,在他后背轻拍安慰,四周静悄悄,仿佛刚刚床帐中传出的细软哭声没有发生过。 等人稍微平复后,郑则下床挑拨烛芯,让光照亮些。跃动的烛光映在他餍足的脸上,平日里带有点凶的眉眼此时都柔和了。 他把床上那一被鸳鸯交颈摆在木箱上,打算明日再拿出去晒晒湿气,又从衣柜里拿出花开富贵那床,周舟瞧见后委屈责备他:“明明有两床被子……” 郑则笑了一声,毫不遮掩:“谁要跟你分开睡两床被子?” 周舟又指使他:“垫着的褥子也要换……” 郑则任劳任怨,听话地把床上的东西都换新,周舟心安理得地看他忙碌,心想,这人坏得很,现在看着是听他的,可刚刚……就一次都没听。 郑则不知他所想,用湿布巾仔细给周舟擦脸擦身体,睡前那一套里衣已经皱巴巴,郑则找出新的给他换上,等人好好躺回床上了,他才开始收拾自己。 周舟十分困顿,见他要出房门倒水,莫名黏人,喊他:“要快点回来……” 结果等郑则回来,他已经安然入睡。 郑则精神很亢奋,毫无睡意,他侧躺着,垂眸看周舟睡得泛红的脸,心中的满足和幸福已然溢出胸口,满到不知道要怎么爱他才好了,忍不住又低头贴了一下。 心里甚至有点恶劣地想,要不把人闹醒,醒了再哄,让他跟自己说说话,或者听自己说说话。 但他没有。 他只是长久注视着自己沉睡的新婚爱人。 第37章 可不就是俩口子嘛 到了平日起床的时辰,郑家还是一片安静。 因着郑大娘昨晚说过,大家辛苦一天,汉子们也都喝了酒,第二日不用早起,杨家兄妹便安心睡着。 杨老汉年纪大了,觉少,到了时辰自个儿醒来,也不用人招呼,这两日住着他已经熟门熟路,照例去附近走走。 周舟是家里第三个醒来的,他睡着睡着觉得自己有点喘不过气,醒来后恍惚了一会儿,想起来自己昨天成亲了,睡的是新房。这会儿天还早得很,房里隐约能听到后院不远处家畜的哼叫响动,家里没有说话声,可能大家都没醒。 床帐昏暗,光线被遮得严严实实,一觉睡到早晨,睡得脚底发酥,浑身软像是泡在温水里,整个人被温热的触感包裹着,很舒服,就是胸口有点重。 有痒痒的气息呼在他的脖子,周舟低头看,郑则正趴在他胸口睡得很沉,腿也霸道地锁着他的,自己可能睡迷糊了,竟也乖顺地搂着人,手心覆着的皮肤紧致结实,周舟下意识摩擦了一下。 拥抱着的感觉很好,周舟细细感受了一会儿,他还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就是贴在一起的皮肤太烫了,而且很重,他推推郑则:“起来了。” 怀里的人拱了拱,手臂用力环住他后背,脸更深地埋入脖颈,深吸一口气,热气呼出,又不动了。周舟这才注意到自己昨晚换上的里衣没穿在身上,皮肤相贴摩擦的感觉很微妙,麻麻的,很舒服。 周舟:“快放开……” 郑则的声音还有很重的睡意,含含糊糊的:“再睡一会……” “我要去解手。” 郑则又拱了拱,好像很舍不得放开,又有点像在闹起床气,他挣扎地抬头看自己夫郎一眼,嘴唇寻着,高热的吻细细碎碎地从脖颈移到面颊,再到周舟嘴角:“快点回来,再睡一会儿。” 他昨晚兴奋得天微微光才搂着人睡下,这会儿起不来。 周舟从角落拉出里衣,穿好后才伸手去掀床帐,郑则又伸手拉住他,捏了捏,又说了一遍:“快点回来。” 怕他再闹人,周舟安抚他:“嗯,很快。” 再出来时,他绕去厨房看,郑大娘果然已经在厨房忙活了了。他喊:“大娘。”郑大娘习惯性应答,然后才反应过来是周舟,她有点惊讶:“怎么起这么早?” 周舟睡意未完全消散,人还有点不清醒,迷迷蒙蒙地走进厨房,郑大娘拉他到灶口就着火光细细观察,见人脸蛋红润,神色并无过分疲倦,又隐晦地往他领口看,露出来的皮肤细腻光洁,她如释重负,神情也舒展开来,终于有闲心逗趣粥粥:“还叫大娘啊?” 周舟也想起来了,有点害羞,软软地喊了一声:“娘。” 郑大娘笑逐颜开:“乖了。” 周舟蹲坐到小板凳上,把灶里的柴火拨旺些,“娘,在煮什么。” “熬点小米粥,昨天大鱼大肉的,汉子也喝了酒,喝点粥润润,大家养养胃。” 见周舟还是有些困顿,头发也还没梳理,便说:“再回去睡会吧,这会儿大家都没起,今日就当歇息了。” 周舟摇摇头:“我帮娘熬粥。”郑大娘被他乖得心软,好在粥也熬了好一会了,让他先去洗漱,自己晾了两碗带有油亮米油的粥放着,一碗周舟的,一碗杨老汉的。 看着周舟乖乖喝完,又劝他:“去吧,再睡一会儿,等郑则醒了再跟他起来。”周舟不知其意,见郑大娘坚持,便也听话回去了。 等他重新躺回床上,郑则就跟闻着骨头味的大狗一样靠过来,又把头埋在他的脖颈处,半个身子都架在他身上,睡意朦胧的,还记着问:“怎么去这么久……” 喝了粥后肚子暖暖的,睡意渐起,周舟也不挣扎了,相拥了一晚的身体逐渐熟悉,他也下意识地抱住郑则脑袋,睡起回笼觉。 * 武宁睡一觉起来,头发又炸开了,他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醒神,才记起来弟弟已经没住这里了,颇为落寞。 下楼后摸了摸大黄,和阿娘打了招呼,人还没洗漱,就去老屋找了把小锄头,在院子里的栅栏处选了个角落挖地。 武阿叔看得新奇:“他这是怎么了?” 武婶子从小厨房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周舟走了,人无聊了呗。” 武阿叔拿了个馒头在啃,朝外面喊:“武宁,今日跟阿爹去山上吗?” 武宁把月哥儿给的椭圆形黑白条纹种子一粒一个坑地埋好,有气无力地回答:“去啊。”好几天没上山,还有点不习惯。 武婶子张了张口,见儿子应了也就没说什么,转头骂丈夫:“不是说让他多去村里玩吗,你又带他上山!” “哪里能一口吃成大胖子,咱也要慢慢来,他如今也有了交好的朋友,想去村里自然会去的,你也先别急。” 武宁不知父母烦恼,去提了水往有种子的地上浇,不知道能不能种出花来,若是种出来,他也拿去给弟弟和月哥儿瞧瞧。 杨家兄妹和杨老汉在郑大娘的挽留下,多住了一日,杨崇雪和小嫂嫂也熟悉起来,两人年龄相当,倒是能聊到一处去。 月哥儿给的种子,周舟也分了一些,打算种在后院,但是又担心被鸡给叮了,一时没有主意。 郑则听闻后,去杂物间拿了两个破旧的木桶,去后院挖了土再给他提到前院:“就种这儿吧。”周舟心里一开始还挺暖心,接着又听他说:“看你种出什么花来。” 周舟眉头一皱,心又不暖了:“我就是要种出花来!” 郑则:“?” 不是,他哪句话说错了,怎么突然就不高兴,郑则自遇到周舟后才觉得,夫夫年龄相差太多也有难处,时常说话牛头不对马嘴的,还容易惹人生气。 不过他反应很快,立马找补:“粥粥肯定能种出来,我说错了。” 杨崇雪抿着嘴偷偷看两人相处,也不敢笑,只敢偷偷乐,她这个表哥和她年龄相差比较大,人话也少,杨崇雪小时候就有点怕他,长大了也没什么交流,这会儿觉得表哥好像也没有这么凶。 周舟不理他,和杨崇雪一人一个桶,小心翼翼把种子埋进去了。 月哥儿也留了一点种子给自己,花钱买的好奇心,钱不能浪费了,好奇心也想被满足。 周向阳不知道小哥在做什么,但是小哥的事情他总是第一个积极响应。 他哥说要在院角挖土,他就去拿了锄头二话不说开挖; 他哥说要浇水,他立马去拿了桶装满水提来; 他哥说怕种子被鸡扒出来,他想了想,去找了细条的树枝做了篱笆,小心地把那块地围起来。 月哥儿欣慰地摸摸弟弟脑袋,问他:“大米花糖饼想不想吃呀?”周舟成亲时,郑大娘打包了好些东西给阿娘带回来,里头就有糖和小食。 周向阳眼睛一亮:“吃!”说着迫不及待去拉小哥的手,要进屋拿糖饼。 杨家兄妹和杨老汉今天要离开了,郑大娘找出许英红之前给她的蜂蜜,说是山上的得来的,蜂蜜纯得很,是好东西,她分出来一个小罐子,又去厨房小隔间拿了猪头肉给阿爹拿走。 “蜂蜜就给小弟的夫郎喝,他现在怀着孩子,正好补补。” “猪头肉也拿回去,一家人炒来吃。” 杨老汉不肯,女儿女婿说了都没用,郑大娘在一旁给郑则使眼色,又推了推周舟,杨老汉疼外孙,外孙夫郎嘴甜会说话,两人哄得他眉开眼笑地收下了。 晚饭后,郑老爹和郑大娘把夫夫两人喊来堂屋坐,有事要说。 郑大娘拿出杨家给的两匹布料,和十两银子摆在桌上。 郑老爹说:“如今你们也成亲了,郑则已成家,往后这杀猪摆摊挣得的钱,你就自己留一半,一半爹娘收着,笼统咱家也只有四口人,爹娘有的,往后也是留给你们,就当是帮你们存着吧!” “地里的粮食收成堪堪够咱们吃,卖是卖不到多少钱,爹如今也有想是否要买田,但也没想好,容爹娘再想想。” “这十两银子你们自己收着,两人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过两日杀了猪,慢慢就有钱了,你们自己打算着吧。若是想买大件,钱不够,再找爹娘商量。” 郑大娘把两匹布料递给周舟:“这布你收着吧,都是阿娘娘家那边的心意,颜色鲜嫩,给粥粥多做两身新衣服穿。” 周舟接过:“谢谢娘,”转头又对郑老爹说:“谢谢阿爹。” 郑家夫妇满意点头。 洗漱回房后,周舟坐在梳妆台前擦头发,郑则换了里衣先去床上,这会儿正倚在床头看夫郎忙活。 布料和十两银子还摆着。 周舟先把布料收回木箱里,两只手抓着沉甸甸的十两银子爬上床,跪坐在郑则旁边。 他美滋滋地说:“好多钱啊郑则,成亲真好啊。”在以前的家里,十两银子并不多,但自从他离开锦州,就再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周舟把银子放下,又去床头的小柜子里找他的钱袋,那是郑大娘给他的零钱。 “你看,我还有这么多。”他摇一摇钱袋,铜板发出声响。 郑则枕在手臂上,含笑着看他开心得意的小样儿,另一只手去牵住他,故意问:“成亲哪里好了?昨天不是还生我的气。” 周舟慢慢把钱袋放下,脸红了,那天他回去睡回笼觉后,郑则醒来,又缠着他闹了一回,青天白日的,他想起来就羞耻。 “都是你太过分……” 郑则眼神深深地看着周舟,看他笑得脸颊甜甜的小窝,看他颈边还带点潮气的头发,看他里衣领口露出的白腻皮肤,看他伸手去放钱袋衣服掀起的白软腰肢……他可不认为自己过分,如果这就叫过分,那周舟还不算真正吃到成亲的苦。 周舟把银子和钱袋都放到床头暗格,见郑则看着他,他故作很凶的样子说:“以后用钱,要先问夫郎,知道了吗?” 白白的圆脸呲牙咧嘴的,像被人一只手指头摁住就动不了的小狗崽,郑则笑出声来,他用手盖住脸,尽量笑得不伤周舟的自尊心。 可是周舟已经生气了,他扑上去把他的手拿开,质问:“你笑什么啊,快说知道!”又去捏他的耳朵出气。 郑则笑得连声咳嗽,他揽住人,缓了缓气,“我知道了,往后挣的钱也都交给夫郎。” 他拍拍周舟,自己起身吹了油灯,又把床帐放下。 黑暗中,周舟被抱住了,他听到郑则说:“夫郎可不可以先给我点利息……” * 休息两日,郑家又要杀猪了,郑老爹收回来的两头猪,一头郑则周舟成亲时杀了做席面,今天要杀另一只。 如今有了空地,院子总算不再脏污,杀完猪,村子也开始活络起来。 林家兄弟如往常一般和郑家人一起吃过早饭,告别了。郑则和郑老爹在院门口架起案板,摆上两扇猪。 郑则拿出锋利厚重的砍肉刀,把猪肉切分,价格比较贵的肋排、五花肉、里脊蹄髈这些部位往后摆摆,村里大多数人不会买,半肥瘦的肉反而更好销,便摆在前面。 陆陆续续有村民来买肉,大伙儿如今也都认得周舟了,纷纷打招呼:“郑则早啊,郑则夫郎也在啊。” “夫夫俩早起摆摊呢。” 有些婶子和哥儿阿叔更是抓着郑则打趣:“则小子,你夫郎会杀猪啊,我咋瞧不出来咧。” 旁边的人哈哈大笑:“咱也不晓得,力气大咱也看不出来。” 郑则被笑也不恼,笑着大大方方回应:“不会那有什么,谁叫我夫郎长得好看。” 村民懂了,起哄:“还真叫你小子娶着天仙了,瞧把你美得。”周舟站在一旁脸都要烧起来了,好在大家买了肉就走,也没让他难为情太久。 村里卖差不多,准备去镇上。 郑则一直想带周舟去镇上,今天总算如愿。 郑大娘在打包吃食,一边对周舟叮嘱:“中午饿了,就先吃点包子垫肚子,别饿着,啊。” 又想到哥儿第一次去镇上,担心他被人围观委屈,又说:“咱家在镇上卖猪肉好些年了,很多人认识郑则,他们不认得你自然会好奇些,若是有人笑闹你,打趣你,你不用太在意。” 周舟心里暖暖的,乖巧点头,接过吃食放好。 又听郑大娘扬声说:“你听到没?” 周舟顺着大娘目光转身,看到郑则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 “听到了。” 郑大娘看人都收拾好了,满意离开。 周舟感觉有气息出现在耳边,只听这坏人故意说:“听到了,我会保护好粥粥的。”又来烦人,周舟用手肘推了郑则一下,揉了揉烧红的耳朵先出院门了。 周舟坐上牛车才知道,郑老爹这次不和他们去镇上了,他回头看了郑则一眼,又看到郑大娘和郑老爹满脸笑意地站在门口看他俩,周舟定下心来,他们已经成亲了,他是要帮忙干活的,他也想出力让家里越来越好,想到这里他又有勇气了。 “爹娘,你们回去吧,卖完肉我们就回来了。” 俩人笑着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郑则一甩鞭,牛车缓缓驶走。 郑大娘见牛车走远了才道:“哎呦,这俩口子哎。” 郑老爹啪嗒吸了一口烟,悠悠接话:“可不就是俩口子嘛。” 郑大娘笑着推了他一把,又挨过去,亲密地挽住对方胳膊,俩人挽着手笑眯眯进屋去了。 第38章 就不算偷看了 牛车快走到城门口,周舟惊呼:“这里就是我拦阿爹的地方!” 当初周舟走投无路,拦牛车求了郑老爹收留自己,现在回想,当时的做法真的很冒险,幸好阿爹是好人,娘是好人,周舟很感恩现在拥有的生活。 周舟对前头的汉子说:“郑则,你也是个好人!” 郑则看这个路口也想起来了,面上带笑,他知道周舟在说什么,却不赞同他的话,转过头看向他:“我只是对你做好人。”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好人,若是那天拦住牛车的不是周舟,他会把人赶下车,自己和阿爹回家。 周舟并不纠结郑则的回答,他有自己的判断,他认定郑则好,那郑则说什么都不能动摇他的想法。 没有发生过的事无法想象,周舟就从来不去假设遇到的不是郑家人,他又该如何。事实上,他就是命好遇到了郑则,郑则又刚好喜欢他,这怎么解释呢,故而设想无用,若硬是要个由头安慰,那定是爹爹娘亲冥冥之中保佑他。 街市上渐渐有人走动吆喝。 郑则绑好牛,把猪肉扛上案板,拿出磨刀石摆在案前噌噌噌地磨锋利,一边和夫郎讲猪肉不同部位的价格。 哥儿听得认真,看郑则干净利索地切肉,那把切肉的尖刀一看就很重,郑则他拿起来却很轻松,手腕灵活,下手精准。 切好的肉整齐摆在板桌上。 郑则找出收钱的匣子递给哥儿,又把荷包里的铜板倒在里面,“你数数看。” 周舟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数,数一个就拨到一边堆着,郑则在旁边用布巾擦刀,也不催他,过一会儿听他回道:“有八十五文钱!” 说完周舟反应过来:“你哪里来的钱?”郑大娘给他的零钱铜板,和十两银子都放在床头暗格了,周舟凑到郑则跟前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偷偷藏私房钱啊。”毕竟在外头嘛,还是要给汉子面子的。 郑则:“要不你来摸摸,看我衣服里还有没有藏钱。” 在周舟打他之前,郑则又说:“出门前阿爹给的,他怕我们没有铜钱用。”郑则也不想用周舟的零花钱,就接过手了。 周舟感叹:“我们出门怎么都不带钱啊。”两人甩着空手就来镇上了,真是不靠谱。 日头渐高,肉市逐渐热闹,门外忽然嘈杂起来。 “娘跟你说什么了?你不闹就给你买肉吃,你再闹啥都没有!” “我就要糖人!要大老虎!”小孩不停甩他娘的手,一步三回头想去找刚刚的糖画摊子。 “说了没有,你近来都吃几次了,牙齿还要不要了!”打扮朴素的妇人不理会孩子的哭闹,一路拖着他,往郑则的肉摊走。 “糖人,糖人,呜呜呜……” 胖娃不肯,撅着屁股想把娘亲往回拉。 妇人走到摊前,入眼先看到一位圆脸白肤哥儿,她愣了一下,以为走错了,又看见郑则人高马大地杵在哥儿旁边,她惊讶道:“郑家小子你成亲了?” 话刚落音,又一道声音接着问:“谁成亲了?” 问话的另一位熟客,他还没走到摊前呢,待他走近抬头一看:“郑则你成亲了?” 连刚刚闹着要糖人的胖娃也没再哭了,三双眼睛齐齐地看着哥儿。 周舟双手抓着钱匣子,被盯得都想用手抠面前油腻的木板了,下意识往郑则身边挪了挪。郑则伸手揽着周舟大方承认:“是成亲了,这是我夫郎舟哥儿。” 妇人惊讶拍掌:“哎呀,你小子不错啊,”话一转,又问周舟:“这位哥儿,你今年几岁了,是哪里人?” 胖娃被他娘亲拍掌的声音吓得一颤,瞬间绷紧了屁屁,等意识到不是要打自己,肉乎乎的身子又放松下来。 郑则心情好,也爽快:“我夫郎年纪小,别打趣他了,今日来肉摊买肉,不管什么部位,我都给便宜一成。” 周舟紧挨着郑则,笑得两眼弯弯,一副郑则说得对的样子。 看得妇人直乐,乐完赶紧挑肉,捡便宜谁不喜欢呀,况且她本来就是来买肉的。 另一位熟客见哥儿能算账,倒是惊讶了:“则小子好福气啊!” 两位客人买完肉不着急走,磨磨蹭蹭还想打听,尤其是妇人,一张利嘴好生厉害,问得周舟面红耳赤,好在郑则沉稳,见实在撬不开郑则的嘴,客人才走了。 出摊还挺有意思的,见钱很快,一手给钱一手拿肉,生意就做成了。周舟有点兴奋,没客人就自己找事做:“你渴了吧,我去给你倒水。”郑大娘准备得很周到,水囊和碗都有。 周舟去后面倒了一碗水递给郑则,郑则没接,而是弯腰低头凑近,周舟也听话地把水端起来喂给他。 郑则刚咽了一口,就听到有人高声喊:“哎呦喂!刘二娘说的时候我还不信,眼见为实啊!” 周舟手一抖,水全洒在郑则衣襟上了。 摊位不知何时挤满了人,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好似会发光一般,直直扫向夫夫俩,周舟这回真吓到了,直接藏到郑则身后。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新人就是黏黏糊糊。” 大伙听完笑得更大声了。 郑则心里无奈,他好不容易喝上一口夫郎喂的水,全被这群人打扰了,“各位叔婶要买什么肉?今早杀的猪,新鲜得很。” “便宜一成是不是真的啊?” “郑则你啥时候成的亲,怎的一点消息也没有?” “是哪个媒婆牵的线?” 众人对周舟很好奇,转而问起他,见熟客没有恶意,周舟也捡着问题回答,答不上话他就抿嘴笑,被问得紧了郑则便开口打岔。 瞧着哥儿待人讲话自然大方,还能帮郑则算账,俩人一人切肉,一人收钱,配合得十分顺当,看得人啧啧称叹。 郑则高大结实,做事利落,哥儿性子软乎,圆脸带笑,站在郑则身边看着哪哪都合适。 等着一群人满意离去,肉摊上的肉也卖的七七八八,郑则去牛车上拿了木盆,招呼周舟来洗手,先吃点东西。 “有很多人想给你说亲吗?”周舟把客人们的话听了进去,郑则一边拿着水囊给他倒水一边点头,“嗯,当时不想成亲。” 周舟语气不自觉带上一点幽怨:“你怎么这么能找麻烦啊。”在村里也是,在镇上也是。 郑则:“不麻烦,我只喜欢我夫郎有什么麻烦。” 手上的细水流停了,郑则弯腰和他对视:“你说我后来为什么想成亲了?” 问完郑则也不马上离开,就这么和哥儿对视。 周舟被他眼里的笑意和愉悦包裹住,心里那点不愉快很快消散了,忍不住向自己丈夫凑近,得意地笑:“因为遇着周舟了呗~” 郑则拿额头轻轻撞了他一下,语气宠溺得很:“臭屁精。” 周舟被说臭屁精,没生气还晃晃头,郑则见他实在可爱,快速低头亲了夫郎一下。 周舟简直被他的孟浪吓到,伸手去捏住他的上下嘴唇,郑则嘴巴被捏成鸭子嘴,说不了话也动不了,只能老实蹲着,周舟小声骂他:“在外面呢!你别耍流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围街道的吆喝声突然大声起来,周舟慌乱地站起来:“你自己洗!” 郑则没人帮倒水也不介意,自己左右倒腾,慢悠悠洗完,拿了娘早上打包的干粮,俩人准备吃点东西垫肚子。 * 两个孩子去镇上了,郑老爹和郑大娘在家也没闲着,郑老爹去山上砍竹子,打算在新划开的空地围上竹编的栅栏,家里养的鸡白天就圈在这里,让它们多跑跑,多下蛋。 河边菜园,能吃的菜都摘来做郑则成亲的席面,空了,剩下菜的还没长好,郑大娘去林秋家里跟他拿点菜苗,乡下人自给自足,不种菜吃不行。 林秋坐在院子里挑选玉米粒种子,郑大娘进院坐下帮他一起选。 “这玉米粒都不错啊,颗颗饱满。” 林秋在筐里又舀起来一把:“还是得再选选,怕种出空苞了。” “就你一人在家?” “阿水和他阿爹去田里查看沟渠,看这天是越来越热,得提早清理一番,就怕到时引水灌田堵住了,”林秋抬抬头活动脖子,看看远处解乏,继续说:“清理沟渠活不重,成贵一起去了。” “石头呢?” 林秋忍俊不禁:“这小子当孩子王去了,周家小儿子跑来找他,后头还呼啦跟了一群小子,喊他去河边捉鱼呢。” 郑大娘也笑,这石头也真是,“他倒也愿意带小孩儿玩。” “当初他自个儿牛气哄哄答应的,不去也得去。” 郑大娘又问林秋,院子里要不要换新的篱笆栅栏,“大坤上山砍竹子去了,若是你们要换新,我让他多砍点。” “也成,这栅栏也是得补补了,到时喊石头一起搬下来。” 两人说完去菜地看看菜苗。 午后阳光浓烈,河面波光粼粼。 河边嬉笑哄闹的孩子一点也不嫌热,他们三三两两聚在石头比较多的浅水位置玩水,衣服堆在大石头上。 林磊在附近,光着上身卷起裤脚,手上拿着鱼叉,站在浅水里全神贯注地看着水面,那里有一条鱼,在随着水波晃动左右摇摆。 鱼叉不动声色地靠近,在等待一个完美时机。 周向阳蹲坐在林磊身后,紧张地看着他。 几个小孩相互泼水,笑得叽叽喳喳的,玩了一会儿想解手,一个个光溜溜地跑到下游,各自选了一块石头站好,准备比谁尿得远,周向阳没听到伙伴的玩闹声,警惕地转头看,当即起身大喊:“不许对着我干娘尿尿!!!” 静止的鱼突然活过来,“咻”一下游走了,林磊还维持着准备叉鱼的动作,动作僵硬,被吓到的鱼都比人快。 林磊无奈地放下鱼叉,抹了一把脸:“你小子还想不想吃鱼……” 他带着这群熊孩子玩了一下午,被吓跑了五六条鱼,这么久硬是一条没叉到,真是累了。 林磊回头发现周向阳往下游跑了,他边跑还边喊,几个小孩被喊得一抖,差点真的尿出来,周向阳把他们赶下石头,在他的努力维护下,虎子他们只好回到岸边的角落解决了。 林磊也只好往岸上走,算了。他默默数了一下孩子的数量,一个没少。带孩子出来前,他是带着孩子每一家都去问了,爹娘同意,他才领到河边玩。 这鱼是叉不成了,他喊这几个小子,“你们几个,要不要游水?” 虎子第一个跑过来:“石头哥,我们不抓鱼了吗?一条没抓着。” 林磊气笑:“抓什么抓,都被你们吓跑了,玩不玩,不玩回家了。” 大家都赶紧说,玩!下次再来游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林磊带他们到水稍深的位置边上,让他们站好一个个来,他先一个扎猛子跃入水中,他人高个大,落水砸起的水花浇了几个孩子一脸,引起小孩欢呼:“哇!” 他们擦擦脸上的水,紧张地屏息等待,没过多久,强壮的石头哥赤着上身“哗”一声冒出水面来,这下欢呼声更大了:“哇!!!” 林磊抹了一把脸,把粘脸上的头发拨到脑后,笑得爽朗:“谁先来?” 周向阳喊最大声:“我我我!” 周向阳溺过水,也有段时间没玩水了,他其实心里有点害怕,可是玩伴们都在,他不想做胆小鬼,反正都要跳,就第一个跳好了,而且他真的也想游水。 他站到石头上,半蹲着身体,看见石头哥笑着朝着他张开手臂,他手臂长长的,肩膀宽宽的,周向阳觉得安心不少,他给自己鼓了鼓气,闭着眼睛,“咚”地一跃下水,河水四面八方包裹他,他还没害怕多久,很快被举起,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坐在石头哥的肩膀上被稳稳托着。 哇!他一点不害怕了,尖叫着拍起手来欢呼。 河边的小孩下饺子一样,轮流尖叫着跳水,逆光的河面,河水跳动闪光,午后金色的阳光落在河边嬉闹的人身上,欢声笑语,金光灿烂。 这一幕被秘密基地的一人一猫收在眼底,美好的画面让人心情愉悦,人和猫不知看了多久。 “喵~” “嘘。” “你也在看,我就不算偷看了。” 第39章 他单纯想当大哥 肉摊上还余下卖相不好的槽头肉,这部位的肉疙疙瘩瘩,肥瘦分布不均匀,颈骨前排骨等杂骨,骨多肉少也没有骨髓油水,大多人嫌它压秤,也比较难卖。 周舟有些担心,郑则告诉他,肉摊上的东西都能卖掉,只是少赚点。果然,最后把价格降到四文五文钱吆喝,肉摊上的东西很快就清空了。 “我身上是不是味道很大?” 郑则一天下来都在切肉砍骨,肉摊上污糟,衣服难免有味道,放以前他从不在意,如今白净貌好的夫郎跟在身侧,他那要打着灯笼才能找到的爱美之心也突然开始膨胀伸展…… 周舟不疑有他,只当他爱洁,凑近闻闻后说:“许是我在摊前也染上味了,闻不出来,应该都是有味的。” “这有什么,我们回家换一身就好了。” 两人加快收拾,把案板刀具搬上牛车,钱匣子沉甸甸的,周舟舒一口气,本该高兴,在外头就变成担忧,于是郑则把牛车赶到钱庄附近,牵着夫郎进去先兑换银子。 整齐的两吊钱换成了二两银子,钱匣子里还有八九百文钱,早上村里猪肉卖得少,只收到一两百文,阿爹还拿出八十五文给他们带来镇上。二两银子算是收猪的本钱,剩下的才是利润,郑则估摸了一下,这头猪赚得也还行。 走出钱庄,周舟还有点郁郁:“怎么在钱庄换银子,还要收钱啊,白白给十个铜板……” 在钱庄用铜钱兑换银子的贴水是需要付的,这个他懂,但他如今也知道了家人挣钱不易,一头猪从收回来,再到摊上卖完,过程很长,见钱只在客人拿肉那片刻。十个铜板都能买几个肉包子了…… 郑则揽着夫郎,和他一起骂银庄,骂完后哄他:“不如我们去买个糖画吃吃,你喜欢大老虎还是老鼠?” 早上见刘二娘家的胖娃哭得厉害,他当时就想着收摊也去给周舟买一个。 周舟有点挣扎,最后还是被郑则哄去了,他才不要大老虎,也不要老鼠,站在旁边想半天,画糖人的老人笑着说:“路上跑的,天上飞的,水中游的都可以画。” “那画个水中游的吧!”周舟也懒得想了。 老人家舀起糖稀,手腕抖动,动作流畅地石板上游走,很快一条生动喜气的鲤鱼就出现了,鱼画得细致,连身上的鳞片都有。 糖画老人等糖凝固,递给周舟还说了一番“年年有余”之类的吉祥话儿,周舟接过仔细欣赏了一番,郑则在一旁瞧不出什么差别,只觉得这鱼画得憨乎傻气,没忍住笑:“胖头鱼啊……” “这是鲤鱼!年年有余,你才胖头鱼!”周舟不高兴地推他,付了三文钱去牛车上坐着了。 三个铜板又花出去了,周舟不禁有点怀疑,他俩这样挣了就花,能存到钱吗…… 等牛车走出城门口,路过他拦车的地儿,周舟又去看郑则。 给他买零嘴这些小事,向来只有爹娘做过,如今多了个郑则,还未成亲时,就给他买过蜜饯干果,如今还哄着他买小孩吃的糖画。 周舟看着他宽厚的后背,突然好心软,等牛车驶到人少的路段,周舟没忍住,靠上去抱住汉子,把手里的一口没咬的糖画递到他嘴边。 “你吃,买给你的。”郑则空出一只手扶住周舟。 “吃嘛,你不吃我也不吃了。”周舟威胁他。 等慢慢分食完糖画,天上突然下起雨,两人猝不及防,周舟四处翻找遮雨的东西,牛车上竟是一片叶子也翻不出来,好在也快到村口。 夏天的雨总是说下就下。 牛车快到家门口的时,夫夫俩见到郑老爹把背篓反回来举着,从后山那条路大步跑来,样子特别滑稽,周舟没忍住指着阿爹哈哈大笑,郑老爹见两孩子头顶光秃秃地站在雨中,傻得像两只潮湿可怜的鹌鹑,跑近了也笑骂:“也不懂得拿个东西遮遮,你俩还笑。” 等三人湿淋淋地进屋,又被郑大娘一顿骂:“淋雨还不懂快点进屋,我在里头喊这么大声,一个都听不到。” 雨声实在太大了。雨持续下了一夜。 * 第二天郑则和林磊跟着郑老爹上山去运竹子,郑大娘去菜园看新移栽的菜苗,估计被雨冲得七零八落,若是不去重新栽好,等太阳出来一晒,就不成了。 周舟去找月哥儿,自他成亲那日后,两人就没空见面,周舟想和他一起去后山看看有没有木耳。 周向阳也想跟去,月哥儿不许,他只好和爹娘去田里了。 两人背着背篓走在路上,昨夜下过雨的路面潮湿,鞋底很快沾上泥水。月哥儿:“幸好你叫我穿了双旧鞋子,不然就糟蹋了。” 周舟拿鞋底在石头上蹭蹭:“也是阿娘提醒我的。” 月哥儿听到周舟自然地喊郑大娘“阿娘”,凑近挽住他的胳膊,偏头逗趣道:“粥粥,成亲好不好呀?” 周舟莫名想到那天晚上郑则问他“成亲哪里好”……他扶住月哥儿的手,红着脸低头走了一段才说:“成亲好的……有爹有娘,郑则也好。” 月哥儿不知周舟真正来历,但也听说他是郑大娘娘家远亲,家里遭了难才来这里的,听他说“有爹有娘”,心里发酸,脸上也带了愧疚,他后悔开口问了。 周舟无意让月哥儿伤感,赶紧说:“我没有难过,成亲真的挺好的,真的。” 他转移话题:“那天我喊你们进屋,你们怎么不来?你俩去哪里玩了。” 月哥儿:“你屋里朦胧喜庆的,让人难为情,不好意思进去。” 周舟又停下蹭泥巴:“哪里难为情了啊……”转而想起洞房花烛夜,他停住了,嗯……是怪难为情的。 月哥儿没想到那一层,他只是觉得周舟和郑则的屋里很私密,他确实不好意思进去。 想到周舟待在房里,不知道那天发生的事,他说:“你成亲那天,武宁和林磊拼酒了。” 周舟震惊:“啊?”这几个字听起来怎么这么陌生。 其实是武宁单方面找林家两兄弟挑衅,说起来还是他弟弟给闹的。 吃席前他和武宁在郑家牛栏旁边看见了小鹿,周向阳和虎子一群小孩也看到了,武宁自然是要显摆一番,这头鹿是他打来的。 哥儿打猎这个事情超出周向阳认知,他又开始和武宁幼稚争论,武宁知道他要问什么,立马先把他的疑问扼杀摇篮。 “我能举得动你。” 周向阳张张嘴。 武宁没给他机会:“我也能扛得起这头鹿。” “我比你石头哥厉害。嘿。” 周向阳两手在胸前扣手指扣半天,就在武宁洋洋得意的时候,周向阳听到前院村民吃饭喝酒的说话声,灵机一动:“那你和石头哥喝酒谁厉害?” 武宁又破防:“当然是我啊!开什么玩笑!” 等到傍晚郑则回到亲友这一桌吃饭,已经吃过的武宁又再次丝滑落座,反正他脸皮厚,桌上又都是他认识的长辈,阿爹阿娘,大伯伯娘还有林家夫夫两位阿叔,这次他特别自觉主动地喊郑则大哥,目标一致,齐心协力和大哥一起灌林磊。 他还把下午听到的祝酒辞现学现卖: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喝一个! 美酒伴佳肴,岁岁年年福星照,喝一个! 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来喝一个! 桌上四个小辈都端起碗喝了一轮,林磊看见武宁碗里还有一半,“为啥我喝的是一碗,你喝的半碗?” 武宁:“因为我是哥儿,哥儿只用喝半碗。” 林磊:“你小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武宁一听来劲了:“你小时候也不是这么说的!” 小时候武宁和他们三个一块玩,几个小孩经常在郑家一起吃饭,郑大娘给他们盛饭,他们说要吃一碗,武宁也跟着说要一碗,小汉子着急去玩吃得快,武宁总是剩半碗,林磊就说“哥儿只吃半碗”。 不过林淼也吃得慢,武宁吃得慢是因为他一边吃饭一边说话,林淼不说话也吃得慢,他就是单纯慢。 好在郑则这个大哥公平,总是让大家吃完才去玩。 桌上的大人看着他们闹,也不阻止,林成贵还感叹:“他家怎么就没个哥儿呢?那多热闹。” 武阿叔夹了一粒花生吃,闻言笑了,“热闹还是吵闹,谁有哥儿谁知道。” 武婶子拍了丈夫一下,不允许他说儿子不好。 武宁就半碗半碗地和郑则灌林磊,林磊只能求饶:“……喝不下了,我弟能喝,你找我弟……” 武宁乐呵呵地看林磊求饶,开玩笑,当他在家陪阿爹喝的酒是白喝的,他把剩下半碗酒喝完,跑去找月哥儿了。 周舟听完心想,怪不得那天晚上郑则有酒味但没醉呢,原来是两个灌一个。 潮湿腐朽的树干不好找,活树上的有很多,但是他们不敢采,周舟出门前郑大娘叮嘱过:只能采枯树上的木耳。 好在周舟和月哥儿来得早,人不多,慢慢找。雨后新冒出来的木耳是棕色的,很肥嫩,老的木耳颜色就黑一些,两人把附近枯木上看到的都摘了,月哥儿走路不方便,就没再往深处走。 他们下山的时候遇到了小树,三人打招呼。 周舟有段时间没去芦苇丛了,想到昨晚下了雨,便约着小树一起去看看鱼。 小树:“我今天去不了,”小树神情忧愁,昨晚下雨,他阿奶腿脚慢,收东西进屋晚了一会儿被淋到了,今天就开始发热,现在都没好,“我得去找沈郎中来给阿奶瞧瞧。” 周舟和月哥儿闻言,便约他明日去,两人把背篓里的木耳分出来一些给他:“你拿回家晒干了再泡发,才能吃。” 小树和他们已相熟不少,便不客气,道谢后离开。 周舟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想着刚刚应该再给他捞多一捧木耳。 月哥儿则是想起那日河边,他弟弟在河里和玩伴们闹得开心,小树闻声过来,站着看了一会儿又走了。 到了村里,两人在大树下分开。 郑老爹和郑则都回家了,竹子堆放在新划的空地上,说是明日再整。 “阿娘,这椅子哪里来的?”周舟进院里看到有两把竹椅放在井边,就是看起来有点旧。 郑大娘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杂物间找出来的,说到砍竹子我才想起来有这两把椅子。” “噢,还挺好看。”椅子还有靠背呢,小小一把。 周舟走过去把背篓卸下,把里头的木耳倒出来打算洗洗再晾干。正好旁边有椅子,他也歇歇,一屁股坐下,腰刚往后靠点,周舟又立马“嗷”一声大叫弹起来。 郑则在空地上闻声赶来,郑大娘也从厨房窗户探头看:“怎么了?” 周舟捂着屁股,“夹,夹到屁股了。” “怪我怪我,椅子拿出来晾了晾,但没仔细瞧。”郑大娘笑着说:“上面竹片松了罢,哈哈哈哈哈,过两天让阿爹给修修。” 郑则走到周舟旁边,人是没说话,大手取笑似的拍拍他后腰,又出去了。 晚上洗漱完,郑则依靠在床上看夫郎梳头擦香膏,周舟问:“武宁是不是讨厌林磊啊。”他把月哥儿给他说的,周向阳一提林磊,武宁就会生气的事和郑则说了一遍。 郑则:“不是生林磊的气,他对我也是这样的。” 周舟:“啊?” 郑则笑了一下,想了想要怎么说,武宁这个弟弟挺有意思的,他活泼健康一身蛮劲,也真的有点娇气,他的娇气并非是跑跳不得或是生病,而是好强爱闹,小时候他们几个一起玩,武宁明明最小,但是却不愿意自己是最小的,林磊觉得他麻烦,后来长大一点他家住得远,就慢慢不在一块玩了。 郑则:“他单纯就是想当所有人大哥。” 周舟放下梳子听到这句话就笑了,而且笑得很大声,他吹了灯,坐到床边想跨过郑则去里边,郑则没让,抱着他趴到自己胸口。 周舟笑着说:“他有让我喊过他大哥。” 郑则皱眉:“还有这事?” 周舟玩郑则的头发,点点头:“嗯,怪不得他不喜欢喊你大哥,要喊我弟弟,哈哈哈哈哈。” 周舟笑得身体震动,郑则也笑,“我得和他说说,不许你喊他哥。” 周舟扭了一下,手往后伸,拦住郑则揉动的大手,抬头斜睨了这人一眼:“干嘛。” 郑则起身放下床帐,笑声闷在喉咙里:“我来检查检查,椅子夹到了哪里……” 第40章 小孩子也脆弱吗 被竹椅夹到,只是痛那一下,被郑则的大手揉痛,触感却残留很久很久。 “你的手都是茧子,刮得人疼……”周舟把脸埋在他胸膛,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 修长有力的手指张开,覆上,掌心的柔软确实嫩得不像话,让人舍不得移开,怪不得要喊疼……疼也要揉,大手不轻不重地来回摩擦,最后慢慢收拢揉弄,怀里的人就忍不住攀着他的脖子乱拱。 郑则闭着眼睛用嘴唇去寻他的发丝,咬他的鼻尖,“只有疼吗,嗯?” 周舟答不出来,挂在脖颈处的手却环得越来越紧。 他仰着头,嘴里都是另一个人燥热的气息。 …… 今日要劈竹子编篱笆,天微微亮郑则就醒了,他从周舟怀里抬头,看了一会儿夫郎睡着的脸,醒了神,轻轻掀开床帐起身。 夏天的早晨清新凉爽,舒适宁静,村民们都趁着太阳尚未升高,紧着这时段干活。 周舟也很快醒了,他先去前院看了之前种下的种子,有好几处小坑已经发芽,小苗夹在壳子里弯腰倒头,还看不到叶子,只露出来一节嫩绿的小茎。周舟担忧,不知道这小苗能不能长直呢。 郑大娘走出厨房拿东西,瞧见周舟蹲在两个破木桶前皱眉苦思,询问一番后安慰他:“娘是没种过这东西,但我瞧着它长得和南瓜籽挺像,南瓜籽撒开了发芽也是倒着,长着长着就自己翻过来了。” 周舟听后放心许多。 “娘,我今天和月哥儿去看鱼篓有没有鱼,若抓到鲫鱼,今晚咱们做鲫鱼豆腐汤吧!” “行啊。” “那我去大树下买豆腐。” 周舟洗漱好,端着大碗口的汤碗就准备出门,郑大娘给他拿了几个铜钱,周舟仰头自豪地拍拍自己胸口,“我有呢。” 上次和郑则从镇上回来,两人就把二两银子和五百文铜钱都给了阿爹,夫夫俩留了三百八十五文,加上周舟自己的小零钱,加起来也有四百二十文了。那十两银子他们是不打算动的,平日花费就用铜钱。 周舟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大碗拥在怀里抱着,脸上带了点不好意思,“阿娘,若是没有抓到鲫鱼怎么办?” 郑大娘:“那咋了,做不了鲫鱼豆腐汤,咱就做丝瓜豆腐汤,青菜鸡蛋豆腐汤,一样能吃,去吧。” 周舟高兴应下,端着碗去了,卖豆腐的有田婶子来得早,大树下已经聚着不少人了。 住郑家附近的胖婶带着胖丫也在,两人打过招呼,周舟逗胖妞,问她怎么这么早起来?胖妞害羞地把脸埋在阿娘两腿中站着,胖婶说:“起可早了,比鸡还早,一起来就闹人。” 周舟捏捏她的脸,有时候看到讨喜的小孩儿,他总为身上没带吃食感到遗憾。 胖婶拿豆腐走了,有田婶子招呼他:“舟哥儿,买嫩豆腐还是老豆腐?”豆腐两个价,嫩的水分多口感嫩滑,两文钱一块;老的口感紧实,量大实在,三文钱一块。 热腾腾的豆腐已经切线成块,摇摇晃晃地挤在木盘里,周舟笑着把碗递过去:“嫩豆腐,晚上炖汤喝,买一块。” 郑则成亲那会儿,郑大娘在她家订了几板豆腐,她都记着咧,她选了块中间卖相好的,方方正正,用铲子轻轻铲到碗里。 豆腐一块装在大汤碗里沉甸甸的,估计有两斤了。 周舟端着豆腐准备回家,发现月哥儿也往大树这边走来,哈哈哈,月哥儿肯定也是想着晚上做鱼汤咧! “是啊,”月哥儿压低声音:“昨天孙向财他们家菜地淹水,鱼都跑到菜畦了。”虽然他们家孩子捡鱼滑摔了几个大屁股蹲,但是有鱼吃开心啊。 “咱们今天也快点去看看吧,别让鱼跑了。” 吃过早饭,周舟背上背篓就走,走了两步才听到郑则喊他。 郑则手上拿着个斗笠,刚转身进杂货间先给他拿斗笠的一会儿功夫,周舟差点走没影了,郑则心里不由呷醋:“又去找月哥儿,这么爱抓鱼,喊你几声也听不到。” 把斗笠给人戴上,又说:“中午太阳大,斗笠不能摘。” 周舟乖乖站着,等郑则弄好,他讨好道:“你编篱笆辛苦,我抓鱼回来炖汤给你喝好不好?” 说着还点点头,用斗笠的边缘敲敲郑则胸膛,又问:“别生气好不好,哥哥?” 郑则立马就笑了,嘴角翘老高,气生不起来,只好用力捏一把哥儿脸蛋,随他去了。 两人去找了小树聚头,小树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昨日身上的衣服也没换,想来是他娘亲照顾老人,没精力顾着小树。周舟担心他,问他阿奶怎么样了,小树家没个顶事的汉子,什么都难。 小树:“阿奶退热了,身上还是不舒服,沈郎中说,阿奶年纪大了。” “他说老人家都是这样,和小孩一样,很脆弱。” 小树转头问:“小孩子也脆弱吗?” 周舟和月哥儿对视一眼,齐齐点头:“小孩子脆弱的。” “小树,你多吃点快长大,长大就不脆弱了。” 芦苇丛的溪水已经浅浅淹过横着的大石头,这一次就算把岸边的石头块叠再高,走去哪里都还是会湿鞋。几人只好就这样淌着水走。 走动时水波晃动,为了不惊到里头的鱼,他们走得很小心。三人越靠近自己放置的竹篓,越能听清楚竹篓里的动静,周舟透过有点浊的溪水看,里头果然挤着鱼! 捞起鱼篓的水声哗啦啦。 “有吗?有吗?” “我有!”“我也有。” 三人捂紧竹篓口回到岸边清点,这次周舟运气最好,有两条快两斤的鲫鱼,两条小点,剩下的是手指长的小鱼仔。月哥儿也很惊喜,他篓里的鲫鱼也有两斤重的,“哇,这次的鱼大好多啊!” 周舟:“许是春天吃得好,夏天长成了吧!” 两人凑过去看小树的,小树的这会最少,只得两条小鲫鱼,小鱼仔倒是很多,周舟当即说:“小树,我拿一条鲫鱼跟你换小鱼仔吧!” 小树摇摇头:“周舟哥,你不必这么帮我。” 周舟赶紧解释:“是我阿爹很爱吃油炸小鱼,而且你看我有两条大的,炖汤够了!” 怕他不换,又说:“你拿大的回家炖汤给你阿奶喝,说不定她很快就好了。” 小树想到上次阿娘说喝了鲫鱼汤后,身体有力不少,小树没犹豫多久就点头答应了。 装好鱼后三人也不着急走,小树沿着没有被水淹过的岸边采野水芹菜,他们家菜地菜少,他要多采点,晒干留着冬天吃。 周舟和月哥儿坐在石头上把鞋子脱了甩水,闲聊道:“不知道往下的地方还有没有这样的小溪呢。” “肯定还有的,只是要走很远。” 芦苇丛的野水芹菜只能采最后一次了,现在还不是夏季降雨密集的时候,再来几次雨,这里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淹没。 响水村的河水还会再涨,这里也不再安全。 野水芹菜把背篓装满,这次三人把鱼篓也一起带走,离开前他们站在岸边回头看了一眼,涨水的溪面已经蔓延到他们脚下。 “走吧,等水退了我们再来。” * “不要脸!你家没汉子,你还没手没脚啊,你没儿子啊?” “你是病得躺着动不了,还是走两步就能倒,用得着我家汉子巴巴上门给你送柴烧!” “装得可怜!装什么生病不出门,我看你勾搭汉子倒是很能耐!” 一位妇人站在院子叉着腰破口大骂,那声音洪亮有力,把附近的村民都招了来,一个细瘦的汉子站在一旁,阻止她不要再说了,“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想着顺便给他们家带一捆的,你不要嚷嚷了!” “没有别的事!” 那壮硕的妇人越听越气,转身当即拧了那汉子的耳朵,大声骂道:“你还帮她说话!啊!柴都送到人家院里给我抓着了,你还帮她说话!好啊你!” 妇人往那汉子后背打了几巴掌,又朝着院子里喊:“看看,你看看,你巴巴地热脸贴上去,人家不搭理你!有本事你喊她出来对质啊!” 话刚落音,旁边突然冲出来一个小孩狠狠撞向妇人,把人撞得后退一步。 “你敢撞我你,你和你娘一样不要脸!”林昌义家的捂住被撞的肚子,疼得咧嘴,指着人口不择言地骂。 小树把背篓卸下了,不要命一样又冲上去撞她,愤怒地吼:“不许你说我娘亲!” 林昌义家的咬着牙抓住小树,瞪着眼睛狠狠抬手,作势要打,邻居林辉看不下去了,三两步从家里走出来拦着妇人,抢抓过小树,“小孩你也打!到底谁不要脸。” 小树挣扎得厉害,流着泪还在使劲用脚踢人,林辉都让他误踢到几回,小孩嘴里一直重复着喊:“不许你说我娘亲!” “不许你说我娘亲!!” 小树喊得声嘶力竭,他人小,力气也小,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只能发泄在声音里,喊得周围围观的人都不忍再看,家里有孩子的夫郎妇人听着更难受。 “林昌义家的,你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当着人家孩子的面这样骂他娘亲。” “就是啊,就是啊。” “小树才多大啊你也下手打他。” 妇人叉腰:“他阿娘敢做不敢当,我凭什么不能骂!” 这时林家堂屋的门打开,方素从屋子里跑出来,抖着手把院里立着的柴火使劲拖到门外,丢开:“不要你家的柴火!” 她去把小树搂在怀里,小树还在哭,紧紧抱着娘亲,嘴里还在说着:“不许说我娘亲坏话呜呜呜呜呜呜……” 方素眼泪流下来,她努力把小树抱起来,对林昌义家的说:“我什么也没做,你今日在我家门口造谣,我也要讨回个公道,我家是没汉子,但林氏族老们可以做主!” 林昌义家的也不怯:“去就去!”今日若是不给林昌义一个教训,没有方素,往后还有方红,方绿! 林昌义一直拉着婆娘想阻止,被妇人推开了。 小树的背篓丢在地上,里面的野水芹菜撒了一地,一条鱼在泥地上时不时跳动。 林青把捂着儿子耳朵的手放下,交给丈夫抱好,自己去捡了背篓放在林树家堂屋门口。 林氏几位叔公被喊到一起,三婆和他们同辈,她一生命苦,儿子丈夫都不在了,方素这些年也算勤勤恳恳老实本分,看在三婆面子上,她家的事还是要出面管的。 盘问下来,事情就如林昌义说的,是他自己上门送了柴火,方素被人骂上门了才知道有人往院里放了柴火,她素来少与人交往,更加没有所谓的勾搭人。 林昌义婆娘的娘家条件好,养得她得性格强势,下嫁林昌义以后对他管得很严,稍微有风吹草动就大发雷霆,这也不是第一次骂到人家家里。这次是个寡妇,越发让她觉得是真的。 林昌义当着族老的面也说不关方素的事,是他自己觉得他们可怜,才上门送的柴火。至于他心里到底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林树抱着阿娘,心想,不要你可怜。 几位叔公最后下决断,说让林昌义家的赔礼道歉。方素别着头不看他们,说:“不要你家的赔礼,要你们去和围观的村民说清楚是你们造的的谣。” 林昌义家的自然不肯,刚要说话就被大叔公打断了:“他家孤儿寡母本就活得艰难,你这是要逼他们死吗?” 当晚回家,林树晚饭没吃就开始发热,方素只好用沈郎中开给婆婆的药减量,分了一半煎给他喝,看着儿子眼皮红肿地睡下,她忍着眼泪,匆匆起身去厨房给婆婆做饭。 三婆婆躺在屋里,今日也听到了那妇人的骂喊,她这个儿媳妇性格柔弱,刚嫁过来不久儿子又去世了,这么多年得不到庇护,还守着一大一小,也是个命苦的啊。 方素擦擦脸,把煮的稀软的晚饭端进屋里。 “娘,吃饭了。” 三婆婆好久没讲话,方素把饭放到一旁,刚要把她抱抬起身,就听到她说, “娘死后,你就带着小树改嫁吧。” 第41章 鲫鱼豆腐汤 周舟把鲫鱼和小鱼仔放入木盆养着,等傍晚再杀。他回房换了身衣服鞋子,湿鞋子用井水简单洗洗,晾在墙边。 阿娘不在家,郑则说她去菜地了,父子俩在空地上劈竹子。周舟去厨房用小炉子烧了水,烧开后倒入茶壶中放凉。 家里是没有茶叶的,家里就喝烧开的水,有贵客来便往水里加点糖招待,镇上卖的粗茶最少也要二三十文一斤,周舟想着等山上野菊花开的时候和月哥儿去采点,晒干泡泡也能当花茶。 摘回来的野芹菜洗出来最嫩的一把,留着晚上吃,剩下的摘掉叶子,茎杆留着,散开放在簸箕上晒,冬天拿来炒腊肉吃。 郑则把竹子锯成统一的长度,郑老爹把一根竹子劈成四片,两人分工,地上已经堆了一地的竹片。 “歇会吧。”郑老爹丢开竹子,拍拍身上的竹子碎屑,掏出烟杆抽两口。 郑则跟着停下,站直远看,松快松快四肢。 他看见周舟从后院出来,提着背篓往牛棚慢慢走去,牛棚里的小鹿见有人来,站起身张望,周舟从筐里抓了一把绿色的叶子递给它,等小鹿凑过来吃,他又移开,如此反复捉弄几回,才让它把菜叶嚼进嘴里。 小鹿吃完,又向前走两步讨吃,头刚仰起来就被劈头盖脸倒了一身菜叶子,周舟赶紧伸手去拨掉它头上的菜叶。 郑则短促地笑了声,郑老爹抬头看他,又顺着他视线望去,瞧见周舟提着背篓进屋了,郑老爹抽了一口烟,了然笑笑。 没一会儿周舟手上提着水走过来,把碗递到他们手上,挨个倒水,还不忘提醒郑老爹,“阿爹,烟可不能再抽了,阿娘回来瞧见又要念叨你。” 郑老爹听话地把烟杆放下,“不抽了,爹不抽了。” 说人人到,郑大娘手上拿着一大捆菜站在空地外,高兴地朝着三人说:“哎呀,这弄得挺快,今天咱就能围好了吧!” 地上用草木灰标记划线的位置,每隔一段距离已经敲下一根粗壮的竹桩,竹桩之间,上中下各有三条结实的竹条横穿,就差把竹片编进横条间了。 郑大娘把老菜梗老菜剥开放一边,这些家畜都可以吃,不浪费,“幸好咱们菜园那片地高点,不然就得被水淹了。” 菜地这一片每年都要淹一回,好在等下游疏通,水很快也就退了。 她看见木盆里的鱼,鲫鱼和小鱼仔都有,笑道:“粥粥真厉害,咱买的豆腐有去处了哈。” 此时门外有人喊,原是村民想来郑家担家畜粪便肥地。郑家养猪又养牛,家里田地也少,便也愿意把多余的粪肥卖出,一担子两筐粪,三文钱,猪粪牛粪价都一样,不过村民们更爱担猪粪,说是用它地肥得更快。 春季播种,夏季追肥,农作物能生长得更好,秋季才能有大丰收,靠天吃饭的村民们顺应季节规律劳作,是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生存经验。 “你家这猪圈有够干净的啊!” 郑老爹在空地上听见了,放下工具走过来一同看,“昂,一般般干净吧,”指着有牛的方向说:“牛栏里更干净,不信你瞧。” 村民见郑老爹是一点不谦虚,调笑他:“你不是屠户吗,怎么净干些农户的活。” 郑老爹乐得给自己安排身份,“我专干这个,我儿子才是杀猪的,我不杀猪很多年了。” 周舟在旁边听郑老爹讲话,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很好笑。 郑老爹每天一得空便清理猪圈牛栏,他是想着,家里时不时就有人来担粪肥,不弄干净点脸上没面,这会子来人夸了,不得凑上来听听啊。 猪粪少,村民夫妻俩一人一担,四个竹筐就装完了。牛粪倒是很多,郑老爹清理时一层一层压得实实的,堆在牛栏角落。 郑大娘想了想,跟周舟说了一声,去林成贵家了。石头阿水两兄弟都在家,两人在敲打竹桩,林成贵在劈竹片,他们和郑家一样要给院里编新篱笆。 周家小儿子竟也在。 林秋拉来凳子让郑大娘一同坐下,“有牛粪那更好了,今年地里种了好些土豆,往年没种过心里没底,正好追追肥,到时看看土豆收成。” “那让石头阿水早些来担啊,这两日也有人来问,夏季粪肥抢手着咧。” 林成贵夫夫俩应下。 郑大娘又问:“阳小子又来找石头玩呢。” 林磊见他不回家,自己又没空带他玩,怕他无聊,便从大竹子边边砍下一根小竹鞭拿给他玩,周向阳甩甩这根趁手的小棍子,笑呵呵的,不知道在和林磊说什么。 林秋纳鞋底的动作不停,“是啊,虎子前头也在,刚被芸娘喊回家了。这小孩挺粘石头的,可你要喊他吃饭,他立马就跑了。” 这小孩儿还挺懂事。 三人又聊一会儿,郑大娘走之前逗周向阳:“阳小子。” 周向阳回头看她:“昂,大娘。” ''这么喜欢和我们石头玩啊,那你咋不喊他大哥呢。” 郑大娘就是想逗逗孩子,没想太多,也没等周向阳回答就走了,她要回家和周舟做晚饭。 周向阳甩了甩小棍子,认真想了想,喃喃自语:“……可我有大哥了啊。” 林磊扶着竹桩让弟弟往下敲,咚咚震响,他回头看周向阳自己坐在小板凳上,没玩什么危险工具,也就没理他了。 倒是林秋听到嫂子的问话,脑子里闪过零星念头,还没等他细想,林成贵问他晚上吃啥,这一打岔,就想不起来了。 * 周舟把装有鱼的木盆端到井边,郑大娘搬来了砧板和刀,用刀拍晕一大两小三条鲫鱼,掏出内脏和腮边,快手刮去鳞片,砍掉鱼鳍鱼尾,又用刀在鱼两面刮去粘液,才交代让周舟打水清洗。 “这鱼肚和里头的血都得洗干净喽,不然汤会发腥。” 周舟点点头,用水洗了好几次,放在碗里备用。小鱼仔也用小刀剥开淘洗干净。 三条鲫鱼依次用一字刀在鱼背脊处改刀,锅中放入猪油烧热,待油温升高后,先放入大的那条鲫鱼,两边再放小的两条。 水滴遇热油炸锅,周舟退开了点。 鱼都下锅后,周舟想用锅铲想给它们调整位置,郑大娘阻止了:“要等等,等鱼肉煎紧实了再去动它,不然散了容易粘锅。” 等锅中散发出鱼肉的焦香,郑大娘说:“可以了,翻吧。” 周舟挥动锅铲把鱼翻了个面,生的那面一接触热油,瞬间发出“滋滋”声响,煎好的那面表皮金黄,微微发焦。 等三条鱼的两面都煎至金黄,周舟把生姜片和切成块的嫩豆腐放入锅中,郑大娘提着茶壶加水,慢慢熬煮。 趁着这会儿时间,郑大娘拍了姜蒜,和浊酒倒入装有小鱼仔的碗中,又洒了些盐,静放腌制一会儿。 灶中柴火烧旺,锅里的鱼汤逐渐翻滚熬成奶白色,往锅中撒入少许盐和葱花,鲫鱼豆腐汤这就做好了。郑大娘拿了汤碗站在旁边等他慢慢装入。 锅中洗净,重新烧热。 周舟挖了一块猪油放入锅中,转头看郑大娘,郑大娘抬抬下巴:“再来一块。”周舟听话地又挖了一块,停下来听指示,郑大娘看了看小鱼仔,数量比上次多,她又说:“再挖一块吧!” 三大块猪油下锅,遇热融化,在锅底积攒了一小油洼,周舟都有点心疼了,“炸物可真吃油啊!” “可不就是嘛,但炸出来可真香啊。” 娘俩又齐齐笑起来。 腌制好的小鱼仔挨个在面粉碗里滚两圈,浑身沾了一层薄薄的面粉,此时锅中油已烧热,小鱼仔放入锅中慢慢炸,直到颜色变成金黄色就可以捞出了。 郑大娘没忍住,一出锅就先拿了一个吃,又递一个给周舟,娘俩先尝第一口,小鱼仔焦香酥脆,鱼刺鱼骨都是酥的,周舟吃的时候想,郑则牙口这么好,他肯定能嚼得嘎次响。 郑大娘:“一会儿我用炭火烤点辣椒干,磨成粉洒上去,你阿爹就喜欢吃辣口的,好下酒。” 周舟点点头。 芹菜切成段,腊肉洗净切片,就着锅底的热油先爆香了蒜蓉和辣椒碎,辣味刺激着人的味蕾,腊肉芹菜一下锅,热锅呛炒的香味飘出厨房,在空地干活的郑老爹深吸两口,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最后再清炒个大白菜,晚饭这就做好了。 “阿爹!郑则,吃饭了!”周舟绕到后门喊他们,夕阳已经斜照,父子俩还想着收拾干净地面,但此时也不想干了,饭菜香和垂落的夕阳让回家的心情变得紧迫,先吃饭再说。 郑老爹洗了手来到饭桌边,看到有小鱼仔两眼一亮,人还没入座就先伸手捏了一只吃,嚼了两口觉得少点东西,这会儿郑大娘笑盈盈地捧着小的石臼进来,放低给他看里头的辣椒粉末,问:“是不是找这个?” “哎呀,还得是你最懂我。”郑老爹高兴地拍拍她的后背。 “别贫,吃饭吃饭!” 周舟和郑则笑着对视一眼,两人挨着坐下。 每人先盛了一碗鲫鱼汤,汤汁鲜甜浓香,有了豆腐吸收油脂,喝起来醇厚不腻,一碗汤喝完,五脏六腑得到了慰藉。 腊肉咸香,野芹菜的清脆中和了咸味,吃着越发下饭,郑大娘用勺子挖了辣椒粉,均匀洒在小鱼仔上,郑则夹了一只,周舟悄悄偏头看他,只见他牙齿咬合间鱼仔发出嘎次脆响,周舟莫名其妙地乐起来。 郑家人一日的辛苦劳动,在这顿温馨丰富的晚饭里得到完美收尾。 * 山脚武家。 山坡上的南瓜苗长大,逐渐蔓延到院子栏杆处时,武宁终于想到要去村里看弟弟了。 这段时间和大黄上山打猎一点也没意思,几乎没有打到大的猎物,而且天越来越热,他也越发地烦躁。 “这山上的猎物,是不是都被李猎户猎走了啊!”怎么他就猎不到一只,而且他现在还记得那头大野猪咧!虽说是他亲口给人说了不要,但次次想起来次次都心痛。 武阿叔见他怪天怪地怪别人,也见怪不怪,他儿子从小就这样,谁都可能有问题,就他自己不可能有问题,神了。 武阿叔:“那后山的动物再来十个李猎户都猎不完,别乱怪人家了。”稍微也怪一下自己吧。 武婶子安慰他:“也不是打不到啊,那些山鸡不就很漂亮嘛,那尾巴的羽毛花枝招展的。” 武宁听到后才想起来,山鸡阿爹还没拿去卖呢,他起身去鸡圈里开始抓鸡,拔羽毛。 这些五颜六色的羽毛,周舟和月哥儿应该会喜欢。 武阿叔喊他,“你别全拔完了啊!尾巴秃了卖不到高价钱。” 大黄也跟着去,武宁在里头抓,大黄在外面叫,鸡舍里鸡飞狗跳。 背后说人坏话可说不得,武宁说完李猎户坏话,李猎户就上门了。 这回他还扛了一只叫唤的羊羔,那羊羔架在他脖颈上,竟然显得很小只。 这回武婶子终于能叫上人了:“李兄弟,你这是要去镇上啊?” 李力点点头,他和武阿叔打过招呼,把之前的野猪屁股上的箭支还给他:“都在这里了。” 他还把别挂在后腰的一只番鸭取下来,解释是刚死的,还新鲜着,“武大哥收下吧,也算是那只野猪的感谢。” 武阿叔便收下了,他看着李兄弟脖子上叫唤的羊羔,心想幸好武宁没看见,不然真得把人气着了。 自从芦苇丛的溪水涨起,小树便不再去那边了,他今天来后山看想看看能不能采点蘑菇,或者捡点柴火,想到柴火他还是很生气,小树用力把脚下的枯枝踩得脆响。 什么也没找到,蘑菇可能要雨天才能有,他只好郁闷地往山上走去,他从树丛里钻出来出来时,猛地看到一个脑袋上顶着羊羔的人,这人满脸胡须,身高体壮,正低着头看他。 不是响水村里的人。 小树愣愣地问:“你是猎人吗?” 那人盯着脚下的小孩:“我是坏人。” 第42章 满意不,心爱不 小树哽住,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也许心里也有点害怕,他两手紧紧握着背篓的背带,身体绷紧,眼睛却还一直看着人。 李猎户见小孩儿没反应,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小树不知道在想什么,站在原处望着人走远,那人走着走着,停住了,他肩上的小羊还在“咩咩”叫,大胡子扛着羊转过身看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又继续往前走。 小树这次跟在他身后,也慢慢往村里走。 到了村口,大胡子停下来,“小孩,回家去吧。”说完往镇上方向走去,这次再也没有回过头。 小树看着大胡子走远,看不见了,才慢慢回家。 家里怀崽的母猪食量越来越大,天越来越热,郑则怕阿娘和周舟出去割草身体吃不住累,自己早早驾着牛车出去寻猪草,夏季水草丰美,倒也还算好寻。 一会儿去河边找找看,若是遇到灯芯草也割上几把,他打算给周舟编个草帽,家里的斗笠重,周舟戴着大了些,在头上立不住,总是往一边歪去,周舟很听话,叫他出门戴着不要摘,他就一直戴着,晚上睡觉额上的红痕用香膏抹了都不见消,看得郑则心疼。 稻草也可以编,就是编出的帽子整体粗糙些,他想着还是灯心草好,这草长得顺溜又耐用,编出的草帽也好看,周舟应当会喜欢。 牛车走在篱笆栅栏门口,周舟兴冲冲地跑出来,“石头和阿水来家里担牛粪,阿爹让他们站在牛粪堆上往下铲,石头没站稳滑了下来哈哈哈哈哈。” 哥儿笑得小窝都露出来了,看来那场面是真的很难得一见,郑则被他笑得心里甜蜜,用手背碰碰他脸颊,阻止他帮忙搬草,“我搬就行,去看铲牛粪吧。” “我看好了,我和你一起搬。” 郑则割的猪草装了一牛车,足够家里的猪吃两天了,见他坚持,郑则只好叮嘱他少拿点,自己大手一搂搬了大半。如今煮猪食的地方也从院里挪到空地上,杀猪那块地砌有一口大灶,杀猪时烧热水,平时煮猪食。 灯芯草也割了两捆回来,搬到前院摊开晒晒。 石头已经担了牛粪去地里,这牛粪不能直接用,还得捂一捂堆一堆,放地头方便,捂出味来也不怕。阿水还在牛棚里铲,这牛粪一层一层的,郑老爹踩得实,铲下来也得费点力。 “地里土豆种得多吗?” 阿水头上包着布巾隔味,声音闷在布巾里,“也不算多,种了一块七分地,紧要的地都种粮食了。” “粮食要卖钱,这土豆听说产量挺高,但也不知道如何卖,阿爹说再不济家里自己吃。” 阿水又铲了两把,停下来歇了口气,“地里已经长出了苗,我看着土豆挺像花生,苗长地上果实长地下,若真是这样,到时收成应当不会少。” 说话间,石头担着空竹筐回来了,他后背还沾着牛粪,看来是滑的那会儿蹭上的。 郑则:“镇上的市监与我说过,隔壁县比我们种得早,收成不差。” 听他这么说兄弟俩安心多了。当年阿爹小爹分出来单过,家里就没什么钱,这些年干死干活挣了钱全都买田,攒到如今家里也才十二亩加七分地,看天吃饭的农人,收成好一年歹一年的,谁也说不准,他们二人都还未成家,若是成家生了孩子,田怕是还不够种…… 郑则让兄弟俩自己忙着,他在前院洗好手,厨房里没找着周舟,便去了房里。 周舟终于等到他进来,拧了布巾,“等你好久了,快擦擦脸,换身衣服罢,阿娘和阿爹也担着牛粪去地里堆着了,她喊我们去碾玉米碴子咧。” 郑则割了一早上猪草,衣服上沾了草屑,身上定也出汗了。 郑则坐在椅子上搂着夫郎的腿,头仰着,任周舟帮忙擦脸,清凉的布巾抹在脸上,燥热的皮肤得以缓和,舒服他得直叹气。 “钻到哪里去了,脸上都划了痕。”周舟皱着眉头,布巾轻轻擦过被刮伤的地方,“疼不疼?” “……有点疼,夫郎吹吹吧。” 周舟不疑有他,听话地鼓起腮帮子,往他脸上轻轻地吹风,吹了一会儿发现郑则睁开眼睛,也不说话,目光柔柔的,就这么仰着头看他。 周舟被他专注柔和的眼神看得脸红,“干嘛这么看我。” “看你可爱,看你好看,看你心生喜欢。” 郑则把放在人家腿上的手往自己收紧,周舟只好顺着力道往前走了点,他把手中的布巾放回盆里,笑着用手指点点郑则的鼻子,像是在责备他,又好像是夸奖他。 “肉麻。”他说,可脸上却笑得两眼弯弯。 郑则把脸埋在夫郎胸前,停了一会儿,又抬起头,“还疼不疼?” “嗯?” 郑则见他眼神疑惑,懵懵懂懂的,便拉起周舟的手亲了一口,视线从他脸上慢慢往下移到自己眼前,复而又抬眼去看他,小声说了一句话。 周舟这回懂了,脸颊立即染了粉,他下意识往窗口看了一眼,见窗好好合着,回头往郑则肩上轻打了一下,叫他大白天的说这些。 本来没什么的,听他说完那句话,周舟果真感觉胸前有些麻疼,浑身不自在。 周舟还能感受郑则的目光变得有些烫人,赤裸裸落在自己身上。 就在郑则以为周舟恼了,刚想开口哄他,就听得他小小声回了句,“疼呢。” 郑则马上想到昨晚那两处被他啃得红红粉粉的娇气样子,呼吸一下重了。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不动声色咽了一下口水,捏了一把夫郎腰下,又拍了拍安抚,“晚上咱们擦点香膏养养。” 他起身脱去衣服,重新捞起布巾三两下拧干,往自己脖颈胸口手臂四处擦擦,去去汗味,周舟回床上拿了小扇,站在一旁给他打扇吹风。 郑则看到那小扇边缘用得有些散烂了,心想到时用灯芯草再编两把新的。 周舟见他收拾好了,想了想,自己坐回梳妆台,把素圈银镯拿出来戴在手上,郑则站在身后扶在他肩膀,故意问:“怎么想起来要戴它。” 平时周舟在家不戴,郑则让他戴的时候他才会戴上一回,首饰大多时候都收在妆匣子里,周舟很宝贝它们。 周舟和镜子里的郑则对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想叫他们知道你对我很好。” 郑则笑着说:“那怎么不两只手都戴上?” 周舟:“那也太夸张了。” 他是去与人交好的,可不是去惹人眼红结仇的。 俩人去放谷物的隔间装了半麻袋玉米粒,又拿了一个新口袋,才慢慢往村里石碾子房走去。 村里只有一个石碾子,全村人一起用,平日里村民都用来碾谷子,碾面粉。石碾子放在一个稻草房里,说是稻草房,实际上四面都没有墙,只能挡雨不能遮风,村民自己搬了石块木墩子在四周放着,方便了村里人一边碾米一边唠嗑。 大家瞧着郑则扛着麻袋,领着身形小他很多的哥儿往这边走,就晓得了是夫夫俩来碾米,等人走近了都相互招呼。 “哎呦,则小子终于带着夫郎来村里走走了,我还没见过你夫郎长什么样咧。” “叫舟哥儿是吧,长得真好。” “瞧着模样小着咧,郑则你老牛吃嫩草噢。” 周围的婶娘阿奶都笑开了,在座的都是年龄比较大的长辈,打趣郑则这么个小辈倒也没什么。 郑则和周舟来得赶巧,正在用石碾子的妇人已经在装口袋了,当下也没其他人要磨面,便招呼了夫夫两人过来接手。这位婶子搬移自己的麻袋,也笑着说:“郑则好不容易娶着的夫郎,再被你们笑跑喽!” 郑则弯腰把麻袋卸下,讨饶说,“各位阿姐,我夫郎年纪小爱羞,可别逗趣他了,要说便说我吧!” “这就护上啦,这笼统还没聊上几句,这么黏糊啊,哈哈哈哈哈。” 村长媳妇儿桂婶儿和大壮也在,周舟叫了人,不认识的他也笑着叫了婶婶阿奶阿嬷,又把装着南瓜籽的小篮递过去招呼:“家里炒了些南瓜籽,大家都抓点吃吃吧,坐着也是坐着。” 大家见他模样爱笑,说话也和气,都纷纷伸手抓了把南瓜籽,一位阿奶亲昵地拉过周舟,“来来来,坐孙阿奶这里,让阿奶仔细瞧瞧。” 周舟回头看了郑则一眼,孙阿奶说,“瞧他干啥,你坐在这儿,保管他脚下生了根,哪里都去不成。” 又朝郑则问:“则小子,你说是哇?” 郑则点点头,把玉米粒放在磨盘上,“我夫郎在哪,我就在哪。” 四周的婶娘阿嬷笑成一团,周舟被她们笑得脸红,说:“他哪儿也不去,我要帮他磨玉米粒咧。” 孙阿奶拍拍他的手:“管他做甚,磨玉米粒多大点活,瞧他一个壮实汉子,力气总不能都用在晚上,白天也让他干点活咧!” 石碾房里笑声更大了,桂婶儿擦擦眼角笑出的泪,说道:“孙阿奶,我这小孙子还在这呢!”大壮手上抓着南瓜籽,愣愣地抬头看大家。 孙阿奶摆摆手,“那他也得再过个十年才听得懂。”转头见周舟脸实在红得厉害,十分害羞的样子,又说:“哎呦,这有啥不能说的,那事不行的才不能说咧!” 众人笑得不行了,都纷纷去瞧郑则,见他一人推石碾子轻轻松松,被打趣了面上还带着笑,又见周舟低头羞得脖颈发粉,心道这两人感情倒是好。 孙阿奶拉着周舟的手,见他手腕上露出银亮素镯,不由托着他的手,举高了感叹:“瞧瞧,则小子还是会疼人的咧,银镯又重又亮的,阿奶眼睛都闪花了。” 大家磕着南瓜籽也探头去看,舟哥儿皮肤白白的,银镯戴在他手腕上更是银光发亮,桂婶儿“嗐”了一声,“这么久才相上的如意夫郎,换我我也一样宝贝。”她也加入打趣队伍里,问周舟:“舟哥儿,对咱们则小子满意不,心爱不?” 周舟闻言转头看了郑则一眼,见他笑容满面地看向自己,好似也在等着回答,他忍着害羞,乖乖说:“爱咧。” 婶子阿嬷们齐齐“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问是她们要问,人家回答了她们又受不了,都一脸酸到的表情。她们成亲都多久了,整日柴米油盐骂小孩的,哪里还有过这样的红脸害羞时刻,嘴上打趣着,心里却也难免生出感慨和艳羡。 一位圆脸的婶子笑着说:“还得是新人好逗,问什么说什么,哈哈哈哈哈。” 另一位婶子又说:“劝你们轻些打趣舟哥儿,杨蓉这会儿是不在,要她知道了还不得打上门来。” 周舟连忙摆摆手:“不会不会,我阿娘讲理着呢。” 周舟是没法子帮郑则一起碾玉米碴子了,婶子阿嬷们见他性子软乎,长得又显小,都围上来逗他说话,孙阿奶说:“知道阿奶是哪家的不?” 周舟:“阿奶是哪家的?” 孙阿奶:“孙向财家的,那是我儿子,你们成亲时他喝多了走不动,还是大坤送他回来的,不怕你说笑,我也觉得丢人咧。” 周围婶子听得孙阿奶先自己说丢人,倒是反过来安慰她,说汉子们一起喝酒哪有不醉的。 周舟:“我知道,听说前两日你们家菜地淹了,还进了鱼。” 菜地每年都要淹一下水,这倒是见怪不怪了,抓鱼才是有意思,“菜地进鱼有什么,到时村里捞鱼才热闹咧!” 周舟感兴趣了,问:“怎么热闹了?” 周围婶子帮着说:“有捞鱼比赛咧,到时也让你汉子下塘去比个,头筹还有彩头拿!” “塘里捞出来的鱼,家家户户都能分,热闹着咧。” …… 等郑则把玉米粒碾完,向婶子阿嬷们讨回周舟,要带他回家了,孙阿奶和婶子们聊得还有点意犹未尽,纷纷招呼他下次过来再聊。 两人走到家门口,推开院门,见到武宁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门廊台阶上。 周舟惊喜地喊他:“宁宁!” 武宁不高兴地说:“你们都去哪儿了,半天也不回家。” 他无聊得还帮林家兄弟铲了两筐牛粪。 第43章 哥儿主动 武宁抓山鸡,选了几根鸡毛漂亮的拔下来,出了鸡舍才知道李猎户来还箭支,已经走了,他赶忙跑到院子栏杆往下看,只见得一个小小的人影越走越远,李猎户肩上的羊羔武宁倒是看得很清楚。 “什么嘛,凭什么他就能打到……” 武阿叔不敢搭话,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武宁也不是很气馁,他打猎优势是靠出奇制胜,那种漫长地、无收获的蹲守跟踪他实在不擅长,也没有耐心。 连日的烈阳暴晒已经让他烦躁无比,此时再上山,他也极有可能打不到猎物。 武宁抬头直视太阳,他在等雨,在等一场大雨,雨后才是他打猎最佳时机。 这两日先去村里找弟弟玩吧。 武嫂子把李猎户给的番鸭收拾出来,砍了一半,让武宁带给郑大娘一家也尝尝,武阿叔顺便交代儿子去村里打酒,还让他带上两个空坛子,能省几文坛子钱咧。 半边鸭子放在郑家厨房的砧板上,空坛子他小心翼翼提了一路,就怕碰碎了,辛苦跑一趟回家还被阿爹骂,那可不划算,他一到郑家立马就找了个墙角放好,松了口气。 武宁好像真的很喜欢周舟送给他的布袋,这次来也背在身上,有大黄刺绣的那一面干干净净的,用得挺爱惜。 见周舟走过来,武宁从袋子里掏出来一大把长长的山鸡羽毛递给他,有长有短,短的毛茸茸,五颜六色,长的则朴素些,和月哥儿之前的那支蓝黑色的公鸡羽毛不同,山鸡羽毛很长,颜色多为灰白色和褐色,上面点缀着着间隔有序的黑色条纹,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自然美感。 “哇!都是你打猎得来的吗?好漂亮的羽毛。” 武宁骄傲点头,“有的是捡的,还有的抓的。” “宁宁,你可真厉害!”周舟拿起手里的羽毛逐一欣赏,越看越喜欢,这么长一支的羽毛,还这么多,若是插在陶罐里做摆设,应当会很好看。 周舟挨过去和武宁一起并排坐下,“宁宁,晚上留下来一起吃饭吧,明天再回去。”他凑到武宁耳边小声说:“晚上我俩睡一屋,讲悄悄话。” 武宁不知道想到什么,眯着眼睛跟着贼笑了两声,然后恢复正经说,“不吃了,阿爹等我打酒回家咧,晚上家里也煮鸭子吃。” “我明天再来找你和月哥儿玩罢!”反正他最近也不上山。 “那你记得带大黄来,我有点想它了。” 武宁点点头,郑则这时走过来,“我去帮你打酒,你俩玩去吧。” 武宁乐得有人跑腿,指着角落里的酒坛子说阿爹交代用它打,郑则一手一个提着走了,也没接过武宁给的钱。 武宁把铜板重新收回布袋,拍了拍,“赚了,嘿嘿。” 坐着聊了一会儿,两人起身去后院看小鹿,小鹿后腿的伤已经好全了,在家里养着日日喂食鲜草,它不仅没瘦,还长大了些。 阿水还在铲牛粪,牛粪堆已经慢慢矮下来,武宁瞧见林淼后背都汗湿了,动作也慢吞吞,武宁心想他怎么还是这么弱啊,他忍不住跳进牛栏,“林淼,让开让开,我来给你铲!” 阿水很顺从地让过工具,走到一旁看着,武宁又忍不住背后嘀咕人:“你家的饭都被林磊吃了吧,你吃得这么慢,有力气才怪。”特别林磊还长得这么壮实,他都怀疑林淼能不能吃饱。 阿水的脸裹在布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皮轻薄的狭长眼睛,看不清表情,“我哥吃饭是很快。” “那你也得吃快点啊,现在可没人等你嗷。” “嗯,我会再快点。” 武宁满意点头,埋头使劲儿就是铲,郑老爹回来他正好铲满两筐,郑老爹乐了,“这么有劲,来来来,武宁,再帮大伯铲两筐。” “好咧!” 郑大娘知道武宁来后,去摘了新鲜的菜,又捞了几颗酸菜,见郑则打酒回来,又去厨房里间装了点花生,这些都让武宁带走。 “阿娘,放到这里给宁宁背。”周舟拿出他平时用的背篓。 武宁过了把力气瘾,浑身都舒服了,拍拍手,背东西回家。 武宁到家时,武阿叔和大黄也刚从山上回来,大黄一见到主人,远远的就开始兴奋地叫,武宁眼看它越跑越近,连忙举起酒坛子大喊:“别扑!大黄别扑,我手上拿着酒呢!” 大黄听话,慢跑到跟前停下,绕着主人转圈嗅闻,它也想知道主人都去哪里玩了,闻到熟悉的味道,尾巴高兴甩动,它又想扒拉武宁膝盖想扑,被武宁顶走了。 武大娘出来帮他卸下背篓,感慨:“你只提了半边鸭子去,竟又带了一背篓东西回来,真是的,多大的人了,一点也不懂得客气。” “郑则是大哥嘛,我和大哥客气什么。” “你这会儿又懂得喊大哥了。” 武阿爹过去掂了掂两坛酒,沉甸甸,满的,他拍拍儿子肩膀夸奖,“不错不错。” 武宁在心里偷偷乐,我还赚了十五文钱咧。 武婶子见到背篓里还有小半筐晒干的花生,真好,下酒菜有了,便喊来武宁一起坐下掰花生。 “你大伯伯娘在家不?” “在,又不在,”武宁抛了一把花生进嘴巴里嚼嚼,“他们担牛粪去地里堆肥,回了家又去田里。” “也是,到追肥季节了,周舟呢?” 武宁又掰了一壳子花生,嚼嚼:“他好着呢,白里透红的,我瞧着他好像都有点胖了。” 武婶子惊讶:“真的呀!那可真好,身体养起来了。” “娘。” “昂。” 武婶子晃了晃小碗里头的花生粒,颗颗饱满,心想郑则不会拿错用作留种的花生吧。 武宁嘴巴嚼个不停,“你说,这花生,咋这么香呢。” 武婶子闻言放下小碗,探头一看,武宁碗里头干干净净,半粒花生也没有,笑骂道:“敢情都往自己嘴里抛了,”武婶子拍掉他又要抓花生的手,“别掰了你,再给你掰,你爹今晚只能夹花生壳了。” 儿子不做家事她烦,儿子帮做家事她更烦。 武阿叔在老屋放工具,听到娘俩好似在提他,便应了一声:“啊?” “你儿子他……” 武宁立马丢下花生跑过去抱住阿爹,笑着打岔:“阿爹阿爹,今天山上什么情况啊……” 武婶子懒得告他状了,心里却思索着,武宁这么爱吃花生,是不是能在山脚找到平缓的地,开荒开出来一块,他们家也种点花生,若是这两月把地翻好,播种,今年倒也还能赶得上趟…… * 武宁走后周舟开始煮猪食。 家里存放有老南瓜,平日里家里也吃,母猪现在怀崽,偶尔也给它切一个加在猪草里煮,给它补补。 河边菜园的菜总是不够吃,人吃,鸡吃,猪也吃的话就更加不够,只能继续猪草拌麦麸这么煮着喂。 周舟搬了小板凳去猪食锅旁边坐着,郑则给他搬来一个南瓜,一捆猪草,又去提了麦麸,往猪食锅里倒水,先起火烧着。 南瓜劈开,里头的南瓜籽挖出来另外放,南瓜切成块丢到锅中煮,猪草要剁得很碎,等木盆里堆得半满,周舟手也有些酸了。郑则把盆里的猪草先倒进锅中,拍拍周舟让他起身,换自己动手剁。 周舟蹲在他旁边陪着,“郑则,什么时候去收猪?”已经两三天没开摊。 “明天去。” “我能不能也去?” 郑则停下剁菜的手,转头看自己夫郎,见他亮亮的眼睛都是期待,狠心拒绝,“你不去,你和阿娘在家,太阳太大,晒着了。” 好吧。猪食煮好后郑则提着去喂,周舟把猪食锅刷干净,下次用的时候就很方便。 见天还早着,周舟回房拿东西。 不久郑则也跟进来,周舟凑近问他:“郑则,还有没有活要我干?” 郑则知道他想干嘛,逗他:“要叫什么。” 周舟重新讨好地问他:“哥哥,还有没有活要我干?” “亲一下。”郑则揽过他,自己坐在椅子上从容不迫地等着,周舟也不扭捏,捧着郑则的脸,先给他捏成各种作怪的表情,接着大方地在唇上连亲三口,啵啵啵。 郑则被他故意亲出的声响逗笑,拍拍他的腰下,叮嘱他出门戴好帽子,便随他去了。 周舟拿了一个布袋,把武宁给的山鸡羽毛全都装在里面,他要去和月哥儿分享咧。 月哥儿腿脚不便,没办法下田干活,他平日大多时间都留在家里帮忙,或者去河边打理菜地,这些活轻巧,他都做得来,也做得很好,周舟去这两个地方找他从不怕跑空,十次有九次能找着。 走到月哥儿家附近,周舟看见有位妇人面色不悦地从周家出来,匆匆与他擦肩而过,嘴上好像还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周舟回身多看了两眼,不认识。 周舟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月哥儿,在家吗?” 周婶子出来见是周舟,皱着的眉头立马松开,拉过他往屋里走,“周舟来正好,月哥儿在房里呢,你帮婶子安慰安慰他,啊。” 周舟虽然听不太明白,但还是点点头。 月哥儿等着他呢,见他进来,展颜一笑:“粥粥。” “你娘怎么了?”周舟仔细打量他,见他面上神色正常,又问,“方才家里是不是有人来找?” “嗯,”月哥儿拨弄了两下桌上的公鸡羽毛,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抱住周舟手臂,靠着他,“有人来给我说亲呢。” “那妇人是阿娘娘家从前认识的,想给同村一户人家搭媒说亲。” 周舟:“说亲的人,家里如何,为人又如何?” “不好,”月哥儿叹了口气,“是个年纪不小的鳏夫,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周舟吓得站起身:“这怎么行!” “这不是害了你吗!你不能答应的,没答应吧?” 月哥儿眼里泛起笑意,他忍住笑,继续说:“可那婶子说他家有钱,田地也多,不用我干活,只管在家养孩子便是。” 周舟看着月哥儿秀致的脸,急得都结巴了:“你,你,这不行的啊,好好的,做什么给别人当后爹?” 而且月哥儿年龄这么小,那妇人哪里来的脸给他说这户人家! 周舟握住月哥儿的手,认真地说:“你这么好,一定会有更好的人家。” 月哥儿:“真的吗?” “真的!真的真的!” 月哥儿终于笑出声来,他根本没机会表态,因为那妇人被阿娘骂走了,走慢点都要被扫帚打,阿娘怕他难过,才会让周舟安慰他。 “我不难过的,我知道阿爹阿娘不会答应。” 周舟松了口气,重新坐下来和他挨着,问他:“月哥儿,你想成亲吗?” “……我不知道,我这样,谁会娶我?” 语气里的无奈听得周舟心疼,月哥儿明明这么好,他勤劳,温柔,善良,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周舟想着想着鼻头一酸,眼泪就要掉下来,他还是坚持说:“会有的,我说会有就是会有的。” 月哥儿自己看得开,他帮周舟抹掉眼泪,说和爹娘一起生活也好,就是怕弟弟将来娶亲了,他夫郎或者媳妇儿嫌弃自己,让爹娘为难。 周舟声音闷闷的,他说:“那我就叫郑则打他,郑则力气很大,一定能打赢的。” 月哥儿被他逗笑,亲密地抱住他,“粥粥,认识你真好,我也不想离开响水村,这里有你,还有家人。” 想起刚才他说叫郑则打人,月哥儿突然好奇:“你和郑则两情相悦,当初是谁先主动的?” 周舟又结巴了:“嗯,嗯……是我先主动的,对,我主动的,我看他高高大大又有本事,应当不会让我饿着,便,便求了他带我回家。” 月哥儿眼睛都瞪大了:“哥儿主动?” 周舟用力点头,确实是他先求了人带他回家的,他如今能有这样的幸福生活,能有宽厚善良的阿爹阿娘,和两情相悦的丈夫,都是当初自己争取的呢,哥儿主动并不羞耻。 说出口后,再开口也顺当多了,“嗯,哥儿主动,那咋了,遇到好人,不先主动抓在手里,就会被抢走啊。” “真的吗?” “真的,真的真的!” 月哥儿若有所思。 第44章 光站着挨打 洗漱后,郑则照常端了一碗药和一碗水来房里。 周舟已经换上寝衣,散了头发,看着柔软舒适,可以随时回床上睡觉。 郑则察觉他情绪不好,一个人闷闷坐着,喝药慢吞吞的,都不如往常积极了。 六月的天,夜里渐渐闷热,周舟的寝衣从长袖换成了半臂小衫,露出来的手臂白皙柔软,比从前肉呼,看着很有让人握住捏一捏的欲望。郑则见他明明兴致不高,却仍旧乖乖坐在房里等他回来,心生怜爱,想抱抱他。 把人抱在臂上,颠了颠,另一只手取过小扇给他扇风,“怎么不开心,晚饭也没吃几口。” “刚刚阿娘还问,”郑则稳稳抱着人,假意咳嗽两声,拿着扇子朝空气指指点点,模仿郑大娘说话:“郑则,你是不是惹粥粥生气了!……不是?那他怎么不开心!” 周舟靠着他肩膀,被郑则故意捏着嗓子说话的腔调逗笑,“阿娘才不是这样的声音。” 他坐在郑则臂膀上挣扎了一下,黏黏糊糊地说:“我不要这样抱……” “要怎样抱,嗯?”郑则小小声地哄,耐心十足。 周舟又不说话了。 郑则颠颠右手,让周舟面向自己,像抱小孩子一样把他托在怀里,手里的小扇放回桌上,轻拍着夫郎后背,慢悠悠在屋里走了两圈,见他没有反对,笑着说:“这样抱安心,是不是?” 周舟在他颈窝里抬头,亲了亲汉子下巴,嗯,特别安心,郑则怀里温热,宽阔,特别可靠。 两人没再说话,郑则力气大,夫郎抱在怀里也不费力气,身体紧贴着,能感知两颗心在胸膛间跳动,节奏渐渐一致,周舟觉得他的心,离郑则很近很近,他还不满足,想要更近些,近得不能够再近,才可以。 郑则静静地抱着他在屋里踱步,过了好久,才听得怀里的人说:“我跟月哥儿说,我与你,是我先主动的。” 头顶的声音带着笑意:“出去胡说是不是,明明是我,我主动表明心意,我主动求娶,才有了这么好的夫郎。” “才不是,是我先求了你们带我回家,我才有的家。” 郑则低头亲亲他头发安抚,“好好,我们都有主动。” 过了一会儿,周舟又说:“我希望月哥儿也能幸福。”他把有人来月哥儿家说媒的事告诉郑则,又说:“明明月哥儿很好,为什么他们只看到他腿脚不便呢。” 郑则抱着他走了几步,没有急着回答,心想,周舟一定不知道,一个人不能下田干活意味着什么。 村里有很多户人家,父母尚在,兄弟几个拖家带口,好几房都住在一起,财产共有,没有私己,即便有矛盾也不愿意分家,很大的原因就是人多,多一个人就能多一份力气干活,一个家庭劳动力多,先不管是不是能富起来,有地种,活有人干,至少不用挨饿。 若是人不能下地干活,也没有其他来钱渠道,又多一张嘴吃饭,那便不是助力,是拖累,是负担。 郑则本不想和周舟说这些,但见他实在难过,只好把人抱回床上,搂着人,委婉地一点点掰碎了讲给他听。 “只要月哥儿有了挣钱傍身的本事,就不愁嫁到好人家了,是吗?” “嗯。” 其实也不是这样……哥儿有本事傍身是好事,也极有可能变成坏事,不一定能凭此嫁个好人家。但要再说下去,今晚怕要睡不成了,郑则不想周舟思虑过多,拿过小扇给他扇风,哄了他睡觉。 * 第二天,武宁如约来找周舟,大黄第一次来村里,像换了一只狗一样,不扑人也不乱跑,整只狗特别端庄有礼,紧紧跟在武宁身旁。 “大黄~”大黄稍微抬了抬头。 只有在周舟伸手摸摸它脑袋时,大黄才稍微活泼点摇摇尾巴。 “我出门前和它讲好的,不扑人不乱叫不乱跑。”武宁也蹲下来摸摸大黄狗头,哇,这回它的尾巴直接摇成残影。 两人一起出发去找月哥儿。 昨天光聊月哥儿的事,忘记把羽毛拿出来分享了,结果今天出门又忘记拿,走到半路才想起来,周舟有点懊恼。 武宁不理解,又不是隔得山高水远的,“你下次再拿嘛,反正你们都在村里住着。” 也只好这样了。 今天他们打算去挖蒲公英草,之前周舟和月哥儿提过,想找野菊花晒干了泡茶喝,阿爹戒烟断断续续的,时不时就咳嗽,得要人盯着,泡花茶给他喝或许能缓和些。 可惜野菊花秋天才有,蒲公英草这季节倒是有,挖来煮水炒干做成茶叶,泡着喝也很不错。月哥儿说在田间地头比较容易找到,三人便往田埂上走走停停,一边找一边挖。 周舟转头见武宁也背着背篓,拿着个小锄头跟他们一起挖,他个子蹲下来也显高,斗笠可能有点碍眼,被他来回推动调整,周舟见这么乖,反而心里有点愧疚,“宁宁,你觉得无聊吗?” “不会啊,跟你们在一块我觉得挺好玩,还能说说话。” 武宁挖完一把丢到背篓,站起身四处看看,“村里也挺好玩的……” 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他看见另一头的田地里站着三个人,其中两人对着一个推搡,啊,好像是林淼…… 真的是林淼,只见林淼站一个鼓包前,不知道在说什么,结果被其中一人双手猛地一推,他捂着额头后退几步摔坐在地上。 远处又跑来一个,指着两人骂,推搡的那两个人见林磊来了,动作变得激烈,林淼起来后伸手护在他哥身前,看着还想讲理的样子,结果又被推一下,又摔倒了。 武宁瞪大眼睛,惊讶林淼竟然被人一推就倒,随后反应过来,一边往前跑一边卸下背篓,直冲到那两人跟前,奔跑的速度带来力量,武宁伸手一推推俩,那两人摔在地上,齐齐叫唤。 “哎呦我的屁股!” “他娘老子的,谁啊手劲这么大!” 武宁的速度快得林磊差点分不清敌友。 大黄见主人动手,也不甘示弱地怼到两人面前吼叫,那两人吓得一连后退。 “停,大黄回来!” “汪汪汪!”大黄又吓唬几声,才跑回武宁身边。 武宁拨了拨斗笠,总是歪来扭去有点碍事,他很不理解,“你俩傻啊,打回去啊,光站着挨打。” 又转头问林淼,“你没事吧?” 林淼已经站起来了,刚想说没事,武宁就看到他捂着的额头慢慢渗出血来,当即大叫:“你流血了!” 武宁立马回头,三两步去提了推林淼那人的衣领,挥起拳头就要打。 周舟和月哥儿气喘吁吁跟在后面,刚站稳,就见到武宁要打架,吓得大喊:“武宁!!” 郑家父子今日驾着牛车去别村寻毛猪,周舟三个小哥儿去挖蒲公英草,郑大娘是知道的。 她一人在家,喂完家畜,想着天气热了蚊虫多,去杂物间找出往年屯放的干艾草,打算搓成条,晚上点了熏屋子驱蚊虫。 又想到林成贵常年需要艾草灸身子,艾草只怕少不怕多,便收拾出来一大捧,捆好后去找林秋。 两人此时正坐在院里闲聊,芸娘脚步匆匆赶来,隔着篱笆墙朝两人喊:“林磊林淼和林成德两儿子在地头打起来了!” “什么?” 芸娘见郑大娘也在,补充说:“舟哥儿好像也在!” 郑大娘猛地站起身:“什么?!” 两人急得院门都没关,跟着芸娘快步往田里走去。 另一头,武宁架没打成,他被林磊眼疾手快拉住,林磊拦了林茂林盛两兄弟,迎面挥手就是一拳,正正打在林茂脸上,他打完立马把人推倒,骑上去接着揍:“让你打我弟,让你打我弟!” 林盛不甘示弱,冲上去抬腿把林磊踢开,林磊闪开后,林茂挣扎爬起后大喊:“我没打他!你娘的!” “你没打他头上能流血?”林磊又说:“我没娘,你娘的!今天要揍得你喊娘!”三人重新扭打在一起。 武宁见状又要往前冲,嘴里喊:“两个打一个,你们没种!” 虽然平时他总是嘀咕林家兄弟,好歹小时候一块玩过,见不得他们被打,周舟赶紧抱住他,“宁宁,宁宁,你别去!” 林淼趁着混乱走到武宁面前,抬手把他的斗笠往下压,遮住了花纹,“你们三个快走,回家去。” 他瞧见周围田地劳作的村民都往这边跑,快速抬手往伤口按了两下,感觉有血往眼睛旁边流下来,才快步向前拉人。 郑大娘赶来遇见周舟三人往回走,见人好好的才松了口气,“对,你们先回去,这事别管,啊。” “有话好好说啊,怎么就打起来了。” “哎呦哎呦,汉子打起架来不要命噢。” 四人已经被赶来的村民分开,林磊嘴角破开出血,林茂眼眶和脸上都青红了,林盛外表看起来无伤,但他捂着肚子直不起身,看起来伤得最严重的是林淼,他额头上的血流了半张脸,看着好吓人。 林秋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捂着袖口去给儿子止血,林淼低头,垂着眼睛:“小爹,我没事。” “流了这么多血,还说没事!” 林秋指着林茂林盛两兄弟:“你给我说说,我儿子做了什么事,让你下手这么狠,竟打人打到流血。” 林茂大喊:“我根本没打他!” 郑大娘:“这么深的伤口,你说没打谁信!你是不是用锄头打的!” 围观的村民闻言都吸了口气,低头找锄头,果然看见地上小锄头锋利的刀口沾有血。 林磊哼笑:“我们辛辛苦苦堆的粪肥,今早来一看被挖了半边,我弟守在附近看,就是这两人偷的,被抓到了还不承认!” 林盛:“地里挨得这么近,我家也堆肥,村里难不成只有你家能堆肥?凭什么说是我们偷的!” 林成贵的这块地当初就是从林家分出来,两家挨得极近。 林磊见两人这么不要脸,气得想打人,林淼拦住他,“我们堆的是牛粪肥,村里就几户人有牛,我们去一一对证,看看你从哪家担的牛粪。” 林茂林盛还想说话,村长林成章来了,林成贵怒气冲冲走在前面,林成德夫妻也在。 村里打架就是这样,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最后还得村长调解。 离月哥儿家比较近,三人离开后,先去了他家休息。 武宁把斗笠摘下来丢在桌上,还是很生气,“林磊当什么大哥啊,林淼叫我大哥算了!” “我一推就推倒两个,他们就光站着挨打!” “那鳖孙还敢打伤人,要我上去,一定把他揍成猪头!” “林淼真是太弱了!大黄都比他厉害。” 大黄当即“汪!”叫了一声,特别捧主人的场。 月哥儿提来水壶,逐一给他们倒水,倒完自己捧着小碗坐到周舟旁边,武宁现在火气好大啊,感觉他周身有看不见的火焰在熊熊燃烧,他不敢靠近。 周舟安慰他:“你打肯定能打赢,”见武宁慢慢坐下来,周舟又说:“但是太危险了,要是你受伤了,阿娘怎么和武婶子交代?” 武宁已经渐渐冷静了,咕噜咕噜喝了一碗水,说:“我怎么会受伤,我还有大黄呢!” 周舟:“那月哥儿受伤怎么办?我受伤怎么办?” 武宁想想也是,周舟和月哥儿比林淼还弱,他说:“你们多吃点饭吧!唉!” 竟还重重叹了口气,十分无奈的样子。 周舟和月哥儿转头对视一眼,笑了。 月哥儿:“武宁……” “嗯?” 月哥儿起来又给大家倒了一轮水,他就着水流的声响问:“你是不是讨厌林磊啊?”每次提林磊,武宁总是很生气,连他弟弟都这么觉得。 武宁咕噜咕噜又喝了一碗,“我讨厌他干嘛。” 月哥儿:“那你喜欢吗?” 武宁这回声音可大了:“我喜欢他干嘛?!” 这时周向阳从外面跑进来,“喜欢谁,喜欢谁,喜欢我吗?”他见家里有客人,突然开心起来,有点心虚地绕过小哥,自顾自地去拿了糖冬瓜,凑到武宁身边大呼其名:“武宁,你要不要吃?” “什么啊,你又吃小哥儿的零嘴!”说着伸手抓了一根吃。 对话被打断了。 月哥儿抓着水壶的手指松开,悄悄松了口气。 第45章 我等你吃完吧 自分家后,林成贵和老屋一大家子不再来往,林成德作为大哥,最开始几年还假惺惺相邀回老屋吃饭,实则想哄林成贵白白帮忙出力秋收,见他们一家人铁了心不理会,才甩了袖骂白眼狼儿。 总归是林成贵家名声上吃亏,这么多年两家摩擦也是有的,多是站在田间地头或是家门口骂上两句,大打出手倒是第一回。 林成贵沉着脸快步走到人群中,他大老远就看到小儿子脸上的血了,他直直走向林茂,朝着他的脸扬手就是一巴掌,他常年干活,手掌厚实有力,“啪”的声响,扇得在场的人都愣了,林盛最先反应过来,刚向前一步,结果不等他说话,林成贵侧身照着他的脸二话不说“啪”,又是一个大耳光。 “啊呀!打人了打人了!大伙瞧瞧啊,这回可是林成贵先动的手!”林氏见到两个儿子都被打,连忙大叫起来,安静的人群再次骚动,林磊林淼站在阿爹小爹前面护着。 林成德:“小的自己打就算了,你动手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啊,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一家子可怎么办啊……”林氏哭喊道。 林茂不服气地往前拱,他多挨一巴掌的脸更疼了,林磊人高马大杵在前面,同样硬气地把他推回去。 三房林成材带着一家子也来了,站在林成德那一边,看样子还没彻底搞清楚什么情况。 见人越来越多,村长林成章头都大了,他示意人群安静,结果他还没讲话,林成贵把夫郎往后推,自己拨开儿子,指着林成德开骂:“我打的就是他们,你儿子没人教我帮你教,年年都在这块地头占便宜,你老了不要脸,也当我不中用?” 林成贵见他们林家两房都来了,越说越冒火,“我林成贵响水村出了名的不要命,你敢上来试试,你敢上来朝我儿子动手试试?”说着他直接站到林成德面前,看样子是真的很想打他一顿,林成德面色铁青。 村长赶紧把人拉回来,“石头把你爹拉回去,退开!都退开了!” 村长大儿子林启安赶过来,帮着阿爹分开两边人。村里小子打架也常见,比较麻烦的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更怕两家原本有过节。 林启安去粪肥堆那儿看,又去林茂那块地看,那被挖的痕迹和新倒的粪肥清清楚楚,他人都无语了,“我家牛粪已经担地里,罗老汉家的牛在路上拉一坨,他都要下车捡起来,卖牛粪比谁都勤快,不能留到今天,还有谁家,林昌义?他家的田多到粪肥不够洒,你们上哪担的。” 儿子来了,林成章也松口气,后续盘问,证实牛粪确实是被他们挖的。至于打架,林淼头上还流着血,村长让大房的出钱给人治治。 林茂大叫:“我根本没打他!!” 林盛说:“那我们也挨了打啊,这怎么算,凭什么就要我们给钱,他打我怎么不给我钱?” 林氏:“没理了没理了,没理了啊!” 三房的人也说:“牛粪还回去不就行了,两边都没少打,凭什么给钱。”若要给钱,这给的是他们一大家子共同的钱啊。 林磊:“我弟弟满头的血!你俩哪里流血了,给大伙看看,比比。” 村民们来回两边看着,确实是林淼伤最严重。 村长制止他们,“就凭你们偷了他家东西,林成贵一家若是报官,你们高低也要挨几个板子关几天。” 林茂不服气也没办法,他老子的,他根本没打林淼,林淼来拉架时还踢了自己几脚,说出来大伙儿都不信,他只能吃下这个暗亏。 还有前头那个力气贼大的小子,戴着个斗笠,不知道谁家的,他老子的,摔得他尾椎骨都在疼,下次再见到一定要揍他一顿。 兄弟俩连连吃亏,满脸怒气。 一百文钱医治钱,对方人多,说话嗡嗡嗡的,硬是讨价还价,林磊受不了了,看向弟弟,弟弟点头后最后要五十文。 林成德黑着脸掏了钱,本想一把洒在地上,结果村长伸手跟他拿,由他点过之后递给林磊。 林磊:“大家也都瞧见了,今日林茂林盛偷我家粪肥在先,两家这块地挨着,若是下次我家粪肥少了,稻谷少了,我第一个找你家说理!” 一家四口回家后,林磊悄声问弟弟:“林茂没打你?” 林淼笑了,他眼皮薄,笑起来时眼睛会眯起来,林磊突然抖了一下:“你别笑,说话!” 林淼:“他手上拿着锄头,推我的时候刀口磕到额上了。” “磕了两次?我真该多踹他几脚。” * 郑则和郑老爹去了上河村,雷大头家还有一只猪要卖,不过八月份才养成,他们是去碰碰运气,看看还有没有别家有猪,顺便问了雷大头要不要猪仔,若是要,八月来收猪时一并带过来给他。 雷大头都气笑了:“你家倒是会做生意,又收猪又卖猪仔,合着钱都让你家赚了呗!” 郑老爹搂过他套近乎,“唉呀,钱哪里赚得完咧,一起赚一起赚,”又说:“猪仔算你便宜点,怎样,要几只,三只够不够,四只?” 雷大头:“好家伙,越说越多,我卖猪的钱都没进口袋你都惦记了,黑心屠户。” 郑则在一旁笑出声来。 雷大头最后还是订了两只,反正都要买,跟郑屠户买也行,谁叫他给过大儿子的成亲礼钱呢。 上河村没有多余的猪要卖,雷大头让他们往上走走,去古坡村看看,那边地势不平没有种太多水稻,但是玉米红薯种了很多,这些东西人天天吃也吃不完,他们应该会养猪。 古坡村确实穷一些,进了村,发现他们路边有的田地中间堆着突兀的碎石堆,想来是从前地里有乱石,石头捡出来后无处运放才堆在田间,田里劳作的人穿着草鞋短褂,面上晒得黝黑。 牛车走村子一处人多地方停下,古坡村不临河,离镇上也远,村里少有外人来,见到陌生面孔大伙儿都好奇,围过来打探,听闻来意后有村民很高兴,跑去叫了几户人家来,他们几家确实养有猪! 村民运猪去镇上的成本高,见有屠户来收还是很乐意的,父子两人一起去看了猪,想着来一趟不容易,决定收两只。 付过钱,绑好猪,郑老爹坐在树下休息,和村民聊天。 这时,有位老阿嬷颤巍巍地端着了一个簸箕出来,对着郑则说:“红薯干收不收?甜,甜的。” 村民笑道:“刘阿嬷,红薯干谁家都有,不值钱!” 她抓了一块递给郑则:“吃,甜的。” 郑则接过吃了,不知道是土地原因,还是他们制作的方法不同,红薯干确实很甜,比他吃过的都要甜,且有嚼劲,郑则想带点回家给阿娘和周舟尝尝。 见郑则真的收,大伙儿又围上来,“我家有,还要不要?”郑则跟刘阿嬷买,她用一个高粱秸秆的篮子装有大概三斤,价格也便宜,五文钱。 * 武婶子和武阿叔商量要不要买块荒地,种点花生玉米,“嫂子说的也没错,咱家吃肉是不愁,但是别的什么东西样样要买,稻谷是种不了,我寻思着玉米花生种点也不错,我一个人也能打理,宁宁和你都喜欢吃花生。” “那咱在哪里开荒地?” “接亲路那临近村里的地就不错,还算平整,就是有些乱石。” 武阿叔纳闷:“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一条路?” 武婶子笑了:“哈哈哈哈哈,都是那些小娃娃取的,郑则来接亲,路上铺了稻草,他们管那儿叫接亲路!还在那里玩成亲过家家咧。” 在这里住那么久,“山脚那条路”叫了这么多年,村里也没正经取过名,现在竟然有了名字,郑则真是牛。 夫妻俩去看了看,地还算好,就是要理一理才能种东西,也不麻烦,就是要花点力气。看完两人去找村长划地。 “确实是要有地好点啊,种点什么都好,土地不会骗人,种下去打理好了就有收获。”村长林成章似乎对田地有执念,对没地的人家或者地少的人家,总是劝人攒钱买田买地,种东西。 山脚这一片都是荒地,碎石多,土也少,价格也便宜,算下来是四百文钱,村长丈量好后,用石块帮着他们围起来,简单标记。 做完后林成章松了口气,笑着说:“我记得武宁也有十八岁了吧,准备帮他相看人家了吗?” 武阿叔和武婶子都笑着打哈哈,“我们就一个哥儿,还想多留两年呢……” 武阿叔跟着村长去他家登记,拿买地申请文书,武婶子去郑家借锄头,这东西他们家只有一把,开荒不够用。 武宁拿了两把小肉干去了月哥儿家,一把大概有七八条,每一条比巴掌长点,他吃了几次周向阳的糖冬瓜,也想分享点他吃的零嘴。 而且小汉子尽吃些小哥儿喜欢的零嘴,怎么行,武宁决定要给他带点硬货吃吃。 周舟也在月哥儿家,周向阳听到肉干是给他的,顿时双眼放光,从椅子上跳下来:“哇!都是给我的吗?” “给你的。”武宁双手叉腰,他就喜欢小孩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嘿嘿。 周向阳立马转头看小哥,月哥儿笑着点点头,他迫不及待地伸手晒得黑黑的小肉手,拿了一根举着,满院子跑来跑去,欢呼大叫。 月哥儿:“武宁,谢谢你。” 武宁摆摆手,另一把肉干给了周舟,说:“正好,我也不用跑一趟了。”然后说要走了,要回家开荒。 周舟愣了一下,跟他确认,“你去干嘛?” “我要去开荒。” 不知道为什么,开荒这两个字从武宁嘴里说出来特别好笑,月哥儿也听到了,两人品着品着,突然齐齐笑起来,周舟还偏要多问一次:“宁宁,你要去干嘛?” 武宁也有点愣住,不知道他们两个为什么要笑,懵懵然又说了一遍:“开荒,我要去开荒啊。” 他被两人笑得莫名其妙,有点恼怒,“你们干嘛!” 武宁要去开荒,一想到成天窜来窜去的人要老老实实挖一块地,就好笑,周舟和月哥儿笑得停不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笑莫名其妙地开始,武宁从恼火到麻木再到面无表情,抱着手臂无话可说,实在不懂这有什么好笑的,等两人笑完,武宁回山脚了。 他给自己留了一条肉干,拿在手上咬着吃,一会儿要挖地呢,先吃点才有力气。 快走到接亲路时,遇到了背柴火的林淼,武宁惊讶:“林淼?” 林淼抬头,好像也有点惊讶:“嗯。” 武宁看见他头上的包着纱布,问他:“噢,你头上好点没有?你怎么还出来干活,你哥呢?” 林淼把柴火放地上:“伤口还疼,捡点柴火不累,我哥在家。” 地里的活干完了,林磊在家修屋顶,补瓦片,晒得满头大汗,口干舌燥,又不舍得下来喝水,免得再踩木梯爬一次,……反正也算在家吧。 武宁心想林磊一点也不照顾弟弟,受伤了还让他出来干活,小声嘀咕:“你哥真懒。”想起来又问:“你吃饭没有?” 已经吃过饭的林淼:“还没。” “没吃饭就出来干活!这样不行啊,怪不得你被人一推就倒。” 林淼那天确实被推着摔了两次,是因为他后退时,后脚跟连着两次踩到同一个凹下去的小坑,也算他倒霉。 林淼见武宁嘟囔,也没解释。 武宁看向自己手上的猪肉干,把自己咬的那头撕掉,跟小时候分享食物那样,把剩下的递给林淼:“你吃吧!” 林淼没反应,武宁喊他:“拿啊!”,等人接过后,他把撕下来的那块咬进嘴里,拍拍手,含糊不清地说:“我走了啊。” 林淼闻言抬头看他,目光随着他转身移动。 武宁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算了,我等你吃完吧,你别拿回家,就在这儿吃。” 拿回家又被林磊吃了怎么办?林淼总是吃不饱也不行啊。 林淼垂下眼睛,点点头,一条肉干分了好几口,细嚼慢咽。 第46章 你去哪里 林磊站在自家房顶,远远的就看见弟弟往家这头走来,还背了柴火,背柴火干嘛,他看向自家后院满满当当塞着木头的柴房。 林磊:? 他们家有三个汉子,砍柴劈柴很轻松,家里就没缺过柴烧。等林淼走近,林磊在头顶喊他:“你说出去一趟,就为了捡这捆细柴?” 林磊也就随口一问,并不细究,“快快快,去屋里把茶壶提来,渴死我了!” 林淼:“小爹和阿爹呢?” 林磊咕噜咕噜连喝三碗才喘过气,他站在屋顶伸手往下指,两人在屋里,阿爹还在哄小爹呢! 那天回家后,林秋帮阿水处理好额上的伤口便忙着做事,等到夜里睡觉,林成贵快睡着时突然发现,夫郎一整天没和自己说过一句话,两人睡前聊会儿天的惯例也没了,他吓得半夜惊坐起,这才意识到林秋生气了。 可惜人已经睡着,他急得抓头挠腮也没办法。 第二天起来,林成贵寸步不离跟着林秋,但不管他喊“小秋”,还是“夫郎”,林秋都没有理他。这会儿林秋在房里,林成贵还在哄呢。 林淼踩着木梯也要上房顶帮忙,刚露个头就被他哥赶走,“头还伤着,等会儿晕了,下去下去!” 这房顶也该修整了,夏季多雨,风也挺大,趁着连日晴天该加固加固,该补的补,他一个人能忙得过来,瓦片也快修补好了。 周向阳抓着肉干小跑到林磊家,熟门熟路地推开院门喊:“石头哥!” 林磊在院里正用布巾洗脸擦汗,他刚从暴晒的房顶下来,进了阴凉处双目晕眩眼前发黑,还在适应阴凉处的光线,听到周向阳的声音后回头。 周向阳跑到他跟前,说:“石头哥,你低头!” 林磊寻着声音弯腰。 “你张嘴!” 林磊张嘴。然后嘴里就被塞了一块有点硬的食物,他下意识嚼了两口,哦呦,是肉干,眼睛也慢慢恢复,只见晒得黝黑的小子露出一口白牙,笑嘻嘻地问他:“好不好吃啊石头哥?” 林磊点点头,摸了一把他圆溜的脑袋,周向阳高兴了,“你吃吧,我和虎子去抓蝉了!” 林磊直起身子看着他跑远,笑道:“这小子。” 林淼从厨房出来,看看周向阳,又转头看了他哥几眼。 * 周舟和郑则去镇上出摊,夏季天热,猪肉放不住,家里收来的两头猪他们先杀了一只,卖完再杀第二只。 热辣的太阳晒着,午后昏昏欲睡,这会儿时段没什么人。郑则拿了小扇给夫郎扇风,“累不累?一会儿想吃点什么。” 周舟摇头:“坐着不累,你热不热?”他们自己带了凳子,没客人就坐着歇一会儿,肉市的肉摊也有遮阳的顶棚,除了天气热点,别的都还好。 周舟站起身接过扇子,换他给郑则扇风,还帮他捶捶后背,“吃打卤面好吗?” 肉市外头的街边有个面摊,一位大娘和他儿子一起经营,大娘擀了多年的面条,做的卤面劲道爽滑,卤子咸香浓厚,郑则带他吃过一次。 郑则笑:“你倒是爱吃,阿爹还嫌他们家味淡呢,说没阿娘做的好吃。” 周舟也特别护着郑大娘:“那当然,阿娘在家舍得放肉放料。” 郑则从钱匣子里拿了钱,叮嘱他不要乱走,若是有人来买肉,等他回来切。 周舟乖乖点头,在肉摊前走了一圈,用扫帚扫扫地,又把钱匣子里的铜板数了一遍,实在无事可做,就拿着一根带着叶子的树枝赶苍蝇。 郑则这一趟去花了点时间,回来时手上拿了卷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反正不是面。 “面呢?”周舟左看右看没见到面碗。 “这会儿正值饭点,卤面摊上忙,大娘说做好了让他儿子送过来。” 郑则回到凳子上,抓了夫郎的手握在手牵着。 说人人到,一位身形细瘦利索的汉子端着木盘快步走来,“郑屠户,您要的面来了!” 郑则起身接过碗,“辛苦跑一趟,一会儿吃完我再送回去。” “不打紧不打紧,我还感谢你帮衬我家面摊生意咧!” 两人面吃到一半张市监来收租了,郑则赶紧起身招呼。 张市监见着他们夫夫两个,有点惊讶:“你小子成亲啦?不错啊。” “往后就你俩出摊了吧,郑老爹挺好,可以歇歇了。” 郑则:“乡下人辛苦奔波也就赚个三瓜两枣,可不敢歇,阿爹还在辛苦收猪,摊上现在是由我和夫郎看顾。” 张市监想想也是,周舟把串好的四百个钱租子递给郑则,两人又聊了几句,市监收了钱,继续去收租了。 周舟坐回去后,端起面碗好一阵都没有动筷子,面都不香了,“你和阿爹跑这么辛苦收猪,给了租子,这头猪咱就只能赚六七百个钱……” 郑则笑着安慰他:“赚多赚少都是有的,总归不会亏本。” 等太阳最毒热的时段过去,摊子上陆续来人买肉,郑则这回没有像往常一样看着时间降价,每一个询问的客人他都非常耐心回答,直到对方满意切肉,也因此肉卖得慢些,最后卖完,周舟松了口气。 俩人去还了面碗,收拾东西驾牛车回家了。 连日的太阳暴晒之后,响水村又迎来了一场大雨。 潮湿的下雨天,屋外雨雾蒙蒙,哪里都去不了,全家人都在家休息。郑老爹和郑则坐在门廊,两人面前堆放已经修剪整齐的灯心草,郑则想给周舟编草帽,郑老爹听了也来凑热闹。 郑大娘感慨:“你阿爹的手艺可好着咧,当年我们家还卖过草帽,一文钱两文钱的也不嫌少,家底都是一个一个铜板攒起来的。” 郑家也不是原本就有钱,郑则阿爷还在的时候,家里不仅编草帽,还编篮子,秋收时帮人割稻子,冬天天寒地冻的也不敢闲着,去镇上找活干,反正什么能挣钱就干什么,谁不是从苦日子过来的。 周舟在一旁看着,郑老爹编草帽确实很熟练,别看他手指粗糙,指头却非常灵活,草枝一折一叠,慢慢的,一个倒扣碗的形状就出来了,周舟不禁称赞:“阿爹,您可真厉害啊!” 郑老爹被夸得眉开眼笑:“厉害吧,阿爹还能编花边呢,粥粥想要花边草帽不?” 周舟毫不犹豫:“要!” 旁边的郑则没说话,他帽子的底还没编出来呢,速度也慢,看起来编得吃力,郑大娘笑着说:“看来姜还是老的辣,郑则,要不你就编扇子吧,这个容易些。” 周舟维护自己相公:“阿娘,郑则的帽子编得也可好咧,我看编得可密了,戴在头上太阳肯定晒不到脸,”然后又悄悄凑到郑则耳边说:“哥哥,我只戴你编的这个,好不好?” 郑则被哄得忍不住翘起嘴角,绷着的脸都放松了,他偏头去看周舟,笑着伸手捏他的鼻子:“小马屁精。” 就这么大点地,再小声的悄悄话都能听得见,郑老爹和郑大娘默契对视,无声笑了,哎呦粥粥这孩子。 上次和武宁月哥儿去地头挖的蒲公英草,周舟拿回家后摘掉一些已经开花的伞状枝干,清洗干净,放入笼屉蒸一会儿杀青,蒸好后晾晒阴干,最后放入炒锅中烘炒。 最后一步周舟不敢直接下手揉炒,是用筷子代替的,炒至叶子水分蒸发,蜷缩变脆,这蒲公英茶就制成了。 武宁把他挖到的那份也给了周舟,说他不会弄,带回家也浪费。周舟便把炒好的茶叶装了一小罐,打算雨停了拿到山脚给他尝尝。 周舟去厨房小炉子烧水,往茶壶里丢了点茶叶,用沸水冲开,又拿了武宁给的肉干放到小篮子里装好,提到门廊里让大家休息休息,喝点水。 一家四口坐在门廊,喝着热茶,嚼着肉干,静静看着雨帘不停滑落砸向地面,飞起的水珠溅湿了阶梯,夏季的大雨来得声势浩大,郑家人心头无忧,家人在旁,十分惬意舒适。 但并不是所有家庭都这么幸运。 小树搬出了家里所有的木盆和木桶,在家中四处走动接水,这里漏,那里也漏,盆中的水倒了又满,满了又倒,他和阿娘一刻也不能停歇。 “素娘,素娘——”三婆婆扶着门框站着,四处看,她屋里是好的,床铺被褥也干燥温暖。 方素雨声中依稀听到阿娘的声音,她从厨房快步走出来,“欸,在呢。” 三婆婆说:“拿东西进我屋里放吧,啊,你们俩娘晚上也来这头住。” “娘,你进去躺着吧,没事儿,东西堆你那屋太闷,怕人喘不过气来。雨也快停了。” 雨也快停了,雨也快停了,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呢。 小树抬头看屋顶,那里黑黑的,他不知道是哪块瓦片烂了,哪块瓦片歪了,但不停往桶里滴落的水不间歇提醒他,让他紧绷着神经,让他时刻注意,让他不得不等待水满的瞬间。 方素把厨房的吃食一点点搜罗起来,放入干燥的缸中,她嘴上对娘说没事儿,心里却难掩酸涩,眼中更是蓄泪,她讨厌下雨天,更讨厌冬天,别个人家或许是好一步,难一步,他们家却是步步难,步步累。 小树走动的步伐很快,他憋着一口气抱着装水的盆移到门口,“啪”一声把水泼出门外,这点动静很快又被接连不断的雨声盖住,他又快步跑回屋内,把另一个桶提出来,又是“哗啦”的倒水声。 方素听着他来回移动的脚步声,好似不知疲倦,内心又生出些许力量,她低头擦擦眼泪,走去和小树一起接水。 大雨在林树一家掀起波澜,这个小家的波澜还没发出声响,又被雨声吞没。 方素轻拍着小树入睡,他在家来回跑了一天,一句累都没有喊,吃完晚饭人就困迷糊了。方素看着儿子安稳的睡颜,白日里对命运心生的怨怼此时被抚平不少。 突然,有瓦片噼里啪啦掉落的声音,不知哪间屋子窗被风吹得发出“啪”的声响。 方素立马捂住儿子耳朵,又安抚片刻,她轻轻下了床,等声响停歇,先去了阿娘屋里报平安,才回房中抱紧小树。 夜里雨水渐停,但狂风又起。 * 第二日郑家一家刚起床,早饭还没吃,就听得林启安前来拍门,说村中有不少房屋昨夜被风掀了瓦片,让郑老爹和郑则若是有空,前去帮把手修整修整。说着报了好几户房屋受损的人家。 小树家的房子也被吹掉了一角。 周舟听了也心生担忧,忍不住和郑则一起去他家看。三婆婆今日精神挺好,村里人要帮他们家重新铺瓦片,钉木梁,方素便搬了把椅子到门口,让三婆婆坐着。 修房屋一事,方素豁出去脸面求助族老,她住破屋没事,但她看不得小树跟着住滴水的房子。修房的钱,林氏族老召集族里人捐了点,小树家也自己出点,缝缝补补,总归好过盖烂瓦片过日子。村里还有好几户人家,要修屋顶,村民可以出力,但瓦片只能自个儿出钱了。 三婆婆见了周舟,颤巍巍地返回厨房,拿了一个烙饼一样的吃食递给他,“乖娃娃,吃,吃吧。” 她认得周舟咧,还有另外一个乖娃,经常关照小树,带他去采野菜,她都知道咧。 “婆婆,你今日身体好吗?” 三婆婆慈祥地看着他,“好,婆婆好着呢,吃吧。” 小树在家帮不上忙,雨后天晴,他知道山上会长蘑菇和木耳,便背了背篓上山。 他两脚沾了厚厚的泥,正在路上蹭鞋底呢,又看了那个印象深刻的大胡子。 他今天穿着蓑衣,背着装满货物的背篓,看样子是刚从外头回来,正要往山上走,两人半道遇见,对视一瞬后,大胡子侧身越过他往上走。 小树在他身后沉默地跟着走。 “小孩,你去哪里。” 小树:“你去哪里?”他从外头回来,不回家,上山,难道住山上吗? 大胡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阻止。 第47章 你也是笨蛋 雨过天晴,武宁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想去看看地里的花生种子。 他和阿爹阿娘花了一天时间,把荒地里的乱石挖起搬走,细细筛掉碎石,点火烧了地里的枯枝烂叶,又花了一天时间翻地,一步一个坑地撒花生粒。一家三口在荒地抓紧时间干活,忙完正好赶上这场大雨,花生淋了一天一夜,总该发芽了吧! 武婶子喊住他:“这才种了多久,还出不了苗,你别把地给踩实喽!” 武阿叔倒是理解儿子:“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种地,你就让他去看吧,多看几次他就烦了。”武宁做事总是一时兴起,种地一时新鲜,等花生种出来估计就不感兴趣了。 武宁想去看,又想上山,“阿爹,我去看完就回,你要等我一起上山。”他穿了鞋匆匆往坡下跑,不放心地朝武阿叔重复:“你要等我回来再上山!” 武婶子又是一嗓子叮嘱:“泥地滑,你别跑那么快!”喊完皱着眉头看他跑远,果然,这臭小孩跑到坡下时往前滑了一下,幸好站住了,武宁转身笑着朝阿娘挥挥手,武婶子笑也不是骂也不是,一天天操不完的心。 跑到接亲路入口,遇见了往山上走的周舟。 周舟背着小背篓,他正要去山脚找武宁,把蒲公英茶给他尝尝咧,“宁宁!你怎么来村里啦?” 武宁:“我来看花生!”他指着不远处一块开垦得十分平整的土地说:“你看,这是我开荒的地,里头种了花生。” 两人一起走到花生地边缘,周舟停住,雨后泥土湿润,再往里走鞋底会粘上泥土,他看到原本长满杂草的荒地被料理得干干净净,碎石块都围在土地边缘,“真好,宁宁,以后你家也有地了,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又说:“不过花生要很久,才能长出小苗的。” 武宁:“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种子有没有发芽。”说着他跳进地里,用一根小棍朝着撒花生的小坑挖土,周舟想制止他,武宁却已经把挖出来的花生放在手上,惊喜地说:“你看,发芽了!” 花生粒外皮泡水后发胀泡开,另一头长出了白色的弯钩小芽,一想到这粒长芽的种子以后会长成绿色的小苗,再长出翠绿挺直的茎杆,成熟后根部结果,从开始的一粒花生变成很多粒花生,就觉得好神奇。 两人头挨着头,细细观察种子,周舟说:“宁宁,我们放回去吧,不然要损失好多粒花生。” 武宁想想也是,又重新把挖出来的花生埋进刚刚的小坑里,用泥土盖好。 周舟松了口气,拿出背篓里的小罐蒲公英茶递给他,让他平时在家泡水喝,武宁点点头,“我要走了,下雨之后山上活动的动物多,我要和阿爹上山打猎。” 周舟:“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三五天?我回来再去找你玩吧!” 两人准备分别,周舟发现小树从接亲路走下来,周舟喊他:“小树?” 小树原先跟在大胡子后面一起往山上走,可是他越走越深,周边环境也越来越陌生,小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心里有点害怕,最后先停下来,站着看大胡子走远了。 周舟给武宁和小树介绍对方,小树认得武宁,知道他住在山脚,他想了想,抵不过心里好奇,便向武宁打听了大胡子。 “山上的人?大胡子?很高很壮?”武宁叉腰,脚点点地,想了一下,哦,“那不就是李叔嘛!'” 小树:“他是谁?” 武宁:“他是猎户啊,不过他住在山上,去镇上卖猎物才下山,他好像没有在村里入户。” 原来是猎户啊,小树心想。武宁说:“你打听他干嘛,你要学打猎吗?” “我打猎也很厉害,要不你跟我学吧,我不收学徒费,大哥带你啊!” 周舟努力忍笑,又来了又来了,宁宁又想当人大哥,小树闻言偏头打量了武宁一眼,摇了摇头。 武宁:“真的,郑则家的鹿就是我打的,不信你去看看。”小树还是摇摇头,和周舟道别后慢慢向村里走去。 打猎太危险了,阿娘肯定不许他去的,他还太小,家里只有阿娘和奶奶,他不能出事的。真想快点长大长高,武宁就长得挺高,嗯,自己是汉子,以后应该也能长得很高吧。 武宁看向周舟:“他刚刚看我那眼神啥意思,不相信吗?” “怎么会,我们宁宁最厉害了,打猎厉害开荒也厉害。”周舟赶紧哄他,等把人哄顺了,便和他道别,追上小树一起往家里走去。 * 郑屠户家今日没有杀猪出摊,郑老爹和郑则都留在家,帮村里房屋受损的人家修建屋顶。午饭也在别家吃。 家事都做完了,周舟回到房里,拿出郑则前两天买的东西,展开细看,是一块轻薄柔颜色青黄的软绸,铺开的布料光泽柔和,触手柔滑,大小刚好够他做成一件无袖小衣。 缎的价格贵,可能是怕他心疼,郑则自己偷偷去买,回了家才拿给他看。 周舟轻轻抚摸面料,这料子他从前经常有穿的,娘亲会帮他把四季的衣物料理好,晚间睡觉的寝衣柔软,日常穿的成衣舒适,出门见客则穿得更加精贵一些,他都有。 周舟再看到这块小料,恍惚觉得离从前的生活已经好远好远,响水村的朋友,郑家人的爱护,村里的稻田,河面的阳光,朴实美味的饭菜,郑则可靠的拥抱,填满了他现在的生活。 他珍藏从前的回忆,也珍惜现有的幸福。 想到郑则买这块面料的缘由,周舟就忍不住脸红,只因他说过衣服磨得他胸前疼,可是,他也并没有那么娇气的,刚来郑家时,穿旧衣服都没事,人也好好的,都怪郑则爱咬…… 有时候周舟怀疑,郑则是不是没长大,人高高大大的,心里却有个小孩? 因为郑则不仅特别偏爱那两处,还喜欢趴在他怀里睡觉……平日里他倒是爱抱着人,偏偏睡觉喜欢往自己脖颈里埋。 汉子又沉又重,害他夜晚梦到被石头压住,动弹不得,可郑则总也改不了,一天天的时间久了,周舟也逐渐习惯,若是某天怀里没有大脑袋趴着,他还觉得空落落。 周舟小心缝制衣服,想着郑则和阿爹不知吃午饭没呢? 房间门就被推开了,周舟抬头看,见到来人,惊喜道:“不是在别家吃吗?”他起身迎上去,听到郑则说身上脏后,用布巾帮他拍了拍。 郑则:“吃完了,大伙儿歇一歇,我来看看你。” 郑则低头看他,也不说话,周舟会意,红着脸垫脚,往他唇上亲了一口。 周舟拉着他来圆桌坐下,给他倒水,让他喝点润润喉,自己则是继续缝制衣服。 “晚上回家吃饭吗,还要多久房屋才修好?” “收尾了,晚上你和阿娘先吃,我和阿爹在别家吃点,可能吃不饱,回家再吃。” “那我们晚上给你和阿爹留好饭。” 郑则想抱抱他,但身上的衣服实在脏,便作罢,两人在屋里坐着聊了聊,不久就出门了。 * 周向阳怀里揣着两个温热的红糖糯米糕,兴冲冲地往林家水稻田跑去,他和石头哥约好咧,要去田边挖泥鳅! 月哥儿在家做了红糖糯米糕,这个吃食也简单,糯米粉加水加油搅匀,蒸熟,得到软糯糯的糯米团,再把红枣和炒熟的花生碾碎,搅拌上一点红糖做馅,包在糯米团里,最后放滚在炒熟的黄豆面上滚一圈,糯糯甜甜的糯米糕就做好了。 家里人都爱吃,尤其是喜甜的周向阳,刚出锅他就吃了一个。 听到周向阳说要和他石头哥去挖泥鳅,月哥儿喊住他,周向阳乖乖停住,吃完糯米糕的手往鼓鼓的肚子上擦擦,仰头看他小哥。月哥儿蹲到他面前,想了想说:“石头哥是不是经常带你去玩,你玩得开心吗?” 周向阳十分肯定地点点头:“特别开心!” “那你是不是要谢谢人家,谢谢他带你去玩?” 周向阳点点头,他立马想到阿爹阿娘带他去谢谢石头哥时,是拿了东西的,他想到刚刚咽下肚的糯米糕,眼睛一亮:“那我拿糯米糕去分他吃!” 月哥儿笑着点点头,捏了一把弟弟的脸。米糕用筷子夹了四个放进干净的纱布准备包好,月哥儿顿了顿,红着脸又夹了两个出来,太多,就太,太明显了…… “石头哥!!” 周向阳跑到田边,林磊拿了背篓和撮箕,他的裤脚已经卷起来,就等周向阳了。 “快点,把裤脚卷卷。” 周向阳把怀里的红糖糯米糕拿出来,赶紧说:“石头哥石头哥,给你吃,还热着呢!” 林磊以为是小孩子的零嘴,摆摆手,让他自己吃。周向阳着急地挨到林磊身边,把糯米糕举高高,“你吃吧,吃吧!很好吃的!” 林磊又把裤脚往上卷了卷,不吃,还跟周向阳说快吃快下地,周向阳急得去扯石头哥衣领让他低头,直接把糯米糕怼到到他嘴巴上,林磊猝不及防,被他扯得差点栽到淤泥里,只好张开嘴巴咬住。 周向阳满意了,嘿嘿。林磊让他快把另一个也吃了,于是一大一小两人蹲在田埂上,望着远处,嘴巴一动一动,嚼个不停。 林磊因为把一整个都咬进了嘴里,他的腮边鼓鼓囊囊,嚼得颇为费劲,周向阳嘴巴也塞满了,但他还要讲话:“石头哥,好吃吗?” 林磊:“嗯。”嚼嚼,好噎人。 周向阳自豪地说:“我小哥做的,他手艺可好了。” 噢,周向阳小哥,好像叫月哥儿?林磊想了想,想起那天救起周向阳时,他跪在一旁哭得眼睛肿鼻子红的模样,两兄弟倒是不像,周向阳哭时可是会嗷嗷叫的。 “石头哥,你喜欢红糖花生馅吗?我可喜欢了,甜甜的。” “太甜了,”嚼了嚼又说,“粘牙。” 林磊家的稻田沟渠附近有一块地,水流缓慢淤泥深陷,每年都能在这挖到些泥鳅,今天他来碰碰运气。 泥地很软,林磊走在前面,周向阳踩着石头哥的脚印跟在后面,一开始很好,小孩子省了不少力,但是林磊步子越来越大,周向阳后腿陷在泥地里,前腿又迈太远了,他使劲一拔,重心不稳一个大力往前扑。 啊呀……石头哥被他推倒了。 林磊双手撑在泥地愣了一会儿,他跪了,他真的是跪了。这块淤泥地他没走过十次也走过十一次了,偏偏就今天摔了。 “你小子……”等他爬起来要骂人,转头见周向阳浑身脏兮兮,露出白白的牙齿,尴尬又讨好地看着他。啧,算了算了。 林磊让周向阳在一旁拿着背篓,他用撮箕刨开淤泥,四周的水渐渐涌入泥坑中,挖了半天没点跳动的痕迹,林磊打算换个方向挖,就听得周向阳喊道:“那里那里!有一条!” 林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泥水有东西游动,他赶紧拿起撮箕一铲,抖抖泥水,第一条泥鳅抓到了。 周向阳兴奋起来,他也想帮忙,林磊也不阻拦,小孩等不及,自己用手耙开淤泥,还真给他抓到了,“哇,这条好小啊,石头哥你看。” 小小的泥鳅没有小指头大,在周向阳的手心挣扎,林磊说:“丢回去再养养吧!” 两人继续挖,林磊撮箕挖开一处淤泥,立马看到有泥鳅躬身弹动,他眼疾手快伸手抓住,感觉这里是个泥鳅窝,便让周向阳拿了背篓过来堵住,果然挖开第二下第三下,淤泥里就出现了好多条挣扎游动的泥鳅。 周向阳哇哇大叫,迫不及待地上手抓,人都跪到淤泥里了。 …… 邻居在院里忙活,感觉有个灰扑扑看不清样子的不明物体端着个撮箕,快步跑进周家院里,紧接着听到周向阳兴奋地喊:“小哥!!木盆呢木盆呢!” 泥鳅放好后,月哥儿把小泥人拉到身前,给他擦擦脸上的泥水,轻轻问道:“糯米糕吃了吗?” 周向阳:“吃了吃了。” 月哥儿帮他把乱糟糟的头发用手梳理好,继续问:“你一个人吃完的?” 周向阳摇摇头,他目光看向放泥鳅的木盆,心里想去玩泥鳅,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我一个,石头哥一个,吃完了。” 月哥儿眨了一下眼睛,“他有,有说什么吗?” 周向阳疑惑地转头看小哥:“说什么?” 月哥儿把他的脸推过去,不让弟弟看自己,“好吃吗?” 周向阳又去看木盆,不知道走神了,还是在思考,月哥儿揽着弟弟,垂下眼睛静静等。 “嗯,嗯,嗯……好吃的,不过石头哥又说太甜了,粘牙!”说完从哥哥身前跑开,直奔木盆,石头哥分了他好多泥鳅噢,哇,抓在手里滑溜溜的。 “……笨蛋。”红枣和红糖贵着呢。 周向阳这回听清楚了,他蹲在木盆前转头:“小哥,你不可以说小阳笨的。” 月哥儿笑着说:“你也是笨蛋。” 第48章 阿爹这就带你下山 夏天天亮得早,公鸡打鸣周舟就醒了,怀里温温热热的,郑则还在睡,他一动,郑则明明没醒,却搂得更紧。周舟轻抚他后背,哄他,“我先起,你再眯一会儿。” 郑则也没眯,他自己醒了一会儿神,今天要杀猪出摊,夫郎也不在床上,他也就跟着起来了。 周舟洗漱好后去厨房,自他来郑家后,郑大娘一点一点教他做家事,如今家里的活儿他已逐渐上手,今日一家的早饭由他来准备。 昨晚睡前泡了杂粮,里头有玉米碴子,红豆,大麦,糯米,花生等,周舟伸手进盆里捞了一把出来,指头捻捻,谷物泡发了一夜软乎不少,又用清水捞了一遍,倒入陶罐中加水慢慢熬煮。 他一开始吃不惯这杂粮粥,尤其里头的玉米碴子,虽是碾碎了,煮好后口感还是有些粗糙,甚至有些“喇嗓子”,后来跟着家人一起吃,久了也慢慢品出些滋味来,尤其吃着热乎馒头,再夹两筷子咸辣小菜,最后喝上一口软糯浓稠的杂粮粥,一大早上别提多舒畅了。 周舟去隔间抓了几把萝卜干,放入木盆中用水浸泡,待会儿做个拌萝卜干配着吃,夏天闷热,凉拌萝卜很下饭。 精细白面家里是有的,但白面和大米一样,价格贵,农户人家舍不得经常吃,他们屠户日子好点,但也只在晚饭时候和大米轮换着吃,日子要精打细算,才能细水长流。杂粮面揉好,隔着木盆放在有温水的锅中醒一会儿面,他又给小炉子加了点柴火,便起身去篱笆空地。 郑老爹在猪圈清理猪粪,周舟喊他:“阿爹。” 郑老爹回身看他:“欸,醒啦。” 白日里,家中养的鸡会在这片空地上活动,周舟拿着铲子,仔细把地面上的鸡屎铲到竹筐里,鸡屎和猪粪牛粪一样都是粪肥,在乡下是肥田的好东西,铲好后竹筐拉到角落里放着。 又拿起扫帚仔细打扫地面上的草屑杂物,等这些做完,周舟才走去鸡舍。 下蛋的母鸡有四只,其中一只是周婶子给的,养到如今也能下蛋了,带小鸡的母鸡有一只,公鸡一只,其他长得半大的鸡有五六只,一打开鸡舍呼呼啦啦都涌了出来。 突然,公鸡展翅跃起,翅膀煽动间发出“哗哗”声响,周舟吓得赶紧往旁边躲,公鸡很快落到地面,抬着头,雄赳赳气昂昂地;嫩生生毛茸茸的小鸡叫声尖细,母鸡去哪里都跟着,偶尔还被母鸡绊倒,又很快站起来跟上。 周舟把鸡都赶到篱笆空地上去。 下蛋的母鸡缩在窝里一动不动,周舟不敢靠近,被啄过后他是真的有点怕,鸡蛋只在母鸡离开窝时才敢捡。鸡舍打扫干净后,周舟去拌了鸡食,大半盆端到空地,小半留给鸡舍的四只母鸡。 “咕咕咕,”周舟站在外面敲了敲盆,朝着窝蛋的母鸡继续唤道:“咕咕咕。” 母鸡终于起身摇着屁股跑来吃鸡食,就是现在!周舟迅速跑进鸡窝,兜着衣服下摆捡鸡蛋,温热的鸡蛋捏在手里,周舟这才松了口气。 郑大娘背着猪草也回来了,周舟跑去帮她卸下背篓,被她制止了:“没事,娘自己来,你忙去吧。” 周舟放好鸡蛋,洗净手后忙活起早饭。 煮猪草的大锅烧上了热水,先杀猪烫毛,晚点再切草煮猪食,郑则把板子和刀具拿到空地放好,石头阿水也来了,三人往猪圈走去。 郑大娘进厨房一起帮忙,二十几个杂粮馒头已经摆在案头,要分两次蒸,多做点没事,一天都能吃。周舟掀开陶罐,舀起一勺杂粮粥,豆子已经煮得炸开,米汤也变得粘稠,就慢慢收了火。 “娘,有什么要买的不?我们今天收摊了买回来。” “我看白面也剩得不多了,你俩买个十斤吧,其他没有了,你爱买什么,便看着买吧,啊。” 周舟点点头,想着到了镇上,郑则看摊子,他就四处走走看看。 空地上猪凄厉的尖叫声渐停后,第二笼杂粮馒头也蒸上了。 捡来的六个新鲜鸡蛋放回里间,拿出前头攒的先吃,磕了五个在碗里搅匀,和切碎的辣椒一起炒,夹在馒头里也好吃。 林家兄弟俩帮忙杀完猪,留下来一起吃早饭,馒头扎实,凉拌萝卜脆爽咸辣,鸡蛋香辣,再喝一碗热乎的浓稠杂粮粥下肚,几个人这才舒了一口气儿。 不年不节的,猪肉在村里有点卖不动,猪板油和猪血倒是卖得挺好,两大块板油卖得只剩一两斤,猪血兑水凝固后得到三木盆,卖剩的板油和猪血就不带去镇上了,猪血留家里晚上炒韭菜吃。 周舟跟着郑则来肉市摆摊两次了,对周边也稍有了解,他知道隔壁的羊肉摊肉价贵,冬天还会涨价格,心想,下次要提醒宁宁打猎抓羊,能卖好价钱咧;牛肉便宜,但不常有,官府不允许私人随意宰杀耕牛,出现在肉市上的牛肉,都是宰杀的病牛或是意外死亡的牛,牛肉一出市,很快就卖完了,想吃还买不到咧。 周舟把牛车上的凳子和钱匣子搬下来,郑则把猪肉扛到案板上,两人默契地各自规整物品。 早市猪肉好卖,平良镇也开始活泛起来,吃过早饭的居民陆陆续续出门上工,亦或是外出采买,在村里卖不动的猪肉此时在卖得很好。 周舟接过一位夫郎的钱,把稻草捆好的猪肉递到他手上,擦了擦手,见这会儿人少了,便仰头对郑则说:“我想去外头转转,等收摊了我们再一起去买白面,好吗?” 郑则不想让他自己去,又怕他无聊,只好反复叮嘱他不要走远,“逛得差不多就回来,快到饭点了。” 周舟:“嗯!”他从钱匣子里数了三十个铜板装在小荷包,也许会有想买的东西咧。 肉市的摊位是按月收租,只能卖肉,若是想买点瓜果蔬菜小吃食,或是其他零碎物品,得去集市,周舟捂好钱袋,跟着人群挤进去。 集市的摊位并不是固定的,谁来得早谁就先占好位置,集市入口有专人收取市金,现在是早集,但已临近中午,摊上的物品已经所剩不多。 周舟兴致勃勃地围观,有些摊贩穿着粗布短褐,看着也是农户人家的打扮,周舟凑过去看,他们卖的东西周舟也熟,有自家捞的鱼,有小鸡仔,竹篮子里堆有白净的鸡蛋,河里摸的虾蟹也装在水桶里等挑选; 也有猎户打扮的,推着板车,上头放着四肢捆好的野兔,山鸡,甚至黑色蹄子的羊,都是活物,羊止不住地“咩咩叫”,猎物新鲜,还能现宰,看来能卖个好价钱; 周舟走到摆了很多个大陶罐的摊位前,摊主是位身材微胖面相亲和的大娘,她笑着招呼:“这位小哥儿,酸酸甜甜的酸梅汤要不要来一碗?” 周舟咽了咽口水,天是挺热的,“多少钱一碗?” 大娘笑着说:“便宜便宜,一文钱一碗,现喝现打,喝完您把碗留下就行。” 见周舟犹豫,大娘又说:“若是您不爱酸梅汤,咱还有糯米甜酒,绿豆汤,蜂蜜水。” 见有人路过,大娘赶紧朝着路人招呼,有一位女娘停下来要了一碗酸梅汤,大娘收钱后从一旁摞起来的碗里取了一只,打满,等客人喝完,她把喝过的碗往后递,周舟这才发现摊位后头有个小哥儿,负责清洗用过的碗。 大娘见周舟往后看,解释道:“这是我小儿子,他生性羞怯不敢招呼,又想来帮忙,我便让他在后头洗碗。” 周舟看着母子二人,心里生出了模模糊糊的想法。 他后来还是花一文钱喝了酸梅汤,虽不冰凉,但也酸酸甜甜,能缓解烈日带来的燥热,可惜不能带给郑则尝尝,不知道等他们收摊,大娘还在不在这呢。 集市卖的东西五花八门,郑大娘之前说家里曾经卖过草帽,周舟在集市上也看到草编物品,摊贩爷爷编的草帽更为复杂精致,卖到三文钱一个,此外还有圆扇,小巧的草箩筐,还有和棉线一起编成的椭圆形敞口篮子,看得人眼花缭乱。 菜摊也有,这些人担着自家种的蔬菜来集市卖,竹筐里剩的看起来依旧新鲜,周舟想,若是在乡下住得远点,估计天不亮就要出门了,也是赚个辛苦钱。 周舟在集市里越看内心越激荡,他甚至看到和月哥儿去山上捡的干木耳、蘑菇,干桑葚等山货,净身洗手的无患子竟也能在集市里卖,这些在山上都有,就是去捡要费点时间。周舟去问了,说是一文钱能买五个,若是买得多,一文六个,是便宜了点,但人家攒了一大竹筐,卖完也能挣不少钱。 有一个酱油摊子,摊主是一位长相不起眼但气质柔和的妇人经营,她身侧跟了一双儿女,女孩儿已经八九岁,在一旁懂事地帮着娘亲打酱油,小儿子刚四五岁的样子,拿着个拨浪鼓在玩儿,那小孩转头面向人群,周舟看到他的长相有些眼熟,不由多看了两眼。 眼看着太阳越升越高,周舟看了一眼前方,还有好多摊子没看,只能下次再来了,再不回去估计郑则就要出来寻。 返回肉摊,郑则果然着急了,见周舟回来松了口气,让人坐下,给周舟打扇,“都买了什么?逛得满头大汗。” 周舟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吃独食了,“就喝了一碗酸梅汤,嘿嘿。” “可惜不能给你带,下次我们带拿竹筒来,让大娘打到竹筒。”这样就能买回来给郑则尝了。 接着又聊起在集市里看到的买卖情况,周舟有点好奇,“你那时和阿爹来卖竹笋,也要付市金吗?” “嗯,负责集市的市监会根据摊贩卖的东西收取三到二十文钱的市金,卖笋和卖菜一样,收三文钱。” 周舟挥动带叶的树枝赶走苍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今日肉摊生意很好,案板上的猪肉比往常卖得快,周舟和郑则很快收摊。 照常肉痛地去银庄把两吊铜钱换成二两银子,剩下的铜板留着,郑则瞧见周舟皱成苦瓜的脸,忍不住笑了:“若是你不想多给这十文钱,那下次咱就不换了,带铜板回家。” 周舟想象他弯着腰抱着死沉的钱匣子的样子,还有晚上数钱铜板堆了满桌的样子,立马拒绝了:“该花还是要花的。” 又叹了口气:“唉。” 郑则被他逗笑,拥着人去往面粉铺子,两人没急着开口要称什么面,在一个个装着面粉的布口袋前看了一圈。 其中玉米面最便宜,四文钱,农户家中都种有玉米,倒是可以自己磨,白面十二文钱一斤,买十斤就去了一百二十文,刚装入口袋的钱还没捂热,又要掏出来,周舟感叹,生活真是不易,呜。 买了白面,两人便驾牛车回家。 另一头,山上。 一片茂密的树林里,虫鸣阵阵,树影重重,武阿叔的弓丢在地上,箭筒里的箭支撒了一地,旁边还有歪倒的背篓。 旁边捕猎的陷阱表面树叶凹陷,里头有猎物挣扎的动静,但四周寂静,无人理睬。 蜿蜒曲折的山路上,武阿叔如履平地,脚步急促,大黄沉默地在后面紧紧跟着,武宁趴在阿爹背上,疼得嘴唇发白,额上冒汗,都这样了他还有闲心逗人,“阿爹,你慢点,你这样我有点害怕。” “要不让我自己走吧。”他知道自己还挺沉的。 武阿叔停下来颠了颠,把背上的武宁往上托,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腿,一边抬头看路,武阿叔的嗓子因为赶路呼吸太急,有些嘶哑:“要怕也是我先怕,这次回家真的要被你阿娘打了。” 他侧头看武宁软软垂在一侧的手臂,忍住焦躁,先安慰儿子:“你别怕,阿爹这就带你下山。” 武宁想说他不怕,他只是想让阿爹别那么紧张,他爹好像是真的挺怕的,只听得他又喃喃重复:“阿爹这就带你下山。” 第49章 你小哥真好 见阿爹不肯放下他,武宁只好老实趴着,也不敢再出声打扰人了。武阿叔反倒话多起来,“是不是很疼?” “脚呢,脚也疼?” “都怪我,都怪我,让你和大黄去潭边就好了,不该让你上树。” 武宁从小和他一起上山,孩子打猎时脑子反应快,动作也灵活,最爱爬树观察和躲避,加上自己盯得紧,武宁很少会受伤,眼见着他捕猎技巧越发熟练,和大黄配合越来越默契,以为不会有意外,没想自己一个放松没看牢,就出事了。 “都怪阿爹。” “阿爹,你别说话了,你嗓子都哑了。”武宁声音闷闷的,脑袋磕在阿爹后背。 武阿叔闻言停嘴,专心赶路。 路过山脚家里,大黄冲到院门口摇尾巴等着,两个主人却没有走过来,它歪头疑惑,随即选择快步跟上。武阿叔不想停下来,他要快点带武宁去找沈郎中。 武宁见家里院门关着,老屋和堂屋大门紧闭,“阿娘好像不在家,我们身上没钱怎么办?” 武阿叔停下来把武宁往上托了托,说:“没事,咱先欠着。” 走到接亲路,武宁好面子的毛病突然犯了,他扭捏地拍拍武阿叔肩膀,小声说:“能不能走小路啊,不想被村里人看到,我都好大了还要阿爹背,小屁孩要笑死我了。” 本想穿过村里抄近路的武阿叔:“……你就折腾你爹吧。” 随即心甘情愿地走了村子边缘小路。 武宁见状松了口气,暗暗祈祷不要遇到熟人,尤其郑则和林磊! 沈郎中面色凝重,刚握住武宁手臂试探地按压,还没怎么用力,这孩子就嗷嗷叫起来,武阿叔见儿子疼得五官皱在一起,急得左右打转,又帮不上忙,只好劝道:“唉,你忍忍,忍忍。” 沈夫人端了水来,这孩子的叫声她听着都疼,孩子阿爹在一旁满头大汗,嘴唇起皮,她赶紧招呼人喝水。 “这是怎么弄的?”沈郎中一边问,一边又在手臂上按捏,武宁疼得想站起来,又被沈郎中按坐回去。 武阿叔:“是从……” 沈郎中打断他:“让孩子回答吧。”闲聊可以转移注意力,武宁声音发飘:“是从,是从树上摔下来的,嗷!您轻点!” “这得多高的树,”沈郎中检查完后,把武宁的手臂放下,没有力的托举,他的手臂软软垂着,还不能放直。 “很高的树,这个布袋挂了一下树枝缓冲,我才没摔这么严重……” 武宁疼得眼角冒泪珠,吸吸鼻子,完好的那只手抓出一个布袋,斜背着的布带断开了,武宁看了看,又把它塞进怀里。 “摔得已经很严重了,骨头断了,还错位,我这里正不了,只能先帮着固定一下。” “你的肩背肯定也淤青了。” 又对着孩子爹说:“你得快些送他去镇上医馆。” 武宁在路上只是觉得很疼,没想太多,这会儿知道担心了,“那我的手以后还能不能用力啊,我还想拉弓呢……” “能,但这半年你别想拉了。” 武宁皱着眉头:“要这么久啊。”武阿叔站在他身后安慰地轻拍他。 “脚也伤着了?” 两人这才记起来,“对对对,您帮看看,他脚也崴到了,说不疼,可我不放心。” 武宁把脚伸出来,脚踝已经肿起来了,还发青,他有点奇怪:“刚刚都没事的啊。” 沈郎中检查一番后净手,“骨头没事,回去药敷养养就好了。”而后又帮武宁用竹片和麻布简单固定手臂。 武阿叔跑去郑家,郑大娘得知武宁受伤后惊呼,要跟着去看看,武阿叔拦住了,“英红还不知道……嫂子你晚点去家里给她说一声吧,我怕她急了。” 郑老爹回屋,先给他拿了十两银子应急,“郑则周舟还没回来,我和你去罗老汉家看看,让他赶牛车送你们一趟。” 等武宁手臂吊着纱布,面色发白地撑着拐杖走出医馆,武阿叔手上还拎了一串药包,门口守着牛车的罗老汉都吓一跳:“这么严重啊!” 武阿叔见儿子精神蔫蔫的,越发心疼,安慰道:“大夫不是说了嘛,好好养着,会恢复的。” 武宁却说:“阿爹,你可要记得上山把陷阱里的猎物带回来啊,别回头给人捡走了……” * 周舟夫夫俩到家,才得知武宁打猎受伤。郑大娘说他们已经从镇上医馆回了山脚,“过两日再去看他吧,那孩子活泼劲儿都没了,先让他休息休息,明天估计还要挨英红的骂。” “要养病这么久,宁宁肯定无聊坏了。”周舟心里担忧,勇叔和婶娘这回肯定是不会轻易让他出门了,可怜的宁宁。 吃饭前,周舟凑到郑则身边讲小话:“郑则,我想洗澡。” 郑则偏头看夫郎,他爱洁,每日都擦洗,怎么今日来问?对上周舟含羞的双眼,郑则突然福至心灵。 他搂过周舟,也低头小声地说:“浴桶?” 周舟期待地点点头,夏日天气闷热,身上多汗,他今晚想在浴桶里泡澡,全身洗一洗。但是家里的浴桶他搬不动,还得要汉子帮忙。 郑则笑着拍拍他后腰,立马起身去杂物间搬出浴桶,打了井水,用刷子一点点清洁桶内。 晚饭后,郑则先去澡间洗漱。 等他回来,浴桶也搬进了房间,郑则从厨房提来热水,一桶接一桶,等热水续到半满后,他停下,说:“你先洗着,等稍微凉了,我再去提一桶添上。” 说完在圆桌旁坐下,也不走。 浴桶前面也没有架子挡着,周舟红着脸抬眼看他,不说话。郑则笑得快意,毫不掩饰地说:“相公看一下怎么了,嗯?是谁辛苦帮你搬浴桶?” 周舟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膛。 郑则:“又是谁帮你提来热水?” 周舟伸手戳了戳他的鼻子。坏死了。 郑则抓过夫郎的手,亲了两口:“去吧,水要凉了。” 去就去,周舟心想,反正,反正他也不是没被看过,他站在桶边慢慢除去衣服,还故意说:“你要不要,咳,要不要进来洗?” 郑则这时候还能笑:“你洗。” 周舟衣服全部褪去,背对着他踏入桶内,哥儿精细地养了这么久,身上的肉慢慢养出来了,他每晚都揉弄的地方曲线起伏,在烛光下莹润饱满,脊背也不再像起初那样单薄,而是覆上了一层软肉,顺着白皙的脖颈往下看,郑则这才发现,他的夫郎,腰上竟然也有小窝。 郑则慢慢笑不出了,他握紧了桌上的茶杯。 周舟还在说:“真的不洗吗?” 郑则这回好一会儿才说话:“你洗。” 周舟想回头看他,郑则立马说:“别回头,洗吧。” 汉子的嗓音有些哑,像是很多个晚上情动时才有的嗓音,周舟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迟来地感觉气氛有些微妙。 他也不说话了,顶着后背热烫的视线慢慢清洗。 说好的再给他添水,汉子也没动,等周舟洗好,站起来,他被郑则从背后拥住,身上裹了布巾,只听得他说:“我来给你擦干……” 等郑则出去倒水回来,见周舟面色红润眼含困意,却还没睡。郑则躺下拥住人,伸手给他拨开乱发,周舟握住了他的手,说:“我想和你聊会儿天。” “是不是想聊白天去逛的市集?” “嗯,”周舟微微仰头看他,“我想着,镇上的猪肉摊,我们也不是日日都能开摊,若是没有找到毛猪,是否能去集市摆摆摊,反正都是卖东西,流程总也差不了多少。” 郑则捏捏他柔软的脸,点点头:“那你想卖什么?” 周舟想了一下,老实说:“我也没想好。不过我爹爹说过,做生意最常见的就是倒卖,他走商,只是倒卖的量和范围比较大,镇上的商铺所卖商品无非也是低进高出。” “若是我们能和收毛猪一样,寻到低价物品,再摆摊,或是找商铺从我们手中收去,也和卖猪肉差不多。” 郑则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想拿家里的东西去卖。” 周舟反倒惊讶了,“咱家有什么可以卖?” 郑则没回答,笑着哄他睡觉,说他再想想。 * 月哥儿背着布袋,去了秘密基地,他用缺了口的小碗装了点饭食,带去给花花吃。 若是花花在,当即吃完更好,天热他怕放坏了。 爹娘不在家,夏季地里要除草和施肥,烈日炎炎的仍在地里熬着,他帮不上忙,只能每日尽心尽力做好饭菜,等爹娘回家。他弟弟和村里的多数小汉子一样,会去田里干活,但周向阳幸运一点,周父和周婶子宁愿累着自己,也不想苦了孩子,除了河边玩水,大多时候会让周向阳自己去玩。 虎子举着个杆子迎面跑来,喊道:“迎月哥!” 月哥儿把草帽檐往上抬抬,太阳实在太晒了,这些小孩成天跑来跑去也不戴个帽子,“虎子,你去哪儿,怎么不和小阳一起?” 周向阳去玩他是知道的,但不知道他去哪儿玩。 “我们要去抓知了!他已经在槐树林了,石头哥也在!” 知了抓了能吃,知了壳还能卖钱,村里小孩夏天都爱钻树林到处寻。听到石头哥也在,月哥儿便不再多问,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袋,里头甜嘴的麦芽糖分了虎子一块:“拿着,吃吧。” 虎子喜滋滋地接过,放入口中含着,“谢谢迎月哥!” 秘密基地落了许多树叶,月哥儿折了树枝扫干净,把小碗放到一旁,找了个阴凉的位置坐下,开始绣帕子。他不下地干活,指头还算是干净细腻,能拿得来针线,做得了这些细致活。 这些绣帕不算精美,但也有受众,村里偶尔会有人家拿东西来换,附近几个村子聚集的草市日子,他和阿娘也会赶集,拿家里多余的东西去卖,也能得到些进项。 他喜欢晴天的时候来秘密基地做事,光线也好,累了还可以看看河面,花花有时候也在。 说猫猫到,花花竖着尾巴,轻盈地从后面大石头上跳下来,优雅地蹭着月哥儿走了一圈,才去吃小碗里的食物。 另一头的槐树林里。 周向阳往石头哥嘴里塞了一块麦芽糖,这会儿又逼着林磊戴草帽。 自从小哥提醒他要感谢石头哥,周向阳给林磊带了一次红糖糯米糕后,他像是突然开了窍,往后每次去找石头哥玩,自己身上有的,也要给他带一份。 出门前小哥说太阳晒,要戴草帽,月哥儿给弟弟戴好帽子后,周向阳喃喃自语“也给石头哥带一个”,径自去拿了小哥近日编好的草帽。 月哥儿红着耳朵,犹豫了一下,牵过弟弟走进房里,指着里头的东西细细叮嘱:“除了香囊不能拿……” 周向阳:“石头哥!你要戴帽子的,会有虫子掉进脖子里,会红,会痒痒。” 林磊嘴里来回卷着硬邦邦的麦芽糖,抱着双臂看小孩:“不戴。” 周向阳又去拉他,石头哥好重,他都要爬到石头哥身上了他还一动不动。林磊任他爬着,等周向阳终于把帽子扣上他的脑袋,他才伸手把人抱在臂弯,“满意了?” 周向阳把歪掉的草帽扶正,又把上面的碎布编绳往石头哥下巴扣好,笑嘻嘻地说:“满意了!” “嘿嘿,凉快了吧,我小哥做的帽子可好了。” 林磊刚想说话,虎子举着竹竿跑来,嘴里喊着:“我来了我来了!” 三人便开始各自拿着糊了蜘蛛网的竹竿去粘知了。槐树树皮厚实,枝叶开阔,阳光从头顶照射下来,偶尔抬头直视,双目短暂晕眩,知了躲在树叶间,叫声高亢悠长,听久了有点耳鸣。 虎子说:“小阳,你小哥真好,他讲话轻轻的,还给我麦芽糖吃。” “我长大可不可以娶他做夫郎?” 林磊笑出声来,怀疑自己是真的耳鸣了。 周向阳握着竹竿转头大叫:“我小哥给你吃麦芽糖啦?!”他都没有得吃!他那颗给石头哥了,呜! 林磊笑得更大声了,正乐着呢,随即想起自己嘴里也吃着人家的麦芽糖,呛得猛咳一声,糖粒差点飞出来。 两个小孩齐齐转头看他。 第50章 什么时候有这么大力气了 林磊朝着两小孩摆摆手,让他们继续说,嘴里重新卷了麦芽糖砸吧品尝。 一大两小在槐树林忙活一下午,最后林磊把自己粘到的知了分了一些给他们,两个小子捧着小篓子相互看看,见对方和自己有的差不多,这才心满意足回家了。 林磊走在路上,远远看到弟弟在前面和驾着牛车返家的罗老汉说着什么,没一会儿罗老汉走了。 林磊走过去,他耳根子刚清净,这会儿好似还有蝉鸣声回响,见了弟弟也不想说什么;林淼瞧见他哥头上戴着一顶没见过的新编草帽,也没说什么。 两兄弟并肩走回家。 周舟舀了一瓢水,小心地浇在两个有种子的破桶里,里头的种子已经长出两片小芽,且还在拔高,浇完水,周舟提着两个桶挪到有阳光的地方放着。 前几日,他和月哥儿去了一趟山脚看望武宁,还带了点郑则收猪买的红薯干给他尝尝。 武宁在家果然闲得发慌,武婶子这回是真的动了气,不仅不爱理武阿叔,除了给儿子上药,其他时候武宁叫她也当听不见。对着周舟和月哥儿却很热情,还把平时武宁爱吃的辣口肉干拿出来给他们尝。 武宁张张嘴,又合上了,讨厌,阿娘明明知道他现在不能吃辛辣! 武宁愁眉苦脸,他脚崴了还没好全,白日里也无处可去,只能在二楼躺椅上往窗口看风景,都快把外头的叶子数全了,“阿娘都不理我,”他把目光移回屋里,继续说:“唉,女娘是不是都这么难哄呀?” 他这几日可听话了,楼也不下,汤药也按时吃,吃着淡出鸟的菜叶白粥也没意见,阿娘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周舟坐在一旁,给他缝补断开的布袋背带,闻言伸手拿了一块红薯干塞到他嘴里,问他:“宁宁,你想不想去村里玩?” 武宁嚼着红薯干点点头。 “那你就得听婶娘的话,至少也先养好脚呀。” 说着也拿了一块红薯递给月哥儿,武宁不能吃辣肉干,他俩也不当着他面儿吃。 武宁绑着的手臂痒,他忍不住想要在边缘抠挠,月哥儿把红薯干咽下,制止他,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主动说:“武宁,我来帮你梳头发吧!” 噢,梳头,昨天阿娘帮他洗了头,他自己梳不了,阿娘又不理他,武阿叔倒是想帮忙,武宁的头皮被他扯疼了几次,实在受不了,把阿爹赶下楼了。头发只好这样乱糟糟炸了一天。 周舟和月哥儿还给武宁带来一个消息,村里过几日要在池塘捞鱼了,听说很热闹,还有捞鱼比赛咧。 “宁宁,你好好养脚,到时我们一起去看!” 两人又陪着武宁说了好久的话,才离开。 周舟刚把木桶放好,听到有人喊门,原是村里的曹酒头来找郑老爹父子,说家里养的猪打算卖,来问收不收,并邀请他们去家里看看猪。 父子俩自然同意,周舟好奇,也跟着去了。 曹酒头家里酿酒,他家的浊酒在村里卖得最好,价格也便宜,用的是糯米糜米等谷子为原料酿造,虽并非大米精酿,但也够农家人过过酒瘾了。而酿酒产生的酒糟残渣,晒干后作为饲料储存,平时煮猪草时加进去一起煮成猪食。 周舟听到曹酒头这么说,心想,他家的猪也算幸福了,竟是吃粮食长成的。 临近曹酒头家,还没进门,远远就闻到了浓郁的粮食蒸煮特有的醇香,还有隐隐挥发的酒香,郑则瞧见周舟皱着鼻子悄悄深吸了几口,揽着他后背低声问:“好闻吗?” 周舟的小动作被发现了,他笑眯眯地点点头,好闻咧,香香的。 曹酒头家的小酒坊就挨在主屋旁边,门口堆放了很多劈好的木头,酿酒确实费柴火。三人走到猪圈,一大一小两头猪躺在地上,见有人过来以为有吃的,立即起身走到食槽吭哧叫唤,大的那头肚子肥硕下沉,四肢纤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果然是吃粮食的猪,长这样肥大。”郑老爹简直说出了周舟心声,郑家收了这么多猪,曹酒头家的猪是他见过最大只的咧。 郑屠户父子要查看猪,曹酒头的儿子们也出来帮忙,周舟便让到一边。 这时有位女娘抱着个胖娃娃走到他身旁,笑着和他打招呼,原是曹家大儿媳妇,曹大娘这时也端着个小碗出来,“舟哥儿,来喝碗甜酒酿吧!” 周舟赶紧拒绝,两只手左右晃动都快摇成小扇了,曹家甜酒酿是卖钱的,“不了不了,大娘,我就是好奇来看看的,您别客气。” “哎呦,是你别客气,你和郑则成亲时,不仅来我们家订酒,还请我家去吃酒席咧。” 曹大媳妇也笑着劝他,让他尝尝。周舟急得看向郑则,可惜郑则忙着看猪,没注意这头。 曹大娘大笑打趣:“喝碗甜酒酿还用得着你家汉子做主哟,来,大娘给你做主了。”说着拉过周舟的手,把小碗递到他手上了。 “尝尝,尝尝看。” 小碗里的酒酿颜色偏黄,底下沉着点米粒,周舟喝了一口,惊喜道:“桂花!”酒酿甜润,满口桂花清香,喝到的米粒嚼一嚼,感觉有泡泡跳动。 曹大娘点点头:“是放了桂花,喝吧。”等周舟喝完,她接过碗回厨房了。曹家大媳妇抱着的胖娃娃伸手朝着周舟咿咿呀呀叫唤,好像也闻到了桂花香。 看完猪,郑老爹和曹酒头去一旁谈价钱,郑则四处找周舟身影,瞧见他怀里抱着个流口水的娃娃,正满脸笑容地哄逗。那胖娃娃笑呵呵地看周舟,看着看着,突然抱住他的脸,饿娃扑食一样大张着嘴巴啃上去,咬了周舟一脸口水,旁边的曹大娘和曹家大媳妇儿猝不及防,愣了一瞬,大笑着抱过孩子,嘴里“哎呦哎呦”地喊。 这头猪最后定下了,曹酒头要价高点,要到十二文一斤,父子二人觉得贵了,但不用大老远跑别的村寻猪,省了力气,他家的猪也是真的肥,想着让点就让点吧。 夜里睡觉,周舟穿着柔软的小衣躺在床上,等郑则放下床帐躺好后,屁股挪挪挨到他身边:“咱们什么时候杀猪?” 郑则:“等村里捞完鱼后吧,一年到头也热闹不了几次,咱也不要错过了。” 他想起今天周舟抱娃娃的软乎样子,把人抱到胸口搂着,轻声问:“曹酒头的孙孙抱着感觉怎么样?” 周舟回忆了一下,笑着说:“好软,胖胖的没有骨头,肉都要从我指缝里溢出来了。” 他笑了一会儿去看郑则,汉子柔和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周舟也不由地放轻声音:“你喜不喜欢小孩?” 郑则摇头。 周舟:“为什么?” 郑则:“以后可能会喜欢,但现在我养一个就够了。” 周舟听出他的意有所指,笑着伸手去捏他嘴巴,又在他下巴亲了一口,相拥着睡觉了。 * 到了村里集体捞鱼的那天,周舟想着,若是武宁脚还没好全,他便去山脚一趟,求了勇叔把武宁背下来,他们三个一起去塘边看热闹。 没想到一大早刚走出堂屋,就见得武宁吊着手臂,大摇大摆,昂首挺胸地走进院里来,周舟和郑大娘不知没清醒还是怎的,一时没说话,郑老爹在他身后关好院门,笑着说:“好家伙,我清理猪圈呢,这孩子一大早从另一头冒出来,喊着‘大伯给我开门’,把我结实吓一跳。” 周舟和郑大娘这才醒了,周舟开心地喊他:“宁宁!你脚好啦?” 武宁骄傲地原地走了两圈展示,然后嘿嘿一笑:“憋死我了,天一亮我就忍不住要跑,阿娘发现肯定要骂了。” 又说:“伯娘,我要在你这里吃早饭咧!” 郑大娘笑骂他:“吃,你随便吃,不过英红骂你我可不帮啊。” 不帮就不帮吧,武宁心想,反正先开心一天。 村里的池塘挺大的,此时已经围满了人,主要集中在村长站着的那头,大人说话声,小孩偶尔突然兴奋的尖叫声,吵吵闹闹,老人家也拄着拐杖来看。 周舟武宁月哥儿找了人少的地方站着,怕太阳晒,三个人头上都戴草帽。 郑则和林家兄弟去了村长那头,村里来了好多人,武宁一个也不认识,噢不对,他认识上次打架那两个小鳖孙;周舟比他好点,不过认识的多是婶子和小孩;月哥儿比周舟好点,他认识大部分的人。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村长“铛铛铛”地敲响铜锣,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村里捞鱼,老规矩啊,先比赛热闹热闹,再一起打捞,最后全村分鱼啊!” “来来来,参与比赛的,来塘边扛竹筏啊,若是不想用往年的渔网,渔网自带啊。” 这时有人朝村长喊话:“村长!今年的彩头是什么啊?” 还没等村长说话,人群中有人抢着说:“不会还是一篮子黄瓜吧!”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笑了,接着大伙儿议论纷纷,说肯定是南瓜,也有人说可能是一把子韭菜,反正不会是什么金贵东西。 村长敲了两声铜锣,笑骂:“黄瓜怎么了!水灵又新鲜,还有你马滔,你小子,年年比赛年年倒数,你还好意思问我要彩头!” 叫马滔的年轻汉子没恼,笑着喊:“那我今年拿个第一给你瞧瞧!” 比赛的人三三两两扛着竹筏间,隔着散开,他们先把竹筏丢进池塘里,再一个个踩上去,组合一般是三个人,一个人用竹竿拍打水面赶鱼,两个人拉网,网到鱼就丢到岸上,一柱香时间,哪组捞得多,便是哪组赢。 竹筏上的人站定后,下水拉网的人先跳下水找好位置,有些汉子狂放大胆,上衣没穿,晒成铜色的皮肤沾了水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引得众人打趣高呼。 有些爱呷醋的夫郎妇人见自家汉子白白给人看了去,忍不住骂道:“你可收敛着点吧!”又被围观的人群齐齐起哄,只好红着脸由着他去。 村长的小儿子林启宁在镇上书院上学,和林立文是同窗,两人下水的时候,大伙儿呼声最高,小哥儿和姐儿们红着脸笑嘻嘻地挤成一团围观,有心的家长也会在此时暗暗物色亲事人选。 林磊长得也不差,他身材尤其好,虽穿着上衣,但跳下水冒头时,衣服紧贴,和脱了无异,月哥儿和周舟红着脸对视,捂紧了嘴巴,郑则下水的时候,周舟更是忍不住“哇哦”一声,武宁叉腰看着,也酸溜溜地说:“哇哦。” 林淼拿着竹竿站在竹筏上,他负责赶鱼。 池塘大水也深,隔的远了脸都看不清,村长使劲敲着铜锣,提醒大家散开来站,注意老人和小孩。 喊了几次后,敲了最后一次铜锣,“一柱香的时间,比赛开始!” 岸上的人欢呼鼓劲,水面波浪震动,比赛的人都使劲用竹竿拍水,偶有鱼跳出水面,一时间热闹非凡。 不消多时,林启宁那一头的人起了第一网,一条条鱼往岸上抛,小孩子们欢呼声此起彼伏。 郑则三人这头还在拉网,武宁看着有鱼往林磊那边跳,但是他却往另一头拉网,急得他大喊,“错了错了!是这头!” 郑则反应很快,游到有鱼的地方堵着,林淼站在竹筏上左右拍水,周舟和月哥儿也呼喊鼓劲,终于有鱼涌到网里,郑则林磊网双臂使劲抬起,“哗啦”的水声下落,鱼儿在网里跳动。 “哇!快丢上来!快快快!” 第一网的鱼被丢到远离岸边的地方,沾着泥土跳动,已经无人关注。 第二网第三网……林淼虽然没下水,但身上的衣服都湿透沾在身上,他动作不停,长长的竹竿使劲拍打水面,池塘里的鱼都沸腾了,它们从这头被赶到那头,最后通通落入网里。 村长喊话提醒,比赛快进入尾声,武宁越发地激动,他见林淼好似累了,拍打水面的动作缓慢起来,不由向前大喊:“快点快点!快……” 最后一声没喊完,周舟最先发现异样,转头一看,武宁踩空掉池塘里了! “宁宁!郑则郑则!快救人!”周边太嘈杂,呼喊声被盖住了。 林淼似有察觉,回头一看,当即丢了竹竿跳下水,快速往那头游过去。 接到人后,他从后面托着武宁往岸边游。 等他掐着腰把人举到石头上坐,武宁完好的那只手紧紧搂着林淼的脖子,还在呛咳,草帽也歪到了一边。 林淼仰头,担忧地看着他。 武宁湿水的眼睫毛粘成一簇簇,他对上林淼视线:“你……咳咳,你小子,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有这么大力气了?” 第51章 在路口等你 林淼的眉眼瞬间变得温顺:“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着急才突然有的力气。” “真的?” “嗯。手臂现在很酸。” 武宁悄悄松一口气。 见武宁想摘下草帽,林淼抬手给他重新戴好,提醒道:“我看见周向阳往这边来了。” 武宁闻言立马把草帽往下压,遮住了脸,那小子肯定是来看林磊的,绝对不能被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太丢面了。 “手疼不疼?” 武宁在林淼面前并不逞强,他老实地点点头:“有点疼。” 林淼迅速往四周扫了几眼,看比赛人实在太多,此时离开有点突兀,好在大家都看着池塘,没人注意到这个小角落。 挣扎几轮,林淼最后还是放弃了心里的想法,皱着眉头叮嘱武宁:“去换身衣服,再到沈郎中那重新包扎,手臂要紧。” “还能站起来吗?” 人还没回答,岸上又是一阵欢呼声,马滔那一组抬高了渔网,里头白花花的全是鱼,武宁这才想起来还有比赛,他赶紧拍拍林淼肩膀:“快快,快去,还有最后一网!” 周舟跑下来扶武宁,月哥儿站在塘边等他们,水里的林磊四处张望找人:“阿水!” 郑则注意到周舟不在原来的位置,顺着他跑动的方向看,发现了湿漉漉坐在石头上的武宁,和泡在水里看着他的阿水,当即制止石头,让他不要喊了。 林淼回头看了武宁一眼,“你们快去吧。”这才往竹筏那头游去。 武宁还想看完比赛,周舟和月哥儿把他拉走了。 和虎子一起跑来的周向阳疑惑,他小哥怎么走了?很快又被水里的林磊吸引,他们要起网了,周向阳兴奋地大喊:“石头哥第一名!石头哥第一名!” 武宁实在怕被阿娘知道,脚刚好就去玩,还落水,光想想就害怕,周舟只好先带着武宁回家,找出自己的衣服给武宁换上。 “弟弟,衣服好紧啊,我都怕给穿崩了。” 周舟帮他把湿衣服晾到外面,这会儿烈日当头,便安慰他:“没事,就穿一会儿,等我们从沈郎中那回来,你衣服就干了。” 三人整理好后出门,还隐约听到了村长敲锣的声响,看来比赛结束了,月哥儿说:“不知道谁能得第一呢?” 武宁疑惑:“你怎么不说是林磊?”他们三个也没这么弱吧。 月哥儿心里一紧,以为是自己对林磊关注过多,被武宁发现了,却又听得他说:“不过林磊太笨了,鱼往哪里跳他都不知道,估计争不到第一。” 说完还肯定地点点头。 月哥儿暗自松了口气,没忍住笑出了声,老天爷,他到底对直来直去的武宁是有什么误解。 等他们从沈郎中那回来,郑则和林家兄弟已经在家了,兜着网正在院子里分鱼,池塘里的鱼按每家的人口分,参加比赛的每人多分一条。 林家六条,郑家五条,武宁家那三条已经分出来装在木桶里,周舟好奇问:“彩头是什么?” 林磊大笑:“是一个大冬瓜!好家伙那冬瓜有猪仔那么大,村长这回下血本了哈哈哈哈哈。” 武宁凑上去:“那谁得第一?” “还真是巧了,马滔那小子今年竟拿了第一。” 武宁继续问:“那你们呢?” 林磊没了刚刚的乐呵劲儿,摸摸鼻子叉腰望天,不回答了。林淼说:“我们没排上名次。” 武宁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吁,明年换我去!” 林磊刚想反驳,见到月哥儿也在,转而对月哥儿说周向阳已经把四条鱼带回家了,“我帮他用稻草绑好的,回去后最好放水桶,还能养几天。” 月哥儿低着头,小声谢过,和周舟武宁道别后先离开了。 林磊又捡起话头,对武宁说哥儿不能参加,武宁骂他拉网不看鱼,林磊说好过他站着都能掉下池塘,总之两人糊里糊涂争吵起来。 郑则背对着他们收拾渔网,开始安排:“我等会儿去村长家还渔网,石头拿鱼回家吧,泡泡水,”郑则偏头看了林淼一眼,“阿水,你帮武宁把桶提去山脚。” 吵架的两人停下来。 武宁听是让林淼帮忙,便没有异议。 林磊也没意见,早点回家他还能快点换身干燥衣服呢,提了桶和弟弟说声就先走了。 武宁抬脚也要走,还是周舟想起来:“宁宁,你要换衣服。” 对哦,不换衣服就被阿娘发现了,绣着大黄的布袋晾干了,也背上,看完沈郎中后,原本装着钱的袋子就瘪掉了,武宁撇撇嘴,心疼他的钱。 * 郑老爹和郑大娘看完捞鱼比赛,意犹未尽,在塘边和村民闲聊,人全部散完了才跟着离开,等他们到家,家里已恢复往常平静。 一条胖头鱼,四条大草鱼,个头都挺大的,拥挤地在木桶里挣扎,郑老爹想了想,去角落里搬来一个半大的水缸,这个缸,是郑则还小的时候郑老爹用来装水晒太阳,水晒热了给他洗澡用的,省了柴火,这会儿用来装鱼正好。 三人站在缸前看游动的鱼,商量着怎么吃,鱼游得都还挺有劲,看来能活好几天,他们也能养着慢慢吃。 郑老爹指着一条草鱼说:“这条做酸菜鱼吧,之前腌酸菜给粥粥说好的,做酸菜鱼给他尝尝。” 郑大娘:“那可行,剩下的呢?” “红烧鱼,蒸鱼,炸鱼块,想怎么吃怎么吃。” 这时郑则还渔网回来了,也凑过来看,一眼先看到了抬头嘴巴一张一张的胖头鱼,他不知想到什么,默默笑了一会儿,说:“要不今晚吃个剁椒鱼头?” 郑大娘:“那今晚吃不成,辣椒还得提前腌一腌,”又问周舟:“粥粥想吃什么,酸菜鱼?” 周舟点点头:“酸菜鱼也好吃。” 捞了郑老爹指名的那条草鱼,郑则在井边洗手,顺便把鱼杀了清洗干净,娘俩这才提着回厨房忙活。 周舟拿刀站在案板前,看着已经没动静的鱼,表情有些茫然,郑大娘得知他不会弄,便接过刀,只见她切下鱼头,按住鱼脊把鱼分成两半,再拿起其中一半取下无鱼骨的一块鱼肉,菜刀斜切,片下轻薄的鱼片,另一边鱼也如此处理。 鱼肉片好后放入木盆,交代周舟洗净沥干。沥干的鱼肉放入宽口碗里,切了葱姜蒜放入,又撒了些盐抓着腌制,等鱼片入味,又加了谷物粉糊抓匀,上浆后的鱼片滑溜腻手,做出来的鱼片口感也更嫩些。 郑大娘:“粥粥啊,去捞两颗酸菜来。” “嗳。”周舟拿着碗去了,还没清洗的酸菜酸味弥漫,刺激着人的嗅觉,连带着舌头也不由自主分泌口水。 周舟捧着洗好的酸菜进屋:“阿娘,我口水都酸出来了。” 郑大娘哈哈哈大笑,把酸菜扒开,掰了里头嫩嫩的菜心递给周舟:“来,吃吧,先尝尝味。” 酸菜脆嫩,酸爽可口,周舟嚼着咽下,眯着眼睛抖了抖,哇,又酸又好吃。 热锅烧油,葱姜也入锅,鱼头和鱼骨切块后倒入,煎久点,最好煎到金黄,这样煮出来的汤没有腥味,接着把酸菜和辣椒倒入一起炒。 酸菜一接触热油,酸味挥发更重了,又香又辣,后院的郑老爹馋得不行,不由自主地走进厨房,转了转,最后也掰了片酸菜吃,挨了郑大娘一下打才走。 等锅里的酸菜和鱼头鱼骨炒得差不多,郑大娘让周舟提着茶壶里的热水倒入,又加了浊酒和盐提味,拨旺柴火,等锅里的热汤滚一会儿,郑大娘便交代周舟:“去拿咱家最大的一个汤碗来。” 用笊篱捞出鱼头鱼骨和酸菜垫在大汤碗底部,把上浆的鱼片放入锅中烫熟,锅中的鱼片粘成团,需用筷子轻轻搅开,等锅里的酸菜汤滚开,用汤勺舀到大碗里,酸菜鱼就做成了。 郑老爹不用叫,自己洗了手又擦了桌,还给家人拿了碗筷,就等酸菜鱼上了。 郑大娘笑骂他:“瞧你这馋样!” 鱼是今天刚捞的,现杀现做,十分鲜美。鱼片充分吸收了酸菜的酸爽滋味,吃起来鲜嫩紧实,柔嫩细腻,酸菜脆爽可口,开胃解腻,周舟埋头大吃。 郑老爹慢悠悠地夹了一片鱼肉,又美滋滋喝了一口酒,那神情别提多美了。 郑则捞了鱼肉加到周舟碗里,不忘提醒他:“小心点鱼刺。” 郑大娘看着家人吃得开心,心里也十分满足。 夜里洗漱后,夫夫俩在屋里坐着。 郑则找出香膏,挖了一些抹到周舟手上,帮他揉匀。起初哥儿刚来家里,人还晕着,郑则给他擦手,那双手的触感至今都还记得,软乎柔嫩,如今再握着,只觉得掌心纹理明显许多。 他们成亲后,郑则每天晚上都用香膏给他抹手,但还是抵不消他在家每日忙活留下的痕迹,郑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周舟看他低着头,久久握着自己的手,神情有些低落,猜到一点点他的想法,抽出手去反握他的。 “郑则,你干嘛。” “你忘记啦,我一开始就说是要来帮家里干活的,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你别多想嘛。” 郑则抬头看他,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把人搂到怀里,紧紧抱着。 周舟顺着他,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等郑则情绪平复了一些,他想起今日疑惑的事,抬头看郑则,问道:“你为什么,让阿水帮宁宁提水桶去山脚?”明明他还完渔网回来也可以提的。 郑则闻言低头看他,但笑不语。 周舟一开始皱着眉头不解其意,慢慢地,慢慢地,他瞪大眼睛,惊得直起身子,“林淼……宁宁?!” 郑则还是笑。 周舟着急地去掐他的脸,逼他回答:“是吗,是吗,是不是!” 郑则假意躲开,任他掐了一会儿,才笑着点点头,“嗯,阿水喜欢武宁。” 周舟忍不住去回忆他们几个聚在一起时的相处细节,竟然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林淼藏得好深啊! “你怎么知道的?宁宁知道吗?” 郑则:“今天确定的,武宁不知道,你也别声张。” 周舟还是不解:“可他们都没有交流的……林淼,什么时候的事?” 郑则想了想,说:“阿水小时候喜欢和武宁玩,那会儿明显一点,长大后疏远了些,我以为他歇了念头。” 周舟沉默了一会儿,为林淼担忧:“他完了,宁宁根本没有情爱心思。” “婶娘和勇叔断然不肯让宁宁嫁出去的,秋叔和阿贵叔也不会同意林淼上门。” * 林淼提着水桶默默跟在武宁身后,武宁走在前头当着他面,说他哥的坏话,“……他怎么好意思说我!明明就是他自己脑子不好使……” 武宁吭哧吭哧嘴巴说了一路,好像才记起林淼是林磊弟弟,他倒是没有不好意思,停下来,转身对着人说:“你哥是你哥,我可没有说你啊。” 林淼点点头,顺势问他:“沈郎中怎么说,你的手还疼吗?” 武宁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毫不设防:“它总是疼的,夜里也疼,也有点痒,沈郎中说是骨头在长呢。” “今天还好,只是沾了水,没有磕到,换了药就好了。” 武宁向前走了一段,想了想对林淼说:“谢谢你今天捞我啊,你想要什么谢礼?也不能白白让你捞,费老大劲了。” 又礼尚往来关心了他一句:“下次别逞强啊,你手还好吧。”自己还挺重的,阿爹背他下山后手酸了一天呢。 林淼抬头看着他后背,说:“我的手还好,上次的肉干挺好吃的。” 武宁惊讶地转头看他:“真的?那辣口的你喜不喜欢?”那肉干是他为数不多会做的吃食咧,竟然这么有眼光,和周向阳有得一比,不错不错。 “嗯,喜欢。” 武宁还挺开心,“那我明天拿给你。” 两人又没话了,沉默着走到小坡底下,林淼往上看了一眼,他是想一起走上去,但不能这么冒冒然上门,他把桶放在地上,停下了。 “武宁。” 武宁回头:“嗯?” “明天我在接亲路口等你。” 第52章 这是什么好东西 歇了好几日,郑则终于要杀猪了,正是曹酒头家那只吃粮食长大的大肥猪。 因震惊于昨晚夜谈得知的内容,林家兄弟来后,周舟像是头一回见到林淼,忍不住要盯着他看。 周舟从厨房望去,三人此时正站在院里说着什么,林磊比划个不停,说到激动处还会拍掌,笑得很爽朗明快,笑容很感染人,郑则手里拿着刀具,时不时点头,说一两句话,林淼则是抱胸站得笔直,静静听着…… 两兄弟的性格真是完全不一样,看了好一会儿,周舟仍旧感到不可思议,没想到安静内敛的林淼,喜欢的是活泼好动的武宁,且武宁并不弱小,他甚至比大多数人有本事,真的会有汉子能完全接受这样的宁宁吗……他又把目光移到旁边的林磊身上,和弟弟相反的哥哥,又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还没等周舟仔细想,郑大娘捧着红艳艳的新鲜辣椒走进厨房,说道:“娘把辣椒剁一剁腌一腌,过两日咱们吃剁椒鱼头。” 周舟说好,挪到一旁揉面,又抬头往院子看,郑大娘也凑过来,顺着他目光看去,“他们仨说啥呢,石头这么激动。” 周舟揉了两下面团,想了想还是开口:“……阿娘。” 郑大娘:“昂,咋了。” 周舟:“村里捞鱼那日,我听到好多婶子阿叔讨论村长小儿子咧,说他前途光明,听着,像是都想说他家亲事。” 郑大娘听后笑了笑,继续剁辣椒:“那不能够。林启宁在镇上读书每个月还领粮食,若是他将来考上秀才,村长家的田地都不用缴赋税,谁不知道他前途光明,但是啊,”郑大娘话音一转,说:“桂嫂子可看不上村里的人家。” “你没瞧见另一个林姓读书的,至今也没说亲吗,都在物色更好的亲事咧。” “村里的人想得太简单,只看得到考取功名后的好处,看不到供人读书的难,孩子嫁过去,不知道是享福还是吃苦噢。” 周舟想到了村长家的房子,虽说也是青砖房,但看着也有年头了,他们家田地不少,也未见房子有翻新。 郑大娘继续说:“要我说啊,没有那条件就别攀那高枝,选一户相当的人家,和和美美过日子反倒踏实,先苦不一定后甜,先甜,一定先甜咧。” 周舟:“先甜一定先甜……嗯,阿娘,我还听到有人讨论石头和阿水咧。” 郑大娘这回停下剁辣椒的动作,看向窗外,原先站在院子里的仨人已经离开,去了篱笆空地杀猪,她叹了口气:“唉,那两个孩子是顶好的,但只有我们自家人知道,有什么用?” 早年村里对林家双生子的议论和谣言,可畏可怖,这么多年过去,虽说大伙儿已经能接受他们兄弟的不同,但心底的初认知却很难改变,多少会有些介意。 周舟试探着问:“……那阿贵叔和秋叔会同意,同意孩子上门吗?” 郑大娘摇摇头:“那不能够。你阿贵叔当年分出来单过,立起门户不容易,他不会同意儿子上门的。” 又说:“你秋叔,自然是依你阿贵叔的,他最看重的人便是成贵了。你别看秋哥儿如今笑盈盈,和顺美满的样子,他啊,早年是苦过来的!” 周舟用纱布笼着面团醒面,拿了碗装辣椒碎,挨着郑大娘身边认真听,“秋哥儿娘家在很远的偏僻山村,穷啊,那家人说是嫁儿子,其实是把秋哥儿卖了,若不是遇到心善的林成贵接回家,他如今还真说不定呢,唉。” “若是成贵不同意上门,秋哥儿也不会同意的。” 周舟听完沉重地点点头,他是如何也说不出什么了。 * 村里刚分完鱼,家家户户都吃上了荤腥,不会再买猪肉,杀完猪吃过早饭,郑则打算直接拉猪肉去镇上。 出门前郑则牵着周舟回房,他今日想带周舟去办一件事,不能穿太扎眼。 “找身稍微素点的,旧点的。” 周舟点点头,他很听郑则的话,也不问原由,按说法找了身适合的衣服换上。 牛车走在路上,周舟挨着郑则,闷闷不乐,郑则偏头看他,也不打扰,他等周舟想好了自己开口。 果然,周舟抱着他的手臂问道:“郑则,阿贵叔手脚痛的毛病,能不能治好啊?” 阿贵叔的病不好,秋叔就不好,想起温和说话的秋叔,若是这样好的人不能长久幸福,他想想就难过。 郑则还以为他要说林淼的事,没想到是阿贵叔。阿贵叔老毛病了,早年干活太狠,身体劳损来得迅速,“看过大夫,说要温养,按摩热敷这些都有做,药也在喝,秋叔看得紧,他现在重活也没做了,慢慢会有缓解的。” 周舟见能治,松了口气,他抱紧郑则,小声说:“你干活也不要太累,钱慢慢挣就好了,不要生病,知道吗?” 原是担心这个,郑则空出一只手拍拍他,保证道:“嗯,我知道,我会长长久久陪着你。” 周舟安心许多。 路过一处有树枝低垂的树,这附近的树无主,也不能结果,周舟让郑则停下,他跳下牛车,跑去折了一根带叶子的枝条,这个用来赶苍蝇好使咧。 今天肉摊上来了熟人,醉香楼的伙计丁杰又来了,这家伙一来就斜靠在摊子边上闲聊:“……红烧狮子头也有,不过老贵了,腰上的钱袋不能重得把腰带坠下,都不敢点这道菜……” 这是在说醉香楼的菜式了,周舟被他逗笑,问他就没有便宜的吗,“有啊,花生米嘛,点得多还能当添头送……” 又聊了一会儿,郑则让周舟看摊子,他跟丁杰走到一边,问他上次打听的那两人有没有消息,丁杰:“醉香楼里还真没问出来……若是他们犯了事,我还能帮你打听打听,我堂兄就在衙门里当差,给他们打点打点,兴许还能问出个一两句。” 郑则当即拿出钱袋,掏了两块小银子,拉过丁杰的手塞到他掌心,“隔壁村丢了女儿的人家,也算我远亲,老两口伤心欲绝,我想帮帮忙……” 丁杰想了想,应下了,“成,但我不敢打包票能问出来啊。” 郑则表示理解,说他能帮忙已经很感谢了。 丁杰照常买了两根猪蹄,郑则只收了他一半的钱。 趁着晌午来买肉的人少,郑则拉着周舟跟他说自己的想法,“你若是想要摆摊,我是支持的,但心里仍旧不放心,就怕赖大赖三在附近,认出你来……” “我和你成亲,好不容易过上有夫郎的好日子,我不愿意冒险。” “今天收摊后,我们去城西,你带我去当初他们活动停留的地方看看,好吗?” 周舟抱紧了郑则手臂,心里也有不安,“要是找不到他们怎么办?” “不会的,只要他们还在平良镇活动,咱就能找到。” 旧事重提,周舟内心不安,他四处看了看,见肉市上各个摊位都是些较为熟悉的面孔,来买肉的客人也都自顾自地挑选,没有行为怪异的人,也没有盯着他打量的人,稍稍放松了一些。 曹酒头养的猪肉质肥美,肥瘦均匀,今天卖得很顺利,收摊后照常去钱庄把铜钱换成了银子,出来后,郑则把周舟的草帽往下压了压,又用布巾搭在他脖子上,让他时不时捂着脸,“装病会不会?”郑则笑着说。 周舟当即布巾捂着鼻口,“咳咳咳”装着咳嗽几声,然后微微仰头,俏皮地看着郑则。 郑则失笑,学得还挺像。 两人边往城西赶去。 “……他们停在一个,香火店门口,然后和伙计有争执,驴车便往后挪了挪……” 他们在城西拐来拐去,终于找到了周舟说的位置,香火店门口并没有特别之处,不远处的街道有摊贩聚集摆摊,看起来并不是正规市集。 周舟又说:“接着,‘吴妈妈’就出来了,就在这里。”他指着一棵歪脖子树说道,他记得赖三把驴绳绑这儿了。 “我看见有衙役来,便从摊贩小道那跑的。不知道衙役有没有抓赖大赖三。” 郑则却想,看来花钱让丁杰帮忙打听还是对的。 吴妈妈是楼里的,他疑惑那楼是在哪一处,郑则把牛绳子也绑在歪脖子树上,交代周舟在车上等,他去前面看看马上就回。 “你要快点回来,我害怕。”周舟紧张蹙眉,是真的害怕,他在这里差一点被卖掉了。 郑则跟他再三保证一定很快,他绕到前头去看,这边的街道看着更为规整,酒楼与各色店铺林立。 他看到了一栋装点精美的大楼,周边店铺开门迎客,这家却大门紧闭,此时天色还算早,有些醉醺醺的汉子前去拍门,过了一会儿有身材健壮的打手出来,好言相告:“您晚点再来吧,姐儿哥儿们还在休息,晚点才开门做生意。” 郑则便知道这里是何处了,原来牛车停靠的地方是楼的后门附近。 香火店的伙计拿着鸡毛掸子,百无聊赖地倚靠在店门口,店里生意萧瑟。 他看到前头歪脖子树旁又绑着头牛,皱着眉头想,这些驴啊牛啊的,怎么都爱停在此处,但今日生意不好,他便懒得计较。 牛车上坐着个带草帽的人,看身形是个哥儿,不多时,走来位高大的汉子,先是安抚了一阵哥儿,解下牛绳,两人驾着车走了。 * 武宁醒来,先朝着楼下喊了声“阿娘!” 武婶子没好气地回他:“干嘛!醒了下来吃早饭。”太阳都高悬了,这臭孩子才起。 知道阿娘在家,武宁放心了,吊着手臂慢悠悠下楼,先给笼子里的野兔喂草,再给小花苗浇水,小苗起初长出的两片小芽已褪掉,逐渐拔高,重新长出了四片稍大的叶子,武宁心里一阵高兴,看来他能种出月哥儿说的花来咧。 “阿娘,你给阿爹装馒头的布袋还有吗?” 武婶子进厨房给他找袋子,见武宁拿了辣肉干,问他:“拿去分村里的玩伴?”上次宁宁也带了肉干,说拿去给月哥儿和他弟弟尝尝。 武宁想了想,点点头:“昂。”林淼也算村里的玩伴吧,小时候的。 武婶子叮嘱他注意手臂,不要磕着碰着,看天色差不多就回家,武宁都应下了。 “大黄!” 大黄立即起身,跟在主人身后。武宁边走边想,他昨天说早上起不来,让林淼别来那么早,不知道他这会儿到了没呢。 林淼已经等在迎亲路口,正坐在一棵大树下,和小树说话。 “……后来,你跟着他上山了?” 小树:“嗯,他说,‘你能跟上就跟吧!’我就一路跟着他走了。” 大胡子有点冷漠,但是他不凶人,小树遇到他几次,对他很好奇,这回见他往更远的山上走,便想跟着。 “他家住在山上,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山里还有不知名的鸟叫声,四周又静悄悄的,他胆子真大。” 林淼笑着看他,点点头,说:“猎户胆子是都很大。” 也许是阿水哥表现得很友善,小树突然变得话多起来,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你看,他还给了我这个。” 林淼接过来看了看,是一把小巧的弹弓,弓身是一根开叉的树枝,周身打磨得很光滑,弓弦好像是牛筋,或是其他动物筋制作而成,装弹丸的口袋亦是动物皮块,摸起来很结实。 小树捡起一块小石头,拉弓,瞄准,放手,石块迅速弹到对面的树干上,小树兴奋地说:“这也是他教我的!” “很厉害。” 林淼瞥见武宁从远处走来,他也从怀里拿出了东西,跟小树说:“我也有一样工具。” 是一把匕首,他拔开刀套,刀身在太阳的照射下寒光四射,匕首握在林淼手里显得有点小,但很精巧,他丢起一片叶子,举起匕首一划,叶片立马分开了,可见刀片之锋利。 武宁站在他们背后瞪大眼睛,随即大叫:“这是什么好东西!” 第53章 骗人,你明明爱吃 好漂亮的匕首! 武宁一把将装着肉干的布袋塞到林淼怀里,空出手来,着急地说:“快给我看看!” 匕首握在武宁手里大小刚好,他来回比划,反转刀身时,还偶尔被树叶间隙漏下的阳光映照,银光闪闪,越看越喜欢,不敢想这要是在山上,匕首用来处理猎物和准备食物得有多方便。 林淼很上道地拿出一根肉干,两手各拿着一端,仰头对他说,“你试试。” 锋利的刀口轻置于晒得邦硬的肉干上,武宁稍稍用力按压,肉干轻松平整地切断了,他惊呼:“这也太锋利了!” 小树也一脸惊羡地看着匕首,武宁大方地把匕首递给他,让他也试试,全然不觉得自己帮匕首主人做决定有什么问题。 林淼笑着对小树点点头,小树这才开心地接过,照着武宁的方式,同样轻松切断了肉干,而后心满意足地还给了阿水哥。匕首是很好,但是他更喜欢手里的弹弓,这是他的弹弓咧。 武宁也一屁股坐在树下,指指弹弓,伸手:“我也要看看你的。” “这是李猎户给你的?做的倒是很结实。”躬身两头的皮筋也绑得很紧,想来弹射力度很强,可惜他的手受伤了,不然他也高低拉个几把过过瘾。 武宁玩了他的弹弓,也从布袋抓了一把肉干递给他,小树太瘦了,明明同岁,周向阳那小子却长得又黑又结实,小孩子就是得多吃点才行啊。 肉可贵了,肉干更贵,小树把手背到身后使劲摇头,他不能要的。 武宁:“周舟是我弟弟,你是他朋友,那你也是我朋友了,拿着吧小孩。” 林淼听到他说周舟是他弟弟,偏头看了他一眼。 见小孩不拿,他开始威胁人:“我认识李叔的,你不拿,下次我就跟他说不带你玩了。” 小树很喜欢跟大胡子待一起,他最后还是接过了肉干,喃喃地说:“……谢谢武宁哥。” 林淼两手搭在膝盖上,一只手松松拎着匕首的刀柄,问武宁:“李猎户还住在山坡那吗。” 武宁拿了一根不辣的肉干嚼着,惊讶:“你还记得?那有点远,不过山坡位置好,他一直住着。” “那棵长马蜂窝的树还在吗?” 武宁听到马蜂窝立马就笑了,很大声:“还在哈哈哈哈哈哈,林磊这个笨蛋,小时候被叮得好惨哦!” 歇了口气,又说:“幸好你喊我们跑时,我动作快,不然我也要被叮成猪头了。” 林磊当时被马蜂叮了几下,武宁一开始还笑,后来看见林磊的脸和额头越来越肿,他就被吓哭了,四个小孩排排站,武宁捂着眼睛死活不肯挪开,哭得比石头还大声,震天动地的,郑大娘都怕他喘不过气来。 武宁回想了一会儿,悻悻地说:“郑则也挺惨的……” 郑则作为大哥,领着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玩,也没看好弟弟,第一次挨了郑老爹的打,幸好石头后来没事。 只有他和林淼没被骂,武宁转头和林淼对视,皆瞧见了对方眼里的笑意,两人显然是想到一处去了,没忍住,齐齐笑出声来。 笑完后,又继续说起小时候在田里挖坑烤的红薯,后山捡到撞树墩上的兔子,春天挖的春笋,秋天摘的野柿子…… 原来他们小时候一起做过的事情这么多。 小树一开始听到他们提起大胡子,还挺感兴趣,后来听着听着,他就有些坐立不安,阿水哥和武宁说话,语气怎么和他阿娘这么像啊,温温柔柔的。 他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趁着他们停下来,小树肉干也不嚼了,赶紧说怕阿娘担心,要先回家。 两人看着小树走远,一时无话,武宁看见林淼还在摇晃手指捏着的刀柄,心里痒痒,问他:“这刀你哪来的?” 林淼重新把刀递给他,“在镇上和一个外地人买的。” “他急用钱,贱卖身上的家当,东西摆了一地,我瞧这匕首不错,便买下了。” 武宁爱不释手地把玩,这把刀不管是大小还是外观,都太合心意了,他心思都在匕首上,丝毫没注意到汉子看他的眼神,林淼眼中带笑,补了一句:“不过这东西放我身上没用。” 骨折的猎户两眼放光,惊喜道:“真的?可不可以卖给我?多少钱?” 林淼状似思考,没马上回答,武宁凑到他面前期待地等着,“不值多少钱,你给我带的肉干太多了,我拿匕首和你换吧。” 武宁闻言却一反常态,身子也挪回来,表情有些失落,“那不行……肉干才值多少钱,你想吃我再给你带就是了。” “可匕首可只有一把啊。” 林淼立马说:“我听郑则哥说你打猎十分出色,他家的梅花鹿就是你打到的,我已经很久没去后山,”他快速看了一眼武宁,见人神情又骄傲起来了,才接着说:“你若有空,能不能带带我,再去后山打打猎?” 武宁刚想说这有什么难的,随即又想到自己手臂伤了,“……拉不了弓,今年可能没法带你……” “我也并非十分有力气,能打到些竹鼠竹鸡就很不错了,无需拉弓,你教我设陷阱即可。” 武宁又高兴了,还不忘说人:“瞧你那出息,那些小东西有什么意思,我教你抓狐狸猪獾!” “你想什么时候去就来告诉我,大哥带你!” 林淼笑着点点头,帮他把匕首插入皮套,再递回给他,武宁爱惜地放进布袋,心满意足地地拍了拍。 见武宁还要去村里,林淼告诉他郑则夫夫去镇上卖猪肉了,不在家。武宁看看头顶的烈日,弟弟不在那就不去了,打算回家补觉,临走前他提醒林淼:“肉干你别让林磊全吃了啊,你自己多吃点,知道吗?” 林淼说知道了,静静看着武宁走远。 * 周家夫妇辛苦劳作一日后归家,月哥儿也把晚饭做好了。 周向阳每到饭点必定准时到家,果然,等饭菜都端上桌后,他推开篱笆院门,嘴里喊着:“我来了我来了,吃饭吗吃饭吗!”直奔饭桌。 月哥儿拦下弟弟,牵着他走去院子水盆洗手,小孩的手灰黑,指甲缝里也是泥,指头捏起来倒是挺软乎,月哥儿用澡珠起泡,耐心地给弟弟搓手。 周向阳如今已经不用小哥先问,自己主动说起来:“石头哥今天用艾草汁涂蚊子包啦,他说,已经不痒了,我还怕他痒,就把小罐子给他了。” 他停下来,不确定地问:“小哥,罐子可以给吗?” 月哥儿垂着眼皮静静听,心想你给都给了……便点点头。 周向阳放心了,又说:“他今日没空带我玩,但他说明天可以带我去摸螺。” “他分我的小虾米,小哥炒了吗?” 月哥儿见父母走过来了,小小声说:“炒了。” 周向阳也学他,压低声音:“小哥,那明天你做什么好吃的?”若是明天小哥又做好吃的,他也可以给石头哥带去尝尝,石头哥最好了,一点也不嫌弃自己是小孩子,还带他玩。 月哥儿舀起清水给弟弟冲手,水声盖住了声音,“明天再说。” 吃饭时,周婶子见到桌上有一碟葱段爆香的小河虾,纳闷:“哪里来的虾米?” 月哥儿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接话,默默吃饭。周向阳看着虾米连连咽口水,用勺子捞了一勺给阿娘,又捞了一勺给小哥,摇头晃脑地说:“石头哥分我的啊!” 一勺舀给自己,美滋滋地吃了一口后,对周父说:“阿爹自己舀哈。” 周父倒是不介意,自己也舀了一勺。 小儿子喜欢去找林磊玩,周婶子是知道的,最近家里又是吃泥鳅又是蝉蛹,今日还有小河虾,林磊是小儿子的恩人,周婶子怕他回头惹人嫌,提醒说:“你也别天天都去打扰石头哥,大人忙着呢,别耽搁他干活了。” 周向阳:“石头哥也不是天天有空的,他干完活才带我去玩。” 周婶子才不管他说这些:“那你也不能这么不客气接过他给的东西呀,这样不好。” 周父因着没时间陪儿子玩,本来心里就有愧疚,便帮着小儿子讲话:“小孩子家家的,他能懂什么,若是心里过意不去,到时过年过节,咱再拿东西上门道谢便是了。” 周婶子想想也是,便也停嘴了。 第二天,月哥儿搬来一个南瓜,打算做南瓜饼小食。 南瓜切块蒸熟后,少量多次加入糯米粉,准备放糖时,想到弟弟说过“他觉得太甜”,红糖少少撒了一点,接着用筷子搅拌,月哥儿揉面的时候暗自想,这下倒好,给他家省糖了。 揉好的面团放到一边,他去取了些白芝麻粒,热锅炒了一下,这样芝麻更香。 面团分出小块揉成小饼状态,滚上芝麻粒,月哥儿用小碗挖了一点猪油,隔水融化后,往每个小饼两面刷了一点油。 油炸南瓜饼太费油,月哥儿打算用炭火细烤,烤出来也很香。柴火烧炭还需要一些时间,周向阳等不及了,他又想吃南瓜饼,又想先去找石头哥,急得屋里来回转圈。 月哥儿张了张嘴,又忍住,见弟弟实在煎熬,最后还是说:“你去吧,……我等会儿拿去给你们。” “谢谢小哥!” 还没秋收,田里的田螺不好找,也不敢为了一两口螺肉去糟蹋稻苗,林磊还是领着周向阳去了上次玩水的河边,他们各自在腰上别了一个小背篓,沿着河岸浅水处一点点地翻找,期待每一个翻起的石头下都吸附着田螺。 林磊时不时回头看身后的周向阳,提醒他:“别往深处走了。” “昂。” “算了,你走到我前面来吧,每次都要回头看你小子,脖子都扭歪了。” “好吧。”周向阳直起身子,伸脚踢了踢水面,觉得又热又凉快,他绕到石头哥前面,和他搭话:“石头哥,你喜欢吃南瓜饼吗?” 林磊头也不抬,摸到的田螺手一背便往竹篓里丢,“小孩儿吃的我才不喜欢。” 周向阳立马说:“骗人,你明明爱吃!糯米糕你爱吃,上次的红薯饼你也爱吃,南瓜饼你也一定很爱吃!” “我小哥做的……” 周向阳还想继续说,突然听到有人喊他,他循着声音望去,小哥站在他之前打水漂的地方向他招手,他惊喜道:“我小哥送南瓜饼来了!” 说着把竹篓卸下,快步往岸上跑去,林磊直起身子看着周向阳跑远,河面阳光闪耀,他抬手遮在额头眯眼看,瞧见月哥儿把纱布包着的东西放进周向阳怀里,又把穿绳的两个竹筒挂在他的脖子上,嘴里叮嘱着什么,最后好似还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接着周向阳往回跑,林磊只看见月哥儿越走越远的纤细身影。 南瓜饼裹着芝麻的外皮油润酥脆,里头却软糯细腻,南瓜味香甜,芝麻粗糙的颗粒感和内馅的软糯嚼在嘴里恰到好处,林磊直接一口一个。 没错,他最后还是吃了,此时一大一小蹲在大石头上看着河面,吃一个南瓜饼,再就着竹筒喝一口清凉微苦的蒲公英茶,也不觉得腻了,啧,真的好爽。 周向阳嚼嚼嚼:“我小哥做的……” 林磊:“好吃。” 周向阳灌了一口茶,啧啊咽下后,感叹一声:“我小哥泡的……” 林磊不给他发挥的机会:“好喝。” 周向阳美了:“嘿嘿嘿。” 也许是吃了人家做的好些东西,后面再趟水摸螺,先前脑袋空空的林磊,莫名其妙想到月哥儿,甚至还进入了思考,嗯,好像在河里救起周向阳之前,自己是真的没见过他多少次啊,这么多年,一点印象都没有,真是奇怪,他都不出门的吗…… 照常把自己篓里的田螺分了一些给周向阳,看着人安全离开河岸,他路过郑家菜地附近,也往家走去,走着走着,好像听到了凄厉的猫叫声,而且是两只。 林磊寻着声音走走绕绕,声音越来越近,最后拨开树枝,埋头往一处被人走出来的入口钻,突然,两只猫迎面扑来,又从他身侧跑开,林磊放下遮脸的手臂后,看见前面有人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月哥儿?” 第54章 下次还带给你 周舟从镇上回来后一直情绪不高,夜里还做了噩梦,郑则把他喊醒,点灯后发现夫郎脸色发白浑身冒汗,看得他眉头紧皱,去厨房烧了热水给人擦洗,才哄人重新入睡。 “睡吧,在家呢,我也在。” 周舟急促的心跳才渐渐缓下来,拉过郑则的手,一定要他把自己抱得紧紧的才肯睡。郑则都依他。 打听赖大赖三并非易事,周舟又如此害怕,郑则搂着人暗想,下次再去城西打探,便不带他了,免得他再受惊,吃睡都不好。 这段时间郑则也没出门,留在家里陪周舟,郑老爹自个儿驾着着牛车寻毛猪,他打算在中秋节前杀两头,挣了钱全家好好过个节,儿子在家陪周舟,他并不介意,趁他还跑得动,多干点没事,一家人不讲那些。 周舟和郑则这会儿在屋里算钱呢,这段时间杀了三头猪,每一头猪除去本钱,能挣个八九百到一千多文钱,曹酒头那头猪就卖得很好,赚了一两二百文,不知道下次收到这么好的猪要什么时候了。 收猪本钱和一半的收入给了阿爹。 前段时间付了租子,买了白面,还有那块软绸,出摊时在镇上买的午食,给丁杰打探消息的半两打点钱,周舟养身体的药,夫夫俩平日里零零碎碎的花销,只要是往外掏的都计入内,周舟甚至把买糖画的钱也算上了,如今手里只得七百八十文。 周舟把算盘推开,叹了口气,挣钱真不容易啊。随即又想到,郑大娘和郑老爹真是厉害,一个挣钱一个持家,把日子越过越好,当初他们给夫夫俩那十两体己钱,周舟和郑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挣到这么多呢。 郑则给他打扇,安慰他:“咱也用了不少,不能只看落袋不看掏出的,吃进肚子的、办事的,这些都不亏,咱也没浪费。” 周舟点点头,拿过郑则的钱袋,给他往里头塞铜板,鼓鼓囊囊才停下来。 “给这么多?这么相信我。” 周舟点点头,汉子在外头一定要有钱的,从前在家,他见娘亲也是把爹爹钱袋塞满了才罢手,不过她塞的是银子,自己塞的铜板,娘亲还说,夫妻恩爱,最紧要是相互信任。 “相信你,”周舟把剩下的钱装好,放进床头暗格,和那十两银子分开。放置妥当后走回郑则身边,懂事地坐到他大腿上,认真地说:“最相信你了,我将来也要给你塞银子。” 郑则含笑看他,不禁深深叹谓,得此伴侣,人生夫复何求? 今年的萝卜干晒得多,配着杂粮粥全家都爱吃,周舟便打算再做点。 郑大娘找出了辣椒干和花椒干,芝麻和花生,家里的活都做了,郑则也要进厨房帮忙,想陪陪夫郎,郑大娘识趣地让出位置,正要嘱咐郑则捣辣椒干呢,武婶子上门来寻了。 娘仨赶紧出厨房问候,郑则去搬来椅子,放在门廊阴凉处。 “英红,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是发生什么事了?” 武婶子摆摆手让他们别忙活,“没啥事,我一个人在家闷得很,想来找你说说话,做点针线活。” 周舟提了茶壶出来给她倒水,往院门看了看,没人了,便问:“婶娘,只有你吗,宁宁怎么不来?”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宁宁了,不知道他在家干嘛。 “武宁也不着家,带着大黄到处去溜达,也不知道山上有什么好玩的。” 周舟纳闷:“他手不是没好吗,怎么还上山了?” 武婶子喝了一口茶水,从山脚走下来还挺热的,“问他了,人家说不打猎,说在家闷得要长毛了,想去走走。我瞧他吊着手怪可怜的,出门也没带弓箭,便由着他去了。” 郑大娘进屋拿了鞋锥子鞋垫和麻线,走到门廊和武婶子坐着纳鞋底鞋垫,聊聊天,厨房就让夫夫俩忙活去吧。 去厨房隔间掏了好几把萝卜干,周舟心细地发现吊在横杆上腊肉条有些移位了,他走过去翻看,惊呼:“郑则!闹老鼠了!” 郑则进去看,长条的腊肉被咬得缺了个口,确实像是老鼠咬的,他环顾了小隔间,检查了其他物品和口袋,幸好只有这条腊肉遭了祸。 “不打紧,拿刀切掉这块口子,我一会儿找出洞口,把它堵实了就好。” 辣椒干和花椒干要捣成粉末,郑则拦住周舟,自己搬出小的石臼,说他来捣,这味道可呛着呢。 周舟烧火热锅,炒香芝麻和剥了壳的花生。 门廊里的两人聊着,聊到了明天的草市,草市的位置比镇上近些,大多是附近村落聚集在此买卖交易,武婶子说:“我家没啥可卖的,平日阿勇打到的猎物都卖到镇上,价格也高些,蜂蜜肉干在草市上也卖不出去。” “家里的鞋垫鞋子,父子二人都不够穿,也不卖了,嫂子,你鞋垫做得漂亮结实,定会有人买,不妨拿去试一试。” 郑大娘心想家里那两个穿鞋也挺费的,不过家里的母鸡蛋下的勤,鸡蛋攒了一些,倒是可以拿去卖,能挣几个是几个。 萝卜干用热水泡一会儿舒展开了,洗净拧干,切成丁,装在大碗里,辣椒面、花椒粉、芝麻和花生碎都撒到萝卜丁上,周舟又加了点盐,端着大碗走到灶边,说:“可以放了。” 郑则勺起热油淋在香料上,“滋”一声瞬间激发出香辣的味道,周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好香啊!” 最后又加了点浊酒和酱油,用筷子仔细搅匀,萝卜丁油润发亮,香气四溢,看着很有食欲。 郑大娘也闻到了厨房的香味,笑着对武婶子说:“待会儿用陶罐装点,你也带回去尝尝。” “对了,还有腌的辣椒,你也带回去了,淋在鱼头上蒸着也好吃。” 武婶子没拒绝,她家宁宁很爱吃辣。 等郑则把厨房里间的老鼠洞堵上后,夫夫两人背上背篓,拿着趁手的小棍子,打算也去山上一趟,八月有不少野果,郑则想带周舟去碰碰运气。 郑则:“之前想着春播后,全家一起来寻点野味,竟是一直没得空。” 周舟就说:“都怪你,害我期待这么久。”故意偏头瞪着人,一脸就要闹的样子,结果作怪的表情没维持多久,又立马笑嘻嘻地贴近人,挽住郑则手臂。 两人走过接亲路口,看见武宁家的花生植株挺拔,叶片茂盛,长势很是不错,再过两个月就能收获了。 周舟握紧小棍子,一开始他还不知道小棍子作何用处,等两人往更深更远的地方走,他便知晓了,郑则走在前面,挥着棍子敲打开道,树枝杂草被拨到一边,周舟跟在后面走得容易些。 已经远远超过他和月哥儿来摘木耳的位置,他有些担忧:“郑则,我们会迷路吗?” 郑则:“不会。”阿爷还在时,爷孙俩最常去的便是后山了。 两人走到一处稍微宽敞明亮的位置,远处似乎有溪流,水声很小,郑则见周舟走得两颊通红,便停下来拿出竹筒,让人喝点水。 山中静谧,偶有几声鸟叫,静静坐了一会儿,两人突然听到有人说话,有模模糊糊的,声音听着还挺熟悉。 “……水源,动物多……” “……这里挖吗” “不不不,……远点……它们很聪明……” 周舟瞪大眼睛,和郑则对视了一眼,是宁宁!另一个是谁啊?郑则笑了,示意周舟不要说话。 对话声停了一会儿,武宁的声音又响起,这回清晰了一些:“野板栗!下次……先……板栗吧!” 另一道声音回答很简短:“行。”不久后传来棍子拍打树枝的声音,看来是在打板栗。 周舟双手拢在嘴角做口型:“是阿水!”郑则点点头。 两人屏着呼吸悄悄退开,快步走远后才松了一口气,两人弯着眼睛对视,哈哈大笑。 原来宁宁是和阿水跑来山上玩了,怪不得和武婶子说他不是去打猎呢。 “我们绕其他地儿走吧。”虽然不知道两人怎么玩到一起的,但想到阿水喜欢宁宁,周舟想着还是别去打扰了。 “嗯。” 郑则原本想着去打点野板栗,现在打不成了,便领着人回家。 * 第二天,秋叔果然背着野板栗来郑家搭车,他要拨一些留给郑家煮着吃,郑大娘拒绝了:“能卖钱就先拿去卖钱。” 周舟偷偷笑了一下,嘿嘿,看来昨天真的是阿水和宁宁,两人还打到不少。 父子俩驾着牛车把三人送到草市,两人便去寻毛猪了。 草市的位置在村落道路交汇处,有的草集周围村落多,也会吸引专门做买卖的摊贩来此处摆摊,但大多还是村民拿着自家富余的东西出来交易。 “月哥儿!” 周舟提着装鸡蛋的篮子跑向月哥儿,月哥儿已经在地上铺开布垫了,上面放着他绣的手帕和发带,见到周舟也很高兴。 “你摆在我隔壁吧,咱们在一处卖!” 郑大娘和秋叔在后头走上来,也把身上的背篓和篮子放在地上,歇了口气。 草市人渐渐多起来,有来摆摊的,有来买东西的,还有看热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鸡蛋三文两个,厚鞋垫十五文钱一双,野板栗个头小些,秋叔卖四文钱一斤,月哥儿的手帕卖八文钱一张,发带卖四文钱一条。 “鸡蛋鸡蛋,新鲜鸡蛋,三文钱两个!” 周舟还帮月哥儿喊:“手帕,好看的手帕,瞧一瞧看一看!” 秋叔在旁边笑着说,“周舟这孩子噢,这样好,一点也不怯场。” 周舟得了夸,更有干劲了,又喊道:“野板栗,煮着炖着都好吃,野板栗看一看。” 摊来了位老夫郎,家里儿媳妇怀孕了,家里缺荤腥,“鸡蛋买多能不能便宜些啊?” 郑大娘:“您买几个?” “十个,成不?” 郑大娘也干脆,第一位客人呢,便说:“十个蛋收您十四文。” 这便做成了第一单生意。 周舟问月哥儿最近都做些什么,有去秘密基地吗? “……有的,”月哥儿不知想到什么,有些犹豫,他说:“有只黑猫跟着花花来秘密基地,但是花花好像看不上,挠了人家,给赶跑了。” 周舟好像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花花是母猫?” 月哥儿点头:“是母猫……” 两人就着花花聊了一会儿。 月哥儿有些愧疚,他对粥粥隐瞒了其他事情,来秘密基地的不仅是黑猫,还有一个人。 …… “月哥儿?” 林磊惊讶地看着月哥儿,往前走了两步,这个地方倒是隐秘,树木遮挡,背靠大石,微风凉爽,坐着倒是惬意,抬头看,前方河面一览无余。 月哥儿见他打量起秘密基地,脸越来越红,说话也磕巴起来:“石,林,林磊。” 林磊光顾着看环境,倒是没注意到他的停顿。 他想到自己吃了人家的东西,也不好就这样走开,好歹也说两句话,感谢一下,便走到月哥儿旁边,跟着一屁股坐下。 “你平时就一个人在这玩?” 月哥儿抓紧了衣摆,小声回答:“嗯。” 林磊心大,自顾自地说:“这儿视野倒是好,刚刚那两只猫干嘛了。” 月哥儿大着胆子看他一眼,见人一直望着河面,也放松许多:“打架了……花花打了黑猫。” 林磊笑了一声,“还有名儿了。”他转头看月哥儿,入眼便见人家红彤彤的耳朵,还有低垂着的脑袋,笑容渐渐顿住了,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是汉子,人家是哥儿。 突然无措起来,他挠挠头,只好又看向河面,他还看见了刚刚和周向阳摸螺的地方,心想,那先前他和那群小孩去游泳,岂不是也被他看见了,啊,那人家也不一定在,这么猜测也不好……又想到,自己当时应当穿了裤子吧…… 两人就这么顿着不说话了,气氛有点尴尬,有点微妙。 月哥儿悄悄捂住心口,很怕自己过大的心跳声被人听见,石头挪挪屁股,有些坐立不安,他摸到了周向阳给他的竹筒,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说:“你泡的茶很好喝。” 月哥儿心里不停地想着周舟说的话,暗暗给自己鼓劲,小声问:“只有茶好喝吗?” 林磊见他说话,松了口气,乐了,想起周向阳说的话:“糯米糕也好吃,南瓜饼也好吃。” 月哥儿弯起嘴角,抬头看人:“不嫌太甜吗?” 林磊转头,见他脸蛋红润,眼中笑意盈盈,说话轻声细语的,不由咽了咽口水,人跟着羞窘起来,再开口也带了磕巴:“不,不嫌,我挺爱吃甜的。” 又补充道:“在小孩面前才说太甜……” 月哥儿终于笑出声来,鼓起勇气说:“那下次……我还让小阳带给你。” 第55章 打野板栗 月哥儿回神,周舟还在嘟嘟囔囔说话,他低头时脸颊有点鼓,看着肉呼,特别惹人想上手捏捏。 “你说是吗?”周舟拿着手帕转头问。 月哥儿没反应过来:“啊?” 周舟凑近,见他果然表情茫然,不高兴地说:“你没听我讲话是不是,你走神了是不是,坏月哥儿。” “对不起,粥粥再说一遍吧,这回我肯定听着。” “好吧。”周舟到底是好哄,很快妥协了,“我说,若是你这帕子的花样再丰富点,丝线颜色再多点,就卖得更好了。” 月哥儿手帕上绣的花样是梅兰竹菊,是很常见的花样,绣线颜色也是固定那几种,绣布是棉麻居多。在从前的家里,周舟对这些手艺练习是懈怠了些,不爱制衣刺绣也少,但他见过好的手帕,光他娘亲用的就有不少。 布垫上的手帕在草市里卖还行,村里的婶子姐儿哥儿都买得起,用得惯,却是卖不到镇上去的。好在月哥儿绣的图案虽然简单,但是针法细腻,若是有好的条件练习,手艺定会更加出色。 周舟越想越可行,月哥儿没办法下地干活,他在家里刺绣,卖绣品也能挣钱啊,而且好的绣品供不应求,大有市场,有了刺绣手艺傍身,月哥儿就能谈上好亲事了! 就是,练习也要花好些钱的,大头的便是布料和绣线,绣针也要全套才好,或许还要买些印有图样的书看看……周舟看了眼月哥儿,最后还是忍住了,没将想去镇上摆摊的事儿说出口,赖大赖三的事还没影儿呢,万一去不成,月哥儿失望了怎么办? 还是再等等吧。 月哥儿也跟着低头看手帕,“你说的对,粥粥,那还有哪些花样可以绣?” “你绣大黄呀,花花呀,我们去芦苇丛抓的鱼,咱们住的房屋,山山水水,树木田野,这些乡下常见的都可以绣。” “这些没有什么寓意,大家会爱吗?” 周舟觑眉思索,过了会儿说:“单个图样是没有什么寓意……那你合起来绣嘛,屋子旁边有树,猫在塘边看鱼,狗在田里奔跑,燕子飞向屋檐,可好看啦,田园景色,恬淡温馨,女娘们会喜欢的。” 月哥儿恍然大悟,笑着牵住周舟,夸他:“粥粥,你可真厉害,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了。” “嘿嘿,一般般聪明吧。” 嗯,先让月哥儿先绣些简单有新意的吧,往后手艺提高了,再绣牡丹,鸳鸯,凤凰,福寿和如意等字样也好看,这些都寓意富贵美满,富庶人家都喜欢。 周婶子见两个哥儿凑在一头说得开心,倒水给他们:“周舟喝点水吧,啊。” 郑大娘见了拉住她:“哎呦,你别招呼了,我们也带了水的呀。”大伙儿来草市摆摊,为了省钱,水都是自个儿带的,喝一点少一点,郑大娘说着也倒了一碗给周舟。 周婶子:“又不是什么琼浆玉液,让周舟喝一口我家的水怎么了,蓉嫂子你就别拦着了。” 周舟怕她们争执,赶紧接过来一口喝掉,道谢后又去哄郑大娘:“阿娘,还想喝,这碗我也喝了好不好?” 郑大娘看着他喝完,笑道:“你这孩子,一碗水倒是叫你给端平了。” 秋叔在旁边挑拣板栗,坏的捡出来,周舟看见背篓里还有好多,便走到他身旁帮着叫卖:“新鲜的野板栗,生吃脆甜,煮熟软糯,快来看一看挑一挑。” 周舟嗓音清脆,路过的都会听一耳朵,再往地上一瞧儿,挑拣好的板栗装在篮子里,卖相挺好。还真叫他把人喊来了,陆续来了好几位妇人挑选,野板栗个头小了点,但是粉糯好吃,买点回家给孩子吃正好。 一连卖了好几斤,秋叔也很高兴,“这野板栗倒是受欢迎,可惜咱们一粒没煮成。” “阿水也不知道在哪个山头寻到的,等回去了,我让他明日再去打点,咱们一起分分,也尝个新鲜。” 郑大娘:“那得赶紧去,怕是村里不少人也要上山寻咧。” 几人都卖力吆喝着,郑大娘的鸡蛋很快卖完了,她把篮子里的稻草收拢收拢,叫周舟去逛逛,自己帮着秋叔一起卖野板栗。 草市上还有卖蔬菜自留种的,周舟看得新鲜,有位上了年纪的夫郎招呼他:“小哥儿,甜酒米酒白酒都有,要看看吗,瞧你走了一趟一趟的,也歇歇吧。” 周舟有些不好意思,“草市热闹咧,我多转了两圈。” 这位夫郎见周舟面嫩,便问他:“你是哪个村的,自己来的吗?” 周舟:“我住在响水村,”他转身指着一处说:“我阿娘在那头卖东西。” 这位夫郎的摊子上摆了好几个大坛子,旁边还零零散散堆着小陶罐,卖酒的……周舟随即想到了曹酒头家的猪,便走过去搭话,得知阿叔家在下河村,家中确实是酿酒的,周舟欣喜地说:“我夫家姓郑,家里是做杀猪生意的,不知阿叔家里可有养猪,可有猪要卖?” …… 等周舟回到郑大娘身边,手里还提了个小陶罐。摊子上的东西也卖得差不多了,月哥儿的手帕还剩三条,打算下次草市日子再来卖,几人收拾好,一起慢慢走回响水村。 傍晚父子俩空手而归,今日没打听到毛猪,跑得挺累,周舟这时跑出来喊道:“阿爹,厨房有好东西给你!”哥儿清脆活泼的声音倒是让人一洗疲惫。 郑老爹还没能细问,周舟已经黏到郑则身边,跟着人蹲在水盆前,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红薯干塞到郑则嘴里,才挨着他说话,“……那位赵家夫郎说他家养有猪,有一头养成了,他听到我是响水村的,便说可以让我们去看看……” 迫不及待把草市上的事情都说给郑则听后,周舟拉着他的手臂摇晃,“去吗,去吗,去下河村看吗?”收猪杀猪出摊打听赖大赖三,周舟可着急了。 郑则稳稳蹲着,他两手沾着澡珠搓出来的沫儿,任夫郎拉扯,人是一点没晃动,他笑着说:“去,明日就去,粥粥辛苦打探来的毛猪,一定去看看。” 周舟满意了,郑老爹拿着装有白酒的陶罐走出门廊,惊喜地朝蹲着的两人说:“就是这味儿,粥粥,阿爹跟着你享福咧!” 郑大娘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笑道:“瞧把他美得!进屋就问好东西在哪里。” * 林磊满头大汗地从田里回家,先在院里洗了手,又打了盆水扯了面巾进房间,顺手把藤篮也提上了,擦拭身上的汗水后,他翻箱倒柜,找出一身干燥的衣服准备换上。 “哥?” 林磊背对着门低头绑裤腰带,听到弟弟喊声后回头看了一眼,“在,进来呗。” 林淼提着装有肉干的小篮子进来,正准备放桌上,一眼便先瞧见了立着的水竹筒,旁边是个小陶罐……不远处还有个编织精致的藤篮,里头垫了洁白的蒸布,不知道先前装了什么。他细心环顾房间,发现上次他哥戴着的崭新草帽也挂在椅背上。 他不动声色:“哥,你吃了吗。” “昂,吃了几个芝麻咸饼,等会儿再去厨房吃点。” 林淼没问他哪里来的咸饼,装着肉干的小竹篮推了推竹筒,挪出位置后挨着一起放,“那你先吃点肉干吧。” 林磊整理好后回身抓了一根吃,这会儿是真有点饿了,他牙口好,一口咬断一截,咸辣咸辣的,嚼得特别过瘾。 “哪来的肉干?还是辣口的。” 林淼实话实说:“武宁给的。” “怎么不见他给我?”林磊一边嚼一边皱眉,这小子怎么回事,还搞小时候那招,区别对待是吧,不就是吵了几句吗,至于吗,“他可真记仇。” 林淼笑了一下,没接话。兄弟俩聊了一会儿,商量着明天打野板栗的事,山上只有几处地方有板栗树,村里人也盯着这几口吃食呢,林磊想了想,地里也没有着急要做的活,便决定明天也一起去。 见弟弟要走了,林磊拿起篮子给他:“别全放我这啊,你吃,也拿给小爹尝尝。” “小爹有,你吃吧。”不出意外,他将来会有吃不完的肉干。 林淼临出门前,看了自己哥哥一眼,状似不经地说:“哥,我怎么觉得你屋里多了好些东西。” 有吗?林磊肉干也不嚼了,观察起自己屋子,对着满桌子东西看了一会儿,挠挠头,想说点什么,发现弟弟已经走出去了。 第二天,兄弟俩吃过早饭先出门了,林秋不着急,他去郑家找郑大娘一起去。 郑家父子已经出发去下河村,周舟也背上背篓了,“阿娘,我去找月哥儿,我俩一起走,我知道哪里有板栗树。”上次和郑则去过咧。 郑大娘打包了吃食追出来拿给他:“那你俩慢点走,啊,打不到就算了,咱就是尝个鲜。遇不到阿娘就先自己回家。” 周向阳闹着也一起去,月哥儿不许,他走得慢,弟弟又好动,就怕他跑到哪个角落自己寻不回来。 他蹲下来哄道:“哥哥回来给你做好吃的栗子糕,你吃过的,还记得吗?” 见周向阳还是委屈巴巴地别着头赌气,月哥儿搬出杀手锏:“你这样,哥哥也不去了,哥哥不去就没有野板栗,没有板栗就做不成栗子糕,你吃不到,”他顿了顿,继续说:“石头哥也吃不到。” 提到林磊,周向阳就妥协了:“好吧,那你快点回来。” 周舟和月哥儿走得慢,路上也没遇到郑大娘和林秋,他们可能是往其山头去了。等他们走到上次和郑则停下来的地方,又听到前方传来了吵闹声,这回声音又大又清晰。 “……我就要在这里打,我骨折了又不是手断了,我还有一只手呢!” 武宁站的位置野板栗多,但他打得慢,林磊打完树的这头,想和他换换位置,到时板栗一起分,武宁不乐意了。 “哦,那我看看,你那只手打下来几粒了?”林磊抬下巴往武宁那里看,啧啧啧几声,夸张地摇摇头,然后又看看自己脚下落了一地的野板栗,表情很是得意。 林淼蹲在地上安静地捡板栗,谁也不看,谁也不帮,完全没有和稀泥的意思。 “我都还没打几下,你比什么啊!”武宁说着,有点气急败坏挥动竹竿往树枝上猛打几下,可惜一只手的力气不大,没落下多少板栗。 林淼听到动静偏头看,见武宁站的地方地势平缓,确定他不会摔倒后又转头继续敲板栗壳,捡板栗。 “宁宁!” 武宁回头看,见到周舟和月哥儿,立马开心了:“快快快,快来,我们一起打!” 大黄跑到周舟身边兴奋地转了几圈,又跑到武宁身边蹲好。 林磊见到月哥儿也来,摸摸鼻子,瞬间安静了,换了个方向打。几人打过招呼,武宁心急,拉着周舟站到他旁边一起挥竿打树枝,月哥儿则是蹲下来和林淼一起捡板栗。 人多力量大,两个哥儿站着的位置“簌簌”落下板栗壳,武宁大喊:“林淼这里捡!”林磊也在那头喊:“阿水,这里捡!” 眼见着两人又要吵起来,周舟恨不得蹲下一起帮捡,他赶紧说,“咱们小声点吧,招来了别人就捡不着了!” 溪边的板栗树就三棵,几个人安静下来后,山间只回荡着竹竿敲打树枝的声音,树木遮阳,倒也算凉快,但武宁又遇到新问题,他停下,“我怎么感觉我脖子好痒啊!” 打板栗会有碎枝烂叶落在头上,大家都戴了草帽,只有武宁没戴,“宁宁,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武宁看了一眼林磊那头,坚定拒绝了,周舟想着宁宁受伤呢,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给他,月哥儿见了,想着自己捡板栗的地方落不到灰,便把自己的帽子戴到周舟头上。 五个人吭哧吭哧打了大半天,武宁终于累了,林淼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发现月哥儿去了林磊那头捡板栗。 他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戴了一顶草帽。 第56章 你娘知道吗 树下散落了满地毛壳野板栗,林淼拿着镰刀去附近砍了树枝,把板栗扫聚成一堆堆,带壳的板栗占位置,背篓装不了多少就满了,他们打算在山上剥了壳,再背下去,这样大家也能多分点。 毛刺扎人,月哥儿小心地用石块砸开,才慢慢捡。 “林磊,你也要停下,不许你打。”武宁停下后见他还在打,急了,他和弟弟好不容易打了这么多,可不能让林磊赶上了。 林磊觉得武宁幼稚,但也停了下来。 周舟带了吃食,喊大家停下来歇一歇,吃点东西,大家都说好。 溪流不大,水很清澈,林磊双手舀起水,把脸往手心一埋叽里咕噜搓了几把,爽了。武宁看着溪流有些可惜,要不是一只手受伤重心不稳,他都想把脸埋进溪流里凉快凉快了,如今也只好单手舀起水往脸上泼。 月哥儿洗了手,把随身带着手帕浸入水中,拧干后才擦去了脸上汗水,周舟也有,还是月哥儿给他的,他的那条绣着竹子。 等几人洗完,林淼才走过去慢慢洗手。 郑大娘给周舟打包了早上的包子,大家分着刚好,月哥儿拿出吃食也分了,林淼接过来咬了一口,心想,原来芝麻咸饼是这个味儿。 山谷幽寂,微风清凉,大家坐在树下安静吃东西,默默享受片刻宁静。 地上堆着的板栗很多,林磊见月哥儿用石块砸得吃力,他把背篓拉过来,又搬了块平坦的石头放旁边,说:“我来砸,你坐着,砸完你捡就行。” 月哥儿扶着草帽点点头,往旁边挪挪让出位置,红着耳朵在他旁边坐下。 武宁单手抓竹竿,累死了,也不打了,“弟弟,我的鞋底厚,我来踩,踩开了你再捡。”武家父子两人常年在山上活动,武婶子怕他们被蛇咬,给他们做的鞋是靴子。 周舟点点头,这样就不怕扎了。 林淼突然听到动静,回身看一眼,周舟也跟着转头,紧接着丢开手上的板栗,惊喜地向前跑去,“郑则!” 树下的人也纷纷回头看。 “你怎么来了呀!” 郑则笑着接住他,见周舟还想伸手环他的脖子,便拍拍夫郎后背,暗暗示意,大家都在看着呢。“收猪回来早,家里没人,猜到你们来打野板栗了。” 周舟也反应过来了,有点不好意思,他发现还有一个人,“小树?” “正好!不用跑你家一趟了。”捡板栗的时候他还想着,到时也给小树送点去。 小树有点拘束,他本来想去山上找大胡子,看他在不在家,路上遇到了郑则哥喊他一起去打野板栗。 没想到有这么多人。 郑则:“没事,大家都认识,来吧。” 周舟见郑则来了,短短几步路的距离他都迫不及待要告状,说石头武宁两人老吵架,郑则小声说:“我回头说说他们。” 周舟放心了。 武宁重新去捡了竹竿,喊道:“郑则!我们打半天了,轮到你打,快点快点!” 武宁觉得他的安排很好,但没想到,郑则一来弟弟就不跟他一块了,看着两人甜甜蜜蜜地你打我捡,好烦,武宁愤愤地踩了两脚板栗壳。 小树跟在阿水哥旁边,林淼见武宁暴力踩板栗,默默带着小树走到他旁边捡,武宁左看右看,嘿,他们组人数最多,他高兴了,说:“还是你好,大哥不白当嗷,大哥让你们捡多点。”他干劲满满,板栗壳一脚踩三个。 打完这三棵树,他们也不打算去其他地方了,好歹也让别人捡点,几个背篓里的板栗都分了分,大伙准备下山了。 周舟和月哥儿的背篓郑则背,林淼背了小树的,山路不平,小树又太小,他抢不过大人,只好同意了。 武宁自顾自背了自己的,大家转头看他,他莫名其妙:“干嘛,我手折又不是腿折,大惊小怪。” 说着走到前面去,林磊被他的背篓撞得后退,都怀疑他是故意的。 林磊和武宁走前面开路,小树跟着,林淼中间,周舟和月哥儿慢慢走,郑则跟在他俩身后。 几人往山下走。 林磊问吊着手臂的武宁:“用不用我帮你,我可以背在前面。” 武宁:“下山看路不许说话。”阿爹经常这么说他,武宁觉得这句话用在这里更合适,嘿嘿。 林磊一点也不介意,继续问:“你家辣肉干挺好吃啊,为啥只给我弟,我和郑则没份?” 武宁声音陡然变大:“你吃啦?!!” “昂。” “你你你……” 周舟和月哥儿停下来探头看,见两个人又吵起来,周舟立马转头向郑则挤眉弄眼示意:我说的没错吧。 武宁还没“你”出个什么道理来,就听得林淼说:“有人来了。” 安静的大黄突然兴奋起来,甩着尾巴窜到前面,一晃眼不见了,武阿叔从另一头树丛走出来,见一行人站立不动,新奇地说:“咋了,呆站着,”几个孩子都有背篓,看着挺重,又问:“要不回我家先歇一下?” 小树伸出脑袋看,噢,到武宁哥家附近了,林磊说不用,这就回家了,后面几人也说不用。武宁走到阿爹身边,顺着阿爹动作卸下背篓,还不忘瞪林磊,果然,林淼的肉干都被他哥吃了。 武阿叔不知道他们打什么官司,但看出来两人闹不和,便和小时候给他们断案一样说:“要不你俩打一架吧。” 武宁不满:“我手折了!” 见弟弟不去他家,武宁把草帽摘下,跟着武阿叔走了。 小树犹豫了一下,跟阿水哥说想去找大胡子,想分板栗给他。 林淼:“天色不早了,你下次再拿栗子糕给他吧。”李猎户在山上吃得糙,定是不会做这些精细的吃食。 到了月哥儿家,郑则把背篓卸下,和周舟一起回家了。 他们刚进门不久,郑大娘也回了,她一进门就说:“倒霉倒霉,我们在山上遇到村里人了,哎呦,好多人,几处板栗树都有人了,我和秋哥儿就没凑上去。” 她见到院子里装着板栗的背篓,惊喜道:“这么些呢!真好,你们在哪儿打的,都没遇上。” “幸好你们今天去了,不然咱们一粒板栗也吃不上。” “板栗没打着,不过我和秋哥儿也寻到些野果。”郑大娘把背篓放下,里头装了紫红色皮的八月瓜,黄色的刺梨,黄绿色没剥皮的核桃,郑大娘递了一个八月瓜给周舟,示意他吃:“桑葚也有一些呢,不过不多,也没东西装,我摘着就吃了。” 郑老爹在旁边说:“我说你嘴巴黢黑黢黑的,吓一跳,还以为你摔了。” 郑大娘捂了一下嘴,又放下,瞪他:“那也不见你问。”周舟这才看向郑大娘的嘴巴,嘴唇都黑了,哈哈哈哈。 “这不是没插上话嘛,你进门一句不带停。” 郑大娘大笑,结果她一笑,周舟发现她牙齿也是乌紫的,“阿娘,真的染黑了哈哈哈哈哈,怎么办。” 郑大娘摆摆手说没事,漱口就好了,还从背篓底部掏了一把山葡萄,有些被压坏了,她心疼地说:“哎呦,本就不多。” 她让周舟伸手接,“吃吧,好吃着呢。” 另一头,林家兄弟和小树还走在路上,林青远远急急走来,抓着小树说道:“小树,你去哪了?你阿娘在家,我正要去找沈大夫。” “快回家吧,你阿奶,你阿奶病重了!” * 摘来的板栗取了一部分洗干净,郑则和郑老爹各自拿了一把刀,一手捏着板栗,一手压着刀口,负责给板栗划口子。 这么精细的活,两个汉子做得满头大汗。 周舟烧火,把划口的板栗倒入水中稍煮一会儿捞起,郑大娘这时说,“来,再放进冷水盆里泡泡,这样剥壳方便。” 野板栗个头小,娘俩剥壳也剥了好久。 剥壳的板栗上锅蒸熟,厨房里没一会儿就飘出了清甜的味道,熟栗子用勺子碾碎,郑大娘说:“咱也享受一回,放点蜂蜜吧。” 周舟点点头,找出装蜂蜜的罐子,舀了一勺蜂蜜加入板栗泥中,又加了少许糯米粉,猪油和水搅匀,接着捏成小圆球,放在锅上重新蒸。 这会儿还没蒸熟呢,月哥儿提着篮子上门来找了,为了感谢他们,他做的栗子糕刚出锅,就提来郑家了。 篮子里的栗子糕用模具压成花瓣样,外皮竟是米白色的,很精巧好看。 “月哥儿,你做的栗子糕都可以拿去镇上卖了……”周舟惊讶地说。 “我们的还没蒸好呢,来,你拿点大娘摘的野果吧!”郑大娘把八月瓜和刺梨这些塞到他手里。 月哥儿赶紧拒绝,他是来送东西的,哪里又能拿着东西回家,“大娘,不了不了,我不吃了,我回去了。” 竟是急得篮子都没拿。 “这孩子,这么客气,还和小时候一样,每回见着我都像火烧屁股。” 周舟和郑大娘尝了月哥儿做的栗子糕,咬一口,再看,原来他是用糯米粉做成皮,包在栗子馅外头了,栗子泥压得很碎,吃起来细腻软糯,香甜可口,郑大娘感叹:“月哥儿的手艺可真好。” 周舟也跟着点点头,月哥儿真厉害。 郑则回来后,周舟端着栗子糕给他尝,“你快尝尝。” 周舟从厨房出来,被热气蒸得脸腮红扑扑的,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急切又期待的样子,看得他心软,“粥粥,” “干嘛,快吃!”周舟不满,把栗子糕往前举了举。 郑则揽过人,眼睛也不看栗子糕,笑得意味不明,在周舟准备再次催促的时候,他低头快速在夫郎脸蛋上啵啵亲了两口。 周舟这回连着脖子都红了,立马把碟子放下来,左右看了看,又去打郑则:“你干嘛!阿娘看见怎么办!” 刚刚在山上还情不自禁想抱他,这会儿在家又这样害羞。 郑则怕他真的生气,赶紧说:“我吃我吃。” 他选了花瓣的栗子糕咬了一口,三两下吃完,说:“好吃。” “你再尝尝。” 郑则又伸手拿了一个花瓣形状的,边吃边说,“很甜糯,还不腻。” 周舟却是不开心了,他生气地把郑则手上的抢过来,瞪着人,“不准你吃了!” 还把桌上的端走了。 郑老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在儿子身后后面笑了一声,郑则回头看阿爹,表情茫然无措。 “你小子,圆的在旁边看不见啊,吃了两块都不是你夫郎做的,哈哈哈!” * 山上。 小树心事重重,拿着阿娘做的栗子糕上山找大胡子,大胡子住得好远,但是小树不嫌累。 他奶奶吃过药后好多了,还吃了糕点,说软软糯糯的很合胃口,他听见阿娘对奶奶说,过几日中秋的月饼更好吃,让阿奶等等,到时做给她吃。 他偷偷瞧见阿娘在灶台抹眼泪了。 小树陪奶奶坐了一会儿,奶奶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话,一会叫“小树”,一会儿喊“福生”。 小树知道,福生是他阿爹的名字,除了名字,他对福生一无所知。 大胡子在家,见了小树也不意外,小孩儿带来是栗子糕他吃了,吃完拍拍手,进屋拿了样东西出来。 李猎户给小孩儿用竹片做了把小弓,箭支也是用竹子削的,先前拿到弹弓很高兴的小树,这次只是眼睛亮了一下,神情没有上回那么兴奋。 李猎户让小树试试,自己则是半蹲在小孩儿身侧,等小树握好弓搭好箭后,开始指导。 “拉弓,稳住了,不要松手。” “好,拉弦的右手贴近下巴,”李猎户按住小树的后脑勺扶正,提醒:“不要抬头,手贴近就好。” “好,稳住,用右眼瞄准,”不远处的树干上挂着个杂草团,目标很明显,小树紧张,瞄准时间有些长,李猎户说:“不用看这么久,右眼看准就放箭。” “好,放箭!” 竹箭“簌”地往前飞去,击中草团下面的树干,弹在地上。 李猎户把箭支捡回来,“拉弓的力量不够,”小树抿着嘴,有些失落,想到小孩儿也是第一次玩,李力鼓励道:“再试试。” “放箭时,手腕不要后撤,只需松开手指。” 小树拉弓准备,李猎户俯身半蹲在他身后纠正他的动作。大胡子说话不温柔,但是让人很安心,大胡子个子大大的,肩膀宽宽的,小树被他半围着,鼻子有点酸,眼眶开始发热。 在小树短短年岁里,身边从来没有过高大健壮的长辈,更不会有人这么耐心和他说话,陪他玩。那些大人投过来的眼神让他想躲避,小树是小孩儿,小孩儿什么都懂,小树知道,那眼神是可怜的意思,他们偶尔关心两句,又很快离开,小树提起的心又很快空落落。 更小的时候,见到别人阿爹轻轻松松把小孩儿架在脖子上,他满心羡慕,小小一个人,呆呆站在一旁,望着他们的背影欢呼走远。 小树越想鼻子越酸,眼泪续成泪珠滚落,李猎户指向前方的草团,还在说话:“……射箭有时不需要瞄准……放!” 竹箭飞出去后,小树没有去看草团,而是抬手用衣袖抹了一把眼睛,手久久不放下来,忍着忍着,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他哭着说:“……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阿爹……” 李猎户沉默,见小孩儿哭得伤心,他坐下,静静等小树哭好。 虎子有阿爹,小阳有阿爹,小鱼有阿爹,就他没有阿爹。 “呜……为什么我没有阿爹……” “只有我没有阿爹……” 李猎户看着前方,“不知道,我也没有阿爹。” 小树哭得很大声,彻底地释放情绪,此时头晕耳鸣,没听到大胡子说的话。 过了会儿,小树转头看大胡子,擦了擦眼泪,哭声小了些,方才哭得激烈,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等他不哭了,他吸着鼻子,闷闷地小声说:“我可不可以喊你阿爹。” 李猎户把手上玩着的石块丢出去,反问他:“你喊我阿爹,你娘知道吗?” 小树愣住了:“我娘知道就可以吗?” 李猎户笑了一下,起身拍拍屁股,喊小树进屋喝水。 第57章 你都不宝贝我了 第二日,夫夫俩拉着杀好的猪去镇上开摊。 周舟在途中才听得郑则说起的一件大事,是去下河村收猪遇到的。 “真的?竟说了他们家,”周舟挨近郑则小声说:“阿娘说,桂婶子眼光高着咧!果然没在村里选亲家。” “哎呀,阿娘肯定还不知道,你怎么不早点说,吃饭时说也好啊。”若是郑则早点说,他就可以和阿娘讨论了。 郑则直视前方赶车,他确实没记起来,“若是早上说了,你还和我出门吗?” 他才不会耽误正事,周舟抱住郑则手臂,笑嘻嘻地说:“出,一定出,最想和你在一块了。”是实话呢,郑则去收猪不带他,不出摊的日子,两人只能晚饭才见面,周舟想他的时候,偶尔是很失落的。 唉,周舟忽然很能理解娘亲等待爹爹的牵挂和愁苦,他比娘亲好一点,虽不能时时一起,但日日相见。 周舟叮嘱出摊一定要带上他:“我算钱很准的。”看来昨夜睡前说说话还是有用的,人也不蔫巴了,郑则看周舟精神不错,稍稍放心。 “兴许阿爹已经和娘说了。” 下河村的酿酒的赵家,和村长林成章家说亲了,林启宁在镇上书院读书是金饽饽,人家赵家姑娘也不差,他们家的酒坊在村镇中小有名气,自家大多数酒水销往镇上酒楼,每年挣的钱可不少,昨日父子俩上门看猪,郑老爹直接惊呼:好家伙,看看这院墙高筑,跳起来都不一定看得到里头咧。 这么一比,谁看上谁还说不准,不过赵家人胆大心细,凭着镇上卖酒的关系多方打探,最后决定押宝,应了林启宁的亲事。 要说郑家父子是怎么知道的,他们看着村长夫妻带着媒婆从赵家院门出来,两人脸上喜气洋洋,乐得愣是没注意到父子俩。 赵家的猪也是吃粮食长大的,和曹酒头家的不相上下,十分肥壮,可惜他们只卖一头,说剩下留着的中秋节和新年杀。郑老爹又暗自惊呼:好家伙,还没过年就杀猪,这是什么神仙好日子。 好在他们还说了几户下河村的养猪人家,郑则打算卖完这头再去问问。 临近中午,周舟起身抓了十六个铜板,问:“郑则,吃打卤面吗?吃吗?” 郑则点点头:“吃,你再拿点钱,多买两个胡麻饼吧。” 周舟去买吃食的间隙,丁杰来了,这次他没有废话,来了就说正事,两人走到一旁。 “确实有这两号人物,他们本名叫赖强赖勇,”一开始报赖大赖三这两名号去打听,都说没印象,幸好他堂哥记性好,尖脸的喊过另一个“赖大”,他这才想起来。 “两人先前被误当成犯事的摊贩给抓了一次,没两天就放出来了。” “当时还有个婆子跟着,就是那婆子保的他们。” “两人有案底,不过皆是偷鸡摸狗、赌博闹事的罪状,若是有拐卖人口的案底,那不能够出现在镇上活动。” 丁杰想了想,说:“若真是人贩子,你那亲戚的姐儿估计是被卖到镇外去了,外地的被他们骗来这里。这才行得通。” 郑则看了一眼丁杰,心想他脑子挺灵,不愧是酒楼里看人说话做事挣钱的,还真叫他给说中了。他继续问:“那婆子叫什么名儿,知道吗?” 丁杰鸡贼一笑:“必然问了,我堂哥说叫刘红花,那两人叫她‘六婆’。” 丁杰知无不言,郑则心中有了成算,又拿出了周舟无聊串好的一百个铜钱塞到他手上,“十分感谢,打听到消息很有用。” 两个汉子讲话干脆,丁杰也不是什么拧巴好面儿的人,阿娘每日可还拧着他耳朵,提醒要攒钱娶夫郎媳妇儿咧,一百文不少,当然他打听得也不容易。 见周舟回来后,丁杰也不打扰人吃饭,便走了。 “他今日不买猪蹄啦?”周舟好奇。 跟着郑则出摊久了,周舟如今见着谁都先想着:这人买不买肉。郑则笑着说:“他说要攒钱成亲,不买了。” 下午收摊换好钱后,郑则没有立马带人回家,周舟的调理身体的药喝完了,得去药铺重新配。 周舟犹豫了一下,说:“要不……” 他还没讲完,郑则就截下话头:“不行,除了这个,别的可以商量。”怕自己语气太严厉,他又温声说:“是谁先前与我打听阿贵叔的病,还怕我太辛苦生病,嗯?” “我同你是一样的心情,我也想你健健康康,长长久久陪着我。” 每次提到阿贵叔,周舟都想到秋叔,立马同意了:“知道了。”他认真点点头,挽紧了郑则的手臂。 十八文钱一副药,一副药能煎两次,郑则先拿了半个月的,一百二十六文钱换成了手里吊着的七副药。 路过书肆,周舟突然想到月哥儿的刺绣花样,便说想进去看看。 此时不是书院休沐之日,书肆较为冷清,伙计也极为懒散懈怠,见两人穿着简单朴素,便没有招呼,只按惯例懒洋洋喊了一句:“本肆书籍随意挑选。” 夫夫二人也不在意。周舟逛了逛,科考书籍,史、子、集类这些他是不看的,反倒是是闲杂类目会翻一翻,游记食谱、怪志杂记他从前最爱看,郑则静静陪在他身侧,周舟转头问他:“你识字吗?” 郑则张口就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周舟惊讶地看着他,快快地接了下一句:“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郑则笑着继续说:“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周舟捂着嘴:“冯陈褚卫,蒋沈韩杨!你也背过!” 郑则难得脸上羞赧,点点头,“小时候阿爹送去开蒙,摇头晃脑跟着夫子背过,只识得几个大字。” 像是知道周舟想问他什么,郑则主动说:“学堂负担重,家里只有阿爹阿娘,开蒙后我便没再继续读了。” 周舟刚想说什么,门口传来呵斥声:“你便是如此上工的?有客在店,自己躲在一处清闲!” 那伙计灰溜溜地站在墙角低头挨训,见郑则和周舟看过来,略有富态的书肆掌柜笑着迎上来说:“小店招待不周,不知二位想寻哪类书籍?” 这位掌柜倒是没有以貌取人,对客人一视同仁,周舟便说:“不知店内有没有一些印有图样欣赏的书呢?” “树木,花草,花纹,这类的,有吗?” “女娘哥儿刺绣图样的呢,有吗?” 掌柜犯了难,因着靠近书院,此处的书籍多是些学子们爱看爱买的,“……真是不好意思了。” 周舟略有失望,但还是谢过掌柜,两人离开。 下次再去其他书肆问问看吧,或许应该问画集?画集可能要贵些。 晚上,周舟在灯下数钱,分出给阿爹的份额后,扣除今日支出,杀猪赚到的钱只余下两百零四文钱,周舟算着算着,人都笑了,他撑着额头,感叹赚钱好难。 郑则在一旁,想着若是周舟没有来他家,如今也不用为这些事情苦恼吧,郑则见他为钱气闷,想到了昨晚两人的夜谈。 起因是那吃错的栗子糕。 …… 周舟抢了郑则吃的栗子糕,还去找了郑大娘。 他也要压模子,他也要压花瓣,郑则是个笨蛋! “咋了呢,咱搓的小圆球卖相是差了点,但做得好吃啊,里头放了蜂蜜呢。” 周舟小声说就是想着做漂亮些。 郑大娘一听立马起身找糕饼模子,正好中秋节也快到了,到时月饼也送点林秋英红他们家尝尝,压出形状确实会好看点。 郑则悄摸着来了厨房,假装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挨挨蹭蹭黏在周舟身边,最后当着人的面儿拿了两粒栗子糕吃,这回是瞅准圆的拿,还故意拿在手里在夫郎眼皮子底下晃了圈。周舟努着嘴不理人,郑大娘不知两人的官司,见儿子杵着碍事,把他给赶出去了。 …… “粥粥——” “舟哥儿——” “夫郎——” 晚间洗漱回房了,周舟仍旧没理人,郑则斜躺在床头,继续喊: “周舟。” 坐着梳头的周舟立马转头看他,“你喊我什么?” “粥粥~” “骗人,”明明是连名带姓喊了,周舟放下梳子,扭过身子,闷闷不乐地说:“你现在都不宝贝我了……” 郑则本是笑着的,这会儿顿住了,敏锐察觉夫郎情绪不对,立马起身走到他身边蹲着,“……我错了,” 总归是先道歉。 见周舟低着头,眼睛湿润,要哭不哭的样子,转念间,隐隐知道周舟为何难过,郑则心中懊悔,赶紧拉着他的手轻拍自己脸颊,哄道:“我错了,都怪我,什么都怪我,好不好?” 这回的道歉真心实意。 周舟垂头,情绪来得凶猛而迅速,泪珠啪嗒滴落,他说不清楚怎么了,想哭,也或许是难以开口,羞于示人,转而换了一种方式闹人……不想太突兀,又想被关注,只好对着郑则耍小脾气。 谁叫自己和他成亲了,不闹他闹谁。 郑则帮他擦掉眼泪,像抱小孩一样抱起他,周舟立马伸手揽住他的脖颈,胸膛相贴,两个人这才都舒了口气。 抱着人在屋内走了两圈,见人还窝在怀里不说话,郑则亲亲他发顶,小声问:“想家了是不是?” 周舟立马瘪嘴了,眼眶又重新蓄泪。 “中秋节,想家了是不是?” 回复的声音闷闷的:“嗯。” 果然猜对了,郑则抱紧他,心中暗暗叹气,这可怎么办,他问:“中秋节,家里过节都要做些什么?” “你和爹娘如何过?” 周舟张了张嘴,脑海里闪过很多往年和爹爹娘亲过节的画面…… 若是从前,节前几日爹爹已经返家了,娘亲一定很高兴,在家欢喜地装点屋子和张罗吃食,摆案祭月,爹爹还会选一个最大最圆的柚子完整剥好,给他捏柚子皮灯笼。晚饭后,娘亲会让他穿上新衣裳,一家人去看花灯游街,猜灯谜,围观烧塔祈求丰收,爹爹跑商,他们也祈求生活红火、生意兴隆。等明月高悬,便一同回家吃果子月饼汤圆,举家赏月。 可周舟还在闹脾气,他不乐意地说:“……你又不懂。” 郑则自然不懂,他没见过哪能懂,他没生气,耐心哄道:“那求求粥粥,给我说说行吗,你说了我就懂了。” “好不好?” 周舟抬头看他,见郑则十分诚恳,也偷偷觉得方才这么讲有点赌气了,便说:“好吧。” 两人躺回床上,郑则落了床帐搂着他静静听着,偶尔说一两句。 “汤团子阿娘也会做,你想包什么馅都成,芝麻红糖?花生红糖?今年咱们一起吃。” “元宵节会有灯会,有游街展示,若你想看,今年我们穿厚点,也去镇上热闹热闹。” 周舟转头,伸手去摸索郑则的脸,问他:“那晚上我们怎么回家?天黑路滑,还特别冷。” “咱在镇上住。” “阿爹阿娘呢?” “也在镇上住。” 周舟满意了,游玩就要全家人一起的。 他接着说起有一年去看烧塔,塔中火焰越烧越高、越烧越旺,空中不时有亮眼的火星从塔顶喷出,场景十分壮观,“我当时太兴奋了,使劲鼓掌,人也情不自禁往前走了几步,结果塔顶再次涌出火焰,火星子落在我新衣裳上,眨眼便烧坏了一个洞!” “我刚第一回穿呢,还没臭美够,就给烫坏了,当即大哭,娘亲原本想骂我,见我哭得这样难过,反倒笑了。” “最后还是阿爹领着我去买了花灯,我才好了。”周舟在黑暗中笑出声来,笑声甜蜜喜悦,那日调皮倒霉的场景历历在目。 郑则跟着笑了,问他后续:“那新衣服后来呢?” “后来娘亲帮我补好了,一点痕迹也瞧不出来。” 两人在夜里小声交谈,直到夜深。 等周舟小声说完,心里的难过和郁闷也消散了不少,困意上涌,沉沉睡去。 郑则看着睡着的周舟,不知在想什么,不久也埋到夫郎怀里睡觉了。 第58章 秘密基地不秘密 清晨。 周舟拿着草帽追到后院,郑则在套牛车,他和阿爹再去下河村问问有没有猪卖,赵家人介绍了好几户人家,应当能收到猪。明天便是中秋,要踩着节日再出一次摊。 “你和阿爹要早些回来。”周舟踮着脚帮他把帽子戴好,“阿娘说今日做月饼。”回得早了就能吃到刚出炉的,这时的月饼最好吃。 “好。” 郑则低头让他整理,说:“去下河村已经熟路了,走得快,我们很快就能回来。”道别后父子俩出发了。 那晚夜谈,周舟说的那句“你现在都不宝贝我了”,给郑则带来的惊讶和愧疚,并没有随着周舟心情好转而消散,反而被他记在心里,暗暗反省。 周舟的爹娘一定十分宝贝他,他才会知道“不宝贝”时是什么感受。 拥有会容易让人得意忘形,郑则驾着牛车在想,自己是不是得意忘形了,是不是对周舟有所忽略了。 周舟在响水村适应得很好,有了朋友,有了新家,也是适应得太好,容易让人忘记他的感受,变成自然而然,变成理所应当。 郑则皱着眉头,面色凝重,自己光想着挣钱对他好,却没有认真问过他的内心想法。 托长辈的福,郑则长这么大也算过得顺利无忧,娶到周舟后更是幸福满足,这是他的感受,那周舟呢,他幸福吗,他满足吗。 周舟说想爹娘,或许有想过去找他们,但他没办法,也不敢提,想到周舟对着自己闹脾气还要拐着弯,郑则也是真该受着,不然,还能叫他闹谁依靠谁呢。 走出响水镇去外地寻人,路上需要很多钱,怪不得周舟那么想赚钱……他要得找个时间和周舟好好谈一谈,问出周舟的想法,两人努力攒钱,他愿意陪着周舟去找爹娘。 赖大赖三还没找到,之前怕周舟独自摆摊有危险,但如今郑则有了其他想法,不应该因为一件事没解决,从而停下其他想着发事情,怕有意外,他跟着周舟就好了。 郑则是人,是人就有私心,他私心希望攒钱的这段时间两人感情能再深一些,等周舟年龄一到,两人去领了成亲文书,他才能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样一来,若是周舟爹娘还在,哪怕他们不同意这门亲事,也没办法拆散他和周舟。 周舟不知郑则独自想了这么多,他这会儿在和郑大娘准备月饼食材。 郑大娘问他想吃什么馅的,他说豆沙,于是郑大娘便打算做三种。 郑家往年做枣泥和咸蛋黄馅的,今年没提早腌鸡蛋,做不成咸蛋黄,另一样就做核桃花生馅。 红豆和枣泥上锅蒸熟,加入红糖做成豆沙和枣泥,核桃花生剥壳,连带着芝麻也要炒出香味。 郑大娘一边揉糯米粉一边说:“要我说啊,每年这些节啊年啊的,最累的就是咱们这些围着灶头的人,但不做又不行,一年到头就热闹那么几次。” “不然别家热热闹闹,自家冷冷清清,那也不成事儿。” “阿娘,我不累,我和你一起做。” 郑大娘欣慰:“哎呦,阿娘也就嘴上说两句,我也做惯了,看着你们吃得开心,阿娘也开心。” 糯米面团裹住馅料,揉成小团,再仔细放入抹了油的模子里按压,磕出来就是印有福字的圆形月饼。 “弟弟!” “伯娘!” 武宁单手推开院门,中气十足地朝屋里喊,他奉命带着家里的月饼和干货送来郑家,手都要提酸了。 “宁宁!”周舟跑出来,接过他手上的东西,“你快来厨房,我们烤的第一盘月饼刚要出炉咧。” 武宁也闻到了空气里飘来的香甜味道,不过他在家已经吃过了,现在不馋,他问:“什么馅?” “核桃芝麻花生,还有枣泥,豆沙。” 大黄也来了,见没人理它,就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周舟,身子又贴着周舟的小腿来回走了几步。 “大黄,好乖,”周舟弯腰看它,狠心拒绝了毛茸茸的诱惑,说:“但我现在不能摸你。”他还要进厨房做月饼咧。 郑大娘提起放满红炭的顶盖,移开,把烤得焦黄飘香的月饼一个个小心铲出来放在碟子上。 “快快,趁热尝尝看。”郑大娘给周舟递了一个,武宁说他吃不下一整个,“我能不能掰一半?” 周舟左右手倒腾抛着月饼散热,闻言掰了一半给他,又掰下来一块吹晾,递到郑大娘嘴边让她咬。 三人都吃了第一口新鲜出炉的核桃芝麻花生月饼,饼皮酥软,里馅油润,花生和核桃炒得香脆,里头还裹着糖,口感硬实耐嚼,甜中带咸,很好吃。 “伯娘,阿娘让我带了家里做的,你看,”武宁掀开篮子上的纱布,里头也摆着叠起的月饼,“也有枣泥馅的。” “好好,你回去也带点伯娘做的,啊。” 剩下的红豆馅和枣泥馅,周舟揉好后放进模具里压,磕出来后一个个摆好,郑大娘说剩下的她来烤,让周舟和武宁去玩。 “宁宁,你的手什么时候能拆?”周舟算算,他吊着手臂也有两个多月了,宁宁伤了手不能打猎,一定很无聊。 武宁抠抠额头,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他也没有那么无聊啦。 这段时间他有空便和林淼去山里,倒是有点忽略弟弟了……他们去了很多地方,林淼是弱了点,没走多久就满身大汗,但他很听话,而且不管武宁说什么他都能听懂,挖坑刨土、爬树摘果,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简直就是第二个大黄! 武宁的大哥瘾直接被封顶满足了。 而且,林淼烤东西特别好吃,武宁以为自己烤肉一绝无人超越,没想到,林淼烤的兔子竟让人念念不忘,外皮焦香油脂滋响,内里肉质软嫩,吃得武宁胃口大开。 他不仅烤兔子好吃,烤鱼,竹鸡,竹鼠,通通都好吃,他们抓到猎物,小的一只没卖,全让武宁吃了。 但是嘛,要问他烤肉诀窍,林淼却说这是手艺秘方不便告知,好吧,武宁也没有气恼,反而十分高兴,且委以重任,拍拍人家肩膀交代:以后大哥的烤肉就交给你了。 “……你说,老是喊人去给自己烤肉吃,会不会有点过分?” 他因为想吃烤肉,已经让小树跑腿去喊了几次林淼了,偶尔他们还一起去李猎户家,反正小树也挺乐意的。 周舟晾晒的刺梨逐个翻面,转头回他:“不会吧,如果对方有空的话。” “你想吃烤肉?” “嗯……” 见武宁百无聊赖丢着一个小藤球玩,大黄兴奋地在院子里来回跑去捡,周舟也来了兴趣,跃跃欲试,“让我丢一回吧!” 武宁把藤球递给他,上面有大黄湿漉漉的口水。 额……算了,等会儿洗手就好。大黄见周舟一直不扔,两只前爪扑在周舟腿上提醒,然后又退回端坐,因为奔跑发热,它的舌头“哈”在嘴巴外,看起来有点傻。 周舟抓着球举手,大黄就激动得弹跳了一下,急切地仰头看着,周舟坏笑,手迅速往外一甩,大黄动了一下扭头看,但却没去追。 “你怎么那么聪明!” 这回是真的丢出去了,大黄一下子蹿出去,又迅速咬着藤球跑回来,周舟第二次扔,不小心扔出门外了,大黄一跃,跟着追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郑则拿着藤球走进来,大黄紧随其后。 “你回来啦!” 郑则把球还给大黄,大黄跑回主人身边趴着喘气,它也跑累了。 听到郑则说收到一只猪,郑老爹正在后院准备把猪卸下来,武宁来了劲,也跑去凑热闹。 周舟快速洗了手,进厨房拿月饼,“阿娘,郑则和阿爹回来咧!” 郑大娘见他急吼吼进来拿了个月饼,又跑了,从窗口看去,见他高兴地举着月饼递到郑则嘴边,着急地让人尝尝。 “你看你看,这是印着福字的,好看了吧。” 郑则失笑:“好看,不会吃错了。” 正巧月哥儿来找周舟,想和他去秘密基地玩,周舟赶紧把剩下的月饼全塞到郑则嘴里,推着他去洗手,自己凑到月哥儿耳边问:“武宁可以不可以去?” 林磊已经去过了……那地方也不算秘密了,而且他隐瞒着好朋友呢,想到这里月哥儿点点头:“可以的,我们带吃食去,我也做了月饼。” 周舟拿着小篮子装了东西,两人去牛车旁喊武宁,武宁吊着手臂也闲不住,正拿着一根枯草戳肥猪的屁股,戳一下猪就抖一下,尾巴来回甩动。 “哈哈哈哈,你们看它!” 就在武宁还要继续戳的时候,郑则走过来说:“它要拉屎了。” 武宁就站在猪旁呢,闻言立马地跳到一旁,他可不想鞋子弄脏。 三人往河边的秘密基地走去,武宁第一次来,入口矮窄,他个头高,要低头钻才能免去树枝勾挂头发,等他直起身子抬头看,前方视野开阔,河面水波粼粼,他惊呼:“这是什么好地方!” 周舟说:“这是月哥儿发现的咧,是不是好舒服。” 树叶繁密遮阳,背靠大石阻拦视线,脚下也是干净的石面,凉爽舒适。 月哥儿折了枝叶铺在地上,“武宁,你坐在叶子上吧。”这样就不会弄脏裤子了。 等大家坐好,月哥儿把碎布拼成的布垫展开,把吃食放在上面,周舟带了茶水和小碗,先给大家倒了水,每人喝了一口,渴意缓解,这才开始尝月饼。 武宁今天真是吃了好多种月饼啊,他咬一口月哥儿的,嚼了两口,惊讶地说:“糖冬瓜?” 月哥儿笑着点点头,他把糖冬瓜切小块,加到了芝麻花生碎里,花生芝麻酥香,糖冬瓜清新甜糯,偶尔嚼到让人耳目一新。 周舟也点点头,真的很好吃。 三个人面朝河面静静品味吃食,偶尔微风吹过,头顶枝叶飒飒作响,舒爽凉快。 周舟长舒一口气,风吹得人困意上涌,结果就听得武宁说:“唉,在这里小睡一觉肯定很舒服。” 月哥儿和周舟默契转头对视,抿嘴偷笑。 月哥儿真心觉得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光了,周舟真好,若是没有他,按照他和武宁的性格,两人应当无法成为朋友,自己也会像往年一样,一个人带着月饼来秘密基地,一个人玩。 他如今不仅有了朋友,还有了……还有了想要追求幸福的勇气。 他突然想到,武宁会不会嫁到其他地方,离开响水村? “我为什么要离开响水村?”武宁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我阿爹说给我攒家底咧,就算我不成亲,也不怕没饭吃。”因为他不喜欢阿娘老是提亲事,是招婿还是嫁人,两人如今也没正式拿出来说。 周舟却听得心里咯噔,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勇叔不会让宁宁外嫁的。 他刚想问点什么,却听得“喵呜”一声,三人齐齐转头,花花尾巴甩甩,不知在大石上蹲着看了多久,趴着的大黄突然起身,跑到石下,仰着头试图抬前爪扑上石面。 花花谨慎地看着它。 月哥儿有点担忧:“大黄会不会咬花花?” 武宁说不准,他也担心,大黄看见会动的小东西总是很兴奋,一定要抓到,抓到一定会咬玩一番,“大黄,停!” 大黄动了动耳朵,但是没有回头,因为花花动了,它一点点后撤,大黄开始绷紧身体做好准备,武宁站起来:“大黄,回来!” 大黄甩甩头,往回走了两步,此时花花突然快速往入口跑去,大黄根本抵抗不住快速移动的物体,身体已经跟着蹿出去了,武宁也跟着跑,“大黄!” 结果大黄临近入口却转身返回,回冲力道很大,武宁直接被他撞得重心不稳,摔跪在地上。 “宁宁!” 幸好武宁还有一只手能扶,他刚想起身骂大黄,眼前却出现了一双鞋,接着头顶传来讨厌的声音,这人语气也有点犹豫。 “啊,你这,不至于不至于……” 林磊见到武宁也吓一跳,他下意识去找月哥儿,对上视线后,有点尴尬地挠挠头。 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哈。 第59章 真好,人齐了 林磊怎么会来? 月哥儿睁圆眼睛,愣愣地捏着月饼,一时忘了反应。 武宁在周舟搀扶下起身,啊啊啊啊,他竟然给林磊跪了一个,武宁指着林磊:“你你你……” 又半天“你”不出个道理来,回回着急上火就结舌,武宁越气越说不出,憋得脸色通红。 大黄向前朝林磊“汪汪”几声,气势很足,像是在帮主人出气。 武宁终于骂出口:“啊你个头!美得你,我这是不小心摔的!” 骂完一个,武宁转头对另一个怒目而视,大黄耳朵立马软塌塌往后撇着,夹着尾巴,缩头缩脑,蹑手蹑脚扎进角落里。 林磊脑子灵光了一回,抢先说:“我听到有动静……进来看看,没想到你们在。” 周舟:“大黄抓花花给闹的,我们在这儿吃月饼,你要不要尝点?” 几人都认识,周舟开口邀请没想太多,武宁哼哼,也没阻拦,林磊又去看月哥儿,见他低眉敛目,闻言也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林磊摸摸脖子,抬腿走进来了。 他原本路过,会特意绕进来,也是想看看月哥儿在不在。 周舟把有的月饼给他报了一遍,林磊选了芝麻花生糖冬瓜的,武宁哼笑一声:“净爱吃些哥儿喜欢的。”和周向阳那小子一样。 怕两人再吵起来,周舟连忙解释:“这个好吃的,就是比较甜。” “没事,我挺爱吃甜的。” 武宁:“哼。” 月哥儿耳朵烧得通红,拿了月饼递给他:“吃吧。” 四人围坐,月哥儿话少,武宁尽是意味不明地哼哼,周舟成了那个主动搭话聊天的人,他问林家今年做什么馅的月饼,林磊顿住了,还真没留意,月饼没做好他就出门了,“小爹和阿水做的,回去才知道。” 武宁一听:“哼!” 河岸传来小孩子的说话声,还有一二三四齐齐数数的喊声,几人倾身去看,是周向阳虎子大壮他们在比赛打水漂,小树也在,眼见小孩儿往河面越走越近,林磊起身正要喊话提醒,郑则挑着水桶从小路走来,先一步出声,喊他们离河面远点再玩。 周舟惊喜起身:“我去叫他!” 武宁满脸酸样:“哼哼。” 周舟和郑则从小路走回时遇到了林淼,周舟很开心,真好,人齐了! 林淼却说:“那我回去一趟,家里月饼也烤好了,小爹刚提了东西去找大娘。” 再回到秘密基地,大黄已经偷偷摸摸蹭到武宁身边趴着,尾巴一甩一甩,模样很是惬意。月哥儿给林磊武宁倒茶水,两人难得心平气和在讲话。 “……挖泥鳅也不喊我,现在稻谷快长成了也不能挖,真是的……” 周舟走进来:“宁宁,你手没好不能去的。” “那时还好着啊。” 月哥儿:“那天阳阳装了好多条回家,”他笑着看林磊,“红烧泥鳅可把他吃美了。” 林磊憨憨地咬了口月饼:“也没有很多,天色晚先回家了,不然还能多挖点。” “越说越馋人。”武宁简直受不了,他挠挠纱布吊着的手臂,想吃又无可奈何。 郑则搬了石头过来,树枝扫扫让周舟坐下,“你可以秋收后来挖,”他想起去下河村收猪发现的种植情况,“下河村的稻子长得真是好,稻穗饱满,他们竟在田里养鱼。” 那日他和郑老爹路过,见到田里的老伯挽着裤脚来回走动摸索,也不像是除草,好奇多问了几句,人家也不藏私,说田里养着鱼咧,抓几条中秋节吃。 林磊:“鱼养在稻田里能活?” 武宁翻白眼:“泥鳅能活,黄鳝能活,鱼为什么不能活?” “你田都没种过……”武宁一听就要呲牙,林磊皱着眉头想了想又说:“……不过也不是没道理。” 周舟想起孙向财家的菜地和淹水游进去的鱼:“……他们也是后来才发现有鱼,若不是水退了,那鱼能一直待在菜地里。” 武宁满意地收牙,伸手去揉大黄脑袋,大黄却突然起身,蹿到入口处来回走动兴奋摇尾巴,好像在等人,没一会儿,林淼提着篮子进来了。 大黄高兴地绕着人转圈,林磊不满:“凭啥对着我就叫,对着阿水你就摇尾巴?”真是狗随主人,又搞区别对待那套。 月哥儿细心注意到,林淼进来第一眼是看向武宁,他悄悄转头,发现武宁只是盯着人家篮子看。 “什么好东西?” 林淼盘腿坐下:“月饼。” “又是月饼,我都饱了,”武宁兴致缺缺,“什么馅?” “咸蛋黄,”林淼见布垫碟子里也有月饼,想来他们已经吃了一些,“尝尝吧。” 周舟和郑则分一个,月哥儿刚想和武宁分,就见林淼掰了一半递给武宁,他只好自己掰开,一半放回碟子,林磊拿起来吃了。 几人又捡起刚刚的话题接着说:“……田里的水没河里干净,能养成吗?” 郑则:“不一定,得试试才知道。” 林磊继续问:“鱼放田里能有什么用?” 郑则:“他们村的人说可以吃杂草,吃虫。” 林磊:“那怎么不赶鸭子?” 武宁:“鸭子会吃稻谷!” 林淼:“若是还没结成稻谷,赶鸭子下田或许能行。” 郑则:“苗太小不行,给鸭子踩坏了。” 武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放泥鳅算了。” 月哥儿:“若是放和泥鳅一样不挑水的鱼,或许可以。” 几人点头沉思,这时岸边又传来欢呼声,周向阳大声数着:“一二三四……十二、十三、十四……哇哇哇哇哇哇!”石片丝滑地继续弹跳,后面连成一片数不清了。 大家伸头去看,周舟垫脚张望,郑则坐在原位扶他,见河面的圈圈涟漪不停延伸,周舟也不禁赞叹:“可真厉害……” 武宁倚着树干看的一清二楚:“什么啊,就哇哇哇哇的,后面不是还能数嘛!” 林磊大笑:“这小子每次数数都这样哈哈哈哈哈。” 月哥儿很不好意思:“阳阳数到后面就不太会了。” …… 周婶子往河边走去,远远的就听到那几个孩子的尖叫声,玩了这么久,也不见累也不见饿,也不懂自己回家。 她慢慢走着,路过菜地附近一处树木茂盛大石遮挡的地方,隐隐听到里头有笑声,好像有月哥儿,她停下来仔细听,可能是和周舟来玩了,可紧接着又听到明显是汉子的嗓音,周婶子的心瞬间提起来。 大黄原本趴着假寐,忽然抬头面向入口,喉咙滚着沉闷的“嗯呜”警告声,几人说得高兴没注意,只有郑则跟着大黄看去。 “月哥儿?” 大家闻声转头,众人脸上还有笑意,周婶子扶着石头打量,此处隐蔽舒适,前方视野开阔,枝叶遮顶漏下少许阳光,光斑落在人身上,明亮柔和,几个年轻人或坐或倚,神情放松,姿态得体,地上还摆着装了月饼的碟子。 月哥儿喊道:“阿娘。” 其他人也纷纷打招呼,周婶子见月哥儿神态自然,周舟郑则夫夫俩也在,暗暗松了口气,说:“我来喊阳阳回家,听到这儿有说话声,便来看看。” 又赶紧说:“你们玩,你们玩,婶子就走了。” 等岸上的小孩被喊回家,六人也离开秘密基地,周舟和郑则一起浇了菜园才回家。 * “石头阿水,来,拿好喽,回去过个好节!” 大过节的兄弟俩也不再推辞,杀完猪,吃过早饭,接过钱和肉,道谢后回家了。 郑则在院门外摆摊,周舟见桂婶子割了三斤五花肉,跑回院里和郑大娘悄声说:“……桂婶子人逢喜事精神爽,一买就是三斤,看来村长家这个中秋节过得圆满咧!” 郑大娘笑着说:“你个机灵鬼!” 小树和他阿娘也来割肉,要了一个猪耳朵,还有半斤肉,周舟暗想,三婆婆在,小树一家也能团团圆圆过个好节,他跑回厨房包了两个月饼,趁着人少塞给小树,方素赶紧说:“不用不用,家里也有!” 昨天小树回家,手里抓着半个没吃完的月饼,问他哪来的,他说去河边打水漂,阿水哥给大家分的,还是蛋黄馅咧。 今天舟哥儿又给,她过意不去,周舟:“让他拿着吧素姨,若是怕吃不完,让小树拿去分小伙伴吃,也能玩得开心。” 小树也抬头看阿娘,方素便没再拒绝,连声道谢。 今日过节,村里猪肉卖得很好,村民若是不杀鸡,咬咬牙也会来割点肉吃,猪血都不用拉到镇上卖了,周舟盖上钱匣子,有点可惜:“这回没能一次杀两头来卖。” 像罗老汉这么节省,过节都来买肉咧! 郑则知道他财迷心又起了,安慰他:“早卖完,也能早回家。” 郑老爹也跟着去镇上,他要去买香烛纸钱,晚上祭月摆案用。郑大娘让郑则切两块好肉,一块她送去山脚给英红他们家,还提了一篮子近日收集的鸡蛋放牛车上,让他们三人去集市上卖。 “平日里咱卖三文钱两个,今日要卖多少钱?”郑大娘不太放心,在他们离开前问道。 “阿娘我懂,咱今日卖贵点,五文钱两个!” 郑大娘欣慰:“也不用这么贵,若是卖不出,两文钱一个就好,啊。” 到了镇上,郑老爹先去买东西,夫夫俩开摊,开市不久便有熟客围上来。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若不是过节还真见不到。” “我来够早了吧!我看这回谁跟我抢猪蹄。” “哎呦,这猪怎么只剩一扇多了,上哪卖这么快。” 周舟笑着说:“今早杀完猪,村里人买去了一些,阿叔,您看上哪块,立马给您切好。” “里脊,里脊来点,我家婆娘做小酥肉好吃。” 孙媒婆甩着手绢走来,仗着自己瘦挤到摊前:“则小子,猪蹄!给我留一只!” 原本人就多的肉摊,孙媒婆来了后更是热闹,“丁杰那小子来没?” 说人人到,“孙姐姐找我呢,”打完招呼又赶紧转头:“郑则,猪蹄猪蹄。” 前头先喊话的人不答应了,“我先来的!” 周舟赶紧安抚大家,说猪蹄有,三人都有,郑则赶紧砍了过秤,收钱给肉,大伙儿都松口气。 孙媒婆买到了肉也不着急了,笑盈盈地说:“你们夫夫配合得倒是好,就怕是生意会少些。”那些姐儿哥儿不就没来了嘛? 周舟不解其意,郑则不动声色地说:“哪里,这不是还有你们帮衬,生意才这么好。” 郑则继续说:“孙姐姐做不成我的媒,少不了还有其他人的媒,说不准,咱俩还能坐一块儿吃酒席。” 孙媒婆眼睛一亮:“真假?”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郑老爹回来后,周舟也一起去市集,郑则想着有阿爹在,不怕出事,放心让他跟着去了。 因着只卖鸡蛋,市金也只用交三文钱。 这会儿来得有点晚了,好的摊位都被占了去,两人往后面走,终于找了个空地把篮子放下,开始叫卖,“鸡蛋鸡蛋,新鲜鸡蛋,五文钱两个!” 郑老爹见周舟真敢喊这个价,乐出声,夸赞道:“咱粥粥是个牛的。” 周舟骄傲抬头:“怕啥,就喊,喊喊又不要钱,卖不出去就算,卖出去咱就赚!” 周舟挣钱的想法很强烈,摆摊十分积极,他让郑老爹在后头坐:“阿爹,你歇着,我来卖。” “鸡蛋鸡蛋,瞧一瞧看一看……这位婶子,买鸡蛋吗?” 那婶子挎了个篮子,没蹲下,站着说:“这么贵啊,往常只要两文钱一个。” 镇上平日竟能多卖一文,周舟心中一喜,“您也说了是往常嘛,今年过节咧,再说了我家鸡蛋新鲜个大,炒出来很香。” 他小声说:“您买的话,我全给你挑大个的,别个人我可不让挑的。” 那婶子犹豫了一下,蹲下来选,买了八个,等人走后,周舟摇着钱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郑老爹,嘿嘿,真卖出去了! 周舟松了口气,士气大涨,继续叫卖,他发现上回卖酱油那家人也在,他看了一会儿,退到后头去问郑老爹。 “阿爹,你还有没有其他兄弟啊?” 郑老爹拨高草帽沿,纳闷:“咋了,咋这么问?” 周舟凑近他耳语,两人一同往酱油摊子看去,郑老爹盯着那玩拨浪鼓的小孩,眉头越皱越深。 咋能这么像? 第60章 中秋夜谈,世事无常 晚饭后,郑则和郑老爹一起把桌子搬出院外,摆在月亮逐渐升起的方向。 周舟拿一块红布出来,铺开,拉扯平整后开始摆放祭品,香炉放在最前面,烛台放于两侧。郑大娘端出放有月饼的碟子摆在案头,“粥粥,还有枣子和南瓜籽,也端出来吧!” 他们在卖鸡蛋的集市买了一小篮子枣子,瓜果月饼,这就齐了。 “酒也倒两杯摆上吧!” 郑老爹说完低头点香烛,红烛点燃后递给两个孩子,一人一根,让他们插在烛台上,“护着点,别让风吹灭了。” 烛火摇摆,烛光映在脸上,一家人神情平和满足。三根香的香头烧起火来,郑老爹甩了一下,火光熄灭,烟雾萦绕升起,他恭敬地把香插在香炉上。 郑大娘拿出两个孩子成亲跪拜的垫子摆在案前,夫妻俩先行下跪,两人点燃了金纸银纸,拜了一拜。 趁着纸堆没熄灭,“来,快,你俩也来烧点。” 周舟把手里的金纸一张张喂入火堆,火苗张扬跃动,金纸很快被舔舐吞没,两人也恭敬地拜了拜。 怕有蚊子叮咬,郑大娘拿出艾草绳,点燃了放在一旁驱蚊。 此时月亮已经升上夜空,皎洁的月光照在院子里,人影清晰,树影摇动,四人坐到竹椅上,长舒一口气。郑老爹靠着椅背,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说:“我咋觉得今年的月亮没有去年圆呢?” 郑大娘立马呸呸呸,“刚拜完月呢你搁这胡说八道,”她抬头作揖,嘴上说道:“月亮娘娘莫怪,孩子他爹一时嘴快。” 郑老爹也说是他嘴快,怕再被骂,赶紧拿了颗枣喂到郑大娘嘴里。 郑则和周舟笑着对视,一起抬头望月,夜晚静谧,无云无风,皓月当空,圆如玉盘,亮如明珠。周舟长久望着月亮,此时宁宁和月哥儿一定也在看月亮吧,若是爹娘还在,他们会不会像往年一样,也在此时相拥赏月? 月亮仍是那个月亮,周舟想,这许是他和爹娘离得最近的时刻了。 郑老爹拍拍手上的月饼碎屑:“咱一起喝点酒吧,光吃着没意思。” 郑大娘想起用林秋送来的桑葚泡的那坛酒:“应当可以喝了,哎哟怎么给忘了,我和粥粥喝正好。” 郑老爹原本是想喝平日的浊酒,听到她这么一说,想起那果子是用白酒泡的,立马改变主意:“那我也要尝尝,花了大价钱咧!” 白酒浓烈爽口,用它泡成的桑葚酒果香气浓郁,周舟端着碗,凑到鼻子前深深闻了一口,才开始品尝,入口清甜,慢慢尝出桑葚特有的酸涩感,风味独特,周舟忍不住连着喝了两口。 郑则伸手捏捏他的脸,“别喝太急,酒劲上来了容易晕。” 周舟有点不好意思,见他还没倒酒,便把碗递到他嘴边,悄声说:“哥哥,你也喝。”郑则接过,顺手把他拢到身侧拥着。 几口酒下肚,四人话多起来,郑老爹把今日集市见到的那小孩儿说给郑大娘听,“......特别像,那眉毛和我一样,郑则阿爷见了都得说像,我先给你说了啊,免得下回你去集市见了,回家闹着要打我。” 周舟抓着郑则的手,也跟着使劲点头。 “瞧你说得玄乎,世上长得像的人多着咧,别大惊小怪的。” 郑则说起今日几人讨论下河村稻田养鱼的事,“石头阿水很感兴趣,说若是这个法子能成,能有两份收入。” “阿爹,照你看可行吗?” 郑老爹说:“下河村地势好,水源又充足,他们水田比响水村的多,他们村能这样养成,咱村不一定行。” “成贵家是水田多......”郑老爹鼓励道:“你们几个大小伙子,人也年轻,想知道成不成就去试一试,只要不耽搁田里收成,最多也是死些鱼苗,怕什么。” 郑大娘想起村长的亲事,说道:“村长给林启宁说的亲事不就是下河村的嘛,哎呦,那新媳妇进门问问,村长再去下河村打听,若知道那法子行,说不准会在村里宣传咧。” 周舟反应很快:“那到时水田不就更加抢手了?” 确实如此,怕是之后村民都不愿意卖水田了。 郑老爹:“粥粥说得对......”他沉思片刻,就算这法子不成,水田买了也是好的,若是这法子成,便是锦上添花,他当机立断:“快秋收了,这鱼苗要试也得明年春天,这段时间阿爹就去跟村长打听买水田。” 他看向郑则:“你也去和兄弟俩说说,看看他们意思。” 郑家这么久没决定好的买田大事,中秋节这晚机缘巧合定下了,郑大娘从来都是丈夫说什么是什么,她这会儿也情绪高涨,给大家倒酒,一家人开心地一饮而尽。 “美了!”郑老爹心中觉得无比圆满,他抬头望天,转头看看妻子,又看看两个孩子,觉得好日子无非就是如此了。 又聊了一会儿,两位长辈先回房睡觉,郑大娘说:“待会儿你们把吃食收收,这么摆着招老鼠,桌子椅子不着急,我看今晚也不会下雨,明日早起阿娘再收。” …… 院里只剩下两人,郑则瞧见周舟抱着自己的手臂,双颊通红笑意未散,这么情意绵绵地望着他,他心中一动,觉得现在就是聊聊的好时刻。 他把人抱到腿上搂着,周舟乖软无比,还去寻他的手,举起贴在自己脸上散热。郑则怜爱地亲亲他,“高不高兴?” “高兴,开心,”周舟眼睛亮晶晶的,仰起头去亲在郑则下巴上,“特别爱你,我亲亲你。” 郑则用下巴磨人,笑得愉悦:“酒劲上头了是不是,你现在像拱人的小黄。” 周舟反应了一会儿,哼哼唧唧去捏他的脸:“没有小黄......大黄拱人劲儿可大了,我俩一点也不像!” “不像,我说错了,换我亲亲你......” 两人紧紧相拥,沉默片刻,郑则主动提起,“粥粥,你想去找爹娘吗?” 周舟惊讶地直起身子:“你......”他看见自己身影映在郑则温和包容的眼睛里,鼻子一下子酸了,又低下头去,好久才轻轻点头。 “想的,”话说出口眼泪也跟着滑下,他搂着郑则脖子急急地补充:“我不走,我,我只是想找他们,若他们还在,我想接他们一起来响水村。” “这里很好,我想要爹爹娘亲也好,我小时候说要挣大钱,不让爹爹再跑商了,后来他是不跑商了,却没等我挣大钱。” “若是去找了,发现他们已经不在,我就,就和阿爹阿娘商量能不能在家摆上牌位,我每年给爹爹娘亲烧香......呜......”说到这里周舟瘪着嘴巴忍不住哭了,自从和家人分开,他一直设想爹爹娘亲不在了,才能忍住不去找他们,但真的要说出口,周舟又承受不住。 嫁给郑则,嫁进郑家,他才渐渐心安,心里也不可避免地再次生出想找爹爹娘亲的想法。 郑则帮他顺背,心想,周舟到底也才这么大,前半生爹疼娘宠的,说不想爹娘才是假的。他小心翼翼藏得这么好,若是自己心大点都发现不了。 “对不起,对不起,你也原谅原谅我好不好?” 周舟吸着鼻子,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郑则又说:“那咱就一起攒钱,攒够了,我陪着你去找爹娘。” “多远都去?” 郑则承诺:“多远都去。” 千言万语在涌在心头,不知从何说起,周舟只好紧紧抱住郑则。 * 郑大娘有些新奇地看着小夫夫忙活,偏头挨着郑老爹讲小话:“怎么一晚过去,两个孩子更黏糊了?” 她一开始想偏,往别处想去,但瞧见周舟起这么早,还满身干劲地提着猪食桶在后院来回走动,那猜测的念头又消了。 郑老爹咬了一口枣,笑着说:“那不是好事?” 又说:“我俩也黏糊,都站着看一早上了也不挪位,挺闲。” 郑大娘恼火推他走:“你爱看不看,你闲你就去犁上两亩地。” 郑老爹笑着走了,他不犁地,他去一趟山脚找武勇商量事情。 锅里还有最后一桶猪食,郑则接过周舟递来的桶,装满后提着一起走去猪圈。怀崽的母猪十分肥硕,食物需求量越来越大,周舟看它在食槽边吃饭,偶尔还要停下来歇一歇喘气。这会儿它已经无法行动,身子很重了。 周舟有点不敢再看它。 “郑则,母猪是不是要生啦?” “嗯,就是这两日了,”他看向周舟:“害怕?” 周舟点点头,有时候他去喂食,刚靠近,母猪见人就要叫,明明平日里这头猪是最温顺的,可能是身子不舒服。 这几日郑则和郑老爹也不外出收猪了,要守着等猪崽生下来,郑大娘一个人忙不赢。 母猪一胎能生八到十只猪崽,若是能养大到三十斤左右,猪崽能卖八十到一百文,也是项不少的收入。 郑则把猪圈两头都打扫干净,寻了稻草给铺上,让猪崽和母猪住得舒服些,又用竹条夹着稻草编成挡风的草墙,挡在风口,免得猪崽冻死。 郑大娘和周舟去厨房铲灶灰,“阿娘,这个有什么用了?” “给小猪抹肚脐用咧,怕他们肚子脓坏了。” 等猪圈这边忙完,郑则和周舟去林秋家,郑大娘装了一小罐子的桑葚酒让他们一起提去。 正巧秋叔一家都在,几个汉子在堂屋谈事情,林秋提着桑葚酒进厨房,又端着粉绿色的山桃子出来,喊了周舟到他身边坐,让他吃。 “咸蛋黄月饼吃了没,合不合口味?”林秋见着周舟,总是心生怜爱,许是家里都是汉子的原因,加上第一次见他时太过瘦弱,和他说话忍不住放轻声音。 周舟笑着说:“好吃咧,我和阿娘都忘了要腌鸡蛋,幸好吃上了秋叔做的。” “来,吃桃子,你挑些红粉的吃,甜些,都洗干净了,吃吧。” 桃子容易生虫,周舟掰成两半,见果肉红粉干净,这才放心吃了,成熟的山桃果肉多汁,脆嫩酸甜,“秋叔,甜的咧,上哪儿寻的山桃?” 林秋笑着看他,“阿水上山寻到的,”似是想到什么,他指着院子角落里一个木头笼子说:“那有只兔子,也是他寻到的,说是怀崽了,便养在家里。” 周舟走去蹲着看,黄灰色的兔子越看越眼熟,他从旁边的背篓里扯出一根草丢进去,兔子背对着人,蹲到角落里吃。 郑则他们一时半会儿谈不完,周舟便帮着秋叔做针线活,等他们谈完了才一起慢慢走回家。 第二日,周舟背着装满猪草的背篓走进篱笆空地,发现家人都聚集在猪圈旁,郑大娘喊他:“粥粥,母猪生崽了!” 周舟赶紧卸下背篓跑去看,干燥暖和的稻草上,一排绒粉粉的小猪仔拱动,母猪被搁在另一头,同样躺在稻草上喘气。 “它们好小啊!” 周舟以为小猪生下来就是肥肥胖胖的样子,结果它们是生得细瘦,细条条的,郑大娘笑着说:“那也得让它们缓缓,吃好睡好,就胖鼓起来了。” “一、二、三......”周舟伸着手指数,郑老爹和郑则在挨个给猪崽擦干粘液,他们也不出声,等周舟数完,“九只!” 周舟惊喜:“这么多!” 郑则笑着说:“有一年,母猪一胎生了十二只,后来就再也没见过这么多了。” 这时竹篱笆外传来村长的声音:“大坤!大坤!” 郑大娘听到,往外走两步应了一声。 “我说在院门口喊咋没人应呢,都堆这来了。” “你有空也去林树家看看吧!三婆婆没了。” 三婆婆没了。猪圈这头,一家人的笑容被哀伤代替,郑老爹从猪圈出来,跟村长说他换身衣服就去。 周舟看着村长,又转头看刚出生的猪崽,想到前几日在河岸边打水漂的小树,心头酸涩,他想,生生死死,真是世事无常。 第61章 为了赚钱努力 傍晚郑老爹回来后,一家人都围上来问他林树家的情况。 “林氏族里同宗同族的也来人了,总归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来的不算多。从前他们看在三婆婆的辈分上,怕被村里人戳脊梁骨才去帮忙,如今人走茶凉,林树家又孤儿寡母的,谁还讲什么情分辈分。” 郑大娘皱眉:“小树姓林,他以后会长大的呀。” 郑老爹叹了口气:“你还真别说......三婆婆后事还没办,他们就当着灵堂讲这事儿......” 周舟给郑老爹倒茶水,郑则也坐下,一家人围着听。 “租种林树家田地的那户亲戚,担忧方素带着孩子改嫁把田地也带走,怕自家再占不到这么好的便宜,当着大伙儿的面就说,'方素改嫁,林树不能改姓;林树改姓,林家田地收回族里'。” 可不是么,田地收成五五分,多种一亩多一份收成,已经种了这么多年,哪里还舍得再让出去。 郑大娘:“造孽哦。”带孩子改嫁,孩子不改姓,哪家汉子能愿意?改嫁不带孩子,让八九岁的小树怎么独活?真是造孽。 周舟:“小树阿娘不改嫁,和小树两人守着过不成吗?” 郑老爹点点头:“也成,就是难,今日有人敢当着母子二人开口,明日也许就有人敢占田地咧。” “好在方素也是个聪明的,她喊来几位族老叔公长辈,让村长也见证,说婆婆如今也不在了,要把房屋和田地地契上林福生的名字改成林树,林树绝不会改姓,族人也不能侵占林树的田地。” 方素还要把租出去的田收回来,明年不再租给那家人了,若是不同意,她今天就一头撞在婆婆棺材上一起去了,也好叫村里人都知道林树是怎么没的娘。 那亲戚肯定不同意啊,这话还没落音,方素当即就往棺材撞去,“那是发了狠真撞啊,幸好林辉反应快,拉了她一把,方素撞破了头,人倒是没大碍。反倒一屋子人都被吓住了。” 郑则:“后来呢。” “后来?后来谁还敢说不行,说不行就是逼人去死。方素只是保下属于儿子的东西,抢人家产还逼人去死,造的大孽真是永世都难投生。” 周舟追着问清楚:“后来名字去改了吗?” “也不是说改就改,要去镇上县衙办咧,不过方素很坚持,捂着额头要村长现在就写更改申请,还有田地租赁归还承诺文书。村长见她狠了心,当即回家拿了笔纸,写完当着大伙儿的面念出来,一个个按上手印,方素才作罢。” 周舟听完终于松了口气。 郑老爹很是佩服方素,若是真撞上去,那口薄棺材不定就能撞死人咧,但她敢撞,敢撞也敢死,一屋子人都没她硬气。 郑则:“阿爹,你明日还去吗?” “去,别的事我个外姓人帮不上,挖坑还是有两把子力气的。”郑老爹也可以不去,但村长好意来叫他,也是为着他们家好。 郑老爹看向两个孩子,心想,都是为了他们家的将来积累人情。 这两日,郑则照常去猪圈照料猪崽和母猪,母猪产崽不易,给它煮的猪食里顿顿都放了好多南瓜。 九只猪崽拱在母猪怀里喝奶,周舟站在猪圈外仔细看,“郑则郑则,左手边这只小猪吃过两次了!右手边那只又被拱出来了!” 母猪只有一头,崽子们抢奶抢得厉害,郑则抓了这只,那只又来抢,他呼了口气:“不行,还是得分开喂。”他把劲儿大的几只小猪关到一边,瘦弱的放在母猪怀里让它们先喝够。 周婶子带着月哥儿来串门。两个哥儿先去看了猪崽,随后回屋里说话,月哥儿不好意思进夫夫俩的房间,周舟只好带着人去了朝北的那屋坐。 “粥粥,你看,这是我这些天绣的。”月哥儿拿出手帕铺在桌子上,他听取周舟意见,绣了些花鸟鱼虫,还有猫儿抓蝶,周舟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花花,在秘密基地抓彩蝶!” 月哥儿含笑点头,“是它。”他还怕周舟认不出来咧。 “我想起来了,我也有东西要给你!”上回去摘蒲公英草,好看的山鸡羽毛忘了给月哥儿,后来就再没记起,还有一个布袋。 “你选嘛,觉得哪根好看都可以选。”周舟抓着布袋的手藏在背后,大方地让月哥儿选羽毛。 月哥儿惊喜地一根根拿起来欣赏,都好好看啊,他本就偏爱素色,这些羽毛比那斑斓的公鸡羽毛更让他喜欢,“真的都可以选吗?” 周舟点点头,伸出手指着有黑色横纹的说这根好看,羽毛又长,月哥儿便先拿了,他仔细欣赏,又选了两根,这才满足地停下来。 “我还有一样东西给你......” 月哥儿眼睛一亮,期待地看着他。 周舟双手背着身后,稍微整理,确保没问题后,腼腆地用它挡在面前展示给月哥儿看,“就是它,嘿嘿。” “哇!是我的那块布!”月哥儿高兴地接过来看,接二连三地惊喜:“我在武宁家让你选的淡色串珠,还有浅紫色的穗子!” “啊!还有花花!” 周婶子送的这块布颜色较浅,周舟便用米色的线绣上花花的剪影,配色相得益彰。 布袋下兜比较肥,袋口稍稍缩拢,袋盖制成了半月形,串珠用黄色的细绳串好,编成看的盘长结,底下坠着浅紫色的穗子,装饰在袋盖上。月儿迫不及待地把它背在身上,袋盖下翻,把扣合处的扭结系好,月哥儿走动间,盘长结和穗子灵活摆动,越看越喜欢。 周舟笑眯眯的:“每回宁宁背着绣有大黄的布袋,你都要盯上好几眼,我便猜到你也想要一个。” “......是你做的我才想要。” 月哥儿是羡慕武宁,也很喜欢武宁那个布袋,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被周舟发现了。月哥儿红着脸,忍不住抱了抱周舟,脸蛋贴着他的,小声说:“谢谢你,粥粥。” 谢谢他发现自己的小心思,谢谢他的保密,更感谢他满足了自己的期望。 “你绣的花花,绣面可真平整光滑啊,”月哥儿又忍不住拿起布袋看,周舟靠过去慢慢给他讲:“我用了丝线,分线扯细了绣的,你看我手上的祥云也是,绣出来的云朵像缎面发光,描边绣也细致不突兀......” 周舟拿过月哥儿绣的手帕,说同一个颜色,也要买多种深浅不一的绣线,如此过渡变化颜色去绣,绣出来的花瓣叶子看起来更活,此外颜色搭配也很重要:“红蓝绣一起热闹富贵,金黄红色显尊贵,鹅黄嫩绿淡紫则更活泼明亮。” 唉,若是娘亲在就好了,娘亲肯定能教会月哥儿,周舟半吊子只能自己绣着玩,教人也说不明白。 “粥粥,我刺绣真的能挣钱吗?” 周舟肯定点头:“当然,你到时不仅能挣女娘夫郎的钱,还能挣汉子的钱,”郑则说,平良镇的鹿鸣书院名声远扬,除了镇上学子和周边村落的耕读人家,还吸纳了其他镇上慕名求学的人,其中不乏富人子弟,“他们的香囊、荷包,扇套等刺绣物件无一不精致。” 在同个书院读书,身穿同样的衣服,有钱人家便靠贴身的精致物件彰显富贵,划分阶级。绣得越好卖得越贵,富人越喜欢。 “之后你会发现,手帕发带实在简单,小娃娃的围嘴,夫人们的云肩,姐儿哥儿的腰封,这些个刺绣才叫五彩斑斓,技艺精湛。” 周舟把去书肆找画集的打算跟月哥儿说了,“月哥儿,你要好好绣,就算将来和爹娘一起生活,你能挣钱,小阳的媳妇儿也不敢说你。” 月哥儿点点头,凑到周舟耳边小声说:“我有一些私己钱。”他在草市卖出的帕子和发带,阿娘说挣到的银钱都归他所有,“我也想多买点绣线,粥粥,若是下次你去镇上瞧见,也帮我带一些好不好?” “好。” 两人在屋里一边绣一边讲话,突然听得唢呐丧乐声响越吹越近,两人对视一眼,起身跑到院门看。 天热易生异味,加上和三婆婆同辈的人大多也已经离开,前来吊唁的人不多,停灵一天后,林树家出殡了。 周舟和月哥儿看见小树扛着灵头旛走在前面,身后是抬棺的村民,乐班师傅跟着吹吹打打,送葬亲友紧随其后,哭声呜呜咽咽,一旁有人拿着篮子不停地挥撒纸钱。 院里的周婶子对郑大娘说:“唉,三婆婆临了临了,还为小树和方素做打算呢,没走在中秋节前,让一家人好好过了节;也没赶在秋收时,一点不耽搁别家割稻谷,真是操劳一生。” 几张纸钱随风飞扬,卷着上旋,又悠悠落在两个哥儿脚边。 周舟望着出殡队伍走远,喃喃道:“三婆婆,她给我吃过一个烙饼。” * 晚上,周舟和郑则点着灯,坐在房里一起算钱。 赵家那头猪他们分了二百零四文。 中秋节杀的那头猪分了五百八十文。 拿到集市卖的鸡蛋大概有五十几个,当日卖得五文钱两个的好价,偶尔遇到讨价还价的客人周舟也让了些,最后卖了一百一十五个钱。 郑大娘说上次草市卖的鸡蛋钱没分,这次的就让周舟拿着,他卖鸡蛋辛苦。周舟觉得阿娘喂鸡也辛苦,只拿了五十个铜板。 如此一共挣了八百三十四文,加上前段时间攒了整整七百文,他们如今一共有一千五百三十四文! 周舟激动地抱着郑则亲了一口,高兴地说:“终于攒到一两了!”真不容易啊。 郑则回亲他,笑着说:“恭喜粥粥。” “是恭喜我们!嘿嘿。”周舟把一千个铜钱用郑则搓好的麻绳串好,就不打算动了,“咱再攒攒,再一起拿去钱庄换银子。”要付十文贴水,便付吧,铜钱真的太占地方了。 剩下的五百三十四文,两人有了新打算,郑则上次从古陂村带来的红薯干,郑大娘尝了说好吃,周舟拿去分月哥儿和武宁,两人也说很甜,听到五文钱三斤,价格如此便宜,周舟觉得可以去收点,拿到集市上卖。 郑则自然同意,郑老爹也觉得行,孩子敢做尝试是好的。 第二天,夫夫二人整装待发,郑大娘找出两个竹筐,垫上干净的布巾,叮嘱道:“注意天色差不多就回了,啊。郑则,看着点你夫郎。” 郑则点头,周舟把草帽戴好,对郑老爹说:“阿爹,你能不能帮忙编几个好看的竹篮子?” “粥粥要啥样的。” “一种敞口大点的,要结实,拿来装鸡蛋。一种要带盖子,拿来装红薯干,成不,阿爹?” “成,阿爹今天就去劈竹子。” 郑则甩鞭,两人出发了。 途中周舟喝了几次水,还摘下草帽给郑则扇风,天真的很热,郑则把牛车赶到阴凉处休息了好几回,两人才赶到古陂村。 牛车走到村里大树下,很快就有村民认出郑则,“小伙子,又来收猪?” 郑则跳下牛车,顺势问他们还有哪户人家卖猪,有几位婶子记得上回收过红薯干,主动凑近问牛车另一边的周舟:“红薯干还收不?” 见周舟抬头,露出热得红润的小脸,惊讶道:“哎呦,小哥儿长得鲜嫩,上回那大哥呢?” 周舟笑着说:“那是我阿爹咧。” 那些婶子指指郑则:“那是你谁?” 周舟:“是我家汉子咧。”嗯,是我家汉子咧,他忍不住笑起来,又说:“婶子,红薯干还收的,鸡蛋也收。” 听到鸡蛋也收,村民围上来问:“鸡蛋什么价?” “鸡蛋三文钱两个,红薯干五文钱三斤。” “红薯干收多少,不会收一篮子就不收了吧!” 大伙听见鸡蛋价格和草市上一样,还不用跑一趟,都十分愿意卖,四周的讨论声大了些,周舟赶紧提醒说:“鸡蛋要新鲜的啊。” 郑则聊完回身,发现周舟被围起来了,赶紧走到他身边护着:“我们就在大树下称,大家也帮忙转告一声,收红薯干和鸡蛋!” 周舟补充:“鸡蛋要新鲜,三文钱两个收;红薯干要颜色鲜亮的,五文钱三斤收!” 上次卖红薯干的刘阿嬷的家离大树最近,她和儿媳妇挎着篮子过来了,他儿子肩扛竹筐跟在后头。刘阿嬷照例拿一块红薯干递给郑则,喊他们尝尝,说:“你看,这些成不?” 周舟咽下郑则分的半块,点点头,特别甜,软糯不失嚼劲。篮子里的红薯干表面干燥微硬,色泽鲜艳,是偏红的金黄色,很好的卖相,郑则让他们倒进篮子里开始称。 一篮子加一竹筐,一共三十二斤,郑则当场数了五十四个铜板给他们一家。 红薯干倒入自家筐内后,郑则朝着围观的人群喊:“我们竹筐装满就不收了,大家有就赶紧拿来吧!” 村民果然都纷纷回家装货。 郑则负责称,周舟负责选,湿软灰黑的红薯干不收,鸡蛋周舟也尽量选蛋壳干净的。 周舟和郑则在古陂村热火朝天地收货,月哥儿在家认真练习刺绣,在两人都为了赚钱努力时,山脚的武宁却在为别的事情烦恼。 “怎么这么丑啊!呜!” 崩溃的哭嚎传出二楼窗户,大黄急得在楼梯口绕圈,又不敢上去。 楼下的武婶子和武阿叔无言对视,孩子又嚎了,这可咋整,今日已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第62章 集市摆摊 武宁最近有两件烦心事。 第一件是,他养的兔子变得越来越多,原先笼子里有六只,周舟来家里小住那会儿吃掉了四只,剩下的一公一母,怀崽后一窝生了十只。 武阿叔说兔子是武宁养的,所以也要他自己喂。喂就喂,武宁心想我单只手也能割草,十二只,绰绰有余。 结果!那只母兔子又怀孕了,老天爷,兔子是真是一生万物,好不容易把母兔子送走,小兔子眼看着又快长大了,若是这十只崽子里又有兔子怀孕,那真是要完蛋,他莫名有种火烧屁股的感觉。 那日郑老爹来找武阿叔谈事情,武宁讨好地问郑老爹:“大伯,兔崽子你要吗?” 郑老爹心想这说的是哪个兔崽子,他反问道:“猪崽你要吗?” 武宁摇头:“兔崽都够我喂了。” 郑老爹:“猪崽也够我喂了。” 武宁失望:“好吧,你说弟弟要吗?” 郑老爹:“那你得去问问。” 武宁犹豫了,因为!这就是他第二件烦恼的事。 他的手臂吊了三个月,终于,沈大夫说可以去掉木板和麻布了,结果拆开后一看,武宁当场就被丑哭。 骨折的那只手整整瘦了一圈,两只手臂长得完全不一样,而且手使不上力,武宁难过坏了,甚至怀疑这手根本就是坏掉了!他越想越难过,直接在沈大夫家嗷嗷大哭,沈大夫哭笑不得,说手臂力量会慢慢恢复,切记近期不可使大力气。 武宁完全听不清进去,被爹娘劝回家后还在嚎叫。 “怎么这么丑啊!呜!” 武阿叔想着儿子这么嚎下去也不是办法法,和妻子商量:“要不我上去劝劝?” 武婶子:“你别惹他嚎更大声就好......” 见阿爹上来,武宁哼哼两声瘫在躺椅上一动不动。 “阿爹给你割草喂兔子?” 武宁不做声。 “去镇上吃饭?” 武宁没反应。 “去村里找周舟玩?” 武宁动了动身子。 “你大伯来问我们要不要买水田,说年后可以试试放鱼苗养鱼。” 武宁捂着手臂慢吞吞回身:“我早就知道了。” “你想不想买?” 武宁谨慎地说:“我不会种地,阿爹你也不会种地,我们谁去种?” 见他终于说话,武阿叔松了口气:“谁说我们不会,花生咱们不就种得挺好嘛。” “种花生和种谷子又不一样。” 武婶子也走上来,夫妻俩围坐在儿子身边。他们家有房屋有家底,就是没有田地,若是要给宁宁招婿,上门夫婿从头开始学打猎也不容易,也不是人人都乐意山里林间跑。 家里有田会更吸引人,招婿容易些。 就是不知儿子想法如何。 武婶子伸手帮武宁理理头发,“爹娘可以去学,你大伯和郑则一开始也不会,两人也是后来跟着村里人慢慢学的。” 武宁兴致缺缺,他现在满心烦恼丑丑的手臂,分不出心思想别的,“没想好,我现在只想要手臂快点好!” 夫妻俩人见儿子又开始要嚎,赶紧说一堆好话安抚他,武婶子:“阿娘给你炖大骨头汤,啊,喝了手很快就能恢复。” 武阿爹:“阿爹带你锻炼手臂,一定练回原来的漂亮样子,好不好?” 武宁这几天可受爹娘待见了,晚饭都是武婶子端上二楼来给他吃的。 * 古陂村。 周舟收鸡蛋看得很仔细,就怕收到坏的又卖出去,所以只收蛋壳洁净、手感粗糙的,他在家捡了很多次鸡蛋,知道新鲜鸡蛋是什么样。 鸡蛋收了一百五十六个,花去二百三十四文钱。 红薯干收了一百七十三斤,花去二百八十四文钱。 郑则和周舟牛车上只带来两个竹筐,按照原本想法是筐子装满就不再收了,奈何村民们实在热情,一个个都学着刘阿嬷,拿着红薯干怼到两人鼻子前,说先尝尝味道,夫夫俩哭笑不得。 郑则见他们晒的红薯干卖相都挺好,尝过后,又花了八文钱跟村里人买了一个新竹筐来装。 “各位乡亲,真的不收了,装不下了。”郑则朝着村民摆手,一边把竹筐搬到牛车上。 从田里赶来,没赶上趟的村民听到后一脸失望,追着问:“小伙子,你们下次还来吗?” 周舟笑着说:“还不确定咧!” 大伙儿听完更加失望了,赚到铜板的人也怕他们不来了,忙说:“你们若是还需要,定要先来我们村收啊!” 郑则用草帽给周舟扇风凉快凉快,让他先喝点自己带的水,朗声说:“过段时间我们会来收猪,但红薯收不收,还不敢跟各位保证,猪是一定会来收的。”他前头和村民聊过,养猪的人家说想再养一段时间,压压秤再卖。 红薯干两人也要试试看好不好卖,才决定要不要再收。 古陂村比较远,两人到家时天色已经微暗,郑大娘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见牛车一靠近就赶紧迎上去,“怎么会这么久,哎呦,肚子饿坏了吧!” 周舟跳下牛车,笑嘻嘻地说:“阿娘!我饿了,干粮吃完,我在路上还吃了红薯干。” “这东西可不兴多吃。” 郑老爹从后头走来,悠悠地说:“放屁咧......” 郑大娘嫌弃:“就你懂。” 郑老爹躲过婆娘的巴掌,去帮忙搬牛车上竹筐,等他掀开布巾看到下面满满当当的红薯干,额上的褶皱齐齐往上推,“这么老些呢!那不得发财?” 周舟高兴地说:“发了财,我高低买两斤白酒给阿爹尝尝味!” “哎呦,那阿爹可等着享你福咧。” ...... 晚上夫夫俩算了账,带去收货的五百三十四文钱花得只余下七文,周舟把七个铜板摆在桌子上,转头看着郑则,表情有点期待又有点担忧。 “明天我们去集市吗?” “嗯,当然去,挣大钱发大财,我也等着享夫郎的福。”郑则说得一点负担也没有。 周舟被他逗笑,那一点点担忧消散了,他凑近郑则认真地说:“我以后也要给你的钱袋塞银子,你等着哈!” 真会哄人,前两天哄了月哥儿,傍晚说买白酒哄完阿爹,现在又说要塞银子哄他。但要说不说,郑则真的很吃这套,他拧了布巾给周舟擦碰过铜板的手,“银子不着急你塞,钱袋能不能先给哥哥缝一个?” 郑则垂着眼睛,一根根手指仔细帮他擦干净,尽量语气平常地说道:“没有钱袋,布袋也行,我一点不挑。” “不绣花花也行,不绣大黄也行。” 周舟听得耳热,这简直就是指名道姓了,郑则好像说上瘾了:“怎么不说话,难道都没有吗?” 是都没有......那个祥云钱袋子,他还没有绣好呢,这可怎么办。 “......你都看到啦?”周舟小心问道。 郑则当然都看到了。武宁每次来家里都要背那缝了又缝的袋子显摆,月哥儿倒是拿到个新的,那开心的惊呼声他在猪圈都能听到,离开时身上背的袋子可惹眼了,不注意都难。 他成亲前好歹还得过一件里衣一条发带,成亲后反倒什么都没得了。 郑则终于抬眼看他,表情吃味,眼神幽怨,抿着嘴巴也不说话。 看着很难哄好了。 周舟咽了咽口水,拿过郑则手上的布巾放到一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哥哥?” 郑则看着他,没说话。 脸臭臭的,味酸酸的,周舟晃了晃被紧紧握住的手,脸上带了笑意,“我以后都先紧着你,东西先给你,好不好?” 郑则还是没说话,心想,哄人精又开始哄人了。 见人还是不说话,周舟起身坐到他腿上,心跳得有点快,抬手环上郑则脖子,害羞地说:“哥哥,我今天穿了那件小衣......” “你要不要看?” 说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不让他看自己红透的脸。 郑则闻言立马抱着人起身,周舟感觉他喉结动了动,“怎么看,嗯?粥粥告诉我。” 啊!不可以,不可以这样问的! 周舟急促地连吸两口气,贴着汉子的脖颈开始发热发烫,他犹豫了一会儿,大着胆子说:“要先抱、抱我去床上......”呜。 郑则动了,油灯的光也在跟着动,接着油灯被放在梳妆台上,床上的枕头看得一清二楚。 他突然有点后悔,偏头去看那盏油灯,挣扎着说:“可不可以不要灯,不要灯。” 郑则终于笑了,他埋在夫郎怀里,把唇边的衣领一点点蹭开,声音含糊不清:“谁说的要给我看小衣......” ...... * 鸡蛋怕放坏了,得赶紧卖出去,收到的鸡蛋原封不动都搬上牛车。红薯干不知道行情如何,夫夫两人决定也都带上,想着卖不完再拉回家。 昨晚一家人重新给竹筐垫上了布巾,红薯干也整理摆放整齐,郑大娘还洗了干净的布巾,晾干后今早拿来盖在红薯上,挡着严严实实。 郑大娘打包了吃食装在背篓里,郑老爹拿着两个编好的竹篮子递给周舟:“时间赶,阿爹只编得两个,你先拿着用,阿爹有空再编几个。” 竹篮子和他之前描述的一样,一个敞口圆胖,一个带盖的精巧美观,都十分结实,“阿爹手艺真好,有这两个篮子东西一定能卖得更快!” 郑则笑着看他,夫郎的嘴有多甜没人比他清楚了。 道别后夫夫俩上路了。 郑大娘看着牛车走远,心里有点担忧:“这也太早了,孩子能吃得消吗?”为了能在集市占好的位置,两人早早就起了。 郑老爹背着手欣慰地说:“俩人有干劲儿着呢,咱帮不上忙也别去添乱了。” 集市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市监看见他们的货物比较占位,但卖的不是贵价物品,收了五文市金,七文铜钱就只剩两文了,周舟心想,中午之前一定要卖点东西出去,要先挣点午饭钱啊。 交钱后两人赶紧进去,幸好来得早,不用往里走很深,他们很快找到了合适的位置。 周舟从竹筐里慢慢捡出鸡蛋放到新编的篮子里,摆在一旁;两筐红薯干也摆在一侧,周舟掀开其中一筐,用布巾包了手,抓了一些装在带盖的篮子里,郑则把牛车上的杆秤拿下来,摆开小板凳和周舟一起坐下。 到了早上出门采买的时辰,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叫卖声不断。 “鸡蛋,个大的新鲜鸡蛋,瞧一瞧看一看。” “红薯干,甜糯耐嚼的红薯干,欢迎试尝!” 红薯干四文钱一斤,鸡蛋两文钱一个。 周舟大声叫卖,有位阿奶在摊位上停下,她指着红薯干说:“可以试尝?” 周舟点点头,用布巾给她拿了一根细小的,“可以试尝,不要钱,您尝尝。” 身形细瘦的阿奶不用客气地接过咬了一口,周舟说:“甜吧,我们种的红薯可甜了,晒干后更甜,买点回家给孩子尝尝吧。” 那阿奶三两口嚼完,说:“也就那样吧。”说完捏着手里剩下的,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远了。 周舟愣住了,他懵懵地转头看向郑则,啊,真吃不买啊。 旁边一位卖米糕的夫郎看了全程,忍不住笑着搭话:“你俩是新婚夫夫吧,瞧着也像是头回摆摊卖东西的。”汉子懂得疼夫郎,重活都是他干,小夫郎脸白白圆圆的看着可亲人,做事也细致得很,摊上的东西摆得整齐干净。 周舟点点头,面上带了点不好意思,他拿了一根红薯干递给他:“阿叔,给,你也尝尝吧。” 这位夫郎也是摆摊的,他摆摆手:“你们这样不行咧,还没挣到一个铜板就连着给了两根红薯干,这要怎么挣钱啊。” 周舟说一根红薯干不碍事,让阿叔拿着尝尝。 见他坚持,这位夫郎也不推辞,接过后咬了一口,“确实很甜糯,要我看,你们切成小块让客人尝尝得了,一根一根地给哪里够造。” 周舟眼睛一亮,是哦,切成小块也不心疼了,这位夫郎见两人没带刀,借了自己的出去。 接下来叫卖就顺利多了,有位女娘见周舟讲究,用布巾包着手给她拿的吃食,尝过后直接买了五斤,郑则给人打称,第一单生意,二十文钱就进口袋了! 周舟望着来往人群,心中激荡,他隐隐觉得这只是个小小的开始。 第63章 你干嘛一直问我小哥 鸡蛋两文钱一个,他们卖两个才能赚一文钱。 周舟记得郑家之前卖过草帽,郑阿娘说一文钱两文钱的也不嫌少,爹爹也曾跟他说过,钱积少成多,积累了本钱再花钱去赚钱,才能钱滚钱。 真后悔没问清楚爹爹,本钱要多少才算够,一百两够不够? 或许也不用这么多吧,要看生意大小,像他们这次去收货的五百个铜板也算本钱。他又想起爹爹说的,不管戏目怎么样,草台班子先搭上,大着胆子上台演完一场戏,才知道哪里需要改进。 周舟认真地摆好鸡蛋,心想,他这草台班子也算是搭上了吧。他转头看郑则,汉子正神色认真打扇,见他看过来,还疑惑地凑过来询问:“怎么了?是不是口渴。” 他在心里谢谢爹爹,当下也对眼前人说:“郑则,谢谢你帮我搭草台班子。” 郑则没马上听懂自己夫郎在说什么,就也没着急回答。他没有搭草台班子,他只是和周舟一起去收货,一起摆摊,一起挣钱,难不成他说的草台班子,是这意思? 郑则迟疑地说:“你把摊子上的货物摆得这么好看,也叫草台班子?” 他靠近周舟:“放心,咱将来会有更大更好的摊子。” 周舟见他这么努力理解自己的意思,还猜了十之八九,高兴地去抓他的手握了两下,小声说:“你真是我的大宝贝!” “鸡蛋鸡蛋,两文钱一个,个大又新鲜!” 郑则在一旁也不闲着,他用稻草拴着鸡蛋编成串,也方便没带篮子的客人提着拿走,五个鸡蛋编成一串,刚好十文钱。 一位大娘问:“这稻草串串里的也是新鲜鸡蛋?” 周舟点点头,指着郑则说:“都是我家汉子刚编的,鸡蛋和筐里一样新鲜,”见郑则手上还差一个就编好了,就说:“若是你不急,可以等等,我们把手上这一串编好了给您。” 大娘瞧见汉子手里的鸡蛋个头也挺大,随即点点头,站在一旁等,周舟热情地招呼她:“自家晾晒的红薯干,您尝尝不?试尝不要钱。”说着用布巾递过去一小块。 先前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大娘笑了,“你这个小夫郎倒是会做生意,那我便尝尝吧。” 红薯色泽鲜亮,口感紧实耐嚼,吃着也甜,大娘想着买回去大人小孩都能吃,和周舟说先买个两斤尝尝,郑则也把五个鸡蛋编好了。 “大娘,给您,好吃再来啊!” 又是十八文钱入袋,周舟美滋滋地把铜板仔细放进钱袋里。 集市上的摊子和往日大差不差,郑则看了一圈,凑近周舟问:“你和阿爹说的酱油摊子,是哪个?” 周舟想起这事,立即站起身来四处张望,卖菜的,卖草帽的,卖果子的,卖小鸡仔的,卖酸梅汤的......就是没有卖酱油的。 “......我也没看见,许是还要往里头走走,或是这家人今日没来。” 周舟想起什么,他从钱袋子里拿出一枚铜钱,“你看着摊子,我去去就回!” 郑则见他捏着钱往一处摊子走去,站在摊前和摊主交谈片刻后,周舟回身朝自己的方向指了指,那婶子也跟着抬头往这边看,没过一会儿,周舟端着一碗东西过来了。 “郑则郑则,你快喝,是酸酸甜甜的酸梅汤!” 周舟捧着小碗举到郑则嘴边,催促他喝,上回来逛集市,周舟自己喝了一碗酸梅汤,郑则却没能喝到,今天看见酸梅汤摊子在,赶紧去买了一碗让他尝尝。 “怎么只买一碗,粥粥不喝吗?” “我上次喝过了,买给你尝的。”这酸梅汤算不得顶好喝,只是解解渴甜甜嘴,周舟遗憾上次没能给郑则尝到。 郑则见他如此惦记着自己,心里感到无比熨帖,他在周舟殷切的目光下低头喝了一口,把碗推回:“我也尝过了,你也喝。” 周舟这才心满意足,碗里的酸梅汤不多,两人喝完后,郑则起身走去把碗还给那摊主。 * 方素把月饼包好放在儿子怀里,她蹲下来帮小树整理衣裳,轻声说:“不要去河里玩水,家里最近都有吃的,也不要上山转悠了,啊。” “去村里玩吧,月饼记得分给小伙伴吃。” 小树仔细看阿娘额头上包着的纱布,见不再有血迹渗出才暗暗松口气,他乖乖地点头,说知道了。 虎子和周向阳抓着藤球,追上一个人走的小树,“小树,一起玩藤球吗?我们正要去喊人。” 见虎子又再次邀请自己,小树有点犹豫:“都有谁?” “小山也来,”周向阳刚说完,有个瘦瘦高高的小孩提着裤子从一边跑来,嘴里喊道:“咱们在哪里玩?” 虎子继续回答小树:“我们还想去喊林彪。” 听到林彪,小树马上说:“那我不去了,我不和林彪玩。” 另外三个小孩相互看看,周向阳想起小哥提醒过他要带小树一起玩,有点犹豫地说:“小树不玩......那我也不玩了。” 小树有点惊讶地转头看周向阳。 啊?虎子瞪大眼睛,他和阳阳玩最好了,他不玩自己玩有什么意思,就说:“我跟你一起。” 三人齐齐看向小山,小山挠头:“看我干啥,那我们不喊林彪不就成了?” 对哦,四个人也够了。小孩儿们跑到郑屠户家附近,四人各自选了四个位置,面对面站好,周向阳拿着藤球,大声说:“要来喽!” 其他三人都紧紧盯着他,小树也有点兴奋,周向阳把藤球抛起,往后退了两步,紧接着跃起,抬腿一踢,球往虎子那头远远飞去,小山大喊:“哇——” 虎子盯着球后退好几步,然后原地跳起用头去顶,等球下落,他抬起左脚助力,左脚还未落地时、右脚跃到半空使劲一踢,球又往周向阳那处飞去了,小山激动大喊:“传给我传给我!” 周向阳等球快完全落地时才伸脚去接,藤球得到缓冲,飞起的力度减轻,他快速往两边看,左右站着小树和小山,周向阳右脚一抬,藤球轻轻往小树那头弹去,小山继续喊:“我我我!” 小树早有准备,他用膝盖接住下落的球往上一颠,右脚对准藤球使劲踢,藤球终于飞向小山。小树的球力度不大,小山用脚面重新接起,高高上抛,等球落下,他跳起用脑袋一顶,球又往虎子那头飞去。 虎子直接抬腿对球使劲踢,他没控制好力度,球高高越过小树,往更远的地方飞去了,三个人齐齐往藤球方向看,视野里出现了高大的林磊。 只见林磊快步向前,抬起右脚颠球,又用左膝顶起,左右脚来回玩了几趟后,再次踢高,藤球弹起,他伸着脑袋一顶,球往身后的林淼飞去,林磊则是快步走到弟弟对面。 好久没玩藤球了,跟弟弟玩两把。 几个小孩见状,转移阵地,纷纷跑到他们身边。 林淼双手握着胸前的背篓麻绳,稍微往后仰,用胸膛接住藤球,球落到脚面弹起,他侧过身子伸出长腿一踢,藤球远远飞出了几个孩子能踢出的距离,“哇!!!” 小孩儿自动分成两边,小树和小山站在林淼这侧,虎子和周向阳跑到石头哥这边,大家都盯着球围观。 林磊快速后退,球落下时用脚接住球,球重新弹起后他往前走了一段,用头一顶,重新把球传回给弟弟。他身体柔韧性差一些,和小时候一样习惯性把球喂给弟弟发挥。 林淼还是原来的姿势,他稍微后撤,用膝盖顶起球后,原地高高抬起右脚使劲一踢,球直直往对面飞去,几个小孩的视线也跟着藤球方向移动。 安静内敛的林淼踢球时与他平日表现相反,踢出的球疾速又果断,步步紧逼,每次藤球落到林磊身上皆发出很大声响,几个小孩听到跟着一抖,身上似乎也能感受疼痛。 球又喂回林淼这边。林淼双手放开了背篓麻绳,用脚接住球踢高,这次他左腿在原地助力,整个人稍稍跃起,右脚伸出对着藤球瞬间踢出,踢球力度肉眼可见地变大,小孩们瞪大眼睛,好大力气! 哇!球被石头哥接住了! 藤球重新传给林淼。这次他把球高高弹起后,迅速卸下背篓,同时转身背对林磊,不停调整位置。虎子和周向阳见状,紧张地盯着球,不由自主跟着石头哥连连后撤。果然,等球下落时,林淼突然高高跃起,背对着他们伸出长腿把球往后使劲一踢,“啪”球往林磊那头飞去,围观的小孩惊呼:“哇!——” 林淼几乎在空中翻了身,下落时用双手和一只脚撑着地,落地后立马转头看往球的方向。 林磊不停后退,最终用胸膛接住了球,等球弹起,他又伸着脑袋往上顶,藤球从未落地,周向阳大喊:“石头哥真厉害!” 藤球被林磊轻轻踢到周向阳那边:“你们玩吧!”他甩甩胳膊放松,这么多年了,阿水踢球还是这么大劲,呼,差点吃不消。 林淼面色正常,他捡起背篓重新背上,跟林磊说一声先行回家。 几个小孩完全兴奋了,围着继续踢,周向阳却中途离开,黏到坐在一旁休息的林磊身边:“石头哥,你跟我们玩吧!” “不玩。” 周向阳嘟嘴:“你教教我吧,我想要学接球。” 林磊:“下次再教。” “好吧,石头哥,你吃月饼吗?”周向阳从怀里拿出干净布巾包着的月饼,“吃吗?” “不吃。”林磊坐在原地没动,果然,周向阳直接把月饼怼到他嘴边,他只好张开嘴咬了一口,嚼了嚼惊讶:“里头放糖冬瓜?” 周向阳:“嗯,我小哥做的。” 林磊恍然大悟,原来那天他选的月饼是竟是月哥儿做的。林磊:“再给我咬一口。” 周向阳听了十分高兴,大方地重新递回他嘴边:“很好吃对吧!” 林磊声音含糊不清:“嗯......”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些有的没的,顺势问周向阳:“咳,你小哥一般在家做什么?” “他做糕点给我吃,做饭给我吃,做很多好吃的给我吃。” 成天给你做吃的了是吧,就知道吃,林磊转头看了一眼周向阳,倒是把他弟喂得挺壮实,“你小哥都不吃饭的吗?” 周向阳听不懂:“啊?他吃饭啊,他吃早饭吃午饭吃晚饭。” 林磊:......我都问了些什么,他换了个问题:“你小哥,咳,他都不出门的吗?” 周向阳这次回答得正常多了:“他出门的,他喜欢去河边。” “菜地那里?” “菜地哪里?就是河边啊,”周向阳不满:“你干嘛一直问我小哥,你都不关心我,你都不和我踢球!” 林磊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被小孩说得脸红,幸好人黑,也看不出来,他站起身咳嗽两声:“咳,随便问问,我走了,下次再教你踢球。” 脑子里还是乱七八糟的,河边,应该就是菜地那里,还是在那只叫花花的猫那里?林磊原本想回家的,脚下一拐,不由自主又往菜地走去。 拐进去河岸的分叉路,原本想来看看,没想到还真叫他遇上了,月哥儿提着一个木桶,缓慢地从河边往岸上走,看样子要去菜地浇菜。 林磊快步走下去,人还没走到人家跟前就先喊道:“月哥儿!” 月哥儿放下木桶惊讶地看着他。 林磊喊完,后知后觉感到有些突兀,但他还是走到月哥儿面前,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林磊说:“我,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周向阳在荒地附近踢球。” 月哥儿也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他专门来提醒自己是什么意思,“啊,哦,他,他不去河里玩水就好。” 两人又沉默,月哥儿感觉自己有点晕眩,不知道是不是被太阳晒的。 他抬眼看林磊,见他大个子愣愣杵着也不说话,还满头大汗的,衣领也汗湿了,忍不住开口, “你擦擦汗吧。” “我帮你提水吧!” 话一落音,两人又愣住了。 第64章 菜园子里闷声干活 菜地临河,村里小孩儿被大人耳提面命不许去河里玩,此时附近也没有孩童玩闹的身影,秋收在即,村民大都在地里忙活,傍晚才会来菜地浇水摘菜。 河水潺潺,烈日当头,空旷安静的河岸边连只小动物都没有,只呆呆站有两个人。 月哥儿心跳如鼓,甚至有点头脑发昏,他想坐下来歇一歇捋一捋,听到林磊说要帮忙提水,他真的怕自己心跳过快当场晕倒。 林磊知道自己是哥儿的吧? 月哥儿聪慧早熟,心思细腻,偏偏对上林磊就没了主意,兄弟朋友几人不在身边玩闹打岔,两人都像是锯了嘴的葫芦,相顾无言,半天也没能蹦出一句话来。 林磊莫名觉得日光越发毒辣,否则他身上的汗怎么越来多? 他看着同样被晒得面红耳赤的月哥儿,再次开口:“我帮你提水吧!” “是要提去浇菜吗?”林磊挠挠头,主动说:“我提着很快,你去树下歇一会儿。” 月哥儿回了神,赶紧摆手拒绝:“不成不成,我能提动,”他又快速往四周看了看,难为情地说:“被别人看到怎么办?” 林磊终于想起小爹在家中曾跟兄弟二人反复叮嘱,汉子哥儿姐儿有别,相处要有分寸,莫要无礼狂妄坏了人家名声。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林磊看了一眼清瘦的月哥儿,但他不想马上就走,太阳多大啊,按照月哥儿这么提,还不知道要晒多久才能将菜园子浇好。 于是干脆就不说话,凭着一把子力气弯腰直接提了水桶往周家菜园走去,快点干完快点走。月哥儿没想到他会直接上手,赶紧跟在他后面:“林磊......” 月哥儿先前已经浇过一桶,菜地的篱笆门是打开的,林磊直接抬腿走进菜园,园子看得出来被人精心侍弄过,菜畦划分得井井有条,绿叶子蔬菜精神葱郁,种瓜藤的爬架子搭得整齐,有两块菜畦种着小菜苗,土壤湿润肥沃,看着是刚移植不久的,旁边还有几块划分好的地,泥块坚硬,上面还放着一把锄头。 林磊把桶放下,月哥儿就追上来了,还喘着气,脸上都跑出汗来,这人实在走得太快了点。 “你别生气!”林磊抢先说:“还是我帮你提吧,这会儿河边没人,不会被人看到。” “况且,况且我也吃了不少你做的吃食......也让我干点活......” 月哥儿抬手擦擦脸颊的汗水,随后又捏紧袖子,声音有些紧张:“你还想再吃?” 不然怎会那么积极干活。 “咳,还想再吃,糖冬瓜的月饼也很好吃......”总之能先帮提这回的水再说吧。 之后两人没再说话。 月哥儿用葫芦瓢子舀水浇菜,林磊去捡了锄头顺手给那几畦菜地翻土,等水桶空了,他接过,大步走去河边继续提水,回来后继续翻地,如此往复。 两人就这么红着耳朵在菜园子里闷声干活。 月哥儿内心很挣扎,又害怕有村民过来,又高兴能和林磊单独相处,脑子混乱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块地差点浇了两次。 林磊听到浇水声停了,放下锄头过来拿桶,却听得月哥儿小声说:“都浇完了。” 啊,这么快吗,他环顾四周,种了菜的每一块菜畦都淋湿了,好吧,林磊回去把剩下的最后几锄头地翻好,把锄头放一边,拍拍手说:“那我走了。” 说完抬腿就要走,月哥儿见他埋头忙活半天,额头上的汗就没擦过,不由喊住他:“林磊!” 他拿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你擦擦汗吧。” 林磊停住接过,拿着大大咧咧地就往额上抹,又说:“那我走了。”一边走还一边继续擦。 哎,月哥儿追出去两步,张张嘴,又怕再喊真把村里人招来了,便停了下来。 这粗心人,怎么把他帕子一起带走了...... * 郑老爹忙完地里的活,回家后没歇息多久又往猪圈里走,他近段日子一有空便清理猪圈,精心伺候家里的九头小猪崽。 隔离母猪的另一头重新铺上干净的稻草,让小猪在这一头活动,因着是分批让猪崽去喝的奶,每一头小猪都喝得肚皮滚圆,长大许多。 郑大娘提着干净的井水过来,倒进小猪喝水的水槽里。猪崽们围过来,低头拱着鼻子喝水,个个圆头圆脑的,身上绒毛未褪,看着十分讨喜。 “咱今年自己养几只?” 郑老爹说:“还是两只吧,多了也养不动了。”家里又是牛又是猪的,他想起养着的那头鹿,说道:“......个头也养大不少,今年过年就吃了吧,叫上武宁一家咱们吃个团圆饭,那会儿天气冷,鹿肉腌制风干也合适。” “成,”郑大娘说:“猪崽雷大头定了两只,咱养两只,剩下的我回头去村里问问,看看有没有人要养。” 村里养猪的人不多,这年头粮食种得辛苦,人吃的都不够,哪里还顾得上猪,再说了地里也忙活,养猪也不是件轻松的事,光寻猪草每日就累得慌。郑大娘心想,问问也不碍事,兴许有的人家就有想法养了呢。 郑老爹说:“再留一只吧,咱过年去青石村给阿爹带上,明小子不是打算说亲了嘛,家里咬咬牙养一头猪也好。” 杨老汉年纪大了,地里活渐渐帮不上,在家帮忙煮煮猪食倒是好,郑大娘这亲闺女都没想到这茬,幸好还有个好女婿帮忙规划,郑大娘笑着说:“还是你有心,阿爹知道了肯定很高兴。” “他不定会收咧。”杨家前段时间让人捎来口信,说小弟杨兴的夫郎生了个小哥儿,夫妻两人还想寻着日子回去一趟,看看孩子。 “起新屋子不容易,起个猪圈还不容易嘛,看完孩子我留下和他们一同建猪圈,”郑老爹笑着说:“新年咱俩把猪崽放下就跑,还怕他不要不成。” 想象那场景,两人都觉得好笑。 这时院里传来声响,周舟清脆的嗓音喊道:“阿娘阿爹!” 哎呦,两个孩子回来了! 周舟提着鸡蛋的空篮子跳下牛车,郑则看他站稳了才说话:“下次不许这样跳,踩到碎石脚扭了怎么办。” 才不会有碎石,阿娘每日把家门口打扫得可干净了,周舟刚想说不会摔倒,见到郑则皱着眉头,就改口说道:“不跳不跳,下次我脚碰着地了再下来。” 这会儿已经是傍晚,很多地里劳作的村民扛着锄头返家,路过他们家门口也都寻常打声招呼,夫夫两人都笑着喊人。 附近玩耍的小孩见到牛车停着,也哒哒哒跑过来看牛,胖妞也在,她见到周舟,嘴甜道:“周舟哥哥,这只牛是不是有一百斤重。” 一个小孩说:“才不是,一定有两百斤!” 另一个小孩:“三百斤!” 小鱼竟然也在,他抬头看着大牛,慢吞吞地跟着说:“三百斤。” 周舟蹲下来问小鱼:“你怎么跑到这儿来玩,你小爹呢?”村西离这边挺远的,还要路过池塘,让六岁的小孩一个人走那么远玩,有点危险。 说三百斤那个小孩说:“他小爹和阿爹去其他村做席面了,小鱼在他阿爷家。” 郑大娘出来见到牛车旁围了几个住附近的小孩,给他们一人分了一块红薯干,她见到小鱼也很惊讶,这都快到饭点了,这小孩怎么还走这么远来玩,也不见有人来寻。 “没事。阿娘给他送回去,你俩累了一天进去歇一会儿吧。” 洗漱后,周舟披着衣服在房里算钱。 集市上的鸡蛋卖得最快,尤其是郑则编了稻草串着后,五个五个的,客人一提就走,很快就卖完了。 红薯干卖得慢一些,还有人讨价还价,周舟一个铜板都没让,最多是称完后多送上一两根,他和郑则跑好远拉来的呢,也是挣个辛苦钱。 一百五十六个鸡蛋全部卖完,挣了七十八文钱。 红薯干还剩有大半筐,周舟数了数钱匣子剩下的钱,三百四十八文钱,扣除收红薯干的本钱还挣了六十四文钱。 若是明日把剩下的卖完了,收到的钱便全是净挣的。 集市摆摊一天就挣一百四十二文,周舟嘟嘴,只够买十斤白面的。 唉,不知道爹爹从前挣钱起家,也是这么慢、这么辛苦吗? 郑则提着一桶热水进来:“辛苦一天了,来,泡个脚舒坦舒坦。” 说完搬了矮凳给他坐,两人把脚放进木桶里,郑则皮糙肉厚的,脚伸进去直接沉底不动了,周舟却还“哎呀哎呀”几次抬脚,说水烫。 怕他后仰翻下凳子,郑则便弯腰握住他的脚,用手慢慢舀水浇在他脚背上。 双脚常年不见光,生得白皙细嫩,被热水一蒸,泛出淡淡的粉红色,脚指头因为怕烫不停张开收拢,郑则瞧着十分可爱。 周舟笑着说:“你别挠!哎呀,哈哈哈哈哈哈,痒着呢!” 郑则故意又挠了两下,周舟笑得差点坐不住,等缓过来后,生气地用脚踢踢他,“烦人。” “差不多了,”郑则爱不释手地捏捏他的脚,说:“放下来试试。” 周舟这回终于成功把脚沉进桶里,呼,真舒服。 两人一同往水里看,郑则的的脚比周舟大好多,两双脚原本是分开放着,大脚挨小脚,郑则贴着夫郎的脚摩擦了一下,周舟故意踩在郑则脚上,还用脚趾头去夹住他的脚,郑则含笑着看他闹,坐得稳如泰山。 听周舟说起今日的摆摊收入,郑则安慰他:“若是没有你,咱们还没有这份收入。” “我倒是觉得很好,万事开头难,咱慢慢来。” 周舟点点头。 累了一天,泡完脚,夫夫二人早早睡了。 周舟睡得很沉,半夜却模模糊糊听到了敲门声,接着感觉怀里空了,郑则下床开门说了两句话,周舟挣扎着想跟着起来,很快被返回的郑则轻拍,他困意浓重,很快又睡着了。 等郑则带着一身凉意重新回到床上,周舟贴上去,意识清醒不少,他问:“怎么了,去了哪里?” 郑则搂住他安慰:“小鱼不见了,村长来拍门喊大家帮忙找找。” 啊?!周舟吓得清醒了,他撑着起身:“那找到了吗,还去找吗?” 说着要下床穿衣服,小鱼怎么会不见,傍晚还在他们家门口吃红薯干,阿娘还给他送回去了。 郑则拦住他:“找到了,林青抱回家了,明天再说,睡吧。” 第65章 什么书啊藏藏掖掖的 次日清早。 郑家夫夫二人吃过早饭依旧赶早去了集市。 如今已经是九月中下旬,和村里人一样,郑老爹近日密切关注稻谷的生长情况,稻穗已逐渐饱满,颜色由青转黄,不久便有垂头之势,他和郑大娘两人清除杂草,检查沟渠,保证水田得以充分灌溉,再过个十天半个月,稻谷就可以收割了。 虽然郑家水田旱地只各得两亩,秋收地里活也不少,到时家里的牛更是不得空,郑则和周舟便想着这小半月抓紧时间出摊挣钱。 今日要卖的东西不多,只有大半筐的红薯干,市金只交三文钱。 有了前一日的摆摊经验,郑则带上了一把家里用来切瓜果的小刀,给红薯干切小块。两人来得早,仍旧选了昨日摆摊的位置,周舟照例把红薯干摆好,试尝的小块红薯干装在一个巴掌大的篮子里,里头垫了布巾。 做完这些,集市上的空位也渐渐被后头赶来的小贩占满,大伙儿奔波了一早上,困顿未消,都沉默着做开摊的准备。 连着两日早起,比平日起床时辰早,周舟有些困顿,挨坐在郑则旁边,抱着他的手臂昏昏欲睡。 “你眯一会儿,我看着摊子,”郑则眉头紧锁,周舟好不容易养出一点软肉,若是因为挣钱太过劳累掉肉,就得不偿失了,“眯会吧。” 周舟在他的轻拍安抚下睡意昏沉,他紧紧抱着郑则的手臂,提醒道:“那,那一会儿人多了你叫醒我。” “嗯。” 在外头睡得不踏实,待人声渐渐嘈杂,周舟不用郑则喊便自己睁开眼睛了,靠着身体有些酸累,他直起身子四处张望,忽而又瞧见那酱油摊子,他推推郑则:“你看,你看那边。” “那酱油摊子。”那小孩今日没拿拨浪鼓,手上拿着个饼子在咬着吃。 郑则看了几眼,点点头,是有些像,但他并不过多好奇,转而问周舟:“饿不饿?我去给你拿吃食。” 周舟眯眼笑,有些不好意思,吃早饭那会儿,他光听阿爹阿娘说昨晚找小鱼的事了。 “......我送小鱼去他阿爷阿奶家,一家人都坐着要吃饭了,愣是没一个人想起来小鱼不在家,林耀那两个儿子倒是先吃得满嘴油光。”郑大娘不满地说。 林辉林青两人在别村掌勺,待到主家酒席散了,这才就着夜色赶回家,两人心里放心不下儿子,还没回家歇息,就先去接孩子。没想深更半夜老屋仍旧灯火通明,见夫夫二人来寻找,眼看瞒不住了,才说要睡觉时发现小鱼不见了。 “可怜见的,林青听说小鱼傍晚来过我们家,赶紧来拍门问问,看孩子是不是自己走来这儿了,我和大坤开门吓一跳,林青哭成泪人,浑身颤抖,话都讲不清楚了。” 郑老爹又说:“林辉跑去找村长,村长挨家挨户拍门,喊了人一同去找,也是辛苦。村里各个角落都找,就差下池塘捞了,也没见人。” “还是郑则最先回过神来,举着火把喊我一起去村口看看,我俩把村口大树小树杂草堆都看了,在一块石头后面发现了睡着的小鱼。” ...... 周舟小口咬着玉米棒子,问道:“你怎么会想到去村口找?” 郑则把水囊拧开,放到他手边让他喝口润润,反问:“你小时候受委屈,最想去找谁?” 周舟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对啊,必然是找爹娘。小鱼安静乖巧,定不是贪玩乱跑的,小孩心思简单,大人才会把事情往复杂了想。 今日红薯干卖得很顺利,有位夫郎看上了带盖子的竹篮,问多少钱,周舟没想到会有人问竹篮,顿住了,郑则反应过来:“篮子十五文钱,若是您要,剩下的一点红薯我们也送给您了。” “这么贵,再添个几文钱都能买一斤肉了。” “篮子是不能和肉比,不过肉只能吃一次,这篮子您至少能用个四五年。” 那夫郎想着也是这么个理,见周舟从筐底拿起来的红薯干看着还挺多,便同意了。 周舟帮他装好:“篮子十五文,两斤红薯干八文,剩下一点也给您添上了,共二十三文。” 等客人走了,周舟低头看看空了的竹筐,转头和郑则相视而笑,太好了,古陂村的货物都卖完了! 时间还早,两人把东西搬上牛车打算去逛逛。 “我想去看看绣线,我答应了月哥儿帮他买,还有想去书肆看看有没有画集。” 郑则抬头看天,担心下雨,见晴空万里烈日当头,放心了,他转身帮周舟戴草帽,“成,我带你去一处绣庄逛逛。” 草帽刚戴好,郑则又想摘下来:“戴我的吧,这顶边缘有些散了。” 周舟双手把草帽两边往下压,帽檐贴住耳朵,不让郑则摘:“不!我就要戴这顶。”说着左右扭扭头,把郑则的手撇开了,快步走到对面,鼓着脸不满地瞪人。 他说话算话的,郑则真是笨。 郑则眨眨眼睛,站在原地兀自想了一会儿,笑意在脸上漾开,要紧,还真是只戴哥哥编的这顶。 这都戴得要烂了还这么宝贝。 他揽着气鼓鼓的人往角落走,心里想着要怎么哄,见周舟双手还压在颊边,嘴唇翘起来,眼神凶凶地瞪着,特别像罗老汉赶去河边嘎嘎嘎叫的毛绒小鸭崽,郑则笑出声,爱到不行,忍不住低头亲了他一口。 周舟被这一亲给哄好了,双手放开帽檐,嘿嘿跟着笑。 怎么这么可爱,特别可爱特别招人。怕再把人惹恼,郑则抿着嘴巴要笑不笑,忍得够辛苦。 两人牵手往集市外的街道走去。 走到城中,路过上回的书肆,突然从书院方向传来三声幽远的敲钟声,不一会儿,一群穿着蓝白色长衫的学子从鹿鸣书院长阶梯上走下来,三三两两聚在一头,说说笑笑。 郑则还看到了村里读书的两个人,林立文见了人,还点点头。郑则没回应。 “今日他们休沐?” “许是。” 夫夫俩看了几眼走开了。 绣庄门牌写着“锦绣阁”,门面看着不大,踏进去却豁然贯通,开阔的大堂分了几个区域,摆放着各种绣品样品。为了更好展示绣庄绣娘的手艺,衣裳和布料被挂起来观赏,也作为隔断,大堂两侧各有阶梯通向二楼。 接待周舟的跑堂伙计见他抬头看,便说:“楼上有本店的刺绣精品和一些南边来的布料和绣样。” 郑则绑好牛后跟上来,走到周舟身边,听得他问:“广地的香云纱?蜀绣,苏绣,还是广绣?” 伙计见他穿得朴素,却能说出一二,不由惊讶:“您有了解?南边来的布料,丝绸和宋锦云锦多些,您说的香云纱所属之地遥远,运输不便,本店不常有货,广绣绣样亦是如此。” 店伙计小心打量周舟,迟疑地问道:“您是绣工?还是想买绣样......不如我带您上二楼瞧瞧吧。” 周舟摇摇头,他也算不得有多了解,都是从前娘亲刺绣闲聊,他听得几耳朵罢了。 今日他只打算买点绣线,伙计听后,领着他走到一处桌子围成的“回”字形的柜台前,台面成倾斜坡度,从高到低摆放着五颜六色的丝线,种类甚是丰富,客人们围着四面字形挑选,“回”字里头站着位女娘,伙计说:“绣线在此处,您找这位姐姐询问便是。” 女娘热情招呼他,周舟说是买点绣线用于刺绣练习,女娘听了笑着说:“那便不用买太贵的,您这边看看,”她拿着一根光滑的小棍伸到前头,大概圈了个范围:“这几行的丝线便宜些,颜色也多,练习用刚好,您先看看。”说完又转回去招呼其他客人。 周舟心想这绣庄倒是公道,店内伙计态度好,竟也没有趁机随意宰客。 郑则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垂头低语:“锦绣阁是镇上口碑最好的绣庄,他们店的生意很广,布料、绣样、定制、刺绣手艺收徒都有,在这里,一个绣娘的月钱可以养活一家子人。” 周舟听他一说,便重新抬头打量,店内跑堂的伙计有好几个,大堂不同区域还有专人负责,二楼客人也是来来往往。 郑则又说:“若是画集一时半会买不到,你跟月哥儿描述得再细致,没见过的东西仍是很难想象,你下次不如带他来这里看看绣样。” “兴许能让人更好理解。” 周舟听完心中豁然开朗,对哦,他怎么没想到,他自己说得出来是从前在家见过用过,可月哥儿没有。眼见为实,眼见为例,周舟双眼发亮地仰视郑则,“你真的好聪明啊!” 找小鱼聪明,帮自己出主意也聪明! 郑则摸摸鼻子,尽量笑得不明显,他略微矜持地拍拍夫郎后腰:“选吧,看看买哪些。” 绣线按一小捆出售,用作练习的绣线两文钱一捆,周舟把常用的十二种颜色各买了一捆。 “还去书肆吗?” 周舟把绣线收进布袋放好,点点头,“我还想去的。”郑则便去解开牛绳。 周舟望着郑则高大的背影,陷入沉思,上回从书肆回家后两人闲聊,郑则说他能看懂县衙公告,寻常信件也能读,周舟留意过,衙门的公告为了能让老百姓更好看懂,遣词造句通俗简单。 周舟有一点私心,他想要郑则能看更复杂的书,还想他能写字,倒不是奔着读书前程去,但求能读会写,只因为,只因为若是将来真的找到了爹爹娘亲,周舟担忧,二人对郑则不满意怎么办? 他反正是离不开郑则了......又不能叫爹爹和娘亲难过。 他觉得郑则很好,就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和自己一样觉得郑则很好。 郑则带周舟去了绣庄附近的一处书肆,这间书肆比较小,店内多是一些诗集和游记、才子佳人小说。伙计说是因为附近居住了不少富户,家中的闺中小姐小哥儿皆爱读一些情爱故事,作平日闲聊谈论。 伙计还帮周舟找出了一些画集,周舟的高兴没有维持太久,他翻开一看,皆是山水写意画,便放下了。 果然还是得带月哥儿去绣庄瞧瞧。 郑则问起伙计:“店内的文房四宝都是什么价?”周舟也好奇地走过去一起听。 伙计也不嫌客人问题多,一一为其介绍,笔墨纸砚,最便宜的一套也要四两银子,伙计见二人打扮寻常却说话有礼,好心说道:“若不是考虑送礼或是学堂读书使用,砚台和纸张稍微贵些,墨块和毛笔倒是可以选便宜点。” 周舟见店伙计如此实诚,便也开口说出其他需求:“我们识字,若我们夫夫想一同读些你前头说游记、小说,可否推荐些便宜的抄本?” 伙计闻言观察起二位来,汉子高大俊朗身强体壮,看着像屠户又像农户;哥儿圆脸爱笑穿得朴素,却难掩娇贵,心里不由好奇他们这是怎么个亲缘关系,不过看两人态度亲昵和谐,便也看出来是对恩爱夫夫。 他想了一会儿,突然一拍脑门,“是有一本便宜些,这本手抄借租次数多,被翻得卷边泛旧,因着我店租借要求严格,书也还算干净,近日又收录了一本新的手抄,这本可便宜卖出。” 他进里间翻找,出来时把书夹在胳肢窝底,周舟纳闷,什么书啊,还要藏藏掖掖的,好在封页看着也算正常,他看着读道:狐狸仙子爱上......周舟还没来得及读完书名,伙计把书一卷,塞到郑则怀里:“三十五文钱,拿走吧,值的。” 说完还对着郑则挤眉弄眼,一番暗示,郑则伸手进怀里,嘴里说道:“二十五文。” 伙计哎呀哎呀叫唤,重新把书塞回去:“三十文三十文,给钱给钱。” 郑则又把手伸进怀里,把书拿出:“二十五文。” 伙计按住书:“哎我,你这人,啧,二十五便二十五吧,拿走拿走。” 周舟在一旁见他们几番拉扯,不知何意,但也没出声。 郑则付完钱后,伙计还在嘟嘟囔囔什么“没卖过这么便宜的书”,郑则出门前回头对那伙计说:“谢了,若是有需要,会再来找你买。” 那伙计又高兴了,点头嘿嘿直笑。 * “弟弟!” 武宁推开郑家院门就喊,他手臂还没恢复,在家又实在闷得慌,忍不住来村里找弟弟玩。 郑大娘从厨房伸出头来:“宁宁?” “伯娘,弟弟呢,郑则呢?” “他俩去镇上摆摊了,要傍晚才回来,快进来,别站在太阳底下。” “好吧。”武宁垂头丧气走进厨房,他把手上提着的四只剥了皮的兔子放到案板上,郑大娘吓一跳,这光秃秃的一身粉肉。 “伯娘,晚上你们炒兔肉丁吃吧。” “上哪打的这么多兔子?” “我养的咧,越养越多,我都害怕了。兔肉吃多了不胖还瘦,手臂还没好全,阿娘怕我补不起来,便不让我吃了。” 武宁自己搬了凳子坐下,继续说:“挺好吃,你们吃吧,偶尔吃一回还成,兔皮毛阿爹剥下来存着了。” 郑大娘从锅里夹出拿了一根玉米,塞到他手上:“伯娘家玉米种得晚,还鲜嫩着,尝尝。” “晚上留下来吃饭吧,正好等粥粥回来。” 武宁举着玉米棒啃,摇摇头,这会儿早着呢,等弟弟太久了。和郑大娘说了一会话,返家了。 走到荒地,周向阳几个小孩垮着脸正迎面走来,十分颓丧,他纳闷:“干嘛,被谁揍了。” 周向阳说:“我们的藤球踢坏了。” 武宁:“哦,那你们挺倒霉的。”他啃了一口玉米,含糊不清地说:“再做一个呗。” 虎子:“阿水哥说他去找藤条重新做一个,过段时间才能玩。” “他刚走?” “昂。” 武宁立马放下嘴边的玉米,摆摆手:“走了。”说完快步往后山方向走去。 跑到接亲路中段,便见到林淼在坡道上背着背篓,安静走着,武宁故意放轻脚步,待走到离人几步远,突然大喊:“林淼!” 林淼果然吓得顿住了,武宁哈哈大笑,绕到他前面问:“你真要去找藤条啊。” “嗯。”林淼站在原地抬头看他,见他笑得神采飞扬,看起来精神不错,脸上也泛起几分愉悦。 看到武宁手臂上的竹板拆了,林淼问:“手臂是好了吗?” 武宁登时大叫:“一点也不好!”他三两口吧剩下的玉米吃完,往树丛里一丢,吊着的那只手慢慢脱离纱布带,紧接着一把撸起袖子伸到林淼前面让他看:“肌肉没有了,变得好丑!真的好气人......” 手臂是纤细了,看起来还有些僵硬不灵活,连着捂三个月,手臂捂白了些,皮肤下的青色血管依稀可见,一粒红艳的砂痣生在臂弯处,赤裸地暴露在汉子眼前。 林淼看到时,视线已经来不及撤回,他仓促地偏过头,耳郭通红,心跳飞速。 武宁还在喊:“你看啊!你一定不知道骨折手会变成这样吧!”语气还莫名有些炫耀,好似受伤也十分了不起。 “我看到了,不丑。”林淼又把视线移回来,垂下眼睛帮他把袖子慢慢拉下,布料终于盖住了那粒红色,他暗暗松了口气。武宁也顺势把手放下。 “你拿这个,试一下握紧,慢慢举起来。” 林淼从背篓里拿出镰刀递给他,见他能够握紧后,鼓励他举起,“你回家慢慢练。” “我阿爹也有教的......” 林淼说着往上走一步,武宁也转身一起走,来寻主人的大黄兴奋地扑到他们中间,甩着尾巴挨挨蹭蹭了几圈,紧紧跟着。 两人并肩,小狗绕脚,往山上走的身影渐渐变小。 第66章 丑八怪说什么话 周舟和郑则到家时,林辉夫夫正领着小鱼准备离开,郑大娘和郑老爹走到门口送他们。 大人在说话,小鱼一只手被他小爹牵着,穿得有点厚,发现夫夫俩后,有点恹恹的脸上恢复了点精神,笑着指着牛说:“大牛,三百斤!” 周舟喊道:“阿娘!小鱼~” “哎,回来啦,快过来说说话。” 他刚要跳下牛车,郑则在身后突然咳嗽了两声,周舟立马顿住了,也没敢回头,有点尴尬地重新坐下来伸脚,等脚碰着地了才下车。 几人问过好,林青眼睛还肿着,声音也有些沙哑,他蹲下来揽着儿子轻声问:“小鱼,你要说什么。” 小鱼乖乖地说:“周舟哥哥好,郑则叔叔好,谢谢郑则叔叔帮爹爹找小鱼。” 郑则弯腰摸摸小孩儿的头:“小鱼乖了,下次想去找阿爹,可以先来叔叔家等,”又指着外面的路说:“你看,在这里等,你阿爹一回来就能看见。” 小鱼点点头,林青见他这么听话,鼻头又是一酸。 林辉弯腰把儿子抱在手臂上,夫夫俩又是一番感谢,一家三口才离开。 郑老爹和郑则把牛赶到篱笆空地,卸下牛车。 “哎呦,幸好不是大冬天的,小孩在外头冻一晚上可不得了。”娘俩往院里走,郑大娘还在唏嘘,周舟今天不在家不知道,她小声说:“听说林辉去老屋干架了,闹了一通,直接砸了那家灶上的锅。” 周舟瞪大眼睛:“砸锅?!”炊具在家中十分重要,没锅,不说热饭,冷饭都吃不上一口,砸锅比打人一顿还诛心啊,看来林辉真被气狠了。 郑大娘:“可不是嘛,我看那家人往后吃饭,都能想起小鱼一口没吃上的那顿噢。” 顿了顿又感慨说:“......一碗水从来都是很难端平的,人凭良心,也不能只往一边倒啊。” 晚上吃辣子兔丁,周舟才得知宁宁来家里找他玩了,自从那次秘密基地分开,两人也有些日子没见,不知道宁宁手臂好了没呢。 听到周舟说古陂村收的货都卖完了,郑大娘和郑老爹都很高兴,“他们村不是还有猪没收,再过几日我和郑则去一趟,”郑老爹顿了一下:“几头来着?” “两头。” “噢,那不成了,你们若秋收前还再卖点,收红薯干还得再跑一趟。” 郑则刨了一口饭,点点头,那就分两次吧,他转头看周舟,见他吃兔丁吃得嘴唇通红,次哈吸气,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缓缓。郑则收猪跑惯了,再多跑几趟也不觉得辛苦,只是周舟跟着他回来奔波,难免觉得心疼。 ...... “不行!我要跟你一块的!”周舟生气地背过身去,桌子上的钱也不数了,他就是想跟着郑则,收猪他帮不上忙,收货他可以啊!一天那么长,两人只能在晚上见面,想想就难受,他不要这样。 郑则知道他可能不同意,但没想到会生气,虽然他私心也想和夫郎待一块,但是外出收货真的很辛苦,这才跑了一趟,摆了两天摊,周舟的脸就肉眼可见地尖了。 “若是我一个人去收货,连着跑几天收,咱们能摆好几天的摊;若是我们一起去收货,收一次摆两天,钱也少赚些,你选哪个?” 他和周舟都想存路费,他一个人收货能快一些,没想到周舟没有丝毫犹豫:“少赚就少赚,“气鼓鼓的人转过身来,声音小了些:“你要带上我的。” 郑则的心软乎成一片,把人牵到怀里抱着,“你让我再想想,好不好?” 周舟立马把手抽出来不让握了,“哼”了一声,表示自己也要继续生气。郑则失笑,好歹人还让自己继续抱着,下巴搁在夫郎肩上,两人继续算钱。 今日付市金三文,两人午饭吃了十六文,买书花了二十五文,绣线花了二十四文,周舟说绣线月哥儿或许会选完或许不会,也一起先算进去了,郑老爹的篮子卖了十五文,周舟傍晚去给他买了两斤浊酒,也花掉了,郑老爹还挺开心,说他这两日再劈竹子编几个。 去镇上前,他们在家称过那大半筐红薯干,有八十三斤左右,给客人零零星星添送的有一斤,全部卖完收到的钱扣掉今日的花费,还剩二百五十六文钱。 加上昨天挣的一百四十二文,他们这一次收货倒卖挣了三百九十八文钱。 周舟松了口气,偏头问郑则:“我们这次赚得还算可以吗?” 肩上的下巴动了动,郑则说话的气息呼到耳朵上,有点痒,“算多,差不多四百文了。” 一个成年汉子去镇上干活,一天二十五文钱算,他们也要干半个月才赚到周舟两天赚的钱,不是算多,是很多,村里人一个月不定能有四百文收入。他和阿爹杀了这么多年的猪,一头猪赚到的钱,也才是这次摆摊的两倍多。 周舟昨日觉得一天挣一百多文很少,买十斤白面就没有了,可是他不知道,村里没多少人家白面一次买十斤;今日挣了两百文,周舟还是不太确定赚多还是少,郑则不由陷入沉思,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让他过上从前那样的好日子。 周舟没想太多,听郑则说算多就完立马开心了,他们夫夫摆摊的钱两位长辈不要,让他们自己存着,只给杀猪出摊的钱就好。 “爹娘不要怎么办?” 郑则:“收着吧,他们有钱。过年咱们再给点。” 周舟觉得也行,把钱放好,随即想起他们买的那本书,问道:“店伙计为什么同意二十五文卖啊?”书籍抄本,再便宜也近百文,折旧的,折一半也要五十文吧。 郑则给周舟擦手,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笑着说:“不知道,兴许卖不出放着也是放着,卖给咱们还能赚点......” “一起读读看。” 周舟正有此意。 屋里多点了一盏油灯,郑则把它们挪到床边,拥着温软的夫郎斜靠在高枕上,周舟终于能完整读出书名:“狐狸仙子爱上粗野农夫.....” 读完脸上莫名泛起热意,“什么嘛,怎么听着怪怪的。” 郑则笑得胸膛震动,周舟不许他笑,自己躺得一点也不舒服。郑则听话地止住笑声,说:“许是什么志怪灵异小说。” 周舟让郑则快点读,自己也一同看着,汉子的声音低沉温和,一字一句慢慢读道:“在一个......” “遥远。” 汉子的声音重新响起:“在一个遥远的山林里,树林深处有一座“狐仙山”,山上常年被雾气......” “笼罩。” “山上常年被雾气笼罩,传说中,此山有个狐狸洞府,居住着一位修炼多年的狐狸仙子......” * 第二天。 又是一日晴空万里,周舟把被子搭到外头晾晒,郑大娘拿了一个藤拍出来,让他拍打拍打,把被子拍松软。 “阿娘,我在这头再拉根绳,还可以再晒晒。” 郑大娘便进屋拿了她和郑老爹屋里的被子出来,娘俩合力抖动摊开晾晒。 “老人们都说'不怕中秋晴,就怕中秋淋',今年中秋节没下雨,我看今年秋收下不成雨,咱们今年不用提心吊胆了。” 周舟把上次夹他屁股的两把小竹椅摆好,放了枕头在上面晒,不解:“下雨会怎样?” “下雨就糟糕啦,稻谷沉甸甸的,雨水一淋就倒伏在地,下着雨抢收麻烦,晾晒也麻烦,这谷子一不小心就发霉长芽了,一年收成就真泡汤了!” 周舟知道粮食就是农户的命,一听这么严重,他抬头看天,暗暗祈祷,一定不要下雨,秋收顺顺利利。 有人来请郑则和郑老爹去杀猪,他们吃了早饭就走,也不带吃食,说人家管饭,周舟听是去上河村,还问他们要不要带上猪崽,那雷大头不是定了两只吗? 郑老爹也想起这茬:“猪崽还没长到斤数......不过也带上吧,我少收点钱便是了,免得秋收后再跑一趟。” 家事忙完,周舟和郑大娘说了一声,拿上绣线去找月哥儿。 刚走进院里,就见周向阳举着两根筷子插着的玉米棒往外跑去,嘴里还不忘招呼他:“周舟哥,有玉米你快吃!”话说完人也跑不见了。 月哥儿站在厨房门口,手臂上的袖子挽着,笑盈盈地朝他招手:“粥粥,来,啃玉米。” “阳阳又去找石头玩?” 月哥儿低着头给他倒水,小声地“嗯”了一声。 两人把椅子搬到院子的树下坐着,一人一个玉米棒子拿着吃,周舟屁股刚贴上椅子又惊喜地站起来,走到一处树枝围起的院角喊道:“开花啦!” 月哥儿种下的种子长成了大腿高的植株,小角落里挤着四五株,顶上的整朵花有汤碗大,花瓣长而宽,整齐地环绕花盘边缘,呈明亮的黄色,花朵明艳新鲜,花盘昂扬向上,特别有生机。 “真好看啊,我家的花盘还是绿色的,缩起来的,个头也没这么大,”周舟越看越觉得好看,夸赞道:“你养得真好!” 月哥儿笑得害羞,他也没想到能长得这么好,当初埋种子时间隔太近,如今长起来有些拥挤,“我都忘了和你说了,幸好你先发现。” 两人就这么站在花跟前聊天,玉米吃完才去了月哥儿房间。 周舟有段时间没来他屋里玩,一进屋便闻到了浓郁甜腻的香气,走进去发现月哥儿的桌子上多了一个割平的竹筒,里头放着好几根桂花树枝,金黄色的桂花在簇拥在枝末,怪不得这么香。 周舟把绣线掏出来,好奇地问:“哪里折的桂花?好香啊。” 月哥儿耳郭发烫,伸手拨弄了两下桂花枝:“阳阳出去玩带回来的。” “真好闻,桂花晒干做糕点也好吃,泡茶也好吃,桂花树一般都有主,叫阳阳别再折了,被人找上门来麻烦,”还没等月哥儿回答,周舟突然想到这个季节的山菊花也开了,说道:“咱们也去后山采野菊花吧,蒲公英茶也泡完了,最近我家都只喝水。” 月哥儿说好,两人便停下看绣线,镇上买的果然比货郎那颜色齐全,十二种颜色月哥儿全留下了,数出二十四个铜板给回粥粥,听周舟描述起镇上绣庄物品如何丰富齐全,绣样精美,听得月哥儿十分好奇。 “月哥儿,下回寻个机会,我们一起去逛逛。”周舟小声说:“看看又不要钱。” “咱下次也问问他们收不收绣样啊。” 月哥儿被他逗笑:“好!” 周舟回家背了背篓,和月哥儿往后山走去,他们先去找武宁,若是他有空,一起去采野菊花。路过村中大树,两人遇上了两个姐儿,周舟觉得眼熟,但又想不起来,穿粉色衣裳的姑娘见他也愣了一下,面色随即变得难看,张了张嘴,转头对着旁边的月哥儿嗤笑一声:“瘸子也能交到朋友?” 怎么能这样说话,太过分了,周舟听得火冒,站前面伸手护着月哥儿,皱着眉头大声说:“丑八怪说什么话?!” 他想起来了,这人不就是二房家那女儿吗,人还是这么坏,见她想说话,周舟立马抢先:“丑八怪说什么话?” 林立琴:“我没说....” 周舟不给她机会:“丑八怪说什么话!” 林立琴气急败坏:“你有......”病字还没开口,周舟捂起耳朵不听:“丑八怪说什么话!” “丑八怪说什么话!”人丑心也坏。 周舟不停念经:“丑八怪说什么话!” 有村民听到动静,往这边走过来,林巧巧拉着林立琴赶紧走了,周舟往前追了两步,还在她们后面喊:“丑八怪!” 见人终于跑远了,周舟担忧地转头看月哥儿,心想要是哭了怎么办,刚刚就该多骂几句,果然月哥儿憋得脸色通红,周舟凑近他小声安慰:“你别......” 月哥儿终于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粥,粥粥,哈哈哈哈,你好厉害啊!”又厉害又可爱! 虽然骂人只会那一句,但也把人骂跑了。 第67章 是石头哥给的 “宁宁!” 武婶子当初撒的南瓜籽,如今藤叶已经变得微黄,爬满了小坡,还能看到蜿蜒的瓜藤枝叶下卧着长长的南瓜。 周舟在小坡下喊人,武宁还没应,大黄先一步从院子栏杆探出头来,“汪汪!”叫了两声,接着跑出院子,直奔坡底的两人。 大黄扑人的劲儿可不是闹着玩的,怕月哥儿站不稳,周舟挡在他前面接住小狗:“大黄~” 大黄用湿漉漉的鼻子凑到周舟身上闻嗅,好一会儿才把前爪放下,这时武宁走出院门往下喊:“弟弟,月哥儿,快来看太阳花!” 太阳花?周舟和月哥儿对视,那是什么花。 两人抬头看,这才注意到院子栏杆外长着一排高高的植物,每一棵都顶着碗口大的黄色花盘。 月哥儿家里长到大腿高的植物让人惊讶,武宁种出的半人高的植物只能用震惊来形容了。武宁当初埋种子,一粒一个坑,种子全叫他种出芽来了,周舟郁闷,是不是植物也随人啊,宁宁种出来的花也和他人一样,高得不得了。 武宁高兴地说:“你们看,这花又大又圆,还是金黄色的,不就是太阳一样的嘛!” “所以我叫它太阳花~” 太阳花,还真别说,这名字挺合适,周舟小声念了两遍,点点头说:“宁宁,你真聪明!” 月哥儿伸手握住太阳花的茎秆,结实又茁壮,他好奇:“它是怎么长的这么高?”周舟闻言也看向武宁,明明是一样种子,为什么三个人种出来都不一样。 轮到武宁疑惑:“啊,你们种的,不长这样吗?” 另外两人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种下去,浇水,它自己就长大了。” 三人站在栏杆前对着太阳花嘀嘀咕咕了一会儿,周舟这才想起来问武婶子怎么不在家,武宁:“我阿爹阿娘去镇上了。” “宁宁,你的手不用看大夫了吗?”周舟心疼地说,宁宁的手臂明显瘦了很多,又捏捏他的手指,感觉有点僵,有点涨。 “看过了,没事,大夫说后面能长回来。我现在很努力吃饭呢。”武宁慢慢伸直手臂,握紧拳头又松开,来回展示给弟弟看,他的手真的没事。 武宁去拿背篓,三人去找野菊花。山上的路武宁熟,这种黄色的小菊花一般长在山坡草地,灌丛旁边也有,这个季节成片成片开花,很容易找到。 三人走到半途,大黄突然叫了两声往前跑去,前面山道上走来一个胡子遮脸的魁梧汉子,大黄谨慎地绕着他闻嗅,然后跑回主人身边。 小树在那人肩上探出头,武宁先认出他们:“李叔,小孩儿怎么了?” 月哥儿和周舟也看向他们,那人胸前还挂着一个小背篓,他微微侧身,露出背着的小树,李猎户:“你自己说。” 小树很不好意思,语气又十分满足高兴:“我去找大胡子,走太远了,大胡子怕我天黑走不到家,背我下山,嘿嘿。” “大胡子”倒是没什么表情,对着三人点点头,继续往山下走去了。 武宁看他们走远了才说:“好了不起嘛,我阿爹也背我咧。” 周舟听到笑出声,猜想宁宁受伤时肯定是武阿叔背他下山的。 月哥儿回想小树高兴的样子,有点担忧:“那个人很少在村里走动,小树去找他安全吗?”小树家只剩两个人了,可千万不能有事。他在村里玩,村民还能帮忙看着点,他若上山,那大家一时半会就帮不到了。 武宁:“山上不安全,李叔安全。我阿爹说他为人不错,就是独来独往惯了。”武宁撇撇嘴心想,他才没有独来独往,他现在都带小孩儿了。 三人走到一处野草丛生的山坡,金黄色的野菊花成片绽放,有的缠绕攀附开在脚边,有的缠成团长到半人高,黄色的花朵点缀在葱郁的绿叶间,星星点点,无声热闹,它们的生命力是团结的,是簇拥着的,和太阳花的一株独美有所不同。 大黄见他们停下,自己往草丛一跳,不知道去哪里玩了。 “哇,好多啊,我们的背篓装满都摘不完!” 他们分开几处摘着,周舟和月哥儿又说起大树下遇到的那两人。“你别怕,下次她们再这么说,你一定要骂回去。” 月哥儿笑着点点头:“没有下次了。” 周舟转头:“啊?” 月哥儿手上动作不停:“我听来串门的芸娘婶子说,林巧巧说亲了,秋收后就出嫁。” 周舟对她没什么印象,见过两次,她总是站在另一个人旁边,很少说话。武宁一头雾水,不认识:“谁?” 月哥儿回头给他解释,然后继续对周舟说:“还有林立琴,我听她邻居孙阿奶唠嗑说,他们家一直在吵架,外头的人都能听见,中秋节吵得尤其凶......林立文都摔筷子出门了。” “这么严重?” 武宁用受伤那只手摘野菊花,刚好可以锻炼,他听着听着停下来:“这又是谁?”他怎么全都不认识,这些人是响水村的吗。 周舟说'就是村里捞鱼那天第一个起网的',武宁立马就懂了。 月哥儿:“是吵得挺严重的,林立琴最近也在相看......她们嫁人后就不在响水村了,所以没有下一次。” “今天也许是最后一次打照面。” 周舟摘满背篓后,和月哥儿走到武宁旁边帮他。临走前他们连茎带叶各自扯了一把野菊花带回家,武宁不懂有什么用处,但也跟着扯了,周舟就教他在家怎么把花装起来,摆放装饰。 武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朝树丛大声喊道:“大黄——” 他们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草丛窸窸窣窣响动,接着大黄窜出来,乖乖坐好,伸着舌头对主人哈气,周舟和月哥儿看到大黄浑身扎满了草刺的鬼混样子,不由倒吸一口气,果然,武宁下一秒崩溃咆哮:“大黄!!!” ...... 周舟回家,不仅背回了野菊花,还带了一身一头的苍耳和鬼针草,手上还抱着个南瓜。郑大娘赶紧出来帮他卸下背篓,又收起晒着的枕头,让周舟坐在竹椅上,自己站在身后帮他摘掉头发上的苍耳。 周舟坐着不动,说道,“阿娘,宁宁喊我们去山脚拿南瓜咧,说结太多瓜了,他们吃不完,让我们去运来喂猪崽。” “吃不完可以屯着,食物哪里嫌多。”郑大娘说:“咱家今年也种有红薯咧,过几天挖了也能喂猪。” 周舟想想也是,“那我们先收稻谷还是挖红薯土豆?” “先挖红薯土豆,稻谷还没到时候,明天就让郑则去挖。” 说人人到,听到院门外的牛车动静,周舟立马起身一个箭步冲出去,快得郑大娘没反应过来,摘苍耳的手还愣愣地悬在半空。 没一会儿两人手挽手走进院里。郑则一回家就见到夫郎,脸上神情很是愉悦,郑大娘打趣道:“刚刚还乖乖坐着一口一个阿娘的,你一回来他人就跑不见了,哎呦,这落差真叫人受不了。” 周舟被说得面红耳热,想重新回到郑大娘身边,刚走出两步就被郑则勾着后领子拉回来:“羞什么,想黏着自己汉子有什么丢脸的,”说着伸手揽住周舟肩膀,低头耳语:“走,咱回房黏着去。” 周舟被他说话的气息呼得耳朵痒,忍不住歪头,想用肩头遮住耳朵,嘻嘻哈哈笑闹着。 郑大娘没眼看两人的黏糊样,状似受不了地啧啧几声,刚想走去后院找郑老爹,林秋提着篮子走进院里来,笑容满面地说:“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你们的笑声。” “我带了点吃食来给你们尝尝,”三人围过来,他掀开蒸笼布,露出里头白白软软的米糕,米糕上头还沾着金黄色的桂花,“石头这孩子不知怎么的,说想吃桂花糕,去沈大夫家帮他们摇了桂花树,买了点回来。” 又指着旁边蒸熟裂开的黄色实心茎块,语气略有激动:“这是土豆,今天阿水去地里查看,瞧着土豆苗叶子发黄了,试着扯了两棵出来,底下的土豆果然像花生一样连成一串,这还不止,往旁边的土里刨刨,那土豆还不停冒头。” “成贵也跟着去了,爷俩在地里挖得上头,要不是我去喊,他俩能挖到晚上。想着你们还没挖,蒸了先带来给你们尝尝鲜。” 郑大娘惊讶:“真能种出这么多?” 林秋也很高兴,他点点头:“和先前县衙下令种植的说法一样,产量高,易种易活,采收也不费事。” 郑老爹从后院走来一起听,林秋见大家光听着,便端起篮子让几人尝尝吃食,父子俩洗了手,过来先拿了土豆尝,郑大娘和周舟拿了桂花糕。 桂花清香四溢,米糕香甜软糯,周舟吃了一口后举到郑则嘴边,让他咬一口。郑则把土豆的皮剥掉,让周舟先吃一口,他才去咬桂花糕。 唔,土豆没有味道,周舟嚼了两下,粉粉糯糯的,有点涩。林秋看他们尝土豆的表情有些疑惑,笑着说:“没味儿吧,哈哈,石头沾了酱油吃的,他倒是吃得挺开心,其他吃法我们还没试过。” 几人又聊起土豆产量,周舟捏着桂花糕,在一旁慢慢吃。 * “你小哥有说什么吗?” 周向阳和林磊两人蹲在林家屋檐下吃蒸土豆,周向阳啃了半个,嚼着嚼着双眼无辜地说:“石头哥,我感觉嘴巴有点麻。” 嗨呀,林磊伸手拿过他手里剩下的土豆,一把抛进嘴里:“你别吃了。” 他腮帮子鼓起一块,一边嚼一边追问:“你小哥有说什么吗?” 周向阳奇怪:“他说什么?” 林磊嚼动的腮帮子停下,斜了一眼周向阳,他真是心累:“是我问你,我问的你。” “咳,你快想想。” 他也想一想捋一捋...... 那天林磊拿月哥儿的手帕捂在额头擦汗,脑子乱乱的,没敢多说话,抬脚就走,走到半道突然起来把人家手帕拿走了,他吓一跳,帕子也瞬间变得烫手,紧张得他差点给扔地上了。 刚想折回去找月哥儿,路上迎面走来村民同他招呼闲聊,林磊赶紧把帕子塞到怀里捂着,乱七八糟地回话,好不容易等人走了,结果那人是往河边菜地去的,他折回的念头便打消了。 拿了人家的帕子,这可怎么办。那帕子捂在林磊胸口,从路上到家里,一次都没有机会拿出来,烫得他心里砰砰乱跳,头脑也跟着发热,整个人神思不属。 往常林磊都是专心致志埋头干饭,那天在饭桌上却有点坐立不安,连林秋都看出他的反常,“石头?石头!” 喊了两遍林磊才回神:“啊,啊?”他左看右看:“....小爹,怎么了。” 林秋担忧地说:“是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脸也红、额头也发汗,饭也没见你吃几口,在想什么?” 林磊确实在想别的,见小爹猜中,吓得当即想站起来,被林淼眼疾手快按住,按坐下了,他转头看了哥哥一眼,说:“可能是晒到了,小爹,晚点我给他冲糖水喝。” 林磊也赶紧说:“我没事,就是没什么胃口......” 没什么胃口的林磊回神后吃了三碗饭,林秋越看越觉得奇怪,和丈夫对视一眼,阿贵叔耸耸肩;他又去看林淼,林淼神色正常,正垂眼夹菜,默默吃饭。 饭后见弟弟真给他端来了糖水,林磊只好硬着头皮咚咚咚喝完。 洗漱后躺床上,他盯着屋顶,心里还是乱乱的,满脑子都是月哥儿被晒得红润的脸,和看过来的柔柔眼神…… 他不由自主又去摸了那块帕子,最后红着脖子,把它盖在脸上,就这样睡着了。 林磊回神,有点不自然而摸摸胸口,那块帕子还在他怀里。他转头看周向阳,周向阳转头看石头哥,两人无言对视。 “......” “石头哥,你到底要问什么嘛。” “咳,你小哥,喜欢那竹筒吗?”林磊换了个方式问。 周向阳终于能回答了:“不知道,他就说,就说 '这么大的竹筒,哪里来的'。 ” “那他喜欢桂花枝吗?” 周向阳点点头:“昂,小哥见到就笑了,他说,好香,好好闻。” 林磊听得要笑不笑的,不停左右努嘴,最后还是忍不住咧出大白牙。他高兴地拍拍周向阳后背,差点把人拍下阶梯,又扯着人家的衣领子把人拉回来了,在小孩闹脾气前,他快步走进房间拿了藤篮,进厨房捡了桂花糕,递给周向阳:“拿回家吃。” 周向阳道谢,又听得石头哥弯腰小声说:“咳,若你小哥问,你就,你就说……” “是石头哥给的。” 第68章 大黄被人踢了 晚饭后,郑则进屋掏出八十五个铜板交给夫郎,把身上的外衣脱下,“分了二十五文杀猪钱,猪崽一只六十文钱。” 周舟点点头,数出五十文塞到钱袋子留给郑则,汉子身上要有钱的。 剩下的三十五文和月哥儿给回的二十四文绣线钱合在一起,美滋滋地放回卧房的钱匣子,周舟心里默念“积少成多、积少成多”,心里十分满足。 郑大娘说明日要挖红薯和土豆,周舟问:“那家里什么时候杀猪?” 郑老爹和郑则给雷大头送去猪崽,在他们村杀完猪,也把雷大头家要卖的那头收回来了,若过几天再去古陂村收两头,他们家得有三头猪要杀。秋收快到了,这段时间不知道能不能安排得过来。 “后天杀,杀完我们就去镇上出摊,之后再去古陂村。” 郑则赤着精壮的上身,脊背线条流畅,肩背宽阔,正低头翻找衣服。 周舟起身走过去帮他找,听得他又说:“秋收辛苦,结束后村民都会割肉犒劳家人,咱们留一头到时杀;秋收后不久就会收赋税,大伙儿心里不得劲,缴税后,猪肉一时不会再买。” “三头猪必须要在那之前杀完。” 周舟点点头,似懂非懂,郑则见他听得认真,忍不住捏捏他的脸,低头亲了一口,“今日杀猪污糟,我去澡间冲洗一番。” “我先给你提水,洗完你等等我。” “回来一起读狐狸仙子。” 周舟:“嗯。” 第二日,一家人吃过早饭,郑大娘和郑老爹驾着牛车先拉农具去地里。为了方便运送土豆,郑老爹还在牛车后面加了竖板,挖出来的土豆直接往车上堆,一拉就走。 郑则和周舟在家收尾,一个煮猪食,一个喂鸡。 周舟把篱笆空地打扫干净才打开鸡圈,鸡群一涌而出,母鸡带着小鸡走在后面,小鸡毛茸茸的羽毛已经褪去,长出了偏硬的羽毛,还是一样叽叽喳喳还叫唤。 周舟仔细数了数,发现小鸡少了一只,他小心在鸡圈里查看,果然发现了两脚僵硬蹬直、躺在角落的小鸡,周舟有点害怕,不敢去碰,站起身喊道:“郑则——” “快来!好像死了一只小鸡崽......” 郑则放下猪食桶走过来,见周舟躲远远的,先安慰他:“不怕,”小鸡被翻来翻去拨动,郑则停下,它也没有什么动静。 “嗯,是死了,我走远一点丢,不怕。” 一群小鸡健康长大之前,折损一两只也是正常的,有时候是因为夜里受冻,有时候是被大鸡啄咬或是踩到,各种意外都有。 夫夫俩把家里的牲畜安顿好,背上背篓,两人也往地里走去。 郑家的旱地挨着孙向财家的,他们家人口多,孙向财夫妇,四个孩子,孙阿奶竟然也在,她慢慢把散在地面的土豆捡起来,堆在一个地方,一大家子喜气洋洋有说有笑地挖土豆。 郑老爹隔着田埂和孙向财说话,见周舟和郑则来了,笑着说:“看把你向财叔乐得,地里的土豆越挖越多,这一亩地收下来不得有个一两千斤。” 孙向财说:“早跟你说多买点田,你要是种上一亩地也能收这么多。”这土豆果然高产,幸好当初种满了一亩,他们家人多,不卖钱冬天屯着当吃食都好。 周舟想起秋叔提起土豆收获也是这高兴的样子,心想,这土豆真是好东西啊,怪不得县令要强制每家每户种植,村民种一次,尝到丰收的甜头,明年不用催都会自己个儿种,这样一来不仅推广了土豆、增加了粮食产量,也缓解了当地饥荒。 郑则把布巾围在他脖子上,草帽给他戴好,太阳还没开始晒,周舟的脸已经有些泛红了,他用手背贴了贴,软乎乎的,说道:“要不你和阿娘回家,我和阿爹收就好。” “不要。”周舟抬头任郑则帮他系紧草帽的绳子,“我也想挖土豆。” 郑大娘和郑老爹在一头挖红薯,红薯藤扯出来堆一边,拉回家剁碎了可以喂猪喂鸡;周舟和郑则走到田地另一头,周舟迫不及待抓住一株土豆茎杆用力一扯,土地松软,很快被他扯出来,结果举起来看,底下只跟了一颗土豆。 啊?不是说结很多果吗。 周舟疑惑转头,郑则笑出声,“你让让。”他在拔起的位置用锄头轻轻刨了两下,黄色的土豆很快露出地面,一个两个三个,周舟惊呼:“哇,好多!” 他有样学样,用小锄头在根部松松土,然后握着茎杆一把扯起来,底下果然跟了五六颗土豆,他提起来:“郑则你看!”继续往下面刨刨,土里面还有,郑则把竹篓放在他旁边,周舟又是捡又是刨,惊呼声不断,十分激动,挖到土豆的感觉太让人上瘾了。 郑大娘在另一头伸长脖子看,瞧见周舟挖了好久都没抬头,嘴里还不停喊“郑则快看”,突然理解了林秋昨天说,阿水和成贵在地里挖土豆,挖上头不回家是个什么样子了。 郑则把土豆装上牛车,运第一趟车回家时,把阿娘和周舟都捎上了,到家卸货,回地里没再带上周舟。 郑大娘拉住他安慰:“和阿娘在家,啊,这会儿太阳也大了,咱把土豆堆到墙角,到时村长还要来家里称重呢。”周舟只好失落地点点头。 娘俩搬完土豆,郑大娘坐在门廊阴凉处掰玉米粒,周舟便把昨天摘的野菊花摊在簸箕上,仔细挑拣出干净的花朵。郑大娘瞧见说:“这花开得挺好,不过摘一趟也是受罪。” 周舟想起大黄满身草刺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说给郑大娘听,“宁宁可生气,声音大得山谷都在回响......” 话还没落音,武宁背着背篓,单手推开远门,疑惑地问:“什么都在回响?” 周舟惊喜道:“宁宁!” 武宁从院门走到门廊,整个人在太阳下银光闪闪的,等人进了阴凉处,他细心地发现宁宁头上插了一根螺纹形状的银簪,脖子上挂了一个细的银项圈。郑大娘也发现了,她笑着说:“哎呦,伯娘眼睛都要被你闪坏了,今日扮相这么富贵。” 周舟也说:“宁宁,你的银项圈真好看!” 武婶子跟在后头走进院里来,笑着说:“昨天我和他爹去镇上给他买的,这孩子今日就迫不及待要戴上,来显摆了。”还全戴上了,武婶子也是十分无奈。 郑大娘见她背着东西,赶紧走下去帮忙卸下背篓,一瞧里头是南瓜。武婶子舒了口气,埋怨道:“宁宁说周舟扛了一个回去,他哪里拿得动,定是选了个最小的抱着,都喊你们来拿,一个没来,家里南瓜多的是!” 两位阿娘在一头说话,武宁把背篓放下,凑近周舟小声问:“真的好看吗?阿爹说我戴上像个小牛犊。”他挠挠头,他才不信阿爹说的,心里没底,就戴着来叫弟弟瞧瞧。 周舟被勇叔的形容逗笑,武宁见弟弟笑得颊边小窝都出来了,皱眉催促:“你快说嘛,不会真的像牛犊吧!” 周舟闻言退开些,仔细端详,项圈是细的,圈口也不大,底下还吊着个刻着“平安”的小吊坠,挂在脖子层层衣领上,有种质朴的美感,况且宁宁五官长得十分妍丽俊美,和憨憨的小牛犊一点也不像。当然只要他不说话,哈哈哈。 “不像牛犊,特别好看。”首饰衬得宁宁乱飞的头发都像是特意如此打扮的。 武宁十分相信周舟,见弟弟这么说,他满足地摸摸项圈,放心了。 两人挨在一起闲聊,周舟一边洗野菊花,一边和他说挖土豆的快乐,听到“一个锄头带上来一堆”的夸张说法,武宁不仅没有怀疑,还十分心痒:“地里还有吧,地里还有吧!我现在去还能挖吗?” 周舟把野菊花放在锅上蒸,蹲下来点火,说:“应当还有,若是挖完了,郑则会用牛车拉回来。” 武宁绕着周舟打转,看他摆上了第二笼,心急地问:“什么时候蒸完?我们先去吧?”现在去,兴许还能挖上几锄头,若是今天挖不到,他可真要睡不着觉了。 郑大娘也听到了两人的动静,便说:“粥粥,阿娘看着,一会儿蒸好拿出去晒,你和宁宁去吧,顺道装点水带去地里给他们喝。” 见他应声了,又叮嘱说:“草帽要戴好。”免得郑则看到夫郎晒到又不高兴。 两人提着竹筒水壶走在路上,大黄一会儿跑在前面,一会儿停在后面,四处闻嗅。 走到田地附近,武宁果然看到地里有人挖土豆,他跑到人家田埂上看,果真是一个锄头带出好多个土豆,还有好些藏在泥土里,只露出一点黄色来,他心里无声呐喊“快捡啊就在你左手边”,就差自己上去动手了。 周舟慢慢走,偶尔回头看大黄跑去哪里,前头的武宁已经换了好几个田埂围观。 突然,他听到“嗷呜”一声呜咽哀鸣,周舟转身,看到大黄面前站了个人,那人正好又再次伸腿踢出去,大黄反应过来跑开了。 大黄被踢了!周舟愣了一瞬,大黄被人踢了,他气冲冲地到那人面前,用竹筒把人推开,接着高高举起,用力朝人打,脸憋得通红:“让你踢大黄!让你踢大黄!”喊一声就砸一下。 林茂的脑袋挨了两下,脑子嗡嗡的,他伸手挡住头,刚想还手,被跑过来的一个年轻人阻止了,那人说道:“哥儿你也打?” 草帽在奔跑时往后掉了,周舟额头上的花印很明显,林茂愣了一下:“那是你的狗?” 不对啊,那天和林磊林淼打架,这狗,明明是帮着林淼推他一把那小子的。 他还想再问,结果又被冲过来的另一个人踢了一脚,你娘老子的!怎么个个都跑着过来才打人。 “弟弟!弟弟你没事吧?”武宁转头看到弟弟打人,吓得手上的竹筒都丢了,赶紧跑过来帮忙。 周舟生气地说:“他踢大黄!” 武宁立马低头去看大黄,随即大叫:“你踢大黄?”说着他抬腿往林茂那边踢,林茂当然不会光站着,他也伸腿要踹,那个年轻人反应很快,把林茂拖远了,说:“那也是个哥儿!” 林茂看着武宁额头上的花印,又愣住了,“你他娘的,这是你的狗?”看身形确实像那个力气贼大的小子,那天推他的是个哥儿? “我的狗怎么了,我的狗咬你了?”武宁想到大黄被踢还是很生气,向前走了两步要打人。 那年轻人赶紧站到两人中间:“别打别打,汉子不打哥儿!哥儿也别动手!” 村长家的地就在附近,林启安在田里挖土豆,他夫郎突然走过来拉着他指着一个方向看,那里远远站着四个人,好像在吵架,等他看清其中一个是林茂时,立即丢下锄头赶过去。 “林茂!又是你!”四人转头,林启安看到另一边是两个哥儿,脑袋都大了,“这次又是什么事,你说。” 周舟抢先一步说清楚缘由,还指了指趴在地上的大黄,强调说:“他先踢大黄的!” 林启安耐心问道:“他对你们动手了吗?”周舟和武宁摇头,他松了口气,没打人就好,又转身对着林茂说:“你先踢了人家的狗,你道歉吧。” 见人不说话,林启安反问:“你想喊老的来?”他指着周舟说:“这是郑屠户家的夫郎。” 林茂顿住了,上次打架吃了亏被他爹骂过,这才过了多久,喊老的来估计又挨骂,林茂:“那他俩还打了我呢,一个锤了我两下,一个踢了我一脚!” 周舟:“你先踢大黄的!” 林茂:“我就踢了一脚,还没使劲他都跑开了!” 周舟:“你先踢大黄的!” 武宁想说听他叽叽歪歪干什么,打他一顿就是了,他向前走一步,被周舟使劲拉到后面。林启安心想这事儿得赶紧处理,不然等老的来真的麻烦了,他拉过林茂:“道歉!” 林茂心不甘情不愿:“对不起,我踢了你的狗。” 林启安见两个哥儿脸色还是不好,说道:“你们确实也打了他,相互抵过,我会带他回去跟他爹娘说,这件事就算结了。” 林启安拉着林茂离开,周舟心疼地去摸大黄,武宁也弯腰,顺着它脖子到后背薅了一把,原本可怜兮兮趴着的大黄立马站起身,精神抖擞地甩了甩毛,武宁都愣了一下。 他问弟弟有没有受伤,周舟摇摇头,武宁松了口气,心里后怕,怕郑则知道后提着他打一顿。 那个年轻人还没走,他走到武宁旁边问:“你是林淼亲戚?” 武宁直起身子,和那人一样高,武宁偏头看他:“你谁?” “我是马滔,”他又问:“你是林淼亲戚?” 话说这名字怎么那么熟悉,武宁想了想:“捞鱼第一名?” 马滔笑了一下,点点头,又继续问:“你跟林淼......” 周舟警惕地站到武宁前面,皱着眉头说:“你想说什么。” 马滔表示没有恶意,他笑着说:“只是想认识一下。” 第69章 你可以试试 武宁没理会马滔,他表情忐忑地推推周舟,郑则来了,怎么办,看他走得好急的样子,不会揍人吧。大黄原本站在几人前面来回踱步,见状也有点缩头缩脑,悄悄往主人身后藏。 周舟见到郑则往这来,高兴地迎上去,等他看清楚来人的表情,又迟疑停住,慢慢退回到武宁旁边,怎么看着好凶...... 郑则走到夫郎身边,拉着人先观察表情,再仔细左右查看,见人没事才直起身子,他对马滔点点头打招呼。马滔主动说:“他俩没事,林茂只踢了一脚那只狗,没打人。” 郑则道谢,又和两人说:“你俩去阿爹那边。” 周舟有点担心,“你去哪里?我没事,宁宁也没事。” “我知道,你和武宁先过去。我马上就来。” 马滔暗道,噢,原来叫武宁。 周舟一步三回头地看他,武宁却松了口气,拉着弟弟赶紧走,大黄早就已经窜到前面去了。走了一会儿,两人突然停下左右看看,武宁跑到另一边的田埂捡了竹筒水壶才继续走。 郑则往林启安离开的方向追去。 孙向财的小儿子小山原本在地里挖土豆,中途闷了跑出去玩,见到周舟武宁和人起争执,跑回来喊郑则,原话是“周舟哥和人打架”,郑则很冷静,他夫郎不可能无缘无故和人打架,确认人没事后,和小山一边走一边说,听到林启安后来把林茂带走了,郑则稍稍放心。 走近看到两人好端端站着,便叫小山回去了。 原也不是很大的争执,大黄被踢,两个人生气打了林茂,相互抵过,按照林启宁说法,事情已经了结。但郑则还是要走一趟,了结是了结,他过问是他过问,作为周舟的丈夫,哪怕只问一句也算拿出态度。 郑家地里,郑老爹先挖的红薯,土豆还剩下一小片,见周舟和武宁来,他便先运一车红薯回家。 武宁兴奋地捡了郑则的锄头,准备开挖,周舟拦住他:“宁宁,拿小的吧,你手还没好全。”好吧,武宁接过小锄头,他的劲儿太大,一锄头下去再提起来,刀口卡了一个土豆。 周舟笑得东倒西歪,告诉他要轻一点,慢慢挖。 接下来就顺利多了,果然如之前描述的一样,一锄头下去,泥土翻起带出好多颗黄色的土豆。他负责挖,周舟在旁边捡,武宁忙地满头大汗。可惜还没快乐多久,郑则回来了,还把他喊到一边说话。 周舟偷偷竖起耳朵听,听不大清楚,只听到郑则说什么“打架”、“哥儿”、“周舟不会”、“危险”、“大哥”、“带脑子”......连起来猜,想想也不是什么好话,唉,都怪林茂,大黄好端端地莫名挨了一脚,早知道他就多锤林茂几下了。 过了会儿,武宁垂头丧气走回来,也不敢闹脾气,就故意当着郑则的面大声对周舟说:“你丈夫可真凶!” 周舟无辜抬头,郑则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轮到他心里忐忑了,呜。 拿起锄头挖了一会儿土豆,武宁又好了,情绪高涨呜哇大叫,一直喊弟弟快点捡,等郑老爹回来,他刚好把最后一小片地挖好了,还没来得及和大伯炫耀,他和弟弟都被郑则无情地赶回家了。 武婶子和武宁没留下来吃饭,郑大娘给她装了一背篓土豆:“明天杀猪,到时我再拿块五花肉去山脚,你们炖着吃。” 挖了两次土豆,跑了两趟地里,还举着竹筒打了人,精力消耗殆尽,晚饭后周舟就开始犯困,连声呵欠。郑则去林家喊石头阿水明天来帮忙杀猪,周舟就自己抬了水先洗漱。 “怎么不等我?” 周舟换好衣服,跪在床上背对着门口抖被子,听到郑则回来了,他下意识转头伸手想要抱,“我困了......” 确实困了,睡眼惺忪的,头发松散垂在脸侧,寝衣舒适,周舟整个人软乎乎的,说话也黏糊。 郑则脱去外衣站在床边抱住他,怀里的柔软手感让他长舒一口气,“这么困,今晚不读狐狸仙子了?”两人已经读到狐狸仙子躲避天敌追杀,受了重伤被农夫所救,周舟提起了一点精神,想知道后续,又实在抵不过浓重困意,摇摇头说不读了。 “你快点去洗,快点回来,要抱......” 结果等郑则一身潮气回来,周舟早已睡得双颊泛红。还没来得及说他今天莽撞打人的事,郑则捏捏他的脸,又低头亲了口,算了,改天再说吧。 朦胧睡梦中,郑则小腿被踢了一脚,他惊醒过来,紧接着就听到周舟的痛呼哭泣,“痛,郑则,郑则!”郑则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他摸索着抱住周舟,“哪里痛?哪里痛,怎么了,告诉哥哥哪里痛。”周舟在他怀里挣扎,一直翻来覆去。 “腿痛,腿!呜呜。” 郑则被他的哭叫吓出一身汗,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后,郑则看见周舟缩成一团,腿部不自然地弯曲,连声安慰:“不怕不怕,我揉揉,不怕。”手掌下小腿肌肉紧绷,还不由自主地收缩,当即明白是抽筋了,郑则松了口气,还好。 “粥粥,放松,揉揉就好,”周舟紧紧抱住郑则,小腿被揉得热热的,不受控制的脚趾也慢慢放松下来,紧绷的身体舒展了些,他点点头,还在抽噎,郑则轻声哄他:“捏着会有点酸痛,你忍忍。” 等周舟完全放松下来,郑则起身去厨房烧水,想烫布巾给他敷一敷腿,“你躺会儿,我马上回来。” 端着灯走出房门,却见堂屋亮堂,爹娘披着衣服坐在椅子上,“粥粥还好吗,怎么了这是。”一开始听到动静,郑老爹还不让郑大娘起来,说兴许是小夫夫俩那什么呢,贸然去问多不好,结果挨郑大娘拍了一下,说那不能够。不过两人起了身也没去敲门。 “抽筋了,小腿抽筋,哭得厉害。” “哎呦,那肯定可疼了,你给他揉开了吧。”郑大娘站起来,不放心地说:“要不我去给他揉,不然明天还得疼。” 郑则抬手抹了把汗,“揉开了,哭累又睡了,我去烧水给他敷一敷,怕明天走不了路。” 郑老爹说许是挖土豆挖的,白天和武宁两人在地里挖得上瘾,郑大娘作为阿娘,看顾孩子长大有经验,说可能不只是挖土豆:“明天杀猪,留几条棒骨在家吧,我用木桶吊在井里也能存放几天,得让他多喝点骨头汤。” 郑则点点头。 第二天起来,周舟的腿果然还是酸痛,身上也有些无力,他闷闷地坐在灶头添柴,郑大娘安慰他:“身体猛然紧绷,放松下来肯定会痛的,没事,咱养两天就好。” 杀完猪,和林家兄弟吃过早饭,郑则果然不让他跟着去镇上了,周舟听他这么一说,当即用两手压着草帽檐,捂住耳朵也不说话,就这么瘪着嘴看他,眼神可怜巴巴的。 郑则一手叉腰一手挠挠脖子,有点头疼地四处张望,在想要怎么办,结果和默默装车的郑老爹对上视线,郑老爹赶紧摇摇头,你可别问我啊,他咳嗽一声撒开绳子,自言自语走去院子:“好像还有东西没拿......” 郑则牵着人回房哄,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出来,周舟头上的草帽摘掉了,人也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等郑则和郑老爹上车坐好,周舟说:“要早点回来,阿娘说今晚炖土豆吃!” * 周舟去不成镇上,娘俩合力把竹席搬出来,摊开放在院子里,再把玉米棒子放上去晾晒。等家事忙活完,周舟回房拿了要绣的钱袋子去找月哥儿。 月哥儿房里的桌上又多了一个竹筒,上面放着上回采来的黄色野菊花,咦,怎么还有白色的的小花,周舟当他是下山时随手扯的,便没有问,反而竹筒里插着的太阳花让他惊讶:“你怎么折下来了,这么大一朵。” “……不是我折的,是阳阳在院子里玩藤球踢断的,幸好只折了一支。”月哥儿想起来还心疼,这花长得可好,折下来兴许只能看几天了。 “他人呢,我去帮你骂他。”周舟去院角看,那里果然少了一株太阳花。 月哥儿笑着说:“去地里帮爹娘挖土豆了,一天了还不敢来找我搭话,怕我骂他。” 他也收拾出针线篮子,和周舟去秘密基地绣。花花最近好像大肚子了,肚子鼓鼓的,食量也变大,给它的吃食它都会吃光,也不挑嘴了,月哥儿用小碗装了点饭带上。 再来秘密基地,周舟觉得这里有了些变化,头顶的树叶稀疏了些,叶片在大石头上落了一地。角落里还放着几块平整光滑的石块,人坐上去刚好,但他们还是习惯坐在大石头上。 月哥儿动作自然地拿起挨放在角落的扫帚扫地,周舟这才发现多了个东西,惊讶道:“你捆的新扫帚?” 扫帚是扯去了枯叶的细竹枝合并,用藤条用力捆成的,中间还插了半人高的木枝做把。 “这得费好大力气吧!”藤条捆得好紧,周舟从月哥儿手上拿过来试了试,细小的竹枝条在石头上一刮,树叶就被扫走了,特别好使用,他感叹:“真好,再也不用垫脚折树枝扫了。” 月哥儿看着他扫,笑了笑,小声地说:“是挺好的。” 两人坐下看绣帕,有了多种颜色的绣线选择,月哥儿绣出来的花样丰富多了,周舟说:“不一定要所有颜色都绣上,可以尝试用深浅相近的颜色绣,会耐看些。”月哥儿现在绣的图是明艳不少,但没有明显的特色。 “你绣一幅日落图样吧,”两人面朝河面坐着,周舟指着前方说:“你看,这位置特别好,可以看太阳落下。”他从月哥儿的针线篮子里选了几种颜色摆在一旁,“你待会儿看看,若是颜色缺了,你再添上。” 周舟拿出给郑则绣的钱袋子,一边绣一边和月哥儿说:“郑则说秋收后可以带我们去镇上玩,月哥儿,去吗,我喊上宁宁一起。” “咱们去绣庄看看。” 月哥儿没想到周舟真的把这件事放心上了,他欣喜地说:“去!”说完忍不住伸手去拉他的手,认真道谢:“谢谢你,粥粥。” 周舟抬头看他,颊边的小窝软软的:“不谢呀月哥儿。”他们是朋友嘛。 花花从他们身后绕出来,直奔小碗找吃的,周舟放下针线担忧地看着它:“花花,你是不是被坏公猫骗了。” “你看你,一声不吭,怎么就瞧上了那只笨猫呢!块头又大又不会哄猫,只会跟在你后面转。” “还大了肚子,这回辛苦了吧!”花花屁股对着人,尾巴甩甩,油盐不进地默默吃饭。 周舟把带来的红薯掰了两半,一半放到小碗里给花花,一半递给月哥儿,结果红薯差点吓掉,周舟惊呼:“月哥儿你怎么了,脸红成这样!?” 是不是发热了,他想到自己昨晚脚突然抽筋,赶紧叮嘱月哥儿要注意身体。 月哥儿低着头给周舟倒竹筒里的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没事......你喝点水吧。”可别骂了。 * 林成贵家昨天也收了土豆,七分地产出的土豆兄弟俩都背回家了。林淼今天来清理田地,收收尾,把地里遗漏的土豆也捡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见田地平平整整,便背起背篓走回家。 路上远远看到马滔兄弟在前面说话,接着另一个跑走了,马滔站在原地等林淼走近。 “林淼,我弟叫我拿给你的。”马滔手上拿着东西递给他。 林淼看着前方,走得目不斜视,“不要。” 马滔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他跟上林淼脚步:“你倒是先看一眼啊。” 林淼没说话,他拨开马滔伸过来的东西,“你拿回去吧。”说完脚步不停,今晚家里要炖肉吃,他要快点回家帮小爹做饭。 马滔小时候虽然不是和他们兄弟一块长大,同一个村里生活,同龄人之间也还算熟悉,林家兄弟不错,但马滔想不明白他小弟看上林淼什么,这小子直觉不好惹,林磊还差不多,整天乐呵,见谁都能说上几句。 不接小弟的东西正好合他意,他本来也不想给林淼送。 不过答应了小弟,还是多问几句吧,结果不管他怎么说,林淼都不为所动,马滔站在原地,想了想说:“林茂踢了武宁的狗。” 林淼果然停下来了,皱着眉头,“什么?”林茂踢了武宁的狗,什么时候。马滔见他有反应,心道果然如此,“放心,他没打人,反倒是郑则夫郎和武宁打了他,林启安把他带走了。” 听到武宁没事,林淼又继续往前走,马滔笑嘻嘻地跟上他,小声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武宁啊。” “捞鱼那天我看见了。” 见到林淼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马滔突然说:“我也觉得他挺好玩的,个儿高人又好看,说话也直接,”他看了林淼一眼,“你说,若是我去找他玩,他会不会对我感兴趣啊。” 林淼停下来,终于正眼直视马滔:“你可以试试。” 第70章 想干的事情多了 平良镇上。 父子俩一起出摊,收钱的人变成了郑老爹,来买肉的客人好奇,问郑则夫郎怎么没来,有些客人和郑老爹相熟些,倒是很乐意见到他出摊,拿了肉还闲聊了会儿才离开。 今日肉猪卖得很快,去钱庄换钱后郑则没想马上回家。周舟不在,他正好想去城西打听打听,郑老爹说也一起去。 两人驾着牛车来到周舟逃走的街市附近,郑则打算去附近赌坊和酒馆打探一番,郑老爹拉过儿子,指着一个角落说:“你不如花点钱跟他们打听。” 郑则顺着阿爹指的方向看,那里挨坐着好几个乞丐。 “你仔细点,先观察,钱拿出来他们估计会扒着就跑。” 郑则点点头,出摊赚的钱阿爹收着,倒不担心。郑老爹拉着牛车去寻位置停放,告诉儿子他在附近等着。 城西是挺混乱,摊贩乱摆,街道也不如城东干净整洁。郑则往有乞丐的那头走去,越过几个乞讨的人,没想到巷子里还有乞丐,他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那些人也在暗中关注郑则,见他身强体壮,不敢贸然动作。 临近巷尾,那蹲着个半大的孩子,许是人小势单力薄,抢不过前面的好位置,郑则瞥了一眼又快速收回目光,走出巷子时草帽掉在地上,他无知无觉继续往前走。 快拐出街道,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小孩追上来拍了郑则一下,接着把草帽丢到他怀里,郑则伸手接住时,小孩从他身前经过,快步离开。 还没走几步就被人勾着衣领拉住了,小孩惊恐抬头,拉住他的人似笑非笑:“人走就走了,”接着汉子表情突然变得凶狠:“拿走我夫郎给的钱袋是什么意思?” 小孩儿见他衣领上有莫名的血迹,身上也有血的腥臊味,当即就吓哭了,“还给你!”他颤着手把捂在肚子里的钱袋拿出来,郑则接过,这回没挂在裤腰带上,如往常一般放进怀里。 他提着小孩走去街道角落,小孩子叫嚷着说:“你把我送官也没用的,顶多是关我一天,说两句就放出来了!” 汉子一直提溜着他,也不说话,他渐渐心慌起来,“你要带我去哪里,放开我,放开我!” “我死了阿爷就没人管了,求求你放了我吧!” 郑则顺势放开他,小孩要跑时又把他拎回来,几次三番之后,知道自己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小孩认命地不挣扎了。 “小孩,你阿爷在哪里,可有什么难处。”郑则蹲在他面前问。 后悔喊出阿爷了,小孩警惕地看着汉子,嘴巴闭得紧紧的。郑则也不计较,他说:“想要钱吗?我有桩生意......” 听完汉子所说的生意,他主动开口:“可以,但是我要二十五文钱!” 郑则却说:“你阿爷病了?” 小孩震惊地张着嘴巴,没想到这个人猜得这么准,随即沉默了。他原是拿十五文钱给阿爷买药,剩下的十文藏起来,冬天难捱,乞讨不容易。 郑则没再多说,直接数了二十五文钱给他,“打听到消息,你就跑去城东肉市,我在那里卖猪肉。” “若是我不在,你就往集市走走,没见到我,你改时间再来。” 郑则也不怕小孩拿了钱就跑,“若是你能打听到,我还管你阿爷的药钱。” 小孩把钱捏得紧紧的,走出一段路后他回头看,那汉子还蹲在原地看着他,他立马转头加快脚步走了。 * “阿娘,咱们村怎么没人种莲藕?这个季节可以挖藕了。”糯米藕,炝炒藕片,莲藕骨头汤......全都是好吃的。 郑大娘在给土豆削皮,削好的土豆丢到装水的木盆里,周舟洗好捞出,放在大碗晾干。今晚炖五花肉吃。 “咱村没有淤泥塘咧,粥粥想吃藕?河尾村有荷塘,回头让郑则去他们村买点,咱也尝个新鲜。” “阿娘,只有河尾村有藕卖吗?” “好像是......”郑大娘想了想说,“等你阿爹回了问问,他跑了这么多地收猪,肯定清楚。” 也是,郑则应该也懂。 周舟夜里抽筋,大娘想着可能是年纪尚小,骨头还在长,缺少就补啥,今晚炖骨头汤给他喝。 大骨要炖的时间久,就做这道菜。自家吃的棒骨郑则特意留了很多肉没剃,周舟砍骨头时保留了之前的习惯,左手放下垂在身侧,不敢扶,怕砍到手。 前面砍得都挺好,最后一块骨头被厚重的砍刀一砍,骨头一下子飞去厨房门口,哎呀,“......”周舟咧着牙齿,朝郑大娘尴尬一笑。 “捡起来就完了,看阿娘干啥。”骨头放进木盆过水清洗,郑大娘又说:“好嘛,力气越来越大了,不错不错。” 三条棒骨砍成块后用温水泡出血水,和冷水一起入锅,倒浊酒煮去腥味,水烧滚,浮沫飘起后,骨头捞到木盆:“粥粥,来,倒水我洗掉血沫。” “热水,倒茶壶里的热水。冷水洗,肉会变紧,柴了难咬开。”郑大娘见周舟舀冷水,赶紧提醒道。 热锅化开猪油,洗好的骨头块入锅煎,郑大娘让周舟在灶口把柴火烧旺些,骨头周身煎到变黄,郑大娘又说:“来,粥粥再加热水进来熬煮。” 郑大娘站在锅前,等锅里的汤烧开后,耐心地用汤勺慢慢撇去油脂,周舟这孩子是有点挑口的,汤太油了他不定能喝下。等油沫撇干净,郑大娘切了几片姜片一起放入锅中熬煮。其余的都不放,力求把骨头汤熬得鲜浓些。 “可以了,撤出点柴别烧干了,小火慢慢熬,等他们爷俩回家大骨头汤也熬好了。” 周舟把土豆切块,郑大娘去捞了一颗酸菜,回来对周舟说:“酸菜剩不多了,天冷前咱再腌上一次。” 周舟刚来郑家那会儿,腌的酸菜有几大缸呢,竟然就吃完了,“我当初还怕吃不完......”郑大娘也想起来了,她笑着说:“是咧,你俩成亲的席面就用了不少,后来咱们炒腊肉,炒肉丝,吃得也勤快,一来二去的,可不就吃完了嘛。” 五花肉切块焯水,放入锅中煸出油脂,周舟不停翻炒,郑大娘在一边看着:“你看这煸出的一小洼油,不用另放猪油润锅了。” 煸差不多后,周舟把肉块捞出备用,趁着锅底的热油,把蒜块倒入,“粥粥快翻炒,仔细烧焦了。”等蒜炒出香味,郑大娘把切成丝的酸菜倒入锅中,热油碰撞,酸菜一下就爆出酸味了,味蕾刺激,周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等酸菜浸油,炒出香味,周舟把五花肉和土豆倒入锅中,加了酱油和盐调味,这回不用郑大娘教,周舟自己提了茶壶往锅里倒水,郑大娘笑着点点头:“对啦。”盖上锅盖,小火慢慢炖,期间叮嘱周舟不时翻面。 等锅里汤水慢慢收汁,周舟拿筷子戳了戳土豆,说:“阿娘,土豆软了。”郑大娘便捞出浸在冷水里醒好的小面剂子,撑开捏成椭圆形的饼子,一半浸在汁水里沿着锅贴了一圈,“你阿爹就爱吃这个贴饼,一会儿你也多吃点。” 等满满一锅酸菜土豆炖五花肉撒上葱花,灶中撤火,郑家父子俩回来了。 郑老爹去篱笆空地卸牛车,郑则先跨进院子,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字还没念,厨房果然跑出一个小身影,周舟高兴地喊:“郑则!” 郑则眉开眼笑地接住人,心里十分满足,周舟额上热出了点薄汗,眼睛亮晶晶地仰头看他,大声宣布:“今晚我要吃两碗米饭!” “阿娘炖土豆,有酸菜和五花肉,可香了!”他催郑则快去洗手。 骨头汤也飘出浓郁的香气,郑大娘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笑着摇摇头。她把洗好的枸杞子放进骨头汤,撤了柴火,盖上锅盖再焖一会儿。 这会儿时间还早,但饭都做好了,有什么道理不吃。 一家人围坐,郑大娘先盛了一碗骨头汤放在周舟面前,对旁边的郑则说:“看着你夫郎喝完啊。”还没等郑则应声,周舟自己就乖乖点头,把小汤碗往前挪了挪,呼气吹凉。 郑大娘笑着大声说:“吃饭吃饭!咱们吃饭。” 郑老爹嘿嘿笑,他一眼就看到了贴饼,还是蓉蓉懂啊,浸满酸菜汁水的饼子最香了。今晚吃炖肉,郑大娘想家人吃顿好的,用白面做了饼子,周舟爱吃的大米饭也煮了,没用杂粮。 小汤碗里飘着翠绿的小葱和红色的枸杞粒,汤浓肉香,周舟喝完一碗,浑身都热了,大骨肉上的肉炖得软烂,一扯就开。郑则帮他盛饭,还不忘提醒他:“给,第一碗。” 郑老爹听了就笑,他咬一口夹着酸菜的贴饼,慢悠悠地说:“我赌他吃不到第二碗。” 郑大娘:“他能吃,你别小瞧人。”又转头对周舟说:“放开吃,啊。” 酸菜的爽脆酸香中和了五花肉的油脂,周舟夹一块五花肉放在米饭上沾了沾,才吃,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肥而不腻,嚼完再夹酸菜,酸味一刺激,他能连吃两口米饭。好下饭啊,土豆炖得绵软面乎,还吸了汁水,他用勺子在饭碗里碾碎和米饭拌着吃,也很好吃。 周舟用勺子舀了五花肉到郑则碗里,“你吃!”接着又给郑大娘舀了一勺,郑大娘赶紧递碗过去接,周舟说:“阿娘吃!” “阿爹要自己舀!” 郑老爹自有人帮他舀,他一点也不着急,说:“嘿,还记仇呢。” 吃完饭天还没黑,一家人吃得心满意足,正在院子里消食,村长拿着册子上门了。 村民已经开始收土豆,村长最近一家一户上门称重登记,天天转个不停,麻烦也得做啊,到时还得送册子去县衙,给县太爷过目。 郑家收回来的土豆都堆在院角,堆了两天,土豆上的泥也脱落了,郑大娘和周舟在一旁装麻袋,郑老爹和郑则称重,村长看得仔细,等全部的称完,村长欣慰地说:“不错,虽只种了半亩,但也有五百八十几斤。” 按照目前称重登记的情况来看,他们村的土豆收成不错,今年多一项收入,村长心里高兴,大伙儿兴许能过个好年咧。 种出来的土豆,会有商贩来村里收,村民也可自行组织,运到集市或者镇上卖给粮行,和卖稻谷一样的方式。土豆价格贱些,也就三至五文钱之间,若是不卖,也可以留着自家吃。 村长离开前照例念了官府给出的土豆吃法,念完笑着说:“炖着吃不错,我看这东西和红薯差不多,也耐放,切片晾干存着也行,冬天也能吃。” 晚上洗漱回房,郑则在梳妆台抽屉里找出香膏,朝跪坐在床上的人抬抬下巴:“快躺好,我给你揉揉腿。” 昨晚周舟脚抽筋闹了一通,郑则实在是怕了,今晚要给他再揉揉才放心。 周舟甩甩手上的书,纸张发出声响,闷闷地说:“那我们今晚不读了吗?”都两天没读了......他特别想知道狐狸仙子的后续,白天自己在房里差点忍不住翻看,可心里又想和郑则一起读,便忍着好奇,跑去找了月哥儿玩。 “不读了,揉完腿早点睡觉。” “好吧。”周舟失落地把书放回床头格子,抱着枕头趴下来躺好。 他穿着改短的衬裤,两条莹润白皙的腿舒展在被子上,有点闹脾气地左右晃动,脚心娇嫩,脚踝精巧,腿上倒是肉乎,腿根往上的地方更是线条起伏。 郑则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还是周舟疑惑转头,他才去搬凳子坐到床边。 瓷罐里的香膏快见底了,再杀两头猪出摊挣钱,就带周舟去买。郑则把香膏抹在掌心搓热,粗糙的大手握住细嫩的脚,从脚底揉起,还没揉两下,床上的人先受不住痒,哈哈哈地止不住笑,想要挣扎郑则的手,嗔骂道:“痒呢!你的手刮着可痒了。” 郑则见他笑得脸色红润,心情愉悦,“那怎么办?” 周舟伸脚往他身上轻轻踢了一下,煞有介事地说:“你不许这么大力的,知不知道?”揉腿的郑师傅受教地点点头,重新挖了香膏往他腿上揉搓。 躺着的人看着瘦,但因为骨架小,身上藏着肉呢,摸着才知道。 郑则揉到大腿处,手指稍微使劲,腿上软乎弹滑的嫩肉能挤满指间,腿上的皮肤因为揉搓泛红,深色的手背覆在其上,粉的更粉。 郑则喉结动了动,手上还在揉,他不动声色地问:“生辰是明年三月?” 周舟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生辰他们之前说过了呀,他三月,郑则腊月,难道这么快忘记吗?他不高兴地说:“干嘛?” 两条腿都揉好,郑则拍拍他屁股,抬眼看向周舟,笑得意味不明:“想干的事情多了。” 你还是先不要知道的好。 第71章 有人欢喜有人忧 郑老爹和郑则跑了一趟古陂村,收了两只猪回来养在猪圈里,等秋收后杀。 上回的红薯干和鸡蛋卖了三百九十八文,帮人杀猪和卖猪仔剩下三十五文,绣线钱二十四文,收货本钱五百一十八文,周舟一起放在钱匣子里。雷大头的那头猪,出摊挣的钱郑则分了四百七十五文。算起来一共一千四百五十文。 加上已串好麻绳的一千文,他们如今有两千四百五十文了。 “咱要带上多少钱?”周舟和郑则今日要去古陂村收红薯干和鸡蛋,赶在秋收前再赚一笔。 郑则换了身旧衣服,说:“一千文都带上,全用来收货。五六天时间,咱们能卖完。” 周舟把串好的钱放在卖猪肉收钱的油腻钱匣子里。郑大娘这回给他们捡了五个竹筐,一个筐能装五六十斤,郑则想着他们收个三百斤也差不多了,周舟这时说:“阿娘!还要装鸡蛋呢!” 郑大娘又去拿了一个竹筐,又把干净的布巾,水和吃食装在背篓里递给周舟:“早点回来啊。” 昨日收猪郑则已提前告知,他们到达古坡村时,已有村民在等了。古溪村的村长得知有人来收红薯干,十分高兴,自发安排村民排队。 郑则把牛车停在大树下,大声说:“红薯干今日收满五个箩筐就不收了,价格还是五文钱三斤,鸡蛋三文钱两个。” 排队的村民有的只卖红薯干,有的红薯干和鸡蛋都卖。夫夫俩上次摆摊发现卖红薯干更赚钱,他们决定多收点。 红薯干郑则收,查看没问题后称好,倒进自家竹筐里;鸡蛋由周舟捡,钱当着村民的面结清。 货收到一半,有位婶子拿着鸡蛋篮子走上来,“小哥儿,鸡蛋都是干净的,干净新鲜。” 周舟点点头,示意她把篮子放在地上,手上伸手拿了一个,……不对,有点奇怪,周舟又去摸了旁的几个,埋底下的也拿出来,有些是正常的,有些摸着潮湿。 那大娘见周舟选了这么久,急了:“都是好的,鸡蛋都是好的呀。” 周舟眉头紧蹙,疾速思索,最后把篮子推出去:“大娘,洗过的鸡蛋我们不收。” 阿娘和他说过,水洗过的鸡蛋放不久,不吃很快就坏了。估计是上回他只选干净的鸡蛋,蛋壳脏点的不收,村民想把鸡蛋都卖出去,使了小聪明,沾水洗掉脏污。 那位大娘激动起来:“怎么就不收了,鸡蛋都是好的呀!哪里坏了,你看看嘛。” 排在后面村民听到有争吵,纷纷伸头看。 郑则挡在夫郎面前:“洗过的鸡蛋容易坏,想必各位都懂,现在看着是好,实际放不了几天就坏了。 “这鸡蛋卖给我们,还叫我们还怎么做生意?” “若大家都这样,我们便不在这里收鸡蛋了。”鸡蛋不像是红薯干,去哪里收都一样。郑则也不怕少了古坡村的鸡蛋。 有的村民听后神情有些不自然,显然他们当中也有人用水洗了鸡蛋。 有的村民却急了:“我的鸡蛋没洗过,收我的收我的!” “我也是,看看我的,这篮都没洗过,你们挑,随意挑。” 周舟已经不信任他们,没伸手接,他仰头看郑则,要收吗。 古陂村的村长赶来安抚嘈杂的人群,他先是训斥那位大娘,又在人群中说了什么,接着带了几个提鸡蛋篮的村民过来:“郑则兄弟,刚刚实在不好意思,我敢保证这几篮子鸡蛋都是好的,你们再看看吧,啊。” 古坡村位置实在偏了点,买东西、卖东西都不容易,如今有人来收货也是好事,不能为了几个钱坏了这难得的交易。 夫夫俩也想继续在古陂村收红薯干,没必要得罪村长,郑则丑话说在前头:“说实话,鸡蛋我们不想再收,挣钱不容易,花钱收货,谁想收到易坏的鸡蛋。看在您面子上,这几篮子鸡蛋我们收。下次再来就不一定了。” 村长连连感谢,并保证会和村民强调,一定不会再水洗鸡蛋。郑则和周舟不置可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村长发了话,后头提着鸡蛋没排到的村民心有怨言也不敢多说,好在红薯干还收。五个竹筐的红薯装满后,郑则扬声说:“多谢各位,红薯干收够数量了。” 离开时,周舟坐在牛车上,古陂村的人还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站看着,大树和人影越来越小。 “郑则,要如何才能避免村民洗鸡蛋?” “避免不了,全凭良心。”郑则转头看他,笑着说:“还有周舟的火眼金睛。” 时间还早,郑则决定带周舟绕去河尾村买点莲藕。 临河而居的众多村落,河水所流经的下河村、河尾村两个位置,河段水流平缓,水深居中,土壤肥沃,很适合种植莲藕。尤其是河尾村,村民在淤泥堆积的地方围建泥塘,大量种植莲藕。 周舟感叹:“下河村真好啊,又能种稻谷又能种莲藕,村里还酿酒,他们村是不是好富裕?” 郑则点点头:“相对周边村落,下河村村民是更有钱些。”其他村的哥儿、姐儿都想嫁到下河村,下河村的则很少外嫁。赵家愿意把女儿嫁到响水村林启宁家,是奔着女儿将来有一天能做秀才夫人、举人夫人这点去的。 牛车停在村中人多的地方,闲聊的阿奶们盯着两人看,问是来干嘛的。周舟拿了红薯干分她们吃,圆脸亲和,笑眯眯地说:“来买你们村的莲藕吃咧!” 阿奶们吃了红薯干,甜糯糯的,也笑着说:“你这个小娃娃,来早啦!” “还没采莲藕咧,秋收后再来吧!” 啊,还要到秋收后,那岂不是白跑一趟了。周舟热得满脸通红,他推了推草帽,看向郑则,怎么办? 郑则拍拍他后背安慰,笑着和村民搭话,说莲藕买不成,就买点鸡蛋,三文钱两个,家里若有愿意卖的,都可以拿过来。 说完把装鸡蛋的竹筐小心搬到阴凉处,拿了杆秤和小板凳,与周舟坐在一旁。 有婶子见他们工具齐全,架势足足的,起身拍拍身上的南瓜子壳问:“你们真的收啊,三文两个?”她家还真有不少鸡蛋。 郑则给周舟扇风,闻言点头:“三文钱两个。” “但我们要挑的,只收干净新鲜的。” 挑呗,随便挑,这价格和草市上一样,也不忙活她再跑一趟。 等那位婶子真的提了篮子过来,闲聊的村民也过来围观,周舟一个一个摸,一篮子鸡蛋挑得只剩下七八个,其余都当面结钱了。 “哎呦,还真给钱了,我家也有鸡蛋,等等啊。”村民见状也赶紧回家,喊家人拿鸡蛋来卖。 钱匣子慢慢空了,郑则起身扬声道:“感谢各位,鸡蛋收够了。” 卖了鸡蛋村民也不着急走,往他们牛车上张望,见上面还堆着几个竹筐,布巾盖着,不知道装着什么,便问:“只收鸡蛋吗,你们还收啥了?” 周舟灵光一闪,忙问:“你们的莲藕,往年卖多少钱一斤?” “三五文都有的。” 周舟直觉有利可图:“若是买两三百斤,价格有没有得谈?” 莲藕太高价不好收,集市上卖不出好价钱,若是收货价格低点,拉去别个不临河的村,或许能卖个新鲜,赚点时令钱。 周舟想,倒卖不就是这样嘛,低收高卖,哪里好卖去哪里卖,可以去集市,也可以走村串巷,只要能赚到钱,怎么卖不是卖? 村民们听到周舟的问话笑了:“买多好说,藕多藕少,价格几何,要挖塘采了藕才知道,现在可不好说。” 也是,这会儿讲也是空谈,夫夫两人见天色不早,赶车回家了。 * 牛车快走到家附近,周舟忽然瞧见武宁往山脚走去的身影,旁边还跟着个人,看着像是个汉子,是阿水? 周舟拉郑则一起看,郑则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不是阿水。” 不是阿水?!周舟赶紧让他停车,“我去看看!” “你跑慢点。” 周舟闻言放慢脚步,等他走了一段,看清楚跟着武宁的人是谁后,慢下来的脚步又立马加快,他边跑边喊:“宁宁,宁宁!” 前面的两个人齐齐回头,武宁脸上的不耐烦还没来得及收起,马滔却是满脸笑容。 大黄从别的地方窜出来,兴奋地绕着周舟跑圈。 武宁高兴地走向弟弟,“你们好慢啊,半天不回家,我都帮伯娘掰半筐玉米粒了。”他受伤的手已慢慢恢复,阿娘仍旧不许他上山打猎,他便来村里打发时间。掰玉米粒可以锻炼手指,武宁还挺乐意的,就是周舟不在,有点无聊。 周舟难得没有马上回应武宁,他皱着眉头向前走两步,看向马滔:“你怎么在这?” 又转头问武宁:“他是不是缠着你?” 一个汉子一个哥儿,两人还走在这么明显的路段,被回家的村民看到乱传怎么办?况且宁宁还没说亲。 安静的大黄跟着“汪”一声朝马滔吼,又走到主人身边。 武宁见周舟生气,有点愣住,大黄蹭腿他都没有回神。马滔竖起手掌讨饶,抢先说:“别误会,听说山脚这条路修整过,如今叫接亲路,我好奇过来看看,碰巧走一起罢。” 周舟看向武宁,武宁点点头,这个人倒是没怎么,走得不远不近的,只问过他林茂还有没有再来找麻烦,林茂哪个?来一次他打一次,啰啰嗦嗦的。 马滔见两人面色不佳,识趣道:“天色不早,我改日再去看,先走了。”离开时脸上仍是笑眯眯的样子,也不介意两个哥儿的臭脸。 等人走远后,周舟担忧地问:“宁宁,他是不是经常来找你?” 武宁:“有吗,我才第二次见到他。” 宁宁心大惯了,周舟叮嘱道:“若是他再来找你,你不理会便是了,总觉得他不是好人。” 说完周舟想起什么,小心问道:“......你想理他吗?” 武宁皱眉:“谁想理他?”一副笑得很欠揍的样子。 如此周舟便放心了,他说起今日去别村收货的见闻,兀自说了好久也不见武宁有回应,转头看才发现他跑到花生地里去了。 武宁拔起一株花生,惊喜道:“结果了!”秧苗根部挂着成串的带壳花生,当初种下的一粒花生竟然真的结了好多果实。 “宁宁,别拔了,你们种的比较晚,兴许再长长还能结更多。” 武宁拔了三四棵停下来,“我拿回家给阿娘尝尝,弟弟,我走了!”他往接亲路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明天你们也不在家?” 周舟点头,他想武宁可能会无聊,含蓄提醒:“宁宁,你可以找村里人玩。”找林淼,宁宁找他,阿水一定会有空的,怕他听不懂,周舟又说:“再过五六日秋收就更忙,到时你想吃烤肉,大家也没空......” 武宁给他递过一把带泥土的花生,说他知道了。 真的知道吗,周舟瞧他大大咧咧的样子,唉,林淼怕是有的熬了。 * 周向阳左手甩着一个小布包,右手拿着根光滑的小棍子不停敲打杂草石块,慢悠悠走在路上。 最近大人总是给他派活,爹娘前两日收了土豆,蒸熟后让他端着小碗送去河边给干娘尝尝;今天他去找石头哥玩,石头哥却拿了一团布给他,让他拿去给周迎月。 哪个周迎月,是他小哥那个周迎月吗? “为什么啊!什么东西要给我小哥,阿娘说过不可以拿你给的东西。”周向阳不乐意地说。他不要跑腿,他要和石头哥玩嘞。 林磊心头猛然一跳,迟疑地问:“......你阿娘,为什么说不可以拿我给的东西?” 周向阳:“不知道啊,就说你是恩人,阿娘说不可以惹人生厌,不可以总是拿你给的东西。” 林磊呼了口气,直起身子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水,简直虚惊一场。 “让你拿你就拿,小屁孩哪来这么多话,”林磊恼羞成怒,屈指敲敲他脑袋,接着拿出一根直溜光滑的小棍,“你去送,这根小棍就给你玩了。” “真的?!”这根小棍他早想要了,是他在村里见过最直的棍子,比林彪的那根还直,“真给我?” “真给你。” 林磊低头,小声叮嘱要送去哪里。 月哥儿坐在秘密基地刺绣,他已经连续坐两天了,日落图样还得看着落日绣,这时外面传来鬼鬼祟祟声音:“周迎月,周迎月~” 周向阳猫着身子,拄着手里的小棍子,一脸笑嘻嘻的表情,像只小老鼠一样走进秘密基地。 “你这个坏小子,喊我什么?”月哥儿放下针线,笑着去捏弟弟肉乎的脸。 周向阳拉开小哥的手,嘿嘿笑着躲避,躺倒在地上。月哥儿把石面扫得干净,也不怕他弄脏衣服,周向阳第一次来这里,他看了一会儿河面,才想起来石头哥交代的事。 一骨碌爬起来,“小哥,这个给你。” 普通的麻布裹成团放在石面上,周向阳小声说:“石头哥给的,他说'还你'。” 还你?若是吃食还好说,月哥儿慢慢打开布团,彩线和脂膏,这还什么? ......啊,他的手帕! 月哥儿红着脸拿起瓷瓶看,里头脂膏洁白莹润。手帕,是不打算还了吗。 他看了周向阳一眼,小孩正甩着棍子玩,这段时间阳阳带了不少东西回家,每次都说“是石头哥给的”,末了还要加一句“给你的。” 短短两句话,却让月哥儿在夜里翻来覆去,他想不明白,答案又呼之欲出,却不敢贸然承认,十分煎熬。 “小哥,我去找虎子玩了。” “嗯,”月哥儿帮他整理头发和衣服,想了想,看着弟弟眼睛小声叮嘱:“不可以......” “不可以告诉别人!我知道,石头哥说过了。”说完就跑。 留下月哥儿独自红着脸,此时河面上的太阳已经开始坠落,他低头翻找针线。 秘密基地入口再次传来声响,月哥儿头也不回地说:“小棍子不是拿走了吗?”久久无人回应,月哥儿心有所感,心跳声咚咚震响,手上紧张无力,绣针险些捏不住。 他慢慢转头看,林磊果然傻傻站在原地,爽朗的笑容带了几分不好意思。月哥儿直觉他脸红了,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从月哥儿的笑里得到鼓励,林磊三两步走到人家身旁,一屁股坐下,挠挠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月哥儿捏起的针又放下,他不自然地动了动,两个人呆坐了一会儿,月哥儿小声说:“手帕不还我了吗。” 林磊转头看他,身边的人垂头细语,只见得一双烧红的耳朵,俨然十分羞涩,林磊心动不已,他喃喃道:“我拿,拿东西和你换......” 很怕自己原地燃烧,傻大个面红耳赤的,瞧见旁边的彩线,赶紧拿起来没话找话:“给我编个手绳吧。” 月哥儿终于抬起头来,脸蛋羞红一片,他也紧张得实在拿不住绣针了,便顺着林磊的话,挑出彩线。 月哥儿手巧,快速编了个头,林磊没想到他真的编,主动帮他捏住一端,月哥儿看编绳,林磊看他。 两人无声沉默,心跳却震声鼓动。 等手绳编好,林磊拉开活口就要把手绳往手上套,月哥儿慌张地拉住他:“别,别现在戴!” 手绳太惹眼,还是彩色的,袖口一拉就被人看见,无端端多了手绳,这要如何解释? 抓在林磊腕上的手柔和又纤细,他脑子里都是两手相贴的触感,皮肤温度明明不高,却烫得人头昏目眩,他情不自禁:“月哥儿,我,” 月哥儿红着脸抬头和他对视,眼神隐隐期待,林磊看着那双目光柔和的眼睛,不由自主继续说:“我让阿爹......” “喵嗷!!”话还没说完,花花和黑猫快速窜进秘密基地,伴随着凄厉嚎叫,黑猫一靠近花花就要伸爪子挠。对话被打断,月哥儿迅速收回他的手,林磊还出神地往前送了送,接着失落垂下。 两只猫闹了一通,最后安静地坐在两人中间,望向河面。 月哥儿和林磊忍不住对视一眼,也一起看向前方。此时落日已缓缓下沉,余晖洒落,河面染上一层薄薄金光,待落日被河面全部吞没,四周变得宁静。 看日落的两人却心头火热,久久不能平静。 第72章 又把人留在家 “山上都有些什么猎物?” “郑则家的梅花鹿是你打的吧,我去吃他成亲酒席听说了。” “你以前怎么不去村里玩?住在山脚不无聊吗。” 马滔跟在武宁身后仿佛自言自语,没人搭话也能说个不停,天爷,他这回总算明白阿娘说的聒噪是个什么意思。大黄不愿意跟阿爹上山,在家里也不乐意,一直呜呜叫,武宁只好带它去后山走走。 没想到在路上又遇上了这个马滔。 昨天弟弟生气武宁也挺怕的,谨记他的叮嘱,遇到这人就当没看见。 马滔见人一声不吭,他加快步伐走到武宁身边,继续问:“你为什么不讲话?”那天田埂上他说,觉得武宁长得好看这话倒是不假,这身高腿长的,眼睫毛特别浓密,凶是真凶,眼睛瞪人也是真好看。 反正挺有意思的。 武宁斜他一眼,懒得理会。哪里来这么多问题。好烦,要不回家算了,武宁看向前方,大黄玩得挺开心,在山林间窜来窜去。算了,再走走,顺便割点草喂兔子。 “你要割草?我帮你,我带了镰刀。”马滔见他在一处草丛停下,准备把腰后的镰刀拿出来。 “不要你帮忙,你赶紧走啊。” “不走就揍你!”武宁把手里拍打树丛的棍子往树干上一甩,发出“啪”地清脆声响,马滔立马后退了一步,笑道:“还真打啊。” 这时大黄突然兴奋吠鸣,武阿叔从山道上走下来,朝着下方两人喊道:“宁宁?” “阿爹!”武宁当即抓了背篓跑到他阿爹身边。 武阿叔今日上山割蜜,脸包在层层叠叠的布巾之下,让人看不清表情,他语气不悦:“小子,你谁家的?” 马滔立马站直身子,没想到会遇到长辈,“村里马忠山家的,我叫马滔。” “你小子,远远我就听到你的声音,缠着我家武宁做什么!”他刚刚听到全是这小子在讲话,宁宁说那两句还是吓唬人家的。 马滔立马摆手:“阿叔别误会,我只是顺手想帮他割点草。” 我看你是居心不良,“他不用你帮,赶紧走!”武阿叔皱着眉头赶人,马滔应声后先离开了。 武阿叔转头仔细打量儿子,见他面色如常,心里放松不少。儿子真是大了,都有小子跑来跟着了......武阿叔莫名有点恼火,都是些什么人,一声不吭就凑过来,当他老子不在? 武宁帮阿爹托着背篓,瞧见了里头有一挂带枝干的蜂巢蜜,咽了咽口水:“阿爹,这么早就割了吗,往年不是十一二月才取。” “这一挂成熟了,再放久点保不准被人先摘了桃子。” “阿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平时回家不经过这条道儿。 武阿叔这才想起来:“你还说,跑了这么远,仔细你阿娘问起。” “是林淼告诉我的。我俩在山上遇见,他说好像有人跟着你。”没想到赶来一看,还真是有臭小子跟着。 武宁嘀咕林淼去山上干嘛,武阿叔耳朵尖听见了:“你管人家去干嘛,”想了想又说:“下次马滔那小子再跟着你,你就告诉阿爹,我回头找他家骂去。” 见儿子点头,武阿叔抬脚往家里走去,见武宁还站在原地,喊他一同回家。 武宁把地上的背篓捡起来晃了晃,笑着说:“嘿嘿,阿爹,我割完草就回去。” 等阿爹走远,武宁抬腿就往山上跑。 不知道林淼去山上哪里,大黄也跟在主人后面,武宁埋头走,大黄越过他跑了几步又突然折回,接着吠叫几声。 武宁循声转身看,发现林淼在不远处半蹲着,手在摸大黄脑袋,还微微低头和狗子说了什么,眼睛却含笑着始终望向他,好像一直在等自己回头。 干嘛笑得这么温柔啊,害他觉得怪怪的......武宁表情有点无措地站在原地,大黄见主人没动,跑回去往人腿上扑了两下,又掉头跑到林淼身边。 林淼慢慢走过来,眼中笑意未散,问他:“要去哪里?” 武宁实话实说:“想去找你来着,阿爹说在山上见你了。”没想到他这么快下来。 “你看见我,怎么不喊我?” 这段时间林淼也没来找他去山上挖陷阱,白白得了这么好一把匕首,不带人打猎可不行。况且他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林淼:“怕打扰到你。” 武宁皱眉:“打扰什么……”转念想清楚后他立即大叫:“什么啊!巴不得你来喊我,那人可烦了,一直问一直问,什么什么为什么,哪里有这么多为什么。” “大黄都不会问为什么!”大黄第二也不会问为什么。 看出来武宁是真的很烦,林淼笑意渐深,他说:“现在知道了,下次再见到,我一定喊你。” 紧接着又补充说:“我也烦他。” 武宁好奇:“真的?为什么。” 林淼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走,“小时候,他喊我们两兄弟'妖怪'。” 除了郑则和武宁,村里大多同龄小孩都叫他们妖怪,武宁住得远碰不到罢了,至于马滔有没有喊过,一群人里谁说得清楚。这倒也不是假话。 “什么!下次见他我一定给骂回去!”武宁生气地甩甩手里的棍子。 “若是他再来缠着你呢。” “把他骂走。” 林淼语气平静,循循善诱:“若是他上门提亲呢。” “阿爹打他出去!” “若是村里其他人上门提亲呢?” 武宁这时有点疑惑,他们可以聊这个吗,提亲成亲的,是可以随便聊的吗,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但林淼的语气实在太过稀疏平常,与往日无异,他虽疑惑却不防备,就说:“哪里会有那么多人来提亲?” 林淼心想,怎么会没有?他能看见的好,别人总有一天也会看见。 “再说了,阿爹阿娘留我在家的,要嫁也是他们嫁。” 见没人接话,武宁转头看他。 林淼眼神深邃,喊他:“武宁。” “若是真有,你要记得就这么回答。” * 郑则和周舟已经连着三天去镇上摆摊,他们清点过货物,只剩下一筐半的红薯干。钱匣子里的铜板越来越多,但两人到家却没心思清点。 主要是周舟没心思。 晚上趁着周舟回房,郑大娘拉过儿子,面带忧色地说:“你明天别带粥粥去镇上了,啊,你看他困成啥样了。” 连着好几天早起,这孩子摆摊回来的第一天,胃口很好,饭量也大了,第二天回家仍旧挺开心,就是看着明显疲倦许多,今晚吃饭直接走神了,还是郑则盯着,他才把一碗饭吃完,爱吃的菜也没夹几筷子。 “这样吃不消的呀,回头再把人累瘦了。” 郑则知道,他看在眼里,这几天出摊也带了吃食盯着周舟多吃点,人到底还是累到了,“我想想法子......” 估计还得闹一阵脾气。 屋外天色已经昏沉,房里也模模糊糊,周舟在找寝衣,他困困的,想睡觉了,正克制自己不往床上躺去,没洗漱呢,衣服也没换。 郑则点了灯放在圆桌上,把装了山鸡羽毛的陶罐挪远了些。 灯光昏黄柔和,屋里温馨安静,郑则拉过夫郎环抱着,“今晚泡泡澡,舒坦舒坦,好吗,我给你打水。”他已悄悄打定明日不让周舟跟着去镇上,自己忙惯了,连着出摊没什么影响,但是周舟不行,他得歇歇。 周舟眼睛一亮,连点点头,泡澡舒服,“那你要快点,我困了。”两只眼睛因为打呵欠眼泪汪汪的,周舟伸手环上郑则脖子,靠上去静静抱了一会儿,在他快睡着前,郑则拍拍他:“我去搬浴桶进来。” 好几桶热水倒入,周舟伸手进去试了试,说有点烫,郑则:“烫点好,泡久一点。” 泡久一点,能睡沉一点。 要当着郑则的面脱衣服,周舟还是很害羞,郑则帮他脱,他更害羞,一直扭着身子不乐意。郑则哄他:“只有咱们两个,不羞,早点洗早点休息,我有些累了。” 听到郑则说累,周舟立马就乖了,任他帮自己解了衣服,进了桶里,水温舒适泡得昏昏欲睡,郑则拿了布巾耐心地帮他洗后背,周舟没一会儿就靠在他手臂上睡着了。 醒来时,郑则正抱着他往床边走,郑则声音低沉温和,轻声说:“睡吧。” 周舟在浓重的睡意里挣扎:“要穿衣服......” “嗯,会穿的。”九月末的夜晚有些凉,衣服是得穿。 郑则轻柔帮他换上干燥的寝衣,盖好被子,见人好好睡着,这才放心去倒水洗漱。 等所有事情忙完,吹灭桌上的油灯,他松了一口气舒坦地躺回床上,周舟像是感应到一般,摸索着靠过来,伸手摸到他的脸才继续安心继续睡。 郑则握着他柔软的手指亲了两口,心想,明日可不要太生气。 等周舟再次醒来,身边没人,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床,是凉的,他撑起身子喊了声:“郑则。” 没人应。 周舟隐隐不安,掀开床帐看,房间里也没有人,他急忙穿好衣服跑到后院去篱笆空地,外头已是天光大亮,牛车都不见了!周舟又跑到厨房,阿娘也不在。 他心里空落落的,呆呆坐在门廊竹椅上,眼泪就流下来了。 郑则怎么可以不等他啊,他就多睡了一会儿,怎么都不把自己叫醒的,怎么这样啊。 郑大娘推开院门,见周舟坐在门廊,刚想喊他,就见孩子悄悄抹眼泪,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了,这是发现郑则自己去镇上了。郑大娘当即走到他身边,“哎呦,不哭不哭,这是怎么了。” 周舟嘴巴一瘪,鼻子又酸了,他立马告状说:“阿娘,郑则都不等我的。” 郑大娘不敢承认自己是早就知道了,罪名只好全都推到儿子身上,她说:“等他回来我骂他一顿,怎么能不等人呢,真是的......”她牵着粥粥进厨房,转移他的注意力,“阿娘在灶里闷了红薯,烤红薯可香咧,等会儿尝尝吧。” 红薯已经煨熟了,敲打掉外皮沾着的灶灰,郑大娘掰成两瓣,里头金黄色的薯肉软糯诱人,鼻腔都是红薯焦糊的香甜。 郑大娘把烤红薯举到周舟鼻子下,逗他:“香吧,洗漱去,回来刚好可以吃。”说着把红薯放在桌上晾凉。 周舟吸了吸鼻子,对着阿娘露出个笑脸。 见人听话地去梳头洗脸,郑大娘总算松了口气,又把温着的早饭拿出来摆好,等会人一来就能吃上。 周舟和郑大娘今日便在家收拾起土豆。趁着这阵日头还好,两人就打算把土豆切片晾干,冬天炖菜吃。 “阿娘,木盆木桶都找出来了。” 娘俩把土豆搬到井边,坐在小板凳上开始给土豆削皮,土豆皮也不浪费,用盆装着,洗干净可以煮了喂猪。 削好皮的土豆洗干净,切成片泡在木桶里,煮前还要多洗几遍。周舟切片专心致志的,切出来的土豆片十分均匀,烧锅过水煮的时候周舟有些担忧:“阿娘,会不会煮化了啊?”他也没有切很厚。 郑大娘用锅铲搅动,让他放心:“不会,阿娘看着呢,差不多就捞起来了。” “阿娘,切了片直接晒不可以吗?” “可以,不过生土豆片晒干只能泡软炖着吃,煮过的土豆片不仅可以炖着,还可以油炸咧,等晒干咱就炸一个尝尝。” 两人把煮熟的土豆片抬到院子,周舟一片一片地摊开放在簸箕上晒,这时院门有声响,周舟的心提了一下,立马转头看,随即想到这会儿天还早着,又有点失落。 郑大娘笑着说:“定是那些小孩搞怪,打赌谁敢敲郑屠户家的院门咧。” 周舟抓了一把煮熟的土豆片去开院门,小孩们可能没想到门真的会打开,吓得不敢动,见开门的人不是郑老爹,又齐齐放松了。周舟觉得他们挺好玩,分了土豆片,让他们去别处玩。 关门时周舟在想,郑则在镇上卖红薯干顺利吗,这会儿吃午饭没有? 郑则还没吃午饭,他一个人摆摊,除了有点想夫郎,红薯干倒卖得挺顺利的,他们在同一个位置连续摆了四天摊子,住在附近的居民也对他们也有些印象,还有人来买了第二次。 “哎哎哎,别在我的摊位上停留啊。” “走远点走远点。” 郑则循着呵斥声的方向看去,有个穿着破烂的单薄身影正在每个摊位前张望,看清来人,郑则立即站起来挥手,那小子立马朝着这边跑来了。 两人走到一边说话。 小乞丐:“肉市的羊肉摊主说你这几天没出摊,我便来集市碰碰运气。” “你先给我三十文钱。” 郑则看了他一眼,心想难不成打听到了不得的消息了?接着数了二十五个铜板给他:“多的没有。” 行吧,小乞丐也不多纠结,把钱收好后,他朝着郑则示意靠近点,小声说道, “赖三死了。” 第73章 得好好哄哄 一个月前,城西。 赖三眼睛布满血丝,骂骂咧咧走出赌坊,他娘老子的,方才那局他明明可以翻盘,偏偏手头里没银子了,真是晦气。 他人是离桌了,脑子还沉浸在赌钱的亢奋里,手指头仍旧不自觉微微颤抖。 “赖三,不再来两把?”赌坊伙计姿态恭敬地站在门口,脸上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要不要再借点银子?反正赖大过两天也会来还上。” 赖三烦躁地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酒楼那头走去,结果他刚踏进门口,店里几个伙计就上来把他围住了,掌柜脸色不悦地走过来:“赖三大驾光临,看来是能还这几个月欠的酒饭钱了。”这赖三有钱来挥霍,没钱也来挥霍,之前都能还上,这段时间他却半个子都掏不出了。 赖三说过两日就还,先拿几坛酒来给他喝喝。掌柜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伙计把他轰出去了。 赌坊里光线昏暗,不分昼夜,赖三这会儿已是饥肠辘辘,怀里还揣着最后一点碎银子,走了两条街,他钻进一个小酒馆里。等他摇摇晃晃走出酒馆,夜已经很深。 他这段时间赌得有点大,欠了不少钱......想到赖大,赖三心里很是忐忑,还不上钱赌坊至多打断腿,留他条命继续还钱,若是赖大知道欠了这么大一笔让他垫,保管会往死里打他,“烦!”赖三嘟嘟囔囔把手里的酒坛子往巷子角落一砸,心里已在暗暗思索重操旧业,搞到钱还了赌坊再说。 夜色浓重,赖三昏昏沉沉不知走到哪里,眯蒙着眼睛往前看,前头地面有几处地面水光粼粼的,他纳闷,这两日下雨了吗? “噗通”一声,冰凉的塘水瞬间没过头顶,赖三心中惊骇,酒也醒了几分,他拼命扑腾往上抬头,可酒劲上头四肢绵软根本不听使唤。 水面渐渐平静,对岸张灯结彩的楼里声乐不断,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安静。 “第二天赖三浮起来才被人发现,”小乞丐嚼着红薯干,继续说:“官府找到赖大让他把人领回去了。等赌坊的人收到消息,上门去寻赖大,发现他早就跑了。” 没想到赖三就这么死了,郑则问:“六婆呢,赖大赖三是本地人吗?” 小乞丐点点头:“他们兄弟都是平良镇人,那婆子好似不是。赖大不卖人时不知做什么营生,他经常出入赌坊,但并不赌钱。”乞丐里头虽然也有人干小偷小摸的事,但却十分瞧不起拐卖人的伢子,“那婆子不知道在哪。” “你得给我买只烧鸡,有乞丐说给买烧鸡他就帮忙打听。”他这段时间蹲在赌坊酒馆花楼附近竖着耳朵听,还去和那一片地的乞丐打交道,费了很大功夫才打听到的。 这会儿有人来问红薯干,郑则先上前招呼,小乞丐蹲坐在角落,看着郑则大方给人试吃,他也咬了几口手里的红薯干。 郑则打称收钱后走过来,“你就这么听话,今天人家知道你能买到烧鸡,明天人家继续可着你要烧鹅,怎么办?” 小乞丐愣了,若是这个汉子不给自己买,那他确实买不到烧鸡。郑则没再多说,他去对面摊子买了两个肉包子,又抓了一把红薯干用布巾包好,递给小乞丐,让他吃完包子再回去。那孩子迫不及待吃完了一个,克制着没吃剩下的,包好放进怀里,看样子是想带回去。 郑则说:“你继续打听,若是有赖大和那婆子有用的消息便来找我。还给你钱。” 赖大出去躲一阵,等赌坊没追这么紧了一定还会回平良镇。 等筐里的红薯干都卖完,郑则收拾好东西去了一趟布行。 软绸做的小衣周舟只有一件,郑则打算再买两块,让他做成小衣换着穿,也免得犯嘴瘾时,周舟总拿小衣洗了胸前会痛做借口,想到他笑眼弯弯看自己吃瘪的得意小样儿,郑则心口发热,想快点回家亲亲他。 周舟起床肯定生气了,自己不在他应当不会闹脾气,也不知道有没有哭。 得好好哄哄人。 从布行出来,郑则想了想又绕去之前买胭脂水粉的铺子。今日还是那位女娘当值,店里有好几个客人在选东西,郑则人高马大的,穿得也朴素,又是个汉子,他一进来大伙儿都看着他。 “您今日想买点什么?”女娘笑盈盈地,她还认得人,当日这个汉子毫不吝啬夸奖自己夫郎,让她印象十分深刻。郑则见那几个姐儿哥儿也要找女娘,便说:“你先招呼,我不着急。” 趁着女娘招呼其他人,郑则静静站在一侧低头观察眼前的瓷瓶罐罐,除了瓷瓶颜色不同,他实在是瞧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那几位客人陆续走的时候,依旧好奇偏头打量这个在脂粉店的汉子。 “上次的买的水粉,您夫郎都还喜欢吗?”女娘笑着问道。 “多谢帮忙挑选,他喜欢的,我今日想买香膏。” 女娘问他是擦脸还是擦手,郑则这才知道原来还有分开用的讲究,之前买的那罐他哪儿都给周舟擦了,周舟纵着他,也没说什么。郑则便说两种都要。 擦手的香膏,女娘帮他选了价格较为划算的,“这罐量也多些。擦脸的有几种,香味各不同。”几个小瓷罐都拿出来让郑则闻,除了桂花和兰花他能闻出味儿来,其他都大差不差,郑则最后选兰花味的,不浓不淡,香气幽幽。 其他想买的东西,等秋收后周舟自己选吧。郑则原还打算买串糖葫芦回家给他甜甜嘴,想到路上又是尘又是灰,送到人手上怕也吃不成了,转而去买了干果蜜饯。他家如今也是有人要哄了。 * 土豆片全都晾晒后,周舟去玉米地给挖根茬的郑老爹送水,走到荒地附近,看到小树和林淼从后山接亲路慢慢走来,小树手上还拿着没吃完的烤兔子。 周舟和他们打招呼,周向阳和虎子抓着藤球来荒地玩,“小树!玩藤球吗?阿水哥玩藤球吗?” 小树把手上的烤兔子撕开要分他们,周舟赶紧摆手:“我不吃啦。”三个小孩子美滋滋地吃烤兔肉,打算吃完再踢球。 周向阳慢慢挪到林淼旁边问:“阿水哥,你哥在忙什么啊。”林磊已经有段时间没带周向阳玩了,石头哥不是让他送东西就是说没空,真让人不开心。 林淼想起他哥这段时间下不去的嘴角,动不动就傻笑的样子,意味深长地说:“他最近在忙大事。”人生大事。 周向阳也没有很执着追问什么大事,听到虎子说兔肉好吃,就连忙说他小哥做的吃食也很好吃,林淼听到笑了一下,他低头看周向阳,这小子还不知道生活即将迎来什么变化。 周舟拉过小树走到一旁悄悄问:“那个大胡子人怎么样,你去找他玩,你阿娘知不知道?”最近见到小树,周舟发现他笑容变多了,人也开朗不少。 小树听到大胡子就点头,他也信任周舟哥,说:“他人很好的,教我拉弓,教我爬树,在山上他吃什么我吃什么,这个就是他和阿水哥烤的。”小树举起自己手里的烤兔肉。大胡子还背我,小树在心里默默补充。 “......阿娘不知道,她以为我自己上山玩的。”小树有点踌躇地说:“周舟哥,先别跟我阿娘说行吗,我怕她不让我去找大胡子玩了。” 好吧,那这大胡子还挺好,周舟又问:“你们冬天烧火怎么办?”他也是听阿娘说秋收后要去山上砍柴火屯着过冬,就想起小树家来,他们应当没办法自己砍柴。 小树:“阿娘跟村里人买柴,省着用也能过冬。”这样也好,不过两人还是过得很辛苦啊。 林淼踢着藤球给三个小孩起了个头,他们接过后,便说有事要走了,周舟也继续往玉米地走去。 玉米早就收完,玉米秸秆已经运回家喂牛,郑老爹挖出来的玉米根茬摊在泥地上,晚点敲掉泥土运回家晾晒,干了也能拿来烧。 “阿爹,来喝水!”周舟先给阿爹倒了一碗水,掀开篮子布巾给他拿垫肚子的吃食,郑老爹坐下休息一会儿,见周舟话有点少,表情也闷闷的,他多半能猜到原因,就说:“粥粥,去拔点花生吃吧。” 另外半亩地的花生叶子已经枯黄,看着可以采收了,周舟扯了一棵出来看,底下果然一串串都是花生,郑老爹远远喊道:“多扯点,带回去摘了水煮花生吃。” 等郑老爹吃完,周舟提着篮子抱着花生苗往家里走,快走到荒地附近,他看见月哥儿弯腰在和周向阳说什么,周向阳点点头,提着一个篮子跑了,小树和虎子都不在,可能是回家了。 “月哥儿!吃花生。”周舟走过去,把有花生的那头对着月哥儿,让他摘点吃。 月哥儿说他家今天也收了花生,就不吃了,“原来你今天在家,早知我便来找你玩了。”这话又引得周舟想起早上起来郑则已经去镇上一事,回到家还有些失落。 带壳花生摘下来后郑大娘端着拿到井边洗去泥巴,周舟抱着花生苗走到牛棚喂小鹿,喂完又走到猪圈看猪崽,他站着发了一会儿呆,觉得今天特别漫长,漫长且提不起劲儿。生气,又不是很生气,别别扭扭的,又很想郑则。 做晚饭的时候,周舟想了想说:“阿娘,等会儿还用灶灰焖红薯好吗?”郑则都没有吃到烤红薯,他肯定好早就走了。 周舟的心思很好懂,郑大娘笑着问:“那你打算闷几个啊?” “四个。”他早上吃过,不想再吃了,郑则饭量大,他一个人能吃两个。 说话间院门口传来动静,周舟眉毛瞬间扬起,起身走去,快走到院子中间时想到自己还生气,又折回厨房,蹲坐在灶口小板凳上不动了。他才不要去接郑则。 郑则进门刚好看见周舟跑进出去的背影,心里失笑,看来真生气了。 眼看两个孩子就要闹别扭,郑大娘咳嗽一声,说:“阿娘出去骂他。”她停下手里的活走出去,特别大声地说:“郑则!”周舟侧过身子,耳朵朝着窗口听。 “你早上怎么不等粥粥,留他一个人在家。”就是。 “怎么能这样呢,一声不吭的,也不提前说。”就是。 “下次可不许了啊,听到没有。”下次再这样就不理你了,周舟心里想。 待郑则走近,郑大娘又用口型说:早上哭了。 “我错了,下次一定不会了。”郑则回答阿娘,却是对着朝着厨房说的,周舟噘嘴,重新把身子转向灶口。郑则走进厨房,把买的蜜饯放在桌子上,瞧见周舟小小一只蹲坐在灶口,看起来有些委屈。 郑则以为见到人后,想念的心情可以得到缓解,没想到这会儿反倒更加强烈。 “粥粥。” 周舟没回应,郑大娘进厨房来了,郑则先出去,他在堂屋继续喊:“粥粥——” 喊什么啊,阿娘在呢,周舟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想叫郑则别喊了。郑则还在继续喊,声音传来模糊了些,好像是进了房间,“粥粥——” 周舟终于忍不住了:“干嘛啊!” 郑则在那头说:“过来。” 郑大娘就当听不见两人的隔空较劲,忍笑干活。 周舟还是起身了,就怕这人喊个没完。走到房间推开门,屋里暗暗的,“干嘛啊,我要帮阿娘看火——”他的嘟囔顿住了,昏暗里,郑则从背后抱住了他,结实的手臂紧紧搂在腰间,高热的体温烫贴着后背,周舟一下子泄力软在对方怀里。 “不给你抱。”周舟挣了挣,赌气地说,尾音软软的,带着委屈。 还在生气,偏不要给郑则抱,再抱下去他就要忍不住了,郑则的拥抱总是这么容易融化他的怒气。 早上走得着急,没时间刮的下巴冒出一点点胡茬,郑则故意低头蹭过周舟的耳垂和柔嫩的脸颊,刺痛麻痒,周舟抖了抖,在他偏头躲开之前被安慰似地亲了亲,怀里的人又不乐意了:“不给你亲......” 还没来得及拒绝,郑则把他转过身来,迅速低头亲在他嘴角,周舟双手抵在他胸前想推开,细碎的吻又落下,对方呼出的气息又热又痒,周舟的手开始不由自主慢慢上攀。 郑则的手掌从腰间抚到后背把人贴向自己,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脖颈固定,早有预谋的吻突然变得绵密深重,高温滚烫,周舟情不自禁地紧紧环住郑则脖子,许久之后双唇被放开,舌尖麻麻的,周舟喘了口气,声音已经变得柔和:“我腿软。” 郑则笑了一声,弯腰托着他的臀抱起,逐渐看不清物件的屋里,依稀能看见周舟白里透红的脸,郑则轻笑:“现在能听我说话没,嗯?” 周舟揪着他的衣领点点头,郑则暗想,真的好乖,他夫郎怎么会这么乖。 “我应该先好好和你商量,让你在家休息,而不是一声不吭自己走了。” “害你难过委屈了是不是。” “我错了,这次原谅我好不好?”郑则低头看他。 周舟脸上已经带有笑意,等人说完,他伸手摸着郑则的耳垂,脸蛋凑过去贴着,小窝甜甜的:“原谅你了。” 第74章 秋雨袭人 “阿娘,阿爹,吃烤红薯!” 周舟手上左右倒腾着两个沾灰的烤红薯,一家人已经吃过晚饭,时辰还早,夫妻俩在院里点了灯,坐着搓玉米粒,聊聊天,消消食。 郑老爹稳稳接过,红薯热乎乎的,散发着焦糊的香味,他手上都是老茧,一点也不怕烫。 周舟又跑回厨房,步伐轻快愉悦,刚跑两步,郑则的声音就从厨房传出来:“不要跑!天黑。”远点的地方油灯照不到,就怕人磕着碰着了。 郑老爹和郑大娘转头看,只见周舟听话停下,慢慢走进厨房,不久,里头响起两人模模糊糊的低语。郑老爹吃了一口红薯,说:“这是哄好了?”今日还闷闷不乐的,这会儿又乐呵了。 郑大娘撕掉烤红薯的皮,白他一眼:“晚饭就好了,你就光顾着吃。”两孩子黏黏糊糊给对方夹菜都没看见。这可冤枉郑老爹了,他有偷偷观察来着,可他俩平时也这么夹菜,他反正没瞧出啥区别。 厨房里,小夫夫紧挨着坐在熬药的小炉前讲话,郑则拉过周舟的手,就着油灯的暖光仔细看,柔嫩的掌心发热,“早知装在碗里给你拿。”手心都烫红了。 “装碗里还得洗碗呢,麻烦咧。”周舟捡起炉子前的红薯敲了敲灰,掰开后递给郑则,剩下的一半他慢慢撕掉外皮,也一同递给他:“你吃。” 灯光晕染,郑则鼻子侧影映在他另一边脸上,光线淡化了轮廓,他看向周舟的眼神很温柔。三两口吃完,郑则起身拿了晾得温凉的中药递给周舟,“喝吧。” 呜,又要喝这个药。好吧,周舟深深吸气,然后憋着一口气咕噜咕噜仰头喝完了,他放下碗,郑则适时把剥好皮的红薯递到他嘴边:“咬一口缓缓。” 红薯甜糯的味道压下想呕的冲动,周舟咬了一口就不吃了,推回郑则嘴边:“你吃嘛,两个都要吃完。”这可是他特意留给郑则的。 往烧洗澡水的灶里添了一根柴,拍拍手,两人端着油灯回房算钱。 先前带着一千文钱去收货,在古陂村收了三百一十七斤红薯,鸡蛋和下河村收的一起算,有三百零二个。 鸡蛋用稻草编成串串很好卖,这次摆摊,郑则放好东西坐下就开始编,客人瞧见他都是从竹筐里拿鸡蛋编的,也乐意买,提着就走也顺手。鸡蛋卖完收到六百零四文钱; 红薯干依旧卖四文一斤,试吃和添秤的去了十多斤,卖完收到一千二百二十文。除掉一千文钱成本,他们这次赚了八百二十四文钱。 周舟把算盘推远的,说:“还是你和阿爹杀猪更挣钱。唉,可惜不是天天有猪杀。”杀一头猪就能赚到摆摊四天的钱。 郑则两块软绸各买了一丈,这点长度只够做成小衣,但也花了一百一十文;两个瓷罐的香膏花了五十五文,再除去摆摊期间午间的吃食钱,一千文成本钱用麻绳串起来后,钱匣子里就剩下六百零一文。 光靠小夫夫俩人自个儿挣钱,手里如今也有三两又五十一文钱了。 郑则拥着周舟,笑着看他得意地把钱匣子摇得哗哗震响,打趣道:“小财迷。”周舟回嘴:“我是小财迷,你就是小财迷的管家公!” “管家公,嘿嘿。”谁叫郑则这么爱管人咧。 把钱收好后,郑则把软绸和香膏拿出来,绸布在昏黄的灯光下颜色与白日有些差异,一块晃悠悠的水蓝色,一块沁出水的竹青,触感顺滑柔软,周舟低头细看,爱不释手。 郑则偏头亲在他脸蛋上,嗓音温柔:“我以为你会说几句乱花钱。” 周舟惊讶:“怎么会?你认真挑选的东西,我感谢都还来不及,只会心疼你没给自己也买点。”说着放开软绸,伸手环上相公的脖子,笑意盈盈地凑近,用鼻子蹭了蹭郑则的,“谢谢哥哥,我好喜欢的。” 两人相拥着亲吻,好一会儿才分开,郑则满足叹气,低头和周舟对视,轻声感概:“……特别特别爱你。”周舟抿嘴笑,更用力地回抱住他。 * 古陂村的货卖完了,家里的猪也不着急杀,一家人花了半天时间去收半亩地的花生,用牛车全拉回来了。 离花生植株根茎上方几寸砍下,带叶子的茎杆搬到篱笆空地放着喂牛;有花生的根茎堆放在竹筐里,一家人围坐着,说说笑笑摘花生。 “阿娘,上次的水煮花生好吃,咱再煮一次吧。”周舟说。 郑老爹:“这是真好吃,放少少盐一起煮,剥着吃特别上瘾。” “成,摘完今晚咱们再煮一次。” 傍晚时突然刮风,周舟赶紧把晾着的衣服收起来,他站着望天,天色变阴沉了,也没有晚霞和落日。 次日起来,周舟掀开床帐,郑则刚好推门进屋,他走过来捏捏周舟的脸,笑道:“快穿衣服,我开窗透透气。” 周舟往窗外看了一眼,发现还是阴天。走出堂屋,郑大娘手里拿着葫芦瓢正在给太阳花浇水,花枝笔挺顺溜地立在两个破木桶里,花朵开得热烈,在不起眼的墙角吸引着人的目光。 周舟走过去和阿娘说,月哥儿和武宁种出来的太阳花又高又大,他疑惑:“......为什么我种的花长这么小呢。” “嗐,都是地方小闹的,咱种在木桶里,这花想长也没条件啊。下回你也种后院菜地里,保管长得和他们一样大。” 周舟点点头,心想等花谢了他要存点种子,来年继续种。 吃过早饭,往常这个时辰已是朝霞满天、金光万道,此时天空却安安静静,没漏出一丝阳光,郑老爹面色凝重,说:“我去村里转转,看看村里种田的老人怎么说。” 秋收事关重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郑老爹走去村长经常敲锣宣告的地方,一路走来,果然家家户户都站在门外担忧地看着天。 郑则见状便把家里的镰刀找出来,拿到井边,打好水开始磨刀。 周舟问郑大娘:“咱们今天搬竹席晒花生吗?”这天虽阴着,但没有乌云压顶,不像是会下雨。郑大娘摇摇头:“今日不晒了,怕是要先抢收稻谷......” 田里的事周舟不懂,他只好忙家事。 收来的红薯选出品相不好的,切掉发黑的地方,洗干净切成块,放到锅里和猪草一起煮;攒了几天的鸡蛋也可以捡了,小篮子里躺了九枚鸡蛋,周婶子送来的那只小母鸡下蛋特别勤快,光它窝里的就有四个;接着把篱笆空地的地面清理干净,周舟这才发现竟没有一个小孩儿来荒地附近玩,四周安安静静的,村里弥漫着焦躁又沉默的氛围。 郑老爹脚步匆匆,一跨进院门就说:“要提前割稻子。村长拿不定主意,老村长出来说今年得提前割,几位老人也这么说。” “这天看着吓人,成贵家水田多怕抢收不及,他们也打算提前割。” 郑大娘:“离秋收总归也没差几日,提前割也不碍事,就怕谷子被淋了。” 郑则和郑老爹赶着牛车先去田边,周舟和郑大娘收拾吃食和水,晚一步走。 响水村的秋收提前开始了。 走到田埂上,沉甸甸的稻谷低垂着,周舟举目望去,稻浪延绵,金黄一片,村民们在稻田里弓着腰,身影时隐时现,偶尔有人直起腰身抹一把额上的汗水;水田多的人家不停挥动镰刀,腰背酸痛难忍时,便抬头望一眼天色,此时与天争粮,心里暗暗祈祷千万别下雨,千万别下雨啊。 割下的稻谷被整齐堆放到一旁,老人负责捆绑和搬运,他们手法娴熟,将割下的稻子一束束捆扎系紧,慢慢扛到田边。 半大的孩子跟在大人身后,提着竹篮捡遗漏的稻穗,年龄小点的孩子顽皮耐不住,在田里兴奋踩泥尖叫,忙碌的大人呵斥几声,又转身利落地挥起镰刀,这会儿打孩子都没空,稻谷若不及时收割,一场雨可能会让一年的辛苦付诸东流。 怪不得小孩都不去玩了,周舟看着村民热火朝天地抢收,心里也焦急起来,快步跟上阿娘往自家田地走去。 郑家的水田已经割了一小片,郑则戴着草帽,满头大汗,周舟发现他接过水的手还有被稻叶划出的细小伤口,“你疼不疼,多久能割完啊。”割稻谷肯定比杀猪还累,郑则杀猪都没有出汗的,周舟心疼地想。 “你别下来,和阿娘把田埂上的稻谷搬到牛车上就好。一点点搬,不要贪多。” 周舟听话地点头,低头捆稻谷,不敢添乱。 武阿叔来田里帮忙,他特意换了草鞋,直接下田了,说:“我看天色不对想来问问,见大门紧闭,便知你们提前来割稻子了。”郑家这么多年笼统就这两亩水田,一找一个准。 两家人亲近,也不多说客气话,秋收后再感谢也来得及。 “勇叔!宁宁呢?”周舟抱着稻谷问。 武阿叔已经开始忙活,他种田不大会,割稻谷还是熟练的,“宁宁和他阿娘在接亲路那头收花生,说怕下雨泥泞,着急去收了。” 郑家的两块水田有了武阿叔的帮忙,悬着一颗心,连着割了一天半时间收完,等所有的稻谷全都运回家,一家人才松了口气。 娘俩在篱笆空地拉了草席晾晒稻谷,至少要晒两到三日,脱水后,再脱粒,周舟怕下雨,频繁地在屋里屋外转悠,时不时去翻动稻谷。 郑家父子没能休息,马不停蹄赶去帮林成贵一家,他们家十亩水田,在可能下雨的情况下,光靠兄弟俩和林秋可忙不赢。 见到郑则和郑老爹赶来,林磊松了口气,他跟郑则说:“阿爹急得都要下田了。”林淼在田地另一头割,远远朝着两人打了声招呼。 “不怕,能赶上。”郑则也不多说,拿着镰刀弯腰开始割稻谷。 隔壁田地的林成德带着林茂林盛两兄弟抢收,三人听见动静,抬起身子往旁边看了几眼,林茂:“还以为今年能看热闹,他家倒是年年有帮手......” 秋收到了第四天,林磊和林淼直起酸痛的腰背,把最后两捆稻谷扛起回家,此时忽然狂风大作,掉落在田埂上的稻草被卷到半空,看来这回是真要下雨了。 村民们这几天夜以继日地抢收,田里的稻谷大多已经割完,又有少许几户人家正在收尾。郑则和郑老爹往家里走,却看到一亩还未收割的稻谷,郑则怔愣一瞬,怎么到这时候还剩这么多? 田里传来尖利的斥责声:“死哪里去了这几天!你就算去别村鬼混,也该知道要秋收了!” “回来了割个稻谷还磨磨蹭蹭!这亩田若要是淹了,咱们娘仨个直接饿死算了!”吴翠红在田里尖叫怒骂,可能也知道抢收来不及了,心慌气短,骂着骂着哭起来。她儿子被骂得稍微收敛,忍着不耐烦弯腰收稻谷,不远处还有个一脸麻木、穿得灰扑扑的姐儿拿着镰刀也在割。 狂风未止,天色越来越暗,眼看不久就要下雨。这粮食怕是要白白糟蹋了...... 郑家父子沉默对视了一眼,粮食总是宝贵的,种田人没法眼睁睁看着粮食浪费,两人当机立断,走下田拿出镰刀,帮忙割起稻谷。 吴翠红见有人来帮忙,擦擦眼泪刚要说两句话道谢,瞧见是郑屠户父子,她喉咙一下子哽住了,怎,怎么是他们家......这时村长和他儿子林启安从远处赶来,都懒得骂了,拿着镰刀也跟着抢收。 “你们一家别割了,赶紧先把割好的搬回家,别磨磨蹭蹭,再慢点就真的要被淋了!” 村长朝着林荣华大声喝到:“听到没有!”这小子手脚软绵绵的,若指望他收割,到时怕是赋税都交不起,麻烦得还是他这个村长,真是心累。 吴翠红推了儿子一把,赶紧应道:“好好好,这就搬,这就搬。” ...... 郑老爹和郑则还没到家,雨点就已经往身上砸了,劈头盖脸就落下来,两人淋了一身跑进院门,郑大娘和周舟早已站在门廊等候。 郑大娘心疼道:“怎么这么久,不是半天就割完了吗?” 连日煎熬的稻谷抢收已尘埃落定,响水村没有等来晴天,反而迎来了一场急促微凉的秋雨。 第75章 石头还是阿水 窗外秋雨潇潇,天色灰蒙。 雨天无事可做,郑则和周舟穿得舒适,拥靠在床头一起读书打发时间。 狐狸和农夫的故事,他们已经读到农夫带着小狐狸回家养伤的情节了。 “......'小狐狸,该换药了。'是那个农夫的声音。”郑则慢慢读道:“小狐狸感觉到腿上伤口处的布条被解开,细长的狐狸眼偷偷睁开一条缝,瞧见农夫正专注地给他上药。” “农夫粗手粗脚的,手劲一不小心大了些,小狐狸疼得'嘤'一声挠了农夫一爪子,腿上的草药也弄掉了。” “哈哈哈哈,这个农夫好笨哦。”周舟靠在郑则胸口大笑,他仰头问郑则:“狐狸真的是这样叫吗,'嘤嘤'。” 郑则听他模仿自己刚刚发出的声音,笑着点点头,继续读道:“农夫没有生气,他皱着眉头重新给狐狸换药,这回动作轻了些。小狐狸见他身姿挺拔,眉眼深......” “邃,眉眼深邃。”周舟补充道。 “小狐狸见他身姿挺拔,眉眼深邃,虽身穿粗布衣裳,却也难掩英俊,便慢慢安静下来,乖乖卧着。等农夫出门干活后,小狐狸化成人形,须臾间,只见一位纤瘦貌美的少年斜躺在简陋的木床上,甩甩尾巴,红着脸,伸头去看脚上包好的布条。” 周舟惊奇道:“哇,化成人形了,还有尾巴,小狐狸是不是爱上笨农夫了?” 郑则:“不知道,要继续读吗。” 周舟却摇摇头,他们今早已经读了不少,“下次再读,我们出去吧。” 他们家的稻谷抢收得早,晾晒了两日后,周舟和郑大娘在家就先打了一些,脱粒后放在存粮食的隔间,剩下的也摊开晾着,只能等天放晴后再打了。 郑大娘和郑老爹在门廊坐着,吃水煮花生,旁边的竹筐还放着玉米棒子,周舟和郑则坐下掰玉米粒。 秋雨阵阵,风夹着水雾吹过来,凉得人身上一颤。 郑老爹说:“等天放晴,把谷子打完,就得上山砍柴存着了。”秋雨过后不久天就会变冷,提前屯着点也好。 郑大娘:“那也得先把猪杀了。今年咱也买点木炭,冬天烧炉子烤火暖和。” “两头猪杀了以后,你们记得去买棉花,周舟冬天的衣物还没备着,”郑大娘叮嘱郑则,又说:“你们爷俩的棉袍子也好几年没换了,今年我一同都做新的吧!” 郑老爹父子一年到头都在外面跑动,冬天不穿厚点不行,冷冻难挨。 秋雨连着下了两日,就在周舟担忧谷物发霉时,天终于放晴了。 “......郑屠户,那日,那日多谢你们了,这些东西,你们收着吧!”林荣华提了东西上门,站在院子里不自在地对郑家父子说,样子看起来很拘束。 郑大娘和周舟待在厨房没出来,听得郑老爹客气道:“不用,乡里乡亲的,顺手的事,再说了稻谷好不容易长成,不能眼睁睁叫雨白白淋了去。”说着把东西重新递给林荣华,叫他拿回家。 那亩稻田到底还是抢收成功了,天一放晴,林荣华被他娘拉着一起先去了村长家道谢,临走前,村长敲打提醒他们也要去郑屠户家,他娘也自知理亏,自己不来,逼着他提东西上门。 林荣华这人挺混日子的,吹牛皮他会,道谢的话憋不出两句。更何况他也知道点自家阿娘和郑大娘发生过口角,幸好郑大娘这会儿不在,他硬着头皮说:“您收着您收着,多谢了!”说完赶紧往院门外跑去。 周舟从厨房窗口收回视线,回头说:“阿娘,走了。没想到他们家还挺守规矩。”周舟还记得当初周婶子拿东西上门道谢,阿娘和他说的“你帮我、我帮你,帮了忙就要还礼,是人情是规矩”那番话。 郑大娘揉面的动作不停:“他不来不成,不来他这辈子真要打光棍了。”他那妹妹估计也嫁不出去。 周舟:“那他娘怎么不来?”帮着他家抢收了一亩地的稻谷呢,也不见上门说两句好话。 郑大娘冷笑:“她有那脸吗?”吴翠红若是敢亲自上门道谢,她杨蓉倒是能高看她一眼,结果,呸。 郑则提着东西进来,一只咯咯叫的母鸡,两坛子酒,没了。郑大娘不置可否,嘟囔着说:“......送只鸡怕是已经要了她的命了。” 又添一只母鸡,周舟乐了,他们家别的不敢说,鸡蛋倒真是不愁,家里现在隔三差五就炒鸡蛋吃,篮子里仍旧攒有很多。 篱笆空地上摊开了竹席,郑则搬来一个比浴桶小一些稻桶放在席上,又找来围篾插在桶里防止谷子乱飞,父子俩从粮仓里搬来还没脱粒的稻谷,郑则抓着稻谷一把一把地甩打在谷桶里的木梯面,谷粒在撞击下纷纷脱落桶中。 周舟和郑大娘搬出闷了两天的花生,摊开晾在院子里,花生已经晒得半干,周舟掰开一个看,里面的花生缩小了点,吃着还是有不少水分,嚼着有些甜。 这时武婶子上门来找,手上还提着一个小篮子:“真好,都在家呢,我煮了花生带来一起尝尝。” 郑大娘笑着说:“哎呦,好不容易种出来的,自己吃着就行,还怕我们家没花生吃不成。” “知道你们有得吃,还不是宁宁,吵着要我一定带来叫你们尝尝,说这是他种出来的,可把他得意坏了。” 周舟接过篮子,十分给面儿地掰开一颗吃,盐巴也撒了,香糯咸口,“好吃咧,婶娘,宁宁怎么没来?” “和他阿爹上山去了,每次下完雨就想上山打猎。” “若不是上山,他都自己带花生来显摆了。 好吧,好几天没见到宁宁了,两位长辈在聊天,他便去篱笆空地和郑则一起打稻谷。 武婶子今日不仅仅是为着送花生来,她还有事要找嫂子商量。前段时间阿勇从山上回来,一进门就生气地说村里有小子跟在儿子后头献殷勤,骂骂咧咧的,听得武婶子心头一跳,尤其听得他说,儿子看着并不十分乐意的样子。 武婶子是希望儿子成亲,但他自个儿不喜欢那也不成。 夫妻俩人当即商量,与其提心吊胆怕有人上门提亲闹不愉快,不如先发制人,把只招上门女婿的口风先撒布出去,毕竟人家奔着娶夫郎的心思来,到时恼火着离开,保不准会在背后说坏话。这样一来,让那有念头的人上门前先掂量掂量,对双方都好。 郑大娘:“这有什么难的,我去村里闲聊,顺嘴的事。”她话音一转,说:“你俩真想好啦,若是将来宁宁有心仪的人,人家不愿意上门,那不还得再闹一通。” 武婶子摆摆手:“我巴不得他有呢。” “唉,说到底,我俩还是舍不得他,想留在身边了。” 郑则不让阿爹动手,自己打了一天的稻谷,晚上手臂阵阵泛酸,周舟心疼地烫了布巾给他热敷,用力帮他揉捏手臂,十分卖力,捏得身上都发汗了。 他那点儿小劲儿,几乎没起什么作用,不过郑则十分受用,乐得看夫郎为他忙活。 “歇两天再杀猪吧,石头和阿水怕也是累得够呛,没人帮你杀猪。”周舟说道,他捏累了,拿了扇子扇扇风。 郑则收走扇子,刚出汗就扇风,容易着凉。他点点头:“那就晚两天吧。” 村里人估计也没缓过劲儿来。 * 林家兄弟把最后一麻袋稻谷从堂屋抬到后院,林淼慢慢提着,挪进放粮食的小屋,林磊跟在后头把工具搬进来,兄弟俩看着满满当当挤着的粮食麻袋,满足地松了口气。 粮仓关好门后,两人就地坐在屋檐下休息,实在是累着了,浑身骨头都在酸痛。兄弟俩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想,当年阿爹跟小爹肯定特别辛苦,他们身强体壮的都这么累,小时候帮不上忙,活都是两个大人自己干,阿爹和小爹怕是更累。秋收的辛苦程度难以想象。 坐了一会儿,林磊先开口,他两条长腿伸着放松,手臂撑在身后,说:“那咱今年不买田了?” 林淼手臂放在膝盖上,手上拿着一根稻草捻着玩,“嗯,买田钱不够,明年开春先买鱼苗试试。” “哥,我觉得田里养鱼能成。” 先前过完中秋,郑则哥来找他们商量过,细细分析后几人都决定放鱼苗试试,阿爹和小爹都支持,郑伯也说若是不成,最多也是损失点鱼苗钱,不碍着稻谷生长。 林淼做事谨慎,郑则哥说是下河村先在稻田养鱼的,他便抽空去下河村打酒,提着酒坛子在田边和他们村的人闲聊。这事不算秘密,下河村村地理位置好,他们能养,别的村不一定能成,林淼观察了一阵回家了。 回家后他又去自家田地转悠,仔细思索。他们家水田多,有好几亩位置好,地势低平,不管是下雨顺着流势积水,还是从水渠引水都十分便利,水源不用担心,他多了几分信心。一家人商量后,兄弟俩打算用两亩田来试着养鱼,刚开始养不敢贪多,怕忙不过来。 林淼转头看了他哥一眼:“况且,除了鱼苗,今年还有别处要用钱。” 林磊望着天空,心思不知道飘到了哪里,没头没尾地说:“阿水,养鱼挣了钱,你最想做什么?” 想做的事情很多,有特别重要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林淼沉默了一会儿,没让话掉在地上,“挣了钱再说吧。” 这时林秋走来后院喊道:“石头阿水!吃饭了。”见兄弟俩一副疲惫的样子瘫坐在地上,又说:“快起来,地上凉着呢。” 兄弟俩闻言立即起身,林磊拍拍屁股,走到小爹身边按着他肩膀捏捏,笑嘻嘻地说:“不怕,我壮实。”林秋笑着往肩上打了一下大儿子的手,又往身后招手:“阿水快来,今晚吃肉。” 听到吃肉的林磊放开小爹,赶紧先去厨房看一眼,不久后,厨房传来林成贵恼火的声音:“先去洗手!” 林淼笑着走上来揽住小爹的肩膀,也一同往厨房走去。 村里人的稻谷已经打完了,家家户户在空地上摊开了竹席晒谷子,小孩子也被拘在家里不许出门玩了,要帮忙盯着谷子,赶走来啄食的鸡和麻雀。 周向阳也在家,他用绑着细麻绳的木棍撑在小竹筐底下,等着麻雀飞到竹席上。月哥儿在堂屋刺绣,看着弟弟躲在门边,盯着晒谷子的竹席一动不动,轻声问:“麻雀还没来,你要不要先喝点水?”小孩已经蹲在门边很久了。 周向阳摇摇头,刚刚跑飞了好几只,不能掉以轻心。见弟弟执着,月哥儿没再劝,低头认真刺绣,偶尔抬头看看。 过了一会儿,弟弟小声说:“来了来了。” 几只麻雀飞到竹席上,秋天食物充足,它们并不着急低头吃,先是踩着谷子在四周走了走,有一只走到竹筐旁边歪头看,月哥儿的心跟着提起来,心道:快走进去,快走进去。 那麻雀转转脑袋,见竹筐里头阴凉,试探地往前走了几步,还没站稳,周向阳心急地拉了麻绳,竹筐往下扣,麻雀早在竹筐落下前飞走了。 周向阳失望地说:“又没抓到!” 月哥儿出声安慰,说谷子他看着,让弟弟去玩。周向阳立马说:“那我去找石头哥!他肯定能抓到。” 周舟没去找月哥儿玩,他也在家看谷子。 家里院子和篱笆空地两头都晒上了,周舟用木耙翻晒稻谷,见郑大娘拿了一个口袋要出门,便问道:“阿娘,你去哪里?” “阿娘去石碾房,碾玉米碴子。” “我和郑则去吧,他今日在家。”郑则坐在井边磨杀猪刀,听到夫郎的话也转头看阿娘。 郑大娘知道他懂事,但她今天不光是去碾玉米碴子的,便笑着捏捏周舟的脸:“不用,娘去,娘有事咧。” 见阿娘出了门,周舟走到郑则身边小声问:“阿娘有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郑则瞧着他一脸好奇,出了馊主意:“要不你悄悄跟在后面,去看看。” 他才不要咧,郑老爹这时在篱笆空地喊道:“粥粥,来看!抓到麻雀了!”周舟立马高兴地起身跑去。 为了防止麻雀祸害粮食,村里人不仅让小孩在家看晾晒的谷子,还会用竹筐设置陷阱抓麻雀。 等周舟和郑老爹蹲在篱笆空地抓到第四只麻雀时,郑大娘回来了。周舟从后院走到堂屋,就听得阿娘高兴地说:“有人来成贵家说亲了!” “玉米碴子碾好后,我原是想顺道去秋哥儿家聊聊天,刚坐下没多久就来人了,我不敢打扰,赶紧先回家。” 周舟跑到阿娘身边,紧张地追问:“石头还是阿水,是给谁说的亲?” 不会是林淼吧…… 郑大娘笑着说:“哎呦!是石头那小子!” 周舟松了一口气,不是林淼就好。 还有一个人也收到了这消息。 月哥儿坐在堂屋,见弟弟跑出去没多久又回来了,他纳闷:“怎么回来了?” 周向阳走到小哥旁边,径自倒了水咕噜咕噜地喝,刚刚出门忘了,喝完一抹嘴巴,说:“周舟哥的阿娘在石头哥家门口遇到我,小声和我说,有人来给石头哥说亲,就先带着我往回走了。” 什么? 月哥儿震惊地站起来,心头狂跳,手帕掉地上也没管,他慌乱地按住弟弟肩膀问:“给谁说亲?” 周向阳一脸天真地仰头看他哥,说:“给石头哥啊。” 第76章 落水也值了 月哥儿病了。 那日恍恍惚惚做了晚饭,等一家人围坐,他双耳像是失聪了一般,看着爹娘和弟弟说笑却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吃饭也频频走神,只一昧地嚼饭,嘴里不知咸淡。 他向来安静,周婶子没发现异常。 夜深人静,月哥儿望着屋顶久久不能入眠,他偏头看竹筒里的花枝,最终抵不过自卑心作祟,鼻头泛酸,无声流泪。 不管和林磊说亲的是谁,都比自己要好吧,他,他腿不好,干不了活,刺绣手艺也不能养活自己,谁会娶这样一个人回家呢。 况且,况且林磊也没说和自己定下,他不敢贸然开口,只怕结果会更加难堪。 ......他真的能拥有幸福吗? 月哥儿心酸难忍,哭着睡下,迷迷糊糊的,当晚就发了热。 周婶子见月哥儿没起床,轻轻进了他屋子,见人躲在棉被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当下就觉得不好,月哥儿从不赖床,肯定是哪里不舒服了。果然,周婶子伸手往他额头一摸,惊恐道:“这么烫!” “难受怎么都不喊阿娘,月哥儿,月哥儿?”周婶子摇醒他。 月哥儿只觉浑身发酸,脑子也迷糊,就这样了还不忘安慰周婶子:“阿娘,我没事......” 周父跑去请来沈郎中,忙活一通,月哥儿喝药后躺下睡觉。周婶子叮嘱周向阳:“不许去玩了,在家照顾你小哥,他要什么你就给他拿,知道没?”周家也只有周父周母干活,安顿好两个孩子,就忙去了。 周向阳上身倚趴在哥哥枕边,脚尖点地,乖乖点头。 另一头的林家并没有想象中的欢欣喜悦,家里反而一片沉默。 村里说亲,是找一位中间人代替上门,若是成了,私下转告日子上门提亲,两家欢喜;若是不成,私下转告回绝,也不伤情面。 送走说亲的中间人,夫夫俩满脸笑容,儿子亲事有了着落,高兴啊!刚想和石头好好谈谈,结果大儿子却一改往日开朗模样,闷声说不想说亲,问了也不说原因。 “曹家的女儿你不喜欢?”林秋问。 曹酒头疼爱小女儿,家里酿酒生意也过得去,不想她远嫁吃苦,嫁在本村还能照料一二。秋收那阵瞧见两兄弟拦着林成贵,不让生病的阿爹下田,就知道这两人是踏实能干有担当的,曹家夫妻回去后问了女儿,说若在两人中说亲,更心仪谁。曹家女儿选了爽朗爱笑的林磊。 林磊对着小爹语气软和了些,但仍是那句还不想说亲。 林成贵和林秋回房说话,一脸忧愁,同村知根知底的,多好,不知道儿子怎么就不乐意了。 林淼从房间里出来,看一眼哥哥紧闭的房门,心里叹了口气,走到爹娘房门前小声说:“阿爹小爹,要不我去找大娘来和你们商量。” 夫夫俩对视一眼,觉得成,也想听听大嫂怎么说。 ...... 周舟从厨房窗口望去,林家兄弟和郑则站在放粮食的隔间门口说话,他回头看打鸡蛋的郑大娘,“后来秋叔就拒绝了亲事?” “是啊,我也觉得可惜,曹酒头家是不错的。” 周舟想起那次曹大娘递给他喝的桂花酒酿,还有啃咬他脸的胖娃娃,他们家气氛是不错的。倒是没见过曹家小女儿。 “阿娘,你那天去阿贵叔家,都说了什么?” 郑大娘嗐一声,打好的鸡蛋倒入热油锅中发出“刺啦”声响,等声音小了些郑大娘才继续说:“我哪里能说些什么,说到底这都是家事,他们愿意让我去,无非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听听想法。我是没法帮他们决定的。” “我只说曹家姑娘是好的,但石头更好,莫要和儿子离了心。” 外人好再好,哪有自家人好,再满意的亲事,若是石头不喜,绑在一起又算什么好事。到时得罪了曹家,又和儿子离了心,那才真是鸡蛋两头打,好好的家成什么样了。 林秋和林成贵再三思量,最后去找中间人婉拒了,说是他们家没这个福气。中间人也只能说没缘分,好在也没旁的知道,这次说亲悄悄的,就这么了结了。 周舟点点头,走出厨房抱了柴火往篱笆空地走,今日连杀两头猪,烧一锅水可不够。兄弟俩和郑老爹在猪圈看猪,郑则揽着周舟往院子里走,要再提几桶水。 趁着这会儿,周舟挨着郑则小声问:“你说,石头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郑则笑了一声,心想他一早上探头探脑地朝着人张望,原是好奇这事,“应当是。” “村里村外的?” 郑则稍稍思索,脑子里突然想到成天往石头家跑的周向阳,便说:“村里的吧,他也没空去村外晃悠。” “那是谁家?”周舟实在好奇。阿水喜欢宁宁他知道,石头喜欢谁? 郑则捏捏他的脸说他也不知道,“出摊回来后,你去找月哥儿玩吧,是不是有段时间没去找他了。” 周舟注意力被转移,是哦,也不知道月哥儿和花花怎么样了。 杀完猪后,几人一同吃了早饭,石头阿水先回家了。周舟和郑则在门外摆摊,村里人陆续聚集在郑家门口,来买肉的村民竟然比中秋节那会儿还多,果然被郑则猜对了,秋收后大伙儿都舍得割肉犒劳家人。 家门口热热闹闹的,差点忙不过来,周舟回屋喊了阿爹出来帮忙。郑老爹乐了:“不知道还以为是过年了!” 门口等着割肉的孙向财笑道:“秋收可不就是过年嘛!一年就这一次咧。”他家小子们馋头馋得慌,一大早听到杀猪的叫声,赶紧催着他来买肉,他小儿子小山闹得最厉害。 等人群慢慢散去,曹酒头和曹大娘却上门了,后面还跟着一个抱着胖娃娃的姐儿。郑老爹打过招呼,曹酒头说:“今天不买肉,我是来看看猪崽的。”他们还剩一头猪留着过年杀,想着再来抱一只小的回家养,他们酿酒的,不养猪浪费了。 郑老爹便领着他去猪圈挑选。 周舟看着抱娃娃的姐儿,心里暗暗猜想这许是曹家小女儿了,曹大娘笑着和周舟介绍,这是曼姐儿,“她比你还大两岁呢!”说着捂嘴咯咯笑起来。 曼姐儿生的圆脸,个头也比周舟高,体态丰润,她穿着打扮十分爽利,听说郑则的夫郎年龄小些,今日见到确实如此,脸嫩性子也软。她向前走两步,抱着兄长的孩子对周舟说:“阿娘说你抱过他,他如今重了些,你要不要再抱抱?” 周舟闻言便招呼人进院子,喊了郑大娘出来,他洗了手才来抱娃娃,上手后惊呼:“哇,真的好压手呀!”沉甸甸的。 几人见状都笑了,周舟自己也没有长得很大个,抱着胖娃娃,倒像是孩子抱孩子了。 待曹家一家人离开,周舟心想,这个曼姐儿爽快爱笑,性格是和石头有些像,难道石头不喜欢这样的吗? * 月哥儿出门前特意穿厚了点,秋雨之后天凉了许多,河边时有吹风,不敢拿身体说笑。 本应在家里好好养养,但他实在是待不住了,心中烦闷,也心系花花,猫猫怀崽也快两个月,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他想去秘密基地看看。 有段时间没来,还以为石面堆满落叶,月哥儿进去一看,里头干干净净的,竹枝扫帚静静立在角落。月哥儿心有涟漪,却不敢往那人身上想。 他把装有饭食的小碗放在一旁,便坐下安静刺绣。 他拿了往日绣的图样对比落日图,手艺确实有不小的提升,想到这里他开心许多,周舟说过要记住刺绣时的感受,往后也按照当时的感悟去绣。 绣落日图的感受......月哥儿抬头看向河面,那段时间心动、喜悦、暗自甜蜜、充满希望,这些之后怕是很难再有了。 入口传来脚踩落叶的声响,月哥儿转头看,喊了声:“花花?” 落叶的漱漱声响停顿了一瞬,接着又响起来。低矮的入口走进来高大的林磊。 月哥儿怔怔地看着他。 “我,我想来看看你在不在,好久都没见你来......”等林磊看清月哥儿的样子,他快步走近,着急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还奇怪周向阳怎么不来黏他去玩,原来是月哥儿生病了吗?他来秘密基地好几次,也没见到人。 月哥儿却没有说话,他捏着绣布,轻轻把脸转到另一边,林磊后知后觉发现他情绪低落。 这是怎么了?着急又有些忐忑,林磊半蹲在月哥儿旁边,想仔细看看他的脸,可人偏偏不抬头。 过了很久很久,林磊的腿都蹲麻了,月哥儿才小声说:“听说你说亲了。” 冤枉啊! 林磊瞪大眼睛,蹭地一下站起来,手舞足蹈地解释:“没说!我没同意!我让小爹回绝了!” 见人还是不说话,林磊又蹲下来凑到月哥儿身边着急地说:“真的!真的,已经回绝了,”他心急地扶住月哥儿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掰正,“你倒是先看看......” “我啊。” 林磊愣住了,眼前的月哥儿眼睛通红,已无声泪流满面。 月哥儿听到解释并没有开心释怀,因为他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一些事实问题,比如,比如...... 林磊见到他哭,眼角也瞬间湿润了,那天他梗着脖子说不想和曹家说亲,更加确认了自己是真的喜欢月哥儿,而现下这一刻,这一刻他才确定另一件事: 月哥儿也喜欢他,月哥儿是喜欢他的。 这件事迟来地让他心酸心疼,看人难过流泪,林磊坚持把话说完:“我和阿爹说不想说亲......我心里有喜欢的人。” 月哥儿抬头看他,泪眼模糊,听得林磊继续说:“我喜欢你,回头,回头我就让阿爹带人上门提亲,成吗?”说着双手上移捧着月哥儿的脸,用拇指给他拭去泪水,追问道,“成吗?” 月哥儿却仓惶低头,磕磕巴巴地说:“可是我的腿,我的腿不好!”他终于把这难以启齿的事实说出口,他腿不好,林磊喜欢他,会喜欢他的腿吗? 傻大个到底是有些憨的,他知道月哥儿腿不好,只要见过他走路都会知道。但他脑子这会儿被月哥儿哭糊了,以为不好,是指“缺了”“伤了”,他当即伸手抓住月哥儿那条不好的腿,捏着确认,手下的腿骨肉匀称,与正常无异。半晌,他愣愣地抬头问:“哪里不好?” 月哥儿被他的动作吓得失语,本就苍白的脸吓得更白了,他长这么大没和年轻汉子说过几句话,哪里见过有人上来伸手就摸?回神后往人肩膀使劲一推,蹲得腿麻的林磊毫无预兆往后退。 结果,“咚”一声直接跌到了河里。 “林磊!”月哥儿来不及害羞,双手撑在石头上往下看,河面溅起水花,林磊沉下去后一直没动静,心慌喊道,“林磊!” 月哥儿着急地想去喊人,下一瞬听到哗啦一声,林磊从水里冒头,傻笑着仰头看满脸担忧的月哥儿。得亏他能憋气这么久。 值了,哈哈。 上下相望,月哥儿深深松了口气,也被他的傻乐逗笑,喊道:“快上来。” 林磊湿漉漉地爬上来,重新蹲回在月哥儿面前,凉水里一泡,他脑子也清明了:“腿不好就不好,我有力气,你想去哪里我都背你去,去上山,去镇上,你走不动我都背着你,成吗?” “回头我就让阿爹带人上门提亲......” “成吗,成吗,成吗,月哥儿?”林磊几乎跪坐在人家跟前,巴巴的,见人脸上带了笑,便得寸进尺地不停追问。 月哥儿低沉了好几日的心终于重新欢喜鼓涨,他看着林磊的眼睛,里面只映着自己,红着脸蛋终于害羞点头,“成。” 林磊高兴地想再说点什么,周向阳却突然跑来,嘴里还不停喊道:“小哥小哥,回家喝药!”他看着时辰回家提醒生病的小哥喝药,家里却没人,就来河边看看。 进了秘密基地,周向阳第一眼看向月哥儿,见他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他立马皱着眉头大喊:“不许欺负我小哥!”喊完快步向前,猛地用力推了一把石头哥。石头哥也不行,谁都不能欺负他小哥! 月哥儿震惊张嘴,还没来得及阻止弟弟,林磊猝不及防,手臂在空中挥动,又落了水。 这回四肢扑腾,“咚”一声比先前还大声。 天呐...... 一大一小趴在石头上往下看,月哥儿小声对弟弟解释,说石头哥没欺负他.....周向阳的脚趾在鞋子里尴尬抠动,啊,那这,这下怎么办?林磊在水里冒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咬牙切齿朝着小孩说:“你小子,屁股痒了是不是?” 真是服了这两兄弟。 周向阳立马认怂:“石头哥对不起!”又转头对小哥说:“哥哥要记得喝药,我,我走了!”眼见石头哥就要爬上来,周向阳赶紧起身,捂着屁股跑了。 月哥儿见林磊浑身湿漉漉的,一脸委屈,却又乖乖蹲在自己跟前,看着特别像落水的大狗,没忍住笑出声,主动捏着袖子给他擦去脸上的水渍。 林磊开心了,咧着嘴傻笑,等月哥儿擦完,他紧紧握住月哥儿双手,再次说:“你好好等着,等着我家上门提亲!” “嗯!” 两人甜蜜对望,相视一笑。 第77章 你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郑则!砍一条猪肘子,要连着猪蹄。” 郑大娘要拿去山脚给武宁家,秋收武勇来帮忙,出了大力气,给他们送条猪肘子补补。郑大娘拿着木盆出来装,又说:“大棒骨再留几根。”周舟上回半夜脚抽筋,吓坏全家人,骨头汤得让他继续喝。 周舟张张嘴,见郑则已经把大棒骨放到木盆里头去了,他只好挨蹭到郑大娘身边,挽着她的手臂晃了两下,小声说:“阿娘,我感觉都好了,能不能不喝了?”骨头汤喝多了和药一样,周舟有点喝怕了。 郑大娘见他愁面苦脸,腔调软声软气的,哄得她差点就点头了,咳嗽一声赶紧甩锅:“那你得问问你相公了,阿娘可做不了主。” 郑则正独自把猪肉搬上牛车,双臂使力脖子红涨,闻言抽空看了周舟一眼,似笑非笑的,周舟抿紧嘴巴就不说话了。管家公郑则。 郑大娘想了想又说:“你再留一块五花肉吧,明日我和你阿爹去青石村祖父家,去看望你们小舅舅的夫郎。” 郑则闻言把肉块切大了些。 光是村里人买肉,其中一头猪就快卖去了半扇,不知道新年能不能卖得比现在还多呢,过节和秋收真好,猪肉卖得多。牛车上放了一头半的猪肉,周舟紧挨着郑则坐在前头,刚刚还怕郑则教训他,这会儿又贴着人不放了。 街道上的人比往常多,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秋收后农户心里踏实了,都乐意来镇上采买闲逛。也是赶巧,今日生意应当不错。 羊肉摊摊主已经把肉挂好,见了两人,打趣说:“终于出摊了,还以为你们发财不卖猪肉了。” 周舟笑嘻嘻打趣回去:“要发财也是你先发财,天凉了,你家羊肉怕是再过几天就不够卖喽。” 说话间,三三两两的顾客来羊肉摊前问价,羊肉贵些,但也有人愿意买。羊肉摊老板笑呵呵地收了钱,等人一走,转头对郑则说:“你夫郎的嘴像是开过光一样!” 郑则扛着猪肉丢到案板上,跟着夸起自家夫郎:“那是我命好,粥粥,你也对着咱摊子说两句,早卖完早回家。” “生意兴隆,顾客盈门,今天肉市笑迎八方客!” 郑则含笑看他耍宝,夸人在行,吉祥话也在行,好话一句接一句,特别讨喜。 秋收屯了新稻草,周舟把牛车上装稻草的竹筐搬到案板旁边,用来捆绑客人买的肉。也许是周舟说的那句话起了作用,来肉市割肉的人很多,午饭时段仍不间断,周舟猜是村民们来镇上采买,赶着时间和村里人一同回家。 郑则怕周舟饿着,让人先去吃饭,见他不是很乐意,便说:“去吧,我饿了,等你吃好买回来。”这话特别管用,刚才还犹犹豫豫的周舟立马从凳子上起身,抓着钱跑去面摊了。 夫夫俩忙到日头斜照,摊前的人才变少,羊肉摊老板早已收摊回家,就说天冷羊肉好卖嘛。入秋苍蝇少了些,周舟还是拿着一根带叶子的树枝在猪头上摇动,有人来了就往案板边边放。 远远看见来人,周舟悄悄拉住郑则衣摆小声说:“这不是孙媒婆吗?” “哎呦!好生意啊,今日猪肉卖得这么快。” 周舟见孙媒婆一脸精神,浑身上下透着得意喜庆,笑着说:“孙姐姐,有什么喜事了,说来一起高兴高兴呗。” 孙媒婆甩甩手绢,喜事啊,是有的,秋收后来找她说媒的人家变多咧,“先祝你们好生意,若是有亲朋好友近日要说亲,可别忘了老顾客孙媒婆我啊!” 郑则心下一动,问道:“敢问孙媒婆家住何处?” 孙媒婆眼睛亮了,她想起郑则提过的那句“说不准还能坐一块儿吃酒席”,欣喜道:“油坊街西段巷尾,井边人家,瞧见公共水井往前数第三户就是了。” 孙媒婆接过绑好肉,再次提醒:“第三户人家,别走错了啊!” 等人走后,周舟立马仰头,满脸怀疑地看向郑则,干嘛,有亲事要说?郑则见他这副暗搓搓的小表情就忍不住想笑:“想什么呢,再乱想回家打屁股。” 什么嘛,周舟觉得郑则有事瞒着他。 看着天色,郑则把剩下难卖的肉让利降价,没过多久案板也空了,他们还要去买棉花,早些回家也好。 品质卖相好的棉花颜色雪白,卖到八十文钱一斤,稍次的颜色有些混杂,店伙计见郑则光看着不说话,便主动邀请他上手触碰篮子里的样品:“您捏捏看,八十文一斤的是贵了点,但手感细腻弹手,棉花里头干干净净,做成棉衣棉被,保管穿着盖着都是暖和的。” 郑则伸手试了试,确实如此。一件棉衣要用一斤半到两斤的棉花,他想着给周舟做两件,好让人换着穿。今年家里多了周舟,他和爹娘今年也都做新的,一家人整整齐齐过个好年。 五件棉衣,十斤棉花,需八百文钱。郑则没有着急说要买多少斤,他和店伙计谈价钱,棉花定价少有变动,谈到最后价格不变,棉花多送了四两。总好过没有,付完钱后店伙计帮忙把麻袋装上牛车。 郑则问周舟:“还有没有想买的,糖葫芦吃不吃?” 周舟摇摇头,说:“家里还有蜜饯。” 街道突然响起敲锣打鼓的声响,两人望去,是粮铺伙计吆喝着收购粮食,秋收已经结束,镇上的米粮店已经开始争抢生意了。周舟想起今年征收赋税消息还没有传开,他和郑则绕去县衙门口的照壁看,上头贴有官府发布的一些告示禁令,司法文书、案件判词等,暂未贴上征收赋税的公告。 “许是要晚一点,谷子还在晒。”郑则抬头仔细看一张张告示看去,和夫郎读书到底是有些效果的,他如今看文字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跳过的字也少了。 周舟点点头:“走吧。” 等牛车停在家门口,郑大娘也刚好从外头回家,周舟见她脸上有止不住的笑意,也跟着笑起来:“阿娘,有什么好事了?” 郑老爹出来接手牛车,摸了两把牛的脑袋安抚,接住周舟的话:“捡钱了。” 郑大娘是真的高兴,“和捡钱一样让人乐呵!”她故意吊着人胃口,拉过周舟,“快快快,先进院,咱们进去说。” 等一家人关好门坐在院子里,郑大娘眉开眼笑地:“前两日林秋不是回绝了曹家的亲事嘛,石头不乐意,问他为何又不肯说,嘴巴闭得可紧咧!” “结果他今日主动找了林秋和成贵,说啊,” “说什么了阿娘,是不是他说有喜欢的人啊?”周舟着急问道。 “是说,想让爹娘去提亲!” “呀,”周舟被阿娘说一句停一下的语气钓得心痒痒,兴奋追问:“是谁,是谁家了?”郑则站在周舟身后,垂眼含笑,看他好奇得在凳子上扭来扭去,伸手先放在他肩膀上扶着。 “是周承家,是月哥儿!” 这回郑则也按不住周舟了,他瞪大眼睛猛地站起来:“什么!!!” 郑老爹在一旁饶有趣味地看老妻逗周舟,见状直接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可太好玩了。 “真的吗,月哥儿,是周迎月的月哥儿?” 郑大娘说爽了,笑盈盈地喝了口水:“就是你那个月哥儿。” “石头说得坚定,秋哥儿托我做中间人,让我去周家说亲,周承和娥娘问了和你一样的问题,说'确定是我们家月哥儿'?”郑大娘还模仿了周婶子的语气,说完自个儿也笑了,“两人也直接,没让我回来等,当场就进月哥儿屋里问了。” “你猜怎么着?” 周舟脑子有点木,郑则见他呆愣愣,在身后笑出气音,帮忙问:“怎么着?” “两人出屋子就欢喜地说,成了。”郑大娘笑道:“那就是月哥儿点头了,哎呦,这俩孩子怕是悄悄瞧上眼了。” 周舟听到阿娘说两人悄悄瞧上眼,再次震惊发声:“什么???”声音都有点劈叉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这两个人什么时候瞧上眼的?他一点都不知道,呜,坏月哥儿。 郑老爹说:“石头想好了?”月哥儿什么情况村里人都知道,石头以后怕是要辛苦点了。郑大娘点点头,“想好了,昨晚他和秋哥儿成贵聊了一夜,今天才来喊我去周家。” “那挺好,”郑老爹抬下巴指指郑则和周舟,说:“这几个孩子不是一块玩嘛,正好都不用分开了。” 郑则说:“接下来是不是要请媒婆上门合八字,”见到阿娘点头后,他笑着说:“我这里倒是认识一位......” 周舟张着嘴巴转头看郑则,啊!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 晚上洗漱后,周舟换好寝衣躲在被子里,身子都快要贴上床角了,背影看起来气鼓鼓的。郑则站在衣橱前换衣服,慢悠悠地说:“读不读狐狸仙子?小狐狸变人了。” 见没人应声,他忍笑继续说:“数不数钱?好多铜板,还没分给阿爹。” 换下来的衣服甩挂在衣架子上,郑则端着油灯走去关好房门和窗户,灯放在梳妆台上。灯光照亮鼓囊囊的被子,里头的人只露出一点头发,脑袋都蒙住了。 周舟听见郑则躺到床上的动静,窸窸窣窣地扯了扯被子,他更用力地拉住,结果连人带被,都被抱住了。脑袋上的遮挡被拉开,郑则低沉的声音在上方响起,“连哥哥也不理了吗?” 周舟生气只维持了刚刚那一会儿,他转身拱到郑则怀里,不满道:“你干嘛不让我去月哥儿家啊,你先前还说,还说出摊回来可以去找他玩呢!” 那是我没想到石头动作这么快,转头就让爹娘上门提亲了,郑则心想。 “月哥儿有心仪的人也不和我说,我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你也不告诉我!” 郑则搂紧他,安抚地亲亲他闷红的脸蛋,耐心解释:“没有不告诉你,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骗人,媒婆你都帮石头找好了!” 郑则被他恼火的语气逗得直笑,埋到他颈窝里缓缓,周舟见他还笑,气得去咬他的脸,还伸手去捏他耳朵,郑则都任人折腾。 等怀里的人闹好了,郑则才说:“月哥儿现在肯定忙着和爹娘商量事情,咱们先不去打扰。” “我猜他不和你说,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咱再等等,等他订亲了,定会上门找你赔罪。” “你别恼他瞒着你,你应当为他高兴。” 之前有人给月哥儿说了一门坏亲事,月哥儿当时说“谁会娶我呢”,脸上的表情至今想起来仍旧让人心疼。周舟都还记得,他冷静了些,是啊,应当为月哥儿感到高兴,而不是只顾着恼他。 周舟想通又高兴了,他伸手搂住郑则的脖子,使劲儿往他脸上亲了两口,嘿嘿,月哥儿好,他就觉得好。“阿爹说得对,咱们一起玩的几个就不用分开了。石头不错,月哥儿嫁给他,是一门好亲事咧!” 郑则这时突然笑着说:“你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周舟仰头看他,那谁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啊! “宁宁!”周舟担忧地说:“天呐,他要是知道月哥儿和石头订亲,不知道会不会气晕......” 随即又想到,“阿水和宁宁还没成呢,唉,阿爹说早了。” 还有一点周舟没想到,郑则想,若是这两人能成,武宁一心想当大哥,一众人里,年龄上大哥没当成,辈分上他连月哥儿也要喊大嫂。哈哈,好玩了。 郑则垂眼看周舟,贴近亲了两口,心情十分愉悦,生活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周舟听话地没去找月哥儿,郑则那天去找石头,把孙媒婆的地址告诉他,这两日秋叔和阿贵叔应当带人上门提亲了。阿爹阿娘去了青石村,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周舟有点无聊。 “郑则,要不我们去山脚找宁宁吧!” 话刚落音,武宁一把推开郑家院门,满头大汗嚷嚷着说:“弟弟!这东西你要不要啊?” 只见他把背篓卸下,往地上一倒,好几只毛绒绒嘤嘤叫唤的小东西跑出来,倒腾着小短腿四处爬开。 周舟惊喜地说:“哇,小狗崽!” 第78章 有种提前养孩子的心酸 小狗崽肉乎乎的,圆头圆脑,嘴里还哼叫个不停,呜呜嗷嗷的,三只小狗叫出十只小狗的动静。 实在太可爱了,虎头虎脑,两眼懵懂,停下来还会歪头看人,短短的尾巴在屁股后面甩动,小身子跟着一晃一晃的,周舟恨不得生出三双眼睛来看它们,“嘬嘬嘬,来这里,来这里~” 武宁坐在石凳上伸直两条长腿,后背靠着桌子,见弟弟忙碌转悠,乐得大笑:“它们听得懂嘛,你就嘬嘬嘬。” 小狗到了新地方有些害怕,听到大点的动静就惊恐哼唧,周舟抓住一只浑身黑色的,两手抓在它前肘抱起来看,狗狗的小肚子粉鼓鼓,吃得很饱,小短腿乖乖勾着不敢乱动,哎呀,实在太可爱太乖了,手上忍不住捏了捏,肉乎乎的。 在半空提久了小狗有点不舒服,呜呜声大了些。 另外两只也叫着,慌不择路地往晒着稻谷的竹席爬,周舟着急喊住:“回来回来!”不可以踩稻谷,不可以乱尿尿,不可以糟蹋粮食的。 他放下手上的小黑狗,转而去抓这两小只,小狗崽个头不大,一手一只托在肚子底下刚刚好,呼,真的好软哦,周舟的心跟着软乎乎的。 两小只刚捉回来,小黑狗又逃到竹席上,稻谷被它踩出印子,周舟连忙松手起身去抓,返身一看,那两只又跑了,哎呀! 周舟急了,在院子里跟着团团转,他只有两只手,只能大喊:“郑则!郑则快来啊!” 武宁笑得更大声了,什么啊,弟弟遇事只会一个儿劲地喊他相公帮忙。 “你喊我嘛,我也帮你啊。”话是这么说但武宁还是懒懒地瘫在原地,伸出的长腿左右晃动,哪里是要帮忙的样子,果然,听得他又开口,“大哥随时帮忙~” 郑则从篱笆空地赶过来,见到地上一团团乱跑的小东西惊讶一瞬,三两步走去抓住,重新放回背篓里。 “它们是不是饿了,怎么一直嘤嘤叫。”周舟说。 武宁心想可吵了,不然你以为我费力气背它们来你家是为什么。 郑则抓起小狗逐一细看,一只只四肢勾勾不敢动弹,也不叫了,周舟凑过去观察,狗狗眼睛怯怯地看人,真像软乎的面团,郑则问武宁:“哪里来的,多大了。” “大黄它相好生的,是大黄的种,它自己跑了三趟叼回家,”武宁想了想,“一胎应当不止三只,剩下的母狗自己留在山里了。阿爹说个把月了。” 三只颜色都不同,一只通身黑色,一只黄色,胸口有些白毛,一只灰色。郑则又轻轻掰开它们嘴巴看舌头,黄灰都是花舌头。养狗也不是不行,家里牲畜多,养来看家护院挺好,他转头看了一眼喜眉笑眼逗弄小狗的周舟,又有些犹豫。 “大黄的崽崽怎么什么颜色都有啊,真好玩。” 武宁:“母狗是狼青色的,也许它们阿爷阿奶有黑有白。”阿爹说家里养不了这么多,叫他拿来给大伯看看养不养,“伯娘呢,大伯呢?”来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到人。 周舟抱起小黑,托在臂弯里捏捏小脚,“阿爹阿娘去青石村了。宁宁,你们一只都不留吗?” “你们先挑,阿爹可能会留一只养大和他上山。”大黄只跟着自己,阿爹上山没帮手。 周舟转头看郑则,还没说话表情已经开始扮可怜了,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养一只吧,养一只吧...... 郑则被他看得动摇,理智占上风,心想还是得先讲清楚,他知道养小狗会有哪些问题,“小狗撵鸡怎么办?” 周舟:“我看着,教他不许撵鸡。”他放下小狗,立马点点它的脑袋说:不可以。然后抬头看郑则。 “小狗四处乱拉怎么办?” “我,我用铲子去铲......” “小狗咬人怎么办?” “哪有,小狗只咬坏人,它天生知道区分好人坏人。”狗就是这么聪明,大黄就很聪明。 小道理一套一套的,还挺有理,郑则继续说:“小狗黏人吵闹怎么办?” 周舟眼睛一亮,黏人好啊,黏人的小狗乖乖,郑则咳嗽了一声,又加了一句:“你不去镇上出摊吗?狗崽这么小,没人看着喂着,很容易死了。” 周舟有些犹豫,他是一定要和郑则出摊的,那小狗怎么办,“我,我托阿娘帮我照看......” “阿娘也忙,她要做家事。”郑则铁石心肠:“阿爹也忙。” 武宁在一旁都看不下去了,孩子想养就给他养嘛,养只小狗能费多大劲,瞧把弟弟纠结得。 周舟更犹豫了,要不还是以后再养吧......就在他表情渐渐失落的时候,郑则又问:“小狗和郑则,哪个更重要。” 啊,听出言外之意,周舟喜出望外地扑上去抱住郑则,特别大声地说:“郑则最重要!” “郑则最最最重要!” 郑则笑着接住他,心想,知道就好。 武宁真想给这相拥的两人一人来一下,“哎哎哎,这儿还有人呢,能不能收敛点!”简直了。 周舟不好意思地笑笑,和郑则蹲下来选小狗,武宁想起来说:“不知道林淼养不养小狗,看他挺喜欢的大黄的。要不我一会儿去问问他。” 不行不行,周舟慌乱地转头看郑则,手上的小狗也放下了,石头去月哥儿家提亲,宁宁要是撞上了怎么办,他们还没跟宁宁说呢。 郑则拍拍夫郎后腰让他安心,“林淼家在说亲,现在不好去打扰。” 武宁长腿一收站起来:“说亲!和谁?” 郑则语气十分平淡,问什么回什么:“不知道和谁。” 周舟张张嘴想解释,后腰抚着的手轻轻拍了一下,他又闭嘴了。 “什么啊,这就说亲了......是他自己说的,还是长辈帮他说的?”武宁慢慢坐下,问道。 “不知道。” 武宁不满:“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他好兄弟吗?” 郑则看他一眼又去选小狗,气定神闲:“你不也是他好朋友吗?” “......哼哼。”武宁不说话了。 周舟在两人之间来回看,隐隐有些担心,郑则为什么要这么说啊。 “选两只,粥粥。” 两只?周舟心情高涨,立马忘了刚刚的担忧。黑色可爱,黄色可爱,灰色也可爱,怎么办,郑则说:“灰色黑色有点凶,黄色灰色适合打猎。看喜欢哪只。” 周舟最后选了小黑狗和小黄狗,一手托一只,掌心热乎乎的,郑则笑着看他,两只都选挺好。 武宁:“那还问不问林淼了,还剩一只。”要不过两天再去找他,不对,之后还能不能去找他啊。 郑则:“小灰带回家吧,跟着勇叔打猎挺好,林淼他不需要。” “什么啊,你又懂了,怎么就不需要,若是他想养狗呢?”武宁摸摸背篓里的小灰,算了,先背回家吧。“我走了啊,小狗给你们了,弟弟,改天再来找你。” 等院里只剩两人两狗,周舟说:“要是宁宁知道不是阿水说亲,他肯定要骂死你了。” 郑则把手里的小狗举到周舟面前,对着人晃晃:“我什么时候说是林淼说亲了?” * 武宁到家后把小狗放出来,它立马倒腾着短腿跑到大黄身边窝着,大黄连着跑好几趟叼小狗下山,这会儿正趴着睡觉,见小狗拱它也只睁开眼睛看看,又睡觉了。 武婶子见儿子进门没说话,还有点纳闷:“舍不得狗崽还是咋的,送都送了。” 武宁径自拿了木耙去翻花生,木耙重,他手劲儿也大,耙过去花生壳发出挤压的声响,武婶子赶紧阻止他:“不用翻!壳都给你翻碎了。”武婶子打发他:“去去去,有劲没处使,去山上砍柴回家屯着吧。” 说着从老屋拿了柴刀递给儿子,这时武阿叔从山上下来,手上还拿着一扎颜色乱七八糟的野花,“给,拿去放你楼上那个竹筒,你不是爱这些花里胡哨的吗?”儿子跟着周舟月哥儿一起玩,也学着在竹筒里放野花,还别说,他上楼喊儿子起床,那花在桌子上还挺好看。 武宁接过,摆弄了一下也没讲话,上楼拿了竹筒把枯花枝倒掉,再把新鲜的慢慢放进去。武阿叔转头看妻子:“怎么了这是。” “把小狗崽送走,伤心了。” “那有什么的,”武阿叔望向趴在门廊的大黄,笑着说:“那不是还有一只嘛。” 武阿叔和武婶子闲聊,本来打算过两天去镇上把这阵子积攒的皮毛卖掉,武阿叔说去不成了,“李猎户家的屋顶被秋雨淋坏,瓦片掉了不说,房顶上的木头也腐朽不负重,我打算去帮他修修。” “哎呦,那屋子是好老了,修房顶他住哪里?”武婶子有心想喊他来住,家中又有未出嫁的哥儿。 “他不会来的,”武阿叔知道她想法,“他去山上歇脚的木屋对付几天,修个房顶用不了多久。” 武家父子在山上建了一处小木屋,他们常年跑山上,经常路过那块地方,想着有个木屋歇歇脚挺好,村里上山砍柴的人偶尔也会进去躲雨。里头很窄,只能容纳三四个人,屋角只得一块大石头做桌子,旁边还有个火坑,冬天躲风雪烧火取暖用的。 那地儿那么挤,能住舒坦吗。 武宁走过来说也一起去,修屋顶他也会咧,“李叔怎么不去村里建房?他打猎这么多年能有不少钱吧。”不成家不生子,不吃酒不玩乐,钱也没处花。 武婶子不让他瞎打听:“人人都有自个儿打算,你可别乱猜。” 一家人说说话,武宁又恢复精神了,吃过东西就和阿爹往李猎户家走去。 郑大娘和郑老爹在青石村待了整整两天,郑则这两天在“看周舟开心感到满足”和“后悔留下小狗”中反复横跳,头疼地厉害,眉头的印子都多了两条。 郑则把后院和篱笆空地的竹子栅栏检查一遍,离地面那头还补上了更密的竹片,就怕小狗寻找空位钻出去找不回。周舟特别殷勤,跑前跑后给他端水倒茶,还贴心给他擦汗,那两只狗崽子像是认准了人,扑腾跟着周舟跑,跟头都不知道摔了多少个,哼唧个没完。 “哇,这是谁啊这么厉害,噢这是我哥哥啊~” 周舟抱着豌豆,捏着它的小爪子朝着郑则的方向上下招呼,声音故意放得软软的,笑嘻嘻看向郑则,豌豆跟着“呜呜”几声应和。郑则半蹲着放下小锤子,一时无语,都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恼。 两人给狗崽取了名字,黑豆黑,豌豆黄,两只都是小公狗。 本来周舟想给黑豆取名“珍珠”,郑则当场就笑了,还得是他夫郎,管贴地跑的小煤球叫珍珠,最后还是他说贱名好养活,周舟这才改叫黑豆。 “黑豆,不许咬,打你屁股。”小煤球埋头咬郑则的鞋子裤脚,头卖力地一甩一甩,“呜呜”发声,周舟赶紧阻止它。 郑家宽敞,后院加围起来的篱笆空地足够两只小狗奔跑转悠,小狗可爱,也真调皮,一放到空地立马去撵鸡了,周舟见状心虚地回头看郑则,后者双手叉腰看着,一脸我看你怎么办的样子,周舟只好把小狗抓回来,苦口婆心讲道理。 郑则去厨房做饭,周舟已经狗瘾上头,午饭不想吃晚饭也忘了。淘米把饭闷上,烧了热水准备烫洗腊肉,他打算做腊肉焖饭,厨房里间的存货已剩不多,心里想着,今年要留一头猪做腊肉。 腊肉刚切两片,就听得周舟声音由远到近传来,崩溃大喊:“郑则!豌豆去滚鸡屎了怎么办,还是糖色的!” “啊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郑则!” 郑则连忙走出厨房,一人两狗在院子里你追我赶,豌豆以为周舟在和它玩,嘤嘤叫着,跑得更起劲了,周舟怕被鸡屎沾到,呼喊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天爷...... 还没完。 晚上两人洗漱好躺在床上,周舟拿出狐狸仙子的书一起读,“小狐狸要追求农夫吗?” 郑则伸手把油灯挪近了些,说往下看就知道了,“农夫出门前,照例在小狐狸头上揉了揉,等他一走,狐狸口吐人言,'快进来吧!',窗外跳进来好几只动物。” “小狐狸的朋友来给它出主意来了。”周舟说。 “兔子精在床上蹦了蹦,嫌弃道,'他家好破哦,床也不结实。' ”郑则刚想继续往下读,门口呜呜嘤嘤的,伴随着挠门的声响,周舟欲哭无泪地看向郑则:“小狗黏人了......”晚上给小狗喝完米汤,两人才想起来没给它们打窝,周舟怕夜里冷,央求郑则放它们进屋。 现在小狗不睡觉一直叫,怎么办…… 郑则把书一合,认命地下床去看,他搬来稻草团成窝,把两只小狗提进窝里,安静没多久,又爬出来想往他们房里走。 郑则最后把稻草团放在门口,小狗贴着关上的门,任它们哼叫。 书也读不成了。 周舟兴奋了一天,听着哼唧声睡着,一点没受影响。 郑则睁着眼睛到半夜,有种提前养孩子的心酸。 明天一定打个笼子,晚上统统给他关到后院去。 第79章 你糊涂啊 郑则带着草帽用木耙来回翻动稻谷,把谷子均匀摊开。 牛车不在家,清晨割的猪草是他用背篓背回来的,煮过猪食,见日头正盛又搬出稻谷晾晒,这会儿他后背衣裳还汗湿着,后背肩胛骨的肌肉清晰可见。 郑则转头看了一眼,见周舟端着小碗坐在门廊小竹椅上安静吃饭。 一起床就去看小狗,早饭也不好好吃,两人一起吃的,周舟那份摆到郑则割草回来也没吃完,还放小狗进厨房,边吃边和小狗说话,当场被他抓了个正着。郑则让他老实坐着,吃完才能去逗小狗。 “郑则,买来的棉花也晒一晒吧,等阿娘回来就可以直接用了。” “行。” 十斤棉花摊在竹编的簸箕上,摆开好几个,怕小狗咬乱弄脏,郑则全搬到在木架上晾晒。 忙完两人回房算钱。 两头猪出摊,去掉本钱挣了二两一百二十八文。棉花是一起买的,八百文便从里头一起扣,夫夫俩分得的那份再除去镇上买的吃食,余下六百六十四文。 周舟找出郑则的钱袋子,上次给他塞的五十文钱全给了小乞丐,往瘪掉的钱袋重新塞上五十文,系紧口袋交给郑则。那天听到郑则说赖三死了,周舟狠狠松口气,被拐子抓到那几天的记忆逐渐模糊,但赖三看人的眼神和不堪入耳的言语,回想起来仍让他感到恶心惊恐,死了好,死有余辜,免得再去祸害人。 赖大和那婆子郑则会继续打听,得益于郑则的长时间陪伴,周舟对这两人的恐惧消减不少,他想,若在镇上遇到,他也敢指认给郑则看。 周舟把钱匣子搬出来,沉甸甸的,里头的钱加上六百一十四文,他们如今攒到三两六百六十五文了。幸好肉和菜都是自家有的,平日酱醋盐米面缺了,阿爹阿娘买了补上,也不用他们花钱。夫夫俩挣到的钱都只紧着两人想买的买,才能攒下这么多。 “爹娘真好,”周舟感叹,有了长辈体恤和托底,他们挣钱也更加积极,虽挣得辛苦,但也真上瘾,“等爹娘回来,我们就去河尾村吧,他们村应该挖莲藕了。” 莲藕是季节性食物,倒腾不了多久过季了,能多卖一趟是一趟。 郑则把一千文钱串拿出来单独放好,“明天就去,这部分钱都用来收莲藕。”先试试,若是好卖之后再多收点。两人把钱匣子放好,周舟心想,不知存到十两够不够去找爹娘。 “粥粥——” “是阿娘!”周舟站起来就往院门跑,两天没见到阿娘,有点想咧,郑则慢悠悠跟在他身后。 牛车停在大门口,“阿娘!怎么去这么久啊,我都想你了。”周舟冲出来揽抱住阿娘,郑大娘被他哄得眉开眼笑:“哎呦,可把我们粥粥想的,阿娘给你一篮子果子吃吃。”说着把一篮子红艳艳的小果塞到周舟怀里。 “山楂,阿祖给的吗。” “是崇明崇雪去摘的,别的东西我没要,这果子我想着你应当爱吃,就接下了。” 车上还躺着一头猪,不知饿了还是渴了,吭哧直叫,郑则跟阿爹把牛车赶到篱笆空地,到猪圈旁停下,黑豆和豌豆听到动静跑过来,哼哼唧唧,个头没有脚掌大,还想吼人,郑老爹听到哼唧声低头一看,哎呦,“哪里来的小土豆,”郑老爹蹲下来伸指头挠小狗下巴,黑豆冲上来顶开他,“哈哈哈,还有一个小煤球,凶的咧,劲儿还挺大。” “武宁给的,大黄的崽。” 猪赶进猪圈,给牛添了干草和水,郑老爹一手托着一只小狗崽往前院走去,“蓉娘,你看我拿了什么?”郑大娘和周舟在整理东西呢,转头瞧见两只肥嘟嘟的狗崽,惊讶道:“哎呦,这么小呢,还没两个月吧?” “阿娘,他们叫黑豆豌豆,阿爹快放下,它会尿尿!” 黑豆刚放到地面,果然就在原地尿了,身子一抖一抖的,郑老爹往后退了两步,笑道:“你这小煤球还挺皮。” 郑则提了水冲走尿渍,蹲下伸手弹弹豌豆脑袋,说:“这小子更皮,跑去滚鸡屎了。”这么小的狗也不能洗澡,害他擦半天。 家里多了两个小家伙,一家人都停下来看它们闹腾,黑豆看不清脸,但是眼睛泛蓝,豌豆毛色浅显得更敦实了,两只都特别讨喜。狗崽在几人脚下走来走去,一会儿闻闻嗅嗅,一会儿要咬人鞋子,没过多久又扑在一起玩,使劲儿张大嘴巴要咬对方。 郑大娘被逗笑:“可给它们忙坏了。”这话一出几人都笑起来。 “......小弟的孩子是个哥儿,家里有小子有姐儿,可算来了个哥儿,娃娃肉乎乎的,哎呦抱上了都不想撒手。他夫郎精神也好,看着有被好好照顾了,人还胖了些。”坐下后夫妻俩说起这两日在青石村的见闻。 郑则:“阿祖家今年建房子吗,猪圈建了吗?”郑老爹想着都去帮建猪圈了,走前干脆把猪崽一起带上。 郑老爹:“猪圈一日功夫就建好了,顶上的小草棚也盖得特别严实,不怕猪崽冻。” 郑大娘:“今年收成不错,要建大屋钱还是不够,家里打算在旁边先盖两间小房,崇明成婚住一间,崇雪也自个儿住一间。” 郑则点点头,这样也好,好歹成婚后单独有个住处。 阿娘带回来的山楂周舟打算做山楂糕,留一小部分晒成果干泡茶喝。郑则和郑老爹去后院给小狗打竹笼子,郑大娘歇了一会儿也来帮他。 山楂洗净后用刀横切一分为二,方便去核,郑大娘切到最后还剩十来个,问道:“粥粥,要不要留几个完整的给你?” 周舟点点头,“要。” 去核山楂下锅煮,剩下的郑大娘继续切薄片放在簸箕上拿出去晾晒。等果肉煮得软烂,周舟拿出小的石臼洗净,捣碎山楂泥,再用筛面粉的细筛子往锅中挤出细腻的果酱,加入麦芽糖一起细细熬煮,不停搅拌。糖价贵,周舟也没有加太多,心想做出来的山楂糕应当偏酸。 待锅中的果酱变得浓稠便停火,郑大娘拿出好几个浅盘子,“来,铲到这儿来,”足足装了四盘,接下来等它们慢慢凝固。 这时郑则快步走进厨房,俯身在周舟耳边小声说:“我远远看到月哥儿往这边来了。”他笑了一下,“你要不要假装生气。” 周舟猛点头,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山楂果,拿小碗装了剩下的果子转身快快对郑大娘说:“阿娘,我在小房间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郑大娘把碟子挪到阴凉处,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小夫夫两个就不见人了,没过一会儿,院子传来月哥儿轻柔的声音:“大娘,粥粥?” “哎,在呢在呢,找粥粥玩啊?”郑大娘从厨房窗口探头笑道:“他在屋里,就上回你俩说话那个小房间,去吧。”哎呦,这些孩子,原是在这等着呢。 月哥儿心里忐忑,周舟肯定知道他和林磊的事了,肯定生气了......“粥粥?”小房间门没关,周舟背对门口坐着,听到他喊话也没转身,倒是应声了,“干嘛!” 见他这样月哥儿放心了,他笑着轻轻走过去,低头去看周舟的脸:“看看我呀。”周舟哼一声,把身子转到另一边,低头时脸颊微微鼓起,不知道是不是气的,手上还拿了颗红果子,一直捏着没吃。月哥儿耐心地走到另一头去看他:“别生气了,我给你带了豌豆泥,尝尝好不好?” 周舟把山楂放进嘴里嚼,又把身子转到另一边,哼哼唧唧的就是不说话。月哥儿把小篮子放在桌上,说:“哎呀,我的脚有点疼......” “哪里疼?”周舟咽下山楂肉立马站起来看他,一转身手就被牵住了,月哥儿拉着他说:“我错了,粥粥,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周舟态度软和下来:“坏月哥儿,什么都不告诉我......是不是不拿我当好朋友了。”前头是他装的,现在说着说着是真的有点伤心了,明明他们有那么次独处,月哥儿一次都没有跟他提起的。 月哥儿见他表情失落,也跟着慌起来:“不是不是,是我害怕被人笑话,也怕说出口后不成会难堪,想着有好结果了再告诉你......” “怎么会笑话你?”周舟不生气了,他说:“谁笑话你我就去骂她!你这么好,谁娶到谁有福气咧。” 月哥儿看着周舟:“只有你才这么想......我们还是好朋友,好不好?你不理我,我真的会难过死。” 周舟笑嘻嘻地凑近他:“真的吗,比石头不理你还难过吗?”不料月哥儿神色认真地点头,“比他不理我还要难过。真的。” 原来我这么重要啊,嘿嘿,“我就气一下,现在不气了,月哥儿,我为你感到高兴。” 周舟拉着他坐下,把小碗里的山楂分给他吃,开始兴奋地问他和石头的事,月哥儿被他问得十分害羞,一边害羞一边忍不住分享,两个人说得脸颊通红,月哥儿羞的,周舟笑的。 “......真的?他被推到河里两次!哈哈哈哈好惨哦。”周舟拍掌大笑,轮到他站起来围着月哥儿转来转去,不停追问:“那你们有没有,啵啵啵?” 看见周舟作怪地撅起嘴巴“啵啵啵”,还发出声音,月哥儿耳朵脖子瞬间全红了,比小碗里的山楂果还要红,他把看热闹的周舟推远了些,顿了好久,才摇摇头。没有那个,这,这怎么敢呢,两人还没成亲呢...... 哈哈哈哈石头胆子好小啊,周舟笑嘻嘻地想,他接着问:“那提亲的时候,石头有没有跟着去?” “嗯,来了,”月哥儿点点头,从怀里拿出手帕包着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展开,是一根银条竹节折股钗,两股之间点缀着竹叶形状的银片,“这是,这是他给的。” “这么好看!看起来特别适合你,怎么不戴?”银钗做工精巧,竹子寓意也好。 月哥儿也很满意,他垂眼轻抚钗子,摇摇头:“成亲再戴。”现在戴太招摇了,他不想招摇,他想安安稳稳直到办完亲事,他珍惜这份姻缘。 周舟坐下捻起月哥儿带来的豌豆泥吃,“你们什么时候成亲。” “合了八字,看了日子,定在明年三月末。挺好的,我也舍不得那么快离开家里。” 周舟想起宁宁还不知道这件事,便和月哥儿说:“我们去秘密基地吧,我去山脚把宁宁叫来跟他解释,把豌豆泥和山楂糕带给他吃。” 月哥儿就说再回家拿点豌豆泥。 周舟跑去后院和郑则说了一声,郑则:“嗯,去吧,我晚点再去河边找你。”他也听到了两人在小房间的笑声,这是和好了吧。 郑大娘在厨房给山楂糕切片,听到周舟要去山脚,多装了一碟子让他带去英红尝尝。 武宁咬着山楂片和周舟走在接亲路上,他好长时间没去秘密基地,大黄在他旁边一直蹭他腿,武宁被它扑烦了,叹口气说:“酸的,酸的你也吃?”大黄原地弹跳了一下,蹲着不动了,直勾勾看着咬了一半的山楂糕,武宁递到它嘴边,大黄竖着耳朵等着,“吃吧。”话刚落音,大黄立马叼走了。 “大黄可以吃山楂吗?”周舟问。 武宁:“吃吧,免得骨头啃多了拉不出屎,满山谷嗷嗷叫,我都丢脸。” 两人走到荒地附近,继续往河边菜地走,离秘密基地还有段距离,周舟在逗绕着他走的大黄玩,武宁走着走着停住了,他看着前头面露疑惑:“我没看错吧,那是月哥儿?挨着他走的是谁,这么眼熟,是谁?” 周舟抬头望去,笑容渐渐消失,接着紧张起来,啊!是石头! 石头贴上月哥儿了,石头被推开了,石头继续靠近,石头牵上月哥儿了,月哥儿没甩开,啊啊啊!周舟连忙去看宁宁。 “林磊!”武宁大喊一声,拔腿就追,好你小子,欺负月哥儿是吧!大黄反应极快,刚刚还吐着舌头傻笑玩耍,主人一跑它立马跟上。 “宁宁,不是的,宁宁!大黄!”周舟艰难追上。 前面两人忘我牵手,根本没听到喊声,已经走进秘密基地了,武宁和大黄挤着跑进入口,差点摔倒。 冲进去后他喊道:“林磊!你牵谁手呢你就牵手!”两人被他大喝吓住,愣愣站着,月哥儿闻言,面红耳赤把手挣脱出来,武宁一看,更加确信是林磊欺负人,他上前揪林磊衣领,“你欺负月哥儿是不是?别以为我不敢打你啊!” 月哥儿赶紧上前劝:“不是,他可以牵的,”说完觉得有点怪,又解释说:“他没有乱牵!” 林磊回神了,他可不敢当着月哥儿的面和哥儿拉拉扯扯,“哎哎哎,你别动手动脚啊,快撒开。” 武宁看向月哥儿:“你还帮他讲话,他是不是威胁你了!”说着就要把林磊拉出秘密基地,大黄也兴奋地去咬林磊的裤脚帮忙拉。三人一狗拉扯乱成一团。 周舟气喘吁吁地赶来,“宁宁!月哥儿和林磊定亲了!” 武宁一把松开林磊的衣领:“什么!?” 他震惊地看向林磊,指着人语无伦次:“你你你......”定亲,什么时候定的,月哥儿和林磊,林磊,疯了啊。 林磊脸上表情欠欠的,得意地抚平衣领:“早跟你说撒开。” 武宁不可置信地又去看月哥儿,月哥儿红着脸点点头,武宁终于说出话来: “你你你,你糊涂啊!” 第80章 时机尚未成熟 林磊长臂一伸,揽住月哥儿肩头,大声反驳道:“什么糊涂,哪里糊涂,那是月哥儿眼光好!” 见不得林磊这个死样子,武宁把月哥儿一把拉过来,看着他认真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是不是你爹娘给你说的亲事,你不好意思拒绝?”不然怎么会和这个家伙定亲啊,月哥儿这么温柔,林磊这么,这么,反正林磊一点都不合适! “爹娘都是疼孩子的,你和周叔周婶子好好说,他们会......” 说什么说什么呢,林磊赶紧打断他:“我俩是两情相悦,两、情、相、悦、你懂不懂?撒手吧你!”说着抢过月哥儿,不让他听武宁胡说八道。 “哎,我还没说完,你是不是心虚!”武宁拉过月哥儿,真想上手揍林磊了。 “谁心虚,是你有病!” “你有病!” 林磊当着周舟和武宁的面说他们两情相悦,月哥儿整个人陷入害羞无措又欢喜的感受里,脑子混乱,任由着两人把自己拉来扯去。周舟着急向前,想解救月哥儿,“宁宁放手啊,他们定亲了的!林磊松手啊,不要扯月哥儿了!” 他左边喊一下,右边喊一下,结果两人只顾着吵根本没人理会,啊啊啊啊,周舟握拳大喊:“郑则来了!!!” 武宁和林磊瞬间噤声,连趴着的大黄也一起往入口看去,静悄悄的,根本没人进来。 周舟趁机把月哥儿拉出来,见大家都看向他,有点心虚地说:“郑则,郑则就要来了......” 武宁和林磊悄悄松口气,两人转头对视一瞬,表情又变得十分嫌弃,眼见着又要吵起来,入口传来声响,郑则手上提着竹篮,走进来环视一圈,“吵什么呢,外面都听见了。” “你来了!”这回真的来了,太好了,周舟跑过去紧紧拉住他的手,告状道:“宁宁和石头又吵架,我都喊不住的。” 郑则看了石头一眼,后者摸摸鼻子不敢说话,盘腿坐下了。武宁看看黏着郑则的弟弟,又看看红着脸走到林磊身边坐下的月哥儿,哼一声,自己原地坐下来。 郑则把篮子放在众人中间打开,有烙好的煎饼,里头夹着碎肉丁,旁边还有几个大馒头,几个喝水的小碗,“吃点东西吧。”周舟午饭还没吃,他想着秘密基地人多,便带着吃食一起过来了。 山楂糕和豌豆泥还没吃,拿过来一起摆上,大黄突然朝着入口叫了两声,尾巴甩动,叭叭地打在武宁身上,林淼也提着篮子走进来。他原是来喊他哥回家吃饭,路上遇到郑则哥,两人说了两句,他便回家拿吃食了。 武宁:“又是什么好吃的。” 林淼走到他身边坐下,竹篮子打开,里头堆着土豆鸡蛋饼,葱花和胡萝卜丝一橙一绿点缀其中,看着很让人有食欲,武宁咽口水:“我要吃这个!”看着就好吃,“你做的?” “嗯。”林淼递过布巾给他擦手。大家一起分食物吃,边吃边聊。 “......所以你们真的是,”两情相悦这个词说出来太酸,武宁捏着土豆饼抖了一下,换了个说法:“你们是愿意的?”武宁盯着月哥儿看。 月哥儿转头看了林磊,林磊也低头看他,两人笑着齐齐点头。是愿意的。 周舟一口吃掉豌豆泥,脸颊鼓一块,高兴拍掌:“真好!真好!”太好啦!郑则给他倒水,让他咽下东西再说话,也给其他人分了小碗。他原先以为秘密基地只有三个哥儿,带来四个碗,好在林淼带上了。 武宁见状也知道自己前面白担心了,这两个人也黏黏糊糊,看着怪让人不自在,他挪了挪,想离他们远一点,越挪越往后,林淼伸手在他后背拦了一下他才停下来,“好吧,恭喜你们。成亲我要坐主桌啊!” 灌晕林磊,让他嘚瑟。 林磊不计前嫌:“坐,保管让你吃好喝好!” 武宁说要坐主桌时,林淼往他那边偏头笑了一下,月哥儿立马去看周舟,周舟也在看他们,不知道在美什么,笑得眼睛眯眯的。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吃完东西准备离开。武宁还不想走,手指拉住林淼衣摆扯住,林淼起身的动作停下,也没回头看武宁,又重新坐下了。 郑则提着篮子,给周舟拍了拍沾灰的衣服,转头对林磊说:“石头,去我家一趟吧,阿爹想问问你之前买水田的事。” “行啊。”说着和郑则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去。 “宁宁,回山脚还是我们家?” 武宁:“等会再去。” 周舟见林淼没动,眼睛一亮,赶紧拉走月哥儿:“我家养了小狗崽,两只呢,可好玩了,你要不要去看看?”月哥儿点点头,两人走出去跟上郑则他们。 秘密基地安静下来,武宁和林淼坐在原地,大黄趴在旁边,时不时动动耳朵。 武宁心里想着要怎么开口问才不会显得他很啰嗦,有点烦躁把腿伸直,蹬了蹬。林淼仍是盘腿坐,伸手去撸大黄脑袋,大黄舒服地眼睛眯起。 林磊都能定亲,林淼肯定也要定亲了吧,他朋友本来就不多,小时候还和他们三个小子玩,长大后幸好有弟弟,还有月哥儿,可他们不能陪他去山上......武宁转头看林淼,见他低头耐心地一下一下给大黄梳毛,心里更烦躁了:“我以后还能不能去找你玩啊?” 林淼抬头看他:“怎么这么问?” 武宁心想是你怎么这么问才对,“你不是说亲了吗。”说亲了就不可以再一起玩了,武宁虽然心大,但这些他还是懂的,“没想到你哥更快,都直接定亲了。” 林淼松开大黄,觉得有哪里不对,他想了想试探问道:“这事是谁告诉你。” 武宁:“郑则啊。” 林淼思索几瞬,身子放松,又伸手重新给大黄顺毛,改口道:“嗯,回绝了。” “啊?为什么回绝啊,谁家啊,你没答应吗?”武宁长腿一收,转身坐在林淼对面,见人还是不说话,武宁直接拉开他的手不让他给大黄顺毛了,催促道:“你说啊!” 林淼把手收回来,端端正正地看着武宁,心里飞速思考,要说吗,要直接说出来吗,要跟他坦白心意吗?当下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只有两个人,亲事话头也是武宁先提到的,林淼反复挣扎,想说的话几乎涌到舌尖,可等他直视武宁黑亮的眼睛,里面只有执拗的求证,并无其他情愫,林淼瞬间冷静了。 武宁心思简单,林淼只需稍多看他几眼,便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时机也尚未成熟。 林淼:“没答应。没成就不说是谁家了,免得惹是生非。”武宁松了口气,又有点不满,什么啊,说一下谁家的怎么了,他还挺好奇的,林淼继续说:“晚点再成亲,我说亲有其他想法,想先存钱。” 武宁瞪大眼睛,说亲还要自己存钱?难道林家两位长辈都不给林淼准备的吗,可他哥都已经定亲了啊,难道钱都紧着林磊先用吗,武宁皱起眉头,家事私密,但他还是忍不住凑近小声问:“你说亲要自己花钱啊......要这么多钱吗。”都要“存”才能说。 林淼看着他笑了一下,声音不由地温柔起来,“嗯,挺花钱的,我想建新房子,成亲后出来住。”将来可以在老屋住,可以在娘家住,可以在自己小家住,但是,必须要有属于两人的房子。 “你要分家?!”不行吧,林家两位阿叔还这么年轻,难道林淼是和家里有什么矛盾,家里都住不下去了吗,武宁看向林淼的眼神越发同情。 “不是分家,我和家人感情很好,不分田地不分家产,只是出来住。”林淼突然凑近武宁,细长的眼睛充满笑意, “和我爱人一起住。” 武宁被他深深的眼神看得忘记动弹,又被眼里的笑意和真诚吸引,对视好久才仓惶地别开头,武宁磕磕巴巴地说:“真好笑,还没说亲就想这么多,要不说你哥都成了,就你没成呢!” 说完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喊了大黄就要走。走到入口武宁又转身看,林淼还是坐在原地静静地抬头看他,身后是泛起波澜的河面。武宁莫名觉得,好像无论他什么时候看林淼,林淼都在等着他看过来,也可能,也可能是巧合,武宁又问了一次:“我以后还能去找你玩吗?” 林淼点点头,仍旧在看他:“你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找我。” 武宁听完哼哼一声,叫上大黄走了。前头他还装模作样,走出秘密基地后武宁直接跑起来,一路狂奔跑去郑则家。“弟弟!郑则!” 周舟和郑则在篱笆空地,石头和月哥儿已经离开,他俩正在给小狗的笼子换上干燥的稻草,武宁撞开篱笆门冲到两人面前,朝着郑则就问:“和林淼说亲的人是谁啊!” 豌豆在周舟怀里被武宁的声音吓得呜呜叫,黑豆跑过来咬武宁鞋子,他干脆弯腰把小狗抱起来托在手掌上,追问:“说啊!” 郑则回身他看一眼:“你怎么不问林淼。” 武宁:“他说了我还来问你干嘛。”他好奇嘛,林淼可能回绝了人家,然后说晚点再成亲呢,哎呀,他就是想知道是哪个人,哥儿还是姐儿,村里还是外村的。 郑则:“我也不知道,只有他们家人知道,我劝你也别打听了,免得惹是生非。” 怎么都这么说啊,武宁不满地皱起眉头,把小狗放下,黑豆立马跑向大黄,来来回回试探靠近伸爪子去挠,又立马跑开。武宁蹲着看两只狗玩耍,心想,林淼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啊,还爱人,真肉麻。 见实在问不出,武宁就和周舟说一声要回家了。“宁宁,留下来吃晚饭吗?”武宁摇摇头,不吃。周舟见他也不怎么说话,有些担忧,转头和郑则对视一眼,郑则示意不用理,武宁烦心事不会过夜的,不用管他。 晚上。 郑则换好寝衣,从梳妆台的小匣子里找出两罐香膏,先挖了擦脸的,在夫郎两颊、额上和下巴处各沾上一些,这才伸出手指慢慢帮他抹开。这还是周舟教他的手法,先前他挖了直接抹,手心刮得周舟直喊疼,停下来一看,白白的小圆脸都被他搓泛红了。 之后更是小心翼翼,他指腹也有细茧,怕刮疼了,没抹几下就问:“疼吗?” 周舟仰着头,见郑则神色认真,逗他说:“可疼了。”郑则停下来,有点不知所措,指腹抹还疼,那他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又不想让周舟自己抹,一时之间脸上很是纠结,周舟笑着拉他的手,鼓励道:“你再轻一点,就好了,真的,你再试试。” 郑则这才重新上手抹开。 等周舟的脸和手都抹好香膏,两人躺回床上,周舟翻身趴在郑则胸膛上舒服地蹭蹭,两人静静相拥,过了会儿周舟问道:“阿水为什么不和宁宁说啊。” 他小声说:“月哥儿跟我说,是石头先开口表明心意,承诺让阿贵叔上门提亲的。” 不是说石头不好啊,石头性子粗放,周舟以为他和宁宁一样要别人先开口,才开窍,没想到他自己说成亲事了。周舟觉得阿水也很会说话,甚至滴水不漏,但他竟然没跟宁宁说开。 “为什么啊。” 郑则轻抚周舟后背,想了想说:“阿水心思缜密,水田养鱼一事,他自己跑了好几趟下河村,觉得能行才下决心要做。” “他小时候身体不好,做事喜欢确保万无一失再出手,他没有我和石头这么多体力和精力来回折腾。后来身体强壮了还是这样,这是他的做事方式。” 周舟去摸郑则的耳垂,说:“他是还没准备好吗?可如果什么事情都要准备好才做,被人抢占先机了怎么办?那不是前功尽弃了吗。” 郑则心想,你可真是为你的宁宁操碎了心,他笑着说:“嗯,是会这样。他可能想要的更多。” 郑则垂眼看周舟的头顶,把人抱紧了些,他喜欢先吞下确保是自己的,再细细咀嚼,慢慢品味。 阿水不是,他更喜欢等,等人回头,等人察觉,等人共赴。 第81章 你俩干啥呢 郑老爹昨晚吃饭时,听闻郑则两人要去河尾村收莲藕,决定青石村带回来的猪照样杀,由他去镇上开摊,夫夫俩送他去镇上肉市后再去收莲藕。“不用担心,我一个人出摊能成,早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今日一早,林家兄弟来帮忙杀猪,郑大娘先喊住林淼,“阿水啊,来来,你给大娘说说,这个土豆鸡蛋饼这样做对不对......” 郑则昨天从河边回来,跟阿娘说周舟喜欢吃土豆鸡蛋饼,听说是阿水做的,郑大娘便想问问做法,她做点给两人带去收货的路上吃。 周舟如愿以偿抱着阿娘给做的饼子,和阿爹郑则一起去镇上。临出发前郑大娘提醒道:“莲藕不比红薯干,两手抱着不容易搬动,郑则你带扁担去吧!” 重新装了工具,牛车这才慢慢走动。 “郑老爹,今日你也出摊?”羊肉摊老板也刚开始摆肉,见他们一家三口在忙着把东西搬下牛车,招呼道。 “不出摊不行啊,你最近生意如何?”两人一边忙活一边闲聊。 郑则把猪肉扛到案板上,周舟把装有吃食和水的篮子放在郑老爹旁边,等东西都放置妥当,两人准备出发,“阿爹,我们走了,收摊再一同回家。” 牛车走到河尾村上回收鸡蛋的地方,这次竟没什么人坐着,只有几位年迈的阿爷阿奶眯着眼睛晒太阳。正巧有村民背着背篓路过,郑则上前询问,挽着裤脚的精瘦汉子朗声笑道:“都去塘边挖藕了!我家荷塘也在挖,二位若是收藕就跟着来吧。” 郑则邀请他一起坐牛车过去,村民:“这敢情好,少走一趟了,多谢多谢。” 河尾村荷塘多,周舟好奇他们村每年挖出这么多莲藕,都卖到哪里了,村民如实说:“嗐,都是一样,谷子怎么卖,莲藕也就怎么卖,卖给商贩,拉去镇上的都有,不过我们多了船运。” 原来,流经河尾村的河段与其他河流相交,村子附近设有码头,除了少量收货用车拉的商贩,也有船只停留此处收货,船再顺着河流沿岸售卖船上的货物,周舟惊讶,瞬间抓住重点:“那你们村卖货岂不是很快,也能买到外地的商品。” 村民笑着说:“是卖得挺快,挖藕时节船只来来往往,没几天就能收完。” “不过往回买的东西很少,咱们地方小,人家散着卖不动,船上的东西珍贵,村里人买不起。” 地方小吃不下,看来船上的东西最后还得在镇上或是府城卖出,船只来收货倒是便宜。装一船货物,一来一回能卖两趟,和他爹爹走商事一样,船上怕是更辛苦些。 郑则回头问了一句:“若是别村在你们码头买卖,以及船只靠岸收货,这些是否要交钱?”比如紧邻河尾村的下河村,他们村酿的酒,量大品质也好,应当会想办法卖得更多更远。 周舟也看向村民,心想应当会收的,村民点头:“收,码头虽小但也要维护,河道每年要清理,这些都要钱。” 随着村民指路,三人闲聊间牛车已经走到荷塘边。前方荷塘数亩,视野一片宽阔,荷叶已经凋零,枯卷的叶缘垂入水中,塘中的村民踩着齐膝的淤泥,弯腰在泥里摸索,腰间的竹篾框随着动作晃荡,偶尔还传来几声老人教导后生挖藕的喊话,“莫使蛮力!摸到藕鞭再寻藕节!” 周舟闻到淤泥散发的土腥味,塘埂上已经堆满新掘开的莲藕,藕段白白胖胖,沾着湿泥。塘边也有不少穿着不像农户的人围看,想来是收货的商贩。 村民跳下牛车笑着说:“挖藕辛苦着咧,天灰灰亮就要下塘,在淤泥里踩一天才挖出来一点。我家荷塘在那头,有现成的,二位过来看看吧。” 农户挖藕不易,加上是时令产物,要价高,收货五文钱一斤,收两百斤、三百斤都是这个价。郑则没急着定下,绕着塘埂在四周转悠,村民也不介意,每天来问价的人很多,村里价格一样,除非船只收货,他们上千斤的量,价格能便宜些。 问了几家都是如此,郑则回到第一家,想着遇见也是缘分,他们家的藕节也洗得更干净些,决定和他们买,带来的一千文钱换成了两百斤的莲藕。那汉子笑着说:“藕还能挖上几天,若是还有需要可直接来塘边寻。” 时辰已经不早,市集收取的市金是便宜,里头卖的东西平价,若要挣钱,莲藕一斤需得卖到六文钱之上,这个价格在市集可不好卖。周舟便说:“郑则,我们不去市集卖了!” 周舟想,穷人买不了,富人还买不了吗?上回在城西书肆买书,那店伙计说那附近住的都是富户,或许去那叫卖,能卖出高价。 牛车走到住宅附近,周舟让郑则把牛车停在巷子口,绑好牛绳,车在此处能看见。周舟往竹篮子里装了好几节新鲜莲藕往里走,郑则挑着竹筐跟在他后面。周舟往住宅那头走去,边走边叫卖。 “莲藕,新鲜出土的莲藕!” “莲藕,莲藕鲜,莲藕甜,莲藕炖汤好助眠!” “新鲜莲藕,白白胖胖的莲藕!看一看,瞧一瞧!” 路过宅子的侧门,周舟就会停留久一些,叫卖也十分清晰。他娘亲从前和小贩买东西,也是从侧门买的,不过他们家没有这里房子这么大。喊了一会儿,身后有开门的声音,有位女娘站在门边甩着手帕朝周舟的背影喊道:“小哥儿!卖莲藕的小哥儿!” 周舟高兴地快步走来,看清女娘面容后,他举起手上的篮子嘴甜道:“这位漂亮姐姐,刚挖出来的新鲜莲藕,要买点吗?” “你倒是会说话,”那女娘抬眼看他,见周舟眼睛清澈也无躲闪之意,又是个哥儿,便没有介意他套近乎。往竹篮子看了几眼,莲藕沾着着湿泥,表皮也光滑,她伸手拿起有断面的一节看,截面干净无瑕,是新鲜的“卖价多少?” “九文钱一斤。”周舟心想来都来了,可不就是奔着高价来的吗,他喊得干脆利落。 这孩子喊价倒是大胆,后厨的采买她说了算,对食材也了解,季节性蔬菜卖价高些,送到侧门了也免得她再出去一趟,便懒得压价,“只有这点吗?” 周舟:“还有很多,我们的牛车外头,姐姐等等。”他往外走了两步挥手,郑则担着竹筐过来,两个竹筐的莲藕都摆在地上任选。 女娘不压价,但莲藕选得很仔细,称完付钱,她往门里喊了人来搬走,末了她说:“明日你可以再来附近喊喊,若是今晚主子吃得好,明日少不得还再买。” 周舟捏着钱点点头,道谢过后继续叫卖。郑则心疼地捏捏他的手,“辛苦了。”周舟朝他笑,“你挑着这么重的莲藕才是辛苦,我只是喊几嗓子。” 两人在城西住宅附近叫卖,周舟的判断是对的,卖东西给富人比卖给穷人容易多了,只要货物的品质好,他们付钱很是干脆。偶尔也有人家压压价,周舟让到八文钱一斤,也都卖出去了。 日照西斜,竹筐里还有好几根莲藕,他们留着带回家炖汤喝,今早留了排骨炖汤。周舟爬上牛车松了口气,说:“我们去找阿爹吧。”喊了一天,他嗓子有点累了。 两人去到肉市,正巧碰到张市监来收租,郑则拿了两节莲藕让他带回去炖汤喝,张市监推拒,郑则:“这不是肉市的东西,两节莲藕而已,拿回去吃个新鲜吧!” 张市监便收下了,他拍拍郑则肩膀:“多谢了。” 周舟见到张市监心里就难受,人是挺好的,但他一出现,四百文钱又没有了。唉。 肉摊上还剩下几块肉,郑老爹见两人都回来了,吆喝着降价卖,很快一家三口收拾东西回家。 * 方素把馒头和烙饼包好,装水的竹筒一同放进小树的背篓里,她在筐底托了托,轻声问:“重不重?” 小树转过身来,抓着麻绳颠了颠调整位置,摇摇头说不重,他伸手去摸阿娘额头上的小疤,疤痕浅了很多,看来大胡子说的草药是有用的,“阿娘,我今天再去找一些,再敷敷就看不见了。” 方素根本不介意这点伤痕,反倒是儿子成天往山上跑,她心里担心,“找不到也没事,你说的那个大胡子,还有谁认识他?”自从小树说漏嘴去山上和大胡子玩,之后天天就在她面前提起这个人。 住在山上打猎为生,满脸胡子,一个人住,听着怪可怜的,像是孤寡老人。 “阿水哥认识,武宁哥认识,武宁阿爹也认识。” 方素稍稍放心,这些人都是村里人,林淼还来家里喊过小树几次,她又问道:“你说他房子塌了,那他现在住哪里?” “小木屋里,武宁哥他们家建的小木屋。”小树乖乖说道。 “好,你送完吃食就回家吧,啊,阿娘也不要你采草药了,早点回家。” 小树出门后先去找阿水哥,他们约好的,两人一起去山上。走到接亲路口,武宁坐在大树下喊道:“快点快点,等你们半天!”这两人真慢,他急得都从山脚走下来了。 武宁绕到小树身后,两手抓住背篓边缘一提,小树后背瞬间轻松了,小树侧过头说:“武宁哥,我能背得动。” “拿来吧你,小孩子要长身体的,别成天背这么重的东西。” 小树对武宁是有些没办法的,他悄悄看阿水哥一眼,见阿水哥点头,他顺从地松手了。小树和林淼比较亲近,两大一小相处,他拿不定主意就会问林淼,如果大胡子在,他就只听大胡子的。 三人慢慢走到小木屋,里头简单放着一床卷起的被褥,两把小木椅。小树到了木屋就很放松自在,他转了一圈,大胡子不在,他就往大胡子的房子那头走去。 武宁才不去咧,他阿爹去帮忙盖瓦片了,又不让他上屋顶。 木屋里的火坑有烧火的痕迹,大石头上干干净净,“真可惜没有兔子可烤。”武宁说。 林淼环顾四周,见里头没有什么贵重物品才走进去,说:“我改日给你烤,母兔生了十几只小兔子,天天抢鸡吃菜叶子。” 武宁嘿嘿一笑,暗自庆幸,烫手兔子给送出去了,他坐在椅子上,兴致勃勃两手撸起袖子撑在石面上:“掰手腕吗?”他们几个小时候经常玩,他掰不赢郑则,也掰不赢林磊,但能掰赢林淼。 他骨折的手好了,虽还没开始拉弓锻炼,但想试试力气。 林淼摇头说不掰,手刚好,不宜用力,他打算去帮李猎户盖瓦片。武宁立马说用另一只手,另一只手总行了吧! 林淼:“你现在不一定能赢了。”武宁怎么赢的他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林淼心知肚明,不知道长大后还好不好骗了。 “你胡说什么啊,我很大力气的。”长大后力气更大。 林淼见他认真,想了想同意了。 两人把手肘放在石面上,武宁先把手斜伸过去,着急地动动手指,快点快点。林淼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到他的手掌上,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干净好看的手。武宁又动动手指无声催促,手掌相贴的瞬间林淼似乎顿了一下,武宁用力握了握,他脖子瞬间就红了。 “你别紧张啊。”武宁还安慰人,交握的手又动了动调整位置,武宁开始数:“三,二,不可以故意认输啊,......一!” 武宁低头使劲把林淼的手往这边扣,林淼好整以暇地看着认真的武宁,稍稍泄力,手臂很快往武宁那头偏,就在武宁高兴时,林淼又开始使劲,手臂很快被掰正。骗人也不容易…… 但林淼这次打算赢。 就在林淼维持差不多的力道,让两只手僵持不动时,武宁另一只空着的手横放在石面上,随着使劲一晃一晃的,先前撸起的袖子有些高,手肘处的朱砂痣红艳艳,点在颜色浅了些的皮肤上,直映林淼眼底。 身强力壮的武宁,却有这么一处脆弱娇嫩的地方,林淼心神恍惚,手上突然“啪”一下被扳倒在石面上。 “你看你看,都说我力气很大的!”武宁兴奋地站起来甩甩手:“再来一次吗?” 林淼还没回神,木屋门口传来武阿叔恼火的声音:“你俩干啥呢!” 第82章 老的忧,小的哭 第82章 老的忧,小的哭 武宁被阿爹吓一跳,“你这么大声干嘛!”吓唬谁啊。 林淼站起来打招呼:“武叔。” 武阿叔走进木屋,本就不宽敞的地方显得更狭窄了,他个子高,把门口光线挡得严严实实的,不应声就这么站着,颇具压迫感。他瞧见另一个人是林淼,仍旧很不爽,哥儿小子挤在木屋里,不怪他多疑,武阿叔又问了一遍:“你俩干啥呢。” “掰手腕,”武宁不知道他爹怎么突然板着脸,老实道,“我想试试这只手的力气,就喊林淼和我掰手腕。” 武阿叔这才看见儿子袖子都撸到手肘了,啧,这样不行啊!他警惕地瞥了林淼一眼,后者眉目平和,坦然对视,武阿叔有火发不出。 他皱着眉头走出木屋,喊武宁出来:“袖子给我拉下来!像什么样,你当年龄还小呢!”见武宁乖乖把袖子拉好,又苦口婆心地揽着他肩膀低声说:“你是哥儿,注意点成不成,平白叫别的小子看了去。” 别的小子从木屋走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挑挑眉没出声。 武家父子在一旁讲话,林淼站在门口,他忍不住抱胸而立,两手掖起来,感觉薄茧贴合的触感还停留在掌心。 阿爹突然啰嗦起来,拉着他讲了好多话,说到最后武宁蔫蔫点头,武阿叔才直起身子。林淼虽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但武阿叔还是提了一句:“你小子也注意点。” 林淼受教地认真点头,说他以后会注意,又主动说:“我带小树上来的,听说李猎户的房子塌了,想顺道来看能不能帮忙。” 送上门的壮劳力不用白不用,武阿叔进木屋拿了水,背起小树麻烦他带上的竹篓,带着点撒气的私心,带人过去一起干活。 武宁慢吞吞走在后面,他被阿爹唠叨这么多句,林淼就被说了一句,好不公平啊,趁着阿爹在前头,武宁握拳顶在林淼的后腰,模仿出拳的动作,连着往前撞好几下出气。林淼勾起嘴角,想往后伸手,又克制住了,眼睛看着武阿叔的方向,没有阻止他。 小树坐在门口大树下,怀里还抱着竹筒水壶,他喊了人,接过背篓后又转头去看房顶。武宁薅了一把小树脑袋坐在旁边,李猎户在房顶直身子,朝下面大声说:“木头补好了,就差瓦片。” 小树立马仰头喊道:“大胡子!吃馒头!” 李猎户往前走几步伸头看,他带着草帽遮阳,胡子又遮住了下巴和脸颊,看不清表情,只听得他说:“等会再吃。” 李叔更厉害,连脸都看不清啊,武宁嘟囔,这才是真野人好吧!武阿叔听见了,忍不住笑出声,他回头敲敲儿子脑袋,“你老实点。”在人家地盘,说人家野人,像话吗。 林淼来李猎户家也算熟门熟路,径自攀着木梯往房顶去,他让武阿叔不用爬了,“我上去就好,你站在梯子递瓦片。”武阿叔乐得不用上下忙活,等林淼爬上房顶后,武阿叔爬上木梯喊道:“武宁!别偷懒,搬瓦片过来!” 小树突然有些兴奋,好多人哦,山上安静,大胡子家终于热闹了点,他起身跟着武宁一起搬瓦片。 * 牛车走门口,郑大娘出来迎接。 “阿娘,莲藕还好着呢,要不要拿点给秋叔尝尝?” 周舟把装着莲藕的竹筐挪到边边让郑大娘看,藕节上的淤泥已经晒干了,莲藕还是新鲜的,郑大娘:“成啊,咱们留两根就成,剩下的都拿给他。”一根莲藕有两到三节,卖相都很不错。 要分给秋叔家,周舟也想起武宁,今日带回的藕不多,便说:“阿娘,明天我和郑则多留点,咱也给宁宁家送点。” “成。”郑大娘欣慰地用手背碰了一下周舟的脸,哎,可真贴心,这些都帮她想到了,养哥儿真是和养小子不同,周舟有时候说点什么做点什么,真的一丝不差全落在她心坎上,那感受特别知疼着痒,让人忍不住就想宠着他。 “那阿娘先去他们家一趟,回来就做饭。” 郑老爹牵牛去篱笆空地,周舟和郑则在井边打了水挨在一起洗手,他问道:“你是不是想去河尾村码头卖鱼?”今天郑则问村民码头卖货是否收费用,周舟猜到了一些。 郑则双手浸在水里,搓了无患子起泡,握着周舟的手帮他清洗,听到他这么问,笑着倾身顶顶他额头,怎么这么聪明。 稻田养鱼,光养不行,还得想怎么卖,郑则是打算拉到镇上找酒楼收,酒楼每日也不定能吃下这么多鱼,若是拉去远一点的地方卖,又怕鱼儿在半道死了。如今看来,能卖给货船最好,水路快,船只运输方便。 “是有想法,等鱼养出来再看。”郑则说。 洗完手,郑则又打了水清洗莲藕,周舟进厨房拿了小刀给他削皮,郑大娘跨进远门就见夫夫两个贴着讲小话,知道周舟喜欢吃藕,便紧着他想吃的菜做,排骨莲藕汤要做的,“还有什么来着,粥粥?” 周舟把干净的藕节抱进厨房,报出一连串的菜名:“还有藕片蒸肉,凉拌莲藕,莲藕木耳炒肉片,阿娘,莲藕糖水也好吃咧!” “是嘛,今晚先吃蒸藕片,明天阿娘泡发木耳,咱再吃莲藕木耳炒肉片,成不?” “成!” 周舟坐在灶口点火,冷水焯排骨,捞起后又用猪油生姜香煎至微微金黄,加入切块的莲藕倒水后先煮一会儿,随后倒入陶罐慢慢熬。 郑大娘说:“这莲藕可好,秋天吃着最滋补。”她一边切薄片一边问今日卖藕是否顺利,周舟如实告知,“......大多数人家都乐意花钱吃个新鲜,卖得挺好的,就是郑则要一直挑着担子走。” 郑大娘却说:“你喊着也累,明日卖完莲藕,你们绕去果子行买点梨子回来,阿娘煮梨汤给你润润嗓子,今晚先泡点蜂蜜水喝。”周舟都应下。 肥瘦相间的肉块洗净,郑大娘问周舟:“姜丝大蒜也要剁进去吗?”见他点头,便朝着外头收谷子花生的父子喊:“郑则!院里的活让你阿爹做,你洗把手去剁肉。” 郑则停下手里的活,洗了手,搬走砧板放到院子石桌上,没一会儿,周舟听到“咚咚咚”剁肉沉闷的声音,娘俩在厨房里头对视一眼,偷偷笑了,剁肉特别吃劲儿,没多久手就累了,让汉子做更快些。 剁好的肉泥加入少许浊酒、酱油和一点点盐搅拌均匀,放在一旁腌制。 “去后院扭颗大白菜吧,咱一会儿再做个炝白菜吃。” 郑老爹这几天抽空编了竹篾门栏,回家刚装上,专防小狗崽用的,不让它们跑到前院去,周舟新奇地来回推高至大腿的门栏,心想这个好使,开门通风也不怕小狗乱跑。狗崽在篱笆空地玩,看到周舟跑过来,嘴里嘤嘤叫,周舟赶紧扭了白菜就跑,“我没空和你们玩——” 郑大娘听到动静笑道:“狗崽黏人,等大点就好了。” 腌制好的肉泥揉成小团放在藕片上,再用一张藕片盖上按压,两片藕中间夹着肉,整齐码在盘子上叠放一圈,上锅蒸。这时陶罐小火慢炖的排骨汤也散发着清香,周舟用大勺舀起来看,藕块都顿得酥化了,看着好糯。 蒸好的藕片再撒上葱花,淋上淀粉熬制的浓稠酱汁这便做好了。等炝炒白菜出锅,吃饭! 一家人围坐,先盛了汤喝。挣钱辛苦,很有必要好好滋补,郑大娘看向周舟,尤其周舟要补,她看家里两个汉子出门挣钱习惯了,周舟也跟着郑则这么跑,她是真的心疼,见人乖乖喝完一碗汤,郑大娘把排骨捞出来堆到他碗里,说:“吃,馒头可以少吃,肉要多吃。” 莲藕汤汁鲜美,藕块炖得粉糯绵甜,排骨肉质酥软,轻轻一咬就脱骨了,周舟吃得很上瘾,“阿娘,你也吃,藕片蒸肉也好吃。”肉馅加了姜丝剁碎口感变得丰富,咸中带鲜,肉汁饱满,周舟给郑则夹了一块,挺好吃,但郑则吃着不怎么带劲,他更喜欢能使劲嚼咬、耐咬的食物,比如脆骨,大块肉,风干肉,带点刺的小鱼等。 牙痒得他直接把排骨骨头咬开了,咔一声,那动静惹得周舟疑惑转头看他。 郑老爹喝了汤脸上泛红光,他感叹说:“好吃,新鲜时令的东西吃过就让人回味,咱应该还能吃上几天吧。” 是还能吃上几天,河尾村的莲藕没挖完就还能吃到。每次船只靠岸,河尾村的莲藕就少一批,塘里的也越挖越少。郑则和周舟不敢放松,辛苦也要去收货,趁这几天多赚点钱。 因着郑则有过把人留在家的前例,周舟晚上再困顿,睡觉前也要抱着人威胁一番:“......不喊我起来,就再也不理你了。”眼睛耷拉着,一定要听到郑则的保证才放心睡去。 郑则静看他的睡脸,只能暗暗轻叹。 之后两人在河尾村和镇上之间,又连着跑了整整四天,他们第二天吸取前一天的经验,起得很早,收莲藕也加到了三百斤,第三天同上,最后两天恢复回两百斤,他们不仅跑城西,还把镇上几个城区的住宅都跑了一遍,收来货物每天都努力卖完了。 最后一天从镇上回家,周舟吃完晚饭实在困顿,郑则哄他,再三保证说会帮忙擦身子,周舟放心了,脱了外衣躺床上沾枕头就睡。 夫夫俩一共卖了五天莲藕,可把周舟累坏了。 这日艳阳高照。 郑家屋里屋外都静悄悄的,狗崽都被赶到远离窗户的地方玩,郑则站在床边,弯腰伸进被窝摸了摸周舟的脚,热乎乎的,这才放心了,重新给他掖好被子。 郑大娘第三趟来探看,在房门伸头张望,郑则走出来轻轻掩上门,摇头:还在睡。 唉这,两顿没吃了,这怎么成?郑大娘着急,都想把人喊起来吃了饭再睡。 周舟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醒来时门窗关着,屋里昏暗,睡得饱胀恍惚,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他以为是床帐没掀开,伸手往前摸了摸发现根本没放床帐。 他连忙慌张喊道:“郑则!”嗓子也有些暗哑。 郑则本就一直留意房里的动静,听到喊声快步走进来,周舟见到人,松口气又放心地躺回枕头上。 “饿不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睡得脸蛋红红的,郑则忍不住低头亲亲。周舟点头,不好意思地笑笑,饿了,身体也软软的,他伸手去摸郑则的脸,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才醒神。 周舟挣扎地起身要穿衣服,这才想起来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郑则走到窗户旁挪走挂着衣服挡光的衣架子,推开窗户,屋里瞬间亮堂堂的,阳光刺眼,已经不是早晨了,周舟吓得赶紧穿鞋子,他怎么睡了这么久? “不忙,你慢点。”郑则拦住他,拿过衣服帮他穿好,说家里特意让他睡的。这时郑大娘也在门口喊道:“粥粥醒了是不是,不着急啊,穿好衣服来吃东西,阿娘煮了梨汤。” 梨汤里头放了红枣枸杞子,甜润顺滑,周舟坐着喝完一小碗,胃口大开,肚子发出咕噜声响,他立马转头,坐在一旁看着他的郑则笑了,郑大娘也笑道:“有胃口就好,阿娘温着饭咧,多吃点。” 口中的饭食细嚼慢咽,肚子渐渐充盈,饥饿消去,这几日的辛苦这才得以舒缓告歇。 * 林秋把嫂子送来的莲藕放在厨房案板上,想着晚上要做什么吃,林成贵提着木桶走进厨房,高兴地说:“小秋,你瞧,秋收后的田螺可肥了。” 木桶里满满当当地堆满了鼓胖的田螺,林秋伸手捞了一把细看,个头有两指大,“是真肥,养两日吐泥,我挑出螺肉辣椒爆炒,你少少喝点酒配着吃,也是美的。”又说郑则送来了好多莲藕,问他怎么吃。 林成贵:“石头不是爱吃藕丸子,阿水喜欢辣口,他回来让他自己捣鼓。”说完才想起两孩子都不在家,林秋说阿水一早出去了,石头嘛, “他啊,定是又往周家跑了。” 林磊这会儿头疼地看向周向阳,这小子哭声真大,嗷嗷的,特别震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揍小孩了。 周家邻居站在篱笆墙外,见她说了两句话就把孩子惹哭了,又尴尬又好笑,出声安慰道:“哎呦,你小哥还是你小哥啊,这有什么好哭的,是好事来着。” 林成贵家的林磊,和周承家的月哥儿定亲了,这事在村里惹得大伙谈论了好久,月哥儿腿不好村里人都知道,没想到他还能说上亲,林成贵家抛开别的不说,夫夫勤恳踏实,两个儿子也长得好,身强体壮样貌堂堂,也算是一门好亲事了。 林磊自从定亲后,名正言顺地和月哥儿见面,他这人本就胆大敢做,也不怕人说,得空就往周家跑,不用周家父母招呼自己就找活干,劈柴晒谷子挑水什么都做。 哎呦,这准儿婿给周婶子满意得啊,那是赞口不绝,周父也高兴,若不是不合规矩,他都想留人喝两杯。 月哥儿更是满眼温柔,每次看向林磊的眼神都充满爱意和倾慕,这是他自己选的人......当然是最好的。 全家只有一个人懵懵懂懂。 周向阳知道石头哥和小哥定亲了,“我就可以随时去找石头哥玩了!” 邻居婶子说以后石头哥就是哥夫了,关系亲着咧,听到这里周向阳还很高兴,定亲好啊,他和石头哥天下第二好,第一好是他小哥,嘿嘿。 可邻居婶子又说,“你将来啊,找小哥也要去石头哥家咧!” 周向阳这才意识到,小哥成亲后就不住在家里了,以后回家没有人给他做小食吃,没有人牵着他的手帮他洗泥巴,生气也没有人抱着耐心哄他,怎么会这样......啊啊。 听到邻居婶子安慰说是好事,周向阳反而“哇”一声哭出来,哪里好了,他跑去抱住月哥儿,哭得伤心欲绝。 “小哥,小哥为什么不住家里,呜呜......” 第83章 戏瘾上身 月哥儿见弟弟哭得伤心,搂着他小声哄道:“不哭了,嗓子要哑了......” 他抬眼看向大力劈柴的林磊,他们两家都在村里,成亲后,他偶尔回一次家看看应当是可以的。 邻居婶子不小心把小孩惹哭,她劝一句周向阳就嚎一声,不敢再搭话,匆匆和月哥儿说两句就回自个儿家了。 劈好的柴整齐堆放好,林磊放下斧头,大步走来摸了两把周向阳脑袋。两人还没成亲,他不好开口说什么“你小哥想回家就回”此类的话,便说:“别哭了,石头哥带你去挖田螺,还是你想抓泥鳅?” 周向阳终于愿意抬头,他抽噎着抹眼泪,眼肿鼻头红,得寸进尺道:“都要。” 月哥儿闻言从椅子上起身,林磊干半天活一口水都没喝上,他赶紧进屋倒水。两人在周家见面,从来都只在院子里干活说话,未曾单独进屋,村民也时不时就会从家门口路过,就怕成亲前惹了闲话。 若是周家爹娘都在,那便没什么顾虑,可今日只有兄弟俩在家。 月哥儿举着碗递给林磊,素白细长的手指扶在碗边:“你累不累?要不改日再去吧。” 碗中的水一饮而尽,林磊抹嘴爽朗笑道:“这点活累不着我,”他悄悄挪了两步,挡住还在暗自抹泪的周向阳,低头小声问:“你想吃田螺还是泥鳅?”他今日只打算带小孩去挖一样。 两人离得有些近,林磊眼睛炯炯有神,带着遮掩不住的亲近爱恋,月哥儿被他看得心跳加快,热着脸偏头说道:“是你带回的,都行。” 林磊听得心花怒放,是他带回的都行,哎,这话听得他浑身带劲儿,感觉家里十几亩田的泥巴他给能掘开喽! 他忍不住伸手想要去碰月哥儿的脸蛋,中途觉得不妥又改为扶在他肩头,很快就移开了。 心中的欢喜无法排解,林磊转身高兴地把周向阳举起来抛,刚刚还哭唧唧的小孩,这会儿又尖叫大笑起来,“石头哥!啊啊哈哈哈哈!” 邻居婶子从屋里走出来伸头看,见周家欢声笑语的,悄悄松了口气,那小子不哭了就成。 一大一小玩得忘我,林磊扛着周向阳就要走,大步流星地快走出院子了,月哥儿连忙提醒:“带上篓子吧!”甩着空手是干嘛去。 前头的人赶紧停住,林磊嘿嘿直笑,给高兴忘了,月哥儿被他的憨劲儿逗笑,一副傻样儿。 * 郑则夫夫俩在房里围坐算钱,周舟很兴奋,这五天的辛苦是值得的! 他们五天一共收了一千二百斤莲藕,五文钱收,九文钱卖出,期间也有让价到八文钱卖,还有带回家十几斤没卖的,除去本钱及其他吃食花费,他们这一次赚了四两又三百三十文钱。 郑老爹出摊卖猪肉的钱,交了租金四百文,剩下的钱让阿爹留着,他们这次没分。 郑则在旁边搓麻绳,两人串了好久的铜钱,周舟打着算盘反复确认,真的是四两多,天呐,若是卖红薯干,卖上十天半个月才能赚到这么多。 “真好,好多钱,这些都是我们赚的!” 周舟放下算盘倾身抱住郑则,高兴地用脑袋使劲儿顶人,郑则捏着麻绳,生怕手里的铜钱被他撞撒了。 等周舟兴奋劲儿过了,郑则才夸道:“多亏了我们粥粥聪明机灵,做生意胆大心细,才能赚到这么多钱。”周舟在别的地方是有些懵懂迟钝,但一说买卖,脑子就特别灵光,念头一转一个主意,且说干就干丝毫不怯场。 周舟十分得意:“老周家是这样的!” 昂头挺胸的,活像只招摇的小公鸡,小公鸡自己美了会儿,稍稍放松胸膛靠近郑则,还不忘回夸:“嘿嘿,也多亏了你相信我,若是我俩一人想去集市卖,一人想去住宅附近卖,为此争执吵闹,就白白错失卖莲藕的时间了。” “你挑着担子也很辛苦的。” “郑则是对夫郎最好的相公!郑则是最相信夫郎的相公!郑则一定能赚大钱!”周舟捧住他的脸啵啵啵大力亲了几口,哄得人眉开眼笑。 铜钱串好,周舟又去搬来床头格子里的钱匣子,里头还有三两又六百六十五文,加上卖莲藕赚到的,还差五文钱就够八两了。郑则便从自己的钱袋子里掏了五文钱放进去:“现在有八两了。”周舟给他塞的钱没有机会用,还剩许多。 钱匣子的都是铜板,现在说是八两,其实是八吊一千文的铜板,要换成真正的银子还要给钱庄扣掉一点贴水咧。 周舟:“攒到十吊,咱们就去换银子吧!”赚了钱值得高兴,人尝到甜头后又很快不满足,周舟遗憾地摸摸铜板,“可惜莲藕一年只能卖这么几天。” 郑则安慰他:“没有莲藕还有别的,怕什么。” 两人静坐了一会儿,想到他们存钱的目的,周舟有点踌躇地和郑则说了心里的想法,他想去找爹娘了,“十两银子,够我们上路了吗?” 两人挣了这么久的钱才攒到八两,且不说这次是讨巧,抓住了时机才挣得这么多,接下来也没有莲藕卖了,不知道下一次攒到八两,要到什么时候。 他和爹娘分开很久了,有时候想起他们都有点恍惚,时隔越久周舟就越心慌,内心隐隐不安。 郑则拥住他轻拍安抚,十两银子......肯定是不够的。吃喝住行都要钱,家里的牛车得留在家给爹娘,若是周舟想动身,或许可先就近找找,比如周舟在河边醒来的地方,虽不知他是从何处落水,又被河水冲下来,逆着河流往上走走,也许能找到些线索。 两人去城郊外,在附近停留几天寻找,十两银子够了。郑则想,等攒到十两,再开口跟周舟说吧,现在说了平白让他着急,急着挣钱。 收莲藕那几天,郑大娘变着法子给家人做吃的,带回来的藕分了林家郑家,吃到今天还剩两节。 今日午饭就做个凉拌藕片配着馒头吃。 “阿娘,阿爹还没回来吗?”今早村长巡着村子敲锣,挨家挨户通知当家的村民去林氏祠堂聚集,赋税消息下来了,郑老爹去听税收明细。 郑大娘摇摇头,还没呢,“一时半会回不来,咱就先吃。” “等赋税都缴上,咱们老百姓就安心了,一年到头这几日最为心慌。”家家户户都怕赋税政策有变,稻谷晒好装了仓也不敢拿到镇上去卖,眼巴巴等着,娶亲嫁人也得等,税收过后粮食卖了钱,这才敢热闹地办。 “阿娘,水开了。”周舟蹲在灶口听到锅里水滚,郑大娘往锅中倒了点香醋,接着把藕片全都倒入锅中烫煮,顷刻后捞出。 周舟端着装了凉水的木盆站在一旁,藕片过凉水后沥干备用。瓷碗里加了蒜末葱花辣椒碎,淋上热油激发香味,又加了酱油香醋,倒入沥干的藕片搅拌均匀,简简单单一道菜便做好了。 “去喊郑则来吃饭吧,咱们留出一份给你阿爹。” 郑老爹没赶上午饭,他到家都午后了。等人坐下,周舟先给他倒了一碗水,郑老爹接过三两口喝完,这才长长歇了一口气。每回村长说事情,祠堂里总是吵吵闹闹,几句话就能说完的事,总有人反反复复问个不停,村长也无奈,也怕真的有人听不懂,这才拖了这么久。 一家人围坐,郑老爹饿了,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开始讲起:“今年的人口税增加了二十文,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要缴一百二十文一人;田地税,每亩水田纳粮三斗,旱地一斗。” 按照历年种植经验,一亩水田好年份能收二石稻谷,村里的种田好手就算日日泡在田里伺候,满打满算能收二石又三到五斗,税收三斗还是重了些,水田少的人家缴了税,一亩粮食卖不了多少钱。去年粮铺收一石九百钱,不知今年粮价如何。 郑则说:“今年农户种了土豆,又如此高产,还以为田税会少收些。” 郑老爹摇摇头:“今年伊始种下,吃都不够,哪里就能缓过来了。再说了种土豆补贴的是……”他举起筷子指了指上方,继续说:“咱老百姓种出来也只能填填肚子,哪能指望这个减少田税。” 又叹了口气说:“不过这土豆有比没有好啊,村民终归是还有口吃的。” 第二天,村长果然就带着衙役挨家挨户上门了。 衙役称了八斗稻谷,一家人又眼睁睁地看着郑老爹交出四百八十文钱,周舟皱着眉头心里一阵阵泛疼,四口人,都去半两银子了......他们家都如此,村里其他人更不用说了。当着衙役的面不敢多言,清苦点的人家等人一走,把门一关,汉子的骂声、女娘的哭声掩不住地隔墙传来。 黑豆和豌豆不知从哪里钻了空子,两只毛绒绒挨蹭着跑到前院来,跑太快了在地上摔倒翻滚,欢乐地哼唧。小狗崽不知人的愁苦,绕着人四处转悠,周舟赶紧把它们托起来,抱远了些,等配着大刀面色严肃的衙役走了才把它们放下来。 衙役收税要好几天,村里气氛低迷,小孩子也不敢叫喊玩闹,家家户户院门紧闭,人人憋着一股气,没人出门。 等村里再次传来村长的敲锣声,宣布响水村税收结束,大伙儿心气儿才慢慢缓过来,树下有人唠嗑,溪边也来人洗衣裳了。 * 小狗崽原是想养在篱笆空地,郑则怕天下雨,也怕夜里冷,后来想想还是把竹笼子挪到后院屋檐下。 狗狗仍是叫,尤其晚上睡觉哼唧不停,不肯待在笼子里,跑到后门嘤嘤叫唤,求着进屋,郑则担心它们吵到爹娘睡觉,没有心软。 郑大娘心疼它们月龄小,帮忙说话:“等大点再关出去吧,可怜见的,小小一只就出来看家护院,有娘的同龄小狗还在吃奶咧,就让它们待在你们房门口吧。” 郑老爹也说:“吵不到哪里去,我入觉快,碍不着什么。” 郑则无奈叉腰,垂眼看狗崽子攀着他的裤脚想往上爬,很是调皮,他蹲下来点点它们狗头,你们真是赶上好时候了。爹娘也真是,小狗崽都这样纵着,往后有了孙子,那不得说什么是什么,要什么有什么。 怕小狗尿在屋里,睡前郑则把它们带到后院和篱笆空地转悠,结果两只不仅没尿,还玩上了,嗷呜嗷呜张嘴要咬对方,郑则站在一旁催促:“拉不拉,不拉走了。” 小狗听不懂,你追我赶又玩了一会儿,最后被抓回屋里。 两只小狗趴在门口的稻草堆上,白天跑累了,哼唧不久后便睡了。 周舟在房里久等,见郑则回来了,着急道:“快点快点!”好久没读书了,他们今晚打算继续读狐狸仙子。 郑则拧了布巾擦手,动作故意慢悠悠地,急什么,若是换成做点能让周舟哼哼唧唧的事还好说,不用人催,他定会三两步扑上床。但读书嘛,不着急。 周舟拍拍床铺,催促:“郑则——” 等郑则终于回到床上,周舟使劲捏他耳朵,谁叫他这么慢。上回读到有小动物来给喜欢上农夫的狐狸出主意。 “……色彩艳丽的蝴蝶精绕着小狐狸飞了两圈,娇笑着说,';小狐狸,你还能化形吗?'; ” 周舟在此处喊停,故意说:“不对!蝴蝶精声音才不是这样,你要娇滴滴的,快点。” 这是公报私仇来了,看来刚刚捏耳朵还没出完气,行吧,郑则换了一只手拿书,咳一声清清嗓子,捏着声音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手指还做作地翘起来,往虚空点点。 哈哈哈,好好笑哦,周舟躺在他怀里摇晃止不住地乐,怎么办,郑则好像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郑则笑着抱紧他,继续读道:“小狐狸点点头,转眼间,木床上出现了一位长发披身的美貌少年,自从受伤后,他这尾巴耳朵便收不回去了,小狐狸苦恼地挠挠头。” “黄鼠狼的绿豆眼一亮,小狐狸真漂亮啊,';你这么好看,那农夫何德何能,等伤好了便回山上吧,咱们还做快乐小神仙。'; ” 周舟点头赞同,是呀,修炼当小神仙不好吗。 “和小狐狸皮毛颜色相反的火狐狸摇着尾巴大胆发言,';人嘛,都是好色的,你只需变出人形往他床上一躺,保管这粗野农夫甜言蜜语张嘴就来。'; ” 之后火狐狸教小狐狸说了勾引农夫的话,什么“好哥哥~”、“老爷~”、“官人~”竟然还有“相公快来~”、“疼疼奴家~ 郑则戏瘾来了,故意对着周舟耳朵把这些名称都喊了一遍,这回没有掐着嗓子,就用他原本低沉好听嗓音。 耳朵又热又痒,周舟缩着肩膀大笑,想躲开,又抵不住郑则声音好听,渐渐地,周舟不笑了,只会仰着头急促喘气。 书被放置一旁,郑则把人密实地搂在身下,嘴里含着怀里人的耳朵,轻咬吸舔,两人相贴的身体热乎乎的,“粥粥,小相公,也疼疼我吧……” 周舟被他贴在耳边说话的声音迷得神志不清,还有那书,那书,怕真不是什么正经书。 第84章 大哥,你要看好他们 清晨,郑则走在接亲路上。 他慢慢走到山脚,看见武婶子在小坡上清理枯黄的南瓜藤。今年长出的南瓜已经摘完了,武婶子把这小块地理一理,打算明年再继续撒点南瓜种子。 “婶娘。”郑则走近喊人。 武婶子见到他有些惊讶,一大早的,忙直起身子问是不是有什么急事,郑则摇摇头:“我今日带周舟去镇上逛逛,同村的月哥儿也去,他们三个经常一块玩,我便想来问问武宁。” 武宁带着草帽从院子栏杆处探出头:“我去我去,”他转头朝着小厨房说:“阿爹,我今日不上山了!” 武阿叔从小厨房走出来,喊郑则和他吃早饭,武宁把草帽一摘就要和郑则走,他也要和弟弟去镇上玩。武婶子走上来提醒他:“换身衣服再去吧!”唉这孩子,一副上山的打扮,这是要去镇上打猎吗。 “那等我一下。”武宁朝郑则说道,噔噔噔三两步就跑上二楼,武阿叔还没和郑则讲几句话,武宁噔噔噔又跑下来了,他真就是换了身衣服,头发也没仔细捣鼓,连喜欢的银圈也没戴上。武婶子见他这着急样也没再多说,他高兴就好,再说就怕孩子烦了。 周舟换好衣服,把布袋找出来背上,对着梳妆台的镜子认真看了看,随后走到厨房,“阿娘,有什么要买的吗?” 郑大娘回头看他,孩子穿得整整齐齐,白嫩的圆脸红润有精神,她笑着说:“阿娘没什么要买的,平日你阿爹去镇上都买好了,倒是你,”郑大娘拉过周舟,让他转了一圈,说:“你买点厚实紧密的布料,啊,回来阿娘给你缝厚衣服。这些天这么穿还好,等再过几日,秋风一吹小雨一淋,就得受冻了。” 周舟点头记下,心里想着郑则的也要买,他衣柜里的衣裳半新不旧,穿好久了。郑大娘又说:“你俩再买点果子点心,明晚去你秋叔家吃饭的时候带上。”缴税后林成贵一家也松了口气,先前秋收郑家父子帮忙出了力,他们便想着杀鸡宰兔子招待一番。 郑则驾着牛车先去村口等着,武宁和周舟去周家喊月哥儿。 “阿娘,那我走了。”月哥儿已经穿戴整齐,早早在院子里等着,见他们二人来后和周婶子道别。周舟:“婶子你别担心,逛完我们就回来了。” 周向阳抱住哥哥仰头反复提醒:“小哥小哥,要买糖冬瓜的,你别忘了啊。” 三人往村口走去,月哥儿忍不住挽住周舟的手,他好高兴啊,因为腿脚不便,他很少跟着爹娘去镇上,更没有和玩伴儿一起逛过街。周舟说秋收后带他一起去镇上绣庄,他一直都期待着,今日终于实现了。 武宁人高腿长,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见人没跟上又折回来,走在两人旁边。他走得快,但也不曾催促周舟和月哥儿。 “月哥儿,绣好的手帕,你带了吗?”周舟打算带着月哥儿绣的手帕,去镇上店铺问问,若有人收,价格应当比月哥儿在草市上卖的八文钱高一些。 月哥儿点点头,托起布袋拍了拍,“嗯,都放在里面了,等会儿在牛车上仔细看看。” 武宁瞥见月哥儿布袋的坠子一摇一晃,特别招人眼,好奇地绕到他旁边细看,发现布袋上绣着白色丝线的猫。看到眼熟的动物图样,武宁立马猜到这布袋是谁做的。 他伸手去摸自己布袋上的大黄刺绣纹路,有点吃味地说:“你也有一个了。”随即悄悄瞥了一眼弟弟,眼神略带幽怨,幸好绣的不是狗狗,不然他就要闹了。 月哥儿很不好意思,又止不住地开心,他忍不住举起布袋展示,“嗯,是周舟送给我的,绣的是花花。” 武宁哼哼,他也举起自己的:“我也有大黄。” 两个绣样凑在一起,黑色和白色的丝线在阳光下闪耀,两人都暗暗觉得自己的图样更好看,分别满足地背回身上,珍惜地拍了拍。 周舟全程装聋作哑,小圆脸发热,挠挠头,完全不敢搭话。唉。 结果到了车上,郑则回头让他们几个坐稳了,他的目光在武宁和月哥儿的布袋上停留几瞬,又意味不明地看了周舟一眼,没说什么,转身驾车了。 周舟被那一眼看得后背发热,咽咽口水,内心反复提醒自己,注意点啊周舟,水要端平啊周舟,不要厚此薄彼啊周舟! 好在武宁没有太介意,牛车开始走动后,三人就兴奋讨论之前在镇上的见闻。月哥儿说:“很久之前,我和阿娘在城东集市附近吃过一位阿奶做的打卤面,不知道那摊子还在不在了。” 周舟啊一声,立马说:“那阿奶是不是有个儿子?” 月哥儿点点头:“好像是,记得他人有点瘦。” “还在的!他们母子还在那条街上摆摊,我和郑则出摊经常吃他们家的面呢。” 月哥儿笑着说:“我记得当时是五文钱一碗,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涨价了。” 周舟震惊大叫:“什么!五文钱,他们现在卖八文钱,那真是涨了好多,”他有点不高兴地说:“再也不去吃了。”多花了好多铜板。郑则在前面听到他这番话,忍不住侧头笑了一下。 武宁:“什么面啊你们这么惦记,我等会儿高低得去尝尝。” 周舟不许他去,武宁就说要去,几人吵吵闹闹地说了一路。说累了就停下来看四周的风景,入目是广阔熟悉的田地树林,渐渐地,周边出现了林立的房舍,路两边的行人也增多,没过多久他们便身处闹市,耳边都是嘈杂的叫卖声。牛车在闹市慢慢走,最后停在一处街口。 郑则回头说:“去吧,我在这里看牛车。绣庄附近也可以看看,逛久点没事。”说完顿了一下,看向武宁:“大哥,你要看好他们,有什么事出来叫我。” 武宁被这一声大哥喊得瞬间挺直脊背,拍拍胸脯说:“包我身上。” “锦绣阁”门面一如既往,门面不大,若是里头有人走出来,双方还要侧过身子偏让,不过等三人进去之后,月哥儿忍不住惊呼:“哇!” 武宁虽然没出声,神情却十分惊讶,里头好宽敞气派啊!周舟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他第一次来也是这个表情呢。 见有客进店,店伙计立即快步走来招呼,口条利落地问客人想买点什么。周舟转头看向月哥儿:“要先去看上次我给你买的绣线吗?” 月哥儿欣喜点头,面颊兴奋泛红,周舟就知道,他带人来对地方了。 三人在店伙计的指引下走到“回”字形柜台。看着整齐排列的一束束绣线,月哥儿简直眼花缭乱,武宁也低头看,不过他分不出有什么区别,看了一会儿就去观察来来往往的客人,还有不停招呼的店伙计,他们脸上的表情可比绣线有意思多了。 看完绣线,周舟让月哥儿先别急着买,他们移步去了卖绣帕的柜台。锦绣阁售卖的手帕分为几个价位,这些帕子,或是简约雅致,或是繁复华丽,但无一不是针脚细密、图案线条流畅,色彩搭配灵活生动。月哥儿拿起台面上的样品细看,终于感悟到周舟说的“不用所有颜色都绣上”是什么意思了。 月哥儿看完所有样品,转头和周舟对视,唉,他布袋里的手帕也没必要再问了。 周舟拉着他的手小声说:“没事,咱们去外头的布行问,他们也收的。”月哥儿舒了口气点点头,两人左右张望去寻武宁。 武宁在看一条绣着黑豹子的手帕,黑豹气势内敛却不容忽视,自上而下地踩在树干上,右爪置于前,双目直视,眼睛金亮,摄人心魄。武宁被黑豹吸引,久久驻足,女娘主动拿起手帕放到他面前,帕子刺绣精美但图样太过震慑,不如其他动物讨喜,放了很久都没卖出去。 周舟和月哥儿走过来一起看,过了会儿,武宁抬头问女娘:“多少钱?” 女娘喜出望外,这条帕子一直无人无津,已降价多回,“客人,您手上这条原是四十五文钱,若您今日买,三十文即可带走。” 武宁二话不说就要掏钱,他喜欢这个豹子。周舟拉住他衣摆,多问了一句:“这条帕子能少这么多,是不是之前一直没人问?好姐姐,难得有人喜欢它,你再少点吧!” 听见弟弟这么说,武宁立马停下,也不掏钱了。 女娘懊悔,就不该多说那句原价,这小哥儿说得也对,若是今日他们不买,不知道什么才能卖出了,便说:“二十八文,只能降这么多。” 武宁又去掏钱,周舟都来不及阻住,结果见他把手里数好的铜板放在台上,凑上前小声说:“二十五。好姐姐,你拿走钱,我拿走手帕。”说完退回身子,长睫毛的眼睛一眯,就这么笑着看女娘。 另外两个哥儿也齐齐抬头,期待地看向她,女娘年纪不小,心想这几个孩子应该是一同出来玩的。十八收的手帕还能有七文钱的利润,她点头,又做了“嘘”声的动作,还有其他客人,不要声张。 之后三人上了二楼看精美的布匹和成衣,这里的布料他们是买不起的,只要不闹事,看看也没人阻拦。他们在绣庄待了很久,离开前,月哥儿和周舟返回绣线柜台买了线,这才去附近的布行卖绣帕。 武宁手上拿了三串糖葫芦,站在门口咬着吃,一边等他们。一共十张手帕,周舟没让月哥儿全拿出来,他先选了五条去到第一个店铺,掌柜的接过帕子快速看了几眼,“九文钱一条可以收。”讲价无果,掌柜的倒是瞥了几眼月哥儿的布袋,说:“若是绣出你布袋上的效果,可以卖高点。” 周舟又带着他们去了另一家,把另外几条周舟觉得好点的手帕拿出来问。看手帕的是一位夫郎,他笑着问是他们谁绣的,月哥儿红着脸说是他,“这几条挺好的,小桥流水,猫儿扑蝶,我这儿出十一文钱收。” 见他们同意,夫郎立即给月哥儿算了钱,他也问了布袋:“这也是你绣的?”月哥儿摇头,他开心地指指周舟,那夫郎来了兴趣,“小哥儿,你有没有手帕卖?”周舟羞窘摇头,没有咧。 那夫郎笑着说:“下次若还有手帕,欢迎再来我们店。” 周舟见这位夫郎态度亲和,便在他店里挑选郑大娘叮嘱他要买的布料。中间武宁进来看看,月哥儿接过糖葫芦拿着,武宁不感兴趣,又去门口等了。 有个三四岁的小孩走过来,站在武宁跟前仰头,盯着他手里的糖葫芦。武宁看小孩穿得整齐,脸上不见慌张,猜测可能是附近居民家的,便问:“小孩,你阿娘呢?” 小孩摇摇头。 武宁:“那你爹呢?”爹总有吧,他快速向四周环顾,没见到有人在着急找孩子。 小孩还是摇摇头,眼睛一直盯着糖葫芦。武宁不敢随便给人吃食,吃坏了他可赔不起,三两口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吃完,他又问道:“你家在哪里?” 见糖葫芦没有了,小孩嘴巴一瘪看着就要哭,幸好最后忍着了,他吸吸鼻子,转身指了指,武宁顺着方向看,前面还是热闹的街道。 弟弟和月哥儿在店里,武宁往外面走了几步,望见郑则还守在牛车上,似乎还和人说话,有行人和物品遮挡,看不太清楚。 应该没事,他离开一会儿就回来了,武宁想了想,走到小孩旁边:“走吧,我送你回家。” 小孩闻言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武宁,见人跟上才继续走。武宁边走边逗他:“你怎么不说话?你想吃糖葫芦?” “你爹娘是不是在附近上工,外面很危险的,知不知道,要听爹娘的话不要乱跑啊。” 小孩儿始终不讲话,武宁只当他年纪小。周边街市很热闹,武宁看紧了小孩,两人慢慢走到安静的住宅附近,“你家是这里吗?” 前面的小豆丁摇摇头,往另一边更深的小巷子指了指,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武宁心想来都来了,干脆送到家吧。 小孩带着武宁走进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头光线昏暗,周围寂静,虽处在闹市,但走动间根本听不到外头的动静,武宁警惕地停住,回身看,离街市入口已经有点远了。 就在他心存疑虑之时,前头一扇略微破旧的木门打开,有位老妇人探出身子,朝着他们惊讶说道:“乖崽,你又跑出去玩了。” 武宁松了口气,跟着小孩走到门口。 那老妇人连声道谢:“好心哥儿,多谢你,我腿脚不便,你再帮帮忙,把孩子抱进来吧。”说着缓慢地侧开身子,武宁见门槛是有些高,便掐着小孩胳肢窝提起来,迈了一只脚踏入门里。 等小孩站稳,武宁刚想直起身子叮嘱老人要看好小孩,手臂瞬间疼痛,被藏在门后的人抓着,一把扯进屋,紧接着木门“啪”一声合上了。 武宁摔在地上震惊抬头,站在跟前的汉子居高临下满脸凶相,那婆子也面无表情看着他,那小孩早就跑开了。 第85章 让你打林淼 被骗了! 不说话的小孩,偏僻巷子,破落房子,关门,面色不善的两个人......武宁看清汉子人脸的瞬间,脑海里闪过无数想法,最后确定:他被骗了! “你拉你爹呢!” 武宁没来得及想太多,常年打猎的警惕本能让他立即作出反应,他身体灵敏,左手后撑借力,左脚蹬地,迅速将上半身抬起,弹起的瞬间他侧过身子,右腿瞄准汉子的胸膛大力往前踢,踢死你!!! 脚踢在肉体上发出沉闷声响,这一脚武宁使了全力,可凶脸汉子捂着胸膛也只后退两步。打猎要乘胜追击,打架也一样! 趁人还没站稳,武宁向前跳起,右手勒住对方脖子往后使劲,想让凶脸汉子后仰下跪,对方比他高,必须要让他跪下才好打。 武宁双手加大力气,让你拉我!让你拉我! 赖大没想到他能大力反抗,窒息的滋味不好受,脸色涨红,他还有空闲骂六婆:“你他娘......给我引来了的......是哥儿吗!”骂完他双手似铁棍一般扯开脖子上的手,喘了一下。赖大咬牙切齿,他娘老子的,要不是想着要人完好不受伤才好卖...... 手臂被抓疼的感觉又出现了,武宁震惊于凶脸汉子的力气,右手被扯开后又被用力抓住,他被扯摔到一旁,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又被往前拖动几寸。 右手还被抓着!武宁心中惊惧,幸好身体能下意识反应,他灵活旋转身体,手腕翻转,使劲甩开了凶脸汉子的手。赖大伸手,只来得及抓住他身上的布袋背带,武宁拼命挣扎。 背带断了! 武宁滚到一旁半蹲起,弟弟给的布袋沾着灰尘掉在地上。 赖大恼火,他娘的,赶紧绑了赶紧装车,就不该贪心想着再抓一个,赖大面色阴沉走向前。 待人走近,武宁贴着地面,左手撑住,同时双腿弹出,夹住对方的一条腿用力扭转,求生的本能让他力气大增,打猎不能放弃,打架也不能放弃! 赖大到底还是低估了哥儿,脚上失去平衡终于摔到地上。武宁迅速起身,赶在赖大半蹲起时跳到他背上,狠狠照着对方的脑袋打了几拳,让你扯我的布袋!!! 赖大又跪下去了,武宁死死压住他,绝对不能让这个人起身,他已经深刻了解到对方的力气有多大。抓我手是吧!摔我是吧!武宁抓起布袋,快速用背带勒住赖大的脖子使劲拉,我看你这回怎么抓!!! 愤怒惊恐,求生欲交织,武宁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勒他! 就在赖大挣扎,脸色愈发涨红时,武宁敏锐地感觉到耳后有风,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帮他做出反应,武宁偏过头往旁边滚去,半蹲回头一看,那婆子举着粗重的木棍砸在他刚刚的位置。 那是赌场打手催债时常带在身上的棍子。 此时此刻,棍子又回到了赖大手上。 赖大被勒得怒极,行,行,他站起来松动脖子,一边点头,一句话没多说。和他催债打人的狠戾相比,刚刚只能说是小打小闹。 武宁盯着赖大,山上打猎面对野兽的经验让他神经紧绷,警惕极致。他明明吃过糖葫芦的,但现在却感觉嘴里发苦。他意识到一件事。 他打不过赖大。 身体在打架兴奋状态下微微发抖,他这回是真的感到害怕了。 阿爹...... * 郑则掏出钱袋。 小乞丐盯着他的动作看,忍不住说:“这回的消息不止二十五文了!” 郑则点点头,是不止,他视线越过小乞丐,往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看去,问道:“你能保得住钱吗?” 小乞丐一听有戏,快速点头,也往后看了一眼,这钱他有一些是要分给同伴的,剩下的他能藏!郑则也不多问,见状直接把五十个铜板全倒给他,“给你阿爷买药去吧。” 小乞丐把钱捏得紧紧的:“我要先去买包子吃。”说完弓着腰,和等在后面的另一个乞丐一起,往吃食摊走了。 郑则看着他们走远,又往布行方向望了几眼,日头渐高,没看到几个哥儿的身影。听了小乞丐带来的消息,郑则心里有些担忧,他沉思几瞬,跳下牛车,打算把牛往里牵近点,先去喊周舟他们回来。 “郑则哥!” 郑则解开牛绳的动作停住,回头看。 林磊背着背篓快步走来,舒了口气说:“我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真是你!” 林家兄弟今日也来了镇上,明晚要招待郑家吃饭,阿爹和小爹让他们来采买,他俩走在闹市,远远就看到了熟悉的牛车,跑近一看,真的是郑则哥。 郑则:“若是知道你们来镇上,早上便一起走了。”坐村里罗老汉的牛车还要多花几文钱。两人讲了几句,听到几个哥儿都来了,林磊也往布行看了两眼,掩饰不住地开心:“我去前面买点吃食。” 郑则心想,正好,等石头回来让他看着牛车,他去喊几个哥儿,让他们先回去。 林淼手里提着给阿爹买的药包,从布行方向快步走来,“郑则哥。”他把药包放进背篓,“我刚从药铺出来,看见武宁跟着一个小孩走了。” “我跟去看看。”那小孩没见过,林淼不放心。 郑则立马确认药铺的位置,又迅速在药铺周围扫视,“多大的小孩,往哪儿走的?” “三四岁,不认识的。”林淼指了指,郑则一看这方向和小乞丐刚刚指的一样,心里突地一跳,这么巧?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跳下牛车快速说道:“你追上去看,多找找,还记得方向吗,现在就去。” 林淼点点头跑走了,郑则没再管牛车,这里店铺林立来来往往,牛被偷的话会有人看见的。他快速往小乞丐离开的方向追去,中途遇见了买包子返回的林磊,“石头!你去看牛车,我有事离开一下!” 匆匆忙忙的一句话,林磊兜着包子愣愣看人跑远,没来得及回应。 小乞丐带给他的消息,说是赖大回来了,近日有人瞧见他出入赌坊,听说是在外头赚了钱,先还了赌坊一部分,才敢出现在平良镇。郑则猜他是从外头拐人卖到平良镇赚了钱,下一步应该是在平良镇拐人,再卖到别地,如此才能在短短几个月挣到这么多,还赖三欠的赌债。 小乞丐还打听到,那六婆就是住在布行绣庄附近,他只大概知道住在什么方位,具体哪户是不清楚的,都当有用的消息卖给郑则了。 郑则对这一片不熟悉,找到小乞丐带路找人是最快的,就怕武宁真被人伢子骗。 林淼心里隐隐不安,武宁正直善良,胆大自信,若是换做他人在闹市遇见独自一人走动的幼童,会选择带人去县衙报官。但武宁想不到这些,他能想到的最快办法就是自己带着小孩去找爹娘。 他进药铺前,武宁还在吃糖葫芦,不过是包几副药的时间,武宁就跟着小孩往前走了。 希望那小孩真是住着附近走出来玩的。 林淼边跑边飞速在想,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武宁把人送到门口就会折回来,他去放了药包,又走了一段,这时间够他往回走了,林淼走到安静的住宅附近巡看,并没有武宁的身影。 “武宁!武宁!” 无人回应。 他又想,若是那小孩不是寻常人家的,若是黑店引客,恶人抢钱,贼人欲行不轨,或是人伢子拐卖,想到这里林淼心跳急促起来,他从安静的住宅返回街道,环顾四周,快速思考。 若是那样,假设,假设他是做局的坏人,让小孩降低哥儿姐儿,或是女娘妇人的戒心,引着人往抓人的地点走,人被抓之时定会尖叫呼喊,那么,他应当会选择偏僻寂静的地方......林淼四处查看,最后目光停留在一处幽深的巷子。 那里光线昏暗,远离街道。 林淼锁定方向快步跑去。 “武宁!武宁!——” 巷子很深,武宁根本没听见,他打不过赖大,他只能跑,但小院就这么大。武宁再一次翻滚躲避开赖大后,他反应迅速地起身抓住那婆子,武宁人高,轻易就把右手臂勒住她的脖子。 “放我走,不然我勒死你阿娘!”武宁大声喊道。 六婆不敢出声,比起这个小哥儿她更怕赖大。 这小子很聪明,知道站着打不过,一直贴着地面挣脱,赖大高壮,长久弯腰十分不便。他一言不发向武宁走去,得先抓住他,抓住了有一顿好打。 阿娘?他阿娘不知死了几百年了。 武宁见他不怕,一边大喊救命一边快速拖着人往门边挪去,就在赖大冲上来时,他把婆子一把往他那边推,快速扯开了门栓。同时也被抓住了。 赖大掐着武宁的脖颈往回拖,他示意六婆把门栓插上,不料下一秒木门“嘭”一声被大力踢开,那婆子直接被木门打到脑袋摔在一旁。赖大回头还没看清来人,膝盖窝瞬间疼痛,人立马就跪下了,林淼这一脚踢得很用力。 武宁趁机挣脱,他还在惊惧中,手捂着后脖子,吓得完全讲不了话。 赖大打人不说话,林淼打人更是沉默。 见人跪下,林淼迅速向前用膝盖压住赖大的背后,同时拉住他的手臂反扭,赖大不停挣扎,林淼的力气不遑多让,使劲压在他的后背,俊秀细致的五官完全充血泛红。 赖大抓着木棍的那只手往后甩,林淼不想放开他,他能感受到赖大的力气有多大,若是放开,他不定再等压制住人,于是肩膀硬生生受了这一棍。 武宁听到林淼受痛的声音才回神,啊!林淼被打了!!! 赖大还要再举第二次,武宁不知不觉泪流满面,他着急环顾,看到了屋檐下盛雨水的陶罐子,抓起陶罐就往赖大那张丑脸上砸! 随着陶罐碎裂,武宁还往他胸口不停蹬踢,应激了一般大叫:“让你打林淼!让你打林淼!!” 林淼放开已经晕过去的赖大,快步向前抓住武宁双手,赶紧出声安慰:“没事了,停,停吧,他已经晕了。” “没事了。” 武宁这才停下来,跌坐在地上,他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抓得我有多疼!” 知道,我知道,林淼蹲在他对面,心疼地帮他擦去脸上的泥土。 刚刚在布行门口还穿得干净整齐的武宁,此时衣服和脸上都沾满了灰,头发凌乱,样子狼狈。他真的有努力抵抗了。 “镇上的人怎么这么坏,小孩坏!婆子坏!那个丑人也坏!”武宁实在难过,幸好林淼赶来,不然他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呜呜。 林淼被他哭得揪心,眼眶跟着泛红,忍不住伸手揽抱住人,轻拍他后背安慰。武宁下巴抵在林淼肩膀上,扯着他后背的衣服,瞬间哭得更大声了,呜呜,这里不是山上,他想喊阿爹,喊阿爹都没用的,他们打人,真的会很用力打人。 “他人又高,我根本不敢站着和他打,呜呜呜......” “他抓着我的胳膊,扯着往地上摔了两次!” “而且!呜,嗯,而且,他把弟弟给我的布袋扯坏了!!” “那婆子还想用棍子打我......” 坏人被打倒,武宁终于放松下来,忍不住大声告状,对着林淼把被骗的委屈全都说出来。 林淼静静听着,等他哭好了,稍微安静了,才轻声安慰:“你特别厉害,这么壮的汉子都打不赢你,活该他被打。” 武宁的下巴在他肩上一点一点地,吸吸鼻子,像是在应和,林淼继续说:“我们去报官,这是诱拐哥儿,官差会把他们抓起来。” 林淼再次拍拍他后背,把人扶正,武宁被推开的时候还有无措,愣愣的,怀里就空了,他,他还想再靠靠呢...... “有没有哪里受伤?” 武宁抹了一把眼角,注意力转移到手上:“他就是抓了我的手臂,还有手腕。”摔地上时他都灵巧滚开了,没有多疼。 “他还掐了我的脖子。”武宁转身背对林淼,微微低头,林淼看到脖子上是有红印。 武宁想到打在林淼身上那一棍子,也连忙问:“你肩膀疼不疼?” 还没回答,身后突然传来声响,两人迅速回头看,赖大举着木棍瞪大眼睛,又晕过去了。 郑则一脚踢在他脑袋上,抬脚的动作还没收回。 第86章 那你觉得谁好? “你们还好吗?” 郑则扫视两人,又走近仔细观察,最后看向浑身脏兮兮明显哭过的武宁:“武宁,有没有受伤。” 武宁站起来摇摇头,说没事,他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深深呼了口气平复,忍不住指着赖大说:“他,他不会死吧......” 这坏人简直坏透了,悄悄醒来还想偷袭。自己砸了他一脑袋陶罐,郑则又踢了他一脚,他不会死吧? 林淼伸手往他鼻子下探,看向郑则:“还活着。” 武宁闻言立马走到赖大身边,毫不犹豫往他肚子踢了一脚,还想举棍子偷袭林淼。 赖大脑袋流血,看着不严重,几个都没管。两个小乞丐在门口张望,郑则把门口晕着的婆子拖过来,和赖大并排放在一起,回身喊道:“你们过来。” “看是不是那两人。” 两个小乞丐相互看看,小心翼翼走进来,走到两人跟前打量。一直帮郑则打听消息的小乞丐认得六婆;跟着他来的那个认得赖大。两人又对视一眼,一起看向郑则,点点头。 是赖大和六婆。 郑则深深松了口气,他回身对林淼和武宁说:“他们是拐子,我现在去官府报官,你俩在这里看着。” 林淼在院子里找到麻绳,和郑则捆住两人手脚,武宁突然说:“还有那个小孩!”小孩进门后就没有出去过,莫非......几个人齐齐转头看向屋里。 武宁大着胆子率先走进去,大堂什么都没有,家具陈旧,看着不像是常年有人居住的样子,他便往里走。 “啊!”武宁大叫,后面两人快步跟上。 武宁站在一个房间门口,指着里面瞪大眼睛。房子采光不好,窗户也没打开,房内一片昏暗,郑则和林淼顺着房门的光线看,等看清里头情形后,郑则心想,这回不报官都不行了。 房间角落里靠坐着四个人,捆手捆脚,嘴里还结结实实塞着布巾,有姐儿有哥儿。那个孩子紧挨在一位女娘旁边,见了人仍是不说话。被捆着的人都着急地挪动身体,看样子想说话。 门口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郑则皱起眉头,这像是绑好准备带走的,若是武宁没有反抗之力,赖大估计绑了人就要出发......不知道周围有没有同伙,他当机立断,叮嘱林淼和武宁看好这里,自己立马跑去报官。 两个小乞丐竟还老实地等在原处,毕竟这个人给的挺多的...... 郑则出门前拉过帮他打听消息的小子,走到一旁小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九。” “小九,我叫郑则,”郑则半蹲下来,郑重地说:“我住在平良镇下的响水村,你若将来有难处,在城东肉市找不到我,可去村子里找。” 这次人证物证都有,赖大六婆也抓到了,必定能报官成功,他和周舟的心头大患拔除后,将不再向小乞丐打听消息,虽钱货两讫未曾亏欠,但郑则对他是真的感谢。 小九点点头,和同伴离开了。 这天,布行附近的街市突然涌入两队穿戴整齐、配着大刀的捕快,走在路上的老百姓惊慌让道,议论纷纷,街道两边店铺里的人也走出门口观望。 周舟和月哥儿在茶摊坐着,听到动静也起身张望,林磊在不远处的牛车上站起身,他看得远,训练有素的捕快很快消失在街道上,往住宅方向跑去。 * 几日后。 周舟武宁月哥儿三人聚在秘密基地。 武宁被拐卖一事,后来被演变成官府抓捕人贩子。赖大和六婆没醒,被先带回衙门,拐卖人数众多,事件恶劣,县太爷当天立即开堂审理。 武宁林淼郑则三人被喊到堂上,武宁作为受害者,需当堂描述被拐过程;林淼和郑则作为救人者,需提供详细证词,尤其是林淼,需说明是如何发现、并制服人贩子的全部过程。郑则隐去小乞丐和周舟被拐的内容,简单说是见两人没回,根据林淼提供的方向再次去找,才发现的。 “他正直善良,大胆自信,我判断他会选择自己送小孩回家......” 周舟把林淼在开堂时说的话,再次说给月哥儿听。那天捕快把人带走后,郑则猜想一旦开堂他们几个会被传话,便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让林磊和月哥儿先回家,叮嘱林磊先给几家长辈讲明缘由。 只有周舟跟着去围观审案。 月哥儿糖冬瓜也不吃了,激动地握住周舟双手追问:“真的吗?他真是这么说宁宁的?” 周舟张大嘴巴仰头笑,身子被摇得一晃一晃的,大声肯定道:“真的!” 两个人挨在一起嘎嘎笑。 武宁坐在一旁甩树枝,有点难为情:“什么啊,有什么好笑的,我本来就正直善良,大胆自信。”他已不见和赖大打架那日的惊慌害怕,反而更骄傲了,他抬着下巴说:“我还很勇敢,县太爷因为我勇敢抵抗争取了时间和机会,还给我奖赏了!” 案件当天没有结束审理,县太爷第二天紧接着对人伢子问审,其他被拐的受害人也要当堂对证,他们三人多次配合提供证词,几人便在镇上住了一晚。 官府调查结束后,定性此案为拐卖人口,赖大和六婆判处死刑。 拐卖人口严重破坏社会秩序和家庭稳定,官府将其行为视为重罪,而打击拐子和解救拐卖人口者,应当表彰和赏赐。林淼作为第一解救人,赏银十两;郑则其次,赏银五两;县太爷认为武宁自救抗争也值得嘉赏,赏银二两。 昨日,官府果然派了衙役来村里,村长听闻来意后,大为欣喜,这是好事啊!之后敲锣召集村民,又传话三家人,在村民的围观下,衙役朗声宣读表彰文书,随后将赏银和“义勇可嘉”的牌匾交给三人。 等衙役一走,村里更是议论纷纷。 最受热议的是林成贵家。 郑屠户家得嘉赏,是锦上添花,没有什么新鲜好讲的,况且郑则已经成亲;武宁一家,除了当年武勇来请村民帮忙扛木头,建那二楼的房子,此事很让人羡慕外,更多时候都低调住在山脚。想到他家只招上门儿婿,心思热络起来的人家又冷静了。 林成贵家两个儿子,早先村民给孩子挑选夫家,还看不上林家,后来林磊说亲了。如今这牌匾和奖赏一下来,村里人的话锋就变了,林淼成了香饽饽,村民可不得赶紧托人帮忙问嘛。 周婶子和周父也为亲家感到高兴,高兴之余两人又暗暗担忧,林磊和月哥儿的亲事,不会反悔吧...... 结果林磊还是雷打不动三天两头往他们家跑,月哥儿多说一句话都能乐呵呵的,周家爹娘悄悄对视,没忍住笑了。可别说可别说,他们月哥儿真是说了一门好亲事。 秋风微起,秘密基地临河,坐着有些凉,周舟和月哥儿都穿了厚点的衣服,只有武宁还是和之前一样。 月哥儿见到武宁身上穿的这身,是他没见过的,便问:“宁宁,你买了新衣裳吗?” 武宁也跟着低头看,嘿嘿,新的,刚穿两次,花大哥的钱就是舒坦。 那日报官问审结束后,郑则第一件要做的,便是带着武宁和林淼去医馆看伤。 林淼肩膀淤血青紫,好在骨头没事。武宁身上多为擦伤,手腕和脖颈的红印初看还好,后来变得青紫,周舟在客栈帮他抹药,心疼得眼泪直掉,尤其想到他是被赖大打的,周舟哭得更难过了。 赖大很凶很凶的,宁宁肯定很痛! 擦过药,郑则来他们房间敲门,说要跟武宁讲两句。 武宁头皮立马紧绷起来,啊,这,不会是来骂他乱跑吧......他看向弟弟求助。郑则肯定是教训他来了。 周舟心疼,他站起来抱住武宁脑袋,护着求情:“郑则,你不要骂宁宁了......”赖大真的很凶,可怜宁宁还和他打架,就不要再骂他了。周舟想起之前被赖大他们抓到的绝望感受,越发心酸,刚抹干不久的眼睛又要掉泪。 郑则举手保证:“我不骂他,只是跟他讲两句。” 周舟这才让开。 武家打猎为生,猎人本就勇敢坚韧,比寻常人有胆量,武宁生得结实健康,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他自是勇敢大胆。但镇上不是响水村,更不是山里,人心不比野兽直白,遇事靠大胆是不够的。郑则确实没骂武宁,他只是陈述事实,分析这次被拐过程,设想各种后果,想让武宁明白,若是光靠大胆行事,最后伤心的还是家人和朋友。 武宁闻言转头看,弟弟哭得鼻子眼睛红红的,又想到阿爹和阿娘,最终认真点点头。 当然,善良和勇敢抵抗是值得表扬,郑则见他听进去了,便挑着好的地方,十分真诚地夸奖了武宁。他夸得很细节,这话听得低落垂头的武宁,又渐渐开始骄傲地抬起下巴。 周舟坐在一旁听郑则讲话,越听越觉得熟悉,好像他教黑豆豌豆道理也是这样的...... 人是郑则带来镇上的,他没看住武宁,出了事他有责任,事情发生后他努力弥补,让武宁开心些,尽力淡化他这次被拐的恐惧。 医馆看伤买药,住客栈,吃饭,买新衣,武宁先前那身衣服实在脏污,周舟去帮他买了新的换上,期间武宁想吃的东西也都被满足了,这些钱都由郑则出。 武宁回答月哥儿:“是新的,好看吧!”他满足地拍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除了晚上没能出客栈玩,武宁是挺开心的,坏人也被抓了,他没有留下什么阴影。 三人在秘密基地,吃着在镇上买回来的果脯甜嘴闲聊,主要是月哥儿问,周舟和武宁回答。说着说着,外面传来喜庆的迎亲唢呐曲,他们立即站起来跑到入口悄悄看,武宁爬上了大石头张望,一个媒婆走在一顶红轿子旁,乐班吹着唢呐走在前头,周围还有几个人陪着,一行人慢慢走远了。 月哥儿退回来,坐下说:“那是林巧巧。”她果然秋收后出嫁了。 周舟把果脯推向武宁,小声问:“宁宁,有没有人来你家说亲?” 衙役来送赏银和牌匾,他们三家算是在村里出了名,武宁家应当也有来问。 武宁拿了一块吃,摇摇头:“没有。” 月哥儿咽下杏肉干说:“我,我听林磊说,有好多人来他们家,想和林淼说亲。” 树枝停止甩动,武宁偏头问:“谁啊?谁家?”上次不是回绝了吗,又来?他坐直身体面向月哥儿。 月哥儿不好意思直视武宁的眼睛,他说:“我没问是谁家,兴许也不是本村的。若是本村,倒是容易猜......” 周舟突然问道:“宁宁,你觉得曹酒头家的小女儿如何?” 武宁去给阿爹打酒,有几次就是曼姐儿给他打的,人挺好,跟她说话一点也不费劲儿,但脱口却是:“不好,她看起来像是要吃很多饭的!” 比林淼还能吃怎么办? 月哥儿又问:“那你觉得马滔的弟弟如何?淳哥儿打鱼也很厉害。”月哥儿并不知道这兄弟俩的事,他只是把村里适龄的人家拿出来问了。 武宁都没见过马淳,哪里知道他人怎么样?他哥哥倒是挺讨厌的,就说:“不好!他肯定和他哥哥一样话很多。” 吵到林淼怎么办? 周舟:“那沈大夫家的遥哥儿呢?遥哥儿还会医术呢。” 武宁想之前去给手换药,见到认真帮沈大夫配药的遥哥儿,小沈大夫也挺好的......他不自在地挪挪屁股,摇头说:“不好,沈大夫很严格的。” 他骂林淼怎么办? 月哥儿和周舟对视,这个不好那个也不好,宁宁,说亲的是林淼啊。 周舟:“那你觉得谁好?” “反正,反正都不好......”武宁心想,这么快成亲做什么,成亲没得玩了。 从秘密基地离开后,武宁拒绝了弟弟吃饭的邀请,自己慢慢走回家,他心里闷闷的,脚步也有点重,大黄跑下来寻他,扑上主人膝盖甩尾巴。 武宁来回揉大黄脑袋,挠大黄下巴,玩闹了会儿,他终于开心了,“还是你好。” 一人一狗走到接亲路中段,小树站在前面远远喊道:“武宁哥!” 他跑到武宁面前,高兴地说:“吃柿子吗?我们和大胡子一起摘了好多柿子!”小树转身,摇了摇背篓,让武宁从里面拿野柿子。 武宁目光追着往前跑的大黄,林淼摸了把大黄的脑袋,继而直起身子,笑着看向他。武宁看见他笑,却突然低头去看背篓,他伸手胡乱抓了一把,小树转头,武宁哥怎么只拿两个,他又晃晃后背:“你再多拿两个啊!” 见林淼走近,武宁又赶紧伸手多拿了两个:“够了够了。” 小树虽然还是觉得他拿得有点少,但见阿水哥来了就没再说什么,他在两人之间来回看,懂事地说:“阿娘该着急了,我,我先走了。” 两人看着小树慢慢走远,都没有说话。 林淼看见武宁脖子上还有青色的印子,武宁闻到林淼身上有药酒的味道,两人同时开口。 “脖子还疼吗?” “肩膀还疼吗?” 林淼看着他,细长的眼睛充满笑意,武宁转开视线,心里莫名有些烦躁,“不疼了!”又觉得自己这么大声有点奇怪,小小声补了一句:“你记得擦药酒。” 从镇上回来后,郑则带武宁回山脚,郑家一家都跟着去了,郑则和武家夫妇道歉,也把事情经过详细告知,两人摆摆手让郑则别自责。转头武阿叔去山上蹲了几天,后来他扛了一只山羊,夫妻俩去林成贵家道谢,也把武宁让他们捎上的药酒送过去了。 “肩膀还疼,不过用了药酒,淤青褪了很多。” 武宁抬头去看他肩膀,林淼的肩膀,他想起那天靠着时的感觉,温暖结实,也不硌人......武宁挠挠头,说:“哦,你多擦擦,我走了!”说着大步往前走。 林淼喊住他:“宁宁。” 武宁被喊得一抖,突然慌张大叫:“不许喊我宁宁!” 林淼立马改口:“武宁,明天去山上烤兔子吗?” 武宁:“不去了!”又觉得自己拒绝得太干脆,他多说了一句:“改天,改天再烤,明天我有事!”说完这回直接跑了。 林淼皱着眉头,抿嘴看他跑远。 第87章 夜色如水,别样温柔 武宁撒了谎。 他今天根本没有事情要做,身上擦伤的痕迹没消,阿爹阿娘也不让上山。 武宁昨天跑回家就立马后悔了,为什么要撒谎,去烤兔肉就烤啊,又不是没烤过! 他有点气闷,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拿着锄头把小坡上的地都翻了一遍,气才顺过来。 武阿叔蹲守山羊费了劲儿,背山羊下山肩膀累着了,时不时酸痛,武婶子催促他去给沈大夫看看,想到儿子也没好全,让人也跟着去。 花生一声不吭跟在两人后面,走下小坡才被发现。花生就是那只小灰狗,那天送完狗崽,武宁回家路过花生地,想着小狗也得有个名儿,他朝着背篓喊花生,小狗哼唧,就当是它应下了。 武宁也懒得再送它回去,抓起来一只手托着走。大黄被小狗崽黏怕了,最近毛发都有点灰暗,宁愿在家呼呼大睡,也不敢跟来。 沈大夫给武阿叔针灸,武宁身上的伤没什么大碍,只是印子重些,慢慢养就好了。 行吧,没他的事。武宁抱着小狗坐在台阶上等阿爹,遥哥儿端着草药来院子晾晒,见花生可爱,凑过来搭话:“我能不能摸摸?” 武宁昨天背后蛐蛐人家不好,有点尴尬,想到他可能会跟林淼说亲,就更不自在了,他胡乱点点头,“它会抬头张嘴,但不咬人。” 遥哥儿伸手靠近花生脑袋,花生就立马仰头,根本不让人摸,遥哥儿只好退而求其次,趁它不注意捏捏小狗爪子,便作罢了。 武宁怕他再跟自己搭话,就站起来朝着里面大喊:“阿爹!我先走了!”他匆匆离开,没跟遥哥儿道别,走出院门才松口气。 唉,烦烦的。 走到荒地附近,周向阳小树他们几个孩子在踢藤球,武宁走近找了个位置盘腿坐下看。 周向阳见到他很高兴,停下来凑近:“武宁!踢藤球吗?” 武宁兴致缺缺:“不踢。” “你真的和坏人打架了?你都不害怕的吗?”上次衙役来,大家听得可热闹了。 武宁哼哼:“真的啊,不许质疑衙役。” 小树虎子小山也凑过来围住武宁,虎子想伸手摸小狗,花生张大嘴巴就把他吓退了,只好遗憾地坐到一旁。 那日衙役发赏银和牌匾,小孩子们也有看到,周向阳终于真心实意承认:“武宁,你力气真大。”哥儿也能打坏人。 他补充:“石头哥力气也大。” 小树:“阿水哥力气也大,踢球很厉害。” 武宁转头看小树,疑惑发问:“林淼踢球很厉害?”他小时候踢球只能靠人喂球才踢到的。 结果小树点点头,小山也点点头,真的,“藤球就是被阿水哥踢坏了,后来他给我们做了个新的。” “阿水哥踢球,石头哥差点接不住。” “胡说,石头哥都接住了!” 武宁让他先别吵。做藤球这事他知道,他俩一起去割的藤条,但藤球不是林磊踢坏的吗?武宁怀疑地看着几个小孩,“小孩子不可以撒谎的啊,嘴巴会烂掉。” 有道清澈略带低沉的声音从几人头顶响起:“什么会烂掉?” 武宁托着花生仰头,林淼站在他身后低头看,武宁突然发现他眼珠很黑,垂眼笑时,薄薄的眼皮弧度特别长,两人就这么对视,武宁回神后吓得立马原地起身,差点撞到人下巴,被林淼扶住才站稳。 好奇怪好奇怪,又想走了,武宁有点不太想和林淼说话,怪不自在的。他捏着花生热乎乎的屁股,准备开口离开,林淼问他:“你事情做完了吗?” “啊?什么……哦,哦哦,还没有,我要回去了!” 武宁跑了几步才想起忘记问林淼要不要养花生,算了,下次再说吧。 林淼侧头问几个小孩:“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说你力气很大,踢球很厉害。” 林淼看人跑上接亲路,消失在视线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 “粥粥!过来——” 郑大娘在前院,她手上拿着一件缝制的棉衣,正前后翻动查看。两个孩子买回的棉布棉花都齐了,她开始着手缝制棉衣。 “来了!”周舟回头应道。 打扫完篱笆空地,周舟和小狗玩了会儿,郑大娘心疼它们小,看顾得比夫夫俩上心,两只狗崽喂养得越发圆实,叫声也更有力了。 黑豆咬着木枝跑来,周舟接过,再次往前一扔,还没跑到跟前的豌豆快速转身,抢先咬到木枝,高兴地摇晃肥肥的屁股跑回来。周舟关好竹编小门,快步走到前院去了,小狗崽只能顶着小门哼唧。 郑大娘举着棉衣,“来,伸手试试,看合不合身。” 周舟听话地捏住袖子试穿,棉花填得足,一穿上就觉得压身子。郑大娘帮他理好领子、折好袖子,左右看看,秋香色衬得周舟的小圆脸愈发白嫩水灵,她满意道:“合身着呢,”她拍拍周舟的后背捋顺,止不住地夸赞:“真好,真好,哎呦,这颜色是你选的还是郑则选的?” 周舟害羞地说:“郑则选的。”他两身棉衣布料的颜色都是郑则选的,两丈秋香色,两丈枣红色,郑则给自己选的是耐磨耐脏的毛蓝色。 郑则倒是会选,周舟年纪小,这两个颜色特别适合他,“袖子紧不紧?来,你抬手给阿娘看看。” 郑大娘帮他把系带绑紧,又问道:“这样如何,暖不,漏风不?” 周舟垂下手臂拍拍身侧,软乎温暖,“不漏风,阿娘的手艺真好,穿着特别舒服。” 郑大娘看着也很合身,不需要改了,便让他脱下来叠好,笑着说:“舒服就好,若是天冷了先穿这身,枣红色的阿娘在做。” “咱们周舟今年定会有新棉衣穿。”郑大娘怜惜地碰碰周舟脸蛋。 郑则推开大门走进来,赤着脚,小腿沾了泥巴。他和阿爹今日去修整田埂,两人顺手捡了田螺。 郑则像逗小孩一样,进门就说:“粥粥,来看。” 他把木桶稍微倾斜,里头除了田螺,还有滑动挣扎的泥鳅,周舟快步走到他身边,“哇,这么多!” 郑老爹跟在后头进来:“这还有咧!”他手上也提着一个木桶,装得满满当当。 泥鳅香煎好吃,周舟高兴地跑去找出大木盆,他抬不动,就立起来滚到井边,两人把桶里的田螺泥鳅倒进木盆,又打了水浇进去,盆里立即浑浊一片,泥鳅在里面滑动。 郑则坐在他旁边洗手,周舟蹲看,伸出一根手指往盆里戳,泥鳅滑溜溜的,随即想到宁宁,夏天他手臂骨折没挖成泥鳅,就问:“咱家水田里还能挖吗?” “能挖,但不一定有泥鳅。田螺还有很多。” “那我明天去喊宁宁一起捡田螺。”螺肉不怕多,晒干天冷了可以吃,自家的水田,不捡之后也会有老人小孩来捡。 郑大娘把石桌子上的布料收起来,提醒道:“你们父子换身衣服,差不多就要去秋哥儿家了。粥粥,来帮阿娘装点吃食。” 在镇上发生意外耽搁了几天,去林家吃饭改成了今晚。 一家四口走到林家院门,林成贵从外头走回来,几人刚好遇到,他手上提着酒坛子,笑着说:“都来了,今晚咱们喝点。” 郑老爹走到他身边,两人揽着肩膀一起往里走,闻言质疑:“是我喝点,还是你喝点?” 林成贵假意啧一声,这话问得,他高兴地说:“都喝,都喝点。” 林成贵最近很听劝,秋收他也没敢下田忙活,身体养得不错,加上最近家里喜事多,大儿子说了亲,小儿子得了嘉奖,他精神气是越来越好,林秋便松口让他喝点酒。 林磊在堂屋摆椅子,林秋林淼在厨房里忙活。听到说话声林秋走出来招呼,周舟提着篮子跟进厨房,“秋叔,果脯点心你留着吃。” 林淼闷在厨房,额头出了薄汗,见周舟和郑大娘进来,打过招呼,又很快转身忙活,热锅,烧油,煸香,翻炒,他动作有条不紊,做的菜多也不见慌张。 林秋说:“我泡了笋干和香菇干,还剩好些,你们到时带点回家,冬天炖肉好吃的。”郑大娘捞起篮子里晒得发硬的笋干看,两人就着干货说了几句。 “粥粥。”郑则站在堂屋门口,见周舟从厨房探头,便招手让他过来,“后院有山羊,去看吗?” 武阿叔十分有诚意,不仅送了一头活着的山羊,还是母山羊。山羊头顶两只角又直又短,绳子绑在脖子上,撒了一地圆溜溜的羊屎蛋。 山羊盯着人,看起随时会顶人,周舟想喂它吃草,又害怕靠近,就向郑则求助:“你拉着我,你伸手拉着我。” 郑则故意把手背到身后,笑着往后退,不拉。 “快点,快点——”周舟着急跺脚,绕到郑则背后用力掰开他交握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放进去,这才心满意足牵上了。 “你要拉着我,知不知道?它要走过来你就快快拉我。” 说完抓了把草尝试靠近,山羊往前走两步,周舟吓得把草往地上一丢,郑则适时拉回他,山羊马上低头吃了。 林磊走到后院,把一捆草丢到羊跟前,提醒说:“这羊脾气可怪了,这会儿任你摸头,等会儿可能就撩起蹄子要踢人,防不胜防。” 周向阳那小子来看羊就差点被踢,林磊吓出一脑门汗,幸好他眼疾手快拉开了,不然都不知道怎么跟月哥儿交代。 厨房的饭菜香飘到后院,林秋走来喊道:“吃饭!郑则周舟快来坐,石头,去帮你弟弟端菜。” 土豆香菇焖鸡,炝炒兔肉丁,麻辣兔头,爆炒螺肉,酸菜笋丁,桌上的菜香气很霸道,咸辣呛人,周舟心想,秋叔家有三个汉子,菜都比较重口呢。 大家坐好,林淼端着两盘清炒豆芽最后入座。林秋转头和郑大娘说:“豆芽是我自己用黄豆发的,你待会儿尝尝。” 郑老爹惊喜:“还有兔肉呢,辣兔丁配酒吃刚好。” 林淼带回家的母兔子不久就生了,小兔长大后分笼养,今日杀了五只。 林成贵:“田螺肉也下酒。”他招呼大家动筷子,自己舀一勺螺肉先吃,吃完悄悄在桌下拍拍旁边的林秋,偏头说好吃。 林秋满足点头,桌上只有这道菜是他做的。 林淼坐下后,靠着椅背静静看大家,他在厨房里炒菜一直闻味儿,还不想动筷子。 秋日太阳落得快,他们这顿饭吃得算早,堂屋里头亮堂堂,夕阳光从后门斜照入屋,映得每个人脸上是暖融融的。 阿爹在和郑伯说今年镇上买卖稻谷的粮价,他哥吃着饭,时不时补上一两句;小爹在教大娘怎么洗田螺肉才不臭;郑则哥夫夫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一个小声说一个侧耳听,两人笑容就没消过。 “吃。”林磊给弟弟夹了鸡肉,接了郑老爹的话说:“土豆没敢卖完,我们留了些。”过了一会儿转头,见弟弟没动,猜他没有胃口,再夹了一筷子豆芽,“吃。” 林淼夹起豆芽,清脆爽口微微带甜,这一口咽下,食欲这才慢慢打开。 周舟很喜欢那道酸菜笋丁,褐色的笋肉干肥厚,泡发得当,切丁,炒出来鲜香脆嫩,只是简单加入大蒜和酸菜就很好吃。 郑则给他夹了鸡肉和土豆,这两样炖得入味,鸡肉也不柴。 有了饭菜垫肚子,酒温好后几个汉子开始喝起来,林成贵买的米酒,比浊酒贵点,也更好喝。 这次两家吃饭,成亲的成亲,定亲的定亲,长辈们能在饭桌上提这个话头了。 “......是明年三月吧,挺好挺好,”郑老爹拍拍林磊肩膀,这皮实小子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 “人家好好养大的哥儿许给你,定了亲也不可怠慢啊。平日里多来往,送个吃的,送个发簪,哎,这一来一往的,两人感情不就更好了吗?” 郑大娘说他:“你别乱出主意,石头心里有数呢!” “他哪里是有数,他是不能再有数了,家里和周家往返的这条路,都快被他走烂了,我看等不到三月他就得改姓。”林成贵放下筷子,扬扬下巴,问大儿子:“是吧,周磊。” 桌上爆发出笑声,哈哈哈哈哈,周磊。 这下好了,大家都知道石头爱得不行了,周舟笑歪在阿娘身上,郑大娘拍拍他,也止不住仰头笑,哎呦,年轻人。 郑则伸脚踩在周舟椅子的横杠上,踩实稳住,以防椅子后仰摔倒,接着倒酒,笑着和林淼轻轻碰了一个,两人安静喝完。 林秋也笑大儿子:“一副痴样。” 林磊被两位长辈说得面红耳赤,却没有辩驳,跟着大家一起傻笑,大口喝酒。他是跑挺勤的,但那咋了,他有夫郎他高兴,一想到月哥儿做他夫郎,做梦都要笑两声。 林成贵瞧见郑则和林淼两人自己喝,矛头又转到小儿子身上:“阿水你笑什么,你哥要成亲他美着呢,你给阿爹说说,你自个儿美什么。” 林秋也去看阿水,小儿子话少,也不让人操心,孩子心思深,有心事也不轻易跟小爹说。相对石头,他对阿水担忧更多,小时候怕他生病,长大了怕他不开心。 天色渐渐暗下来,堂屋点了灯。 林淼比林磊白,在灯光照映下,喝了酒的脸庞依旧泛红明显,他笑道:“我替我哥美。”说着给两人倒了酒,真心实意地说:“哥,恭喜你。” 林磊拍拍弟弟后背,一口气喝完,爽。 郑则也倒酒,举碗示意:“石头,恭喜你。” 林磊再次仰头,爽。 周舟笑嘻嘻地,也往小碗倒了一点点酒:“石头,恭喜你啊!”郑则笑着看他慢慢抿完,刚放下碗,小圆脸就染上红润酒气。 林磊忙举起酒碗一饮而尽,嘿嘿,恭喜我定亲,美了。 几位长辈含笑着看他们,吃了几口菜,郑老爹纳闷:“不应该啊,没人来家里给这小子说亲?” 林秋:“来了。” 林成贵:“又走了。” 哦,这是不乐意了,郑老爹也算是了解他,说道:“你小子,憋什么坏主意呢!” 林磊直起身子揽住郑老爹,帮弟弟说话,语气一本正经:“阿水一直都乖,能有什么坏主意,他还小,不着急。” 郑老爹啧一声,先对林成贵说:“这副样子是不是随你。”又转头对林磊说:“还能不能喝了,醉了你就去睡!” 你弟就比你小那多喘一口气的时间。 林磊嘿嘿笑,林淼抢先说:“我喝我喝,郑伯我跟你喝。” “还是你小子上道,来来。” 饭桌上的畅聊还在继续,从各家亲事讲到水塘挖淤泥,从捡田螺说到上山打柿子,每次相聚似乎都有说不完的话。 散席时,林淼人还清醒,他送郑家四人出门,跟着走了一小段路。 郑则放慢脚步和他落在后面,前方周舟挽着阿娘,走在提灯笼的阿爹旁边,三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嘻嘻哈哈笑着。 “你怎么不开口和他说?” 那家伙暗示一百遍都不会懂的。 夜色如水,林淼的爱意更是温柔,“不想惊动他,等他自己情愿。” 第88章 他要买水田,他也要攒钱 第88章 他要买水田,他也要攒钱 郑则半梦半醒间,感觉身边有细微动静,睁眼还没醒神,胸口一重,他下意识伸手抱住。 “你终于醒了!”周舟扑到他身上。 周舟起很早,昨晚他喝了一点点酒,回家洗漱后手脚酥软,沾上枕头就睡,一觉到天亮。 他和阿娘吃完早饭了,郑则和阿爹都没醒。 “你头疼不疼?肚子饿不饿?”郑则睡了好久噢,他家事都做完了,还返回房内做针线活,他都没醒。 郑则抱着他,睡眼惺忪,看见了周舟手里拿着祥云纹路的青蓝色荷包。 “看,你有新钱袋了,喜不喜欢?”周舟拿着荷包一远一近来回移动,故意不让他看清,最后把荷包放在郑则额头上,笑嘻嘻地去捏他两只耳朵。 终于把郑则的荷包绣好了,周舟暗暗松口气,因为接下来,他要绣一个新的布袋送给宁宁…… 郑则举起荷包细看,配色和花纹雅致精巧,他反复多看了几眼,随后放在枕头旁,转而伸手去抱周舟。他这一觉睡得很饱,刚起来有些冲动,一睁眼就见周舟乖乖趴在床边等他,心头软身体硬,很想再搂搂夫郎。 他咬着人耳朵哄道:“再进来躺一会儿吧,嗯?” 热哄哄的身体,黏糊糊的郑则。 修长有力的手指灵活撩开周舟衣服后摆,大掌贴上光滑细嫩的后背,舒服的触感让人情不自禁想抱得更紧。 周舟红着脸扭扭身子,郑则手掌刮得他麻麻痒痒的,才不要躺,还有事要做呢,而且荷包也送出去了。 “不躺,你快起,有土豆饼吃,阿娘煎得可香了,我还泡了刺梨干果茶,加蜂……哈哈哈哈哈不要不要,好烦,不许挠痒!” 做怪的手不停游动轻挠,周舟拱在他怀里左右躲藏,笑得身上冒汗,笑急了咳嗽几声,坏人才停下来。郑则仰头看他,心满意足,搂紧人用力亲两口才克制住放他走。 周舟立马滑下床,顺手拉过被子捂住郑则的脸,坏人。跑出去不忘提醒:“你快起床,有蜂蜜刺梨水喝!” 房门合上,郑则抬起手背盖住眼睛,静静躺了一会儿,平复好后才起身穿衣。 郑老爹已经坐在厨房,他两眼放空看向前方,手里拿着咬了一口的土豆饼,嘴巴一动一动在咀嚼,阿爹也还没醒神咧。 周舟也不出声打扰,他拿出四个小碗,分别在碗里放了点蜂蜜,提起茶壶往里头倒泡开的刺梨水,再用勺子搅开蜂蜜,小碗里的果茶是姜黄色的。 “阿爹,喝水吧。” 郑老爹点点头,接过后喝了一口,咂咂嘴巴,别说,酸酸甜甜的还挺好喝,喝完人清爽许多。 周舟端了两碗走去门廊,一碗给阿娘,一碗给自己,娘俩安静喝水,看着外头的日光,秋高气爽,微风阵阵。 郑则出了堂屋,走到夫郎身边捏捏脖颈,掐他圆圆的脸蛋让嘴巴嘟起,周舟捧着小碗乖乖仰头任他折腾,也没出声。郑大娘转头瞧见了,皱着眉头就要骂人,郑则才快步逃开去洗漱。 父子俩坐在一块吃早饭,郑老爹说:“今日我去收猪,歇了好几日得杀猪开摊了。” “你在家把后院堆着的木柴劈开晾晾,村里人陆陆续续上山砍了不少,立冬前咱得再去山上砍一次。” 响水村世世代代生活在此处,为了子孙后代,为了福泽延绵,村里上山砍柴也有讲究,也有规定。 距离村子最近的山林不允许砍伐,砍狠了,山秃了,夏秋两季大量雨水往下冲刷,没有树木的遮挡石头容易松动滚落山底、砸毁房屋。 后山几处山林砍伐时间有规定,简单来说,去年砍过的今年不能再砍,今年砍过的来年不能再砍,几个山头如此轮换,让树木有时间恢复生长。 除了这几片山林,更远更深的山是没人管的,若不是十分缺柴火,村民也不会去这么深的山里砍柴。 郑老爹驾着牛车离开后,郑则在后院忙活起来,他先把树干锯断,细枝的锯成段,粗的锯成木墩子,再慢慢用斧头劈开。 周舟也没闲着,家里的玉米棒子已经全都脱粒,玉米芯也都晒干了,用来引火特别方便。他和郑大娘把玉米芯搬到后院门廊,在遮风挡雨的角落码整齐。 “粥粥——”郑则喊道。 黑豆和豌豆爱凑热闹,见郑则锯柴,也不去撵鸡了,改撵木头,有木枝掉落地面就冲上来张嘴要咬,郑则回回都得驱赶一番,实在耽搁干活。 小狗撵鸡归周舟管,撵木棍也归周舟管,好吧,周舟跑来抓住它们,小声嘀咕:“这个人好大声哦,我们快走,他要骂人了。” 郑则双手扶在胯骨上,无奈地看着一人两狗跑远,他就喊了一句,很大声吗? 郑大娘在前院编稻草帘子,草帘子用处多,春天捂菜,冬天挂门口挡风,猪圈牛圈还有狗笼子保暖也靠它,特别好使。 小狗放到前院,周舟戴好草帽背上背篓,打算去割一趟猪草,郑大娘提醒:“粥粥,你沿着溪边走走,割满一背篓就回家,不要贪多了。” “哎。”他原本就是想着去芦苇丛看看,秋天溪水肯定退了,或许可以重新往里头放鱼篓。 打完猪草再去找宁宁挖田螺。 * 武宁在家,他感觉自己生病了。 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他梦到小时候和郑则几个去玩,他们走得好快好快,周围都是高高的树,他有点害怕,在后面生气大喊:不要走这么快! 只有林淼停下来了,林淼也小小的,喊他宁宁,叫他不要哭,说他走得很慢,可以等他一起,还对他笑。小小的自己噢一声,抹抹眼泪,怕他走了,就走过去牵住林淼的手,得寸进尺地说:那我要跟你换小棍。林淼那根小棍特别直,他想要。 结果林淼低头看手里小棍,握紧了,小声说不可以。他不高兴了,明明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为什么不可以,林淼说,他有想要送给的人。 树林突然变成镇上的破房子,梦里的也是他小小的,躲在一个大陶罐后面,坏人推开了院门,手里拿着木棍正在四处寻他,他不敢出声。坏人越走越近,林淼踹开院门,跑进来踢倒坏人,跳到他身上打,棍子眼看又要再一次砸到林淼身上,他慌张跑出来想阻止。 结果房子变成了稻田,长大后的林淼走在他前面,自己还是小小的,他站在林淼后面喊他,林淼,林淼,一直喊一直喊,可是林淼一次也没有回头。他走得好累,赌气停下来,他看见有一个面目模糊的人跑来,高兴地站在林淼身旁,林淼竟然很干脆地就把小棍给他了。 他又伤心又难过,气得在梦里大叫一声,就醒了。 武宁醒来就盯着窗户愣神。睫毛还湿湿的,梦里的感觉模模糊糊,还残留着。 武婶子上楼叫他,见人已经醒了躺着眨巴着眼睛也不说话。她还没问,这孩子就先自己开口:“阿娘,我觉得有点不舒服。” “怎么了?”武婶子伸手去摸他额头,没发热。 “不知道,我觉得闷闷的。”武宁去摸心跳的位置,脑子也涨涨的,心里也涨涨的。 武宁看向阿娘:“我是不是生病了?” 武婶子拍拍儿子,叫他起来:“你只是肚子饿了。”啃两个包子就能好。 吃过东西,武宁精神果然好多了。他把今年收集的珍禽翎羽全都找出来,整理好拿给阿娘,这些羽毛可以拿到镇上卖给戏班子做头饰。 武婶子把积攒的皮毛搬出来,敲打灰尘,晾晒去味。 武阿叔猎到山羊后歇了几天,正好在家修补打猎工具,尤其是弓箭要养护一番。弓身抹上鱼胶蜜蜡防开裂;箭镞用磨刀石磨砺回锋,若是箭镞钝得严重,还要烧炭锻打;出现偏移的箭杆悬于炭火上慢烤,趁热捋直……这些活都得慢慢做。 武宁下楼拖来捕猎绳网,坐在堂屋门口认真检查孔眼,仔细编织修补。 花生突然朝着院门呜喔吠叫。 大黄最近教花生不要进主人堂屋,狗崽跑到门口它就得叼走,一天重复八百遍,肉眼可见疲惫。现在见有人来,也是意思意思竖起耳朵,根本没起来。 “婶子,武叔在吗?” 啊!这熟悉的声音,武宁立马转头,林淼在院门口站得挺拔。 来找他的……?武宁抓紧网绳,去看阿娘,林淼救过武宁,夫妻俩对他很客气,武婶子赶紧招呼他进院子。 待人走近,武宁站起来拍拍屁股,想问他怎么了,结果林淼越过他,看都没看他一眼,直直朝着阿爹走去。 ……什么啊,武宁傻愣愣地转头看人走进老屋。 林淼从背篓里拿出五张生兔皮,简单描述昨天剥兔子的过程,说想保留皮毛,他诚恳问道:“武叔,可以教我如何硝制吗?” “或者您帮我硝制,我帮您做别的活。” 听此来意,武阿叔爽快笑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来来,正好家里有工具……”林淼救了他儿子,这份恩情他记着,别说硝制兔皮,他想学打猎武阿叔都会教。 武宁犹豫了一下,放下绳网走到老屋门口,阿爹指着兔皮说林淼剥皮手法不对,“……想要得到完整脱离桶状皮,你得沿着兔腹中线……” 林淼半蹲在阿爹身边认真听,偶尔开口问两句,有时说对了,他会微微抬起眉毛,看起来有点狡黠。 梦境影响,武宁面对林淼感受有些复杂。他想进去一起看兔皮,又想躲远远的。 “宁宁,”武阿叔喊他,试探商量道:“你的兔子,能不能给阿爹一只?”不完整的兔皮不值钱,他打算现杀一只,给林淼展示如何完整剥兔皮。 来了这么久,这次林淼终于抬头看向他,被那双细长的眼睛看着,武宁突然有点磕巴:“拿,拿呗……” 武婶子提着茶壶走到老屋招呼林淼喝水,武宁顺势让开,挠挠头,默默走到堂屋门口继续编绳网。 老屋里传来几句阿爹的夸赞,还有林淼清澈冷静的声音,两人在老屋待了好久。 兔皮需硝液浸泡几天,林淼便开口告辞,武阿叔让他过几天再来,路过堂屋门口他也没有停顿。 武宁早就跑回二楼,他趴在在窗户看人慢慢走远,消失在接亲路上。 * 周舟和武宁提着小木桶来找月哥儿时,林磊和周向阳刚离开,两人去挖泥鳅了。 周舟说:“月哥儿,我们也去捡田螺,你去吗?” 走到村里,武宁闷闷的情绪终于好转了些,迫不及待劝道:“去吧!” 月哥儿这才发现两人穿了草鞋,周舟跟着低头看,动动脚趾,这是阿爹给他编的,终于能穿上了。 郑家田里放水后,还有残留的水洼和湿泥。周舟拿着郑则给他削尖的木棍踏入田里,月哥儿沿着田埂找,周舟在离他两三步的地方,用小棍在稻茬附近挖。 壳上青苔滑腻的田螺藏身于稻茬背面、泥土缝隙里,水位下降后,田埂周围也沾着田螺。周舟尽量挑着肥硕饱满的捡。 武宁没有着急下田,他绕着田埂走了一圈,还用长长的树枝在泥水汇聚比较多的泥洼戳探,看有没有冒泡,他更想挖泥鳅。 这个季节泥鳅可能都挖洞了,也许打窝藏泥块里,武宁绕着田走了两圈,最后选好了一处水比较多的位置,挽着裤脚就踩进田里。 他用木桶把泥水挖开,连倒三桶泥水,底下冒泡越多,武宁觉得有戏,他朝着另一头的周舟喊:“弟弟!我在这里。” “好——”周舟和月哥儿确定他的位置后又低头继续翻找,捡田螺会上瘾,一个接一个捡起,成把抛进木桶发出哗啦声响,这和捡钱有什么区别! 月哥儿蹲久了脚累,他停下来抬头,瞧见小树低着头往他们这边走来。 “周舟哥,迎月哥。”小树可能没想遇到他们。 周舟皱着眉头:“小树,谁欺负你了?”脸上哭过的样子。 小树难过地说:“林彪不让我在田里捡田螺。那明明是我家的田,可是他是说,他说还没到归还的期限,就还是他们家的。” 素姨手里有白纸黑字的田地归还承诺书,不怕他们家不还。月哥儿:“不怕,过完年就到期了。” 周舟安慰他:“对,过完年就好了。你下来一起捡吧,这里还有好多。” 小树摇摇头,“阿水哥让我去他家田里捡,他等会儿就过来。” 月哥儿四处张望,果然林淼身影出现,远远地往这边走来。小树离开后,月哥儿犹豫几瞬,还是对周舟小声说:“我好像知道一件事情。” 周舟埋头捡田螺:“什么事?” 月哥儿:“你也知道这件事。” 周舟终于直起身子,疑惑发问:“我也知道?你怎么知道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 月哥儿被他一连串的“知道”逗笑,说:“真的!”他继续往林淼走来的方向看去,咦?刚刚还只有林淼啊。 周舟也跟着转头,这一看,他着急地往前走了几步。武宁不知道马滔弟弟,周舟知道啊,站着和林淼说话的不就是马淳吗! 马淳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要给林淼。 电光石火之间,周舟突然明白月哥儿的话,他转头确认:“你知道的和我知道的,是一样的吗?” 月哥儿有些着急,肯定道:“一样的!” 周舟赶紧从田里走上来,田螺也不捡了,激动地说:“天哪,宁宁还不知道!” 月哥儿握住周舟的手,疯狂点头:“我就知道他不知道!” 武宁:“不知道什么?” 周舟和月哥儿异口同声:“不知道林淼喜欢他啊!” 武宁脚上和袖子沾满了泥水,他愣愣地放下装满泥鳅的木桶,小声重复:“……什么?” 林淼喜欢他? 林淼喜欢他? 林淼喜欢他!!! 周舟不知道宁宁什么时候来的,意识到自己说漏嘴,整个人完全僵住了,月哥儿也一副被吓到的样子。两人紧贴,不敢说话。 天爷,怎么办,对不起啊林淼…… 这时林磊和周向阳的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月哥儿!” “小哥小哥,你看我们挖到好多哦!” 见两人越走越近,武宁回神大喊:“不许说!” 他拉住因为说漏嘴变得呆愣的两个人,重复道:“不许和林磊说,不许说!” “我,我先走了!”说完快步走开,武宁也看到站在田埂上的林淼,还有站在他身边说话的人,武宁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直接跑起来。 林淼喜欢他林淼喜欢他林淼喜欢他! 心跳在胸腔震响,武宁跑到林淼身后迫不及待喊他:“林淼!”快回头快回头快回头! 林淼听到声音立马回头,武宁跑近,发现那个说话的人已经离开了。武宁喘着气问他:“小时候你玩的那根木棍,还在不在?” 林淼点点头:“还在。” “是最直最直那根!” “就是最直最直那根。” 武宁替梦里小小的自己再一次开口:“那我想要。” 林淼毫不犹豫:“嗯,什么时候拿?” 武宁越听欣喜越盛,他忍不住向林淼走近,快贴到人了,小声问他:“你还在攒建房子的钱吗?” 林淼垂眼看眼前的泥人,声音也跟着放轻:“还在攒。” “为什么想和你的,你的爱人,一起住?”武宁强忍着羞耻追问。 “因为我想娶他。” 武宁看到林淼狭长的眼睛里倒映的全是小小的自己。他面红耳赤,已经无法再追问更多,他磕巴着说:“我,我走了!” 武宁又跑了,这次他却没有再感到心烦意乱,而是满心欢喜,他一口气跑到家里,大喊:阿爹!阿娘!” 武阿叔和武婶子见他喊得这么急,急忙从屋子里走出来,就听见满身泥巴的儿子说: “我想好了,我也要买水田!”他也要养鱼,他也要攒钱! 第89章 哎呀好烦 第89章 哎呀好烦 月哥儿家也在编稻草帘子,不过不是他编...... 锅里正在煎柿子饼,月哥儿往厨房门外看了一眼,林磊在院子里,挺大的个子窝在小板凳上,低头认真编稻草帘子,偶尔皱眉头,顿住,又急忙把帘子拆开。 周向阳围着小哥在灶台转圈,月哥儿知道他心急,急也没办法,“还没好,去外面等吧,小哥做好端出去。” 周向阳咽咽口水,只好出去了,小哥和石头哥都在家,开心!他三两步扑到石头哥背上,环着他的脖子往后仰,林磊稳稳坐着,任他胡闹,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烦。 “呃——要窒息了,轻点成不,你小子是不是又壮了点?” “没有呀石头哥,你看错了。” 林磊不信,伸手绕到身后作势要捏他的腿,周向阳立马嘻嘻哈哈趴在石头哥身上左右跳脚,不让他抓到。 月哥儿笑着看这一幕,心里无比满足。他真的好喜欢屋外这个人,打心底觉得他可怜可爱,大大的个子可爱,透着憨劲儿的样子可爱,眼睛期待地看向自己可爱,回家时不舍的眼神很可怜...... 柿子是林磊送来的,已经熟透,柿子皮薄得透明,感觉破皮就能马上流出汁水。月哥儿剥皮捣碎,加面粉做了柿子饼。 把煎得焦黄的柿饼夹到碟子里,月哥儿轻声喊道:“石头。” 林磊立马起身应道:“哎,哎。” “过来。” 周向阳在院子里喊:“小哥!是不是柿饼煎好了?”说着就要起身跟来。 林磊回身抢先说:“玩你的,做好了我会拿出去。”好吧,周向阳这才作罢。 厨房里弥漫着柿饼油煎后的香甜味道,林磊没有进屋,他守规则地站在门口,周家的厨房门有点矮,他双手撑在门顶上低头憨笑,健壮的身子把门口挡得严严实实。 他脸上的笑容实在感染人,月哥儿忍不住跟着笑起来,他端着碟子,用筷子夹了一个柿饼举起来喂他,说悄悄话一样:“你先尝尝。” 林磊的胃口可不是说笑,他稍微向前先咬住柿饼,接着仰头把整个饼子都咬进嘴里,嚼了两口连连点头:“好好吃!” 月哥儿把碟子和筷子都交给他,林磊的手却没放下来,他迅速回头看了一眼,周向阳老实坐在凳子上整理稻草,屋外也没人路过,就笑着小声说:“再喂我一个,快快。”月哥儿嗔他一眼,红着脸照做了。 两人拿着东西走过来,柿饼终于好了!周向阳懂事地跑去搬来椅子给小哥坐,月哥儿递筷子给弟弟,让他自己吃。周向阳吃得满嘴沾油,他夹了柿饼递给小哥,月哥儿并不饿,但还是配合低头咬了一口,说:“你吃,小哥吃不下了。” 林磊两口一个,鼓着腮帮十分捧场:“真的好好吃。” 月哥儿笑盈盈地看着两人。林磊来得勤,除了衣服不能帮月哥儿洗,院里的活他都揽下了,月哥儿最近多了好些时间刺绣,他有点担心林磊来得太频繁,林家的活没人做。林磊听后让他放心:“我手脚快,都是做完了才过来的。” “而且我帮你做点事怎么了,往后你......了,想给爹娘尽孝也不如现在方便,这段时间我帮你多做点吧!” 月哥儿听了心里动容,他坐的椅子高,忍不住把手搭在林磊肩膀上,林磊也往肩上拍拍,手心碰手背,两人很快就收回来了。 林磊把地上的稻草都用完,还想再去搬来新的继续编,月哥儿却不许了,让他歇一会儿,“又不是上工,坐着吧。” 林磊这头甜蜜期待明年三月,他弟却在家里默默算钱。 抓拐子奖赏的十两银子他们全家人一起商量过,这份钱是林淼一个人出力得来的,两位阿爹决定让他留着,林磊也没意见,他弟靠自己得到的奖赏,是该他自己拿着。家里除了卖粮食的是交给长辈,平日兄弟俩有点别的收入也是自己拿着。林淼最后还是拿出来二两给了长辈,算是他孝敬阿爹小爹,补贴家里。 瓦片、石料、木料、石灰,还有请人做活的工钱吃食等,样样都要钱,哪怕是建一半普通石块一半木头的房子,林淼估摸一番,也得要十五两起算。奖赏的钱加上这些年断断续续攒的,还是不太够。 林淼看向窗外,轻叹,“再等等吧。”要等开春养鱼。 也不知道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谁听。 为钱财打算的还有周舟郑则,两人此时也在房里算账。 他们先前努力攒了八吊铜板,后来去镇上花了不少,其中占大头的,是做棉衣的六丈彩色棉布,这就去了一千三百五十文,其次是武宁的成衣二百五十文,此外医馆客栈吃食,还有周舟在绣庄买的棉线,总的算起来是两千零七十八文。 县太爷奖赏的五两银子没动,钱匣子还剩下五吊又九百二十二个铜板。不算入爹娘给的十两体己钱,他们也算是有十两身家了。 周舟从前只管穿不管挣,不知布料和衣物竟是如此费钱,他转头问:“我们棉布是不是买贵了啊。”郑则说不会,若是买素棉布自家染,颜色没有买的好看不说,还不定能染成功,他觉得这钱花得很值,一件棉衣他能穿好多年。 把钱匣子放好后,周舟坐回郑则怀里,手指拨弄了几下算盘,最后把算珠摇平,呼了一口气,靠在他肩上问:“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出摊?” 县衙抓捕拐子且判死刑一事在镇上传得人人皆知,郑老爹担心那拐子有同伙记恨报复,转告了其他两家,让几个孩子这段时间避避风头,等这事渐渐平息再去镇上。郑老爹收猪回来,今早杀了猪也是他自个儿去出摊的。 不能去镇上,就没办法卖货挣钱,周舟皱着小脸惋惜,郑则倒觉得好,“正好歇歇。” “你和阿娘在家纳鞋制衣,挣钱先不急。”郑则打算趁这段时间上山砍柴,砍完还要拖下山,一日两日做不完,再顺道找找松树和侧柏砍点枝条,等天冷杀猪熏腊肉用,这两样树枝熏肉增味又防虫。 这么一想,入冬前家里的活还真不少。 早上林家兄弟来帮忙杀猪,带来了一篮子野柿子,周舟见到林淼很是心虚......那日宁宁跑开后,周舟和月哥儿眼睁睁看着他直直冲过去和林淼说话,隔得远,也瞧不出他是生气还是开心。 宁宁喜欢林淼吗? 如果不喜欢,那他冲过去是不是找林淼算账啊。 如果是喜欢,两人怕也坎坷.....况且周舟看不出宁宁有喜欢林淼的迹象啊,唉,这都过去几天了,也没听阿娘说林家要去提亲,估计是不成了。 后来郑则劈完柴去田里找周舟,两人提着武宁挖的泥鳅去山脚,却没见到人,武婶子说他火急火燎上山了。 完了,周舟越发觉得自己闯了大祸,怎么就说漏嘴了呢,宁宁都躲到山上去了! “怎么办啊郑则。”周舟苦恼地使劲儿摇算盘,把珠子晃得哗啦响,阴差阳错坏了事,怎么办啊。 郑则觉得是好事,事情捅破,成也好不成也好,都有个结果,按林淼那等人的性子,武宁开窍要等八百年。 有这时间,他都能娶周舟八百次了。 郑则回忆几人一直以来的相处情形,武宁小时候喜欢欺负林淼,可却是最维护他的,长大后朋友是多了,也依旧如此...... “别瞎猜了,去空地看鸭子吧。”郑则让他过两日再去找武宁。 郑大娘今日去孙向财家买了只鸭子,秋天干燥,想着吊老鸭汤给全家补补,那鸭子现在放在篱笆空地。周舟一听来了兴趣,当即起身要去看,郑则见他心思被转开,稍稍放心,换了身干活的衣服才出去。 后院和篱笆空地连着,家里养的牲畜越来越多,鸡叫完换狗叫,猪崽也时不时应和几声。 郑大娘见两人出了房门,跟着走来后院找儿子说事:“前头桂嫂子来找我,让咱给留一只猪崽,林启宁过两日要成亲,他们家那头猪要杀了做酒席,想明年再养一只。” 林启宁成亲应当会请同窗,是该把席面办漂亮些,郑则点点头记下。郑大娘又说:“她喊了咱家的,到时我和你阿爹去就成。”当初郑则周舟成亲,村长家也是来了村长夫妇,还有大壮。 “他们家还要请几位夫郎女娘去压新房,我听了一耳朵,去的人里有几个是好相处的,桂婶子问粥粥能不能去。” 郑则立即摇头,“粥粥不去。”压新房就是请人去房里聊天热闹,给新人添福气。他看向院里正抱着豌豆去追鸭子的周舟,心想,他夫郎年纪小,去了少不得被逮住打趣一番,周舟脸皮薄,反驳的话讲不出几句,白白给人添了新话头。 “你不让他和村里人多处处,联络感情?” “打交道说人情我做就成,粥粥自己有朋友。” 郑大娘就知道,郑则这霸道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算了,不去便不去吧,她还得找个由头去回绝。 郑则可不管别人怎么想,他夫郎好好的才最重要。他收拾东西,走去和周舟交代了一番,上山砍柴去了。 武宁也在山上。 那日他跑回家,进门说要买水田,武家夫妇只当他去挖泥鳅见到别家有田自家却没有,心里不开心了。两人本就问过他要不要买,如今见他愿意了,也爽快答应,武阿叔说会去打听。 武宁放心了,跑回二楼翻箱倒柜想找点钱,忙活半天他只翻出一堆漂亮石头和乱七八糟的狼牙骨头。 羽毛给阿娘拿去卖钱了,奖赏的二两银子也给了爹娘,武宁失落发现,他身上竟然一点钱也没有。 他每次没钱都直接问爹娘要,这次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的......啊啊啊,他要怎么说,难道说,林淼喜欢我,听说他要攒钱建房子,我也想给他钱,这样吗? 武宁泄气地躺回躺椅,手上举着一颗净透的晶石看。心思乱飞,明明都不在林淼跟前了,可他心跳还是很快,跳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手脚有种没吃饱饭、无力泛软的感觉,好别扭,好陌生,好开心。 林淼喜欢他,林淼喜欢他,林淼喜欢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哎呀好烦! 武宁难为情地翻了个身,心跳怎么还是这么快啊,耳朵也好热,自己变得好奇怪。 想着想着又开始笑起来,想到林淼喜欢他,他就是忍不住想笑。 原来他喜欢我啊。 那我也喜欢他好了。 那我也喜欢他好了,起了念头之后,武宁心里迅速被一股巨大又陌生的喜悦充盈。 没错,就是这样,反正林淼很听话,每次回头都能看到他,烤肉很好吃,做土豆饼好吃,长得比我高,眼睛,眼睛也很好看 我也喜欢他好了! 哈!武宁猛地从躺椅里弹起来,兴奋地对着虚空拳打脚踢,舞出一身汗后,他跑到床头拿出从林淼那儿得到的匕首,再次仔细欣赏一番,真好看啊。 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漂亮石头,彩色羽毛他喜欢吗,形状奇怪的骨头呢? 对了!他喜欢肉干,那今年冬天再多做一点好了,鹿肉口感紧实,野猪肉粗糙耐嚼,兔肉脆干,他更喜欢哪一种? 羊肉难得,阿爹一般都是要拿去卖的,如果他想吃,也不是不行...... 他看着挺瘦的,得让他吃饱啊。 武宁生出旺盛精力,他快速换了身衣服,噔噔噔跑下楼直奔厨房,“阿娘,我要吃饭! ” 阿娘说得对,都是饿的,吃了东西后武宁终于没再手脚发软了,心跳也缓和下来。武婶子让他慢点吃,武宁想了想凑过去她商量:“阿娘,之后猎物卖钱,能不能分我一部分?” 武阿叔进来听到了,就说:“不都是你的吗,你娘都给你存着呢。”武婶子也看向儿子,他之前从没过问家里的钱,东西卖了默认爹娘收着。 “我,我”武宁突然有些气短,被爹娘看着也心虚,他坚持说:“我想自己存钱,我都没有钱的!” 武阿叔和武婶子奇怪对视,突然想存钱?这孩子怎么了。 吃完饭武宁把趴着的大黄薅起来:“起来起来,干活了!”一人一狗往山上跑去。 打猎挣钱!打猎做肉干! 第90章 装什么装 第90章 装什么装 “阿娘,我们家为什么不养鸭子?” 家里的小鸡陆陆续续长大了,鸭子一只都没有。周舟想,村里有水塘,有小溪,又临河,养鸭子多合适啊,还有鸭蛋捡呢。 郑大娘却说:“咱没有多的人手去赶鸭子咧,孙向财家小子多,孙阿奶一把年纪了也闲不住要下田捡田螺,一个人做一点,能干不少事。” 郑家只有四个人,郑则和周舟去出摊时,郑老爹便去忙活那几亩地,铲猪粪牛粪,割猪草,寻牛的草料,修补各种干活工具等,脏活累活都先紧着干,空闲了还要去打听谁家卖猪; 郑大娘做的活更多更细,屋头院里、吃的穿的,都要管,若是周舟在家,还能分摊一二,两个孩子都出去那就没法儿了。 农户人家希望人丁兴旺也不是没原因。 郑大娘在拆郑老爹的棉衣棉裤,又让周舟回屋拿郑则的棉袍子来。十斤又四两的棉花还是不够用,周舟两件棉衣去了四斤,郑大娘打算再给他做两条棉裤,棉花也用四斤,冬天没棉裤不行的,腿得冻坏了。 还剩下的两斤四两,郑大娘打算把郑则旧的棉袍子拆开,这袍子长达膝盖,当时做用了三斤棉花,新棉旧棉混在一起重新缝,衣服更暖和。剩下的棉花就用那两丈毛蓝色棉布做一身新棉衣,旧棉裤郑则是有的,这么一来,两口子冬天的衣物就齐全了。 “阿娘,那你和阿爹呢?”阿娘把好的棉花都给自己用上了,周舟担忧问道。 郑大娘笑得爽朗:“我们也有,今早就交代你阿爹收摊了去买四斤棉花,回头我再拿去晒晒太阳,新棉旧棉搭一搭,还能做两身穿。” 周舟便放心了。 “粥粥,你看那花,是不是可以收种了?”郑大娘用缝衣服的针往头上刮了刮,又指指屋檐下。 种在破木桶里头的几株太阳花已经凋谢,只留下一个黑色的花盘,鼓囊囊的,花的茎秆依旧笔直。周舟跑去拿小刀把花盘割下放到簸箕,周舟仔细看,花盘里挤满了一粒粒“籽”,捏着一粒拔出来,插在花盘里的那头尖尖的。 “阿娘,一个花有好多种子啊。”翻过来拍一拍就掉,周舟把五个花盘都拍空,种子落满了簸箕。 郑大娘捞了一把看,觉得和南瓜子大差不差,只是颜色不同,再者形状一个胖点、一个尖细点。她捻起一颗咬开,里头的仁尝起来和南瓜子也像,便说:“阿娘加点粗盐炒熟,做成咸口,吃着估计不错。” 周舟点点头,把种子摊在簸箕,晾晒在院里,又去把破木桶里的茎秆使劲拔起来,敲掉泥土晒干烧火。木桶的泥土稍微整理,周舟跑进厨房拿了一颗大蒜掰开,往两个木桶里一瓣一瓣插好,洒了两瓢水,最后把木桶放回原位。 郑大娘一边看他忙活一边缝衣服,觉得挺有意思,小孩玩乐一样的,“太阳花你明年种在后院吧,那儿宽敞,就是怕黑豆和豌豆咬了。” “那我就把花围起来。”周舟洗净手,重新坐到郑大娘身旁缝制袜子,冬天冷,雨雪重,得多备着几双。 郑则第三趟把木柴拖下山,木枝在地上沙沙摩擦,走到篱笆空地的竹门,黑豆和豌豆迅速跑来吼叫,等看清来人,又怂头怂脑摇着尾巴凑上来讨好。郑则:“三趟了还认不得,你俩没晚饭吃了。” “粥粥——来拿野果。” 该跑来的不跑来,不该跑来的净凑上来添乱,郑则把木柴拖进空地,又拖着小腿上的狗崽往里走,再次喊道:“粥粥——” “来了!什么果?”周舟这才发现郑则只穿了里衣,已经汗透了,外衣兜起来的布包打开看,里头是个头小小的红棕色小果子。 “是酸枣。”郑则在往年砍松柏枝的地方找到的,带回来给周舟尝个鲜也好,他把松柏枝条卸下晾在前院,走去井边,“洗了尝尝看,酸的,带有一点甜。” 酸枣酸味浓郁有点涩口,没多少果肉,周舟往郑则嘴里塞了一颗,让他快点洗手。 洗好的酸枣放在阿娘旁边,周舟拉了郑则进房,赶紧从衣柜里找出干净的里衣递给他,心疼道:“换身衣服吧,我怕你着凉。”他今天想跟着上山,郑则不给,说要砍柴来回跑太累了,周舟就说那他在山上等,郑则又不放心让他一个人。总之说来说去,就是没去成。 “等会还去山上吗?”周舟找出梳子等在一旁,郑则头发都被树枝勾乱了。 郑则摇摇头,不去了,等阿爹回来,明天把牛车停在山脚,他把树枝拖下来放车上一起拉回家。这一趟一趟跑太麻烦。 “那你在山上有没有遇到宁宁?” 郑则把汗湿的里衣脱下甩到衣架上,回身看周舟一眼,成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还惦记那小子呢,“没遇到,若他上山打猎,应当会走得比我远。” 周舟失落:“我还想去找他呢......” “别想了,今天先陪陪我吧。”郑则拧了布巾交给周舟,让他帮忙擦后背,木柴又是扛又是拖的,肩上压出了红痕。周舟站起来靠近,手掌放在头顶比着他后背,郑则察觉到手指触碰,想回头看,周舟阻止他:“哎呀,你别动!” 他重新比了一下,固定好手掌后,退一步抬头看:“啊,怎么差了这么多啊......”周舟的手在郑则脖下两寸,平移过来就是肩头胳肢窝的位置,周舟幽怨地盯着转过身的人,这人怎么这么高啊。 郑则倒是没太惊讶,忍笑道:“还能再长......阿爹今早留了棒骨,今晚多喝点骨头汤。”见周舟表情怀疑,便带他走到房门边靠墙站,郑则用小刀划了痕,“真的,明年冬天咱们再量量,位置肯定比现在高。” “好吧。”周舟伸手摸了摸小痕,想到小时候爹爹也是这样给他量的,年年夸他长得快,那些痕迹都没有了。 “你弯腰,我擦不到。” 擦完汗,郑则穿上衣服坐在梳妆台前,静静看着身后给他梳头的周舟,心中一片安宁,两人一时无言。 梳好头发后周舟满意摸摸发带,看向镜子笑出小窝:“谁呀,真好看。”镜子里的汉子眉目深邃鼻子高挺,笑起来脸上线条都柔和了,周舟忍不住弯腰把自己脸蛋贴上去,他看郑则,郑则看他,深色硬朗的面庞衬得白白的小圆脸特别水润讨喜。 周舟心想,郑则真英俊呀。 郑则却想,是我的。 周舟和阿娘吃过午饭了,拗不过郑则,他只好重新掰了一小块馒头坐着陪他吃。郑大娘安排他俩去河边菜地扭大白菜,叮嘱道:“全扭了,背回来再剥老菜叶,顺便把地翻一下,茄子有长好的就摘点回来......”家里要准备腌过冬酸菜了。 两人都应下,到了菜地,周舟蹲下刚扭了两颗大白菜,就听到熟悉的声音,“粥粥~” 月哥儿蹲在他家菜地,笑眯眯地朝着周舟喊道,两人像是第一次见面一样,隔着篱笆说话。周舟惊喜地靠近他:“月哥儿,你也来摘菜吗?” “不摘,花花生了小猫崽,你快来看。” 周舟闻言立马转头看郑则,郑则也听到了,他走过来问:“刚出生吗,长出毛没有?”若没长毛,肉粉色的猫崽还是不要去看了,一旦沾上人的气味,母猫会咬死小猫吃掉。 月哥儿高兴地说:“长毛了,已经睁开眼睛爬动。” 月哥儿今天来秘密基地给花花送吃的,花花却一反常态一直冲着他喵呜叫,叫了一会儿转身走,还回头看他,月哥儿跟着他来到自家菜地,发现有石头遮蔽的杂草堆里有一窝小猫,原来花花已经生了,怪不得月哥儿有段时间不见它来玩。 三人远远站在杂草堆前,花花冲着他们叫了几声,不知道是警告还是打招呼。 郑则看了看,猫崽有六只,看起来有七八天了,四肢还不算有力,摇摇晃晃爬动。 周舟好奇:“这么小的猫猫能活下来吗?” 郑则点头:“只要母猫还喂奶,它们就能活。这么小的猫崽也吃不了别的。” 月哥儿喜欢猫,他想接回家养一只,就问:“多大可以带回家?” 郑则:“一个月就可以。不过猫不一定愿意留在家,大一点会自己跑掉,你可以多带几只回去,总有一只能养熟。” 看完猫郑则回去继续扭白菜,两个哥儿蹲着,头凑在一起聊天。月哥儿捡完田螺回来后,就再没见到武宁,他小声问周舟:“林淼和宁宁怎么样了?” 周舟苦恼摇头,伸手扯了几根杂草:“我也不知道,宁宁一直去山上,我都没和他说上话。” 月哥儿转头看了一眼在菜地扭白菜的郑则,他莫名觉得郑则能帮上忙。月哥儿自己好了,也希望朋友好,他摸摸周舟丧气的脑袋,心想,周舟和郑则很幸福,他也希望武宁幸福,若是武宁不喜欢林淼,月哥儿觉得他和爹娘住也很好。 而且他听芸婶子来家里找阿娘唠嗑,说宁宁家只招夫婿,林家不会让林淼上门吧。 武宁不知道弟弟和月哥儿担心他,他最近很勤快地往山上跑。 沈大夫叮嘱他今年最好不要拉弓箭。武婶子看得很紧,不许他带弓箭出门,武宁也听话,不拉弓箭就设陷阱,设下的陷阱他一天能去查看好几遍。虽然猎不到大的,但猎物再小也是肉啊,武宁毫不泄气。 大黄终于不用天天在家里对着花生,整只狗都开心了,在山上四处奔跑,和它主人一样精力旺盛。 这天武宁还没上山,他在二楼整理新捡到的山鸡羽毛。 “婶子,我来找武叔。” 武宁眉毛一抬立即撒开羽毛,快步跑到窗户趴着,悄悄低头看。 林淼在院门口和阿娘说话,阿爹在老屋喊道:“来来来,兔毛一会看,先帮我砸两锤子。”武阿叔在烧炭锻打刀具和箭镞,武宁手臂还要养养,他自己肩膀也有点酸,林淼来得正好,上门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武宁眼尖瞧见阿娘走进小厨房了,等林淼走到二楼窗口正对着的位置,他故意“咳咳”两声。 林淼顿了一下,竟然目不斜视走过去了。 武宁见他走进老屋和阿爹说话,哼哼地小声说:“装。” 装什么装,来我家不就是来看我吗? 自从知道林淼喜欢他,武宁对着林淼更加有底气了,在他看来:他知道林淼喜欢他,而林淼还不知道他知道林淼喜欢他,嘿嘿,这和抓到人小把柄有什么区别!必须要逮着人好好欺负啊! 武宁把羽毛放好,噔噔噔跑下楼,跑到老屋转了两圈,才慢悠悠说道:“要不要我帮忙啊?” 结果根本无人理会他。 阿爹夹着烧红的铁皮指挥林淼往哪里打,林淼拿稳锤子,一锤砸下火星四溅,他向武阿叔确认:“是这个位置吗?” “对对,再来。”这劲儿大,打铁正好。 林淼:“武叔,要不我来拿吧,一手拿一手打顺些。” 随后老屋传来“锵锵锵”规律的打铁声。 武宁又转了两圈,径自去拿了背篓,拿了肉干和工具准备上山。出门前他朝着老屋大声喊:“阿爹!我去小木屋看看!” 武阿叔抽空说知道了,武婶子探头看了他一眼,见人没带弓箭便随他去了。 武宁慢悠悠往山上走,走到小木屋坐下就拿出匕首割肉干,和大黄分着吃。一人一狗不知在山上待了多久,终于听到木屋附近有脚步声靠近。 武宁出来一看,林淼正往门口走来。 哈,被我抓到了吧。 兔皮按照刚刚武阿叔教的办法已经阴干揉搓至柔软,之后拿回家抛光打理就好。 走出武家后,林淼想,之后就不能用这个借口了。 他想了想决定上山找武宁,能说两句话也好,去他家却不和他打招呼,放在小时候,武宁肯定当场就闹不开心了,这两次却意外地安静。 武宁:“林淼,你来山上干嘛?”不许说谎不许说谎不许说谎。 林淼向前走了两步,垂眼看武宁:“我来找你。” “我在你家没和你打招呼,可以不生我气吗?” 第91章 冬天来了 第91章 冬天来了 哇,真的没有说谎。 可以不生我气吗?啊啊啊,什么啊。 武宁动动肩膀去揉耳朵,斜靠木门的身体一下子站直了,干嘛用这样清澈温柔的嗓音问,害他怪心软的。武宁眼神躲闪,这下怎么办,他原本是要生一下气的。 林淼继续靠近他,偏头去看武宁的眼睛,追问:“可以不生气吗?我是怕被武叔骂才没有打招呼。” 他从来都很会示弱,见武宁开始挠头动摇,语气变得低落:“上次在木屋他就警告过我。” 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被说两句就难过啊,武宁见他越靠越近,目光又情不自禁落在他的肩膀上,“好吧,我......” “小树——” “小树——” 站在木屋前的两人立马转头往声音来处看,有人上山了,还不止一个。 大黄立即起身,警惕地看向前方。 林淼反应很迅速,他伸手握了一下武宁的手腕眉头微皱,狭长的眼睛满是歉意:“别生气。”说完挤身走入树林,武宁下意识跟着他走了两步,随即停住,看着人消失在密林里。 上山的人越走越近,武宁听到喊声,心里猜测是小树阿娘,果然随后一位女娘和两位哥儿走到木屋附近,双方打了照面。 大黄朝人‘汪汪’两声,武宁立即喊停。 “小树怎么了,你是小树阿娘?”武宁站在木屋门前问。 上山的三人面对大狗吼叫,齐齐后退几步。方素对武宁印象不深,没能认出是谁家孩子,不过瞧见他额头上有花印,便欣喜开口:“我是,小树成日在山上玩,我不放心,今日来捡柴想找找他。” 林青认得武宁,他和小鱼阿爹去郑屠户家做酒席时见过这孩子。 另外一位哥儿安静观察武宁,心想,原来他比那日在水田边见到的还要高啊。 武宁:“我知道他在哪,你们跟我来吧!”他进木屋收拾东西,看到肉干时撇撇嘴,打包动作也变得有些失落,肉干都没能送出去...... 小树上山肯定去找李猎户了,武宁领着人往他家的方向走。 李猎户家的屋顶已经补好,房子太老,从外头看依旧十分破旧。小树拿着一把小弓箭在门口的树下玩,来来回回不停捡箭支,玩得额头冒汗也没停下来。他听到阿娘叫声很是惊讶,快步跑到方素跟前:“阿娘,你怎么来了?” 听到小树说“大胡子”不在家,方素心想一个老人家还要外出打猎,山上艰苦,想来过得也不容易,又见小树熟门熟路跑进人家院子放好弓箭,出来还顺手把门锁了,看来小树没少麻烦人家...... 武宁见母子相聚,带着大黄下山了。 什么啊,话都没说上两句,肉干也没送出去,还没来得及问林淼喜欢什么口味的肉干呢。武宁心不在焉地走进老屋,阿爹还在捣鼓他的工具,武阿叔纳闷:“怎么这么快就下山了?” “我没生气......唉。” 武阿叔把捋直的箭杆放到一旁,看了儿子一眼,嘟嘟囔囔什么生不生气的,没头没尾,便说:“叹什么气,饿了你就去吃饭。” 武宁在阿爹身边坐了一会儿,回到堂屋门口时,看到大门边挨放着一根眼熟的小棍,武宁惊喜地拿起来挥舞了两把,好直溜,好光滑,好顺手,好喜欢! “阿娘?阿娘!” 武阿叔在老屋里说:“你阿娘出去了,怎么了?” “阿爹!”武宁跑到老屋门口,兴奋地举着小棍问:“这根棍子什么时候放堂屋门口的?”是不是林淼离开时放的?他怎么不直接拿给我?他真的愿意给啊,林淼好听话啊! 武阿叔看一眼那根棍子,儿子的小棍多了去,回回上山瞧见顺眼的都带回家,他哪里看得出来有什么区别,就说:“这棍子不是一直在儿吗。” 什么啊,阿爹根本不懂!武宁抓着小棍跑回二楼,快速捡了他认为最好看的石头羽毛和动物牙齿包在粗布里,又跑下楼把每一种肉干打包了一些,他就不信今天东西送不去出去了! 花生跟在武宁身后,迈着小短腿努力跑,武宁走到院门口想了想又回身把花生抱上了。 他怀着期待的心情,一个劲儿地往木屋方向冲,林淼还在吧。 一定要在一定要在一定要在! 林淼确实在,他离开后四处走了走,最后返回木屋安静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秋收后,收获的谷物土豆已经拉到镇上卖钱,兄弟俩把田地整理一番就等明年春耕,该修补的农具也都修了,过冬的柴火也已经备好。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也不能这么闲着,林淼打算去找点事情做。 武宁跑到木屋门,见到林淼果然坐在里面,睫毛簇拥的眼睛眯起来,粲然一笑,太好了,心想事就成!林淼简直是听着他心声长的,怎么这么听话啊。 他兴奋地冲进去,在林淼面前挥舞那根小棍,掩饰不住地高兴:“真的给我?”真的吗? 当然真的给,林淼含笑着抬头看他,肯定道:“真的。” 虽在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到还是忍不住开心,尤其还被林淼那双眼睛深深看着,武宁心跳快得都怕自己结巴。他移开视线,赶紧把背篓里的东西掏出来,全打开,“漂亮石头你喜不喜欢?羽毛你喜不喜欢?奇怪的骨头和种子呢,还有很厉害的狼牙,你想要吗?” 还没等人回答,武宁又把肉干拿出来:“鹿肉猪肉兔肉都给你,羊肉还没有,明年就会有了,你想要吗?” 林淼的笑容渐渐敛起,他怔怔地看着武宁,看着武宁巴巴地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全都掏出来送给他。 ......这么喜欢这根小棍吗?还是说,喜欢的是别的。 武宁把石面上的东西往林淼那头推推,还有什么,哦,花生! “你喜欢大黄吗,你喜欢狗狗是吗,那你想养一只吗,阿爹说花生将来打猎很厉害的,你要不要养?” “都给你好不好?”收下吧收下吧收下吧! 武宁抱着花生,两双同样黑亮精神的眼睛期待地看着林淼。他总是这么鲜活健康,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心里想什么脸上就会表现出来,这么真诚,这么坦荡,这么可爱。 林淼被他迸发出的热情感染,他捏着一块花纹石摩擦,克制自己向前拥住人,忍不住喊道:“宁宁......” 宁宁什么宁宁啊......林淼还没说喜欢他呢,就喊宁宁,武宁被他喊得有点害羞,他慢慢放下花生,却没有拒绝这个称呼。 “干嘛?” 快说喜欢我啊,快说快说快说! 林淼却不说话了,他沉默良久。武宁倾身向前,追问他:“林淼,你为什么要把小棍给我啊?” “想给你。” 才不是!武宁退回来鼻孔用力呼气,又继续问:“林淼,你为什么拒绝别家说亲啊?” “还不想这么快成亲。” 不是不是!武宁不高兴了,他站起来问:“那你说!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林淼仰头看他,纤长的手指交握,姿态很忠诚,这次没有顾左右而言他,坦白道:“我有很喜欢的人。” “特别特别......喜欢,从小就喜欢。” 武宁突然鼻酸,呼吸变得急促:“那你,那你......”接下来的话他却无法再问出口了,个子再高力气再大,性格再像小汉子,他也是个哥儿啊! 武宁别开头抿起嘴巴,不乐意说话了。 林淼站起来走到他身旁,伸手去握他的手腕,武宁甩开,每次都用这招,小时候哄人只会握手腕,才不让你握……而耳朵却一直注意听,心想最好能听到他想听的。 林淼很有耐心,再次伸手去握,这回两只手都用上了,他捏捏武宁的手腕安抚,小声说:“......再等等,好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不要听这个!武宁真的生气了,他用力挣开林淼,把花生放进背篓里偷偷抹了把眼角,直接一口气跑回家。 “宁宁!” * 郑家父子把牛车停在今年能砍柴的山脚,两人连着几日上山砍,又把木柴拖下山拉回家。 他们家屯柴晚,离村子近的地方木柴都被村民先砍了,剩下的纤细树苗得留着,郑则只好往更远的山上走。他让郑老爹在中途等,他把砍好的木柴运下来,再让阿爹拖下山,这段路被村民踩过,省力些,阿爹不用这么辛苦。 牛车旁边放了板凳和椅子,周舟守着牛车和茶水等在山脚,听到木柴拖动的声音立即欣喜起身,结果这次又是阿爹下山。 周舟使劲儿帮阿爹把木柴抬上牛车,又倒了水让他歇歇。 郑则好久都没下来了,都没喝水呢。这小圆脸想什么郑老爹一猜就准,他笑着说:“不乐意看到阿爹了。” 周舟笑嘻嘻地:“才没有,最乐意看到阿爹了,我还专门给阿爹泡了酸甜水,好喝吧!” 郑老爹砸吧一口:“甜的咧!” 自从上次配着土豆饼,喝过刺梨蜂蜜水后郑老爹就喜欢上了,有时从外头一回家就喊:“粥粥,有酸甜水没有?”郑大娘骂他年纪大了就和小孩没两样。 喝过水郑老爹又上山了,周舟乖乖地坐回小板凳,心里默默想,希望下一趟是郑则下山。 这几天他去找了宁宁,这回终于碰见了,可他人却不开心,话也不多。武宁窝在二楼躺椅听到弟弟来,立马起身趴在窗口喊他上楼。 周舟觉得他屋子空了些,仔细看,原是放着把玩的漂亮石头都不见了。武宁喊了弟弟,让他在躺椅边坐下,把头埋在周舟怀里就不说话了。 唉,周舟没再问林淼的事,只挑拣些村里好玩的讲给他听。林启宁成亲了,请了郑则和阿爹去帮忙杀猪,迎亲那天,周舟和胖妞几个小孩坐在院子门槛上看花轿经过,唢呐声乐热热闹闹,林启宁走在前头意气风发,他和围观村民小孩都忍不住拍掌恭喜。 坏掉的大黄刺绣布袋武宁舍不得扔,那天陪他说了好久的话,周舟用碎布拼拼凑凑,又帮他补好了。袋子缝补几次,起了毛边,武宁依旧很喜欢,当场就背在身上。 周舟决定,那做新布袋的打算,就先不告诉宁宁吧。 周舟走时,武宁帮他装了榛子柿子回去吃,他也没闲着,除了挖陷阱打猎,还去采了松脂备着做火把,山上有什么捡什么。此外还去李猎户家抓了小树盘问,得知林淼不在家才失落作罢。 身后又传来树枝拖动的声响,郑则衣裳湿透,他一眼就看到乖乖坐着的周舟,心里怜爱,笑着喊道:“粥粥。” 小板凳上的人果然开心起身迎上来,满眼都是自己,好乖。 周舟拿了布巾垫脚给他擦汗,连连追问:“还上山吗,还砍吗,回家吗?”郑则的脸热得好红哦,可现在天气明明都凉快了,他砍树肯定很累,又赶紧倒了水给郑则喝。 幸好这是最后一车柴,郑老爹紧跟其后拖着树枝下山。 山上拉来的木柴堆放在篱笆空地,秋风越刮越大,一家人都抓紧时间把过冬的东西准备好。期间郑则还外出收猪,和周舟两人顶着风出了一次摊,这天来帮郑则杀猪的只有石头,听说阿水去镇上帮人砌房子做工赚钱了。 两人卖完猪肉赶回家的路上,天色昏暗狂风大作,等到家把牛赶进牛圈,一家人没来得及招呼,就前后院子来回奔走收东西,等黑豆和豌豆被关进竹笼子,冰凉的深秋大雨贴着脚跟就这么落下了。 大雨下了两天,周舟晚上睡觉迷迷糊糊忍不住把郑则抱紧,热乎乎的很舒服。 次日一早,周舟还没走出堂屋,被刮进门的小风一吹,天灵盖都凉了,好冷。 他赶紧跑回房里,和拉开门出来的郑则迎面撞上,他把人推回去:“快快,快回去穿衣服,好冷啊!” 冬天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来了。 第92章 春天还会远吗 第92章 春天还会远吗 “阿娘,秋叔说后日去赶草集,问你去不去?” 周舟掀开草帘子走进厨房问道,郑则跟在他身后端着一板老豆腐,两人一大早去村口大树下买豆腐,遇到了林秋。 天冷之后,有田婶子家豆腐生意可好了,他俩去挺早还得排队,就站着和秋叔聊了一会儿。周舟身上穿着郑大娘给做的秋香色棉衣,鼓鼓胖胖的,像只黄绒绒的小鸭子。 他凑到阿娘身边举起一只手拢在嘴边小声说:“我还见到林启宁的媳妇儿了,我听她们喊她‘静姐儿’,阿娘你见过没有?” 郑则放下豆腐,见他一副说小话儿的机灵样,故意用冰凉凉的手指去碰他后脖子,把人凉一哆嗦才快步走出厨房。 郑大娘没瞧见郑则干的缺德事儿,她在炸土豆片,锅里的油已经烧热,用筷子一探滋滋发响便让周舟退开些,抓了一把晾干的土豆片丢到锅中,土豆片迅速膨胀,等油滋响的动静过去她才摇摇头:“那日我和你阿爹只管吃吃喝喝,新郎新娘拜完堂就见不着了。” “桂婶子带她一起去买豆腐咧,桂婶子看着可满意了,和人说话一直在笑。” “是嘛,那还真挺好。”郑大娘用筷子不停在锅里翻动土豆片,这时郑则抓着一把稻草走进来说:“阿娘,稻草铺在哪里?” 郑大娘打算做点霉豆腐吃,让两个孩子买了一整板豆腐回来,她抽空转头看了一眼:“放厨房小隔间吧!我去看也方便。” 周舟跟着他一起去小隔间,家里的腊肉已经吃完了,横在屋里的木杆空荡荡。木架子上倒是挺满,放着一些菜干和干货,周舟采集晾晒的菊花干和刺梨干也在上面放着。他想起之前小隔间遭过老鼠,就说:“郑则,我们要不要也接一只小猫回家养?”可以抓老鼠呢。 郑则闻言停下铺稻草,转身去查看堵上的老鼠洞,见没被破坏才放心。狗都养了,再养只猫也不麻烦,“养吧,先说好来,猫可能会跑,跑了你别太伤心了。” 好吧,猫猫肚子饿会回家的,周舟想。两人在小隔间把稻草铺好,又在郑大娘的指挥下把豆腐切成小块码在蒸笼里上锅蒸,蒸好后端出院外晾干。郑大娘这时喊:“郑则来捣碎辣椒粉,粥粥,来,吃土豆片了。” 炸好的土豆片金黄酥脆,吃咸口的稍微撒点盐,吃辣口的撒辣椒粉,刚出锅的土豆片还带有余温,焦香酥脆,周舟连连吃了几片,停下来说:“我去喊阿爹。” 郑老爹在篱笆空地和黄泥加固猪牛圈的围墙,天冷了怕猪圈漏风冻着猪崽,这会儿也差不多干完了,听到周舟喊声便甩甩手,说就来。 一家人围坐在门廊吃东西歇息,郑则给大家倒了热茶配着土豆片吃,四人咬得咔咔响。 郑大娘拍拍手上的辣椒面,喝了一口水,说:“家里猪崽原先有九只,雷大头要了两只,给了阿爹一只,曹酒头和村长家各要一只,咱家自己养两只,如今还剩两只没人定,我后天和秋哥儿去逛草集,你们爷俩看看是去草集卖,还是如何?” 郑老爹:“那就拉去草集吧,反正牛车得空都要送你们一趟,也省得再跑了。” 郑大娘:“行。我等会儿去秋哥儿家问问,之前听他说阿水想养猪来着。” 周舟捏着土豆片很惊讶:“阿水想养猪?他回来了吗。”又是想养猪又是去镇上干活,阿水最近好忙啊。 郑大娘:“没呢,镇上砌房子的活得十天半个月吧,也是辛苦。” 郑则心里算了算时间:“也快回了,去了有十一二天了。” 下午晾在院子里的豆腐风干水后,周舟分次抬回小隔间,一小块一小块均匀铺在稻草上,最后再在豆腐顶上盖了一层稻草,这都是郑大娘教的,她端着炸好的土豆片去找林秋了。 郑则去有田婶子家还豆腐板,回来后进院就喊:“粥粥。” “哎!郑则你还吃土豆片吗?”周舟撑开厨房窗户探头探脑,那身秋香色的棉衣衬得他像朵招摇的小油菜花,喜庆地朝人笑。 “吃吗?”他追问道,郑则好像很喜欢吃土豆片,牙齿咬得咔呲响,很上瘾的样子。 “不吃了,来房里,咱俩说会儿话。” 郑则想带周舟去城郊外,想带他去找爹娘。这两日他一直在想,趁天还没那么冷,也没有农事耽搁,收猪杀猪的生计有阿爹维持,这段时间非常合适外出,若是再晚点,天下雪后天寒地冻,他舍不得带周舟回来折腾,开春之后忙着春播更是不得闲,一拖再拖,怕是要周舟失望。 两人之前打算存够十两银子再去,郑则转念一想,这个钱他们是有的,只是要用掉爹娘给的那份体己钱。 有钱,有时间,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至少城郊周围他们可以去到,郑则下决心一定要带周舟去一趟,就算找不到,心里也能有个安慰,总比一步没踏出去的强。 “你干嘛,阿爹在空地干活呢,不许干坏事......”周舟嘟囔着警告,不许乱来嗷。 郑则失笑,什么时候他在周舟心里是这个印象了。他在小圆桌前坐得挺拔,拍拍大腿朝着人说:“来。” 周舟迟疑地盯着他,到底干嘛,他快速回想,这两天也没做什么郑则不允许的事啊。小眉头越皱越深,郑则打断他,笑道:“真不干什么,来让我抱抱,想和你说说话。” 好吧,周舟乖乖地走到郑则身边,环着他脖子坐在大腿上,相拥时两人默契地没说话,静静感受对方的拥抱。 刚刚还不愿意过来,周舟抱上了又舍不得放开了,他用额头不停拱着郑则的脖颈摇头蹭动。 郑则:“本来想在新年时买一只玉簪子,让你戴着过年。” 周舟仰头看他,郑则继续说:“如今我有用处,打算花掉爹娘给的体己钱,今年先不买,可以吗?” 不买就不买吧,他还有一只银簪子呢,便点点头:“可以。” 郑则笑了,怜爱地亲亲他额头,又说:“上次买的两身棉衣料子你穿着特别好看,枣红色那件是不是想过年穿?原想着叫你也欢喜穿上了,年前我再另买两丈更喜庆的红色,再让阿娘给你做一件。如今也没有了,明年再买可以吗?” 周舟仍旧点头:“可以,我有两件呢,都是新的。” “这十两银子花了,明年我俩怕是要辛苦些卖货才能赚回来,床头格子里的钱匣子也空了,会不会心疼?” 周舟摇头,他爹爹是做生意,道理他都懂:“不心疼,钱永远赚不完的。”紧要用钱便用了,又不是乱花。 “你总是问我,还没说你要用钱干什么呢,买田吗?” 郑则笑着看他,安静好一会儿才把他的想法说出来。 周舟听完几乎要从腿上弹起来,被郑则早有预料地拢在怀里,他只好转而高兴去摇晃郑则的肩膀:“真的?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吗?!” 郑则说真的,“过几天就出发。” 周舟喜不自胜,更加用力地摇晃郑则,嘴里欢呼:“太好了太好了!” 说完还觉得不够,他捧住郑则的脸用力在唇上亲了一口,又啵啵啵亲在他脑门上,大声宣布:“我最爱你了!!!” 如果找到爹爹娘亲,他们若是对郑则不满意,周舟决定不管是撒娇还是打滚,都一定要说服他们,再帮郑则说上三天三夜的好话,让他们知道郑则有多好。反正,反正他是离不开郑则了。 郑则被怀里人拱得直乐,像只小猪一样。 郑老爹在给猪圈铺上新稻草呢,听见周舟喊什么';最爱你了';,惊得动作都顿了一下,啧啧摇头,这话想也知道是对郑则说的,这两孩子真是,一天天肉麻死个人。 等周舟稍微缓下来,郑则摸摸他开心得红扑扑的脸,接着说:“咱今晚就跟爹娘说计划,看看要带什么东西上路。路上辛苦,可不能哭。” “嗯!不哭!” 人逢喜事精神爽,周舟走出房门两步后,还是忍不住回身再扑到郑则怀里,垫着脚啵啵他下巴,再次小声说:“哥哥,特别爱你~” 郑则都任他闹,扶住他小声回道:“我也是。” 周舟兴奋劲消了些后,去厨房拿小篮子装了土豆片,他要去找月哥儿,想顺便看看小猫崽。出门前和郑则说了一声,郑则看他走远才去后院帮忙。 走到荒地遇到了往这头走的武宁,“宁宁!你来找我吗?” 武宁:“昂,你干嘛去。” 正好,周舟挽着他一起去月哥儿家,宁宁还没见到小猫呢! 两人走到周家篱笆栅栏前,往里张望就看到一个大个子端着面碗呼噜呼噜吸面条,他旁边站了一个小的,姿势一模一样地端着碗,连发出的吸面声都一样。 武宁皱着眉头想,月哥儿这弟弟是要不得了。 “咳咳!”站着吃面的两人齐齐回头,周向阳开心地喊:“武宁!”他好久没见到武宁了,又对着周舟打了招呼。 月哥儿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欣喜地说:“你俩怎么来了,吃过东西了吗,要不要一起吃面?” 周舟说吃过了,他把篮子递给月哥儿看:“炸土豆片,咱们一起尝尝。” 武宁抱胸绕着林磊转圈看,嘴里啧啧个不停,越看越觉得和他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就问:“林磊,你是不是胖了?”怎么感觉他大了一圈啊,还比自己壮这么多,真是令人不爽。 林磊愣了,难得没反驳武宁,他有点迟疑地问:“......有吗?”真的胖了?又立马转头去看月哥儿,可别被嫌弃了...... 周舟和月哥儿见状,没忍住一齐笑出声来。 周向阳仰头喝面汤,喝完后一抹嘴巴帮石头哥说话:“没有啊,石头哥没胖,小阳也没胖,你看错了。” 武宁低头看越发圆乎的周向阳,心想真的要不得了。 厨房两个进屋忙活着,把土豆片倒到盘子里分着吃;屋外两个还在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周向阳自己拿了稻草编的小马在院子里自娱自乐。 武宁看到林磊就想到林淼,他咳一声问道:“你在这儿吃面,你弟在家吃什么啊?” “阿水还没回来啊。” 武宁惊讶,原是还没回来吗,这几日他也没有遇到小树,无从打听林淼的事,......所以才这么久没来找他吗?武宁心里又是恼又是喜,他伸脚踢踢地板,又去瞪了林磊一眼:你弟在外头辛苦干活呢,你倒好,跑到月哥儿家舒服地吃面。 林磊被他瞪得莫名其妙,警惕地后退几步,“干嘛?” 武宁又想到林磊还不知道他弟弟喜欢自己,突然又爽了,嘿嘿一笑:“没什么,你多吃点。”最好林淼回来后你也在月哥儿家吃。 一起吃过土豆片后,三个哥儿去菜地看小猫崽,这才各自心满意足回家了。 * 林淼背篓里放着两只剥皮杀好的兔子,天冷不怕放坏,他望了一眼接亲路,抬腿慢慢走上去。 已经不能再贸然去武家,他打算上山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武宁。希望能碰到,他想再确认一次。 小木屋没有。 李猎户家附近没有。 打板栗的地方没有。 小时候捅马蜂窝的地方没有。 曾经他们一起挖陷阱烤野兔的地方没有。 群山连绵,林淼不知道要去哪里寻武宁。他把人气走了,不知用两只烤兔子能不能哄好他。武宁给他的石头羽毛和肉干,除了肉干带去镇上做工时吃了,其他的都好好留着。 林淼呼出一口气,站在山顶,望眼成片茂盛密集的树林,他忍不住朝着前方大喊一声:“武宁!” 山谷里传来回声,武宁——武宁——宁......回声最后消失了。 林淼最后选择返回小木屋,放下背篓后走去四周捡了干柴,搓搓冰凉的手,把木屋火坑里的灰往外拨了拨,开始点火烤兔肉。 燃起的火光映亮了林淼有些消瘦的脸庞,冷天让他的皮肤看起来比热时更白一些,眼裂细长,睫毛倒垂。 他安静地看着柴火慢慢烧旺,炭火增多后,林淼拿出布巾擦干净双手,这才开始从背篓拿出树叶包裹着的兔子。兔身已经在家腌制好,上面涂满了酱汁调料,串好后搭在烤架上慢慢转动。 希望武宁来,希望他能吃上一口自己烤的兔肉。 林淼一边烤肉,一边仔细回想那天两人的对话,武宁问他想要石头吗,想要羽毛吗,想要很厉害的狼牙吗,想要难得的羊肉干吗。 他至始至终想要的只有一样。 他不后悔没有马上回答那句话,也不后悔说让武宁再等等。 武宁很好懂,从他巴巴地掏出所有东西开始,脸上就写着';我喜欢你';。林淼等的就是这一天,但还不够,他想要远远不止这样。 房子一时半会儿建不起来,但加上这半个月工钱,目前可以开始着手动工了。没建成没关系,';开始建';就是态度,甚至可以成为他坦白和争取的筹码,这些都不是问题。他只是想要确认一下,再确认一下就好。 随着柴火的燃烧,小木屋渐渐温暖起来,木屋外依旧十分安静,林淼再次往门口望去,那里仍是空无一人。 林淼回头转动烤串,烤兔肉表皮的油脂开始滋滋作响,他把架子往外移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木屋外传来狗叫声。 林淼顿了一下,静止不动,“汪!”真的是大黄,来了!他立即起身看向门口,下一瞬,木屋的光线被人遮住了,武宁带着兔皮帽子扶在门口斜斜靠着,仔细看他还有点喘。 开口却是很轻松的样子:“喊我干嘛。”丢人,整个山谷都在响武宁武宁武宁。 林淼终于笑了,细长的眼睛愉悦地眯起来,看起来有些纯真,他坦白道:“想你了。武宁,好久不见。” 这回倒是老实说想我了,武宁不满嘟囔:“都冬天了!” 林淼:“冬天了,春天还会远吗。”武宁不接话,径自往里走,一屁股坐在火堆前。冬天的账还没算……谁跟你讲春天。 门口的光线得以恢复,加上火光的映照,武宁这才发现林淼脸上消瘦好多,他生气的情绪一下子立马消了,怼人的话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心酸。他掩饰心疼地大声质问:“什么破房子啊一定要急着建!” 林淼却问他:“宁宁,花生现在是你养还是武阿叔养?” 武宁愣了一下,怎么问这个:“阿爹养......” 林淼继续问他:“你还记得小时候那只小花狗吗?” “记得,后来送人了。” 林淼继续问他:“你现在还有玩木雕吗?” 武宁摇摇头,这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他早不玩了。 林淼深深看他:“你以前也很喜欢小花狗,喜欢木雕还扬言将来要靠它挣钱。”后来小花狗武宁喜欢一阵没耐心,武家夫妇又忙,只能送人了;木雕也闲置起来,只有陪着他一起玩的林淼还在刻。 武宁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站起来生气地说:“你别瞧不起人,我喜欢小棍就喜欢了很久!”林淼心想是没得到才一直惦念。 “大黄也喜欢了很久!” “大黄是武叔养大了才跟着你的。” “你,你你你......”武宁急得结巴,怎么可以这样想,他喜欢林淼就是真的喜欢啊,他可以一直喜欢的。 “你就是想听我先说!你每次都这样,一定就要我先说,一定要我先说你才说。”武宁说着说着哭起来,“现在又不是吃东西,又不是玩游戏,干嘛要等我说了你才去要,你你,” “我都不想喜欢你了!”他说着就要往外跑,他不要喜欢林淼了,烤兔肉也不想吃了。 林淼站起来拉住他,低声说:“最后一次好不好,这么多天你想好了吗,最后一次好不好,以后我都先说。” “我很怕的。” 武宁挣开他跑了出去。 林淼这回没喊他,他站在原地看着火堆,心跳震耳欲聋。 他在等,他在赌。 许久,木屋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武宁冲进来跳到林淼身上,他想,如果林淼接不住他,就一起摔地上磕晕好了。 结果林淼稳稳接住了,仰头看着他,笑容灿烂,心满意足。 武宁听到他说很怕的,还是心软了。 他大声地说:“这是最后一次!” “林淼,我喜欢你!” “是真的喜欢!” “是可以一直喜欢很久的喜欢!” 第93章 我保证不会太久 第93章 我保证不会太久 “听见没有?”武宁扶着他的肩膀问。 喜欢就是喜欢,喜欢一时和喜欢很久,对武宁来说都是喜欢。可只有喜欢林淼不一样。 听见了,全都听见了,林淼心潮澎湃,爱意泛滥,他稳稳托着武宁,仰头轻声说:“我也喜欢你,最喜欢你......” 武宁看见林淼眼睛里似含泪意,被里面深含的爱意冲击,鼻子也酸了,他小声道:“胆小鬼。” “我是胆小鬼,只有你先选了,我才敢接住你。宁宁,这次喜欢不可以变了,好不好?” 林淼是胆小鬼。他喜欢胆小鬼。 武宁点点头,终于笑了,他保证道:“不会变了!” 两人眼里都有泪光,武宁前面哭过,眼睫毛还湿着,林淼情难自禁也眼角含泪,他们看着彼此,却是笑容满面。 林淼还抱着人,心意相通后,他心里长久以来的期待和渴望尘埃落定,人也放松下来,他仰着头故意说:“我要亲你了。” 可武宁却没有他想象中的跳脚大叫,恼羞成怒。 武宁本就一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想,原来林淼哭的时候眼角会泛红,原来林淼畅快露齿笑的时候这么好看,原来林淼的脸这么白嘴巴这么红...... 他像是受到蛊惑一般,生出一股冲动:“是我要亲你了!”说着捧住林淼的脸就要低头。 林淼瞳孔震颤,他反应极快地偏过头,同时把人放下来,慌乱地阻止:“宁宁,不行的。” 武宁的嘴唇只堪堪擦过林淼脸庞。 林淼察觉到一闪而过的柔软,整颗脑袋连同脖子瞬间全红了,像是烧旺的炭火,他把武宁往外推开一些。 什么啊,明明是你先说的,武宁不满瞪人,也后知后觉觉得不妥,脸也红了,心跳好快,感觉有点呼吸不上来。 小木屋里一时安静,武宁回味刚刚碰到的脸,挠挠头忍不住问:“什么时候可以啊......” 林淼直接呛咳出声。 后退时不小心撞到烤架,兔肉差点翻到火堆里,两人眼疾手快回身去扶,低头的时候脑袋“噔”一下磕到一起。 “没事吧!” “疼不疼?” 两人对视一眼,接着忍不住大笑出声,各自捂着额头红着脸盘腿坐下,兵荒马乱之后小木屋再次恢复安静。 武宁手里拿着林淼烤好的烤兔肉,屁股挪挪靠近林淼,盘腿的膝盖碰到对方的才心满意足停下来。 他说:“我阿爹阿娘不让我住出去的,怎么办?” “我知道。” 武宁咬了一口兔肉:“你愿意来我家吗林淼,你怕不怕别人笑话?”住在自己家固然好,若是让林淼不开心那他也不乐意了。 林淼拨旺炭火摇摇头,真心实意地说:“我从来不怕别人笑话。” 他说的是实话,在他们家,要说谁最在意别人的看法,就只有他阿爹。 林淼了解自己也了解他人,面对议论不会陷入恐慌和担忧;他哥林磊性格大方不计较,烦心事从不过夜,只要不到自家门口啰嗦,他根本不在意闲言碎语;他小爹心思细腻、坚韧自强,从来都只为家人打算,无暇在意他人看法。他阿爹林成贵,因为早年的经历性格要强,最是见不得别人说他们家不好。 武家夫妇只招上门夫婿,林家夫夫不会同意儿子上门,这些他早就有预料。 所以他才想建房子。 林淼只要说服阿爹就够了,武宁无需分担忧虑。他阿爹好面要强,却也十分疼爱孩子,只要对外保住自家面子,一切都有商量余地。 建好房子出来住,只要有这座房子作为缓和,两人成亲之后,林淼去武宁家住,谁又能说林家上门呢。 就着火堆的温暖,林淼侧过身子低声详细和武宁说出自己的打算。 武宁听着听着烤兔肉都不香了,林淼肯定打算了很久很久,钱也攒了很久很久,才等到今天,他有点难过地说:“我之前什么都不知道......”也帮不上忙。 “我把打猎赚的钱都给你好不好?” “我还跟,还跟爹娘说要买水田,到时养鱼卖的钱也给你好不好?” 林淼一个人太辛苦了。 “不辛苦,我等到了你,所有的付出都值得,”林淼伸手去握武宁手腕,说:“你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跟爹娘说,由我来争取就好。” “你只要做一件事,要一直选择我,知道吗?” “你选择我,我永远觉得希望无限,力量无穷。” 辛苦的源头皆是自己因爱而生的需求渴望,他从未想过让家里出钱帮忙建房子,一个人存钱虽然慢,但也踏实有奔头。 武宁看着温声说话的林淼,忽然觉得,他和自己说开后,整个人变得很不一样,现在的林淼像融化的冰面,像燃烧的木柴,冷和热都想让自己知道。 他以前根本不这样的,原来他话并不少......迟钝如武宁,却也意外地察觉到喜欢的人的变化。 武宁凑近林淼,眼睫毛缓慢眨动,他小声说:“我想亲你。” 林淼热意好不容易消散的脸又红了,他抓着武宁的手腕,把武宁的手掌往他自己脸上盖住,不自然地说:“......这个不行。” 他现在很后悔前面逗了武宁那一句。 见武宁很泄气地啃兔肉,林淼转移他注意力,继续说:“我今晚先和两位阿爹坦白,等建房子的地圈了,动土之后我就去找武叔和婶子开口,之后再上门提亲。”只有开工动土了他才好去武家谈。 “宁宁,再等等好吗,我保证不会太久。” 武宁晃晃被握住的手腕,这回很听话地点头,“我等。” * “阿娘,我和周舟拿不了这么多东西,我带好钱,路上饿了冷了再买。” 两位长辈知道孩子的计划后,就坐不住了,想帮忙收拾东西,还想着多蒸几锅馒头,多煮几个鸡蛋让郑则带上,周舟饿了可以吃。 郑老爹坐在堂屋也想帮忙,郑大娘让他别添乱,见用不上自己,他就说:“要不你俩驾牛车去吧,能带的东西多些。” 郑则摇摇头,他揽着夫郎:“我要照顾周舟,带牛车还得分心看顾,住宿吃饭不方便。” 周舟抬头看郑则,依赖地靠着人,他都听郑则的。 见郑大娘还要把蜂蜜给捎上,郑则无奈阻止了:“阿娘,在路上去哪里烧水?” “你们住店时可以问伙计要水啊,粥粥爱喝这个。” 郑老爹也说,是要带上。 眼见着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离谱,郑则出马了,他先安抚两人,再把背篓里的东西逐一放回原位,“我带钱就好,紧要是顾好周舟,带的东西这么多我哪里还腾的出手。” 郑大娘最终歇劲儿了:“......成吧,那明日阿娘早点起,给你们做顿好吃的。” 周舟走过去搂住郑大娘胳膊:“阿娘,我们饿了会买东西吃,别担心,过两天就回来了。” “哎,早点回,还能赶上村里捞鱼分鱼。”村里准备进行第二次捞鱼,村民们也在等着这一口,趁着天冷把鱼腊上过年吃。 洗漱回房,郑则让周舟回床上暖和,自己披着衣服还在整理。他把包袱摊在圆桌上,给两人各自拿了些贴身衣服,又把床头暗格里的钱匣子拿出来算钱。 爹娘给的十两,奖赏的五两,前两日顶风出摊分的几百文,加上先前存的,有六吊又四百三十四个铜板。 郑则想着出门在外东西越少越好,全带银子。十五两分开放,又往自己和周舟钱袋各塞了一百文铜板。周舟半撑着身子朝他那头看,见状便问:“十五两都带上吗?” “嗯,十五两都带上。去都去了,咱们在郊外附近多走走,可能要去别个镇。” 东西都收好后,郑则把外衣搭在衣架上,油灯移到梳妆台前放好,掀开被子躺上床,周舟立马贴过来不嫌冰凉地搂住郑则脖子,小声说:“要是我们白跑一趟怎么办?” 周舟在被窝里捂暖了,身体温温软软贴在他身上很舒服。 郑则垫高枕头,把人抱到身上,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胸膛特别踏实,郑则顺着他的腰背来回抚摸亲昵,周舟紧张的心情被抚顺不少,他忍不住和郑则贴得更紧。 郑则安慰道:“不会白跑一趟,没有白走的路。我们出去一趟,若能遇到见过他们的人呢,或者,见过我们的人,又被他们打听到了呢。” “这一趟不成我们就多跑几趟,不怕。” “要是我们找到了呢?”周舟在郑则怀里抬头问。 “若是找到了,”郑则沉思几瞬,“若是找到,就先接他们来响水村团聚,若是他们没有其他打算,我就在荒地再买一块地,紧挨着篱笆空地建房子,你觉得呢?” 周舟也陷入设想,爹爹娘亲为了自己着想,肯定不愿意和亲家一起住,建房子给他们是最好的。 爹爹不会种田,不知道他还做不做生意,不做了吧,做半辈子生意了该歇歇了,阿娘倒是可以在家刺绣,粗茶淡饭不知道她吃不吃得惯呢。不怕她寂寞,正好让月哥儿来跟她学刺绣。 “我觉得可以,郑则......” 周舟撑在他胸膛上,长发垂落在郑则胸口,又被郑则伸手轻柔别到耳朵上。周舟垂眼,目光落在眼前的唇上,小声说了句什么。 郑则伸头咬了一小口周舟下巴,又去亲他脸侧,发丝散乱耳鬓厮磨,哄道:“......什么,喊哥哥要什么。” “要啵啵......” 气音暧昧,说完很快就被吻住了,唇舌交缠的感觉令人酥软颤栗,周舟搂紧郑则。 他喜欢郑则的亲吻,浅浅的轻啄喜欢,脸蛋额头的触碰喜欢,怜爱的贴吻喜欢,像现在这般你我不分、舌尖追逐的深吻更是沉迷其中。 “......睡吧。” 啵啵之后周舟没能坚持太久,嘴唇红润双眼朦胧困顿,在郑则的拍哄下睡着。 第二日吃过早饭之后,郑则和周舟背好包袱坐在牛车上,郑老爹驾车送二人去镇上。 郑大娘在站在牛车旁边不停叮嘱:“早点回来,平安顺利,郑则护好你夫郎。” 她拉住周舟的手小声说:“希望我们粥粥找到爹娘一起回来,阿娘在家做饭迎接你们,啊。” 周舟鼻酸地点点头,捏捏阿娘的手,“嗯!” 找到爹娘,一起回来。 * 继村长家的亲事酒席供人茶余饭后讨论后,响水村村民又有了新话头。 林成贵家买下他家旁边的空地,听说要建新房子,石碾房和村口大树下的村民议论纷纷。 “他家屋头挺新的啊,做啥子又要建新房,林家兄弟要分家?” “那不能够,他们家人本来就少,再分家田都种不起来了,林成贵决计不肯。” “没听说要分家啊,我今早路过他们院子,一家人还好好的。” 村民去看桂婶儿,毕竟村长去丈量土地,她应该知道些消息。桂婶儿摆摆手:“瞎传什么呢,人家林淼自己攒了钱想成亲建新房子住了,不关分家的事。” “啥了?林淼给自己建的房,哎呦,他说亲没有,说亲没有?和哪家说的?”七大娘八大婶儿都凑到桂婶儿身边问,林淼先前得了县太爷的奖赏,一直没传出说亲的消息,原来是想先建房啊。 桂婶摇摇头:“还没说。” 得了准话后,有些婶子又假意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都纷纷找借口先走了。 此时的林家,家里有两个人不顺气。 林秋进房哄林成贵,坐到床边扶着他肩膀说:“前几天答应都答应了,地也圈了,现在怎的又这幅样子。” 孩子他爹和小儿子去镇上县衙登记买地的申请和交钱,回来就不高兴了。 林成贵躺在床上背着身子,听见是夫郎的声音,便说:“买地交钱,他还不乐意花我的钱了......将来还要去山脚住。” “这些年他攒的小钱都拿来建房子,一声不吭就把事情规划好了,我小时候把他当小哥儿疼,”林成贵翻身转过来,拉住夫郎的手,“他真就把自己当哥儿嫁出去了?” 林秋不爱听他这样讲儿子,把手抽出来轻轻拍一下,不高兴地说:“阿水没嫁,你不是都跟他说好了,一个月里要有半旬带人来住这头,孩子都好好答应了。” “先前是你先松口的,你什么态度我才什么态度,若是你现在反悔了,可别让我开口做坏人。”林秋说。 林成贵不好意思承认,唉,他就是后悔了,但他当时是没办法的啊! “我是松口太快了,但这真不能怪我,你,你都不知道他和你长得有多像,顶着那张脸、又用那样可怜乞求的眼神看我,我一下就想起当年十七八岁的你来了,我......” 我能不答应吗? 林秋转过身来,重新去握住他的手。成贵不止一次说阿水像自己,怕石头听了难过,他没让成贵当着两孩子面讲过这些话。 林成贵是比较偏疼林淼的,他小时候长得实在太像林秋,加上胎里营养不够生下来经常生病,做阿爹的心里把他当小哥儿来养了,才让他成天和武宁那小孩儿一块玩。 没想到他就惦记上人家了,唉。 林秋舍不得看他纠结难过,便说:“你别想了,当心身子,我去和阿水说。” 坏人他来做,想着起身就要去找林淼。 林成贵一听,又立马撑起身子拉住他:“小秋,小秋。” 见夫郎这样,林成贵又想通了,两个儿子都有喜欢的人,不久之后也有小家,而陪在自己身边的永远是另一半,他和小秋好好的,就够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去吧。”他们做阿爹的只管衷心祝福就够了。 第94章 真的还在吗 第94章 真的还在吗 林秋把林成贵哄顺气了,但家里还有一个人要哄。 夫夫俩从房里出来,听到大儿子房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两人对视一眼,悄声往厨房走去,没打扰兄弟俩。 林磊躺在床上,他整个人闷在被子里,裹得严实,连脑袋也没露出来。 三天过去了还这么生气。 林淼耐心地坐在床边喊他:“哥。” 林磊伸脚蹬了一下被子,裹得更紧了。 坦白那晚,林淼是等大家都洗漱回房了,他才去两位爹爹屋前轻轻敲门,他哥没在场,第二天起来要商量买地了才知道,立马生气闷在房间,谁喊都不理。 林磊是很生气,弟弟什么都不告诉自己,有喜欢的人害羞不说就算了,这个他不计较,毕竟他喜欢月哥儿也没和弟弟说。但是!弟弟竟然要出去住,他当然不开心啊!兄弟俩一起长大就没分开过,一起住不好吗? 阿水这么多年攒小钱,竟是为了建房子。 而且,听阿爹说他钱还没攒够,钱不够也不说,什么都不说!林磊简直越想越气,他觉得弟弟和他生分了,不把他当哥哥了。 “哥,出来吃饭吧,我在镇上买了油炸饼,你尝尝。”林淼拍拍他哥。 被子里没动静。 林淼轻叹,转头看鼓鼓囊囊的被子,想了一会儿说:“哥,我很喜欢武宁,我想和他成亲。武叔不让外嫁,阿爹不许上门,所以我只好建房子。” 被子动了动,好像伸着脑袋在听。 “小时候生病,你总让着我,长大病好了,你还当我是瘦弱的小孩,地里的活也抢着干。哥平日已经很辛苦......” 林淼真心实意地说:“我有时候也想让你当当弟弟。” 当弟弟,换成被他护着,不用因为一个称呼就把所有事情扛下来,“哥哥也好弟弟也好,我们永远是兄弟。” 林磊突然把被子扯开,脑袋是露出来了,但人还是背对着弟弟。 林淼笑了一下,继续说:“将来房子建成后,挨着这边的围墙我就不建了,咱们围一个大的把两座房子圈起来,这样成吗?” 林磊闷闷地说:“那不还是两家人吗?” “是一家人。门廊也连着,下雨天走过来方便;厨房挨在一起建,我想办法让人把墙打掉相通,我吃饭也在家里,成吗?” “咱们还一起干活,田地不分,家产不分,我只是在别处睡觉。” 房子建好了也不能不住,林磊不能要求弟弟建了新房,还住家里那间旧房间,唉。 林磊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索,掏出一个钱袋子,终于愿意转身,“给你,不许不收!你不愿意拿阿爹的钱,哥哥的钱也不要了吗?”他又加了一句:“生分了是不是?” 林淼接过来,想到他哥一边生气还一边给他准备钱袋子,他更是愧疚:“哥,谢谢你。” “你再说谢,”林磊伸手想拍弟弟脑袋,又舍不得,最后改为推了一把,把弟弟推得一歪,“拿去建房子吧,建到一半光秃秃的话,像什么样?” 听到弟弟说很喜欢武宁,林磊就不生气了。阿水从小感情内敛,吃饭都不会说喜欢什么菜,是家人细心观察,才能发现他的偏好,更别提他会主动说喜欢什么东西了。 既然阿水喜欢,那就喜欢吧。 林磊掀开被子快速起身,拿了床边的衣服三两下穿好,见弟弟还是一副愣愣的样子仰头看他,林磊:“看我干嘛,油炸饼放哪儿。” 要饿死了。 林淼闻言终于开心笑起来。 * “你是城东肉市的郑屠户?郑则?” 郑老爹送夫夫二人来赶车跑腿送货的地方,打算帮两人雇一辆车,送出城外等人走了他再回村里。一家人坐着牛车也不像是要坐车的,车行便没有人向前询问,一个身条精瘦利索的小子见到他们,立马跳下驴车走过来问道。 郑则挡在阿爹身前,闻言点点头,“你是谁,怎认得我?” 见郑则这么警惕,钱通咳嗽一声挠挠头,瞥了一眼牛车上的小哥儿,含糊着说:“我叫钱通,别误会,我去城东肉市买过几回肉。” 郑老爹拍拍郑则示意他低头,耳语了几句。 郑则便拉着叫钱通的小子往旁边走,低声说:“......那是我夫郎,从前说话直,多有得罪,还请兄弟莫要在我夫郎面前提起。” 钱通了然地点点头,让他放心。这事若要追溯起来,他们家也理亏,当初他妹妹看上一个穷小子非他不嫁,爹娘去城东肉摊和郑则买肉,听说他还未娶亲,便托了潘媒婆上门,想着郑家虽在乡下,但也比那家徒四壁的小子好,隔这么远也好断了女儿的心。 他家这事经不起打听,妹妹后来闹死闹活搞得周围人都知道了,也不算光彩。 两家如今已经各自成亲,两人相互拍拍肩膀,这事儿算是过去了。 “你们是要坐车还是想来找活?”钱通问道。 郑则对郑老爹点点头,便把计划说了出来,钱通说:“这事好办,我这边有人手能送。”他凑近郑则报了个低价,说:“算你便宜些。” 商量妥当后,钱通朝着后面喊了一句:“方兴!来活了!” 接着跑来一个面相纯朴身形壮硕的小子,对着钱通喊了声二哥,钱通:“你跑这一趟吧,好好干,机灵点。”又对郑则说,“你放心,准给你安全送到,到时付钱给这小子便是,若有问题包管来车行找我。” 郑老爹驾着牛车跟着一起出城,最后望着驴车走远才慢慢掉头离开。 前头驾车的小子在路上一言不发,老实赶车。 晌午太阳当头,周舟才感觉身上暖和了些,他问:“郑则,你以前和阿爹也是这样顶着风出摊吗?” “嗯,深冬比现在还要冷些,路也难走。” 那得多冷啊,他们坐的驴车不大,车棚子由木格子组成,周身包了一层褪色的蓝色围子,勉强能挡挡风,周舟现在已经感觉很冷了,不敢想深冬,他抱紧郑则,耳朵被风吹得有些痛。 郑则搓搓手,心疼地帮他揉了揉耳朵,心想只记得做棉衣棉裤,忘记给周舟做顶帽子了。 两人一路说话,周舟时不时给车夫指路。当初他被河水冲到岸边,醒来后在河边破庙里待过一阵,后来才徒步往城里走,那才是遇到乞丐的城郊。被冲上岸的地方可比城郊要远得多。 终于在午后阳光斜照时,驴车到达周舟停留过的破庙。 郑则下车后往四周看了看,破庙孤零零立着,周边也荒无人烟,郑则给车夫付了钱后开口让他等等,方兴应下了。 破庙更加破败了,连周舟曾经躲避藏身的一角屋顶已经坍塌,庙里的神像悲悯垂眸,早已无人供奉。周舟却虔诚地对着神像拜了拜,还把阿娘做的包子放了两个在落满灰尘的供桌上。 两人去河边查看,周舟低头看河岸,郑则却抬头看向河对岸的石壁,石壁高达数十丈,上面还长着树木,郑则往后退了很远很远,再往上看,仍旧是树木石头。 马车往下坠落,说明石壁悬崖上方有路,但无论怎么看,上面都看不出通路有人烟的样子。 除非此处对着的石壁上方已和群山相连。而一家人坠崖的地方是有路的。 周舟又是从何处落水?郑则重新看向河面,判断了流向,又往河水上游看。 他被甩出车厢才能被河水冲这么远,那驾马车的阿爹和在车厢里的阿娘呢。 周舟爹娘真的还在吗? 冬日的河水还未结冰,水流声依旧清晰,这里河道很宽,不知上游如何。 郑则站在河岸沉思,以现在的位置为中间点,两人若是生还,要么在上游获救,要么被河水冲到离此处更远的下游。 周舟指着长着野草的石头堆说:“我就是在这里醒过来的。”石头堆几乎被野草覆盖,想来这样很少有人走动。 河岸实在荒凉。 “嗯,我们往上游走走。”郑则朝着蹲在岸边的周舟伸手,把人拉起来。 他更倾向于两人在上游获救了,若是在上游找不到,他们再来下游,若是还找不到,郑则望了一眼山壁顶部,他们就去山道上看。三人一马一车,落水一事必定会砸出水花来,他不信打听不出一点消息。 两人去找车夫方兴,方兴往上游方向看,又抬头看看天色,神色略有纠结,郑则给他加了钱,方兴:“不是趁机抬价,我是怕返家太晚。” “你送我们往上游走一段,见到有村庄便停下,我还给你这价钱。” 方兴想了想:“成。”返回时车上没客,可以赶快些,他想。 郊外山路不比镇上,一路颠簸。 方兴的驴车离开后,郑则看了一眼远处隐约冒出炊烟的低矮房子,心里松了口气。有人烟就好,先找户人家花钱住一晚,吃顿热乎饭再做打算。 他们这一次出来,至少要在外停留七八天,再晚估计就要下雪了。 郑则打开竹筒让周舟喝了一口水,又问他饿不饿,蔫吧的周舟摇摇头:“想吐。” 还想哭,刚离开家里不到一日,他就想阿娘了,想阿娘做的饭,想阿娘聊天的笑声,阿娘现在在家做什么呢。 郑大娘也想周舟。 她从林秋家出来后一脸喜庆的,推开院门就迫不及待地喊:“粥粥,粥粥,来——” 喊了好几声,结果把郑老爹从后院喊来了,他手里拿着劈柴的斧头,纳闷地说:“他俩回来了?” 这不是刚走吗? 郑大娘这才想起周舟不在家,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了。 还想跟他说阿水要建房子说亲的喜事呢,虽还不知道是谁家,林秋的意思是已经有人选了,等成了再和她说。 郑大娘想和周舟讨论讨论的,唉。 郑老爹瞧见老妻神情失落,慢慢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啥事儿啊,跟我也说说呗。” 郑大娘转头看他一眼,跟你说有啥意思了。 “粥粥不在家,我觉得一天可没意思,做饭也没人和我讲两句话。”郑大娘叹气。 “那这几天做饭你和我说呗。” 郑大娘呛声:“要不饭也由你来做得了。” 郑老爹觉得没问题:“成啊。”他补充了一句:“你有啥要求,半生不熟和熟了能吃,我只会这两样。” 郑大娘被他逗笑,抬手作势要打人。 这时武婶子来寻,跨进院门笑着说:“都在呢,我这两日给宁宁做兔皮帽子,顺带给周舟也做了一顶。”说着从手里挎着的篮子里拿出一个白绒绒的盖耳帽递给郑大娘,她往周围看看:“周舟人呢。” 郑大娘摸摸帽子,是双面皮毛呢,红英有心了,她替周舟谢过,又把两人外出寻亲的事情说了。 周舟的身世武婶子是知道的,她可惜地说:“若是早些送来就好了,周舟就可以戴着外出,多少也能挡挡风。” 郑大娘心里也这么想,多暖和的帽子啊,周舟戴着就不用冻耳朵了,嘴上却说:“他回来戴也是一样的。” 郑老爹见妻子有人陪着说话,跟着聊两句就回后院继续劈柴了。 * “马车坠崖,河对岸吗?” 老汉摇摇头,“没听说过,别说半年前,这半辈子都没听说过。” 郑则和周舟对视一眼,没有吗? 两人坐在一户农家院子里,敲门道明来意之后,这家人见郑则说话诚恳有礼,小哥儿乖巧纯良,想着不是什么坏人,便开门接待了。 老汉指指远处,石壁在昏暗天色下已看不清楚,“这么高的山崖,摔下来定是活不成了。” 在老人说前一句时,郑则心有所感,反应极快地抬手捂住周舟耳朵,没让他听到那句话。 老汉的儿子陪坐一旁,见状也知道自家阿爹失言了,赶紧伸手拍拍老人,又对着郑则连连道歉,这两人怕是来寻亲的,活不成这话听着实在不吉利。 周舟双手盖上郑则手背,疑惑地仰头看他,郑则还是没把手放下来。 “那有没有残破的车厢木板、淹死马匹、或者......人冲到附近河岸上?” 老汉的儿子想了想,又摇头:“我家离河边最近,我家小子经常跑去附近玩,若是有我们定会知道,可这半年确实没有见过。” 郑则点点头,这才拿开捂着耳朵的手。 周舟没听到前面的对话,心里有些不安,郑则拍拍他安抚,又问:“河对岸的石壁上方是何处,可否有路通往往山顶?” 这回父子俩一齐摇头,没听说过。 郑则便不再打听,他拿出阿娘给他们做的白面馒头干粮和仅剩的两个包子,借了老汉家的厨房烧水蒸热。 老汉一家的伙食,比两人在路上奔波带的干粮还简陋,老婆子见周舟生得讨喜乖巧,端了一碗没有油水的菜汤给他:“吃吧,小哥儿。” 这家的小孩儿扎着冲天辫,穿得十分厚实,正倚靠在小爹的膝盖,好奇地盯着两个陌生人。他瞧见周舟吃的是白白的包子,咬开后还飘来肉香,又低头看自己手里灰扑扑的杂粮馒头,馋得来回晃脚,直咽口水。 郑则见状直接把剩下的一个包子递给小孩,那夫郎连忙把儿子抱开:“哎呦,您已经给过留宿钱了,这吃食可使不得。” 周舟就说:“您让他吃吧,孩子很乖,让他吃吧。”这么馋了也没开口闹阿爹和小爹要。 见家人都点头,小孩才开心地接过。 晚上,郑则把包袱放在枕头旁,脱下棉衣,让周舟躺在他胸膛上,又把两件棉衣裹在他背上,这才盖上这家人给的被子。 周舟闻到房间久不住人的灰尘味,还有被子陈旧的棉花味,不自在地往郑则怀里拱拱,使劲往郑则身上贴。 郑则抱紧了他,拍拍安抚。 “那老汉,是不是说了不好事?” “没有。”郑则否认道,“他只是说这么高的山崖,哪里会有马车在上面跑。” 那为什么捂耳朵? 周舟本来就想家和阿娘,加上吃住都不好,找爹爹和娘亲也没有进展,鼻子一酸:“我害怕......” 害怕找不到,又害怕有不好的消息,无论如何都很害怕。 郑则听他声音带上了哭腔,低声哄道:“哥哥在呢,不怕,这才第一天,我们要找好多天的。” “你一定要想着好的事,才能有好的结果,好吗,粥粥。” “出来前不是说好了不哭吗,嗯?” 周舟点点头,心里重复,要想好的事,要想好的事,要想好的事。 他悄悄抹掉了眼泪,“不哭了。” 第95章 路上崩溃大哭 第95章 路上崩溃大哭 武婶子离开郑家后,匆匆往家里走。 “阿勇,阿勇!”她在山坡下就忍不住喊,不知道父子俩回来了没。 武阿叔的声音从老屋传来:“在呢!”他站起身想走去看看,啥事啊到底,喊这么急呢,还没走两步,武婶子就赶到老屋门口了。 “儿子呢?” “在山上还没回,我先下来了。” 武婶子歇了口气,把篮子放在大灶上,压低声音说:“嫂子和我说,成贵家的阿水就要说亲了!” “哦,那咋了。”武阿叔以为什么事,火急火燎的,他重新坐到板凳上收拾工具。 武婶子啧一声,走到他旁边弯腰着急比划:“我,哎呀,早先阿水来家里找你制兔皮,还帮你打铁,我就和你说过的啊!那孩子咱们从小看到大,又知根知底的,让你想一想,为儿子想一想,你,你怎么就没听进去呢!” “好的孩子到了年龄不赶紧说亲定下,宁宁同岁的一个比一个少,你之后打算给儿子招个什么样的上门,啊,你说呀。” 武阿叔一点也不着急,他用刀削尖插在陷阱里的竹子,慢悠悠地说:“那也得宁宁喜欢啊。” “我儿子要什么样的没有,十七岁如何,十八岁又如何,反正年年有人能长到这个岁数,咱家有钱,宁宁他不愁。” 他吹了一口竹子尖尖上的碎屑,转头看向妻子:“再说了,就林成贵那个犟脾气,你让我喊他儿子倒插门,不如直接让他打我一顿,也免得我费那力气张口,回头还挨一顿揍。” 当然若是有人敢让他宝贝宁宁嫁出去,他这个阿爹也会揍人一顿。 武婶子不管他后面叽里咕噜说那一堆,只回了第一句:“你不问问宁宁,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 我儿子才不喜欢闷葫芦,武阿叔刚要说出口,院子里传来声响。 “阿爹,阿娘!” 武宁拖着网绳推开院门就喊,他后背的背篓里一直发出动物翅膀扇动的声音,夫妇俩应了声,两人一起走出老屋。 “阿爹,咱们经常去的水潭子有迁徙的雁鸭,它们停留喝水时恰好停在我撒的网上,硬是叫我和大黄网了两只回来,你看!”他转过身去给阿爹看背篓,雁鸭在里头不停挣扎。 大黄兴奋地绕着一家人转圈,花生远远跑过来凑热闹,大黄又立马逃走了,躲到楼梯底下装睡。 武阿叔帮他卸下背篓,“不愧是我儿子,这个季节还能叫你网到猎物了。” 见儿子身上的衣服又是灰又是泥,伸手一摸还有些潮,武婶子猜他定是趴在地上蹲守了,心疼道:“幸好还没下雪,你快去换身衣服,穿厚点。” 武宁上楼时,两人把雁鸭解绑关到鸡笼子里,武婶子趁机小声说:“......一会儿你配合点。”武阿叔不是很想配合,他真不着急儿子亲事,结果被妻子用力掐了一把胳膊,不敢说话了。 三人坐在小厨房里,夫妇俩看武宁吃东西,武婶子先开口,说今天把兔毛帽子送去郑家了。 “那弟弟喜欢吗,他戴了没有?”武宁也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帽子,追问道。 “周舟和郑则外出寻亲了,之后才能戴。” 武宁听后猛地站起来:“什么!那他以后还回来吗?” 弟弟外出寻亲怎么都不来山脚和他说呢,是不是去很久?他还没来得及跟弟弟说他和林淼的事呢,哎呀! 武婶子拉他坐下:“回,他家就在这呢。” 武宁这才想起来弟弟和郑则成亲了,想到这里松了口气。 武婶子和武阿叔对视一眼,她继续说:“你伯娘跟我说,阿水那孩子要建新房说亲了。” 武阿叔桌下的腿被踢了一脚,他清清喉咙应和:“是么,那,那挺好。” 就这?武婶子瞪孩子他爹,心里有点恼火,一点忙帮不上。 听到爹娘提起林淼,武宁紧紧盯着面前的暄软大馒头,拿起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哦。”就不再应声了。 他谨记林淼和他说过的话,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说。 武婶子还想再说什么,又听见儿子说:“娘,我觉得米汤有些凉了。” “哦哦,阿娘给你热热。”先吃饭要紧。 吃完饭武宁跑上二楼,踏上阶梯就忍不住笑,噔噔噔一口气扑到床上,从枕头下掏出那把匕首,翻身举着细看。 嘿嘿,林淼开始建房子了,是不是很快就要来他家了? * 郑则带着周舟继续沿着河往上游走。 离开老汉家后,他们边走边打听,两人身上带的干粮吃完了,借宿时周舟明显吃不下别家粗糙的饭食。 外出第三天。周舟小圆脸上皮肤干红,下巴也尖了,郑则皱眉,最后多花点钱跟村民买白面和鸡蛋,借了厨房,鸡蛋冲沸水加一两滴猪油做成蛋汤,白面做成馒头。 如此配着他才能吃下一点。 难的是,也不是每一户人家都有白面和鸡蛋。 周舟知道条件不好,也没开口要更多。 他晚上睡觉仍是偷偷抹眼角,一晚不落地掉眼泪。 郑则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却没再提“说好不哭”这种话,对夫郎实在没办法,郑则只好更用力抱紧他,白日也对周舟说更多鼓励甜蜜的话,让他心里好受一些。 外出第四天。两人停留在一个新的村子,这次郑则专门找到村长家打听,同样一无所获。 村里人并无增加外来人口,更没听说过有叫“周兆年”或者“叶兰清”的人。周舟听到这里,强忍着眼泪已无法开口询问更多。 留宿一晚,次日两人在大树下等,赶牛车的小伙终于来了,郑则找了村里有牛车的人家,雇了人送他们往上游村落去。 赶车的小子倒是健谈,夫夫两人来村里打听消息他也去听了一耳朵,牛车走得慢,人也无聊,他主动开口道:“上游的村子,春天时节会招短工,还有船去运茶叶和刀鱼咧!” 郑则和周舟来了兴趣:“是货船,还是商船?” 那伙子点点头,扬声说:“都有,刀鱼在清明前截流捕捞,茶叶也在那时候采摘,船只一般是春末夏初来往频繁,冬天是看不到喽。” “听你们问是否有马车从山崖上掉下来,”那小伙转头指了指远处右手边的高悬石壁,摇摇头说,“这个位置的山顶,我看山后面仍是山。” 牛车在路上走,中途周舟下车吐了一次,他明明在家坐牛车都不吐的,可现在坐着总是感觉心慌气短,头晕脑胀。 郑则安抚他:“粥粥,不要紧张,不要想太多。” “我们能找到,一次两次三次,我都愿意和你再来,千万别生病了,好吗?” 周舟红着眼睛点点头,伸手去摸郑则脸上冒出的胡渣,都扎手了。 他这几天满脑子全是爹爹娘亲,都没留意郑则也很辛苦,看到他难得露出疲惫的脸,周舟突然一阵心酸,嘴巴一憋,眼泪没包住,泪珠成串往下掉,郑则赶紧抱住他安慰。 周舟再也忍不住,闭上眼睛仰头哭得更凶了:“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记不得在哪里掉下来,也记不得最后爹爹和阿娘怎么样了......” “我就,我就只知道喊娘亲——然后,然后河水很冰,我不敢睁眼,就晕过去了,醒来就只有我一个人,我很害怕,呜呜——” 两人外出第五天,周舟在路上崩溃大哭。 他记不起细节、也帮不上忙,这半年多来他过得很好,可爹爹和娘亲呢,他们好吗,周舟越想越觉得愧疚,越打听越害怕。 一路打听没有好消息,加上连日赶路疲乏不堪,最后还是挨不住了。 郑则抱着人哄:“粥粥,别哭,没有人怪你。”沉浸在悲伤里的人听不见,仍是嚎啕不止。 这样下去不成,人消瘦不说还会生病。 郑则决定停下来休息一天。 赶车的汉子叫刘江,郑则雇他跟着一路走,吃喝住都由郑则负责。如今正当农闲,刘江乐得有这份差事做。 三人到了一个村子,郑则让刘江钱去买草料,自己带着周舟挨家挨户敲门,除了询问住宿,他还要给周舟买一顶帽子。 “头还晕不晕?”郑则拉着周舟走进借宿的屋子,拿出刚买的帽子帮周舟戴好。 周舟摇摇头,又点头。一点点晕。 小圆脸被裹起来,只露出浸湿过的清澈眼睛,风吹红的脸蛋过两日怕是要干燥开裂了,平日柔软丰润的嘴唇此时苍白起皮,周舟在家哪有过这样?真是遭了罪。 郑则去人家灶台讨了指甲盖点儿的猪油,回来后仔细往周舟脸上抹匀,又倒出竹筒里的水让他喝点。 泪意流干后感觉口渴,水沾到嘴唇周舟才知道是温热的,他惊喜地睁大眼睛,连连喝了几口。 郑则一直在看他,等他喝完,重新把人搂到跟前:“刚刚去问那阿婆要的,我说啊,我的夫郎年纪小,在外奔波很辛苦,想讨口热水给他暖暖身子。” 说完郑则忍不住用鼻尖去蹭蹭他的,嗳,粥粥简直是贴着自己的心长的,从样貌到性格,无一不合他心意,喜爱不够,疼爱不及。 可千万别再哭了。 待在只有两个人的小屋,周舟终于笑出小窝,眼睛肿着。 “你喝,你也喝。”他着急地把装水的竹筒盖子倒满,递到郑则嘴边,“你喝嘛。” 郑则顺从地喝完水,让人好好待在房间,他花了五十文钱买了一只鸡,又让这家人帮忙烧水,杀鸡拔毛。 借了厨房,又亲自盯着小火熬鸡汤。 阿婆拿了小板凳进来给郑则坐,跟他闲聊几句,“你俩是新婚吧!” 郑则点点:“是新婚。” “哎,你们都好福气啊。”阿婆说道。 “嗯,是我好福气。”我得更加珍爱他才行。 接受借宿的这家人,只有阿婆和一个半大的小子,郑则便舀出两碗鸡汤给他们。 分了一碗带肉块的鸡汤和几个结实的杂粮馒头给刘江,刘江没想到鸡还有他的份,这位雇主倒是大方,他连忙感谢。 花钱买的一篮馒头里,有两个白面馒头是给周舟的,郑则盯着他喝了鸡汤,吃了一根鸡腿,又慢慢把馒头吃完,这才终于放心。 哭出来后,周舟也真的饿了,喝汤吃肉的效果非常迅速,他的嘴唇立即红润起来。 “哥哥,我们还有钱吗?” 郑则把不带肥肉的鸡肉块挑出来,放到周舟的碗里哄人吃完,他开始埋头吃饭。闻言抽空点点头:“有,不用担心。” “带出来的银两够我们停留很多天。” 外出第六天,今日没有赶路。两人停下来好好吃了一顿鸡肉饭,简单洗漱,打算安睡一晚。 但这天晚上并不宁静。 郑则怕周舟做噩梦,睡得很浅,听屋外徘徊的脚步声立马警惕睁眼,他轻轻挪开熟睡的周舟,迅速下床穿鞋,他心里有很多设想,还没得出个结论,隔壁刘江和那孩子的屋里先传来了大叫。 “别打别打!” “阿娘,阿娘!” 郑则开门查看,没想到迎面而来的是往下砸的木棍,“贼人!!!” 幸好他留了心眼,门没开全,木棍落下后把门卡上,快速说道:“我们是借宿的路人,并非坏人!” “郑则!” 一阵混乱之后,屋里点灯,原是半大小子那去外头上工的爹娘赶回家,以为家里进了贼,刘江隔着被子挨了一下,还好没大碍,那家人连声道歉。 周舟紧紧抓着郑则手臂,得知他没被打到才松一口气。 次日坐上牛车离开前,周舟回望一眼,他们在村子走了一圈打听,依旧没有消息。 爹爹娘亲,到底在哪里…… 等牛车走到河流上游,已经外出第八天。天也愈发冷了,周舟下了牛车直跺脚。 刘江指着河对岸说:“瞧,这石壁比下游矮多了。” 石壁树木丛生,悬崖顶更是茂盛。 这里是虽说是上游,却有其他河流相汇,河面甚至比下游宽。 周舟四处走动,试图回想当天落水记忆,却毫无进展。 靠近河岸的房子相隔较远,有的还在屋檐下挂了风干鱼,河边风大,旁边开垦出来的菜地没围上栅栏,反倒是围上小石块。 周舟好奇,不知里面撒了菜种没有。 刘江把他们送到后,拿着结算的钱离开了。郑则带着周舟进村,找村长打听。 村长沉思良久:“说实话,我们村每年来往的人很多,春季采茶,捕鱼,搬货,很多人来这里干一阵子就走了,除非落户,否则我也记不清。” 周舟忙问:“去年三月,有村民见过马车从山崖落到河对岸吗?” “我是没听说,三月河水高涨,若是有马车坠下,要么沉底要么被激流卷走了。” 周舟已经数不清第是几次失落,抹抹眼睛,转身埋进郑则怀里。 * 月哥儿在院子里坐着。 手上拿了周向阳的小棍,顶端绑了一截碎布条,正来回晃动。 昨日去郑家找周舟,郑大娘说他和郑则去探亲还没回来。 听说已经去了五六天了。 月哥低头看扑腾碎布条的小猫,想跟周舟说,猫崽可以养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周舟不在,好没意思。 再抬头,看见林磊提着篮子走进院里,他惊喜起身:“你怎么来了,不是要建新房吗?” “建房动土前,得先吃个开工饭。” 林磊掀起竹篮盖子,里头有米饭、菜和肉,“我小爹做的开工饭,我带来给你尝尝。碗里的菜都是单独夹出来的。” 月哥儿没好意思接过:“怎么还给我带这个啊。”他也没去帮忙。 林磊知道他在想什么:“周叔去也算,吃吧,周向阳都吃完抹嘴巴跑去玩了。” “我看着你吃完再走。”林磊顺手接过月哥儿手上的小棍逗猫,果真坐在小板凳上。 “一个人帮工,还有三份饭吃吗。”月哥儿凑近,偏头问他,声音轻得像是在撒娇。 多亏林磊三天两头往周家跑,月哥儿和他之间的相处是越来越自然,俏皮话顺口就说出来了,有时还情不自禁想伸手拍人。 林磊甩着布条,咧着白牙,回头小声说:“不是,你那份,是你准夫君给的。” 准夫君…… 这词出口后,两个人都红起脸来,月哥儿更是不敢抬眼,安静地拿起碗筷。 林磊逗着小猫忍不住回味一番,见准夫郎没反驳,心情更是得意。 “快吃吧,多吃点。” 第96章 明年清明节前再来 第96章 明年清明节前再来 郑大娘在林秋家厨房里帮忙,她把锅里烧好的热水舀到冷水盆里,蹲下来和林秋一起洗碗。 林家起房子请了村里人,给工钱但不包饭,好在都是同村的,各自回家吃饭也方便,工钱还能高几文钱。 开工饭祈求平安顺利,这顿是要请的。 汉子们已经在隔壁空地干活了,看着满盆的碗筷,林秋呼一口气:“幸好只用做这一顿,若是包饭天天做,那不得累撇了。” “是啊,一天到晚围着灶头转不停,”郑大娘想到这房子是谁想建的,就忍不住夸奖林淼,“阿水这孩子真是闷声干大事啊,新屋有了,亲事还能远吗?” 因着事情还没成,林秋没把阿水想说亲的人家告诉郑大娘,武勇不定愿意让孩子嫁呢,他真是有苦说不出,“我愁得很呢,他就是太有主意了,什么都想自己做,要是这亲事最后说不成......” 郑大娘把洗好的碗放到另一个盆里,继续起身去舀热水,她说:“肯定能成,没有把握阿水不会开口建房子,这房子建起来了,我看谁还敢说咱们没福气。” 这话倒是说到林秋心坎里,他点点头暗自肯定,建房娶亲,两个儿子和和美美,日子过顺了任别人说去。 林秋想起周舟:“两个孩子还没回吗?”出去都有十天了吧。 郑大娘停下搓碗,突然深深叹一口气,担忧地说:“没回,粥粥肯定要瘦了,他好不容易养起来点。” “我也愁得很,孩子好不好一眼就能瞧出来,若找到了他爹娘,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和他爹娘交代。” “我还怕着,这一趟若是没找到,粥粥能不能受得住......” 她这十天也过得不好,闲下来就忍不住想两个孩子,夜里也要拉着老伴说个不停,郑老爹也顺着她,一起分析两人现在到哪儿了,怎么样了,吃得好吗,找到人了吗...... 周舟和郑则还停留在白石滩,河流上游这个村子就叫白石滩,和白石滩相邻还有云针村,两村有相连的茶山,共用一个码头渡口。 两人在白石滩村长家暂时安顿下来,郑则为了避免再被人半夜当贼,还特地跟村长说了此事,村长笑着说他家人都在齐了,保证不会有那样的情况。 花了一天的时间,两人挨家挨户去询问,还沿着河岸走到码头,白石滩的码头恰巧位于其他河流交汇的三角区域,河面宽阔,村里捞鱼的船只停靠在岸边。 周舟指着河对岸说:“郑则,你看!” 他们从周舟冲上岸的地方一路走来,山崖石壁只有一面,就在对岸。而此时他们到了上游白石滩的码头,在河流交汇的中间,发现石壁不再延展,而是拐向前方另一条汇入的河流,成了那条河的“对岸”。 视线所及之处的山崖越来越矮小。 这让他们确定,马车坠崖的地方就是在白石滩附近的河对岸。 为什么村里的人都没发现呢? 郑则看着宽阔的河面陷入沉思,那么陡峭的石壁,底下直接是河流......他打算去村里请人撑船带他去河对岸看看。 村长摆摆手:“花那个钱干嘛,我让我大儿子送你过去。” 这对夫夫花钱住在他家,汉子还在他家买鸡买肉,单独做成吃食给他夫郎,烧热水洗漱,跟他婆娘买厚鞋袜,都是给那个小哥儿的,已经花了不少钱。 而他自己确是满脸胡渣不修边幅,想到两人又是来寻亲的,白石滩村长有心照顾。 周舟捂着帽子站在河岸边看着小木船划远,郑则让他待在借宿的家里,他不肯,顶着风也要跟来,帮不上忙也要看着。 要不是郑则不让,他都想坐到船上一起去。 冬天冷,河边风大,村里人都在家烤火取暖聊家常,河岸边没多少人活动,只有小孩子不怕冷,嬉哈笑闹在河岸边玩耍。 船只越来越小,最后停靠在石壁下,周舟紧紧盯着,船只停留了一会儿,又继续顺着河流往下移动,周舟隔着河也一起走动。 “哥哥,你在干嘛,你是谁家的?” 河水冲来很多圆润的白色石头,河滩这一片全都是,冬天无聊,小孩子在石滩捡石头比谁的更好看,讲究点的还拎了小篮子装。 周舟把视线从河岸移开,低头看,孩子们穿得圆溜溜的,手只露出个小手指,脸也被风吹得通红,“我在等人呢,他在对面。” 小孩子们跟着转头去看,船只又停下来了,划船的人稳稳坐着,郑则拿着木棍伸手挥开杂乱的树枝,小木船跟着一晃一晃,周舟紧张地向前走了两步。 “那个人在找什么?”小孩子叽叽喳喳问。 周舟停下来,“我也不知道......” 看着围在身边的小孩,周舟心下一动,轻声问道:“你们有见过马车从山顶掉下来吗?” “见过啊!”一个戴帽子的小孩说。 周舟心跳极快,他立马蹲下看着小孩追问:“真的?什么时候,是今年三月吗,后来呢?” 那小孩又说:“还有大野猪掉下来了,这——么大的野猪。”小孩伸手比划。 “才不是,是大老虎掉下来了!” “还有狼!嗷呜——”小孩们开始学动物叫。 周舟回过神,看着小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笑脸,高高悬起的心又沉下去,难以抑制地难过起来,他,他实在太着急了。 爹爹娘亲...... “还有鱼掉下来。” 其他小孩抢着说:“笨!鱼本来就在河里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有人掉下来,有人有人~~被大船带走了,马被河带走了,咴咴咴咴~~” “小羊咩咩,小鸟喳喳~” 周舟失魂落魄地往对岸看,继续跟着郑则的船只往下游走,两人隔着河走走停停,已经离码头很远。 他看着郑则不敢放松,对岸的小木船再次停下来,郑则站起来,抬腿往看起来像是有草的地方走,结果一脚踩空了,整个人滑进河里。 “郑则!!!” “郑兄!” 郑则被河水冰得胸口一窒,反应极快地扒住船身,天,周舟惊恐的声音大得在这头听得清清楚楚,他肯定吓到了。 村长大儿子把他拉上船,身上的棉衣湿了一半,挂在身上似有千斤重,他立马站在船上朝对岸挥手:“我没事——” 船只停留的这处,不像前面是直上直下、一览无余的石壁,这里山体往里凹陷,树木横长杂草纵生,刚刚踩之前他用木棍探过,没想到草下是滑溜的树枝,这才没踩住。 郑则喘了两口气,连连呼出白雾,干脆把棉衣脱下来放在船上。 他站在船上观察河面,河水流到此处时会打旋,往凹陷处转一圈才继续顺着下游走,郑则定定看着,再往前面的树丛看,心里有些模糊的判断,他让村长儿子继续划船往里走,里头石壁缝隙生长的树为够到外头的阳光,横着伸长树枝,船上的两人弯腰这才躲过树枝的拦截。 拦截,郑则心里重复,扶着身前的树枝,来回握住使力。 周舟紧紧盯着对岸,船只进了树丛,过了很久,周舟忍不住喊:“郑则!!!” 他心里很不安,快回来吧! 小木船终于慢慢划出来了。 等船靠岸,周舟顾不得鞋子会湿,直奔船前,郑则冻得脸上都发青了,周舟红着眼睛要把身上的棉衣脱下来给他披着。 嘴里喃喃道:“不找了,不找了,我们回家好不好,你掉下水我好怕,呜......” 郑则却满脸兴奋,转身抓起船上的东西给他看。 “粥粥,这是不是马车车厢的木板?” 周舟却没理那块木板,郑则的手是冰的,脸也是冰的,他抗拒地用力推开郑则手上的东西,推开还不够,周舟抢过来丢在船上,把人拉下船,哭着大声说:“不看!不看!回家!” 郑则立即察觉周舟情绪不对,顺着他的力道走下船,“我没事,真的,粥粥,我已经回来了。” 周舟根本不管他说什么,一只手抹抹眼泪,一只手憋着劲儿拉他往村子里走,郑则被他扯得踉跄,接着回头看,村长家的大儿子对他点点头,表示会把船上的东西带回家。 白石滩村长家。 村长一家人和周舟郑则围坐在火塘前。 郑则已经换上一身村长儿子的衣服,旁边挂着摊开的棉衣和棉裤鞋子。周舟已经被哄好,眼睛鼻子还红着,情绪没有这么激动了,正盯着村长手上的木板看。 那是一块镂空的窗格子,木材轻,得以浮在水面上半年多之久,上面爬满了黑绿色的霉痕。 “我活这么多年,也没想过河对岸有那么一处地方,也真难为你能找到。”村长感慨道,他举起木板问周舟:“小哥儿,你认得这是什么不?” 周舟摇头,抱紧郑则手臂,单靠一块小板子他是认不出来的。 没想到村长儿子这时说:“凹陷的石壁湾里还有碎木,这块窗格最完整。窗格不在家里在河里,除了坠落的马车,还能是哪里来的呢。” 手臂上传来被紧握的痛感,郑则拍拍周舟的手,对着他肯定地点点头。 “那里没有堆积更大块的木板,我猜测马车坠落时,被山壁上的树枝挂住得以缓冲,掉进河里才没有摔得严重破碎,整个马车应当是沉到河底了。” “周舟,爹娘很有可能好好活着。” 周舟怔怔地看着他,郑则继续说:“三月河水高涨,深度能载船,更能托住落水的人,若马车挂过树枝,落水不会太激烈。” 周舟拼命回想,马车有没有挂过树枝?可他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们落水后,顺着水流往下冲,极大可能会被山壁凹陷处形成的水涡卷进去,那里有横伸出来的树枝,抬手就能抓到。” 周舟流着泪问:“那我呢,那我呢,我为什么会冲这么远。”和爹娘隔了这么远。 郑则帮他擦掉眼泪,轻声说:“你忘了吗,你被甩出车厢了。不靠近石壁,水流没有旋涡。” 村长一家见到小哥儿哭,也为他的身世感到心酸,婶子把火堆里烤好的红薯扒出来敲敲灰,安慰他:“会找到爹娘的,别哭别哭,来吃烤红薯。” 小哥儿哭得整张脸都红了,她把红薯掰开,一半给了小孙子,一半给了周舟,小孩儿也说:“哥哥,吃。” 村长问他:“小哥儿,你们是什么时候落水的,还记得吗?” 周舟点头,这个他记得:“三月末,清明节前。”他是到了郑家才吃的青团,郑则去山上扫墓他也记得。 小孩儿阿娘说:“清明节前,我们已经摘完一轮茶叶了,不久之后,码头上游就会截流捕鱼,这时河上已经有船只来往。” 郑则和周舟对视一眼。 村长儿子说:“那段时间除了小孩,村民都很忙碌,才没人发现马车坠崖。而你的爹娘,可能是被收货的船只救走了。” 周舟着急追问:“那些船会去哪里呢?” 这一家人都摇摇头:“我们只管卖货,船去哪里,我们是不清楚的。” 周舟又慢慢松下劲儿来,怎么办…… 火塘里的木柴燃烧正旺,火光映在围坐着的人脸上,众人沉默,一时无话,这茫茫人海的,去哪里寻人? 郑则问:“这半年来,有过和我们一样来村里寻亲的外来人吗?” 村长摇头,没有,“若是有,我会记得,你们来找的这一趟,我也会记得。”他有心想帮夫夫俩,看向周舟问:“小哥儿,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路找来,周舟已经记不清他说了多少遍这句话,再开口还是有些哽咽:“我叫周舟,爹爹叫周兆年,娘亲,娘亲叫叶兰清......” 郑则揽着他补充:“他现在住在平良镇响水村,夫家姓郑,叫郑则,我是郑则。” 那位女娘搂着怀里吃烤红薯的孩子,不敢想象若是她的孩子是走丢,自己得多伤心欲绝,所以她共情小哥儿,开口建议道:“不如,你们明年清明前再来一趟。” “记得要早不要晚,来了以后守在码头,每来一艘船就去打听,时隔一年也不算久,若真有人救了你爹娘,他们肯定知道你爹娘的去处。” 其他人也说这是个好办法,村长:“我已经知晓你们的事,也会帮忙留意,若有人来寻,我便报上你们如今的住处。” 周舟抱着郑则胳膊,感激道谢。 柴火还在燃烧,有了结论后气氛缓和不少,周舟呼出口气,咬了一口烤红薯。 火光温暖,郑则却面色凝重。 他心里有不好的猜测,周舟爹娘其中一个可能落水受伤了。 他们两人都能寻到白石滩来,爹娘宝贝周舟,若是身体健康,不可能大半年过去都不曾来白石滩一趟。 他垂眼看捏着红薯的周舟,心中的担忧如千斤重担。 第97章 你们找郑则? 第97章 你们找郑则? 外出第十二天。下雪了。 周舟仰头看,上空有无数小白点落下,他眨眨眼睛,睫毛冰凉凉的,脸上像是有细小粒冰碴子戳在脸上,雪粒落进领口,激得周舟缩紧身体。 两人此时站在河岸边,郑则的棉衣婶子帮忙烤着,他们出来走走。 雪天了,村里的小孩儿还不觉得冷,他们像上次一样挨靠在一起,像一群吵闹的小鸭子好奇地观察两个面孔陌生的人,小孩儿不敢和长着胡子又高高大大的汉子搭话,偷偷盯了人几眼后又围住周舟,“哥哥,那个人找到东西了吗?他不去船上了吗?” 周舟蹲下来帮他们戴好帽子和护领,摇摇头,小声说:“......没找到,我们明年春天再来找。” “哦,明年春天我阿爹也去船上。” “我阿爹也去!”小孩子们大声玩闹争执,很快又去玩了。 周舟看着他们跑远,这次出来没找到爹娘……他心里虽仍旧惊慌害怕,但愿意相信郑则说的,爹爹娘亲还在,他们好好活着,他期待和他们相聚那天。 “郑则。”周舟不敢再多想,转头看望着河面的郑则。 “棉衣应该烤干了,我们回家吧,走吧,我好想阿娘了。” 不知道阿爹阿娘在家好吗,月哥儿好吗,宁宁好吗,还有黑豆豌豆,它们长大了吗? 他很想家里的床,想家里的饭菜,总之很想回家。 郑则转头,见周舟抱着手臂蹲在地上,像只受冻的小鸡仔,他这才发现周舟戴了帽子却没有护颈,这次出门考虑不周,缺这少那,真是委屈周舟了。 他赶紧走过去把人拉起来,一起慢慢走回村里。 郑则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他没有把心里不好的猜测告诉周舟。 外出这段日子周舟已十分煎熬,流泪的次数,比刚来家里时还要多,郑则不想他再伤心难过。 再者明年清明节再来白石滩,他们也要做好问不出消息的准备,种种考虑下,郑则选择先瞒着。 两人在村长家住了三四天,第一天在村里打听消息,第二天撑船去对岸查探,第三天休息烤浸湿的棉衣,临走时村长一家都来门口送,“明年清明节再来吧,左右不过三四个月的时间,到时定会有好消息。” 婶子装了几个馒头给他们带在路上吃,“孩子,拿着吧,不用给钱,明年见啊。” 村长家还在学说话的小孙子也说:“哥哥,明年,见。” 明年见。 郑则和周舟郑重谢过。 村长大儿子赶牛车送他们到附近镇上,雪天寒冷,郑则不敢让周舟冒雪赶路,他在镇上找到车行,花大价钱雇了一辆有车厢的马车,快马加鞭,用一天时间赶回响水村。 两人到家时天色已晚。 郑老爹裹紧衣服在家中四处检查落锁,他从篱笆空地绕到前院来,刚想把大门合上,门口传来马蹄声。 “阿娘!阿爹!”周舟大声喊道。 郑老爹欣喜应道:“哎哎,粥粥啊,回啦!”他赶紧把院门重新打开,走出去接两个孩子,又朝着堂屋喊:“蓉娘!蓉娘!孩子们回来了!” 郑大娘披着棉衣急急忙忙走出来:“粥粥?哎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喊人进屋时她往外头多看了一眼,马车上再无其他人下来,郑大娘放下的心又高高提起。 郑家重新点灯,厨房灶中柴火燃烧。 车夫在他们家停留一晚,郑老爹领着人去篱笆空地停车,简单吃过东西后,车夫去小房间休息。 两位长辈有很多话要问,热切地坐在一旁看两人吃饭。 忽略郑则长出的满脸胡子,两位长辈一眼就瞧见了周舟吹红的脸,灯光昏暗,不知道他身形如何,眼下的疲倦却是掩盖不住的,周舟实在困顿,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坐着坐着都要后仰了。 郑大娘心疼,让他先回去睡觉,“明早起来阿娘做好吃的,去吧。” 等厨房郑则重新回桌前,还没等爹娘开口,他就先摇了摇头。没找到。 郑大娘和郑老爹都叹了口气。 郑则一边吃东西,一边细细将这十来天的经历讲给爹娘听。 “......还以为遇到打家劫舍的,没想到人家把我们当贼了。” “......沿河岸继续走,一个村一个村问,都说没见过,没听说过。” “......他一开口就要哭,一开始爹娘名字哽咽得都讲不全,就怕听到人家说出不好的消息......” “马车是在白石滩河对岸坠下的,山崖凹陷处......车厢窗格子......树枝拦住......” “......应是被船救走了,难就难在,不知船只运货去哪里。” “我们打算明年清明节前再去白石滩一趟,守在码头一艘船一艘船问,有或没有,总要问清楚才安心。” 夫妻俩听了面色凝重,两个孩子这一路不容易,吃苦头了。 “这一趟走得也值,好歹寻到点消息了,就是苦了粥粥那孩子,一颗心还要吊上三四个月。”郑老爹感叹道。 郑大娘当即下决定:“过两日你们去收猪,杀猪,把肉冻上,我得给他补一补。” 第二天,马车车夫早早离开。 周舟回家后安心了,沾床就睡,睡得很沉,一家人安静做事,都有心让他睡久点。 郑则起床后先是烧了水,早上天灰蒙蒙时他进了厨房,光线昏暗,把郑大娘结实吓一跳,以为家里进了什么野人。 “这埋汰样要吓死谁,刮个胡子吧!也不怕粥粥醒了嫌弃!”郑大娘不耐烦朝他挥挥手。 郑则心说周舟才不会嫌弃,晚上他还要摸着才睡觉呢。 顶着胡子确实不太得体,郑则打算先刮个胡子,再好好洗个澡。周舟醒了估计也会闹着要洗。 两个孩子刚回来,郑大娘在家守着,郑老爹吃过早饭收拾一番,准备去林家帮工,要去建房子咧。 “你跟秋哥儿说一声,我今天先不过去,就说孩子们回家了。” 郑老爹:“晓得了。” 这时院里有人敲门,咚咚咚敲得很急促。夫妇俩对视一眼,大冬天的早上,会是谁来找? 郑老爹起身,嘴里应道:“来了!” 他拉开院门,先是看到了罗老汉,再稍微低头,门前还站了两个半大小子,其中一个后背还背着一个小孩。大冬天的,几个人竟还穿着草鞋,身上衣物轻薄破旧,两个孩子冻得面色青灰。 罗老汉先开口:“我原是想拉车去镇上一趟,在村口遇到这两个孩子,他们先问这里是不是响水村,又说要找郑则。”他也摸不清情况,见两人实在可怜,便领着来了。 郑老爹:“你们找郑则?” 两个孩子冻得浑身发抖,被郑老爹的凶脸和身形吓住了,一时没敢开口说话。 郑则还没来得及刮胡子,听到院门口有动静望去一眼,见阿爹双手扶在门上不知道和外头的人说着什么,他走向前查看。 郑老爹刚好回头:“来,找你的。” 儿子在哪儿认识的人?年纪还这般小。 那背着小孩的半大孩子一见到郑则,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对着人直接就跪下了,哭着说:“我,我先前骗了你,我没有爷爷,我有个弟弟。” “求求你救救我弟弟吧!” “救救他吧!” 小九实在没办法了。 郑老爹惊讶地转头看儿子,这是怎么个事?郑大娘听见哭声也跑出来看。 罗老汉见他们的确认识,把人带到后就走了。 郑则:“先起来,你俩一起进来。”已经病了一个,回头这两个再病,他可真就帮不过来了。 小房间正好空着,屋里暖和,两个孩子进了屋,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还没完全缓过来,依旧抖得厉害。 “你弟弟怎么了?”郑大娘把小孩放床上问道。 小九抹了把眼泪,牙齿还冷得打架:“他平日挺好,昨晚开始突然浑身发热,怎么喊都不醒。” “我,我也没钱给他买药,他是我亲弟弟,我不想他死,只能来找你......” 他当时在弟弟鼻子下探手,感受到有气才没那么害怕,走投无路,最后决定来响水村,他们等城门一开就出发了,天寒地冻的,又饿又冷,两人轮流背弟弟,这才捱到村里。 见郑则说不说话,小九急了,他伸手去拉人:“你说过的,你说过,有难处可以来村里找你的!” 郑老爹夫妻不知郑则和这两个孩子有什么说法,不敢贸然插话。 郑则点点头示意他小声点,周舟还在睡觉,他让小九安心:“没说不帮你。” 沈大夫来后,坐在床边看了看,说脸上沾灰瞧不出面色,郑大娘便湿了布巾去帮小孩擦脸,“哎呦,还是个小哥儿呢!” 郑老爹探头去看,额上真有花印。 小九穿得单薄,小哥儿却穿得厚实,他怕是把唯一的厚衣服都给弟弟穿了。 “风邪夹寒侵袭,汗毛直立,体内封闭发热,小孩脆弱被寒风刺激了,先喝几副药试试,退热就能好。” 小九听不懂大夫说什么,只能选懂的听,一听到喝药,他立马看向救命大老爷郑则,郑则再次点头示意他不要叫嚷,药他会买。 厨房小炉子里熬着药,郑家三口坐在一旁,看两个半大孩子狼吞虎咽。 热乎的食物吞下肚,全身逐渐暖和起来,身子终于不再发抖了,瘦小单薄的孩子吃着吃着,无声流泪,眼泪滴答在桌上,两人都在想,肚子填饱的滋味真好...... 小九放下筷子,抹了一把眼睛,狠狠心转过身跪在三人面前:“求求您收留我们吧!给口吃的就行,我们三人将来给您家做牛做马!” 另一个孩子见状立马放下筷子,跟着跪下来,他不像小九一般会求人,只一个劲儿地“砰砰”磕头。 “只要别把我们卖了,别卖我弟弟,我将来一辈子给您家干活,求求了!” “求求你们了,收留我们吧!求求你们!” 哎呦,郑大娘被他们磕头的声响吓一跳,连忙站起来避开,她这辈子只受过儿子和周舟的磕头咧。 郑老爹离他们近,他起身把两个孩子扶起来。唉,这场景大半年前他也经历过,心有不忍,他没马上开口回绝。 郑则显然也和阿爹想到一处去了,当初周舟勇敢拦车,如今他们家因为周舟的加入变得更加幸福美满。 “吃吧,你们先吃,吃饱再说。”郑老爹劝道。 两个孩子吃好后,拘谨坐好,郑大娘也坐回原位。 郑则:“你们三人分别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家在何处,为何会在镇上流浪行乞,都给我们说一说吧。” 小九叫孟久,十三岁,他弟弟叫孟辛,今年十岁。两人早年跟着爹娘饥荒逃难,爹娘在路上死了,他和弟弟流浪到平良镇当乞丐; 小九的同伴叫鲁康,同十三岁,平良镇本地人,他是捡来的,从小跟着爷爷长大,爷爷死后被赶出门,没人管他吃住,后来流浪认识小九。 郑家夫妇听完暗暗感叹,都是苦命孩子…… 郑则又把之前打听赖大赖三的事说给爹娘听,郑老爹一拍脑门!想起来了,那会儿还是他给儿子出的主意,让他去找乞丐打听快些。 郑老爹真心实意地说:“我家不比有田的农户,实在没有这么多活要你们干啊……” 小九赶紧表忠心:“有什么活就干什么活,给口饭吃,让我们睡地上也成,总归睡得安稳,不用成天担惊受怕有人来赶……” “你弟弟呢?小哥儿可干不了重活。”郑则说。 小九语气带了深深的哀求:“别赶他……小辛很听话很聪明的,从前在镇上,我叫他白日里藏起来,从没被人发现我有哥儿弟弟......干活他很快就学会了。” 鲁康也说:“辛哥儿很乖。” 郑则没说成或不成,只若有所思点点头。 …… 周舟醒来时,郑则已经刮好胡子,正对着梳妆镜细看。 郑则把人扶起来,周舟摸摸他刮得十分干净的脸庞,已经不扎手了,便凑上去亲了一口。醒神后,他果然起床第一句话就是:“哥哥,我想洗头,还想泡澡。” 郑则笑笑,那得等了,他排到现在也没洗成。 郑则拿过衣服帮他穿上,顺道问他:“粥粥,从前在锦州家里,你娘亲身边有人帮忙做事吗?” 周舟点点头:“家里有阿婶帮忙。”还有做饭的阿嬷。 今日郑家厨房炊烟不断,却没有炒菜香味飘出,反而热水烧了一锅又一锅,并且不停地往澡间提。 小九湿着头发,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蹲在烧火的灶前,离了热气萦绕的澡间,他冷得有些发抖,但身子却极为清爽畅快。 小辛病好后,若是能也能清爽洗个澡就好了。 他又往灶里填了一根柴,拘束地说:“大娘,回头我上山给您砍柴……”烧水废柴。 周舟吃着东西,好奇地打量人,郑大娘坐在他旁边,把热好的吃食放在他面前,闻言转头笑道:“大冬天冰天雪地的,你上哪里去砍柴去?” 小九上道地说:“那我明年春天砍!” 不久,鲁康也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和小九并排坐在灶口烤火。两个人洗巴洗巴干净后,从头到脚焕然一新,面色瞧着都精神许多。 就是瘦,衣裳穿着像挂在竹竿上,空荡荡的。 傍晚郑老爹从林家回来,没马上进门,想绕进旁边篱笆空地去看看猪和牛。 进去一看,小九正提着桶在大灶前舀猪食,鲁康把草料一趟趟地往牛栏里搬,鸡已经被赶进笼子,空地上的鸡屎碎屑被扫得干干净净。 郑则在劈柴,周舟从后院绕出来喊道:“吃饭了大家!” 就这样,小九三人暂时住在了郑家。 第98章 你小子跟我来 第98章 你小子跟我来 “你真的要把那三个孩子留下来?” 小九和鲁康没想到他们一天之内还能吃第二顿,晚饭吃得小心翼翼,不敢多拿,郑大娘看不得这番吃饭别扭的样子,劝他们想吃就吃。 饭后两个孩子争着洗碗收桌子,跑去篱笆空地查看猪圈牛栏,篱笆院门落锁,豌豆和黑豆一边朝人凶一边摇着肥嘟嘟的屁股逃跑,被赶到笼子里。 两人把能干的活都抢着干了,在郑则的安排下,忐忑地回小房间睡觉。 郑老爹和郑大娘在火塘旁烤火说话,等郑则坐下后,郑老爹开口问道。 郑则摇头,养三个人可不是小事,他不敢如此随意做决定。 郑大娘叹了口气:“半大的孩子确实不好养,吃得不少,又不像成人一般有那体格和力气。好在两人手脚还算利索。” 给口饭吃还不成,得管孩子吃穿,穿得破破烂烂、脚掌生疮也不是个事,回头干活没干成还得花钱医治。 “我瞧那小九嘴巴是个能说会道的,就不知道品行如何,鲁康倒是十分老实。” 郑则回想当初选择小九帮忙打探消息的情景,那草帽就是他故意掉的,小乞丐没昧下,但也和他设想的一样,还了帽子要顺走钱袋子,人是有些精明滑头,但若不如此,他没爹没娘的,长不到这么大。 况且他还有个十分珍重的弟弟,人坏不到哪里去。 “阿爹,村里有人卖水田吗?” 中秋节阿爹决定要买田,近来也留意打听,临近秋收一般不会有人放出卖田的消息,不知入冬后情况如何。 郑老爹:“没闹灾荒没欠债的,村民不会轻易卖田。不过村长给我说,林昌义是有跟他提过,他婆娘想送孩子去镇上学堂读书,打算卖两亩田凑凑钱,让孩子去试一试。” “人家也还没正式放出消息说要卖。” 郑则:“那正月就得去了。”如今已经入冬,错过十一月,只能在农事未起的正月入学。 郑大娘说:“嗨呀,你等人家放出消息,别说热乎的,冷的你都吃不上一口!”她想了想,拍掌决定:“明日我悄摸着去找林昌义婆娘问问。” 她追问了一句:“你俩先给我说说,打算给多少钱,超出多少不买?” 这没有明确价格,要看水田位置,还看田地养得肥不肥,一般水田价格在二到五两银子。林昌义他们家田多,不难不灾的定是不会贱卖,价格还得谈一谈。 郑老爹就大概说了个数,跟妻子说,若是在此范围内可回家告知,父子俩去谈。 村里人买田无非就是那几样途径,村民之间买卖,或村民与地主买卖,这些是私人交易,签订契约后回头再去官府登记过户即可;非私人交易的,就去牙行和典当行问问,水田一般都能有的,只是不在本村;再者就是官府出售官田,直接和官府购买,老百姓一般都抢不到。 他们家也不是地主,种田收割都亲力亲为,田地必须得在本村才好照料。 郑则看向阿爹:“若是咱们自己开垦呢?”水田开垦难一些,离水渠远了不成,旱地倒是没有限制。 郑老爹:“引水难啊,水田价高你以为是什么原因。旱地可以,不过前两年要养养地,收成不会太高。” “开垦了旱地,咱们哪里有这么多时间种......”郑老爹对上儿子平静的双眼,立马想到刚来家里的两个小子,前面这话头还没讲完呢,他又问:“你想留他们在家?” 若是买到水田,开春水田养鱼倒是可以让这两个孩子去看顾照料,也算有事让他们忙活。若是旱地开垦,会辛苦些,但大家一起干慢慢也能捱过去,父子俩照常收猪杀猪,这镇上的猪肉生意赚钱,万万不能断。 就是不知道儿子是怎么想的。 郑则仍旧没给确切答复,他确实还在思考,就说:“让他们住到开春吧,冰天雪地的,今年也冷,放三人出去怕是过不完这个冬天。” 郑家夫妇俩听了也是叹息。 郑则心里还有个想法,想着周舟这会儿在屋里洗澡,倒是可以先跟爹娘说。 “......不确定是哪一位受伤,但若猜测准确,直至明年清明节前养伤也够一年了,他们必定也会开始打探周舟的消息。” “周舟如今在响水村生活,两位接回来后,往后怕是需要人照顾。” 郑大娘感叹:“眼睁睁看孩子被冲走,人又无法来寻,他们这一年怕是过得心如刀绞......” 郑老爹还想说什么,这时周舟小声喊道:“郑则......” 周舟还不知晓他们的猜测,三人便不再开口聊此话题。 郑则起身接过油灯,牵着人走进厨房,厚重的草帘子一掀冷气灌进来,郑大娘赶紧来喊他过来坐:“来,炭火还旺着,来把头发烤干。” 一家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都是商量家里近日的安排。 熄灭炭火回房后,郑则搓热双手,挖了香膏抹在周舟脸上,小圆脸被风吹了十来天,发红且干燥,周舟洗脸都喊痛。 看来是吹伤了,郑则皱眉:“明早也记得要擦。”要好好养一养才成。 周舟乖乖仰头,等抹好后他一骨碌滚进被窝,“我们不分被子吗?晚上你抢我被子怎么办?” “谁要和你分被子,”郑则吹灯落下床帐,被他倒打一耙整笑了:“昨晚是谁卷着被子躲进角落,两层被子都能卷得动。” 周舟笑嘻嘻地挪到他旁边,用凉凉的手去捂郑则的脖子,可他都不怕冰的,周舟只好去捏他的喉结。 两人回来后还没好好说过话。 尤其是这一趟出去没找到周舟爹娘,郑则搂着他,把在路上说过的话再说了一次,让他安心。 “......我答应你,不管出去多少次、不管去哪里找,我都陪着你,我们不放弃。” “你也要答应我,不能胡思乱想,不要独自伤心,我不在家你就找阿娘,若还难过,等我回家说,好吗?” 周舟认真听着,应下了:“嗯。” * 武宁戴着白色的毛绒帽子,和大黄慢悠悠走在接亲路上。 爹娘今日去镇上卖皮毛和猎物,他一个人在家把阿娘交代的事情都做完了,打算去郑家找弟弟。 郑家门口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武宁心想郑则还挺勤快。 “弟弟!” 终于传来回应,周舟掀开堂屋的草帘子,高兴地说:“宁宁!快来,屋里暖和。” 周舟正给一个不认识的小孩梳头发。那小孩挺瘦,面色发黄,但看着精神头不错,穿得也干净,眼睛亮亮的,见到他走进来,坐在小板凳上仰着头愣愣看人。 武宁在他和周舟脸上来回看,这长得也不像弟弟啊。 “辛哥儿,还没梳好,快低头。”周舟提醒道。 小孩已经醒来几天,病好后也洗了一次热水澡,周舟给他搓洗的,换了好几次水才洗巴干净,他不太会帮人梳头,光是梳顺就花了好长时间,幸好小孩脾气好,扯疼了也不恼。 “这小孩谁啊?”武宁坐在他们旁边问。 周舟就把小孩儿的来历轻声告诉武宁,武宁恍然大悟,凑到小哥儿旁边新奇地说:“原来那天镇上破房子那两小孩是你哥哥啊!” 孟辛这几日都跟着周舟,他知道他哥和鲁康如今在郑家做事,虽能看出来武宁是周舟朋友,但他还是有点警惕,不敢随意和人讲话。 周舟说:“是啊,他叫孟辛。” 忙活半天终于把头发弄好,周舟对着小孩说:“你去篱笆空地看小狗崽吧,别让它们撵鸡。”孟辛点点头立马跑去后院了。 郑老爹和郑大娘去林家帮忙建房子,房子至少要建三个月,正好趁着农闲把这件事情做好,等到了开春春播就没空了。 郑则带着那两个孩子去收猪了,阿娘说是时候做腊肉,再拖下去就晚了,过年吃不上。 林淼建房子要说亲的事,全村都知道了,阿娘说有好多人来找秋叔说亲,不知道宁宁知不知道呢,周舟想。 林淼不是喜欢宁宁吗? 哎呀,他昨天都忘记问郑则了,郑则肯定知道林淼为什么建房子。 “宁宁......林淼建房子,你知道吗?”你俩咋样了啊。 武宁闻言有点坐立不安,他这次来就是想跟弟弟说他和林淼的事,可话到嘴边他又有点不好意思了,在屋里转来转去,就是开不了口。 “宁宁?” 武宁咽咽口水,豁出去了,话还没说出口他整颗头就开始红,他尽量显得自然地说:“咳,知道啊。” 周舟凑近他,刚想问那他喜不喜欢林淼,听得宁宁又说, “那什么,那房子就是为了我建的。” 为了宁宁建的? 周舟眨眨眼睛,一下子没听明白,林淼为什么不去提亲而是建房子呢? 他这么想着也问出来了。 “......” 武宁张张嘴,这一两句还真讲不清楚。 若要解释,他满脑子缠绕着:他阿爹我阿爹他家我家不外嫁不上门这些词,况且他刚刚还在想怎么和弟弟说他和林淼的事,这脑子一下就打结了。 周舟自己咂摸出一点思路来:“是不是林淼建房子后,成贵叔就同意他去你家了?” 虽不知两件事是如何关联,但周舟想,既然房子是为了宁宁建的,林淼肯定说服成贵叔并找到解决办法了。 武宁:“对对对。”他也捋清楚了,把林淼跟他说的想法一一说给弟弟听。 听完周舟感叹,林淼真是聪明啊,房子建起后不仅让人知道林家是有能力的,用来娶亲更是好,将来成亲后他住不住家里,又哪里会有人说林家倒插门呢。 周舟凑近宁宁好奇问:“你喜不喜欢林淼啊?” 武宁大方承认,点点头:“喜欢。”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倾身抱住弟弟不让他看自己的脸:“嘿嘿。” 还是他主动表明心意的呢。 “那太好了!” 周舟跟着笑起来,开心过后他又有点担忧,伸手捧住武宁的脸和他对视,不放心地确认:“宁宁,你怎么知道你喜欢林淼啊?” 林淼“不信任”他,武宁会很生气,但周舟重复问他,武宁却不恼。 他说:“就是喜欢啊。我喜欢他一直看着我,每次发现他看我,我都会很开心。” 这番话让周舟想到自己,他喜欢郑则,也会因为郑则的目光感到幸福愉悦。没想到宁宁也起了情爱心思,真好啊。 这下他是信宁宁真的喜欢林淼了,周舟真心实意地说:“宁宁,真好,你开心我就开心。” “听说房子要三个月才建好呢,那林淼是不是春天才能去你家提亲?” 武宁点点头,春天就春天。 话说开后,周舟想起来月哥儿还不知道,他还为上次捡田螺说漏嘴感到愧疚呢,可武宁却说:“这是我偷偷告诉你的,我想在阿爹同意林淼提亲后,再告诉月哥儿。” “你也不许告诉郑则。”武宁盯紧弟弟。 周舟瞬间捂住自己嘴巴,乖乖点头。他不说。 “宁宁,你要养猫吗?”他想去找月哥儿抱只猫崽崽回来养了。 “不养,花生也会抓老鼠,它凶着呢,可能会咬小猫。” 好吧,武宁回家前,周舟想领大黄去后院见见豌豆和黑豆。大黄去篱笆空地玩过,它还挺兴奋,结果走到竹篾小门栏一听到狗崽哼唧声,立马转身跑回前院了。 速度之快,两人都没反应过来。 大黄站前院久久不见主人出来,连连狗叫几声催促。武宁没办法,只好先带着大黄回家了。 周舟送走武宁后喊孟辛进屋暖和,这小孩真的好听话啊,喊他去篱笆空地,他真就自己在篱笆空地一直干活。 “快进来,来厨房吧。” * 一人一狗走上接亲路,慢慢往山脚走。 武宁停下回头,往林淼家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到,自从上次离开小木屋后就再没见过林淼,唉。 有二十天了吧,他都想林淼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他问小树,小树说阿水哥忙着建房子。 他还有东西想给林淼呢。 武宁伸手往怀里摸了摸,确定东西还在,又把手拿出来。 难道真的要春天才能见面吗,林淼怎么不去小木屋?不过冬天冷,山上更冷,算了,武宁拉好头上的帽子,吸吸鼻子,林淼还是别吹风了。 武宁有点幽怨,他只好去骂大黄。 “大黄,你躲什么啊你,在家躲花生,去弟弟家还躲豌豆和黑豆。” 大黄叫了两声,哦呦,还敢叫板,武宁低头想薅两把狗头,大黄却往他身后跑去。 “宁宁。” 林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笑着望向他。 啊!他刚刚是许愿了吗?武宁立马扬起笑容,跑到林淼身边。 “林淼!你怎么会来?今天不建房子吗?要建多久啊,你的耳朵冻得好红!” 咋咋呼呼的,武宁说话间呼出的白雾就没停过,林淼伸手去握他的手腕,让他慢点说,武宁却挣开,反握住他的手掌,握着晃了一下。 “还不能......”林淼为难地说。 武宁抢白:“这也不能那也不能!又不是要亲!”他不高兴,但还是顺从放开了。 “你的手好冻!你要穿厚一点的。” 林淼的裤子蹭了灰,鞋子四周也是泥,雪天冻红了他的耳朵,脸看着更白了,下垂的睫毛平添温柔。 “穿多不好干活,我等会儿就回去了,本来想看你一眼就走。”没想到被大黄发现。 见林淼很专注地看着自己 ,武宁满心欢喜,他把怀里的的绣帕拿出来,重新拉起林淼的手放到他手心:“给你!” 林淼捏着绣帕摩擦了一下。 “这不是我绣的,是” “武宁!!!” 愤怒又大声,听得武宁心里咯噔一跳,转身看见阿爹阿娘站在不远处,吓得他立马放开林淼的手。 武阿叔一脸怒容,武婶子满脸震惊,两人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 阿爹的表情实在太可怕了,武宁忍不住站在林淼面前,惴惴不安地说:“你别骂人......” 武阿叔打断他:“回家去!” 他瞪着林淼:“你小子跟我来!” 第99章 喜事一桩桩 第99章 喜事一桩桩 武宁张张嘴又合上,紧张看向阿爹,他现在有点不敢说话了。 武阿叔瞧见大黄不站在儿子旁边,反而躲在林淼身后夹尾巴,怒火更盛。 先前林淼来家里,大黄不吼不叫还凑上来摇尾巴,武阿叔当时心里纳闷但没深究,现在回想真是大意了。 原是给他惹这一出呢! “大黄!回家去!” 大黄立马夹着尾巴转头往家里跑。 武阿叔看了一眼还站在那小子前面的儿子,心里窝火,又舍不得骂,眼看就要走到山脚了,回家再说。 “傻站着干嘛,还不走!” 他大步越过两人,径自往家里走,脑子里反复回想儿子到底是什么时候看上那小子的。 林淼不着痕迹地碰碰武宁后背,让他不要担心,自己自觉地跟上。两人的事总归是要坦白的,只是提前了,他也在想......如今这情况,要怎么说才能缓和武叔的怒气,争取让他同意亲事。 武婶子一时不知做何反应,猛地见到儿子主动去拉人家手,那脸上就差写着喜欢二字了,这场面看得她胆战心惊。 武宁怂头怂脑跟着,心想阿爹不会打林淼吧。 几人一到家,武宁就被赶去小房间,他不想去,武婶子走到他旁边小声劝道:“你不去,你阿爹骂得更凶。”等会儿还要骂你。 冬天他睡回小房间了,那里肯定什么都听不到!于是武宁快步跑上二楼。 武阿叔把林淼喊到老屋。 花生今日特别会看人脸色,跑到楼梯角和大黄挨着,主人在老屋说话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大声,大黄没再躲花生,两只狗缩头缩脑躲在角落。 武宁担忧地趴在二楼木窗,阿爹每质问一句、他的心就跟着紧缩一次,实在太大声了,在二楼听得清清楚楚。 武阿叔骂了一阵,不知道林淼说了什么,声音渐渐小了,武宁脖子反而越伸越长。 两人在老屋不知待了多久,大黄试探地走出楼梯底下,出来一看又立马躲回去。 武阿叔率先走出来,脸上面无表情,第一句话就是抬头制止想下楼的儿子:“老实待着!” 武宁忐忑不安,后面走出来的林淼朝着他点点头,没说话,慢慢走下小坡离开了。 接下来好几天,武宁没能和他阿爹说上一句话,不管他说什么、问什么、怎么喊人,武阿叔都不搭理他。 阿爹生气了。 阿爹不去山上,也不让他去山上。 更不让他去村里玩,去找弟弟也不行。 “干嘛啊!我,我又没有怎么样!” “你怎么样还得了!人家说什么你都听,阿爹阿娘成天在你面前,你一句话都不提。” 武宁理亏,不说话了,他确实什么都没跟阿爹说......阿爹到底和林淼说了什么啊,同意了吗,还是反对?林淼会来提亲吗?他想着想着,也赌起气来,阿爹不理他、他也不要理阿爹了! 武婶子只好在两人之间帮忙传话。唉。 这天,林淼上门了,他一个人来的。 武宁只能在小房间竖着耳朵听,林淼进了堂屋没多久,就走了。 怎么就走了?这点时间能说几句话啊!武宁不敢去问阿爹,连忙跑到院子,怔怔地看着林淼的背影小路上消失。 第二天,林淼又上门了,还是一个人。 武宁在小厨房,听见声音刚站起来,立马被阿爹赶去房间,两人连对视都是匆匆的,也没说上话。 和昨天一样,没过多久林淼就就从堂屋走出来,是不是阿爹不想见他?武宁怅然若失地看向小坡,天那么冷,林淼呼出的白气就没断过。 第三天,林淼依旧是一个人来了武家。 武宁早早守在二楼窗户,看着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两人遥遥相望,林淼还对他笑了一下,武宁这次却没有欢喜的心情,阿爹肯定是拒绝林淼了,他才会一次一次不放弃地来家里找阿爹...... 林淼照旧进屋待了一会儿,很快出来,还在院子里摸了一把大黄脑袋,再次慢慢走上小路。 怎么会这样,林淼要建房子,还要坚持来找阿爹,他手干活都冻红了,耳朵也红,武宁看着逐渐变小的背影,越看越觉得可怜,武宁心里发堵,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他一点也不想看到林淼安静落寞地离开,一点也不想。 武宁跑下楼,看见阿爹和阿娘坐在堂屋说话,他再也没忍住,哭着说:“你们又让他走了......” 话说出口后眼泪流得更凶,武宁喘了一下,再张嘴还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他,天这么冷,他,呜,都是我先跟他说的,你们干嘛,你们又让他走了......” 武婶子愣愣地看着儿子,回神后赶紧把人拉到身边,“哎呦,不哭不哭,你阿爹没骂人。” 武宁还在捂着眼睛哭,呜呜地,越哭越大声。 武阿叔见到儿子哭也慌了,站起来绕着人转了两圈,他倒成了坏人,便没好气地说:“人家才跑了三趟,你这就心疼上了......” 越讲老父亲是越心酸,又生起气来,干脆坐回原位别过头不打算哄了。 就该让那小子跑上十天半个月的,一句话让他说不上才解气。 等父子俩都平静下来,武婶子问儿子:“真那么喜欢啊?”哭得这么伤心。 武宁闷闷地点头。 武婶子又问:“成亲后,若是林淼不来家里住怎么办,你要离开爹娘去他们家吗?” 武宁:“他建了房子,会来家里住的。” 武阿叔一听便知道儿子瞒着他什么都知道,更气了,打击道:“那是骗你的,他建了房子,他爹也要他在新房子住。” “你们成亲后他又反悔,到时你怎么办?” “舍了爹娘去他们家吗?” 武宁反驳:“才不是,阿爹不会让他骗我的......”他后知后觉意识到阿爹是吃醋了,舍不得儿子了,就说:“我要在家的,我要和阿爹阿娘在一块。” “他反悔,我还是要在家的。” 武阿叔哼哼,这还差不多。 * 郑则带着两个小子外出收猪,下雪路难走,天冷难捱,养猪的农户想自留新年吃,他们跑了好几天都一无所获。 周舟心疼郑则在外受冻,想让他带着自己的帽子出门,他有两顶呢。 郑则不要,叮嘱他在家也要戴好。周舟只好去找阿娘,让她帮忙把在外面寻亲买的那顶棉帽改大点,最后帽子好好戴到郑则头顶了,他这才放心。 收不到猪,小九和鲁康也很忐忑。 郑则最后还是带着人去了下河村,先是去了先前收过猪的人家问,然后再挨家挨户问,一口气收了两头猪回来。 一头留着自家杀了做腊肉。 一头杀了拿去镇上出摊卖钱。 今早来家里帮忙杀猪的只有林磊,阿水有事要忙。小九和鲁康早早起来帮忙,立马空地上大灶烧水杀猪,搬板子,都是郑老爹教他们的。 杀猪两个小子也不怕,帮不上忙就站在一旁紧紧盯着,递木盆提热水,什么都干。 吃完早饭后周舟戴着兔毛帽,穿着棉衣裹得紧紧地,和郑则去镇上出摊。 “郑则,我觉得我这样看着好胖啊。”周舟不满抗议道。 衣服都是郑则给他拿的,早上忙,没注意,到了镇上摆好东西后,周舟终于回过味来,他一坐下衣服都打几层褶子了。 郑则闻言转头看,他今早在周舟的棉衣外面又加了一件他的棉袍,趁人还没完全醒神的时候给他穿上了,这一身实在结实,周舟穿着就像裹了被子出门的胖鸭子,见头不见脚的,哈哈。 “不胖,这样穿暖和,外面冷。” 好吧,周舟扑腾着手,手臂好重啊,但手还能弯曲活动,倒也还好。 这时丁杰揣着手,佝偻着腰走近肉摊,先是呼出一口白气,开口就说:“猪蹄一根。唉,天冷啊,炖个花生猪蹄暖暖身子。” 说完他想起一事,凑近郑则小声问道:“上回县衙斩首那两个人贩子,是不是你要找的人?你那远亲女儿找回了没?” 郑则点头承认,“找回了。” “那就好那就好。” 这会儿肉摊没什么人,他们也算得上是能说上话,郑则问他醉香楼生意如何,两人闲聊起来。 周舟在一旁听着,听他说到“冷得跑堂腿脚都变重了”,突然想到一事,等两人停下的时候,他问道:“丁杰。” “昂,咋了。” 周舟:“你们酒楼收堂倌学徒吗?” 家里多了三个人,爹娘最近都有点犯愁。郑则也在想如何安顿他们,周舟帮不上忙,只能带着孟辛在厨房,教他做饭。 若能为他们找到好去处,并学到立身之本,那该多好。 郑则接过话:“我有两个远亲的小孩,爹娘已经不在世,家里没有田产,只能成日晃荡,有上顿没下顿,我看着不忍,想给他们找份正经活儿干。” 丁杰听后站直身子,酒楼年年招学徒,留下来的却没几个,好点的能干到三个月,厉害的坚持个半载一年,口袋还不见钱,最后都跑了。 酒楼招呼伺候人的活儿,多少会受气。有钱的不会送孩子进来,穷苦的想送却没那钱财门路。进来的,多是条件一般但生活能过得去的人家,那些孩子恰恰留不下来。 说到底,就是穷不够穷、富不够富,孩子上摇下晃,享受不得,苦也吃不了。 丁杰说:“收是收,苦也真心苦,孩子几岁?小于十岁,大于十五就不要了。” 超过这个岁数的规矩难教。 郑则:“十三岁。”他趁着还没客人,便和丁杰走到一旁商量:“我是真心询问,先前也没打听过,不知要做哪些准备,若你方便告知,我会准备谢礼。” 周舟独自看摊子,郑则和丁杰聊了很久,他用稻草把猪蹄绑起来放在一旁。等两人聊完,郑则果然拿了案板上的猪蹄递给丁杰,也没收钱。 丁杰不是第一次和郑则打交道,他确实会做人,便提醒道:“还有一点,孩子太瘦或太胖都不成,掌柜的比较介意这点。” “若瘦的短时间补不起来,你们就让孩子穿厚点,总之要打理利索了,先领来我家看看。” “谈好了?”看人走后,周舟穿着厚棉袍堆坐在凳子上,仰头问道。 郑则笑着说:“谈好了,还得是你机灵。” “晚上回家,我们再好好盘一盘。” 中午郑则拿钱打算去买打卤面,周舟却不乐意,“不吃了,换一家吧!” “那吃羊肉汤和烤胡饼怎么样,价格差不多,还能尝两样。” 周舟立马点头了,烤胡饼表面撒了白芝麻,烤得酥皮脆响,多花上一文钱让摊主往里头灌羊脂,趁热化开,油脂四溢。 放在夏天周舟肯定吃不下,现在天冷了他倒是很馋,啃一口胡饼,再喝一口咸香的羊肉汤,一天下来都有劲儿。 午饭过后浑身暖洋洋,周舟穿得厚,像是裹了一身棉被,除了脸有点冷,他都能在大街上睡觉了。 摊前的雪化了,周舟拿了扫帚把潮湿脏污的地方扫开,待地面清爽了才停下。 午后生意逐渐好起来。 两人准备降价甩尾时,孙媒婆匆匆赶来,见了夫夫二人就笑。 “幸好赶上了,我还怕你们收摊了呢!” 周舟打趣道:“孙姐姐,等你呢,要买哪一块?” 孙媒婆本意不是买肉,就说:“哎呦,我买哪块都成,”她在肉摊上挑了一块肉,郑则称好收钱后她才继续说:“我今日啊,是专门来说声谢谢的。” 她笑眯眯地看向郑则:“多谢你给我介绍生意啊!” 当初郑则问她家地址,孙媒婆还当是说笑,媒婆家不怕别人知道、就怕别人不知道,她便说了,没想到,响水村林家兄弟俩都来找她说媒,哎呦,还说是郑则介绍的。 这两趟媒已经说成,新人双方都是同村,两家商议方便,后续无需她传口信和陪同送节礼,这额外的钱她是赚不到了,但胜在轻松,明年三月只需在成亲当日全程陪同迎亲即可。 “我得先走了,那驴车还在街道外头等着,明年三月一起吃酒席啊!” 孙媒婆离开后,周舟还没开口,郑则就说:“估计是阿水和武宁说成了。” 果然,夫夫二人到家,周舟兴冲冲想找阿娘问,没想秋叔和阿贵叔也都在。 他进门刚好听到阿娘大笑的声音传来:“真是宁宁啊?哎呦真好,都是看着长大的孩子!” 郑老爹瞧见周舟穿得鼓鼓地,裹着寒气冲进屋,笑着说:“这回你们几个真就不用分开了,一辈子都一块玩,哈哈哈。” 林秋也想到石头和月哥儿,点头赞同。 周舟坐到阿娘身边,听得阿贵叔说:“生辰八字算命先生看了,和石头月哥儿一样,八字相合、命理相配,我打算选同一天办婚礼,免了多次操办,也算双喜临门......” 夫夫俩对视一眼,犹豫道:“但喜冲喜,喜气过盛我们又怕反招来灾祸......” 林家被村里人说“灾祸” “不详”,这大半辈子很不容易,如今更是怕坏了两个孩子的喜事。 “况且石头是哥哥,长幼有序,得他先娶亲。” 林家夫夫二人没有长辈可以询问,便来找郑老爹和张大娘问问,若是可行,他们再去找周家武家商议。 小九和鲁康见过郑老爹卸牛车,牛车一停在院门口,两人就迎上去把牛往篱笆空地牵,孟辛机灵地从后院跑来打开篱笆院门。 郑则走进来说:“同天操办石头也能先娶亲,他在午前行礼,阿水午后行礼,双方错开吉时就好。” 郑老爹这段时间去林家帮忙,他知道新房和老屋的布局:“新房三月也能建成了,正好,兄弟俩分设两厅行礼,一个老屋一个新屋,一个午前一个午后,宾客各半。” “到时请位脑子清明、机灵利索的人帮忙看着,是哪位亲家的亲戚,就往对应的厅堂引,兄弟俩礼成后,合宴招待。两座房子不是只围一个院墙吗?刚好一起摆桌了。” 郑老爹:“如此便能确保喜事圆满,亲事顺利得体,谁还能说喜冲喜,嘿,让村里人开开眼,这是真正的双喜临门!” 这一番话说得人心情激荡,周舟高兴鼓掌,捧场道:“好!阿爹说得真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郑大娘忍不住揉了一把他的小圆脸,哎呦真讨喜。 林家夫夫听后心情舒畅,顾虑全消,决定兄弟俩的婚事同日操办。 郑大娘提醒道:“两个屋子,吃的用的得放一样,到时两家亲戚都在,免不得两屋探看,东西不一样就怕双方心里介意。” 林秋点头:“我会买双份,媒婆都一样呢!” 周舟立马去看郑则,两人偷偷笑了。 第100章 给大伯和大娘养老 第100章 给大伯和大娘养老 房里点了两盏油灯。 算盘珠子哒哒响,屋里暖和,周舟披着棉袍子在算他们这阵子外出的花费。 他们借宿农户家里,五十文一间房,两人住一屋,车夫住一屋;热水沐浴十文一次;酒肉另加则需五十文; 周舟的帽子四十文,两人多买了几双袜子一百二十文; 雇牛车五十文一天,农户家买草料十文钱一次,最后一日他们是坐带车厢的马车赶路回家,价格较高,三百文钱。 零零碎碎算下来,他们这一趟外出花了五两又二百八十文钱。 周舟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带的钱会不够用呢。” 郑则在整理衣柜里头的物品,闻言转头说:“咱们没住在镇上,吃喝都在农户家,花不了多少钱。” 周舟想想也是,他们带了十五两银子去呢,还剩了九两又七百二十文带回来。 今日出摊分得五百八十二文钱,郑则带着他又去布行扯布料,还买了棉花,只余了九十二文钱回来。 周舟摸着桌子上较为粗糙的布料说:“这是给那几个小孩买的?” “你还没跟我讲今日丁杰怎么说的呢。” 郑则便放下手里的东西坐下,把油灯拉近了些,慢慢说道。 酒楼里的堂倌儿学徒,拜师银要三两,丁杰作为保人引荐给堂头,也就是当初带丁杰的师傅。此前要先由掌柜过目考量,合适的才允许拜师,学徒三年,三年后才有工钱。此外还需支付一百文跑堂服。 周舟点点头,不少钱呢,“你舍得给他们花钱?” 郑则伸手进钱匣子里,捏了块银子在手上,沉思一会儿说:“两人总归会长大,记账到他们头上便是。小九还有个哥儿弟弟,哥儿不似汉子,将来嫁人或是其他,他定是要为弟弟谋个出路的。” “我不怕他跑。至于鲁康,鲁康可能会难一点。” 周舟不解:“难听话吗?” 郑则摇摇头,转而又说:“明日让阿娘看看布料和棉花,先给那两个小子做一身厚衣服和鞋子,出去收猪两人一直打摆子,这样下去不行。” 今日买的是粗棉花,颜色也没这么好,做鞋子帽子不心疼,将就着先用吧。 “那孟辛呢?” 郑则:“孟辛先住着,你先教他做饭做家事,他能帮上你和阿娘也好。” 两人又在灯下聊了一会儿,窗外寒风吹彻,夜色渐深,便先睡下。 第二日,郑大娘让三个孩子轮流踩在一块旧布料上,用木炭描了脚掌尺寸,之后拿着布料就出门了。 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三双鞋垫。 “这鞋垫咱一时半会儿做不成,我就去村里找有孩子的人家,对比尺寸先买了。” 几个孩子也没双好鞋穿,镇上的鞋子贵,买鞋垫倒是便宜,粗棉布裹上棉花自己做,能省很多钱。 郑则和郑老爹在屋里商量事情,鲁康在篱笆空地喂猪喂牛,小九在铲雪扫地,孟辛跟着周舟做完家事后,来到郑大娘旁边看她裁布料。他知道鞋子有他的一双,暗暗开心地蹲在一旁看。 周舟从厨房里出来,走到郑大娘身边小声问:“阿娘,往年郑则生辰怎么过啊?” 快到郑则生辰了,周舟在暗暗盘算要送他什么东西,一时没有头绪。 郑大娘停下手上的活,皱眉思索了一下:“去年......去年就在家吃了顿好的,我和你阿爹给他钱,让他自个儿买东西,就过去了。” “他生辰在寒天冻地的时节,想凑热闹也难,自家欢喜一趟就算了。小些时候还会喊宁宁和林家兄弟来庆贺,长大后他自己说不用庆贺。” 周舟:“这样啊......阿娘,我去找月哥儿玩。” “哎,穿厚点吧。” 周舟戴上兔皮帽子,裹得严实,慢慢往月哥儿家走去,走到大树下时发现好多婶子小孩都围在一起,月哥儿和武宁也在,他高兴地跑过去喊他们:“月哥儿!宁宁!” 两人回身看,结果刚刚站着的位置立马就被人占去了,月哥儿:“我,我们还没看完呢!” 那婶子说:“哎呦哎呦,你们小哥儿晚点看吧!” 两人就这样被挤出来了。 这时钱货郎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慢点儿,慢点儿,都有的啊,来来来,散开些散开些——” “糖!酥糖!阿娘酥糖!” “那条青色的发带拿给我看看,这颜色比上次好看啊。” “彩线还有没有了?” 冬天的货郎也很受欢迎,村民雪天外出困难,小孩在家也闲闷,就盼着货郎能带点新鲜玩意来热闹热闹。 武宁戴着和周舟一样的帽子,见周舟跑过来就冲他吹了口白气:“弟弟,你怎么跟块胖年糕一样?”小圆脸白白的,穿得胖胖乎乎。 月哥儿闻言笑起来,他也带着棉帽,露在外面的眉头和鼻尖冻红扑扑的:“我想去找你玩呢,路上遇到武宁,又看见货郎叫卖,我俩就先停下来了。” 周舟嘿嘿笑,他穿得是有点多,跑起来有点艰难,“还买东西吗,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武宁:“不买了,人好多。”他本来也是想去找弟弟玩。 月哥儿说:“去我家吧,我家有年糕,我们拿来烤着吃,说说话。” 三人裹着寒气进屋,周向阳立马跑出来,逐一喊了人,又凑到武宁身边打量一番,说:“武宁,你看起来好像一只熊。” 武宁的护领也是有毛的,脚上还穿着羊皮靴子,个子高穿得又厚,整人看起来壮实不少。 “我是一只熊,就先吃掉你!” 说着取下帽子,把上面的雪花弹到周向阳脸上,小孩冰了一脸,尖叫大笑着跑开。 武宁三两步抓住他衣领拉回来。 “救命救命!” 冰凉的手指贴在周向阳脸上,把小孩冰得直喊小哥小哥,还秃噜嘴喊了石头哥。 “林磊也在?”周舟惊讶。 “他哪里有空来?”月哥儿拍拍身上的雪,无奈道:“你们别听小阳乱喊,他现在就会拿石头吓唬人,狐假虎威。” 也不知道石头和小阳说了什么,最近这小子总是威胁人,盯着他说要吃多一点饭、天冷要穿厚厚的,不然就告诉石头哥。 月哥儿被他闹得可烦。 周父去林家建房子,周婶子从厨房出来,见三个小哥儿都在,笑着说:“正好,炉子里炭火旺着,你们来烤年糕吃吧。” 周舟和武宁赶紧打招呼,喊周婶子。 “哎你们玩,月哥儿,铁丝架子找出来了,洗洗就用,我去找芸娘讲讲话。” 周婶子怕他们玩得不自在,打算去别家串门。走到院子,听到武宁说他不怕冷,他去洗铁丝架。 听到这里,周婶子就知道将来月哥儿嫁到林家和武宁能处好,这孩子也是好的。 村里人都以为林淼要房子建好了才说亲,没想到刚建不久,他就带着媒婆去山脚武家提亲了,且说成了。 如今一看,武家也不像当初说的只招夫婿,嗐,光想不争取的人没那好命,真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这年头谁胆大谁就能成事,这话可真不假。 厨房里暖融融,几只小猫乖乖蹲在炉子前取暖,三个哥儿围坐,年糕切成小方块后放在铁丝架上烤。 月哥儿在小碗里放红糖,加了点水放在铁丝架上化开,“等会儿年糕烤好了,沾糖吃。” 武宁用筷子夹年糕块翻身,看着慢慢鼓胀松软的年糕,他忍不住看向弟弟圆乎的脸,又白又软的,真的很像啊。 “喵~”小猫闻到年糕的焦香味,迫不及待叫唤起来,身后的尾巴悠悠甩动。武宁低头看还没他巴掌大的猫崽:“这就是你们说的小猫?” 周舟:“对呀!”他跟着低头,数了数,疑惑道:“咦,还有一只呢。” 周向阳在一旁大声说:“死掉了!小哥不敢看,我去喊阿爹来丢掉的。” “有一只没活成,不知什么原因,刚接回头天晚上就不行了。”月哥儿摸摸弟弟脑袋说道。 年糕表面烤出一层淡淡的焦黄色,散发着焦香,沾上红糖汁吃,外壳酥软,内里香甜软糯。周向阳守着吃了好几个,心满意足地说:“我去找虎子玩了!” 武宁皱着眉头吃了一块,忍不住说:“月哥儿,有辣椒酱吗?” “你要蘸辣椒酱吃?”周舟震惊。 “昂。”又甜又糯,吃得不爽快,辣口的好点,果然辣椒酱沾上后,武宁一连吃了三个,爽了。 吃了年糕喝了热茶,舒服得脚底板发热,小孩周向阳不在后,三人聊起林淼和武宁的事。 “真的?是你开口先说?!”周舟和月哥儿兴奋得两眼发亮,明明是林淼先喜欢武宁,没想到表白心意却反过来了,真令人意外啊! 武宁被问得后背冒热汗,他往炉子外挪了挪,点头:“是啊,这有什么嘛。” “先不先说,我都喜欢他啊,我喜欢他,那我先说又怎么了。” 而且林淼就是想听他先说出口。 周舟和月哥儿默契对视:哥儿主动! 三人接着聊,“......后来呢,他去了山脚三次,勇叔还让他继续跑吗?” 武宁难得羞窘,他点点头,那天当着爹娘的面大哭之后,父子俩是说上话了,但阿爹还是没有松口。 估计真被气着了,继续让林淼来了三天。在武宁要闹脾气之前,武婶子拉住他说了一番话。 她希望儿子成亲,但更站在丈夫这边。 “你要体谅你阿爹,你是爹娘好好疼爱养大的,没理由别家来求娶,张张口就能轻易把孩子说去,况且是你瞒爹娘在先。” “你也说了林淼喜欢你,难道他会因为多跑几趟就不喜欢了吗,让他跑吧,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越争取他才越懂得珍惜。” 武宁被阿娘说得心软,只好每天在二楼等林淼来。可能是儿子那样子太过不舍,武阿叔不忍看,很快松口了。 第六天,林淼进了堂屋后很久都没出来,第七天下午,他和两位阿爹提着东西,带着媒婆上门了。 月哥儿听得满脸通红,他看了周舟一眼,忍不住把那个问题问出来:“那你们有没有——” 周舟一听双眼发亮,立马来劲儿了,他转头捧住月哥儿的脸,撅起嘴巴,发出“啵啵啵~”的声音,月哥儿十分配合,假意害羞地扭扭身子。 两人演完就止不住地哈哈大笑,脚下的小猫崽被两人笑声惊到,竖起尾巴喵喵叫。 放在以前,武宁估计看不懂弟弟演的一出,可自从他喜欢上林淼,见面总是忍不住盯着他的嘴唇看,此时立马就会意了。 他挠挠头说:“什么啊......” 周舟抓着他追问:“有没有,有没有?” 武宁上手捏弟弟的小圆脸:“有什么有啊,我倒是想有......可林淼说还不行.....” 月哥儿和周舟震惊对视,瞪大眼睛齐齐说道:“哇哦!!!” 武宁被看得头都红了,直接一手一个,互相掐在一起笑成一团。 周舟心情愉悦,乐悠悠地慢慢走回家,和武宁在荒地分开。 走到篱笆空地遇到钱货郎,看来他已经在村里转了一圈了,大雪天的不容易,钱货郎见人就招呼:“小哥儿,针头线脑碎花布,发带串珠彩线绳,要看看不?” “不......”周舟突然想到前两日阿娘用粗盐炒的太阳花种子,咸香可口,炒出来一碟子,大家尝尝味道就没了,他忙问:“钱货郎,你之前卖那黑白相间的种子还有吗?” 钱货郎停下来:“没了。”新鲜东西,没多少人真的买来种,卖完他再没拿货。 “你是在哪收的?” 钱货郎:“远着咧,在丰乐镇收的,咱们平良镇也有。”这种子镇上也卖,去种子行问问就知道了,货郎没必要隐瞒。 周舟听后,掏出六文钱买了两根发带。 * 郑则和阿爹聊过后,趁着周舟去玩,两人喊三个小孩到小房间。 小九牵着孟辛,鲁康走在旁边,三人都有些惶恐不安。 尤其是小九,他看着弟弟露出花印的洁净额头和梳理整齐的头发,心里难受,小辛在郑家这段时间看起来最精神好看。 如果小辛能留下来就好了。 孟辛感觉手掌被握紧,他抬头看哥哥,用另一只手握在他手上。 郑则:“孟辛的病已经好全,该说说你们的去处了。”见小九和鲁康不安对视,郑则先是问他们:“你俩十三岁,孟辛十岁,为何不去镇上的养济院求助?” 养济院收留六至十四岁的孤儿和流浪儿,三个孩子年龄符合条件。 鲁康先说:“我们就是从养济院跑出来的,里面的人不好。” 小九接过话,口条清楚:“他们强迫大孩子去劳动,偷偷让我们干活,钱要上交。经常有人生病,给饭吃,但也打骂人。” 鲁康:“辛哥儿不讲话,他们也骂。” 郑则不知道养济院里头竟有这样的门门道道,“你们住了多久?” 小九着急摆手:“就住了一个月。我们不会再去那里了。”他住里面很不安,总怕有人趁他不在偷偷卖掉小辛。 “你们流浪时是否有得罪什么人,要老实说。” 鲁康摇头,小九犹豫了一下也摇头,他偷过吃食和钱,但没被人抓到过。 郑则对两人性格也有了解,他严肃地说:“孟久,小偷小摸的事,往后你不能再做了。” 小九连连点头,他听出郑则话里有别的意思,紧张等着。 三人如今还住在郑家,避免被视为隐匿人口,郑则需要告知村长; 去镇上酒楼做堂倌儿学徒,要有户籍身份,流浪儿若不入收留者户籍,郑则需要与他们签订收留契,还要找村长写保书,请他作为保人一同去县衙备案,获取“收留凭”,如此一来三人便有身份了。 “......收留期限我签五年,五年后你们两个也成年了。” 收留…… 小九听后眼泪掉落,说不出话来,只能拉着另外两个还傻愣着的跪下,“砰砰”磕头。” 郑则叹了口气,喊他们停下:“别高兴太早,在你们身上花的钱我都记账上,将来要你们还的。” 小九擦掉眼泪,认真点头:“我都还,只要能让我们留下。” 三人以为被收留已经很好了,没想到还有更好的事。 “家里没这么多田,我找了关系......跑堂学徒三年,再苦也要坚持,第四年你俩就能挣钱,也算有了立身之本,收养期限到后,便可自己成家生活。” 小九怔怔看着郑则:“我将来会还钱,一定会报答你们,我孟久说到做到......” 鲁康跟着说:“我也还钱,我还给你们家干一辈子活。” 小九转头看弟弟,忐忑地说:“小辛欠的钱,我将来也还,他能不能住下......” 郑则示意他听着:“先说好来,我还有两位家人......他们如今不在这里,将来若需要人照顾,你是否愿意让孟辛照顾他们。” “孟辛欠的钱不用还,他照顾人直到他成年,之后嫁人或是想离开,都由他。” “我能先问问是谁吗?” 郑则:“我夫郎的爹娘。” 小九感觉牵着的手被弟弟晃了晃,他当即应下:“愿意。” 都说完了,就在郑则和郑老爹准备起身离开时,一直不说话的孟辛突然开口。 “我将来,给大伯和大娘养老。” 第101章 冬日熏制腊肉 第101章 冬日熏制腊肉 家里有人帮忙后,周舟多了好些时间。 房间暖和,他坐在圆桌前缝制棉帽。阿娘说郑则原是有的,去年出摊弄丢了,好在后来天也暖和了,周舟想给他做一顶新的。 外头实在冷,风吹得人喘气都难受,郑则在门廊已经抖掉身上的雪,进屋仍裹了一身寒气。看到夫郎好好在家坐着,他心里舒服不少。 “你回来啦,都办完了吗?” 周舟起身去拉郑则,把他的手抱进怀里捂暖,他还没出过屋子,郑则已经在外面跑大半天了。 早上郑则和阿爹提了东西,带着几个孩子上村长家请他做保人、写保书,接着又赶牛车去镇上县衙备案。 桌上放着在缝制的帽子,郑则看尺寸和颜色,猜到是给自己做的,心里更是愉悦几分,他点点头:“村长答应帮忙了。” “家里没笔墨,我顺道让他帮忙写收留契,我和三个孩子都按手印了。” 保书和收留契写四份,在场的三方各收一份,剩下的拿到县衙备案,上交一百文备案费后获得“收留凭”,三个孩子之后就有身份了,将来成年买地建房在村里入户,即可拥有户籍。 郑则从怀里拿出三样文书,和周舟靠在一起看,文书上面的保人、收留者和孩子的信息清清楚楚,周舟这回可算放心了。 “你真厉害,说要留他们,很快就把事情办好了,真的好厉害。”郑则做事又快又好,让人十分放心,周舟由衷夸赞道。 三样文书叠好收进床头暗格,周舟重新坐到凳子上,说:“我还以为要找村长好几趟,他才愿意帮忙呢。” “不会,只要那三个孩子有人负责,村长也不怕他们胡来犯事,再说,我们提了东西上门的。”有肉有蛋有酒。 郑则一脸神秘,凑到夫郎耳边小声说:“我还给他包了一百文感谢费。” 周舟侧耳听着,听完慢慢提起眉毛:“你偷偷拿钱啊?” 说着他抿嘴坏笑,看向郑则,作势要拧他耳朵,结果郑则长臂一伸把人搂在怀里,脖子就被咬住了,郑则还用牙齿磨,周舟立马大笑着要躲开,两人闹了一通才停下来。 周舟喘了口气,也不缝帽子了,搂着人家脖子抱了一会儿,郑则早早就出门,今天都还没有抱过他呢。 “那什么时候带他们去见丁杰?” “过两天,让他们先养养,等脸色看起来好一点再送去。” 周舟仰头问他:“那我们是不是还要给丁杰准备谢礼,送什么?” 丁杰作为保人引荐给堂头,肯定是要送礼的,郑则心想,送什么都不比送钱来得有诚意,别的添头他再想想。 两人又聊了几句,而后一起去厨房把腌制好的肉搬去篱笆空地。 先前收了两头猪,出摊当天都杀了,一头镇上卖,另外一头做腊肉。郑老爹亲自操刀,把肋条肉、五花肉前后腿等都切成条,猪头肉剔下来,也一起撒酒和调料腌制。 已腌制七日,是时候拿出来晾晒熏制。 “鲁康,把墙角的竹竿和稻草帘子搬过来,要搭架子。” 鲁康顺着郑则指的方向跑去,竹竿一抱就是几根。 “小九,把松柏树枝搬过来,先搬一部分。” “哎。”孟久知道松柏枝放在哪里,孟辛左看右看,最后跟着哥哥去搬树枝。 篱笆空地走动的人增多,黑豆和豌豆跑过来凑热闹,小爪子也不怕冷,迈着短腿就往前冲,鸡群一见到两只狗崽,连忙扑腾着翅膀散开。 郑则看着乱哄哄的空地四周,喊道:“孟辛——” 孟辛立马从后院跑来,手上还抱着松柏枝条,郑则:“这些让你哥搬,你把鸡赶回鸡圈里面,不成就用竹篾门把它们拦在猪圈那一头。” “总之不要让鸡跑来这里。”一不小心扑进火里,毛都要燎掉。 周舟把最后一盆腌肉放在地上,郑则和鲁康已经把架子搭起来了,架子四周还围着竹篾板和稻草帘子,他低头看地上的肉盆问道:“郑则,这么多能熏完吗?” “能,一半一半轮着来。” 腌制好的腊肉,用劈成细竹条在穿一头过,竹条折成便于提起的形状,悬挂在竹竿上,腊肉底下是成堆松柏枝。要点火了,周舟和三个孩子都围在郑则身边好奇看着。 点燃的松柏枝条慢慢燃烧,冬日潮湿,火势渐缓,火苗捂在枝条底下,不久之后烟雾缭绕,松柏香气弥漫。 火堆上挂了三排腌肉,料汁滴落,烟雾升腾,场面颇为壮观。鲁康和小九盯着悬挂的肉条看,心里很是震惊,好多肉啊,木盆里面还有! 孟辛却立马往院门和围墙看去,瞧见篱笆门和竹片墙把里头挡得严严实实的,这才放心回头,靠在周舟旁边。 郑则转身对两个小子说:“你俩再去搬几根竹竿过来,用麻绳绑成架子,咱在旁边晾一排。” 篱笆空地宽阔,冬日寒风凌冽,这一小块地方却烧着木柴,暖意融融,燃烧的焦味和松柏的清香交织,一会儿想让人躲,一会儿想让人闻。 几个孩子来回走动,试图躲开烟雾,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郑则又拨弄了两下火堆,站起身拍拍手,找来一根光滑的小木棍,擦干净后交给小九和鲁康:“你俩就负责看好火,时不时翻动腊肉,确保熏制均匀。” 他语重心长:“明年家里的腊肉好不好吃,就看你们了。” 小九和鲁康紧张点头。 周舟和郑则往堂屋走,回头一看,那三个小孩果然坐小板凳上老实盯着腊肉。 刚挂完腊肉,手是脏的,周舟就用头顶了郑则一下:“你真坏,你逗他们干嘛啊,我怕他们今晚不吃饭都要盯着腊肉了。” 郑则笑出声:“那就让他们盯。” 郑老爹和郑大娘满脸笑容地推开院门,见夫夫两人举着手,篱笆空地又飘来烟雾,“腊肉已经熏上了?” “熏上了!”周舟快步走到郑大娘身边,他的手都被风吹痛了,“阿娘!帮我舀点热水洗手吧!” 郑大娘看他的手冻得发红,娘俩赶紧往厨房走。 郑则站在门廊没跟上,他看向郑老爹:“阿爹,这两日还要去阿贵叔家帮工吗?” 郑老爹说不用:“新的石料还没送来,歇两天再开工。” 前头他们从镇上县衙回家,郑大娘就说林昌义来寻,怕是要聊田地的事,郑老爹原是要去成贵家,闻言便先去找了林昌义。 “田我看过了,我说要回家和儿子再商量商量。”郑老爹提醒他:“你先去洗手。” 等郑则回来,周舟和郑大娘也一起听。 “我跟着转悠了一趟,卖的那两块田位置偏,离村西那头村民家还要远些,”郑老爹看向儿子,“好的是两块田连在一起,离水渠特别近,不怕缺水,养鱼是合适的。” “成贵家也有一亩水田在那附近。” 郑则:“他们要价多少?” “第一回你阿娘去问,他婆娘说要四两又三百文钱一亩;刚刚去看,他让了两百文就没再松嘴,只一个儿劲地让我看看田。” 郑则觉得贵,田地离家太远不好照看,何况将来水田里要养鱼的,鱼长成后人得去田里盯着。 “他们在村里放出消息要卖田了吗?” 郑大娘消息灵通:“放了,已经有好些人上门问。” 今日都腊月二十一了,他们家孩子正月入学,田到现在还没卖出去。 郑则转头问阿爹:“他们知道我们打算买两亩田吗?” 郑老爹摇头:“这我没提。” 郑则:“阿爹,下午我们再去一趟吧,若是能谈到四两以内,咱就买。” “田这么远,养鱼怎么照看?” 周舟想起从前和爹爹去锦州郊外,看到守着成片瓜田的人家,就说:“鱼长成那几日,我们在水田附近找个空地,简单搭个棚子守着,等抓鱼卖完了就不用再看了。” 一家人探讨,觉得可行。 腊肉要持续熏上三天,每日需熏上四五个时辰,不熏时就挂在屋檐下风干晾晒。小九和鲁康很上心,只要开始熏腊肉,他俩就守着火堆寸步不离。 三人如今已经穿上新的棉衣棉裤和鞋子,一匹麻粗棉布八丈长,郑大娘精细裁剪,又添了点家里之前剩有的,硬是给每人凑出一身冬天衣服,今年好歹不用受冻了。 周舟找出郑老爹夏天编织的草帽,又拿了几块旧布巾给郑则,让他拿去篱笆空地。小九和鲁康没有帽子,布巾包头再戴上草帽可以保暖,先用这个挡挡风。 “谢谢大哥。”小九和鲁康齐声说道,两人穿着一样颜色的衣服,鲁康高一点,小九瘦一点。 “大哥”是鲁康先喊的。 那天郑则找他们谈话,从小房间出来之后,他就自然而然地就喊郑则大哥。 鲁康性格有种天然的坦诚,郑则听到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阻止。 小九惊讶,事后偷偷问鲁康:“你竟然直接就喊了。”小九自己是不敢喊的,不知是不是当初偷钱袋时,郑则给他的印象太凶还是别的,反正他有点怕郑则。 鲁康没想太多,他虽没有入籍郑家,但他拿郑则当大哥,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就这么喊了。 郑则:“腊肉今天熏完就收了,之后放在屋檐下风干,天好时拿出来晒就行。” 拿着小棍翻动腊肉的两小子应下。 周舟在房门口喊道:“孟辛——” 孟辛很听话,他总是留意家里的动静,像小狗崽一样,一喊就来,手脚特别轻快。 给他们做衣服的布料几乎没有剩,周舟用自己攒的布头给他做了一顶帽子。 因着不是一块整的布,颜色有些不同。 周舟给他展示帽子:“你看,盖耳这里是褐色,等天暖了盖耳翻起来又是蓝色的,来,戴着试试。” 帽子遮住了孟辛的花印,只露出五官,显得他眼睛很亮。 “你喜欢吗?”周舟笑着问。 小孩点点头,珍惜地摸摸脑袋上的帽子,抓住了周舟的手,小声说:“谢谢粥粥哥。”说完害羞地往厨房跑了。 周舟把这段时间缝制的东西摆出来看,棉帽子和兔毛护领。 兔毛是周舟去武宁家买的,可惜已经没有纯白色,宁宁说颜色好看的早就被勇叔拿去镇上卖了,周舟就拿了棕灰色。 武宁不打算收钱,周舟嘴上说好,出门却转去小厨房喊武婶子,在她反应过来前把钱放桌上,拔腿就跑。 周舟一口气跑到小山坡,才敢转身对着栏杆处的武婶子大笑,哈哈哈哈,这还是他跟阿娘学的咧! 武婶子笑骂他:“穿这么圆还能跑这么快!”这孩子穿了一身暖黄,在雪地里特别显眼。 武宁跟出来看才知道弟弟放下钱跑了。 棉帽厚实,兔毛领子柔软,周舟在护领两端加了细棉绳,方便系紧,越看越满意。 这时郑则走进房,见周舟一脸笑意,就问:“自己在那美什么呢?” 反正都是给郑则的,今天给明天给都一样,周舟拿起兔毛护领想往郑则脖子上套,可恨这人故意直挺挺站着,周舟垫脚,都没办法把护领绕过他头顶。 郑则好整以暇地看着夫郎瞎忙活,终于被他这憨憨的小样儿逗笑,“哈哈哈哈哈!” “你可真烦!快点——”周舟使劲儿,扒拉他的脖子要人弯腰,“快点,低头,低头......” 长这么高就会欺负人。 郑则还在绷着身子逗夫郎,就在周舟要恼火赌气时,他立马松劲儿弯腰,讨饶说:“低头了低头了,帮我戴上吧。” “打你。”周舟竖起巴掌,瞪他,拧了一把这人耳朵才解气。 好吧,见郑则好脾气地对他笑,周舟最后还是乖乖帮忙把兔毛护领围上,围上后他眼睛一亮,又拿起棉帽子帮郑则戴好。 “真好看,你怎么戴着都不显胖啊?” 厚实的棉帽遮住郑则的头发,只看到脸,鼻梁锋利、眉骨高深,五官看着更为冷峻,棕灰色的护领衬得郑则脸色很健康。 为什么啊,周舟又反悔抢过的帽子,戴到自己头上,疑惑地去梳妆台照镜子。 镜子里的周舟戴着棉帽,脸是看起来小了些,但依旧圆乎。他转头看一眼郑则,再看一眼镜子,终于接受事实,泄气地把帽子摘下:“为什么我就看着就是圆乎的。” 郑则听了笑出声来,他弯腰偏头啵地亲在周舟温软的脸蛋上:“就爱这小圆脸,亲不够。”为了证明自己说的真心话,他连连亲了好几口,把人亲得往一边歪。 “哈哈哈哈烦人!” 周舟被哄得露出小窝,他重新帮郑则把棉帽戴上,下巴靠在他胸前仰头问:“明天做长寿面给你吃好不好?做炖红烧肉给你吃好不好?” 郑则的脑袋被夫郎做的帽子捂得暖暖的,心也跟着发热,他满足轻叹:“都好。” 这回真心实意觉得庆贺生辰真好。 第102章 福寿康宁,岁岁今朝 第102章 福寿康宁,岁岁今朝 腊月二十二,清晨。 周舟醒来时,郑则已经穿戴好了,他把烤得温热的棉衣套在夫郎身上,暖融融的,穿着正好。 人没醒神,周舟心里却还记得日子,他一边配合郑则抬手穿衣,一边仰头迷迷糊糊地说:“郑则,今日是你生辰,祝你福寿康宁,岁岁今朝。” “嗯,祝我们福寿康宁,岁岁今朝。” 郑则帮他捋顺棉衣,怜爱地拍拍夫郎后背,“谢谢粥粥。” “棉帽和护领你喜欢吗?” 分明已经瞧见人把这两样戴上了,周舟还笑嘻嘻追问,等郑则说喜欢,他又从梳妆台抽屉里找出一根编好的红绳,帮他系在手腕上,祝福道:“挡病挡灾,顺利平安。” 生辰要吃长寿面的。 周舟走出堂屋,供台上点了香,屋外天色难得明朗,看来今日会有阳光。 小九和鲁康在院门口扫雪,他进了厨房看一眼,孟辛守在小炉子前熬煮玉米碴子粥,“粥粥哥。” 周舟点点头,洗漱过后人也精神了,先和面醒面,再把冻着的馒头放锅里蒸上,如今家里人多,他叠放了两笼。 先前做的毛豆腐成功长出干净洁白的毛后,用酒、盐和辣椒粉拌匀放在陶罐里,最后淋上烧热的芝麻油浸润,油纸封坛。 腌制到如今家里已经吃了好几回,郑老爹尤其爱吃这口,周舟用干净筷子夹取一碟子,小心绑上油纸封坛。 “粥粥,煮红皮鸡蛋吧!”郑大娘跨进厨房说道,她一早去了沈郎中家买苏木。 “阿娘,煮几个?”周舟在小隔间问。 “八个,煮双数,咱们都沾沾寿星福气,一起吃。” 苏木洗干净后锅中加水,大火熬煮出颜色,放入鸡蛋再煮一会儿就可以捞出。 “阿娘,鸡蛋颜色可真好看。”蛋壳上的红色染得均匀,红艳喜庆,郑大娘笑着说:“你俩成亲时也煮了红皮鸡蛋,你忘记啦?” 周舟忘记自己有没有吃了,只记得第二日起床打扫院子,地面有细碎的红皮鸡蛋壳,应当是小孩子们吃的。 郑大娘说面醒好了,周舟连忙抢着说:“阿娘,我来做我来做~”他想给郑则做长寿面咧,郑大娘自然让着他,在一旁看着。 面团压成圆饼,再擀成薄片,周舟看向阿娘:“这样可以了吗?”郑大娘摇头:“撒点面粉再擀薄些。” 周舟照做,擀好的面皮折成几叠,用刀切成细条抖散备用。 院里传来声响,郑则从杂物间扛出木梯,小九和鲁康在一旁扶住,郑则看着踩踏的梯木有些松动,上脚试踩,没想到稍稍有力就踩断了,断口和地上有粉末碎屑,看来已经被虫蛀已久。 三人只好把木梯横放地上,找木头修补。 郑大娘看到了儿子头上的棉帽和脖子围着的护领,心道她这个儿子真是捡了宝,“粥粥手真巧,那护领是去英红家买的兔毛?” 周舟把煎好的鸡蛋铲到碗里备用,说是的,他还把放下钱就跑的经过讲给郑大娘听,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郑大娘:“是该给,你那顶纯白色的兔毛也是英红送的,也没收钱咧。” 郑大娘把切好的萝卜丁和辣椒就着煎蛋的油翻炒盛出,锅洗干净烧水煮面。宽口碗里放入一小块猪油,放入葱花和酱油,舀几勺面汤倒入碗里,再把锅里的长寿面捞进碗里。 “辛哥儿,来,把馒头端去桌子上。”玉米碴子粥已经煮好,孟辛一直在大灶口帮忙看火。 郑大娘装了一个红皮鸡蛋,小碗里夹了一筷子面条,拿到堂屋摆在供台上。 郑老爹也从外面回来了,他关上院门,满脸欣喜地说:“好消息!听不?” 郑则隐隐猜到是什么事,站起来刚想问,郑大娘喊道:“先吃饭!早饭还没吃,有什么比吃饭还着急?” 一家人落座,油润咸口萝卜丁,香辣毛豆腐,浓稠的玉米碴子粥,管饱的杂粮馒头,郑老爹看到毛豆腐眼睛就亮了。 飘着油星子的长寿面放在郑则面前,上面还放了个色泽金黄的煎蛋。 郑大娘笑着说:“长寿面是你夫郎做的,早上先这么吃着,晚上咱再吃顿好的,啊。” 郑则点点头,偷偷在桌下捏捏夫郎的手,周舟笑眯眯地转头看他。 红皮鸡蛋拿每个人都分了一个,小九和鲁康连声道谢。 孟辛紧紧捏着鸡蛋,好完整、好漂亮的鸡蛋,他忍不住低头看了又看,举起来给周舟,周舟摸摸他脑袋,小声说:“嗯,这个是你的。” 鲁康去拿碗,小九很利索地用布巾包着陶罐,给大家舀了玉米碴子粥。 “吃吃吃,快,等会凉了。”郑大娘招呼道,等大家第一口早饭咽下肚,身子开始热乎起来后,郑老爹就说:“那两块田,先前我和郑则去谈,三两又八百文一亩,两亩田可以一次给完钱。林昌义刚刚松口了。” 郑则:“什么时候去村长家说?”就怕中途有变故。 郑老爹笑了,他夹了一筷子红艳艳的毛豆腐放在掰开的馒头上,咬了一口说:“他松口后我立马拉着去村长家,嗐,林成章还没吃早饭咧!” “他把我俩赶走了,让吃完早饭再去,哈哈哈。” 郑老爹一早就去村里晃悠打听,他心想林昌义家的买不成,别家也问问,冬天买不到田,春天就更没人卖了。 没想到真被他说成了。 早饭后父子俩带上银钱去村长家,周舟打算去月哥儿家抱一只小猫回来,想起宁宁说花生会咬小猫,他有点担心。 “阿娘,若是我抱小猫回来,豌豆和黑豆会不会咬它啊?” 之前家里腊肉遭老鼠,郑大娘是知道,狗崽都养了,养猫她自然也同意,“猫又不傻,还能定定蹲着让狗咬不成,不怕,小猫不一定和傻狗一块玩咧。” 周舟就带着孟辛走了。 孟辛来家里这么久没有出过门,流浪久了他有点抗拒外出。 郑老爹和郑则还会带小九鲁康出去,孟辛一直在前后院,在篱笆空地忙活,幸好家里家畜多,和小狗小鹿玩,他也挺开心。 “月哥儿!” 周舟牵着孟辛走进院子,月哥儿就掀开草帘子探头:“粥粥,快来,屋里暖和!” 月哥儿一人在家,周舟和孟辛在门口拍拍衣服,进了他屋里,暖意扑到脸上,紧绷的身体就放松了,“小阳呢?” “大冬天的也不怕冷,止不住地往外跑,玩儿去了。” 月哥儿看向周舟身侧的小孩儿,笑问:“你是孟辛,辛哥儿?” 孟辛点点头,抓着周舟的手尽量不往后躲。周舟:“我带他出来走走,认认人,孟辛,这是迎月哥。” “迎月哥。” “哎。”月哥儿应声,随后去桌子上翻找出一条暗黄色手绳,拉过小孩的手想帮他带上,孟辛躲开,月哥儿就说:“你看,这颜色和粥粥的衣服一样。” 孟辛停下来转头看周舟的衣袖子,见真是一样的,就不躲了。戴好后,周舟提醒他:“喜欢吗,说谢谢呀。” “喜欢,谢谢迎月哥。”孟辛乖乖说。 花花生了六只猫崽,如今还剩下五只。月哥儿领他们去厨房看。 小猫蹲在灶口喵喵叫唤,两只身上的毛色和花花一样,黑灰相间;一只纯黑色;一只是不均匀的黑白色;还有一只身上有黑白黄三色。 月哥儿:“它们都挺乖的,我瞧不出有什么区别,哪只都可以抱走。” 有只猫崽很像花花,毛色像性格也像,它端坐着,软垫踩在自己尾巴上,眉毛压低,瞪着人凶凶叫唤,身形小气势却很足。 “辛哥儿,你觉得哪只好?” 孟辛看了一会儿,指着那只三色小猫,毛毛有黄色。 周舟朝他指的小猫看,那猫崽有点潦草,身上的毛毛炸开,还蹭了满脸的灶灰,圆圆的眼睛四处张望。行吧,周舟就把三花小猫抱回家了。 郑则和阿爹还没回来,晚上要做红烧肉,周舟把冻着的五花肉拿进厨房泡水化冰,还得买酒,他回房拿了钱准备出门,“辛哥儿——” 孟辛应声,很快从后院跑来,帽子跑得歪到一边,手上还捏着早上那颗红皮鸡蛋。很好看,他没舍得吃。 周舟让他坐下:“吃掉鸡蛋吧,晚上还有好吃的。”说完也不催,等他一口一口慢慢吃完。 “走,我们去买酒。” 两人返家时,刚推开院门,一群小孩相互丢雪球尖叫着往这个方向跑来,小树躲开,喘着白气走到跟前打招呼:“周舟哥。” 他脖子上围着一圈毛绒护领,人也长胖了点,鼻子和脸蛋冻得红扑扑。 小孩们追上来朝小树丢雪球,炸开的雪溅到周舟身上,小树大笑着往荒地逃跑,周向阳跑着跑着慢下来,扬声道:“周舟哥,来玩吗?” 跟在身后的胖妞和小鱼撞上他,几个孩子一齐摔倒,然后躺在雪地上不动了。 “哎呀!没事吧......”可别哭了啊,周舟提着酒坛子还没走出几步,他们就嘻嘻哈哈爬起来了,拍拍衣服继续跑。 孟辛躲在门后看,“辛哥儿,想和他们玩吗?”小孩摇头,好吧,以后熟了再玩。 周舟后背被砸了一下,转头发现郑则站在不远处笑着看他,手上还捏着一个雪球。 这个坏人,周舟放下酒坛子向前跑,快速弯腰抓了把雪扬出去,还没砸到人,雪就散了。 第二个雪球砸在周舟兔毛帽上,落下来的雪冰了他一脸。 “啊,你好烦!”周舟抬肩膀蹭掉,蹲在地上努力团雪球,第三个雪球砸在他手臂上,周舟气恼大叫:“你等等我!” 郑则朗声笑道:“笨蛋,谁砸雪球要等啊!”话刚落音,有个雪球砸到他腿上。孟辛扔的。 孟辛跑到粥粥哥旁边帮忙,周舟站起来使劲把雪球扔出去:“吃我一球!” 郑则后退避开,周舟的棉衣颜色太亮眼,反应又慢,手上的雪球轻松一扔,又打中他肚子。 孟辛打得很准,雪球在郑则身上炸开,可雪球团得太慢了,身上也被砸了好几个,他啊啊啊地叫,大笑着跑到周舟身边。 接二连三的雪球飞过来,周舟和孟辛弯腰躲避,两人被砸得到处跑,帽子都歪了,他命令郑则:“你,你不许动!” 郑则笑出声,不许动,长那么大没见过这么玩儿的,他一点也不听话,不停团雪球丢人。 “郑则!” 郑大娘一回家就看到郑则欺负人,周舟身上都沾雪了,也不让一让,“多大了你!” 周舟终于能喘口气,跟着说:“多大了你!”说完趁机冲到人面前,“哈!”把手上的雪球砸到郑则脑门上,立马跑回阿娘身边。 呼,终于砸中了一次。 郑则不敢说话,摸摸脑门,拍拍雪,默默跟在三人后面回家。 “去,抓只母鸡,抓还没开始下蛋的。”郑大娘安排他。 周舟和孟辛抱着酒坛子进厨房,灶口的小猫叫唤,郑大娘看去,呦,接回来了,“它咋乱七八糟的,毛这长呢,叫啥名?” 周舟说还没取名,他往锅里舀水,孟辛把小猫抱开,帮忙点火烧水。 “抓翅膀,割脖子,鸡血滴碗里。” 这,这就完了吗……小九抓着鸡,鲁康拿着刀,两人站在前院面面相觑,郑则怕两人越想越不敢动手,拍手催促:“开始吧。” 周舟和孟辛听到动静,往窗外探头。 鲁康在郑则提醒下,先拔掉鸡脖的毛,然后举起手里的刀靠近,临了感觉不顺手,又换了个方向比划,最后求助:“大哥……” 郑则双手叉腰:“划一刀就完了。” 鲁康划了,鸡咯咯大叫,翅膀剧烈挣扎,小九别过头,感觉手底下的翅膀温温热热,挣动的力度很大,鸡的求生欲让他感到惊讶,不小心手劲儿一松—— “啊啊!鸡!”小九慌乱大叫,鲁康赶紧去抓,两人追鸡跑,鸡到处飞,血到处洒。 周舟惊愕:“还能跑啊……” 孟辛皱眉:“哥哥笨。” 这时郑老爹推开院门,迎面扑来一只鸡,咯咯咯,他赶紧“啪”一声又把门关上了。什么玩意儿,吓一跳。 再开门,地上有滴滴答答的血迹,那母鸡四处来回走动,小九和鲁康不敢再抓了。 “你俩这手艺,割完脖子,鸡还能散步呗。”郑老爹摸摸脑门,看着满地的血也是头疼。 厨房探头的三人听到这话,忍不住大笑出声。 最后还得郑则来,抓住鸡补了一刀放血,没动弹了直接放木盆里,倒热水烫毛。 “粥粥,你去杂物房那大缸里头掏土豆,得先把盖着的稻草扒拉开了。”郑大娘说道。 孟辛跟着去,他踮着脚都够不到土豆,还差点栽到缸里。周舟让他拿好撮箕,自己伸手掏。 鸡分两半,一半鸡肉剁块放进陶罐里炖汤,孟辛坐在炉子前看火。 郑则接过周舟手上的木盆,“我来。”泡了一天的干土豆和干豆角洗干净,拧干水。 另一半鸡肉砍块用酱油腌制,锅中热油爆姜蒜,倒入鸡块翻炒干水分,加大葱辣椒和干豆角,倒水炖煮。 五花肉焯水煸油,姜蒜爆香后倒入酱油润色,加入干土豆片,倒水慢炖,准备收汁的时候再把冻馒头放在上面蒸熟。 酸菜捞了一颗,洗净切丝和辣椒蒜粒爆香,白菜帮子倒入炒软,接着白菜叶加进去翻炒,最后倒入酱油和水焖一会儿。 土豆切丝和辣椒炝炒,香醋调味,酸味激发,在篱笆空地煮猪食的小九鲁康馋得直咽口水。 晚饭吃得丰盛,炖鸡汤,鸡肉炖干豆角,五花肉炖干土豆片,酸菜炒白菜,炝炒土豆丝,素菜馒头、量大管饱。 一家人洗净手坐下,天冷菜冷得快,郑大娘发话:“来来来,喝汤,动筷子吃吧!” 郑老爹有肉吃也不找毛豆腐了,大口咬馒头大口吃肉。 小九和鲁康也迫不及待动筷子,所有菜看起来都很好吃! 孟辛悄悄看大家,偷偷开心,他面前是土豆丝,刚想伸筷子,郑大娘把无骨的炖鸡块夹到他碗里:“吃肉,夹不到喊大娘。” 郑则帮周舟盛汤,又拿了馒头放他手上,自己这才开始吃。 鸡汤鲜甜,周舟把小碗里的汤喝完,这才开始夹菜,晒干的土豆片炖煮之后,咬起来像年糕,嚼着有点韧,有很香的土豆味,不知怎么形容,是好吃的。 “阿娘,明年我们还晒土豆片吧,油炸好吃,炖着也好吃。” 郑大娘:“是吧!那明年咱多做点。” 炖鸡咸香,干豆角入味有嚼劲儿,五花肉的油脂和瘦肉恰到好处,土豆丝和酸菜白菜解腻。 热饭填肚子后,大家浑身都舒坦了,吃饭速度也慢慢缓下来。 周舟放下筷子,倒了酒,举起小碗说:“郑则,生辰吉乐。” 两人小碗轻碰,仰头喝掉。 三个孩子也跟着祝郑则生辰吉乐。 郑大娘笑着说:“有粥粥陪着你,阿娘每日都过得快乐满足,希望儿子你也是,祝你欢喜顺遂、平安无忧!” 郑老爹说:“今年你成家了,阿爹欣慰,觉得最好的日子就是现在这般,心里亦是欢喜满足,祝你年年今日、岁岁今朝!” 夫妻俩也倒了酒,一起碰碗喝完了。 去年生辰,家里三个人吃饭,阿娘做了一桌子好菜,平淡温馨,安安静静度过了。 今年家里有了周舟,郑则的心被完整填满,阿爹阿娘感到满足,他更是幸福甜蜜。生辰也比去年热闹欢乐,属于他们自家的热闹欢乐。 桌上每一个人都欢喜真诚地看向他,郑则突然理解阿爹说的“最好的日子就是现在这般”是什么意思,当下就是最好的日子。 郑则牵紧粥粥的手,万般感受想和他慢慢说。 “谢谢爹娘,祝我们年年今日,岁岁今朝。” 明年后年大后年,往后每一年,都要幸福如今日,欢喜如今朝。 第103章 送去镇上酒楼 第103章 送去镇上酒楼 一家人酒足饭饱,各自洗漱回房。 房里点了油灯,光线柔和,暖和惬意。 郑则坐在圆桌边,低头用布巾擦干腕上的红绳,红绳什么都好,就是沾水就湿,冬日湿在腕上不舒服。 周舟这会儿跪在床上抖被子铺床。 “我肚子好饱,郑则,等会儿给我揉揉好吗?” 晚饭一家人聊得开心,爹娘讲了好些郑则儿时惹笑的事,周舟听得入迷,一不小心吃多了。 “嗯,好。” 郑则抓着布巾回头,见夫郎背对着自己轻拍枕头,两只细嫩白皙的脚被屁股压得红润充血,可爱地交叠在被子上,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铺好床后周舟滚进被子,擦洗过的身子清爽舒适,他躺在床上看郑则整理屋子。 “你冷不冷?快来被窝暖暖吧。” 郑则不冷,他今晚和阿爹两人对饮,把两坛子酒都喝完了,心中十分畅快,此时酒劲上头,身子发热、心火在烧。 他把布巾和衣物挂好,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入,温软的身子立马贴过来,周舟拉过他的大手往肚子放,“揉揉。” 摇晃的灯光下,周舟打呵欠的眼睛水光温润,眼神温柔,神情依赖。 “我先暖暖,手凉。”郑则抽出手,先自己捂热,再掀开夫郎的衣摆探进去,粗糙的大掌轻揉软乎的肚皮。 周舟轻叹,安静不久又突然笑起来:“你小时候真的扮过小哥儿啊?” 郑大娘说郑则小时候长得小脸严肃,五官却很好看,忍不住往他脑门上点了红印扮小哥儿。 郑则也笑:“我哪里记得,话都还不会说呢。” 周舟翻身趴在郑则胸膛上,细细观察他的眉眼,一点也想象不出来他小时候的样子,遗憾地说:“我小时候认识你就好了……” “认识我要怎样?” “我就带你回家,陪我玩儿。”周舟没有兄弟姐妹,一个人玩,一个人慢慢长大的。 郑则想了一下:“你这么乖,若是我小时候认识你,我也带你回家。” “我不会让你跟别的小孩玩儿,每天就在家等哥哥回来,乖乖的,长大了也要嫁给哥哥做夫郎。” 周舟跟着他想象,竟然也觉得不错,“嗯,长大了也给你做夫郎……要是我爹爹不同意怎么办?” 郑则呼吸间还有少许酒味,胸膛发热,脖子涨红,他看着床帐顶,嘴里喃喃重复道:“不同意怎么办……” “先把你藏起来,再去求他同意。” 周舟趴在他怀里笑,说爹爹知道我被藏起来了,一定会打你。 打就打吧,郑则心想。 酒后躁意难忍,他喉结动了动,夫郎后背光滑温热触感让他流连忘返,情不自禁往下探,等摸到那处起伏的柔软,他终于满足轻叹。 怀里人感受到他的躁动,乖乖放软身体任大手揉弄,难得没有挣扎闹人,反而红润着脸蛋抬眼看他,眼里满是柔软爱意。 郑则心里一阵悸动。 “粥粥……啵啵吗。” 没等人家回答,郑则着急倾身含住,唇舌相触,情迷意乱,周舟感觉裤子被褪下放在一旁,他害羞地环住郑则脖子,小小声说:“也是要摸摸吗……” 没人回答,下巴再次被抬起,郑则埋头亲了好一会儿,喘了口气,让怀里人翻过身趴着,细嫩漂亮的脚丫子抓在手里揉捏。 迷糊间感觉脖子被亲了亲,他听到郑则低声问:“……香膏今晚抹了吗。” “没,没抹。” 后背的高热体温消失,周舟转头,看见郑则赤着上身在梳妆台前翻找,等人返回时,他感觉腿根冰凉滑腻。郑则在抹香膏。 “干嘛……凉,有点凉郑则。” 腿合拢,接着更热的东西贴上来,好奇怪……周舟忍不住挣扎回身,郑则抱着哄。 “粥粥乖,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 油灯昏暗,冬夜漫长。 * 第二天,周舟起床愣了愣神,先是低头看床上的褥子,发现都换了。 他忍不住说:“你学坏了。” 郑则拿着衣服站在床边,闻言轻笑:“哪里坏,”看着夫郎可爱的样子,他忍不住靠近追问:“哪里坏,嗯?” 周舟抿嘴不说话。 红着脸乖乖穿上郑则烤热的衣服。 “我不要穿你的棉袍……”穿上很胖的。 “要穿,牛车不挡风,路上很冷。”郑则哄着他穿好。 今日要带小九和鲁康去镇上找丁杰。 吃过早饭后,周舟把两个包袱分别交给两人,里头有洗漱用具,还有换洗的袜子。 两人没想到还有人帮忙准备包袱,心里感动,“谢谢周舟哥……” 孟辛知道他哥要离开好久,一直紧紧拉着小九,到了牛车前都不放手。 小九安慰他:“我很快就回来了,你要在家好好干活。” 到了镇上,郑则交代两个小子看牛车,和周舟去买了蜜饯果脯和点心,带来的篮子里还有一只烟熏的腊猪蹄,串好的五百文铜钱也一起放在里面。 四人往丁杰家走去。 离丁杰家还有一小段路,郑则在巷子里停下来,想对两个小子说几句话。 小九和鲁康穿着干净暖和的棉衣,头发梳洗整洁,他们在郑家待了半个月多月,每天吃好睡好,不用担惊受怕,虽身形还是瘦,但样貌精神已和流浪时判若两人。 郑则心里多少也有些欣慰,说道:“帮忙引荐的这位叫丁杰,教你们做事的堂头是他的师傅,将来在酒楼你们会和他共事。” “丁杰会先讲讲跑堂要做什么,掌柜看重哪些方面,让你们有个准备。” “学徒日子艰苦,但有盼头,若是能留下,你俩一定要咬牙坚持。” 郑则给他们每人二十五文钱,叮嘱道:“收好,吃不饱就跑到外头买包子垫垫。学徒十天休沐一次,记得留几文钱坐牛车回家,回家再吃好的。” 两人听得眼眶发红,几欲落泪,小九说:“大哥,我们知道了。” 郑则想了想,拍拍小九肩膀嘱咐他:“你要帮着点鲁康......” 又转头对鲁康说:“若怕话说得不好,你就耳听八方认真干活,说话做事,两头总要沾一头。” 鲁康点头应下,四人这才去敲门。 “呦,来啦,”正是丁杰开门,他高兴道:“正好我今日不上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快进来。” 丁杰阿娘是位身形细瘦的妇人,娘俩很是相似,她事先知道丁杰给人引荐,打过招呼便回避了。 郑则把篮子放在桌子,开门见山:“谢礼还请收下。” 他扶着身边两个小子后背:“这是孟久,这是鲁康。”郑则低头给他们介绍,“那是丁杰哥。” 小九和鲁康开口喊人。 丁杰拉过两小子细细打量,让他们转身走动,逐一问话,见两人开口回答都正常,外貌也不错,点头道:“可以。” “我先给他们讲讲,讲完再领去酒楼。你们去镇上逛逛,或在我家等着也行。” 丁杰也丑话说在前头:“三日试工白干,三日后,若是掌柜同意留下,你们再给我师傅拜师银钱和孝敬礼。” “若不能留下,只能领回家了,一百文跑堂服不会退回。” 郑则和周舟对视一眼,说行。 来都来了,趁着这段时间,郑则把牛车停在丁家小院门口,两人去街市逛逛。再返回时,丁杰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和小九鲁康坐在院子里。 “现在去酒楼,牛车我阿娘帮忙看着。” 平良镇的酒楼乐坊多集中在城西,城东的醉香楼不是最出名,开店时间却最久,是招牌酒楼。 附近的居民偶尔想找个地方庆祝吃饭,大多会选择醉香楼,故而醉香楼生意不算火爆,客人却也不少,能一直安稳经营至今。 丁杰领着四人来到酒楼后院,这里是店伙计们歇息吃饭的地方。 “你们等等,我这就去找师傅。” 小九和鲁康有些紧张,店伙计往返于厨房和大堂,脚步匆忙精神紧绷,根本无人注意他们四人。 突然“哐啷”一声作响,似是碗筷跌落,接着呵斥声传来:“又怎么回事!如此粗心大意,再这般手忙脚乱不得章法,如何能留下?!” 有小孩的哭声响起:“呜……呜呜,我,我搬不动……” 周舟立马转头看郑则,好凶,这里的堂头真的很严厉呢!郑则点点头,两人听到丁杰似乎安慰了那小孩几句,又和那呵斥的人讲话。 不久后,一个哭红眼睛鼻子的小子端着盘子,抽噎着走到后院水池边。 小九和鲁康的目光跟着那孩子移动,而后担忧地看向大哥,郑则拍拍他们肩膀,低声说:“不丢人。” 做人徒弟,每日挨骂几句是常有的。 “就是这两个孩子,孟久和鲁康,”丁杰带着堂头走出来,介绍说:“这是他们家大人,郑则和他夫郎。” 堂头是个中年汉子,看起来精明干练,个头中等却不失威严,他一走到后院,周围的伙计连忙低头散开忙活,生怕挨骂。 周舟打量着他,在想小九和鲁康若是能留下来,将来少不了和这人打交道。 打过招呼,双方聊了几句后,严文觉也毫不绕圈子:“行,试工期间两小子和大伙一起吃住,三日后你们再来。” 郑则点头,把准备好的两百文跑堂服费交给堂头,叮嘱他们:“去吧,好好学。”堂头收了钱,便带小九鲁康往后院群房走去。 驾着牛车回家的路上,天放晴了,周舟莫名松了口气,靠在郑则身边小声说:“小九和鲁康会不会哭?” 郑则看着前方:“哭就哭吧,就怕他们不敢哭。” 两人到家,孟辛听到动静,和两只小狗崽快步跑来打开篱笆空地的院门。 郑老爹和郑大娘都在家,见儿子从后院走来,就说:“定契了,但还没拿到田地买卖契书,村长让明日再去拿。” “幸好你当时多问了一句。” 那日父子俩拿着银钱去村长家,郑则一问几人才知道,林昌义放出消息要卖田,但却未完全告知他家亲戚和地邻,村长无奈,这哪能签契约,只好让他回去一一询问,确认亲戚不买后,拿到“退状”再来定契。 郑则坐下感叹:“买田还真不容易。”一家人开始打听,到现在都有三四个月了。 田买下来,开春还要收拾一番,再和林家兄弟去定鱼苗,要忙的事很多。 陪阿爹在堂屋说了会儿话,郑则回房找夫郎。钱匣子摆在圆桌上,周舟把算盘举起来摇了摇说:“算钱。” 寻亲回来,余九两又七百十二文;出摊分的钱,给三个孩子买粗布粗棉花剩九十二文;家里钱匣子有六吊又二百三十四个铜板,还没换成银子。 这段时间花了不少:村长和丁杰包的谢礼,郑则的兔毛护领,周舟的发带,两小子的跑堂服和给的铜板,打酒买吃食等,周舟拨算盘,扣除后,他们目前还有九两银子,六吊又二个铜板。 周舟把钱放回钱匣子,说:“还要留出六两拜师银。”小九和鲁康各三两。 如此一来剩下的钱就不多了,幸好买两亩田的钱阿爹出,还是一口气都付清的,郑则笑着说:“嗯,爹娘有钱,买田的钱他们一直存着。” 周舟靠近他,小声好奇:“有很多吗?” 郑则看着半空回想:“……挺多的,之前杀猪挣的都由爹娘拿着,我也是与你成亲之后才有钱。” 周舟:“你好可怜哦,”他拍拍胸膛豪气地说:“往后夫郎给吧,钱袋子呢。” 郑则顺从掏出钱袋子,铜板都给了那两小子,钱袋子瘪了,周舟重新塞了五十文。 等办完三个孩子的事,再去收猪出摊。 冬天养猪艰难,很多养猪人家大多会选择在冬天冻上之前把猪卖掉。外出收猪花费的时间也比其他季节长些。 清明前还要去白石滩,郑则心里还打算着存一笔建房子的钱,能挣一点是一点。 “我去有田婶子家买些豆腐渣回来,你好好在家,若是要外出,记得穿厚一些。” 家里如今的猪食,是加了秋季晒干的猪草煮的,家里有一头母猪两只猪崽,偶尔会拌点豆腐渣煮给它们吃。 还没等人说话,郑则就拒绝了:“你不去,你在家。” 周舟失落地看着郑则挑木桶出门,没想到他走两步又折回推开院门,他笑着说:“正好,有人来找。” 武宁不耐烦郑则堵门,还讲那么多话,他绕过木桶挤进院门喊道:“弟弟!” 第104章 满怀热切地期待见面 第104章 满怀热切地期待见面 武宁三两步走到门廊。 “你也不来找我玩,冬天在家闷得发慌!” 山上的陷阱隔几日去看一次,雪天不好打猎,武宁除了这事没别的可干。 他成日就抱着花生暖手,花生想去玩也不让,只能嗷嗷嗷叫,武婶子听得烦了,把他赶去找周舟玩。 “宁宁,你要不要学刺绣,冬天可以打发时间呢。” 武宁当即摆手拒绝:“我捏不住那么小的针头。”他转头四处看:“上次那小孩呢?” 周舟朝着后院喊:“辛哥儿!” 结果孟辛却从旁边的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抱着那只三色小猫。武宁弯腰戳戳那只猫崽:“它怎么这么凌乱潦草,像是被谁大吼一声,毛都吼飞了。” 猫崽喵呜叫,像是在反驳。 周舟带两人回到厨房,往火炉里加了炭,火光温暖,再把红薯放在旁边烤着。 孟辛挨着周舟坐下,小猫窝在他脚边,武宁问:“它叫什么名儿?” 孟辛这回见到武宁,愿意说话了:“它叫蛋黄。” 有一日早晨,一家人吃过早饭后,孟辛坐在灶口看火,烧水洗碗。他手上拿着早上分的鸡蛋,大家都吃完了,他留着这会儿才慢慢吃,小猫走到他旁边叫唤。 郑大娘说:“这猫崽还没取名儿呢,”她正好瞧见孟辛手上咬了一口的鸡蛋,就说:“不如叫蛋黄好了。” 孟辛看看手里的鸡蛋,低头看看小猫,重复道:“蛋黄。” 没想到小猫叫唤了一声,周舟觉得新奇,跟着喊:“蛋黄。”小猫又“喵”地应了一声。 于是三花小猫就叫蛋黄。 孟辛突然伸手拉开衣袖,给武宁看自己手腕,黄色的编绳上面穿了一颗米色的串珠,莹润好看。 串珠是周舟给他加上去的。 武宁见状也得意地举起自己的布袋,大黄的剪映仍旧栩栩如生,孟辛好奇地凑近仔细看,等他看够了,武宁才把包里的东西拿给他:“给你,拿去玩儿吧。” 是一个拳头大小的藤球,比周向阳他们踢的小很多,编得很紧密圆溜。武宁编来逗花生和大黄,做了好几个,想到弟弟家这小孩之后会长住,就从里面选了个好看的,带来给他玩。 孟辛先是看了周舟一眼,周舟点头:“这是武宁哥,拿去玩吧,去后院。”孟辛道谢后捏着球小跑去后院。 武宁见小孩走了,挠挠头,有话想对周舟说,他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只好先喊人:“弟弟......” 周舟给红薯翻了个面,见人支支吾吾的,疑惑看向他:“宁宁?” “我,我,哎呀,我想见林淼……” 武宁想来想去还是直接说,开口后顺畅多了:“大冬天的也不能去山上,阿爹去他家帮忙建房子,林淼更没有理由来家里找我......怎么办嘛。” 武阿叔八成是故意的,每次从林家回家,只要儿子问林淼,他一律回答“什么怎么样,就那样呗”,把人堵得够呛。 周舟听了转头看武宁,见他果真愁眉苦脸,心里感到惊奇,哇,整日无忧无虑的宁宁,竟然也会因为这事感到烦恼。 “干嘛不说话!”武宁催他。 “我还在想嘛,嗯......要不你们来我家,我们一起烤东西吃啊,烤红薯,烤年糕,烤土豆片,我喊月哥儿和林磊也来。” 武宁想到能见面,听到林磊也来都不介意了,他急忙问:“那我们在哪里烤?”有六个人呢,厨房怕是不方便。 周舟戳戳木炭,想了一下说:“在篱笆空地烤吧,那里宽敞,我让郑则搭一个棚子,顶上盖稻草,四周围上竹篾子,挂上草帘子挡风。” 武宁越听越高兴,他使劲儿抱住周舟,兴奋地说:“爱死你了弟弟!你真聪明!我来帮忙搭棚子好不好?什么时候搭?” 周舟被他抱得往旁边倒,也笑嘻嘻地伸手抱住宁宁,“不知道咧,要问问郑则。” 两人决定先去找月哥儿说这件事,问问他意见。周舟把红薯挖出来,给了宁宁一个,又喊道:“辛哥儿!” 孟辛立马跑来了,周舟叫他吃红薯,交代他看家,若是阿娘和郑则回来问,就说他去月哥儿家了,“迎月哥,你还记得吗?” “记得。” 出门前,周舟听话地穿得很厚,把郑则的棉袄套上了。 他步子迈得不大,武宁故意逗他,在弟弟挽着自己手臂时大步走,一个卯着劲儿往前走,一个只能喊“慢点慢点”挂在对方手上,两人大笑着拖拉前进,地面留下一条痕迹。 郑则在另一头喊好几声周舟才听到。 武宁看弟弟跑到郑则面前说话,无聊伸脚踢了踢地面,在原地等。两人怎么成天有话讲,讲个没完的,武宁心想,又抬头看去,郑则往这边看了两眼,点点头,弟弟很快又跑回来了。 “宁宁,要慢慢走,不能笑了,”周舟吸吸鼻子,呼出一口白气,“郑则说吃风了会咳嗽。” 郑则说郑则说,你怎么不武宁说,武宁刚想反驳,周舟又说:“他答应了,说今天就会找木头,明天搭棚子。” 他把嘴里的话咽下了,立马改变态度:“郑则真牛,那我明日来帮忙!” 两人到了月哥儿家,周向阳听到喊声跑出来大声说:“武宁!吃烤红薯吗?” 周向阳双手黑黑的,嘴角还沾着灰,发现武宁皱眉之后,他大笑着故意伸手要抓人,两人在院子里跑起来。 月哥儿笑着说:“粥粥,吃烤红薯吗,还是热的。” 周舟说在家刚吃,武宁跑回来后也说不吃了,听到有事要说,月哥儿喊他们进房间。周向阳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小汉子不能一起听吗?” 武宁关门表示拒绝。 两人进屋,一眼看到床上的红色布料,特别显眼,周舟惊呼:“是婚服吗?” “嗯,”月哥儿害羞承认:“阿娘帮我裁布料,制作成衣,我便想着自己绣上图样。”他先前都是绣手帕小图,这是第一回绣在衣服上。 周舟鼓励他:“你一定能绣好的,月哥儿,绣完婚服,往后就不怕绣手帕了!” 月哥儿也是这么想,他主动把婚服递给周舟看,“我听你的,用的都是喜庆富贵的颜色,特别费金丝线。” 婚服的绣纹是柿蒂纹,柿蒂四瓣交错、两相交叠,连贯相扣延展成条纹,环绕在衣领袖口,金线耀眼,针脚细密,图样精巧,周舟惊喜夸赞:“真好看!一点也不像第一回绣在衣服上的。” 武宁也好奇地凑过来,他虽辨别不出手艺深浅,但也觉得很好看。 周舟:“后背打算绣什么?” 月哥儿:“太复杂我不敢绣,想着这一身不出错就成。还是以柿蒂纹为轮廓,放大图样,里头花纹由小渐大,重叠即可。只费些丝线,图倒不难。” 武宁看见床上还有另一件红衣,纳闷道:“怎么还有? 周舟惊讶:“石头那身也在?” 月哥儿满脸通红,伸手摸婚服,“嗯,想着要绣,便一起绣好了,我成日在家也有空,阿娘便去找了秋叔商量。” “石头同意了,布料也是他送来的。” 两身婚服,两个多月的时间可以绣完,况且他那身就差一个图了。 “你也别太劳累,成天在屋子里绣,眼睛会坏的。”周舟把婚服还给月哥儿,转身问武宁:“宁宁,那你呢,婶娘帮做还是买成衣?” “阿娘说她绣不赢,打算买成衣。”武宁也怪不好意思的,他真心实意地说:“月哥儿,你真厉害。” 两人把烤肉的打算告诉月哥儿,月哥儿听后很高兴,立即说:“好啊好啊!明天我也去帮忙。” 他也有段时间没见石头了,心里是想的。冬天冷,院子没办法待人,爹娘在还好,爹娘不在林磊匆匆来送了东西就走,见面就几句话的功夫。 秘密基地树木落叶,四面通风,在那儿玩也不合适,在周舟家正好。 太好了! 三人满怀热切地期待起这次烤肉相聚。 * 郑家的篱笆空地很大。篱笆竹门在房子大门左侧,竹片墙绕着买下的空地,围住后方的猪牛圈和鸡舍,最后连接后院。 周舟和郑则在空地转悠,在找合适的位置搭棚子。郑则想,既然花了时间搭建,就认真搭个好的,往后可以继续用。 郑老爹拿着个冒热气的烤红薯在剥皮,他走来凑热闹,“搭在煮猪食的大锅旁多好,冬天不用风吹、夏天不用雨淋,猪也不用挨饿了。” 黑豆和豌豆从后院冲到郑老爹面前,扑到他膝盖上讨食,嗷嗷叫。 郑老爹抬高手先咬了一口,呵着白气,嘴里含糊地说:“又靠近房子墙面,能少围一面墙......” 抵不住小狗的叫唤,郑老爹吹吹热气,各自给它们掰了一块烤红薯,两小只咬住跑走了,郑老爹把剩下的两口吃掉。 他拍拍手上的灰继续说:“听阿爹的准没错。” 周舟赞同说:“听阿爹的准没错!郑则,我们就在大灶旁搭吧。” 他刚刚也看了,大灶口背对篱笆竹门,平时煮猪食烟雾是往院门外走,只要明天烤肉的火堆挪远点,就不会把墙面熏黑。 郑则点头:“行。” 父子俩立即动身,去后院找从前建房余下的粗木备着,明天再搭。 周舟跑到堂屋找郑大娘,“阿娘,我们家有没有烤东西的铁丝架子?” 上回他在月哥儿家吃完年糕就想问,回家忘记了,“架在炉子上烤东西。” “哎呦,你一说我才记得,家里有,得去隔间木架子上找找。”郑大娘放下手上的针线起身,“一直没想起来拿给你用。” 木架子是郑则打的,郑大娘踮脚张望,周舟蹦起来看,什么也够不着。 孟辛机灵,他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搬了凳子进来喊大娘站在上面。 周舟甩甩水,把洗干净的铁丝架晾晒在灶台上,后天大有用处咧。 第二天,郑家一家四口早早起了。 郑老爹率先上山砍竹子拖回家,和郑大娘在后院门廊下编竹篾挡风屏。 黑豆和豌豆在两人跟前玩闹,竹筒叼不起来就咬竹片。 “啪”,一根粗细适中的木棍被丢到后院,小狗立马去抢,两只并排咬小棍,谁也不让谁,郑老爹:“可算安静一回。” 郑大娘乐了:“犟得咧,口水滴答一地,嘴巴也不舍得松开。” “哥哥,你冷不冷?”周舟小声问,还去拉郑则的手探看,很怕他着凉。 “不冷,干活会热。”郑则真的不冷,他反过来捏住周舟的手,觉得暖和才放心。 周舟把搭草棚的地面扫干净,郑则从煮猪食的大灶里移出几根柴火,放在灶灰圈好的四个角落,要把土烧软了再挖坑。 武宁来的时候灰烬刚扫掉,郑则直接丢了一把锄头给他:“不是要帮忙吗?挖吧。” 天天一身牛劲儿,走个路还要抱拖周舟,这么有力气,挖吧。 周舟问他:“宁宁,你吃早饭了吗?” 武宁点点头,他来得挺早,此时目光直直的,没完全醒神,郑则说什么就做什么。他接过锄头,走到郑则指着的地方,埋头就是挖。 “粥粥!”月哥儿也来了,他和周舟一起把稻草搬到大灶旁边,等会儿遮顶,孟辛蹲在灶口煮猪食。 大家分工有序地干活。 “月哥儿,郑则说他会准备肉,今晚我烙点薄饼放着,明天烤脆了抹辣椒酱也好吃,大枣你喜欢吗,还有土豆片,红薯萝卜家里也有。” “那我带年糕,薄饼由我来做好不好,粥粥?” 周舟就点点头,说好。 “什么啊,真该喊那两人来挖......”武宁挖完第一个坑,回神了,干活后身体发热,连连呵气,他一把扯过灶口的小板凳坐下休息。 郑则在他身后停下来,锄头靠放在灶边,顺溜接话:“那我去喊他们来。” 说完抬脚真要走。 “哎哎哎,”武宁撑在地上赶紧伸手制止他,别真去啊!林淼在家也干活呢,“我就是嘴上说说,我能挖!” 郑则拍拍手,又拿起锄头干活了。 周舟提着茶壶来给大家倒水喝,早上阿娘还炸了土豆片呢。 武宁立马告状:“你相公今天真奇怪!” 郑则不奇怪啊,他低头挖地可认真了,周舟刚想说出口,看到宁宁瞪人的表情后,立马改口:“吃土豆片吧,别生气……” 郑则看向周舟,无辜眨眼,继续挖土。 粗木头敲进泥坑里,几人扶着,郑老爹来帮忙填土埋紧,夯实地面;再用劈成两半的竹片固定三根木桩子;郑则把木梯靠在青砖墙面,站上去用竹子搭建棚顶横梁。 棚顶盖上最后一把稻草,下雪了。 “快快,回屋吧。”郑大娘招呼几个哥儿,“剩下的让他们汉子做。” 最后只需把竹篾挡风屏固定在草棚两边,挂上稻草帘子就成。 刚这一会儿功夫,天就比刚刚要冷,郑则也喊他们进屋。 郑大娘一定要武宁和月哥儿留下来,和周舟一起吃个午饭。 几个哥儿坐在温暖的厨房里,面前有热饭,手边有热茶。 他们一同望去,窗外安静飘雪。 第105章 冬日烤肉相聚 第105章 冬日烤肉相聚 “郑则,外头还下雪吗?” 小夫夫刚醒,床帐昏暗被窝温暖,两人都还不想起。 周舟眼睛还没睁开,抬手往怀里摸索,找到郑则的耳垂捏着,冬天睡觉好舒服哦。 “......不知道。”郑则脑袋蹭动,往夫郎怀里埋了埋,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昨日月哥儿和武宁离开时,郑则跟他们说不用来太早,正午阳光温暖时再出门,他去林家喊兄弟俩时也是这么交代。 “再睡会儿吧,我不想起。”郑则闷声说。 周舟“嗯”一声,一起相拥赖床,他仔细听屋外的动静,没有听到风雪声。 再醒来,两人穿好衣服走出房门。 周舟先去小房间看,孟辛不在,掀开堂屋门帘,院里细雪飘落,寒意扑脸,人立马醒神了。 洗漱后,郑则摸摸周舟冰凉的脸,让他去厨房暖和暖和,自己往后院走,得去看看家畜怎么样了。 “阿娘,咱今天还熬玉米碴子粥吗?” 郑大娘把冻馒头往锅里放,摇头说:“喝点小米粥吧,那个煮得快些。” “昨夜刮风又下雪的,你阿爹担心昨天刚搭的草棚子塌了,早早起来去看,得让他快点喝上口热的。” 小米淘洗干净,陶罐放回灶上,添柴火后周舟也迫不及待往后院走,不知道雪后的亭子怎么样咧。 雪地上有脚印,周舟顺着脚印的方向看,郑则背对着他在猪圈周围忙活。 绕到篱笆空地一眼看到草棚子好好立着,没塌没歪,棚顶有积雪,棚子四周竹篾稻草墙围得严实,草帘子挂上一遮,朴素美观。 草棚里的烟雾飘出,郑老爹笑呵呵地站在大灶前搅动猪食,嘴里还说着什么,孟辛站在一旁认真点头。 “阿爹,里头好暖和啊。”周舟走进来感叹道,绷着的小圆脸都放松了。 郑老爹得意地说:“是吧,听阿爹的没错吧,你看这大灶一烧,热气一烘,哎,棚子里头暖得不得了。” 他偏头,往大灶旁抬抬下巴,“还有个小灶咧,煮酒煮茶,保管吃好喝好......” 草棚中间浅挖了火坑,郑老爹早上去找了大小一致的石块围在四周,小灶不煮茶也可以把铁丝架放上去烤小食。 周舟喜出望外,拍掌道:“阿爹,你真是太厉害了!”棚子里什么都有。 郑则不知什么时候走进草棚,闻言把手盖在夫郎脑袋上,摇晃两下,语气不满:“怎么不夸我?火坑我挖的,小灶我起的。” 郑老爹突然笑出声,他赶紧往桶里舀猪食提上,喊孟辛一块往猪圈走,他可没抢功劳啊,他只是顺便说了一嘴...... “啊,我,我说,这柴火坑怎么挖得这么圆呢,这小灶怎么这么好看呢,”周舟抱住郑则的手臂,努力挽救:“原来是我相公做的啊!” 郑则垂眼,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哄人精又开始了。 周舟先是回头望了一眼,接着仰头说:“阿爹厉害,但你才是最厉害的,最最厉害,真的!”相信我吧! 他用力扯郑则手臂踮脚,一口亲在人家下巴,“啵啵你,不许生气了嗷。” “汉子不可以经常生气的......” 郑则被最后一句气笑,周舟眼尖看到他笑,以为哄好了,推推帽子松口气。 紧张得脑门都冒汗了,很怕郑则再说什么,周舟先开口:“我去厨房看火!” 郑则盯着他跑开,见人好好地,没摔,才继续干活。 一家人早饭过后,周舟开始选用来炭烤的食物,郑则把冻肉拿进厨房解冻切片。 郑老爹去扫雪了,郑大娘在做针线活,她冲着厨房喊:“粥粥,有事喊阿娘,你要的辣椒酱放在桌子上。” “哎。”他带孟辛去大缸拿土豆红薯和萝卜,郑则推开厨房木窗喊他:“粥粥,你拿上点大蒜。” “拿了!”他和孟辛端着撮箕从杂货间出来时,林淼和郑老爹刚说完话,正好跨进院门,他想早过点过来帮忙干活。 周舟惊喜道:“阿水!你吃早饭了吗,锅里还有热馒头呢!” 小树跟在林淼身后,害羞探头:“周舟哥,我来你家玩......”早上阿水哥去家里喊他,跟阿娘说带他去玩,路上阿水哥才告诉他去的哪里。 林淼打招呼:“舟哥儿早,在家吃过了。”见厨房窗户撑开,他喊了郑则哥,提着剥好皮的兔子就往厨房走。 孟辛站在一旁观察小树,先是看他脖子上围着的毛绒护领,才去看他额头;小树也在看孟辛,见他戴着一顶褐色盖耳帽,看不到额头。两个小孩相互打量。 周舟笑着说:“小树,这是孟辛,辛哥儿,他将来住我家了。” “辛哥儿,这是林树,小树。你要带他去后院看小狗吗?” 孟辛摇摇头,往周舟身边贴。 周舟就先把撮箕放在院子石桌上,领着两个小孩往篱笆空地走,先给小树看草棚子,说等会儿在这里烤火,又带他去后院看两只小狗和猪。 “你们玩着,等会儿烧火了,再来草棚子取暖。” 武宁也来了,他背着背篓兴冲冲往这边赶,他特别期待见到林淼,早上醒来也不赖床,要不是阿娘押着他吃完早饭,他真想洗完脸就去弟弟家。 在院门口遇到林磊,武宁皱着眉头往他身后看。林淼不在。 林磊明知故问:“探头探脑的干嘛,找谁啊?” 武宁:“你弟呢,你怎么能自己来?” 林磊别过头假意咳嗽一下,转回来表情变得平淡:“家里有事,我弟不来。” 怎么可能!武宁盯着他脸看,林磊任他打量。真来不来?武宁犹豫了一瞬决定去林家看看。 刚走出几步,听见有人喊他:“宁宁。” 武宁回头一看,林淼站在院门口,笑着朝他招手。 林磊早就跑了。什么啊。 “林淼!你哥骗我!”武宁跑到他身边大声说。 两人刚走进院门,身后又有人喊,声音由远到近:“石头哥石头哥!” 周向阳冲进大门,不久后月哥儿呼着白气,笑盈盈地出现在门口,“宁宁。” 林磊听到动静,立马从厨房走出来,越过弟弟和武宁,想接过月哥儿手里的篮子。 武宁反应极快地揽过月哥儿,背篓对着人,挡住林磊伸过来的手,坏笑:“走走走,我们去草棚子。” 谁叫他先使坏。 “石头哥,你真的在啊!” 林磊见月哥儿已经走远,只好低头看周向阳:“你怎么知道我在?” “小哥说的呀。” “他还说,嗯,他还问我想不想你。”周向阳不解,“可我都有去你家啊。” 林磊听完就笑了,咧着大白牙,他摸了两把小孩的脑袋,“玩去吧,吃烤肉喊你。” 周舟在草棚,他打算先把火点起来,见到两人很惊讶,“不是正午暖和点再来吗?” 武宁:“谁要正午才来啊!” 月哥儿也说:“我想早点来帮忙。” 他环顾四周,昨日下雪进屋吃完午饭就回家了,没想到草棚子围得这么好,“真暖和啊,好舒服。” 草棚子靠近青砖墙那面也用一根竹子固定,月哥儿就把头上挡风的细棉布取下来,抖雪,再叠好挂在上面。 周舟高兴地说:“是啊,郑则可厉害了,柴火坑是他挖的,小炉灶也是他起的,是不是很方便?” 这话正好被提着椅子走来的郑则听到,他夫郎实在太会哄人,猝不及防的,夸人也不管你在不在场。 见到郑则进来,周舟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还对人笑。 一直没点起来的柴堆,郑则一点就着了,“你们先坐会儿,肉还在腌。” 武宁提起竹篓跟着走,林淼果然在厨房,武宁趴在窗户上看他,看够了才满足地说:“嘿嘿,我也带了兔肉。” 林淼被盯得面热:“去草棚暖和吧,我等会儿就来。” 撮箕还放在石桌上呢,周舟和月哥儿端着进厨房,月哥儿舀水想洗萝卜,林磊直接伸手洗了,“我来弄就成。” 月哥儿笑着说:“好,那你记得切块。” 他提了装水的茶壶往草棚子去,周舟进隔间拿花生和红枣。 郑则回房拿钱,郑老爹和郑大娘坐在后院门廊削竹签聊天,见儿子四处张望,疑惑:“咋了。” “想喊孟辛跑腿买酒。” 郑老爹站起来抖抖碎屑:“我去呗。”小孩儿玩得好好的,难得有伴儿。 郑则说小孩子腿脚快,让他们跑跑。 三小孩儿蹲在牛栏前讲话,他们原先是来看小鹿的,周向阳问孟辛:“你会不会踢藤球?” 这里的空地好大,踢球正好。 小树在旁边小声说:“孟辛是小哥儿。” 周向阳看向孟辛头上的帽子,哦一声,说小哥儿也可以玩啊,又问:“那你几岁?” 孟辛:“十岁。” “真的?”周向阳不信:“你才不是十岁,你比我还矮。” 孟辛就低头摸小鹿,不说话了。 小树:“......”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他从怀里拿出弹弓递给小哥儿,“你要不要玩弹弓?可以弹很远的。” 孟辛看了眼弹弓,这时郑则喊:“孟辛——” 等人跑来,郑则给了他十五文钱,叮嘱雪天要慢慢走:“还记得曹酒头家吗?” 孟辛点头,周向阳和小树说他们也去。 三个汉子把腌好的肉搬来草棚子,里头已经被柴火烘得十分温暖。 郑则跑了两趟,把小板凳和桌子也搬来,东西放好绕到周舟身边,两人坐在大灶这头。 林磊喊道:“让让啊,让让啊,盘子打翻扣到脑袋上可不要怪我啊。” 离他最近的武宁听了赶紧挪开,他怀疑林磊是故意的。瞧见他身后的人,武宁又不计较了,开心喊道:“林淼林淼,坐这里!” 林淼就往武宁那边走,林磊见不得弟弟这么听话,就说:“我弟要跟我坐一块儿。” 石头又和武宁呛声,月哥儿忍不住把他拉到自己旁边,“你就坐这儿。” 林磊摸摸鼻子,哦一声,老实坐下了。两人身后是青砖墙,月哥儿和周舟挨着,一起留意小炉子的火。 四人有些日子没见了,想说话,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先默默烤肉。 林淼和武宁各自带了四只剥皮的兔子,三根串着兔子的竹竿架在火上不停翻动。 郑则选出肥瘦相间肉的切成块,串在竹签上,肉腌过,烤肉发出滋滋声响,香味充盈草棚。 土豆红薯放在火堆旁,烧滚的茶壶挪开,小灶放上铁丝架子,柿饼花生年糕烤上,不时翻动。 六人忙着,外面传来小孩的说话声。 “我帮你拿吧!我是小汉子。” “小阳,你别抢,怕酒坛子摔碎了......” “我能拿。”孟辛紧紧抱住酒坛子不放。 三个小孩叽叽喳喳,慢慢走到草棚子。 孟辛立马黏到周舟身边,把怀里的酒坛子交给郑则:“大哥,给。” “石头哥!小哥!”周向阳挤到两人中间,武宁问他:“你是不是欺负小哥儿啊,光听你大声说话。” 林淼把小树喊过来,让他在旁边坐下。 周舟闻言也笑着低头看孟辛,孟辛会意地摇摇头,没有欺负。 果然周向阳嚷嚷了:“我才不欺负小哥儿,我是想帮他,对吗小树?辛哥儿?” 小树点点头:“小阳没有欺负人。” 有了小孩的加入,气氛逐渐热闹,周向阳说孟辛都不会踢藤球,问郑则怎么不教他的? 烫手的花生柿饼夹到碗里吹凉,郑则递过去让小孩儿拿,嘴里有吃的就不说话了。 几个大人开始聊起来。 “......冬天的鱼肥得很,家吃了两条,剩下的四条做成腊鱼了。”林磊说。 周舟好奇:“那还比赛吗?” 他们错过村里第二次捞鱼了。 月哥儿摇头:“只有夏天才比赛,冬天只捞鱼,太冷了。” 武宁没坐椅子,他挨着林淼问:“我都没能去看。你上竹筏了吗,冷吗?” 林淼笑道:“你来不了,武叔不让来。” 提到这里,郑则顺势问:“房子建得怎么样,开春前能建好吗?” “已经夯土筑基、碎石垫层,石料运来就砌筑石墙。雪天得歇一歇,正月铺屋顶,二月制门窗收尾,能赶上日子。” “嗯,一定能顺利建成。” 草棚子里的柴不多了,林淼林磊坐的位置方便,他俩说去拿,武宁担心林磊说自己坏话,站起来跟上,“我也去!” 后院的老两口还纳闷,什么柴啊,还要三个人来搬? 兄弟俩各自抱了一把柴返回。 武宁抢过林淼手里的,自己拿着,一起往草棚走,他威胁林磊:“……你再骗我,我就跟月哥儿告状。” 林磊却说:“什么月哥儿,不许叫“月哥儿”了,那是你嫂夫郎。” 武宁愣住,“什么?” 林磊暗爽:“我是林淼大哥,月哥儿是我夫郎,你要喊嫂夫郎,大嫂,懂?” !!!??? 武宁一下子把柴丢地上了。 郑则坐在草棚看到这一幕,突然低头大笑出声,说实话他预想过很多遍这个场景,今天终于发生了,实在忍不住。 周舟着急捂住他的嘴,不许笑啊! 天呐,这一天还是来了…… 林淼面不改色蹲下,捡起柴火搬到草棚,又出来接过他哥手里的,自己坐回小板凳上加柴。 一副不打算插手的样子。 武宁看林淼,又看林淼他哥,郁闷地说:“我还不乐意喊你大哥呢,郑则你说是吧!” 郑则被点名也不慌,“阿水高兴就好……”说完再次被自己说的话逗笑,他这回直接把额头抵在周舟腿上。 林磊补刀:“舟哥儿也是你嫂夫郎......” 什么啊!武宁大声打断他:“那是我弟弟!你可真烦,”他大步走到草棚坐下,“林淼你哥真烦!” 林淼无奈叹气:“是我哥,都是我哥,好吗?” 武宁恼火:“就我不是!!!” 周舟急得拍郑则,还要安慰对面的武宁:“你是我哥,宁宁,你是我哥......” 林磊站在草棚外得意叉腰,这回可真赢麻了,他还想趁此机会再说两句,武宁抢在他前面喊道:“月哥儿!” 月哥儿自然也看到那一出,石头说大哥嫂夫郎,听得他和茶壶一样脑袋冒热气。 林磊见月哥儿没说话,立马站直走进草棚里,“我,” “不许说了......”月哥儿伸手把他的脸推到一边。周向阳好奇看两人,也学着小哥伸手推石头哥大脸,“不许说了。” 武宁不解气,用树枝猛戳炭火,林淼把第一串烤好的肉递给他:“大哥,吃肉。” 什么…… 林淼见他不动,重复:“大哥,吃肉。” 武宁突然又好了,接过肉串张口就咬。 郑则抬头,刚想张嘴说话,周舟怕他又惹宁宁,赶紧把年糕怼到他嘴里。 烤肉油脂滴进炭火里,刺刺作响,火炭变黑很快又红起来,好香,三个小孩目不转睛地盯着肉,乖巧等着。 竹签上的肉先熟了,一把竹签烤肉放碟子上,郑则洒了盐给大家分。 三个小孩迫不及待吃起来。 周舟抓着两串烤肉起身:“我给爹娘送去!”再跑回来时,手上多了几个小碗。 煎饼抹上辣椒酱,把烤肉和烤好的白萝卜包在里面,周舟咬了一口,萝卜清甜烤肉油润,剩下都给郑则吃掉了。 小灶上烤好的吃食放在碗里,红薯土豆也熟了,都放在大伙跟前自己拿。 “谁的烤大蒜?”武宁问。 林磊:“我的。” 郑则:“我的。” 武宁受不了地指指两人,又看向弟弟和月哥儿,一脸“你看看” “不管管”的表情。 等兔肉烤好,周舟再跑了一趟后院,“阿爹阿娘,快吃,要冷了!”小狗闻到味道嗷嗷扑过来,它们被竹篾门拦在这一头,去不了草棚子。 武宁和林淼肩膀挨肩膀坐着,烤兔肉他就要吃林淼烤的,一旁的小树板板正正坐在椅子上,像个小山大王,吃肉却一脸认真。 几个汉子喝酒,神态放松愉悦,周舟给其他人倒了红枣姜丝茶,周向阳喝了一口,连连哈气:“怎么辣嘴巴?” 看他那小样儿,大家都笑起来。 林磊坐小板凳,左臂手肘放松地放在月哥儿腿上,他举起酒碗笑问周向阳:“这里有更辣的,要不要喝?” 月哥儿闻言打了一下他肩膀。 孟辛低头喝一口自己碗里的,咂咂嘴,和周舟说:“不辣,甜的,暖暖的~”周舟让他喜欢多喝点。 两个小汉子吃饱喝足坐不住,要去草棚外,周向阳带了他的藤球,要教孟辛踢。 郑老爹捱不住小狗一直在跟前扑,吃个肉也不安心,他偷偷打开竹篾门,一黑一黄两只狗崽直奔草棚子。 孟辛立马转头和小狗玩闹,没过多久,踢球变成了和小狗扔球捡球。 寒冷冬日乐融融,棚里烤肉飘香,爱人在旁,棚外欢声笑语,孩子嬉戏。 六人心里都在想,最享受莫过于此。 第106章 选哪条路,走顺了都是好路 第106章 选哪条路,走顺了都是好路 “终于办好了。” 郑老爹拿着盖好官印的地契感叹道。 林昌义告知亲邻卖田、确认无人购买取得退状后,郑老爹和他再次去村长家,双方签订买地契,立契画押。在村长的作证下先给林昌义二两银子定金,今日两家一同来县衙备案盖印,登记土地转移,取得更名官印地契。 两家人一起走出县衙,郑老爹掏出五两又六百文钱交给林昌义:“这是剩下的买地钱,你们数数。” 林昌义婆娘当场数清了,对林昌义点点头。郑屠户定金给得痛快,余款也不拖欠,她对人自然也客气,“钱是对的,还要给孩子买东西,我们便先走了。” 一家三口看林家夫妻两人离开,郑老爹又拿出地契,这回周舟和郑则也凑过来一起看,郑老爹说:“来,粥粥给阿爹念念上头写的什么。” 官印地契上写明了土地位置,地亩,土地购买价格,买方姓名等,虽在县衙里头已经听过一次,再听到周舟念,郑老爹仍旧十分高兴。 从此家里就有四亩水田了。 他把地契收好,欣喜道:“好,走走走,是不是要去那猪蹄小子家里?” 郑则:“人家叫丁杰......得先去布行买四丈棉布。” “成。” 再来到小巷,周舟心里有些担忧,不知道小九和鲁康怎么样了。 “郑老爹也来啦,进来进来。”丁杰开门,几人打过招呼走进小院,小九听到说话声立马从屋里跑出来,“大哥!” 郑则仔细打量他,三日不见,小九看起来比在家时疲倦,但眼睛很亮,人还是一样瘦。 周舟张望:“鲁康呢?” 鲁康慢吞吞从丁杰家堂屋走出来,他看到郑则三人,立马抬手捂着眼睛哭了:“大哥,呜......” 醉香楼同批进去的跑堂学徒有好几个,这次试工,鲁康没能留下来。 丁杰叹了口气:“师傅说他性子进后厨当学徒倒是合适,无需能言善道,只需耐得住性子。不过后厨油脏污辛苦,夏天闷热冬天冻人,将来当帮厨工钱也比跑堂少些。” “若是你们有想法,我师傅说可以帮忙做保……” 丁杰阿娘今日不在,他进厨房回避,烧水招待人,让这一家人商量。 鲁康哭过一阵,双眼红肿精神耷拉,郑则拍拍他后背:“如何,你想进后厨当学徒吗?还和小九待一块。” 小九也殷切地低头去看鲁康,快答应呀!可鲁康却摇头了,他闷闷地说:“不想去,我想回家和大伯一起干活,和你一块去收猪,成吗?” 周舟轻声问他:“是不是怕交钱?跑堂学徒的拜师银原已准备好了,你们都有份,交给后厨大师傅也一样。” 郑则让他抬起头来:“没人怪你,趁现在还有门路,我再问你,想进后厨当学徒吗?” 小九在鲁康前面着急打转:“你倒是应啊,咱俩一起留下。” 鲁康又哭了,憋着嘴巴没有哭出声,只流着眼泪说:“我,我就想有家,想在一个地方住很久,我想在家做活,又不用说很多话,我能做很多活......” 小九不理解:“后厨又不用说话,将来挣钱了,你也可以在大哥家附近建房子啊!到时你就有家了。” 鲁康:“那要多久?这里住几年那里住几年,我,我都死掉了。”阿爷就死掉了。 大家这是听出来了,鲁康不想在酒楼上工做事,郑老爹摸了一把脑门,叹口气说:“回家种田吧。” 鲁康立马用袖子擦眼泪,快速点头。 周舟和郑则一起看向阿爹,在家干活,听着怎么都比不上将来在酒楼做事啊!郑老爹说:“那还能怎么样?咱觉得好,鲁康又不觉得好,难道日子还能替他过不成?” 鲁康往郑老爹旁边挪,更加用力点头。 郑则严肃地对鲁康说:“你要想好了,将来反悔也过了年纪,想去酒楼也没机会了,别处也不定有门路让你在镇上做事。” “你真愿意一直在家种田收猪?” 鲁康抬头看大哥,没再哭了,认真点头:“我愿意的。” 小九突然赌气背对鲁康,不愿意和他说话了。 一家人在堂屋静静坐了一会儿,丁杰估摸着时间,适时走出来。郑则起身婉拒了后厨学徒的引荐,把两块布料交给他,一块给他娘的,再次感谢他作保。 丁杰:“客气客气。” “还需你稍等,我们带两个孩子出去一趟,备上孟久的拜师谢礼,再回来一同带他去见堂头。” 牛车上的篮子里放着一根烟熏猪蹄和一条腊肉,两串稻草编的十颗鸡蛋;郑老爹去城东肉市羊肉摊,找熟人买了三斤羊腿肉; 郑则和周舟买了一小篮果脯点心,去酒坊打了两斤酒,镇上酒酿价格贵些,周舟想着买都买了,就说:“给阿爹也买上两斤,回家让他尝尝味。” 郑则有点吃味,家里是只有阿爹一个喝酒的汉子吗,周舟好似经常会忘记他。 最后郑则带一家人去吃羊肉汤和烤胡饼,小九知道大哥花了好多钱准备拜师谢礼,有点犹豫:“我不吃了,我回酒楼和他们吃大锅饭。” 鲁康没能留下来当学徒,心里愧疚,更不想吃:“我也不吃了。” 郑老爹一屁股在人家支开的小桌前坐下:“我吃。” 周舟劝两人:“吃吧吃吧,快坐下,小九吃饱了才好做事,鲁康,”他把人拉过来:“等会你大哥生气,你回家也没得吃。” 郑则径自去付钱,回来皱着眉头说:“扭扭捏捏做什么,都记你们账上了。” 回去后,丁杰带他们往堂头严文觉家走,他对孟久说:“我就带你跑这一趟,往后过年过节的,你就得自己上门了。” 小九点点头,认真记下这条路。 堂头夫郎笑脸迎人进屋,堂头打过招呼后坐在堂屋,小九先前得了丁杰指导,知道礼数,他走向前跪下磕头,说道: “师傅,孟久今日给您磕头,拜您为师学跑堂,我往后定会跟着您认真学,不轻易放弃,不辜负师傅的教导。” 堂头应允之后,他提着满满当当的大篮子摆到桌上,拜师银送上。 “好,你聪明伶俐口条利落,往后要好好干,定有出息。” * “......学徒八人一起睡大铺,都不能轻易翻身的,会吵着人。” “吃的是大锅饭菜,午饭吃干的,早晚吃稀饭,有大白菜和土豆,隔天吃肉......” “......轮流守夜,怕遭贼也怕走水,裹被子还是很冷,不能睡觉。” “天不亮就要起,很晚才能睡,要拖扫大堂......”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询问鲁康试工三天的经历,孟辛也靠旁边认真听,周舟问:“堂头会打人吗?” 鲁康说不打人:“但他骂人很凶,学徒怕他,跑堂的也怕他,就连后厨饭菜做得慢,也要挨他的骂。” 周舟想起那个摔烂碗碟的小孩,“若是摔烂碟子,要赔钱吗?” “要赔钱的,堂头说记在账上。” 醉香楼学徒试工前,堂头会先把规矩讲清楚,就打烂碗碟一事来说,若是试工学徒打烂,就要延长试工期限干活赔偿;若是学徒打烂,休沐回家取钱来还,或将来算工钱了扣除;店伙计打烂直接扣工钱。 郑大娘感叹:“都不容易,要看食客脸色,还要仔细做错事挨骂。” 郑则不置可否:“吃什么饭就要干什么活。” 大哥的表情太过严肃,鲁康惴惴不安。 他不像孟久还有弟弟,大哥说了,辛哥儿将来要照顾周舟哥爹娘,只要孟辛还在郑家,孟久就不会被赶走,他就自己一个人,实在害怕。 “大哥......” “既然已经回来了,就安心跟着家里种地杀猪,”郑则转头看他一眼,“不管选哪条路,走顺了都是好路。往后也不可嫉妒孟久在镇上做事。” 鲁康顿时心安了,点头应下。 之后的日子,郑则带鲁康出门收猪,他打算月底再杀两头猪,村里腊月好卖猪肉,要把肉摊的租子挣出来。 收猪郑则是不让周舟跟着,周舟只好每天送他出门,在家做事,巴巴地等他回来。 今日他要打理出一间房,给鲁康住。 孟久在酒楼学徒群房常住,如今鲁康回家,也得给他分间屋子。当初三人来时准备仓促,一块睡在朝北小房间,当时孟久在,孟辛跟着一起睡没什么,现下却是不成了。 郑家这座青砖大屋,进了大屋,堂屋在中间,两侧各有两间房,穿过堂屋的门洞绕到后头,后门还有两间房。 郑则周舟、郑老爹夫妻各住两间大房,孟辛住了朝北的小房。 周舟要打扫另外一间小房。 “阿娘,你看我找出了什么?” 周舟把一个落灰的,像是小轿厢的椅子搬到出来,堂屋缝袜子的郑大娘抬头看,乐了:“哎呦,这是郑则小时候坐的娃儿轿,小时候不会走路,我把他往里头一放,他就坐在里头自个儿玩,可省事了。” 小轿椅四面方正,分有三层,每一层都有短棍儿支起装饰,离地面几寸才有小踏板,中间坐人,上头还有板子搁手放碗。 小人儿一放进去,确实像是坐在小轿子里头,特别实用好看。 郑大娘起身一同打量,笑着说:“当年我生了郑则,大坤特别高兴,花了大价钱找人做这轿椅,还专挑贵的做。” “我一开始嫌他花冤枉钱,做成后搬回家,小孩儿往里头一放,别提多省心了,我再没提浪费钱那话了,哈哈哈。” 娘俩把椅子搬到门廊,周舟找了块布巾甩在上面拍灰,郑大娘说:“还好着呢,木头好,能用好几代人。将来你们有了小娃娃,这椅子正好用上。” 椅子擦干净后周舟仔细端,想象小时候胖乎乎的郑则坐里面的样子,不由笑了,他说:“我也有一把这样的椅子,还有木轮呢,可以推着走。” 郑大娘:“嗐,郑则小时候还没这青砖大屋,门前屋后都是泥地,有轮子也推不动咧。” “他小时候爱哭吗?会闹人吗?”周舟特别好奇郑则小时候什么样。 “不爱哭,特别黏人,见不到人就嚎,”郑大娘叹了口气,“唉,年轻那会儿忙啊,他阿爹阿爷上山,我在家也没个人帮忙做事,只能把他放轿椅里,抱他也抱少了。” 听出阿娘语气里的愧疚,周舟倾身抱住她安慰。 家里人少,好也不好,没人帮忙但也落得个清静,好在幸福是实打实的,郑大娘不后悔嫁过来,觉得辛苦很值。 小房间里头堆放的东西只能搬到杂物房和农具一起放,还搬出两个木箱子,里头的旧衣裳旧布料挪出来,木箱子擦掉灰尘后晾在前院晒去味。 郑大娘说:“旧衣裳破得不行了,一直没空弄,趁天冷没事,等会儿房间打理好,咱俩一起剪开,拿来糊鞋底。” 郑则和他阿爹经常往外跑,很费鞋子,每年冬天郑大娘制鞋制袜不敢停,何况现在家里多了几个孩子。 “你屋里的木箱够不够用?” 周舟说够,成亲时郑则准备了好几口放屋里,现在都还填不满。郑大娘就说:“那就留给那几个孩子用吧,鲁康和小九一个,辛哥儿自己用一个。” 孟辛端水进屋,周舟和他用干净的布巾包住头脸,两人一起洒扫,撑杆子撩掉蜘蛛网,点香去味,开窗通气,整理被褥。 晚上洗漱回房,劳累一天,仅有这段时间郑则觉得最舒坦。 房间温暖,夫郎笑染双颊,温软可爱,两人在一块说说话聊聊天,郑则都觉得幸福愉悦。 他照例帮周舟香膏,脸和手都抹匀了,准备起身却突然被抱住,他顿了一下,放好香膏回抱住夫郎,低声问:“怎么了?” 这几日外出收猪,两人相处时间少了,他猜测可能是为着这事不开心。 周舟抱着他,过了一会儿才仰头回答:“阿娘说,你小时候她抱你抱得少了,现在还愧疚咧。我抱不到小小的你,想多抱抱现在的你。” “我替阿娘抱你,好不好?” 郑则垂眼看他,小时候的委屈竟然还会被人认真惦记,心头的酸软难以言喻,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吻他。 真的好爱好爱这个人。 周舟敏锐地察觉郑则是真的有些委屈,亲昵过后,忍不住又抱着他啵啵了几口,哄道:“以后我也抱你,你老了我也抱你,除了小时候,我会一直抱你。” 郑则遗憾叹气,望着漆黑的房顶轻声说:“真想小时候就认识你,把你带回家,无论如何也不让你走。” 一起长大,一辈子在一起。 第107章 这回看到没有? 第107章 这回看到没有? 郑则站在门廊,往院子外面看。 今日没下雪,风吹还是一样冷。他和鲁康跑了五六天了,才收到一头猪,今日还要外出继续找。 家里的四个房间都用上了,郑则在想,之后周舟爹娘接回来该怎么安排,虽然还不确定就能找到,但先想想也无妨,......接回来,新房子肯定是要起的,那也得费三四个月的时间。 建房子的钱也得存。 不怪郑则想得远,周舟的事他从来认真对待,事关周舟爹娘他更不敢怠慢,他也担忧紧张,生怕他爹娘对自己不满意。 鲁康起得很早,和郑老爹前后起的。 郑老爹每天起床第一件就是要去看家畜,铲猪粪;鲁康起床先扫了院子和大门外,这会儿正拿根棍子要敲屋檐下的冰棱,“大哥,让让。” 郑则被赶到一旁,鲁康由远到近敲掉冰棱,没多久又走到他站着的这头,“大哥,再让让。” 他只好移步去厨房。 周舟手上拿了一顶帽子走出堂屋,“鲁康,来,试试。” 鲁康天天光着脑袋跟着郑则出门收猪,回来耳朵鼻子冻得发红,周舟很怕他耳朵冻掉,昨日和阿娘剪了那些旧衣裳,拼凑出布料给他做了一顶帽子。 鲁康立马走来,接过帽子戴头上,合适得很,耳朵也不用受冻了,他高兴道谢:“谢谢周舟哥。” 昨日回家他才知道自己搬了屋子,虽然是和孟久住一屋,但孟久不常在家,房里还有个木箱子给他放东西。 晚上睡在温暖的被窝,肚子吃饱也热乎乎的,鲁康悄悄流泪,心里发誓要好好干活,他将来也要给大伯和大娘养老。 孟辛从厨房跑出来,把手里的一半冒热气烤红薯递给鲁康,鲁康摇头不要,孟辛就踮着脚,努力把烤得流糖的红薯举到他嘴边,“吃,吃。” 见他终于拿了,孟辛这才跑去后院喊郑老爹吃早饭。 “今天能早点回来吗?” 吃完早饭,郑则和鲁康收拾好东西就要出门。昨天两人收猪回来天色已经很暗,周舟等得很辛苦,就怕他们有事。 “好,今日会早点,回屋吧。”郑则呼着白气保证,出来装牛车这一会儿,他脸上吃完早饭润出来的热气就消了。 周舟不肯立马回屋,看牛车走远,才关上篱笆空地院门慢吞吞走回厨房。 夏天太阳晒,收猪不能跟着去,冬天刮风冷,收猪也不能跟着去,唉。 家里的冻馒头快吃完了,他和阿娘今天要再做一批冻上屯着。 周舟洗过手走来一起揉面,做的是杂粮馒头,揉好的面放在一旁,孟辛负责揉成光滑的馒头。 “阿娘,冻豆腐快吃完了,毛豆腐早饭吃得好,也快没了,咱要再做点吗?” “是嘛,那等会儿咱去大树下看看,还有就买上一板一起抬回来。若是收摊了咱就去她家先订上,明早让郑则去拿。” 三人一起干活很快,揉好的馒头码上三层蒸笼,上锅蒸,剩下的先摆在案头。 这时郑老爹走到厨房门口说:“蓉娘,有只猪崽这两天看着蔫巴,刚刚吐了,像是要生病,你来瞧瞧吗。” 郑大娘惊讶:“啊,吐了。”她回头交代两人先把馒头蒸好,洗净手跟郑老爹走去后院。 周舟和孟辛对视,眼里都有担忧。 孟辛知道猪崽是家里的重要财产,长大杀了出摊能卖好多钱,他努力回想,吃烤肉那天小猪还精神着,怎么病了呢。 蒸好的馒头放在擦干净的簸箕上散热放凉,周舟再把案头的放上锅继续蒸。 蛋黄在一旁喵呜叫唤,还是那副凌乱潦草的样子,叫了两声,去角落吃小碗里的粥,接着黏人地挨蹭到两人身边。 “辛哥儿,你看着火,我去给拿布巾给它擦毛发。”总是这么灰扑扑可不行,昨天还被郑则说成是老鼠,太丢猫猫脸了。 湿水的布巾擦掉猫崽鼻子脑袋的灶灰,再细细捋顺身上的毛。蛋黄特别不配合,从“喵喵喵”变成“嗷嗷嗷”叫个不停,周舟擦干净一放手,它立马就跑了。 所有馒头都蒸好,簸箕里已经放凉的先拿放到外头木架冻上,周舟和孟辛这才往后院走。 “粥粥!拿把剪刀来!” 生病的小猪被捆住四肢抬到篱笆空地,郑大娘按住它,郑老爹用剪刀剪破猪耳朵和尾尖放血,小猪受痛嚎叫,猪圈里的母猪也跟吭哧。 “阿爹,为什么要放血?” 郑老爹说他也不知道,“从前老人都是这样治好的,阿爹也跟着这样治。” 猪崽放回猪圈立马跑到稻草堆里躲着,郑大娘担忧地说:“下一顿先别喂了,萝卜大蒜捣碎灌点看看,我等会儿去村里问问谁家还有山楂。” 娘俩走到大树下,有田婶子已经收摊了,郑大娘说:“粥粥回家吧,阿娘去他们家说就成,顺便去别家要点山楂。” 周舟点点头往回走,在荒地附近碰到了方素,她看着还是一样清瘦,穿得也不怎么厚,好在头上裹了布巾。周舟小跑到她身边喊人:“素姨,去哪里回来?” “舟哥儿,”方素和他一起并肩走,笑着说:“小树闹着要上山玩,怕是又去找那个';大胡子';,天冷,我送他到接亲路半道,他就让我回了。” 她后来也得知儿子去过郑家玩,听小树说还吃了烤肉,摸了小狗,方素很是感谢他们家,这会儿见到周舟她更是当面道谢。 周舟:“您别客气,小孩子喜欢一起玩咧。” 两人慢慢走,到院门口就分开了。 小树这时走在山道上,旁边还有个壮实的大胡子,他手上提着小树刚刚拿上来的篮子。 大胡子掀开看,里头是馒头咸菜和辣椒酱,还有水煮的鸡蛋,他把鸡蛋递给小树,还温热着:“给,吃掉。往后让你阿娘别拿鸡蛋了,多拿点辣椒酱。” 说到辣椒酱他就咽口水。 小树把温热的鸡蛋握在手里,着急地问:“你看到了没有?这回看到没有?” 先前阿娘上山找他,来了几次大胡子都碰巧不在。 有一次阿娘刚走,大胡子就来了,他赶紧拉着大胡子去追,想让他看看阿娘,大胡子明明没走几步,就说没看清。 可阿娘也走远了。 小树生闷气,他明明就是不想追去看。 这次他特意提前和大胡子说好,让他来山道接,又让阿娘冒着风送自己上来,他就是想让大胡子看看。 “你说呀!”小树催促他。 李力还是说:“没看清。”看着生气的小孩,他伸手拍拍小孩脑袋,没戴帽子,耳朵都冻红了,“快走。” “家里有两块皮毛,回头你带回家,让你阿娘做两顶帽子。” “那你听到我阿娘说话没有?” 小树见大胡子没回应,闷头走着,自顾自地说:“我阿娘可好看了,说话可温柔了,你见了,你见了” 一定会喜欢...... 小鱼就喜欢他阿娘,还经常来家里找阿娘说话,小阳和虎子也喜欢,周舟哥和迎月哥也说阿娘温柔的。 大胡子肯定也会喜欢,“你真不见见她嘛?” 李力不置可否。 小树兀自生气,可能是感受到偏爱,他现在也敢对大胡子闹脾气了,留后脑勺对着人,还喋喋不休。 “别说话了,吃风了难受。快走,回家暖和。” “山里不暖和,屋里也不暖和,夏天凉快,冬天好冷。”小树闷声说。 李力把篮子放在小孩脑袋上,让他顶着,说:“不暖和我也住了好些年了,不暖和你还上来找我。” 小树委屈嘟囔:“……我就是想上来找你啊。” 两人一前一后,在山道上慢慢走。 * “蹙,微蹙。”周舟说。 “';为什么不睡在床上?';美貌的少年趴在床沿低头问,他细眉微蹙,眼神疑惑,一头长发随之垂落,拂在床下人的脸上。” 啊啊啊,周舟靠在郑则怀里无声尖叫,激动地捏起自己的发丝回头往郑则脸上轻拂,郑则含笑闭眼,任由他拂弄几下,周舟又往自己脸上扫,嗯......痒痒的,农夫肯定也觉得痒痒的! 等怀里的人安静下来,郑则继续读道:“裴野脸上有细碎的痒意,心里也如蚂蚁啃食般酥痒,他不禁轻咽口水,喉结滑动,眼睛却一直不曾睁开。” “他不想睁眼,不想看到那张脸,不想看到那个人,他怕......” 周舟忍不住捂着嘴巴,回头小声问:“笨蛋农夫怕什么?” 郑则搂紧他,没有回答,示意他继续听:“不料喉结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裴野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便是那张摄人心魄的脸。” “小狐狸见他睁眼,就把手移开了,';为什么我没有?';他仰头露出修长的脖子,细白手指轻轻从下巴滑到锁骨,在油灯的照映下,那截脖子莹润细腻,惹人遐想。” “';为什么?';小狐狸低头追问,白日里艳丽惊人的脸,此时更是娇气魅惑,见人不回答,他又问:';为什么不睡在床上?'; ” “小狐狸顿了顿,生疏地补充道:';相公?哥哥?老爷?';” “';你是不是怕我?那你为什么不跑?';小狐狸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他听了小伙伴的建议,先口吐人言,见农夫没跑,就当面赤条条地变出人形。可和火狐狸说的根本不一样,农夫没扑上来,反而扯了被子盖住他,也没赶他走。” “就是不愿意再睡床上了,自己在地上了铺草席。” “裴野翻了个身,不去看那张脸,低声说:‘床上挤,睡吧,我困了。';” “小狐狸只好躺回枕头上,郁闷地闭眼睡觉了。” 周舟失落叹气,好吧,看来农夫不喜欢小狐狸。他很喜欢小狐狸呢。 “小狐狸一直问一直问,是不是因为他没当过人?” 郑则合上书,点头,周舟又问:“那笨蛋农夫怕什么?” 身后的人叹了口气,把书放在梳妆台上,又吹灭了两盏油灯,落床帐后抱着人轻声说:“他怕自己吃掉小狐狸。” 周舟伸手去摸郑则的耳垂,憨笑:“笨,你说反了,是怕小狐狸吃掉他,妖怪才会吃人咧。” 郑则失笑,鼻尖的气息呼在周舟的颈窝,他挪挪身体,找到舒服位置趴好。 “嗯,妖怪吃人。睡吧,明天杀猪。” 今天他和鲁康走远了些,幸好最后收到了猪,但没能如约早些回来,周舟生气了,郑则哄他,两人一起读了狐狸农夫。 收了两头猪,明天要全部杀完。郑家父子晚饭后,举着火把挨家挨户告知村民明天杀猪,要买肉趁早来,趁着热乎也好选些。 杀猪时孟辛一直贴在周舟身后埋头躲,猪叫声尖利刺耳,他听着很难受。 鲁康倒是不怕,郑老爹让他跟着一块看,说将来他也要上手帮忙。 阿贵叔和勇叔也来了,两人来挑选猪肉做腊肉,想着明年两个孩子的成亲宴席能多一道菜。 杀完猪,大家围观郑则切肉,光是林家都买了不少。林成贵坚持:“就和村里人一个价,不管什么什么部位,该多少就是多少,村里卖已经比镇上便宜,不能再少。” 林秋也说:“就按成贵说的吧,况且我们先选,挑的都是顶好的肉。” 有两位阿爹在,兄弟俩不敢插嘴相劝,一起识趣退后。 郑老爹看成贵实在激动,担心他的身子,便说:“哎呀呀,知道了,你别嚷嚷,现在称!” 郑则把肉条切得漂亮,肥瘦相宜,一条一条摆在案上,林家夫夫很是满意。 等他们给了钱,郑老爹把一块肉当添头交给兄弟俩,夫夫俩想劝阻,郑老爹抢先说:“别嚷嚷,我给俩小子补身体的,建房子辛苦,我和郑则也没能帮干上几天,收着吧。” 帮忙杀猪的钱也一起给兄弟俩,郑老爹说:“一码归一码。” 周舟跑回前院拿了背篓,回来说:“秋叔,放里面再拿回去吧!” 林秋感谢他,这么提着走确实太招眼,一家人把肉装进背篓,林磊背回去,他们不留下吃早饭了,肉得赶紧回去处理。 郑则问:“松柏木家里有吗,上回我们腊完还剩一些,可以带回去熏。” 林淼说有,他在山上砍了不少。 父子俩把案板摆到院门口,已经有村民等着了。郑屠户在村里卖的确实比镇上少个一两文钱,都是猪肉,他们乐意在他家买。 有人仔细看了看,问:“郑屠户,我早早就来了啊,可猪的这扇肉怎么少了这么多啊!” “是啊是啊,这还能挑到好的吗?” 郑老爹瞪眼:“我家也做腊肉,自留不行啊!” 郑则喘着粗气,把第二头猪扛出来,“啪”一下摔在案板上,他脖子上还溅有杀猪的血迹,加上扛猪用力脸红脖子粗的,这副样子让围过来的村民齐齐退开。 郑老爹来劲儿了:“谁,刚刚谁嫌猪肉少,来来来,我看看你们买几斤!” 众人乐了,不养猪的村民若想腊肉,还得是在郑屠户这里买划算,见状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选肉。 “都有都有,全都有。”郑则招呼道。 第108章 我夫郎也得有 钱在别处花多了,想着都是花,郑则也想花在周舟身上。 从白石滩回来后一直忙别的,他有段时间没给周舟买东西了。 “郑则,家里的小猪怎么了?”周舟的小脸缩在毛绒护领里,只露出一双干净的眼睛,揣手乖乖坐在肉摊凳子上。 护领是郑则让他围上的,说他脖子溅了血渍,再围护领会沾上味道。 “天冷受冻发热,或是积食了。爹娘已经在治了,今晚我回去再看看。” 郑则帮他把帽子扶正捂严实了,低头仔细看,见人没流鼻涕才放心。 肉摊这会儿没客人,隔壁羊肉摊老板抱臂闲晃,走到他们摊前踩着石墩闲聊:“今天卖得挺好啊,两头猪只剩这么些了。” 郑则说:“村里多卖了些,拉到镇上就少了。” “上回郑老爹来我这买了三斤羊肉,还不出摊,我寻思着你家是遇着什么喜事了,多谢帮衬生意啊!” 羊肉摊也在他们家隔壁开了好多年了,双方也熟,周舟笑眯眯地说:“也多谢冯老板帮衬我们家肉摊生意啊,冯老板早日发大财~” 早上他们刚把猪肉摆上案板,羊肉摊老板就走过来说他要买猪肉做腊肉,着急要选,果然正午他夫郎就来提猪肉条回家了。 “你夫郎可真会讲话,就冲这点,不枉我多等你两天哈,不然我就去别处买了。”他就一个卖羊肉的,但冯老板这称呼听着高兴。 郑则笑着拍拍夫郎后背,赞同说:“所以说你能发大财。” 今日生意确实好,丁杰来的时候已经没多少肉了,更别提猪蹄。丁杰摆摆手:“我什么也不买。” “是不是孟久有什么事?”郑则站起身来,神色也变得严肃。 丁杰忙说:“哎呀哎呀,屁事没有,”他摆手示意郑则坐下,小声说:“就是天冷没到饭点,店里冷清,我借口说买个热包子吃,出来逛逛。” “看到你们出摊就过来聊两句。” 周舟震惊,上工还能这样? 两人又慢慢坐回去了。 “弟弟!弟弟!” 周舟一愣,以为自己被风吹懵了,不然怎么听到宁宁的声音? 郑则拍拍周舟示意他往肉市路口看,丁杰也好奇地侧身回头,果真是武宁往肉摊这头跑来了! “弟弟,”武宁呼了口白气笑着说:“阿爹还说你们可能回去了,没想到还在。” “宁宁,你和勇叔来镇上啦?” 武宁点头,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人,待仔细看清楚后他疑惑问道:“丁杰,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丁杰回神了,他立马站直身体:“你阿爹来卖猎物?” 武宁:“昂。” “哎呀!糟糕,我得回去了!”他大叫着拔腿就往醉香楼方向跑。 武宁家常年在醉香楼卖猎物,相互认得。三人看着他跑远,怕是得挨一顿骂了。 周舟走到摊子外,抱住武宁手臂问他:“一会儿你和勇叔要和我们坐牛车回去吗?” “不了,时辰还早,阿爹阿娘说还要去买其他东西。” 他凑近周舟耳边小声说:“阿爹猎到一头山羊,卖了大价钱,他们要给我选婚服咧。” 武宁掐周舟的脸:“弟弟,圆乎乎的弟弟~”过了把手瘾,他说:“我也得去找阿爹了,你有空记得来找我玩!” 武宁来得快走得也快,周舟才想来:“忘记问问他小九怎么样了。” 郑则也望向醉香楼,安慰说:“他不一定能碰得到。” 卖完收摊,天还早,郑则带周舟去买东西。 钱一直花着,没花到周舟身上郑则心里就不舒服,再多花点也无妨了。 “那身枣红色的棉袄明日就穿上吧,咱们再做一身喜庆点的,过年那几天穿。” 武宁说话根本小声不了,那番话他自然也是听到了,也学样凑到周舟耳边小声说:“相公也给你选新衣。” 我夫郎也得有。 嘿嘿,周舟自然不会说扫兴的话。 小圆脸只会埋在护领里笑,牵着郑则的手,心里开心,忍不住拉着晃一晃。 店伙计听说是买给这小哥儿的,他暗暗打量一番,忙招呼说:“您看这一卷如何?” 郑则闻言拉着周舟走向前,拿起布料细看。 “海棠印花的红头凌,是次绸料子,量不多,软乎不扎手染了红花水,洗了也不掉色,您夫郎肤白,这颜色穿了更是嫩生,就是贵些,十五文一尺。” 店伙计掸了掸台面,观察起这汉子的打扮,接着又抽出一匹老粗布,“或是您看看这种,” 他拍拍布匹说:“厚实!摸摸看,绝对的老棉线纺织的粗布,耐脏耐磨,用茜草根子多次沤出来的红色,保管洗了不掉色。” “用这布絮上棉花,缝件大袄子,穿三年也不会烂边开线,就是嘛,这红有些暗了,料子不轻快,咱这都给您讲清楚来。” 郑则摇头:“还有吗?”这粗布给娘买了正好,周舟却穿不来,老气了些。 他转头看周舟,十六岁快十七岁的样子,脸颊嫩生生的,看他几眼都能莫名高兴,他夫郎得穿轻快些的。 店伙计:“是觉得价格不适合,还是?” “那红头凌倒是好,却不适合做袄子,有没有细棉布?要红色的。” 店伙计一听懂了,拍掌道:“包您满意!” 他进了里间窸窸窣窣翻找,没一会儿抱了几匹细棉布放在柜台上。 “您是懂行的,”店伙计眉开眼笑,“这几匹都是,你瞧瞧,苏木浸染的夹棉布,两层细棉里头还有细散的棉絮,朱砂红,颜色最正了。价格也是要贵些,二十五一尺。” 周舟也跟着上手摸,细棉布软多了,郑则就问他手上的:“这匹呢?” “这是南边来的三纺细棉,染的正红色,反面颜色淡些,将来您翻新拆开,还可以翻个面儿用,又是半新。价格比粗布贵个四文钱,十二文一尺。” 郑则心里有了决断,打算买正红色的细棉布,外加一两尺红头凌,他虽然不懂要怎么做,但觉得这印花料子包在袄领袖口是好看的。 当下示意店伙计到一旁议价。 郑则牵着周舟走出布行。 回到牛车旁,仔细把布料放进背篓里放好,转身对上周舟亮晶晶的眼睛。 他失笑,这是什么黑豆豌豆狗狗眼,欣喜又崇拜的。 “要不要去逛书肆,”郑则凑近他小声问:“话本,买吗?” 周舟不好意思了,郑则都没有给他自己买东西的:“你今天怎么那么想给我买东西啊?是不是我最近有好好听话?” “什么话,你不听话我也会给买。” 郑则解开牛绳的动作停顿,看向街市解释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有点恼火,花这么多钱,却没有一文花在你身上。” 钱是要攒,有时候却很奇怪,攒着攒着总会花到其他地方,反倒一文钱没用在自个儿身上。 郑则心想光攒还是不行。 钱还得花,钱还得流动。 他现在就只想带周舟去流动金钱。 “去吗,粥粥,书肆看话本?”郑则把人拉到自己跟前。 “不去了,狐狸农夫还没读完咧。” 周舟仰头看他:“郑则,我想快点一起读完,然后,嘿嘿,我想拿去读给月哥儿和武宁听。” 郑则突然笑出声,他的牙齿长得整齐,看着有些锋利,这么露齿笑,和郑老爹开怀大笑的样子有些像。 他把头转到一边,笑意明显,摸摸鼻子说:“那不成。” 啊?周舟转到一边去看他脸,偏头追问:“为什么不成?”月哥儿和宁宁一定会喜欢的。 他是想和朋友分享,但他更想先和郑则一起读完。 郑则却不回答了,他头转向哪边,周舟就跟着往哪边转。说嘛,哎呀。 他笑着推周舟往前走,自己去牵牛绳,岔开话题说:“要不咱去种子铺瞧瞧,你不是想知道太阳花种子在镇上卖多少钱吗?” 说到这个,周舟果然立马停下点头了。 郑则却又说:“......得先去买棉花哈哈哈哈哈。” 周舟恼火地去够郑则耳朵,使劲垫脚够不到,气得跺脚,郑则左右躲开不让他拧腰,把小胖球逗得啊啊大叫。 牛慢悠悠跟在后面,好在附近没什么人走动。 买完棉花终于走进种子铺。 老板腰上围着灰褐色的粗布,一边扯着麻袋挪位一边招呼客人,“您随意看看,菜种粮种花种都有。” 两人和店主描述太阳花种子,听到黑白相间、开花大如脸盘,中年人就说:“瓜子嘛,”他放下手中的麻袋走到木架前往口袋里抓了一把,递到二人面前看,“是吧?” 周舟:“多少钱一斤?” 店家:“六文钱一斤。” 两人对视,有点贵,周舟问:“这种子卖得多吗?” 店家把种子倒回麻袋,继续去搬东西,说:“不多,花看着新鲜又不能当饭吃,不过也有人种了卖到镇上给干货铺子。” 两人问了没买,店家也见怪不怪,他家做这个生意,有时一天一个子都没有,有时一来就是买上百斤的量。 出了门口,郑则望天色,说:“走,我们去果干铺子看看,咱也买点'瓜子'尝尝。” “瓜子核桃酥花生,芝麻糖饼甜板栗,瞧瞧看看——”店伙计在店门口吆喝。 果干铺是比其他铺子装扮精美些,红灯笼现在就挂上了,离过年还有二十来天呢,也太早了点。 “二位买点什么?” 两人在里头转看了一圈,来买吃食的人不少,“想买斤瓜子尝尝,”周舟的视线从柜台货架转到店伙计脸上:“多少钱一斤?” 店伙计拿着小铲子移步到几个口袋前,和气问:“咱这有几种口味,盐炒咸口二十一文钱一斤,甘草甜口二十五文,姜辣味二十三文。您要哪一种?” 郑则点点头:“盐炒的买一斤。” 称重后店伙用粗麻油纸张装好,走到牛车旁周舟就忍不住拿出来嗑,咸香酥脆,吃着上瘾。 “好贵哦郑则,但是好吃。” “阿娘做的好吃,还是这里做的好吃?” 周舟闻言重新拿起一颗嗑开,嚼嚼说:“嗯,差不多,咸口的,阿娘用腌酸菜的粗盐炒。” 郑则“咔咔咔”跟着嗑了几个,拍拍衣服碎屑不吃了,“你在原地看好牛车,我马上回来。” 去哪里啊……周舟停下来,瞧见他去和果干店的伙计搭话,两人讲了许久才回来。 两人到家时,孟辛没有跑来打开篱笆门,周舟就下牛车去推,刚推开竹门,一头猪和两只狗就往这边冲来。 猪在跑!周舟愣在原地忘了反应。 “粥粥!”郑则跳下牛车去拉他。 后院的郑老爹听到动静,拿着竹竿跑来把猪赶到一旁:“不怕不怕,快把牛车拉进来关门。” 等会儿猪跑了。 周舟回神后走到郑老爹旁边:“阿爹,猪崽病好了吗?” 郑老爹拿着竹竿赶猪:“横冲直撞地,能不好吗?它饿了,刚刚还拱了后院菜地,那地里能有啥,光拱土了,刚骂完它又跑去撞篱笆门。” “让它跑一会儿顺顺气再关进去。” 郑则卸下牛车,把牛赶进牛圈喂干草,转头就骂两只小狗,成天乱跑不干事,只会吐着舌头哈气,“猪跑了也不会拦,俩傻狗。” 豌豆没脸没皮的,挨了骂还要去凑到郑则跟前蹦跳,黑豆跑到窝里趴着偷看。 周舟接过郑则手里的东西,让他不要凶了,“它们还听不懂的。” 回屋放了东西,周舟提着瓜子去找阿娘。 “你尝尝,你快尝尝。”周舟把瓜子举到阿娘面前,郑大娘伸手抓了一小把,嗑开的瓜子皮直接丢到面前的火灶里。 “这新年几个人围在一起嗑这玩意儿,不得从村头说到村尾啊,哈哈哈哈。”说着她都笑。 阿娘好逗,他吃着也停不下来咧,剩下的放桌上留给阿爹,“孟辛呢?” “他和鲁康去河边菜地烧园子去了。” 冬天的菜地种不了菜,只能烧园子杀虫卵堆堆肥。 两个小孩此时正守着火堆,烟雾缭绕直呛人眼,大娘说了,要看火烧没了再回家。 月哥儿也在隔壁烧菜园,他忍不住捂着口鼻,推推身边的大个子:“石头,你去帮他们翻翻草堆。” 林磊抬头看一眼,拿着竹竿走到郑家菜地:“让让啊,石头哥给你们展示……先把杂草堆抬起来一点儿,让它燃烧,再抖抖中间……” 周向阳从河岸边跑过来:“我也要试!” 林磊把他拖走:“你试过几百回了,歇歇吧。” 鲁康道谢后,学着林磊的样子继续抬起草堆,烟雾果然就没有这么大了。 月哥儿在篱笆那头轻声喊:“辛哥儿~” 孟辛跑到跟前蹲下,月哥儿觉得他这动作好像粥粥,笑着问:“粥粥还没回来吗?” “没有。”孟辛失落摇头。 今天郑家杀猪,月哥儿爹娘也去买肉回来做腊肉,石头干完活来家里送松柏木。 “烧完就回家吧。” 孟辛点头,该回家吃饭了。 第109章 年前再赚一笔 第109章 年前再赚一笔 新买的正红细棉布和红头凌摊开,挂在衣架子上晾晾去味。 “天还会冷很长一段时间,得给你做一条毛绒护领,白色的最好,到时配这件红袄子,穿上就是年娃娃。” 郑则把窗户关严实了,才举着油灯慢慢往床边走。 床帐里,被窝鼓起个小包,躺着的人连后脑勺都气鼓鼓地,不肯转过来看人,也不接话。 往常都会催人快点躺被窝,嚷嚷着要人帮他暖脚,今晚却闷头兀自先睡了。 “粥粥——” “圆乎的年娃娃——” 郑则跪行上床,伸手想去摸摸他的脸,周舟往下滑偏不给他机会。 “小胖球——” 被子猛地掀开,周舟闷红的小脸转过来凶凶地说:“你果然觉得我穿你那棉袍胖!” “绝对没有,”郑则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轻拍,周舟转过来后,被窝里都是香膏的香味,郑则亲亲他的掌心,“我是觉得很可爱。” “......你就会说。” 想起自己刚刚是因为另外一件事生气,周舟又想把手抽回,郑则哄他:“别生气,别气,我去三四天就回了。” 之前周舟和他提过,货郎的生瓜子是从丰乐镇收的,他今日返身回干果铺问伙计,他们生瓜子也收,五文钱收。 而种子铺六文钱卖,郑则判断丰乐镇那边收货会更便宜。 年底干果小食好卖,盐炒瓜子都能卖到二十一文钱,旁的口味更贵,临近新年价格怕是还要再涨。 收猪也是跑,收货也是跑,郑则便想着带鲁康去跑一趟看看,年前再赚一笔。 周舟知道郑则不打算带他,生气了。 “冬天不比秋天,牛车上没个棚顶挡风,你冻上三四天怕是要生病,这一趟比上回外出要辛苦得多。” “那我穿你那件厚厚的棉袍子,裹成胖球也乐意。” 郑则失笑,刚刚还在气被说成小胖球,现在又乐意了。见人愿意说话了,他顺势躺进被窝,里头已经被捂暖,身子被热气包裹,郑则舒坦轻叹。 “你说话呀。”周舟伸手捏他耳垂,用了点力。 “......那也不成,留在家里吧粥粥,在家吃好穿暖,床也舒服。” “我这次也是去乡下,借住农户家里,你忘记上次外出住得多辛苦了吗?” 周舟难过地闷声说:“你就是不想带我。我明明也可以住的,上次我就住了。” 郑则望着床帐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儿轻声说:“越临近清明节,我就越紧张,三个月不知能挣多少钱,但心里想着能多挣点是一点吧,想把你养得再好点,再漂亮可爱点,最好和当初你跟爹娘生活时一模一样......” 周舟惊讶地仰头看他,昏暗灯光下只看到郑则起伏优越的鼻子阴影,他还在说: “才能叫你爹娘知道你没有过得很辛苦,嫁给我没有过得很辛苦。” 郑则转身和周舟面对面,安静地回来打量夫郎的眉眼脸蛋,“你出去玩,路上吹风我都止不住地心疼,若是你爹娘知道他们的宝贝,还要跟他相公冒风受冻出去挣钱,难过怕是比我多千百倍。” 周舟抿嘴哭了,他眨掉泪水,努力反驳:“才不是......我都不觉得辛苦的,你又不是我,你不要胡说......” “你就当是帮哥哥了,好不好?”郑则伸手帮他擦掉眼泪,“你在家,和阿娘一起制新棉衣穿。” “乖乖地,我很快就回了。” 周舟紧紧抱住郑则,这次没再反驳。 第二天早饭后,郑则带上钱去山脚一趟。 武宁和他阿爹没在家,武婶子遗憾地说皮毛赶在过年前都卖了,郑则想了想,便继续往山上走。 回来时一家人都在堂屋闲聊,郑则掀开门帘带进一股冷风。 “......那有什么难的,厨房留一口炒菜,带上篱笆空地那口大灶,咱家能两个锅一起炒。” 郑则坐下来一起听,郑大娘说:“粗盐十文钱一斤,掺着沙石正好,一锅盐能炒三四次,还算划算。” 昨天剩下的瓜子大家一起分着吃,郑老爹手里盛了瓜子皮,示意郑大娘也放进来;孟辛挨着周舟,手心窝成小碗装满了瓜子,正摇头晃脑嗑着,还时不时把瓜子仁举给周舟。 周舟让他自己吃,昨天他和郑则已经尝过了。 鲁康知道自己要跟大哥去别的镇,心里很激动,嘴上插不上话,就“咔咔咔”嗑瓜子。 郑则摘下帽子拍了拍,说:“盐炒瓜子他们收十四文一斤,店伙计不敢托大,说得管事的尝过了才能定。” “我想着就算炒不出来,咱们卖生瓜子也有得赚,只能赚个辛苦钱。”赚个一两文钱的差价。 周舟皱眉,立马说:“那不行,那么辛苦收货,就要赚大钱才划算,到时我们先试炒一锅看嘛。” 郑老爹惊讶,他看看自己手上的瓜子皮说:“他们卖价二十一文,收货才给十四文啊!” 就算自个儿炒,也费柴费人力啊。 周舟想到之前他们卖莲藕的经历,“挑担子走街串巷也行,定价比铺子里低些,就是卖得很慢......” 郑则自然也想到了,他还是倾向于卖给店铺,省时省事,年前还有其他事要忙。 一家人商量后,觉得空说无用,还得等郑则能把货收回来再说。 郑老爹和郑大娘当即起身给两个孩子准备外出要带的东西。担心下雨,油布也要带上,袜子多带两双,路上吃不好,重新揉了白面馒头...... 两个小的也去帮忙,周舟不知所措,只有他还很不舍得郑则外出。 舍不舍得,第二天郑则装好车也要出发了。 这个时候去收生瓜子,不知农户家里还有没有存货,但且一试。 鲁康站在一旁也裹得严严实实的,还斜背上了郑老爹之前外出收猪的布袋,里头塞得鼓鼓囊囊的,他满意拍拍,眼里都是兴奋劲儿。和大哥!外出! 郑老爹:“多跑几个村多问问,年前能再赚一笔钱,我看村民也乐意。” 郑大娘:“鲁康年纪小饿得快,你们别光赶路了,路上花钱买点好的啊。” 孟辛说:“大哥早点回家,鲁康早点回家。”周舟摸摸孟辛脑袋,他帮自己把想说的说了。 郑则不放心,揽着周舟走到一边叮嘱:“那块皮毛,记得做成和我一样的护领,好好围着,乖乖等我回来。” “嗯。” 一家人望着牛车慢慢走远。 * “阿娘!豆腐发毛了,好漂亮啊!” 孟辛立马从前院跑进来一起看,厨房隔间的木架上,切成小块的方形豆腐垫着稻草,周身长出白色的绒毛,一个连一个,成片雪白。 孟辛看到也小小地哇一声。 “好像棉花,好像云朵。” 郑大娘笑着说:“这做成毛豆腐,可不得把你阿爹美死。” 上次娘俩去买豆腐没赶上趟,郑大娘上门订了一板,郑则次日一早去搬回,一半做毛豆腐。 周舟用筷子一个个夹到大碗里,见孟辛眼馋,便把筷子递给他:“换你。”也让他过了两把夹云朵的手瘾。 在镇上酒坊给阿爹买的两斤白酒,他没舍得喝完,这会儿正好用上了,郑大娘忍笑指挥:“辛哥儿,去把你大伯的酒拿来,咱偷偷用点。” 毛豆腐撒上白酒,再往大碗里放了盐和辣椒粉,周舟摇晃均匀,这才放入陶罐里存放,如此连续重复了四次才停下。 郑则离开的第一天,家里新做了四罐毛豆腐。 周舟很听话,乖乖在家待着,不是缝布袋刺绣,就是做家事。 他如今有好多布袋要做: 宁宁新的还没绣完;先前见到孟辛盯着宁宁旧布袋看,他就起了心思给人做一个;还有鲁康,鲁康背着阿爹的旧布袋都这么高兴,也给他做个新的吧;这鲁康的做了,不给孟久做也说不过去啊。 还有个最重要的,当初自己答应他,以后都先紧着他先做...... 要一碗水端平啊周舟,挠挠头,唉。 缝累了周舟就停下休息,想郑则。 想到他和阿娘在家做小吃食时,郑则都会配合地尝点吃点,但特别爱的好像不多。 想了想,周舟跑去找郑大娘:“阿娘,咱能做点猪肉干吃吗?” “想吃猪肉干?先前天热时宁宁送来肉干,你一根拿在手上,不是举着咬半天累嘴还不好意思放下吗。” 周舟难为情,哼哼唧唧地说现在天冷想吃。 “成,你去喊阿爹,让他从冻肉里头找出后腿肉,先化冻。” 郑大娘在打袼褙,边角小碎布一块一块拼起来用玉米面糊糊上,晒干给一家人做鞋底用。孟辛已经搬了好几趟板子晾在前院。 周舟听后立马往篱笆空地跑。 “后腿肉,做肉干啊,成,这个好,我也爱吃。”郑老爹离开猪圈就去翻找。 化冻后的猪肉用刀细细去掉筋膜肥肉,洗净晾干,切条,郑大娘提醒说:“肉条可以切得粗些,风干后会变小。” 周舟照做,切完后放在木盆里,加入刚刚炒好放凉的盐,最后还是倒了点郑老爹的白酒,两人都有点心虚,娘俩对视,忍不住哈哈大笑。 郑老爹在院外捣碎辣椒干呢,正眯着眼睛扭头打喷嚏,听到厨房的动静还不忘问声怎么了。 郑大娘:“没事,辣椒面好了没?” “马上。” 盆里再倒入辣椒面花椒和酱油、生姜葱蒜,反复揉匀。“哎呀!”郑大娘刚把酱油罐放回原位,就这会儿功夫,周舟就上手抓了。 “也怪阿娘忘了说,你手嫩,怕是要辣了......” 周舟:! 腌制好的猪肉条静放一段时间等它入味,再用之前烤肉剩下的竹签子穿好,麻绳绑在两头,用竹竿挂起来风干。 看着随风摇动的一根根肉条,周舟心满意足,三四天就能风干,蒸熟就能吃。 郑则离开的第二天,家里做了风干辣肉干。 手果然辣了,阿娘告诉他个偏方,就用辣的手不停摸头发,周舟照做,灼痛减轻了许多,但睡觉还是翻来覆去难受了一晚上。 幸好第二天缓和了。 “辛哥儿,我来提,你去把豌豆和黑豆赶开。” 吃完早饭,郑老爹去给别家杀猪。 郑大娘帮周舟制那身新棉衣,儿子亲自拿布料来交代她的,连那块海棠花印小绸子要在领子、袖口包两寸的边这些细节,都一一说清楚了。 周舟帮不上忙,就努力做其他的,和孟辛一起打理家里。 两只小狗早上刚吃过,这会儿煮猪食又凑过来摇尾巴,抬着猪食桶差点被狗绊倒。 篱笆空地的活忙完,周舟洗净手回到堂屋,帮阿娘填棉花。 他神情蔫蔫的,实在想郑则,就问郑大娘:“阿娘,给我讲讲郑则小时候吧!” 郑大娘抬头看屋顶,长舒一口气放松放松脖子,想了想说:“郑则小时候,有一段时间特别羡慕石头。” 啊?羡慕石头,周舟挪挪屁股,好奇追问:“为什么?” “他啊,说来好笑,他想要一个弟弟。” 郑大娘笑道:“大概四五岁开始盼,石头阿水那会儿也才两三岁,一个闹腾一个安静,竟也一直好着,做什么都一起。” “秋哥儿家刚出来自立两三年,两个人就差要睡田里了,实在苦,不得已托我照看孩子。” “三个小孩一块玩,郑则可能见兄弟俩太黏糊,他们被接走后,家里又剩自己一个,失落了。” 郑大娘叹气:“我和大坤一直没能再有,他盼到九岁十岁,就再没提过了。” 周舟心疼地说:“宁宁可以做他弟弟,石头阿水也是他弟弟啊。” 郑大娘点点头:“这话我也说过,郑则却说,”她清清嗓子,模仿郑则小时候老成的语气,“';他们是弟弟,可不是我的弟弟';。” 她儿子从小就这样,想要弟弟,想要别的东西,一定要先确认是自己的,拿到手里就不会给出去了。 郑则离开的第三天,周舟在阿娘的话语里想象小时候的他。 而此时外出的郑则却没这么幸运。 他们在返程的途中,车上满载,车轮却陷入雪泥地动弹不得。天空灰暗,也越来越冷,若天黑前还没找到睡觉的地方,他们将困在寒冷的荒地里。 随着时间流逝,鲁康内心升起担忧。 “大哥,怎么办?” 第110章 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郑则和鲁康花了一天时间来到丰乐镇。 “大哥,我们要进城吗?”鲁康收回眺望城外小路的目光,转而一起看向城门。 郑则:“嗯。” 来都来了,去看看。 鲁康以为大哥会先去找住的地方,没想到他领着自己来到县衙门口。两人来到申明亭前,鲁康什么也看不懂,抬头却见大哥认真看上面贴着的一张张纸,看完申明亭还去看了榜房。 他不敢出声打扰,绕着周围看了一圈。 县衙门口干净整洁、威严肃静,鲁康不敢乱走,又回到大哥身边。 “大哥,上面写着什么?” 郑则手里的鞭子轻拍在掌心,眼睛还看着告示:“地方禁令,赋税徭役,通缉令,政令司法,善行表彰,案件通报......” 就是没有内容眼熟的寻人告示。 丰乐镇也没有......郑则呼了口气,喊鲁康回去了。 两人趁天没黑在镇上逛了逛,干货店里盐炒瓜子的价格要比平良镇便宜两三文钱,郑则心里有了数。两人在客栈住了一晚,第二天便驾牛车前往丰乐镇下面的村庄。 郑则外出第一天,留宿镇上一无所获。 冬日冷清,村里没人在外头晃荡,鲁康捂紧帽子不知所措地看向郑则,这要怎么收? 之前带周舟去村庄寻人有经验,郑则交代鲁康看好牛车,自己去敲门寻找村长家。 “收生瓜子?”老村长打量眼前的年轻人,说:“你找错地方了,你该去往下面再走走。咱这个儿地靠近县城,临界好多土地被征用作城外的工坊、练兵场,剩余的都拿来种粮食了,没有闲地种瓜子。” 郑则谢过,两人继续往下面的村子走。 鲁康坐在牛车上看大哥的背影发呆,心想收货真不容易啊,像刚刚他们就跑空了。 他跟着去收过猪,收猪都是在响水村附近村子收,他知道无论如何赶在天黑前一定会回家,外出收货却不一样,去哪里,收不收得到货,都一无所知。 不过有大哥在,大哥在他就安心。 “饿不饿。”郑则转头问,路上寒风不断,很是难捱,这小子一路安静倒是没喊累。他庆幸没带周舟出来,风吹三四天,小圆脸定要被吹裂了。 鲁康饿了,他诚实点头,早上大哥给买了一碗胡辣汤,三个白菜萝卜丝素包子,暖胃暖身,但从刚刚那村子出来他就饿了。 郑则没再说什么,专心赶路,牛车走快了些。 终于在正午时走到下一个村子,郑则仍是先找村长。见两人还带着牛车,看样子确实是收货的,村长便说:“......有是有,就怕是不多了,种子收获后已和粮食一起卖到镇上,剩下还要留种。” 他们村的好田都种粮食,镇上收生瓜子,剩下的荒地坡地、边边缝缝便种上些,每年也能多赚点钱。 “你们先喊着收收吧,大冬天没什么进项,大伙儿估计也愿意卖一点。” 郑则商量着花钱在村长家吃顿饭,“实在是饿了,还带着小孩,牛也得歇一歇。”村长也是欣喜,人在自家吃饭买草料也能挣点钱咧,当即喊了老妻去烧饭。 “你们慢慢吃,牛也吃上草了,我去村里帮忙喊两嗓子,让他们想卖瓜子就来我家。” 郑则连忙道谢,和鲁康埋头吃饭。 鲁康收瓜子谨记大哥叮嘱,十分严格,拿着口袋站在郑则旁边,来人便说:“干瘪发霉的不要!干瘪发霉的不要!” “四文钱一斤!要饱满干燥的!” 郑则垂眼看他,欣慰地想,吃饱了就是有力气,听这喊声洪亮得。 有的叔儿婶儿不光卖瓜子,还打听郑则,这小伙穿得厚实,站着不仅不显臃肿反而挺拔结实,又是收货做买卖的,便问他家住哪里,离他们村远不远,往后还来吗,成家了吗? 郑则在别人村收货自然也客气,前头都有问有答,鲁康在一旁跟着点头,听到最后一个问题他比当事人还激动,忙摆手说:“我大哥成亲了!他有夫郎了的!” “哎呦,就问问嘛,小孩你着啥急咧!” 鲁康挠头想,他就得着急,他现在住的家可好咧...... 等人慢慢少了,郑则把三个麻袋扛上车,继续向村长打听,他这一趟打算收六七百斤瓜子,现在才收了大概两百五十斤。 天色还早,还想接着走。 村长沉思:“下头的村子离镇上稍微远些,运送不方便,瓜子怕是还有存货,你们再去看看吧!” 又提醒说:“明年若还收可得来早点,大冬天的实在没啥东西了。” 这次出来确实太仓促,郑则谢过,又在他们家买了馒头,竹筒装满水,这才继续往前走。 牛车装了货物走得比先前慢些,他们到达下一个村子时天色已晚,只得先借宿休息。 晚上听着鲁康轻缓的呼吸声,郑则默默想,周舟有没有哭,有没有乖?希望他再坚持两日。 郑则离开的第二天,小有收获。 次日起来,早饭还没吃村长就先找了郑则,他家也有八九十斤生瓜子,自己炒费盐巴,冬天出行不易,拿去镇上卖又太麻烦,再放到开春只能当种子,吃不成卖不出。 幸好还有商贩来村里收,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当即先把自己的生瓜子搬出来给郑则看。 “都是好的,放在地窖里干燥得很,没瘪没霉,三文钱我也卖你了。” 郑则听到,心下暗暗有了决断。 吃过早饭两人便开始在村里吆喝收货,鲁康改口道:“收生瓜子!三文钱一斤!干瘪发霉的不要!” 收猪时鲁康帮不上忙,抓猪他只有被猪拱的份,扛猪他使不上力,只能干看着。收货他能做的很多,于是更加卖力。 看着还有不少村民往这边赶来,鲁康偷偷对郑则说:“大哥,我看这次能收不少。” “嗯。”回头看车上满满当当的麻袋,郑则终于松口气露出笑容,很快就能回家了。 郑则外出第三天,牛车满载。 两人决定打道回府。 “大哥,怎么办?” 看着深陷雪泥的车轮,鲁康心里不安。 郑则四处张望,白茫茫一片,田地被雪覆盖,想找点稻草也没有,心里也有些着急,嘴上却安慰道:“别怕。” 他绕着牛车走了几圈,用力呼出一口气,推了推牛车,光靠他一个人推不动。 “来,把盖着瓜子的油布扯下来铺到雪地上。”得先把重物移开。 鲁康立马动起来,两人把油布铺好,郑则把护领和棉衣脱下来披在鲁康身上,“你拉好牛,别让它乱动,在一旁等着。” 接着他把牛车上的十袋束口麻袋一一搬到油布上,忙得浑身都在冒热气。 车上轻了,郑则甩鞭子赶牛,牛往前走,车轮还是不动,“大哥,泥地太滑了!” 郑则沉默几瞬,当机立断解开一个口袋,拖行到车轮旁往深陷的地方倒瓜子。 鲁康心疼惊呼:“大哥!” “没事。”郑则倒完一边,又扛到另一边车轮往里填,“你赶牛,我在后面推。” “一、二、三!” “一、二、三!” 两人齐心协力,齐声喊了四次后,车轮终于从泥地里拔出来。 “好了!”鲁康高兴地跑回车轮旁,看到填在泥坑里的瓜子转而又难过起来。 都是钱呢…… * 第四天了,郑则还没回来,周舟叹一口气,缝布袋也提不起劲。 “粥粥,阿娘去磨玉米碴子,你去吗?”郑大娘在门廊喊道,这孩子三天都没出门了。 “去!”他跑到阿娘身边帮忙提玉米口袋,郑大娘却让他去厨房拿上篮子,周舟掀开看,里头是炸土豆片。 “石碾房唠嗑的人多,带上点吃的堵堵她们的嘴。”郑大娘逗笑。 两个院子都关好门,一手提篮子一手牵孟辛,周舟跟着阿娘走,三人还没走近呢,里头就传来有笑声,还说上了阿娘的名字,“你们可停下吧,真是杨蓉家的,仔细等会儿挨骂了哈哈哈。” 郑大娘她可不怕,一进亭子就说:“说我什么坏话,我可听到了啊。” 周婶子也在,她笑着说:“嗐,没说你,我们说周舟呢。” “说我家粥粥更不行啊!” 石磨一旁的地面上烧着一根粗树干,磨完粮食的人都围过来烤一会儿火才走。 石碾子这会儿林青在磨,小鱼乖乖地坐在小爹带来的小板凳上,伸出小手指烤火。 孙阿奶伸手把周舟拉到身边端详,“刚刚我们瞧着,还以为是哪家又来了新媳妇儿、新夫郎呢,瞧着这一身枣红穿得,模样悄生的。” 孟辛也抬头看周舟,点点头,好看的! 郑则给他买了新布料做衣裳,周舟今日便穿了另一件枣红色棉衣,被说得脸红,他打开篮子,抓了一把土豆片放在她手里,“您吃吧,歇歇嘴~” 孙阿奶年纪大了,能干的活不多,时不时就来石碾房坐着和人聊天。 “哎呦,成亲久了就是不一样,当初也是在这地儿,我们打趣两句他都羞得说不出话,瞧瞧,如今也会回嘴了。”说完捂嘴笑的圆脸婶子,正是孙阿奶的儿媳妇。 周舟忙把篮子递到她面前,讨饶道:“小山阿娘,您也吃点歇歇吧!” 围坐的人都笑了,在坐还有一位年轻夫郎和姐儿,郑大娘忙说:“那是大壮的小爹、启安的夫郎余文,旁边是启宁的媳妇儿静姐儿,这位才是新媳妇儿咧!” 静姐儿长得英气,说话也敞亮大方,她说:“我知道你,你家汉子和你阿爹来过家里办事。”其实她还在大树下买豆腐时见过周舟,那会儿没说上话。 “我是周舟,来吃土豆片吧!我阿娘炸得可香了。” 听他用骄傲亲昵的语气说到郑大娘,加上大伙都知道他年龄确实还小,旁人都忍不住逗趣:“蓉娘是白得一个哥儿噢!” 分到大壮小爹时,周舟问大壮怎么没来,余文:“他说冷,和他阿爷在家烤火呢。” 周舟带孟辛坐到小鱼旁边,往他和孟辛手心里各自放了一把土豆片,才把篮子递给阿娘和周婶子。 他小声问月哥儿在家做什么,周婶子也小声回:“绣婚服咧。” 小鱼好奇打量孟辛,吃着吃着,他就把手里的布老虎递给孟辛,想跟他一块玩,林青在石碾子那头笑着看两个小孩。 石碾房里说说笑笑,气氛很是欢乐。 周舟和郑大娘往家走时遇到芸娘,她笑着说:“你俩咋还在这儿晃悠呢,我瞧见你们家郑则赶着牛车回来了。” 郑则回家了?! 周舟立马开心地往家里跑。 第四天下午!盼着的人终于回来了! 周舟一路跑到篱笆门前,热切地想要见到人,郑则双手叉腰背对着他,瞧见阿爹和鲁康都围在牛车旁边,好吧。 他只好克制喜悦,放慢脚步。 郑则似有所感,转身见夫郎开心地看向自己,眼睛弯弯,特别讨喜可爱,郑则跟着笑起来,立即朝人张开手臂:“还不快来。” 啊啊,周舟再也忍不住,铆足劲冲过来扑进他怀里:“郑则!!!” “再不回来,天就要黑了,你知不知道?” “嗯,所以我赶回来了。” 郑则抱紧人,仔细看他的脸,面色红润,眼下却有一点发青,没睡好吗? 周舟也在观察,嗯,下巴冒出胡渣了,嘴唇起皮了,脸上有些干,但看自己的眼神特别特别温柔,嘿嘿,还是那个英俊相公。 抱了一下想松开,他有些不好意思,阿爹鲁康在旁边咧。 郑则知他所想,坦荡说:“都是家人,这有什么。”不过还是顺势放开了,心想晚上得抱个够。 郑大娘和孟辛也回了,一家人合力把满满当当的麻袋搬到杂物间存放,周舟提着一个麻袋疑惑:“郑则,这里怎么只有小半袋?袋子底下还沾有泥。” 鲁康立马扭头看向大哥。 待生瓜子都妥善放好,大家坐下喝热茶歇一歇。 鲁康迫不及待说起他们收货的经历:“......车轮陷在泥地里一直动不了,天又暗又冷,泥里太滑......”见郑则点头,他就继续说:“然后大哥只能把瓜子倒进泥坑里填上,最后才拉起来的。” 牛车动起来后,他们天黑透前找到下一个村庄,歇息了一晚才继续往家赶。 虽说应报喜不报忧,但郑则想,若是换阿爹和鲁康出去,好或不好的经历他肯定都想知道。反过来亦是如此。 郑则:“那会儿天就快黑了,磨蹭不得,荒地过不了夜,牛和人都受不住,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原本大家还心疼那些生瓜子,听他这么一说立马都看开了,确实,损失点钱换来两人一牛的平安,值! 商议好明日安排,郑老爹高兴地拍掌庆祝:“今晚吃肉!” 周舟想起一事,提醒道:“阿爹,明日孟久休沐呢。”孟辛殷切的转头看郑老爹,他也想哥哥能吃肉。 郑老爹立马改口:“那明日吃肉!” “正好,郑则明天去买粗盐顺道把他接回来,小九辛苦十日,得让他吃点好的。” 孟辛双手放在胸前高兴地鼓掌,脸上笑眯眯的,太好了。 郑大娘还记得安慰两人:“你俩再等一天吧,今晚有螺肉干吃,先解解馋!” 回家了什么都好说。 第111章 人各有命 第111章 人各有命 周舟在油灯下感叹。 “幸好有阿爹阿娘,不然光靠我俩挣钱,怕是要吃不上饭了。” 郑则不在这几天他没心思,明天就要开始炒瓜子,今晚两人正好算算账。 “不会,我去镇上使力气扛麻袋,也会让你吃饱。” 郑则走到夫郎身旁坐下,身上还有澡珠子的味道,今晚家里烧了大锅水,他和鲁康都洗了身舒坦的热水澡。 “孟久的拜师礼,阿爹添上的那三斤羊腿肉,至少得一百二十文钱,给钱他也没要,就说让咱俩自己存着。” “猪蹄腊肉和鸡蛋都是家里的,也没花钱。” 周舟在算郑则外出收货前的账,家里原有九两又六吊钱,后来杀两头猪出摊分了一千二百八十文。 花出去的大头银钱,有丁杰的四丈棉布谢礼三百二十文;孟久的拜师银、拜师礼三两又七十文,周舟的细棉布和印花小绸加上棉花共四百四十五文;和李猎户买的厚兔毛两张一百四十文,此外钱袋塞钱、羊肉汤、阿爹的白酒、盐炒瓜子等零碎有一百五十七文。 如此一来只余六两又六吊一百四十八文。 郑则出去带的都是成吊的铜板,在村里收货,给钱也方便。 这次共收了八百二十斤生瓜子,前二百五十斤是四文钱收,后五百七十斤是三文钱收,收货就花了两吊又七百一十文,外出三天吃住三百九十文。 周舟拨弄钱匣子里的钱,里头只余六两又三吊四十八文。 他又数出来三百个铜板串在一起,放进梳妆台抽屉,这是明日去镇上买盐的钱。 十斤瓜子要用十五斤的粗盐,一锅能用三四次,一家人商量后打算先试试,粗盐不管买多买少价格也不会变,就先买三十斤。 又拿过郑则的钱袋往里塞了五十文钱,周舟把钱匣子放回床头暗格,终于松了口气。 郑则拧了布巾给他仔细擦手,问道:“还辣不辣?” 周舟惊讶:“你怎么知道!” “阿娘说的。” 平日周舟夜里都睡得很好,小声呼气一觉到天亮,估计是晚上手辣得睡不着觉了,现下眼底才发青。 郑则找出两罐香膏,挖了一块给他仔细抹手,手指头软乎乎的,郑则忍不住捏一捏,捏完举起来亲了一口。“谢谢粥粥。” 周舟笑眯眯地说:“已经晾了三天,明天再晾一天就可以蒸熟,到时你要多吃点。” 想到郑则外出跑一趟脸被吹干,周舟也挖香膏给他抹脸,郑则闭上眼睛,感受软乎的指头在脸上触碰。 收拾妥当两人躺进被窝,把周舟抱着身上,郑则满足叹气,“还是回家好。” 周舟趴在他胸膛上伸手摸他的脸,胡渣刺手,他不满哼哼:“明早天亮了,你得刮刮胡子......” 吃完晚饭洗澡时天已经暗下来,不方便刮胡子,郑则便没理它,想到刚刚进屋想亲周舟却被推开,郑则短促地笑了一声:“不刮会怎样?” “不刮......”周舟撑起身子,用指头戳戳他的鼻子说:“不刮就不给你啵啵了。”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和郑则的位置颠倒,郑则俯在他身上笑道:“偏要亲。” 说着低头拱到夫郎脖颈间,使坏地用胡渣去磨柔嫩的皮肤,刺刺麻麻的感觉让周舟弹起身又被搂住,他只好缩脖子蹬脚,大笑喊道:“不许不许,痒!哈哈哈哈!” 磨完脖子,郑则拱开他的衣领,来到他最喜欢的地方,这回周舟慌张地躬身抱紧使坏的人,连连讨饶:“不不不......” “就要。”郑则吮着含糊说道。 ...... 第二天,吃完早饭后,郑老爹和鲁康便开始劈柴,郑大娘把一口锅洗好擦干。 周舟和郑则准备去镇上。 这回换孟辛在牛车上高兴地朝大伯大娘和鲁康摆手,他要去接哥哥咧! 周舟想着两兄弟这么久没见,孟久看到弟弟应当会很高兴,便提出要带上他一起,郑则同意了。 牛车走出荒地,往村口去的时候,遇到好几个在玩藤球的小孩子,小山虎子和周向阳都在,他们立马停下来追着牛车呜啊呜啊呜啊地喊,一直跑到村口大路上才停下,孟辛难得主动地朝他们挥手。 “辛哥儿,你高兴吗?”周舟揽着他问。 孟辛猛点头,高兴!他话还是很少,能用动作表示就不想开口讲话,周舟就说:“那你要说出来呀。” 孟辛:“高兴!坐牛车高兴,去接哥哥高兴!” 声音欢呼雀跃的,听出来是真心高兴,周舟摸摸他的脑袋,前头驾车的郑则也回头看他俩。 到了镇上,郑则去买粗盐,周舟紧紧拉着孟辛在一旁等,看到干果铺子时,他突然想到家里要炒瓜子,好不好吃得有个对比,便走进去买了一斤他们店的盐炒瓜子。 丁杰说过,休沐那日学徒早上还要跟着做事,吃完早饭后跟堂头说一声便可以离开,次日正午前送回。 三人停在酒楼后院出口等着,满脸欢喜的半大小子连连走出来几个,都没见到孟久身影。 哥哥怎么那么久啊,孟辛巴巴望着。 三人又等了一会儿,孟久终于出来了,他还揽着一个抹眼睛的小子在说话,似是在安慰人。 “哥哥!”孟辛挥手喊道。 孟久猛地抬头,见到大哥周舟哥和弟弟都来接他,立马咧开嘴笑起来,他拍拍身边的小子说:“我家人来接了,我先走,明日见!”随即跑到牛车旁。 “大哥!”孟久先叫郑则,随即三两下爬上牛车又喊:“周舟哥!” 最后伸手捏弟弟的脸蛋:“小辛~”见他穿得干净整洁,脸上还长肉了,他高兴地忍不住抱了一下,真是太好了! 孟辛任哥哥打量,抱完就牵着哥哥的手不放了。 郑则见孟久神情不是打击萎靡的样子,也放心许多,提醒道:“坐好,要回家了。” 牛车走动后,周舟问孟久在酒楼做事怎么样,习不习惯,孟久话本来就多,见有人关心更是忍不住倒豆子一般把这十天的经历说出来,手舞足蹈的,还骂了后厨。 “......明明他们自己的活,非说是我们学徒要干的,但他们负责大锅饭,我们怕吃不上,还是干了......后来杰哥发现,去闹了一顿才收敛......” 郑则也在前头听着,不知不觉到了家。孟久止住话头跳下牛车喊道:“鲁康!!!” 他好久没见鲁康,也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咧。 一家人进门,刚把院门关好,大门又传来大力拍打的声音。 郑老爹纳闷:“谁啊?” 外头仍是拍门不说话,郑老爹和郑大娘对视一眼,一起去拉开门。 林立琴见到郑老爹,立马哭着喊道。 “大伯,你去救救阿爹吧!他要被阿爷打死了!” 郑老爹皱眉,“有事应当找你哥,找你家长辈,找我没用。” 林立文在镇上书院上学,家里现下闹成一团,女人尖叫怒骂,老人抓棍子往死里打,大门还被锁得牢牢的。 林立琴平日蛮横嘴毒,见这场面却也心慌害怕,家里的亲戚定不会帮阿爹,阿爷那架势真会把人打死!她只好偷跑来找郑家。 家丑不外扬,她想进门,郑老爹牢牢挡在门口,“有话你直接说。”想了想他还是走出大门,让妻子回院里去,顺手把门合上,“说吧。” “你爹犯了什么事,你阿爷要打死他。” 林立琴支支吾吾,只一个劲儿地说阿爹被打,求他去家里一趟,郑老爹听得眉头越皱越深,林老头的家事来找他干嘛。 这时郑则开门走到阿爹身边,林立琴自从被他警告过,再不敢叫大哥,只能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郑老爹不想让儿子掺和,赶紧打发林立琴走,他看了眼郑则,随即想到他阿爷,兀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叹口气,说他去村长家一趟。 郑则进院,周舟赶紧迎上去问:“什么事,阿爹呢?” “阿爹没说,他去找村长了。” 家里三个小孩在门廊愣愣站着,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也不敢说话,郑大娘拍拍手说:“管他们做什么,大坤心里有数,来来,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大家这才重新动起来。 鲁康兴奋地把孟久拉进屋,给他看他们住的新屋子;孟辛到家后就不黏哥哥了,先去厨房看了蛋黄,然后去后院找两只小狗,确认它们都好,这才来周舟身边。 周舟把买的盐炒瓜子拿出来:“阿娘,咱对比着店里买的来炒,味儿就对了。” 郑则这才发现他买了瓜子,这么机灵,忍不住抬手捏捏他脖颈。周舟反手往后,掐住郑则下巴,这人今早在他监督下终于把胡渣刮掉了。 篱笆空地的草棚亮堂,几人把东西往那头搬。小九和鲁康把干木柴抱到灶边,郑则把剩下那半袋的瓜子从杂物间提过来,约摸还有剩三十多斤,“用这袋试试,袋子底下沾泥有些潮了,得赶紧炒熟。” 郑大娘找出好几个圆盘簸箕,又喊两个小子去搬来油布铺开。 “瓜子得筛一筛。” 郑则把瓜子倒在有小漏孔的簸箕上,郑大娘举起来摇动,碎石碎屑和干瘪的小瓜子纷纷抖落到油布上,抖完还需仔细捡去虫蛀的,最后用簸箕抛起来吹掉空壳瓜子,剩下的粒粒饱满漂亮。 郑则伸手抓了几颗,嗑开看,壳子里头的瓜子仁粒大完整,心想若是剩下的筛出来也是这品相,拿去镇上不愁卖。 郑大娘继续筛第二盘。 小九蹲在油布前扒拉,从漏下来的瓜子里捡出小瓜子嗑开,惊喜地说:“大娘,小的里头也有瓜子仁咧!” “是嘛,那等会儿再筛一次,小的炒了咱自己吃。” 郑则把粗盐倒到木盆里捡去草屑,周舟已经把灶点起来了。 铁锅烧热,把粗盐倒里面炒干去潮,粗盐炒热后把筛选好的瓜子倒入,挥动锅铲不停翻炒,这一步由郑大娘做。 一家人都围着大锅看,瓜子翻动间露出盐粒,空气里散发咸香的瓜子味。 “大娘,冒烟了!”孟辛喊道,他个子最小,站在锅边,面前都是烟雾。 郑则在灶口抬头看,锅里果然翻动一下就冒烟一次。 第一次炒这么大锅的瓜子,郑大娘拿不准还要要炒多久,心想夹生也好过炒焦,冒烟后不久又翻动几下,盐粒逐渐变黄后便说:“成,这就掏,快快,拿筛子过来!” 鲁康跑去拿油布上的筛子,郑大娘快速把瓜子铲到里面,边铲边让他抖动,等盐粒全都落下,这便炒好了。 郑大娘把炒好的瓜子倒进编织密实的簸箕里,抛着往上筛,壳轻开裂的便聚在一头的,她一抖,便抛在油布上。 小九心疼道:“大娘,都掉了!” 郑大娘:“那是瘪子。” 鲁康也心疼地捡起来:“不瘪……”能卖钱咧。 “快,抬去油布上,凉了再尝好的。” 郑大娘又对郑则说:“你重新做一个锅铲把手吧,做长些我好拿,短把的翻个不停手可累!” 郑则前头有上手炒盐,知道阿娘意思,点点头撤了灶里的火,拿着锅铲先去找了根长溜的木棍,接着去杂物房叮叮当当捣鼓。 瓜子慢慢散热变凉后,郑大娘往簸箕装了几把拿到草棚,喊了几个小孩来尝,大家一起嗑瓜子。 周舟第一个尝,瓜子仁焦香酥咸,他两眼放光:“好吃!” 三个小孩尝了也说好吃,一颗接一颗地咬,郑大娘笑道:“就会夸。” 周舟拿出在镇上买的瓜子嗑开对比,嚼了一会儿,“阿娘,店里卖的比较脆。” 郑则拿着锅铲走来,周舟也让他尝,他两边都吃了,仔细辨认后说:“咱这锅可能没炒到火候,没有人家卖的脆。” 郑大娘点点头,刚刚怕炒坏,起锅是快了点,周舟安慰道:“我觉得这也好吃,咱就留着新年吃吧。” 有了新的锅铲,下一锅郑大娘仔细观察,大锅冒烟后继续翻炒,瓜子碰撞声音渐渐清脆时急捞起,周舟赶忙把筛子递过去,锅里的瓜子全部捞出才松口气。 这一锅放凉再尝,周舟吃完惊喜地说:“阿娘,一模一样!” 郑则也笑着点点头,把手里的瓜子皮丢进灶口,一模一样,这次成了。 郑大娘听得满脸笑容,干劲十足。 接下来继续筛瓜子,炒瓜子,三个小孩把筛落的瓜子重新捡一遍,单独拿碗装好。 郑则和阿娘两人轮流挥锅铲,周舟在灶口看火,用中小火慢慢烘,瓜子越炒越香,第四锅炒完时盐粒明显发黑了。 黑盐再炒瓜子会发苦,也食用不得。 郑则铲起来放装到大陶罐里,用来腌喂猪的咸菜、鞣制皮货、砌墙防潮都是用处。 娘仨准备倒新盐再炒时,郑老爹回来了。 小孩守在草棚,几个大人跟着回堂屋。 郑老爹径自倒了水几口喝完,坐下长叹一口气,沉默好久,说的第一句话是:“当初阿爹就不该给他取这个名字......” 郑家一家子勤劳踏实,偏偏就出了这么个嫌贫爱富好逸恶劳的。 郑大娘忙问:“真要被林老头打死了?他犯了什么事?” 郑老爹点头,不仅林老头打,林家堂兄弟一群人都来了。 郑老二当初年轻仗着皮相获利,贪图安逸去人家里坐享其成,前半生没使过什么力气,还得了个镇上读书的儿子,这命很好了,没想半生一过,人到中老又不满足了。 郑老爹突然说:“当初粥粥说的镇上那小孩,就是他的。” 那长得像大坤的小孩是郑永逸的? 郑大娘拍腿震惊:“天啦!怪不得,怪不得,他怎么敢的呀!” 周舟也惊讶地和郑则对视。 “哼,”郑老爹冷笑,“他有什么不敢的,连林家酱油坊制酱的手艺都敢带出去,林老头真把人打死了,也是他该。” 郑老二人非常聪明,郑老爹想,不然也不会大半生过得如此舒坦,制酱手艺怕是哄了林春柳告诉他的。 郑大娘疑惑:“他为什么这样做,有儿有女的,儿子还前途光明。” 郑则说了句:“林立文姓林。” 将来就算他考取功名,他还姓林。 郑老爹又是冷哼一声,这实在讽刺。郑大娘也不知该说什么了,“人怎么可能这又要、那又要呢。” “人各有命,他咎由自取。” “跑这一趟不多余,没看着他被人打死,明年清明祭拜也算是给了阿爹一个交代。” 人在村里,他每年烧纸还可以给双亲提起两句,往后怕是不能了。 郑老爹想起兄弟俩幼时相处的情形,难免心酸。郑大娘握住他的手,郑老爹的酸涩回忆很快又被如今生活的幸福感受冲淡。 他很快释怀了。 珍惜当下,不必追怀。 第112章 一家人努力挣钱 篱笆空地草棚里,换成父子俩炒瓜子。 娘俩在厨房准备晚饭。 家里有段时间没吃炖肉了,孟久回家,加上郑老爹今日情绪不佳,郑大娘决定今晚吃两个肉菜。 想到阿爹喜欢吃贴饼,周舟就说,“阿娘,咱和点玉米面做贴饼吧。” 郑大娘说成啊,“杂粮馒头还是得备着,阿娘把米也蒸上。”家里人多,馒头得管够了,粥粥爱吃大米,既然都吃了今晚就吃好点吧,也不是日日都如此。 周舟砍排骨,郑大娘烫面和面,外头寒风阵阵,厨房温暖忙碌。 排骨焯水捞出,重新热锅烧油炒得焦黄,再加入葱姜蒜,干辣椒八角香叶等倒入时,周舟想,要不是香料贵,炒瓜子也能炒这个味的。 不知道去收香料价格会不会便宜些呢。 倒酱油料酒时周舟很是心虚,晃晃酒坛子,里头声响都变大了,郑大娘洗完泡发的干菜也凑过来小声问:“没啦?” “还有,就是少得太明显了......” 锅里的排骨加热水炖煮,盖上锅盖,周舟回屋拿了钱,走到门廊喊:“辛哥儿——” 孟辛小狗一样欢快跑来,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周舟把钱二十文交给他,“去曹酒头家买酒,这次买的是米酒,别买错了。” “嗯!”孟辛点点头,把钱攥在另一只手里,酒坛子牢牢抱在胸前,走了。 村里买不到白酒,不买浊酒了,给阿爹买米酒解解馋吧。 茄子和豆角干还得用热水煮一下,趁这时间,郑大娘去捞了一颗酸菜洗干净切丝,顺道把化冻的猪肉切成薄片。 “阿娘,你说得真对,这酸菜和谁都合得来,幸好入冬前咱又腌了好些。”周舟闻到酸菜的酸味,开始咽口水。 “是吧,冬天缺菜就少不了它!” 拧干水分的茄干和豆角干放入炖排骨的大锅里,洒满覆盖在排骨上,周舟又加了一次热水,用铲子搅匀。他们家汉子多,饭菜的量都足足的。 这时郑大娘把发好的玉米面团成饼子,沿着锅边贴了一圈,盖上盖继续炖。 另一个锅烧热油,肉片放入锅中炒去水分,再放入辣椒干和酸菜丝翻炒,鲜香酸辣,味道冲人,周舟倒了热水,倒酱油调味,最后把满满一碗冻豆腐加进去一起炖。 今晚只做两个菜,但量大管饱。 这时院外有动静,孟辛抱着酒坛子先进屋,他动动鼻子深深嗅一口肉香,想说的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院子里就有人喊:“蓉婶子!舟哥儿?” “在呢!”娘俩对视一眼,一起起身往走去,原是曹大娘和曼姐儿来寻。 曹大娘也闻到了郑家厨房飘出来的肉香,知道他们家快要吃饭了,也怪不好意思,就说:“这个时间上门真是打扰了。” 郑大娘赶紧说没有,“是有什么事了?” “嗐,你们家辛哥儿来买酒,曼姐儿和他聊了几句,还吃了他分的';瓜子';,这大馋丫头听说你们家有卖,央着我来问问。” 曼姐儿在一旁被说得脸热,接了小孩的吃食不说,还忍不住上门询问,怪羞人的,她平日就爱吃这些小食,南瓜籽她家也有,没啥味,这瓜子咸香酥脆,嗑了停不下来。 “有呢有呢,家里正在炒,都是今天刚炒的,”郑大娘见有人上门买,求之不得,赶紧朝篱笆空地喊道:“大坤!” 周舟就说:“走,曼姐儿,我带你们去看看!” 炒好的瓜子装在干净的麻袋里,立靠在草棚角落的稻草上,周舟抓了两把让她们尝,曹大娘哎呦哎呦地躲开拒绝,说尝一两颗得了哪能抓这么多,周舟直接拉过她们的手放在手心:“您就尝吧!一两颗哪里尝得出味道。” 周舟想到当初曹大娘也是这样把桂花酒酿放在他手心的,哈哈。 郑则炒瓜子间隙看了一眼周舟得意的小表情。 郑老爹也乐了:“吃吧,这会儿还能说话,等会儿保管你没那空闲了哈哈哈哈!” 曼姐儿已经嗑起来了,孟辛仰头看她,那眼神就像在说:我说得没错吧,我家瓜子可好吃了!曼姐儿连连点头。 曹大娘尝了也觉得不错:“多少钱一斤?” 周舟去看郑则,郑则报了镇上干果店收货价:“十四文一斤。” 曼姐儿立马从自己的钱袋子里掏了二十八文钱递给周舟:“舟哥儿帮我装两斤吧!” 曹家母女走后,周舟捏捏孟辛的笑脸夸道:“你太厉害了!咱们家的瓜子是你先卖出去的。” 小九和鲁康都围过来夸孟辛,郑老爹笑着说:“辛哥儿今晚多吃两块肉!” 最后一锅瓜子炒出来后,三十斤盐就用完了,一共炒了八次八十斤。第一锅自家吃,卖了两斤,剩下的六十八斤郑则装好麻袋,明日运到镇上卖掉。 郑大娘从前门绕过来喊:“吃饭了!” 沾汤汁的玉米贴饼,干菜炖排骨,炖酸菜肉片炖豆腐,热腾腾的饭菜香勾得人直流口水。 郑老爹首先给孟辛夹了两块排骨肉:“辛哥儿今天厉害了,卖了两斤瓜子,来,多吃点!”又给孟久和鲁康各自夹了一块:“小九镇上做事辛苦,鲁康今日劈柴辛苦,都多吃点啊!” 见郑则看他,郑老爹顿了一下,筷子左右摆摆:“你大了,你自个儿夹吧。” 周舟直接笑出声,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郑则碗里:“别难过,我给你夹,我给你夹哈哈哈哈哈。” 排骨肉炖得入味酥软,吃完肉还得吮几口骨头的汁水,耳边又传来“咔咔”声,周舟不用转头就知道,郑则又在咬碎骨头了。 冻豆腐上面的小孔吸满了酸菜和肉片的汤水,鲜香酸辣,还有豆腐浓郁的豆香,吃完肚子暖呼呼的,周舟连吃几块才停下来。 郑老爹美滋滋地夹玉米贴饼吃,先吃底下沾了汁水的,再配一口茄干,太舒坦了,得喝点酒...... “咦,蓉娘,我的酒怎么少了这么多?”郑老爹纳闷地摇晃酒坛。 郑大娘用馒头去沾排骨汤汁,咬了一口,面不改色地说:“本来就这么少,你喝糊了吧,啥也记不住......” 周舟放下筷子拿起陶罐,忙说:“阿爹,有米酒,你喝点米酒吧!” 郑则一听就知道他心虚,桌下用手拍了一下他大腿,吓得周舟差点站起身来。 说吃肉就真的吃肉,孟久和鲁康埋头大吃,心里特别满足。 晚饭吃得一家人浑身暖和、身心舒畅。 * “阿水哥,为什么不可以让阿娘去见大胡子?” 小树手里拿着两顶毛绒盖耳帽,却没有戴在头上。 方素不许他收下这个帽子,说护领已经很贵重了,再做多少辣椒酱都回不了帽子这礼,还是两顶,做好后就让小树把帽子送上山,还给';大胡子';。 大胡子总是避开阿娘,小树说不动他,就想让阿娘去见大胡子,他拿不定主意,就来问问阿水哥。 可阿水哥却说,不能让阿娘去见大胡子,为什么啊? 小树很郁闷,最近都没心情去和周向阳他们踢藤球了。 他真的好喜欢大胡子啊,大胡子不可以做他阿爹吗? 林淼拍拍小树脑袋,小孩儿瞒不住事,总找他说话,他是知道小树心思的。 今天他语气难得严肃:“女娘妇人、哥儿夫郎最是注重名声,尤其是寡居的女娘,你让素姨去见李猎户,被别人看见了在村里一传,会害了她。” 小树大惊失色:“我没有想要害阿娘的!” “我没有想要害阿娘的......” 说着说着他委屈地掉眼泪,他只是想要有阿爹,想要阿娘有人照顾,他怎么会害阿娘呢。 “不哭,没说你害阿娘,”林淼耐心地蹲下来和他说:“你可以让他们在人多的时候见面,在有人的时候见面,最好是认识的人,知道吗?” 在有人的时候见面,小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这会儿在新屋旁的角落,林淼让他去老屋看看山羊,顺手把毛绒帽子帮他放进背篓:“去吧,周向阳也在。” 小树擦掉眼泪:“嗯。” 郑大娘和周舟带着孟辛来林家,周舟手里还捧着腌制毛豆腐的陶罐,林家大屋和院子还是老样子,“秋叔!” 小树正好走到院门口,周舟高兴地说:“小树你也来玩,来,吃瓜子!” 孟辛主动掏了一把瓜子放在小树手心:“吃。” 小树合上手掌,把瓜子抓牢,闷闷地说:“谢谢周舟哥,谢谢辛哥儿。” 林秋从堂屋走出来招呼:“快进屋,躲躲风!”又让两个小孩去后院看山羊,“小阳也在呢,你俩一起玩去吧。” 周舟闻言让孟辛又抓了把瓜子去分周向阳,三个小孩都有。 猪还没养,猪圈就先让山羊住进去了,把门关牢,也不怕它顶小孩。 郑大娘把装瓜子的篮子放下,问道:“山羊是不是要留着两个孩子成亲时做席?” 林秋说是,他和成贵想着要把亲事办得体面些,山羊就不卖钱了,杀羊做席,吃着好,听着也好。 “秋叔,毛豆腐已经腌了有段时间了,再放六七日就能吃,可香咧!” “这可好,早饭也有东西配,咸萝卜我都吃烦了。” 两位长辈在堂屋说话,周舟也去后院,顺便看看旁边的新屋。石头阿水还有帮工都在新屋忙活,石墙已经建有两人高了,新年过后就能封屋顶。 猪圈传来大笑声,周舟转头看,三个小孩抓着草去逗羊,周向阳最皮,喂完了还拿根棍子敲敲羊角,孟辛咯咯笑乖乖站在一旁,小树已经恢复精神,正指着山羊和孟辛说着什么。 “周向阳!” “不要离山羊太近!小心它顶人!” 林磊干活间隙不放心地朝猪圈喊,他看不到猪圈的情况,但之前这小子差点被羊顶,他实在被吓怕了,时不时就要大喊几声提醒。 “知道啦石头哥!” 听到人回应他才继续忙手上的活。 郑大娘走到后院来喊两人回家,还得送孟久去镇上呢,家里也要继续筛选瓜子。 “你要留下来和他们玩儿吗?”周舟问,小孩儿自己晚点回家也可以的。 孟辛毫不留恋地摇头,他要回家帮忙炒瓜子挣钱咧! 到了镇上酒楼后门,郑则照例给了孟久二十五文钱:“吃不饱自己买吃的。” 孟久点头,却只数了十个铜板:“大锅饭我吃得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有时候要找人帮忙,得花点钱钱。” 还知道花钱办事,挺机灵,郑则没说什么,又往他手心多放了五个铜板:“十天后再来接你。” 得到这句保证孟久安心了,“嗯!” 盐炒瓜子给林秋家送了一斤尝鲜,两斤留家里放着,怕有人来问。剩下六十五斤全带来镇上。 正午没人,掌柜喊店伙计拿簸箕出来,郑则解开麻袋往里倒,掌柜担心麻袋中下段的以次充好,让他多倒点。 郑则不介意他严谨,就怕他含糊。 瓜子大小均匀颗粒饱满,鲜香酥脆并无发霉,确实是新炒的,掌柜尝过后点点头:“可以,十四文一斤收。” “暂且先收五十斤,若是店铺这两日吃得下,之后再加斤数。”掌柜拿出算盘拨弄,“';碎壳钱';要按一斤损耗六厘算。” 周舟知道有扣损耗的说法,但是,“一斤扣六厘太多了,我们的炒瓜子是经过三簸两筛的净货,您常年收货定能瞧出来。” 生瓜子是阿娘一盘一盘筛,他和孟辛一粒一粒捡出空壳烂粒,花了大力气选的呢。 “您若不信,可以用蔑筛再过一遍,碎壳绝不过二厘!” 掌柜自然知道,但收货就这样,都得压压价格,利润越高越好。 他摆摆手,坚持要扣六厘的碎壳钱。 周舟心疼郑则外出收货,一家人辛苦炒了还被压价,难过得想说,要不就不卖了。 郑则好似听到他心声一般:“多谢掌柜,我们再看看。” 周舟惊讶地看向他。 掌柜的也不强求,他是管事并非老板,店里收货自有规矩,不成就算了。 两人走出铺子,郑则把麻袋扛上牛车,转头见小圆球戴着帽子埋头闷脑的。 周舟自责,觉得是自己说话太急才没谈成。 “郑则......我们像卖莲藕那样叫卖吧,干货店卖二十一文,咱卖十八文。” 这个价格一定能卖出去的,况且他们家瓜子炒得这么好。 郑则伸手抬起他的小圆脸,等嘴巴没再埋进护领后,又说:“张嘴。” “啊——”周舟乖乖张嘴,刚啊一声,寒风立马灌进他嘴里,“咳咳咳!” “风这么大,天这么冷,嘴巴张久点都能把你这小圆球吹鼓了。” 郑则重新帮他拉好护领,搂过人低声说:“咱去城西逛逛,那里酒楼茶楼、点心干货铺子也多。” 对啊!周舟瞬间精神,镇上不止一家干货店,他去过城西好多次,知道那里是平良镇玩乐去处最多的地方,当即催促:“快走快走!” 茶楼没有门路难送东西进去,郑则仍是带周舟去干货店问。 这家店铺紧邻富人住宅,再穿过一条街就有酒楼和饭馆,此时店里客人很多,掌柜听闻来意也没不耐烦,反而让他们扛麻袋进里间说话。 “若是炒货品质好,都好说,我们铺子客源多,含糊不得。” 掌柜长得精瘦,他让伙计拿了两个垫油纸的竹筐,一麻袋瓜子全倒里头,周舟紧张地看他检查品尝。 郑则:“我们炒货前,已经精细过筛去空壳,若是满意,家里还有六七百斤的货,还按这个品质卖给您。” 掌柜点头:“你打算卖多少钱一斤。” “十六文钱一斤,碎壳钱按一斤损耗二厘算。” 盐炒瓜子确实是好的,临近年关炒货供不应求,掌柜也干脆:“可以,损耗要按三厘算。” 想到别处订货急要,便说,“剩下的若能五日内炒好送来,我还按这个价收。” 六十五斤瓜子,十六文一斤,每斤扣去损耗三厘,这一趟共得一两又零八文钱。 掌柜提醒:“品质要和这趟一样。” 郑则:“一定。” 走到牛车处,周舟迫不及待问:“你胆子好大啊,十六文一斤?!” 郑则笑着说:“你没听到吗,他们盐炒瓜子卖二十三文一斤。”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不行就再谈,喊价怕什么。 太好了! “你可真厉害,将来一定能赚大钱!” 盐炒瓜子有销路就不怕,郑则又买了四十五斤粗盐回家。 接下来,郑家一家投入火热备货中。 第113章 期盼起新年 “粥粥,宁宁昨日来找你玩咧。” 郑大娘坐在草棚灶口旁筛瓜子,昨日两个孩子去卖瓜子,武宁来家里扑了个空。 上次见面是在镇上猪肉摊,已经过去好些日子,宁宁是有说过让自己去找他玩,但最近没空咧,周舟就说:“嗯......瓜子炒完了我再去找他吧。” 他得先挣钱,挣钱迎新年。 郑则把阿娘筛好的瓜子重新铲到麻袋装着,草棚子角落铺了油布,已经放了好几个麻袋,生熟瓜子各放一边。 跑丰乐镇这一趟共收了八百二十斤,路上填坑损耗四十斤,先前称了瓜子八十一斤,筛选后炒出来八十斤,卖了。如今所有瓜子过筛捡去空壳后,还余下六百九十斤。 昨日没算好,只买了四十五斤粗盐,只能炒一百二十斤。 “这样不行啊,”郑老爹把最后一锅盐炒瓜子铲到筛子里抖掉盐粒,说道,“一天给货一天买盐,续不上趟儿。” “你明日送了这一百二十斤瓜子,直接在镇上买够四天的粗盐,到时你去送货,我和你阿娘在家还能继续炒。” 不然得等盐买回来才能炒。 郑则点头,这样下去确实赶不及。 第二天,郑则赶牛车把二百一十四斤粗盐拉回家,这一车就去了二两多银子,刚换回的钱还没焐热乎,还得另掏腰包补上点。 接下来四天,他们每天炒十五锅,郑大娘和郑则轮换着炒,周舟看火,郑老爹和鲁康劈柴,郑则送货去镇上,就换郑老爹炒。 孟辛帮不上忙,就从郑大娘筛漏下来的碎石烂壳和小的瓜子里找出好的,小瓜子炒了也能吃。 一家人专心致志,投入全部精力炒货。 夜里周舟做梦还喊“撤火了,阿娘快掏,快掏,别糊了......”手臂乱舞,把郑则闹醒了,他自己却毫无知觉。 “粥粥,捡钱了,好多钱。”郑则使坏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可惜周舟呼吸均匀,睡得很沉,一点反应也没有。 郑则捏捏他脸蛋,把他的手臂塞进被子,这才重新趴下睡觉。 第五天,他们终于炒完所有瓜子。 前几日都是一百五十斤地炒,今日只剩一百二十斤,炒完了天还早,几人在草棚子里歇口气,一时都没有说话。累了。 大家看着草棚门口的孟辛,他很认真在壳堆里找小瓜子,手上已经捏了一小把。 看了一会儿,郑大娘先开口,笑道:“这孩子真是执着,能找这么久呢。” 郑老爹逗他:“辛哥儿,里头有金瓜子不?” 孟辛听不懂,听到大伯喊他,就乐颠颠跑到大伯身边,把手里的小瓜子给他看。 这时鲁康从前院大门跑来,推开篱笆门跑过来说:“大伯大娘,有人来找。” 话刚落音,桂婶子的声音传来,“我说在前院拍门好久没人应门,以为都不在家,原是都在这儿了。” 先前郑家在大屋旁边划了一块荒地,应该就是这儿了,如今围上了竹墙,这么大一片,打理得真好,桂婶子心想。 大壮在小爹和奶奶旁边喊,瓜子瓜子。 周舟走到他身边:“大壮,你想吃瓜子啊~”一年过去,大壮的脸蛋更肉乎了,他忍不住用手背碰了一下。 余文牵着大壮,笑道:“前两日启安去秋哥儿家帮工建房子,大壮跟着去玩,秋哥儿给他瓜子吃,知道是你们家有卖,回头抓了他阿爹的钱袋,就闹着我来买。” 郑大娘见这小胖子喜庆,说:“来,大壮来,大娘给你吃瓜子。”说着往簸箕里抓了一把朝他招手,大壮眼睛一亮,立马挣开小爹的手过来了。 在场的人见状齐齐笑出声,桂婶子也是无奈:“真怕拍花子的来村里,这孩子,拿根糖就能把他哄走。” “炒瓜子是十四文一斤吗?” 郑则想到先前炒的那第一锅,瓜子也是好的,吃着也行,便说:“有两种,一种炒得没那么脆,十二文一斤;一种酥脆些,十四文一斤。” 周舟跑去堂屋把那十斤瓜子提来,两种摆在两人面前说:“都在这里了,尝尝看,对比对比。” “来,往里坐坐,这儿有小板凳呢,灶口有火还暖和。” 桂婶子进来一坐立马舒了口气,她左右看看,“哎呦,这么暖和呢,这草棚子搭的,冬天在里头也吹不着风。” 周舟见缝插针地夸自家人:“郑则和阿爹建的,可好了,煮猪食也不挨冻。”他抓了两把瓜子放在两人手上,“快尝尝。” 大壮说:“好吃!” 余文尝不出有什么区别,只觉得酥脆回甘,嚼着很香,桂婶子亦是觉得如此,余文便说:“我尝着都一样好吃,就称十二文的,称三斤。”家里人多,买回去还要分静姐儿尝尝,他把手上的篮子递给周舟。 付过钱后几人就着灶口的炭火聊了好一会儿,大壮见小爹买了瓜子,开心了,趴在小爹后背挨着靠着,悠闲晃脚跟。 三人走后,周舟正想把小板凳往角落收收,篱笆门又传来喊声:“舟哥儿?” 周舟立马跑到去看:“曼姐儿!” “快进来吧,来草棚子坐,里头暖。” 曼姐儿今天是一个人来的,她想再买点瓜子,走到郑家附近遇到桂婶子和文夫郎,两人说要去篱笆空地这头喊,她就找来了。 郑老爹乐了,束麻袋的动作停下:“你赶上趟啦,我们准备拉去镇上卖咧。” 曲曼姐儿一听,忙问:“之后都没有了吗?” 周舟:“没啦,年前就炒这一趟。” “那你们等等,我回家多拿点钱。”说完急忙跑了。 郑大娘想起曹大娘说她女儿那句“大馋丫头”,现在看还真没说错,哈哈哈。 曼姐儿回来时手上还拿了个口袋,开口就要十斤,还是要十四文钱的,她觉得脆的更好吃,周舟担忧:“十斤会不会太多了,这吃得完吗?” “吃得完,快过年了,留着也要送礼咧,阿娘说这家分一斤、那家分一斤,自家再吃点就没有了。”曼姐儿直爽道,炒瓜子过年镇上要卖二字开头,这里买还划算些。 郑则便给她称了,和卖猪肉一样,瓜子在村里卖,让点价便让了。 等人走后,周舟问:“咱们还要再留点吗?”就怕有人来问。 郑则摇头:“留十斤在家,回头给武宁家送点,给外祖家送点,就够了。村里不会再有人买。” 十二文十四文,对于村民们来说还是贵了,也不是谁都像曹酒头家有钱。 郑则收拾好东西,把炒好的瓜子搬上牛车,要去镇上把最后的一百斤卖掉。 周舟在家和孟辛捡小瓜子,最后的两斤小瓜子就着锅里的盐炒了,年前这一趟炒货才算结束。 一家人松了口气。 年前赚了一笔,周舟随即期盼起新年。 * 月哥儿包好头巾,交代正抱着小猫、巴巴看着他的周向阳说:“老实待在家,不许去玩了,瓜子一次不能吃太多了。” 见弟弟点头,才转头对周舟说:“我们走吧。” 家里忙完了,周舟终于有空闲找朋友玩,他打算去山脚给宁宁送瓜子,也给月哥儿家送了一斤,月哥儿也有段时间没见武宁了,说也一起去。 周向阳听到后嚷着也要去找武宁玩,月哥儿嫌他闹腾,不许。 小坡上已经没了南瓜藤,两人刚走到半坡,一只小狗就从栏杆处伸头大声吼叫,声音还嫩嫩的、气势却凶凶的。 周舟:“花生果然好凶啊。” 小狗叫了没多久,大狗就跑来看,又很快收回脑袋,接着就出现在坡上正往下跑,周舟高兴道:“大黄~” 他赶紧挡在月哥儿前面,大黄扑人没轻没重,怕把月哥儿撞到了。 武宁声音随之而来,他站在栏杆边上挥手:“弟弟!月哥儿!” “你们终于来找我玩了!” 周舟抱着陶罐,只能伸出一只手来摸大黄,狗狗扑了人,又绕着两人闻嗅,这才心满意足朝主人跑去。 跟在它后面的花生还没跑到周舟跟前,半道紧急停下,朝坡下喊了两声,吓吓人,又很快转头跟上大黄。 这小狗,劲劲儿的。 两人走到院子里,花生在武宁的呵斥下只敢不远不近地观察,厨房走出一个人,它却立马跑上去亲昵地绕着人蹭。 林淼笑着打招呼:“舟哥儿,月哥儿。” 武婶子跟在后头出来,见两个小哥儿来了,招呼他们快进屋暖和。 周舟和月哥儿走到屋檐下,林淼却往院子走,双方换了个位置,他把袖子翻下来,说:“婶子,那我走了。” 武婶子赶紧喊他等一下,快步进厨房拿了篮子,里头有个红布包裹,还有做好的年糕,“拿上。” 林淼没有客气,接过道谢就准备要离开,武宁笑嘻嘻走到他身边:“我送你我送你!”说着还去抢林淼手上的篮子帮他拿,两人一同走下小坡。 周舟和月哥儿对视一眼,忍不住跑到栏杆处往下看,武宁在自家附近胆子更大了,直接挽上林淼手臂,亲密地肩并肩慢慢走。 “哇~”挽手臂! 武婶子站在他们身后一起看那两个人,满脸笑容,嗔道:“这孩子,一点也不矜持......” 真般配啊,她暗暗祈祷,这两个月一定要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度过。 周舟和月哥儿看得美滋滋,不知道在美什么,哈哈哈哈反正就是爱看。 等武宁开始往回走,两人立马默契地退回屋檐下,武宁恼羞成怒时可真是会一手抓一个的,他俩体会过。 “婶娘,陶罐里是腌制的毛豆腐,香辣可口,配馒头粥饭都好吃咧,再放两天就可以吃了。” “还有瓜子,闲了你就嗑吧,保管你停不下来。”周舟把陶罐放桌上,月哥儿先前帮他提篮子,这会儿也一同放下。 “好好,肯定吃,辛苦你们带上来。” 武宁回来了,在厨房门口探头:“什么好东西?” 武婶子推他们往堂屋走:“去去,去小房间暖和,啊,婶子给你们做小食吃。” 冬天武宁睡回了小房间,里头果然很暖,就是床铺有些乱,桌上还放着果干肉干碟子,椅子垫了武婶子缝的坐垫,坐垫凹陷,一看就知道有人经常坐在桌子前。 武宁喊他们随便坐,他伸手把被子往床里头拱,腾出位置。 桌上放摆了几个木雕摆件,有动物有人,其中有一个拿着小棍的木雕小人放在桌子中间,刷了油,胖乎小孩的样子,正表情得意地挥舞小棍。 月哥儿莫名觉得小人像武宁,他指着木雕说:“宁宁,是你雕刻的吗?” 周舟本来在帮忙抖被子呢,闻言也凑过来看。武宁摇摇头,开心道:“是林淼送的,你看,这小棍儿还可以取下来呢!”他小心取下细小的棍子给两人看,又小心地装回去,悄悄松了口气。 “厉害吧!” 两人都受教了,努着嘴,佩服地点点头,厉害,可把林淼显着了。 “阿水怎么来你家啊?”周舟问。 “家里没种地,他来送点他家的大米谷子,顺便和阿娘一起做年糕。嘿嘿,都是去你们家里吃年糕,我也想在家吃了。” 正说着,武婶子端了三碗红糖年糕进来给他们边吃边聊,年糕裹了焦香的红糖,上头撒白芝麻,热乎乎地正飘着白气,周舟和月哥儿忙谢过。 武宁:“阿娘,我想吃辣口的。” 武婶子:“想错了,你就想吃甜口的。” 眼睁睁看着阿娘走,武宁老实地吃起红糖年糕,嚼嚼,也好吃。 年糕煎过,好吃有嚼劲,红糖水煮至收汁,香甜入味,好好吃啊,月哥儿打算下次在家也这样做。 吃完武宁说要给他们展示自己的婚服,他噔噔噔跑上二楼去拿,周舟兴奋地推开窗户让光照亮些,月哥儿嫌床铺太乱,三两下抖起被子叠好。 红色喜庆的婚服往床上一铺,屋里四周都映泛起红光。 “哇,并蒂莲!” 周舟以为宁宁会买龙飞凤舞、花开富贵的图样,毕竟他喜欢热闹,没想到竟选了简约精巧的,两朵莲花用金线绣成,各自朝一方花开两朵,四周再绕以花纹,十分精美。 月哥儿惊叹:“真好看啊!”他和周舟头对头凑近仔细看看,两人想法一样,正好看看人家刺绣的花样咧。 武宁骄傲赞同,他当时选婚服,就是想着林淼选的,好多图样里他一眼就瞧中了这件,林淼穿肯定好看。 不知道他看到婚服会是什么心情呢! 看完花样再看衣领袖口,最后看剪裁,拿起来不停比划,三人看得心满意足。 婚服放好后,周舟欣喜地左右看看。 他拉着月哥儿和宁宁的手说:“真好,我越来越期盼新年了,新年一过,阿水房子就能建好,很快就到你们婚期,大家又可以热闹一番!” “年尾接年头,一连都是好事,明年一定顺顺利利!” 月哥儿和武宁也笑着说:“顺顺利利!” 第114章 骡子总会有的 炒完瓜子全家歇一天。 剩下的炒瓜子束好口袋放到厨房隔间。 有七斤不那么脆的、九斤品质正常的,这些要留着过年吃。还有十天了,大家不约而同想,再等等。 两斤小瓜子炒好放在堂屋,闲了抓一把吃,郑则估摸着也吃不了几天。 他和阿爹打算这十天再去收一头猪,过年要吃新鲜猪肉,也要上供祖先。 如此算来,真是一年到头不得闲。 “郑则!你快尝尝!” 郑则思绪被打断,朝隔间门口望去,下一瞬枣红色人影果然跑进厨房。 周舟举了一根肉干怼到郑则嘴上,等他咬住后,又把另一根放在他手上,“两根都是你的,多吃点!” 辣口的猪肉干前两天就蒸熟了,再风干两日,今天总算能吃了。 周舟给完又跑出去,边跑边喊阿爹阿娘,孟辛鲁康,一听就知道分吃食去了。 好在第一口是给自己的。 肉干紧实,咬得腮帮子绷紧,很过瘾。 “辛哥儿,你张嘴给我看看。” 孟辛乖乖张嘴,周舟见他牙齿整齐没有坏牙,便放心地给他肉干,“慢慢吃,还有很多。” 鲁康也很喜欢这种费牙耐咬的吃食,但他不太能吃辣,一边哧哈一边不停嚼动。 下次不辣的肉干也做点吧,周舟见他吃得辛苦。 郑老爹和郑大娘走来堂屋,挡风的帘子放下遮严实了,周舟把八仙桌往中间挪,又搬了椅子给两位长辈坐。 他们今天要算钱! 孟辛和鲁康拿着肉干,被安排去看家里的两处院门,不让外人进来;郑则抱着两个钱匣子和算盘,慢悠悠从房里走过来。 “快点快点!”周舟嫌他走得慢。 算盘一放到桌子上,周舟就迫不及待捞到自己面前,把算珠拨整齐。 郑则开口给他报数,都是近日收支。 郑老爹和郑大娘拉着椅子往桌前挪一挪,含笑着看周舟拨弄算盘,他们也想知道这次炒瓜子赚了多少钱咧。 收货八百二十斤,共两千七百一十文; 送去镇上干货铺的炒瓜子一共七百五十斤,每斤十六文,耗损按一斤三厘算,共卖了十一吊又六百四十文; 粗盐第一趟买三十斤,第二趟买四十五斤,第三趟拉来两百一十四斤,每斤十文,共两千八百九十文; 在村里卖了二百零四文炒瓜子,如此算来,年前他们炒瓜子这一趟,一共赚了六吊又四十文。 周舟嘴里念念有词,手上的算珠更是“嗒嗒嗒”上下弹个不停,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听他说,这严肃的小样子,还真像个账房小管事咧。 “赚了六吊又四十文钱!”周舟摇了一下算盘归零,抬头大声说道。 这次赚很多了吧!他们房里的钱存了好久才能有六吊钱呢,周舟想。 赚了六千文钱! 郑老爹和郑大娘惊讶对视,忙活六天,一天赚了一千文......哪里敢想啊,两人太过震惊,以至于没立马说话,直到郑则把两个钱匣子的铜板“哗啦”倒了一桌,几人才对这次赚的钱有清晰认识。 “哇哇哇!”好多钱,周舟惊呼,八仙桌都被铜板铺满了,钱的声音可真好听啊! 倒得太用力,桌面都兜不住了,好多铜板一起往桌子下掉。 “滚到椅子旁边了,粥粥,在你左边。” 周舟捡着捡着突然从桌面冒头,兴奋地说:“郑则郑则,真的捡钱了!和我前几天做的梦一模一样,地上有好多钱,我们是不是要发财了?” 郑则惊讶,半蹲着回头确认:“你说你梦见捡钱了?” “嗯!地上全是钱,我忙坏了,早上起来还有点累,我以为是炒瓜子炒的。” 郑则突然闷声笑开,趴在椅面上笑得直不起身。 “笑什么啊!” 郑大娘见儿子笑话周舟发梦,不悦地说:“粥粥别理他,梦到捡钱是好事,是好兆头咧。” 等几人重新坐回桌前,郑老爹脸上的笑容更是止不住:“真是托了你俩的福,今日算是开了眼了!”他伸手抓了一把铜钱松开,又抓起来,乐呵呵地重复好几次,儿子儿夫郎有出息,他也跟着自豪咧。 郑则咳嗽两声勉强止住笑意,把搓好的麻绳分给他们,边串铜钱边聊。镇上干货店付钱给的全是铜板,想来他们也是图了方便,免跑钱庄换银子,还省了贴水。 “原想着年前能挣个一两吊钱就很厉害了,没想到挣了这么多,”郑大娘眉开眼笑,手上串铜板的动作不停:“这回总能安心过个好年。” “你俩真是厉害,咱粥粥把算盘一摆,珠子噼里啪啦响,我和你阿爹眼睛都要花了哈哈哈哈。” 郑则伸手去捏周舟的脸,笑道:“这小脸严肃得,我都不敢问话。” 哪有,周舟摘掉他的手,也说起算的账来:“七百五十斤的炒瓜子,光是碎壳钱,就扣了三百六十文呢!” 三百六十文,细棉布都能扯一身了,白面能买三十斤,够全家人吃上好久,他庆幸地说:“损耗扣每斤三厘,单单听着是少,累计起来吓一跳,幸好我们换了店,前头有一家要扣六厘呢!” 怪不得爹爹从前和他说,做生意“斤斤计较”不是坏事。 郑则赞同:“卖到千斤,耗损或许能谈低点。” “这次收货匆忙,农户人家秋收后都敲花盘称斤卖掉了,我跑这趟能收八百斤已算幸运,若明年还想做这生意,秋收后到年前,能跑两三趟,也是一笔大进项。” 郑老爹和郑大娘在一旁听得直点头。 平日收猪出摊,春夏收红薯干,秋天收莲藕,冬天收瓜子,虽然奔波辛苦但也有赚头,等水田鱼苗养起来,秋收前还可以再卖一趟鱼。郑则细细盘算一年到头的生计,直觉来年定能越过越好,他转头看认真串铜板的周舟,暗暗下决心,一定得让他过上更好的生活。 六吊钱串好后,郑则和周舟要把一半的钱分给爹娘,他们却不要。 “这钱你俩拿着,阿爹只收杀猪出摊的钱。我和你阿娘有钱,平日想买什么都自个儿买了,不用操心。” 郑大娘也点头赞同,儿子已经成家,郑则想法多人又肯干,钱放在他身上更有用。她和大坤存钱,不过是存一家的后路钱。 “倒是你们,用钱的地方多,钱存着总会有用处。年轻人敢试敢闯,我们都支持。若是钱不够也要开口,你阿爹有钱。” 阿爹说话好让人心安啊,不愧是能建得起青砖大屋的养家汉子,周舟佩服地想。 一家人接着商量年前要干的活,安排妥当这才散去。 夫夫两人带着钱匣子回房。 炒瓜子挣的六吊又四十文,加上先前存的六两又三吊钱,如今共有六两又九吊钱。 兜兜转转,钱还是这个数,挣钱真的不容易啊,周舟叹气。 “郑则,咱们过年给爹娘买点东西吧,他们不收钱,那送点礼让他们开心开心。” “成,出摊再去买。” 挣钱是很不容易,郑则还有个想法,今年怕是无法实现了。家里只有一头牛,平日收猪就不能去收货,去收货就不能收猪。自从开始和周舟收货倒卖,他就有心想再买一头牲畜拉货。 买头耐力强的骡子和车身,至少也要十两银子,他们挣的钱开春还有别的用处,不能轻易花。 郑则不灰心,今年买不成那就努力明年买,骡子总会有的。 * 次日郑则和鲁康外出收猪。 周舟和郑大娘在家,今日原是要做年糕备着过年吃,没想到周婶子来串门,两人便先停了想法。 “家里做了好几罐腊八蒜,带一罐来给你们尝尝,同时间腌的别罐我捞出来试了,碧绿爽脆,好吃的。” 周婶子知道周舟给家里送了一斤瓜子,她可听说了,他们炒的瓜子能卖十四文钱呢,便想着也送点东西回回礼。 月哥儿和周向阳也一起来了。 “辛哥儿,玩藤球吗?你看这个球,是不是特别新,我石头哥给我做的。” 两位长辈坐在堂屋做针线活,郑大娘听见门廊外的周向阳张口闭口“石头哥”,心想真是缘分啊,当初石头从河里捞起周家小子,这孩子也黏石头,她那会儿也是想岔了,竟叫周向阳喊石头“大哥”。 没想到石头和月哥儿相看上了。 两个哥儿不在,郑大娘便把这事儿说出来,周婶子听了也乐,小声笑道:“谁说哥夫不是大哥呢。” “我对石头是一百个满意,一百个放心,如今只求顺顺利利到成亲那日。” 郑大娘:“一定会的。” 两人聊村里的事,怕门廊两小孩儿学嘴,出去乱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周婶子还带来了旁的消息。 “......请人去镇上叫她儿子回来的。” “没闹太大,林立文还要读书,影响名声,面上要过得去......” “和不和离不晓得......但人已经搬走了,罗老汉赶牛车送的,听说搬镇上去了。” 郑大娘暗想:郑老二这些年到底还是存了钱的,镇上也住得起。 周舟和月哥儿在孟辛的小房间说话。 月哥儿把这段时间绣的帕子都拿来了,他绣婚服烦闷时就会绣绣手帕,如今也攒了二十多条。他打算年前和阿娘去镇上一趟,卖手帕换点钱,买年货过年。 “这十六条可以卖贵点,记得上次在那位夫郎店里卖了十一文钱,我看这次能卖十五文。剩下的卖十一二文都成。” “临近过年,你可以大胆谈谈价格。” 月哥儿惊喜地抓住周舟的手:“真的?十五一条?”想当初,他的帕子在草集只能卖八文钱呢! 周舟被他拉得前后晃动,脸上笑得露出小窝:“真的真的!你真的好厉害,我说什么都能听懂,所以越绣越好。”月哥儿聪明善领悟,还特别听劝,周舟老师最喜欢这样的学生了! “若是我娘亲在......” 他情不自禁想起娘亲来,若是她在,她肯定教得更好,“我之前见过娘亲绣过这样的......”周舟拿出一块素手帕比划:“帕子四角绣图,然后抽丝......” “抽丝手帕不就空了吗?” 周舟:“就是要空的,你绣在角落、绣在中间,抽丝后星星点点地凸显花纹会特别好看;若再大胆点,整张帕子绣满抽空。” “那只剩花纹了,还怎么擦脸擦嘴?” “哈哈哈,笨月哥儿,这样精致的帕子,妇人们都拿来攀比观赏啦。” 两人窝在屋里说了好久的话,周婶子在堂屋喊说要回家了,月哥儿才收拾东西。 周婶子这会儿注意到门廊外头没声音了,那俩小孩儿不知道跑去哪玩。 周舟陪着去篱笆空地找,几人往草棚子探头一看,周向阳和孟辛蹲坐在簸箕前一起挑黄豆,旁边有个小碗,里头装了发黑虫蛀的豆子。 孟辛起身喊人,周婶子夸他乖巧,出了郑家大门她忍不住对小儿子笑骂:“在家不见你帮阿娘挑,在别家挑挺起劲儿啊你。” 月哥儿也笑着说:“出门倒是勤快了。” 被骂的小子嘿嘿笑着,连连喊阿娘打岔,显然是被说羞了,小孩就是要和小孩玩咧,周向阳想。他挽着阿娘和小哥的手,偏不好好走路,三步一滑地前行,又挨了几句骂才老实站直,一家人慢慢往家走去。 吃过晚饭,周舟把孟辛挑好的黄豆倒进盆里泡水,郑则说好久没吃酥香的炸黄豆了,想吃,周舟心疼他奔波辛苦,答应明天给做。 郑老爹搬出一捆家里屯着的剥皮大麻泡水缸里,打算明日搓了线,编粗麻绳使,儿子回来时他检查过牛车,套车用来固定牛腹部的麻绳肚带该换了。 他和鲁康前后院、篱笆空地都看了一圈,锁好门,这才回房休息。 小夫夫房里也点了灯。 “来看,是不是你要的那几种。” 两人打算给爹娘买新年礼,郑则想若是等到出摊才去买,价格不知要涨到多少,今日没收到猪便绕去镇上一趟,买好才回家。 上回在布行,店伙计介绍的那匹枣红棉布比他那身颜色要暗要深,阿娘穿正好合适,周舟一直记心上。 老两口节俭,除了儿子成亲那会儿穿了回体面的新衣,平日穿着一向朴实,冬天的棉衣翻新,也只是新棉添旧棉。 周舟打算准备做一件新棉衣给阿娘。 “就是这个颜色,真好,棉花也买了。” 郑则接着翻找,“阿爹的在这里。” 一块羊皮和一丈四尺的黑色粗棉布,周舟打算用来做成两块护腰、两双护膝。 阿爹和郑则一样,在家干活不喜欢穿厚棉衣,说伸手伸腿不舒坦,护腰戴上不碍事还能保暖,爹娘各一个;护膝阿爹和郑则各一双。 “真好,齐了,”周舟高兴地说,“你怎么这么厉害啊郑则!”东西买得准准的。 郑则静坐一旁,笑着看他翻看羊皮毛,轻声说:“我还给你买了样东西。” 周舟立马停下来,好奇问:“是什么?” 只见他转身从梳妆台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原是想等你擦香膏时自己发现的......” 锦盒,哇,上次见到盒子,还是成亲前呢,郑则给他买手镯银簪的漆木首饰盒。 周舟小心打开,里头躺着一根银镶玉簪,簪身雪亮笔直,簪头是雕花底座,花瓣向上包裹住一枚玉兰花形状的水绿玉石,整根簪子在昏黄的油灯下,光泽柔和美丽。 “真好看......” 不用试就知道很好看,周舟突然鼻酸,心里软乎乎的,他真的,真的有被人好好放在心上。 看了一会儿,他放下簪子倾身抱住郑则,“你怎么这么好,好好看,我好喜欢。” 郑则搂紧人,听到他说喜欢便满足了,轻笑道:“嗯,赚钱给你花。” “我瞧见上头的嫩乎的水绿色玉石就想到你,那么活泼清澈。” “是不是想着,银簪子是你成亲戴的首饰,平日不想拿出来戴?” “嗯。” “那往后就戴这根簪子,我夫郎头上成日光秃秃的可不行。”月哥儿和武宁同是哥儿,他们还好几根簪子轮着戴。 “你夫郎头才不秃,我有很多头发的。” 他不服气地张嘴咬人,咬完又在牙印上亲了亲,两人静静相拥。周舟好一会儿才说:“郑则,你不能生病的,你也不能受伤,更加不能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回来。” 郑则点头:“嗯,我知道。” 一定会长长久久陪着你。 第115章 在村里入户买地 鲁康觉得厨房的香气比往日浓郁。 他停下扫院子的活儿,深深吸了口气,是辣椒炒蛋的味道。 泡了一夜的黄豆捞出洗净,放锅上蒸熟后铺在簸箕上,周舟撑开窗户喊:“鲁康,来,拿去屋外晾。” 黄豆得冻一冻,炸出来才更加酥脆,今早吃不成了,郑则只能晚上回来才能吃到。 辣椒炒蛋满满一碟子,照例夹了点阿爹爱吃的毛豆腐,昨天周婶子送来腊八蒜,周舟夹出来一瞧,确实是碧绿喜人的样子,也装了一碟子摆上桌。 “辛哥儿,先给蛋黄舀点粥晾晾吧!” 蛋黄长大了些,原本蹲在灶口还以为是一块没烧烬的小木疙瘩,要仔细看才能发现有猫,现在一坨胖乎地蹲着,显眼多了。 馒头稠粥都摆上,早饭这就做好了,孟辛跑去喊大家。 郑则坐下发现有新的吃食,伸筷子夹了一块蒜,这个也好久没吃到了,爽脆辛辣,边嚼边点头,不错。 见周舟好奇地看他,郑则夹了一块作势要放他的碗里,周舟忙说:“不不,我不吃......”他才不要吃蒜头。 郑则转而给他勺辣椒炒鸡蛋。 郑老爹和鲁康很爱吃,咬一口蒜瓣儿啃一口馒头,再喝几口玉米碴子粥,浑身舒坦了,有了热乎吃食下肚,早上这才算开始。 郑大娘感慨:“这腊八蒜久不久尝一次,还真挺好吃。” 家人一起生活久了,口味逐渐一致,吃食也老几样,有时还真得靠邻里相赠才能尝到不同食物。 早饭后郑则鲁康仍要出门收猪,周舟把吃食包好交给鲁康,天这么冷馒头怕是很快就冷了,他心疼地说:“你们快点回来,今晚阿娘说做闷咸鱼,还有炸黄豆。” 鲁康肚里还热乎着,闻言又忍不住咽口水,当即应下,他一定提醒大哥早点回家! 娘俩今日在家做年糕,大米混着糯米已经泡了一个晚上,郑老爹把院子角落的小石磨挪出来,刷洗干净,三人轮流磨米浆。 一开始周舟以为石磨要使很大力气才能推开,郑大娘说不用,在一旁给他演示:第一圈推开后顺着力道,在下一圈开始时稍稍加点巧劲儿,石磨能轻松推动。 周舟上手一试,果然如此,信心大增。 白色的米浆流进铺好滤布的木桶里,木盆里泡着的米粒渐渐变少。 郑大娘看周舟推石磨推得认真,问道:“家里从前做年糕吗?” “做的,我瞧见是直接蒸米,蒸熟放大石臼里头捣,趁热乎还可以揪下来,往里头填馅料。” 郑大娘说也有这样的做法,“磨浆蒸粉,口感会更加细腻,切片烧菜也好吃。” “辣炒年糕好吃咧!”郑老爹在旁边搓麻绳说道。 细细的麻绳搓出来一段,他身后的孟辛就立马卷起来,他手上棍子上已经卷了一圈。若要编成大麻绳光用手搓不出来,后续还得上别家借用工具。 “嫂子?”林秋拍拍院门,见门没上栓就推开走进来。 “家里还有笋干,给你们送点来。”林秋提着篮子来串门,熟门熟路找了椅子搬来到他们身边坐下。 “真好,粥粥喜欢吃笋干咧,正好今晚做腊鱼吃,一块炖了。”郑大娘说完喊周舟先抓一把泡盆里,泡软了晚上好炖,又问林秋家里做年糕了吗? 林秋改坐到周舟位置上,接过磨米浆的活,“做了,石头那家伙,去周家扛了小石磨回来,兄弟俩守一晚上磨好了,他第二天一大早又给人家扛回去。” 郑大娘乐了:“建房子还不够他累的。” 几人说说笑笑,米浆很快磨好了,密实的滤布兜住米浆,用绳子绑好后挂在屋檐下滴水,周舟让阿娘和秋叔聊会儿,自己打水清洗石磨。 等忙完,他回房拿了阿娘那两丈棉布包好,针线一同放在篮子里盖好,鬼鬼祟祟伸头往堂屋喊:“阿娘,我去找月哥儿玩。” “哎。”见阿娘应声,他心虚地跑了。 周舟从后门篱笆空地走的,他没有去往大树下,而是往村西走去。 村西小树家。 小树没有外出,在家里陪阿娘做事。 娘俩坐在三婆婆生前住的房间,里头比堂屋暖和,方素把村民送来清洗的厚棉衣仔细拆开,小树把掏出来的棉花放进竹筐。 棉花要好好保管的,就怕洗完后有人赖说棉花缺斤少两。 方素干不了重活,平日靠缝补破损衣物、拆洗棉衣、纳制鞋底、绣手帕等活计赚钱,家里还有台手摇的老纺车,也可以为有织布机的人家代为纺线。 “阿娘,我能洗,让我去洗吧。”冬天的河水冰冷刺骨,皮肤扎疼,阿娘洗完棉衣双手总是冻得红肿。 “不用,阿娘能洗。闷不闷,要不要去玩?” 方素慈爱地摸摸儿子脸蛋,暖和的。她怕小树还了那两顶帽子后伤心,就用攒起来的碎布给小树缝了一顶盖耳帽,虽没填棉花,也至少挡挡风。 小树摇头,不去玩,他帮阿娘把好几件厚重的棉衣拆开,这才去厨房烧水蒸馒头。 灶口的火光映亮小小的厨房,上次把皮毛帽子还给大胡子后,他问为什么不戴头上,小树说阿娘不让,太贵重了,辣椒酱做到开春都抵不过来。 大胡子没再说什么。 要怎么才能让阿娘和大胡子见面呢? “小树,素姨?” 周舟一个人做不来棉衣,况且还在这么短时间内。他昨晚苦恼,过年要赶不及送给阿娘了,郑则便给他出主意,说可以花钱让村里人帮忙做。 他立马想到小树阿娘。 屋里没有烧火烧炭,只比外头暖和一点。 说明来意后,周舟问了最想知道的问题,七八天能做成吗? 方素欣喜地说:“能做,要什么样式,谁穿?” 周舟说是阿娘穿,把她平时的衣服尺寸告知方素,两人摊开棉布比划商量,说了好一会儿才定下,“棉花过两日我再送来。” “针线你都备好了,我收二十五文手工费。” 见周舟干脆应下,方素更是欣喜感激,邀请他留下吃午饭,她家中只有一个幼子,开口并不冒昧。 “周舟哥,一起吃午饭吧,我阿娘用辣椒酱炒菜很香的。”小树也说。 “不了素姨,我还要回家干活咧!” 很怕留下给两人添麻烦,周舟说完赶紧跑回家。心头一件重要的事妥当解决,他步伐都轻松许多。 快走到家门口时他听到村长说:“够了够了,这么些就够用了。” 村长怎么会来家里? 还有道陌生粗犷的声音,是个汉子,正在答谢:“多谢婶子,多谢郑屠户。” 周舟跨进院门时两人刚要离开,他喊了村长,村长说:“舟哥儿回来啦。” 那个大胡子还对他点点头打招呼。 “阿娘,李猎户来家里做什么?” 周舟忍不住在大门伸头往外看,那两人往荒地走去了,郑大娘笑着说:“来跟咱拿点灶灰咧,还借了锄头。” “他啊,要在咱村里入户买地啦!” 李猎户往后不在山上住了吗?听到阿娘说他去找村长办理了户籍,现下又来划地,周舟很是惊讶。 “是买地开荒,还是买地建房啊?” “阿娘也不晓得咧,得亏你阿爹有先见之明,先把咱家旁边的空地划了,往后有人买地咱也不怕挤着。” 周舟笑嘻嘻地小声承认:“我刚刚,也是这么想的……” 郑老爹接过孟辛手里的细麻线卷,放好后拍拍屁股:“我去瞅瞅,粥粥去不去?” 这么好奇不如一同去看看,周舟马上答应:“去!” 郑大娘也去凑热闹,一家人合上院门跟上,若是建房子,往后也是邻居了,少不得往来。 荒地离郑家还有一段路,荒地是很大,但地势并非一片平坦,杂草乱石,地面还有坑洼,下雨天会积水,小孩踢球最怕藤球掉进去了。 土地也贫瘠,开垦荒地怕是要费很大力气。 李猎户和村长来回转悠了几圈,仍旧没定好划哪边,郑老爹听闻是买地建房,便说:“你就先说说有什么想法嘛。” 周舟转头去看李猎户,他还是顶着大胡子,体格壮硕,一身皮毛衣物让人一瞧就能猜到他以什么谋生。 李猎户点点头,说出心里的想法。 “空地大一点,要教孩子射箭。” “旁边最好有菜地,种点辣椒青菜。” “房子位置要亮堂,将来在家做点别的活计也不伤眼睛。” “离水源近些,打水方便。” 郑大娘说:“村里有两口井,可这儿离哪个都不靠近咧,你该去村里找地。” 村长也赞同,村里人建新房都想着越靠近水井越好,地皮就这么多,村民为了几尺地吵架也是常有的事,过日子实在离不开水啊。 李猎户却摇头:“不去村里。”免遭人口舌。 “不如你学郑屠户,在家里打一口井,不过这价钱就大了......” 郑老爹赶紧说:“那得先找懂的人探探水源,我当初确定能挖出水才绕着周围建房子的。” 周舟在一旁听他们聊,心想李猎户要求还挺高啊,那话说得,好像他已经有儿有女一样。 武阿叔在后面大声招呼,几人纷纷回头,他好像刚从村里回来,走近打趣道:“人这么齐全,都挤这儿干嘛。” 听闻是李猎户要买地建房,武阿叔笑道:“早让你下山住,怎么不去山脚看看,咱俩还能做邻居。” 对哦,山脚清净,有山泉,就是种菜的地不好找。之后四个汉子往山脚走,周舟几人往家里走。 “阿娘,李猎户成家了吗?” “常年在山上打猎,去哪里成的家?” 下山好啊,山下有人气,至少没那么寂寞。 秋季捞鱼,家里也分了四条,当时郑则和周舟不在,郑大娘全部腌了保存,两条抹盐风干,两条腌制后油炸,油浸封坛。 厨房隔间的陶罐快没地方摆了,得叫郑则再打一个木架子。 周舟解开油纸封口,白润的猪油里冒出炸鱼块边角,像是雪地里露出石头,“阿娘,油冻住鱼块了。” 郑大娘凑过来看,天冷了是会这样,天热油化,油浸的食物可以保存很久。家里已经没有冻着的猪肉了,今晚做炖咸鱼,周舟把罐子放灶台烘热,等油化了再夹鱼块。 冻黄豆化冰,表面的水用布巾吸干,周舟交代孟辛点火,挖猪油下锅烧化,他不放心地拉郑大娘来身边,“阿娘你看,你来看。” “哎呦,做了这么久的饭,还怕啊?”郑大娘停下剥花生,起身笑道。 “怕,你要看着的。” 黄豆炸糊了,郑则回家吃不到怎么办? 锅里的黄豆被热油拱起冒泡,周舟让孟辛撤柴,转小火炸,不久后黄豆油炸的酥香溢出满厨房,孟辛忍不住站起来往锅里看。 周舟得意道:“香吧?” 用锅勺子搅一下,黄豆碰撞发出脆响,用笊篱捞出,炸好的黄豆撒上盐拌匀,放凉更脆。 郑大娘就着一锅热油把花生也炸了。 锅底留点油,加入葱姜蒜炒香泡软的笋干,放鱼块翻炒,冻豆腐和白菜也一起放进来,加热水炖煮。 三人忍不住先尝起炸黄豆,咸香酥脆,越嚼越香。 鲁康进院喊大伯,被跑出来的孟辛拉弯腰,先喂了一把炸黄豆,他眼睛一亮,说吃炸黄豆真的有炸黄豆! 见周舟哥探头,鲁康嘴巴含糊着说:“......收到猪了,要大伯帮忙卸车。” 周舟也往手心装一把黄豆,兴奋地跑去篱笆空地,“郑则!” 他跑近后闻着味不对,又立马退出几步。 郑则无奈,说抓猪时衣服弄脏了,周舟想叫他吃黄豆,又嫌他臭……挣扎好久,最后把黄豆抛进自己嘴里:“嗯嗯,你晚饭再吃吧!” 小腮帮子一鼓一鼓地馋人得很,郑则突然向前作势要抓人,放话说让周舟也蹭蹭臭味。 周舟灵活地跑开了,一口气跑回厨房:“阿娘!太好了,收了两头猪!” 郑则最近就可以不用外出了,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笑。 吃饭前,郑则换了身衣服才被允许坐到夫郎身边。 “哎呀受不了,味儿这香呢。” 笋干咸鱼炖白菜豆腐,茄子干炖土豆,郑老爹看到油炸黄豆花生就迫不及待拿出酒坛,上次的米酒还剩好些咧。 他坐下就先说李猎户划地的事:“……最后是选在山脚,接亲路尽头,在武家另一边,要往林子走走。” 郑则知道那块地,地势平坦,中间横着几块大石头,若要在上面建房子,得敲掉石头才行。 “若是地下石头分布广,怕是有些麻烦……” 郑老爹摇头摆手:“人家不傻,李力当场就烧火烤土往下挖了看,旁边没石头,把那几个大的挖出来就成。” 郑大娘瞧见几个孩子还没拿筷子,忙说:“吃饭吃饭,吃了再说。” 咸鱼和豆腐白菜炖一起刚好化了咸味,郑则给周舟夹了笋干,知道他爱吃这个,自己则是连连嚼了好几口黄豆,盼了一天终于吃到嘴里了。 笋干炖软之后反而嫩软爽脆,白菜冻豆腐吸满咸鱼汁,咸香浓郁,周舟咬馒头配也觉得很香。 鲁康吃得面色红润,心里再次惊呼:说炖咸鱼真的炖咸鱼! 选择留在郑家干活是他长这么大做过最正确的选择,每天家里的饭菜是他最大的期待,吃什么都觉得香。他夹了一块鱼给孟辛,“辛哥儿吃!” 吃饭干活,睡觉起床,可能有人觉得没出息,鲁康却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幸福。 第116章 大人的事小孩莫管 那身臭衣服周舟不愿意放在房里。 “臭,你快拿出去,快拿出去。” 棉袍棉裤十分厚重,轻易清洗不得,周舟打算明天沾水刷刷,但今晚绝对不能放房里,郑则拿着衣物走到屋外左右看看,只好先搭在堂屋椅子上。 周舟梳好头发,也挖了香膏揉热往郑则脸上抹,心疼蹙眉:“你脸上都有痕了......”再不擦点油膏润润,很快就会干裂。 “丑不丑?”郑则抬眼看他。 两人之间原本就相差点年龄,若自己再埋汰点,就怕和周舟站一起看起来不像夫夫。 “才不丑,不许这样问。” 挣钱养家的人最厉害了,而且就算郑则脸上长疤,他也跟丑沾不上边。 手也要擦,大手更是粗糙,周舟忍不住挖香膏抹了他满手,郑则说:“我去厨房抹点猪油就好了,一样能润,两罐香膏留给你用......” 周舟停下来凶凶瞪人,郑则立马安静了。 两人收拾好刚躺进被窝,郑则想起一事,又掀开被子起身。他今日去收猪,卖猪那户人家的老人在剪窗花,红纸叠吧叠吧,手上的剪刀左右旋转,待纸张一展开,花纹精巧美丽、生动形象。 “我直觉你会喜欢,选了好几张回来,要看看吗?” 正好快过年了,窗花装点家里也喜庆。 被窝好暖,周舟不想动,心里又很好奇有哪些花样,最后还是撑起身子探头看,郑则坐在床边小心张开纸张,有喜鹊登梅、双鱼庆贺,红灯笼,团花福字,还有圆形的花纹等,张张精美。 “三文钱一张,比镇上便宜两文钱,我就买了。” 周舟举起一张对着油灯照,感叹:“手真巧啊,我喜欢这张喜鹊登梅。” “那这张贴在我们房里。” 第二天周舟和阿娘孟辛一起再看了一遍,每张孟辛都看得爱不释手,郑大娘惊叹剪纸的技巧精湛,“这火红喜庆的窗花一拿出来,我就觉出年味来了,咱过几天再贴上。” 今天要打年糕。 米浆吊浆一天一夜得到干硬的面块,掰碎成面粉后放锅上蒸熟,郑大娘笑道:“这玩意儿可出息了,蒸出来比现在看到的还多,得喊他们父子来帮咱捶打。” 厨房里雾气缭绕,满屋弥漫大米香气,黄豆和黑豆闻着味儿嗷嗷叫,声音一会儿从后院传来,一会儿从前院旁的篱笆空地传来,两狗急得绕房子来回跑。 蒸熟的面粉蓬松弹软,周舟一笼一笼往前院端,郑则站在大石臼旁举着木锤在打,打在年糕上发出“咚”声响,木锤每抬起一次,郑老爹就瞅准时机、眼疾手快地给年糕翻面。 最后一笼滚烫的面粉倒入石臼,郑老爹说:“来来,换我打。” 年糕趁热反复捶打,越打越黏稠细腻,眼看年糕就要打成,周舟忍不住说:“阿爹,换我,换我。” 郑则拉起袖子双手垂在身侧,闻言往后退了一步,笑说:“你打我可不敢伸手翻年糕啊。” “你别小瞧人......”周舟为了不被看笑话,憋着气,努力高高扬起木锤往下打,别说,一下一下捶打得还挺有规律,可惜他坚持十来次就歇气了。木锤好重啊。 鲁康比他强一点,捶打了二十来次,汉子不能输的!鲁康悄悄在心里数,憋气使劲儿超过周舟哥打的次数,面都憋红了,郑老爹大笑:“叫你俩多吃点饭嘛。” 又问旁边的孟辛要不要试一下?孟辛点头,可惜他举起木锤还没往下砸,人就开始后仰摇晃,眼看就要一屁股坐地上,“哎哎哎!”大家笑着围上去扶着他,郑老爹乐坏了:“辛哥儿都站不稳咧!” 郑老爹跟他一起拿着木锤,带着他捶几下过过瘾就结束了。 “来来来,趁热先吃几口!”郑大娘端了两碗蘸料放在石桌上,一碗酱油辣椒,一碗红糖汁,她手上抹了点油快速揪下小团年糕分给大家蘸料吃。 周舟先沾了红糖,红糖汁裹着年糕,口感热乎软糯,米香浓郁;沾酱油辣椒味觉比较刺激,咸辣被软糯的年糕中和,让人吃了还想吃。 做好的年糕团用先前的月饼模子压成福字圆饼,或揉成长条,周舟一个个摆在干净的簸箕上,放凉晾干。好好保存,一家人能吃到开春。 “郑屠户!郑则!” 鲁康跑去打开院门,郑老爹瞧见是罗老汉,笑着招呼:“啥事了?进来进来,一起吃点年糕吧!” “你们家还有个小子,孟久是吧,他托我带话,明天不回家了,说是除夕前后可以在家连着歇三天。” 明日确实是孟久原定休沐的日子,郑则说知道了,感谢罗老汉帮忙带话,再次邀请:“刚做好的年糕,您一起尝尝吧。” 罗老汉摆手,那怎么好意思,他说完就要离开,他家牛车还在门外咧。周舟得了阿娘的指示快速捡了一块热乎的年糕追出去,拉过罗老汉放在他手上:“您吃吧!” 动作自然顺畅一气呵成,东西就送出去就立马跑开。 周舟回来后大家都笑着看他,他也笑,嘿嘿,如今学阿娘送东西是越来越熟练了。 之后几天,一家人都在为新年做准备。 周舟孟辛和郑大娘准备吃食,三个汉子打扫院子修补房屋。 牛车也打水洗刷一遍,郑则仔细检查车身,车上的木板和车身的围板是时候更换了,周舟提过要在厨房隔间多放一个木架,正好,得选个日子去下河村刘木匠家看看,买点板子回来。 鲁康打扫特别认真,狗窝木笼子里的稻草都换上了新的。 杂物农具被他分门别类,放置井井有条。就是干活回家时牛车先进篱笆空地,车上的东西还得拿到前院杂物房,有些麻烦,郑老爹见他前后院来回走动,心想,要不在篱笆空地建个木屋放农具? 正想着呢,李猎户上门来借挖地农具。 他认识的人不多,山脚武勇一家,卖过野猪的郑屠户一家。 武阿叔家仅有的工具被他带去林家建房子使了,李猎户住在山上破屋子,有铁人一个,铁锤没有。只好来打扰郑家。 那天划地后,在村长家办理土地申请文书,这几天他跑镇上县衙办地契交钱,建房的地终于定下了。 地界已经撒上灶灰,李猎户打算今日先把地界挖开沟壑,顺道试试敲开大石头,所以不仅借锄头,还得借铁锤。 “这有几把,你试试,看哪把更顺手一些。” 郑老爹又把锥子找出来,这个用来敲开石头特别好使,当初他家建房挖地也用过。 李猎户道谢后往山脚走了。 年前这几天,他都如此往返山脚和郑家借工具。 郑大娘感慨:“大冬天的也不容易,他一个人无牵无挂,也没人一起张罗过年,年前还得去挖地,看着怪心酸。” 周舟说:“兴许他只是冬天不打猎,闲着也是闲着,这才想着去挖地的。” 厨房的灶口和柴堆如今归孟辛管,引火的玉米芯沿着墙角围了一小圈,木柴堆放整齐,四周地面干干净净,灶灰每天都掏,竹筐里头已经快满了。郑大娘瞧见了说:“灶灰先别屯后院了,喊郑则搬去撒猪圈和茅厕,去去味。” 郑则此时在井边,那身臭衣服他没让周舟动手,自行搬了小板凳打水,自个儿沾水刷干净晾起来了。 “成,我现在就去撒。”郑则得了话立即起身。 周舟看见孟辛蹲坐在前院门口和人说话,走过去一看是小树,小鱼也在。 三个小孩儿玩得正好,他便没出声打扰。 小鱼抱着布老虎,布老虎是碎布做成,里头填的也是碎布头,看着像打了一块块补丁,老虎两只眼睛绣得十分有神,头顶有“王”图样,胡须分明,小树说:“布老虎是我阿娘做的,辛哥儿,小驴送你好不好?” 小毛驴比布老虎小很多,只有拳头大,没有明显的腿,小身子下只有四个外撇的尖角,尾巴和头顶的毛毛是抽了碎布线头做的,看着特别可爱,就是有点小。 孟辛接过来看,他喜欢的,但很快又放回小树手上了。 “你拿呀,就是给你的。”辛哥儿分了他好多次吃食,小树央求阿娘做一只布老虎给他,阿娘说没有这么多碎布,只能做小驴。 小鱼也拿起小驴递给孟辛,“小驴和布老虎,一起玩啊。” 孟辛摇头,这时周舟拿着碗走出来一同坐在门槛上,给三个小孩手心都放了炸黄豆和花生,“吃吧,边吃边玩。” 小树却没有合上手指,:“辛哥儿不收小驴,我也不吃黄豆花生了。”三个小孩都抬头看周舟,小树眼神委屈,小鱼懵懂,孟辛眼里带着询问。 这是什么意思了,了解一番后周舟问孟辛:“你喜欢吗?” 孟辛诚实点头,想到粥粥哥讲过要说出来,便开口道:“喜欢。” “那收下吧,”周舟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咱分了吃食,不白拿。”孟辛抿嘴笑,点点头,重新接过小驴道谢,小树高兴地说不客气,他终于把盛满黄豆花生的手心合上了。 郑则走来门口,门槛上的四人都仰头看他,郑则把纱布包着的年糕交给小树,让他拿着去山脚给李猎户。家里的年糕做了很多,李猎户应当不会做这些,给他分一些尝尝,年糕用炭火烤软就能吃,给他正合适。 小树应下了,起身往山脚慢慢走去,他本来就是来给大胡子送吃的,背篓的篮子里放着辣椒酱和馒头呢。 大胡子在村里划地他也知道,终于不用住山上破屋子了,小树先是为大胡子高兴,很快又难过起来。 他去井边打水可听桂婶子说了,大胡子入户建房子后很快就会成家的。 小树闷闷地走到山脚空地,把吃食放在火堆前,见了人也不说话,李力皱眉看了他一眼。 “路上被人打了?怎么这副样子。” 印着福字的年糕堆在火边烤,周身烤出焦黄慢慢膨胀拱起,小树用带来的筷子夹着年糕翻了个面。 他不开心地说:“你都不见我阿娘......” 小树把芹菜干炖碎豆腐的小碗挪到他面前,菜都冷了,唉。 若大胡子是他阿爹,他都不用吃冷饭的。 李力大口嚼着沾辣椒酱的馒头,大胡子一动一动:“我见你就成。” “见我,见我有什么用啊,你都不认识人,什么都不知道。”小树嘟囔道,他就很烦恼,小孩很脆弱的,小孩也没有办法解决烦恼。 我怎么不知道,李力心想,小孩每回来山上找他,把家里的事说得不能再清楚了。 从小没见过爹爹,阿娘叫方素,奶奶夏天去世了; 家里的田地租出去差点拿不回来,他娘额头撞伤才拿回来的; 那个叫林耀的坏小孩老是欺负他,那个叫林昌义的他婆娘很凶,还来家里骂阿娘; 阿水哥很好,郑屠户一家很好,族佬也很好但他们年纪很大了; 阿娘给人缝补衣裳,代人纺线,冬天给人洗棉衣,水井离家里远还要去河边,她存钱想买织布机,阿娘最温柔,做的辣椒酱很好吃,阿娘有时候晚上会偷偷掉眼泪...... 他怎么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李力见小树还是闷声闷气的,便拍拍他脑袋,示意他把身后树干上的布袋拿下来,让他吃里头的肉干。 “成天想这想那,我看你是吃太少。” “大人的事小孩莫管。” 小树心说,又不是你想要阿爹,你当然想得少了。 周舟和郑则把小鱼送回家后,两人顺道去了阿贵叔家一趟。隔壁新房子四面已经立起围墙,这会儿帮工的村民下了工,四周安安静静。 前院喊了没人应声,进院喊厨房没人,堂屋没人,走到后院一看,一家四口都挤在猪圈。 “秋叔,阿贵叔!” “哎你俩来了,快来看看这羊。” 羊捆了四肢躺在稻草堆上,林成贵和兄弟俩都在猪圈里按着羊,里头还有位老人在仔细查看羊的肚子。 郑则问:“羊怎么了?” 林秋不知该愁还是该乐:“羊怀崽了。” 第117章 这回你总看到了吧! 当初武勇扛羊送来家里,他们只晓得是母羊,哪里能想到羊已经怀了崽? “阿水给羊喂草,瞧见肚子大了才觉得不对劲儿。” 羊圈里的老人从前给人放过羊,对羊还算了解,林成贵上门请人来帮忙看看,老人站起来,用稻草擦擦手,说道:“是怀崽没错,乳头发胀、毛色光亮顺滑,有两个月了。” “母羊瞧着有些瘦,可以偶尔喂点磨碎的粟米和玉米补补,主要还是吃草,猪舍要遮严实点,怀孕生病就麻烦了。” 老人说着往猪圈外走:“有什么事再来找我吧!” 林成贵赶紧谢过,拉过人把准备好的钱交给他,丁老头双手背到身后,皱眉瞪人:“你小子说笑呢,就看了羊两眼要给什么钱,得了,羊下崽儿请我来帮忙再说吧!” 丁老头摆摆手,腿脚麻利地往屋外走,林成贵跟上去送他。 周舟回头,往猪圈里看去,羊蹄上的绳子解开后,母羊立马扑腾站起来,肚子圆润下垂,“秋叔,母羊怀崽好啊,明年岂不是有好几只小羊羔了,还可以喝羊奶。” 郑则闻言低头看周舟,羊奶不是很膻吗? 林秋:“是这样没错,那酒席就杀不成羊了。”好在今年做了不少腊肉,到时再杀几只鸡,买鲜猪肉做肉菜也好,这么想心里也轻快了些。他实在太想把酒席办好了。 林磊安慰小爹:“酒席有肉就行,来吃席的人才不管羊肉猪肉,我看这羊往后咱自己吃那才好。” 林淼在一旁铺稻草,闻言也点头赞同,自家吃就成了。 郑则说:“不怕买不到猪肉,到时我准留一头,在他俩成亲头一天杀,您想要哪个部位都有。” 几个孩子的话把林秋逗笑了,也是,总归有得吃。 周舟回家后把这个消息告诉郑大娘和郑老爹,两人都很高兴,听到林秋说杀不成羊时郑大娘拍掌说道:“他怕个啥,咱就是收猪杀猪的,肉定不会少了他,还怕这席面做坏不成!” 郑老爹摸着脑门乐呵道:“成贵要成羊倌了哈哈哈哈哈。” 晚上洗漱回房后,郑则问周舟:“从前在锦州家里,羊奶是怎么喝的?” 周舟抖抖被子顺口就说了:“娘亲交代加杏仁茶叶,或者姜丝葱白煮沸后,再小火慢慢煮浓稠,最后加蜂蜜和糖化开,甜甜的。” “还可以和糯米山药煮粥,娘亲也喜欢,”他拍拍枕头使其蓬松,接着钻进被窝滚动两下,看向郑则:“你想喝?母羊刚怀崽,还没有奶呢。” 是你想喝,郑则心说。周舟家里果然给他煮过。 郑则拿出狐狸农夫的话本,又再点了一盏油灯放在床边,枕头叠高靠好,不用他叫,周舟立马乖乖地钻进他怀里拉好被子等着。久不见他翻开话本,怀里的人还转头用眼神催促,郑则逗完夫郎,这才开始翻开读起来。 “......'想吃鸡。'小狐狸看农夫端来最后一碟菜,放下一瞧,是青菜,桌上不是白的就是绿的,小狐狸重复:'裴野,想吃鸡,烤鸡。' ” “裴野拿起碗筷径自吃起来,说没有鸡。小狐狸皱眉,他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吃鸡了,下了山就没吃过,唉。他放下筷子,顶着那张娇艳脸蛋委屈地说:'想吃烤鸡'。” “'那就回山上去。'农夫面无表情地说,一点也不惯着人。” “他吃饭快,吃完又起身去添了一碗,再回来时小狐狸已经瘪着嘴拿起筷子吃饭了。” 周舟按住郑则要翻页的手,不满地发表感想:“笨农夫怎么这么凶啊,狐狸就是吃鸡的嘛,小狐狸还受伤了,让他吃烤鸡怎么了,郑则你说对不对?” 他说完,还用手指头用力点点话书本上“裴野”两字,嘴里嘟囔坏农夫。 郑则失笑,继续读道: “晚上,农夫照常睡在地上,小狐狸晚饭吃得不开心,睡觉就使劲儿折腾人,一会儿说屋里热,叫农夫起来给他开窗,等人躺下后,过一会儿又说有蚊子咬,把人折腾得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多趟,他才舒服了。” 听到这里周舟满意地点点头,明显是赞同小狐狸的做法。 “第二天,农夫煮好粥喊小狐狸起床吃,床上的小鼓包动了动,没起,见他已经听见叫声,农夫没再喊,拿着农具出门干活了。” “傍晚回家,院里静悄悄地,农夫推开篱笆院门站在屋子前喊:'霜白?'过了好久都没有人回答,裴野心想,小狐狸怕是回山上去了,他在门口站了好久才推门进屋。” “身后突然传来兴奋的喊声:'裴野你看!你看!今晚吃烤鸡!'农户转头看见小狐狸浑身脏兮兮地,手上还捏着一只歪了脖子的鸡,当即皱眉大声呵斥:'谁家的鸡?快还回去!'” “这个读'懵',这个读‘噙’。”郑则听了点点头,继续往下读: “小狐狸被他吼懵了,愣在原地没出声,等反应过来裴野是怪他去别家偷鸡,美目噙满泪水,立马把鸡丢在地上,埋头赌气地一瘸一拐往山上走去。” “啊啊啊,坏农夫坏农夫!”周舟生气大叫,“好了吧,这回小狐狸伤心了,真要回山上,他的脚还没好呢!” 周舟仰头和郑则说,他现在也不同意小狐狸喜欢农夫了,小狐狸回山上当小妖怪多好,这个农夫又笨又凶,一点也不好。 郑则下巴嗑在他头顶问道:“还看吗?” “不看了,生气。”周舟摇头,他觉得只要不往下看,就可以惩罚农夫,哼哼,就让农夫一直停留在看小狐狸走的情节里。 见他真的不想再看,郑则便合上书,吹灯落帐休息了。 次日一早,郑则驾牛车去下河村拉做车板的木料,周舟也要跟去,郑则哄他说午饭前就回来了,让他在家,转头却喊上鲁康。 鲁康一点也看不出周舟哥在瞪人,满脸兴奋地从后院跑来,爬上牛车应道:“大哥我来了!”他喜欢在家,也喜欢跟大哥外出,可以去别的村看看咧,他还笑着跟周舟说再见。 周舟旁边的孟辛看牛车慢慢走远,小声说:“鲁康笨。” 还有两天过年,郑大娘打算做点大米花糖,碾碎的花生粒加入芝麻和米花,混合饴糖压成甜甜的米饼,过年一家人吃点甜的,来年甜甜蜜蜜,顺顺利利。 周舟和孟辛坐在前院掰花生,心里想着事,郑则好不容易不用去收猪了,却还要外出拉木料,真讨厌。 幸好前几日两人一直在一块,周舟心里舒服了些。羊毛护腰和两套护膝都做好了,还没来得及给郑则试一试呢,还有阿娘的棉衣,先前已经给素姨送去了棉花,不知道做得怎么样了。 正想着,听到小树的声音在院门口传来:“周舟哥!孟辛!大娘!” 这小孩儿把人都喊了一遍。孟辛跑去给他开门,小树声音雀跃:“辛哥儿,这是我阿娘,阿娘这是孟辛。” 周舟也起身去招呼,方素挎着篮子进门,两个小孩留在门口说话,她笑道:“我做好了棉衣,拿来给你看看,若是哪里不好年前也来得及改改。” 两人一同在石凳上坐下,周舟把石桌上的花生挪到地上,迫不及待拿来看。棉衣剪裁得体,线迹紧密均匀,周舟发现交叉衣领处还加了精巧的盘扣,整件棉衣看起来流畅不拖沓,阿娘穿了肯定精神又利索,“太好看了......” 方素笑眯眯地坐在一旁看他,周舟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满意,忍不住站起来往前走两步,朝后院喊道:“阿娘!快来前院!” 让阿娘亲自穿上看看。 郑大娘应声,没一会儿就来了,见到方素坐在石凳上还惊讶了一瞬,“素娘?” 周舟拿起棉衣展示给郑大娘,把找素姨做棉衣的事说了,他还挺心虚的,一来他这么久还不会制衣,一来也怕阿娘说他乱花钱。没想到郑大娘拿起棉衣惊喜地说:“给我做的?” “哎呦,我这么大年纪了,过年竟还有新衣穿呢!” 周舟推她回屋试试,等再出来时,郑大娘有些不好意思,已经好些年没穿这种颜色的衣服了,“怎么样?”她站在门廊不自在地拍拍衣摆,问道。 院里的两人都迎上来,高兴地说:“好看,特别精神!” 周舟特别开心,他前后不停转圈围着打量,这个颜色好适合阿娘啊,“穿上年轻了好几岁!” 郑大娘被他哄得眉开眼笑,揉了两把周舟脸蛋,她私心也觉得棉衣做得好,忍住伸出双手拍拍衣袖,可惜地说:“早知你那几身棉衣也让素娘帮忙了,那么好的颜色,样式都让阿娘给做老气了。” 周舟正想说话呢,院门口的小树惊喜大叫:“大胡子!?” 方素立马转头往院门口看去。 郑老爹领着李猎户进院,嘴里说道:“工具都在,你随便使......” 小树牵着一个体格壮硕满脸胡子的汉子走进来,那汉子慈爱地摸摸小树脑袋,小树跟他说着什么,那人往这头看了一眼。 方素心中惊疑,那个大胡子,不是个老头子吗? 难道认错人了吗。 可这胡子......她一直以为小树说的“大胡子”是指老人留的长须胡,没想到真是大胡子,胡子蓬开遮了大半张脸,声音不老,身形也不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素又看了几眼,避嫌地往后退了退。 李猎户把锤子铁锥放进背篓,往门廊处都走了两步,开口谢过郑大娘,郑大娘摆摆手让他尽管用去,他目光越过郑大娘肩后快速看了一眼,点点头离开了。 只有别过去的半张细白面庞。 小树跟着大胡子走了一段路,等离郑家远了才迫不及待追问道:“这回你总看到了吧!” “你看见了吧,我阿娘是不是很好看,你进门时肯定看到了,她就站在门口。” 大胡子只一昧地往前走,脑海浮现进门见到的那张秀丽柔弱的脸。 “说呀,说呀。” 李力不想当着小孩的面说这些。 可小树闹人闹得厉害,他停下来使劲拉住大胡子,屁股往后撅,让人停下来说话。 “看到了吗,大胡子,看到了吗?” 李力叹口气,看到了,看到好几次了。 他半蹲面对小孩儿,说:“从今天开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不许回去跟你阿娘胡说,也不许再问我有没有看到。” “你心里想的事就能成。” 说完李力背着背篓走了,小树还愣在原地。 大胡子走出去好远好远,小树才想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兴奋地在原地蹦跳、狂喜尖叫:“啊啊啊啊啊!” 我心里想的事就能成!啊啊啊啊!!! 听见小孩尖叫李力也没回头,慢慢往山脚空地走去,嘴角却不自觉弯起。 方素母子离开后,郑大娘回房换下棉衣。这件她打算新年那几日再穿,她得带上瓜子挨家串门显摆显摆,这么想着脸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郑老爹跟在她身后进房,拍拍人后腰笑着说:“今天咋穿得像个大媳妇儿一样?” 这颜色郑大娘是有些年月没穿了,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架不住好看啊,粥粥都说好看,她满脸笑容地呛声:“我是大媳妇儿你是啥,你也不像个俊汉子啊!” 郑老爹也不恼:“我哪儿不像了......” “瞧你这大脑门锃亮!” 老两口在房里说话,周舟在院里剥花生。 郑则和鲁康果然在午饭前回来了,他赶牛车进篱笆空地,停好后,还没卸车就喊:“粥粥,来!”他手上拿着一罐子,想让人抱回厨房放好。 周舟开心地跑来,接过陶罐后闻闻,两眼放光:“甜酒酿?!” 郑则去下河村顺带买了白酒,过年也免得跑了,也不忘给夫郎带一罐他能喝的,鲁康和孟辛各自抱了一罐白酒往篱笆门走。 想到来借工具的李猎户,周舟看向郑则,突然说:“你也是猎人。” “什么?”郑则回身看夫郎,把人拉近了说话,“什么猎人。” 周舟仰头看他,忍不住垫脚亲在他下巴上,说:“你每次外出都打猎。” “有什么东西都带回家,从来不会让家里老小饿肚子。” 是个非常厉害的猎人,是个让幼崽和伴侣都安心的猎人。 第118章 猪崽养到开春就可以吃了 郑则听出来是夸奖,脸上笑容更盛。 猎人农夫屠户哪种身份都好,郑则只知道他是周舟相公,养家汉子就得管一家老小吃喝,他甘之如饴。 牛车上的木板已经换新,车上放着周舟要求郑则重新做一个木架子的木料。 郑老爹赶来一起卸下。 成块的好料子都用来装牛车车身了,剩下是锯下来的木料,价格便宜一些,做木架倒也够了,只是还需割据一番调整尺寸。 如今家里多了三个小孩,能省一点是一点。谷物肉类吃家里有的,面粉吃食这些郑则和周舟开始负责花钱购买了,总不能让爹娘都包办。 鲁康和孟辛把几坛白酒搬回厨房,趁着阿爹去锯木板,周舟挨近郑则小声问:“那个李猎户,大胡子,他今年多少岁啦?” 李猎户?郑则仰头望天想了一下,他其实也不太清楚,便喊道:“阿爹,李猎户今年几岁了?” 哎哎哎,别问别问! 唉......周舟的手捂在郑则嘴上,还是没来得及阻止,他尴尬笑笑,看向阿爹,好在郑老爹脚踩着木料没回头,他说:“李猎户啊......他比阿勇小五六岁,三十有五了吧。” 周舟惊讶地看向郑则,刚三十五吗!郑则含笑着点点头,阿爹清楚的。 “你们是不是瞧他一脸大胡子,以为他是个老头?哈哈哈哈,他是有点年龄但人家也没这么老咧!” 郑则说:“我十一二岁时他就长这样,如今二十多了,他还长这样。” 郑老爹乐了,确实如此。 周舟蹲到阿爹身边小声问:“那他为什么不成家?” “阿娘说,他住山上荒郊野岭的,没人给他张罗了。” 李猎户是没有长辈帮着张罗婚事,但如今有钱就能请到媒婆,李猎户在山上打猎二十年,钱肯定是有的,郑老爹就说:“许是个人想法不同,有的人想成家,有的人不想。” 周舟不解,这还有汉子不想成家? 郑则走过来摸摸夫郎脑袋,突然笑道:“也许是人懒也说不定,他连胡子都懒得打理,山上破房子住了几十年,他懒得张罗成家吧。” 那如今入户买地建房子,是不是说明有那心思了?周舟莫名品出一点不同来。 郑老爹却说:“咱自家私下说说得了,最近他来家里借用工具打交道,千万别当着人的面多问。” 两个人乖乖应下,悄悄对视一眼偷笑。 豌豆黑豆四个月之后,身形有了变化,不再是圆嘟嘟的样子,开始抽条变细长,脸还变尖了,一如既往黏人,围着周舟打转夹嗓子叫,还要咬人裤脚,牙齿可尖利了。 “你背我,你背我,它们要把我裤子扯掉了......”周舟躲到郑则身后去够他肩膀,小狗要追过来了! 郑则顺势半蹲把人兜到背上,颠了颠,觉得背上的人比之前重了些,也可能是这一身棉衣棉裤压的,郑则逗趣道:“小猪崽。” 郑则咬牙切齿地,转头作势要咬他:“养了一个冬天的猪崽,春天就可以吃了。” 垫在屁股后面的手指使坏捏捏,周舟立即大笑着扭身子踢脚,紧紧环着郑则脖子,生怕掉下去,“你是大猪头!大猪头郑则!” 两人笑闹着从后院跑进屋,豌豆和黄豆被关在竹篾门栏外,走到厨房门口郑则才把人放下来。 周舟跑进厨房找阿娘,洗了手和她一起搓花生外皮,郑大娘见他就忍不住夸起那件棉衣和方素的手艺,周舟闻言凑近小声问:“阿娘,素姨今年几岁啊?” “年轻着咧,我想想啊......她当年十八嫁来响水村,小树过完年九岁,二十有七八了,嗐,年轻着咧!”郑大娘遗憾道。 “阿娘,素姨若是带着小树改嫁,能行吗?” 郑大娘点头:“怎么不能行?你阿爹当初去给三婆婆料理后事,不是说了嘛,小树不改姓,族里就不会收回田地。” 她叹一口气:“难就难在,带着孩子嫁人不改姓,难找人家啊!小树也大了......”生活不容易,谁家都不想白养别家儿子。 周舟脑子里闪过一个人,他张张嘴想说话,郑则在院里洗完手走进来瞥了他一眼,“说什么呢。”他在外头都听见了,成天热心地问这问那,小媒公。 周舟被他看得心虚,抓了一把炒熟没味的花生塞他手里,吃吧!堵住你的嘴巴。 郑大娘见儿子进来,知道他没吃午饭,她撑开窗户朝外面喊道:“鲁康——吃东西再忙!” 鲁康带着孟辛跑来了。 “你俩自己整点吃的吧,馒头还有点在锅里,不够就再蒸上,吃饱了再忙。” 晚饭后父子俩去村里吆喝,告知村民第二天杀猪,要买猪肉过年趁早。 次日一早,林淼林磊拿着猪肉和杀猪钱满脸笑容离开,要过年了,开心,后日就是除夕,他们家里也有许多事情要忙。 郑家父子在院门口支起板子,今天村里来买肉的人多,但买的斤数比上次做腊肉的少。想来是过年还可以杀鸡,猪肉倒不是首选了。 这节点镇上反倒好卖些。 临近新年,村民脸上喜气洋洋,大伙儿见面都会聊两句家常。 孙阿奶跟着儿子孙向财来买肉,走近人群后,自觉避到一旁和其他老人讲话,就怕被人撞倒。见到周舟走出院门,她赶紧扶着大腿直起身子朝人招手:“娃儿,来。” “孙阿奶,早啊,您今日好吗?”周舟高兴地问她,他有段时间没去石碾房了呢。 孙阿奶从兜里掏出来一块布巾,慢慢摊开,里头有梆硬米色的麦芽糖,孙阿奶:“拿一颗吃吃,拿两颗也成。”说完她自个儿先被逗笑了,舟哥儿给她塞过两回吃食了,也换她给人尝点自己带的。 周舟不客气地捡了一颗放嘴里含着,连声说好甜好吃,把孙阿奶逗得直乐。 月哥儿和周父也来买猪肉,他见了周舟把人拉到一旁小声问:“坏粥粥,你撒谎了是不是?” 周舟也小声:“我什么时候撒谎了?” 月哥儿捏捏他的脸蛋:“那日我路过你家门口,大娘问我'粥粥说找你玩,你俩散这么快吗?'幸好我反应快含糊过去了。” 哦,那日他去村西找素姨了,嘿嘿,哎呀他是撒谎了,就一次嘛。 两人又聊了几句,周父买好肉月哥儿就跟着一起回家了,他今日要去镇上卖手帕咧! 家门口的买肉的村民慢慢散去,周舟抱着钱匣子正要回院里,武宁跑过来喊他:“弟弟!” “宁宁!你怎么来了。”周舟开心地拉住他,“只有你一人吗?” “爹娘在家打扫,他们打发我来买点鲜猪肉,要包包子和祭拜。” 郑则问他要多少斤,武宁说四斤,郑则给他切了前腿肉和五花肉各两斤,收了一样价格的钱。郑大娘在屋里喊:“宁宁!进来,拿点干菜和酸菜回家!” 花生也跟着大黄来了,它身上的灰毛变深,变成一层灰一层黑还带着点黄色,变成花花小狗了。花生见了谁都要叫两声,叫完又立马往回跑,躲在大黄屁股后面。 孟辛好奇想看看它,也被它骂了,喔喔喔,凶凶的,劲劲儿的。 周舟大笑:“它在外面怎么一副不是很有涵养的样子!” 武宁也低头去看脚边来回试探的小狗,说:“它啊,它在家也没什么涵养,坏得很,咬坏阿爹的棉鞋!” 武宁拿着菜和肉准备离开,郑则提醒他:“大年初一家里杀鹿,咱们一起吃团圆饭,你让婶娘别做太多菜了,直接来家吃!” “昂,知道了!” 花生也回头朝郑则叫了两声,扭着屁股快步跟上武宁。 等一人两狗走远,孟辛摇摇周舟的手示意他弯腰,悄悄道:“不能让花生和豌豆黑豆玩......它太凶了。” 周舟捂嘴笑了一会儿,“花生硬是要一起玩怎么办?我也拦不住它呀。” 孟辛皱着眉头,答不上来了。 鲁康和孟辛留在家里,郑老爹和郑则出摊,周舟和郑大娘也一同去镇上,娘俩去采买。 一家四口来到城东肉市,冯老板的羊肉摊已开摊许久,他笑着招呼:“今日你们一家这么齐全,采买来了?” 周舟跳下牛车:“是啊,要过年啦,冯老板下次见面就是明年了,先提前祝你新春吉祥、新年发大财啊!” “新春吉祥、新春吉祥,一起发大财!”冯老板笑容满面,临近新年他家羊肉卖挺好,也算喜事一件。 原定周舟和郑大娘一起去采买,临了郑老爹说:“让孩子去买吧,蓉娘陪我一起出摊,郑则成家了,往后逢年过节也要轮到他们打点采买。” 他把买年货的钱袋子交给儿子。 周舟立马挽住郑则手臂,太好了,嘿嘿,后者提醒美滋滋的小胖球:“钱袋牢牢拿好了。”就怕他高高兴兴去,哭丧着脸回家。 香烛店热闹吵杂,两人努力挤进去,瞧见店员大冬天的热得满头大汗,周舟不禁感叹,大过年的,祭拜真重要啊,哪怕人还没吃上一口也得先上供祖先。 细香一把,粗香一对,黄表纸两束,纸元宝一串十二个,买了四串,红蜡烛三对,这些用于堂屋祭拜祖先、厨房祭灶神,“郑则,纸马买吗?”周舟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看见好多人都买,有什么说法?” 于是郑则又添了一对纸马,“给祖先捎大马。” 两人转而去到杂货铺,店铺门口悬挂满红艳艳的对联和板印年画。郑则去挑选爆竹,周舟被年画吸引,家里前院门上还残留上一年的年画纸印呢,年画彩色的要二十五文一张,红底黑纹十文钱一张。 店伙计用滚轴沾满黑色油墨,刷满木雕板,接着将剪裁好的宣纸轻轻覆盖在木雕板上,用拓包按压擦拭,使颜色渗透均匀,最后掀起来一看,图案完整清晰的年画就制成了。 不同的人物对应有不同的木雕版,彩色年画拓印涂色过程更为复杂,周舟和客人们津津有味地围观。 郑则买好爆竹来寻人,周舟指着年画问:“咱买哪个颜色的?” 院门风吹雨打,年画褪色也快,家里往年买红底黑色的,看着一样喜庆。今年照旧,堂屋两扇门贴彩色的吧,两张单色两张彩色,周舟跟郑则逐一去看挂出来的人物,“那请哪几位门神回家?” 郑则:“院门口咱贴钟馗和魏征,堂屋大门贴灶神和财神,如何?” 周舟欣喜点头,每一张都好看! 对联选了店铺卖得最多的一副,郑则念出上联:“年年顺景财源广”,周舟:“岁岁平安福寿多”,两人一起念出横批:“吉星高照,哈哈哈哈!” 这是寻常人家最踏实平凡的祈福,他们很满意。 有客人见夫夫二人念出对联,又笑得如此开心,忙说:“我也买这这副吧,来来,二位,给我说说哪一张贴左边,哪一张贴右边.....” 再去粮铺转一转,白面买十斤,玉米面家里有,做黄糕的黍米面没有,两人买了三斤,阿娘说要做红枣黄糕咧,杂粮面消耗得很快,也买了十斤。 店伙计瞧见两人买得不少,招呼道:“二位要不要再看看土豆面粉,六文钱一斤。” 土豆面粉!周舟想起来了,先前村长来家里称量土豆,读过县衙给的土豆吃法里头就有土豆面粉制作方法,此法制作费水,加上第一年大家收着劲儿没敢种太多,便没有多余的土豆做面粉。 周舟:“为何土豆面粉比玉米面贵?” 店伙计:“两斤土豆才得一斤粉,土豆制粉工序也多,成本高咧......” 郑则想了想,说买两斤回家尝尝吧,一家人都还没尝过什么味儿。 酒肉米面,瓜子米花饼,家里都有了,还缺点糖,两人又点心铺买了糖冬瓜和麦芽糖,是最普通的两样。周舟走出店铺就说:“失策了郑则,卖瓜子时知道过年会涨价,前两天怎么就没想到先来买点糖呢?” 郑则安慰道:“我下回一定记着。没事,咱买得不多,他们占不到便宜……”最后一句小小声的,立马把周舟哄好了。 回到肉摊,郑老爹正在收摊,隔壁的冯老板早回家了。 周舟给阿娘喂了一颗糖冬瓜甜甜嘴,“阿娘出摊辛苦~” 郑大娘含着糖查看物品,满意地说:“不错都齐了,还有一样,过年少不得烤火闲聊,郑则再去买几斤炭吧!” 而后一家人满载而归。 晚上洗漱后,周舟梳好头发扑上床,滚了两下说:“郑则,明年种多点土豆好吗?我还想再挖土豆,也想试试做土豆面粉,咱家有水井呢!” 郑则端着油灯走到床边,稳稳放在梳妆台上,“那花生不种了吗,玉米呢。” 周舟叹气:“怎么办,样样都好吃......” 郑则失笑:“贪心小猪崽,明年还要养鱼呢,”他掀开被子躺进去,舒服叹息,转头伸手捞了夫郎抱着怀里,大手往腰下探,低声说:“让我看看,猪崽长胖了没有......” 周舟痒痒,他拱着郑则笑嘻嘻承认:“胖了一点点。” 冬天冷,他的胃口特别好。 郑则大手抚摸丈量,嗯,小猪崽的腿根和屁股是胖乎了些,小圆脸也长肉了,他垂眼看周舟笑得红润的脸,嘴上却说:“没胖,新年还没过,过完年我看看,猪崽养到开春是不是可以吃了......” 小猪崽不知道开春如何,他现在就困得睡着了。 第119章 迎新年,贺新年 孟久一到家,立马跑去前院喊人。 孟辛第一个跑出来接他哥,郑老爹和鲁康本就在院子里,郑大娘和周舟从厨房窗口探头应声。 “三天假期,从今天算起,休到大年初一?” 孟久摸摸孟辛脑袋,回郑老爹:“对,大年初二午前要回到酒楼。” 郑老爹还觉得休息天数少了,大过年的还要上工,真是辛苦啊,郑则从堂屋走出来:“他若不是跑堂学徒,过年还不定能休息。” 孟久和郑老爹解释,过年也有客人来酒楼吃饭看戏,“今年酒楼说是请到戏班子,准备连演七日呢,掌柜怕新学徒毛手毛脚败了客人兴致,便打发我们回来了,一年以上的学徒才可以留下来。” 反正戏班子往后还有,回家倒合了孟久心意,这是他和小辛在郑家过的第一个新年咧! 郑大娘从厨房走出来一起问话,想了解孟久在酒楼的生活,孟久兴致勃勃地分享,小到群房有人晚上睡觉打呼噜,大到有客人喝醉酒在酒楼闹事,他把知道的全给家人说了一遍,两位长辈听得一惊一乍又被逗得拍掌大笑。 而后孟久和鲁康回屋,鲁康也迫不及待和他分享自己在家的生活。 “......你离开后我们又炒了四天,家里还留有过年吃的,下河村田里养鱼......开春家里也要养,辛哥儿交了朋友,都是村里的小孩儿......,大娘和周舟哥做的饭特别好吃......” 孟久一开始听得有滋有味,尤其是听到小辛有了玩儿伴,但听着听着就羡慕起鲁康来。鲁康说,大哥只要外出干活都带着他,在家里吃好睡好,每天和大伯大娘一起干活也不觉得累,这一对比,他突然觉得自己在镇上酒楼过得有些孤单难熬...... 而且!孟久盯着鲁康看:“你是不是长胖了啊!”竟然能在家吃胖......真让人羡慕。 鲁康无措挠头,是有些胖了。他想法简单,吃饱了干活,累了睡觉也一觉到天光,无忧无虑地每天觉得很幸福,身体自然而然就养起来了。 “新年你也多吃点,养好身体才能好好干活。” 孟久点点头,好好干活,将来挣钱回报郑家。 “小九鲁康!来,一个先洗澡,一个看火烧水——” 郑大娘今日安排所有人好好洗个热水澡,头发也要清洗,清清爽爽干干净净迎新年。 周舟在篱笆空地听到阿娘的喊声,和正在敲木架子的郑则对视一眼,笑了,阿娘的嗓门好大啊。 他帮郑则扶木架,昨日出摊采买,郑老爹把板子锯下后就没空弄了,郑则不想把这件事拖到年后,接回孟久又继续来篱笆空地忙活,周舟想和他待在一块儿,跟着来了。 郑则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明日除夕,换上新棉衣,记得发簪也要戴上。” “嗯!”周舟点头,开心地问郑则:“今年我们去外祖家拜年吗?我还没去过呢。” “去,全家一起去热闹热闹,顺便看看阿爹建的猪圈。”看看他吹上天的猪圈。 周舟心里期待起来,外祖家还有个小宝宝呢。 木架子做好后,郑则用稻草擦拭一遍搬回厨房隔间。剩下两罐腌制的毛豆腐,阿娘做的油浸咸鱼,酸萝卜等罐子都一一摆好,周舟整理干货时才发现家里有晒干的山楂片,“阿娘,上次你从外祖家里带来的山楂,我切片晒干放着就忘了。” 猪崽生病时,大冷天的阿娘还去村里找人讨要山楂,郑大娘说:“我也是后来才记起来,嗐,没事,咱自己泡着喝吧。” 和月哥儿宁宁去山上摘的菊花干也还有,夏天再喝,周舟查看没有虫蛀后,都仔细存放好。 郑则把隔间地面打扫干净,扫出来的碎屑倒进灶里烧火,随后和郑老爹把后院屋檐下的腊肉干挪进隔间,吊在竹竿上。满满当当的腊肉把光线都遮挡住了,除去送礼的两条腊猪蹄,一整头猪的肉都在这里了,这是他们家接下来一年要吃的腊肉。 孟辛站在门口仰头惊叹:“哇——” 他脚边的蛋黄也仰头叫唤:“喵呜——” 郑老爹看着满屋子的腊肉,欣慰说:“好日子啊,托先辈努力,托祖先保佑,如今过着难得的好日子,咱要惜福,明年还要勤劳踏实过日子,不可好逸恶劳,好日子才能年年延续......” 郑则和周舟都点点头,记在心里。 郑大娘找来油布铺在腊肉下,以防油滴了满地,郑则查看之前补好的老鼠洞,确保没被破坏才放心,他走到门口,弯腰点点蛋黄脑袋,对孟辛说:“可别让这只'老鼠'进隔间了,它也会咬腊肉。” 孟辛赶紧点点头。 厨房大锅烧水一直烧到晚饭结束才消停,郑则最后一个洗澡,一家人围坐烤火取暖,一起讨论明晚除夕的年夜饭。 郑大娘问三个小孩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三人摇头,孟久说家里做什么他们就吃什么,另外两个听了点头认同。 饺子一定少不得,白面虽精贵但一年就吃一回,就做白菜猪肉馅的; 郑老爹指定大菜必须要有卤猪头肉,每年年前杀猪必定要留一个猪头在家,杀鸡祭拜上供,炸肉丸子,炖菜也得做,花生家里有,做个凉拌菜也容易,一个一个菜报出来,三个小孩连连咽口水。 郑则遗憾:“可惜今年没有鲜鱼,粥粥喜欢吃鱼呢。”他转头摸摸夫郎脑袋,周舟抱住郑则的胳膊说:“阿爹说的那些菜我也特别爱吃。” 郑老爹:“鲜鱼冬天是难买到,明年就好了,开春咱们自己养,到时粥粥想吃多少有多少。” “过年先吃炖腊鱼吧。” 郑大娘突然拍掌:“哎呀!忘记去有田家订豆腐了呀!明天不知能不能买得到......” “明早我一早去大树下看看,不行就吃先前做的冻豆腐了。” 一家人安排好后,各自回房休息。 次日起床,郑则展开那件红色棉衣帮周舟穿上,周舟捏袖子伸手,披着头发语气欣喜:“郑则,新春吉祥,祝你新年行大运发大财!” 红色棉衣一穿上,周舟果然喜庆可爱,郑则见他睡眼惺忪地还不忘送祝福,心里爱得不行,连连在他脑门上亲了几口,笑道:“粥粥,新春吉祥,一起行大运发大财。” 等人梳好头发,郑则又找出簪子帮他插好,看着镜子里可爱的年娃娃,郑则心满意足,“我的夫郎真好看。” 周舟被他看着害羞,笑嘻嘻转头,伸手捂住他眼睛。 穿戴整齐走出房门,两人已经起得比平时早,没想到几个孩子和爹娘起得更早。堂屋里烟雾缭绕,幽香袅袅,供桌擦得干干净净,烛台分设两旁,香炉换上了新的灶灰,香烛已点上了,桌上摆着一个猪头。 郑大娘和孟辛推开院门,她今日穿了那身枣红色新棉衣,面上喜气洋洋的,见两人站在门廊便笑着说:“起啦,我买到了三大块豆腐,哎呀,今晚酸菜炖豆腐可算有着落了。” “阿娘!新春吉祥!辛哥儿新春吉祥!” 郑大娘开怀大笑:“好好,新春吉祥!” 孟辛惊艳地跑到周舟身边仰头看他,哇,好好看的粥粥哥,周舟顺势拿出给孟辛准备的红色发带,在小孩惊喜欢呼下笑道:“我帮你绑上,快转身。” 发带是他从那块海棠印花的次绸上裁剪下来的,郑则买布时和伙计谈价,价钱没少,人家多送了一尺布。 红色发带一绑上,小孩儿看起来更活泼了。 洗漱后一家人忙碌起来,郑老爹带两个小子抓鸡回来,还是孟久拿鸡、鲁康拿刀,郑老爹说:“能成能成,这回绝对能成,来鲁康,看你了!” 全家人一起围观鲁康杀鸡,鲁康咽咽口水,更紧张了,抓着鸡翅膀的孟久也紧张,他心想这回绝对不松手了...... 鲁康不负众望,摸完脖子点完血,公鸡往院里一丢,扑腾几下就倒地没动静了。 “往后杀鸡的活交给你了。”郑则拍拍鲁康肩膀。大哥夸我!鲁康立马抬起胸膛,信心大增。 先贴年画、再贴对联,周舟捧着糊满玉米糊的对联站在院门下,仰头说:“正了正了!”郑则贴完横批后,两边对联固定好联头,孟辛和周舟就捋顺纸面,贴紧墙壁。 三人合上院门满意欣赏,年画门神威武庄严,对联红火喜庆,年味儿十足。 周舟和郑则欣喜对视,过年了! 窗花也糊上,郑则捧着喜鹊登梅回房贴,周舟把剩下的窗花展开,“辛哥儿,你选一个,贴你房里。” 孟辛开心地一张张欣赏,最后选了双鱼庆贺,周舟抹好玉米糊后交给他:“去贴上吧,不够高就踩上凳子。” 团花福字贴在爹娘屋,红灯笼贴在厨房窗上,郑大娘瞧见了笑道:“这图样贴这里,我做饭瞧着都开心。”圆形的花纹还有两张,一张贴那两小子屋里,一张贴杂物房窗上。 郑则把毛拔干净的整只鸡放在盘子里,鸡头用小竹签固定摆正,一条咸鱼一条腊肉一块化冻鲜肉,一起摆上供桌。郑老爹把两支粗香点上插好,周舟端来两盘叠整齐的红枣黄糕摆上,孟辛抱来好几个碗,两人往里头放上糖、瓜子、大米花糖等吃食上供祖先。 “来来,让让。”郑大娘把炭火盆端进屋放在供桌前,找来软垫放在地上。 郑老爹把人都喊到堂屋,说:“行礼祭拜送旧年。你们三个也拜拜,大家都拜。” 他率先跪在软垫上,叩头三次,嘴里念道:“郑氏子孙郑永坤,恭请祖宗享祀,佑我家宅平安,保我五谷丰登。”郑老爹做得认真,他跪叩重复三次才结束,其他人只需叩头三次,最后一个是孟辛,等他起身,郑则把黄表纸和金元宝拆了一部分给大家烧。 “粥粥,给祖先捎大马。”郑则说,那对纸马交给他烧,周舟认真照做。 祭拜结束后,郑大娘切开早上用黍米面做的红枣黄糕,锅里余下的还热乎着,不趁热吃可惜了,她让每人拿了一块先尝尝。 周舟和郑则去后门分给小狗吃。 他隔着竹篾门掰了一口给豌豆,豌豆咬住后立马起身跑远,黑豆目不转睛等着,前爪焦急地踩踩地面,等它准备咬递过来的黄糕,豌豆吃完跑回来伸脖子抢,黑豆扑开它,周舟收回手训斥:“豌豆!不许抢!你已经吃过了。” 他重新递给黑豆,豌豆蠢蠢欲动,黑豆咬到嘴里它还想抢,黑豆吃完立马扑倒豌豆,咬它打闹。 黄糕香甜粘牙,很糯,好好吃,不知是馋还是怎的,周舟吃完一块仍意犹未尽,郑则掰下咬的那头,手里的给他,叮嘱道:“不能吃太多,晚上团圆饭该吃不下了。” “嗯,嘿嘿。”手上这一小块他吃得很珍惜,小口小口的,看得郑则直皱眉,差点开口让他再去拿一块大的。 周婶子拿着篮子带着月哥儿来送礼,两人笑盈盈的,进门就说新春吉祥,周舟这会儿正好把手上的黄糕吃完,赶紧起身喊人。 因着不是拜年,周婶子都选除夕这天上门。 郑大娘迎上去先把那篮子摁住,“哎呦,送了快十年了,得了,月哥儿已经长大,今年不用送!”除了郑老爹救人那年,这话她年年说,周家还是年年来。 郑老爹也说孩子健康平安长大就好,不用再送,东西拿回家一家人过年吃。 “拿走拿走,这肉留给小阳吃多好,他长身体呢!” “救命之恩不敢忘,”周婶子走进堂屋,动作熟练地从篮子里拿出腊肉吃食摆在供桌上,她坚持道:“收吧收吧,今年是最后一年,待他明年嫁了人,我们便不再来了。” 郑大娘拦都拦不住,两位长辈还在屋里推拒拉扯,这场景几乎每年都上演。郑家亲缘少,过年没人来拜年,多亏了周婶子坚持上门答谢,郑则才感受一点别家过年过节送礼的热闹。 郑则自觉走地进厨房,用篮子装了红枣黄糕和糖饼瓜子放着备用。 月哥儿周舟走到一旁说话,他喜爱地伸手揉周舟脸蛋,手上温热弹软,手腕也被白色的护领兔毛柔软蹭动,“年娃娃,你怎么打扮得像个年娃娃,你快跟我说吉祥话,祝我发大财啊~” “祝你新年发大财,财运亨通财源广进,生活幸福美满,可以吗月哥儿。” “太可以了!” 两个哥儿齐齐笑起来。 月哥儿今天也穿得簇新,周舟问他手帕在镇上卖得如何,“真的卖了十五文钱一张,你这张嘴真灵!”月哥儿赚了一点钱,买了年货和其他不少东西,比往年多多了。 这时周婶子走出堂屋,招呼月哥儿,“快快快,月哥儿咱走了。” 郑则适时地递过装好东西的篮子,郑大娘追出来顺手拎上,两人又在院门口拉扯一番。 郑老爹坐在门廊看得直乐呵,过年好啊,过年真热闹! 第120章 过年了!除夕团年饭 周婶子回家后,和周父重新装了谢礼。 周向阳在院子里玩竹蜻蜓,两只肉乎的小胖手前后一搓,竹蜻蜓立马往天上飞,他惊喜地“哇哇”大叫,左右移步等竹蜻蜓掉落。 月哥儿也搓动自己手上的那支,两支竹蜻蜓高高低低地飞动,他陪弟弟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 “别哇哇了,快走,送完礼还得回来做团年饭。” 周向阳捡了竹蜻蜓跑到爹娘身边:“小哥去吗?” 月哥儿笑笑,他还没说话,周婶子就说:“你小哥不去,别啰嗦!快走。” 虽然阿娘阿爹没再和他强调家里送谢礼送去了哪些东西,周向阳人小鬼大,在阿娘打开篮子拿东西时悄悄伸脖子看了一眼,呜,好多肉噢。 林家夫夫也表示不用再送了,“已经亲上加亲,不用再费那钱。”林秋和成贵是真心实意说的,今年已收过一次,新年不想再收了,过年谁不是紧着自家吃好喝好。 周父想着一码归一码,月哥儿还没嫁到林家,今年该送还是得送。而且他认为就算月哥儿和石头成亲了,往后也要继续送,小阳的救命之恩得记着,他们不因两个孩子的亲事忘本,也是私心希望林家能对月哥儿更好些。 心里是这样想着,夫妇俩嘴上仍是说着感谢石头的话。 周向阳拉过石头哥说悄悄话:“那个熏的猪肉腊肠可好吃了,我小哥坐在后院慢慢熏好的,你要多吃点知道吗......” 小孩儿一脸十分心痛的表情,林磊不客气地说:“往后还敢不听话去河边玩水吗?后悔了没有?” 上次家里送完礼他好久才能吃上鸡蛋呢,这次过完年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吃上腊肠......周向阳十分后悔,但不太愿意承认,他过完年就要九岁了,也要面子的。 想想又小声问石头哥:“小哥和你成亲以后,我能来你家吃饭吗?” 腊肠在哪里吃不是吃呢? 林磊斜了周向阳一眼:“那就要看有的小孩儿听不听话了......也不知道他如今知错了没。” “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贪凉去河边玩水了。” 见他认错态度良好,林磊回身看了一眼堂屋坐着聊天说话的长辈,把周向阳拉到窗下问话:“我交代你做的事,你做了没有?” “什么......”周向阳对上石头哥瞪人的眼睛,就立马想起来了,他捏着竹蜻蜓点点头,“小哥可听我话了,吃多多饭,穿多多衣服,刺绣一会儿就去院里走走,他都照做的。” 不错不错,林磊欣慰地拍拍他脑袋,说:“来,石头哥带你玩竹蜻蜓!” 周向阳立马把手上的竹蜻蜓递给他,石头哥力气大,一定能让竹蜻蜓飞很高!林磊大手一旋,“唰”一下竹蜻蜓瞬间往天空腾起,周向阳仰头看,哇好高! 天上有细雪飘落,有几粒正好落在他眼睛附近,他眨眨眼睛再睁开,咦,竹蜻蜓呢? “石头哥,竹蜻蜓呢?”周向阳转身看了一圈,都没有瞧见竹蜻蜓落在哪里,林磊尴尬地搓搓手,指了指房顶。 力道没控制好哈。 小孩儿反应过来知道竹蜻蜓没了,瘪瘪嘴就要哭,他都还没玩几次呢!竹蜻蜓!周向阳嚎出哭腔:“那是小哥买给我的......我才玩了一天!!” 在厨房揉面的林淼从窗口围观了全程,被逗笑出声,这小子的嗓门可真大啊。 堂屋的长辈们听到动静也走出来看看什么情况,林磊觉得丢脸,他一个快成亲的人了,也怕被阿爹当着未来岳父岳母的面训斥,赶紧扛了周向阳往外跑,周向阳的哭腔随着颠动有节奏哇啊、哇啊出声。 “别哭,回头石头哥给你买新的成不?” 周向阳不听,张着嘴巴吃了好几口落下的雪。 * “阿爹!花生又咬你的棉鞋!” 武宁是管不了花生了,大黄也管不了。不过大黄也不想花生被打,它听到武阿爹从老屋走来的脚步声,快步跑到花生旁边试图把它拱到一旁,花生却转头张大嘴巴,还甩头想反抗。 “花生!”武阿叔拿了根小棍敲敲地面吓唬狗,“咬棉鞋,打!” 花生老实低下脖子,耳朵往后耷拉,两只前爪局促地踩踩地面,不敢再咬了。 上次花生咬坏武阿叔一双棉鞋,给他心疼坏了,这可是英红辛苦缝的鞋子,他当场拿小棍打了几下花生屁股教训它,小狗吓出小时候的嘤嘤声,还在原地尿了。 以为它之后能老实,没想到只能老实一段时间。 现在只有武阿叔能治它,他指着棉鞋又对花生说,咬就要打,不管它听不听得懂,反正先吓唬再说。 武婶子撑开窗户:“得了得了,直接把棉鞋收起来吧,省得三五天教训一次,快来剁馅料包饺子。”武阿叔闻言把棉鞋收起来,进厨房帮忙。 武宁伸出手掌对着花生比了比,小声说:“打。”他也仗着阿爹的威风吓唬了花生一通,这才去剁馅。 上次买肉伯娘给了五六颗酸菜,留下一颗炖肉,其他酸菜和猪肉全做成饺子馅,他一个人就能吃三十个饺子,饺子不嫌多。 武宁包饺子粘不紧,能直接煮成面汤,剁馅倒是很拿手,咚咚咚剁成肉糜也不累手,武婶子听着听着突然叹口气说:“你也学学怎么包包子、包饺子吧,往后住林家那半个月,总不能次次都只吃不做啊。” 武宁心说林淼会做。 武阿叔低头擀饺子皮,反驳道:“帮忙劈柴挑水不也是活吗?” 武婶子停下切面剂子,说:“你看你,我说一样你说一样,我说人长得丑你偏说人长得高,咱说的是一件事吗?” “不想在那头吃就回家里吃,还怕孩子饿肚子不成。” “跟你讲不通......”武婶子懒得争执,孩子他爹最近跟受刺激了一样,半点说不得武宁成亲的事,一旦提到,他张嘴就是反驳。 武宁和稀泥,两头安慰:“我学我学,我回我回。” 武阿叔听到儿子说学,皱着眉头不乐意了,但他忍住没再说什么。 他们家饭菜习惯比较扎实粗糙,量大肉多菜少,武宁想,不知道林淼来家里吃得习不习惯呢,哎呀,反正他会做饭,想吃什么就自己做吧! 包完饺子,武婶子装了一盘让武宁送去山上给李猎户,大过年的还一个人在空地掘土,今天才歇,看着怪可怜。 武宁脚程快,在山道上遇到了边哼哼曲调边走路的小树。 “小孩儿,我说你一个人在这儿美什么呢!” “武宁哥!”小树双手握着胸前的背篓麻绳,笑得开心,腼腆道:“过年了美呀~” 小树心里还有件更美的事,他自个儿偷偷美了几天了。方素以为孩子是过年了高兴,情绪跟着高涨,在家哼了姑娘时哼的曲调,小树听着听着,久了也会哼。 那天母子二人回家后,方素拉过小树问大胡子是谁,小树:“大胡子就是大胡子啊,他住在山上,是猎户......” “山上有没有老猎户?” “没有。”小树小心翼翼观察阿娘表情,很想问她觉得大胡子如何,他拼命忍住了。 方素蹙眉,原是自己先入为主想偏了,她更为仔细地询问儿子有关“大胡子”的事,小树隐去想让他当阿爹之外,大肆夸赞了大胡子一番。 “问什么你都说他好......”方素叹了口气,总归那人已入户村里,也和武家郑家有往来,小树应当不会有危险。 “……还是少去找他吧,莫要给人添麻烦,知道吗?” 小树点点头,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做团年饭时又提出要带吃食给大胡子,还说他在山上好可怜的……方素心软,应允了,“送完要立马下山,咱们娘俩也好好吃顿饭。” 武宁伸手掂量小树背篓,不重,就让他自己背,两人慢慢往山上走去。 “你年纪小小的,怎么和年纪大大的一块玩啊,他当大哥多老,都差辈儿了。我很厉害的,你跟我学打猎包会,你小子怎么就不选我呢?” 你不能当我阿爹啊,小树忧愁地想。 “大胡子很好的。” 大胡子很好的~武宁晃晃脑袋嘴里无声重复,可把他显着了。 李力没和武宁客气,道谢后收下饺子,往后住在山脚上门道谢更容易,小树不想那么快走,武宁便先行回家。 小树像只勤快的小耗子不停在屋里来回转悠,先是把吃饭的木桌子擦干净,吃食逐一摆放好,嘴里念叨:“......没种很多菜,但阿娘也做了两种饺子馅,香菇猪肉和木耳鸡蛋......” “芹菜干炖猪油渣夹馒头吃特别香,真的,你多吃点,罐子里是萝卜豆腐汤,解腻的......” 小孩儿平时没少在这屋里张罗打扫,今日李力看着看着,心里咂摸出一点儿被家人牵挂的新奇滋味,他静静感受了一会儿。 “得了,差不多就下山,大过年谁不是家里窝着,就你一个劲儿往外跑。” 小树瘪瘪嘴,他都想在山上吃饭了,可阿娘在家等他。 “大胡子......”他把背篓背上,两人一起往山下走去,快到接亲路时小树忍不住问:“明年能一块吃团年饭吗?” 李力扬扬下巴吓唬他:“又问是吧......” 小树连忙摆手,不问了不问了,着急忙慌地跑下山,就怕大胡子收回那句话。 路过武家时被拦住,武宁往他背篓里放了吃食,不等人拒绝就把小树赶下山了。 周舟听孟辛说小树往山上去了,他装好米糕吃食守在门口,等小树路过同样往他背篓一放,“新春吉祥啊小树,天冷,快回家吧!” 供桌上的肉已经撤下做肉菜。 郑老爹在厨房炸肉丸子,鲁康灶口看火,郑大娘和孟辛包饺子,孟久守着陶罐熬鸡汤。猪头难处理,阿爹又非常喜欢这道菜,郑则任劳任怨地撸起袖子干活,提着猪头去草棚子,夹红炭仔细燎去猪头上的毛。 周舟提来一桶水,蹲在他旁边。郑则抽空看了他一眼,小圆脸全埋在毛绒护领里。 “明年再吃鲜鱼,好吗粥粥。”郑则心里记挂这件事,锦州家里团圆饭年年有“鱼”,他夫郎在响水村的第一个新年却没吃上。 “好。”周舟点头。 猪头肉刷洗干净焯水,大灶换上厨房另外一口炒菜锅,新年奢侈用上了冰糖炒糖色,周舟跑回厨房提来茶壶倒入热水,锅里再加酱油和香料,猪头肉放入锅中,先用大火煮开,再撤柴转小火卤煮。 两人蹲坐在灶口剥花生。 火光温暖,外头风吹雪飘,阿爹在院墙那头说丸子香得不得了,村子里开始有人家点燃爆竹庆贺……此时的草棚子像一处小小的藏身之处,安静隐秘。 夫夫俩心有灵犀,花生剥着剥着,一大一小两双手握在一起,周舟偏头俏皮地看向郑则,“干嘛......”火光照映下,他的脸蛋细腻白嫩,郑则忍不住向他靠近,额头都要贴上夫郎了,“......想说说话。” 或许是新年气氛好,这会儿亲密挨坐,郑则突然很想和周舟说出心里隐秘的念头。 大手细细摩擦周舟柔软的指头,郑则低声说:“往年,生辰和新年连着过,隔不了多久,饭菜也相似,一家三口生活着,总觉得一天天地过得特别快,欢喜也一般。” “今年家里有了你,热闹甜蜜,幸福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贪心,想要日子能过得慢一点,想一直和你待一块......” 郑则忍不住托起夫郎的手亲亲,眼神真诚炙热:“特别喜欢你。” 周舟心里的悸动来回荡漾,一阵一阵的,他也忍不住倾身靠近,笑得甜蜜,“有多喜欢啊?” “喜欢得现在就想回房。” 什么......周舟眨眨眼睛,对上郑则戏谑的笑眼才回过味儿来,他羞得脸颊通红,伸手推了一把这人的大脸,语气含糊:“......美得你。” 周舟拿起装花生粒的碗起身往篱笆门跑去,进了厨房脸还红着,心跳急促,整个人被郑则的话拨撩得心动不已,脑子里也全是郑则郑则郑则。 刚站到阿娘身旁就被喂了一粒炸丸子:“你阿爹要吹上天了,尝尝看,好不好吃?” 周舟面红耳赤神情恍惚,哪里能尝出味来?只好胡乱点头夸赞:“好吃,阿爹真厉害......”又把手里的花生粒交给阿爹油炸。 一起说说笑笑,心跳才慢慢缓下来。 卤好的猪头肉油润弹软,色泽红亮,郑老爹拍拍儿子肩膀,对味了对味了! 猪头肉切片,骨头剔出来装碗,郑则故意喊道:“粥粥,拿去喂小狗。” 周舟端着碗走了,奇奇怪怪莫名害羞,他都不敢看郑则眼睛的。 猪肉酸菜饺子、切片卤猪头肉、鸡肉炖土豆、炖鸡汤、炸肉丸子、腊鱼炖笋干、凉拌花生木耳、白菜豆腐炖土豆粉条,土豆粉条娘俩搓了好久呢。齐活儿! 每样菜分出一小碗端去供桌祭拜,郑则倒了两碗酒摆在两侧,重新点了一炷香插好。 “吃团年饭了!” 向来安静的孟辛今天也忍不住开心拍掌,郑老爹不废话,坐下就招呼大家趁热吃:“先吃几个饺子垫垫肚子,吃肉吃菜,敞开肚皮吃啊。” 饺子酸爽可口,郑老爹连吃三个才停下来;郑则给周舟夹了猪头肉,自己则是把猪耳朵咬得咯咯响;孟辛碗里的菜被郑大娘堆得冒尖;好丰盛!孟久心想,鲁康在家过得这么美吗?转头一看,这小子已经埋头大吃,他也赶紧夹起饺子。 吃到半途大伙儿歇口气儿,周舟满面红光,还喝了几口酒,好开心好舒坦,脚底板都发热了。他忍不住伸手握住郑则的大掌,郑则挣开重新握住他。 郑大娘欣慰地举起小碗,说:“来来来,咱们喝一个,新春吉祥,万事如意!” 三个小孩舀了鸡汤也举起小碗,“新春吉祥,万事如意!” 团年饭吃得早,饭后天色逐渐昏暗,抓住最后的光亮,郑则把炮仗摆在院门外,举着柴火往屋里喊:“都准备好了吗?” 此时此刻,同样的场景也在别处上演: 武宁把炮仗挂在栏杆上回头; 林磊手里拿着炮仗已做好准备; 周向阳鼓起勇气,举着柴火作势要点; 小树一边捂着耳朵、一边靠近地上的炮仗,他们都看向自己家人,异口同声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家人们笑容满面,捂起耳朵齐声喊:“准——备——好——了!” 噼里啪啦的炮仗声震耳欲聋,院子外火光跳动,热闹喜庆,过年了! 郑则难得露齿大笑,他从烟雾中跑回门廊,一把抱起周舟,嘴里喊着:“过年了!” 过年了,辞旧迎新,岁且更始,响水村家家户户沉浸在欢乐喜庆中。 第121章 不吃馒头不吃米,只吃土豆粉条 “哇!——哇!——哇!——” 郑家前院传来鞭子打地面的声音,每“啪”一次甩向地面,家里三个小孩就惊呼出声,周舟站在石桌旁也跟着大叫。 武宁最后一次甩鞭子打向陀螺,拳头大的木陀螺在院子石板上旋转不停,他把鞭子递给鲁康:“看明白没有?快快,打它,要停下了!” 鲁康干活多了手脚反应快,在陀螺旋转逐渐慢下来时看准时机,甩鞭子抽向陀螺侧面,“啪”一声陀螺又旋转起来了,孟辛喊:“厉害!” 孟久看得手痒,赶紧说:“下一个到我下一个到我。” “到你到你。”武宁玩得也累,他个儿高,陀螺配套的棍子和鞭子长度是小孩儿样式的,他只能弯腰抽打,时间久了不舒爽。 今日和武宁一家团聚吃饭,家里打算杀了那头鹿,做鹿肉菜一起吃。这会儿时间还早,长辈们在堂屋闲聊,武宁带了陀螺喊小孩儿一起玩。 石桌上有吃食,周舟手里拿一块红枣黄糕边看边吃,嘴里要嚼食物,还要呐喊,可把他忙坏了。郑则坐在石凳伸手拉人到身边,帮他拍拍衣摆,让人坐到自己腿上,周舟眼睛还在看鲁康打陀螺,顺势坐下了。 红色布料果然衬人,这棉衣穿上,周舟瞧着精神气儿特别足,不知是冬天胃口好食补足,还是喝药这一年身体养起来了,他如今面色红润健康,人也肉乎许多。 “这么喜欢吃黄糕?” 周舟转头,见郑则含笑询问,便把黄糕递到他嘴边,他是真挺喜欢吃的,甜甜糯糯,吃了还惦记,但郑则不让多吃,饭前更不许吃了。 “好吃~你咬一口嘛,咬一口。” 这种不怎么需要咀嚼的食物郑则不太爱吃,但还是听话咬了一口。院子里的陀螺还在旋转,两人转头去看,轮到孟久拿鞭子,他“啪”抽了一下陀螺快速旋转起来,可惜转着转着碰到青石板边缝,立马弹开倒在地上,咕噜转了几圈,停下了。 武宁遗憾大喊:“坚持了这么久!结果因为这个石缝......”他怪到老郑家的地面,“郑则,你家能不能换上大块点的青石板?” 郑则:“没钱。” 武宁:“......” 周舟笑出声,家里前院的青石板有大块有小块,铺设衔接平坦整齐,但石板边缝是避免不了的。 “宁宁,你们到最大那块青石板上再玩儿啊!” 武宁摇头不玩了,也走到石桌旁吃东西。 “辛哥儿,来,轮到你玩!”孟久帮他用绳子缠绕好陀螺,“你拿好,像刚刚我们玩儿的一样,用力抛到地面扯动绳子,陀螺就能转了。” 孟辛认真点头,可惜他运气不好,连连抛了好几次都没有能让陀螺旋转起来。小孩儿并不沮丧,还拒绝了武宁的帮忙,抿着嘴自个儿努力,终于,陀螺在下一次抛到地面立住转动了,周舟跟着高兴,和大家一样喊:“快!快抽打让它继续转!” 孟辛不负众望,鞭子一甩,摇晃的陀螺更快速稳定地旋转起来。 “行啊,咱哥儿就是厉害!”武宁拍掌喊道。 这时,堂屋传来小狗哼叫和长辈说话声,紧接着花生率先顶开帘子跑到前院,一黑一黄两只小狗紧随其后,它俩还挺聪明,出来后直奔石桌,前爪一抬搭在桌沿,四眼发光地盯着上面的吃食。 郑则提起来篮子训斥:“不可以,下来!” 黑豆立马放下爪子,豌豆还不死心地伸脑袋朝周舟挨蹭,他手上还有黄糕咧。 周舟从郑则腿上起来,刚想掰点喂它们,郑则制止了,“你吃。”他把豌豆赶下桌面。 花生也朝着周舟叫,不是哼唧,它讨食理直气壮,喔喔喔地特别有气势,郑则看了武宁一眼,武宁立马摆手:“和我无关啊,我可没惯它,它就一直这副样子,要怪也是怪大黄......” 谁叫大黄是它爹呢! 大黄在草棚子里抬头张望,又放下脑袋趴着了。 原先四只小狗都在篱笆空地玩,不知道怎么就跑到前院来,郑老爹掀开门帘:“这三狗崽厉害啊,把后门竹篾门栏咬坏了,赶回后院吧!也是到时辰杀鹿了。” 武阿叔去抓了花生,这小子嫌疑最大。 杀鹿,周舟转头看郑则,小鹿养了好久......他都不敢看那场面了。 郑则拍拍他后背安抚,鹿是一定要杀的,家里的家畜养着不是吃就是卖,不然就干活,小鹿能活这么久,还是因为他们想留到过年两家人一起吃。 抓鹿时,对上那双温润干净的鹿眼,郑则有一瞬怔愣,想起初见周舟时他流泪的双眼,他看了小鹿好一会儿,先前心里毫无波澜,此时却有点下不去手了。 好在武阿叔说:“我来我来,这鹿没伤没缺的,鹿皮很完整,我来处理。” 武宁也来帮忙,他没那么多感想,抓的猎物多了去,抓了关,关了卖,在他眼里猎物就是猎物;郑老爹一起上手,鲁康和孟久帮不上忙但都去看了,郑则倒成了多余那个,周舟见他进厨房还纳闷,“怎么了?” 郑则摇摇头,有长辈在他没说什么,提了几个酒坛子去篱笆空地,要做鹿血酒。 周舟问武婶子真的会有人生喝鹿血吗,武婶子摇头:“不知道,活鹿卖去镇上许是有的,但家里从来不喝,阿勇说直接喝怕是会生病。” “做鹿血酒倒是好,温和又大补。” 小鹿养了半年多,体型比之前大,鹿角顶出一小截,郑老爹说:“好东西啊,宁哥儿你小子厉害,”他特别了解武宁性格,笑着又转头对两个小子说:“这头鹿正是武宁猎得的,你们就说厉不厉害吧!” 哥儿打猎!孟久鲁康向武宁投以佩服眼神,齐齐称赞:“厉害!” 武宁十分得意,这头鹿真够他显摆了大半年,值了,“一般般厉害吧,还有更厉害的,”鹿皮已经剥下,接下来砍骨割肉他就不参与了,便和小孩儿聊起来:“当初有一头傻狍子和一头屁股扎满箭的大野猪,真的特别大......” 他一边往前院走一边说,两个小子听得入迷,孟辛也被他说的山上打猎故事吸引,跑出厨房蹲在武宁身边。 “可惜那一箭扎偏了......我明年一定还要再猎到一只野猪……大雁也难抓,山鸡野兔好抓......” 周舟在厨房里也听得津津有味,他还在窗口探头追问“后来呢”,有人搭腔武宁说得更来劲儿了,武婶子无奈地说:“这孩子又开始显摆......” “这不挺好嘛,孩子乐呵着呢。” 这都快嫁人了,去镇上还买陀螺玩儿,他可不就是乐呵着嘛。 真叫人忧心,武婶子想。 草棚子架了板子,郑则在分割鹿肉块,这顿肯定是吃不完的,到时让武宁带一部分回家,一部分冻起来,剩下做成腊肉。 郑老爹提着装肉的木桶来到井边,他今天干活仍旧不穿棉衣,郑大娘瞧见他身上裹了护腰,脸色也没有冻青。 她擦干净手绕到身后按压,她的棉衣下也围了一条护腰,坐着不动腰部发热,干活动起来身上更是暖融融,粥粥这孩子真的很贴心。 郑大娘收到棉衣已经十分高兴,没想托了大坤的福,还得了护腰,过两天忙完,她非得去村里转悠炫耀不可。 周舟和武宁返回厨房帮忙,走到阿娘身边就被她揉搓脸蛋,他也习惯了,说:“阿娘,我再搓点土豆粉吧,给宁宁尝尝。” 土豆粉条很好吃,口感弹滑有嚼劲,就是一根根搓条费些时间。 “行啊,等会儿做个辣口的尝尝。” 屋里屋外忙得喜气洋洋,孟辛喜欢热闹,这两天他特别开心,平日灶口看火的活被武宁哥抢走了,炒菜炖肉他帮不上忙,郑大娘让他一起去灶口坐,他摇头,走到粥粥哥身边一起搓土豆粉条。 郑则把吃饭桌子挪到堂屋,鲁康孟久手脚麻利,搬椅子端菜,做好的饭菜照例盛出小碗摆上供桌,点香祭拜。 郑则走到后院朝篱笆空地喊:“吃饭了!”两位阿爹还没来,四只小狗抢先想挤进门。 人多火气足,屋里暖和放松。 “吃饭吃饭,一定要尝炖鹿筋,炖煮飘出的味儿鲜香无比,煮好出锅更是香,不吃后悔。”郑大娘把这道菜挪到中间。 三个汉子两个小子,外加一个武宁,郑大娘把饭菜量备得足足的,红烧鹿肉热气腾腾地堆了一大盆,酱汁红亮油光闪动,特别勾人食欲。 郑则端来烫手的鹿排汤,武宁举着鹿排豆角炖粉条,抢先走在他前面大叫:“土豆粉条!土豆粉条!我今天不吃馒头也不吃米,就吃土豆粉条!” 肉菜都要炖煮很久,周舟搓好土豆粉就先给武宁煮了一碗,淋上调好的辣椒热油,武宁在厨房吃得呼哧爽,太好吃了,他立马就爱上了土豆粉条! 武婶子怕他手里的菜摔了:“放稳再说话吧!” 郑则先给周舟盛了一碗汤晾着,又给他舀了炖鹿筋,鹿筋熬出浓稠的胶质,弹软鲜美,能强身健骨,他盯着周舟多吃点。 郑老爹和武阿叔好久没相聚吃饭,两人坐下就先倒好酒,这才拿起筷子夹菜。 两家人亲近,说话也自在,大家原是聊郑老爹年前村里买田的事,聊着聊着放开了,武阿叔说:“......先前他嚷着要买水田,我还真以为是想种地了,谁想他说” 武宁土豆粉吃得满嘴红油,他赶紧抢先说:“我本来就是想种地,我本来就是想养鱼......” 武阿叔听了摇摇头,端起碗和郑老爹碰一个,喝了一口酒,反正在这事儿他是怎么都不相信武宁了。儿子说漏嘴他才知道,两人早就想着先建好房子再来说服他同意,武宁还担心林淼钱不够建房,他和英红都不笨,生出来的儿子傻得让人担忧。 郑则也难得调侃武宁:“快了,你不买也有水田养鱼。” 周舟闻言忍笑和郑则对视。 郑老爹哈哈大笑:“那开荒吧,开荒种土豆,保管你有吃不完的土豆粉。” 知道郑则调侃呢,可武宁一点也不生气,他还挺美,饭吃着吃着就忍不住笑起来,林淼很快就要来他家住啦! 武宁站起来欲盖弥彰地大声问,谁要吃土豆粉条! 三个小孩听不懂大人在讲什么,于是只好埋头吃饭,坐武宁旁边的周舟这回被逗笑出声,捧场道:“我我,宁宁给我夹呀!” 孟辛也跟着伸出小碗。 那美滋滋的表情武阿叔没眼看,他对武婶子说:“你儿子。”太傻了,武阿叔的郁闷没维持多久,又高高兴兴找郑老爹和郑则喝酒,聊起村里附近的荒地。 武婶子没理他,继续听郑大娘说林淼的新房子,“快盖房顶了,阿水已经买了横梁瓦片,就等年后开工......” 郑家一屋子人热闹吃饭,被他们讨论的林淼此时正在新房院里摞瓦片。 瓦窑送来的瓦片暂时卸在门口,一家人运到角落后回老屋做饭,林淼留在最后收尾。房子盖起来花费的银子比他预算的要多,若不是他哥给了一笔钱,这房子怕是封不到顶。 老屋那头传来说话声,小树的声音,“石头哥,你在干嘛?” “啊,哦,小树,新年吉祥啊,在找东西……你退远点,仔细碎瓦落到身上。” 林磊踩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根长杆子低头看向小树,“阿水在隔壁,你吃饭没,进屋暖和暖和,吃点东西再找他吧。” 小树赶紧拒绝了,抬腿往隔壁跑,他走到林淼身边蹲下,高兴地说:“我家的田地收回来了,阿娘还没想好要租给谁家,阿水哥,你家要不要租种?” 这是大胡子让他来问的。 小树去找大胡子,顺口提起阿娘很怕田地租出去再次收不回来,大胡子说,不如去问问你阿水哥。 对啊,小树心头瞬间明朗,他怎么忘了阿水哥呢? 林淼很是心动,也有些顾虑,“我和家人先说说,如是要租,再上门找你们商议。” 小树说好,纠结几瞬,他还是小声告诉阿水哥,阿娘和大胡子在周舟哥家见面了,“阿娘原以为他是个老头,现在不大愿意让我去找他,怎么办?” 老头......林淼笑了,不知道小孩儿平时是怎么跟素姨形容的。他知道李猎户在山脚买了地准备建房子,想了想说:“你告诉大胡子,就说素姨以为他年纪很大,若是,” 林淼停下手上的活,转过身面对小树:“下次再找他,若是发现他剃了胡子,你就想办法让素姨多去周舟哥家串门说话......” 小树认真点头,林淼心想,或许也用不着小孩儿说...... 第122章 一顿鹿肉引发的流血事件 周舟躺在床上看郑则换衣服。 躺了一会儿,他从被窝伸出手,觉得不够,又把脚压到被面上来,终于舒服了。 洗漱回房后他莫名觉得身体发烫,热乎乎的,在屋外很舒服,进了房里觉得燥,喝了好多水都不管用。手脚刚凉快,身下垫着的褥子又开始闷热,周舟有点难受。 “郑则,我好热......” “真的好热,我可以不穿里衣睡觉吗,被子厚厚的。” 郑则把脱下来的脏衣服挂在架子上,没回身,也没回答。他更热。 热得想光膀子去后院叫狗起来走几圈。 今晚的鹿肉很和胃口,他吃得畅快,还和长辈喝了不少酒,郑则现在看周舟和看鹿肉没什么两样,他都想含在嘴里使劲嚼,吞咽下肚。 “郑则——” 周舟踢踢被面闹脾气,终于把人喊过来了,郑则赤着上身走到床边,双手撑在床上俯身看夫郎,说不可以不穿,“现在热,夜里会冷。” “那为什么你可以不穿......” 周舟躺着看他,撑在床上的双臂紧结实有力,线条起伏分明,周舟往下看,胸腹紧绷流畅,他忍不住伸手想摸,手指刚碰到肩膀,郑则就立马起身了。 “干嘛......”周舟伸脚踢站在床边的人,没踢到,讨厌,越不给摸就越想摸,他不满道:“你小气,你不听话,我从来都给你摸摸的。” 郑则闻言挪步靠近了些,抬膝跪行上床,笑着逗他:“从来都给我摸哪里?” 最肉乎的地方......周舟不好意思说,脸上更热了,郑则真坏,他又伸脚去踢人,这回踢到了结实的胸膛,脚心突然被烫到了。 啊?郑则怎么这么热。 细嫩白皙的脚被一把握在手里,来回揉捏,周舟怕他挠脚心痒痒,想收回来,大手却不许了。 郑则垂眼盯着夫郎漂亮的脚看,看得胸膛起伏,腰腹紧绷。 “郑则......” 梳妆台上的油灯光亮照不远,郑则低头,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见人不说话周舟心里有些打鼓,想说不摸就不摸,下一秒郑则抬头他却惊慌大叫:“你流血了!!!” 流血?郑则顺着力道放开夫郎的脚,想问哪里流血,鼻腔突然有股热意,周舟慌张起身捂着他鼻子,捂了一手血,“你,你别动!抬头,抬头。” “怎么越流越多!” 怎么办怎么办,阿娘,对阿娘,周舟立马跳下床,开门跑出去拍爹娘的房门,急得鞋子都没穿好:“阿娘!郑则流血了!阿娘开门!” “不用......唉。”郑则来不及阻止,站在原地长叹一口气,捂鼻子仰头,摸黑慢吞吞地跟在夫郎身后。 绝对会被爹娘笑话...... 夫妻俩听到周舟着急忙慌的喊声吓了一跳,“不怕不怕,来了。”两人匆匆披衣服去开门,怎么会流血呢! 郑老爹举灯快速思索,不知道沈大夫这会儿睡下没,郑则哪里受伤,见到手掌沾血的周舟更是心里一紧,结果油灯一转,照见赤着上身捂鼻子的儿子,心里大大松了口气。 随即乐了,哦流鼻血啊,哈哈哈哈...... 堂屋重新亮堂起来。 郑老爹和郑大娘去打冻水、冰帕子。 三个小的也围在郑则身边,神色担忧,郑大娘安慰大家说没事,鼻子止血就好了,他们才放松下来。 鲁康和孟久目不转睛地盯着郑则手臂上的肌肉,悄悄捏了自己的对比,暗暗感叹,大哥好强壮哦,大哥不冷吗,这么强壮也会流鼻血吗? 捂着鼻子还是止不住血,周舟生气,用布巾不停擦拭郑则手腕的血迹,嘴里不停自言自语:“怎么会流血呢,一直都不停......” 郑则安慰他:“我没事,你回屋穿上棉衣,鞋子穿好。” 周舟皱着眉头不许他说话。 郑则换了个说法:“我有点冷,粥粥回屋帮我拿棉衣,顺道穿个衣服吧。”他这才听话去了。 郑老爹双手沾了冻水,不停拍打儿子的后脖颈和额头,来回好几次后让郑则松开手,周舟惊呼:“阿爹又流了!” 郑老爹:“没事让它流,就止住了。”他用力捏郑则鼻翼两侧,持续压迫许久,再用冰好的布巾敷在郑则鼻梁上,鼻子流血就擦掉,周舟不放心地凑近看,过了一会儿果然慢慢止血了。 “阿娘,郑则为什么会流鼻血?” 老两口对视一眼,含糊道:“他火气旺,身强力壮的,内热火盛,鹿肉吃多了会这样。” 周舟似懂非懂,就记得鹿肉吃多了会这样,郑大娘又问三个小的有没有不舒服,听到没有就让他们去睡觉了。 “粥粥来,阿娘带你去洗洗手。” 等娘俩举着灯走远了,郑老爹转头看儿子,嘿嘿一笑,没说话,伸手安慰地拍拍他肩膀。 重新躺回床上,周舟也不觉得热了,许是在外面走了一圈。 他心有余悸地摸摸怀里的大脑袋,抱紧了,不放心地说:“郑则,你不可以再吃鹿肉了,流了好多的血,我看着害怕。” 郑则的声音闷在夫郎脖颈:“......嗯,我吃别的。” 第二天镇上。 孟久再不情愿,还是到了要回酒楼的日子,新年这三天过得特别开心,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留恋,都不想离开家了。 而且今天来这么早,平日都要临近午时才来的。 磨磨蹭蹭,孟久说了好多话,“我一定会坚持的......努力留在酒楼做事......大伯大娘注意身体,大哥也是,别再流鼻血了......” 郑则立马把铜板塞到他怀里,赶人:“快走,啰嗦。” 孟久三步一回头,慢慢走进酒楼后院。 今日鲁康和孟辛留在家里,他们一家四口去青石村探亲拜年。 周舟一心想着外祖家有个小宝宝,早早问了阿娘要送什么礼,郑大娘说孩子满月时已经送了,再买点拨浪鼓、布老虎就好。 做棉衣的布料还剩,周舟裁剪出两块,次稠料子贴里边,秋香色和枣红色各做一件娃娃肚兜儿,颜色鲜亮讨喜,夏天穿正好。 牛车一到,杨老汉一家都围上来招呼,郑则揽着夫郎,教他逐一喊了人。 杨家人除了杨老汉和兄妹俩,其他人都没见过周舟,如今一见,还真如崇雪形容的一样,脾气软很爱笑,被他笑着脆生生喊上一声,心里十分顺气舒坦。 杨老汉发话:“进屋进屋,别光站着。” 杨兴的夫郎徐顺抱着孩子站在堂屋门口,屋外冷,他带孩子就没出去,却也一直关切地望着外头。 周舟进屋不用郑则介绍,就自己跑到跟前喊道:“小舅夫郎,我是舟哥儿!” 他在心里悄悄补充,我来看宝宝啦。 徐顺神情温和,他笑道:“哎,舟哥儿,新春吉祥。” 周舟也回新春吉祥,他看向襁褓,宝宝没哭没闹,在咬手指好奇张望,好小的人儿啊。 郑老爹和郑大娘把带来的吃食逐一摆上供桌,冻着的鲜鹿肉也带来了,“昨天刚杀的,天冷,一家人吃点补补身子。” 杨老汉走到女儿身边絮叨:“又带这么多东西,你们自个儿留着,家里有吃的。”他说着按住郑大娘往外掏东西的手。 “哎呦您坐着吧,不用管我俩!” 周舟解开炒瓜子的口袋,走到杨老汉身边扶他坐到椅子上:“外祖,吃炒瓜子吧,香香脆脆的。” 他掏了一把往杨老汉手心放,老人果然就没再管夫妻俩了,忙说好好好,周舟提着口袋走到大家面前分:“大舅小舅吃瓜子,舅娘吃瓜子,郑则炒的,他炒得可香了。” 郑则和爹娘摆东西上香,耳朵竖着,听夫郎大大方方和外祖家人说话,还时刻不忘夸自己。 这会儿他终于体会到平日武宁爱显摆的心情,确实......有点爽,尤其听他们说“小则的夫郎”,郑则的满足感直接封顶。 脸上的笑容更是进门后一直没消。 瓜子分到小舅夫郎时,徐顺主动说:“舟哥儿,要不要抱宝宝?” 好啊好啊!他一直在等这句话呢,周舟立即把瓜子口袋交给杨崇雪:“小雪你吃。”他挨着杨婶子,央求她帮自己,“舅娘,你教教我,你教教我怎么抱呀!” 宝宝比曹酒头家的胖娃娃要小,在襁褓里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好奇小脸,周舟不敢抱这么小的孩子。 杨婶子被他亲亲热热地喊得喜笑颜开,“像这样的手势,不要抱得太紧,小孩儿会闹,也不要抱得太松……” 徐顺把孩子放到周舟手上,沉甸甸的,宝宝摇头四处张望,懵懂纯净的眼睛让人心生欢喜,好可爱,好神奇。 “小枣儿,你是不是小枣儿?” 听到有人跟自己说话,宝宝也“唔唔哒哒”应答,周舟惊喜:“哇!”他连忙抬头搜索,一直关注夫郎的郑则起身走到他身边,周舟开心道:“我喊他,宝宝刚刚应了!小枣儿真聪明!” 郑则垂头看向小娃娃,“唔唔哒哒”,脾气倒是好,换人抱也没哭。 周舟此时突然觉得自己是很大的大人了,问话也无意识地学长辈:“孩子是不是很乖很可爱?” “嗯。”是很乖很可爱,郑则点头,眼睛却看向抱孩子的人。 郑大娘拿出买的玩具和周舟做的娃娃小肚兜,“夏天就可以穿了。” 徐顺抚摸布料,双层的,颜色讨喜,贴着皮肤那一侧的布料十分光滑,小枣儿穿肯定舒服,知道是用心准备的礼物,他心里也高兴,夸赞道:“舟哥儿手真巧。” 在堂屋待了没多久,见了人,宝宝就要抱回房里避风了,周舟意犹未尽地动动手臂,隔着襁褓也感觉软乎乎的。 见小雪站在身旁,周舟拿了一包生瓜子给她,他还记得当初一起种的太阳花,时间过真快,如今瓜子都吃上了,“开花很好看,花盘又大又漂亮,天暖了你再种吧!” 杨崇雪仍旧话少腼腆:“谢谢表嫂嫂。” 大家在堂屋说话聊天,他们一家四口今日是要赶回响水村的,只能一起吃顿午饭。 之后便开始忙活起来,周舟和郑大娘在小院洗菜,隔着篱笆墙,年纪稍大点的村民路过看见,都会朝郑大娘招呼。 “蓉娘回家啦?新春吉祥啊!” “哎哎,是,回家了,新春吉祥!” 村民走远后,阿娘还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心情很好地哼曲子儿,周舟突然想到,阿娘是在这个村子长大的呢。 丰盛美味的鹿肉再次端上桌,周舟小声叮嘱郑则:“不许吃了......” 一家四口都没怎么吃鹿肉,郑则是不能吃,周舟不想吃,郑家夫妇是想着昨天他们在家吃过了,这一顿想让娘家人多吃点。 周舟边吃边观察家里人,大舅杨福和舅娘爱说话,先前一起吃瓜子,他俩还打趣阿祖,说得慢慢磕,齿嗑崩坏了再就没了; 小舅舅和小舅夫郎话少,两人听得认真,经常会在家人说完后补一两句,兄妹俩性子比较内敛,倒是像了小舅。 外祖胃口很好,年纪大了跟不上小辈说话,他想到什么说什么,家人也会停下来听。 酒足饭饱,时间还早。 女娘哥儿在一头闲聊,汉子们扎堆。 郑老爹每次来老丈人家都找活干,可惜屋里屋外被打理得整整齐齐,杨家虽清贫,一家人手脚快互相体谅,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他只好干回老本行,去猪圈铲猪粪。 郑则带周舟去看阿爹吹上天的猪圈,两人绕到后院,老爹喊:“来看看,不得了,这猪崽长得比咱家养的都要壮实!” 猪圈墙体结实,阿爹果然花了大力气,里面的稻草铺得干燥温暖,猪粪铲得干干净净,地面都是干燥的,郑则说:“这猪圈打理得好。” 杨福自豪:“都是崇明打理,他怕猪崽生病,一天要扫两三次。” 这只猪崽是郑家送的,他们很感激,猪也养得仔细,一家人如此伺候猪才长得这么壮。 杨崇明得了大表哥的夸也高兴,他嘴拙,只会脸红笑笑,笑着笑着鼻子流出一条红痕,目睹全程的周舟再次大喊:“流血了!” 又一个因为吃了鹿肉流鼻血的人! 杨崇明鼻子止血后,长辈们都围着他逗笑:“大小伙子了......” 离开前,周舟进房间看宝宝,小枣儿闹觉睡到现在,脸蛋红扑扑的,两只小手握拳举在脑袋上,好乖,周舟想碰碰他又怕把人闹醒。 徐顺坐在一旁,笑着轻声说:“舟哥儿下次再来,宝宝就能穿上你做的小衣裳了。” 牛车慢慢往村里走,他们遇到了武宁和林磊,两人手里各自提了东西在争吵,周舟喊他们:“宁宁!石头!你们去哪里回来?” 武宁立马大声说:“林磊吃鹿肉流鼻血了!他跟沈大夫说流了两次!两次!” 林磊气恼:“你好意思说!你不也流鼻血了!你不也要喝疏散风热的药!” 不然他们也不会遇到。 鲜鹿肉郑则送了些去林家,没想到石头这小子吃了也流鼻血。 周舟震惊,吃鹿肉竟然这么厉害。 “你们也流鼻血?!昨晚” 话没说完,他就被身边的郑则快速捂住嘴巴,周舟双手抓在大掌上,眼神疑惑:不能说吗? 郑则难得有些慌乱:不能。 武宁跑过来追问:“昨晚怎么样,昨晚怎么样?” 手松开后周舟喘了口气,他有些心虚,眼神也发飘:“昨晚,昨晚,我也流鼻血了......” 坐在牛车上的老两口突然大笑出声。 嗐,年轻真好啊。 第123章 小则网鱼,小舟哭脸 小树上山发现大胡子不在家。 山脚空地也没人,小树猜测应当是去查看陷阱了。 冬日不知道能不能抓到猎物呢。 他自己拿钥匙开门进屋,屋里摆设还和往日一样,小树放下背篓,掏出里头的红薯堆放在灶口旁,做饭后可以闷两个吃。 破屋子不大,地面打扫干净后无事可做,小树从墙面上取下他的小弓箭开始对着门口的树练习,累了休息,饿了自己进屋烧水蒸馒头。 如此反复,他也不觉得孤单。 小树在上山大多时候都是这么度过,冬天前大胡子也不是每天都有时间在家的。 蒸完馒头,就着有余热的炭火埋了红薯煨着,等人回来还可以说吃口热的,门外传来动静,小树蹲在温暖的灶口吃馒头,没有动,只喊到:“大胡子!有热馒头!还有烤红薯!” 过了会儿听见熟悉的声音说:“吃完来尝尝这个。” 李力慢慢剥开黏在糖上的布巾,举着两根糖葫芦在站在门口说道,他站在门口把光遮严实了,小树没看到是什么吃食,山上能有什么吃? 门口的人往里走了两步,光线得以释放,等小树看清来人后,手里抓着馒头愣愣抬头,没有说话。 李力也怪不自在,不过他年龄大可以先开口抢先机:“做什么这副表情,不认得了?糖葫芦拿不拿。” “拿......” “大胡子,你的胡子呢?” 小树新奇得盯着人看,原来大胡子长这样啊,小树说不出来什么样,就很新鲜。 “去镇上采买,顺道剃了。” 小树这才发现他还背着满满当当的背篓,“大胡子,你为什么要刮胡子啊!”他都还没来得及说阿娘觉得他是个老头呢!他怎么就先刮了呢。 那他还要不要喊阿娘去周舟哥家? 真是的,早知道他就昨天来山上了,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小树捏着糖葫芦懊恼。 李力把背篓卸下,让他老实吃东西:“哪里有这么多为什么,小孩子别问。” 郁闷地吃完馒头,小孩儿忍不住又问:“两串糖葫芦呢,大胡子你要吃吗?” “不吃,你带回家。” * “小则,小则。” 郑则在杂物间听到鬼鬼祟祟的喊声,立即停下动作,不确定地朝屋外疑惑重复:“什么?” 周舟从门外伸进小脑袋,笑眯眯继续喊:“小则。快点小则。” 自从那天从外祖家回来,周舟就开始学舅娘喊郑则“小则”,偷偷摸摸喊,在郑则想确定有没有听错时,他就立马改口大声喊“郑则”。 好几次引得郑则怀疑自己的判断。 哥哥不喊,相公不喊,竟然喊小则。 今天倒是不再装了,郑则看他眉眼弯弯,探头探脑,脚上突然使力大步踩地面发出声响,作势要抓人,周舟啊啊大笑跑开。 过了会儿又像只好奇的小鸟回到原地观察,再次出声:“小则,什么时候可以走?” 郑则背对着他:“小舟,要再等等。” 两人今天打算去河边抛网捕鱼,这会儿已经过了最冷的时候,部分河段的冰面已经碎裂,郑则想抓鲜鱼,打算抛网下河,过两天再去看看。 过年这几天周舟过得好快乐,郑则不用外出收猪,他天天能和郑则待一块儿。 一家人安逸休息,阿娘每日忙完家事就去村里找人闲聊,有时秋叔周婶子来家里闲聊;阿爹一如既往每日早上检查猪圈,铲猪粪,不过他在杨家受到刺激,回来后连着好几天都在猪圈干活。 都是郑则夸赞崇明那句话惹的。 周舟说已经很干净了,比崇明打扫的还干净,他可没夸大啊,两只猪崽一只母猪隔开养,阿爹两个猪窝轮着打扫,响水村绝对没有第二家这么干净的猪圈。 “阿爹,郑则都找不到渔网的。”半天了,特别慢。 郑老爹终于从猪圈出来,绕到前院杂货房翻找两下扯出渔网,想想还是说:“从篱笆空地绕来前院找工具太麻烦了,今年看能不能在篱笆空地建一间杂物房,卸牛车也方便 。” 郑则点头记在心里。 周舟跑腿,花了三文钱去曹酒头家买点酒糟,拿回家混合了麦麸,还加了点指甲盖的猪油,捏成窝料,郑老爹在一旁闻着有股奇怪的香味,说:“真是下本了啊。” “窝料诱饵是直接丢到河里吗?” 郑老爹:“丢下去就沉了。” 郑则找出周舟之前在芦苇丛网鱼的鱼篓,在往上面系了绳子麻绳,“用这个装。” 撒渔网郑老爹也去,郑则背上凿冰的工具,周舟出门前把护领和帽子都戴上了,三人整装待发。 郑老爹带他们往流经村里的河段上游走,上游的冰应该脆薄了。 位置比较远,路过村西后还要走好长路,郑老爹走着走着,指不远处的两亩田说:“瞧见了没,那就是咱家新买的地。” 周舟:“是离家里有些远。” 往后就要在这里养鱼了。 从河段上游引水,水渠的水肯定清澈凉爽。被冷风吹红的鼻尖分明还冰凉,春天还没到,周舟就开始期待夏天了。 “粥粥,走。” 到了河段上游,远处的冰面已经有裂痕,父子俩走到河岸平坦的地方站好,举长竿沿周围使劲儿敲打冰面,冰层薄脆,很快裂开。 碎裂的冰块随着河水来回晃动,岸边被水打湿,冰块往下游拱去。 郑则留意观察,不停地用竹竿往河水探,在岸边找到一处较为隐秘的凹陷洄流区域,他打算就地下网,此处水流较为缓慢,河水温暖,窝料能放得住。 往窝料鱼篓里丢块石头,用树枝封住口,最后往凹陷处放,水面立即晕开五彩斑斓的油花。 压好绑在鱼篓上的麻绳,郑则回身喊:“粥粥——找几块有棱有角的碎石头来。” 岸上乖乖蹲着等的人终于能帮上忙,立即起身四处找石头。 “郑则,天冷鱼不出来怎么办?”周舟跑下来担忧地看向河面。 郑老爹撑竹竿推开冰块,回道:“那就没鱼吃喽。” 郑则笑着说:“别听阿爹的,有鱼吃,下网的地方暖和,这渔网不是抛出去就立马收回,要等的。” 绑了石块的渔网沉入水中,收网绳子找地方绑好,三人上岸回家,临走前郑则回头看了一眼,暗暗希望运气好点,要网到鱼。 郑则到家先换鞋袜,周舟听到孟辛在后院说话,回房前绕去看了一眼。 两狗一人蹲着,豌豆和黑豆又在争一根棍子,并排咬,死犟的样子,谁也不愿意松开嘴,孟辛背对后门,正在给它们断案。 “粥粥,回房来。”郑则让人坐下,帮他脱鞋查看,摸到脚底干燥温暖这才重新让他穿上。 周舟心里还惦记一件事:“小则,元宵节还要给小九师傅送礼吗?” 又喊小则,郑则瞥他,伸手要捏脸,周舟后仰躲开,大笑推开人,“你的手摸袜子都没洗!” 小则不摸了,双臂箍住人张嘴就往周舟脸蛋咬,又亲亲他笑出来的小窝,这才心满意足在水盆洗手。 “元宵不去,那日严堂头说了,新年去了就好。”上回送孟久去镇上酒楼前,他们已经带人和礼上门拜访。 拜师日子和新年相隔不久,第一个新年得上门的,好在这位堂头是讲理的人,主动说元宵不必再来。 不然三个月连着送,家里还真吃不消。 周舟暗暗估算,随即羡慕地说:“那堂头岂不是很有钱? “领着酒楼月钱不说,逢年过节学徒这个送点、那个送点,他家一年到头都不用买吃食了......” 郑则要日晒雨淋在外头辛苦跑,才能让家里过上吃肉的好日子呢。 语气酸酸的,小圆脸皱皱的。 郑则走到他身边坐下,点头赞同:“是有钱。” “他如今住大屋、酒楼上工,带学徒收礼,这些大家都能看到,看不到的是他当学徒时的艰辛,一样慢慢熬过来的。” 郑则牵住夫郎,“想住镇上大屋?” 周舟先摇头又点头,他都住过了,“我想让你住。” 郑则都没有住过呢,他小时候的屋子没有青石板,娃儿轿没有木轮子,小小的郑则喜欢大屋吗。 “我们现在的房子很好,我喜欢家里有地种东西,也喜欢看菜从地里长起来。你喜欢吗郑则。”周舟仰头问。 他就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他怎么会不喜欢,郑则点头。 乡下房子镇上大屋,哪样都好,郑则想,有哪样他就先给哪样。 渔网经过一夜的放置,该收网了。 次日,周舟穿戴好巴巴等着出门,郑大娘这才知道三人昨天下网去了。鲁康喂完猪也要跟去看,孟辛也想,郑大娘拦住孟辛:“河边又冷又远,和大娘在家干活吧!” 她也不想让周舟去,但这孩子昨天已经去了,今天还一脸期待,便由他了。 鲁康不觉路远,他走得特别快,时不时走到前头蹲在田埂看别家的地,顺道等他们。 路上遇到村民招呼,“郑屠户,大早上的这么冷,你们去哪儿?” 一行人空着手,只有郑则背了背篓,两根竹竿藏在河岸隐秘处,郑老爹就说:“嗐,带孩子们去看看新买的田,认认路。” 村里人都知道郑家买了两亩地,闻言就没再问了,问多了也酸。 路过自家田地,郑老爹给鲁康指了一遍:“就是那。”鲁康跑去绕着走了两圈,跟着大伯一起高兴,两亩地挨着,位置也好。 河面经过一晚的凝结,重新盖了层薄冰,郑老爹找出竹竿敲碎,郑则先把鱼篓捞起来看,空了,有戏,窝料溶在水里了。 郑老爹扯渔网感受,沉甸甸的,上手有很大阻力,不知有没有货。 “来,起网!” 父子俩使劲儿抬起渔网,里头坠着石块碎冰很是压手,“哗啦”出水拽拉,泥泞地面拉出一条湿漉漉的痕迹,渔网一拖上岸三人立即围上去。 周舟在岸上无聊,拆开护领透透气,伸脖子张望,有鱼没有? 三人中间的渔网有东西跳动,鲁康压低声音惊喜道:“有有有!” 两尾大鱼跳动,卡在网眼里和水底的枯枝败叶一起被网上来,郑老爹乐道:“都说春鲤肥美,我看冬末的也不赖。” 自家编织的麻线渔网湿水重,网眼也大,没想到真能网上鱼。怕是窝了一冬的鱼都活动起来了。 郑则抓起鱼高兴地朝岸上举起来,他笑容明显,隔好远都能看到他上扬的嘴角。 周舟立马蹦跳挥手,护领往脖子一搭,快步跑下河岸,郑则抬手示意慢点走,他盯着人平稳走下来才移开视线。 周舟也不敢大声,走近才问:“什么鱼,有多大?” 背篓里的鱼矮胖肚大,鱼鳞分明。 “鲤鱼,估摸着得有四斤,肚子大那只不止。” “炒鱼籽可香了,金黄酥香!” 得了鱼不好在村里声张,几人快速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竹竿太显眼,郑则打算藏在河岸,过两天再来拿。 周舟跟在后面走到浅滩。 河水晃动,涌到鞋边,他后退了一步,漂浮的碎冰跟着河流往下走,偶尔撞在河岸摩擦,发出咔咔的声音。 盯看一小会儿就晃得眼晕,周舟甩甩头,转身想找郑则,这时护领却突然脱落,他脑子里只想到一件事:沾泥就脏了! 身体比脑子快,下意识就低头伸手抓,左脚一下子迈进浅滩,冰凉的河水吞没腿肚子,寒意瞬间袭身,冻得人一哆嗦。 周舟立马拔腿,拔不出来,他一使劲儿脚踝传来闷痛,右脚卸力没站稳,“咚!”一声整个人后仰摔在地上。 “嗯……”尾椎骨痛感强烈,周舟疼得张嘴皱脸,眼冒泪珠,完全说不出话来。 “粥粥!!!” 郑则放好竹竿起身就看到这一幕,吓得心脏紧缩,明明想跑去抱他,脚上却好似生了根,眼睁睁看着,一步也迈不开。 直到阿爹和鲁康丢掉手上的渔网跑去扶人,郑则的身体才慢慢有反应。 孩子裤脚深了一截,郑老爹知道他是踩水了,想先扶他起来。 周舟哭着脸:“阿爹,我,我动不了……” 第124章 不能走路,人是不是很绝望 沈大夫家的桂花树还有绿叶,树干围了一圈稻草保暖。 遥哥儿端水盆出隔间时,身后传来舟哥儿的委屈哭腔和汉子的低声安慰,他无意听夫夫俩说亲密话,加快脚步往堂屋走去。 “......呜呜,脚痛!屁股也痛,抬腿就痛,郑则......帽子也脏了。” 雪白的兔毛帽子立在一旁,脑后的位置沾了一大块泥水。 若不是这顶帽子,周舟脑袋还得再嗑一个大包。 郑则本想说他两句,护领掉就掉了,着急忙慌去捡做什么......见人蔫哒哒垂着脑袋闹情绪,他也跟着难受,教训的话无论如何也舍不得说了,只能怪自己没看住人。 怎么就转身放个竹竿的功夫,人就摔了。 幸好只是拔腿时踝关节外翻扭伤,骨头没事,尾椎骨更疼一点,他刚刚看,屁股青了一片,也好在穿了棉裤。 周舟怎么都不舒服,左脚疼动不了,右脚一动尾椎骨就疼,坐不好,站不了,怎么都不顺心! 小圆脸满是烦躁委屈,他还想到:“元宵节还能去镇上看灯花吗.....” 郑则果断摇头,老实待在家吧,后天就是元宵节,除非神仙下凡来治,否则好不了这么快。 周舟也知道不能去了,亲眼见到郑则摇头还是很委屈,眼睛蓄泪就想哭,他还想着一家人看花灯游街呢!去年中秋节明明说好的。 郑老爹和郑大娘赶来,先在外头问了小沈大夫情况,再进里间看两人,周舟的脚架在凳子上,脚踝肿得老高,人也歪坐着,脸上还有泪痕。 哎呦遭罪了,郑大娘手里拿着干净的棉裤,心疼道:“怪阿娘......换条裤子吧,啊,裤脚一直湿着也难受。” 她真是后悔啊,早上就该开口让周舟留在家里,她开口这孩子一定会听话,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就这样了。 打理整齐后郑则付了诊金药费,一家人准备离开。 “遥哥儿,谢谢你啊。”周舟趴在郑则背上小声道谢,脑子闷疼闷疼的,今日沈大夫出诊了,只有小沈大夫遥哥儿一个人看病。 “不客气,脚要好好养一段时间,千万别着急下地。” 沈夫人在一旁瞧着舟哥儿小脸都蔫吧了,安慰道:“没事,好好养着,很快就能跑跳了,舟哥儿别难过。” 大过年的村里孩子毛病也多,娃娃吃多了积食,大小伙子流鼻血,现在又是摔伤,看病的和治病的都折腾。 周舟脚扭伤了哪里也去不了,回家只能在床上趴着,晚上睡觉只能侧躺,郑则听他难受哼唧,眉心都多两条印。 周舟皮肤白,不见光的地方更白,这一摔青色蔓延,过了一天发紫变深,肉乎的地方看起来触目惊心,郑则庆幸周舟看不到,不然肯定吓哭了。 他低头地在尖尖亲一口,擦好药后拉上裤子轻拍,唉。 人生病受伤不舒服时就会闹脾气,郑则抱着夫郎,任他闷头咬手臂,等他咬完后安抚道:“很快就能好,想拿什么我给你拿,想吃什么我给你端,想去哪里我抱你,别生气。” “郑则,一个人的腿不能走路的话,是不是会很绝望?”周舟仰头问他。 “我只是不开心,我知道脚能好,但不能走时就很生气。如果一直不能走,人是不是就很绝望?” 因为受伤,莫名其妙奇妙产生很多感受,晚上不睡觉就一直拉着人说话,周舟还想到:“如果一直不能走,我只能依赖你,如果你不理我,我就要死掉了。” “胡说八道,年还没过完不能说不吉利的话。”郑则本就自责没看好周舟让他摔伤,听不得这种话,他现在比周舟还要脆弱敏感,这两天眉头就一直没松过。 “绝望......或许会有的,若能安慰说服自己,一心想着解决问题,难受就少些,也不会寻短见。”郑则回答他的问题。 “什么意思?”周舟爬到郑则胸膛追问。 “走不了就努力想办法找东西替代双腿,找人背,找拐杖;喝水麻烦就把水壶放在顺手的地方,不能轻易外出就想办法让人来家里。” “总之,遇到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人看到希望就能一直活着。” 周舟思考几瞬点点头:“不能一直想着腿,对不对?” “嗯。” 第二天郑则抱他去门廊,伺候人洗漱吃早饭,自个儿拿了钱往山上走去。 林秋带方素来郑家商量事情,听说是田地的事,郑大娘赶紧跑出门喊郑则回来,可惜郑则腿长走得快,早就走远没人影了。 小树带着小鱼一起来玩儿,周舟叫来孟辛,“辛哥儿,你要不要和小鱼小树一起玩新玩具?” 武宁那天把陀螺送给孟辛了,孟辛偶尔会自己在院子里和阿爹鲁康一起打,现在已经能一次成功把陀螺甩出去打转起来。 孟辛也有些兴奋,点点头找出陀螺,三个小孩在院子里研究起来。 几位长辈也坐下商议,林秋:“......素娘家八亩水田,三亩旱地,家里租不了这么多,实在做不过来......” 林淼那日回去和家人商量,最后还是觉得忙不赢,最多只能够租下两亩水田,于是便想到了郑家,和方素商议后她也愿意租。 郑老爹想了想说:“我家人少,家里已经有了四亩水田,两亩旱地,平日还有别的活计......怕是也种不过来。” 周舟在门廊听着,心里突然想到一个人。 这时郑则推开院门,武宁一进门就喊:“弟弟!你还好吗?” 郑则和李猎户走在后面。 武宁看见弟弟有一只脚没穿鞋子,包了厚实的布巾保暖,鼓鼓囊囊一团架着在凳子上,不由心疼道:“摔成这样......郑则怎么能让你摔倒呢!” 平日看那么紧,最后还是让人受伤了。 周舟赶紧拉他坐到身边,解释说是自己不小心,“养养就好了,我没事的。”郑则已经很自责,可别再说他了。 弟弟细皮嫩肉的肯定哭了,武宁叹口气,两人坐在门廊说话,武宁全在骂郑则。 小树惊喜拉过大胡子让他看自己打陀螺,李力原是想借了工具就走,见状便站着看了一会儿。 小孩儿打得乱七八糟,他忍不住上手教,连握鞭没力气的小鱼也一同耐心教了。 郑则听见武宁骂自己,也不介意,还问他要不要吃东西,问完又被骂了一句。郑则点头,行吧,不需要。 进了堂屋听租田的事,郑则心想过两年鲁康长大了倒可以帮手,如今家里确实种不过来,想了想便说:“素姨,山脚武家想买水田种地,租种许是乐意的,如果你愿意租给他家,我这就去喊勇叔来一起商议。” 方素知道武家,武宁已经和林淼定亲,她是放心的,郑则立即出门,寻来勇叔。 武勇:“我家能租三亩水田,家中只得一子,没有更多帮手,我平日还是以打猎为主,再多便不能了。” 林树家靠租田活命,自然是能租多少租多少,不租放着反倒颗粒无收。方素心里也有计较,一家一家分租,田地虽被打散,也好过全租给一家。 好不容易拿回来的田,可不能捏在别家手里了。 坐在门廊的周舟和武宁竖起耳朵听,周舟心想他们真是心有灵犀,他心里想的郑则竟都做了,“我记得你想种田养鱼,还想喊你回家喊勇叔,没想到郑则就先去了。” “真好宁宁,你们也有水田种了!” 武宁也觉得郑则有点眼力见,“......算他聪明。” 田地有了着落,两人放松看向院子,小孩儿还在打陀螺,旁边站个大人,周舟小声问:“宁宁,那个真的是李猎户吗?” 他听到小树喊大胡子了,但不太敢认。 武宁点头:“昂,是李叔。” “路上我也吓一跳,原来他刮了胡子长这样,就,就是,”说不来什么样,武宁努力形容:“他长得真像汉子。” 说了好像又没说,武宁挠挠头,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周舟却亮起眼睛使劲儿点头,他瞬间会意,李猎户是汉子,但他长得可真像汉子啊,他的脸让人觉得,这块土地上的汉子就是长这样的。 “他有点像阿爹。”周舟总结。 实际上郑老爹和李猎户五官上并没有特别相似的地方,但武宁也使劲儿点头:“对对,是有点像大伯。” 两人虽然没说出什么所以然,但周舟和武宁都互相觉得对方的形容很牛。 李力准备离开了,小树不许,阿娘,阿娘还没见到大胡子没有胡子的样子呢! 他赶紧把手上的鞭子交给辛哥儿,拉人到一边,小声说:“阿娘在里面......”李力往堂屋看了一眼,布帘挡风,遮得严严实实。 小树顺道把家里租田的情况告诉大胡子,他突然想到,“大胡子,你要不要租我家里的田?” 李力薅了一把小孩儿的脑袋,问:“你来给我打猎?” 小树:“你可以一边打猎一边种田......” 李力:“我不会种田。” 小树:“你可以和村里老人学......你跟我们族老学吧,他们人很好一定会教你的。” 你们族老可不定会欢迎我,李力断绝小孩儿想法,弹弹他脑门,说:“你阿娘不会租的,走了。” 大胡子走后,小树疑惑地望向堂屋,为什么阿娘不会租? 堂屋的商议已经确定,林家租两亩水田,武家租三亩水田,郑则想到周舟说的“样样都好吃”,最后和爹娘商议,租了一亩旱地,用来种土豆。 方素知道在场的人都可信,剩下三亩水田两亩旱地,她主动开口让他们帮忙推荐合适的人家租种。 郑大娘:“你可有什么要求?” 方素低头沉吟良久:“租给有老有少的家庭最好......”他们要养家,会珍惜田地努力耕种,收成多了她家每年分的粮食也多些。 最重要的,有老有少的家庭租种往来不会惹闲话,她不想让小树再看到有人上门骂的场景了。 屋里屋外都散了之后,郑则抱起周舟去房里躺着。 “屁股痛不痛?”郑则把人放好也没起身,亲了亲他,问道:“要不要哥哥揉揉?” 周舟的腿横放得有点麻,躺下后舒服多了,屁股久坐会痛,但他拒绝:“不要。” 郑则没放弃,大脑袋顶人,笑眼温柔:“要不要小则揉揉?” 三面床帐遮着,郑则把他围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周舟很喜欢这种地方小小、被包裹着的感觉,很安心,特别身边还是郑则。 小则......真会拿捏人,周舟眼神闪烁有点心动,每次说小则他都会偷偷想象郑则小几岁的样子......大白天羞耻感很重,他捏玩撑在床上的手臂,挣扎拒绝:“......不要。” 郑则笑了一声,亲了口脑门,小声说:“那晚上揉。” 他还有事要找石头阿水商量,水和小食放在梳妆台上,确保周舟伸手能够到后,便出门了。 周舟躺着没事做,抬头看了一眼床头的话本,很想拿出来翻看,忍住了。 “粥粥!月哥儿来找你玩——” 周舟撑起身子应声。 郑大娘回头说:“他在外头坐了大半天,刚回房,你俩在房里聊吧。”说着带人往房间走。 月哥儿瞧见周舟待的不是小房间,瞬间局促害羞,夫夫俩的房啊......房门只是掩着,周舟在里面喊:“月哥儿,快进来呀!” 他只好推门,这是他第一次进周舟房间,上回周舟成亲,他和武宁站在门口张望逗笑,但没进去。 进屋几步中间就有个圆桌,上头放了个装花羽毛的陶罐和算盘;几个木箱子整齐垒在一角,顶上盖了一块布料遮尘,布料之上还放着一顶棉帽,看大小是郑则的; 雕花衣柜旁立有落地木架子,挂了几件衣裳;架子床换了烟灰色的床帐,梳妆台紧挨着床边,镜子上方贴着的“囍”红纸还没撕掉,台面放着吃食和茶壶,窗上贴着喜鹊登梅的窗花。 屋里摆设温馨,处处透着两人的生活的痕迹。 月哥儿觉得怪不自在,一对上周舟笑眯眯的眼睛,他立马亲近开心了。 露在被面上的脚裹得肿胖,周舟走不了躺也不舒服,月哥儿眼睛湿润:“粥粥......怎么摔得这么严重?” 第125章 有人深夜发财,有人深夜发梦 月哥儿从来都觉得,周舟是活泼的,欢乐的,可爱的,现在突然蔫吧走不了,就让人很心疼。 周舟:“脚陷在河泥冻土里,拔出来没站稳摔倒了,小沈大夫说养养半个月就好。” 他没好意思说屁股更疼一些,要不是穿了棉裤,骨头就要摔裂了,脑子也嗑得嗡嗡的。周舟伸手去拉月哥儿,问他婚服绣得怎么样? “都绣好了,就等着......”月哥儿笑得有点羞涩,捏捏周舟软乎的指头,他说:“我现在有时间,之后我来陪你好不好?” “好啊,月哥儿,”婚服绣好了,日子越来越近,周舟往床边挪挪靠近他,说小话,“你紧不紧张?怕不怕?” 他刚来郑家的时候是怕的,后来郑则表明心意就好了,加上他天天来房里说话,他再一点也不怕,“成亲前我在山脚和宁宁住,玩得快忘了自己要嫁人,迎亲前才开始紧张,嘿嘿。” 月哥儿显然也记起来了,那天迎亲前他们三个人都有些坐立不安,在小房间里来回徘徊。 周舟身上闪光的首饰、热闹吹打的迎亲乐、欢呼庆贺的小孩,脚下金黄的接亲路,如今回忆起来依旧美好如初。 “我不紧张,现在不紧张,”月哥儿神态向往,他小声和周舟坦白:“我也不怕,我想到石头心里特别安心,婚期越近我就越期待......” 周舟特别爱听月哥儿和宁宁说这种话,说自己有多想对方啦,说两人相处的过程啦,听得他特别高兴,像是在听话本,让人想捂嘴尖叫。 他兴奋地握住月哥儿手腕摇晃,激情发问:“大胆的月哥儿!那你,那你有没有很想抱抱你的准夫君,你想不想靠在他的肩膀,你想不想牵他的手?” 月哥儿突然捂住脸,然后稍稍移开一点手指害羞地看向周舟:“已经牵了,已经靠了,也,也抱了......” 那日爹娘和小阳去送礼,没想到石头扛着小阳先回来,他放下人后弟弟立马喊着“不理石头哥了!”跑回房间闹脾气,爹娘没在......石头推他进厨房,两人贴着抱了一会儿...... 脑子身子麻麻的,只记得石头身体特别热乎,他说完又着急补充:“没有啵啵!” 说这话时月哥儿还转头看了一眼门口,见没人才放心。 周舟啊啊啊地双手朝床帐顶打拳,兴奋地在床上滚了一圈,他忘记自己屁股受伤了,猛一下压到尾椎骨,乐极生悲哎呀哎呀地捂屁股,痛呼叫唤。 月哥儿吓得赶紧起身去喊郑大娘。 “我没事!”周舟闹了一脑袋汗,说自己就是压到屁股痛的地方了。 月哥儿倒了梳妆台上的水给他喝两口,这才缓过来。 躺着没法子做别的,周舟被两人的闲聊勾起看话本的瘾,就说:“我们来一起读话本吧!我读给你听,是笨农夫和可爱狐狸的故事,可好看了!” 周舟想着话本内容可长了,今天肯定读不到他和郑则最新读的地方,他忍住不往后看就好。 他撑起身子从床头格子拿出话本,垫高枕头趴着,月哥儿也挪挪凳子,兴趣十足地挨到他身边。 两个哥儿头靠头一起看,周舟伸手指边读边指上面的字:“在一个遥远的山林里,树林深处有一座'狐仙山'......” 周舟在家读话本,郑则去找石头阿水。 那天网鱼虽只网得了两条鲤鱼,但条条压秤,郑老爹说春鲤肥美,窝了一冬的鱼都活动起来了,这话叫郑则记在了心里。 春鲤肥美,但若真要等到春天河水流动,鱼群活跃,这口鱼肉他们怕是吃不上。 流经响水村的这一段河流,不像河尾村有码头和船只来往,村民不靠河里的资源生存,也没有渔船等捕捞工具,故而不用向县衙的河泊所缴鱼税,但也因此捕鱼困难。 只要不大量捕捞,村里偶尔钓鱼或埋鱼篓渔网抓鱼是允许的,若集体捕捞却不上报,则要受罚。 平日抓鱼困难,如今冬末春初,河面冰块将化未化的特殊时间,温暖的河段有鱼群聚集,这时候捕鱼相对容易。 上次和阿爹下网的地方离村子还是近,郑则想闷声发财,想捞的不是一条两条,更不能大张旗鼓。 他打算去村子最上游的河界处下网打捞,上游的冰比下游更早融化,但往上超出本村河界就不成了。 郑则打算在春播前再赚一笔,等河面冰块全化将错失先机,想赚也没得赚。 半夜下网,隔夜起网,天不亮就赶牛车去镇上卖掉,这事儿光靠他不行,阿爹年纪大了不能让他折腾。 郑则:“......明早天亮前先去探探路,把路走顺了,确定打窝下渔网的位置,明晚就开始干,晚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钱。” 这番话说得激动人心,干劲十足,就怕明天冰真的全化了,兄弟俩确实想赚钱,一个建完房子口袋空空,一个把钱给了弟弟也口袋空空。 虽成亲事宜花费皆由两位爹爹出,但两人想存点体己钱,打算成亲前给各自夫郎买些心意礼物。 听闻郑则来意当即应下,见兄弟俩加入得干脆,反倒是郑则担忧:“会不会耽搁阿水的新房完工。” 林磊说不用担心:“阿爹好面儿,他比我俩还上心,三月前房子肯定能建好。” 林淼点头赞同他哥的话,又问:“鱼要销往何处?” 郑则:“卖到酒楼最快,不成就去集市摆摊,总归不会带鱼回家。” 事情定好之后郑则又去山脚武家买松脂,勇叔和婶娘不在,武宁大咧咧问他买这么多要干嘛? 松脂他入冬前采了好多,凝结成块的松脂装了一篮子放一旁,没给,武宁还在给弟弟“出气”,平日里二话不说就给了,今天有意刁难,拖拖拉拉。 郑则就说:“做火把用的,我带林淼去上游抓鱼挣钱,得悄摸着来,半夜举火把去。” 武宁立马改变态度,连连追问:“真的?能不能带上我?什么时候去?” 郑则:“真的,不能,明晚就去。” 武宁脊背又耷拉下来,失落道:“好吧,这篮子给你,家里还有,不用给钱。” “你一定要跟林淼说松脂是我给的啊,记得啊!” 郑则说知道了,得了保证后武宁看他慢慢走去接亲路,心想,成亲后是不是就可以和林淼去抓鱼了。 郑老爹知道儿子的计划,他先在家商议才去找的林家兄弟,郑则做什么他都支持,早早在家锯了竹节等松脂来做火把。 鲁康把竹节抱到草棚子里,郑则用墙角废弃开裂的陶罐加热烧化松脂,郑大娘拿着一篮子破旧的布头走来说,“这些成不成?” 郑则翻看布头,说成。 原是打算用稻草浸松脂捆绑做火把,郑老爹说那样烧不久,坚持要浸油布,天黑路远的,带上路的火把一定要持久耐用。 做好的火把风干后成排挂在通风的良好的后院屋檐下,避免太阳直晒,用时直接点燃带走,很是方便。 郑则进房时周舟闻到他身上有油脂味,“哼,我也想看做火把,你都不抱我出去,等明天你不在,我就自己单脚跳。” 他还想要拐棍,郑则不给,说腿很快就能好,那东西放家里他看得不舒服。 “屁股好了?”郑则把他抱起来托住,在屋里慢慢走动,知道他就是闹今天没有好好抱抱。周舟果然立马满足了,环着郑则脖子乖乖贴在他颈侧,鼻尖的油脂味更浓郁了,有点木香气,又有点苦味。 贴了一会儿,周舟突然眼睛亮晶晶地抬头看郑则,郑则下巴冒出一点青色的胡渣,这个角度看,他的鼻子也特别高挺好看,于是凑近亲了他下巴一口。 郑则低头用眼神询问时,周舟还能看到他下垂的睫毛,他美滋滋地说:“你是我的相公。”嘿嘿。 成亲后变成相公,就可以抱抱,就可以靠肩膀贴脖颈,就可以啵啵。就像现在这样。 周舟后知后觉自己可以随时抱到郑则,月哥儿都不可以的,宁宁想亲亲也不可以,只有他可以,因为他成亲了。 成亲真好啊,周舟越想越美。 没头没尾的话,说出来却让人甜进心窝,郑则由着他,宠溺地用额头贴贴怀里人的,也配合地说:“你是我的小夫郎。” 周舟听了忍不住高兴地扭扭身子,郑则太会说啦!他微微抬头,用脑门嗑了他一下,用力环抱脖子,舒坦地叹了口气。 “我今天和月哥儿一起读了狐狸仙子,他听得特别激动,我说吧,他和宁宁肯定会喜欢这个故事的。” 郑则环屋晃悠的脚步停下,确认:“读到哪里了?” 周舟以为他是介意读的内容超过两人最新看的,便说:“还早着呢,刚到笨农夫救狐狸,给它抹药,小狐狸还没变人。” 郑则没说什么,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得快点读到最后,好让夫郎这知道这书不能随便分享。 “我们今晚也读新的,好不好?我今天无聊想看,可我努力忍住了。” 明早天不亮就要起来探路......不过想到第二天周舟醒来见不到自己,今晚得先给他说说,一起读书弥补了。 郑则:“嗯,晚上读。” 周舟摔脏的一身衣物在看大夫回来当天就洗了,全身穿的年前新做,可惜人还没欢喜几天,担心泥水坏了好棉花,郑则让阿娘拆开。 自己打了水清洗,郑大娘说她来,郑则没让。 郑大娘从厨房窗口往外瞧,儿子在井边,正板着脸坐在板凳上埋头搓衣服,她叹了口气没敢再劝,看人这是气到了。 鞋子护领和兔毛帽子顺道一起洗,一两天干不了,他先前去山上找李猎户买皮毛,得知年前早就卖完了。 周舟就是因为只得了一条护领,护领掉了才着急忙慌去抓,若是家里有三五条,他哪里还会这么紧张。 想到他为了一条护领摔青屁股,郑则就恼火。恼的却是自己。 摔也摔了,只盼着现在他少受点罪。 房里,洗漱后,郑则扯了布巾给人擦擦脚,擦完周舟慢慢滚进床角落去捞话本。 “脸还没擦。” 周舟慢慢滚出来躺好,任大掌在脸上抹香膏,在他的催促下,两人终于进被窝靠好。 “......‘我要吃了他!’ ”火狐狸化身红衣美人,她愤怒握拳,张嘴暴躁发言:'他竟敢欺负你,我一定要下山吃了他!说完'嗬嗬''呲牙。” “小狐狸一瘸一拐,浑身脏兮兮地走了很久才回到狐仙山,受伤的脚又流血了。他一脸落寞,听到火狐狸凶狠发言也没反应,只说:'我又没有偷鸡......' ” 周舟回头看郑则,他噘嘴瞪眼,生气地指指着对话。郑则点点头,小狐狸伤心了。 “火狐狸:‘小小人族,敢小看我们狐狸,’她问:'能不能吃?' ” “小狐狸摇头,不可以吃人的,会变成坏妖怪被天道追杀。更不可以吃裴野。” “火狐狸一溜烟变成狐狸样子,口吐人言:'我要让他知道狐狸的厉害!'” “裴野那天追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小狐狸走远,心想正好,回山上就不要再下来了,人妖殊途,断了念想。” “一日回家,农夫看见有只被咬断脖子的鸡躺在地上,不远处阴森森蹲坐着一只火红狐狸,朝人呲牙后跳出院墙,裴野看着狐狸跑远,杀鸡抹盐风干。屋檐下已经挂了一只。” “第二天第三天,火狐狸每天叼来一只鸡,继续藏在阴暗角落朝他呲牙。裴野把鸡都腊起来了,抹盐时一如既往地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舟赶紧说:“涟漪,这两个读涟漪,快快,接着往下读。” “一天接一天,屋檐下挂了八只鸡。” “这天回家,院子空空如也,裴野站了好久才回身关门。进屋却发现床上鼓起一个小包,他的心如石头投河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听得小鼓包说。” “'笨人,狐狸只吃新鲜鸡肉的,裴野你知不知道?'霜白转身看他。” 周舟正听得来劲,郑则却合上书说:“不读了,睡觉,晚点要去河边。” “好吧......”周舟还想看,又想到郑则网鱼辛苦,他便听话睡了。 万籁俱寂的深夜,猫狗都未苏醒。 郑则轻轻从周舟怀里起身。 就在人伸手摸索快要醒时,郑则拿过一旁的枕头放入他怀中,周舟抱住,嘟囔说梦话:“坏农夫......咸鸡......好吃……” 郑则失笑,轻手轻脚取了火把出门。林家兄弟站得笔直,正在路边等他。 第二天武宁来玩,蔫头蔫脑进了小房间,开口就说:“我昨晚做梦......和林淼打鱼呢!渔网里全是鱼,岸上也有!我俩捡都捡不完,结果郑则出现了,他大声说'你俩干嘛,武宁快回家去!'语气特别像阿爹,我给吓醒了。” 月哥儿左看右看,难为情地说:“我也做梦了,梦到,梦到石头来我家吃饭,锅里的饭都被吃完了,他也不走,他还一直看着我,眼看爹娘就要回家,我也吓醒了......” 武宁:“他在梦里怎么也这么能吃!” 两人齐齐看向周舟,周舟不自在地挪挪屁股,……他没梦到郑则怎么办。 “我梦到吃咸鸡......吃了八只。” 第126章 汤圆要吃八个 八只!武宁都震惊了,弟弟多久没吃肉了啊,“什么盐鸡这么好吃?” 周舟:“就是抹盐风干的鸡......咸咸香香的。”说得都有点馋了,在梦里他好像不知道饱,一直吃一直吃,好像还边吃边生气? 这时孟辛提着热茶壶和糖进来,逐一叫人后他走到周舟身边靠着,家事都做完了,他想和粥粥哥待一块儿,周舟给拿了一个糖冬瓜放他手里。 家里的瓜子过年嗑完了,买的糖冬瓜和麦芽糖大人偶尔吃一两个,让家里的小孩吃,他们都吃得特别节省,糖到现在还有剩。 几人手里捧着热茶,武宁问:“郑则他们去哪里啊?神神秘秘,也不让人跟。” 周舟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宁宁别去了,郑则半夜就要出门,肯定很远的。” 武宁也就问问,他也没办法半夜出门。 宁宁也来了,正好,周舟就想给他一起读话本,“月哥儿,我们重头再听一次成吗?” 月哥儿自然同意,孟辛也好奇地伸脑袋一起看。 在场只有周舟识字,月哥儿和孟辛边听边看周舟用手指点字,武宁伸长腿舒服摇晃,耳朵听嘴巴也没闲着,喝热茶吃糖冬瓜。 周舟的声音清亮干净,几人听得津津有味。 “……山上常年被雾气笼罩,传说中,此山有个狐狸洞府,居住着一位修炼多年的狐狸仙子......” 郑则早上返回家,快速吃过早饭,又立马驾车外出。 孟久今日休沐,去镇上接他之前郑则得先去河尾村一趟,去问问渔网的价格,他们村常年捕鱼捞鱼,每家每户都有渔网,价格可能比镇上低一些。 昨晚深夜,他们一行三人走到村子河段上游时,天正好微微亮,几人沿着河岸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费了一番功夫,鞋面踩湿了才找到三四处河岸凹陷、水流较为缓慢的地方。 他们打算就在这几个位置打窝,两家各有一张渔网,显然不够用。 编织一张渔网至少要十余斤麻绳,响水村没有种植大麻,村民搓麻绳用的麻大多是在山上剥的,编渔网也要两三天的时间,可他们今晚就要下网。 不能因小失大,郑则让兄弟俩不用担心,他决定花点钱直接买渔网。 孟久和同伴从酒楼后院慢吞吞走出来,抬头一眼就看到大哥和牛车,今日是元宵节,他就知道大哥会来接他回家! 旁边的小子问:“那人是谁,每次休沐他都来接你。” 孟久语气自豪:“那是我大哥!”和同伴道别,孟久快步跑到牛车旁喊了大哥,三两下爬上车,“大哥,这是什么?” 郑则瞧着孟久好像长了点肉,脸上骨头隐去不少,手脚也不像当初那般细瘦吓人,放心了,“是渔网,坐好要走了。” “为什么买这么多渔网?”孟久数了数有三捆。 “鱼不好抓,多买两张,网到鱼的可能大一些。”上回和阿爹下网只得了两条,上游鱼群再活跃也不可能得满网。 鱼要趁着鲜活才好卖出去,半夜起网后不论抓到多少鱼,清晨都得拉去镇上卖掉。 下网、起网、又去镇上,一趟趟下来不容易,郑则想着五六条要跑,十来二十条也要跑,最好跑得有价值点。 两人到家,鲁康帮着郑则卸牛车,孟辛早早就在篱笆空地等着,孟久高兴地牵着弟弟进院,把人都喊了一遍。 郑大娘从厨房探头:“小九回来啦,今晚有汤圆吃!” 今日过节,武宁和月哥儿陪着周舟读话本闲聊,不久后也各自回家了。 周舟脚伤没办法帮忙做饭,郑则拗不过,只好顺他意把人抱到厨房灶口坐着,周舟想炒不了菜,那就和孟辛看火剥花生,要做汤圆了呢! “阿娘,咱们做几个口味的?” 郑大娘在簸箕上划拉挑选黑芝麻,说:“两个,花生红糖和黑芝麻的。” 花生也炒脆好后,郑大娘朝外面喊:“郑则——” “这两样拿去草棚子炒了,用石臼碾碎,碾细一些。” 郑老爹摸摸脑门走进厨房,问道:“那我干点啥?” “你去杀鱼吧!今天吃一条,明天再吃另外一条。” 郑大娘安排好后开始和面,“粥粥想吃红烧鱼,还是香煎鱼块?” 这两条鱼的代价可太大了,周舟就说:“可不可以今天吃红烧,明天吃香煎?” 郑老爹提着杀好剖开两半的鱼进厨房,“啪”一下子拍在案板上,心想这孩子真是馋鲜鱼馋坏了,他豪气地说:“可以!今天红烧,阿爹给你做!” 周舟就没见过阿爹做饭,他惊讶,阿爹真的会做饭吗?阿娘就张嘴拆台:“别听他的,他就只会做两样。” 周舟很是好奇,他在灶台那头努力伸脖子问:“哪两样?” 郑则拿着两个装馅料的碗进来,淡淡地接话:“半生不熟和熟了能吃。” “哈哈哈哈哈!”郑老爹自个儿忍不住先笑,见孟辛也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就伸手薅了一把他脑袋。 郑大娘没好气得说:“郑则都比他强。” 周舟就想点头,可阿爹在旁边,他就忍住了。 肚子胖鼓的鲤鱼有鱼籽,五斤多的鲤鱼里头有一斤多的鱼籽,炒出来都不够两筷子的,郑大娘便往里打了五颗鸡蛋,加了点细盐搅匀,鱼籽炒鸡蛋也很好吃。 有好东西,必然要家里人都尝到才行。 郑则留在厨房里,砍鱼块、炒鱼籽他都能做,郑大娘便去团汤圆,夸赞道:“别看他是个杀猪的,拿得了杀猪刀也能挥得起锅铲咧!” 虽然儿子会做的菜不多,一个人在家也不至于冷锅冷灶,比他阿爹强多了。 周舟从灶台探出脑袋看看,郑则长得高,平日里对他来说有点高的灶台在他面前显得低矮,挥锅铲还有得稍稍弯腰。 灶口看火的孟辛突然来了句:“大伯挥不动锅铲。”郑大娘说他本来就挥不动。 “哎哎哎,我可听到了啊!”郑老爹在院子里扬声说道。 他和两个小子摊开渔网查看,还真别说,人家靠这活计吃饭就是不一样,渔网网眼比自家的编的紧密多了。 郑大娘包馅,团好汤圆后问:“粥粥,今晚打算吃几个汤圆?” “六个......八个吧,每种馅吃四个。”周舟的声音隔着郑则的炒菜声,模模糊糊,郑大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确认道:“八个?” “八个,嗯。” 这回郑则听了也惊讶,他回头看阿娘,两人眼里皆有逗笑意味,郑大娘便:“成,一定要吃完啊!” 周舟应声,对着灶口点点头确认。 红烧鱼块先炸定型,两面煎至焦黄,炒香辣椒蒜粒,加入酱油浊酒和热水闷煮,鲜鱼飘出的香气萦绕满屋。 周舟忍不住扶着有点烫的灶台起身嗅了两口,真的好久没有吃鱼了! 盛出锅的鱼块红红黄黄,色泽油亮有食欲。汤圆下锅煮至漂浮郑大娘立马叫孟辛撤柴火,先吃饭再吃汤圆,闷一会儿刚好。 红烧鱼块微辣,外层有炸脆的口感,鱼肉本身细腻鲜滑,很好吃,就是刺有点多,周舟吃一口就要停下来看看哪里有刺。 他提醒孟辛:“辛哥儿,别卡着喉咙了。” 孟辛点点头,用手指认真拔刺。 饭吃得差不多,郑大娘说盛汤圆,“咱一起吃,甜甜嘴,乐团圆。” 孟久就立即起身去盛,郑老爹和郑大娘都说要两个,年纪大了吃多糯食不好消化。周舟纳闷两个就多了吗? 郑大娘忍笑:“你粥粥哥要八个。” “啊?”孟久震惊回头,确认:“八个?” 鲁康以为他是忙不过来,就起身一起去装,他走到大锅前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去重新拿了碗,拿的正是大娘平日装汤的海口大碗。 周舟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努力伸长脖子看。 郑则饶有趣味地紧盯他的小表情,两个小碗放到两位长辈面前,周舟看了一眼,心道坏了! 也没人跟他说家里汤圆都做这么大啊!他伸手在桌子底下拧了一把郑则大腿,随即被牢牢牵住。 鲁康放下大汤碗,里头挤挤攘攘盛满了八个大汤圆,每个都只比孟辛玩的手抓藤球小一些。 周舟喃喃:“这吃完都得涌到我的嗓子眼了......” 郑则和爹娘乐出声,最后顶天了只吃得下三个,剩下的都给他相公吃了。 * 郑则起床时周舟还在酣睡,他今晚没有说梦话,呼吸清浅绵长,脸蛋红润。 林淼手上举着两根火把照明,火光飘忽,照得林磊的脸庞忽明忽暗,夜里比白日冷,三人挣扎着从被窝里出来,一路沉默走到河岸上游。 “每晚都得再结一次冰,还得多费一道功夫。”林磊举着竹竿往河面上敲,举起又突然停住:“敲了鱼会不会跑?” 林淼手持火把照明:“能网住的已经网住了,网不住的会跑。” 林磊放心了,一身力气使劲造,“给我裂开!裂开!裂!”每喊一声敲一下,夜晚刚冻上不久的薄冰又被他轻易敲开,敲完林磊也精神了。 天空泛起黑蓝色的暗光,不足以照明,呼吸间夹杂河边湿泥的土腥味。 今日来得比放渔网那晚还要早,捞完鱼得在天光大亮前回到家。 郑则找了几块石头围立住火把,走到岸边摸索网绳,“要注意河水摇晃上涌,地面湿滑,别摔了。” 空鱼篓捞起,郑则和林磊一人抓住一头网绳,绳子上沾了晨露冻成细小冰渣,还没开始干活就先冰了一手,“拉!” 沾了水的麻绳渔网很重,郑则感受到拉起的网里有活物翻腾,“有了!”两人合力把网拖到岸上,林淼立马举着火把凑近照明,郑则的手冻得通红,他快速翻找细数:“一,二,三......还有条巴掌大的。” 林磊皱眉:“鱼都去哪里了……” 若是平日网鱼,三条已经够他乐呵半天了,想到是要卖钱,起一次网就得三四条还是太少。 起网时鱼挣扎的动静很小,郑则猜没多少条,林淼安慰他哥:“不怕还有四网,哥,换你拿火把。” 第二网拉动郑则和林淼对视一眼,脸上表情轻松了些,两人心怀期待,林磊举着火把追问:“有没有,有没有?” 沉甸甸的渔网带着河水和碎冰“哗啦”拖上岸,等脚下溢出的河水流走,林磊一起蹲下,惊喜道:“这么多!” 网里都是跳动的鱼,扫一眼至少有八条了, 突然,一条鱼挣扎跳动直接从三人面前跃起,眼看着就要往河里弹,郑则身体快速反应半蹲起身两手去抓,抓住鱼时身子倾斜。 “郑则哥!”林淼连忙扯住人,结果郑则半个身子还是滑进了河里,“啊!”林磊吓得直接丢掉火把和弟弟一起捞人。 河水冰得心口一窒,心跳剧烈,事情发生太快,郑则被拖上来时手里还下意识紧紧抓着鱼,他心想,这事绝对不能让周舟知道。 “吓死了,吓死我了!”林磊心有余悸,不仅把两个人拉离河岸,还把渔网拉得远远的。 郑则拧了一把衣摆的河水,说没事,林淼:“剩下三网咱们快点,天冷了怕生病。” 第二网整整十三条鱼,剩下的单网捞起再没这么多数量,三网一共十二条。 三人收好鱼,重新下了渔网窝料,郑则看着晃荡的河面呼了口气,“新渔网好使,鱼卡住了轻易动弹不得。” 几人回到郑家,发现郑老爹早早在家等着,儿子半夜出门天微微亮才回来,他不放心,一定要等人到家才松口气。 他让郑则赶紧去换衣服,“再不去身上就要冒白烟了。” 郑老爹带着兄弟俩往水桶里倒鱼。 换好衣物带上干粮,郑则和林淼马不停蹄地赶去镇上,集市摆摊要赶早,酒楼也得早点去才有机会让人看看食材。 晨光熹微,鸡叫狗吠。 周舟醒来时郑则不在,摸摸旁边的床铺,凉凉的,唉。穿衣服梳头,他扶着桌子衣柜,单脚一蹦一蹦往屋外走。 扶到椅背时,手心底下湿漉漉的,周舟扯起放在上面的衣服看,沉重压手。 郑则的棉衣怎么是湿的? 第127章 活水鲜鱼,脂肥肉嫩 灰蒙蒙的晨雾散开,平良镇开始苏醒活跃。 牛车安静停在集市外,郑则在车上等。镇上码头附近的鱼市、鱼行都是鱼贩子的固定卖鱼地点,他们的鱼少,不值当租个摊位,只能散卖。 没一会儿林淼从集市快步走来,说:“卖鱼的摊位少,鱼不大卖价也便宜,只七八文钱一斤。” 林淼走到牛车旁掀开水桶上的稻草细看,里头的鱼黑脊白肚、肥美壮硕,单只至少有三斤,“我们的鱼虽然不多,但品相好重量足,卖七八文太亏。” 郑则:“走吧,去酒楼。” 集市里的买卖便宜,东西平价,卖贵了逛的人也买不起,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牛车停在醉香楼后院出口,郑则绕去正门大堂处,此时还早,酒楼大门半开,酒旗未展。 郑则一踏进大堂就有洒扫的店伙计前来招呼:“客官海涵,这会儿后厨灶下还未生火,店里尚未开张,不如您先移步茶摊坐坐......” 郑则说他不是来吃饭。 “小哥可否行方便给掌柜的递个话,就说鱼贩子上门询问,今晨网到条条三斤的新鲜肥鲤,肚大含籽,让掌柜的来后院出口掌掌眼......” 看着郑则递过来的几个铜板,店伙计有些犹豫,他是一年跑堂学徒,和掌柜的说不上什么话。 这时,一位身着跑堂服的伙计两眼惺忪、呵气连连地从半扇门里走进来,瞧见熟悉的背影,他探头一看,惊讶道:“郑则?” 站着说话的两人齐齐看向他,丁杰:“你怎么在这?来看小九?” 郑则把来意又说了一遍,丁杰挥挥手让那小子走了,说:“有这事你咋不找我,鱼在哪儿,我说得上两句话,我去问问。” “牛车在后院出口,”郑则说以为这么早他不在,把手里的铜板塞到丁杰手心,“劳烦了。” 丁杰收钱不客气,手里摩擦着钱嘿嘿一笑:“好说好说。”一大早就有钱进口袋,今儿运气怎么这么顺呢! 两人一起去看鱼,丁杰每个水桶都仔细看过了,他双手捞起一条鱼,惊讶:“这肚子瞧着真是有籽的!你上哪弄来这么多肥鱼?” 条条三斤左右,大的更是有五斤,“不过,酒楼后厨每日固定外出采买,我得先去问问,趁着还早,兴许现在还未定下。”说着把鱼放回水桶,甩甩手跑了。 郑则喜欢和丁杰这类人打交道,拿钱大方办事也不含糊,钱财到位什么都好说。 没一会儿,走出来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上来就往水桶里捞鱼,“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你小子说的这么好。” 丁杰:“绝对有,比前两天采买的鱼肥多了。” 那汉子没再说话,沉默着逐一翻看水桶,鲤鱼居多,有一两条草鱼,几条鲫鱼,鲫鱼不大。他点点头,抽了腰上的布巾擦手,朝郑则和林淼说:“你们家的鱼倒挺精神,卖价几何?” “窝了一冬的鱼新鲜肥美,虽比不上猪肉膏脂多,难得抢先尝个新鲜,捞鱼不容易,卖十二文钱一斤。” 汉子摆手:“后厨去码头采买也是新鲜货,选的还多,只不过今早你们先来了。十文钱一斤,我挑十五条,若客人吃得好,接下来还跟你们拿。” 酒楼卖是省事一些,郑则和林淼对视一眼,同意了。 “你小子跑一趟,叫几个小孩提水桶过来装鱼。”汉子对丁杰说。 跑来的小孩里就有孟久,他穿着一身棕色的跑堂服,腰带绑得很紧,利落精神,孟久瞪大眼睛看着大哥,随后又抿嘴偷笑,大哥来酒楼卖鱼! 郑则对他点点头,两人没相认。 不知道这后厨师傅挑选标准是什么,最大的那条鲤鱼他竟然没要,十五条鱼,共五十二斤,收钱后那师傅说:“明日可以再来,让店里小子来喊一声即可。”这些鱼是不错的。 孟久提着桶慢吞吞走在最后,等人都走进后院了他才回头朝大哥高兴地挥挥手。 剩下十三条鱼,有三条是小鲫鱼。 林淼:“我们去集市吗?” 郑则沉思片刻,摇头:“我们去居民巷子里叫卖。” 捞鱼不容易,郑则不想贱价卖,况且这些鱼卖相品质真心不错,郑则驾着牛车来到和周舟卖红薯干的富人居民区,两人把牛车停在巷子口,一人提一个桶叫卖。 “活鱼!新鲜活鱼!肥美鲤鱼!” “鲫鱼补身!鲤鱼鲜美!瞧瞧看看!” 两个汉子的声音洪亮有力,虽然没有工具敲击为号,大清晨的也足够吸引人的注意。 “活水鲜鱼!今晨网的鲤鱼!鳃红尾翘!柔嫩脂香!” 林淼看着郑则哥叫喊,感觉还蛮新鲜的,没想到他能喊出这么多名头,他也喊道:“新鲜鲤鱼!多籽肉嫩!来看来挑!” 前头有一扇小门推开,探出来个中年夫郎朝两人招手:“卖鱼的,来,过来给瞧一瞧!” “鲤鱼草鱼鲫鱼都有,个大肉肥,您看看。” 那夫郎蹲下身子,“怎么卖?” “十二文钱一斤。” “鲫鱼少点吧,个头这么小。”那夫郎两个桶都看过,最后只抓了鲫鱼细看,桶里有水,鱼看起来还十分活跃有劲儿。 林淼:“你要几条,若是三条都要,十文钱一斤您带走。” 那夫郎还在犹豫,他原是只想买一条,郑则:“这鲫鱼新鲜肉嫩,熬出白汤给孩子老人补身子最好,先前卖得好如今只剩这三条,也就两三斤,再没有了。” 不知哪句话说对了,那夫郎说:“称吧!” 收钱后,两人在同一片居民区换了条巷子继续叫卖,早上带出来的干粮一口没吃,忙了半夜加一早,都有些饿了。 好在没过多久,有位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追上来喊住他们,无奈道:“我说怎么老听见叫卖声就是没遇到人,你俩喊了也得在原地等等啊!” 郑则赶紧说:“我们兄弟俩第一次卖鱼没有经验,让您好找!鱼都在这儿了,您瞧瞧,瞧好了给您送家去。” 那汉子有些胖乎,停在原地喘了两口气才开始看鱼。 确实是活水鲜鱼,他家小主子馋鱼籽已经多日,听到两人叫卖“鱼肥籽多”便赶紧追出来看。 因着想吃籽,就只挑有籽的鱼买,最大那条鲤鱼肚子鼓胖便也被选了去,一共四条鱼,十六斤,管事没还价爽快给钱。郑则挪出一个空桶装好帮他提到后门。 再回来两人还有些感叹,没想到有人花钱买了整整四条大鱼,就为了吃鱼籽。 “有钱人随心所欲。”林淼说。 “嗯,是这样。” 剩下的六条鱼继续在巷子里叫卖,断断续续也卖完,皆是十二文钱卖出的。 牛车赶回家,刚停稳当,郑则瞧见周舟单脚一跳一跳从草棚子里出来,绷着小圆脸开口就问。 “郑则,你是不是掉进水里了?” 孟辛起身靠在粥粥哥旁边充当小拐棍,周舟着急追问:“是不是?” 猜他看到棉衣棉裤了,郑则早上走得急,换下的一身衣物随手放在椅子上,“是捞鱼沾湿了,没掉河里。” 郑大娘端着鸡食盆从篱笆院门走进来,听了这话手里的棍子“咚咚”敲了木盆两声,看了儿子一眼。郑则不明所以。 周舟生气:“骗人!石头都说你掉河里了!” 提着木桶准备下牛车的林淼闻言瞬间提起眉毛,他哥确实问什么说什么,很怕舟哥儿再次求证,他赶紧往前院走去。 “今早石头路过家门口,粥粥问了他一句。”郑大娘也知道,是大坤告诉她的,说天灰灰亮瞧见儿子身上湿的,就差冒白气,一看就是跌河里了,这话可把她吓一跳。 老两口没敢告诉周舟,没想到他自己发现了。 眼看夫郎生气要单脚跳走,郑则赶紧喊鲁康来牵牛,三两步走到小胖球跟前一把托起就往后门走,周舟穿回了那件秋香色棉衣,像只鼓鼓生气的黄色小鸡崽,小鸡崽还使劲敲了两下他脑袋。 “真没掉河里,滑了一下,沾湿半边身子。”郑则抱人回房坐着,尽量说得没那么吓人。 周舟抓着他的大拇指,别过脸去,难过地说:“那就还是掉进去了......天这么黑,你这样,你这样,” “我知道我知道,石头阿水在,不会有事的,”郑则拢着人示弱,“粥粥,先别怪我了,肚子好饿,先让我吃口热饭成不?” 好吧,周舟心疼他:“你和阿水吃,叫他吃完再回家吧,给你们留饭了。” 看着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口,周舟心里的难过未消。 半夜大家睡得正香,郑则就要起来挣钱,天这么冷,河边风大,他去镇上太早也没热饭吃,越想心里越是细细密密地疼,好多话说不出口......生活怎么就这么辛苦呢。 啊,能不能突然发财。周舟苦恼挠头。 他郁闷了一会儿,单脚跳去整理床铺,把枕头拍软和,又把窗户合上,使劲拉衣架立在窗前,挂了两件衣服遮光,这才重新跳回桌子前。 他等会儿要喊郑则补觉的。 郑则吃完饭,让孟辛跑腿去喊石头过来:“上次看山羊的家,还记得吗?” 孟辛点点头,跑走了。 二十八条鱼,共八十九斤,酒楼卖了五百二十文,居民巷子卖了四百三十八文。 这次卖鱼赚了九百五十八文,钱分成三堆,郑则各自推到兄弟俩面前,每人三百一十九文。 林磊震惊:“这么多?!” 林淼抓着桌上的铜板细细感受,一时沉默,他第一次觉得钱来得这么快。 从前,他觉得挣钱是用时间交换,稻谷种下去,要等,时间到了收割,再卖出去,钱才能拿到手;或者用劳力交换,做一工得一天工钱。 相比之下,只忙活半个夜晚和一个清早,就能赚到别人干十天的工钱,夜里的冷风和河水的冰凉都不足道为辛苦。 “就是这么多。还能捞十来天,二月初冰面全化鱼群不再停留,就赚不成了。” 林磊:“那我们能不能多下几个网?” 郑则摇头:“河岸没有更多好位置,不过可以把那两张旧渔网换掉,我等会儿再跑一趟河尾村。” 渔网买了没事,若这个挣钱路子能保住,明年冬末他们还能继续用。 兄弟俩对视,把之前在家商量的想法说出来,五五分成,他们只要一份钱就够了。赚钱的路子,渔网,牛车拉货,镇上卖货都是郑则哥想的,这钱他们拿得太容易了。 “拿着吧,三人平分,都一起干活,这钱赚不了多久。” 郑则坚持这么分,下网捞鱼源于想给周舟网鲜鱼吃,挣钱也是他突然想到的。 他舍不得阿爹辛苦,如果这活不分出去他也赚不到,既然决定分出去就不要计较这点钱了,况且一起挣钱的还是石头阿水。 兄弟俩回家后,爹娘就进了厨房,老两口知道他差点跌河里也是后怕,“你一定得仔细啊,爹娘承受不了的,粥粥更是。” 郑大娘她本分谨慎了一辈子,忍不住说:“要不这钱咱不赚了,大半夜的在河边太危险,阿娘心里也怕。” 他们夫妻就得了一个儿子,如今多了周舟,日子已经过得很满足了,实在是越幸福越怕。 郑则:“爹娘放心,我定会更加注意。卖鱼钱一年也就赚个十来天,有石头阿水一起,不会有事。” 见儿子坚持,郑大娘也只能不停叮嘱,郑则都耐心听着,离开前郑老爹拍拍儿子肩膀。 在原位坐了一会儿,郑则打算去河尾村一趟,周舟迟迟不见人回房,扶着门框喊:“郑则——” 周舟瞧着他一副要外出的样子,拉着人衣摆仰头不满:“……都回家了,你还要去哪里?睡一会儿觉吧!” 郑则这才发现房里朦朦胧胧的,不见亮光,他心头蓦地一软,低头亲了亲夫郎,对上怀里人担忧的双眼,小声说:“......不去了,你等等我。” 看到周舟这般软和依赖的样子,郑则根本舍不得叫人失望,只好麻烦阿爹跑一趟河尾村。 郑老爹收下儿子给的钱,“成啊,再让牛吃会儿草歇歇,我买完渔网再顺道问问毛猪,也要收猪出摊了。” “你要不要一起睡?”郑则简单洗漱后躺好,拉着周舟的手轻声问,屋里光线昏暗,周遭安静,四肢得以歇息舒展,他一躺下眼皮就重了,困意上涌。 “你睡,我看着你睡,”周舟把他的手放进被窝,心满意足地守着人,小声道:“小则,睡觉。” 贴心的话,让人意外感受到陌生熟悉的安全感,最爱的人在看着他睡觉,郑则无比心安,看着夫郎柔和的轮廓,慢慢合上眼睛,不久便睡沉了。 再醒来时恍然如梦,他听到身边好几个人讲话,郑则喊了一声:“粥粥?” 声音沙哑粗粝,喉咙肿痛。 额头却是清凉,周舟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郑则,郑则你发热了......” 郑则这才感觉浑身发烫,如身处火炉。 第128章 心里怀着养家糊口的期待 “粥粥,别哭。” 周舟眼泪簌簌滚下,他顾不上擦拭,忙回头喊:“沈大夫!阿爹阿娘,郑则醒了!” 几人重新围到床边,周舟赶紧给沈大夫让位置,站在身后着急问:“醒了是不是就能好了,他是不是就能好了?” 郑则睡着后他一直守在床边,等人睡熟了,周舟才慢慢挪开衣架上的衣服,就着透进来的亮光做针线活。 郑则睡了好久,阿爹赶牛车回家了他还在睡。 傍晚去厨房和阿娘做饭,就一会儿功夫没看,郑则喊不醒了,周舟心里不安,伸手去摸他额头,好烫!他吓得流眼泪,害怕地连声喊阿娘来看。 郑大娘心疼地揽住周舟肩膀,安慰道:“沈大夫在看,会好的,醒了就好了。” 周舟鼻子发酸,强忍不哭,点点头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寒邪犯肺、肺卫失宣,浸了冷水回家后没能及时喝姜茶、泡澡驱寒预防;寒邪化热、内陷心包,阴寒之气未及时疏散,又去忙活。” “邪气入里化热,上扰心神、热灼咽喉,以致高热神昏,咽喉肿痛。” 沈大夫叹一口气:“你们这些孩子就是仗着年轻心存侥幸,你瞧瞧,急病攻心说来就来,再身强体壮都得病倒。” “往后再这么忽视自己身子,徒惹家人担心,老来还受罪。” 郑则声音暗哑:“知晓了,往后定会注意,”说这话时他抬眼看周舟,想让他不要担心。 “多谢沈大夫。” “不谢,年轻也有好处,喝了药驱寒清热、解毒利咽,身体不适很快就能缓和,这两日忌食辛辣,等会儿来我家拿药。” 周舟慢慢跳到床边坐下,安心了些,沈大夫顺便就给周舟看脚,“遥哥儿那日给我说了,还是小哥儿听话,恢复得不错,......如此脚疼吗?”沈大夫按压伤脚踝问道。 郑则也伸头去看,疼,周舟忍不住抽脚躲开,“疼的,发酸发疼。” “还得养养,这只脚千万别下地,药膏还得接着抹。” 郑则周舟都认真应下。 郑老爹在圆桌前坐着看向儿子,心有愧疚,今晨回来也只叫人换了衣服,知道他身强体壮,自己心里也怀了侥幸。 没想到一次放松,儿子就病了。 唉。不管孩子多大,做人阿爹的,从做爹那日起就得要操心,一日不可松懈。 郑大娘安慰完那个又来安慰这个,她拍拍老伴儿肩膀小声道:“从镇上回来我也没叫他喝药,别光揽到自己身上了,别这样,儿子看了更愧疚。” 郑老爹点点头,抹了把脸站起来说:“沈大夫,我送您回家,顺带拿药。” 房里只有两人,周舟看人走出房门,慢慢挪动靠近,一把扑到郑则怀里紧紧抱着,好久都没有说话。 郑则拥着他,过了会儿伸手去摸他的脸,掌心潮湿,周舟憋着声音在哭,他慌忙心疼道:“......不哭,抬头顺顺气,不哭了,哭得我心里跟着抽痛。” 周舟终于露出脸来,小圆脸憋得通红,眼泪糊了一脸,他想说话,开口就先呛咳了几声,郑则给他抚拍顺气:“不说了不说了,怪我,是我不好,顺顺气。” 声音嘶哑低沉,一点也不好听! 周舟抽噎着说:“你,你都叫不醒的,摇你,一直一直不醒,额头热得像块红炭,我不知道要怎么办,只能喊阿娘......” “......我害怕,你不可以生病的,我说了你不可以生病的,你一点也不听话!”周舟生气地抬手想打他肩膀,临了又轻轻放下改为前后推人,郑则一点也不听话! “对不起。” 周舟看见郑则嘴唇干燥,暂时忘了哭,急急忙忙起身给他倒水喝。 家里两个小孩知道大哥生病,心里更是慌张。在他们心里,郑则很强壮很厉害,有他在家就什么都不怕,有热饭吃有大屋子住,大哥生病对他们来说是件顶天的大事。 两人帮不上忙又不敢离太远,就蹲在夫夫俩的房门口一起听大人说话。 听了,也听不懂。 孟辛拉住鲁康的手,像之前流浪一样,眼神害怕担忧。 鲁康也怕,他还是安慰辛哥儿说:“大哥没事的。”他心里暗自肯定,大哥没事的。 几个大人走出来,俩人赶紧起身急切地去看他们的表情,想看出点消息。 忙乱的时候没顾上,郑大娘这会儿安心了,安慰两个孩子,双手扶在他们肩膀上一起往外走去:“你们大哥没事,他醒了喝药就能好。等大伯回来咱就先吃饭,不怕。” 两个小孩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房门,只听得模模糊糊的说话声,但安心了。 林家兄弟半夜照例等在路口,等来了举着火把的郑老爹,这才知道郑则哥生病了。那晚浸了冷水又继续捞鱼,当时就有些担心,大家都心怀侥幸,没想到逃不过。 几人一起长大,林磊从来极少生病,更没见过郑则哥生病,郑则生病的消息让他有些无措。 “看过大夫了,喝过药已经退热,家里不放心,让他休息两天再说。” 这两天由郑老爹代替儿子一起来捞鱼下网,他带来了两张新渔网。瞧见兄弟俩欲言又止,知道他们想说什么,郑老爹摆手:“我还没老到那个程度,两日能吃得消,干活吧,不用担心。” 三人在黑夜里忙活,这次林磊格外注意,渔网拉起来一定要拖离水边很远才停下看鱼,昨晚真吓到他了,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有人滑下水的场景。 网鱼的收获缓和了郑则生病的低迷气氛,鱼挣扎弹动的水甩上脸,鼻尖皆是鱼腥味,林淼说:“果然还是新渔网好使,网住鱼的数量更多。” 郑老爹:“今晚换上两张新的,明晚的鱼能比现在多十来条。” 带来的窝料放进鱼篓里,重新丢到打窝位置,渔网安置好后,三人背起背篓,举着火把慢慢走上岸。 离开前,他们默契地回身,看了一眼黑漆漆、只听得见碎冰撞击岸边的河面。 心里都怀着养家糊口的期待。 郑老爹一行人返回郑家卸鱼,喝过药的郑则此时睡得很沉。 睡觉前,周舟换了位置,他坚持要睡外面,理由是若郑则半夜想喝水,他可以起床倒,“我伺候你。” 郑则躺在枕头上笑了一声,他四肢酸软头脑昏沉,干脆老实躺着,对外面床铺转来转去的人说:“单脚跳着去倒?” “单脚也能去,你别小瞧人。” “而且,”周舟说着说着还生气了,他撑起身子凑近去看郑则,柔顺的长发因为一直动有些乱,“而且你都起不来,你还取笑我。” 生病的身体沉重酸软,但要起来也能起,郑则没反驳,用嘶哑艰难的声音说:“嗯,多亏有你在,不然我晚上怕是要渴坏了。” 周舟的眼皮有些肿,鼻尖红红的,嘴巴一抿脸颊露出小窝,他没听出坏人的言外之意,高兴地说:“你知道就好。” “小则,要听话的知不知道?”周舟抓起郑则的大手放在脸颊旁,又去探他的额头,终于放心了,“散热了!真好。” 周舟膝挪两步弯腰,用脸蛋贴着郑则的,抱紧了人说:“你不许再生病了,我不喜欢你生病,我害怕。” 郑则鼻尖弥漫香膏的馨香,他转头亲了一口温软的脸蛋,鼻子来回蹭动,应下:“嗯。” 往后一定注意注意再注意。 “睡觉!晚上想喝水记得喊我。” 吹灯后夫夫俩很快睡着,一个白天哭得累,一个白天病得累。 次日早上。 郑则醒来时周舟还在睡,他起床穿衣周舟都无知无觉,眼皮红肿着。 郑大娘和孟辛在厨房忙活,她见到儿子很欣喜:“醒了,怎么没有多睡一会儿,现在感觉怎么样?” “饿了。”郑则一觉睡得充足,醒来只觉得肚子很饿,嗓子还没恢复,但身体已无大碍。 听他说饿,郑大娘更是高兴,能吃东西就好,就怕吃不进去,“早饭快好了!” “大哥。”孟辛走到郑则身边把人拉得弯腰半蹲,他仔细观察大哥,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好了。 郑则嗯一声,摸了一把小孩儿脑袋,孟辛露出笑脸,放心坐回灶口。 吃早饭时,除了郑老爹不在,全桌人都在盯着郑则看。 周舟盯得最紧,他想让人多睡会儿的,郑则下巴冒出点胡茬子,声音哑的,这是好了没有? 郑则放下手里的馒头停止咀嚼,说道:“吃吧,我没事了。” 鲁康这才放心埋头吃饭,他昨晚吃饭心不在焉,早上起来煮猪食都觉得香...... 镇上卖鱼的三人坐牛车回来,见到郑则精神不错地给他们打开篱笆竹门,林磊跳下牛车搭住他肩膀说:“可别生病了,快快好起来。” 他神神秘秘地揽着郑则往草棚子走,兴奋地说:“今天得了三十二条鱼,不过有几条小的。阿水聪明,他选了十六条差不多大小的鱼让酒楼挑,说今天只有这么多,后厨果然全收了,说明日有多的也一并送来。” “余下的十六条走街串巷叫卖,卖价比酒楼高,就是卖出的时间长点。” 林淼提着空水桶走到草棚子:“卖给酒楼价格虽不是最高,胜在方便,另一半我们叫卖也能销掉,能赚多点。” 郑则点点头,哑着嗓子说:“嗯,卖出去就行。” 几人摊开油布,就地在草棚子里数钱。 林淼哪怕已经见识卖鱼来钱速度之快,今日仍旧震惊,一早上就赚了一千又九十八文钱,一两银子……他哥也十分惊愕地转头看他。 只有郑则情绪平常,没有成本的买卖自然赚钱。 钱照例平分,他数了三百六十六文交给兄弟俩。 “用上了新渔网,明天赚的钱,咳,赚的钱更多,拿着吧。”郑则喉咙发痒,他别过头咳了两声。 郑老爹不参与几个孩子分钱,他老早饿了,洗好手直奔厨房。 周舟单脚跳着来找他:“阿爹,你吃完也睡一觉吧!”他也很担心阿爹,就怕他也生病。 郑老爹咬着馒头应下,让他过来坐一坐,“天天这么跳也不是办法啊,阿爹给你做个拐吧!” “不成,郑则不给,他不高兴见到拐杖。”周舟小声说。 郑则走进厨房刚好听见这句话,“粥粥用不着,他想去哪里我抱他去。” 郑老爹哼笑,心想你昨晚晕着时,周舟可单脚来回跳了一晚上。 “你等会儿再去给沈大夫看看,继续喝药,再歇一晚。” 郑则又歇了一晚,接下来每天都和林家兄弟半夜出门。 河段上游网鱼卖的生意,元宵过后起一天不落地卖了十五天。 第十六天晚上,网到的鱼少了,装好背篓,把湿水沉重的渔网串到竹竿上,做完这些,三人站在原地安静地看向河面。 河面水波哗啦晃动,不再有碎冰撞击河岸的声响,冰化了。 郑则:“走吧。” 林淼:“嗯。” 林磊:“明年再来。” 这话一说出口,原本遗憾的情绪立马消散,郑则和林淼笑了,笑声回响在河岸,在夜里显得很畅快。林磊不解:“笑什么啊,有钱不赚王八蛋。” 有钱不赚王八蛋,好在他们抓住时机努力赚了一笔。 今夜网到的鱼,两家各留了五条,除了自家吃,还要送人。 林淼说:“宁宁家我去送就好。” 郑则难得开口怼他:“你送你的,我家送我家的,有什么冲突。” 林磊在一旁听得嘎嘎乐,猛拍弟弟肩膀,直接把笑着的林淼拍歪一边。 他也要留一条送去月哥儿家咧。 清晨镇上卖鱼。 醉香楼后厨师傅挑好鱼,称重付钱,趁着几个小子提水桶离开,郑则抓了一条鱼用稻草穿好提给他。 “金师傅,今日是我们兄弟最后一天卖鱼,下次就是明年了,多谢近日照顾生意,这条鱼您拿回家吃。” 金师傅不客气地收下,多看了郑则两眼,心想这小子挺上道,他往后院入口抬抬下巴,问:“跑堂的,每次抢着提桶跑来装鱼的学徒小子是你谁?” 郑则坦诚道:“我弟。” 金师傅点点头没说什么,回去了。 郑则只留三条鱼在家,另外两条鱼,一条送到小巷子丁杰家,一条送到堂头严觉明家,两家只有家眷在,郑则站在门口送完就离开了。 “鲤鱼鲤鱼,春鲤肥美,开春尝鲜了!” “新鲜鲤鱼!好吃便宜!” “卖鱼!瞧一瞧看一看!” 牛车上的鱼也卖完后,三人提着空桶站在居民巷子口,相互看看,齐齐笑起来。开春赚了第一笔。 养家糊口的钱有了。 第129章 春天来了 牛车走到篱笆院门附近,孟辛没有像往常一样跑来开门。 草棚子里传来周向阳的声音,“是元宵纸灯!里头放进小蜡烛点燃,就把可以透出红色的灯光照明,辛哥儿,你要不要玩?” 孟辛没出声,反倒是听到武宁说:“大白天的怎么玩啊周向阳。” 林磊跳下牛车喊:“周向阳,你在这干嘛呢!”天天炫耀有这有那,月哥儿卖绣帕的钱怕是都拿来给他买东西了,臭小子。 孟辛这才知道大哥回来了,忘记开门!他跑出去看到篱笆院门已经被林家兄弟打开,又跑回周舟身边坐着。 武宁和周向阳立马同时起身: “林淼!” “石头哥!” 武宁腿长,最快跑到林淼身边拉着他的手臂,高兴地问:“我采的松脂做火把好不好使?感不感谢我?鱼有没有我的份......” 他问一个问题林淼就点一次头,最后一句他问得小声,大概也觉得自己得寸进尺,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林淼也笑,他小声说:“嘘,小声点。”小孩儿在场,网鱼的事就怕听了无心说出去。 他稍稍使劲儿用胳膊夹住武宁的手,拉着人往里走,这会儿还是篱笆门口,不合适叫外人瞧了去。 “石头哥,你看我的纸灯!”周向阳举起来,林磊胡乱看了一眼点点头,着急挤到弟弟旁边想分开两人,说:“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干嘛呢!” 武宁刚想说只有拉!没有扯,就听到月哥儿笑盈盈地站在草棚子门口,朝着这头喊道:“石头。” 林磊立马抢先走到前头,篱笆门就这么点牛车还在一旁,他猛地一挤,直接把武宁林淼两人往旁边撞开,“月哥儿你也在!正好,等会儿我们一起拿鱼去回家去。” 武宁见他都快贴到月哥儿身上了,不满道:“什么啊......”还说他呢。 周向阳分不清楚状况,一个劲儿地举纸灯喊石头哥石头哥,想给林磊看,林磊伸手盖住小孩儿脑袋把人往后推,他把月哥儿挡得严实,小声对着人说:“我等会儿有东西要给你......” 周向阳只好继续去找孟辛说话,孟辛抓着小布驴摇头,不玩,他怕把竹片和纸灯的红纸弄坏了。 郑则坐在牛车上,耐心地等吵吵嚷嚷的人离开篱笆院门,他直直往草棚子看去,果然瞧见周舟探出个脑袋,在武宁和月哥儿两头来回张望,最后才朝这头看。 郑则知道他是在找自己。 视线对上后周舟果然笑了,笑容颇为矜持,在那儿自个儿美什么呢。 脚是养好了,这次竟然没跑来接他。 几人回到前院分鱼。 早上先去镇上,林家那五条鱼还在郑家,卖鱼挣了钱他们也豪气起来,专挑个儿大、肚里有籽的留下,让家人也尝尝新鲜。 郑则找来两个空桶,“装这里提走吧,武宁,你挑一条带回家。” 武宁美滋滋地伸手抓了一条,林淼站在旁边低头看他,说:“再抓一条。” 两条鱼头追尾地游动,武宁满足了。 “好大的鱼!”周向阳伸手往水桶里抓,月哥儿没来得及提醒,他的袖子直接浸在水里立马颜色变深了,鱼鳞光滑粘液滑腻,大鱼甩尾“啪”一下甩了周向阳一脸水,“哎呀!” 林磊“啧”地敲敲他脑袋,“周向阳,好好抓。” 周向阳老老实实抓了一条放进桶里。 兄弟俩各自提着桶,带着人往两边走。 武宁抢过林淼手里的水桶提在右手,两人肩并肩紧挨着,笑容满面地说话; 林磊提着水桶和月哥儿慢慢走,那盏纸灯回到月哥儿手上提着,周向阳一会儿跑近一会儿跑远,嘴里“小哥”“石头哥”喊不停。 周舟扶着木门看他们走远,心里感叹,真好啊,郑则站在身后见他表情有滋有味的,也是好笑:“这么爱看?” 哎呀汉子不懂!周舟不好意思了,他恼羞地推着人进院子关门。 * “......以上便是三张田地租种契的内容,你们看看,有没有哪些要补充。” 村长家里聚集了四家人,林树家,郑家、武家、林家,几家人一起来找村长做证,签下田地租赁的契约。村长立契后,把三张契约内容宣读了一遍。 方素心里欣喜,这田地终于租了一部分出去,虽然只签了一年。她如今谨慎,一年一年签也好,满意明年再续签,对双方都好。她说:“没有要补充的了,您写得已经明明白白。” 另外三家也同意,村长便说:“那成,来按手印吧!” 租种契约一式三份,村长家里也要存放一份,逐一按过手印后大家都松了口气,各自拿着契书,笑容满面地。 村长笑着说:“如此也好,田地不会荒着浪费,想种田的也有田种了。” 他拿契书弯腰逗小树,指着一处说:“小树认得不?这上头是你的名字,田地都是你的,你阿娘辛苦,等你长大有力气了,一定要种田给阿娘养老啊!” 方素疼爱地摸摸小树脑袋,小树仰头看村长,认真点头:“将来我种田养阿娘。” “哎,好孩子。” 郑老爹和林成贵拍拍武阿叔肩膀,凑在一起看契书,逗趣说:“怎么样,武猎户,要不要我教你种田,大哥种田也是厉害的。” 武阿叔推了郑老爹一把,“吁”地说:“你一个屠户,你才种田多少年,你也好意思说教我!” 林成贵揽过他:“我教我教,我从小种田,总有资格教了吧。” “你?我都怕你站在田里弯几次腰就晕了,歇着吧你!还你教。” “啧,什么话,我身体是没以前好,但也没你说的那么差,再不济我儿子教,我儿子教总成了吧......” 几人说话渐行渐远,突然想到什么又回头跟村长说了一声,这才吵吵闹闹往外走去。 郑则没有跟着阿爹离开,他留在原地问方素:“素姨,剩下的田找到人家租种了吗?” 方素闻言苦恼地摇摇头,还有三亩水田两亩旱地,眼看就要开春...... 村长担忧地说:“你们自家不考虑种点?水田是辛苦,旱地好点,埋点土豆玉米粒倒是容易伺候,土豆产量高啊,有力气种点也成。” 小树立马抬头去看阿娘,他说:“阿娘,我能种土豆,去年村长去小鱼家读种土豆的法子,我都记得了。” 方素点点头,“阿娘再想想......” 村长:“没事,还有一个来月,我这头也帮你在村里问问。” 郑则也说会帮忙问,方素感激道谢。 这时桂婶子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在在在,在屋里呢,进去吧。” “大壮阿爷!有人来找!” 接着门口走进来一位身形高大壮硕,面庞成熟硬朗的汉子,见到屋里有好几个人也愣了一下。 小树惊喜喊道:“大胡子!” 村长和方素见到来人也愣住,村长暗自疑惑,这是哪位来着? 方素看着那张略显陌生的脸,略显局促,听到儿子喊他“大胡子”更是心中一跳,这,这汉子...... 儿子想向那人走去,方素下意识紧紧按住他的肩膀,小树只好就这么站着,开心笑道:“大胡子,你也有事来找村长吗?” 李力嗯一声,对着郑则点点头,往里走几步到村长跟前,“村长,我是之前在山脚划地的猎户李力,想请人帮忙建房子,想来问问是个怎样的章程......” 走近后感觉人更壮实了。 村长恍然大悟,也知道李猎户孤身一人没有长辈商量,便放下手上的契书热心道:“小事小事,你说说想建个多大的房子,有哪些要求?” 见村长忙,方素低眉敛目说了一声就要离开,小树私心想留下,但也知道大人谈事不好打扰,依依不舍地和阿娘走了。 李力瞥了一眼两人离开的背影,邀请郑则若是方便也一同听听,郑则点头留下。 “桂婶,我们先走了。” “哎,哎,小树要不要和大壮玩会儿?”桂婶子问。 小树摇头,说他要回家帮阿娘干活,不玩了,还跟周舟道别。 周舟也有跟来,他一直在院子里和桂婶子大壮说话,坐着也是坐着,就一边帮着剥花生一边闲聊,等郑则和李猎户出来了周舟才一同离开。 村长走出来送人,“……我今晚就敲锣,让有空闲的人来家里说,你明日再来看。” 李力应下,连声道谢。 人走后,村长坐到花生筐前跟着剥花生,独自想了一会儿,说:“你有空打听打听,有没有合适的人家想租田,方素母子不容易,咱们能帮点就帮点。” 村长摸摸大孙子圆乎的脑袋,轻叹:“小树那孩子还小。” 桂婶子:“知道了。” 村长突然想到:“李猎户如今下山建房子,我看他那体格子有一把子力气,也是个没田没地的,你说他会不会想租种?” 方素家三亩水田两亩旱地,若是勤快些一个汉子也能种得过来。 平日里爱扯闲话的桂婶子这时却不赞同:“让一个未成家的汉子去租一个寡妇家的田,你倒是想得出来。” 村长被呛了这么一句,这才意识到不妥,他叹气:“也是,我太心急了,唉。”他拍拍膝盖又起身进屋里忙活。 桂婶子颠起簸箕,吹掉花生粒里的壳子碎屑,心想这年头有田还租不出去了,又想到李猎户没成家,嘀咕道:“林树家的田,方素也不是谁都租......” 李猎户这条件,建了房很快就会有人上门说亲,她知道方素只租田给有家室的人。 小夫夫牵着手一起往家走,快走到家附近时郑则突然蹲下,双手往后示意:“上来,背你回家。” 他遗憾周舟脚受伤时忙着网鱼卖鱼,没能多背他几次。 周舟不好意思,他的脚都已经好了......郑则迟迟见人不上来,回头看他,笑道:“小则背你,快点。” “干嘛啊......我能走。”嘴上害羞嘟囔,身体却很诚实地趴到郑则背上,紧紧环住脖子,害羞归害羞,开心却也实打实的,在背上被颠了一下,他就哈哈笑开了。 后背宽厚温暖,结实可靠,趴着好舒服啊,周舟就很爱。 郑则偏头逗他:“郑则说话不管用,小则说话管用是吧,嗯?” 周舟不敢回答,小圆脸埋在肩上,悄咪咪伸手去摸小则下巴。 “不说话?”他哼笑颠颠背上的人,然后作势松开手掌,周舟滑了一下慌忙用双脚环紧他,赶紧说:“都管用都管用!最爱郑则了,快快,不许松手!” 可怜的周舟不知道,上了人家的背就没那么好说话了,郑则走两步就要吓一吓人,周舟哇哇大叫,笑得脸都热了,坏人还逼得他说了好多句“最喜欢郑则”、“最爱郑则”、“最听郑则的话”。 短短一条路,两人硬是笑闹走了半天。 胖妞在远处瞧见了,跑过来脆脆甜甜地弯腰朝人大声喊:“羞羞!周舟哥羞羞!这么大了还要人背,羞羞!” 两人回头看,胖妞身后还跟着一串小孩儿,哥儿女娃们捂嘴偷偷看他俩,嘻嘻哈哈地笑,小鱼也在,他跟着说:“羞羞。” 原以为快到家了没人在附近,被小孩撞见笑话,太羞耻啦!周舟恼羞成怒,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指挥郑则说:“快快,抓小孩!抓爱笑人的小孩——” 郑则像只护崽老母鸡背着人就冲,天暖起来了,小孩儿们暂时脱去了厚棉衣,个个手脚灵活地尖叫散开,然后又快速围起来大声喊:“羞羞,羞羞~” “抓小鱼,抓小鱼!”郑则便作势朝小鱼跑去,小鱼呜哇大叫眼看就要被追上,胖妞跳出来救小伙伴:“抓我呀抓我呀!”郑则又朝着胖妞跑。 郑大娘在院子里听到动静,走到大门望去,两个孩子像追蝴蝶一样追着一群娃娃们,娃娃们正闹得开心。 无忧无虑的笑声让人听了也心生欢喜。 冰雪消融,枝头抽芽,孩童追逐嬉戏,春天带来处处生机。 第130章 田没种上先买牛 傍晚,一家人饭后坐在门廊消食说话。 周舟听到村长敲铜锣的动静慢慢从胖婶家来到家门口,全家一起走出去看。 村长:“郑则跟你们说了吧!李猎户要找人建房子,给的工钱挺高,他在村里无依无靠,我帮着吆喝两嗓子,若你们有想法,明日去我家说一声。” 聊了几句村长又去下一家,郑则合上院门说:“幸好阿水家就差门窗了,不然村里还真空不出人手来。” 前几日阿水新房子上梁封顶,郑老爹和郑则都去帮忙了,新家门口点了鞭炮庆贺,如今就只差装上门窗。 郑老爹:“成贵说已经找木匠定做了,送来就就能安上,要不了几天咱就能去吃暖灶饭。”找的是给郑则打梳妆台的下河村刘木匠,听说是他介绍的,价钱还便宜了些。 郑大娘笑着说:“这几个月可把成贵忙坏了,我次次去找秋哥儿,他都在新房忙活,人看着也比从前精神。” 郑老爹:“喜事临门能不精神嘛哈哈。” 周舟却想,村长人真好啊,村民不管大小事去找他,他总是能帮就帮,响水村虽不是附近村落最富裕的一个村子,但村民过得都挺安逸自在,村长有大功劳。 村长这么好,真希望他儿子林启宁能顺利考取功名。 晚上睡觉,夫夫俩躺着商量吃暖灶饭要给阿水送什么,新家建成,亲友一起吃饭添人气,也要带点礼物上门。 两人都为阿水高兴,周舟翻身抬腿架在郑则身上,春日回暖,他晚上把脚露出来也不觉得冷,郑则顺着他的腿来回抚摸,说:“简单些就成,锅碗瓢盆都不错,帮扶寓意也好,新婚礼才是大头。” 周舟立马往床帐外看去,墙角垒起来的几个木箱子里,就有两个是林家兄弟送的,木料做工都好,结实耐用。 “你要去帮李猎户建房子吗?最近都是阿爹收猪,咱们什么时候杀猪出摊?” “去一两日是要的,让阿爹出摊吧,建房子辛苦,家里有一个汉子去就成。”往后李猎户在山脚住,附近几家人少不得往来。 周舟搂上郑则的脖子,一脸隐秘兴奋,他凑近小声问:“......你说,素娘和李猎户有没有可能?小树特别喜欢大胡子,他看李猎户的眼神,就像孟辛小九和鲁康看你的眼神一样......” 是崇拜依赖的眼神。 他老早就想和郑则说这事儿了,总是忘记,今日去村长家倒想起来了。 “小树会不会想让李猎户当他阿爹?阿娘说素姨可以再嫁的......就是小树不能改姓。” “不改姓也没事的吧,我看李猎户也很喜欢小树......” 嘀嘀咕咕的,嘴巴嘚啵个不停,郑则垂眼看胸前的小脑袋,笑他:“成天就琢磨这些事情了是吧,武宁和月哥儿还不够你看的。” 长得再肉乎点,再穿上那身红袄子,加上这小圆脸的兴奋劲儿,俨然就是一副小媒公的讨喜样儿。 周舟恼羞,伸手去捏他耳朵:“哎呀,你别问,你回答我呀!” 郑则不经常上山,他哪里知道这么多,不过他看过小树和李猎户相处的样子,确实像那么一回事。 认识的人不会多想,不认识的能一眼错认成父子师徒,他想了一下:“不好说,素姨身份不方便......相看得好能成一段好姻缘,处理不当就害了人,他们母子已经够辛苦,若不是好结果,还不如没这回事儿。” 周舟听了有点失落,说得也对,他问:“那怎样才是相看得好?” 越真诚直白越好,越尊重知礼越好,郑则:“光明正大提亲,合乎礼数迎娶。” 他补充了一句:“成亲要低调一些。” “为什么?” 郑则拍了一下怀里人的屁股,又捏捏安抚,身上的人温软好抱,他搂紧了些,不肯再说更多了,“什么什么为什么,总想别家的事,不如你想想,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卖鱼赚了一笔钱,他心痒想给周舟买东西,郑则压低声音:“相公给你买。” 嘿嘿,周舟听了心里可美,他的相公真是天下第一好相公。 “卖鱼的钱咱俩还没算呢,还有年前年后的花销......”周舟美滋滋地趴在郑则胸前,用头发去撩他的眼睛:“我想买——” “话本?” “嗯——不是!”周舟摇头,“我想买笔墨纸,家里磨石黛有个砚台了,我想教你写大字,每天写字你害不害怕?” 他小时候可害怕写大字了,写不完就不能去玩,也不能吃瓜果甜点,娘亲也不和他讲话,写完才能讲。 想到清明前要去找爹娘,周舟的心重新高高提起,一想起来就害怕,害怕这害怕那,甚至还怕郑则不会写字被骂。 不管怎么样,先教人写字安安心,临时抱佛脚也有个安慰。 “不怕,刚好给家里那几个小子记账了,”郑则一脸认真,“将来他们还钱,那钱就是咱俩的养老钱。” 周舟听了忍不住大笑。养老钱。 夫夫俩躲在被窝里笑嘻嘻地,有说不完的话,聊到夜深了才闭眼休息。 次日一早起来,屋外飘起细雨丝,微风一吹凉飕飕,又变冷了。 周舟和孟辛缩着脖子漱口洗脸,走到厨房做早饭,郑大娘瞧见周舟耳朵冻红,就说:“这天是反反复复,三月四月前还得冷一阵咧,可不能大意生病了。” “嗯!阿娘,你和阿爹护腰也得戴好,穿暖暖的。” 郑大娘暖心应下,一直戴着呢。 郑则站在后院门廊,深深吸了一口早晨的雨水气息,身体升腾起对季节熟悉的感知,春天真的来了。 屋外细雨绵绵,鲁康戴着个草帽雷打不动地收拾院子,扫完后从杂物房搬了个南瓜去草棚子煮猪食,再和郑老爹查看猪圈里的猪,最后才回厨房和大家一起吃早饭。 下雨哪里也去不了,郑则留在后院整理家里建房子剩下的木材,他还记得阿爹的叮嘱,打算在后院建一座小杂物房。 周舟在家刺绣,做针线活,他得先把郑则的布袋子做出来。 郑老爹坐不住,他带鲁康出门溜达,临近中午时大笑着推开院门,朝家里喊道:“蓉娘!粥粥!快来看看!” “哎呦,这田还没种明白,阿勇就先买了头牛回来了!” 郑大娘一听赶忙从堂屋里走出来,惊讶道:“啥!真买上啦?” “假不了!” 周舟跑到后院去喊郑则,两人出去看,武阿叔牵着牛往郑家走来,武婶子走在他身边,武宁后脖子上挂着草帽,正一脸高兴地和鲁康指着牛说话。 周舟走近观察,牛看着还小,头上的牛角不大,神态有些调皮,两只眼睛清澈黑亮,时不时摆头甩尾,看样子不想被绳牵。 “这小牛犊可真精神,怎的就想买牛了?”郑大娘绕着牛左右看看。 武阿叔瞥了郑老爹一眼,扯扯牛绳,回道:“去镇上卖猎物,想着家里租了田,耕地用得上,就买了......” 主要是儿子前两天见他拿了租种契书回家,问了一句,阿爹家里没有牛怎么种田? 武宁脑子直,想到种地就只懂得参考大伯家,春耕大伯和郑则带牛出门犁地,秋收让牛拉车去装玉米土豆,他就知道要有牛,全然忘了没牛的人家是怎么种地生活的。 武阿叔当时却想,他只想着给儿子存银子做嫁妆,如今看买牛也行啊,嫁妆藏着掖着只有两家人知道,买牛能让大家伙都瞧得见,这个好! 和妻子一商量,两人都觉得买牛好。 武宁前十几年甚少在村里活动,嫁到林家生活,也好叫人不敢低看了去。 今日一家三口去镇上卖猎物采买,来都来了,不如去看看牛,这一看就直接买了。 郑老爹忍不住说:“先牵回篱笆空地吧!这么大摇大摆在村里晃悠,瞧把你们父子俩美得。” 已经晚了,有路过郑家的村民瞧见他们家一群人堆着,凑热闹走近一看,嚯哟不得了,一头牛!村里有牛的人家不多,郑家这日子过得真叫人羡慕。 “郑屠户,你家不是有一头牛了吗,还买牛?” 郑老爹嗯嗯啊啊含糊应付,心想你再看看谁的脸要笑烂了,再看看这牛瞧着像是我买的吗? 村民们都围上来看牛,这才发现牵牛的是武猎户,“这牛是你家买的啊?!” 武家租种了林树家的水田,村民大多听说了,哎呦,武家没种过田吧,瞧这架势还挺足,为着三亩水田买一头牛,可真是大手笔。 丁老头也在,得到同意后他围着牛查看了一番,又上手掰开牛嘴看,过了会儿点点头说:“这牛不错,不过刚齐口,还小啊,得花时间驯化才能耕地。” 孙向财一听乐了:“武猎户,你咋不买五六岁能直接耕地的?” 这话听着像是说武勇不会买牛,郑老爹护短:“他爱买几岁买几岁的,管它几岁,健康的牛就是好牛。” “别恼别恼,就是问一嘴......” 村民们围着讨论一番,郑老爹见他们聊得起劲儿,自家人还没能上说几句话,就把人赶走了。 篱笆院门关上还能听到村民议论: “这牛要十来两银子吧,打猎可真有钱啊!” “猎户的钱都是赌命换的,这钱该人家赚。” “武家不打猎了?这水田刚租上就买牛了,这田能种得来嘛......” “我看你们是瞎操心,忘了武宁和谁说亲了?他家不会种,林淼还不会种?” ...... 郑老爹关好门回头看那父子俩,“啧”一声:“下雨天的你们还有这闲心,春耕前买牛,可真会选日子。” 买牛这么大一件事,得和给儿子选儿婿一样慎重,这父子俩直接就买了,也不找个人商量。 武宁赶紧说:“大伯大伯,不贵,这牛年龄小,又是公牛,我和阿爹在牛场对比了好几头牛,还和牙人讲了价才买,不是胡买的......” 武阿叔也点头:“这不是带来给你们看了嘛。” 四岁以下的耕牛是便宜些,得买家自己驯化适应耕种,不过三亩水田配一头牛真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郑老爹摆摆手,买都买了。 他和郑则围着牛,检查牛蹄牛尾又去看鼻子眼睛,小牛有点不耐烦了,摆头甩尾,郑则拍拍掌发出声响,小牛又动了一下,郑老爹笑着说:“小家伙性子还挺急。” “还得花时间驯啊,先穿牛鼻,去请罗老汉吧,他家工具齐全,家里的牛早年也是他帮穿的。” 郑则:“家里有牛轭,驯化时正好给它套上适应,不用花钱再买了。” 说做就做,鲁康跑腿去请了罗老汉来家里,几个汉子在篱笆空地忙活。 哥儿女娘帮不上忙,便回屋说话。 周舟拉了武宁进小房间,为他高兴:“宁宁,你家有牛了!真好,那你以后还上山打猎吗?” “去啊,”武宁神神秘秘地小声说:“阿爹说,这牛是给我做嫁妆的,我不会耕地,就让林淼耕去。” 驯牛时林淼肯定也来,武宁想,这就有借口见面了,嘿嘿。 周舟眼睛笑成小月牙,不愧是勇叔,宁宁的嫁妆真像他家作风,可真气派哈哈哈。 武家买牛的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有村民路上遇到林成贵,知道他好面儿还打趣他,说林淼真是好运气,娶了夫郎牛也有了,话里话外都是说林家占便宜。 林成贵没恼,顺着话说:“是啊,谁叫我家林淼眼光好呢,那些眼光不好的,如今大腿都拍肿了吧!” 还真有人后悔得大腿拍肿了,此话听了面上讪讪,不再多言。 后来武勇来家里喊他一起去看看牛,商量着怎么训,林成贵带着儿子二话不说就去了。 郑老爹跟着一起在地里看了两日,而后开始忙着杀猪,带着鲁康一起出摊。 这日,郑则去山脚帮工建房子,周舟在家做事,娘俩在说小树家水田还没租出去的事呢,家里却来了位意想不到的人。 “找阿娘?”周舟站在门口往厨房望去。 李猎户不找阿爹,找阿娘做什么...... 第131章 我这张嘴也太灵了吧 那日从村长家离开后,方素一到家,关上门就要求小树不许再去找“大胡子”,也不许搬自家的辣椒酱送去他家。 “为什么啊,阿娘,为什么啊。” 阿娘见到了刮掉大胡子的大胡子!刚刚他还为此暗自开心,没想回家却听到这番让他慌张失措的话。 他很想问阿娘是不是讨厌大胡子。 方素甚少用这种严肃的语气和儿子说话,小树被吓住了。 “阿娘,为什么啊,我想找他玩......”一想到不能去找大胡子,小树难过得直掉眼泪。 “你可以和小鱼玩,还有虎子小山和小阳,天暖和了就可以去找他们踢藤球了。” 见人不说话,方素继续说:“阿娘做鸡蛋烙饼,你带去分他们吃,好吗?” 小树不死心,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为,为什么不可以找大胡子。” 从前她是担心小树的安全,如今却是担心别的,方素没办法和儿子解释太多,只说不许再去了,见小树难过,她只好抱住人轻声安慰:“听阿娘的话,别去了,啊。” 她说起别的事,想转移儿子的注意力:“你想种土豆,咱就留一亩旱地,一半种土豆一半种花生,好吗?” “还是你想种别的?”方素低头看,发现小树仍旧是哭,瘪着嘴哭得满脸通红,她心疼地抱住儿子没再说了。 却也不让步。 小树出门她必定要问是去哪里,次数多了,小树就只在家帮着做家事,偶尔去买酒打酱油,连阿水哥都没去找。 比起自己伤心,他更害怕阿娘伤心。 母子俩从来都是关系亲密无话不说,可近日小树郁郁寡欢,在家干活吃饭都不爱说话了。 方素瞧在眼里,想着小孩儿忘性大,时间久了就好,狠心当做没看到儿子委屈祈求的眼神,只尽量在吃食上弥补他。 这日,小树背着洗缝好的棉衣去还给村民,脚步有些沉重,开春天气就暖和了,他一面高兴阿娘再也不用浸冷水洗棉衣,一面又担忧收入变少,心里每天想的事情很多。 顺利收到钱后,小树往回走,路上遇到虎子和他阿爹李元,他看着虎子阿爹往山脚走去,忍不住问虎子:“你阿爹去哪里?” 虎子:“他去山脚帮人建房子,小树,我去找周向阳玩,你去吗?” 小树望着山脚摇摇头,含糊着说:“阿娘交代我的事还没做完......” 虎子他们几个吃过不少素姨做的吃食,方素平时交代的话他们一般都会听,闻言便不再缠着小树玩了。 虎子离开后,小树又往山脚方向看,村民肯定是去帮大胡子建房子了......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还是抬脚走去。 ...... 周舟先把人迎进屋子,李猎户进了院子却说:“我就在石桌前坐吧,鞋子实在脏污,就不进屋了。” 低头一看,周舟这才发现他鞋上沾满了泥巴,看起像是匆匆赶来家里的。 李猎户肯定是有什么急事,他赶紧进屋喊阿娘。 李力确实是临时起意来找郑大娘。 自从在村长家见了小树,而后好些天就再也没见小孩来找他。放在从前那是不可能的,就算他去打猎不在家,小树也会自己开门进屋待着,他一回来就能知道小孩儿来没来过。 近日建房子忙,他也没顾得上想太多,仔细算来已经有七八天。 他不好上人家里去找,只能等小树来找再好好问问,今天还真叫他等到了。 建房子的间隙,他眼尖瞧见小孩儿在小树林入口悄悄看着,被他发现了还想躲,他还没说什么呢,就问了一句“跑什么”,小孩儿就呜呜哭了。 来建房子的村民多,李力不想被人围观,只好抱起他往外走去。 小树好不容易见到大胡子,原是只想悄悄看几眼就回家,没想到被发现了,他很害怕被阿娘发现,心里慌张委屈,见了人就忍不住哭。 “哭什么,胡子没刮不见得吓跑你,胡子刮了反倒吓哭了?”李力逗他。 听到大胡子说起胡子,小树哭得更大声了,阿娘就是见大胡子没有胡子后,才不让自己去找他玩的。小树想不明白为什么,但是就很后悔!很想要胡子变回来! 问也不说话,李力倒也挺耐心,等着小孩儿哭完。 “阿,阿娘,阿娘不让我找你,她在村长家回来后,就不让我找你玩,呜呜呜......” “还不让我给你带辣椒酱了......呜,我怕她难过,就一直忍着不来找你,以后都不能找了……” 小树从李力的肩膀上抬头,哭着追问:“不能一起吃团年饭了吗,你明明说,说'我心里想的事就能成'的......” 李力沉默几瞬,把人放下来安慰,说能成,擦干眼泪先回家,回家什么都不要说。 他说的话小树都听,小孩儿三步一回头地,慢慢往村里走去了。 李力不傻,他知道方素为什么不让小树来找他,事情发展得和预期的有些出入。 他兀自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去空地说了声后,就立马赶去郑家。 他在村里认识的人不多,武嫂子也经常在山上,怕是对村里也不熟,想来想去还是找郑大娘稳妥些。 周舟提了茶壶给两人倒水,郑大娘见李猎户欲言又止的样子,猜到他有难处,便对周舟说:“粥粥,你关上院门,去后院看看小狗,我听它俩一直叫唤怕是有什么事。” 李力见周舟进屋后,想了想才说:“嫂子,我想托你帮我探探口风,说一门亲事,只是......” 两人在院子里商谈了许久,周舟几次走到堂屋又绕回后院。 终于听到院门打开的声音,他立马跑回厨房,问阿娘是什么事。 “说亲!!!” 李猎户要说亲,周舟心跳得很快,他赶紧问:“和谁家,阿娘,是和谁家?” 郑大娘压低声音说:“小树家,方素。” 周舟瞪大眼睛,立马捂紧自己嘴巴,天,我这张嘴也太灵了吧! “阿娘,您今日就要去吗?” 郑大娘却叹了口气,摇摇头,今日不去,她心里其实不太赞同......三婆婆才去了多久,这亲不好说啊,她还得先捋捋看要怎么开口。 “这事你可别声张,不定能成呢,说出去要害了人。”郑大娘叮嘱道,周舟猛地点头。 李猎户家建房子不包饭食,他家没米也没菜,包不了。郑则中午回来吃饭,周舟见他裤脚鞋子也沾满了泥巴,心疼道:“都出太阳了怎么还有湿泥巴呢?” 郑则:“前几日一直下雨,太阳没晒透,没事,鞋子里没湿。” “和阿娘吃过了?”郑则见周舟点头,拉着人坐到身边坐,“要不要再吃点。” 周舟不吃了,但也没走,他坐下陪他家汉子,菜都推到郑则面前,碗里吃食少了他就给添上,郑则说饱了才停。 两人在厨房说了一会儿话,休息没多久郑则就要去山脚,见人满脸不舍,便说:“明天再一天,我就不去了,之后带你去镇上买东西好不好?” 周舟点头,站在门口目送人走远,而后回房间拿出算盘开始算账。 他们可是有一大笔账目没算清楚呢! 先算开销,年前年后买了好些东西。 阿娘的棉衣布料和棉花,阿爹的羊毛护腰,自己的发簪,窗花,素姨的手工费,郑则买做架子的木料,酒酿和米酒......周舟手上的算盘拨个不停。 “幸好买年货是阿爹给钱......不然炮竹对联年画,还有糖果白面,也是一笔钱呢。” 也因为如此,过年杀的那两头猪,出摊挣的钱他们没有分。 给小枣儿买的布老虎和拨浪鼓是阿娘出的,两人生病看大夫买药的钱是阿爹出的,那几日爹娘心疼坏了,什么事都揽了去。 周舟小声感叹:“有爹娘疼真好......”想到这里,他停下来独自想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拨算盘。 新年给小九师傅的拜年礼和渔网的钱是他们自己出的,村里买渔网比镇上少二十文,五张一共四百文钱。 如此算来,年前年后就花了一吊又四百二十三文。 “来来去去的,没到两个月花了一吊半的钱,真是不经花。”周舟想。 幸好郑则脑子灵光,春播前抓住时机赚了一笔。 冬末网的鱼一共卖了十六天,前两天用旧渔网,只网到二三十条,也没破百斤,两天分了六百八十五文; 后面十三天换上两张新渔网,每天能网四十到四十五条鱼,运气好能有五十条,一百五、六十斤左右,固定送去酒楼二十条,剩下的叫卖,每天最少能分五百六十文钱。 第十六天冰化了,网到的鱼降回三十几条,自家人留了十条,卖给酒楼后剩下几条叫卖,那日赚了七百二十文钱。 这钱石头阿水没要,两人送月哥儿和宁宁回家,返回拿剩下的鱼时说不要最后一天的钱,说完一起提着桶就跑,喊都喊不住。 不仅如此,秋叔和阿贵叔第二天还拎着一只鸡上门,说感谢郑则带两小子挣钱。 当晚他们一家四口点灯算钱,一算吓一跳,兄弟俩半个月各自赚了八吊又六十五文,八吊钱,相当于八两银子,八两啊!半个月就挣了这么多,还是各自分的钱。 这么多钱直接把林秋和林成贵吓坏了。 两人当即告诉兄弟俩要记住这情分,第二天抓了鸡就往郑家去。 晚饭后,周舟拿出钱匣子和郑则一起串钱,顺道把白日里算的钱告知他:“......网鱼中间那十三天最赚钱,加上头尾三日,卖鱼共赚了八吊又七百八十五文。” 周舟说:“好多钱啊郑则,我们炒瓜子这么辛苦,才赚了六吊钱。” 郑则在灯下搓麻绳,忽明忽暗的烛光映在他侧脸,“嗯,因为卖鱼没成本。”至多是花了渔网的钱。 也是,周舟点点头,能赚这么多他心里也满足了。扣除花销,加上先前存有的,他们如今有六两又十六吊三百一十二文。 有五十文他塞到郑则的钱袋里了。 “我们什么时候去换银子?可以换十两,钱匣子要装不下了。”不过换银子要补贴水...... “过两日,去镇上开摊时再说。” 听到存了这么多钱郑则也十分开心,这些都是他们靠自己赚的。他侧头看周舟,只见他低头时颊边有软肉鼓起,郑则心里软乎一片,轻声问:“粥粥,数钱开心吗?” 周舟立马转头说开心,脸上带笑,双眼有光,他毫不吝啬地夸赞:“我相公真厉害,又会赚钱又疼夫郎,是天下第一好的相公!” 他丢开手里的铜钱,搂上郑则的脖子,大方带响地亲了人好几口,亲完笑嘻嘻地看人,把郑则哄得眉开眼笑。 第二天郑则仍旧去山脚帮工。 郑大娘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在堂屋捋顺衣摆,周舟这是知道阿娘要去小树家了。 “阿娘出去一趟,你阿爹和鲁康去田里跟着驯牛了,有些远,有什么事你去山脚找郑则,啊。”她说完就出门,步伐很快。 周舟和孟辛去后院鸡舍捡鸡蛋,家里的鸡越来越多了,幸好有孟辛帮忙,不然每次喂食他铁定要被饿极了的鸡啄咬。 秋叔送来的也是一只母鸡,来家里几日就开始下蛋,家里如今隔三差五就吃鸡蛋,可把孟辛美晕了,他最喜欢吃的就是鸡蛋。 “辛哥儿,你想吃什么鸡蛋?”周舟回头逗他。 孟辛果然陷入了纠结,煮鸡蛋好吃,蒸蛋好吃,炒鸡蛋好吃,煎鸡蛋也好吃! “我都想吃.....”孟辛有点不好意思,说完用脑袋顶粥粥哥的后背,躲起来害羞地笑。 他负责拿篮子,周舟捡了鸡蛋就伸手递给他,“不行哦,只能选一样的。” “炒鸡蛋!”热乎乎的鸡蛋握在手里,孟辛觉得很幸福。 “成,那就炒鸡蛋!” 捡完鸡蛋,周舟这才把拦着的竹篾门拉开,鸡群蜂拥而来,又被扑向前的黑豆和豌豆吓得分散,两人赶紧进屋。 午饭了,阿娘还没回来,郑则回来吃饭时周舟忍不住小声问,素姨会不会答应? 郑则夹了一筷子炒鸡蛋,说不一定。 “为什么不一定?” 郑则就是一猜,凡事都是两面可能,他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周舟没再追问,他心想,汉子都是求娶的人,汉子估计是不知道的。 阿爹和鲁康也回来吃饭了,阿娘都没回来。 午后,周舟坐在门廊缝布袋,院门终于被推开,他立马站起来殷切看向阿娘。 郑大娘低着头走到门廊,对上周舟询问的双眼,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答应。” 啊?周舟失落地想,我的嘴又不灵了。 第132章 你?你还早呢 傍晚郑则回家,手刚洗干净,晚饭没吃就被周舟着急拉进屋。 他甩甩手上的水,故意逗人:“这么急?天还没黑透呢......” 周舟踮脚捏住他的嘴巴,不许他这个时候说俏皮话,他现在一点也不想说逗笑的话,他心里有些难受。 “你抱抱我,抱抱我。”周舟伸长双手要抱。 “怎么了。”郑则说等等,快速脱了脏污的外衣搂人进怀,就快吃饭了,这是怎么了? 怀里人却有些闹性子,周舟气急地说:“不要这样抱!” 郑则就稍稍下蹲,面对面托抱起来,温热的脖颈相交,周舟这才安心平静下来。 他小声说:“我好像做错事了。” 没头没尾的话,郑则听得云里雾里,他谨慎地“嗯”一声,联想白日的事,问道:“是不是娘说什么了?” 周舟点头,回想起前不久阿娘说的话。 “阿娘......” 阿娘回家后只说了一句“没答应”就再没开口,脸色也不好,周舟担忧,不由走到她身边挽住胳膊喊人。 在郑家生活快一年了,他见过阿娘怼人骂人,却甚少见到她摆出这模样。 一言不发,情绪不佳。 周舟垂下厨房的草帘子,阳光照到草帘被挡了回去,少许透在地面上,屋里有些暗光,明明暗暗的。他冲了热茶倒入小碗,吹凉递给郑阿娘,郑大娘接过喝了一口,整个人像是才缓过神来。 “阿娘,你怎么了......”周舟有些害怕,不说话的阿娘比骂人的阿娘让人害怕。 郑大娘听到孩子无措的语气立马醒神了,拉他坐到身边,叹息道:“怕什么,阿娘只是想事情想入了迷。” 是想素姨和李猎户的事吗?周舟挨着人陪坐在一旁。郑大娘在外头一路走来还能含糊应答,笑脸对人,到家就歇气,缓过神后对着自家孩子起了倾诉欲,她长长叹息:“方素,苦啊。” “那她为什么不答应说亲?” 郑大娘转头看年岁正好的哥儿,慈爱地摸摸他的头,反问道:“她为什么要答应?” 周舟被问住,素姨不应该答应吗?他是想着,他们娘俩无依无靠,小树这么小,去采水芹菜背篓都要压弯腰,他家过冬的柴火都没办法自己砍,小树喜欢大胡子,李猎户也乐意带小树...... 如今李猎户托人说亲,不、不是正好吗?周舟对上郑大娘包容的眼睛,心中忐忑。 郑大娘说:“你想的都没错,你想的阿娘也有想,李猎户也有想,这事再问几个亲近的人,他们都和咱想的一样。” “但有谁想过方素呢?” 周舟不懂,眼神疑惑地看向郑大娘。 “小树从小没爹,他也长到这么大了,家里再穷,吃糠咽菜这么些年也过来了......不是阿娘心狠,他们家虽艰难但也有应对的法子,不是家里如此就定要接受一门亲事,是咱们外人......咱们外人先低头看人了。” 在方素眼里,这和林家那些明里暗里来打探说亲的亲戚没区别。 阿娘的话让周舟心慌,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想起从月哥儿家匆匆离开的那位说亲妇人。 他当时跟着大声骂了,可如今他好像也变成居高临下的人,他偷偷和郑则说素姨和李猎户,还希望他俩在一起。 郑大娘今日去说亲,方素拒绝后两人还是说了好些话,就快离开时,郑大娘突然想到先前都是拿小树想要阿爹来说事,她出于关心多问了句:你呢,你好吗,想要有人帮搭把手吗? 方素前头都好好的,却因为这句轻飘飘的客套话泪流不止。 同是妇人,见她这样郑大娘心里很是触动,她坐下劝慰好久,才会这么晚回家。 “方素是小树阿娘,她也是她自个儿啊。”她不光要为小树着想,也要为自个儿想。 “谁不想轻松过日子......”难啊,寡妇更难,见周舟面上难过,郑大娘便不想再说,她摸摸孩子脑袋轻叹,“我明日就去转告李猎户,方素如今没心思。” 李猎户人是不错,说话坦诚,把自个儿能给的和没有的都说清楚了......不过好坏他们说了不算,当事人觉得好才好,郑大娘看着饭桌摇摇头,顺其自然吧。 ......周舟说完感觉身体晃动,他仰头疑惑,郑则抱着他不悦道:“给月哥儿说亲的妇人是为自己谋好处推人进火坑,你什么都不图,真心希望小树母子能好,怎么能一同比较。” 许是汉子思考与哥儿女娘有异,郑则觉得说亲没什么,也不是给人说品德混账的汉子,面子名声都没有安稳活下来重要,单靠一个妇人一个小孩儿,日子很难撑起来,方素更不是强势泼辣的性子。 母子俩能好好到现在,早先有三婆婆的辈分护着,如今仅靠族老情面看顾。 若不是如此,还不定怎么样。 郑则更不觉得周舟的想法有错,他单纯是自己好了也希望身边的人都好。 方素不答应估计是有顾虑,但对这个说亲结果,知道结果就好不必深究,郑则认为没有对错。 “不要想了,往后小树来找孟辛玩儿,你多照顾些便是,素姨的事不要再提。”郑则半点也不肯周舟为了旁的事懊恼伤神。 他的夫郎只要想小则什么时候回家,狐狸仙子什么时候读,每日晚饭吃什么,告状豌豆黑豆成天打架……这些郑则都能容忍,旁的不行。 郑则后悔,他早先发现周舟有悄悄问这问那的苗头却没有制止,现下害人伤心。 “还要抱吗?” 怀里人使劲搂紧他脖子,就是不说话,郑则改口示弱:“要吃饭吗,我挖了一天的石头肚子饿了。” 周舟立马点头说:“吃饭,去吃饭。”他挣扎着想跳下地面,中途想到一事,停下仰头委屈道:“......你都没有亲亲我。” 郑则无声笑了,他有求必应,低头含着软唇亲了好一会儿,房里没点灯,光线昏暗瞧不清表情,但郑则知道周舟高兴了。 两人额头相抵,轻笑出声。 高兴了就好。 第二天杀猪。 先前郑老爹杀了一头出摊,夫夫俩没出力便没有分钱,今杀猪圈的另一头。 “两头猪也是阿爹收的,小则,你是不是偷懒了?”周舟蹲在井边看人磨刀问道。 阿爹近来干了好多活,年后就忙了。 郑则转头看他一眼,语气淡定:“小则去网鱼了,小则去挖石头了,怎么就没有人记在心上?” 周舟被问得心虚,嘻嘻笑了两声,快速站起来跑回厨房,说不过跑得过。 林家兄弟也来家里了,喊过人后,林淼走到郑则身边蹲着一起磨刀,问他关于牛车的问题。 林磊背手绕着前院转悠,看看天看看地,又去井边看看磨刀的两人,一派悠闲姿态。 周舟瞧他整个人透着乐呵,悄悄扯了阿娘一同看去,郑大娘瞧那傻样也跟着乐,她扬声喊道:“石头!”等人转身面对窗户,又问,“你自个儿美什么呢!” 林磊被这么一问立马不好意思了,摸摸脖子,这么明显吗? 他也没什么乐事,就是前段时间网鱼挣了大钱,弟弟又还了他先前给的钱,口袋的钱一下沉甸甸,美啊,他现在看路边的狗都像好狗,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大娘,没啥,就随便美美,哈哈哈哈哈!”说完又开始乐,哎呦他也想问,成天美得停不下来咋整。 井边二人听到动静抬头看,林磊太好懂,郑则看他一眼就知道他美什么。 林淼更不用说,听他说完便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小爹没少为这事打他哥后背,叫人笑得收敛点,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捡了钱...... 杀完猪吃过早饭,林磊去山脚帮工建房子,郑老爹和林淼正好一起出门去驯牛,鲁康也跟上。 郑则和周舟年后第一次出摊。 到了肉市发现冯老板不在,是他家夫郎开的摊。 周舟上前打招呼,好奇冯老板怎么不一起来?冯家夫郎\"嗐\"一声,“天冷回暖反反复复,他热了就脱衣裳,只顾着一时凉快,一个没注意就病倒了,我让他在家歇两天。” 冯老板挺胖乎的,竟也病倒了,周舟便说希望他早日康复,转而担忧地叮嘱郑则,不许他觉得热就脱衣裳了。 “嗯,行,我不脱。” 肉市的人渐渐变多,周舟瞧见冯家夫郎手脚利落地握着尖刀切肉,就悄悄对郑则说:“他真厉害,能自己出摊呢。” 郑则说冯家夫郎本就会切肉分肉,“听阿爹说,早年他们夫夫还没有孩子时,也经常一同出摊。” 周舟收了顾客的递过来的钱,放进钱匣子,重新坐回小板凳上,闻言小声问:“那我,那我以后是不是也不能来了?” 这话叫郑则稍稍想了一瞬才回过味来,他垂眼看身穿亮色棉衣乖乖坐着的小哥儿,用舌尖顶顶尖利的牙齿,极快地露齿一笑,“你?你还早呢,只能委屈跟着我出摊了。” 这话人家听了还高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周舟挪挪凳子靠近他家汉子,高兴地说:“真的?那我要出摊,我就要跟你在一块儿。” “这么黏人?” 周舟不悦反驳:“我不黏人,我就爱跟着你,”说着他偏头质疑,“你不乐意了?” 笨蛋夫郎,若不是手上沾着油脂,郑则都想伸手弹他一脑门。 说好带周舟买东西,这钱就得花出去。 想着要赶早,郑则卖猪肉便十分积极,不管汉子夫郎、女娘哥儿,只要来人路过摊子他就招呼,脸上的笑容更是不要钱似地对人展示。 他相公瞧着英俊神气,周舟却不美了。 收钱次数越来越多,小脸却渐渐绷紧,手里捏着铜板去戳油腻的板子,一声不吭。 等郑则忙到收尾转头一看,愣住,他夫郎哪去了?凳子上倒是有只抱胸生气的黄色鸡崽,还特别凶地瞪人。 “怎么这样的脸?”郑则失笑蹲到他面前问,刚卖完猪肉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以为他是因为等太久,就说:“收摊,这就走。” 周舟脸上仍旧没有笑意,直接别过身子转到一边,郑则再傻也知道这是为旁的事恼着了,他半蹲跟着转,仰头笑道:“怎么了,我哪里做得不好?” 你哪里都做得不好! 周舟小脸垮掉,拿乔没多久就按耐不住说:“你,你都很少笑,对我都没有这么笑,结果你,你就这样对别人笑了......” 原是为这事,瞧人气鼓鼓的样儿,郑则心痒,起了坏主意:“哦,怎么笑了?” 他嘴角扬起露出洁白牙齿,眼睛弯起来眯眼看人,整齐的锋利的牙口对着夫郎还故意露出一点点舌尖…… 一副英俊流氓样儿。 哪里见过郑则这样,对上那双笑眼,周舟脸颊脖颈立马红成一片,心跳飞快,脚趾扣地,控制不住“腾”地站起来,手脚忙乱地用衣摆盖住郑则的脸。 这一盖,好像护住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还紧张地左右看看。 郑则大笑出声,脑袋闷在棉衣下,扶着夫郎的腿闷声闷气地说:“你干嘛......” 肚子鼓鼓的,周舟回神来低头一看,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笨事,好奇怪的姿势!“啊”地急忙慌地跑到一旁避开。 怎么办,脑子里全是郑则露出舌尖的坏笑,好,好......周舟不知如何形容,总之再不肯跟他说话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离开肉市,郑则哄了一路,周舟拧了他好几把,才缓过羞劲儿。 “……我们还去上次买话本的书肆吗?他们店也有笔墨纸卖。” 郑则摇头,镇上书肆卖得贵,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要花得值当,他小声说:“咱去鹿鸣学院后门。” 周舟不解:“我们不能进去的。” “不进去,我们就在后门的树林小院子逛逛。” 学院后门的小园子,经常有商贩售卖笔墨纸砚,也有学子卖自己闲置的文房用具,科举考试后价格回落更是便宜,可惜现下是二月。 两人路过上次听到钟声的正门,站着看了几眼,绕了好远的路才到后门。 进了园子,果然瞧见有摆货品售卖的商贩,铺布巾摆摊卖字画和闲置物品的学子,四周偶尔有人在摊位前询价。 挺热闹的,周舟新奇转头,郑则笑笑:“走吧,去看看。” “湖笔两支未开封,半价求个缘法!” “自用澄泥砚一方,八成新,买就赠科考范文抄本!” “替休学同窗转让徽墨三锭,每锭省百文,三锭拿走少更多!” 商贩卖价虚高,俩人去书院学子摊位询问,学子见二人不像读书人,耐心道:“是谁用?”他们也想自己手中的物品能卖给识货的人。 周舟抢先说:“家中有一幼弟名唤小则,想给他买笔墨纸砚开蒙识字用。” 几个摊位的学子“嗐”了一声,都说:“买蒙童套装实用,两百文就能买一套。” 幼弟小则看了小舟一眼,后者被他看得心虚。郑则笑说:“孩子用过说不喜欢,想着给他买好点的,用的时间也久一些。” 他们跟前的学子就说:“不若看看我这徽墨吧,原价二百五十文,现下一百五十文就能拿走,若你要,还送半刀竹纸。” 郑则闻言蹲下来逐一细看。 周舟身后的摊位忙说,“他那墨块贵!练习大字不合算,我这松烟墨块不小心跌碎了,原价六十文如今三十文就能拿走。” 其他学子回过味来,卖给谁不是卖呢,纷纷说:“狼毫笔原价二十文,未开封,十八文收了吧!” “原价二十文一刀的黄麻纸,我用了几张,十五文拿走,给孩子练字正好啊!” “砚台,砚台要不要?” 小园子里好不容来了人,学子们举着自己的东西围过来问。 ...... 两人抱着满怀东西走出院子,周舟心满意足地说:“这地儿好,下次还来捡漏。” 牛车慢慢驶出城门口,查看背篓物品的周舟顿了一下:“总感觉忘了什么事......” 郑则跟着想,两人都没想起来。 走到半道,周舟突然惊呼: “郑则,我们忘记接小九了!” 第133章 兴许就有了呢 孟辛跑来打开篱笆院门,周舟爬下牛车赶紧问小九回来没? 中途他说掉头回去接小九,郑则说不用,“他若是不懂自己回家,那真是在酒楼学傻了。” 孟辛还没回答,孟久从草棚子里头探出头来,幽幽地说:“你们是不是把我忘了......” “小九,你是怎么回来的?” “花三文钱坐上河村的牛车,在大路岔口下车后走回来的,”孟久生气地说:“上河村的人真小气!明明就路过,先到响水村,驾车的人也不愿意便宜些,两个村离这么远!” 周舟赶紧安慰他:“别气别气,下次一定不会忘记了。” 孟久幽怨地看着周舟哥和大哥,俩人果然是把他忘了。 几人移去前院说话,郑大娘见到夫夫俩回来了,惊讶道:“今日收摊这么早?” 这时郑老爹和鲁康也回家了,鲁康见到孟久眼睛一亮,兴奋地跑到他身边说话。 郑老爹身上都是泥点子,双手也沾满泥巴,他语气恼火:“阿勇买了头犟牛回来,这牛可真犟啊,四个人都不够它折腾的!” “买小牛犊就算了,还买公牛,我过个把月一定要烧纸钱跟他阿爹说道说道......” 前几日请罗老汉来篱笆空地穿牛鼻,小牛犊受痛,昂首嘶鸣,穿绳更是后蹄一脚踢翻了放在旁边的猪食桶,吓得围观的豌豆和黑豆跑远不敢靠近,足见这牛脾气。 郑老爹回来歇口气,吃点东西,郑大娘给他倒水,“能犁地没有?” “这才哪到哪,牛轭还没戴明白,一放到身上就要甩开,现下也只是牵着牛鼻子带它在地里绕圈走,偶尔套上牛轭让它习惯。” “土里也冻得梆硬,犁不成。” 周舟想看驯牛,郑则便拖家带口一行人去田里,路上走了好久,孟久不解:“为什么要去这么远的地里驯牛?” 是挺远的,驯牛的地方应该是林家的田地,郑则说:“离村子远点,若牛不小心脱绳也不担心撞踩到小孩儿。” 空旷的田地里传来武阿叔的暴躁吆喝声,林淼站在他身旁,阿贵叔在田埂上扶腰大笑,一旁还有几个村民站着围观。 周舟瞧见武宁也在,高兴喊道:“宁宁!” “弟弟!快来看,小牛已经会拖石头了!” 没想到周向阳虎子和小山也在,几个小孩儿手里抓着枝条站在田埂上,兴奋地跟着喊“吁!”“喝!”他们这几天都来看驯牛,和鲁康也熟了,见人来赶紧喊:“鲁康!快来快来!” 小牛犊仍是一副不服驯的样儿,前蹄刨出一个小土坑,好歹牛轭已经架上牛颈,武阿叔牵牛绳站在地里,一手甩枝条指挥,小牛暴跳着甩动后颈牛轭,身后坠着石块的绳索在泥地里拖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武阿叔手臂使劲勒住绷直牛绳,把牛拉回指定位置。 村民笑着说:“若让这牛犁地,怕是能一口气犁偏到隔壁林昌义家地里去!哈哈哈哈。” 周舟新奇地看着,心想,宁宁家的动物脾气都好大啊。 武阿叔累了,初春还寒的季节他硬生生热出一身汗,他把手上的绳索和枝条交给林淼,说:“给你,你小子使力气驯去吧!” 有村民在武宁收敛了些,来看驯牛也没能和林淼挨在一起,眼巴巴站半天,这会儿一边和弟弟说话还不忘继续盯人。 郑则看了一会儿走到林淼身边教他。 村民逗趣武勇:“武猎户,你怎么不买更小点的牛?价格便宜还能养亲人了,驯牛也不用费这么大力气啊。” 林成贵听了不乐意,他们亲近的几个挤兑挤兑就算了,旁人说那不成,他背着手转身问:“马老三,你家有更小的小牛犊?” 马老三一愣:“没有啊。” 林成贵:“哦,更小的牛你都没有,在这瞎指挥什么呢!” 旁几个村民听了也笑,跟着逗趣起林成贵,我们说的是武猎户家的牛,你起什么气呢,武勇走过来挥开他们:“牛也不是我的,是我家宁宁的,说这些呢!” 孟久鲁康几个小孩沿田埂跟着牛 往前走远了,周舟转头对武宁说:“宁宁,要不要去家里吃点东西?” 武宁看着牛的方向摇头。 “吃土豆米粉?辣的。” 武宁还是摇头。 周舟也看着牛的方向叹气,好吧,现在宁宁的脑子塞不下辣土豆粉,他让孟辛跑去前头和郑则说一声,他牵着人先回家了。 晚饭一家人吃辣炒年糕。 年糕吃最后这几顿也就没有了。 新鲜猪肉片炒熟备用,年糕切片,周舟去大缸里搬了一颗白菜回来,扒拉掉烂的菜叶子,“阿娘,屯着的白菜快吃完了,什么时候才能种菜?” 后院和河边菜地还空着呢! 郑大娘切辣椒粒和蒜末,说快了,化冻就能去种,她笑着问:“白菜吃腻了是不是?” 周舟害羞点头,都吃了一冬天了,再不就是吃干菜,他想念猛火快炒的新鲜蔬菜,绿叶子的。 热锅烧油,先炒了一碟鸡蛋,香得孟辛立马从灶口站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重新化油,辣椒蒜末和白菜梗先煸炒,再倒入年糕,一起翻炒均匀了后加入酱油调味,年糕炒至软糯,最后再倒肉片鸡蛋和白菜叶焖煮一会儿。 开盖撤火,热腾腾的辣炒年糕这就好了,有肉有蛋有菜,满满一锅。 幸好家里个个都能吃辣,不然这年糕还得分两次炒,郑则尝了一口说:“辣椒面放哪了,我得再撒点。” 倒的时候他转头用眼神询问,周舟捧着面碗摇头不加,郑老爹说:“我也来点。” 软糯的年糕裹着浓稠的酱汁,口感弹滑辛辣,好吃,周舟眼尖发现孟辛先夹了炒鸡蛋吃掉,才开始吃肉片和年糕,他便夹了自己碗里的鸡蛋块给他。 一家人吃完在门廊聊天,孟久回家有固定活动:跟家人汇报镇上酒楼遇到的新鲜事,他口条顺溜,语言逗趣,郑大娘和郑老爹听完不过瘾,又问了他好些问题,一家人听得津津有味。 洗漱回房,油灯点上。 夫夫俩已经躺在床上,床帐半遮半掩,周舟趴在郑则胸口,回味刚刚的情节,红着脸问:“......小狐狸会不会有崽崽?” 这话逗得郑则笑出声,手里的话本拍拍小夫郎后背:“那你有崽崽了没有?” 周舟也不知道,他低头看看肚子,犹豫着说:“兴,兴许就有了呢......” “噢?他们怎么就有了,你怎么就有了。”郑则靠在枕头上仰头看他,梳妆台上的烛光映亮眼底的欲色,眼神幽深缠绵。 周舟被这双眼睛看得无法移开视线,喃喃道:“坏农夫......” “坏农夫怎么样……”郑则循循善诱,声音低沉悦耳,话本放到一旁,长有茧子的手指灵活在后背来回安抚,顺脊背滑入,双手做着坏事,满含爱意的眼睛却一直紧盯夫郎不放。 裤子随双手的揉动拱出起伏弧度,周舟颤抖,搂着人的脖子往前躲,身子相贴的热度染上脸颊,他四肢酥软滚烫,咽咽口水小声说:“......坏农夫压住被子,很凶地亲了小狐狸,衣服丢在地上了,被子盖住两人......” “怎么知道坏农夫很凶......这样?”汉子挺起胸膛,含住怀里人的唇珠,两人缓缓回落到枕头上,身后的双手越揉越使劲……郑则喘了一下,用力抓了一把,最后克制地抽出手。 双唇分开时周舟还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看郑则,表情像在疑惑,怎么不揉了? 郑则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再次低声追问:“坏农夫......是刚才那样凶吗?” 周舟害羞摇头,不是,郑则不凶,“小狐狸哭了。”他没有哭。 听完郑则忍不住地笑,笑得胸膛起伏,连带着伏在他身上的周舟跟着一起抖动。 他的小夫郎真是太好玩了。唉。 “怎么会有崽崽?”郑则搂着人叹息,似乎真心求问。 周舟趴得不舒服,想避开不平坦之处,郑则偏不让,他眼神害羞地微微别开,老实交代:“他们啵啵了,”周舟忍不住拉过郑则的手往怀里藏,说秘密一样低声私语:“他们……也……......” 湿润的眼睛染上爱欲,夫郎满面桃色,羞涩邀请,郑则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呼吸急促地拉起被子盖住两人,像话本描述一样……滚进床里亲密。 烛光摇动,床帐里暗含春色。 日子如河水流过,寒气褪去,春日温暖,周舟终于换下棉衣。 这日,他坐在房里拿出新做好的衣裳喊道:“辛哥儿——” 不知道孟辛在哪里,但他很快喘着气跑来,很有分寸地站在门口喊粥粥哥。 周舟特别喜欢他这一点,只要孟辛在家,不管手头在做什么,只要家人一喊立马就来,特别让人放心。 “来试穿看。”周舟开心地朝他招手。 他裁下大舅小舅送的两匹葛布各两丈,做了两身新衣裳。孟辛来时正逢寒冬,只得一身棉衣棉裤,如今天热,周舟这段时间赶出两套给他换着穿。 “拿好,去穿来给我看看。”见孟辛兴奋原地蹦跳,周舟也跟着高兴。 得知两套都是自己的,孟辛先是看看手里的,又看看粥粥哥身上的,他立马放下手里淡青色这套,重新拿起桌上的乳黄色的,“我先穿这件!” 养了好几个月,孟辛长了个头又长肉,隔三差五吃肉吃鸡蛋,面色蜡黄养到如今健康红润,嫩生生的颜色穿上更显乖巧朝气。 “辛哥儿真好看!”周舟不停让他转身,前前后后仔细看,这是他第一次独自缝制衣裳呢,没想也做成了。 自从留下三个小孩,小两口开始负责买家里的米面,三人的衣裳周舟也不好再让阿娘劳心缝制了,就开始学着自己制衣,不懂就问阿娘,看来如今手艺也大有提升。 孟辛抬头看粥粥哥,白白的脸蛋和红红的嘴巴,孟辛觉得乳黄色在他身上更好看。 周舟让他回房换另一件,淡青色竟然更适合孟辛,他穿上俨然是安静自得的小哥儿样,“这身也好看!你更喜欢哪一件?” 孟辛犹豫了一会儿,指了指乳黄色那件,周舟看破他的小心思,笑嘻嘻地说:“淡青色的我也有。” 粥粥哥也有!孟辛立马指回身上,说:“更喜欢这件!” “哈哈,都好看,今天就先穿这身吧!” 两根同色的发带一并交给他,孟辛珍惜地全都拢在怀里,踮着脚去抱周舟,“谢谢粥粥哥。” 出了堂屋,正巧遇到郑大娘推开院门回家,她神神秘秘地拉过周舟说:“我瞧见村里有人挖笋回来啦!背篓都满了……” “明天咱们也去,喊郑则和你阿爹都去,他俩力气大。” 她还惦记着周舟说没有新鲜蔬菜吃,春笋挖来剥开皮一烫,去除苦味后炒腊肉,鲜甜的咧! 不过得走远一些,近处的竹林怕是已经被挖过一轮。 郑则和林家兄弟去地里查看,准备筛选出合适开春养鱼的水田。 林淼的新屋子已完全建成,屋顶瓦片紧密,门窗簇新墙体结实。两座房子正屋门廊相连,厨房相通,新篱笆墙围住两屋,就等成亲那日到来了! 周舟带孟辛去月哥儿家串门说话。 月哥儿听到喊声,欣喜走去拨开草帘子,招手道,“快进来!” “都多久了……”月哥儿领他们进房里坐,难得语气埋怨地说:“这么些天也不来找我,都闷在家里忙什么呢?” 孟辛听了立马站到月哥儿跟前转了一圈,衣摆扬起,发带飘逸,他少见地活泼开口:“忙着帮小辛做新衣服!” 月哥儿被他得意的小样儿逗笑,对周舟说:“你第一回领他来,小孩儿还躲到身后悄悄看人呢,如今都敢对着我炫耀了!” “这样才好,小哥儿就是要大大方方。” 说着转头瞧见桌上放着一双小小的虎头绣纹鞋,红色的鞋面黄色的包边,鞋头的老虎绣样惟妙惟肖,虎须线头露在外头,“这小鞋子看着真喜庆热闹......”鞋口放不下三根手指头呢,周舟想起了小枣儿,小手小脚,香香软软的胖娃娃。 周舟想到什么,先是捂住孟辛耳朵,坏笑道:“月哥儿~娃娃的小鞋你都先做好啦?”这亲都还没结呢,“这么喜欢林磊啊?” 听出言外之意,月哥儿羞得伸手去捏他的圆脸,“那是给我小侄子做的,你个坏哥儿,成天都在想什么啊。” “我错了,我胡说八道......”周舟讨饶地去拉开月哥儿的手,两人嘻哈掐成一团,可怜孟辛夹在中间摇来晃去,最后只能一起倒在床上笑着歇气。 月哥儿喘着气转头,心里突然好奇,周舟嫁来也有一年了……他表哥表嫂成亲后没多久就有了,如今宝宝就要满月。 周舟的宝宝肯定和他一样可爱,月哥儿决定到时也要做虎头鞋送给他。 “小哥小哥,有大马!有大马!” 屋里两人对视一眼起身走去门外,疑惑道:“什么大马?” 周向阳站在篱笆门外大声说:“有好多大马来村里,我去喊虎子来看!” 第134章 小狗卖不卖 来了很多大马......周向阳的兴奋劲儿引起两人好奇,周舟和月哥儿关好门也跟去看。 路上遇到颤着脚走去凑热闹的孙阿奶,周舟走过去扶她:“孙阿奶,你怎么也出来了,仔细别人挤到你。” “哎,舟哥儿啊......小山说有大马看,兴许是来卖什么的,我也去瞧瞧。”村里牛驴都少见,马匹更是贵重,村里人听到消息闲着的都赶来围观了。 走到村里大树附近,有三三两两站着凑头接耳的村民。 往前走点,周舟先是看到几匹高大的骆驼站着,嘴巴正一动一动地嚼,两辆骡车靠歇在路边,车上满载,被毡毯裹绑得严严实实,地上有卸下的行囊,好几个车夫和劳工模样的人挨坐一旁。 四周站立着神情警惕、身板笔挺的人,他们个子极高,瞧着是打手,周舟粗略数数,大概有七八人;再往更远的地方看去,三四匹大马驮着货物在原地来回踱步,牵马的人貂皮衣裳别在腰上,背上弓箭刀剑俱全,初春回暖了还戴着狐皮帽。 为首的一名中年汉子站在一辆马车前,正在和村长交谈。 一行人林林总总有二十来人。 伙夫、车夫、挑工、护卫,首领,这熟悉的规模......是商队,周舟皱着眉头仔细看,是商队没错了。 怎么会有商队来响水村,是哪里的商队? 周舟忍不住跟着凑上前去听他们讲话,月哥儿连忙拉了他一把,低声提醒:“粥粥,别去,人太多了。”而且看着都是汉子。 “是来买东西还是来卖东西啊......” “怎么还别大刀,这么吓人,马匹走进来时我还以为来了山匪。” “可别乱说,咱们县城一向太平......” 村民议论纷纷,没敢和那些人搭话。 “咱们绕到大树另一头看看,”周舟对月哥儿说,见他点头,两人牵着孟辛绕开人群,挤挤靠靠找到一个合适位置,终于能听到村长和商队首领的交谈声。 村长:“......如今正值春荒时节,蔬菜谷物还未种下,冬天屯粮消耗,还要度过春夏,怕是没有什么余粮卖给你们啊。” 周舟紧张地仔细观察那位中年汉子,他的打扮和旁几个牵马的人一样,皆是脚踏皮靴身背箭筒,几人长相都有些许相像,眼睛细长脸庞粗犷,再一听口音......不熟悉。 商队首领前头说了几句没听清,“......茶叶有没有?药材有没有?甜甜的糖,漂亮的布匹?” 村长侧过耳朵艰难分辨,听完脑袋冒汗,只好转头看了眼大儿子,他听不太懂咋整,这是哪里的口音? 林启安走到他旁边说了几句,村长摇头:“没有,我们村不种茶叶,稻米能帮你问问。” 那中年汉子表情也不失望,点点头,大意说他们需要让驮畜饮水休息,人的水囊也要灌满,还想买干粮烙饼。 村长便转身朝着村民吆喝了几嗓子。 听到商队收稻米的价格,家里存粮丰厚的人家立马去搬粮食了,妇人们也回家用篮子装着馒头烙饼来卖...... 只有小孩子还不远不近地围着骆驼和大马看,时不时大笑几声跑开。周舟扶着树干一直望向马车,又去看骆驼,表情失落。 这根本不是南边的商队。 他顿时没了兴趣,想回家找郑则了,“......月哥儿,你还看吗?” 月哥儿还未作答,突然听到几声高亢的狗叫声,周舟转头,那条纹间杂、冲着骆驼吼叫吓唬的小狗不就是花生吗!宁宁呢? 武宁不知从哪儿跑过来抱住花生呵斥,花生咬了他袖口,又扭头朝骆驼叫了几声。 骆驼眼神欠奉,面无表情地继续嚼嚼。 牵着缰绳蹲在石头上的人笑了一声,用马鞭指指小狗,操着外地人的口音笑着问:“小狗你的?” 周舟立马跑到武宁身边拉开他,警惕地看向蹲着人,武宁点头说是他的。 那人不介意周舟的警惕,露出洁白牙齿夸赞:“真勇敢。” 他跳下石头站直身子,这下连武宁都要微微仰头看他,那人摘掉狐皮帽子扇风,直接开口:“你卖不卖?” 武宁周舟,还有紧张跑过来的月哥儿齐齐仰头,等看清对方的脸,几人都愣住了。 这么高的人......竟然是哥儿! 他头上的花印暴露在额上,鲜艳惹眼,只见他抱胸而立,浑身利落结实,腰上的佩刀和后背的弓箭叫人不敢因为花印小瞧他。 周舟最先撤销敌意,他走近两步仰着圆脸好奇问:“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那几位是家人吗,你们是家族商队?” 这些问题若是旁人问,定会被商队的人呵斥,商队走商的货物、去处皆是秘密,不轻易告知他人。 但那人垂眼看这几个哥儿,尤其是问话这个,一脸小孩儿样,他心里不介意,“很远的地方,边关来,”他看向大树下,点点头承认:“那是我阿爹和哥哥,是一家人。” 他回答完了,又扬朝小狗扬起下巴,继续问:“勇敢小狗,卖不卖?” 武宁摇头说不卖,他两眼发光地盯着那人的腰间佩刀,弯腰放下花生,从怀里掏出匕首展示:“我的,你要不要看看?” 那人伸手接过匕首握在手里,刀柄有点小,他还是点点头夸赞:“刀好。锋利。” 说完也不吝啬地握住刀套拔出自己的大刀展示,刀锋和套子摩擦发出声响,刀身映着日头的阳光闪耀,银光亮得直晃人眼,三个小哥儿齐齐后退,惊叹:“哇——” 那人被他们的反应逗笑,他高兴起来,终于感觉这一趟走到此处有了些趣味,于是帅气地来回翻转手腕展示大刀。 “我的,厉害的刀,成年时阿爹送给我的。”那人骄傲地说。 几个人很快说上话,周舟还想问他其他问题,“那你们有没有去过……” “粥粥!” 交谈被打断,转头一看,发现郑则皱着眉头朝这边走来,林磊和林淼也在。 周舟应声,立马跑到郑则跟前说话。 林家兄弟往哥儿这头多走了几步停住。四周不仅有商队,还有村民在,月哥儿和武宁没好意思走过去。 高个哥儿收回大刀,抱胸静看白肤圆脸的小哥儿被牵住问话,小哥儿一脸开心回身指指这边、又摸摸自己额头,那汉子神情却十分警惕。 “他要不要帮忙。”那人取下腰间的马鞭指向周舟,觉得小哥儿像是需要帮忙,这话惹得不远处的林淼转头看他。 什么帮不帮忙的,武宁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月哥儿倒是懂了,忙摆手说:“不用不用,那是粥粥的夫君,是他家汉子。” 哦,那人点点头,马鞭指向林磊和林淼的背影,语气肯定地说:“你们的夫君。” 武宁和月哥儿笑嘻嘻地对视,笑完月哥儿红着耳朵不说话,武宁却骄傲点头:“嗯!”夫君!反正很快就是了。 边上的林磊突然大声咳嗽几声,林淼忍笑给他哥顺顺后背。 这人看起来比他们大几岁,月哥儿好奇:“你成亲了吗?” 高个哥儿摇头,“孩子重要,我们要孩子,家人在一起,可以不成亲。” 武宁和月哥儿听得云里雾里,一直竖着耳朵的林淼和林磊也听到了,两人立马毫不犹豫开口。 “宁宁来一下。” “月哥儿!” 那话听得不太对劲儿,得打岔说两句。 大树下有个商队汉子朝这头喊了几声,不知道在说什么,听着很像“阿吉”,得到回应后他便拿着吃食和水囊过走交给高个哥儿,见人敞着额头,又把头上的狐皮帽子丢到他脑袋上才离开。 商队原地休息,一行人纷纷卸下行囊让驮畜松快松快。 二十多个人,每人能吃三五个馒头大饼,商队要买的吃食不少,村里的妇人都笑容满面地回家用篮子盛着干粮来卖,能挣个几文钱也是挣。 大树下还有另一位年轻汉子在逐一检查食物,给钱。 商队一个个领饭食后自行找位置坐下,他们人多物品也多,很快就把村里大树附近的空地占满。 平日正午时分安静的村子这会儿有些热闹,胆大点的村民在一旁与他们搭话,偶尔也能讲一两句。 商队原是想在村子里借宿并说会给足够的费用,村长婉拒了,告知他们这里离平良镇不远,可以去镇上住。 买米买干粮他可以安排,可这些人来路不明、人数又多,留他们在村里村长不放心,谨慎为妙。 “......我在那头等你,聊完回家吃饭了。”郑则叮嘱道。 “嗯嗯嗯!”周舟再三保证后跑到那哥儿身边,他不让郑则跟过来,后者只好在不远处坐着等。 看人吃饭不礼貌,可周舟又很想和这个哥儿聊天,抿抿嘴纠结了几瞬,他厚着脸皮没有走开。 武宁和月哥儿也很快回来。 高个哥儿盘腿坐在石头上,摊开布巾开始吃饭。他掏出匕首把肉干切块分给三人,周舟站在最前面摇头后退,其他两人也说不要。 那人强行塞给孟辛一块肉干,又丢了一块给蹲在一旁的花生,满意道:“吃。” 武宁吭哧吭哧推了几块石头过来让大家坐,周舟问:“你们商队,有没有去过很远很远的南边?” “这里还不够远吗?”高个哥儿一边嚼肉一边说:“有鲜美的水果,丰盛的水草,有很多。” “才不算多......”这里冬天没有绿叶子菜吃的,也没有鲜果,周舟失落地小声嘀咕。 “真的没有去过吗,那你有没有听说过锦州,有没有遇到过南方商队?” 高个哥儿认真看着周舟,摇头。 “那你们都去过哪里?” 对方说出来的地名周舟一个也不认识。 早先因为讨厌爹爹总在外跑,听他说路上见闻时常心不在焉,那些话混沌过耳,如今后悔也没用……周舟手上捻了根草来回旋转,脑袋变得蔫耷耷,不再问了。 月哥儿似有察觉,他拍拍周舟肩膀安慰:“或许他们走过的地方还不够多......” “嗯。” 武宁把扑起前爪讨食的花生抱开,最想问:“你射箭肯定很准,可以看看你的弓箭吗!”他瞧见哥儿手指有拉弓长出来的茧。 那人也大方,拿起身后的弓箭给武宁看,随即快速吃完手上的吃食,拍拍手掌,站起来和武宁一同看弓。 几人在这一角落聊天,两方说的话有时听得懂、有时听不懂,大家都不在意,武宁还如愿上手试了他的弓箭。 不久后,商队的人陆陆续续起身收拾东西,行囊驮上骡车套上,要离开了。 三人收回望向商队的视线,高个哥儿整理着装,利落地跳上马背坐稳,马匹往前走了两步又被勒回来。 花生吃了肉干也不记人家的好,马蹄踢踏声响大,它就开始对马喔喔喔地叫,精力旺盛,见状那人又问:“小狗卖不卖?” 不卖,这回连周舟也一起摇头。 武宁喊了声:“高个子。” 月哥儿:“明年你们还来吗?” 周舟突然想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孟辛手上抓着那截肉干,一同抬头看。 那哥儿扯紧缰绳笑了笑没有回答,轻松有趣的相逢,互换名字只会让别离沉重,他说出在路上学会的那句话:“有缘再会!” “驾”一声骑着马先走到大树下绕了一圈,随即率先策马跑向村口,马儿蹄疾,马背的身影很快不见。 那哥儿一次也没有回头。 商队来得突然也走得迅速,慢慢跟在队伍后面的最后一匹马也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他们的到来像是一颗石子投到湖水中,水波震颤,不久再次归为平静。 再会,大家心里都清楚没有再会了。 三个哥儿站在原地相互看看,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好像人在村子里待着,但也到外头走了一圈。 月哥儿感慨:“真自在,名字都不留......” 周舟怔怔望着村口。 春发秋行,若是往年,这时候爹爹也该出远门了。 第135章 山上走走,烦恼没有 周舟和郑则关好大门,走到旁边的篱笆空地拿东西。 豌豆黑豆听到动静跑来他们脚边摇尾巴哼唧,两人背好背篓准备关上竹门,小狗跟到门口,特别乖地蹲坐在原地歪头,身后的尾巴一甩一甩。 花生跟着宁宁和勇叔到处走,性格凶悍勇敢不怕事,反观豌豆和黑豆只能在后院和篱笆空地玩,周舟心有不忍,拉住郑则问:“我们能不能带小狗一起上山?” 郑则看向豌豆黑豆,摇头说:“突然带出门它们会很兴奋,山上这么大,跑出去不一定能叫回,人想找也难。” “先留在家里吧。” 周舟只好看着篱笆院门锁上,小狗在竹门后面哼唧。 “可花生都能出去玩的。” “嗯,回来我们也带它们去村里走,等能喊回来了再去远的地方。” 今日他们一家要去山上挖竹笋,阿爹鲁康和阿娘孟辛已经先一步出门,他俩跟在后头。 路过山脚,周舟和郑则绕进小树林看了一眼,李猎户的房子墙体已经砌到一半,可能是新的石料还没有送到,空地这会儿安安静静,郑则喊了一声没有人回应,“走吧,开春回暖他或许上山打猎了。” 艰难地走到山上高处,周舟踩上石头喘气远望,青灰色的晨雾在树林顶部缭绕,晨曦柔和,微风清爽。 爬山是累了点,但是山上好舒服啊,山顶风大,偶尔还有鸟叫声,周舟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心境豁然,心情畅快。 他暗暗想,怪不得宁宁性格活泼大方,天天在山上跑,天大地大山林广阔,能看到霞光万道,也能看到落日熔金,心胸自然也跟着开阔起来。 周舟站着看了好一会儿,郑则安静地陪在身边。 前两日在田里得知有商队来村里,郑则第一反应是担心周舟会哭,匆匆赶去找人,没想他与人聊得开心,心里放心许多。 商队离开后,周舟回家瞧着有些失落,但又很快恢复心情,晚饭还和阿娘商量去挖笋。 当晚,郑则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床帐昏暗,枕着的胸口快速起伏,睡梦中的郑则被断断续续的动静吵醒,他以为是周舟在说梦话,抬头仔细一听,发现是在哭,“粥粥?” 深陷在梦魇的人呜咽不止,伸手往他脸上摸索,手指湿润,怀里人眼泪流了满面,郑则惊得睡意全消,立马起身点灯。 柔和的烛光照亮四周,掀开床帐,周舟躺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小声呜咽。 “粥粥......” 是他大意了,郑则心中懊恼,明知道他见到商队可能会想到爹娘,睡前也没和人好好说一说聊一聊,两人只写了一会儿大字便睡下了。 郑则心疼地抱起人,小声喊醒他:“粥粥,醒醒,小则在这里,小则喊你,粥粥,粥粥。” 沉浸在梦里的人慢慢睁开眼睛,恍然看到郑则,周舟分不清是梦里还是现实,心里难过未消,还在怔怔流泪。 过了会儿才知道自己醒了。 郑则轻声问他:“梦到什么了,哭得这么伤心......” 周舟眨眼,泪珠滑了一串,他摇摇头伸手环住郑则脖子,“......我,睁眼还记得一点点,可现在忘了,不知道,就是觉得很难过,特别难过,心里堵堵的,我就哭了。” 说完长长地打了个颤,叹了口气。 他真的忘记了,在梦里只感觉很难过,他明明知道自己在梦里哭,但还是一直哭。 醒来反而没有那么难过了。 他仰头说:“我想不起来,见到你立马就好了,”他抓过郑则的手放在胸口,一定要他相信,“真的,心里不堵了。” 掌下的心跳还有些快,郑则没再问,静静抱着人轻拍安慰,等人平复后喂了点水才重新睡下。 “粥粥——” 站着看风景的两人被喊声打断,回过神后循声望去,郑大娘在前方喊:“有野葱!快来!” 孟辛也在远处努力踮脚挥手。 “哎!阿娘等我!” 山上风景好,能在山上捡东西更好!周舟伸手放在郑则胳膊上,在跳下石头前他再次回望身后,风景依旧美丽壮阔。 每次想到爹爹娘亲,他总会想哭,他心里暗暗决定,这次去寻亲他要表现成熟一些,不能老是哭,害家人担心。 因为他做梦哭,家里挖笋推迟了一天。 对上郑则包容温柔的眼神,周舟脸上露出笑容,他笑嘻嘻地伸手:“你接住我,你站稳抱我下去,快点。” 如愿地被抱下石头,双脚一接触地面他就往阿娘方向跑。 郑大娘弯腰站在一片草地里,四周的树木还未完全长出绿叶,地上杂草已经旺盛。 周舟走了两步不知道从哪里下脚,郑大娘开心地说:“哎呦哎呦,怎么跟做梦一样,梦里的野菜也是捡都捡不完啊!” 细长的野葱和野草长在一起,贴在地上缠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阿娘真是好眼力。 葱在家里种有,周舟自然能认出来,他瞅准一簇野葱,伸手捏住根部拔起来,结果一扯就断了,土块丝毫没有松动。 “阿娘,野葱好细啊,拔不了怎么办?”周舟甩甩手上的断葱。 “野葱就是这么细,你得用锄头挖起来,再抖掉泥巴才行。” 孟辛坐在小石头上,面前放着带泥巴的野葱,他扬扬手里干净的一把,说:“看!” 周舟点头,从背篓里拿出小锄头后转头观察阿娘,郑大娘先是用手梳理草面,把细长的野葱捋顺后揪住一把,再用锄头在根部挖两下松土,最后轻轻一扯野葱就拔出来了。 有样学样,跟着阿娘做果然能拔出来。 周舟挖着挖着开始兴奋了,这感觉和之前捡田螺一样,白捡!简直就是捡钱,他越挖越有成就感,手上的野葱已经越攒越多。 幸好他们起得早,一家人走了很远,就是因为太远了,还没有村民爬上来挖野菜。 郑大娘提醒说:“挖粗点的就行,太细的不要,留点种,明年还能再长。” “好香啊阿娘,野葱怎么这么香。”周舟把手凑到鼻子下,又抓起挖出来的野葱闻,辛香浓烈,香气冲鼻。 “是吧!野葱很香的,我们回家就立马洗来煎蛋,野葱煎蛋可香咧!” 孟辛立马抬头应答:“好,煎蛋好吃。” 娘俩挖了大半背篓,周舟突然想起来:“阿爹他们呢?” 郑则也不在。 “去挖笋了,另一片竹林要往那头山下走,趁天凉快赶紧挖,天热人容易累。” 离家近的那片竹林的竹笋已经被村民挖走,他们只好往更远的地方去找。 千辛万苦爬上山顶还得再下山,和山讨吃的真不容易,挖完背上来也得费力气呢。 野葱采满一背篓,郑大娘直起身子看,两人摘得小心,这一片草地没有被糟蹋,她满意地说:“小葱还能再长长。” 山上风大,耳边风声呼啸,鬓发乱飞,山谷却幽静,竹林静谧只有一两声鸟叫,地上飘落黄褐色的竹叶,行走间漱漱脆响。 入目皆是竹子,四周有起伏不平的小坡,周舟找不到人,喊道:“郑则!阿爹!” “周舟哥!在这里!”鲁康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挥手。 地上已经堆了好几颗带皮竹笋,见人来了鲁康松口气,高兴道:“辛哥儿坐这儿看着,我去挖笋了!” 他眼馋大哥挖到竹笋,自己还一颗都没挖到呢! 郑大娘:“我俩在这儿剥笋衣。”她用柴刀在竹笋身上划了一道,接着拧竹笋往一边旋转,笋衣就剥下来了。 周舟卸下背篓,赶紧拿上小锄头跟上,他跑到郑则身边,两人四处探寻。 地上只有枯枝黄叶,并没有竹笋冒头,周舟自己绕了一圈,走到郑老爹附近,纳闷道:“阿爹,哪里有笋啊?” 郑老爹逗他:“你看看天上嘛。” 周舟老实地往天上看去,天上有什么?天上只有摇晃的竹枝和湛蓝的天空。 “天上什么都没有啊,阿爹。” 郑大老爹哈哈大笑,“那你就往地里看,竹笋还能跑到天上不成。” 好吧,这下他知道阿爹在逗人了,周舟拿着小锄头不时弯腰划拉,使劲儿找,郑老爹瞧他一脸认真,笑笑也不阻拦。 “大哥!这里有!”鲁康惊喜喊道,他蹲在地上用手扒去竹叶。 周舟跑来看,发现那处地面上只有裂开的缝,郑则看了却点头,他让鲁康自己动手:“先在前面几寸地挖开两锄头,看到笋了再往下刨。” 鲁康锄了到第二下,藏在土里的竹笋就露出来了,周舟惊呼:“真的有!” 郑则笑着说:“过了今晚它就能冒出来,结果先被我们找到了。” 春天的竹笋长势迅速,几天时间就能长成竹子,挖笋得趁早。这颗笋很快被挖出来,鲁康热情高涨,扛起锄头继续寻找。 于是周舟就知道,原来不是冒头才有竹笋,竹笋或许就在他们脚下。 微微拱起来的小土包暗藏玄机。 郑老爹朝着头喊:“粥粥——来!” 土坡下的郑老爹挖到笋窝,几锄头往下刨开,发现旁边连着好几根准备冒头的竹笋,他鼓励道:“挖完能装满背篓,你来试试看。” 周舟用小锄头沿郑老爹挖开的横面刨土,很快把第一颗笋掰下来,他举起来看根部,洁白水润,“好嫩的竹笋啊!” 郑则暗笑:“你咬一口看看。” 周舟已经忘了刚被郑老爹骗的经历,真就张嘴在断口那儿咬了一口。 “什么味道?” 周舟偏头嚼了嚼,犹豫着说:“......有点麻,有点苦?”反正是竹笋的味道。 接二连三地,埋在旁边的竹笋也全部落入竹筐,周舟一改先前的沮丧心情,这窝竹笋挖完信心大增,自己走到远处寻宝。 还真叫他找到了,刚冒头的竹笋和枯叶堆叠,周舟用脚扫开一看,就是竹笋! 郑老爹运竹笋到郑大娘身边,前头的笋子已经去壳,她和孟辛坐在原地给野葱整理绑成捆。 树林里传来周舟和鲁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郑大娘好笑:“还给他俩挖上瘾了。” 孟辛听热闹,伸着脖子张望,郑老爹就说:“辛哥儿也去找吧,轮到大伯坐坐。” 小孩儿一听立马起身跑了。 下山之后,郑则还要跑两趟才能把笋都运回来,郑老爹还在山上守着。 周舟站在院门看他走远,爬到山顶再走去山谷,要来来回回走六趟......剥皮的笋子堆在井边,郑大娘就说:“让他跑吧,咱们晚上炖腊排骨吃。” 今年挖到的竹笋不打算卖到镇上,冬天林秋送来的笋干一家人都爱吃,郑大娘便决定都晒成笋干。 娘俩坐在院子里歇了一会儿,洗手后回屋换了身衣裳。 郑则第二趟到家时周舟给他冲了蜂蜜水喝,看着他喝下才放心,“你热不热?” “热,不歇了,我怕坐下屁股就再抬不起来。”郑则接过布巾擦两把脸,身上舒爽不少,见夫郎一直看他,便摊开布巾趁他不注意一把盖在人脸上,快步离开。 再看他也不想走了。 周舟扯下布巾张望,失落道:“跑什么,我又不骂人......” 郑大娘往竹篮放了一捆香葱和两颗笋,仔细遮好,说她送去秋哥儿家一趟,“我喊他们一家四口也去挖竹笋,两个孩子成亲的日子就要到了,笋子能做菜,三月菜园的菜还没长齐呢......” 周舟在家开始干活,竹笋先修整一番,切掉的老根和外皮装在木桶里,让鲁康拿去煮猪食。 第三趟父子俩都回来了,郑大娘跟在后面进门,她高兴地说:“成贵家的母羊肚子可大了,看来不久能有小羊!” 郑老爹坐下歇息,听完乐道:“羊倌成贵将来不仅要放羊,还得放牛咧。” “有牛有羊的,日子能越过越好!” 郑大娘坐下和周舟干活,竹笋洗净后,大锅添水,竹笋冷水下锅,孟辛在灶台后认真看火。 竹笋煮熟时有一股青涩新鲜的味道,捞出放凉切块。 一颗竹笋切成两半,周舟捡起其中一半还要再切,郑大娘阻止了,“这颗不大,切成两半刚好,再切细点晒干后就找不着啦!” 切好的笋块摊在簸箕上晾晒。 “郑则,进来。”腊肉他够不着,周舟用小棍子逐一翻看挂着的肉,成排金黄油润的腊肉让人心安,周舟大方地说:“看上哪一块,自己拿~” 郑则闻言去拿猪头,周舟赶紧说:“不要这个不要这个,要腊排骨和腊肉块......” “刚刚还说让我自己拿。” 周舟就用小棍子轻轻打了他一下。 嫩笋切块焯去苦味,腊肉和腊排骨洗净砍块,热水煮去多余盐味。锅里烧热,周舟问:“阿娘,还放油吗?” “放一点润润就好,腊肉也出油。” 肥瘦相间的肉块和排骨翻炒出油脂,放入野葱根和姜蒜爆出香味,鲜香浓郁的味道勾得人肚子打响,倒入热水熬煮出油花,汤底变白再加入笋块闷炖。 春笋块炖腊排骨,野葱炒腊肉片,野葱煎蛋,白日挖完山货野菜,晚上就能吃到这些东西做成的吃食,一家人心里都很满足。 笋块新鲜滑嫩,腊肉咸香,浓白的汤汁熬出腊排骨和肉块的咸味,入口鲜美,周舟喝了一口突然叹气,真的太好喝了。 孟辛喝完汤先吃野葱煎蛋,金黄色的蛋饼上点缀着绿色的葱粒,令人食欲大增。 郑大娘瞧见了忍不住笑道:“一桌好吃的菜,辛哥儿就看到鸡蛋。” 郑老爹听了也乐,鲁康觉得什么都好吃,不止煎蛋,大娘闷的米饭也好吃,小九吃不到真是太可惜了! 郑则今日扛了三次竹笋,吃了一碗饭才停下来说:“吃到这顿,再辛苦也值了。” 所有人都点头赞同。 春天吃进嘴里,美食抚慰人心。 第136章 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春天的傍晚,天色暗得缓慢。 吃完晚饭,郑则和周舟去荒地散步消食,出门前周舟想把拌好的汤汁剩饭和蒸熟的红薯南瓜去喂狗,郑则说等等。 “先带它们出去走走,回来再喂。”就怕吃饱了窜出去叫不回。 答应了周舟要带狗去村里走走,郑则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说:“你手上拿两个红薯,喊它们,若是回来就掰一块喂。” 两人站在竹门外,豌豆和黑豆像白日一样端坐在原地看他们,周舟边往外退边说:“出来,走,走。” 小狗们摇着尾巴就跟上了。 郑则慢悠悠跟在身后。 豌豆和黑豆第一次出门,两只狗兴奋地四处闻嗅,突然往前跑了一段又折回来绕着周舟走,如此试探几回发现主人没有呵斥,调皮的豌豆越跑越远,郑则提醒说可以喊了,周舟:“豌豆,回来!豌豆!” 一喊豌豆,它的耳朵和尾巴就动得很快,豌豆明明听到了但它装聋作哑,周舟拉着郑则求助:“它不回来怎么办,我去追吗?” “不急,在家附近它跑不远的,你给黑豆喂红薯看看。” 周舟喊了身边的黑豆,拿出红薯掰一小块,黑豆兴奋地扑上周舟膝盖,“黑豆,坐,坐好。” 黑豆摇尾巴,周舟伸手拍拍它的屁股,“坐。”黑豆后腿一弯立马坐好,眼睛期待地盯着红薯看,还不停伸出舌头舔鼻子,很馋。 周舟在给他喂红薯前朝豌豆喊了一声,豌豆站在原处转头看,没有动。 “可以喂了。”郑则说。 周舟把手里的红薯递到黑豆嘴边,黑豆偏了偏头,眼神躲闪。“吃吧!”话音刚落,红薯立马被叼走。 远处的豌豆见有吃的立马飞奔过来,眼看就要暴冲扑向周舟,郑则挡在周舟面前微微曲膝盖顶住小狗缓冲,豌豆扑了几次被顶开就不扑了。 周舟:“豌豆,豌豆,坐好。” 豌豆站在原地蹦跳了一下,歪头看主人,周舟拍它屁股它也无动于衷,还歪屁股躲开,重复了几次它都没坐下。 “豌豆怎么笨笨的,”周舟为难地说,“它是不是听不懂啊。” 郑则:“你再喂一次黑豆看看。”两只小狗没有老狗教,规矩学得慢一些。 “黑豆,坐。”抬头挺胸坐好的黑豆又得了一块红薯。 周舟再次对豌豆说:“豌豆,坐。”豌豆伸着舌头看看主人又看看黑豆,周舟重复了一次,这回豌豆慢慢坐下来了。 “真乖,吃吧!”豌豆终于吃到了红薯。 两人在荒地慢慢走,小狗走远后周舟就喊它们,只要回来就有红薯吃,等到手上的红薯喂完,狗狗们就习惯停留在周围玩了。 周舟亲密地挽着郑则,低声闲聊,他们面前是一个坑洼,冰雪化去加上近日下了几场春雨,坑里积水,里头还浮着几个泡黑的藤球。 “这个坑再大点都能种莲藕了。”周舟说。 郑则点点头,环顾了一圈荒地,心里有些想法,“粥粥,锦州的家里有荷塘吗?” 周舟摇头说没有,荷塘占地大,城里能有荷塘的房子很贵,一家三口之前住的带院房子已是很好。 晚上睡觉前,郑则让周舟脱去上衣趴在床上,端起油灯细看,细白光滑的肩上果然有背篓绳子勒出的红痕。 “唉。”郑则低声叹气,他心疼地摸摸红痕,“我宁可再多跑几趟......” 周舟安静趴着,瞧见他起身去拿了一个陶罐子回来,盖子一打开周舟立马滚到床里面说:“不擦药酒,不要药酒,臭!” 药酒味道冲鼻,擦了浑身都是药味,他才不要! 郑则怎么哄周舟都不愿意,还卷起被子裹成一条,就是不擦,他只好作罢。 “明日你去沈大夫家买点药膏,让孟辛给你擦,一定要擦。” 第二天,郑老爹带着鲁康下地,郑则驾牛车去了一趟古陂村。 开春,窝一冬的猪应该养成了,石头阿水成亲做不成羊肉酒席,林家夫夫来家里商量定下一半的猪肉。 他近日得去收一头猪回来。 周舟忙完家事,领着孟辛去了一趟沈大夫家,返回时在路上遇到往这边来小树,他摘掉了毛绒护领,换上清爽的春装,两人也好久不见。 “小树,你生病了吗?” 小树喊了人,又和孟辛打过招呼,摇头说:“不是我,是阿娘咳嗽了,休息也久不见好,我来给她买点药。” 怪不得,小树不像生病的样子,没想到是他阿娘,“素姨病了......她不来,沈大夫怎么开药?”周舟担忧问道。 “阿娘每年春天都会咳嗽,沈大夫知道给她开什么药。” 周舟直起身子四处看看,瞧见没人,便拉着小树走到一棵树下小声问他:“小树,你还有去找大胡子玩吗?” 小树一听到大胡子鼻子就发酸了,他摇摇头,没去了。 有一日回家,阿娘不知怎么的,喊他到身边坐着,看了他一会儿便主动提起为什么不可以去找大胡子。 ......方素在蓉嫂子离开后用帕子浸水敷了眼睛,而后独自在屋里想了很久。 往日母子俩做什么都有商有量,唯独谈及她的事,她对着儿子难以启齿,也害怕小树小小年纪忧思过多,便一直避而不谈。 可近日这孩子没见笑脸,吃饭也走神,方素决定和他谈谈。 “......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村里有人因为一捆柴骂上门来?” 小树点头,林昌义家的,提起来他还生气,“我们又没说要他家的柴火,我可以去捡的!小鱼阿爹都看见了,是他自己放进院里来。” “嗯,他们家不缺这一捆柴......那你知不知道他婆娘为什么因为这捆柴来骂阿娘?” 小树茫然摇头,方素看着儿子的眼睛,犹豫几瞬,最后还是将大人残忍龌龊的一面坦白说给他听,“......他也许是好心,但别人最后还是会怪阿娘。” “根本不是这样的!根本就没有,你都没有出门,你一直在家的,连棉衣都是我去送,你,你,他们胡说,根本不是的!” 小树听完气急掉泪,他站起来朝着大门大声反驳,不知道要反驳谁,但就是要反驳,他阿娘才没有勾引人,他阿娘才没有抢别家的汉子!没有抢别人家的阿爹! 他阿娘根本就没有...... 小树伤心垂头,他抹着眼睛说:“就因为我没有阿爹,他们才欺负你......呜,我,我......” 阿奶说阿爹福薄,小树从前就很想问,那他为什么要留下自己?如果没有自己,阿娘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我跟大胡子玩,他们也会说吗?说你,说你......” 方素点头,没和他提李猎户托人来提亲的事。 小树就沉默了。 方素抱住儿子安慰,“你健健康康长大,再过个几年就好了,你名下有田,咱们有座屋子遮身,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自从那天以后,小树再也没有去找大胡子,阿娘生病咳嗽他更没有心思了。 周舟摸摸他脑袋,主动说:“小树,等你有空,我们去芦苇丛放鱼篓吧!开春水涨起来了,或许能抓到鱼。” “嗯!我到时来找你。” 瞧见小孩儿心情好了些,周舟也悄悄松口气。 家里后院的小菜地被打理出来,菜畦整齐,泥土松软,正是种菜的好时候。 留种的蒜头在桶里泡了两天,冒出尖尖的绿色小芽,孟辛欣喜地捞出一颗看:“长芽了,变成蒜苗了。” “嗯,种到土里就能长成大蒜。”周舟也高兴,桶里的水有点臭,他们一起抬到后院往地上一倒,臭水很快被菜地泥土吸收。 一大一小捡起蒜头掰成瓣儿,再一颗颗整齐地埋到土里。 六拢菜畦,种有大蒜生姜,大葱韭菜,春天的豌豆尖尖鲜嫩好吃,剩下两畦都种了豌豆。 辣椒没有特意种在菜地里,而是长在后院的边边角角,如今已经长成了老桩,冬天阿娘用稻草裹了几层保暖,化冻后掀开稻草喘气,现在已经长出新芽。 “走,走开,豌豆不要踩进来!” 周舟跺脚吓唬小狗,豌豆调皮爱玩,一点儿也不听话,它还故意连着几个菜畦一起踩,孟辛只好把它赶到篱笆空地关上竹篾门,后院才算清净。 浇完后院所有植物,周舟满足地巡视一圈,他喜欢这种把东西种进土里,再看它们慢慢长出来的踏实感。 两人把后院门廊打扫干净,种菜工具收整齐才离开。 郑大娘去了河边菜地,周舟关好门领着孟辛一起过去找她。 村民们休息了一个冬天,现已在地里忙活为着春播做准备,水田育苗通渠,旱地耙地碎土,半大的孩子也不得闲。 孙向财家的菜地最靠近河边,夏季涨潮灌水容易被淹,不过运气好时可以捡鱼。 周舟路过,看见孙阿奶和小山在里头种菜,“孙阿奶,小山,种什么菜呢?”菜地已经起垄作畦,规划得整整齐齐,奶孙俩正往菜畦埋菜苗。 “舟哥儿啊,啥都种点,”孙阿奶端起撮箕里满满当当的小菜苗,问,“要拿点苗去种不,芥菜苗。” 郑大娘正好担着桶去河边挑水浇菜,远远喊道:“不用不用,粥粥,咱们已经种了。” 她走近说:“您自个儿留着种,都问过我了还问我家孩子,您种吧!不忙!” 孙向财家人口多,还真得靠这处菜园子吃饭,无奈夏季多雨水,他们家的菜一年被淹好几次,菜种了淹、淹了种。老天真是为难人。 孙阿奶哎哎应道,蹲下去继续种菜。 月哥儿站在他家菜院子前欣喜招手:“粥粥,粥粥!” 郑大娘笑着说:“去吧。” 月哥儿今天穿了一身旧衣裳,袖口束得紧实,周舟瞧菜园子已经整理干净整,菜畦连水都浇上了,他疑惑地绕着人转了一圈,月哥儿扭头跟他一起动,好笑:“怎么啦~” “活都干完了,你衣裳怎么还这么干净?”周舟郁闷地低头看自己膝盖上的泥印子,怕是屁股上也有。 孟辛也伸手看看袖子,接着两只脚往外侧微微翻起,啊,也沾上泥巴了。 “哈哈哈,你俩真可爱。”月哥儿亲热地拉过他问最近都在干嘛。 周舟想起一事:“月哥儿,这几天你有空吗,我和小树说好要去芦苇丛下鱼篓。” “好啊,到时你们来喊我。” 没想到小树第二天就来了,两人去找月哥儿,发现他家门窗紧闭,邻居婶子说:“他们一大早就坐牛车去镇上啦。” 春天的芦苇丛更加茂盛,钻出入口,视野豁然开朗,周舟惊喜地发现鲜嫩的野水芹菜长满了溪岸。 真好!可以吃野水芹菜炒腊肉! “小树,你晒的芹菜干冬天吃了吗?” 小树掏出鱼篓跳到小溪边的石头上,说吃了,“芹菜干焖猪油渣,夹馒头好吃。” 溪水尚未没过石面,两人往河面撒了麦麸。周舟学郑则和阿爹打窝,麦麸混了玉米面和一点点猪油加水捏成团,分别装在鱼篓里,各自找入水口沉鱼篓,再用石块压好。 两人边采野水芹菜边聊,听到小树说他家留了一亩旱地地种土豆和花生,周舟为他高兴,“太好了!” “阿爹说土豆好种,能做的吃食很多,土豆饼、土豆丝、干土豆片都好吃,小树,你家今年一定能大丰收,若你扛不回家,我们去地里帮你扛。” 小树也听后心里更加坚定要种地,他高兴道:“我用背篓装,一点点搬。”去年他只能眼馋别人挖土豆,今年终于也能挖了。 他不怕种土豆辛苦,人小可以慢慢种,阿娘说,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野水芹菜很鲜嫩,虽然没有长长的茎叶,但一掐就断,周舟说春天真好,可以采野菜,“可惜月哥儿不在家。” 小树也喜欢春天,“迎月哥是不是要成亲了?” “是啊,他要和石头成亲了,宁宁和阿水也是。” 周舟直起身子把手里的野水芹菜放进背篓,说:“成亲了就可以住一起,成亲后两人也可以光明正大一起出来玩了。” 他们再也不用找借口见面,真好。 小树听到这里若有所思。 两人摘满背篓后离开芦苇丛,走到郑家门口,小树突然说:“周舟哥,我的背篓可以不可以先放在你家?我等会儿就来拿。” 得到应允后,他立马往接亲路跑去。 第137章 新房暖灶饭 小树慢慢走回家,进了院子,方素听到动静起身走来门口。 “阿娘,你别出来!沈大夫说不可以吃风的。”背篓来不及卸下,小树先扶阿娘进屋。 “不是去下鱼篓吗,怎么,咳,怎么还有野葱。” “周舟哥给的,他说煎蛋、炸葱油都好吃。” 舟哥儿有心照顾小树,方素心想,只能将来有机会再答谢了。 见儿子安全回来,方素回房继续缝补。 小树看着她进门,等阿娘身影不见,维持表情的小脸立马垮下来,神情失落难过.....阿娘拒绝了大胡子的说亲。 原来大胡子已经托人来说过亲了。 他问大胡子为什么。 “......”李力对上小孩儿渴望的眼神,这次没再含糊其辞,“我不知道,我还没想明白。” 他一个人在山上独居多年,猜一只野猪的心思都比猜一位女娘的心思来得容易。 一开始他以为对方是嫌弃自己只有一个破屋,毕竟山脚的房子还没建成,没田没地,这才没说成。 来回话的郑大娘说了句,“她早年第一次嫁人没得选择,嫁得不好,如今无依无靠倒是能做自己的主,那她怎会轻易嫁?” 郑大娘还说了别的:“唉,跟你们汉子说不通......若你是想娶亲,另寻他人吧;若你是想娶她,你就,就再等等吧。这事儿我也说不准,总归现在不行,先歇歇心思......” 李力用他的打猎脑袋思考一番,如实对小树说:“听了别哭,团年饭今年怕还吃不上,得要你阿娘愿意才行,你也别去问,老老实实在家听她的话。” “大人的事交给大人解决吧。” 小树回家后心里空落落。 他今日才真正明白,想要大胡子做阿爹,光他愿意是不够的,重要的是要阿娘愿意。 “小树,来帮阿娘扯线。” “就来!” 小树是不敢再问生病的阿娘了,他想要阿爹,可阿娘更重要。 * 郑则去镇上卖笋了。 昨日去古陂村收猪没收成,倒是收了一牛车竹笋回家。 周舟也想一起去镇上,可正巧小树来找他下鱼篓,答应人在先,周舟不想食言便去了。 野水芹菜洗净晒干,留了一大把晚上炒腊肉吃,剩下的洗净晾到簸箕上。 “阿娘,家里的簸箕都不够用了。” 郑大娘便搬来晒稻谷的竹席,擦干净后水芹菜铺上晾开,结果只占了一角,周舟就把木架上的竹笋摊到上面一起晒。 山上采来的野葱吃了几轮烙饼和煎蛋,余下的用来炸葱油,葱头单独切下来油炸酥脆,用油封浸做成葱头酱。 这两样都装在罐子里,平日里吃面舀一勺拌着吃就很香。 郑老爹和鲁康赤着脚走进院,两人去水田育秧苗踩了一脚的泥巴,在河边洗了脚才回家。 “阿爹!咱们中午吃葱油拌面行不?”周舟探出窗口问。 “都成。” 鲁康如今在家里很放松自在,不用人问也自己先说:“我也都成。” 郑大娘在厨房听了哼笑出声,真是孩子谁带随谁。 现揉煮熟的面条劲道柔韧,葱油葱香四溢,面条搅拌后酱色油亮、葱段焦香;新鲜的野水芹菜炒鸡蛋黄绿相间,往每个人面碗里都盛了一铲。 孟辛心满意足地端着碗走到门廊。 院里春风和煦,阳光柔和,于是大家都各自搬了椅子到外头坐着吃。 鲁康哧噜哧噜吃面,吃得嘴角沾酱汁,好香的葱油、好爽脆新鲜的水芹菜,他心里再次为小九感到遗憾,家里这么多好吃的饭菜他都吃不到,小九真可怜! 蛋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娇声娇气叫唤,歪着脑袋挨蹭周舟的小腿,周舟给它夹了一根面条放在青石板上。 郑老爹注意到小猫吃食,捧着碗惊讶道:“脚指头大的猫崽长这么大了?” 郑大娘:“猫了一冬养肥了,天暖就出去玩,也不知道回家。” 阿爹的话让周舟想起郑则,他还说蛋黄是只老鼠……唉,郑则什么时候回家?葱油炸出来拌面吃,他还没尝呢。 午饭后,周舟蹲在竹席前给竹笋翻面,翻着翻着他想起昨日去沈大夫家遇到的人,他挪步到郑大娘身边喊:“阿娘。” “沈大夫家有个小孩,是个小汉子,六七岁了,我听到他喊'阿爷'......那是谁家的?” 当时他没好意思当着遥哥儿的面问。 郑大娘仔细看竹笋有没有发霉,听了便说:“你遇到了?那就是沈大夫的孙孙。” 周舟拢着嘴小声追问:“可,可遥哥儿不是还没成亲吗?”那小孩长得可像遥哥儿了。 嗐,郑大娘这才反应过来周舟在好奇什么,她笑道:“那是他大哥的儿子。” “沈大夫出钱给大儿子在镇上买了房子,老两口和小儿子住在乡下,老屋和药田给小儿子,他们将来也跟着小沈大夫养老。” 不怪周舟,他就没见过沈大夫大儿子一家。 “阿娘,今年秋天咱们也和沈大夫买点桂花吧,他家桂花树都长新芽了。” “成啊。” 临近傍晚,盼了一天的人终于回来了。 牛车驶到篱笆竹门,不等人跑来郑则就先喊道:“粥粥——” 周舟应声跑来,小脸兴冲冲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孟辛,“郑则你打猎回来了!有没有吃的?我们今天在家吃葱油面可香了,我还采了野水芹菜!” 孟辛在一旁跟着点头,听到野水芹菜停下努努嘴,他都没能跟去的。 “没有吃的,”郑则从背篓里挖出钱匣子交给他,低声说:“有钱,财迷,去数吧。” 郑则拿得轻松,周舟接过直接沉弯腰,“哎呀!”他用膝盖顶起来重新抱住,最后只好像只小乌龟一样弯着后背往后院走,嘿嘿,钱匣子沉甸甸的,好多钱啊! 布料交给孟辛,牛车卸下后郑则自己拎了麻绳稻草捆严实的六碟六碗进了厨房,“阿娘,你看这个成吗?” 碟碗朴实大方,结实耐用,郑大娘满意道:“这个就好,这个给阿水新屋用正好,实在!” “你换身衣服,这时间过去刚好,”郑大娘又走到门廊朝后院喊:“大坤!收拾一下走了!” 他们今晚要去阿水新屋子吃暖灶饭咧! 郑家这头准备出门,受邀请的另外两家也在收拾。 “阿爹去,阿娘也去,弟弟和郑则肯定也去了,就我一个人在家!”武宁在厨房门不满喊道。 大黄从他脚边挤进厨房,巡视一圈,脚步轻快挤出去了。 武阿叔接过妻子手里的篮子,拍拍儿子脑袋警告他:“你老实在家待着,别闹了笑话。” 他们也去林淼新屋子吃暖灶饭。 “唉,你再等两天吧……”武婶子对儿子也是无奈,她现在就担心这孩子嫁过去后,那半旬还会不会回家呢。 夫妻俩拎着东西慢慢走下小坡,花生屁颠屁颠跟在两人身后,四脚倒腾得飞快。 武宁扶在栏杆上恼怒:“连花生都去!” 武家夫妇听到吼声对视一眼,默契地加快脚步走了。 武宁没能去,月哥儿也好好在家待着。 林磊想见月哥儿,就借着来喊吃暖灶饭的机会上门。 周向阳跟在爹娘身后不满抗议:“我为什么不能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周父周母前后院来回走动,他也一路跟着,小孩儿冬天长了些肉,化冻跑出去疯玩,开春帮爹娘干活,身上瘦了些,唯有脸颊还肉乎,嘟着嘴巴脸蛋都鼓起来。 “我也要去阿水哥家吃饭!”周向阳惦记腊肠呢!过年后阿娘就不切腊肠炒了,说要过节才能吃,什么时候才过节啊。 周婶子:“不帮建房子的小孩不能去。” 周向阳:“......” 周向阳:“......那吃完帮洗碗的小孩能不能去?” 长辈小孩在后院,前院的两人坐在院子椅子上说话,刚说两句,月哥儿突然起身往厨房走去,进门前回头看了林磊一眼。 林磊摸摸脑袋跟上,他面朝厨房背对院子,把屋里人挡得严实,月哥儿站在门口就不往里走了,两人笑着对视。 “月哥儿......” 月哥儿被他看得有些害羞,但还是轻声应道:“嗯?” 林磊忍不住拉过他的手腕低头细看,“银镯怎么不戴?发簪也没戴,是不是不喜欢?” 月哥儿刚说了喜欢,堂屋传来脚步声,林磊立即松开手往外退了两步。 周父拿了些竹编的用具出来,一个摞着一个,周婶子手上提着陶罐子,两人笑道:“走吧石头,都拿齐全了。” 林磊说:“小阳一起去吧,郑则哥家的两个小孩也在,吃饭热闹一些。” 周向阳一听立马往院子外跑去,开心大喊:“快快快!” 月哥儿站在院子目送他们走远。 郑则一家已经到了,他和周舟提着碗碟走进厨房。 老屋厨房的墙拆掉,和新房的厨房连在一起,周舟新奇地左看右看,屋里新砌了两口大灶,炒菜烧水不耽搁。 林秋瞧见郑大娘从篮子里拿出来一大碗用碟子盖着的水芹菜炒腊肉,无奈说道:“来吃饭就来吃饭,咋还自己带上吃食了,嫂子你真是......” 郑大娘摆摆手,熟练地按住碗一翻转,油亮带有余温的水芹菜炒腊肉扣在碟子上,“我家来的人多,多带点吃食怎么了,大家还能尝一尝呢!” “还有这葱油可香了,你留着拌面吃。” 周向阳跑进屋逐个喊人,见了小伙伴开心地说:“辛哥儿鲁康!我们去看母羊吧!” 跟上来的周父就喊住他:“还看羊呢,你今天得帮着洗完碗了才能去玩。” 一句话就把人说老实了,周向阳立马捂嘴。 周舟好奇问为什么呀,周婶子便把他在家里说的话说了一遍,在场的听完都笑了,郑老爹打趣小孩儿:“洗不完今晚就只能留在这里喽!” 兄弟俩和小爹搬桌椅端菜,暖灶饭只喊来往最亲近的三家人,林淼招呼大家自行参观房子。 武婶子忍不住走动起来四处探看,这是宁宁不久后要住的房子呢。 周舟挽着郑则也往新房堂屋走,他小声说人坏话:“吓唬小孩,阿爹可真坏......” 郑则也坏,他一扭头就朝郑老爹喊:“阿爹——” 这拖拖拉拉的语气一听就像是要告状。 “别别别!”周舟听到阿爹应声后更慌了,郑则:“粥粥说——” 周舟踮脚也捂不住郑则的嘴巴,只能撒开郑则的手就跑,刚迈出一步就被人扯住后领子拉回来。啊啊啊这人可真讨厌! 郑则胳膊夹着周舟脑袋,哈哈笑着弯腰一起往前走,没再回阿爹的话,结果后背还是挨了好几锤拳头。 新房不大但整齐方正,原是四间房的格局,林淼却只隔出了三间,两人住的婚房占了两房大小,窗几明亮,墙面结实地面干净,桌椅簇新。 周舟拉着郑则,武婶子和武阿叔一起,四人站在房门口探头。房里的家具是全屋最齐全的,大床、桌子,衣柜、衣架子、洗脸架......还差些装饰,床上也还未铺被子,但瞧着已经有婚房的模样。 郑则环视一圈暗想,阿水网鱼挣的钱怕是都拿来买家具了。 饭桌摆在明亮的堂屋,喝酒的汉子们坐一边,女娘哥儿和小孩坐一边。 众人坐下后林淼先倒了酒,房子建成心里终于轻松起来,他举起小碗站起来说:“今日新灶开火,感谢各位来暖房添人气,我先敬一碗,大家吃好喝好,不要客气。” 阿贵叔亦是满脸笑容,酒没喝上脸上已经泛起红光,房子建好也离成亲没几天了,他现在见谁都乐呵。等小儿子喝完,他说:“吃饭吃饭,都是自己人,不说客气话。” 郑老爹嘿一声:“我可不客气,酒呢,也给我倒点......” 武阿叔说:“你小子喝这么快,等会儿晕了谁和我喝?” 林磊和郑老爹同时说: “我喝,我喝,勇叔我和你喝。” “我儿子跟你喝,我儿子能喝。” “你急个啥你,来郑则,先喝一碗给你勇叔瞧瞧深浅!” 郑则坐下不到几句话的功夫,就被阿爹安排得明明白白,他点点头,倒了一碗酒朝武阿叔隔空举起示意,郑则喝完面色正常,眼神清明,脸上竟也不泛红,是个能喝的。 武阿叔嘟囔:“叫你喝你就喝,等会儿勇叔叫你挡酒你也别推辞啊......” 另一边的哥儿女娘看得乐呵,大伙儿开始夹菜吃饭。周舟皱皱鼻子把小酒碗悄悄推远,小声说:“阿爹真是太坏了......” 坐在他身旁的郑则听了失笑,这就心疼了,等会儿还有得喝呢,他伸手拍拍夫郎后背,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周向阳平时话多吃饭却是很安静,盯着腊肠片眼冒金光,林磊见状便给他夹了一筷子。 鲁康在家敞开了肚子吃饭,在别家就有些矜持,动作都斯文几分;孟辛与往常无异,吃饭还不忘听人讲话,脑袋随着说话的人左右转动。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欢声笑语直至夜幕降临。 酒足饭饱,周、武两家还要和林家商量婚事章程,郑则一家准备离开。 花生得了骨头正在门廊趴着啃咬,尾巴悠闲甩动。有人从身旁路过也不叫唤了。 周向阳没看成母羊,他收碗端到院子水盆旁认真洗起来,郑老爹直乐:“你洗完天都要亮了,看来今晚回不了家喽。” 碗筷是有点多,周向阳想了想说:“那我明早能不能吃完早饭再走?” 屋里屋外的人听了都笑。 第138章 秘密基地重启 郑则次日起来脑子有些发晕,他往旁边摸了摸,空的。 昨晚喝得多,回家勉强洗漱后躺床上就睡着了,睡前周舟还跟他闹脾气,说他臭臭的,不让抱着睡。 不让就不让吧,他也睡着了。 郑则独自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没躺多久就听到房门被推开,有人放轻脚步慢慢走进来,郑则都能想象来人像只小老鼠蹑手蹑脚的样子,他没再装睡,静静望着床帐的方向,小老鼠果然一头顶开床帐,探头探脑小心张望,“你醒啦!” 周舟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他惊喜地甩开床帐扑到郑则身上,不满批评:“笨蛋郑则,谁叫你昨晚喝这么多,起不来了吧!” 每次喝酒第二天就要赖床,郑则真是的。 “阿爹带鲁康出门收猪了,他让你在家休息,叫你有空去田里看看秧苗。” “你头晕吗,还困吗,有刺梨蜂蜜水,全家都喝过了,你要不要起来喝?” 郑则笑着看他,人犯懒没回答。 周舟伸手去摸他脸上长出来的青黑色胡茬,刺刺的,“扎手。”一点也不好摸,他想把手移开了,郑则却抓住他纤细的手腕摇晃,再举起来看,指甲平整干净,手指头软乎乎的,肉裹着骨头捏起来绵软舒服。 郑则抓到唇边亲了亲,还故意用尖牙磨指头,周舟就捏住他的嘴唇,等人放开,郑则开口嗓音还是有些哑,“早饭吃什么?” “小米粥,阿娘说,怕你和阿爹吃别的要干呕哈哈哈哈。” 两人走出房门时听到后院有激烈的狗叫声,激烈但不急促,像是狗在吵架......好像人也在狗叫? 周舟疑惑地走出后门又绕到篱笆空地,看见孟辛和豌豆黑豆站在一起,小狗在吵架。 豌豆冲到花生面前叫两声又快速跑回来,花生明显生气了,绷着尾巴朝它和黑豆叫唤,还露出牙齿吓唬人,黑豆安安静静地站在孟辛身边,豌豆来回蹦跶试探。 花生一叫,孟辛就挡在它前面,也很凶地跟着喔喔喔大叫,花生总是欺负豌豆和黑豆,不可以! 花生愣了一下毫不示弱地又喔喔喔叫回去,武宁坐在草棚子里快笑翻倒地了,他勉强靠着大灶才能坐稳,喘气笑道:“黑豆,叫啊黑豆!” 黑豆听到它名字,转头看了武宁一眼,又稳如老狗地坐在原地歪头,好像不理解为什么越吵越凶。 真正的“老狗”大黄趴在主人脚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就差把脑袋埋在火坑隐藏自己了。 草棚后的围墙上端坐着一只长毛花色小猫,表情倨傲神秘,居高临下地安静观察人和狗。 “你们干嘛呢。”周舟实在看不懂。 孟辛被抓包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跑到周舟身边尴尬一笑:“......我吓唬花生呢。” 武宁:“对,辛哥儿在用狗话吓唬花生呢,哈哈哈哈!”都逗死人,豌豆真可爱,黑豆真乖,孟辛像个小笨蛋,花生真的太凶了。 “花生,回来,不许再叫了!” 花生没理人,对面来了帮手,吵架被打断它也有点尴尬,忙着追尾巴打转。 武宁把大黄叫起来,推它出去管孩子,拉了弟弟到身边的小板凳坐,他迫不及待追问:“新房子怎么样?好不好?” 周舟想起昨晚家具齐全的婚房,笑眯眯不说话,武宁急了,使劲摇晃弟弟:“好得说不出话了?快告诉我吧,弟弟!” “到时你......就知道了,宁宁~你亲自看才有意思。” 周舟当时成亲拜完堂,进房看到布置崭新的样子特别惊喜,他希望宁宁也这样。 “我看你是跟郑则学坏了!”坏弟弟!武宁盯着周舟看,越想越像一回事,肯定是郑则教的,弟弟有些小表情和郑则特别像。 太可怕了,武宁嘀咕。 被说坏话的郑则正好端着碗出现在篱笆竹门,问道:“粥粥,再吃点东西吗?武宁要不要也来点。” 武宁吓一跳,赶紧说不吃,周舟也不吃。花生第一个冲到郑则前面讨食,立马被紧随其后的大黄咬着拖回来了。 “宁宁,你家东西都买好了吗?装扮的水粉有没有买?” 两对新人几天后就成亲,成亲需要的物品家人应该提前准备好了。 武宁点头:“阿娘帮我买了,可我不会用......弟弟,你来帮我装扮好不好?像去年那样,你化得特别好看。” “好啊!不如我们去月哥儿家聊天吧!” 周舟突然想到婚前不能见面,于是小声问武宁:“......你想不想见阿水?” 春天暖和了,可以去秘密基地玩。 武宁听后立马抓住弟弟的手,殷切点头,想想想! 周舟说等一下,他跑回厨房对着郑则耳语一番,见人吃东西就是不说话,他只好小声求人:“好不好,好不好嘛,你去田里看秧苗,然后就去找他们......” 郑则被身后的人摇得左右晃动,刚咽下肚的小米粥差点被晃出来,他从容不迫地说:“我有什么好处?” 周舟一听有戏,抱着人脑袋大力啵啵几口,郑则脸上表情挺美,得了好处却没立马答应,还记仇呢,昨晚自个儿是枕着枕头睡的,他举起筷子摆摆,啵啵,不够。 “你真烦!”周舟生气打他肩膀,郑则夹了一筷子吃食,鼻子哼气:“哼哼。” “我记得昨晚有人嫌我臭来着。” “不嫌了,不嫌了好吗,你是香香小则......”周舟凑到他耳边说了句话,“......像小狐狸那样......” “可以吗可以吗,你说话!”如果这都不可以,周舟就打他的脑袋。 郑则憋笑点头,好豁得出去啊小舟,“可以。” 周舟松了口气往屋外跑,几瞬后又折回来趴在门口,瞪着眼睛提醒:“你一定要叫来的......”不然他就丢脸了! 月哥儿欣喜拿出自己买的水粉展示,也央求道:“就选了当时你帮我装扮时用到的几样......好粥粥,到时你也来帮帮我好不好?” 周舟骄傲地一口答应,上午帮月哥儿装扮,中午给宁宁装扮,正正好! 武宁着急道:“走吧走吧,秘密基地走走走!” 月哥儿有些兴奋,他也想和石头见见面,说说话,想告诉他手镯发簪他都很喜欢。 几人都要出门了,月哥儿突然说:“呀,忘记做吃食了,要不要带点吃的去?” 这回连好脾气的周舟都说:“不带不带,回回都带,这次就让他们喝风吧!” 周舟心说,你们都不知道为了这次见面,他付出的代价有多大,呜呜。 另一头,郑则先去了地里。 他看完秧苗沿着田埂走了一圈,田埂有些窄,他担心水田漏水,便再次踩着湿泥用锄头挖淤泥补了一圈,也甩了一身泥点子。 今年家里有四亩水田,位置都很好,他打算等秧苗长起来后全部养鱼,好在水田是两亩两亩挨在一起,远一点的两亩夜里由他去照看。 鱼不怕卖不出去,再不济,拉到远离河流的的村落卖他也能接受,就怕鱼苗养不活。 水田整理好郑则就回去了。 路过村长家,恰巧遇到阿娘和方素从院子里走出来,两人笑容满面地说话,孙向财和他妻子跟在后头,几人手上都拿着一张纸。 “阿娘。” “哎,哎呦真好,素娘的田租出去了,正好赶得上春耕咧!” 孙向财夫妻围上来说:“幸好你阿娘上门来说了一嘴,我俩之前犹豫,这下终于决定要租了。” 方素脸色苍白,她握住郑大娘的手感激道:“真的感谢蓉嫂子。” 郑大娘让她别客气,小树来过家里几回,那孩子还小,能帮就帮。几人说了几句,孙向财夫妻先离开,郑大娘问:“那还有两亩旱地你们打算怎么办?” 方素:“原是自留一亩小树想种土豆,若是另一亩租不出去,我想种点花生卖去镇上榨油......我们娘俩慢慢种。” 郑则在一旁听了点头,这也是个法子,种得的东西都是自家的,就是辛苦点。 小树走到郑则身边问周舟在家吗,“我想去找到他一起去看鱼篓。” “今日他有事,明日再去找他吧。” 郑则去找林家兄弟,之后回家换了一身衣服。 另一边,三个哥儿已经去到秘密基地。 经过一个冬天的风吹雨打,这处隐秘小地落叶堆积,泥印明显,得好好打扫一番。 周舟低头翻找:“月哥儿,原先那把竹枝扫帚呢?” “这儿呢!”月哥儿转身往周舟身后大石头上的树杈指,“挂在树枝上了。” 武宁仰头皱眉,这高度,这难度,他脑子第一次对打猎以外的事反应这么迅速:“林磊放上去的?” 月哥儿点点头:“他怕有人发现这里,进来看到扫帚给顺走了......” 周舟一同抬头看树杈,想象石头费劲儿把扫帚卡上去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武宁爬上大石头,跳起来够扫帚,跳了好几次都够不到,他深深吸了口气,语气不爽道:“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 算了,看在月哥儿面子上,武宁忍。 周舟找到一根枯枝递给他,武宁这才成功把扫帚捅下来。枯叶只需要扫到地面两侧,地面上的泥痕用树枝拂去,月哥儿折了周围叶子繁密的树枝铺在地上。 三人面对河面坐下,春风迎面吹拂,闲适自在。 周舟开心地左看右看,他最好的朋友都在身边!真喜欢这种感觉,安心快乐。 时间过得真快,他第一次来秘密基地玩是去年夏天,菜地里的豌豆花开得正好,还有菜蝶飞进来……后来他嫁人了,秘密基地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再后来,月哥儿和武宁就要成亲了。 他牵住两人的手感叹:“你们就要成亲了,以后我们还有时间来这里吗?” 月哥儿笑着点点他的脸蛋,说:“粥粥,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也成亲了?成亲也能来,只要这个地方在我们就一直能来。” 武宁也喜欢秘密基地,坐在这里望向河面,和在山上远眺风景是一样的心情,令人心里平静。 “若在这儿能看日出就好了。” 月哥儿:“可以看日落,落日很美。” 周舟享受这片刻的温馨美好,说:“突然不想让他们来了……我们自己聊天也很好。” 躺在大黄身边打滚的花生突然翻身站起来朝入口吼叫,郑则拨开树叶钻进来,听到周舟这句话愣了一下,他弯着腰没动,犹豫道:“......那我现在走?” 被,被听到了! “不走不走,”周舟反应过来,收回脚跑到人身边,很怕郑则回家翻旧账,他努力露出小窝嘴甜道:“我说笑的,欢迎你,最欢迎你。” 武宁和月哥儿在,郑则便没和他计较,任由人拉着胳膊往里拖,两人刚坐下,花生再次叫唤,林磊走进来说:“你这小狗这么快翻脸,昨天刚吃完我丢给你的骨头。” 月哥儿笑着看他,目光随人移动,林磊嘿嘿一笑露出白牙,自觉走到他身边坐下。 林淼跟在他哥后面,他腰上还围着打扫房子遮尘的旧布,像是匆匆赶来的。 “你终于来了!”武宁伸手拉过林淼坐下,开始当着人的面说坏话:“林淼,你哥把扫帚卡在树枝上,我差点拿不下来。” 林磊哦一声,就说:“你拿不下来?” 武宁立马改口,有理有据地:“我拿下来可辛苦了,若不是我,月哥儿爬上去拿摔了怎么办,弟弟爬上去摔了怎么办?。” “下次喊我们来拿,我给你拿。” 林淼也有些日子没见到武宁,坐下后忍不住盯着人看,感知到熟悉的目光,武宁也不想浪费时间和林磊吵架,转头笑嘻嘻地对林淼说自己最近在家都做了什么。 林磊有些尴尬,他对月哥儿小声解释:“......我没想让你亲自去拿,我放那儿,是想让你开口叫我拿的......” “嗯,我知道。”月哥儿见石头一脸紧张,心里更是软乎喜爱,忍不住主动挪挪凑近他,轻轻拉开衣袖露出手镯给他看:“特别好看,我真的很喜欢......” 四人好似已经忘了他们身后还有两人。 郑则四平八稳地坐在石墩上,周舟趴在他后背,用下巴枕着脑袋兴奋地看着前方四人,快乐晃脚尖。 他没头没尾地问了句:“小则,你开心吗?” 郑则伸手往后拍了一下他屁股,点头道:“开心。” 六人没有旁的要商量,见面已是最要紧的事,他们珍惜这次见面,在心上人面前有说不完的话。 第139章 春天可能会发生的事 几人离开秘密基地,天上已是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雨。 “宁宁,快跟我们回家,等雨停了再回去吧!”三人走到荒地雨点哒哒哒砸在脑门上,武宁还在看林淼离开的方向。 周舟喊上大黄,使劲儿拉武宁往家走,刚一进门雨势就陡然变大。 春天的变化真是一时一个样,前不久还坐在河边吹风,现在就只能在家看雨了。 希望月哥儿他们没被雨淋到。 门廊外的雨越下越大,水雾浓重逼人,风一吹就迎面浇了一脸。 周舟靠近雨帘,直接呛了一口水气,呛完嘎嘎大笑,郑则坐在堂屋喊他往里走点。 大黄和花生都知道要躲雨,就他傻乐。 “郑则,你说,明明才是春天,怎么有种夏天的感觉?”周舟进屋带了股风,发梢上都是雾气珠子。 武宁瘫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说:“因为天热了呗......热了,下雨,雨水就多......” 郑则把周舟拉到跟前,用布巾仔细给他擦头发。汉子的力道有些大,周舟脑袋前后摇摆,身子一晃一晃的,他只好伸手拉住郑则的衣摆。 等郑则擦完,换他给孟辛擦。孟辛明明没有出去看雨,但也老实任由粥粥哥忙活。 “阿爹和鲁康还没回呢,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地方躲雨……” 郑则:“不用担心,阿爹对周边的村子很熟悉,他或许还在别个村里。” 雨势变大,不时伴随几声惊雷,大黄和花生吓得不停挪动位置躲雨,周舟喊它们进屋。 郑则起身查看屋里的门窗,又去后院看两只狗。 天色随着雨雾和乌云的笼罩变得昏暗,往日明亮的堂屋此时暗如黑夜,偶尔让人恍惚分不清时辰。 郑大娘点了一盏油灯放在供台,纳闷道:“这天也真是怪了......” 武宁担忧地说:“阿爹去镇上不知回家没,这么大的雨,别在半路淋着了。” 屋里几人都说不会淋着的。 幸好下了一阵,雨水渐渐停了,郑则试探地走出院子仰头感受,“……有小雨,武宁披蓑衣再出门吧。” 武宁说不要,“我戴一顶帽子就行。”说着戴起帽子三两步走出院子跟着仰头。 有村民满身泥巴地匆匆走来,是罗老汉,他浑身湿透双脚沾泥,脸上因为长时间淋雨一片青白色,他焦急道:“则小子!辛苦你跑一跑去村长家说说,就说,村口不远处的山上有泥石滚落!人和牛都过不来,让他喊人来帮帮忙吧!” 说完立马转身要走去村口,他的宝贝老牛还在那里停着呢! 郑则拉住他,“您比较清楚情况,您去喊村长,我跑得快这就去村口帮忙。” 他帽子都没带就跑了出去,下雨山上的泥石滚落,严重是会埋人的。 周舟心里一阵慌张,他追上去喊道:“郑则,郑则!你看看阿爹在不在外头!” 武宁跟上郑则的脚步,他也要去看看,不知道阿爹是不是被拦着呢! “宁宁你别去!宁宁!”周舟想跑出去喊回武宁,太危险了别去。 刚跑两步他就被追上来的郑大娘拉住,“粥粥,咱在家等,和阿娘在家等。” 周舟追不上,娘俩在大门望着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路口。 村里不远处的大路中间被掉落的泥石堵着,山体那一侧的泥石呈山坡状,从高到低堆积,两人走近看发现竟比人高,武宁惊讶,这场雨厉害到这个程度了吗? 回程被堵着的有本村村民,也有路过此路的其他村村民,众人挪行到山体对面的田地里。 奈何田地位置低于大路,两处落差大,罗老汉的牛车没法子下田。 众人见到有人从村里来,赶紧挥手大声让他们走开:“别靠近山!别靠近山!!” 话刚落音,郑则隐隐听到声响,他反应极快地抓住武宁胳膊往回跑。 在村民的惊呼声中,他们跑远后回头一看,刚刚站的位置滑下一滩泥石。 郑则转头看了眼武宁,这小子一点没被吓到,看表情似乎还得意自己速度快......他却是心有余悸。 “幸好你俩反应快啊!”村民说,他们当中受伤的人就是靠近泥石被再次滚落的石头砸伤。好在都是碎石,不然小命都没了。 郑则感谢他们的提醒,他扫视人群,阿爹不在,可能还没回来。 村长很快带人赶来,守在坍塌不远处的郑则拦住提醒还有泥石往下掉落。 村长和村民原地商议,一部分人绕到上头去看看泥石滑落的地方,一部分人留在原地告知路过的人绕路走。 罗老汉喊来的村民各自找到家人紧张询问,查看伤势,万幸没人受重伤。 其他村的人也先接回响水村躲躲雨,看大夫。 郑则让武宁先回家:“你帮大伙扶人回去吧,跟周舟说阿爹不在,不用担心。” 武宁点点头,他也没看到阿爹,猜想可能是回家了。 人群中有一个哥儿脚受伤落单,还没有家人来接,他就走上去对人说:“我力气大,我背你回去吧!” 武宁友好地蹲在对方身前,回头示意他趴上来。 那人犹豫了一瞬,道谢后就趴上去了。 郑则和部分汉子留在原地,晚点得把泥石搬开才能通车通人。 武宁轻松地背着人往村里走,哥儿一路没有说话,他心里偷偷嘀咕,自己却也安安静静的。 走到大树下,迎面遇到匆匆忙忙赶来的马滔,他见到武宁愣了一瞬,武宁大方地对他点点头,马滔嘛,不来烦人就挺好的。 正想要继续往前走,后背的哥儿喊了声:“哥!” 马滔赶紧走近问他脚严不严重,后者说只是被弹来的碎石击中,青肿了。 “武宁,”马滔面对武宁心情颇为复杂……他认真道谢:“谢谢你帮忙背淳哥儿。” 武宁说不客气,临走前拍拍手叉腰补充道:“往后不准你再说林淼是妖怪,小时候说的我就不同你计较了......不然我可是要骂人的。” 马滔:“......?” 周舟看见有村民陆陆续续从家门口经过,他忍不住向前问:“我阿爹在不在外头?你有看到我阿爹吗?” 都是说郑屠户不在外头,武宁来了说大伯还没回来,周舟放心许多。 武阿叔趁着雨停也来村里找儿子,刚好林家兄弟得到消息也拿了竹筐锄头走去村口帮忙,他便一同跟去。 武宁跟着走了两步,武阿叔转身指指警告,……他就不敢再跟了,唉。回家吧,阿娘估计也担心 。 周舟和郑大娘在家忧心等着,眼见天就要黑了人还没回来。 “大娘!” 吃晚饭的时辰鲁康才回家,他进门就说:“大伯和牛车在外头,车过不来,他要看着车上的猪,说不用等他。” 郑大娘松了口气,拿布巾给孩子擦头发,鲁康摇头说回来再擦,“还要火把,路上泥石还没清完,大哥让我送一趟火把。” 晚饭后一家人点灯在堂屋等着,天黑透了,家畜逐渐安静,郑家父子还没回来。 就在周舟忍不住想说要去找郑则时,大门口传来了村民说话声,周舟立马站起来:“阿娘,他们回来了!” “郑则!”夜里黑暗,周舟跑出来还没看清人就先喊出声,郑大娘端着灯慢慢跟在后面。 车上年长些的汉子笑道:“则小子的夫郎来寻了,有人惦记你,心里舒坦不?” 郑则眼睛牢牢盯紧夫郎生怕他摔,老实笑道:“舒坦,”被打趣前他先揭自己老底,“当初说不想成亲还是我太年轻......” 牛车上的人齐齐哄笑。 外头有两辆牛车,武阿叔下车招呼后举着火把先离开,他婆娘也要担心了。 郑则驾的这辆是罗老汉的,他年纪大了熬不住,郑则答应他,等路一通就把牛和车完好无损送回去。 等父子俩终于能安生坐下吃口热饭,外头已是月斜人静。 两个小孩儿实在困顿,郑大娘让他们先去睡觉,孟辛耷拉着眼睛坚持到大哥和大伯回来,这才摇摇晃晃回房,被子一盖就入梦了。 郑老爹坐下就说:“嘿,成贵做酒席的大肥猪终于有着落了,不然他三天两头地去地里扒拉我。” 郑大娘担心:“猪绑这么久没事吧!” 郑老爹说没事,“在外头还有力气哼叫,刚刚赶入猪圈也精神得很,把隔壁三只猪都闹醒了。” 周舟:“往后那条路还能走吗,会不会还有石头掉下来?” 郑则吃完手里的馒头,又拿了一个掰开夹菜,他是真的饿了,从午后一直干活到现在,“说不准。” “靠近大路的山倒是没什么问题,是山上稀疏的土层坍塌没有树木挡着,被雨水一冲拖着石块落下来了。” “村长之后可能会召集大伙儿去这面山上种树。” 春天发生的事可真不少。 第二天郑则起晚了。 他醒来伸手划拉床帐,看见周舟坐在圆桌前,正侧对着床铺缝制东西,春天回暖他换上清爽的春装,淡青色的布料衬得他像根鲜嫩的小葱。 自己一个人倒是缝得入迷,也不知道又给哪位缝制东西,他人醒了都没发现。 郑则故意甩甩床帐发出声响,他果然转头看,小圆脸瞬间露出笑容:“你醒了!” “要不要再睡一会儿,你累不累?”周舟坐在床头问他。 郑则挪挪身子,头枕在他腿上,舒服叹气:“今天怎么没怪我起不来。” “......不一样,喝酒起不来,和干活累了起不来怎么能比呢?” 提起来他就心疼,下雨天呢,还要搬运这么久的泥石,半夜才吃上一口热饭。周舟摸摸他脑袋,见人不睡了便闲聊道:“阿水石头成亲,咱们要送什么贺礼?” 还有三天就到日子了,他们得规划好时间提前去镇上买。幸好这会儿不是秋收后,也不是农闲的夏季,不然贺礼价格还得翻一翻呢。 “有段日子没算账了,上回卖那一车鲜笋也没数钱,大字也没练......” 他想说我们最近都干嘛去了,开口却是:“小则,你真懒。” 周舟皱皱鼻子捏他的嘴巴,问了话又故意作怪不让人回答。 郑则抓住手放到嘴边亲亲,说:“咱们私下送武宁一把带弦的弓,配箭......两对新人就送两床被子,被子不嫌多,将来有了孩子也能用上。” 两人成亲时武宁送了一头鹿,这礼是要还的,周舟挠头:“可现在去弹两床被子,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他们送的不是喜被,被面不需要花时间绣图样,只需要准备好棉花和布料送去镇上作坊,付个几十文工费就能做一床温暖实用的被子。 “明日就去镇上,还是你想今日去?” 周舟说:“今日去不成,鲁康一早去放牛了,他要午后才回家吃饭。” 聊完郑则也醒神了,他起身抖被子穿衣,走去衣柜里拿衣服时突然想起一事,光是想想嘴角就忍不住上扬,“粥粥。” “嗯?” “过来。”郑则手上抓着自己的衣裳,站在原地等他。 周舟刚坐下就起身,人也不恼,他走到郑则跟前仰头,白软的脸十足好脾气的样子:“干嘛。” 这人就喜欢把他喊到跟前才说事,毛病。 郑则把手里的衣裳放在他手上,又从衣柜拿出好几件,周舟捧着一堆衣物:“......要干嘛?” “你喜欢哪件?” “我喜欢哪件?”周舟不解重复,是让自己帮忙吗。 “嗯,喜欢哪件,”郑则解开身上的里衣,露出精装结实的上身,他找出一件没穿过的里衣重新穿上,转头盯周舟,笑道:“还是你想要这件穿过的?” 换下来还带热乎气的里衣瞬间盖在周舟脑袋上。 “我,我为什么要你的衣裳?”周舟扯下衣裳甩甩头问道,整个脑袋都是郑则的味道,有,有点好闻。 郑则哼笑出声,刚起床,他的眼睛没有完全睁开,神态放松,笑意暧昧。 “你不要我的衣裳......晚上怎么学小狐狸?” 春天会打雷,春天会下雨,春天周舟会不会学小狐狸叫? 第140章 我们都是顶顶好的 可惜郑则想得美。 衣裳没穿成,周舟小狐狸也没学成,大字都没练了。 这两日他俩在镇上和家里两处来回倒腾,弹完棉花又去买弓箭,周舟晚上困得沾枕头就睡,香膏都是郑则帮忙抹的。 林家兄弟成亲前一天,夫夫俩在家。 什么都忙了,因为忙的不是自己的事,感觉又什么都没忙,周舟觉得有些晕。 不过能和郑则在家他还是高兴。 “郑则,你来试试看,嘿嘿,终于做好了。”周舟拉开布袋子的肩带递给他,郑则没接过,他弯腰低头拱蹭,偏要人亲手给他背上。 这布袋终于有他份了,郑则暗自满意。 宁宁的布袋有精美刺绣,耗时久,给郑则做的就简单朴素多了,以实用为主,周舟考虑到汉子手掌大,开口做得宽敞,袋口做了抽绳一扯就开,系紧后布袋盖子翻下来一盖,好看耐用。 “喜不喜欢,合不合适?”周舟摆正布袋问道,瞧见郑则脸上表露笑意就知道他是喜欢的,哈哈,偷偷美着呢。 他也跟着开心,“往后你去收猪就可以背它,放个什么都好使,装东西回家也方便哦。” 两人今天要去武家送礼,周舟想顺带把新做的布袋带去给宁宁。 他担心郑则吃味,小声哄道:“......你知道的,他的布袋被赖大扯坏了,补好也泛旧,赖大那么凶,宁宁好可怜......现在你也有了,不要生气好不好啊?” 郑则哼哼:“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他说这话时,头也不抬地翻看自己身上的布袋,好像他真的没有介意过。 周舟:“......” 风干的肉条都没你的嘴硬。 送给林家兄弟的贺礼也买好了。 郑则搬出草席铺在堂屋地上,周舟抱着用布巾裹成的棉被团儿走出房门,他们弹的这两床被子想叫阿娘来掌掌眼。 “阿娘,你来看看嘛,我拿出来了。”两个布团儿打开,郑则和周舟一人一头拉过被子抖顺溜,两床被子折叠并排在草席上。 郑大娘跨进屋见他们都铺好了,跟着蹲下一起看。 两床棉被是相同样式,米色的被衣,被衣的正面拼缝了一块小些的红色布料做被面,以区分正反,看着喜庆又实用,郑大娘连连说好。 “八斤被子是吧,真好,哎呦摸着可真绵软扎实,”郑大娘打开系带去看里头的棉胎,“都是好棉花。” 郑则:“嗯,成亲一辈子就一次,咱也只送一次,要送就送好的。” 周舟在一旁也跟着点头,他们去镇上买棉花的时候就商量过了,送就送好的,一辈子就送一次。 郑大娘说确实是这么个理,她心细,想到明天林秋怕也顾不上,就说:“今晚先送过去吧,让他们放婚房里摞起来,好看又涨面儿,叫凑热闹的说不出酸话来。” 郑则说行。 送给武宁的弓箭却费了一番功夫,普通农户很难买到弓箭。他们先是瞒着武宁找了武阿叔,用他的猎户身份去县衙申请购买资格,而后拿着持械文书在官府指定的官营武器工坊购买,最后拿着弓箭回到县衙登记备案。 光是贺礼,就够小夫夫来回忙活了。 趁着弓箭还没送出去,郑则拿出来让家人欣赏一番,周舟走到后门朝篱笆空地喊:“阿爹鲁康——来屋里!” 别说汉子,小哥儿孟辛见到半人高的大弓也惊叹出声,看着好厉害! 三尺六寸的直拉单弓,整弓带弦,弓稍翘起如雁尾,弓身简单无雕花,只缠绕了单色麻线防滑,整把弓呈油亮的蜜蜡色,官府火烙印在弓背。 箭矢三十支,送了一个牛皮箭囊。 郑则瞧见鲁康好奇,便举起大弓递给他:“来,看单手能不能拿动。” 鲁康单臂举起,高兴地回头看大哥,郑则:“伸手拉弦看能不能拉开,拉开后不要放手,空放会炸弓,慢慢泄力回原处。” 猎户用的一石力大弓,小孩儿拉得吃力,鲁康来回试了几次也满足了。 郑老爹接手举起看,真不错,笑道:“武宁收到不得乐坏了。” 武宁确实乐坏了,他听到喊声从二楼探头,弟弟在楼下举着大弓说是送给他的。 趴在窗户的人声音陡然抬高:“真的!?这把弓是给我的?” 郑则难得对他露出笑容:“真的。” 周舟被他惊喜的情绪感染,高兴地原地跳了两下:“真的真的!快来看看吧!” 武宁噔噔噔冲下楼,嘴上不停问真的是给我的吧,是吧,双手却已忍住不住接过弓箭,当即抽出箭矢,搭箭拉弓,对着平日练习的箭靶放了一箭,箭支“咻”地扎入箭靶中心。 武阿叔看向箭靶,不错,见儿子一脸开心面上也露出笑容,还是郑则会送啊,能想到借他这个阿爹的猎户身份去买弓箭,也不嫌流程麻烦,两个孩子真是有心了。 “真顺手!力道也适合,真好!” 周舟拍手大力夸赞:“是郑则选的!他说你的力气大,这把很合适。” 武宁拍拍郑则:“大哥,谢谢你啊,这弓箭我特别喜欢!” 听到他喊大哥,武家夫妇不知怎么的就想笑,这孩子每次都这德行,得了好处才卖乖。 郑则和长辈在门廊说话,顺便一起去看那头小牛犊,周舟拉宁宁上楼。 “......样式相同的,不过这回加上了花生,你喜不喜欢??” 布袋正面,周舟绣起来的景框里,四周树木高低起伏,一大一小两只小狗的剪影欢快地走在小路上,姿态悠闲。 武宁举起布袋激动转圈,“我太喜欢了!怎么这么好看,哈哈哈,花生凶巴巴的得意样儿可真像,弟弟你真好!” 今天真高兴啊,成亲真的太好了!成亲可以收到很多贺礼。 阿爹阿娘也买了好多东西给他,说让他“压箱底”,武宁高兴之余又突然失落,贪心地想:“......可惜只能成一次亲,唉。” 周舟笑倒在躺椅上,宁宁想得真美,他想想也觉得美,若是每成一次亲就能收到一次贺礼,他也愿意和郑则成亲很多很多次。 武宁迫不及待地把布袋背上身,绣着大黄的旧布袋也一起背上,左右看看,他有两个,美了。 “你现在看着像是货郎,哈哈哈哈哈!” 说完他就被武宁压在躺椅上使劲儿揉脸蛋。 “宁宁,你紧不紧张啊,明天就要成亲了。”周舟拂开有点乱的头发,问道。 “我才不紧张,”武宁跟弟弟说心里话:“我现在就想天一黑一亮,立马到明天下午,嘿嘿。” “到明天下午怎样?”周舟笑眯眯地逗他。 “嘎嘎嘎,明天下午就和林淼拜堂!成亲!入洞房!”说完武宁也有些不好意思,和周舟挤在躺椅上蹬腿怪叫。 看着他甜蜜向往的样子,周舟放心了。 不过这话可不要被勇叔和婶娘听到呀。 一家人而后又提着棉被去林家。 林家老屋的院门口有小孩儿好奇张望,原是房子装点起来了,堂屋门上挂了喜庆热闹的红布,门窗上贴了囍字,路过的人望一眼,就知道这家人有喜事。 林秋笑盈盈招呼人进屋:“两个房子都要布置,我怕明早来不及就提前装点了,明早他俩还要去杀猪呢。” “提前装点好啊,今晚也能睡个安稳觉,不用着急忙慌的。” “我们也是担心明天忙,就先送了贺礼过来,”两家人亲近,郑大娘直接当面打开布巾包着的两床被子摊开一起看,“红色的被面,让两个孩子拿回房里叠好摞起来,看着也热闹。” “这被子弹得可真软和。”林秋和郑大娘一起抬起来抖动。 郑大娘不揽功劳,她欣喜笑道:“是那两个孩子自己去选做的,哎呦,别说选得真好。” 被胎厚实绵软,被衣料子也柔软,被子这东西不嫌多就怕不够用,况且放着也不怕坏,林家夫夫真诚感谢。 周舟和郑则走到后院看母羊,林家后院如今也重新规划了一番,猪圈没动,兄弟俩用建房子剩下的石料建了个牛栏。 母羊的肚子都要垂到地上了,周舟看着有些害怕,也不敢拿草去喂它,“是不是再过一段就有小羊崽了?” 林家兄弟站在猪圈里清理粪便,明天吃席的人肯定也来看羊,他们要清理干净点,林淼:“快了,幸好不是成亲前生,不然还分不出心思照料。” 林磊:“丁老头说一胎就只有一只,讲真,我从前真以为牛羊和猪一样,小崽一下就是一整窝。” 郑则听了笑出声,他知道为什么:“你就光看过猪下崽。” 小时候家里的母猪下崽,他们几个小孩最爱围观小猪哼叫,村里养猪比养牛羊常见,从前更是很少能见到牛羊下崽。 回家后,周舟进房间拿了东西装进布袋背好,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去哪儿,不带我?” “不带。” “带不带孟辛。” “......带。” “带孟辛都不带我?”郑则皱眉。 没事做的郑则去哪儿都想跟着夫郎,今日实在有点闲,周舟说:“你在家嘛,我去找月哥儿,很快就回来了。” 他要赶在做晚饭前去找月哥儿说说话,周舟喊了孟辛两人就要出门,郑则慢吞吞跟着他走到大门口,才停下。 郑老爹在院子笑了一声:“咱爷俩去田里一趟吧,阿爹带你。” 周向阳一个人在院子里玩藤球,见到看两人很开心,“辛哥儿,玩藤球吗,我们一起踢吧!” 孟辛看向周舟,他踢藤球踢不赢的,周舟就弯腰小声说:“那你邀请他打陀螺,你不是带了吗,咱们哪个厉害玩哪个。” 他如今打陀螺可厉害了,孟辛就立马走过去问:“小阳,一起打陀螺吗?” 月哥儿听到动静早就等在门边,对着周舟亲昵笑道:“我就知道你今日会来......” 两个小孩在院子里玩,周舟和月哥儿进了房里。 月哥儿拉着人坐下,深深吸一口呼出来,拧着眉毛说:“......我,我突然有些紧张难过。” 他对周舟缓声倾诉:“我不知道怎么了,明明是很想和林磊成亲的,可今早起床又有点不想了,不是反悔,就是,唉,就是不想这么快离开家......” “去年定亲还觉得三月很远,新年也没过,怎么这会儿就到日子了呢。” “再过不久阿爹阿娘忙着春播,小阳还小,他也不会做饭,他们晚上肯定要很晚才能吃上饭......” “家事没人帮着做,阿娘还得出力种田,想到这样,我就难过不安......粥粥,这样是不是不好?” 周舟拉住他的手:“才没有不好!离开爹娘亲人去别家生活肯定会难过不舍的......往后石头对你大声,你就使劲儿骂他,哥儿女娘都不容易呢。” “月哥儿别担心,你叮嘱婶子傍晚早些回家,干活别太晚,一家人吃饭就早了。” “两家离得近,往后有的是机会回来帮忙,不怕的。” “嫁人应当开心,你别自责......” 话是这么说,可月哥儿的话不知怎么的触动了周舟,他说着说着,眼睛也冒泪花。 眼看两人就要面对面流眼泪,周舟吸吸鼻子,赶紧拿出荷包交给月哥儿。 方形荷包是毛蓝色的,包身和布盖各缝了一块米色的绣布,图样用了深浅不一的蓝色绣线刺绣:布盖上两只蝴蝶环绕,包身是喜鹊登梅,荷包封边的绣纹用了白色的绣线,蓝白用色简单清晰,雅致精巧。 这个荷包他断断续续绣了很久,今天终于能拿出来了。 “月哥儿,这个送给你。你嫁了人也千万记得继续刺绣,我娘亲说手艺不练要生疏的,希望你将来能靠自己挣大钱。” 他还记得郑则说的话,月哥儿能靠自己的手艺傍身挣钱,腿脚不便也不怕。 “嗯。粥粥......”月哥儿珍惜地拿着荷包看,终于还是流泪了,他倾身抱住周舟。 周舟拍拍他安慰:“你不怕,嫁人不怕,挣钱也不怕,我们从来都是顶顶好的。” 都是顶顶好的,值得幸福美满一辈子。 第141章 奔赴新生活 天灰蒙蒙亮,郑则先醒来。 床帐昏暗,怀里温热,周舟呼吸均匀,他埋头眯了会儿,再睁眼才开始慢慢喊人:“粥粥,粥粥,醒醒。” 周舟嗯嗯嘟囔不乐意醒来,反而把怀里人搂紧了些。郑则无声笑笑,他凑近人耳朵小声说:“月哥儿成亲了,武宁成亲了,他们要被接走了。” 要被接走了,月哥儿和宁宁要被接走,可他们还没装扮呢!周舟吓得猛地睁开眼睛,挣扎起身:“哪里哪里,哪里。” 结果发现自己还在床上。 他松了口气,随即开心起来:月哥儿和宁宁终于要成亲啦! 杀完猪,林家兄弟一起扛半边猪回家。 他们原本还想着用竹筐装,低调点,郑老爹大手一挥:“扛着回去!大喜之日不张扬,你俩还想什么时候张扬。” “今日就该热闹,今日就该得意,今日就该让村民知道你们成亲席面有多好!” 郑大娘在一旁笑眯眯的,周舟听了十分激动,他大力鼓掌:“好!阿爹说得好!” 孟辛见状也拍手:“大伯说得好!” 石头阿水相互看看,脸上笑开了,人逢喜事精神爽,二人点头,好,扛着回家去。 周舟和孟辛拿着东西刚要出门,周婶子就先一步上门来接,她掐着点来,果然这会儿郑家人已经吃完早饭,她笑道:“今日借走你们舟哥儿,接亲队伍走了再还回来。” 月哥儿早早等在房里,心里忐忑不安,也有点紧张,正在房里不停踱步。 周向阳坐着陪小哥,安静沉默地摆弄桌上的水粉盒子。小哥就要去别家住了。 “月哥儿,舟哥儿来了!” 啊终于!月哥儿立马转身打开房门,周舟一来他就安心了。 周婶子回头说:“他盼着你来呢,进去吧。”她喊两个小孩出来,拿了糖饼给他们吃,周向阳吃了糖很快又开心起来,邀请孟辛一起玩儿。 “好日子好日子!”周舟激动地拉住月哥儿,“快坐下,我们现在就装扮!” 他撑开窗户让房里亮堂些,转身却发现月哥儿脸蛋红彤彤的,疑惑道:“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不舒服?” 月哥儿摇头,先前爹娘来他屋里说贴心话,他抱着阿娘忍不住哭了,阿爹出去后,阿娘拿出小册子低声交代他,“你别怕......都是要经历的,汉子力气大难免粗鲁些,若是受不住你便求求他,总归也要自己好过了......” 月哥儿呐呐点头,整个人面红耳赤、羞怯忐忑,阿娘出门请周舟他还在屋里坐立不安。 不是生病就好,两人在屋里说说笑笑,周舟给月哥儿上完妆,仔细端详他的脸,满意道:“快快,换上婚服给我看看!” 月哥儿拿起叠放在床上的婚服,他亲手为自己刺绣制作的婚服,如今要穿上它嫁给喜欢的人……想到这里月哥儿脸更红了。 婚服穿上后,他拿出石头送给他的银簪插在头上,银镯戴好,通身闪亮美好。 周舟绕人转了两圈,觉得哪里不对劲儿,红艳喜庆的婚服泛出红光,映在脸上,反而衬得月哥儿妆容素了,他让人坐下,从自己带来的口脂里选了最红的颜色点上,嗯,这回对了! 上妆后的脸秀致端庄,脸蛋红润眉毛舒展,月哥儿这么柔柔地看人,周舟被他看得心跳加快,他喃喃道:“这不得把石头迷得晕头转向......” 话刚落音,屋外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周舟瞧见窗外有人进了院子,来人身上穿得浑身喜庆,孙媒婆的声音传来:“东家大喜!吉时到了,新郎来接新郎啦!” 媒婆!两人慌张对视,齐齐说道:“他们来了!” 月哥儿连忙起身坐到床边,周舟帮他抚顺婚服,扶正发簪,“盖盖头吗?” 哥儿成婚,盖头盖与不盖都无妨,月哥儿点点头,他害羞,不敢直接看石头,就说:“盖。” 不久,林磊的声音在房门前响起,“月哥儿,月哥儿,是我,我来接你了!” 光听声音就能猜到他脸上的表情,这家伙肯定在傻笑,周舟抵着门故意说道:“知道是你,可我们月哥儿还没说愿意呢!” 林磊明显急了,趴在门上说:“月哥儿,开门吧,要错过吉时了,舟哥儿行行好,开门给你喜糖喜饼吃。” 周向阳这傻小子见着石头哥什么都忘了,也学他趴在门边说:“有喜糖喜饼吃!” 屋外的人听了都大笑,周舟气恼:“小阳!你是哪一边的!”他转头看向床边,小声问:“要开门了,准备好了吗?” 月哥儿掀起一半盖头望过来,笑着点点头,开吧,他已经准备好了。 林磊头发整齐梳起,面庞干净,一身红色婚服的花纹和月哥儿身上的一模一样,周婶子和周父含笑看他进屋,和大伙儿一起围观,这姑爷,他们满意! 走到床边,林磊半蹲仰头,牵过月哥儿的手紧紧握住:“月哥儿。” 盖头下只看见林磊的鞋面和膝盖,月哥儿心跳飞快,要嫁人了,这是他自己选的夫君,他的心上人来接他,月哥儿心里一阵满足,低低地嗯一声,回握住他的大手。 “月哥儿,我今日背你从长大的屋里离开,林磊发誓会一辈子珍惜你,别害怕,过两天再带你回来。” “嗯,我不害怕。” 林磊得到回应,脸上笑容飞扬,他转身,牵过月哥儿的手放在自己肩膀。 月哥儿会意,顺势起身趴在他宽阔结实的后背,一颗心也贴在他身上。 新人从房里出来,周父周母跟着送到院门口,周婶子眼睛有泪意,临了她又忍不住对着姑爷背上的儿子说:“月哥儿,月哥儿,别怕,你舅舅和表哥还有小阳送你过去,过两天再见,啊。” 出了院门,孙媒婆欢喜高唱:“新郎出了门,两家就是一家人!” 周父点燃手上的炮竹丢出去,他欣慰地朝两人说:“去吧!” 林磊背着他心爱的人,意气风发说道:“月哥儿,走了!” 周舟和郑则对视,两人脸上皆是笑意满满,孟辛手上拿着喜糖不停绕着新人,和小阳一起喊:“一家人,一家人!” 月哥儿被林磊稳稳托在背上,在爹娘的目送和炮竹的震响中离开家里,奔赴新的生活。 * 另一头,山脚武家。 武婶子屋里屋外不停走动,心里惦记着要给儿子带些什么走。武阿叔跟在她身后,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儿都痒痒,说道:“不是已经收拾过一轮了吗,就两天,很快就回家住了。” “人又不在咱跟前,两天也要让他住舒服了,哎呀你别挡道!” 楼下老两口自己干着急,或许是心里紧张,这会儿不走动忙乎就浑身难受。 院子里的栏杆拴着一头牛,这牛浑身上下毛发顺亮,显然被人刷洗过一遍,牛脖子上还系着红色的布花,这是陪嫁牛,等会儿要跟武宁去林家。 武阿叔被赶出屋外,他摸摸脑袋走到门廊晃悠,瞧见大黄和花生悠闲地趴在地板上,两只狗无辜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尤其是你花生,过会儿你爹也要和你分开,它要去别家住了,过半个月才来家里,到时有你哭的......” 花生无端端被骂,哼哼两声,扭过身子,拿屁股对着武阿叔。 武宁在厨房大口吃东西,他花了大力气洗牛,光水就来回抬了好几趟,洗完牛他自己也洗了个澡,一趟趟下来可把他饿坏了。 他听见阿爹骂狗还傻傻跟着点头,他想,别看花生凶,它还是小小狗咧,大黄跟自己走了就有得它哭喽。 吃饱后他上楼换衣服,这会儿弟弟还没来,应当是月哥儿那边还没结束。 武婶子手上捏了巴掌大的小册子慢慢走上楼,嗐,昨晚她光记着捡东西,忘了这重要的事了,孩子嫁人前还要教咧。 娘俩坐在床边低声密语,武婶子讲得面上也臊,她这傻儿子却听得愣愣的,“......成亲后夫夫、夫妻做这事儿都是正常的,头一晚会吃点苦头,若是难受你就讨饶几声,千万别把人踹下床了......” 武宁力气大,武婶子真怕他疼了直接踹人,回头把人踹出好歹就麻烦了,她不放心问道:“知道没?” “嗯......”武宁红着脑袋胡乱点头,弟弟来了他有点不自在,木木地坐着任由他往自己脸上摆弄。 周舟纳闷,月哥儿和宁宁,怎么一个两个的脸都这么红? 郑则和郑老爹都来了,武勇没有旁的兄弟,武宁由父子俩来送亲。 楼上两人听到郑老爹打趣小牛犊干净精神,武宁像是才回过神了一样,大声邀功:“大伯!那是我洗的!” 说出口后,他的话才重新变得密集,连连问周舟,月哥儿那边怎么样,林磊是怎么接走的,嘴巴重新嘚啵嘚啵个不停。 “宁宁,你别动......月哥儿已经拜完堂了,这会儿在婚房里等着呢,林磊来背走的。” 武宁:“哇!那个笨石头这么会呢!” “嗯,这会儿林家可热闹了,炮竹已经放了好几响,来吃饭的人好多,村里小孩子都来讨喜糖,小树小鱼虎子他们都在呢,是村长主持的拜堂仪式,等会儿就到你了。” 周舟给他装扮完后,两人一同看向镜子,“宁宁,头发像上次一样用红色发带束起来好吗,好看。” “嗯嗯嗯!怎样都行。” 婚服穿好了,脸上也装扮好了,哥儿眉目浓艳肆意自信,武宁潇洒得意转了一圈,满意!周舟问:“宁宁,戴哪个项圈?” “我要两个都戴,手镯不戴,手镯戴上不舒服。”一个项圈是爹娘买的,一个是林淼送给他的,他说自己戴项圈好看。 周舟尊重他,戴几个都行,两个项圈一大一小,叠戴竟也刚刚合适,“哇,真好看,这项圈真适合你!” 这时楼下传来动静,武阿叔说:“这么快!吉时这就到了吗?” 孙媒婆捂嘴笑,武家她也来了好几趟了:“是咧,今日天公作美,两家结亲,兄弟二人可谓是双喜临门!大喜日子咧,我这不就掐着点带新郎来接人了!” 林淼穿着武宁选的婚服,身形劲瘦笔挺,武婶子头一回见他穿这么艳丽的衣服,瞧着竟然十分俊秀得体,她说:“宁宁在......” “林淼林淼!林淼!”武宁从二楼探出身子,兴奋地朝来接他的人喊道,“快上来!” 武婶子:“......二楼。”幸好在场的都是亲近的,不然别个看到了还不知道怎么传,唉。 林淼紧紧盯着楼上笑得灿烂爽朗的人,脸上也笑得满足,他终于,终于要和武宁成亲了。 多年的愿望得以实现,林淼满心欢喜面上却十分镇定,他眼睛看着二楼,说:“叔,婶,我上去了。” 武阿叔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 周舟已经先下楼跑到郑则身边,身边的人幸福,他也感到幸福,便忍不住要来疼爱自己的人身边。 林淼一上楼就先接住扑过来的武宁,怀里人抱着他连声问:“我今日好不好看?我戴了你送的项圈,你高兴吗?” 闪亮的银圈,修长的脖颈,喜庆的婚服。 “嗯,高兴。宁宁,”林淼帮他拂开额上挣乱的头发,深深看他:“我也背你,背你走接亲路,背你回家。” “可我想和你一起走,像郑则和弟弟那样行吗,我还要牵牛!大黄也要走在旁边的。” 武宁也盯着林淼看,林淼穿红色真好看啊!白白的,俊秀斯文,特别好看,他偷偷抿嘴,今晚,今晚就可以亲了...... 两人牵手下楼,家人好友都含笑看向他们,武宁喜欢这种堂堂正正的感觉,他没盖盖头,也没有紧张害怕,径自拉着人解开了牛绳拿在手上。陪嫁,带上! 郑则点燃手中的炮竹丢下小坡,噼里啪啦的竹爆响彻半山,郑老爹欢喜拍掌:“好,出发!” 孙媒婆笑道:“咱这就动身,不耽误拜堂好时间!” 夫妻俩还没开口叮嘱呢,这孩子就先说:“阿爹阿娘,别担心,我两日后就回来!” 瞧着是没一点忐忑伤感,两人都不知道该喜还是忧。 武家夫妇没有送下小坡,只站在栏杆前望向渐行渐远的接亲队伍,离这么远还能看到武宁笑容灿烂的脸,心里欣慰,也空落落的,他们的宁宁...... 长大的孩子们正奔赴新的生活。 第142章 双喜临门,美好夜晚 “礼成!开席!” 林家今日热闹非凡,两个孩子拜堂已结束,在孩子的欢呼声中,酒席开始了! 大院子摆桌子吃饭喝酒,汉子哥儿,女娘小孩,四处欢声笑语。 林成贵在办酒席前和林秋细细打算,为了让兄弟俩的酒席热闹些,村里关系好些的人家,两人都上门去叫,没想到大伙儿这么捧场,沈大夫、丁老头罗老汉都来了,马老三也来,他儿子马滔没来。 林淼邀请的李猎户也应允而来,因着他认识的人甚少,此时也和郑家同桌而坐。 石头阿水兄弟俩正一桌一桌地轮换陪着来客喝酒,其中停留最久的便是郑家人、村长、媒婆这一桌。 郑老爹:“你们兄弟今晚必须要放开喝咯,人生唯有一次的快意日子,要尽情尽兴!” 郑则紧随其后:“没错,来,我先喝吗,你俩赶紧重新倒满了......” 孙媒婆笑道:“则小子厚道,当日与我说,说不准有一日能一同吃酒席,没想到竟成真了!来来,大好的日子,我先敬你们一碗。” 孙媒婆的话惹得李猎户侧目,他话少,大多是听大伙儿说话,第一次参加这么热闹喜庆的酒席,心情也被感染几分,他直接倒了酒举起说:“恭喜你们兄弟,我陪一碗。” 林磊和林淼喝酒上脸,两人此时面上泛红,语气神态却十分清明,众人就知道这是还能喝,便大笑着使劲灌酒。林磊豪气道:“别光逮住着我弟灌,来来来,我来试试你们深浅!” 众人笑道:“你个石头,好大的口气,我怕你等会儿进了屋,倒床边睡成猪啊!” 林成贵护崽:“讲点道理好不好,你们这么些人轮着和他俩喝,那不得醉啊。” 村长看得乐呵:“好好,兄弟俩整整齐齐地都成亲了,好日子近在眼前,祝你俩日子越过越红火,我也热闹喝一碗!”大壮手上拿着红皮鸡蛋扶在爷爷腿上,跟着重复:“喝一碗!” 郑大娘和女娘哥儿们一起坐,方素也在,小树吃饱后一直望着大胡子的方向,虎子和小山周向阳都吃好了,他们去问林秋能不能看羊,林秋说母羊怀孕了,受不得惊吓,等小羊生了再来看。 小山突然被戳到笑点,看着周向阳说:“小阳,小羊,小羊生了,哈哈哈哈哈。” 小孩儿们笑闹着跑到新院子附近的空地,一起玩孟辛带来陀螺,孟辛不想玩,他大方地借给他们,自己去找小鱼和胖妞。 林秋笑着看热闹喜庆的院子,一颗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真好,真热闹。他进厨房给那两个孩子装饭菜。 周舟端着碗站在林磊房门口,清清喉咙喊道:“客官您好,小的来给您送吃食了,劳驾开开门呐!” 里头传来月哥儿温柔带笑的声音:“粥粥小二进来吧,门没关~” 周舟笑嘻嘻地进门,月哥儿规规矩矩地端坐在床边,盖头先拿下来了,“月哥儿你吃,我还得去给宁宁送呢!” 武宁在婚房里转了好几圈,听到弟弟喊门,就迫不及待拉他进来,饭菜放到一旁,先叮嘱道:“弟弟,你是不是我的好弟弟。” “是的呀。”周舟乖乖点头。 “那你就不要让郑则灌醉林淼,知道了吗,快快,快去看看。” 周舟刚进门就被推出来,而院子里吃饭的郑则确实是怀了些不可言说的蔫坏心思在灌两人喝酒。 听了夫郎的话,他哼笑道:“......没醉,你看他不是好好的吗,就是脖子和脸红了点。” 宴席散了后,周向阳后知后觉地不愿意离开,他哭道:“小哥也走,小哥也走!” 周父周母都不在,芸娘赶紧捂着孩子的嘴哄道:“小哥过两天就回,你先跟芸婶子回家,啊。” 她半拖半抱把人拉走,还喊上虎子帮忙,“虎子,来来,和小阳一起......陀螺先还给辛哥儿。” 最为亲近的郑家帮林秋收拾好桌椅碗筷,一家人才慢慢散步回家。 * 夜幕降临。 林磊在房门口抹了把脸,临了觉得口渴,又返回厨房咚咚喝水。 “月,月哥儿,我进来了。” 来了!在屋里收拾衣物的月哥儿赶紧找盖头披上,慌忙坐在床边,“进,进来。” 月哥儿仔细听四周的动静,房门被打开,合上,石头走进来了,石头走到跟前,鞋子不动了,月哥儿紧张等待。 眼前突然一亮,抬头对上林磊炙热惊艳的眼神,他慌乱地低头避开。 “别!别低头,让我好好看看......一天都没能见到你。” 林磊态度难得有些强势,他抬起月哥儿的脸一寸寸细看,屋里红烛明亮,灯下的月哥儿清丽迷人,眼波柔和。 “月哥儿......”汉子看痴了。 心跳仍旧急促,月哥儿看到这人的傻样儿却没那么紧张了,心里生出柔软,他抬手覆在林磊的手背,歪头用脸蛋摩擦他粗糙的手掌,眉目含情,语气轻柔:“石头......” 林磊心动不已,脑子里全是小爹给他看的小册子,他每看一个小图就联想到月哥儿,若是月哥儿那样......喝下的酒突然灼热烧心,冲动难消。 呼吸急促起来,躁意难耐,林磊三两下除去婚服,一把抱起他的新婚夫郎往床中间放,火热厚重的身躯紧紧贴住,珍惜地连连亲吻娇红的脸蛋,嘴里哄道:“月哥儿,月哥儿,我疼你,让我疼疼你......” 月哥儿心跳咚咚作响,被身上的人烫得头脑晕眩,浑身酥麻无力,还没开始呢他就先环着人仰头讨饶:“你轻轻的,你轻轻的好不好?” 林磊拱着人将衣物尽数褪尽,剥开一个月亮般洁净柔软的人,皮肤滚烫相贴,脖颈燥热酥麻,月哥儿想偏头躲开,柔软的唇舌就被含住了。 被浪翻滚,桌上红烛默默燃烧。 另一边的新房。 新房只住了两人,四周安静无比,武宁耳尖听到有人进屋关门,他快步走到房门口等着。 林淼一推开房门立马被人抱住了,他一手环着人一手慢慢关门。只有两人相处时,林淼总会毫不吝啬地向武宁展示自己的情绪,他靠在门上叹息:“终于成亲了,宁宁……你现在是我的夫郎。” “嗯,嘿嘿,我是你夫郎,我是林淼的夫郎!”武宁抱着人满脸开心,眼神直白喜爱。 林淼笑意渐深,他今晚喝得有点多,身体摇晃晕眩,脑子却比任何时候清醒,他低声说:“嗯,夫郎,所以......你现在可以亲我了,亲嘴。” 亲嘴!武宁瞪大眼睛,视线慢慢移到他水润的唇上,林淼轻轻张开嘴,露出一点点舌尖,武宁果然忍不住凑上前贴住,不动。 “宁宁......张嘴。” 张嘴,武宁十分听话,听话的后果是被亲得双腿酥软,只好紧紧攀着林淼肩膀任由他面对面抱起。 靠在门上的人变成了自己。 “去,去床上,”武宁歇靠在他肩膀,舌尖发麻,滋味美妙。若不是他腿软,他一定要抱脸红红的林淼去床上。 林淼是懂他的,刚放下就贴着人问:“看了小册子是不是,”他在武宁羞涩火热的眼神里知道了答案,轻声笑道:“最喜欢哪个......” 武宁翻身坐,掌心下的胸膛劲瘦结实,他小声说了句话。 “......那你想不想帮我脱,”躺着的人眼睛细长水润,一直看着他,眼里满是爱意和情欲,“给你脱。” 武宁咽咽口水,林淼怎么,怎么……他立马褪去身上的衣物,赤着柔韧的腰肢居高临下,林淼眼神赤裸,一眼不错地欣赏眼前人的美好样子,双手从后背滑进后腰。 “宁宁......” 亲他亲他!武宁俯身亲吻,还没亲多久就软得坐不住,更别说脱人衣裳……林淼掀翻俯身,一边亲一边自己褪去衣物。 “我,我,我怕疼,我不小心踹你怎么办?”武宁脑子迷糊却还记得阿娘的叮嘱,不能踹人。 “不会疼。”林淼低声保证。 床帐笼罩,尽情享受。 郑则一家举着火把慢慢走回家。 三个小孩第一次参加这么热闹的场合,走在路上还叽叽喳喳讨论。 鲁康:“大伯,咱们能不能也养羊?” 郑老爹乐了:“牛还不够你放吗?还要放羊,我看你到时跟成贵一起放算了,两人还有伴。” 没想鲁康却认真点头,竟然觉得一起放可行,他还没放过羊呢。 郑大娘问:“都吃饱没?觉得今晚什么菜最好吃。” 孟久想了想:“都好吃。”鲁康也说都好吃。 林家的席面也是请了林辉林青夫夫掌勺,食材新鲜手艺不错,菜怎么做都好吃。 孟辛一手牵着周舟,一手握着陀螺回道:“红皮鸡蛋。” 周舟挽着郑则的手哈哈大笑,郑则无奈摇头,大鱼大肉摆在孟辛面前,他眼里只容得下鸡蛋。 郑则问道:“今晚开心吗?” 路上的一家人都齐声回答:开心! 有情人终成眷属,一家人幸福欢乐,真是美好的夜晚。 第143章 算盘拿出来 从林家吃完酒席回来,周舟盯着郑则洗漱,等人第二次刷牙回来后,他撑在床铺边凑上前仔细闻闻。 郑则:“大管家粥粥,闻出什么大道理,是香香小则吗。” “快让我回床上吧,要晕倒了。” 他今晚为了灌林家兄弟俩,自己也喝了不少酒,这会儿正晕乎着,偏偏周舟说他臭,一定要他漱口刷牙好几遍。 周舟收回脑袋滚进床铺,宽宏大量道:“快躺好,小则,不可以喝这么多酒的知不知道?” “我都瞧出来了,你就是偷偷灌石头和阿水,要是宁宁知道了,明天肯定要来骂你了。” “到时,我肯定就不帮你了。” 郑则哼哼,不用你个小傻子帮,心想明天除了他俩估计没人出门。 周舟今日两场拜堂都参与了,此时兴奋未消,挨到郑则肩头小声和他讨论:“石头拜堂时你瞧见没,桂婶子和小山阿娘说他只会露着大白牙,人都笑傻了,哈哈哈哈哈!” “月哥儿披着盖头瞧不见,我明天一定要和他说说,嘻嘻。” “周向阳哭得好惨哦,好好笑,好可怜,他回家肯定还得哭,唉,若我是他,铁定在石头来接月哥儿时就要哭了。” “宁宁牵来的小牛被好多人围观啊,他站在院子里听人夸奖下巴抬得老高,还差点误了吉时,阿娘悄悄说,说他是顺道来成亲的,主要是来显摆......还说阿水成亲也傻了竟就这么陪着他,两人都忘记拜堂了......” 身边人一直没说话,周舟仰头,伸手去扣他的眼睛鼻子,“郑则——你有没有听我讲话,干嘛不出声。” 郑则张嘴咬他的手,叼在牙齿上磨:“我已经睡着了。” “睡着的人不能说话。” 周舟气恼地去捏他嘴巴:“不能说话的嘴,还能咬人呢!” 一句话给郑则都逗笑出声,再也装不下去,只好陪睡不着的小夫郎聊天。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郑则喝了酒头晕,觉得床帐里头像个乌蓬小船在水面晃荡,四肢舒展舒服,昏昏欲睡。 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知道。 第二天起床,家里三个小孩吃饱睡好精神十足,其他人都略疲惫。 郑老爹坐在门廊叹口气:“吃个喜酒可把人累坏了。” 郑大娘翻白眼:“你那是喝酒喝的,你还乐意说了,我这才是干活累的。” 昨天吃酒席油腻,今日早饭吃得简单。 饭后鲁康和孟久去放牛,郑则叮嘱道:“小九,你看着时辰回家,正午前要赶回镇上酒楼。” “知道了大哥。” 而后夫夫俩回房间算这一段日子的花费和进账。 “说要拿铜板去换银子,也一直没去换。”周舟现在都不敢单手从床头暗格拿出钱匣子,就怕抓不稳砸一床铜板,郑则快步走来接手。 “不换也有不换的好处,我去收货给铜板方便些。”郑则把钱匣子放在圆桌上。 账房小先生周舟骄傲伸手:“算盘拿出来~”今日要算账! 郑则笑着去取了算盘放他手上。 他们夫夫年后仅去镇上出了一次摊,便是去买笔墨纸那一回。其他都是阿爹自个儿出的摊,就连昨日那半扇猪肉也是他跑了一趟镇上卖完,才接了孟久赶回林家帮忙。 不出摊就不分钱,不分钱就没进账。 “郑则,当家的~相公~哥哥~”周舟翻看纸上记账的内容,一边拨算盘喊道,“要挣钱了知道了吗,不然我们一家老小就没饭吃了,呜呜,好可怜的。” 郑则坐在他旁边不慌不忙:“撒娇扮可怜,好歹也抬头看看我。”一直盯着纸张和算盘,全是敷衍没一点儿感情。 周舟从纸上移开视线,朝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嘿嘿。 这段日子花的钱没有一笔是多余的,且大多是送礼。 笔墨纸是去鹿鸣学院后院捡漏的,但也花了两百二十四文,其中墨块最贵,周舟原是打算练大字只用碎松墨,郑则却说再买一块徽墨,让他平日写字记账用。 周舟给孟辛做了两身春夏衣裳,用的是自己原有的布料,可鲁康和孟久也没有春夏轻薄的衣裳。 孟久在镇上穿跑堂服,休沐时也需要穿回自己的衣裳,穿得破烂怕他被共事的人小瞧,做学徒期间被欺负了去; 鲁康如今穿的是郑则年少时的旧衣裳,但天天这么领口耷拉袖子碍事也不行,周舟便让郑则去卖笋时买回八丈布,一视同仁也给两人各做两身衣裳,今年就够穿了。 麻布八丈也花了六百四十文,周舟忧愁挠头:“郑则,养孩子好费钱啊,咱家还养了三个。” 郑则听了哼笑,自己也就堪堪十七岁就知道养孩子难了,“难为我们粥粥了。” “也没有为难……”自己刚嘟囔完这会儿又帮孩子说话,“他们都很省心,这点花费不算什么。” “鲁康和辛哥儿帮做了不少家事,特别是鲁康,阿爹说他如今都不用去放牛了,有空闲打理田地;辛哥儿每天早上都乖乖地烧火煮猪食,很能干的。” 买给阿水新房暖灶饭的上门礼,六碟六碗选的是最常见的陶器,七十二文钱;新婚贺礼两床被子七百五十六文;武宁的弓箭最贵,一两又五百七十文。 此外还有周舟去沈大夫家买的药膏、刺绣用的绣线、消耗得很快的面粉等,算起来共三吊又四百六十文。 “好多钱啊郑则,钱匣子要空了!”周舟一算吓一跳,什么时候花掉了这么多钱! 郑则凑过来看,米面如今也是他们负责,家里白面没少吃,十斤十斤地买,一次便去一百二十文,杂粮面更是大量,花费自然就多了,养家一向不容易。 他就说:“自家花的不多,三个孩子的衣裳今年不必再买;贺礼一辈子也就送一次,贵点也无妨,正巧是掐着点撞上了。” “没事,咱还有两样进项,一次出摊的猪肉钱和那车鲜笋,你算算看。” 郑则误打误撞,没收成猪却踩着冒笋的季节收了七百八十斤鲜笋,一文钱一斤收,带壳三文钱一斤、去壳四文钱一斤卖。 集市上剥笋也不方便,大多是三文钱卖出,少部分是去壳卖,周舟不在场,只好数了卖笋当天的钱匣子铜钱。 出摊卖猪肉分了五百一十文,竹笋去掉成本后赚了一吊又八百四十文。 周舟惊讶:“竹笋这么赚钱呢!” 郑则:“嗯,当季食物,大家都乐意花钱尝尝,不过也只能卖这一次。” 可惜挣的钱还不够抵消花费的钱,存的钱从六两十六吊三百一十二文,变成了六两十五吊又二百零二文。 挣钱真是不容易啊! 郑则也在想,除了杀猪得想想别的买卖挣钱,春季是繁殖季节,也是时候去看看鱼苗、问问价,春播后就要下鱼苗养鱼了。 此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郑则侧头看向认真串铜钱的人。 周舟生辰快到了。 第144章 咱让一让,让他们先见面 钱匣子收好后,郑则搂着人坐下,想再和他聊聊近日打算。 “两个月后我想去附近村子收竹笋干。” 周舟算过账后心里有数,放心了,他抓住郑则的大手握着:“笋干?不是鲜笋吗。” “春笋长出来很快就会老,开春咱来不及收笋,只卖得一车。村民不会放任食材浪费,会和像我们一样做成笋干储存。” 郑则这半年多来倒卖红薯干、莲藕瓜子等小生意,也算入了行,脑子里的想法也渐渐随着做生意的经历发生转变。 去年在镇上卖的笋是他和阿爹亲自上山挖的,花了很长时间才能挖到一车笋,卖的是力气,赚的是辛苦钱。那日去古陂村收猪,想到家里刚挖笋不久他顺嘴问了一句,没想到真的收到了。 这次他只花了小半天就收到一牛车鲜笋,正好赶上镇上居民吃春笋的新鲜劲儿,小小赚了笔钱。 当日鲜笋卖空后,他转念想起家晾晒的笋干,立马去了干货店打听,一问,去年没卖完的笋干现下竟卖十八文钱一斤。 他猜想是冬日春笋稀缺,大家伙儿又想吃笋,只能用笋干代替。 笋干在过年前怕是还能卖更高价。 郑则:“冬天去收不合适,到时价格必定会涨,趁着春笋季节刚过立马去收第一批笋干,屯放到冬日再卖,利润更大些。” 周舟想,郑则可真厉害,他刚开始做倒卖生意就敢压货了,他笑问:“若是卖不出去怎么办?没有钱,夫郎要饿肚子了。” “不会,”郑则不担心卖不出,“冬天的干菜很受欢迎。咱们在乡下有地种菜,制菜干方便,可镇上的人还得靠买。” 镇上居民一直有这样的需求,挣钱就是找别人的需求提供资源,钱自然而然就来了。 “那咱家没有地方放笋干怎么办?” 正屋四个房间都住了人。一侧小房做饭吃饭,隔间放了腊肉和干货;另一侧小房放杂物工具,隔间堆了谷物粮食。 周舟想到草棚子,可那里竹篾稻草墙漏风……实在没地方了。 郑则想了想:“我和阿爹在篱笆空地建一处两房小木屋放农具杂物,杂物间的东西挪出来后,就屯放笋干。” 阿爹早提过想在篱笆空地建木屋,那里足够宽敞,如今有了收干货的想法,正好加快进度商量建造。 周舟点头赞同,双手亲昵地捏住他的耳朵摇晃,然后啵一口在他脑门上:“夫郎支持你的,小则,你可真厉害~” 生意还没开始做呢张口就夸了,郑则好笑,心里却十分受用。 收笋干在一两个月后,那也得等他们从白石滩回来了...... 这时,孟辛高声喊着“粥粥哥”噔噔噔跑来寻人,夫夫俩的房门没合上,他瞧见两人亲密抱着,脑子木了一瞬,站在门口磕磕巴巴地说:“小,小树,小树找你呢。” 小孩儿说完立马跑了。 小树……“哎呀!”周舟站起来一拍脑袋:“鱼篓埋下去这么久,我都忘了!” 郑则听了摸摸鼻子不敢接话,小树来找过周舟,他忘了转告...... “上次放鱼篓月哥儿不在家,我去喊他一起去芦苇丛看看。”周舟说着就要去,郑则眉毛瞬间提起,赶紧拉住他:“粥粥,粥粥……今天先别去找月哥儿。” “这次也不叫吗,那多不好。”之前他们都是三个人一起去芦苇丛的,采野芹菜也是,周舟皱眉。 快十七岁的周舟,抿嘴时双颊还鼓起软肉,郑则捏着他软乎的手指,暗想,真的还什么都不懂...... 他心里半是欣慰半是担忧,夫郎年纪小,郑则只好慢慢哄道:“月哥儿刚嫁人,他得花时间熟悉新家,这时候先别打扰......” 周舟虽然失落,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就说:“好吧,那只能下次了。” 小树和孟辛坐在门槛上说话。 “辛哥儿,等我阿娘有更多碎布头了,我就再让她给你做一个大点的,你怎么不去村西找我和小鱼玩?” 孟辛捏着小布驴在门槛上滑动,假装小驴在走路,说:“有点远。” “好吧。”小树也不是很失望,他可以走来找辛哥儿玩,不过他也不是经常有空。 郑则找出草帽帮周舟戴好,确保能遮住严实了,这才叮嘱他不要在外面待太久。周舟点头:“你要送小九去镇上吗?” “这次不送,今天要犁田了。”他打算去找罗老汉,若是他不在就让孟久去村口等等,看上河村有没有牛车路过。 郑则抬头望了一眼天色,两个小子也应该很快返家了。 芦苇丛一如既往,安静茂盛。 溪面水位没有明显变化,两人轻手轻脚踩上石头走到各自下鱼篓的地方,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潺潺流水,水面没有挣扎波动的动静。 周舟预感不太好,果然,背篓从水中“哗啦”一提起来,里头空空如也。 周舟转身看小树,小树也转身看他,两人同时说:“什么也没有。” “可能是鱼跑了,或者是鱼没游下来。” 小树:“嗯,等下雨涨水再试一试。” 来都来了,两人再次沿着溪岸采野水芹菜,摘了一茬又长出一茬,周舟专挑嫩的掐,没一会儿手上就沾满浓郁的芹菜香气。 “小树,你要不要来我家拿土豆苗?一颗土豆挑着芽眼切开可以分好几块,我们屯了有很多。” 开春后,杂物房大缸里头的土豆颜色发青了,留出今年要种的数量,再匀出部分给武宁家,阿娘说还有剩,周舟就想到了小树家。 “谢谢周舟哥,阿娘说族老会匀一些给我们种。”小树想种土豆,方素想种花生,土豆不费钱,花生就要另外花钱买了。 周舟:“那也行。” 两人离开时依旧细心遮好芦苇丛入口,回家路上遇到罗老汉的牛车往村里走,车上还坐着几个人。 “大......”小树瞧见大胡子在车上,他下意识跟着牛车快速走了几步,张嘴想喊人,又停下来。 车上有旁人呢。 走到荒地附近,小树惊喜喊道:“大胡子!”这回知道大胡子是在等他了,立马托着背篓跑到他身边。 周舟猜想他们有话说,便在原地没动。 两人往接亲路口的树下走,李猎户帮小树卸了背篓放一旁,接着坐在石头上说话。 周舟远远观察,小树中途站起来一会儿往稻田的方向指,一会儿往旱地方向指,他还拉李猎户起身,似乎是想带他去哪里。 没过多久小树就回来了。 “走吧周舟哥。” 周舟忍不住小声问:“你们在说什么?” 小树说:“大胡子问我那两亩旱地在哪儿,阿娘把位置好的地租出去了,剩下那两亩位置偏,我想带他去看,他不去。” 周舟哦一声点点头,走到家门口还是没想明白李猎户问旱地干嘛。 “郑则,小九!罗老汉的牛车回来了!” 郑大娘从厨房窗口探头:“两人去村口大路等别村牛车了,郑则担心小九迟到。” * 第二第三天,周舟还是没能见到月哥儿和宁宁。 他郁闷道:“怎么成亲后就变忙了......” 郑则这两天不让自己去林家找两人,他都听话了,没想到第三天还是不能去。 “回门后就能见到了。” 才几天没见就愁眉苦脸,郑则心里不乐意了,摸了两把夫郎脑袋,“再过两天吧。” “又要过两天......”他还想找两人说成亲当天有意思的事呢,两天后他都不想说了。 “勇叔婶娘和周家父母比你还着急,咱让一让,让他们先见面。” “好吧。”周舟失落,但也只好这样了。 今天正是新人回门的日子。 “石头......我穿这身就好,你别忙了。”月哥儿坐在床边看林磊来来回回在衣柜里翻找,忍不住站起来想帮他。 林磊瞥见了,赶紧丢了衣服扶他坐下:“我来我来,你歇着。” 月哥儿不自在挪动屁股,他其实坐着也不舒服,嘴上还是轻声道:“我没事......” 这几日两人实在有些过了,头一晚是难捱,刚开始石头还听话,后来搂着就收不住劲儿了,第二天他根本起不来...... 可看到石头委屈愧疚的脸,月哥儿也没办法生气。 他知道这人就、就是太喜欢了才这样......心软的后果是,第二第三晚石头一用那种眼神看他,渴望炙热,他晕乎乎地环着人又点头了。 真是,真是太...... 月哥儿脸颊羞热。 “我给你买的那块浅点儿的布,制成衣裳了吗?” “嗯,制好了,浅蓝那件便是。” 林磊翻找出来让他换上,月哥儿见他坚持便不再拒绝。 两人在房里靠着低声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拿了小爹准备的竹篮牵手出门。 临近中午,周家夫妇已杀鸡摆过香案,两人此时正在厨房砍肉备菜。 周向阳乐颠颠地拿了扫帚在院子里扫地,邻居婶子路过瞧了新奇,这小子前两天还坐在院子里嗷嗷哭呢,“小阳,今日这么开心啊?” “昂,我小哥今天回家咧~” 邻家婶子算算日子,是了,是今天回门,难怪这小子这么高兴。 周婶子往小碗装了肉块和米饭,周父点香,两人交代小儿子拿去拜拜他干娘。 周向阳从前拿起碗就走了,今天却不太乐意:“阿娘,能不能晚点再去啊......我小哥来了见不到我怎么办?” 小哥不在家,爹娘也不让去找,他难过坏了,吃晚饭馒头都少啃一个。 “不行,你干娘得先吃。”周婶子很重视小儿子干娘的祭拜,“月哥儿没那么快来,去吧,再磨磨蹭蹭就真晚了。” 周向阳接过碗,迈着小步子飞快走了。 周婶子朝他背影喊:“摆久点儿再拿回来!” 小孩儿刚走,月哥儿林磊就来了,两人满脸笑容地提着篮子进门:“阿娘,阿爹。” “哎,哎,可算来了!”周婶子忍不住拉过月哥儿坐到一旁细看。 三天不见,月哥儿脸上更加红润,眼中水光潋滟,做阿娘的一眼便能瞧出变化,她掩嘴轻笑:“真好,真好。” 周父也观察林磊,见他进屋喊人后,仍像从前一样撸了袖子就找活干,心里暗暗放心。 “好好,来,我俩掐着点做好饭了,咱们一家坐下好好吃顿饭!” 四人笑着入座,倒酒盛饭,准备要动筷子时,院门口传来失望吼叫:“小哥!你们怎么都不等等我!” 周向阳端着干娘饭碗生气地瞪向众人。 哎呦!把小孩儿给忘了!周父周母大笑,林磊笑着起身去哄人。 另一头,新屋的婚房里。 “这个要带,这个也带,帽子带,算了帽子不带......”武宁不停地往摊开的包袱里放东西。 林淼坐在一旁看他折腾,提醒道:“宁宁,咱们是回门,不是搬家。” 武宁大方承认小心思,转头贼笑:“我先把你的东西搬去山脚,然后再拐走你......” “我不用拐,我随时跟你走。”林淼拉他到身边,轻声问:“还疼不疼?” 武宁下意识捂住屁股,嘟囔:“你手劲儿可真大......”话音一转,他又笑嘻嘻地说:“不过我喜欢。” “林淼......今晚能不能......” 林淼笑着摇头,伸手把人推开。不能。 贪欢逐乐无妨,只是宁宁不知节制。 “啧,你看你,我都没说呢你就摇头,人家成亲后夫夫这样都是正常的......” “这样哪样?” 武宁说到关键处又支支吾吾,“就,就那样呗......”说完脑子不受控制地想起夜晚的喘息和高热的身体,硬是把自己脑袋想得发红。 最后什么也没拿,林淼把他拱出来的东西重新叠好,两人去老屋告别两位阿爹,拎着篮子喊上大黄往山脚走去。 武阿叔一大早就在院子栏杆处不经意地来回走动。 武婶子一语戳破他的装模作样,说:“你儿子这么早起不来,你再晃悠个百八十遍也望不到人。” 唉,宁宁就没和他们分开这么久过,都三天了......夫妻俩本想做个饭等人来,无奈起床后没劲儿,一心念着孩子什么时候回。 两人坐在堂屋叹气。 花生走到自己的饭盆前,空的,它在武阿叔身旁蹭了一下,走到饭盆旁,回头看见人没往这头看,它又去蹭了一下。 来回几次后武阿叔终于看向它,说:“......我也还没吃呢。” “汪汪汪!”大黄冲上小坡,朝着院子跑来。夫妻俩对视一眼,来了?这么早! 武宁在坡下大喊:“阿娘!阿爹!” 两人快步往栏杆走去,哎呦,两个孩子牵手正走上来呢。 林淼笑着喊人:“阿爹,阿娘。” “哎!”两人满脸笑容应声,四人说了会话,林淼主动进厨房烧水做饭。 夫妻俩拉过儿子观察,精神饱满活蹦乱跳,不错不错,瞧这精神样儿。 武婶子一颗心落回肚子,进厨房和新姑爷一起做饭。 武阿叔悄声问儿子:“今晚不回了吧。” 武宁起了坏心思,他说:“小爹让我们带了酒来,你把林淼灌醉,我们今晚就不回了......” 武阿叔没马上答应,只心虚咳嗽几声。 武婶子在厨房喊道:“爷俩嘀嘀咕咕什么呢,快进来帮手!” 安静的山脚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欢乐。 第145章 农事忙碌有盼头 傍晚,郑则扛着木犁回家。 这几日他忙于犁地,三亩旱地收拾整齐先种起来,水田还在育秧苗,他和周舟后面就帮不上忙了。 走进篱笆地空地,瞧见周舟在草棚子里背对他,乖乖坐在小板凳上切土豆块,孟辛在一旁捡起土豆块均匀沾上灶灰,再放入竹筐里。 两人安静干活,没察觉有人回家。 鲁康嘴里“咴咴”赶牛,进了篱笆空地疑惑道:“大哥,杵在这干嘛。”挡道了。 周舟听到说话声立马转头看,随即起身惊喜笑道:“郑则!” “都犁完了吗,明天还去吗,咱们是不是就可以种土豆了?”他一路跟着人走,在一旁迫不及待问道。 木犁放到后院门廊,郑则直起身子回道:“都犁完了,明天咱们就开始种土豆红薯,还有花生玉米。” 他们家养猪,红薯是一定要种的,这东西从藤叶到茎块都可以煮了喂猪。 平日家里早饭喝玉米碴子粥,收来的玉米粒晒干后人吃,猪和鸡也吃,也是少不得种的谷物。 花生家里人都爱吃,拿来榨油,或卖给镇上铺子也有好价钱;土豆盛产,和红薯一样是好东西,三亩旱地今年种的东西还和去年一样。 两人返回草棚子,郑则坐到周舟的小板凳接手切土豆块的活,说道:“不用一个一个沾灰,这样太慢。” 他快速将地上发青的土豆挑着芽眼切块,切好的土豆块堆放在一旁,“你俩往外退开些,起灰,小心呛到。” 郑则直接将灶灰倒在土豆块上,接着用铲子快速翻匀,确保每一面都沾上灶灰后捡入竹筐,很快沾了一手灰。 汉子干活利落,几筐均匀沾灰的土豆块整齐码在墙角,他拿了扫帚快速清理地面,灶灰铲入竹筐。最后拍拍手,对着一大一小说:“走吧,去院子里洗手。” 郑大娘这时也在前院门廊朝篱笆空地喊:“粥粥——做不完明天再做,吃饭了!” “阿娘,已经做完了,这就来!” 周舟满眼佩服地看向郑则,他相公可真厉害啊,这么快就把活干完了,不用留到明日也不耽搁吃饭。 他不嫌弃郑则手上脏污,走过去牵住,小声喊:“小则......” 怎么就这么喜欢小则呢。 晚上,洗漱后夫夫俩靠在床头说话。 郑则把人抱到怀里,再过两日就到周舟生辰了,想问问他想法:“粥粥,生辰想怎么过?” “和你一起过,和阿爹阿娘一起过。”周舟从来都这样,什么都想一家人一起。 “嗯,一起过,”郑则抚摸他柔顺的长发,除了过生辰,还有一件事非常重要的事,“我们当日在家好好吃一顿饭,第二天去县衙登记文书。” 周舟听到这儿抬头看郑则,双眼亮晶晶的。去年,去年这个时候,郑则也是来房里找他说话,和他表明心意,承诺对他好,说先拜堂办酒席,到了成亲的岁数就带他去县衙登记文书。 时间过得好快,如今周舟再回想这一年的日子,幸福快乐居多,委屈甚少,每天都吃饱睡好。郑则说过的话、承诺过的事,他都做到了。 他努力挣钱养夫郎,好东西都先紧着自己,他带自己去找爹爹娘亲......说会一直找。 周舟鼻子酸酸的,心头软乎发胀。离了爹娘,路上被骗,他害怕得天天哭,在心里喊了无数遍娘亲才坚持下来的。 他以为自己会掉到哪个泥沼里,没想有人替爹娘接住了他。 “郑则,你真好,好喜欢你,真高兴你是我的相公。”周舟眼中泪光闪烁,嘴巴瘪瘪地,真心实意说道。 “那怎么这副表情,”郑则好笑地捏住他嘴角往上提,逗他:“笑一个,啵一个。” 周舟听话地亲在他唇上,亲完环紧郑则的脖子贴上自己柔软的脸蛋,脸贴脸,亲密无间,他再次袒露:“好喜欢你,好爱你,最愿意做你的夫郎。” “嗯,我也一样。”郑则抱着人满足叹息,两人静静相拥,过了会儿他说:“我想带你去香积寺拜一拜,求个顺利如愿。” 香积寺是镇上最出名的寺庙,去烧香拜佛的人络绎不绝,求平安团圆,求子嗣姻缘,求功名利禄,事无大小皆可求。 “过完生辰一两日就出发去白石滩了,咱们出发前求个心安,好吗?” 周舟撑起身子拂开颊边头发,忙问,“当然好,那,那就不能在家过清明了,也没办法帮爹娘春播,怎么办?” 去年他刚来家里正巧遇上春播,就知道春播繁重忙碌,耽搁不得。 三亩旱地可以在出发前种完,水田......郑则说:“明日我们找爹娘商量,不然就花钱请村民帮帮忙,总归能种成的。” 之后两日,郑家父子都在地里忙活。 一年之计在于春,村里人也纷纷扎在田地里忙活,村里半大的小孩往返于田间地头,给忙碌的大人送饭食。 周舟心疼郑则干活辛苦,在吃食上更加用心,午饭装在篮子里,竹筒水壶装了两个。 鲁康还在吃饭,周舟坐在一旁问他:“地里怎么样了,累不累?” “不累,种得很快,地已经犁好筛平了,大哥挖坑我埋土豆,红薯也是这样种。”鲁康不觉得累,但他饿得快,郑则就让他先回家吃饱再来干活。 鲁康离开后,周舟回到门廊剥花生,孟辛在负责从花生粒里头挑出个头小的。 三亩旱地,土豆红薯各种一亩,花生玉米各种半亩。明天就要种花生玉米,得先提前选好种。 郑大娘提着木桶从后院走来,叹气说:“不下雨啊,自从那天大路滑落泥石后就没再下过雨,这让谷物怎么发芽......” “阿娘,咱们播种是不是比去年早了些?”周舟记得去年好像是清明节后,家里才开始种呢。 郑大娘说:“不差这几天,咱们家是有牛,犁地才比人家锄头翻地来得快些,不然别家现在也种上了。” 选好的花生粒和玉米粒分别放在两个木桶里,倒水泡上一晚。 周舟抓了一把玉米粒走去后院,沿着小菜地外侧的菜畦边,间隔着埋了一圈种子,他想看看能不能长出玉米苗。 郑大娘笑道:“怕是没长出芽,就要被鸡扒出来叼走喽!” 孟辛蹲在粥粥旁边说:“我会赶走鸡的,我和豌豆黑豆一起赶它们。” 周舟大为欣慰,拍掌宣布:“好,到时长出玉米棒子就煮给我们辛哥儿吃!” 种地辛苦,为了让郑则休息好,晚上周舟也不缠着人说话了,郑则不习惯,问他:“怎么不说话?要不要读狐狸仙子。” 被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猫眼眨巴着朝郑则摇头,就是不说话。他怕他开口就停不住了。 郑则故意说:“哦,要读啊,那我再点一盏灯。”他掀开被子作势起身。 周舟果然着急了,他抱住郑则的后背忙说:“不读不读,要休息的,你要睡觉了。” “真的不读?小狐狸要骂农夫了,你猜他要怎么解释。”郑则笑着回身,宽厚的身影遮住了烛光,把周舟笼在暗光里。 越说越勾得人心痒痒……他们读到小狐狸以为二人做了夫妻,正开心,没想到火狐狸听了描述后说根本没有,还带他化身狐狸跑到镇上花楼房顶偷看别人...... 两人读到这里就停了,后来月哥儿和宁宁成亲,便没有时间再读。 “......”真的好难选,想让小则快点睡觉,又想知道故事后续,真讨厌。周舟想。 最后心疼占了上风,周舟抱住郑则,下巴杵在他胸膛上,说话间一动一动地戳人:“你种地辛苦,我想要你好好睡觉的,之后再读吧。” 郑则早就猜到了,他就是坏,一定要听到周舟说出来才满足。 这下终于舒服了,他翻身埋在夫郎怀里安稳睡觉。 最后一亩旱地种完,郑家父子和鲁康收工回家,三人刚从篱笆空地绕到后院,天空突然飘来细雨丝。 孟辛看着厨房窗外说下雨了。 周舟半信半疑走到院子仰头感受,凉凉的雨丝拂在脸上,他眨眨眼开心喊道:“阿娘,下雨了!” 刚种完地就下雨,真是太好了,花生玉米一定能长芽! 父子俩走到前院,郑大娘也走出门廊伸手感受雨水,一家人欣喜地望向天空。 下雨好,春雨不愁,农事忙碌才有盼头。 第146章 一棵小枣树 三亩旱地种完,一家人歇了一天。 说种地不累的鲁康第二天哭丧着脸来找郑大娘:“大娘......我的手动不了......” 郑大娘以为孩子手脱臼了,“鲁康啊,是不是从床上摔下来了,哎呦这可怎么办。”她不会治,也不敢乱动,连忙喊郑老爹来看看。 周舟和孟辛也担忧地围过来。 “大娘,没有摔下来......”鲁康见大家都来看,又突然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了,心里很不好意思。 郑老爹拉住他两只胳膊一寸一寸捋,捏一下问一句,最后放下胳膊笑着总结:“没脱臼,孩子手臂累着了,抬不起来了吧!” 鲁康羞愧地点点头,抬不起来。 郑大娘嗐一声,松了口气:“肯定是种地累的,过两天就好了,晚上让你大哥给你擦擦药酒。” 又安慰他:“今晚大娘做好吃的,咱们补补。” 周舟一听立马担忧起郑则来,鲁康的手都抬不起来了,他还负责挖坑呢,肯定更累......种地都过去两天了,自己先前也不知道问问,唉。 “阿爹,郑则什么时候才回来?” 郑则出门了,去草市买枣树苗,他打算在周舟生辰那日种一棵枣树。 春日种植季节,草市上会有农户或专门的果木摊贩来卖苗株,不过要想挑选到好的苗,还得费一番功夫。 郑老爹心想怕是没那么快哦,他不敢说大话也不敢骗孩子,摸摸自个儿脑门谨慎道:“最迟傍晚回来,他要回家吃晚饭的。” 儿子出门前,郑老爹提醒他:“幼苗不易成活,粥粥生辰当日种下的树养不活,寓意也不好。” 郑则便打算买两到三年的树苗,他得先去草市打听,这么大的苗株要去农户家里或者种植的果园子挖才有。 若是村子远,还得晚点才能回家。 周舟失落,好吧,早知道他在郑则出门时就闹着跟去了,还要等那么久...... 傍晚牛车行走的动静传来,周舟立马放下浇菜的水桶跑去打开竹门,欣喜喊道:“郑则!” 牛车上躺了棵树苗,有麻绳绑在树干上固定位置,根部裹着土团,郑则停好牛车后把板上的水桶提下来,笑道:“上交猎物。” 周舟低头看,“鲜鱼!”桶里头有两条大鱼挣扎游动,还试图给人甩水。 “嗯,鲜鱼,明天生辰晚饭吃。” 周舟没细看,他有别的事着急问:“郑则,你的手痛不痛?有没有不舒服?鲁康种完地今天手抬不起来了......” 还有这事?郑则心想这孩子也太脆了,他摇头:“不痛,这么多年习惯了,鲁康刚开始跟着种田需要时间适应,不用担心。” “真的?”周舟不太确定。 “真的。”郑则点头保证。 晚上吃饭,鲁康在一家人的的围观中迟疑地端碗夹菜,小心翼翼吃了第一口饭,郑大娘立马拍掌笑道:“还好还好,能夹菜就好,哈哈哈哈!” 周舟也去看郑则,后者夹菜自如,还往他碗里夹了几筷子,他这才放心了。 饭后,郑则有事和爹娘商量。 “行,去拜拜也好。”郑老爹说道。 堂屋烛光温暖,一家人围坐,郑老爹:“你们去吧,家里不用担心,四亩水田又不是四十亩,能忙得过来,阿勇今年也跟着一起种。” 郑大娘问:“上完香拜完佛,要回家吗,还是直接去白石滩。” 周舟依赖地看向郑则。 清明临近,白石滩村长一家叮嘱过要在节前过去,守在码头等来往的船只逐一询问,成功打听到消息的可能大一些,郑则再有打算:“不回了,拜完我们直接从香积寺离开。” 事情安排有了着落,郑则终于能放心。 周舟生辰这天,郑大娘早早起来,玉米碴子粥熬上后,她先去沈大夫家买苏木煮红皮鸡蛋。 郑大娘喊孟辛来身边:“辛哥儿你看,这个是苏木,浸水后能熬出红汤,”她从锅里舀出一点汤汁,让孟辛伸手指沾上,笑道,“是红色吧,再倒入洗干净的鸡蛋闷在锅里煮上一段时间,你喜欢的红皮鸡蛋就这么做成的。” 孟辛点点头,陪着郑大娘煮鸡蛋。 房里的小夫夫也起了,郑则站在周舟身后,弯腰扶着他的肩膀一同看向镜子,镜子里小哥儿唇红齿白,面颊柔嫩,正笑得一脸稚气开心。 十七岁了,周舟认识郑则,嫁予他做夫郎在响水村生活了一年,乡村的日子没有让他的美好黯然失色,反而因为有人疼爱呵护而天真不减。 周舟看不出自己是否有变化,他心怀感恩,珍惜拥有,觉得每天都舒心快乐; 郑则没见过十六岁以前的周舟,他反而心中忐忑,不敢轻易断言周舟过得很好,唯有暗自决定,一年一年努力对他好。 “粥粥,生辰吉乐,往后的日子我会一直陪着你,做什么都不要害怕。” 周舟从镜子里移开视线,侧身仰头去看身边真正的郑则,拉着他的手臂甜蜜说道:“要陪我很久很久的。” 郑则承诺:“嗯,很久很久很久,最宝贝你。” 得了承诺的周舟无比安心。 “粥粥,来,拿碗来装长寿面了。” 周舟今早吃的长寿面是阿娘做的,知道孩子喜欢吃绿叶菜,她还去掐了一把尚未长成的小菜特意烫熟加到面碗里,青菜脆嫩,油花葱粒飘香,边上还有个煎蛋。 锅里还有两筷子面条,郑大娘捞到小碗里,另取小碗装了个红皮鸡蛋一起端到供桌祭拜,郑则走来点了香。 “吃吧吃吧,鸡蛋也分一分,今天是粥粥生辰咧,咱们一起沾沾他的福气。”郑大娘扬声说道。 周舟先拿了个红皮鸡蛋给孟辛,第二个给郑则,郑老爹瞧见了便笑着说:“小九不在,辛哥儿把你哥这一个鸡蛋也吃了吧,哎呦美了,今天有两个鸡蛋吃。” 孟辛被大伯说得难为情,接鸡蛋却没有丝毫犹豫,两个鸡蛋捏在手里的开心小样儿怎么也藏不住。 漂亮的红皮鸡蛋~他凑近周舟说:“我和大娘一起煮的。” 周舟拿起鸡蛋跟着他一起美,“怪不得颜色染得这么好看呢。” 一家人吃过早饭,郑则提着农具就要去篱笆空地种枣树。 郑则和阿爹商量过,决定把枣树种在将来建木屋的位置旁,想着雨天能帮木屋遮遮雨,夏日也能拦着阳光遮遮阴。 草棚子里暂存的枣树看起来仍旧十分精神,树苗立起来比周舟矮一点,树干纤细,枝条鲜活,就是秃了些,只留有几条向外延展的带叶枝条。 豌豆和黑豆好奇地低头在树根土包处闻嗅,可能没闻出有意思的,又跑到挖坑的地方绕着大家转圈。 鲁康最关心吃,他问挖坑的两人:“什么时候能结枣子?” 周舟也想知道:“明年可以了吗?” 郑则买的这棵枣树是三年苗,农户说这两年就可以零零星星结果,“可以,但数量少,树苗长到五六年才能大量结果。” 郑大娘感叹:“枣树好啊,耐寒耐旱,结的果子也多,灾荒干旱年份一颗枣树能养活一家人咧。” 枣树寓意也好,早生贵子,红火兴旺。 “枣子可以鲜吃、蒸熟吃、泡酒,可以熬粥做点心,哎呀好处多着呢。” 一番话说得家里几个小的满脸期待,似乎已经看到了枣树挂满果子的样子。 郑则和阿爹听了无声对视,两人忍笑,心里庆幸这买的不是一年苗,不然好几年才吃上果子,一家人不得馋得望眼欲穿。 两人合力挖了坑,小心移栽枣树苗,周舟站在中间帮忙扶正树干。 这是郑则在他十七岁生辰给他种的果树,树苗会一年年长大,直到枝繁叶茂,遮荫避阳,硕果累累;他和郑则也会一年年成长,枣树陪着他们,他们也靠枣树回忆。 他看着尚且纤细的的树枝,心里生出一股奇妙的情绪,他与这个家的牵绊好像更深了一些。 “好,粥粥让开些,要浇水了。”郑老爹提醒。 周舟低头看,栽树苗的土坑已经填平,郑则提了一桶水往树根处浇灌,泥土颜色很快变深,溢出来的水浸湿了脚下的地,两只小狗左一下、右一下抬起爪子不停后退。 一家人围着这棵枣树看。 郑老爹十分满意:“小枣树真精神,粥粥,郑则给你种的呢,哈哈哈哈哈。” 周舟也越看越喜欢,郑则给他种的枣树! 郑则含笑看向夫郎,“明年这个时候,春天,枣树开花就有蜜蜂来采蜜了,像沈大夫家一样成天能听到桂花树附近嗡嗡响。” 郑大娘接着说:“等这枣树长大了,咱在树下放几把竹椅一个木桌子,夏天就坐在树下乘凉喝茶,多惬意啊。” 孟辛补充:“小狗也在树下玩儿。” 鲁康期待道:“秋天打枣儿!在地上铺油布,然后我拿竹竿使劲敲打树枝,枣子就落了满地,捡都捡不完。” 郑老爹看他们一人一句说得起劲儿,乐了:“那冬天该干啥。” 周舟沉浸在想象里,他说:“冬天,树秃了,没摘完的青枣变红,留点儿给小鸟做口粮,然后等春天啊,阿爹。” 豌豆和黑豆不知道大家在说什么,跟着喔喔一两声,也算发言了。 刚种下的小枣树承载了一家人的期待,在大家的美好想象里先经历了四季更迭。 等爹娘小孩儿离开后,周舟忍不住转身抱住郑则,就这么安静望着人,笑得乖软。 郑则见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笑道:“喜欢吗,粥粥的小枣树。秋天你就可以挎着小篮子去卖枣了。” 光是想象画面他就觉得好乖好可爱。 周舟想,那他可能一边卖枣一边忍不住向别人炫耀,这是他相公给他种的枣树...... “喜欢,特别喜欢~”郑则真会送啊,他真的好喜欢这棵小枣树。 以后家里多了一样东西是属于他的,属于他的东西都是郑则送的。 周舟调皮道:“枣树结果允许你随便吃。” “谢谢你了,小舟老板,这么大方。是单我一个的,还是别个都有?” 周舟不好意思了:“别个都有的......但我允许你先吃啊,好吗。” “......行吧。”郑则想,我比较大方。 傍晚杀鸡,鲁康如今已经驾轻就熟,抹完脖子往院子一丢,叉腰旁观,表情轻松。 郑则站一旁:“捡回来,烫水拔毛了。” 鲁康瞬间收起骄傲的胸膛,老实道:“哦。” 拔完毛的小公鸡有两三斤重,郑大娘说:“四五个月的鸡肉鲜嫩着咧,等会儿摆完供桌,砍一半炖汤,一半辣炒。” 小公鸡摆上供桌,这次是周舟点香,他恭敬地将点燃的香端正插在香炉里。 除了鸡肉,还有周舟喜欢的鲜鱼,两条鱼是郑则昨天返家时绕去河尾村买的,一条做成酸菜鱼,一条做成红烧鱼块。 鱼内脏和小块鱼尾肉放在蛋黄的碗里,周舟站在院子里喊了几声:“蛋黄!蛋黄!” 蛋黄如今大了点,总是不在家,好不容易有新鲜的鱼肉吃也找不到猫。就在他以为小猫不回来时,蛋黄不知道从哪里冒头,在窄窄的围墙竖着尾巴走动。 “蛋黄,吃鱼了!”周舟举起小碗跟它示意,小碗放回它平时吃饭的位置,小猫轻巧跳下地面跟来了。 孟辛捧着酒坛子回家,进了厨房拉过周舟小声嘀咕:“小树说,祝你生辰吉乐!” 原来是他回家路上遇到小树和他阿娘,孟辛想起小布驴,便把早上没吃的另一个红皮鸡蛋给了小树阿娘,方素稍稍一问就知道是舟哥儿过生日,她不要小孩的吃食,孟辛快速放进小树背篓里跑了。 小树还在转圈往后看呢,反应过来后朝着孟辛喊帮他说一句生辰吉乐。 “知道了。”周舟摸摸他的脑袋。 油炸的鱼块慢慢变得金黄,郑则站在灶台前用长筷子逐个翻面,很快夹到盘子里备用,眼前烟雾缭绕,他还得不停躲避灶口冒出来的烟,“辛哥儿,松松柴火,堵着了。” 炸完鱼块的油舀起装到大碗里,锅底留下少量用来爆炒辣椒鸡块。另一个锅在做酸菜鱼,酸辣交织,鲁康盯着炖汤的小炉子咽口水。 厨房充斥着食物的香气,香气溢出屋外,郑老爹闻着味儿就来了。 “有啥事要我帮忙?”在里头吸点香气也行啊。 厨房人够多了,拥挤,郑大娘拒绝道:“没有。” 郑老爹摸摸脑门,自己拿了布巾慢悠悠擦桌子摆碗筷,没活干就自己找活干。 所有菜端上桌子,每个菜先分到小碗摆上供桌,全家人这才一起坐下。 郑大娘欣慰地看着小夫夫俩,说道:“明天你俩就要出门了,路上辛苦,咱们今晚吃好点,吃饱点。” “粥粥,你来家里生活的这一年阿娘真的很幸福,更希望这样幸福的日子年年都有,祝我们粥粥生辰吉乐,得偿所愿。” 郑老爹也说:“我们粥粥之前吃苦头了,阿爹也祝你往后万事顺遂,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周舟捧着小碗眼睛泛红,阿爹阿娘知道自己想爹爹娘亲了,他转头看郑则,郑则顺顺他后背,也说:“粥粥,平安团圆,得偿所愿。” 两个小孩不明所以,但也跟着说:“生辰快乐,得偿所愿!” “谢谢爹娘,谢谢鲁康辛哥儿......” 郑大娘不想让周舟生辰落泪,就赶紧招呼:“来来,吃东西,吃东西,陪你们阿爹喝点酒,今日要开开心心。” “鲁康来,拿馒头夹菜,辛哥儿夹菜,郑则给你夫郎盛汤。” 气氛变得热闹欢乐,鲁康在郑老爹的怂恿下抿了一小口酒,拧着眉毛说苦…… 周舟重新露出笑脸,尽管喉头咽下鸡汤时仍有些酸涩,肚子和身体却暖暖的,爱意充满胸口。 得偿所愿,这是他收到的最好祝福。 第147章 烧香拜佛,心诚则灵 “真好,真好,都办全乎了!” 郑大娘屏着气,一走出县衙立马畅快说道:“哎呦,里头办事真是闷得慌,大气不敢喘一下,就怕说错话做错事了。” 郑则和周舟手上各自拿了一张婚书在看,虽然在县衙里面已经宣读过,他们还是想再看一次。 婚书上清楚写着双方姓名、年龄、户籍、聘礼等内容,周舟来回看了好几遍,他这次真的和郑则成亲了,婚书也在县衙登记,他们如今是名副其实的夫夫。 郑老爹说:“这下安心了。” 郑则在他身后点头,阿爹说出了他的心声,终于安心了。两张婚书叠放交给郑老爹,郑则说:“阿爹先帮着带回家收好,我们回来再拿。” 村长揣手站在一旁,颇为感慨,“舟哥儿也在咱们村生活一年了,恭喜你们,今日成功登记。” 孙媒婆捂嘴笑道:“我当初还纳闷则小子怎么闷声不吭就成亲了呢,肉摊那儿一点消息没传出来,原是夫郎还未满十七岁,没想到这个‘媒人’还是我做。” 没错,村长和孙媒婆也在。 来镇上之前,他们一家提着礼品去了村长家一趟。 而孙媒婆,当初在林家兄弟酒席见面时,郑则便与她商量了今日出面之事,孙媒婆得了则小子介绍的生意,自然愿意接下委托。 在县衙订立婚书和登记备案,需要媒人或见证人上报双方新人详细的聘礼、户籍、赋税、纠纷等详细情况。 周舟情况特殊,他未满十七岁且无户籍,当初入户郑家只能先以被收养名义登记备案,郑老爹和村长一起去县衙登记收养获取周舟户籍身份; 两个孩子成亲办酒席,村长作为见证人充当“临时媒人”以满足礼法要求,也是由他书写“预婚书”注明待哥儿一方成年后完婚登记,三方签字。 如今周舟已满十七岁,补办婚书登记就需得邀请正式媒人身份的孙媒婆重新上报,和完婚见证人村长一起来县衙上交预婚书,申报完婚。户房处审核通过后登记备案,更新双方户籍状态,且发放婚书。 郑则牵着周舟说:“今日谢过村长和孙姐姐,”他低头看他合理合法、名副其实的夫郎,棱角分明的俊脸上露出满足笑意,“可算是了却一件我心头的大事。” 村长:“好好,夫夫俩好好过日子。” 孙媒婆打趣:“祝你们早生贵子,若有亲朋好友要说亲可别忘了孙姐姐啊。” 几人聊了几句,孙媒婆先行离开,郑则对着爹娘说:“我和周舟步行去车行坐车,你们和村长回家吧,春播繁重,辛苦爹娘了。” 郑大娘一想到他们要在外奔波,心疼难免,连连叮嘱:“在外头吃好点,别生病了,要早日回家,郑则照顾好你夫郎......东西都带够了没?要不咱现在再去买点吧!” 郑老爹也说:“去买点甜嘴的,路远难捱,让粥粥路上吃。” 两人都说不用,郑则身后背了一个包袱,里头装的大多是周舟的东西,春天温暖出行轻便,倒比冬日轻松。 看着牛车往城门走远,周舟收回视线摇晃郑则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时隔几个月再次出门寻亲,周舟已经不像之前那么不安。他身上穿回乳黄色那套衣裳,嫩生生的,紧紧握着身边高大汉子的手,两人平和亲昵的氛围让人一瞧就知道是两口子。 周舟晃动郑则的手,“我们现在去哪里?香积寺远吗。” “远,我们先去买香烛点心,再去车行雇一辆车。”郑则牵着人慢慢走,香积寺虽说是在平良镇地界,但远在郊外山上,并非步行能到的。 临近清明香烛店生意很好,郑则拉着周舟挤进去买了一把清香,两对香烛。 再挤出来时,周舟感觉身上沾满了香烛纸钱的味道,他说:“我从前以为香烛店不赚钱,毕竟只有特定节日才有人光顾,但我忘记了人是会死的,人不是老了才会死,或许每天都有人死......想来香烛店平日只是清闲,但并非无生意可做。” 买个香烛的功夫,他夫郎也能有这么多想法,郑则没敷衍,认真听完想了想,“一个店铺能一直开下去,必然有它存在的道理......” 车行如往日一般,车夫们守着自家的车板等活。两人步行走来,一人身上还背着包袱,车夫们一打量,便知道是来生意了,纷纷向前询问。 “两位去哪里,坐车吗?” “城内城外都跑,价格好说,二位是要出远门吗?” “我的驴车舒服,遮阳挡风,客官要上车试试吗?” 郑则还记得车行的钱通,既然都是花钱,不如给相熟的人赚去,相互照顾生意。他一边护着周舟一边往里走,在尽头果然看见了端着碗蹲在地上的精瘦利索背影。钱通身边也同样半蹲着好几个端碗吃饭的汉子,几人在说话。 郑则:“钱通。” 钱通嘴里塞着面条,鼓着腮帮子回头看人,两条眉毛还拧着,见到人后他立马松下脸喊道:“郑则?” “你们来坐车吗,要去哪里。”钱通端着碗起身招呼,面上已经有了笑意,“上次方兴送你们,他驾车你们还算满意吧。” 恰好方兴抱着干草经过几人身边,正往马厩走去,他还是那副面相淳朴的样子,喊道:“二哥。” 钱通点点头,继续吸溜着面条说:“你们这次去哪里啊,还给你们算便宜点。” 郑则:“先去香积寺,你手底下有没有能跑远路的,大概三四日功夫,我想雇一辆车送我们去......” 两个汉子在一旁聊费用细目,周舟听着无聊,松开郑则在周边四处走走。 牛马驴骡没活时,都绑在有水源食槽的草棚子里休息,马匹数量不多,但看出来照顾得很好,肥膘体壮。 “你就是郑则?你怎么和我二哥认识,你......”周舟听到熟悉的名字立马回头看,一位女子站在两个汉子对面,那女子似乎还在和郑则说话。 周舟就没见过郑则和陌生哥儿姐儿有过交谈,陌生的场面让他愣了一瞬,回神后疾步跑回郑则身边,拉过他的手握住。 短短的距离他跑出一脑门汗,周舟先仰头看了郑则一眼,随即看向对面嗓门大长得有些好看的女子,咽咽口水,突然开口说:“我,我是郑则夫郎,他成亲了。” 钱娇看着圆脸白肤的小哥儿,年纪看着比她小,她哦一声,也说:“我也成亲了。” 周舟莫名其妙松了一口,再次仰头去看郑则,后者眉眼含笑地看着他,好像自己的小心思他都知道,周舟脸就红了。 那女子把话头转向还在吸溜面条的钱通:“方兴呢......又在马厩,你们吃饭是不是没喊他。” 钱通说他早吃完了,别冤枉人。方兴来后,钱通说想让他去跑这一趟,钱娇却不乐意了,说离开太久云云。 郑则便牵着周舟往前走了几步回避,等他们一家商量。 最后钱通挠挠头,带着一个年轻汉子走过来,“我让另一个伙计送你们,这小子还没成亲乐意跑远路,他叫孔聪,到时付钱给他便是,有什么事你就和他商量,若有问题还是老话,来车行找我。” * 骡车驶到香积寺山脚下。 山脚这一片空地停留了许多摊贩叫卖,香烛,扇子、护身符、手串手绳、红布条等等,甚至连谷物都有。 周舟低头看看手里的清香,心想幸好他们在镇上买了,不然在山脚买肯定很贵。 四周香客来往不绝,手上都挎着装有香烛贡品的篮子,有的独身一人,有的成双成对,有的一大家子相互搀扶而行。 孔聪:“走上台阶,尽头便是香积寺。你们去吧,不用赶,我就在山脚等你们。” 这两位是按天算钱,孔聪自然也不着急。 青石板台阶蜿蜒而上,两侧树木夹道,三月末的天还残留寒意,此处偏僻更是凉意阵阵。 石阶泛着苔痕,周舟抬头看,石阶顶上晨雾未消,好似高耸入云。 郑则接过他手里的清香,“走吧,早去早回,若是时间还够,咱们今天就出发白石滩。” 周舟抬腿踩上石阶:“若是时间不够呢?” 孔聪开朗爱说话,和车夫方兴是相反的性子,从镇上来山脚的路上,他给两人介绍说香积寺很大,除了拜佛还可以四处游览,看和尚们做功课,运气好可以看武僧练武。 郑则:“时间不够,就去镇上住一晚上,明日再出发。”如今他口袋里的钱比去年出门时要多,多花一笔也无妨。 两人年轻走得快,在山腰处偶见挑夫于凉亭歇脚,拄着拐杖的老人走到此处也停下,周舟暗暗感叹,这是求什么呢,不辞辛苦爬上这么高的阶梯求神拜佛...... 周舟沉默,他想到了自己,若是能让他找到爹娘,让他爬这个阶梯千遍万遍他也愿意。 老人和挑夫休息好后又起身跟上,和众人一起,一步一印地往山门攀去。 寺院大门大开,匾额书“香积寺”鎏金大字。 跨过大门,前院中间放置一鼎青铜香炉,高于八尺,炉里插了一支手腕大小的粗香,四周细香满插;炉身浮莲花纹雕古朴,炉口青烟缭绕,香灰堆积如塔状。 炉前信众排队不断。 寺庙人流络绎不绝,但无人高声喧哗,四周树木茂盛,古槐荫蔽,环境幽静。周舟进来就闻到了浓郁的香味,深吸一口,身处寺庙,人不知不觉变得心平气和。 两人跟着众人,先在殿外排队往大香炉里各自插了三炷香,接着到走到烛台处点红烛,烛油滴落汇聚。供桌上摆着不少吃食,有瓜果点心,郑则和周舟把镇上买的点心一同供奉在桌上。 此时有风吹过,寺庙的经幡飘动,供桌上的鲜花摇摆,神圣平和,周舟情不自禁喊道:“郑则。” “嗯。”郑则回应,牵住他继续往前走。 来到大雄宝殿,殿前石阶被香客经年累月来回踩,磨得泛亮,殿门高敞,殿内明亮。 两人左右站立,一人一边跟着队伍缓慢向前。周舟前一位比隔壁先离开,他转头看郑则,郑则轻声说:“去吧。” 进了殿内,三尊大佛巍然如山,宝相庄严,叫人不敢直视,大殿两侧角落里坐着打坐念经的和尚,低声诵经,声音萦绕殿内。 佛前的青铜香炉火光明暗交织,周舟向前续了三支香。 青砖地上排开三方蒲团,他跪到正对着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心里酝酿几番,最后忍不住抬头看向佛像,未语泪先流,周舟哽咽道:“求佛祖保佑......” “信子周舟,居平良镇城东响水村,一年前与爹娘失散如今生死未卜,求早日找到爹娘,平安团圆。” “若能如愿,事后愿为寺庙捐赠新米五十斤,香油十斤,银钱十两,家中请回佛像真身日日烧香不断......” 周舟深深伏地叩首,额贴蒲团,虔诚祈愿。 佛祖一定要保佑…… 周舟拜完后抹抹眼睛,走到偏殿等待郑则,他还想抽签。 佛前打扫香灰的小沙弥不过十岁,扫灰时还需垫脚,小脸严肃,模样可爱。 郑则续了三炷香后端正跪在蒲团上,直视佛像,沉默良久。 他从前少有所求,家中爹娘恩爱衣食无忧,三口小家舒适安逸。他甚至觉得事在人为,心中所求所想只能通过自己努力得到,求神拜佛皆为虚幻。 自从遇到周舟,有了夫郎,心中所求不断增多,他想求心爱之人无忧无虑,无病无灾,想求两人白头偕老恩爱不减…… 可他最后只虔诚祈愿:“求佛祖保佑,信子郑则家住平良镇下响水村,此次前来,求我夫郎周舟,心中所求能得偿所愿……” 郑则找到周舟,帮他擦了擦眼睛,“不哭,我们去抽个签。” 两人走到解签僧处往功德箱投了十文钱,周舟跪在蒲团上,按照僧人的提示不断念着心中所想,用力摇晃签桶,最后“啪”一声掉落一根竹签。 “秋雁南归云路开……” 郑则和他一起看,竹签另一面是:“枯枝又见嫩芽来”,最上方赫然写着“上上签”。 周舟反复确认,高兴道:“是上上签,郑则,是上上签!” 解签僧一脸慈祥笑意,接过竹签后说道:“是上上签,这位小哥儿所求何事?” 周舟看向郑则,得到鼓励后对解签僧说:“求爹娘平安,求美满团圆。” 解签僧见小哥儿眼睛泛红,睫毛簇湿,知道他所求执念之盛,而陪在他身边的汉子神态却更担忧身边之人。 他双手合十,温言道:“阿弥陀佛……枯木逢春是生机,既抽得此签,便是缘起未断,切莫急切心生妄念。施主心存善念珍惜所得,缘有深时他日可见。” 走出殿外周舟仍是茫然,郑则领着他往后殿偏院走了一圈,还在斋堂领了大麦茶喝,可惜周舟神思不属,没喝出什么味道。 返回前殿,郑则往功德箱里投了二十个铜板,铜钱清脆掉落的声音唤回了周舟,他说:“我们给阿爹阿娘他们买平安符吧,开过光的手绳也买几个。” 离开之前,周舟还是没想明白签文意思,解签僧避谶,不说绝对的话,他听了心中忐忑。 两人回身望向大雄宝殿,三尊大佛俯视众生,周舟喃喃问道:“郑则,你说拜佛灵验吗?” 郑则点头:“心诚则灵。” - (拿铁叨叨:或许你们还记得潘媒婆和钱家姑娘吗。) 第148章 他出远门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客官,您要的两桶热水送来了,需要给您送进去吗?” “不用,放房门口就好。” “好咧,您用好了就放房门口,晚点我来提走。” 郑则和周舟下山后没能立即出发前往白石滩,周舟从山上下来精神蔫巴,可能阶梯也走累了,郑则决定在镇上客栈住一晚。 清明临近,镇上没有什么热闹可看,吃过晚饭后两人便早早回房休息。 温热的布巾盖在脸上,热气熏脸,周舟仰头盖了一会儿,麻麻热热的,有点舒服,他叹了口气才把布巾拿下。 小圆脸被蒸得红粉,他把布巾盖在脑袋上,很快被郑则拿走重新拧湿,帮着擦洗一身清爽后,郑则提醒他:“夜里凉,穿上里衣吧,穿好过来泡脚去去疲乏。” 等人穿好衣服双脚浸在水桶里,郑则才开始洗自己。 周舟动动桶里的脚,水声哗啦,他还在想着解签僧的话。 “缘有深时,他日可见”,这辈子做了父子母子,缘分怎么会不深? 可是,他日是何日,今日明日还是将来某日...... “郑则。”周舟躺在床上翻身喊人。 “嗯,”郑则把两桶水提到房门口放着,又将行李整理一番,这才躺回床上休息,“嗯,怎么,有蚊子咬吗。” 见人摇头,郑则伸手去摸他露在外的手臂,拉好衣袖,他也转身侧躺,看着周舟说:“......生辰才刚过,小脸皱皱的,不开心了。” 周舟靠过去和人挨着,身体碰到身体才安心,他主动说:“去年生辰是和爹爹娘亲在路上过的,我们在镇上买吃食,然后寻了一处有树有河的地方坐下慢慢吃,春天什么都新鲜,草地也是嫩的,爹爹不让我去踩,说有蛇......” “如今我回忆起来却是想着,这么鲜嫩草地若是放牛去吃,那牛得多美啊。” 郑则笑出声,这是惦念家里的牛呢。 周舟开心了些,继续说起那日发生的事情,河边有人赶鸭子,女娘洗衣歌唱,郑则听完问了句:“马儿有没有去吃掉那些草?” “你怎么知道!草都被马儿吃掉了!” 两人躺在床上夜话,周舟心里舒畅了,吹灯后郑则拥住他说:“粥粥,我们顺其自然,身体最重要。” “嗯。” 次日一早,孔聪来接两人,三人一起吃过早饭便往白石滩出发。 另一头,郑大娘从镇上回到家立马喊了孟辛烧水,她进隔间切了巴掌大的一块腊肉泡热水洗净,用碟子装好摆上供台。 点香虔诚拜拜,郑大娘嘴里低声说道:“祖宗保佑......顺顺利利,平安团圆......” 郑老爹送村长回家,回来也点了香。 郑大娘站在一旁,脸上神情忧虑:“若是水田种完两个孩子还没回来,咱们也去一趟香积寺拜拜吧!” 周舟这孩子盼了这么久……出远门他们帮不上忙,求神拜佛总得试一试,若是祖宗佛祖们听到了呢。 老两口惦念周舟,小哥儿也惦念周舟。 “大娘。”月哥儿瞧见院门开着,郑大娘坐在门廊做事,叫了人便提篮子进来。 郑大娘喊他过来坐,她也和长辈们一样悄悄观察成亲后的小哥儿,月哥儿脸上笑容依旧,眼里有光,便知道他成亲后的日子是好过的。 “月哥儿,来来,坐,今日家里忙不忙?母羊怎么样了。” “还好,母羊今天也挺精神的。” 月哥儿和武宁两人成亲多日,终于想起周舟了。 各家各户都在忙春播,林家一家除了月哥儿都在地里忙活,武宁主动说要和林淼去种土豆,去年他没机会种,今年终于可以大展身手。 月哥儿帮不上忙,就尽心尽力留在家里做饭,再送去地头给一家人吃,这会儿离午时还早,他想来找周舟说说话。 武宁出门前跑来找月哥儿:“你去找弟弟要记得提起我啊,让他不要生气,种完田就可以一起玩了。” 月哥儿问道:“大娘,粥粥今日出摊了吗,怎么不见他?”他做了吃食想来分粥粥尝尝。 郑大娘说他和上次一样出远门寻亲了,“唉,要过好些日子才回来。”说到这里她也叹口气,没有周舟家里都安静几分。 “出远门了!他,他什么时候出门的?” “昨天出门的,哎呦,他之前还想去找你和宁宁,你们俩刚成亲肯定也忙便没去成,后来有事耽搁了......” 月哥儿心里一阵愧疚,他回门后,在新家生活也不是很忙。家事他都熟只是换了个地方做,家里汉子多,稍微重点的活喊一声就有人来帮手。 阿爹小爹是极好相处的人,说家事他说了算,晚饭吃什么也由他决定。 月哥儿一开始做饭心里忐忑,没想到他做什么饭菜家人都说好吃,他还担心宁宁会多想,结果他和石头是吃得最多的人...... 他,他只是成亲后和石头黏糊得紧,一时分不出时间来找周舟玩。 月哥儿留下吃食让大娘和孟辛尝尝,回家后仍有些失落愧疚,周舟什么时候回来? 在旱地里干活的武宁还不知道弟弟出远门了,他种土豆正上头。 “林淼,我来挖坑,你填土豆。” “成。”林淼把竹筐里的土豆块分别倒在地里不同位置,方便等会儿拿。 两人在地里热火朝天忙了一阵,突然听到有人远远朝这边喊。 武宁直起身子望去,发现是李猎户,他脱掉厚重的皮毛大衣和帽子,只穿了一身轻薄衣裳,人还是这么壮,大野猪一样的。 自从他的胡子剃掉后就没这么好认了,小树倒是还叫他大胡子。 李力又喊了一声:“阿水——” “李叔喊你呢。” 林淼抬头应声走去和他碰头,武宁杵着锄头心想,在地头见到李叔还真不习惯。 看到李猎户就想到小树,他住在村里这几日周向阳都见过几次了,就是没遇到小树,弟弟也连着好几日没见,不知道他在家干嘛。 他独自越挖越远,再回头一看,林淼和李叔都不在原地了。 等人返回地里,武宁从另一头跑来问:“李叔找你干嘛,是不是要找人建房子了?”他那山脚的房子刚建到一半呢,还住在山上破屋,阿爹时不时就绕过去帮忙看看。 林淼说不是,“房子要春播后才能建,现在没人有空。” “他找我问小树家的两亩旱地在哪里。”林淼对着夫郎实话实说,他说完还仔细看看宁宁的表情。 结果他“哦”一声,继续挖坑了。 * 孟久被郑老爹接回家才知道大哥和周舟哥出远门了。 孟辛听到牛车动静立马从后院跑来,身后还跟着两只小狗,结果发现是他哥。孟久挺新奇,头一回见到小辛面对他表情失落,“干嘛,不想见到你哥?” 鲁康站在他旁边说:“辛哥儿想周舟哥了。” 两人离开两天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大娘在家偶尔也连声叹气。 孟久一走进篱笆空地就发现了多了一棵树,树根附近的泥土颜色还新着,像是刚种下不久。 “哇,小树苗!家里什么时候种的?这是什么树?”孟久惊讶地围着树不停转悠,他转头看鲁康,后者却一脸惋惜地看着孟久。 孟久:??? 这表情什么意思。 小九真可怜......周舟哥生辰他也不在,好吃的酸菜鱼、红烧鱼块、辣炒小公鸡,还有大伯的米酒他都没尝到,好可怜,他都和大哥种过土豆了,小九想种只能等明年,小枣树种下时他也没能参与...... 往常孟久回家,两个小子都会和对方说说酒楼上工发生的新鲜事和鲁康在家的情况,今天鲁康却心有不忍。 唉,鲁康心疼地拍拍他肩膀,心里暗暗决定还是先不和他说了,回头还惹人伤心呢,真可怜。 不过,小九终于赶上了别的,大娘提前做了青团咧。 他说:“小九,你还可以插秧,今天午饭后太阳歇了点就可以去插秧了。” 孟久纳闷他问小树苗鲁康怎么回答插秧,但还是点点头应道:“行啊,去插秧。” 孟辛心情低落地走到后院,继续提着木桶给菜畦浇水,仔细在周舟哥种玉米粒的地方一瓢一瓢浇上,之后才去厨房帮忙。 蛋黄蹲在案板旁边安静看郑大娘切菜,郑大娘见它乖也没赶走它,只把砧板挪远了些,院门口传来喊声,原是小树来寻人。 小树在大门口探头,说找周舟哥。 郑大娘推开厨房窗户说:“你周舟哥不在咧,有啥事跟大娘说说,等他回来大娘给转告。” 孟辛也在窗口冒头喊他,“小树,进来呀。” 小树走到厨房窗户前,从背篓里拿出布巾包裹着的吃食,里头有他阿娘做的绿豆芽春饼,豆芽脆脆嫩嫩的,好吃。 他从家里一路走出来,已经分了小鱼和阿水哥,背篓里还有两份,一份他想送给周舟哥吃,一份他等会儿去找周向阳虎子和小山一起吃, 郑大娘“哦呦”一声心里颇为感叹,难为这孩子惦记周舟,她往腰间围布擦擦手接过来,说:“大娘替周舟哥谢过,你等等,这儿也有些吃食你带回去尝尝。” 小树赶紧摆手说不要,郑大娘快手用他包春饼的布巾打包好,“拿着吧,带回家给你阿娘尝尝,指不定你阿娘爱吃呢。” 提起方素小树果然就犹豫了,最后认真说道:“谢谢大娘。” 小树离开后,孟久忍不住问郑大娘:“周舟哥什么时候回来?明天回来了吗。” 郑大娘失笑,这估计还没走到白石滩呢,明天哪能就回来了:“还不行咧,咱再等等,啊。” 周舟和郑则确实还没走到白石滩。 这次出门不用每个村落都停下来询问,可骡车走得也不快,三人走走停停,在别个村子住了一晚,出门第三天早上终于来到白石滩。 白石滩岸边的砂石河岸如今被河水淹没,石滩上也没了小孩的踪影,怕是被父母拘着耳提面命不准去岸边玩水。 周舟看向郑则之前坐小船去探看的凹陷石壁,那里的树木枝叶更加繁茂了,把凹陷的山壁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往里靠近观察,隔着河水根本看不出来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看着眼熟的河边景色,两人心里感慨,回来了。 郑则付钱给孔聪,向他道谢,孔聪爽快接过还问道:“需不需要我留下来等你们?”反正他独身一人也不着急回家。 “多谢,不过我们要在此处停留多日,不确定什么时候离开。” “往后回了响水村有需要一定还会照顾生意。”郑则真诚说道。 孔聪点点头,道别后驾着骡车离开。 夫夫俩对视,郑则捏了一把周舟软乎的脸,春天好,春天周舟的脸蛋儿一点没遭罪。 “走吧,去白石滩村长家。”郑则牵着他往村庄里头走。 村长家的小孙子蹲坐在院门口玩,小孩已经不记得两人了,听见有人喊,小孩蹲着回头看了一眼,立马丢掉手里的玩具跑回院子喊阿娘。 女娘应声走出院门,待看清两人面孔,她惊喜道:“哎呀,是你们!” 村长家的汉子们都去码头上游捞鱼了,家里只有村长老妻和大儿媳妇儿两个大人在家,两人见到小夫夫心里也感慨,他们竟真的在第二年春天赶来了。 四人在堂屋坐下相互寒暄问好,小孩儿倚在阿娘身边一脸好奇地盯着两个陌生人。 郑则观察两位的神态,心下一阵怅然,看来周舟的爹娘没来村里找人...... 周舟按耐不住问了最想问的问题:“去年冬天我们离开后,有没有人来村里寻亲?” 女娘和婶子对视一眼,脸上带了不忍,摇头说没有。 没有......周舟怔怔看着两人,爹娘没来找人。 他转头去看郑则,后者握紧他的手说:“可能还没来......别难过,我们还没问过货船呢。” 女娘忙说:“对对,你们今年来得早,上游截流捞鱼今天也才刚开始,明天你们就去码头守着来往船只,时间刚好!” 两人照例在村长家留宿。 晚饭时,村长和他儿子也回来见了两人同是表示欢迎,村长宽慰道:“小哥儿莫伤心,今晚尝尝我们这儿的鲜鱼吧,肚子饱了,心里就好受了。” 村长儿子把装着鱼的木桶放在地上,小孩儿跑来看,指着里头的鱼说:“刀鱼~” 白石滩打捞的鱼类中,最为珍贵的是清明节前的刀鱼,刀鱼细长侧扁、腹部银亮脊背青灰,其形似尖刀而得名。 村长对着两人笑道:“刀鱼刺多但极其鲜美,如今正当时节,吃着正好!” 两人道谢后便与村长一家同桌而坐,婶子怕他们不好意思夹菜,直接把一碟子清蒸刀鱼放在他们面前,让两人独享,她还逗趣道:“吃吧吃吧,小心刺,都记在你们账上了。” 这话倒是让周舟彻底放下心来。 刀鱼是他们村高价卖给货船的鱼,一年就卖这几天,村长一家怕是为了让家人尝尝才带回来的,若是白吃那还真是于心不安。 郑则拍拍夫郎后背示意他专心吃饭。 为了保留最鲜美的味道,清蒸刀鱼只以姜片葱根垫底,佐以几滴酒去腥。周舟发现细长的鱼身未刮鱼鳞,便抬头悄悄观察一家人的吃法。 只见他们左手以筷子按住鱼身,右手用筷子从鱼头附近夹住脊背鱼骨,轻轻一扯,整条完整的鱼骨便被剥离下来了,接着仔细挑去鱼刺再夹给小孩儿吃。 村长儿媳妇最先察觉周舟的迟疑,她笑着说:“刀鱼带鳞清蒸鱼脂才鲜香肥美,吃时用筷子拂去鳞片,大人直接整条拿起来吮食更香,要小心鱼刺。” 郑则有样学样,照着照顾小孩儿的吃法给周舟挑去鱼刺。 刀鱼横刺多,但肉质细嫩、鳞与鱼皮之间的油脂腴润鲜美,口感甚至比鲈鱼还要好,刺多烦人的缺点在绝对美味前不足为提。 “你吃,你也吃,好吃的。”周舟催促郑则,然后看着人夹了鱼肉入口才放心。 来白石滩的第一天,没有爹娘的消息,但两人享用了一顿温馨鲜美的晚饭。 第149章 是不是不来找我了 刀鱼好吃,周舟吃得开心。 正如白石滩村长所说,肚子饱了,心里就好受了。 低落的情绪被食物抚慰,周舟醒来心情轻松,转头看见郑则还没醒,下巴冒出点青茬,他心头一阵柔软。 小则辛苦了。 郑则睁眼醒来就看到夫郎软软地对他笑,眼神爱慕依赖,似乎一直安静地等他醒来。 “睡得好吗,粥粥。”见人乖乖点头,郑则突然觉得周舟有些可怜,他好像小娃娃睡了一晚比大人先醒来,懂事地没有闹人,无事可做只好睁着眼睛发呆。 “可怜粥粥......”郑则感叹,伸手抚上他的脸蛋疼爱地揉揉,周舟也学着笑眯眯开口:“可怜小则~”说完抬手覆在他手背,看着人傻笑。 两人小声说了一会儿话才起床。 吃过早饭,郑则牵着周舟和村长父子往码头走去。 码头水势高涨,渔船成排摇晃,栈道往河里延伸。 相熟的村民们中气十足地相互打招呼问好,村长一个不落地回应,村民们坐着小船往捞鱼的河段划去。 村长:“不出意外今天就会有货船来,你们在这儿等,有船来一定要赶紧去问,不然等村民捞鱼的船运鱼过来他们就无暇搭理人了。” 运河货的船只一靠岸,货物搬上码头就会被商贩围过来看货问价,看得不准出手犹豫,可能蹲守几天也收不到货物。 捞鱼的汉子离开以后,守在家的女娘哥儿们纷纷从家里滚来浴缸大的木桶,整齐有序地摆在码头空地,半大的小孩子搬着板凳摆在木桶旁边坐下。 周舟瞧了好奇,走过去问一位坐着的夫郎:“你们这是卖什么呢?” 那夫郎见小哥儿面生,以为他是来村子里收货的商贩,忙说道:“鲜鱼鲜虾、螃蟹贝类都有!等我家汉子运货回来,您可以过来瞧瞧,清明节前的鱼新鲜肥美,错过就要等一年了!” 郑则看着一个个摆着的木桶,暗想这么简单的卖鱼摊位,却年复一年地养活了一代代沿河而居的村民......与地里刨食相同的是皆需要看天吃饭,一个以河为生,一个以土为命,种地怕干旱,打渔怕洪涝。 百姓生存皆不易。 时间还早,两人沿着码头继续往前走,码头管理有序,河岸这头分为两段,一半卖鱼,周舟走到另一段发现买卖的摊位更加讲究。 卖鱼的摊位只简单摆上大木桶,而此处每一个小摊都有棚顶,旁边甚至还有炭火茶壶,摊贩们见人走来探看便连声招呼:“两位买茶吗,细嫩高品质的明前茶,滋味鲜爽清香,欢迎先品后定。” 周舟凑近问:“你们的茶在哪里?”摊位上只摆上了茶砖茶壶,还有盛满簸箕的茶叶,商船收货量大这点怎么够卖? 那汉子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笑道:“我们是云针村的,茶山采摘下来的茶叶加工后存放在村里,若是您之前买过有订货,直接去村里查看收货即可,有想法我们有人接您去看看。” 原来如此,周舟抬眼往四周看去,每一个摊位都是如此,想来他们是在码头引客。 “来了来了!” “来了?” 村民突然高声喊道,接着响亮铜锣声“铛铛铛”敲响,周舟和郑则转身望去,宽阔的河面上远远驶来了货船。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往船靠近的地方走去。 路上碰到了滚着木桶而来的村长儿媳妇,郑则快步走到她身边接手木桶,周舟拿过小孩儿手里的板凳,村长儿媳妇笑着说:“多谢多谢,家里今年的摊位这里走......” 郑则把木桶滚到指定位置,周舟问:“这个摊位是固定的吗?” 邻座有人热心回答:“抽签抽的!位置靠前靠后每年都不一样!”那妇人招呼村长媳妇儿坐下说话,这会儿渔船还没来,清闲得很。 “你俩赶紧去问问,等会儿鱼来了就没空问了!” 货船终于靠岸,最先停泊的船只看着不是很大,平头方船,船身保持原木色,桅杆短小。 锦州也有码头,比此处大得多了,来往船只周舟从小到大也看了不少,对比看来,他判断这只靠岸的船可能只跑内河短线,运的鱼很快在途中沿岸卖掉了。 紧随其后的船才能称之为“大船”,船身长约八九丈,船体修长漆以朱色,船头尖船尾略收,船上货仓分隔,桅杆高挂帆布,船头插着茶旗。 这才是能在河面长久飘着的船,周舟想。 船只靠岸停泊,船上的人陆陆续续走下码头歇息,鱼船船夫聚在一起,茶船有部分人往茶摊走去。 郑则观察一番让周舟留在原地,他往人群中看着像是话事人的方向走去攀谈。 周舟瞧见郑则往对方手里塞了铜板,两人站着说了一会儿话,不久后郑则指着河面下游方向的石壁凹陷处,那船夫一同看去,周舟看见他摇了摇头。 船夫:“......没有印象,一年前,若是救了人我一定记得,我们每年沿着河往返心里也祈求平安,救人这等积德行善之事一定会做,可在白石滩......”他皱着眉头回头,最后摇摇头:“还真没印象。” 船夫还朝着其他人重复了一遍郑则的问题,其他人也说没有,他说:“我们的船只不大,若是救了人大家都会知晓。” 郑则扶着胯摸摸额头,担忧地回头看了周舟一眼,他感谢地对船夫说:“多谢了。” 周舟迎上去问:“怎么样,怎么样?” 郑则张张嘴,最后摇头。 周舟听了没预想中失落,他反而安慰道:“没事,没事,这才第一艘船。” 两人又往停留在茶船前的船夫们走去,这个汉子是个严谨的,板着脸没有收钱,听到是寻亲却也愿意让两人询问,听完毫不犹豫地摇头,“我成日巡逻,船上的事十分清楚,去年来白石滩并没有救过人。” 这艘也没有...... 日头越升越高,郑则给周舟带上了草帽。 河岸边的铜锣声开始密集,码头上工的的村民不停奔跑引道停泊,大多是鱼船,偶有几艘茶船。 村长儿媳妇跑来找两人说:“我等会儿带吃食来给你们,就在这儿简单吃吧!” 她解释道:“今日来的货船最多,鱼要一日一日打捞,接下来几日陆陆续续还有鱼船来,但茶叶早就在几天前采完炒完,一条船能吃下不少茶叶,下一批茶只能等谷雨后。从明天开始茶船就少了,你们今日一定要多问!” 郑则记住她的叮嘱,问完几趟下来,两人也摸出些规律:鱼船船夫大多爽朗热心有问必答,话多夸大,钱也是一定会收的;茶船船夫谨慎,知道不是同行套近乎后倒也愿意说两句,话少求实。 两人此时又来到一艘茶船附近询问,收了钱的汉子摩擦手里的铜板沉思重复:“......落水,救人,去年这个时候?” 周舟补充道:“对,是我爹娘,我阿爹有些胖乎,圆脸爱笑,讲话口音和我一样,我阿娘个高偏瘦......” 听完小哥儿的形容,那汉子迟疑地摇摇头,中途他也同样转头问同伴,几个人都说没有,“救了人这样的大事,我们应当会记得,帮不上你的忙。”末了他把钱还给郑则。 郑则摆摆手示意他收下:“多谢了。” 两人走了几步后,那汉子开口喊住,疑惑问道:“你们可知道是什么船救了人?” 周舟和郑则皆是摇头。他们只猜测有船救了人,并不知道是什么船。 “若是比我们这艘还大的茶船,那不一定每年都会回来此处,”或是小哥儿脸上的落寞太过明显,他靠近两人多说了一句:“我们是因为家主有事停留北地,就近卖货后今年才会返回,这次收到货后明年便不来了。” 茶船船夫这话让两人心中一沉。 趁着没有新船靠岸,郑则带周舟走到人少的地方坐下吃午饭。 周舟咬了口包子,憋了一上午的气终于憋不住,深深地叹了出来。 先前一路问人还能坚持不哭,这会儿停下后失落一股脑涌上来,喉头干涩,一口干巴的包子鼓囊囊含在嘴里,他还没说话,眼泪就先滚下来了。 怎么,怎么就这么难...... 郑则放下包子倒了竹筒里的水,递到他嘴边哄道:“喝一口,喝一口先咽下包子。” 周舟不肯,他挪开嘴巴,含糊不清地委屈哭道:“一直找不到,一直一直找不到,爹爹不好!不好!他都没有来找我,呜呜,他,他都没有来找我......” 他实在不知道要怪谁了,只能怪到疼爱自己的爹爹身上,像小时候一样伤心就只能闹爹爹一样地说气话。 码头说话声交谈声不断,气氛高涨,四周充斥着即将买卖的热闹喜悦,没人注意到这个悲伤的角落。 郑则心疼地给他抹泪,周舟最后还是哭了,他担忧了一上午,这会儿有种“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的感受,见人哭反而松了口气。 能哭出来就好,郑则想。 周舟哭得伤心,仰着的小脸皱成一团,眼泪顺着眼角滚湿了满脸,郑则怕包子噎着他,轻轻扶住他后脑勺让人低头。 “呜嗯,”哭着的人咽了咽口水,鼻子眼睛通红,他喘气说道:“都一年了,也不来,爹爹是不是,是不是不找我了,我,我,呜呜呜......”、 明明他就很想他们,连续两次来白石滩都没有好消息,周舟的心裂开又合上,裂开又合上。 郑则听他说得鼻子发酸,硬朗高大的汉子神情不忍,他抱住周舟想着那日跪拜的大佛,心里再次祈愿。 佛祖保佑,帮帮我夫郎吧。 他才十七岁,他实在难过。 第150章 有客来访 郑则哄着周舟喝水,嘴里的包子终于咽下,这才吃了一口,周舟就摇头不要了。 哭过刚歇,咽不下食物。 他还记着郑则没吃,郑则肯定饿了,他饭量这么大,“你吃,郑则,你吃。”他举起布巾递给汉子让他吃。 郑则也有些食不下咽,他回头看了一眼停满船只的码头,虽没有新船来,但他还想起身再去问问。 周舟着急了,拉住他说:“你吃,你不吃饭我害怕......” 郑则回头看他,鼻子红眼睛肿的,是只蔫巴小鸡崽了,他叹口气,让周舟将心比心:“那你不吃饭,你说我害不害怕?” 周舟缓慢地点点头,也知道自己让人担心了,重新拿起包子,他倒了竹筒里的水连连喝了好几口,觉得能咽下食物了,这才一口一口吃着。 此时码头传来欢呼,铜锣声比任何一次都要密集响亮,两人所在的位置没有视线遮挡,清楚地看见河面上慢慢划来成排的渔船,船只由小渐大,很快来到栈道附近。 “来货了来货了!” 码头上的女娘哥儿连连张望自己的船只,期盼能有满船的收获。 郑则三两口吃完包子,喝了一竹筒盖子的水叮嘱道:“这会儿没有货船来,我先去帮村长搭把手卸货。你在这里慢慢吃,剩下的两个包子都要吃完了。” 村长一家对他们挺好的,周舟双手捏着包子点头,说好。 周舟的视线跟着郑则移动,见他找村长家的儿媳妇,顺着对对方指的方向确认了船只,便疾步跑到栈道接过船长儿子手里满网的鱼,再返回摊位。 鱼刚倒进木桶,就有等待多时的商贩围过来询价,四处都是跑动运鱼的人,买卖双方都在抢时间,慢一点,买家就买了别家的鱼、卖家就卖给别家货船。 清明前的刀鱼价贵难得,如今正是赏味最佳时间,拿到货快速出发去往繁华之地出售就能卖到好价格。 村里卖价差不多,讲价是其次,主要看鱼的鲜活程度,有时稍晚一瞬货物就会被抢走,摊位前两船的人吵架也是常有的事。 这一批鱼货上岸,渔船又离开了,他们还要打捞下一趟。 收到货物的渔船陆续离开,剩下只能等下一批,下一批抢不到就等明日,总归不能空船离开。 茶船不久后也一艘连着一艘离开,和鱼船相反,茶叶不用等,价格谈好就能走。 午后陆续有货船靠岸,郑则领着周舟再次上前询问。 “没有。” “没印象。” “去年没救过人。” “白石滩我们今年第一次来,你们问错了。” ...... 日暮西沉,晚霞灿烂,村民的渔船二次靠岸后不再离开,汉子们满脸笑容地帮着妻子夫郎推木桶回家,开心地分享今日收获。 码头只停留着几艘过夜的货船,村长一家和两人碰面,几人见周舟似是哭过,心底叹气不敢再问。 晚饭后趁着周舟在屋里洗澡,郑则单独找了村长说话。 村长:“清明后也会有货船来收鱼,但那会儿的刀鱼味道不如现在,已经卖不上好价。” “夏季还会有一次捕捞,卖的是寻常的鱼类......”村长突然想到这个信息对夫夫俩没用,心里也感到遗憾。 郑则把今日那位茶船船夫的话复述,询问村长是否真实。 村长小儿子就是照料家里茶山的,和他夫郎在茶山山脚住着,他听了说道:“有些船是这样的,顺着河道路过,人家也不是专程来的,走后自然就不来了;你别泄气,大多茶船都是常年往返云针村收茶的。” 婶子在一旁就着还没暗下来的天光筛选豆子,也鼓励道:“我们捞鱼还要好几天咧,你回去陪你夫郎说说话,两人总要有一人提起心气儿。” 晚上周舟躺在枕头上朝着桌边的人主动说:“小则。” “我明天不哭了。” 郑则听他说郑重其事的,没有放在心上。他拆开穿着麻绳的铜板,塞到钱袋放好,点头重复:“小舟不哭了,明天或许就笑了。” 打听到爹娘的消息就笑了。 接下来几天,郑则依旧带着周舟守在码头,他给人塞钱的方式简单直白却十分有效,况且两人只是打听亲人下落,无关鱼茶销路,船夫都愿意回答他们问题。 钱袋空了装满,装满了掏空,郑则辛苦挣来的铜板不停给出去,他们却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 码头卖鱼的村民天天见两人来回找人打听,都认得这个住在村长家来寻亲的小哥儿,脸白白圆圆的,神情悲伤。有好心的大娘看了觉得可怜,忍不住在午饭时把自己的吃食分给他,“小哥儿,吃点大娘家的鱼肉酱馒头,好吃的咧。” 周舟伸手拿过,听到郑则道谢他才发现自己没开口和人说话。他以为他说了的。 第六天,刀鱼打捞结束,渔船靠岸归家,码头的茶船早已离开,鱼船这天下午全部离岸。 结束了。周舟坐在吃午饭的位置上怔怔望着河面,心里空落落的,风吹过都能听到呼啸的回响。 清明前来的货船商船都走了,没有一条船带来他爹爹娘亲的消息。 周舟这次说话算话,没有在哭,但却在当晚发热生病了。 村长儿子帮忙跑去村里找了郎中来看。 婶子站在两人房门口,看着躺在床上的哥儿和神色焦急的汉子,叹息道:“菩萨娘娘何苦为难可怜人......还是个孩子咧。” 两人在村长家多停留了两天才动身离开,已经出门很久,也是时候回家了。 周舟昨晚对郑则说他想回家,想见阿爹阿娘,想看小枣树,想摸摸豌豆黑豆。 郑则说好。 村长送人到院门口,郑则真诚说道:“感谢多日以来的照顾,”他看向身旁的周舟,说出昨晚两人的决定,“我们夏季农闲了再来。” 周舟脸蛋清瘦了些:“夏季再来。” 望着牛车慢慢离开,小哥儿远远地还朝他们挥手,村长一家皆是叹息。 两日后,村长家的大门再次被敲响,小孩儿跑去开门,他抬头看着院子门口的大马,立马转身喊了阿娘来。 村长儿媳妇见到门外之人的长相,心跳急促,听了来意更是着急拍掌。 “哎呀,刚走,前两日刚走!” * 另一头。 郑则和周舟在白石滩打探消息的日子里,响水村村民抓紧时间春播。 清明节得了半天空闲,郑老爹夫妻带着两个小孩儿上山扫墓,几个孩子都在家里住着,也让祖先认认人。 清明后,郑家三四亩水田、武家三亩水田终于合力种完。 这日郑大娘在后院浇菜,周舟种在菜畦四周的玉米粒已经长出手指长的幼苗,她叹道:“再不回家,就要长玉米棒子了。” 此时,一辆马车正在官道上疾驰。 车夫按照镇上指路人的提示,谨慎地左右观察辨认,最后准确拐进响水村路口。 踏上乡道,马儿速度渐渐慢下来,马车低调沉默地走入这个陌生村庄。 孟辛在院子里玩打陀螺,院门外由远到近地传来喊声:“辛哥儿!辛哥儿!”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停下来任陀螺倒下,周向阳拍门喊道:“辛哥儿!大娘!有人来你家找啦!” 孟辛跑去拉开大门,门外的马头闯入眼帘,大马朝他喷了口气,他脖子后仰,抬头就看到一位拿着鞭子的老伯正要抬手要敲门,小伙伴挤在马车旁好奇张望。 车厢的布帘掀开,露出一张孟辛十分熟悉的和气圆脸,他眨眨眼愣了一瞬,下意识喊道:“粥粥哥......” 中年汉子听了神情动容,眼眶泛红,他跟着小孩重复:“......周舟,对,周舟,他如今可是住在这里?” 小山说:“是啊,是住这里啊。” 虎子伸脑袋往车厢里看:“你是谁,你为什么找周舟哥啊?” 周向阳觉得大人应该要大人来问,他朝着院子喊:“大娘!大娘!” 孟辛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他知道这个人是谁!孟辛的眼睛不敢离开这个中年汉子半分,他偏头用在郑家以来最大的声音喊道:“大娘——快来!!!” 喊完立马转头看,生怕这个人走掉了。 几个小子不明所以,一起喊:“大娘!” 郑大娘硬生生被几人喊来,“来了来了!”水桶放门廊,一抬眼就瞧见门口停着马车,她心里一阵惊喜,哎呀孩子回来了! 她快步走到院门欣喜喊道:“粥粥啊!郑则,回来了?” 等郑大娘看清车厢里的脸,笑容却渐渐迟疑,这个人,这个人......孟辛着急地扯了扯大娘衣角,不停在两人之间来回看。 大娘说话呀! 车厢里的人见了郑大娘,更是半个身子着急往外探,他开口询问:“您可是......” “啊!你你,你,”郑大娘瞬间豁然开朗,心里着急嘴上却突然结巴,她和孟辛一样生怕这个人走了,赶紧向前几步扶住车厢,“你,你可是姓周,周兆年?叶兰清!” 这张脸太像了...... “孩子去了白石滩寻你们,第二回了,哭了很多遍,冬天脸蛋开裂,人瘦条条,春天又出门,终于,终于,” 郑大娘心里激动,话说得颠三倒四,她猛地瞧见汉子眼里有泪意,回神道:“你,你先下来吧,回家歇一歇,他们还没回来,很快就回了。” “或许今日就回了!”郑大娘想着无论如何需要先把人留下来。 孟辛也开口道:“粥粥哥就回了。” 周兆年再次听到儿子的名字,开口声音带了哽咽:“多谢你们,多谢你们,见谅我腿脚不便......” “确定他果真住这里我就安心了,他娘亲得到消息惊喜过度......如今身体不适留在白石滩,我实在不放心,要返程接她。” “他回来后,”他顿了顿,对着郑大娘生涩称呼道:“等周舟回来后,还请嫂子转告他,让他再等等。” 说到这里周兆年已是泪湿满面,他把这一年来,在心底重复无数次的话说出口:“再等等,爹爹娘亲很快就来。” “嫂子,拜托你了。” 郑大娘这才发现车厢一直只有一个人,孟辛站的位置正好看到周兆年,他第一次见到长辈流泪,呆住了。 车夫已经坐上马车扯着缰绳后退,等两人回神,大马掉头迈着蹄子跑远了。 郑大娘六神无主,眼睁睁看着人离开,跟着走了两步又往返回,心里急得要找谁,武宁这时抱着罐子走到大伙跟前,疑惑地随着他们视线看去,“伯娘,弟弟回来了?” “宁宁!”郑大娘终于想起要找郑老爹,“快,你快回家一趟,喊你大伯来,快去!” 武宁被伯娘喊得心慌,他把陶罐往孟辛怀里一放立马往接亲路跑去,郑大娘跺脚喊道:“错了!回家,回林淼家!” 郑老爹和鲁康去林家看羊了。 “哦哦哦!”武宁停住,转头往村里跑。 (今晚更两章。) 第151章 他还有阿爹阿娘 “哎呀!错过了!” 郑老爹一拍脑门,后悔今早出门看羊了。 说到这里他顺便提了一嘴:“母羊生了只小羊羔,健健康康……” 说完瞥到妻子神色不对,赶紧挥挥手,像是要把说歪的话挥散,复而把话头扭回来:“马车咱们追不上。” “依我看,咱俩还是老实待在家等两个孩子。” “若是他们回家见不着人,又跑出去找,粥粥爹娘来了遇不上,那不乱了吗。” 夫妻俩在堂屋商量,几个小孩儿在院子里叽叽喳喳,还在说已经离开的大马。 孟辛没了心思玩,和鲁康一起蹲坐在堂屋门口,等着长辈发话。 武宁被林淼牵回家了,林淼先前跟着一起跑过来,在门口听到小孩儿的讨论,知道是舟哥儿的事......家事帮不上忙,他们这时候还是别去添乱了。 屋里郑大娘着急来回踱步,连连叹气,怎么就错过了呢。 “我,我也忘了问他留点什么东西,好让粥粥回来看了相信我们不是诓骗他,唉......”郑大娘猛地见到人一着急,什么都忘了。 郑老爹扶着她坐下,安慰道:“他们坐马车跑得快,可能前后脚就一同回来了,别担心。” 是呢,两个孩子都还没回来,郑大娘看向院门低声喃喃:“粥粥......” “粥粥——” 郑则转身喊道,他拨开低垂摇摆的柳枝,脚下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流,岸上绿草如茵,春意盎然,小花点缀其间。 周舟嘴里小声嘀咕,吭哧吭哧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两只脚左右间距分得老大,走一步看一步,小心翼翼又十分着急,听到郑则又喊了一声,他忙回答道:“来了,来了。” 嘴上回着,眼睛却不看人在哪里,一直盯着脚边。 像只小螃蟹一样左右跳脚,笨拙走动,郑则无奈又好笑:“走偏了!这里。” “我,我怕有蛇的!”周舟抬头快速看向郑则,确定他的位置后立马低头看脚。 好不容易走到郑则身边,他一把扑到人怀里,靠着结实温暖的胸膛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嘿嘿笑出小窝,没有蛇。 郑则拥着他指指小溪,指指草地,笑问:“像不像去年生辰你和爹娘在郊外野餐的地方?” 周舟闻言认真观察,有树有河有草......他点头,又摇头:“这里是柳树,不过还是很像的!” 可惜没有人赶小鸭子,也没有人浣洗衣裳。 两人离开白石滩后,郑则半道改了主意,没有立即去附近的镇上租车回响水村。 他心疼周舟寻亲未果,还生了病,怀着“来都来了,钱花也花了,我夫郎不能苦着脸回家”的想法,决定带人散散心。 家里的水田这个时候已经种完,出一趟远门不容易,干脆慢慢走,多玩两日。 他们停留的这处村子并不像白石滩临河有茶山,而是和大多数村落一样,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勤农耕靠土地吃饭。 两人在村里顺利借宿后,郑则带周舟出门走走。 “要不要去踩踩?”郑则问周舟,“草地有小花,我瞧见了紫色绒粒的小花。” 周舟犹豫:“有蛇怎么办?” 周爹吓了孩子一次,就给孩子吓怕了。 郑则走到一旁,在树丛里翻翻捡捡,找到一根还算趁手的树枝递给他,“拿着它四处敲打,有蛇也被吓跑了。” 周舟果然心动,拿着小棍儿就踏进草地,刚走几步,草丛里竟接二连三飞出几只白色小蝶,高高低低地围着这一片草地环绕。 “看!快看,郑则!”周舟连连挥舞小棍,藏在草丛里的蝴蝶不断起飞,好多!春天真好啊。 郑则站在不远处笑着看他,也在想,春天真好啊。 两人相携回到借宿的村民家,阿爷和阿奶赶紧催促:“给你们留了晚饭,快吃东西吧,村里的篝火庆祝要开始了!” “等会儿咱们一起走,来都来了,你们也跟着热闹热闹!” 二老留在家里等两人,他们的儿子儿夫郎和小孙子们已经先一步去打谷场占位置。 周舟一听急了,他想去看篝火的,听说有表演,“不是说晚上吗?” 阿奶哎呦一声:“几个村子的人都来咧,咱们得去占地儿,晚了只能站着!” 附近几个村落保留了春播结束点篝火庆祝的活动,今年轮到在他们村子举行。 简单吃了晚饭,二老领着两人往打谷场方向走,路上三三两两都是拿板凳提吃食的村民,几个村子的人聚集一起,郑则和周舟走在里面也不突兀。 “好多人啊!”周舟瞪大眼睛惊呼,白日里看着宽敞开阔的打谷场,此时已围成半圆坐满了人。 阿爷得意道:“是咧!隔几年就热闹一次,今年你们赶巧了!” 阿爷的儿子找来,领着人他们往自家占好的位置坐下。 夜幕降临,光线暗淡,村子这一角却火光映天交谈不断。 人群中间堆着半人高的整齐柴火,正前方桌子摆着食物美酒用以祭拜;角落里的火盆已经点燃,四个大鼓立在四角,鼓前的壮实汉子正轻巧密集地骤击鼓边。 “开始了开始了!”人群中传来低喊。 紧密的鼓点叫人兴奋,哇,周舟情绪被点燃,开心地转头看郑则,郑则笑着点点头,示意他继续看。 突然“铛!”传来一声铜锣声响,人群瞬间安静,屏息凝视。村长举着火把来到柴堆前,高声喊道:“乡亲们!” “今年春播已经结束,咱们点上这堆柴火,谢天谢地谢祖宗,保佑今年五谷丰登!” 话音一落,鼓声变得欢快振奋,村长和几位举着火把的汉子拿起桌上的酒碗,座下的村民一起倒酒高举,同时一饮而尽。 周舟不停拍掌转头四下张望,好团结好振奋! 喝完酒,村长和汉子们围着柴堆齐声喊道:“五谷丰登!” 火把伸向柴堆,火焰跳跃,浸了松油的木柴一点就着,火苗窜天的瞬间鼓声震响,震击人心,村民们跟着拍掌欢呼。 村长离开时,有位汉子向前接手了他的火把,他和篝火旁的其他几人仰头灌了一口液体,接着开始绕篝火奔跑。 鼓声越来越快,他们也越跑越快。 敲鼓的壮汉“哈!哈!哈!”地大喊,接着,鼓声戛然而止,奔跑的几人面朝篝火,往高举的火把喷出液体,瞬间火光冲天、熊熊燃烧! 哇哇哇!好壮观的场面! “好!好!”周舟和郑则都忍不住和村民们站起来鼓掌呐喊,小孩子们更是兴奋尖叫! 坐在一家人身边的阿爷阿奶见状,脸上神态与有荣焉,欣慰笑着。 喷火表演结束后,鼓声又变得缓慢,似乎在安抚人心。 小孩子们得了爹娘允许,纷纷跑到打谷场中间手持柳枝沾水洒向篝火,祈求雨水丰沛。 紧接着,鼓声再次变得密集,身披兽皮、面带狰狞木雕面具的十几名汉子手持火把和戈盾出场,先是绕着小孩和篝火疾舞,等鼓声变得缓慢沉重,他们口中发出“嗬!嗬!嗬!”的呼喝,摇头晃脑模仿猛兽扑食的动作。 小孩子们似乎已经熟悉了篝火的活动,不仅没有害怕,还和狰狞的“野兽”头顶头,勇敢“搏斗”。 火光映亮周舟的眼眸,他认真观看半圆中的表演,轻声问身边的人:“郑则,这是在做什么?” 郑则说:“驱邪,净化,保佑村民。” 周舟新奇点头。 之后还有跨火堆、围篝火走动高唱等活动,在跃动的火光中,村民们以鼓声、身体、声音与舞蹈表达对鬼神和自然的敬畏崇拜。 欢声笑语持续到半夜,众人举着火把尽兴而归。 回家路上,兴奋未消,跳动的心却渐渐沉稳,周舟紧紧挽着郑则手臂陷入沉思,郑则低头看他,也不打扰。 回房后,周舟翻找包袱,纳闷道:“郑则,我们在香积寺买的护身符和开光手绳呢?” 他怎么也找不到。 先前在寺庙,他想着也要给阿爹阿娘买回去,求个心安也好,但此时周舟却有些迫切,带了认真心意想把平安交给爹娘。 爹爹娘亲没找到,家里还有疼爱他的阿爹阿娘。 要保佑阿爹阿娘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和他们一起经历更多有意思的事。 郑则走过来和他一同找:“你之前洗澡翻取衣服,有没有把它们拿出来,放回去了吗?” 周舟闻言立马顿住了。 住白石滩村长家时他在屋里洗澡,护身符放在床里侧的枕头边。走时没拿! “怎么办?怎么办郑则,我怎么就忘了呢!”周舟急得想哭,他怎么这时候才想起来啊。 眼见周舟气恼,郑则坐到他身边安慰:“不是什么大事,别自责。” “我们可以回平良镇再去求一次,也可以去白石滩村长家取回。” 郑则的话让他感到安心,周舟说:“我想去拿回第一次求的......”他觉得第一次求的更真诚、更灵验,随即担忧道,如果他们丢掉了怎么办? “我们临走前说夏季再来,若是他们看到护身符,一定会留到夏季。” 周舟终于放心了。 次日起床,付清费用,两人再次坐上牛车往白石滩去。 第152章 小宝,是爹爹娘亲 白石滩。 村长家的院子里,稀奇少见的马车已经停留了几日。 村里的小孩儿见过很多种大船,却少见马车,对浑身毛发油光发亮的大马很是好奇,都跑来村长家围观。 村长家的小孙子铁头最近很是骄傲,胸膛高挺,哼哼,大马在他家呢! 他阿娘瞧儿子那小样儿觉得好笑,他阿奶问儿媳妇:“两位客人还没回来吗?” 村长儿媳妇轻叹摇头,没呢。 “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动身去找那孩子?”那孩子蔫巴地离开,还期盼着夏天再来,听说俩人还没回家,没见到他阿爹呢。 村长儿媳妇说不知道:“两人都得缓缓,一个两个病着,或许明日走,或许后日走。” 马匹在家,马的主人却在村子里走动,只为了走走他们儿子先前活动过的地方。 这位娘亲听到儿子活着,还来过这里寻人,顿时如释重负悲喜交织,人也泣不成声,刚下马车直接在几人的惊呼声中晕了过去。 都是做娘的,她很能共情这位清瘦的女娘,这两日主动把那小哥儿在家里住期间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讲给她听。 叶兰清扶着丈夫,终于慢慢走到码头,她身形清瘦,眼睛红肿未消,却不掩姣好的容貌。 周兆年轻声继续说:“......看着不差,青砖黑瓦,旁边还有一大片空地,那家人瞧着也是热心善良的,屋里有个小哥儿,八九岁的样子。就是,就是不知道......” 想到那样的结果,周兆年有些难以接受,他艰难说道:“就是不知道我们周舟,是不是已经有了孩子......” 此话一出,叶兰清眼泪立马滚落,泪水越淌越多,前方石子路模糊不清,“他,他......” 周兆年拍拍妻子的手,接过她说不出口的话:“我知道,我知道。” 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唉。 两人走到村长儿媳妇指路的位置,正是周舟先前吃午饭大哭的地方。 叶兰清捏起袖子轻拭泪水,含泪笑道:“你离开那日,我醒了自己走来此处,有位热心嫂子和我搭话......说他当时就坐在这儿,边哭边吃她给的鱼肉酱馒头......” 周兆年想象那画面,也忍不住笑起来,“怎么还是这傻样......” 两人笑过后又沉默,心中五味杂陈,一起安静坐下远眺河面。 此时临近傍晚,霞光绚烂,日渐西沉,河面开阔水天相接,陆陆续续有渔船呼喊吆喝划近河岸,码头只零星停靠几艘寻常鱼船。 清明前后捞鱼卖鱼的热闹场面已经不再,夫妻俩靠着村长一家的话语描述和眼前的景色,想象周舟前几天跑前跑后打听他们消息的样子。 叶兰清想着想着又要流泪,心头酸涩难忍,她靠在丈夫肩头平缓心情。 周兆年揽过妻子,望着日落思索。 直到落日被河面吞没,两人才起身离开,叶兰清扶住他担忧问道:“还能走吗?你可千万别逞强,咱们好不容易找到儿子......” “我知道,我知道,”周兆年呼了口气说:“喊老马来吧。” 叶兰清立即朝不远处挥手,车夫快步走来半蹲背起周兆年,三人往村长家走去。 夫妻俩不知道的是,他们心心念念的人正离他们越来越近。 牛车再次回到白石滩。 郑则先跳下牛车,再转身抱周舟下来,结清车费道谢后,两人牵手慢慢往村里走去。 周舟一改先前离开时的低落蔫巴,小脸清减不少,瞧着却比那几天开心多了。郑则暗自观察,心里颇为满意。 两只紧握的手前后摇晃,周舟略微遗憾地说:“阿爹阿娘没尝到这里的鲜美刀鱼,真可惜!” 郑则听了也赞同,眼睛露出细碎笑意,硬朗英俊的脸笑得柔和,“嗯,真可惜,幸好我们多吃了几顿,也算帮他们品尝过了。” 住在白石滩那几日,郑则发现周舟很喜欢吃刀鱼,他直接花钱和村长购买,连着好几顿晚饭,周舟开口说不吃了才停。 “人真奇怪,那时连吃几天觉得够了,现在又馋得不行,”周舟想起刀鱼腴润鲜嫩的肉质,不由咽咽口水,“真后悔没多吃几条,唉。” 郑则笑出声来,真可爱啊,大掌盖在夫郎脑袋上前后晃悠,晃得周舟“哎哎”抗议,连连伸手掰开他的手。 两人走走停停,笑闹着往村里走。 路过靠近河岸边的房子,周舟停下来仔细看。 前几天他一门心思想打听消息,没分出心思观察周围环境。这会儿看到这处房子,便想起去年冬天第一次在白石滩看到它的样子,他拉过郑则说:“你看。” 郑则不明所以,和他一起杵在人家屋前,周舟解释说:“去年这块菜地刚开垦,光秃秃的,栅栏也没有,现在不仅围了树枝栅栏,里头蔬菜也绿油油的,真好。” 周舟是觉得,来了这个村子三次,眼见一处细微地方有了明显变化,他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自己也与这个地方产生了某些连接。也算是和白石滩熟悉了呢。 “嗯。”郑则点头,其实他不太理解夫郎的感受,他尝试着认真感受了一下,最后只能谨慎回应。 说是要去村长家,但两人不知不觉走到码头附近。 周舟眼尖瞧见铁头蹲在河岸边玩,他喊道:“铁头!”河边风大,铁头没有听到。 郑则却突然盯着一处挪不开视线,他轻声问:“粥粥,你说,你爹爹有些胖乎......” 周舟眼睛还在看铁头,见小孩离栈道挺远的,他放心许多,“嗯,他胖乎的,在家就胖,出门就瘦,大多时候是胖的。” 风吹起那人空荡荡的衣袍,郑则盯着人继续问:“娘亲,你娘亲高瘦......” “还白白的,手白白,脸也白白,爹爹出门她偷偷哭时,眼睛鼻子红得特别明显......”说道这里周舟突然叹了口气:“唉。” 郑则眼神很好,站这么远也能清楚看到女娘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那两人也怔怔地看向这边,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夫妻俩眉眼与他身边人竟如此相似,他呼吸急促起来,不由抓紧夫郎的手,“粥粥......” 铁头终于起身抬头张望,周舟再次开心喊道:“铁头!” “呐?”河风吹散声音,铁头转来转去,不知道谁在叫他。 村长儿媳妇挑起水桶从岸边的阶梯慢慢走上来,对儿子笑道:“怎么像个小陀螺一样转圈,要回家了。” 铁头突然伸手指着周舟方向,学阿奶叫人:“舟哥儿!” 周兆年夫妻是跟着母子慢慢走来河岸的,铁头知道他们在哪里,他偏过身子指着夫妻俩,继续说:“舟哥儿爹娘!” 村长儿媳妇跟着儿子的小手两处转头,她震惊地往前两步,水桶里的水都洒了一半,激动喊道:“哎呀!哎呀!这这这。” 她竟也结巴起来。 郑则也扶正夫郎的身板,让他朝着另一头看去,“粥粥,是不是爹爹娘亲......” 周舟下意识说:“爹爹娘亲?”在说什么啊。 等他看清前方两人,心跳巨响,怔愣原地,爹爹两鬓怎么长白发,怎么这么瘦,是他吗......娘亲,娘亲好憔悴……周舟迟疑喊道:“爹,爹爹娘亲!” 周兆年和叶兰清相互搀扶着朝儿子走来,两人泪流满面,不敢相认。 直到听见儿子喊爹爹娘亲,两人才哽咽回应:“哎,哎!” “是爹爹娘亲,小宝,是爹爹娘亲!” 周舟听到熟悉的小名瞬间委屈爆哭,他快步冲到阿爹怀里,把人撞得踉跄几步才艰难站稳,幸得妻子在身后牢牢托住他。 周舟没发现爹爹腿脚不便,爹娘都在身边,他哭得更是心安理得:“呜!你都!你都不来找我,一直一直找不到!两次都找不到,要难过死了,爹爹不好!” 周兆年流泪哄道:“爹爹不好,是爹爹娘亲不好,我们来晚了......” “娘亲好,爹爹不好!”他踮脚拉过叶兰清一起抱着,阿爹是汉子,他就怪阿爹。 周舟突然从爹爹怀里抬头,他想起一事,仰头哭得越大声了。 “我,我欠了好多钱,好多大米,好多香油,怎么办啊?” 佛祖保佑,佛祖听到了! 他开口许诺还愿的东西很多,要花好多钱,可他都瞧见了,爹娘穿的衣裳泛旧,马车里的钱肯定沉河了。 郑则的钱可能已经被他花完,这下怎么办,他脑子哭糊了,语无伦次地,把最近发生的事一股脑说出来:“要爬很高的阶梯,磕头,在功德箱捐钱……打听消息也要给钱!” “上上签,我抽得上上签,僧人说‘他日可见’,我都听不懂的,以为他骗我……” 叶兰清哄他:“娘亲给你还,多少钱娘亲都给你还,不哭啊,小宝,不哭了。” 明明她也眼泪不止,却见不得儿子哭。 第153章 他记得可清楚了 白石滩河风飒飒,却没将半点好消息吹到响水村。 郑家夫妻和林成贵夫夫坐在堂屋说话。 林家所有田地终于种完,原以为有了小牛,林、武两家种地能省些力气。 结果还是得靠郑家那头勤劳听话的牛。 林成贵头疼:“小牛还得驯啊......” 郑老爹哼一声,没头没尾地说:“不打紧,我上报过了!” 这话叫坐在门廊等长辈的鲁康一字不落听了去,他挠挠头实诚地想,可是,大伯那叫告状才对…… 郑大娘也知道大坤说的是什么,她想起清明祭拜那日...... 夫妻俩带两个孩子上山,除草扫地,点香挂纸,摆上贡品、倒上酒液。 郑大娘和郑老爹跪下烧纸钱:“......叫鲁康孟辛,还有一个孟久在镇上做事,孩子懂事能干,若在家里遇着了可别吓唬人......” “......郑则成亲了,他夫郎你们还没见过,叫周舟,是顶好的孩子,今年和郑则出远门寻亲了,等他们回来再来烧纸。” 郑大娘喂了一把黄灿灿的金元宝,火光跃动,补充道:“一定一定要保佑粥粥找到爹娘,团圆平安,早日回家。” 烧纸钱的火堆越烧越旺,状似螺旋上卷,郑老爹怕纸钱飞出去烧了山,又放了一把金元宝压在火苗上。 他这次开口有些迟疑:“郑永逸......搬去镇上了,若是将来见到我再来说吧!” 夫妻俩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磕头起身,喊两个小孩也磕头烧纸,求祖宗保佑。 而后一行人去了武勇家祖先的墓地,杂草明显被清理过,墓前摆有糯米团和青团。 郑老爹烧纸钱时张嘴就是告状:“......小牛特别犟,半天犁不出一分地......老的小的都不太靠谱,您最好入梦教训一番......” 堂屋坐着的林秋关切地问:“郑则和粥粥还没回来吗?” 郑大娘回过神来,叹气摇头:“还没回。” 她心想,那日祭拜烧了好多金元宝,也不知道祖先有没有保佑...... 林家两对小夫夫在后院也聊郑则周舟。 月哥儿怀里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温顺绵软,可爱听话,他满脸喜爱地托住轻轻摇晃。 羊羔身上黑灰色的毛发被他打理得干净顺滑,一点也瞧不出是养在猪圈里,瞧着反倒像专门养来逗趣解闷的。 孟辛站在他身旁,一边抚摸小羊羔一边回答:“......真的真的,特别像,我一眼就瞧出来了,他说去接粥粥哥娘亲再来。” “可是都过去两天了,他们没来,大哥和粥粥哥也没回来......” 林淼说:“既然他已经知道舟哥儿住址,肯定会再来的。” 兄弟俩在猪圈里铲羊屎蛋儿,一旁摆着的竹筐里已经积攒了不少。 小羊还小,得照料仔细了,丁老头叮嘱猪圈一定要打扫干净保持干燥,才能减少小羊生病的可能。 武宁挤进猪圈,抢过林淼手上的工具说:“我来,我来,你出去吧。” 林淼也不和他争这一两铲子的活,听话地绕过他哥,侧身出去。 月哥儿继续刚刚的话头,“这都过去十来天了,去年冬天这个时间两人已经回来,今年怎么这么久......” 他是真的想周舟了,总感觉远远不止十来天没见他......唉。 林磊埋头干活,不忘接住夫郎的话:“兴许是有什么事耽搁,才回得这么慢,牛车本也走不快。” 武宁也想弟弟,先前他数着日子以为弟弟回家了,跑回山脚抱了半罐蜂蜜去郑家找他赔罪,结果扑空了,真恼人。 刚用力铲了几把羊屎蛋儿,武宁抬头看向猪圈外,月哥儿和孟辛摸小羊羔,林淼站在旁边也安静看向羊羔。 三人看起来莫名有些、有些相像......? 他立马丢了铲子,再次别过林磊想要出去,嘴里说道:“林淼林淼,换你了!” 林磊被他别了一下,差点扑到羊粪筐里,鼻子喷了道气,他“啧”地无奈道:“你能不能、” 武宁迅速大声打断:“不能!” 林磊:......别想一出是一出。 林淼进猪圈后,武宁悄悄松口气,感觉自己怪怪的,他突然恼起郑则来,骂道: “郑则就不能赶车快点吗,郑则就不能租马车吗,就不能先带弟弟回来吗!” 郑则还真不能。 他有心想带人坐马车回家,可现在和粥粥独处的机会都少得可怜,更别提什么车赶得快不快。 河岸边,郑则和铁头母子替他们高兴。 周舟和爹娘紧紧相拥,喜极而泣。 失散一年的家人得以重逢,等心情稍稍平复,三人帮对方拭去眼泪,脸上皆有拨云见日的畅快笑容。 叶兰清牵紧了儿子的手就没再松开,她像只母狼,紧紧盯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幼崽,固执守着人。 粥粥沉浸找到爹娘的喜悦里,脑子哭得糊糊的,正是亲昵依赖娘亲的时候。 他特别听话,被牵去哪里就去哪里,就没走到郑则身边。 回到村长家,四人说起坠崖的经历。 周爹夫妻当着儿子的面,尽量说得简单,故而隐去不少细节。但也和郑则推测的差不多: 周舟先被甩出车厢落水......马车短暂地挂在山崖横伸的树枝上,周爹其次坠落,被旋涡卷入石壁凹陷处。 等反应过来儿子已没了身影,悲痛绝望席卷全身的痛苦比旋涡还要折磨沉重,他牢牢抓住头上横长的树枝,接住了同样被旋涡卷来的妻子...... 周娘亲眼睁睁看着儿子甩出去,听他惊恐无助地喊娘亲......她承受不住失去儿子的痛苦和漫长等待的绝望,河水冰凉体力不支,几次无力脱手又被丈夫紧紧拉住。 周爹用布料在腰上绑住妻子,一直不停对她重复,也同样说给自己听:“活下去,我们要活下去......活着才能去找小宝。” 叶兰清中途昏迷几次又再被叫醒,靠着这句话坚持到货船路过。 周爹伤的不是腿,是整个下肢经络。 经络受损,循环阻滞,腿脚不便。 这一年夫妻俩因为要找儿子,周兆年只能断断续续地治,如今能勉强走上一段时间,久了不行。 周兆年:“那艘茶船,便是载货路过正运往外地的商船。” 郑则点头,怪不得问不出任何消息。 他还没来得及先开口,周舟便毫无保留地说出他在河岸边醒来的经历: “只有我一个,只能跟在乞丐后面,他们抢我的钱,踢人......” “那婆子坏,是拐子!她骗我城里有活干......赖大特别凶,让人害怕。” “楼里来了人捏我的脸,我病了发热才不要......差一点。” “......趁机逃跑了,可拐子记得了我的脸,我害怕他们来抓人。” 周舟坐在娘亲身旁迅速看了郑则一眼,他低垂着头,忐忑地说:“我,我当时求阿爹带我回家,说做郑则夫郎也愿意。” “我就留在响水村了。” 叶兰清刚止住不久的眼泪再次簌簌滚落,她抱住周舟,脸藏在他后背泣不成声。 周舟不知所措,只好不停说好话哄娘亲,可都没用的,娘亲不愿意抬头,他再开口也带了哭腔:“娘亲是不是怪我了……” 周兆年眼睛湿润,他心疼地摸摸儿子脑袋,“怎么会怪你,爹爹还怕你怪我们。我儿子很厉害,长大了。” 他揽过妻子扶人回房,里头传来模糊不清的说话声。 “才十六岁,他才十六岁啊,怎么能......” “兰清,小宝十七了,是合适的年纪,咱们不能这样想......” “小宝看着欢喜,别伤了孩子间的感情,兰清......” 孩子没在她跟前,悄悄就十七了,叶兰清的难过细细密密,像墨滴落水蔓延。 两人在屋里说了一会儿话,周舟不敢离开,也不敢进屋打扰,只好等在门口。 正好村长来得及时,他问要不要找房子,爹爹娘亲很快出来了,四人再次围坐。 “我家只有一间空房啊,我瞧着你们还没法马上离开,要不要去村里问问?” “我今日得空,可以跟着走一趟。” 村长家的屋子不够住人,郑则主动提出他去村里打听。 刚重逢的一家三口需要独处的时间。 郑则快速往周舟那头看了一眼。 从与爹娘相遇到现在,他就没能跟在自己身边......郑则抓了抓手指,暗暗给自己鼓劲儿,稳住,稳住。 周兆年喊住他:“小则。” 小则?周舟惊喜地抬头看爹爹,又转头看看郑则,肿着眼皮还不忘打趣人,笑眯眯地,嘿嘿,小则。 周兆年让他打听能住下四人的屋子,若房主不一起住更好,“没有也没事。” 郑则神色平和地应下,和村长一走出院门他却立马皱眉担忧起来。 找整座大屋,空房,怕是要长住啊。 一家三口确实有很多话要说。 房里,夫妻俩把儿子围在中间,一人一句不停地问话。这一年发生的事肯定不止一两件,他们想知道的太多,先挑重要的问。 周舟很乖,对着爹爹娘亲有问必答,而且三句话里头必定有一句是夸郑则。 是屠户(郑则杀猪很厉害!) 家人只有爹娘(郑则很孝顺!) 几个孩子是收养(郑则能养一家人!) 两亩旱地四亩水田(郑则特别能干!) 挣的钱都给周舟管(郑则特别听夫郎的话!) 带周舟两次出门寻亲(郑则说话算话信守承诺!) 给周舟买衣物买首饰买话本笔墨纸砚(郑则就很喜欢他!) 除了杀猪还有别的营生:春天卖春笋、夏天卖红薯干、秋天卖莲藕、冬天卖炒瓜子、冬末卖鱼(郑则敢想敢做特别聪明!) ...... 叶兰清问,周兆年就仔细听儿子说话; 周兆年问,叶兰清就观察儿子表情。 夫妻默契配合,判断儿子话里的真假。 两人对视一眼,倒是没说谎......但夸得也太频繁了,竟没有一句是重复的。 “真有这么好吗?” “嗯!”周舟这还觉得没夸够呢。 他拉住爹娘着急说道:“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他接下来还要收竹笋干,稻苗长结实后要放鱼苗养鱼......真的特别厉害。” 两人问完郑则的情况,开始问别个重要的,“小宝,你们是几月几日成亲的? “去年五月十五,阿娘找了人算的,说天不冷不热刚刚好!” 叶兰清喃喃重复:五月十五……那就是小宝去了郑家两个月后举办的,“婚书呢,今年生辰后去补过婚书了吗?” 周舟高兴点头,他伸手拂去娘亲脸上粘着的头发,“补了!村长也在,孙姐姐也在,一起在县衙上报申请的。” 说到生辰他想起家里的那棵小枣树,迫不及待说道:“前段时间过生辰,郑则给我买了一棵枣树苗在空地种下,他说今年秋天就能零星结果了,你们去了就能见。” 他理所应当地认为爹爹娘亲要去响水村住,郑则就是这么说的,“我们什么时候回响水村?” 夫妻俩对视一眼,没把话说得太满:“快了。” 周兆年不知听到哪一段,皱眉沉思,结果被妻子不着痕迹推了推,他抬头收到眼神示意,便对儿子说:“爹爹觉得屋里闷,先去院子透透气。” 周舟知道了爹爹行动不便,腿脚还在恢复中,就立即起身扶他出去,这才跑回来。 叶兰清拉着人坐下,她对上儿子清澈干净的双眼,有些问不出口:“......小宝。” “嗯,娘亲?” “你们圆房了吗?” 当娘亲的,什么都没来得及教他,也不知道孩子吃苦头没有。 周舟睁圆眼睛,没想到娘亲问这个,小圆脸瞬间烧得红粉,很是难为情。 他害羞地别开视线,点点头。 “圆了呀。” 洞房花烛夜,那晚他先是喝了苦苦的药,还怪郑则给他熬药。他记得可清楚了。 第154章 他和你一起回去 圆房了…… 叶兰清张张嘴,心中滋味难明。 去年遇事前,儿子能因为一句话讲不过他爹而赌气闹性子,故意不理睬人。 一年过去,他都嫁与他人做夫郎了。 “娘亲?”周舟见娘亲低着头好久不说话,忍不住歪头伸脖子凑近去瞧她的脸,“娘亲。” 语气忐忑,眼神担忧。 动作神态分明还是孩子气模样……叶兰清把他的脑袋轻轻推开,伸手指往他脑门上点点,无奈叹气:“傻样儿。” 这憨态傻样儿,也不知在夫家怎么做得了让人满意的儿夫郎呢,唉。 周舟见娘亲好好的,脸上还带了笑,放心地起身说去院子找爹爹。 叶兰清望着他跑出去的背影,笑容隐去,神情落寞。 院子里一大一小在说话。 “......那,那大马吃草,还吃什么东西啊?大马咬不咬人的。”铁头站在周爹身边好奇问,不远处,车夫正搬来草料喂马。 周爹坐在椅子上耐心听小孩儿说话,他天生一副笑脸,谈吐随和,铁头刚认识他几天就爱跟在身边问找他聊天。 这个岁数的小孩儿好奇心强,话特别密,光是喊“阿娘”就能让人头疼一天。铁头阿娘担心儿子打扰客人,周爹却说不打紧。 “大马吃草,吃豆子、吃小米麦子,还吃盐巴呢。” 铁头听了咯咯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说:“啊,怎么和人一样的。”他也吃豆子,也吃小米麦子,也吃盐巴! 周爹被他的童言童语逗乐,仰头笑了一下,“马是很有脾气的动物,品性也各不相同......”他对上铁头疑惑不解的眼神,换了个说法:“有的马会咬人,有的不会。家里的鸡会不会啄铁头?” 铁头先点头再摇头:“母鸡会啄,大公鸡会叨人,小鸡就不会。” 周爹说:“马也是这样的,马还会踢人,大人不在身旁你千万别靠近大马,知道吗?” 铁头说知道了,得到想知道的答案后他心满意足,迫不及待跑去村里,他要给别的小孩儿说,大马吃盐巴! “爹爹......”周舟从堂屋走来,依赖地蹲在他脚边,马夫拿着刷子给马匹刷毛,他看了一会儿就低头敲敲爹爹的膝盖。 周爹慈爱地摸着儿子的脑袋,任他敲。 周舟敲完左边敲右边,然后停下来抬头看人。周爹知道他担心,故意说:“干嘛,敲两下就停。再给爹爹敲敲,腿可酸了。” 周舟一听果然捏着拳头更加卖力。 爹爹好瘦啊,衣袍宽松.....从前他胖乎胖乎的,现在只有脸圆着,还长了白头发。娘亲也十分憔悴,不见了往日装扮,衣裳朴素,两只手腕空荡荡。 两人肯定不好过,周舟难过地想。 他心疼地说:“爹爹,我回去给你和娘亲炖肉吃好不好?” “炖大骨头,炖猪肘子,郑则杀完猪都会留肉在家吃的。” “土豆炖肉很好吃,你和娘亲吃过没有?可惜土豆刚种下,吃不着了,郑则今年种了一整亩。” “还有腊肉,过年前郑则上山寻了松柏枝熏腊肉,腊肉和笋干一起炒可香了。我都做给你们尝尝好不好?” 提到响水村的家里,小嘴就嘚啵嘚啵地说不完。 周兆年垂眼仔细观察儿子的脸和手,小圆脸白软细嫩,手上的劲儿变大了些,说话间的语气神态倒是与从前别无二致。 “嗯,爹爹等着。”他想了想问道:“你和郑则一起出摊吗,家里的地谁种?” 周舟点头:“一起出摊,我负责收钱,收猪他都不让我跟去的。家里的地阿爹和郑则种,鲁康也能帮上忙了。” 听着小宝不用下地干活,这能成吗。 周舟提到郑则,他敲腿的动作慢下来,看向周爹:“爹爹......” 不知道他先前夸郑则的话,爹娘听进去了没,他想多说几句:“郑则人很好的,他当儿子当得好,当大哥当得好,当丈夫更是好......你和娘亲别骂他行不行?” “他都没有骂过我的。” 周兆年深深看着儿子,心里颇为感慨:“爹不骂他,爹娘会感谢他。” 周舟高兴了,他站起来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响水村?” 他真的很想给爹爹娘亲看看现在住的地方,有河有水有田地,家里的小狗小猫还有小枣树儿,他都想让他们见一见。 想回家了,再不回家阿爹阿娘就要担心,阿娘晚上怕是要睡不着呢! “小宝,”周兆年让他去找个板凳坐下,这时叶兰清也从屋里出来走到丈夫身边。 “我和你娘亲去响水村,住哪里?” 当然是住在家里啊......周舟听到爹爹语气认真,他不由看向娘亲,两人都包容平和地看着他。周舟不知怎么就迟疑了:“不可以,不可以住在家里吗……” 一家人住在一起,阿爹开朗有趣,阿娘护短心软,他们一定会喜欢爹爹娘亲的。 他突然想到家里没有更多房间,忙说:“郑则说过要建房子,他还存了钱,他和我商量过的,只是钱被我用完了......” “我去问郑则!他一定有办法。” 周舟起身就要往大门跑去,周兆年拉住他哄道:“别急,别急,你先听爹娘说。” 周舟很急,他都有点想哭了。 儿子被他们养得过于天真,周兆年叶兰清只好说:“小宝,你谅解谅解爹娘,我们年纪大想得远一些......” * 郑则和村长慢慢往家里走。 “郑则!郑则郑则。”周舟远远地快步跑来,一把扑到汉子怀里,终于抱到了! 村长背着手,笑呵呵自己先往家里走。 郑则接住人抱稳,下意识先往他身后看去,没人。莫名松了口气。 握住想了一天的手,郑则捏捏掌心软乎的指头,牵着人走了两步,问道:“怎么出来了,不陪爹娘吗。” 这话说出口他突然觉得有点酸......郑则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周舟却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出来,他抱着自家汉子的胳膊,不好意思地说:“也要陪陪小则呀。” 他在找到爹爹娘亲的喜悦里回神,才发现都没有好好和郑则说话,现下迫切地想要来找他。 郑则低头摆出落寞神情,眼神可怜,他放轻语气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周舟惊讶顿住,嘴巴愣愣张着,牵手也不敢晃动了,才没有!怎么会这样想呢。 他,他确实有点冷落了小则,可绝对没有不要啊!心虚愧疚的周舟绕着人不停打转,还仰头去观察郑则的脸,哭啦? 就很怕他和娘亲一样流眼泪。 “没有没有,最喜欢你,我怎么会不要你呢,我,我就是太高兴了,小则......” 小则哼哼,没有表态。 周舟就围着人一大筐好话,“回家后给你做肉干,好吗小则,给你炸黄豆吃,还有脆脆的辣口土豆片!” “我还给你当小书童磨墨,给你揉后背,打水伺候你洗头,你只管坐着都不用动的......原谅我好吗?” 除了吃食,周舟说的,都是平日郑则给他做的事,他有样学样。 “小则,你说话呀。” “你还没说原谅我。”周舟催促。 郑则听得满意,郑则就是不说话。 周舟拖着他手臂耍赖,蹲在地上不愿走了。郑则终于维持不住装出来的可怜表情,笑着说:“好好好,站好,要回去了。” 他和村长找到了房子,天色将暗,得快些回去和两位长辈商量。 说到房子,郑则在找房子途中分出心思,猜想周舟爹娘可能会留在白石滩。 如果他猜错了,那正好,一家四口完完整整返回响水村。 如果没猜错,他思考爹娘的顾虑会是是什么。 他并不担心周舟离开自己。周舟不会,这点郑则十分肯定。 在“爱人”这件事上他不敢说学得很好,但他从不忘记去爱。 若他对周舟的爱和好是一天两天、断断续续,或许今天他会深感不安,心虚找补。 但他不是,他每一天都自然而然万分热切地爱着周舟。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有没有偷懒,有没有偷巧。 真心换真心,他才换来周舟的依赖和爱。 想清楚这个前提,郑则放松不少。他低头看抱住自己手臂不放的周舟,心想,或许保持现状,坦诚自然,遇到问题解决问题就是最好的。 郑则:“房子的主人清明前后捞完鱼,去茶山和儿子一家住上一段时间,等夏季开放捕捞鱼再回来。” 大多数村民都愿意借宿,能多一份收入,春天本就有许多外村的人来白石滩和云针村打短工。 不住人的空屋却少有,能找到这处房子已是不易。 周兆年算算,三四个月的时间足够了。 叶兰清:“可有说什么时候可以入住。” 郑则:“今晚就可以。屋里我看过了,瓦片紧密、墙体结实,该有的都有。” 夫妻俩听到这里放心了。周兆年对郑则说:“小则,今日相遇匆忙,我们二人寻子心切,见了孩子大喜过望,满心满眼都是他,还没跟你说一句感谢。” “多谢你照顾周舟,这一年来他才没吃苦头。” 叶兰清在他身旁点头。 “粥粥很好。”郑则听了周爹的话没有急着高兴,他在等下一句。 果然。 “有一件事,我们想拜托你......” 夫妻俩看着好端端坐在他们面前的儿子,恍惚以为是一年前。 命运弄人,周兆年没料到,一家人还没在北地找到合适的地方安定下来,就先和儿子失散了。 命运眷顾,儿子好好活着,如今嫁了人,发了婚书。 也或许是命运指引,夫妻俩千辛万苦终于找到儿子,他们就一个儿子,这辈子定是要留在他身边不分开了。 叶兰清拉住丈夫的手,暗劝自己看开点。儿子是要住在夫家。 但他们不能。 他们是受了伤,是离了家,是没了钱,但他们没老没死,他们还能护着儿子。 周舟已经受过恩情,做爹娘的万万不可再欠人情。 “我们夫妻身上还有些钱,想托你在响水村买块地找人建房子。我行动不便精力不济,打算在白石滩住一段时间,等房子建好再搬过去。” 郑则回答得干脆:“成。”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况且他早有想法建房子。他更关心一件事:“那粥粥......” 周舟坐在中间,闻言在爹娘和郑则两边来回看,我呢,我呢。 叶兰清垂眸没说话,周兆年在桌下拍拍她的手,他心中同样不舍,沉默良久才开口道:“他和你一起回去。” “带他回去吧,等房子建好再一起来接我们。” 郑则暗暗高兴,安心了。 周舟立马瘪嘴抱胸,两头只能选一头!心里不开心,也不知道要怪谁。 在村长家简单吃过晚饭,一家人即将去往租住的屋里。 周舟收拾包袱时突然想起一事,连忙跑去问铁头阿娘,她听了拍掌道:“有有有!” “你们离开后我去收拾房里,枕头移开就瞧见了,寺庙里的东西我也不敢随意扔掉,想着夏天再还给你们,如今正好!” 周舟接过在香积寺求来的护身符和手绳,深深呼了口气,不愧是第一次求来的,可真灵啊! 前头难过的心情缓和了一些。 他欣喜地左右看看,发现爹娘和郑则都疼爱包容地看向自己,他也忍不住舒心地笑起来。 爹娘在,郑则在,真的太好啦! 夫夫俩在白石滩多留了两日,郑则要学习驾马车。 周兆年:“你们离家多日,家人该担心了,坐马车回去快些。老马要跟着我,马车你便驾走吧。” 好在郑则有驾牛车的经验,虽然两者有显着差异,但经验也有助于学习,郑则果然学起来特别快。 连续两日,白石滩歇了劲儿有些清冷的码头上多了一辆来回跑的马车,和一群呜呜哇哇惊叹的小孩。 周舟和他们一起看郑则驯马欢呼。 有个小孩儿认出了周舟,周舟也认得他去年冬天戴着帽子回答他“有啊”的小孩。小孩问:“哥哥,你找到东西了吗,不去船上了吗。” 周舟看向小坡,爹爹娘亲坐在他之前吃鱼肉酱馒头的地方,他小声欢喜地说:“已经找到了。” 离开的前一晚上,周兆年喊郑则进屋单独聊聊。 次日,周舟坐在车厢里,他掀开布帘对爹娘挥手,脸上神情失落,道别的话也不说。 郑则:“爹,娘,我们过段时间再来。” 马车在夫妻俩的注目下越走越远,直到不见,两人还在原地久久伫立。 响水村又来大马了! 在荒地玩藤球的几个小子拔腿跟在马车后面跑,嘴里喊着“大马!大马!” 听到的动静的孟辛率先跑出院门。 郑老爹和郑大娘欣喜地走出堂屋,“回来了?快快快!下车歇歇。” 郑大娘嘴里喊着粥粥,等掀开布帘看清楚里头景象,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郑则,怎么只有你回来?!” 第155章 阿娘,多谢你…… “说话啊,你夫郎呢?” 郑则跳下马车,后背立马挨了他娘一巴掌,常年干活的手厚实有力,“啪”一声闷响,听得鲁康缩头咧嘴,后背跟着一紧。 刚站稳,他阿爹紧接着续上一掌,直把郑则拍得往前踉跄一步。 郑老爹下巴高抬声如洪钟:“一家三口人影没见,这么大个马车怎么就只装了你一个?” 这下两个小的也不敢凑上前了,默默从马车旁边缩回大门口,乖乖站好,生怕怒火波及到自己。 “粥粥......留在白石滩照顾爹娘,我过段时间再去接他。”郑则反手揉后背说道。 郑大娘听完再次伸手要打,有了前车之鉴,郑则脑子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先避让躲开……郑大娘拍了个空,人更气了,手掌恼火地挥挥两下,干脆返身回屋。 两位没接回来,如今还搭上一个周舟,她和孩子快二十来天没见面了,真叫人心急。 郑老爹倒还耐心地围着儿子追问:“咋不回来再养病呢,家里人多方便照顾啊。” 郑则没办法立马回答这个问题,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天暖后挡风的草帘子撤掉了,他能清楚看到阿娘生气地坐在堂屋椅子上。 马车停到篱笆空地安置好,郑则走到堂屋哄阿娘,他也不会说好话,直接把最管用的东西亮出来。 “阿娘,这是粥粥在香积寺给您和阿爹求的护身符,他交代一定要交到你们手上,这符特别灵......” 他把两人返回白石滩找护身符,正巧遇到周舟爹娘的经历讲给阿爹阿娘听。 郑大娘听得动容,双手拿起护身符仔细端详,面上怒气渐渐转为欣慰,“真这么巧,哎呦真好,佛祖保佑!祖宗保佑!” 定是清明节烧的金元宝和磕的响头管用了!郑大娘立马喊孟辛烧热水洗腊肉块,这才叫郑则继续说。 “两位长辈看着不大好......一位行动不便,一位消瘦憔悴,见了粥粥,这两日面色才好了些。” “周爹的病难治……疏通经络并非易事,他坚持了一年如今也只能走上几步,得花钱花时间慢慢养,他们怕是不想麻烦我们。” “粥粥两头纠结,他与爹娘一年没见了,我让他留下陪他们住上一段时间......” 二老听了直叹气。 郑老爹说租住的房子哪能住得舒坦,“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他想了想,觉得回来这个词用也不完全准确,重新问道:“他们可有什么打算?” 郑则便将周舟爹娘托他建房子的打算讲给爹娘听,“钱和马都让我带回了。” 这是要在响水村定居了啊!郑大娘喜不自胜,起身拍掌道:“好好,建房子好!我给他们看着,保管这房子建得满意!”两位亲家都住在响水村,周舟定也是哪里都不会去了,这实在是好! 她立即催促郑老爹:“快,你去看看空地,一定要挨着家里,看好赶紧去找村长划地了!” 这时孟辛在堂屋门口端着洗干净的腊肉,探头喊道:“大娘......” “哎,拿进来。”郑大娘把腊肉块摆上供桌,当即点了香恭敬说道:“祖宗显灵,保佑我们粥粥找到了爹娘......” 郑则跟着点香插好,香头红光闪动,香炉上青烟袅袅,如丝如缕,温暖醇厚的香火味在堂屋弥漫,屋里只剩下母子俩,郑则突然说:“阿娘,多谢你……” 郑大娘听了莫名其妙,以为他是多谢自己求祖宗保佑,便说:“你可别谢我,谢祖宗吧,今晚杀只鸡摆上。” 郑则:“嗯......” ......不是这个,不过这事儿说出来有点难以启齿,郑则便把话咽下了。 他想谢的是阿娘当初在成亲当日提醒夫郎年纪还小的事......这事提起来他还有点汗流浃背。 尤其是从周舟嘴里问出话来那瞬间。 …… 马车离开白石滩村口一段路后,郑则快速回身看了一眼,车厢的布帘没有放下,周舟在里头安生坐着,见他回头还关切询问怎么了。 郑则高悬几天的心此刻变得安稳踏实。 他的夫郎在马车上,马车在回家路上。 周舟瞧见他笑,别离难过的心情跟着缓解了些,他喊了一声郑则。 郑则一只手绕到背后摸索,摸到白软的小圆脸捏了两把,过过瘾才收回来。他的语气略带委屈:“自从见了爹娘,晚上也不和我睡一个屋了。” 怎么还计较这个呀,小则,周舟抱住他的腰笑道:“爹爹和娘亲也不在一个屋啊!” 租住的房子有四间房,车夫老马住了一间,其中三间由他们使用,这几天晚上周舟和娘亲睡,爹爹和郑则各自一个屋。 “哼哼,”郑则不与他计较,转而语气自然地问他:“......离开前,娘亲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对我不满意?” 娘俩在屋里说了半天话。 周舟说娘亲才没有不满意!他可说夸了一大箩筐郑则的好话,“还让他们不要骂你,我说你都舍不得骂我的。” 小笨蛋的脑瓜偶尔转不通,但对人好时是全心全意满心满眼的,郑则嘴角上扬,颇为满意。 “嗯,她劝说不要太早有宝宝,说我根本照顾不了。郑则,你不能照顾吗?” 郑则勒紧缰绳放慢速度,转头对上夫郎干净担忧的眼睛,“......不能。” 不对,怎么好端端地突然说这个,郑则有点不安:“娘亲为什么提起宝宝......?” “成亲就会有宝宝啊......先前娘亲还问了我,问了我,”周舟有点害羞,脑袋磕在郑则后背来回蹭动,“问我圆房了吗。” “圆了啊,我都成亲了阿娘怎么还问啊......” 郑则听到他夫郎一本正经如此说道。 “吁!”缓速奔跑的马匹突然扬蹄停下,车厢摇晃,周舟脑袋猛地一下撞到郑则后背,“啊呀!” 眼前都发黑了!周舟皱眉闭眼缓缓。 等马车停稳,郑则一言难尽地缓慢回头确认:“......你真这么说了?” 笨蛋夫郎捂着额头,两眼懵懂地点头。是啊,说了。 郑则扯着缰绳顿在原地,一脸无奈,想问他怎么就,怎么就......张嘴就来呢。你圆房了我怎么不知道。 周舟被郑则看得不知所措。 “干嘛啊……” 算了,自己也有错......平日两人尝欢胡闹他也没正儿八经教周舟......郑则有苦说不出,他完全不敢想周娘亲听到这笨蛋说的话会怎么想。 简直头皮发麻。 “你,”郑则张张嘴很想为自己辩驳一番,可话还没说出口又咽回去了,对着这呆瓜说有什么用...... 周舟半跪起来凑近他:“怎么了嘛。” 郑则无奈地轻轻弹了一下他脑门:“你真会给我找事。” 马车走得平稳,车厢里的物品已经搬到爹娘租住的屋子,四周空荡,周舟坐在里面还能闻到若隐若现的草药味。 出发没多久就想爹爹娘亲了......刚刚两人站着目送马车走远,他光看身影就觉得可怜,他们在白石滩人生地不熟的…… 周舟叹了口气,屁股往外挪挪,脑袋顶在郑则的后背上敲了两下,闷闷地说:“我心里难受。“ 郑则知道他两头为难,安慰道:“先回家见了阿爹阿娘报平安,过段时间咱们再过来,好吗。” “可是,回去就得买鱼苗养鱼了,还要收笋干,哪里有空嘛。” “可是,我也很久没见阿娘了,昨晚梦到她带我去村里石碾房闲聊,孙阿奶又在我的掌心塞吃食......” 怎么办,周舟这样想不对、那样想不对,他的心要分成两半了。 一半牵挂爹爹娘亲,一半想念响水村。 郑则听了沉默。 他同样觉得自己要分成两半了:一半偏执自私,遵从本心要把自己夫郎带回家守着;一半理智大度,劝自己成全离散一年刚刚团聚的一家人。 可我成全他们,谁又来成全我呢,郑则想。 偏执自私的那一半自己最终占据高点,如意以偿地带周舟离开白石滩,他甚至都没有和长辈再推辞几句。 郑则:“我昨晚也做梦了,梦到现在坐上马车上的是你们。” “我独自一人从那座房子里醒来,急忙跑出门却发现你在车厢满脸笑容朝我挥手,我怎么也追不上。” 啊,郑则也会害怕吗。 “我当然会害怕。” 周舟这才发现他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嗨呀。 马车渐渐停下来,汉子看着前方沉默良久,才回身说:“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周舟,你可千万别乘船跑了。” 挣扎许久,郑则最后决定送人回去。 返回白石滩,两位长辈竟还留在原地,两人见马车返回惊喜地直喊小宝。 周舟如稚鸟归巢奔向爹娘,郑则看着他背影松了口气,理智大度的那一半自己趾高气昂、骄傲抬头。 ...... 郑老爹去荒地探看地皮,阿娘在后院抓鸡,郑则喊了家里两个小孩过来。 香积寺求来的护身符买了四个,开光红绳买了十一根。是周舟仔细算好的数量。 孟辛一喊就来,鲁康在篱笆空地看大马看上瘾,郑则喊第二声他才听见。 “周舟哥给你们买的红绳,一人一根。” 郑则先给孟辛戴,撸起袖子发现他手上已经戴着一根串珠手绳,“要一起戴,还是戴另一边?” 孟辛高兴道:“一起戴!”这样他一抬手就能看到两根手绳了。 戴好后,郑则摸摸孟辛脑袋:“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轮到鲁康,这小子神色焦急但不敢催大哥,郑则瞥了他一眼,系绳的动作慢吞吞……孩子都快忍不住跺脚了,嘴巴仍闭得紧紧的,愣是不敢吭声。 “平平安......” 郑则话没说完,红绳一戴好鲁康立马抬脚往后院跑,跑了几步,他又自己红着脸折回来站好。 大哥快点呀!上次大马来家里他都没看着! 郑则:“......” 郑则:“健健康康。” 孟久也有,“辛哥儿拿好,等你哥回来再给他,别弄丢了。” 余下的手绳送去林家,顺道报个平安。 郑则被武宁逮住问一通,知道他没带周舟回来直接气成蛮牛,头一低就想顶飞郑则……最后被林淼拉走了,月哥儿神情失落,也被林磊哄走了。 郑则去小树家没找到人,方素听到喊声从屋里走出来说:“他一早就外出了,说午饭也不用等他,这会儿还没回呢。” 这孩子不是去山上就是去小溪边,再不然就是地里,这几处地方都会经过他家门口,郑则便先回家了。 果然,等他和阿爹绕荒地转了好几圈,小树身背背篓慢慢从村里大树方向走来。 “周舟哥给的!那他回来了吗。”小树转动手腕,上面的红绳大小刚合适,他问道:“这个贵不贵?” 郑则:“它很灵验,粥粥在香积寺求来的开光红绳,小树,平安健康。” 周舟在数要买的红绳数量,他拉过郑则商量,小树没有兄弟姐妹帮扶,给他也买一根戴吧! “戴着吧,阿水他们都有。”郑则帮他打结系紧。 寺庙求来的东西肯定很难得,小树摸摸手上的红绳,仔细用衣袖遮好。 “帮我先谢谢周舟哥......等他回来,我再来找他玩儿,我得先回家了。 “嗯。”郑则看着小树走远,小孩儿一边走,一边时不时抬起手看红绳,模样是欢喜的。 郑老爹走过来找儿子,摸着脑门头疼道:“若是在篱笆空地旁建房子,这个水坑不好填啊。” 他指着前方漂浮了好几个藤球的水坑,挖地基最怕挖到坑和大石头。但若是不在这块地上建房,两户之间离得可就远了。 父子俩一同抬头望去,水坑不大,建房子碍事,做鱼塘又太小。 “阿爹,不用填坑,到时把这坑再挖大些,挖个荷塘种藕。” 郑则很久就有想法挖坑种藕,周舟喜欢吃藕,荷花莲蓬莲子都是非常喜人的东西。 “夏天吃莲子,荷花割了也能拿到镇上卖,冬天挖莲藕。一年四季都有活干。” 郑老爹听了跟着畅想一番,觉得好:“莲藕好,能吃能看的,啥都不浪费。” 不过紧要的,是先把房子建起来,等周舟一家人过来住了再好好盘算。 爷俩在荒地转悠大半天,确定位置后打算明天再去请村长来量地。 傍晚,孟辛提着水桶来给小枣树浇水。 一桶水浇尽,他抬头看越发挺拔的小枣树,粥粥哥什么时候才回来啊,枣树都冒嫩芽了。 远在白石滩的周舟听不到孟辛心声,他如今也在为冒嫩芽的事发愁。 第156章 小孩看风筝,小孩看热闹 周舟这两日很苦恼。 周兆年夫妻租住的这处房子附带一小块菜地,房主说可以随意种菜,还给他们一家留了些菜种。 娘俩撒了种子日日勤恳浇水,奈何菜种就是不冒芽。 蹲在菜地旁的周舟纳闷:“我记得阿娘就是这样育苗的,撒种子,浇水,接着密密麻麻就长出小菜苗了。” “小菜苗连根带土地,再移植到菜畦里,种好就能长成一棵一棵菜。” 怎么不对呢。 周娘亲和儿子一起蹲在菜畦前,脸上困惑的表情一模一样。 他还跟娘亲吹嘘自己在响水村种菜很厉害,这下好了嘛,种子都不发芽! 周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只好求助大喊:“爹爹!菜苗怎么都种不出来,怎么办啊!” 真的很奇怪,他在家里种菜根本不是这样的,明明就轻松冒芽,很快长出菜苗来,在这里种为什么不行呢。 周爹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闻言便站起来说:“爹来看看。” 叶兰清起身走来扶他,一家三口围着平整的菜畦研究。 “会不会是水浇得太勤,种子泡坏了。”泥土特别湿润,有的泥块上面还长了野草。 “干得也快,河边风大!”周舟皱眉嘀咕,他怀疑房主给他们种子本来是坏的...... 周爹瞥见儿子脸上不开心了,便哄道:“不恼,这有什么可恼的,种不出来咱们换块地再种一次便是。” “来,爹爹帮你,我不会,周舟师傅教教我,全听您差遣。”周爹揽着儿子,一副听吩咐的样子。 这番话哄得周舟一边得意一边不好意思,他也知道自己莫名怪罪别人了,有点别扭,“我要重新撒种子......” 周舟舍不得让爹爹挖地,就让爹娘去泡种子,他自己拿了锄头重新整理出一块整齐的菜畦。 夫妻俩回厨房拿了个碗装水,周娘亲低声说:“......想郑则,闹脾气了......” 做爹娘的看得明白,分开头两天还好,周舟好端端的没什么苗头,过了几天回过味来就开始想了。 孩子想撒娇闹人,想闹的人不在身边,对着爹娘也不好意思,只能生闷气。 怪这怪那,别别扭扭,倒也可爱。 周舟想郑则闹脾气不自知,干活却很专心,说要种菜就要种菜,锄头扛起来挖土。 他都看阿娘做过的:结板的土地先用大锄头翻起来一遍,再把大土块敲碎,接着用小锄头仔细清理一遍草屑和碎石子,最后把菜畦划分整齐。 干完这些活他已是精疲力尽,吃完晚饭耷拉着眼皮,周舟洗漱后立马倒头就睡。 晚上,周娘亲托着油灯悄声走来房里看他,床上的哥儿小圆脸睡得安宁,呼吸绵长沉重,看来锄地累坏了。 周娘亲就着一粒昏黄豆灯仔细看儿子的脸,她也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脸蛋白软,指头触感柔软滑腻,这一年来脸上没什么大变化,她小声笑道:“......咱们小宝命好。” 周兆年久不见妻子回来,也端了一盏灯来寻。 夫妻二人护着油灯,掀开床帐,安静地看他们找了整整一年的儿子。 孩子睡得实在是香,周爹打趣道:“果然,身体一动起来,脑子就没那闲工夫乱想了。” 叶兰清放轻声音:“......力气是比以前大,性子还是傻气天真。” “天真点好,傻人有傻福,咱们小宝不吃苦。” 两人过去一年找不到人时做过无数设想,若儿子还活着,他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扛,脸还长成这样......最坏最坏的可能他们也设想过。可自从一家人团聚,夫妻俩发现,对孩子的爱和心疼并不会因为做过最坏的设想而减少。 哪怕知道周舟没吃大苦头,他们的心疼也丝毫不减。 这么小,就嫁做别家的夫郎了。 叶兰清伸出细瘦的手腕替他拂去脸上碎发,内心仍旧很难接受这点,稍微深想她都觉得心口难受。 这时床上的人突然挥动手臂说起梦话来:“......那么久!郑则,算盘呢算盘,要算钱......” 梦里还不忘记算钱,夫妻俩含笑对视一眼。 回房后叶兰清帮丈夫脱去外衣,开口问道:“咱就定下来了吗,从此不回锦州住了。” 周爹叹一口气:“建房子的钱都给出去了,自然是定下来。” “那又如何......房子哪里都有,你说不住了建好我也能舍得下。”叶兰清把外衣挂在衣架子上,去年从锦州离开,一家人收拾了不少重要东西,那些当初以为不可或缺的东西,沉河之后两人一次都没想起来。 周兆年看着妻子在屋里走来走去,让她明日天亮了再收拾:“赶紧上来歇歇,我俩说说心窝子话。” 找到儿子后叶兰清笑容多了,她走来坐在床边笑道:“咱俩不是天天都说心窝子话吗?” 儿子不在,夫妻俩相依为命,在一块的日子倒是比从前每一年都多,叶兰清突然说:“住在响水村也好,你如今这样也不用再去跑商了,咱俩就留村里养老......好过一年只能在一块几个月。” 提起这个周兆年就愧疚,他伸手去牵妻子:“是我的错......从前聚少离多,如今还辛苦你照顾我。” 叶兰清想说夫妻本是一体,别说辛不辛苦的话,开口前突然改了主意,她头一撇却说:“你知道就好。” 她实在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早年和丈夫分开,之后又与儿子分开,如今好不容易一家三口都在一块,这样的日子她真是梦寐以求。 周兆年迟疑了一下试探问道:“你是不是对小则不喜?” “没有的事。”叶兰清立马否定:“他是你姑爷,他是周舟丈夫,我怎会不喜。” “你若有什么想帮他便帮了去,钱财你也可以给,你们爷几个自己商量,我只要他别负了我们小宝。” 这话说得干脆,周兆年一直在看她,瞧见她说这些话时却不看人,语气更是冷静,便也先不问了。 次日吃过早饭,周舟被爹娘喊进房里。 “爹爹,娘亲?” 周爹笑眯眯朝他招手:“来来,爹娘有话对你说。” 一家人重逢当日,周舟就说他欠了很多钱,而后好几次又听得孩子说,郑则挣的钱被他花完了...... 周兆年夫妻不想儿子为了钱愁眉苦脸,他们身上还有些钱想交给他。 当初马车坠崖钱财都落水了,夫妻俩只能将身上仅剩的首饰换钱,其中周娘亲手腕上两个玉镯和脖子上的金链卖了高价。周爹行动不便,加上为了找儿子方便,两人直接将身上所有银子换成了马车。 而后又将马车租给车行赚取费用,等生活逐渐稳定,周爹直接招了个马夫长工驾车赚钱,他精力好时也跟着外出收货做点小生意,周娘亲重新拿起针线刺绣,慢慢重新积攒家底。 这一年来,断断续续花钱治病找儿子,他们能存下的钱不多。 如今一部分拿出来建了房子,一部分就摆在周舟面前的桌子上。 香积寺还愿的十两银子、五十斤新米、十斤香油和请佛像回家烧香供奉,“不担心,这些还原的礼单爹爹都能承担,等新家建好我们便去还愿请佛像。” 周爹愧疚地看向儿子:“这一年赚的钱没剩多少,委屈我们小宝了。” 周爹跑商半辈子积攒了些家底,得了锦州那处城里的房屋,部分钱财沉了河。他留了一笔'后路钱'存在锦州的钱庄,钱庄在此地没有开设分行,无法取钱。夫妻俩确实过了一段艰难日子。 周舟伸手去拉娘亲的双手,上面仍旧空空荡荡,可见镯子卖出去后便没再买过了。 “......爹爹,我不要,你留着和阿娘用,郑则会挣钱的。”周舟把桌子上的钱推回给周爹,“给我娘亲买镯子戴。” “郑则给你钱花,和爹娘给你钱不冲突呀小宝。”叶兰清哄他,孩子晚上做梦都还在算账呢,不知道有多少账目还没算清楚,出来两趟找爹娘怕是把钱都花完了。 周舟想了想,换了个说法:“那爹娘先帮我收着行不行?” 夫妻俩叹了口气,孩子大了不好哄了。 “舟哥儿,舟哥儿~” 院门外门外有人喊,周舟先伸脑袋应了一声,周爹笑着说这牙齿漏风的声音肯定是铁头了。 周舟跑出去看,真的是铁头。 铁头手上还拿着一只颜色有点旧的燕子纸风筝邀请他:“舟哥儿,放风筝吗?” 哈哈哈真的漏风,铁头说“风筝”时漏风明显,明明不是自己说话漏风,周舟忍不住抬手捂住嘴巴说:“好啊,我们去哪里放?” “去码头,码头风大!” 周舟和爹娘说了一声,周爹说他们等会儿慢慢走过去。 “铁头,风筝是你爷爷给你扎的吗?” 铁头说不是,“阿爹去镇上买的,我阿爹不会这个。” 两人走到码头时已经有不少风筝飞上天空,周舟指着其中一只说:“彩色的蝴蝶!翅膀真漂亮,还有两条小尾巴。” 铁头跟着抬头,他比较喜欢那条红色的金鱼,“金鱼上天!” 虽然是在春天,但河岸边的风一点也不温柔和煦,反而粗暴地吹得人头发满头乱舞。 周舟站在逆风的方向将有些褪色的燕子风筝举过头顶,头上的碎发被风吹得黏在脸上,铁头拿着线一直后退。 铁头感受手上绳子的牵扯力度,“松——手——” 周舟立马松开手指,风筝立即乘风慢慢往天上飞。 “铁头真厉害!飞起来了!” 不远处来看孩子的周爹偷偷对着妻子模仿铁头的漏风口音,“轰——后——” 周娘亲被他逗得直乐。 白石滩的小孩趁着天好在放风筝,响水村的小孩今天也有热闹看。 篱笆空地竹门传来呼鬼鬼祟祟的喊声:“辛哥儿,辛哥儿~” 草棚子里的孟辛起身去看。 周向阳扶着竹门,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根和孟辛一模一样的手绳,他探着脑袋笑道:“辛哥儿~我想进去看大马。” 虎子在他身后冒头:“我也想看。” 他们那天踢藤球可看见了,郑则哥骑着马车回来的! 孟辛回头喊大哥,郑则往外走了几步,瞧见两个小孩儿探头探脑的,便点了头。 “谢谢辛哥儿!”两人立马往里跑。 孟久休沐,坐了罗老汉的牛车回来,他刚推开院门就被鲁康拉到篱笆空地,跑近一看,哇,家里有一匹大马! 这会儿两人就围着大马看呢。 小孩儿喊“大马”也不无道理,身高八尺的郑则站在马背前也只刚露一个头,可见马匹之高大。 太厉害了,这马养得真好,毛发油亮膘肥体壮,浑身饱满有力量,看着真神气有面儿!孟久不禁问:“大哥,这匹马之后就在咱们家了吗?” 郑则在给马喂草,闻言摇头:“这不是咱家买的,几个月后要还回去。” 孟久和鲁康都感到遗憾。 两个小孩儿跑来后,郑则叮嘱他们,大人不在千万不能靠近马匹,马会踢人。 孟辛坐下没一会儿竹门又被敲响,小山的声音传来:“小阳虎子!辛哥儿,给我开开门呗,我也想看大马!” 芸婶子说两人来郑家看大马了,好呀去看大马竟然不叫他!小山一路气呼呼赶来。 周向阳和虎子笑嘻嘻挠头,他们忘记去喊人了。 村里小孩儿听说郑屠户家有大马,一个个都跑来趴在竹编墙上,拢着手往里看。 胖妞就住不远处,她早早占了一个好位置,“小鱼来这儿,快来这儿!” 小鱼乖乖的,胖妞特别喜欢跟他玩,她长得比小鱼高壮,直接让他站在自己跟前。 郑老爹出摊坐牛车回家,发现自家篱笆竹墙黏了一堆小孩儿,他吓唬人:“干嘛呢干嘛呢!” “郑屠户回来了!” 小孩儿惊呼散开,胖妞也跑,小鱼愣愣地回身看郑老爹,小声说:“......看大马。” 孟辛听到动静跑来开门,跑开的小孩见凶凶的郑屠户没有骂人,很快又围上来。 郑老爹乐道:“这能看出什么名堂啊,等着,我让我儿子牵出来给你们看个够!” “真的吗?” “真的吗,那你,那你牵出来啊!” “大马大马!” 牛车进了篱笆空地,孟辛跑出去和小鱼打招呼:“小鱼~你来村东头啦。” “你自己来的吗?” 小鱼笑得眼睛弯弯,他点点头,转身指指,小树站在不远处高兴地挥手,林青站旁边笑着看他们。 不久后,郑则果然牵着马匹出来,大马蹄子上安了马掌,走路嗒嗒作响十分神气,小孩们仰头震惊:“好高的马啊!” 马儿慢慢走去荒地转悠,身后跟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孩童。村里大树那头也有村民走来看热闹,他们听说郑屠户家有马车! 哦呦发达了,又是牛又是马的,不得来打听打听。 郑大娘站在院门口眼看人越来越多,心里有点不安,她回身往老伴手臂上拍了一掌:“那是亲家的马!你让儿子牵出去显摆什么。” 郑老爹摸摸被打的地方,赔着笑脸:“怕啥,早知道晚知道总要知道,咱直接说是粥粥爹娘的马不就行了。” “再说了,你刚刚没瞧见,再晚点竹墙都要被推倒了,到时我找谁讲理去。” 郑大娘想想觉得有点道理,但她没吭声,郑老爹推她出院门哄道:“哎呀不怕,有事我给兜着,走走,咱也去看看......” 远远地有人朝郑老爹喊:“郑屠户,听说你家买马了?!” 还有人记得:“前两天还瞧见村长来划地,你捡金子了?” “哪里哪里,那是我亲家......” 远在白石滩的周兆年夫妻还不知道,他们还没到,人就先在响水村出名了。 第157章 可真是遭罪 “......可威风了,两个虎子都没有大马高。” 周向阳津津有味地说起那日看到的大马,月哥儿时不时点头,偶尔还问上一两句。 “小哥,今晚睡家里吗?”小孩儿坐在小板凳上后仰,月哥儿让他别动:“还没梳好呢......不睡,等会儿你石头哥就来接了。” 好吧,周向阳有点失落,乖乖坐着让小哥帮忙梳头,周婶子走出来坐在两个儿子身边,说:“一天给他梳八百遍都没用,一出去疯就乱七八糟的,成天没个干净样儿。” 又问月哥儿:“今晚留在家里吃饭吧?让石头陪你爹喝两杯。” 月哥儿想了想摇头,母子俩向来亲近,他拒绝也不找由头,就说:“明日他们兄弟要和郑则去河尾村看鱼苗,喝了酒他起不来......宁宁和阿水去山脚住了,若是今晚留下吃饭,家里两位阿爹怕是要寂寞。” “阿娘,下次咱们再吃吧。” 周婶子欣慰地摸摸儿子的头,这孩子嫁人后说话做事更周全了,“成,那咱就下次再吃。” 周父从地里回来,进了院子发现大儿子在家,高兴道:“月哥儿来啦,正好,今早阿爹在郑屠户那割了肉,今晚留下来吃饭吧,石头呢?” “阿爹。”说石头石头到,林磊巡田回家听小爹说月哥儿回了周家一趟,他立马出门来寻。 周婶子偏头偷笑,月哥儿才回来坐下不久,他弟弟的头发还没梳好呢石头就跟来了,黏人得呦。 林磊见人就笑,笑容爽朗明快,他喊了爹娘后走到夫郎身边坐下,把手里的篮子放下说:“阿娘,葵菜刚好可以吃了,带了点来给你们尝尝。” 月哥儿出门什么都没拿,林秋摘了一篮子春葵让儿子带去给亲家。 周婶子客气一番,逗笑说两家这么近,来就来还要提东西啊,月哥儿却是爱慕满意地看着他家汉子。 林磊看了夫郎一眼,脸上笑容更盛,忙说要的要的。 夫夫俩在周家待了一个下午,把能做的事都帮着做了。林磊抓了周向阳让他老实待在自己身边:“看着点啊,以后你也是家里的汉子了,要帮爹娘做点事,知道没?” 小汉子周向阳点点头,林磊铲鸡屎他就扫鸡窝,林磊劈柴他就码柴火,林磊挑水他帮不上,但也跟在身边来回走动,半点怨言也没有。 周婶子悄悄和周父感叹:“这些话咱也没少说可他听一耳朵就忘了,石头说他就听......汉子还得汉子教啊。” 夫夫俩牵着手回家,两位阿爹都不在。 阳光西斜,家里安静,两只小猫安静地蹲在墙上低头看人。月哥儿收了晾晒在后院的衣服之后就往隔壁新屋走去,在猪圈看小羊的石头喊他:“月哥儿,去哪儿?” 月哥儿顿住了,他站在原地失落地说:“我忘了宁宁不在......想找他说说话来着。” 林磊走出猪圈洗了手牵人进房,挠挠头说道:“我明天和郑则哥去买鱼苗,问问他舟哥儿什么时候回来......成吗,你别不开心。” 舟哥儿不在他夫郎笑脸都少了,秘密基地也不爱去,成天不是刺绣就是做家事,武宁不在家他都不知道找谁说话,林磊真怕他生病。 “唉。”月哥儿靠在林磊肩上,表情很是落寞,自从成亲后就没再见到周舟,从前两人隔三差五就见面,一下子落差这么大叫人怎么能接受? 他甚至都觉得纳闷,郑则是怎么舍得不带周舟回来啊,换做是他,他宁可多跑几趟也一定要带人回来的。 “那你记得问,我实在想他想得紧。” 住山脚的武宁不知道月哥儿想找他说话,他这会儿刚从山上下来。 山路间窸窸窣窣作响,一只身姿矫健的大黄狗跑在前面领路,越靠近山脚它奔跑的速度越快,眼看就要冲过头错过家门,它大屁股拐弯一甩使劲把自己拐进家里,直接把跑来接人的小狗花生撞翻在地。 武宁在后面看得清楚,大笑道:“傻狗!” 花生嗷嗷吓了一跳,回过神后立马起身抖毛往它爹那头跑去,张大嘴巴扑上作势要咬,大黄别过身子顶住它,埋头喝水。 武家父子俩抬着一棵树进院里,“嘭”丢在地上发出很大声响,惹得在小厨房干活的武婶子探头看。 林淼边整理衣袖边从二楼走下来,见了武宁眼睛一亮,笑道:“回来了?我刚想上山接你。” 武宁发现他穿了一身旧衣裳,他笑嘻嘻地喊人来身边。 “怎么会有这么一大棵树,还没到时间砍柴啊。”武婶子说。 “阿娘,不是砍的,是深山里被雷电劈倒的树,”武宁扛树扛累了,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伸腿歇息,“跑都跑一趟了,总得捡点东西回家......” 春天不好打猎,饿了一冬天的动物瘦得干巴,也凶得很,饿急眼了能追着人跑,这个季节也是动物繁殖期,总之不是打猎的好季节,爷俩今天上山就是走一走碰碰运气。 武阿叔说:“幸好没引起山火,烧起来动物下山扰民,田地也要被糟蹋。”如今他们家也种了田,虽说不多,但也开始和村里种地的村民一样心系田地了。 林淼站在武宁身后帮他捏肩膀,地上的躺着的树干是有雷击的黑色痕迹,“竟这么巧打在了树干上,听老一辈的人说若是树木被雷击不死,其木头可驱邪避凶、化煞镇宅。” “这么神?”武宁一听收腿去看树,可惜这树死得不能再死了。 武阿叔:“雷劈房子房子都得倒,雷劈树能直接炸开,劈完树还活着那可难得一见咧!”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歇息闲聊,如今春播结束山上也不是打猎的季节,田里的事武家人说不上话都是林淼来安排:“......稻苗也长结实了,明日和郑则哥去打听鱼苗......” 武家夫妻也听说了周舟的家人来响水村寻人,武婶子问儿子:“你那日没见着人吗,哎呦千里迢迢来,竟错过了。” “没见着,听辛哥儿说弟弟长得很像他爹呢。”武宁也感到遗憾,弟弟长这么好看,他好奇他爹娘长相呢,“郑则说他们在另一个地方见到了。” 武阿叔纳闷:“郑则咋不带人一起回来,接回来咱们一起吃饭喝酒啊。” “就是啊!”说到这个武宁就生气,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弟弟了,郑则先前天天和弟弟在一块儿,现在回家也不带人。 林淼给宁宁顺背安抚,郑则回家来送手绳那日瞧着似乎也不是很开心,他帮大哥说话:“听说有位长辈生病了,要养养,郑则哥过段时间再接回来。” 病了!武家夫妻皱眉担忧起来,身处他乡还病了,可真是遭罪啊。 而白石滩这头,连日的晴天过去,忽逢暴雨倾盆。 周舟第一次这么讨厌下雨天。 白石滩笼罩在雨雾之下,雨天哪里也去不成,家家户户难得在家歇息。大人闲聊,时不时呵斥小孩儿不要玩水。 屋檐滑下的雨珠形成厚重的雨帘,石阶上溅起层层水雾。 长工老马和周舟站在门廊,天上雨水不断,周舟无心赏雨,他问:“马伯伯,什么时候才能停雨呢!” “看这雨势,今晚还停不了啊......”老马担忧道。 周舟失落也无可奈何,他能拿天怎么样呢,最后多看了两眼雨雾便跑回屋里。 走到爹爹房门前,他迟疑地放轻脚步,生怕打扰人休息,只扶着门悄悄往里看。 床上躺着的人眉头紧皱面色苍白,雨天阴冷寒气浓重,小风过身吹得冰凉,可爹爹这会儿额上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他爹爹在受苦。 周舟自责帮不上忙,背不动人也不会看病,要是郑则在就好了,郑则肯定有办法让人好受一些。 周娘亲端水走来,儿子趴在门口没出声就知道他这是心疼了,她也心疼,也从此恼上了阴雨天。 “进去吧小宝,陪你爹爹说会儿话。”周娘亲先行进屋,面巾浸在水盆里拧干。 周爹听到动静睁开眼睛,瞧见儿子泪眼汪汪地倚在门口悄悄观察自己,脸上神情放松了,朝人招招手笑道:“小宝,来。” 周舟心想爹爹肯定疼痛难忍,人笑着脸色却还是青白的,他慢吞吞走到床边坐下,难过地说:“雨一直没有停。” 雨不停,爹爹腿脚就一直痛,马伯伯就无法背去看病。 雨珠打在瓦片上哒哒响,偶尔一阵风吹来雨声就往一处偏移,几瞬后才恢复原来节奏。 周爹止住想说的话,先伸手想接过妻子手里的面巾,周娘亲却不给,她扶着周舟的脖子让人仰头,仔细擦去了儿子的眼泪才转身给丈夫擦额头上的冷汗。 温热的面巾擦过,脸上一阵舒爽,父子俩默地舒了口气。 房间内烧着碳炉,刚熏过艾草祛寒湿,窗户没关。周爹缓了缓忍住不适,说:“雨会停的......小宝你看窗外,像不像我们锦州家里天井的景色?” 周娘亲和儿子一起望过去,屋外的风雨被框在一户小窗,里头是摇晃的树木和灰蒙蒙的天空。 哪里像嘛,周舟:“家里种的是芭蕉树,雨打芭蕉可好听了,天井的景色小而别致,看不到天空的......”窗外却是狂风大作树木摇晃,雨景狂放,他补充说,“不过也挺好看的。” 白石滩风景不错,有山有水有人家。 周爹动了动腿,膝盖和脚踝上敷着炒热的粗盐布包,散寒止痛。 “下雨天腿脚疼痛难免,爹没事,”周爹没有对儿子隐瞒自己的病痛,“如今你们娘俩都在,我比从前好受多了。” “痛就是痛!好受也还是痛,”周舟翻找出香积寺求来的两个护身符,他本想着绣好香囊再交给他们,现在却是等不及了,“当时求了四个,两个给了阿爹阿娘。它很灵的!” “第一次求的符最灵验,保佑爹爹和娘亲无病无灾......” 周爹接过护身符珍重放好,“到时还愿爹爹也给你和小则求两个,我也是第一次求,一定也灵验。” 两个护身符定是孩子让给他们夫妻的。 周娘亲摸摸儿子脑袋,安慰道:“从前你爹爹一边忍受病痛一边想念你,身心一同承遭罪受苦,现在真的好太多了。小宝别难过,会好起来的。” “嗯。” 周娘亲坐在床边牵住丈夫的手,周舟安心地趴在她膝头,三人默默看向窗外,静等雨停。 次日,老马背起周兆年,一家人去找村里的大夫看病。 “......经络受阻、循环不通需要针灸推拿,我医术不精实在帮不了你,但雨天腿脚疼痛你们真是来找对了。” “村里靠打渔为生,村民常年和水打交道,最常见的毛病就是湿寒侵袭诱发身体疼痛,我这里有外治的膏药偏方,是世世代代传下来的,管用!” “你们买回去贴便是,内服的药你继续喝之前大夫开的方子。” 村里的大夫是个健谈爽朗的老爷子,能看出年岁已大但身体健朗不见疲态。 他查看周兆年的腿脚时没说什么可惜的话,这让周娘亲松了口气,她比本人还要介意听到别人说丈夫年纪尚好却腿脚不便的话。 “除了膏药贴,我这儿还有活血药酒,以药酒每日揉擦疼痛处至发热,促进气血流通也可缓解疼痛。” 老大夫观察周兆年五官面色,“瞧你也是个有福之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家人俱全伤痛可治,莫要多想,忧思过度不利养伤。” 周舟围着老爷子和周爹两头转,但看不明白,他只好问能听懂的:“爷爷,那吃什么东西对我爹爹身体好?” 老大夫:“饮食温补为主,雨天饮姜汤胡椒汤以驱寒,常食用羊肉、鳝鱼等温补之品为佳......” 周舟听得直点头,心里暗想,冯老板要发财了…… 得知周兆年如今已能慢慢走一段路,老爷子说:“不如你每日早上来与我一起练习八段锦、五禽戏,五禽戏中的鹿戏对腰也有锻炼。” 昨晚雨水未停,周兆年夜里难以入眠,妻子陪他熬到后半夜才愿意睡下,只要能治他都愿意尝试,于是当即道谢应下:“从明日开始我过来找您。” 回家路上,周兆年扶着妻子慢慢走,老马在不远处跟着。 路过河岸,雨停后小孩子们像出了笼的鸭子聚在一起吵吵闹闹,声音传到对岸石壁再弹回来。 周舟抬头望向石壁山顶,又看向河面,突然想知道。 “爹爹,沉河的马车能不能捞出来?” 第158章 “咚”一声听个响就没了 要是能捞起来就好了。 前两天他可看到爹爹给马伯发工钱呢! 如今没有生意可做,暂时也不能赶马车接活,要治病,还要发工钱......睁眼就是钱,爹爹都不担心吗? 夫妻俩笑着看向儿子,脸上略带遗憾,却没有马上回答问题。 闷头踢石子的周舟是有点苦恼,可爹娘好像都不着急。 雨后的河面水位高涨,已经没过岸边层层延伸的石阶,小孩子们刚靠近河岸想打水漂,附近立马有村民大声呵斥他们离开。 周兆年找了块干净的石头,拉着儿子一同坐下,循循善诱道:“去年落水也是雨多水涨的季节,若要打捞,那你可知马车在何处沉没,是否被河水冲移位置?” “不知道......可以先在落水点探看,然后再移往下游寻找。”周舟看向对岸的石壁,应当就在附近吧? 周爹点点头,又问:“假设河道地形无变化,马车就在附近,那要如何打捞、使用何种工具?” “嗯,嗯,先找几位善水之人划船去对岸,”周舟指着郑则之前去探看过的石壁附近,继续说,“然后用竹竿往下探,再潜水探寻,找到后用绳索绑住打捞。” 周娘亲不计较打捞工具简陋,此时却忍不住开口问儿子:“这里货船商船来往频繁,说明水深能载船,若是河水深度超过两三托,咱们上哪找到这么长的竹竿?” 周舟茫然:“......多长?” 周爹说是超过他们三人展开双臂的长度,“银票用油纸封存数月后也可能腐烂,且如今已过了一年;铜钱银子会绣化,仅剩少量金子和你娘亲的首饰珠宝能保存。” “小宝,假设还剩下这些钱财,咱们要如何找到靠谱的人为我们打捞?” 周舟看看爹爹,看看娘亲,这回有些迟疑:“钱财三七分,捞起来后支付财物的三成,还不够吗。” 周舟并不知道爹爹有多少金子......可娘亲的首饰多啊,一匣子呢!珍珠金银玉石,爹爹给她买了可多了。 他觉得钱财分出去三成已经很多。 “河水暗流涌动......水下三丈,阎王账上,咱们若是雇佣他们得先签下生死状等契约,村民大多家里有老有小,不一定有人愿意下水打捞。” “若是去镇上请人,租用船只、购置工具……耗时数日也不一定能捞到马车。就算有结果,马车和钱匣子不一定在一处……” 眼看儿子脸上越来越失落,周爹还是坚持说下去。 “再假设全都能捞起来,财物扣除前期费用和给出三成,所剩不多。” 周爹总结:“费时费力,得不偿失。” 还有最重要的情况他没说,就算签了生死状,若村民打捞期间出事,他们一家仍旧不可避免陷入纠纷; 打捞马车兴师动众,他腿伤不利于行,得到钱财后不能保证一家人安全离开此地;就算能离开白石滩,也不一定能安全去到响水村...... 甚至,或许打捞消息刚传出去,马车还没捞上来,河里的钱财就不属于他们了。 夫妻俩商量过此事,推演过数种可能,最后一致认为接受财物损失、利用手上剩余资源重建生活,是更好的选择。 “可是,白白丢了好多钱啊......”周舟听了大失所望,捡了块石头用力丢进河里,“咚”一声听个响就没了。 和马车里的钱一样! 里头还有他攒的各种珠子呢! 周爹一手牵着妻子,一手牵着儿子,听了这话却是大笑出声,笑得畅快舒坦。 周舟不满蹬脚,把脚下圆润的小河石地面蹬出两条长长的痕迹:“干嘛笑啊,挣钱很辛苦的!” 周娘亲欣慰地看他,这孩子从前会说爹爹辛苦,可在家都不过问钱的,她安慰道:“我们不觉得白白丢了钱,丢失的钱换回个妥当的你,我和你爹觉得很值。” 周爹爽快说道:“就当是散财消灾了,爹爹往后再挣!” 做生意有得有失,人生起起落落也正常,周兆年为人乐观,他想,不过换是个地方罢了,哪里挣钱都一样。 他们能想得通,儿子还需要一点时间,夫妻俩没打扰周舟,任他失落沉默。 离开河岸的小孩儿再次走回到附近,他们不玩打水漂了,而是提着小篮子捡漂亮的河石,铁头也在,他瞧见一家三口在路边坐着,就朝周舟喊:“舟哥儿!捡石头吗?” 周舟坏心思冒起,他站起来把手拢在嘴边大喊:“铁头!我不'演席豆'!” 喊完哈哈大笑,周娘亲越过丈夫膝头,笑着往儿子屁股上轻轻拍了一掌。小孩儿逗小孩儿。 铁头还听不出来舟哥儿笑话他,他回道:“好吧!” 周舟突然想开了,钱沉就沉了吧!爹娘都在呢。他回身蹲下,笑嘻嘻地抱住爹爹手臂问:“那,那往后再挣钱的时候,你能不能带郑则一起?” “他很聪明的,你教一次他就懂,他力气很大的,在路上可以照顾你,爹爹你带他吧!”周舟摇晃爹爹的手哄道。 郑则收货卖货也可辛苦了,带他吧! 在响水村忙碌的郑则不知道,他的呆瓜夫郎时刻都在努力帮他说好话。 他此时在忙活水田养鱼的事。 林家原先想着只养两亩,没想兄弟俩这么快成亲,家里人口变多便改变了主意。 林淼去自家水田查看,再次选出两亩地养鱼,一共四亩。 林成贵让家人放心:“种地我是心有余力不足了,守鱼苗我还干不成吗?阿爹给看着!” 郑家今年只养两亩。郑则要收货卖货、收猪出摊,田地和鱼苗靠爹爹和鲁康料理,他也不贪多。 郑老爹也赞同:“就养在买回来的那两亩水田吧,偏是偏了点,但离水渠近不怕缺水,咱有牛车过去也方便。” 武家租了三亩水田,有两亩田适合养鱼,武阿叔抓了儿子到跟前:“你说的啊,你说的要养鱼,到时田里的鱼谁看顾?” 武宁想说阿爹,可阿爹瞪着他,他就改口说林淼。武阿叔:“林淼和他哥养了四亩鱼苗,没空看顾这一头,别看我啊,我要上山打猎。” “我看!哼,我也能养成,”武宁又想养鱼又想上山,刚大声喊完就心虚说:“就养一亩......打猎秋天最忙,春天夏天我可以看顾的。” 林磊想到月哥儿娘家,便去问了岳丈岳母,好坏都说清楚了:“今年刚试着养,不定能成。养不成就损失鱼苗钱,不碍着稻苗生长;若是养成了就能多份卖鱼收入,鱼到时一起卖。” 周父和周婶子老实本分了一辈子,比较谨慎,知道姑爷是念着他们才来告知的,谢过后说得商量商量。 次日两人上门决定跟着养一亩,周父老实说:“我家田地不多,得了两个孩子,月哥儿有了好归宿我俩放心一大半,接下来也想给小儿子攒点娶媳妇儿夫郎的钱。” 他们也拎得清,说若是鱼苗养不成谁也不怪。 林家四亩,郑家两亩,武家一亩,周向阳家一亩。商量好之后他们也没有急着去买鱼苗,郑则让各家先在水田挖好渔沟。 这天,郑则和郑老爹在田里看秧苗,后头还跟着一个鲁康。 稻苗已经长结实,稻田里的水深半尺多高,深度刚好,不淹苗也不限制小鱼活动。 三人在田里挖“十”字和“井”字形渔沟,供鱼苗躲避高温和农作干扰,两亩水田挨在一起干活方便,鱼沟很快挖好。 郑则站在田埂上和郑老爹商量:“阿爹,咱们一亩放多少鱼苗?” 郑老爹沉思良久:“三百多尾吧,我去下河村收猪时打听过。” “太密鱼群没处躲藏,浮头就死了,挤来挤去撞稻根也不行;太疏不成事,还盼着鱼吃草,养了鱼还要踩田里除草,鱼惊到也不利生长。” 三百多尾鱼苗不定都能成活,他们头一年养,能活六成已经不错了。 次日郑则和林家兄弟前往河尾村。 一共八亩田的鱼苗,每一亩放三百五十尾,共两千八百尾。主要以鲤鱼为主,草鱼鲫鱼为辅,这些鱼类耐浅水、好养活。 鲤鱼能吞食稻虫,一亩田放七成鱼苗;草鱼吃杂草,放两成;鲫鱼清腐养护水质,放一成。 三人驾牛车往他们村的荷塘走,成片相连的荷塘埂上晾晒着从塘底挖出来的陈年黑泥,一靠近就闻到发腥的泥土味,这些黑泥正是河尾村人用来肥田的好东西。 荷塘里的残荷仍矗立水中,嫩黄卷曲的新荷芽破泥钻出,水面零星浮起铜钱大小的荷叶,水中隐约有鱼尾滑动。 “买鱼苗?走错了,村里的鱼苗都养在鱼塘,这里是荷塘。” 春天来村里买带长顶芽的藕节和鱼苗的商贩不少,河尾村靠这两样也能在春天挣上一笔,村民忙带着三人往鱼塘走。 林磊下了牛车,边走边好奇地四处张望,他跟弟弟小声说:“河尾村真大,有荷塘有鱼塘还有码头。” 他的嗓门小声不了,前头引路的汉子听得清楚,笑着说:“全靠祖上蒙荫,你们是哪个村的?” 郑则说是响水村,那汉子点头:“我知道你们村,有一段河流流经你们村才往下走,村里有山有旱地,烧柴种地不用愁。” 河尾村水资源丰富,有成片连天的荷塘、稻田,还有鱼塘和运货的码头。可村里旱地少,去年镇上周边村落都种的土豆他们就没有更多的土地耕种,烧水煮饭的柴火也时常得买。 林磊一想还是觉得他们村比较好。 鱼塘边和荷塘一样紧紧相连,四处只有走小路供人行走,房子就建在水塘边。 此时已有不少商贩聚齐,卖鱼苗的村民面前放着好几个水桶,里头装着不同种类的鱼苗。 林淼蹲下来看,鱼苗大约半指长,不等人问话村民就自行吆喝:“活水鱼秧!鲫鱼鲤鱼草鱼大头鱼!统统都有!” “看好直接捞!鲤秧每尾二文!鲫秧一文!青草鲢鳙都有!” “来啊来啊,春水涨鱼秧壮,价格好谈,鱼秧好养!” 林淼问:“草鱼呢,草鱼多少钱?” 村民弯腰往其中一个水桶捞起来一掌心小鱼,说:“有有有,您看看,每尾二文!” “若你们鱼塘大可以买水花鱼苗,一升能有五千尾!五十文钱,密密麻麻小鱼您直接装走!” 郑则绑好牛车走过来看,听到阿水说价格后摇了摇头,三人往其他鱼塘方向走。 好几个鱼塘问下来价格一样,看来河尾村是集中定好价的。他们要的鱼苗不少,价格可以谈一谈,此时太阳逐渐高升,他们要在阳光最烈之前带鱼苗回家。 郑则刚想说话,有一位老伯招呼他们:“小伙子,几位小伙子!” 三人回头看,那老伯朝他们招手:“我瞧你们走了两三趟,要什么鱼?来聊聊看,价格好谈。” 他往后随便指了一圈,笑道:“那些都是我家的,你们刚刚问的那几个摊子也是我家的。” 这么多鱼塘!林磊震惊了:“都是你的?那不得发财啦?” 那阿伯哈哈大笑,谦虚道:“发财倒不至于,养家糊口罢了,你们要多少鱼苗?” 三人凑到他的摊位前,老伯让三人先看看,他从水桶里捞了鱼苗放在面前的水盆里,用小树枝快速搅动水流,刚刚放入的小鱼都能逆流游动,看起来健康有劲儿。 老伯又让他们自己捞鱼看,两处转头,指着他们手里的鱼苗说:“瞧见没,鲤秧金鳞泛红,鲫秧银白带青,我家的鱼苗健康着咧,我几个儿子能立马给你们从塘里捞。” 林淼稍稍松开手指让掌心的水流进桶里,手心里的鱼苗过了好几息还能挣扎扭动。确实是好鱼苗。 三人决定就在这处买,“我们要两千八百条鱼苗,鲤鱼七成,草鱼两成,鲫鱼一成。” 郑则:“要的数量也不少,运回去还有损耗,价格能否再少点?” 林淼:“若是养好了明年还来你这买。” 林磊:“阿伯发财。” 那老伯被年轻人逗笑,他倒没有因为自家鱼塘多就随便松手指。三人也有耐心,价格谈了几轮,最终以草鱼一文钱一尾、鲤鱼七分一尾、鲫鱼半文钱一尾谈妥。 郑老爹在自家院门门槛坐着,鲁康坐在他旁边,两人默默看向村口。 郑大娘在堂屋伸头看了一眼,问身旁帮忙拉线的孟辛:“你大哥说什么时候回来?” 那爷俩都从屋里等到门口了。 孟辛摇头,早上他给大哥开竹门的时候,“他只说午饭不用等。” 话刚落音,鲁康站起来:“来了来了!牛车回来了!” 第159章 痴人,和说梦 阳光明亮的正午,鲁康满意地叉腰看水田里游动的小鱼。 投放鱼苗浮起来的淤泥已经慢慢沉淀,此时渔沟的水清澈透亮,半指长的小鱼四处悠闲游动。 鲁康看完这头看那头,孟辛跟在他后面,两人绕着田埂目不转睛,看完两亩水田还意犹未尽。 可惜家里只养了两亩。 两个小孩在阴凉处小声说话,鲁康:“要是我再长大点就好了,大哥就可以养四亩水田的鱼。” 孟辛点头,他听大娘说秋叔家就养了四亩呢,他对着鲁康话挺多的:“你要是放牛没有空,我就来看,我也可以守稻田。” “嗯,辛哥儿真厉害!” 大人在另一头说话,郑大娘看着游动的小鱼亦是难掩欢喜:“养到秋天就能吃了吧!五六个月的时间可得长壮长肥啊,到时候我们粥粥就有鲜鱼吃了。” 郑老爹背着手点头:“草鱼做酸菜鱼,粥粥爱吃。” “对对,鲫鱼熬汤炖豆腐,鲤鱼红烧,草鱼做酸菜鱼,哎呀美了。”郑大娘高兴拍掌,吃够了还能做成腊鱼,冬天也有鱼吃。 郑则蹲在田埂,手上拿了根草甩晃,他望着水田觉得好笑,鱼还没他手指头长呢爹娘就在想着怎么吃了。 随即又想,周舟还没见到稻田里的小鱼呢。 郑大娘稍有担忧:“鱼苗放进去了,可这么小能活吗?” 郑老爹说能啊,“田里有水草浮萍,这么大的鱼已经会找吃了,数不出尾数的水花小鱼才担心咧。” 晚饭后,天色还亮堂。郑则在杂物房里找竹筐,他明天要去收竹笋干,趁着这会儿没事先找出来放好,明早一拿就走。 五六个竹筐搬到院子里敲灰,敲到第二个时孟辛慢吞吞走过来。 郑则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孟辛在大哥旁边站着,也没说话。 一大一小就这么沉默着。 敲到四个竹筐,郑则手上动作不停,说:“他还没回来。” “什么时候才回来?” “水坑旁的空地建起房子,他就回了。” “可现在都还没有建......”大哥和大伯划了地但都还没开始建,孟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粥粥哥了。 “快了,你大伯已经在村里喊人。” 郑则把竹筐收好搬到门廊下,孟辛亦步亦趋,见小孩儿执着,郑则给了个稍微具体点的时间:“天很热时他就回来了。” 如今四月,建房三个月左右,六月底他夫郎就能回来住了。 郑则洗漱后回房,点了灯。 房里的物品摆设与他们前往白石滩寻亲前无异,他回来后没有挪动过,平日只取了衣服换洗。 圆桌上,算盘压着记账纸张,张扬招摇的山鸡羽毛插在陶罐里,最长的一根羽毛探出圆桌,郑则每次路过都要偏过身子让一下,周舟也不愿意挪走,说摆这里好看。 那日离开两人都以为会很快回来,周舟刺绣的针线放着还没收,郑则走近伸手翻看,一个布袋。不知道又是给谁缝的。 他就着昏黄的油灯环视房间。 若是平日,这个时辰周舟已擦好香膏换上舒适的寝衣,乖乖地跪坐在床上拍枕头抖被子,见到自己进房会回头软软地催自己快点,说他要抱。 两人躺着相拥,睡前说话,总有说不完、说不腻的话。 若是时间还早,还会读一读狐狸仙子。 油灯放在梳妆台,郑则找出话本靠在床头翻到两人读到的最新情节,他看了两眼,直接一页一页往后翻看,在某页突然停下。 果然找到了香艳至极的内容。 哼~郑则笑出气音,目光停在香汗淋漓的情节里饶有趣味地想,若是那个小呆瓜读到这里,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脸蛋会红吧,回头看自己的眼神会是怎样,羞怯震惊,亦或是眼含期待。 这时低头亲他,他一定不会躲开,还会乖乖地张嘴伸手臂环住自己脖子,依赖地整个人贴紧自己,喘不过气会小声喊“郑则”。 声音娇气绵软,身子更像是一团弹滑的软糕,热乎黏人,舒服就会拱人,难受就要张口咬。然后用湿漉漉的漂亮眼睛看向自己,似乎在说,再过分一点也没有关系...... 郑则把书放到一旁,沉默望向床帐,想粥粥想得心口酸软、身体硬胀。 他仰躺着没动,几息后翻身起来在梳妆台找到香膏,挖了一指头香气幽幽的香膏均匀抹在手上。 好香,好像……像粥粥浑身皮肉沁着热腾温暖的香气。 郑则把双手盖在脸上。 深深吸了几口后扯过被子盖住脑袋,抹了香膏的手往下移,不久后被子里的喘息变得急促浓重。 * “郑则,你什么时候来的!” “阿娘有没有来?豌豆黑豆在家好不好,小枣树怎么样了。”周舟刚醒来就看见郑则坐在床边笑着看他。 怎么这么好!周舟高兴地挪向前环住对方脖子,好想小则。 郑则没说话,起身找衣服帮他穿上。 头发也是郑则帮他梳的,“你今天梳头都不痛的,嘿嘿。”周舟转头看郑则,后者正温柔地垂眼看他。 亮亮的银镯子戴回手上,周舟惊喜地举起手腕看:“你带来了!真好,我等会儿要跟娘亲说,这是成亲时你给我买的!” 郑则闻言就要带他出门见人。 “等等,等等嘛,我还没有穿鞋子的。” “不用穿,我抱着你。”终于说话的郑则一把抱起他托在手臂,周舟安心环着他脖子,他的视野变高,新奇地左右看看。 两人出去后发现院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仔细一看,正是去年没有坠崖的马车! 高大的马匹安静站在原地,车厢外壁雕有缠枝莲的吉祥纹,窗棂用棂条拼成回纹图样,窗帘子是娘亲选的青灰色,他当初不喜欢这个颜色闹着要换,爹爹说出门在外不宜张扬……最后还是用了这不起眼的布料。 车顶拱起如云朵,盖以竹篾油布遮凉挡雨,周舟全然忘了询问马车为何出现在门口,他只记得一件事! “郑则,快快!打开车门,里头有好多钱!还有我的珠子!” “金银珠宝珠宝首饰,啊啊啊啊!” 郑则抱他钻进车厢,周舟立马挪开坐垫,从暗格捧出装珠子的小匣子,嘴里还不忘指挥:“你那边也有,快快,快找出来。” 周舟捧着闪亮莹润的珍珠玉珠玛瑙银豆子,眼睛都瞪圆了,激动万分:“发达了!我们要发达了!” 他立马转身去帮郑则,两人怎么也找不到爹娘的钱匣子,咦?他着急起来,在哪,到底在哪里呢。 “小宝,小宝?” 周娘亲进屋喊孩子起床,她刚掀开床帐就听到睡得正香的人喊着“发达了”,不禁失笑,这又是做了什么发财梦? “在哪里发达,小宝,起来了,有香煎小鱼吃。”周娘亲轻轻摇晃儿子肩膀,“香香脆脆的香煎小鱼,油呲呲、酥脆脆。” 屋外的周爹也喊:“小宝,鸡蛋煎饼要凉了——” 周舟睁开眼睛看见阿娘,下意识问道:“郑则来了吗?” 周娘亲摸摸他睡得红润温热的脸蛋,“没来呢,梦到小则了?” “唉,”周舟怅然若失,一觉睡得手脚软绵绵的,他撑起身子捂头,一头乌发散落肩头:“还梦到捡钱了......” 老马端了饭食去门廊吃,一家人坐在小厨房,周舟和爹娘说起他做的梦。 “钱匣子怎么都找不到的,早知我先找钱匣子,还能多看两眼......”他的珠子好看但不值钱,还是爹娘的钱匣子好。 周爹给妻子夹了一筷子小鱼,笑道:“就和小时候梦里尿急一样,越着急、越找不到合适地方。” “嗯......” 周娘亲:“吃吧,先吃东西,等会儿你爹还要去锻炼呢。” 她怕老马喝粥吃饼吃不饱,端了一小篮子馒头出去给他。 咸香的小黄鱼挽回了周舟失落的的心情,长不大的小鱼洗净油炸,撒上细盐,连小刺都是香酥的。 周舟想起他和月哥儿小树在芦苇丛抓到的细长小鱼,也是油炸,阿娘做的辣口,娘亲做的咸口,都好吃。 鸡蛋饼两面焦黄,软乎乎的,轻薄绵软,周舟一次能吃两张。 周娘亲给儿子盛了一碗粥,劝道:“粥也要喝,吃饱了你送点小鱼去给村长家,让铁头也尝尝。” “哇虾仁!”周舟舀起勺子发现熬得浓稠绵软的大米粥里有红粉的虾肉,赶紧喝了一口,鲜甜爽滑! 周爹笑道:“吃吧,今日没买到咸鸭蛋,不然更好吃。” “白石滩河虾青蟹和鲜鱼多,咱们还可以吃一阵,回头想吃就难了。” 周舟喝粥的动作变慢,遗憾道:“郑则和阿爹阿娘都没喝到,好可惜。” 周兆年夫妻闻言对视一眼,孩子想那头的家了。 铁头一早就跑出去玩,村长家里有婶子和铁头阿娘,还有一位长相温和的年轻哥儿在。 铁头阿娘说:“舟哥儿,来,这碗蟹酱拿回家,沾馒头配粥都好。” 婶子问他:“菜地里撒的种子发芽没有?不如你拿点小菜苗回去,前几日淋雨后都冒头了,这会儿移植正好。” 铁头回家笑话舟哥儿种不出菜苗,村长一家都知道了。 周舟捧着小碗郁闷,小菜苗小菜苗,别家都能长,为什么就他家不能长?他家菜地也淋雨,怎么就怎么都不冒头的。 送了一碟子油炸小鱼,左手端回一碗蟹酱,右手挎了一篮子菜苗,回家会不会被娘亲说啊,周舟后知后觉地想。 回家路上,遇到流着鼻涕往家走的铁头,周舟拉住他想问那个哥儿是谁,就听得铁头说: “舟哥儿,舟哥儿,能不能让我坐一下你家马车啊?” 第160章 让人丧失理智的东西 “铁头,马车被我相公驾走了。” 周舟略带抱歉地说道,他把篮子换到左手挎着,语气骄傲地比划道:“我相公你记得吗,人高高的,壮壮的,笑起来眼睛特别好看......” 说完有点害羞,嗐,他跟小孩儿说什么呢。 不料铁头说:“大高个,凶凶的,可大马都回来了。” 周舟低头看铁头,没反应过来。小孩儿可能是受凉了衣服穿得有点多,声音也闷闷的,牙齿漏风,听得他糊里糊涂。 铁头抬手抹了一把鼻子,见舟哥儿没反应,歪头重复道:“大马回来了。” 马回来了?马被郑则骑走了,马回来了......郑则回来了! 啊!周舟原地蹦跳大叫一声立马往家里跑,郑则回来了!他还不忘招呼铁头:“来啊铁头,坐马车!” 周娘亲在收拾厨房,听到门外熟悉的马车声响时疑惑了一瞬,这么早......? 走出厨房一看竟真是马车停在家门口,郑则正好勒停马车跳下来。 周娘亲惊讶:“小则!怎么来得这样早,吃过早饭没有?” 她连忙喊人进屋,他们早饭是吃得有些晚,再晚也没到中午,这孩子竟这个时辰来了,怕是还没吃东西。 郑则面对周娘亲有些羞涩拘束,手里的马鞭左右倒腾了好几趟才开口道:“娘......吃了,我吃了才出门。” “爹和小宝呢?”他四处张望。 “老马带阿年去大夫家看病锻炼去了,小宝、” “郑则——郑则郑则!” 周娘亲话还没说完,周舟一手高举小碗、一手提起篮子从村中小路飞奔而来,脸上的笑容欢喜真切,叫人见了也跟着一起想笑。 郑则就不由自主朝人走了几步,脸上扬起笑容,终于见到了。 他刚想说开口说慢点,下一瞬就和周娘亲大惊失色地往周舟方向伸手: “小心!” “慢点!” 周舟只顾着看人没注意脚下,踩着石块不小心往旁边一滑、眼看举着碗就要摔倒! 在后面跟来的铁头停住捂眼睛,哎呀!舟哥儿要疼哭咯......摔倒很疼的。 郑则反应快,三两步快速向前弯腰接住人,周舟要跪不跪地被托住,自己也吓得小脸发白。 抬眼一看,郑则脸色更是吓人,他尴尬咧嘴,讨好道:“我都吓到了......别骂了吧。” 周娘亲赶过来帮他拍拍膝盖裤子,心里庆幸没摔,“你啊......” 三人进屋,周舟回头叫铁头也进来。 锅里还有虾仁粥,周娘亲不容拒绝地喊郑则进厨房坐下,一大早地赶车来白石滩,路上怕是一刻也没有停歇。 她点了灶火重新温粥,说:“小宝早上说梦到你了,没想这会儿就能见到,我就说他命好,想什么就有什么。” 周舟心满意足地抱住郑则胳膊,和他坐在一起听娘亲讲话,也不插嘴,心里很是得意。 郑则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他原是要出门收笋干,临了不知怎么的就牵了马,马车驾出响水村后他想见周舟的心思再也挡不住,头脑一热马鞭一甩就直直往白石滩赶。 如周娘亲猜想一般,他一路上没有停歇,一门心思想来见他的夫郎。 马车停到家门口他才觉得失礼:“娘,我出门急,什么也没带......”郑则面对周娘亲总是有些紧张:“我原是要去收货,半道改主意来的白石滩。” 周娘亲把馒头和鸡蛋煎饼重新摆上桌,她轻声说:“娘知道,你来,我只会想着你来了,不会想你带什么东西来......不用起来忙活,坐着歇歇吧。” “家里一切可好?” 郑则说都好,他老老实实地把家里近日忙的事说出来给周娘亲听,十足听话谦卑的小辈样子。 周舟新奇地歪头看他。 这样的小则好像小孩子哦。 稠软鲜滑的虾仁粥盛上桌,周娘亲抱起铁头坐上椅子,也给他盛了一碗,“吃吧铁头,吃完再去玩。” 周舟坐在郑则身边细致招呼他:“小黄鱼好吃,鸡蛋饼好吃,你快吃,吃多点。” 铁头糊里糊涂地坐在椅子上看两人,他年纪小,但不傻,在别家吃饭还有点不自在,可虾仁粥喝到嘴里后就无暇想别的了。 周娘亲让他们慢慢吃,自己赶去大夫家找丈夫。 周爹已经练完八段锦和五禽戏,这会儿正在院子里和看病的村民唠嗑。 “......住几个月啊,那你如今做什么生计挣钱?”不能坐吃山空吧。 周爹摆摆手,他说得坦然:“我做不了活,得先治病,现今靠着我夫人养活呢。她绣功一流,绣帕香囊、婚服被面绣得都好,你家要不要买绣帕?” 问话的大爷怕也是第一次遇见这么理直气壮说靠媳妇儿养活的人,周爹说得坦然,他却好似窥到别家私密,怪不好意思的:“啊,啊,是得先治病......” 他客气道:“绣帕多少钱?” 周爹还没说价格,周娘亲来找人了:“阿年,快回家吧,小则来白石滩了。” 周围都是来大夫家看病的村民,还有些是来唠嗑闲聊的,周娘亲对着众人友好笑笑。 她弯腰扶起丈夫小声说:“孩子来得匆忙,估计下午就得赶回去,咱们去码头买点河虾鲜鱼让他带回家给亲家尝尝......” 周爹说好,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那大爷说:“我们住在码头附近,家门口有块小菜地,要买绣帕来家里找啊。” 周娘亲好笑地轻拍他手臂,生意都做到村里去了。 两人走得实在慢,她便喊来老马背丈夫去码头,家里先不回了,让两个孩子说说话吧。 铁头如愿以偿坐上了马车,在家门口走好几趟后美滋滋地回家了。 看着小孩儿离开,郑则绑好马就盯着周舟不放。家里只有两人。 周舟被盯得紧张,他偷偷往屋里退了几步,心跳开始急促起来,现在的郑则看起来凶凶的。 夫郎的小动作被郑则瞧在眼里,他先是看了一眼屋外,没人回来,快步堵人后搂住周舟抵着耳朵小声问:“......住的是哪一间房,嗯?” 周舟笑嘻嘻地缩头躲开,却被搂得紧紧的,“就,就你之前睡的那间,干嘛呀,大白天的......” 嘴里说着大白天的,水汪汪的眼睛却含笑看人,分明就是期待的样子,郑则垂眼盯着柔软的嘴唇......下午就要离开了,想到这里他立马抱人进屋,房门一关扛着人就往床上压。 周舟心跳咚咚作响,身体久违地感到酥软滚烫,他下意识地抬手搂住郑则,抱得特别紧,还因为害怕爹娘随时回来感到紧张。 热乎乎的身体让他感到心安,周舟蹬掉鞋子往床里挪:“郑则......” “粥粥,小宝,想死了......”郑则捧着心心念念的脸蛋迫不及待低头,怀里的人果然如他所料般张嘴,好乖......柔软的唇舌相触,浑身就如陷在温软的棉花里一般舒坦,两人皆是深深叹息。 周舟觉得郑则的鼻子有点顶人,他微微偏头躲开,很快又被追上来。 郑则含着柔软埋头亲了个够。 忍不住咬开夫郎胸前衣领时,挣扎几瞬,最后泄气地趴在他怀里不动。 ......犯嘴瘾了。 周舟脸颊酡红双眼迷离,面上似有醉态,他伸手摩擦怀里人的耳朵下巴,缓了一会儿微微抬头喊道:“哥哥。” “嗯。”郑则头也不抬。抱得舒服。 “你,你,要不要......”周舟回忆起被牙齿衔咬舔舐的触感,身体不由颤栗抖动,他主动拉住郑则的手往胸口放,“要不要咬?” 做了一年夫夫,周舟自认为已经和他相公亲密多回,他知道郑则在想什么,就,就让他一回吧。 郑则果然立马抬头看他,眼睛特别亮,身子也往下挪了两寸,他没有说话,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等待口令的大狗。 周舟被他看得浑身发热无力,心头却十分柔软,好乖的小则、好可怜的小则。 他摸着怀里的大脑袋,只好忍着羞耻再小声说:“要不要咬......” 郑则没有回答,他直接低头用锋利的牙齿咬开碍事的衣领,看到那块柔软熟悉的竹青色小绸,鼻息更是急促沉重。 不多时,房里响起哥儿绵软的讨饶声。 相思已久的两人沉浸在重逢亲昵中。 许久后,门窗打开,郑则站在床边细致地帮人穿衣,红粉娇嫩在竹青色的小衣下被层层叠叠遮盖。 郑则愧疚地说:“来得匆忙,竟一样东西也没给你带……只想着你就来了。” 他拿起梳子把夫郎弄乱的秀发梳顺,最后忍不住垂头在白嫩的后颈亲了一口。 周舟回身搂抱住他,羞涩还在,脸上更多是欢喜:“真的只想着我就来了?” “嗯。” “我也特别想你,昨晚梦到你也是这样温柔帮我梳头,我忘了叫你亲亲我。” 郑则闻言再次低头抱住他亲了一口。 码头的风意外地柔和清凉,老马身旁放了两个木桶,他正叉腰站在岸边和村民说话。 周娘亲扶着丈夫慢悠悠走在码头,她望向附近错落的房屋,语气略带不满:“这孩子......这么久还不知道来找爹娘。” 周爹闻言笑呵呵地拍拍挽在腕上的手,没有说话。 “还不回去,你走着不累吗。”周娘亲嗔了身边人一眼。 两人都年轻过,买完鱼虾后默契地在码头散步,没有马上回家。 周爹笑容不减,他哄道:“两人那黏糊劲儿,一时半会儿,说话都不够......再陪我走走吧,啊。” 刚说完,小坡上传来儿子清脆的喊声:“爹爹娘亲!”周舟喊完就朝两人这头走,郑则身长玉立地跟在他身后。 “爹爹,累不累?让郑则背你回去好不好?”周舟问道。 跟上来的郑则也说:“爹,我背你吧。” 周爹也不推辞,老马要提水桶呢,便顺从停下让郑则背起自己往回走。 周娘亲隐晦地观察儿子,见他只是脸蛋红润了些,神态羞涩眼睛水亮,俨然一副见到心爱之人的欣喜样子。她不知为何也跟着有些高兴起来。 “稻田养鱼,我曾经在书中看到过,说'鱼子散于田内,一二年后,鱼儿长大,食草根并尽,即为熟田,又收鱼利。'是以田养鱼,以鱼促稻的双收好法子。” 回了家,郑则和周爹在堂屋聊天,周娘亲进厨房做吃食让人带在路上吃,见儿子跟进来帮忙,便说:“去外面陪他们爷俩说说话吧。” 周舟心里舍不得郑则,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听话出去后黏在相公身边坐下。 周爹期待:“等回到响水村住,我也去看看稻田养鱼是否如书中所说的那样。” 郑则:“房子大概在六月底建好,鱼苗八九月才长成,到时爹娘回来还能看见。” 他想了想,主动说起房子的事:“已经划好了地,开始招工动土,先前买鱼苗耽搁了几日,我想着事情一件一件做,就怕着急出错......” 周爹想说建房子不急,但想到小则恐怕挺着急的......便说:“辛苦了,房子还是先前我说的那样,你看着决定不用纠结担忧。” “银钱大胆花,能花钱请人做的就花钱,莫要省钱累着自己,” 就怕亲家一家子亲力亲为,累坏了身子,这可真承受不起了。 周舟闻言也悄声叮嘱郑则:“不要累着,不要生病,”他凑近郑则耳朵:“爹爹给你,你就花了吧,他还能挣的。” 一番话哄得郑则嘴角高翘。 万般不舍郑则还是要出发了。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啊,周舟鼻子发酸,他拉着郑则的手想问真的不能住一晚吗,又想起先前他说,这一趟来白石滩没告知阿爹阿娘。唉。 郑则知道夫郎心中所想,低头哄道:“收完笋干,等地基挖好我再来,好吗。” 他双手抚上周舟脸颊,没见面还能忍着,见了面亲热后更加不舍了,趁着爹娘回屋拿东西,郑则快速低头亲亲他,“小舟,小宝,再等等。” 周娘亲一直往马车上放东西,鲜鱼鲜虾,满满的小青蟹,村里买来的几网兜腊鱼、小鱼干,还有下饭的蟹酱,周爹先前让老马跑腿去云针村买来喝的茶饼也包了两块放进去。 马车门一关,妥当。 一家人望着马车走远,夫妻俩对有了位姑爷这件事的感受变得更加真实具体,心里也多了些牵挂。 两人想,他们有位姑爷呢。 马车赶紧赶慢,终于在天黑透前回到响水村。 等候多时的郑老爹夫妻迎上来:“郑则啊,闹这么晚,古陂村有这么多笋干吗?” 郑大娘:“饿不饿?快快,家里留了饭。” 郑则跳下马车,还在想怎么开口,他第一次面对爹娘有些无措。 郑老爹在车尾纳闷:“竹筐空的,怎么有这么多鱼虾鱼干,这黑乎乎罐子和圆饼是什么?” 郑大娘和两个小孩都凑近去看。 郑大娘直觉不对,回头看了一眼儿子,见他有些难为情地站着,她率先反应过来:“你真是要找骂啊,你真空着手去的!” 郑大娘看着老伴搬下来的各种东西,更加震惊了:“还带回来这么多东西!” “你,你这孩子真是,啊哟,真是要难为情死了。” 郑则只顾着哄周舟了,哪里知道两位长辈塞了这么多物品。 爱欲竟是如此让人丧失理智,他想。 第161章 阿娘,这回真的装不下了 爱欲上头、冲动之下。 郑则被阿娘结结实实骂了一顿,他无从辩驳。 但他不介意,骂就骂吧。刚和爱人亲密过,身心暂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想,我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汉子,我想夫郎有什么错。 这日他老老实实驾着牛车去收笋干。马车速度快,承重却不如牛车。 临河的村落少有竹林,郑则就往上河村方向一直走,打算先去古陂村问问,接着再去附近靠山的地方探看。 鲁康最近可苦恼了,他又想跟着大伯挖地基,又想去水田看鱼苗,还想和大哥去收货。 这些差事他都乐在其中,真是难选啊。 最后他选择和大哥出门。 鲁康是这么想的,鱼苗一时半会儿长不大、地基一天两天挖不完,外出收货就几天,能和大哥出门去别村看看的机会不多啊。 “大哥,我们今天要收多少斤笋干?” 郑则也不知道要收多少斤,就说:“你屁股底下钱匣子的铜板花完,就不收了。” 笋干相比莲藕之类的货物重量较轻,但十分占地方,郑老爹说麻袋比竹筐好使,出门前郑则又带了好几个麻袋出门。 谷雨刚过,早春第一批竹笋已经采摘制成笋干。北地回暖慢,谷雨后还有一批晚生笋,郑则打算把剩下的钱全部用来收笋干,这笔钱压着,收到的货物要到冬天才能卖出好价钱。 他不着急,等待也是买卖的一部分。 可惜,周舟先前辛苦记账存钱的钱匣子要被掏空了。 郑则驾着牛车想,真是应了周舟说的幸好有爹娘在,他敢把所有钱拿来收笋干,皆是因为有家里托底。阿爹早年维持下来的杀猪生意很稳定,收猪钱也是阿爹出,夫夫俩人没钱了还可以继续收猪杀猪出摊,一头头猪卖钱重新攒。 真得感谢爹娘。 牛车走到古陂村收货的大树下,认得郑则的村民围过来招呼道:“小伙子,今天收什么?收猪吗?” 郑则跳下牛车说:“今天收笋干,阿伯,家里晒笋干了吗? 第一次递红薯干给郑则尝的那位阿奶精神头还很好,她拄拐杖,佝偻着腰走过来说:“走了,收完了。”阿奶直起身子指指外面村口。 旁边说话比较利索的老人补充:“前几日有商贩驾着骡车来,一车全给拉走了。” 全拉走了!鲁康两只手抓住屁股下面的钱匣子,他想下车但又要看钱,只好半个身子往牛车外探,努力听大哥和村民说话。 郑则也略微震惊,这回真是孟浪耽搁正事了,别的商贩已经来过,不知别村情况如何。不过听到这个消息,他内心更加坚定收竹笋干是有赚头的。 村民问他:“小伙子,红薯干还收吗,攒了一个冬天没人来收。” 已经迟人一步,此时再懊恼也没用,不如再问些有用的消息。郑则蹲到老人家坐着的石墩旁,说:“收,都收,有猪也收,不过今日还是想先收笋干,没想扑了个空,阿伯,笋干卖了多少钱一斤?” 村民们想着卖给谁不是卖,就把价格说了:“六文钱卖的,挖笋剥壳、煮熟晾干,哪样不是活?六文钱少不得。” 带壳鲜笋一文钱一斤,笋干收货卖到了六文......郑则点点头,应和说确实都是活。 转暖后,镇上干货店笋干一斤还卖到十八文,他卖给干货店估计也只得十一二文,六文钱收也还行。 郑则:“阿伯,附近靠山的村子还有哪些?” 古陂村也有从别处村子嫁过来的人,闻言热心道,“樵歌沟,圪节村,临泉村都在附近,就是山路难走啊,商贩不愿意走山路,到了我们村就不往里走了。” 郑则当时就在想,到底是多难走的山路啊让来收货赚钱的商贩止步于此,等牛车走到山脚一看,坡高路窄地颠簸,半个人影都没有。 鲁康为了让牛走得轻松些主动下了车,他满头大汗地抱着钱匣子,怀疑道:“大哥,这路真的能走吗?” 两人在古陂村村民指路下,一路往前,先来樵歌沟。樵歌樵歌,砍柴人传唱歌谣的村落……郑则抬头看,这也不像有树林柴火的地方啊,脚下的路越走越窄,地面凸起竹筐大的石头,能种谷物的土地间隔在群石中,少得可怜。 郑则喊停牛车,瞧见土地里冒出了植株苗,他看了看:“是玉米,他们种了玉米。” 这么碎的土地,乱石间隙也只能种一株株挺立不占地的玉米了。也是不容易。 “你在这里看着牛车,害怕吗?”郑则问鲁康。他打算沿小路继续往上走,看看尽头的村落是什么样的,是否有竹笋干。 古陂村的人说有笋干,但他来了之后却不敢肯定了。 鲁康老实说怕,他让大哥快去快回,脸上表情十分惶恐:“这里一个人也没有,要是他们把我抓走怎么办,满山都是石头你都不知道去哪里找的。” 郑则被小孩逗笑,“我很快回来。”钱匣子放在背篓里,砍柴的刀也一同放进去,稻草掩好后他快步往山顶走。 鲁康看见大哥的身影越来越小,越过前方最高的山坡,很快就不见了。 山坡下的景色却与前面大有不同,郑则站在高处张望,底下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四面环山,看不出来哪里有农耕地。 牛车停靠的地方没有一棵树木遮身,而沿着坡顶小路往下走,却很快身处树林之中。阳光穿过树叶落下光斑,郑则在寂静无人的小路走了好久才看到挂着红绳的土地庙,土地庙里的香炉有香灰,案台干净。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再往前走一段路,先是听到咯咯鸡叫声,接着看见山间错落之处有房屋林立。樵歌沟没有平整的土地,房屋坐落在不同高度的山道上,郑则不确定哪里是村民经常聚集的地方,只好就近找了一户人家询问。 许是村里少有外人来访,村民见到他也很惊奇,听闻来意,夫郎模样的阿叔拿不准主意,便带郑则去了村长家。 路上遇到其他村民,这位夫郎都说“是来收笋干的”,等走到村长家,他们身后也跟了一群人。 “你真是来收笋干的?”樵歌沟的村长穿着粗布葛衣,满头华发,但神态清明,眼睛炯炯有神,他上下打量郑则直言道:“我瞧着你不像商贩啊。” 郑则:“古陂村村民说往里走就是你们村,我驾了牛车来,停在山坡底下了。” “我先来看看,想问问你们有没有竹笋干,笋干卖不卖?” 他们村确实有人嫁到古陂村了,带郑则来的那位夫郎问:“你真收?收多少斤?” 郑则点头,对着樵歌沟村长说:“我真收,称完立马给钱,收到我家牛车装满就不收了。只收今年新晒的竹笋干。” 村长:“我们是有笋干,你多少钱收?” 郑则环视四周,聚集村长家打听的人越来越多,村民们大多穿着朴素,正眼含期待地看向自己。 “六文钱一斤,不过需要你们自己把笋干搬到坡底。”此地实在偏僻,走一趟又远又累,郑则本想把价格压低,但想到自己一个人搬不了这么多货,不如让价省点力气。 不要累着,不要生病,他认真记住周舟叮嘱的话。 此话一出人群议论声陡然嘈杂,有反复跟他确认是否真的六文钱收,有问他一百斤收不收等等。 “这有什么难!只要你说话算话,称重给钱,扛几趟我都乐意。” 郑则摆摆手,扬声道:“各位,各位,只收今年新晒的竹笋干,回家装好搬到坡底,我在坡底称重收钱!” 鲁康守着牛车,几次掀开草帽往坡顶看都没见到有人来,他忍不住朝那头喊了几声大哥,声音回响又弹回耳边...... 这地方越等越让人害怕,就在鲁康怕得快哭时,终于见到郑则身影出现在坡顶:“大哥大哥!快来!” 大哥肩扛麻袋,身后还跟了不少挑着担子的村民。 “三十斤、二十八斤,这两个竹筐是你的,一共三百四十八文钱,数一数吧。” “哎,哎。”村民站在一旁,把扁担搂在怀里数铜板。 “婶子,我多付几文钱,竹筐能直接卖给我吗?”带来的竹筐不够用,郑则只好出钱另买了。 “成啊!两个都卖给你。”那婶子高兴地说,他们村树多竹子也多,竹编器物最是不缺,回头再编就是了。 郑则算完钱还要搬货,烈日下后背汗湿了衣裳,他转头看一旁神态无辜的鲁康,心想这孩子得教会数钱啊...... 一筐筐笋干搬上牛车,郑则带来的麻袋也全都用上了。鲁康还记得他说钱匣子里的钱用完就不收了,钱还有......他转身看塞得满满当当的牛车,赶紧说:“大哥大哥,装不下了!” 再装他就得走路回家了。 郑则:“牛车装不下了,劳烦各位告知其他人不用再搬,我明日还来,今日先收到这里。” 众人看见牛车确实已经装满,有热心的汉子帮郑则扯过油布盖好,叮嘱他明日一定要来。今日村里有人上山没在家,错过这次,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进村了。 郑则抬手臂擦了一下额头,点头保证:“嗯,明日一定会来。” 之后连着好几日,郑则带鲁康在樵歌沟和圪节村收笋干,直到钱匣子里的钱用完。 最后一车笋干慢慢拉回家,鲁康坐在车尾悠闲晃脚,终于不是难走的碎石路了! 郑则望着落日想,还是得杀猪赚钱啊,还有第二批晚生笋,他打算五月底再去临泉村一起收,此前得先存点钱。 生活井井有条地过着,周舟不在家的日子,郑则恢复了大龄汉子的日常,每天干活吃饭睡觉,自己睡,抱着夫郎的小衣裳睡。 事情一件一件地做,收完笋干,建房子的地基也已动土开挖。 郑则和爹娘商量在村子里请人帮工,工钱二十五文每日,不含饭食。 吃动土饭那天,林家两对小夫夫都来了。月哥儿和他小爹林秋一起在厨房帮郑大娘做饭食;武宁两头跑,一会儿去荒地挖两铲子,一会儿给厨房三人跑腿。 武宁一如既往地怪郑则没有带弟弟回来,还特地找了他单独说话:“弟弟的阿爹阿娘长什么样?和他像不像?” 郑则让他到时见了自己看,武宁“吁”不满地去找林淼告状。 林秋瞧见山上的李猎户也来帮忙,他家在村子里位置离山脚有些远,两个儿子后来也没有去帮工了,就好奇道:“李猎户山脚的新房子建好了吗?” 郑大娘说建好了,“已经封顶盖瓦片,听大坤说就差门窗和家具,我看很快就能入住。” 月哥儿端着洗好的菜进厨房,听了也加入闲聊:“那他可以去下河村找刘木匠,阿水新屋的门窗就是找他家做的,还能讲讲价。” 林秋也赞同,说他家还有牛车送上门。 孟久休沐发现家里又有变化,上次划地建房子他不在,放鱼苗他不在,这次回来发现空地上堆满了石料,走进房间一看,里头都是竹筐和麻袋...... 篱笆空地的木屋还没来得及建出来,郑则收来的笋干只好先放在大家房里,他和周舟那屋也放了。 周舟离开一段时间,房间维持不了多久就乱了,东西好好地摆着不知道怎么就移了位置,放进来的麻袋竹筐更显混乱拥挤……只有睡觉的床和梳妆台干干净净。 夫夫俩的钱匣子账目也是乱七八糟,郑则站在房里头疼地想,嗯,这些他算不来的,怎么办? 只好去找会算的人算了......对,郑则兀自点头。 郑大娘听到儿子说要去找周舟,整个人瞬间干劲儿十足,这回换她把车厢塞满! 抓鸡、装米、拿腊肉,听说周舟种菜种不出来,菜园子的菜也拔一点......郑大娘突然拍掌:“哎呀,前两天杀猪忘了留肉了!” 郑老爹摸摸脑门跟在婆娘身后添乱,说要不去下河村买点白酒吧。 郑则张嘴想说话,立马被郑大娘制止了:“你别惹我打你啊......” 院门传来声响,郑则以为是荒地干活的村民有事,出去开门发现是熟悉的四个人。 月哥儿神情期待,武宁抱胸瞪人,林家兄弟脸上带笑,嘿嘿。 月哥儿:“带上我们吧!” 武宁:“我也要去!” 郑则扶着院门回身喊:“阿娘,这回真的装不下了!” 第162章 真的好想你们啊! “来,月哥儿抱着腊肉篮子。” 郑大娘把篮子递过去,月哥儿稳稳抱在怀里。 “这篮子鸡蛋阿水拿着。” 家里只杀公鸡,母鸡越养越多,每日都能捡上四五个鸡蛋。这一篮子是这新捡的,正好送去白石滩,早上辣椒炒蛋周舟是爱的,夹馒头吃这孩子能啃完一个。 “石头,石头来,这篮黄瓜花和豌豆尖你拿好了,别颠洒到马车外了啊。” 林磊坐在最外面,接过后老老实实抱着,说一定把每一根菜都带给舟哥儿。 还在等安排的武宁伸头往外瞧他伯娘的身影,看清后大叫:“我不要抱鸡!伯娘我不要抱鸡,你给林磊抱吧他力气大!” “啊?”林磊震惊抬头看这人。等会儿鸡拉屎怎么办? 月哥儿忍笑,腾出手来抚顺他丈夫后背。 两只鸡装在竹篾编织的提笼里咕咕叫,郑则跟在他娘身后抱了一把稻草,面无表情对坐外头的武宁和林磊说:“贵客,劳驾。” 他不敢有表情,他甚至只是多看两眼满地的东西就被他娘打后背,郑大娘以为儿子是觉得带太多麻烦。郑则也老实了。 两人齐齐抬脚,稻草铺在车厢板子上,郑大娘笑着说:“不叫你抱,你俩坐外头要看好了啊,路上颠掉了要喊郑则停车下来捡……等粥粥回来我要问他的啊,看他在那头有没有吃到这两只鸡。” 两人听出一丝丝危险:“一定一定......” 武宁张望:“那我抱什么?” 郑老爹手上提了两个酒坛子走过来,“抱这个吧。” 他最终还是去买酒了,不过买的是曹酒头家的酒酿,儿子说亲家公喝药不能喝酒,他就想着酒酿哥儿女娘都能喝,给孩子甜甜嘴也成,可惜了还没到桂花季节。 林淼轻声问武宁:“要不要跟我换,鸡蛋篮子轻一些。” 武宁立马摇头了,鸡蛋容易碎,碎在他手上不好交代啊!他现在和郑则一样也有点怕伯娘了。 郑则准备上马,孟久跑过来往他手心里塞了样东西,“大哥大哥,你帮我说......” 孟辛站在大哥旁边抬头眼巴巴看人,模样瞧着有些委屈。郑则对着小孩儿也有些头疼,他扶着胯骨低头耐心说:“这次去的人太多了......下次......” 郑大娘又提着一口袋米出来问还有没有地方放,林淼和月哥儿说有,抬脚把最后一袋米塞进了马车。 一切准备就绪,马车车厢两侧的窗子撑开,四人新奇地朝四周看。 郑则坐好,转头对爹娘说:“要走了,有没有话要带?” 郑大娘向前走了两步,她想说的可多了,哎呀哎呀半天对着儿子讲不出来,想问粥粥有没有吃好,和爹娘在白石滩过得怎么样,想说豌豆尖尖可以烫面吃了,后院种的玉米粒发芽长出了一排苗株,叶子特别精神,家里一切都好让他放心...... 唉,最后只说了句:“就说,就说阿娘想他了。” 郑老爹站在自家婆娘身后:“酒酿好喝下次阿爹还给打。” 郑则点点头,马鞭一甩启程,车厢里的四人高兴地朝老两口挥手,“大伯大娘,我们走啦!” 郑大娘哎哎挥手回应,等车走远了她笑容缓下来,怪起郑则:“看看你儿子这闷葫芦,也不知道多问咱们两句,我刚刚咋没多说点呢......” 直到马车没了踪影,两人慢慢关上竹门,郑大娘突然拍掌惊呼:“花生忘了装呀!花生!” 周舟不知道远在响水村的阿娘在为没给自己装花生而遗憾,他今天去白石滩相邻的云针村采茶了。 已经连着去了四天,今天是第五天,有工钱领呢! 这份活计是秀娘,也就是铁头阿娘好心来家里介绍的,她也不懂这一家人靠什么生计挣钱吃饭,舟哥儿的阿爹还病了,她就想着来问一声也好。 若是他们家需要也算帮上忙了,若是不需要也没事儿。 白石滩和云针村有部分相连的茶山,但是占地较少。云针村才是真正靠茶山挣钱的村子,谷雨后回温,茶树生长加快产量增多,他们村需要增加人手采茶,工钱二十五文,每人每天需要采够七两茶,也就是三四斤茶叶。 秀娘原是和她弟夫郎一起在茶山干活,可他如今有了身子在家安生养着,采茶的活计空出一位,她来问舟哥儿阿娘去不去,“采完这一茬就歇了,不用干完一整天,卯时至正午,午饭就能回家。” 没想到舟哥儿听了挽住她手臂说:“秀姨~我去成吗,我娘亲也在养身子咧,她干不了重活的。” 周舟想去!他想挣钱,采茶之劳甚于耕织,他阿娘如今没办法长时间干活的,但他可以呀。 他十七了,他也能挣钱养爹娘。 周舟说完,随即又担忧起来,“可我没采过茶的。” 秀姨说去了茶山有人教,周娘亲不想让儿子去,日日起这么早也辛苦得很,她还没来得及回绝秀娘就被丈夫悄悄拦住了。 小宝应了秀娘,之后竟真的日日早起坐上去采茶的牛车,上工去了。 清晨天灰蒙蒙,暗得看不清人脸,他们家小宝脸上的笑容却清清楚楚,还傻笑着跟他们挥手告别呢。 “你还拦着我,家里少这口吃的么,你忍心看他打着呵欠坐牛车......” 为了早上能起来,孩子吃完晚饭就回房睡觉,采完茶吃了午饭也是补觉,她这几日就没能和儿子说上几句话,怕耽误他休息。 今早孩子困得粥都没喝几口,带上馒头就走了,这事儿周娘亲想了一早还是没忍住,埋怨起丈夫来。 周爹见妻子提了一桶水要浇菜园子,他先是慢吞吞搬了一把椅子在栅栏旁边坐下,才说:“别气别气,我也不是没瞧见他累,可他高兴呀。” 周舟每日回家都挨着爹爹问“想吃什么,全给你买”,周爹想起他那得意语气就觉得满足自豪,笑道:“孩子想着为咱们做点什么,他定是偷偷骄傲呢,最后一天了就由他去吧。” 周娘亲细致地往长结实了的菜苗上洒水,闻言点点头接受了,幸好今日是最后一天。 * 郑则驾马车沿着河一路往上,他当初和周舟第一次出门寻亲,多次停留在周边村落,现在也能和车上几人说几句。 “......这个村子临河,所处河段却不适合捕鱼,所以还是靠着种地为生。村子四周农田少,大多村民会往下游和上游两头去找事做,挣点钱。” 林淼想了想说:“那和我们村一样,既不是上游,没办法捞鱼;也不是下游没办法建码头,最后只能种地。” 林磊点头:“我们农闲也去镇上找活做。” 月哥儿往窗外看,对岸石壁延伸看不到头,他好奇道:“那白石滩有码头吗?” 郑则说有:“它相对下面村子是上游,但所在之处与其他河流交汇,也属于别的河流下游。” “清明前后,有大量船只来白石滩收鱼和茶叶,场面很是热闹。” 刚说完,武宁立马指着河面说:“船!大船!”他坐在车厢尾面对着河的方向,能清楚看到有船慢慢驶过。 林磊立马往身后转头,惊讶道:“这比来河尾村码头收货的船大多了。” 郑则也看了一眼,平底方船,吃水浅,船尾设有舵楼,桅杆短小以降重心,是跑短线运输的货船。 马车越往上走,河对岸的石壁越是矮小,而河面反而开阔、视野宽敞,路上颠簸疲惫的四人眼前一亮。 这条河怎么是下游河面宽阔,往上游收窄,而到了最上游的此处,河面却再次变宽? 就听得郑则说:“到白石滩附近了。” 原来他们从下游走到上游,又再次处在“下游”,真是神奇的地方。 其他人忙着看风景时,林淼却转头看身旁的宁宁,他难得安静专注地观察河面,卷发被河风吹得乱七八糟也不恼,既没有和他哥呛声也没有缠着他说话...... 常年在山上跑的武宁对江河露出孩童般的好奇。 马车进入村口,河岸边错落的房屋逐渐映入眼帘,月哥儿突然紧张道:“郑则,快,快到了吗,哪一家是?” “要不你先停一停,先跟我们讲讲粥粥爹娘吧,我怕失礼......” 月哥儿下意识看向石头伸手要牵,细白莹润的脸上神色慌张,听周舟多次提起他娘亲,如今真要见了他却慌张起来。 而且,而且他也有段时间没见周舟了,他还会不会恼自己? 郑则听到这话却暗笑,咳咳,面对周舟娘亲,比自己还紧张的人出现了...... 他便勒停马车,转头慢慢说道:“......三人,有一位是车夫马伯,他们住的屋子临近码头,就快到了,粥粥阿爹叫周兆年,娘亲叫叶兰清......” 等马车拐进一座房屋院子,车厢里的四个年轻人清楚看到,门廊里悠闲坐着一位气质亲和、圆脸带笑的中年汉子,他刚要站起来,堂屋快步走来一位个高清瘦、皮肤白皙的女娘扶起他。 待她抬脸惊喜地看向马车,月哥儿不禁抓紧竹篮瞪大眼睛,好,好好看...... “小则,”夫妻俩搀扶着往石阶走了几步,“哎呀,还有朋友来了。” 车门开着,两人看到车厢里有好几个年轻人,周爹:“小宝要乐坏了,真好。” 马车一停武宁就迫不及待跳下来,他抱着酒坛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直直往周娘亲方向走,张口就说:“姨姨,你真好看,弟弟长得和你一样好看......” 周娘亲被他直白热情的话语逗笑,抬手遮嘴笑道:“哎呀真会夸人,你就是、” 周爹:“是武宁,你是宁宁吧!” 武宁高兴点头:“对对对,啊!肯定是弟弟提到我了!”他看着周爹暗暗想,圆圆脸!和弟弟一模一样! 林淼走到武宁身边喊人:“兰姨,年叔。” 石头把月哥儿抱下车,两人牵着手走过来,月哥儿忍不住在周爹和周娘亲脸上来回看,两位长辈面带笑容任他们打量,这些孩子是第一回见到他俩呢。 月哥儿说:“兰姨,年叔,我们是粥粥在响水村的朋友,今天来找他玩。” 周娘亲伸手拉过他,看向他的略带紧张害羞的眼睛,笑道:“哎,小宝也想你们呢,你就是月哥儿对不对?” 见兰姨也能认出自己,月哥儿欣喜地说是!这么近的距离直视,周舟娘亲瞧着更好看了,他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 林磊看看两位长辈,回忆了一下说:“兰姨年叔,舟哥儿和你们长得真像......” 眼前的两个年轻汉子,一个体格高大壮实、面貌坚毅;一个身形利落、眉目俊秀,样貌不像但神态相似,和小宝说的一模一样。周爹温声道:“你是哥哥石头,”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淼:“你是弟弟阿水。” 见两人齐齐点头,周爹点头欣赏道:“孪生异貌,神似也,你俩也一看就能认出是亲兄弟,哈哈。” 兄弟俩对视一眼,笑了。 郑则扛着大米走过来淡定喊道:“爹,娘,进屋再说吧。” “对对,进屋进屋,先进屋。” 进了堂屋,周娘亲这才发现他们竟带来了这么多东西,她围着满地的食材转来转去,无从下手,“小则,这也太多了......” 小则去车厢拿两只鸡,没听到。 月哥儿环顾四周,问道:“粥粥呢,粥粥不在吗?” 周娘亲这才想起来儿子没回来:“小宝去茶山采茶,正午就能回,这个时辰应该也回来了啊......” 外头太阳高升,昨日他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周娘亲刚想走去外头看,就传来儿子惊喜的欢呼。 “啊——郑则郑则!你来了!” 周舟戴着草帽闷头走进院门,结果抬眼看见郑则提了两个鸡笼子,正笑着看他。 原来马车远远地停在角落。 郑则来了!啊!疲惫瞬间消失,周舟扬起灿烂笑容大步冲到他怀里,把人撞得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他开心地分享:“郑则,我挣了钱!都给你买东西好不好?你想要什么?” 周爹原是在门廊笑眯眯看两人,听到这里着急喊道:“哎哎,昨天不是说挣的钱全给我买吗!这么快就忘了。” 周舟从郑则怀里抬头,后者戏谑地看着他,有点尴尬,哎,被爹爹当场抓到了。 他转头想狡辩一番,却看到了熟悉的四个人!不知何时站在堂屋门口笑着看他。 月哥儿和宁宁满脸笑容站在前面,就等他发现呢。 “月哥儿宁宁!啊啊啊!”周舟直接丢掉帽子蹦跳尖叫,他们来白石滩了! “弟弟!” “粥粥!” “太好了太好了!你们!” 周舟扑上去和两人抱在一起,思念太久,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人感动落泪,他笑着笑着就哭起来,“太好了,呜嗯......今天是什么日子,呜呜大家,大家都来了……” “我好想你们,真的好想你们啊!” 第163章 暮春绮梦六人游(一) 月哥儿看见周舟哭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别哭呀,怎么见了我们反而哭了。” 他给哭得红通通的小圆脸擦眼泪,“我们想你,好久不见你,就想跟着郑则一起来看看你。” “我高兴才哭的,我也想你们,特别特别想。”周舟偷偷抹眼睛,闷声说道。 他连着一上午都在茶山采茶,布巾闷出一脑袋汗水,额头也被草帽压出红痕了,这一哭整个人变得红通通、蔫巴巴的,可怜又可爱。 武宁不哭反笑,低头追着弟弟哭红的脸看,笑逗他:“小宝?小宝?” “干嘛呀。”周舟被他欠欠的语气逗得破涕为笑,眼睛一弯笑出深深小窝,宁宁取笑自己呢!周舟伸手就要抓人,回嘴道:“你是臭宝,大臭宝!” 两人在门廊绕着月哥儿跑,你打我一下、我碰你一下地闹起来,刚刚还哭唧唧的人又笑嘻嘻了。 周爹和周娘亲笑着摇头,小哥儿变脸真快。 周爹喊林家兄弟搬椅子到门廊吹吹风坐着休息,吃完午饭再去码头附近逛逛,“这会儿太阳烈,不着急出门。” 三个小哥儿嘻嘻哈哈跑回房里去了,周舟热出一身汗水,要换衣裳。 周娘亲和郑则在堂屋收拾摆了一地的食材,“小则,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家里可还留有?” 这些肯定是亲家帮着收拾的,每一样都整整齐齐,连菜园子新鲜摘的菜都有,哎,真是有心了。 郑则:“家里有,不用担心,你们在这头安心吃。” “哎。”她把躺倒大米袋子拉起来靠放,摸着触感不对,打开一看最顶上还放了竹笋干,一块块卷曲肥厚的笋干有巴掌大,颜色棕黄,表面附着白霜。 周娘亲拿起两块相互敲敲,笋干发出干燥清脆声响,“晒得真好啊,是不是你收货收回来的?” 郑则说是,两人把食材搬进厨房。 周爹陪人说话,小宝也要和朋友玩闹,周娘亲便和郑则商量,“午饭咱们简单吃点,午后我让老马去码头买东西,晚饭做顿好的,让几个孩子尝尝白石滩的河鱼河虾,你看成吗?”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到还没问几人何时返回。小宝这么高兴,若是朋友刚见一会儿就要分别,他必定得哭,“你们今晚不回吧?家里还有两间屋,挤一挤也能睡下。” 郑则把腊肉挂起来,闻言说:“住一晚,明天午饭后再回,石头阿水他们也和家里商量过了。” “那就好,那就好。” 郑则在屋里屋外查看了一圈,大米倒入米缸,厨房水缸是满的,柴火充足,菜地也浇水了,竟没什么活是他能做的。 他重新回到厨房,有点无措。 周娘亲让他歇一歇:“老马在家都做完了,有什么想买喊他跑一趟也方便。” “你驾车也累,去门廊坐着歇会儿吧。” 屋里三个哥儿也在闲聊,周舟在衣架后换衣服,嘴里还说个不停,“......我都没有看到马车的,这会儿已经正午了,你们今晚不回了吧!” 他探出脑袋看向屋里的两人,反复确认:“不回了吧?” 月哥儿站在床边挂起床帐,而后坐在床上打量房子,武宁背着手在屋里转悠,听了弟弟的话故意说:“哼哼,吃完午饭我们就回去了,家里没人小爹想呢。” 周舟的心瞬间提起,待他看清月哥儿笑盈盈望自己的样子,立马松了口气:“坏宁宁,坏月哥儿......我不让郑则驾马车,你们就哪里也去不了。” 说到这里他回过神来,郑则不驾车他们就回不了家,哈!周舟得意地想,这回完全不担心了。 “粥粥,你阿娘真好看,你阿爹和你一样爱笑。”月哥儿拉着换好衣服的周舟坐下说道,兰姨说话会看着人的眼睛,年叔瞧着脾气特别好,和周舟曾经提起的一样。 武宁闻言也凑过来捏弟弟的脸,“你们长得可真像!脸圆圆的,皮肤白白的!” 周舟任由他搓圆揉扁,嘴巴被挤得嘟起也没生气,还好脾气笑弯了眼睛,他们是一家人呀,一家人就是像的。 这时传来敲门声,周娘亲隔着门喊道:“小宝,月哥儿宁宁,出来吃午饭吧,吃好再去玩。” 几个孩子坐了一上午的马车,年轻人肚子饿得快,周娘亲想着得让他们快点吃上饭,就做了面条。 面团是林淼进厨房帮揉的,周娘亲瞧他体格不似他哥那般健硕,没想力道却很大,九个人吃的面团他揉得轻轻松松,擀面切面也十分利落。 周娘亲想起热情直白的宁宁,再看看内敛心细的阿水,暗想这两人性格竟如此互补相配。 郑大娘清晨摘的豌豆尖尖,这会儿周舟就吃上了。 周娘亲放了虾皮和炒鸡蛋做汤底,现揉现煮的筋道宽面煮了一大锅,烫上豌豆尖尖,不知道是否所有人都能吃辣,芝麻辣油、辣椒酱、蟹酱、葱花蒜末等调味便单独放一旁让大家自己加。 “拿碗盛面吧,拿大碗吃饱点,中午先简单吃,晚上咱们再吃顿好的。”周娘亲招呼大家。 “豌豆尖!”周舟惊喜,嫩嫩的好吃!郑则接过他的碗盛面条,眼看碗里的面就要满起来,他忙说:“够了够了,吃不完的。” “吃不完我吃。”郑则自然说道,他看着周舟拿稳面碗才松手。 林磊已经在拌蟹酱了,混合姜丝的碎蟹肉炒成了金黄色的浓稠肉酱,咸香扑鼻,红艳的辣油一倒面条顿时变得更加有食欲,他不禁说道:“兰姨,我觉得这顿就已经是很好了!” 月哥儿接过他拌好的面点头赞同,白面面条,有蛋有菜还有河虾干蟹肉酱,真的很丰盛。 武宁紧挨林淼,两个面碗平排放,林淼舀了一碗辣椒油后转头看他,武宁:“还加。”林淼又加了一勺,武宁:“还加。” 林淼不加了,他凑近身边人耳边含糊不清说了一句:“......屁股疼。” 武宁立马摇头:“不加了!” 周娘亲出去喊喂马的长工老马进来吃午饭,郑则把拌好的两碗面条端到门廊给周爹周娘亲才回厨房。 屋里小辈们在吃东西,门廊两位长辈在商量,几个孩子来一趟也不容易,周爹想让他们吃好玩好再回去,“我等会儿叫老马去村长家租渔船,带他们去附近河岸逛逛。” 碗底有些烫手,周娘亲两只手轮流托住碗底,周爹就拉过一旁的椅子示意她先放下晾凉,接着说:“云针村那边有支流小河,有杨柳岸和芦苇荡,春日风景优美,我让老马带他们去那边逛逛。” 周娘亲:“晚点吧,这会儿太阳正毒。” 夫妻俩望向院子外,房子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一半的山壁一半的宽阔河面,此时烈日当头,波光粼粼,正午时刻村民在家歇息,河上没有船只飘荡。 午后一行人出发了。 渔船在河面摇晃,慢慢往云针村方向的划去。 六个人加一个老马,一条村民捕鱼的渔船坐不下所有人,他们租了两条,武宁林淼和老马坐一条,另外四人坐一条。 郑则和林磊两人手忙脚乱船还是在原地划动,费了一番功夫才慢慢跟上老马。 武宁在对面的小船说:“弟弟,你阿爹也太懂得玩了吧,还给咱们准备了鱼竿!他是不是钓鱼很厉害?” 周舟和月哥儿相对而坐,两人头上都戴了草帽遮阳,月哥儿怀里还抱着周娘亲准备的吃食水饮,他新奇地感受坐在船上晃动的感觉。 “他养病无事可做,只好这么打发时间。”真的就是打发时间,爹爹每次和马伯伯带鱼竿出门,提回来的木桶总是空的。 他还装作桶里有鱼很高兴的样子招呼“小宝,快来看”,周舟回回都被骗到,于是就说:“他才不厉害,他都钓不到鱼。” 郑则忍不住回身摸了一把夫郎脑袋,这话叫站在武宁身后划船的老马听了也跟着笑。确实没钓到过鱼。 船只进入小河道,众人看到前方有一大片芦苇随着水波荡漾,远看碧绿葱翠,沿水道蜿蜒;近看嫩绿的芦苇生机勃勃,节节攀高,船只穿行其中如在迷宫行走。 六人默契地安静下来,划船的水声哗啦,偶尔有一两声鸟叫,接着藏在芦苇丛里振翅飞起不知名的鸟儿。 月哥儿的视线跟着飞走的鸟移动,他感叹:“这儿真好看。” 林磊在他身后划船,说:“附近会不会有野鸭蛋?” 芦苇丛靠近河岸,河里有丰富的小鱼虾和虫子,加上四周隐蔽,能为野鸭提供了很好的栖息繁殖环境。 林淼四处张望,觉得应该有鸭蛋,但是:“估计也轮不到我们捡......” 武宁却有些跃跃欲试。捡啊,或许有遗漏的,不捡白不捡,捡不到再说。 两位新手船夫干活不太熟练,船头摇摆不定突然“咚”一声撞上河岸,惊起一群躲在草丛里的飞鸟,鸟群飞上天空来回转圈,不久又散落各个角落。 船身摇晃,周舟扶了好一会儿才坐稳。 老马停下问道:“要在这里停下吗?平日东家钓鱼的杨柳岸还没到。” 郑则低头去看周舟,后者扶着草帽,还因为阳光照射不得不眯起眼睛,他就说:“这里没有位置遮阴,先去杨柳岸吧,返程若有空再来捡鸭蛋。” 两条小船往芦苇丛深处缓缓划动,越往里芦苇越是密集、河道越是狭窄,最后两条船只能一前一后通行。周舟坐在船里看不到上方的风景,只觉得被芦苇丛包围了。 船只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开头的船只传来武宁惊呼声:“哇!” 哇什么哇什么,周舟连忙转身努力去看,月哥儿也好奇伸头,等走在前面的船只完全驶出芦苇丛,这回轮到他们两人惊喜惊叹:“哇——” 午后柔和的金黄阳光映亮周舟眼眸。 他眼前的河面一片平静,澄澈明净的天空太阳斜照,阳光洒落河面金光闪闪,两岸绿草如茵,垂柳枝条细长正随风飘动落在水面泛起阵阵涟漪,暮春还有桃花开得繁茂灿烂,粉红嫩绿美不胜收,更远处河道蜿蜒不知去向,俨然一幅春日桃柳映河图。 “......爹爹是来钓鱼,还是来看景啊。”周舟看着前方喃喃。 月哥儿也被眼前的美景深深吸引,心中燃起在秘密基地看落日一样的刺绣心情。 武宁紧随其后发出感想:“怪美的。” 船只在有柳树遮阴的地方靠岸,几人拿出竹制鱼竿各自找好位置,挂好饵料往河里一甩,鱼竿架起后便坐下,目不转睛盯着。 飘在水面上的浮子半天没动静,周舟贴在郑则身侧小声问:“是不是饵料挂少了?” 郑则摇头,他从小到大甚少钓鱼也没经验,再一看水草在河里清晰可见......很悬。 几步远之外的武宁突然激动地指着浮子喊道:“动了动了!快拿起来。”其他人朝他们鱼竿那头的河面张望,鱼来了? 林淼气定神闲:“是水黾爬过,浮子动了。” 武宁不信,他心急地拿起竹竿往上一提!没有~嘿嘿,周舟见状立马跑回自家汉子身边蹲下,捂嘴小声说:“没有~他们也没有钓到。” 月哥儿和林磊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月哥儿坐得高些,他双手扶着林磊肩膀一同看向河面的浮子,夫夫俩偶尔低声交谈。 两人在柳树下自成一处小天地,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附近景色入目之处皆是绿色,环境幽静,景色怡人,月哥儿静静享受和石头外出相处的时刻。 周舟和武宁坐不住,总也忍不住说话,两人凑在一块必定有一张嘴在说,叽叽喳喳比芦苇荡的鸟儿还吵杂……老马叹气挠头,收起鱼竿往远一点的地方继续钓。 “林淼我们去坐船吧,都没有鱼。”武宁扯了草丢进河里,他还是对河和船感兴趣。 行吧,林淼鱼也不钓了,带他坐上渔船,船也让他划,任他慢悠悠在停靠的这一段河面来回晃动。 武宁看看天,看看飘逸的杨柳枝,看看岸上朝他挥手的弟弟,伸手摸了摸清澈的河水,说:“好像做梦啊。” “这么好看的景儿像是梦里才有。” 郑则往柳树下相依偎的两人看了一眼,又往河面原地划动的小船看了一眼,突然也不想钓鱼了。 “我们也走。”说着牵过夫郎站起来。 周舟却有点茫然:“走,走去哪里?” 郑则捏捏他的手,坏笑:“小树林。” 第164章 暮春绮梦六人游(二) 鱼竿孤零零架在柳树下没人理会。 林磊这头也半天钓不上鱼,他放好鱼竿,往旁边看了看,起身走到柔软的草地直直躺下,还长叹一声。 月哥儿在原地失笑:“怎么就躺下了。” “舒服,”林磊四肢呈大字摊开,不停摆动摩擦草地,壮实的个子把一小片草地都霸住了,人看起来很是放松。他笑着转头朝月哥儿伸手:“真的很舒服,快来!” “扎不扎人,有虫子怎么办?”月哥儿犹豫,可人已经不由自主先向林磊靠近,手被牵住后就没再想了,跟着坐下往后一躺。 他惊讶抬眉,哇,舒服。 春天的草细长柔嫩,厚实柔软,根本不扎人,躺下后鼻尖充斥新鲜的青草味,月哥儿来回摆动手臂感受,好安逸。 柳树遮阴,微风吹起柳条摇摆,两人并排躺着望向蔚蓝天空,又默契转头相视而笑,爱人在侧朋友在旁,心里愉悦万分。 林磊觉得这样的日子真是太好了,他忍不住畅想更远更美好的未来,“往后得空就经常外出转一转吧,趁着咱们年轻多攒点回忆,老了还可以拿出来想想,多好。” 月哥儿主动去牵他的大手,从前腿脚不便不爱出门,如今有了好朋友、有了爱人,他喜欢上一起出游的快乐,闻言欣喜应声:“嗯,都听你的。” 林磊美了,他转身看夫郎,另一只手撑住脑袋笑得可美,脑子这会儿也收不住想法了:“......有了宝宝,等他们会跑会走了,我们也带出来,我力气大,怀里抱着脖子上驾着,你只管跟在旁身边慢慢走......” “想得美......还'他们',”月哥儿被他说得脸红,害羞伸手盖住他带笑的眼睛,小声说:“一个都还没有呢。” 林磊嘿嘿笑,抓住夫郎的手放在他平坦的肚子上,凑近了说:“也许有了呢......没有,没有我再努努力。” 这回被他说羞的月哥儿用力推人,林磊顺着力道重新躺回草地,抓着夫郎的手放在胸前,不说话了,脸上笑容却是不减。 月哥儿耳朵通红,望着天空又隐隐期待,......他和石头的孩子。 躺着的两人附近,河面飘着的小船还在悠闲打转。 武宁撑船控制不好方向,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船身也随着他用力划水摇摇晃晃。那种明明站着、却站不太稳的感觉很着迷,和在山上跑很不一样,他站着有点晕乎也不愿意坐下。 “林淼,林淼,要是掉下水怎么办?”船只再次不小心撞上河岸,震了一下,武宁前后摇晃慌张问道。 林淼坐在船尾丝毫不慌,他说:“我会捞你,但还是不要落水比较好,不是要捡鸭蛋吗?” 武宁往水里看了看,河水清澈见底,水草摇摆飘荡,嗯,很干净,若是真掉下去他也能接受。 小船不受控制地往老马那边飘,眼看就要吞没他钓鱼的浮子,林淼立即起身接过船撑往一旁撑开,武宁尴尬朝马伯笑笑。 等小船离开,老马叹了口气收杆起身,兜兜转转回到郑则离开的位置,一个人看两根鱼竿。 东家今天不在,他就不信还钓不到鱼。 林淼接手撑船后,武宁坐在船舱上半身躺倒在船上。渔船停在码头被太阳晒透,仍旧残留有鱼腥气,他动动鼻子闻嗅,感觉也不是很讨厌。 小船摇晃,有种在梦里突然往山下飞的身体漂浮感,阳光柔和,视野里一会儿是蓝天白云,一会儿是柳枝飘荡桃花灿烂,仔细想想,意识到是林淼有意往能让他躺着看见风景的河岸撑船。 “你也坐下来吧!”武宁伸手努力去够林淼的裤脚,扯扯,“坐下来说说话。” 林淼闻言盘腿坐在他跟前,笑着低头看人,细长的眼睛弯起来,他手指碰碰武宁红热的脸蛋问:“热不热?喝水吗。” 武宁摇头说不热,他说这里很好看,问林淼喜不喜欢,“你喜欢山上还是河里?这里的河真多,村民离不开船,和我们村真不一样。” 响水村有河流有小溪,也有水塘,但却没有船。 “比较喜欢家里,”林淼看进武宁双眼轻声说:“这里很美,却不是我们家。” 武宁高兴地牵他的手,他也更喜欢家里,两人静静对视,武宁小声说:“想亲。” 林淼一听就要扶他起身,武宁却不愿意动,他说:“就这样,就这样......就这样亲。” 两人在对方眼里是颠倒的:一个盘腿坐在船尾,面对船舱低头;一个在船舱躺着,靠向船尾仰头。 林淼没有犹豫,他倾身亲在武宁唇上,只轻轻一点。 就把武宁哄满足了。 河边的五人各自享受春日时光,而往小树林走的夫夫俩也怡然自得。 “我重不重?”周舟环住郑则的脖子,趴在他肩头歪头问道,草地绿油油的看着是很喜人,但周舟被周爹吓怕了,每次踩在上面总担心有蛇。 郑则这回没让他拿着树枝边走边敲,而是直接蹲下背人,周舟可高兴了,一点也不带推辞地扑上结实的后背。 心安理得让人背了一路,这才想起来问自己重不重。 “不重,好不容易背你一次,我都舍不得放下。”郑则得说真心实意,八九十来天才能见,想念都来不及他怎么会嫌周舟重,况且根本就不重。他兜了兜背上的人继续说:“恨不得房子一夜建好。” 周舟张嘴想安慰他,话到嘴边突然顿住,他扭扭身子红着脸想,知道你很想我啦、但也不要这么用力捏我屁股...... 好在郑则捏了两把就停了。 周舟大发慈悲地撑起身子亲在他脸上,“啵”一声带响,哄道:“小则最好了,最爱你,亲亲你。” 郑则闻言想追问,那跟不跟我回家?想想没问出口。 离开河岸,越往里走桃树就越多,到处粉红娇艳,地上也落满了粉色的花瓣。 路过一棵桃树,周舟伸手摘了一簇桃花悄悄别在郑则发髻上,满意地左右看看,可惜看不到小则正脸。 背着人走到桃林中间,耳边似乎听到水流声,郑则停下说:“你看前面。” 周舟趴在他肩上望去,不远处有一个稻草棚子,棚里敲了一排竹竿拼成的长椅歇脚,他反应过来:“此处桃林是有主的。” 郑则把他放下来,两人往草棚子走。周舟这时也注意到了水流声,循声往踩出来的小路走去,穿过几棵桃树后发现一条清浅的小溪流,溪边溅起的水雾带来清凉,耳边的水声也变大了。 周舟跳上旁边的石头蹲着拨弄溪水,惊喜回头道:“好凉快!云针村这么好,山上有茶、山下有河,河边还有桃树林。” 若不是郑则这一趟带月哥儿宁宁几人来玩,他不会知道有这样的好地方。 爹爹来钓鱼,他嫌热也不爱跟出门,平日只和娘亲守在家里,去茶山采茶后更没有心思外出了。 郑则听到他提起茶山,便来抓起他的手看,周舟右手拇指和食指果然染上了黑色的采茶痕迹,一时半会洗不掉。 只摘了五天茶叶手指就这样了……郑则皱眉,先前都是周舟给自己钱袋塞铜板,周舟不在身边他竟忘了给人留钱,郑则:“不要去了,在家都没下地干活,没道理在这要辛苦上山采茶。” “我带了钱匣子来,收货回来后里头还剩些钱,想给爹娘买什么就从里头拿,别去干活了。” 周舟任他帮忙搓洗手指,没说话就先把脑袋搁在他的手臂撒娇蹭动,用黑白分明的忽闪眼睛看人。郑则被他看得心软,低头沉默几瞬,说:“真想把你捞回家,马车也不驾了,从这里坐船往下游走,一口气划到平良镇河边破庙的地界,再走去郊外拦车回镇上,再回响水村。” 说得这么详细,听着真像暗自想了千百遍的路线。 “把你捞走,好不好?”郑则抓住他的手带了点认真问道,黑亮深邃的眼睛盯着人。 他以为周舟会撒娇糊弄过去,没想他点点头,回握住自己的手,凑近了神神秘秘地说:“小则,你带我去哪里都可以。” 反正不是回白石滩就回响水村,两头都有爹娘,他一点都不怕的。 周舟和爹爹娘亲住了一个月后心里安定了,知道两人是真实地生活在他身边,今天是、明天是、后天也是,往后每一年都是,这么一想,他便不像刚找到人那几天那么纠结难过。 时间真神奇。 周舟仔细观察郑则的表情,下巴搁在他手臂上再一次说道,“我愿意跟你走的。” 郑则见他这么乖,嘴巴这么甜,哼哼道:“就会哄人。” 哄人精的话甜蜜管用,郑则得到回答后神情放松许多,没再抓着人追问是不是真的要跟自己回响水村。 小溪流水潺潺,四周桃花灿灿,两人坐在溪边石头歇息闲聊。 “阿娘说想你了,阿爹说酒酿好喝下次再给你打,孟久给你买的蜜饯放在厨房,他说来酒楼吃饭的哥儿都喜欢吃,等你回家他再买一次。” 郑则把家人的话一一带到,想了想,又说:“孟辛这次没能跟来,差点哭了。鲁康说他会努力帮着建房子。” “小枣树长了更多叶子,豌豆和黑豆更壮实了,经常隔着篱笆冲荒地上干活的人叫唤。” 周舟听得眼冒泪光,心中感动。 十六岁前他的家在锦州,十六岁后他的心就留在响水村了。 他能在白石滩和爹娘安心团聚,最辛苦的是两头跑的郑则,周舟忍不住半跪起来捧住他的脸亲亲,“我相公是最好的相公。” 郑则扶着他的腰笑问:“你相公是谁。” “是郑则,是小则~”周舟见他笑了也跟着开心,主动坐到他怀里用柔软的脸蛋贴住他抱了一会儿,又抬头在郑则额头、双颊、嘴唇亲了一圈,小狗舔人一样。 郑则闭着眼睛任他折腾,无奈笑道:“洗脸呢。” 耳边传来周舟不好意思的笑声。 就在郑则等更多的甜言蜜语时,就听得这哄人精说:“小则,我们回去找月哥儿宁宁吧!” 郑则睁开眼睛抿嘴,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啧,还不如不说。 两个人返回杨柳岸,只有老马还在坚持不懈地守着鱼竿钓鱼。 周舟左右寻找其他人的身影,就看见月哥儿宁宁和阿水坐在另一棵柳树下,三人似乎围着说什么。两人安静地走近探看。 树下传来熟睡的打鼾声。 武宁盘腿撑着脑袋,嘴里啧啧啧不停,他小声说:“心真大啊,这~也能睡着。” 林淼坐在他哥脑袋前,笑道:“他在地里干活,正午吃饭歇息的时候也能睡。” 月哥儿两腿交叠,撑着手臂低头看,眼里没有不满反而盛满温柔,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点点睡着的人的高挺鼻头。 两人原是一起躺在草地上说话,许是微风舒适,许是环境宜人,说着说着石头就没声了,月哥儿撑起身子一看,这憨子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从船上下来的武宁阿水发现后过来围观,于是就有了这一幕。 郑则和周舟绕到林磊脚边坐下,武宁不悦地对郑则说:“带弟弟哪儿去了,不许你这样霸占人嗷。” 可惜他压低声音,说出来的话一点威慑力都没有,郑则还挺配合:“还回来了。” 月哥儿往周舟身旁挪了挪,牵住他的手小声说:“你渴不渴?篮子里有竹筒水。”周舟摇头说不渴。 几人围着酣睡的石头商量接下来的安排,鱼钓不上船也划够了,既然这样,那就去芦苇荡捡鸭蛋吧! “谁来叫醒他?”武宁手上捻了根草问道。这人真的睡得好沉...... 另外四人齐刷刷看向月哥儿,月哥儿只好低头对着打呼的人轻声说:“石头,醒醒,要走了。” 大家屏息等待,没反应,林淼忍笑:“你要大声一点......” 月哥儿推了推人,再次喊道:“石头,石头?要走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他平时也是这么喊人起床的,之前一喊就醒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正要再喊喊,就听得郑则有力地喊道:“石头、捡钱了!” 鼾声一停,林磊立马直起身子:“哪里哪里,哪里捡钱!” 第165章 暮春绮梦六人游(三) 两只小渔船再次缓慢划行于河面。 身后祥和宁静的春日河景逐渐远去。 林磊垂头靠在月哥儿肩上,后者低声安慰他,站在船尾划船的人换成了一脸兴奋的周舟。 郑则时不时回头看他,周舟每次在他回头时都挺起胸膛一脸骄傲,完全没问题!他划得可好了! 小船工洋洋得意、尽职尽责。 前面开路的小船上,坐着的林淼脑门印有一大块红痕,是他哥撞的。林磊醒来起身又快又急,“嘭”一声直接撞上垂头看人的林淼,他嘴里还嚷着“哪里捡钱!”等看到他弟捂着额头侧躺在草地,林磊才后知后觉摸摸自己额头。 这回是彻底醒神了,也愧疚了,嗑到脑袋还要人哄呢。 武宁抬起林淼的脸,左看右看反复检查,幸好只有额头撞红,撞上鼻子他一定要大骂林磊,要不是看在月哥儿面子上,哼。 “没事,用药酒揉一通就好。”林淼看不见自己额头,他伸手轻按传来一阵闷疼,武宁扯开他的手:“再按就更红了!” “你哥倒好,大脑门一点印子也看不出来。”武宁不悦。 林磊的声音从后面船上闷闷传来:“我能听到......” 武宁回头:“听到就听到!”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周舟赶紧扬声说:“到了到了!芦苇荡到了!” 穿过才通一船的小道后,船只继续在蜿蜒的水道穿梭,很快来到最为茂密的一处芦苇丛。船刚靠岸,立即有鸟儿受惊飞起逃离,半空传来“扑棱棱”的翅膀拍打声。 几人手里拿着小棍上岸了。 周舟拿得尤其紧,只因为郑则说“真的会有蛇”,刚刚在船上他有一瞬间想说留下来看船,转头却和真正要看船的老马撞上视线。好吧,捡鸭蛋吧。 老马在他们身后提醒:“别走太远,芦苇太高小心迷路!” 迷路!那不行,他还要回家呢,周舟瞬间紧紧抓住郑则的手。 “哪里会有鸭蛋?”脚下的泥土湿润,周舟拿着小棍四处敲打芦苇,“会有野鸭吗,能抓到吗。” 郑则四处张望:“嗯,早春容易找......我们来晚了些,这个时节野鸭可能已经繁殖结束,鸭蛋孵成小鸭崽离开了。” 周舟倒不失落,或许可以捡漏呢! 六人两两一起散开寻找。 月哥儿走得慢,林磊也不急,说野鸭可能在芦苇根的浅滩或草丛里抱窝,两人就拨开芦苇往浅滩找去。 “月哥儿,来,你看。”林磊突然蹲下指着一丛被压弯的芦苇杆,周遭还有野鸭踩踏的凌乱爪痕,两人惊喜向前拨开东倒西歪的茎叶,果然!七八枚青灰色的野鸭蛋半埋在泥里,蛋壳上还沾着绒毛。 真叫他们碰着了!月哥儿刚要伸手捡,湿润的泥地突然“咕嘟”冒了个泥泡,他本就屏息凝神的,这一出吓得月哥儿又把手缩回来。不会有水蛇吧…… “别怕。”林磊用手里的棍子往泥洞里连着戳了几下,什么也没有,月哥儿终于放心去捡。 另一头,武宁把小棍子挥出了大刀的气势,走几步打一下,气势汹汹地开路,打完回头对林淼说:“安全安全。”才让人跟上来。 走半天,他们发现好几个野鸭窝,可惜窝里空空如也,一个鸭蛋也没有。 武宁纳闷:“鸭蛋呢,是不是都被人捡走了。” 两人再次拨开一丛芦苇,发现前面有个空空的鸭窝,而脚下泥土越来越湿润,显然此处已经靠近浅滩。 林淼阻止前面的人:“宁宁,先别往前走了,小心脚陷入淤泥......” 话刚落音,武宁突然窜向前:“小鸭子!一群小鸭!” 芦苇丛外游来一群毛茸茸的小鸭崽,眼看就要摇着屁股往这处岸上走,结果被武宁的惊呼吓得四散逃窜,细嫩的嗓音骤然响起,嘎嘎嘎叫出一片声响。 林淼费了好大劲儿把武宁拉住,可惜这人已经一脚踩进淤泥了,武宁低头看看没理,朝小鸭逃跑的方向可惜道:“小腿短短的,跑得还挺利索。” 周舟听到月哥儿和宁宁两头传来动静,心里着急了,他一个鸭蛋都还没捡到呢! “郑则郑则!捡鸭蛋!”他放开郑则的手臂自己低头去寻,嘴里念咒似的重复:“鸭蛋、鸭蛋、鸭蛋......” 芦苇叶子茂盛锋利,脖子和脸被刮了几次,周舟只好弯腰走动,四周充斥着野鸭粪便的腥气味和淤泥的臭味,这么辛苦,周舟皱着鼻子暗暗决定:不捡到不回去! 等他拨开一处芦苇,前方突然扑面飞来一只白色大鸟!“郑则!” 郑则抱住他一起低头躲避,等翅膀扑棱声音渐远,两人抬头往天上看,大鸟通身洁白,两脚细瘦漆黑,喙部细长,周舟看着它展翅飞远,说道:“是白鹭......” 等他低头看向刚刚拨开的芦苇丛,惊喜道:“看!鸭蛋!”前面垒筑起来的鸭窝里有三个蛋! 周舟迫不及待走进去要捡,郑则蹲在他旁边,想了想还是说:“这鸭蛋可能吃不了。” “啊,为什么?”周舟捡了两个顿住,青灰色的鸭蛋看着完好无损,为什么不能吃? “野鸭抱窝下蛋,一般有八九枚蛋,若是一个窝里只剩两三个,可能是其他鸭蛋都孵化了,这几个是被遗弃的坏蛋......” 周舟不高兴了,可他一个蛋都还没捡到的,他就说:“坏的我也要捡!” 说完他又怀疑:“你怎么就确定它是坏的,你看看嘛,你先看看。”周舟把三个蛋塞到郑则手里让他检查。 郑则逐一拿起鸭蛋对着天空看,周舟贴着他不明所以,三个都看完,郑则说:“先拿着吧,等会儿到船上再检查一次。” 两人再次弯腰埋头寻找。 芦苇丛里时不时传来惊喜欢呼和惊吓大叫,一惊一乍的,岸边歇脚的白鹭和野鸭已经不知是第几次飞起和逃窜。 六人碰头,这会儿正蹲在一处浅滩附近,他们借着芦苇丛的遮挡鬼鬼祟祟朝外面看。大野鸭领着一群鸭崽在附近歇脚,小鸭崽扎水嬉戏,大野鸭悠闲回首梳理羽毛。 野鸭滑头得很,人一靠近就潜入水中穿过水草消失,大野鸭竟然还故意站在原地不动,等人靠近才猛地一钻消失水面,武宁已经上当了几次。 “野鸭崽子吃什么长大的啊,这么贼,气死人了。” 林磊老实回答:“小鱼虾吧。” 月哥儿盯着鸭崽:“毛茸茸的,抓不着。” 郑则:“野外长大,十分机警。” 林淼:“用渔网可以。” 周舟咽咽口水,他有些饿了:“鸭子真肥。” 六人望鸭兴叹,最后捧着捡到的野鸭蛋返回了,泥地已经被他们踩出一条路,找到出口也容易。 老马听见芦苇丛传开窸窸窣窣的动静,便握着鱼竿起身,等看清几人样子,他大惊失色:“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干干净净进去,乱七八糟出来。 一个两个灰头土脸满身泥浆,老马站在船上来回看,试图找到最熟悉的那张脸,周舟朝他咧嘴一笑,竟是只有牙齿最白! 几人相互看看,武宁盯着月哥儿说:“你身上怎么这么干净!”月哥儿除了手上和鞋子脏点,身上看不出来钻过芦苇丛和泥地。 月哥儿衣服下摆兜着鸭蛋,闻言不好意思说:“也没这么干净......” 说完慢吞吞转身,屁股后背俨然一片脏污泥痕。 “哈哈哈!”周舟高兴地放开捂着屁股的手,乐颠颠转身,“我以为只有我摔了!” 他身后同样脏污一片,甚至头发也沾有泥浆。 郑则让他们都上船,自己站在芦苇丛岸边查看鸭蛋,坏的等会儿就留在岸边。 林淼先来,他展示衣摆兜着的蛋,宁宁光撵鸭子去了,这些大多是他捡的。 郑则先是拿起鸭蛋对准太阳看,轮廓模糊透光照均匀的放在一边,是好的,能吃。 浑浊不透光的需要谨慎分辨:一来闻闻蛋壳,有腐臭味不要;没有腐臭味就放在河水里看看,半浮起来,可能是没孵化的蛋。 “这五个能吃,这三个里头可能有小鸭,最好不吃,”林淼衣摆兜里还剩几个,郑则拿起来对准阳光,接着放在水里全浮起来了,“这两个不能要。” 武宁:“为什么?都没破。” 郑则:“里头全是臭水。”说完作势要把鸭蛋递给他,武宁听了快速嫌弃退后,改口道:“哦,那不要了。” 周舟捧起装着鸭蛋的草帽向前,心里有些紧张,他捡到的蛋不多,可千万千万别是臭水啊。 郑则逐一查看,“这三个能吃,两个里头可能有小鸭,三个臭蛋。” 哇,还有三个能吃!周舟暗暗开心,他先前把“坏蛋”都捡了,还以为都是臭蛋呢。 月哥儿的最多,衣摆兜着鸭蛋鼓鼓囊囊的,郑则连着看了好多个都说能吃,月哥儿惊喜地看石头,都是石头领自己去捡的呢。 郑则:“十二个能吃,三个可能有小鸭,四个坏了。” “哇——”武宁和周舟听了都围过来看月哥儿的衣摆兜,两人夸赞道:“真牛!”“牛!” 早春水暖冰化的时节已过,野鸭们孵完小鸭离开了,能找到这么多能吃的蛋真是厉害。明明是夸月哥儿,林磊却满脸得意,他说:“你得往浅滩附近走走,我们找到的第一窝有八九个都是好的,捡得特别过瘾......” 这番话勾得武宁还想再钻进芦苇丛翻找,他还没过瘾呢,鸭蛋也没找到几个,早知道就不撵鸭子了。 周舟却不想回去,他觉得捡鸭蛋好难啊,芦苇丛还臭臭的。还是捡田螺和拔野葱更好玩,那才叫白捡!他能一直一直捡、不知疲倦地拔,不仅不累还特别有成就感。 捡鸭蛋他只能捡“坏蛋”,唉。 老马催促几个泥人快点上船,眼看太阳就要下山,不能再停留了。 渔船离开停靠的河岸慢慢往白石滩码头划去,六人默契地一起回头,芦苇丛越来越远,这次离开不知道将来还会不会再来…… 码头附近有小孩玩耍,追闹声此起彼伏,不久后听到从各处房屋传来村民喊孩子回家的声音,毛蛋铁柱、狗娃二丫......周舟想,还是铁头顺口咧。 渔船靠岸停泊,林磊率先爬上栈道,刚上去就直接躺倒,风吹得舒服,夕阳光也不刺眼,真想再睡一觉。 “石头?”月哥儿喊道。 呀,林磊听了一骨碌滚起身,他夫郎还没上来呢! 老马上岸后提着空桶先回家了,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六个泥人在栈道尽头一排坐着看日落。 码头视野开阔无遮挡,天空更是广阔无边,落日极美,余晖照在身上呈现出一种不寻常的温柔。 几人先是怔怔看向落日,而后不由自主一起坐下来观看。 金红的太阳失去了灼目的光芒,正缓缓西沉,柔和迷人的余晖把周围天空和云彩染成金黄粉紫,河面随着河风的吹拂泛起微微波浪,在微弱的夕阳洒下金光闪闪。 郑则脸上有水波摇曳映照的光,他眯起眼睛望向远方,说:“这是天天如此,还是只有今天?”落日美成这样。 金红的太阳被河面吞没一半,周舟看了很多遍,心中仍旧震撼,“不下雨就天天如此,但都没多少人看的。” 武宁也看愣了,好壮阔的落日,“白石滩的人也太幸福了......” 月哥儿点头:“今天过得真的好幸福啊。”他回家一定会将这些美好回味很久。 林家兄弟默契地躺倒在栈道上望向天空,偷得半日闲,只出来一趟日子竟是大有不同。 落日最后一丝光亮完全被吞没,这一刻仿佛四周安静无风,天色瞬间变得暗淡,几人起身,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离开。 “回家吃饭~我捡鸭蛋的时候都饿了。” 此时的老马已经走到院子,周爹听到动静慢慢走出厨房,见人提着木桶,便问道:“钓到了?” 想到今天钓鱼的重重阻碍,老马叹口气摇摇头。鱼尾巴都没瞧见。 还以为有鱼呢,吓他一跳,哈哈哈哈。 周爹笑道:“没准下次就钓到了。” 第166章 郑则都不疼他了! 周娘亲做九个人的晚饭有些手忙脚乱。 她本来还想杀鸡招待几个孩子,可老马不在,周爹手生,只她一个人做怕是等人回来了都没能吃上饭。 “不能给小宝丢面儿啊。”周娘亲在厨房转来转去,素白的脸上神色焦急,“他们好不容易来找小宝玩,走了这么远的路。” 周爹见妻子实在着急,试探道:“......要不,我去村里花钱请位婶子来帮忙?” 周娘亲立马摆手拒绝了,“别了,你真想让咱家在白石滩出名?”前段时间传出他们家种不出菜,后来只要有村民路过都要往菜地瞅一眼,个个站在栅栏外热心地问两句,周娘亲实在难为情。 好在村长家给的菜苗后来长结实了,终于没人再问。 虽然只住几个月,但传出她不会做饭那也丢人丢大了。 周爹猜到她不肯请人帮做饭,想想,孩子们回来知道了,怕是饭菜也吃得不安心。 “要做什么你给我说说,不怕,做九个人的饭和四个人的没差别,就是多了俩菜。”周爹让她放心,他站起来跟着忙活,“鱼怎么弄,虾怎么弄,饭要不要先焖上?” 丈夫几句话就让周娘亲安心了,她扶人坐下,提过装鱼虾的木桶放到他身边,又取来两个木盆和刀具,安排道:“你就坐这儿处理鱼虾吧。” “成,咱们做什么菜?” “我想想......”周娘亲先淘米焖上,小宝喜欢吃大米饭,等会儿还得要揉面蒸馒头,几个孩子食量大得多做点,主食得管饱了。 “那几条黄骨鱼和豆腐炖汤吧,幸好今早你锻炼回来顺手买了块豆腐。” “鲈鱼趁着新鲜,清蒸吃,我看他们都挺能吃辣,等会儿饭菜怕是不合你胃口,你就吃鲈鱼吧。” “那条大草鱼刮鳞砍块,我调个辣口酱汁红焖,滋味下饭,吃得畅快些。” 周爹抬头看到篮子,说:“黄瓜花嫩得很,炒鸡蛋吗,我怕是只能吃这两碟菜......” 周娘亲听他说得可怜,手上揉着面团忍俊不禁:“黄骨鱼汤你能喝,老马只买到了小河虾,爆香了你也能吃。” “我想切点腊肉配黄瓜花,好吃不腻,再炒个芥菜就齐全了,再多也忙不过来。” 两条腊肉肥瘦相间,颜色熏得黑红油亮,切开内里红亮诱人,品相极好。切着切着,周娘亲忍不住拿着没切完的一块腊肉走到丈夫面前:“这肉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熏的,挑品相这么好的两条送过来,唉。” 周爹接过来闻闻,点头说:“就是小宝说的,小则上山寻了松柏枝条熏的腊肉吧,怪不得刚见就惦记提一嘴,瞧着是真好。” 周娘亲再次叹气,亲家是真的挂记小宝,送来的都是孩子爱吃的东西。 两人在厨房有商有量地准备,有丈夫陪在身边忙活周娘亲也放松下来,一个人做饭慢是慢点,好歹没再手忙脚乱。 老马回来放下空桶就去照料马匹,不久后看日落的几人也回来了。 周舟捧着草帽一路奔进院子,嘴里高喊:“爹爹!爹爹——娘亲!” 哥儿声音清脆喜悦,像是有天大的惊喜要分享,直把周爹喊出厨房。周舟顶着干硬的泥印子冲到爹爹面前:“你看,野鸭蛋!这些都是我们捡的,你想不想吃?” “嗯,嗯,”周爹看了一眼草帽又把视线转到儿子脸上,这这,“小宝啊,你是捡鸭蛋还是玩儿泥巴去了......” 周娘亲听到喊道也走出来看,结果被泥人吓了一跳:“哎呀!你这,你这、” 跟在周舟后面的几个人走近,同样是满身泥污,一个个站在门廊乖巧喊人,周舟转身看了他们一眼,又回头对娘亲讨好笑笑,不是只有我这样咧。 周娘亲见状咽下想说的话,笑道:“哎,去洗手洗脸来吃饭吧,这会儿锅灶空不出来,吃完再烧水洗澡吧。” 郑则和周舟分别带着人去了。 等灰扑扑的几个泥人重新变得洁净得体,晚饭也做好了,周爹瞧见儿子干净的小圆脸露出来才松了口气,又催促他洗手。 “兰姨,我来端。”月哥儿瞧见年叔和石头几人说话便走进厨房帮忙,周娘亲正在盛菜呢,听见这温温柔柔的嗓音高兴地转头说:“好呀,我正愁没帮手,来,小心烫。” 桌子擦干净,碗筷摆好,月哥儿找出蒸布垫在小篮子里夹了馒头装上,周娘亲瞧他干活细致利落,不禁夸道:“哎呀,你做事真叫人放心,辛苦了,我去叫他们吃饭。” 月哥儿看着周娘亲的脸,心里和看到粥粥一样欢喜,他认真地说:“兰姨做了一桌子菜才是辛苦。” 武宁闻着香味走进来,满桌的饭菜看得他眼睛发亮口水直咽,鱼~虾~他搬了椅子放在桌前:“姨姨,你坐,我给你忙活!” 他扶着笑容满面的周娘亲坐下,又搬来椅子凳子摆好才探头喊人:“年叔吃饭!弟弟吃饭!其他人吃饭!” 周舟换了身外衣,头发上的泥巴没能完全擦掉,这会儿正把双手浸在水桶里慢吞吞抠指甲里的泥,摇头晃脑地沉浸在朋友都在他家的喜悦里,还没美够呢,听到武宁喊吃饭立马着急了:“就来,我就来!” 郑则站在门廊等,他个子高,等人跑近就先看到周舟头发上的泥浆,伸手捏住细嫩的后脖颈,哼哼笑道:“小泥人,脏兮兮。” 周舟不开心地举起湿漉漉的双手,朝着郑则快速来回张开手指,张牙舞爪弹了他一脸水珠子,“弹你!” 弹完趁郑则闭眼躲避,周舟立马跑到厨房心虚大喊:“吃饭吃饭~饿死啦!” 周娘亲叫大家不要客气,多吃点,“鱼虾都很新鲜,你们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老马平日不和他们一起吃饭,今晚有客人他更不肯同桌。周娘亲把每样菜都分出来,饭和馒头也一同放到篮子里拿到门廊给老马,说不够进屋拿。 周舟饿坏了,他在芦苇丛就念着吃饭,娘亲发话就迫不及待去夹黄瓜花和腊肉。 周爹在饭桌上话也多,他可惜道:“我能喝酒就好了,咱爷几个痛快喝一场。” 他突然想起来,“是不是带了酒酿?酒酿我能喝......”喝一两口应当没事,今日小宝小则的朋友难得聚在一起,喝点庆祝吧,说着就要起身想去拿酒酿。 “爹,”郑则喊住周爹,给他舀了一碗炖得奶白的鱼汤,婉拒了:“身体要紧,您喝汤吧。” 周爹屁股还没离开椅子,他看着眼前的鱼汤瞬间梗住了,抬头去看妻子,后者忍笑避开了他的视线。 林淼拿起筷子看向两人,从前舟哥儿爹娘不在,他没见过郑则哥面对丈人的样子,如今俩人在跟前商量,他突然觉得面对周爹融洽又略显生疏的郑则哥有点新奇。 随即想起住在山脚的阿爹,他和郑则哥倒是有些像 ,嗯,估计只有他哥在周家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武宁舀了一勺虾给林淼却发现人在走神,吃饭怎么能发呆呢,他忍不住皱眉歪头怼到他脸跟前,不悦道:“林淼,吃饭。” 林淼回神,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对着武宁点点头,对周爹说道:“年叔,您好好养身子,将来咱们有的是机会一起喝酒。” “对,身体最重要,”林磊给月哥儿夹了一块鱼肉,想了想说:“等你住到响水村,您应当和我阿爹有很多话能说......” 毕竟他爹也这不能吃那不能喝。 他这话叫月哥儿听了暗暗笑出声,怎么办啊,一天比一天觉得这人可爱,他转头看这个憨憨。林磊以为月哥儿有事,歪着耳朵凑过去低声问:“咋了,哪个菜夹不到?” 月哥儿摇摇头,满足地低头吃东西。 周娘亲饶有兴致地看两对小夫夫互动,哎呀真好,看了跟着高兴,她心里忍不住多次感慨,年轻真好,相爱真好。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自己儿子,周舟从头到尾一直埋头吃饭,这会儿喝了一口汤正满脸幸福地“哈”一声叹气。 他也不用夹菜,郑则两头忙活,给他夹完、给周爹捞炒得喷香的红艳小河虾,还时不时和兄弟俩讲两句,周娘亲看了一会儿发现郑则只偶尔才吃一两口。 她伸手碰碰儿子,想提醒他也给郑则夹夹菜、说说话。结果周舟抬头,嘴里包着饭含糊不清地就说:“娘亲,干嘛啊?” 郑则闻言也看向她。 周娘亲:“......” 周娘亲张张嘴,秀美的脸上有些尴尬:“没事,你吃吧,娘不小心碰到的,吃吧吃吧哎呀。” “小则也吃,先吃点东西垫肚子。” 武宁听到周娘亲说话,咽下嘴里的饭菜说道:“兰姨,每一个菜都好吃,我最喜欢红烧鱼块和小河虾,又麻又鲜!” 月哥儿说:“我喜欢黄骨鱼豆腐汤和炒腊肉,汤鲜甜腊肉咸香,好好吃。” “我也喜欢你喜欢的!”周舟从饭碗里拔出脑袋激动说,“我还喜欢小河虾。” 周爹偷偷看,清蒸鲈鱼怎么没人吃啊。 周娘亲被哄得眉开眼笑,夹了一筷子鲈鱼说:“喜欢就好,鲈鱼也好吃,尝尝吧~” 汉子们还在吃饭聊天,吃饱的三个哥儿先离开饭桌,周娘亲让他们歇一会儿再去洗澡,热水用完,空出锅来继续烧。 尤其是周舟,她拉住人点点他的额头:“你这沾泥巴的头发必须要洗了,脏兮兮。” 周舟嗯嗯嗯应下,迫不及待和月哥儿宁宁回房,他看着两人从包袱里掏出换洗的衣服,欣喜道:“原来你们本来就打算住一晚!啊——还骗我。” “骗的就是你~笨蛋弟弟,你怎么不哭?”武宁瞧见弟弟表情更想逗他了。 “我才不哭,你哭,你哭我就哄哄你!” 武宁:“你哭我就哄哄你。” 月哥儿见两人对话比九岁的小阳还要稚气无赖,耐心劝道:“洗澡吧,咱们洗完后面还排有三个。” 周舟挠挠沾泥有些板硬的头发就先去了,他湿着头发回来后换月哥儿去,武宁在房里待不住,返回饭桌坐在林淼身边听他们聊天。 郑则这次给周舟带了他在家里常穿的衣服,暮春后渐渐转热,想想又拿了半袖的小衫寝衣和改短的衬裤。 贴身的绸布小衣一共三件,周舟自己穿有一件,郑则留了一件在家,剩下一件他这次也带来了。 月哥儿洗完回房,周舟正铺床抖被子。 他脱下外衣后挂在衣架上,两人都没见过对方换上寝衣放松的样子,一时之间有些新奇。周舟跪在床上仔细看他,笑道:“水灵灵的月哥儿!” 长发潮湿松散,皮肤水润白皙,笑容清浅温柔,难得穿了露出脖子手腕的寝衣,看着水灵灵的。 这时武宁跑进来拿衣服和澡巾,嘴里嚷道:“等我等我,你俩等我回来再聊!” 房里的两人相视一笑。 月哥儿也在观察周舟,只见他穿着宽松的半袖小衫,露出来手臂肉乎白嫩,笑眯眯地抿出小窝,月哥儿看得欢喜,抬手去捏他的脸,“真想咬你一口。” 周舟松开被子,伸手抓住颊边的手讨饶说:“不能咬的。” 月哥儿的视线却被小臂附近的红痣吸引,待看清楚后,月哥儿皱眉把他的手抓到眼前,抬眼看向周舟紧张道:“粥粥,你,你这颗痣怎么还在?” 不应该啊,周舟成亲一年了......他突然想起出嫁前周舟来家里,两人就着小侄子的虎头鞋说笑掐闹了一顿,他当时还想,他表哥表嫂成亲没多久就有了,周舟却没动静。 难道,难道,月哥儿迟疑地看着周舟,后者笑着说:“它就是在啊。” 月哥儿也有啊,周舟便牵过他的手想要看,袖子都高高挽起了还是没找到,他纳闷道:“你的呢,咦,你的呢?”没听到回答,抬头却对上月哥儿略带复杂的眼神,看得周舟没由来地不安。 月哥儿脱了鞋坐到周舟身边,牵着他的手小声说:“我成亲后,红痣就没有了......”说这话时他仔细观察周舟的反应,想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可周舟听了却说:“成亲了就没有吗,那我的怎么还在?” 哥儿都有红痣,他记得的,去年和宁宁住在山脚二楼,睡觉时也看到宁宁手上的红痣了,长在手肘处。 “粥粥......”月哥儿附在他耳朵上小声问:“你成亲前,有没有看过小册子?” 小册子,什么小册子?周舟茫然地摇头。他只看过话本。 月哥儿盯着他,见他摇头心中惊疑。 当初周舟是在山脚出嫁的,或许没有人教他......可月哥儿随即又想,周舟没看过郑则肯定看过啊!石头都说他看过,有一方看过也可以圆房,难不成周舟没有圆房? 周舟见他表情飘忽不定,不安追问:“你在说什么呀,月哥儿,什么小册子,能不能说清楚点嘛,你这样我害怕。” 月哥儿往门口看,房门紧闭,房间里模糊听到汉子们在厨房高声说话,宁宁去洗澡了,此时房里只有他们两人。 他想了想便凑到周舟耳边轻声问话,他问一句就停下来,观察周舟点头或是摇头,点头就继续问,摇头就解释。 说到后面月哥儿脸越来越红,可周舟却相反地小脸惨白,周舟顾不得害羞,听完月哥儿的话,他瘪着嘴巴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他是不是嫌弃我啊......” 郑则都不疼他了! 第167章 你是坏屠户! 周舟黯然垂泪:“我要去问他。” 月哥儿拦住了想要起身去找郑则的周舟。 他虽然不知道两个人为什么还没圆房,但郑则平日把人看得这么紧,他们几个在一块时,他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人,根本就不可能如周舟猜测的那样会嫌弃他...... 更像是疼爱不及了。 郑则怕是有什么顾虑,不小心知道人家夫夫没有圆房已是很私密,月哥儿不敢再问更多,便安慰粥粥:“别急别急,他肯定不是嫌弃你。” “响水村离这里那么远,他还心心念念来看你呢,对不对?” “他们现在正在说话聊天,兰姨年叔也在,粥粥,晚点再问。” 周舟在月哥儿温柔的开导下渐渐冷静,重新跪回床上,抹了眼尾泪珠点点头,郑则来回跑很辛苦的,他摁下心急和难过。 月哥儿小声让他换件长袖的寝衣,宁宁就要回来了,他一嚷怕是全部人都得知道...... 周舟听话地换了,郑则是个汉子,还是大哥,要面儿的。爱面儿的周舟推己及人。 两人一起重新抖被子。 武宁捧着脏衣服进屋摆在椅子上,舒了口气畅快说:“终于舒服了,干干净净!” 他脱去外衣后没有马上穿上寝衣,赤着上身用布巾猛擦湿发,他有点苦恼,洗过头明天头发又要炸开了,扎头发又得费一番功夫。 不是在家,总不好一大早去喊林淼给他绑,成亲后许久没自己动手,他都手生了。 哎,他可以叫弟弟帮他梳头~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屋里有些安静,转头一看,发现床上两人正坐着看他,武宁转过身子笑问:“你俩干嘛呢。” 周舟已经没有哭了,他瞧见宁宁赤着上身就先去看他的手肘,上面干干净净,果然不见了红痣。 宁宁成亲后红痣也消失了,周舟悄悄按住小臂上的衣袖。 月哥儿笑着回答:“看你呀!” 武宁闻言更是得意,他站直身子大方展示,双手抓着肩上擦头发的澡巾问:“那我好看吗?” 这话一问,周舟心中的难过被宁宁直率逗人的话消掉一些,他转头和月哥儿对视,齐齐声说:“好看~” 披着湿发的哥儿手臂匀称有力,肩颈舒展、腰腹流畅,附有一层薄薄紧实的肌肉,通身修长利落。看起来特别有劲儿。 武宁更高兴了,暗自庆幸成亲后没吃胖。没办法啊,月哥儿做饭太好吃了,他每天干完活回家最期待的就是吃晚饭,饭前劈柴挑水十分自觉积极。 窗外突然传来雨水拍打的声响,月哥儿下床穿鞋去看,刚靠近窗口就被夹着雨水的风扑了一脸,他合上窗户忙说:“宁宁,赶紧穿上寝衣,仔细吹风。” 周舟惊讶,下雨了!如果明日雨水不停,他们几个是不是就能多留一天! 几人重新穿上衣服走出去看雨势,堂屋点了灯,周爹和周娘亲坐着望向院子,郑则和林磊戴了草帽把院子里的东西抢收回来,两人笑着冲回门廊抖掉身上的雨水。 刚洗完澡呢,可别弄湿了。 雨不算大,飘不进门廊。林磊搬了好几把椅子放在门廊让大家坐,堂屋的烛光透不到屋外,天色渐暗也看不到雨丝,看雨倒不如说是听雨。 但几人也没离开,一起坐在门廊闲聊。 郑则从厨房拿来酒酿和干净的碗,说:“吃饭时没喝,不如现在喝点甜甜嘴,也不醉人。” 天色昏暗周舟看不清郑则的表情,后脖颈被不轻不重捏了一把,哼,周舟摇摇肩膀抖掉他的手。不给捏。 自己端了小碗进堂屋给娘亲,周爹瞧见大家都喝,有点吃味:“爹爹的呢。” 周舟冷酷无情:“爹爹的没有。” 门廊几人已经坐好端碗在喝,周舟慢慢走到郑则身后站定,郑则察觉到了,他往后伸手揽人往前,直到贴上自己后背。 周舟却带了点气“啪”地一下打在他肩膀,声音特别响,惹得看不清情况的几人循声往他们这边看来。 虽看不清表情但周舟感觉他们的目光有如实质,他有些难为情,结结巴巴扯谎解释:“有,有蚊子......” “点了艾草还有,幸好没咬我。”武宁喝了一口酒庆幸说道,转头看向院子外。 月哥儿见两人没吵架才收回视线,林磊舒展两腿大大咧咧摆着,叹气道:“好舒服啊,不冷不热的,今晚一定好睡。” 林淼这时也换好衣服从房里走出来,在昏暗里找到熟悉的轮廓走到他身边,正要坐下,武宁拦住他:“等等等等,椅子上有碗!” 酒碗拿起来林淼才坐下,加入雨天讨论。 周舟一直没说话,郑则往身后举高酒碗:“来,尝一口。” 周舟摇头不喝,他听到郑则的声音心里再次难过起来,他和自己说话还是这么温柔,和平日别无二致,甚至和过去一年也没有差别,那为什么,为什么...... 越想越难受,他生气握拳锤了一下郑则脑袋,不痛不痒的,没有声响。 郑则想要去牵他的手,周舟不许,不仅没给还再次打掉他的手,又是“啪”一声。 黑暗中传来武宁的声音:“这蚊子真凶,林淼你有没有被蚊子咬?” 林淼说没有。 月哥儿靠在林磊身边,担忧地往周舟方向看。 郑则终于察觉到后背倚着的人情绪不高,闹性子了,他放下酒碗起身,牵了人往厨房走。 炉灶里还烧着热水,温暖的火光映亮灶口一小块地方。 “怎么了?”郑则拉过凳子坐下,把人抱在怀里小声问。这回周舟乖乖地没再拒绝,但也不忘捏住郑则耳朵拧了一下,听到他“嘶嘶”痛乎心里才稍稍解气。 抱住自己的双臂结实有力,怀抱温暖烫人,脑袋埋在郑则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味,抱得越安心周舟就越委屈,话还没说出口就先啪嗒落泪了。 他们都拜堂成亲那么那么久了,今年还领了婚书,郑则为什么不和自己圆房啊! 周舟现在觉得他和坏农夫一样,只会骗人,他和小狐狸都以为他们做夫妻了,可是都没有的,而且,而且!他今天才知道! 他那么喜欢郑则,郑则一点都不疼他,还瞒着不告诉自己,他都闹笑话了。 郑则觉得他呼吸快了些,伸手往他脸上一盖摸到满手湿润,他着急扶起肩头的脸,见人哭得眼泪一串一串地,鼻子小脸憋得通红,心疼道:“他们家里活也多,总不能一直在外面不回去,等回响水村再找他们玩好不好?” “很快的,天热起来就能回家了。好吗粥粥。”郑则亲亲他的额头哄道。 他猜到周舟会哭,但没想到他哭得这么早,几人还没离开呢就哭上了,唉。 见他一直没回应,郑则动了动托着人的腿,把人抱紧些:“下次我带孟辛来找你好不好,你带他去找铁头玩。” 周舟越听眼泪掉得越凶,郑则真讨厌!这回他难过的事变成好几件了! “你骗人,一直骗我,你都不疼我,”周舟拉过他的手臂,把眼泪使劲儿蹭到他衣袖上,张口定罪,“你是坏屠户!” 郑则本来聚气凝神听他要说什么,恼怒的小嗓音他听着听着笑出声,英俊的眉眼在柴火光照下温柔又宠溺:“我怎么骗你了,屠户哪里坏了。” 这是哪门子喊冤,这么可爱,嘟嘟囔囔地,还坏屠户。 定罪的小夫郎把坏屠户迷惑人心的脸推远,不能看!影响自己一鼓作气。 “你都!”周舟突然停下来,伸脖子往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接着委屈生气地压低声音说:“你都不和我圆房!” 还不告诉自己真相,显得他特别特别傻,这不是骗人是什么。周舟说得胸口起伏话头也止不住了,一口气把知道的统统说出来:“你也不给我看小册子。“ “人人都有得看,你都不给我看,看了也不告诉我,什么都不告诉我,就是骗人。”周舟委屈坏了,他说一句就捏着郑则耳朵摇一下他的脑袋,连连指责。 没想到他伤心难过的是这个,郑则脸上惊讶一闪而过:“你知道了?” 还没想明白这小呆瓜怎么知道的,怀里的人就挣扎起身想要离开,嘴里更加恼怒地说:“坏屠户,坏屠户!” 刚刚郑则是被逗笑,现在简直气笑了。 毫不夸张地说,若没有顾虑他能把这呆瓜整个吞下肚子来回吃,小册子让他一张一张图看个够,千百次亲身教他什么是圆房。 郑则:“粥粥。” 周舟被这声不同寻常的“粥粥”喊住了,他停下挣扎转身看人,还没看清,脸蛋就被捧住亲吻。不行不行,他心慌地想说月哥儿他们还在门廊呢! 嘴巴一张正好合了坏屠户的意,唇舌被激烈吸吮,周舟既紧张又沉迷,渐渐卸力松开手上扯住的衣服,转而环上郑则脖颈,软软地被人摁在怀里,歇了哭泣和指责。 厨房柴火偶尔“噼啪”作响,仔细听还有含糊不清的亲吻声和急促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有人说话了,嗓音低沉沙哑:“刚成亲那会儿你还喝着药,人这么瘦,圆房后身子更差怎么办。” 周舟晕乎乎的,靠在郑则怀里小声说:“可后来身体都好了,我还长肉了。” “嗯,是养好了,可你才十六,婚书没能领成。我大你许多,没有婚书就圆房,内心会谴责不安。” 周舟仰头看他,对上郑则包容疼爱的双眼,好像他问什么都可以,“那,那今年在县衙登记了,我们领了婚书。” “嗯,领了婚书就出远门找爹娘了,”郑则耐心十足,说完低头问他,“找到爹娘后怎么样?” 周舟揪着他衣袖的布料摩擦,垂头许久才说话:“......就分开了。” 两人近日见面都不容易,周舟懂了。 他拉起衣袖露出小臂上的红痣,老老实实说是月哥儿看见后询问,他才知道的,“他和宁宁成亲后手上就没有了,我以为你是嫌弃我......” 郑则闻言用脑袋磕了他一下。唉。 至此郑则也想明白一件事,他不知道别家夫夫是怎么相处的,但他的夫郎实在单纯孩子气,光要照顾他的身体吃喝还不行,还得照顾他的内心渴求,其中一点是:话一定要多多地说出口。 周舟黏人爱撒娇,容易感到不安,十分依赖自己,爱他疼他不能只做事不说话,他本身不吝啬对自己表达爱慕喜欢、夸奖鼓励,自然也希望自己能同样如此。 郑则以为成亲后,自己沉默的性子已经改变很多,没想到说的还远远不够。 圆房的事他确实霸道了,总想着到时自己再告诉他,还私心享受平日逗弄夫郎的乐趣,甚至想象过他知道真相时的可爱反应。 现在看来,哭了不说,还不相信自己。 于是郑则沉默几瞬,低头看着怀里人说:“我这么爱你,返回响水村只想把你放在衣领贴身带走,怎么能说我不疼你呢。” “每回抱你满脑子只想要亲,亲你脸蛋、亲你漂亮眼睛和后腰小窝,最好哪里都不去一整天亲在一起,把你亲晕再抱着睡觉。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渴望,怎么能说我嫌弃你呢。” 郑则边说边盯着周舟看,心里恶劣地想他听了会不会哭,或是羞得想跑。 如果哭,哭一次就再亲一次,他想。 “我比你更在意没有圆房,婚书领了根本不够,真想把你吞进肚子完全变成我的,让你哪里都去不了。” 周舟没有哭也没有羞得想跑,郑则每说一句他就眨一次眼,最后眼睛亮亮地贴紧身体,这会儿感受到屁股底下气势汹汹地烫着人,也不害怕了。 似乎真的很爱听郑则对他说出内心想法,并对此感到安心满足。 郑则也发现了,心想果然还是得多说,爱要说,喜欢要说,生气要说,当然道歉也要说:“没有及时告诉你是我的错,我本打算领了婚书说......小宝能不能原谅小则?” 周舟白软干净的脸上已经抿出小窝,他使劲儿点头,喜爱地抱住郑则脖子不放。 这是原谅了。 “我还是坏屠户吗?”郑则笑问。 周舟小小地摇头,甜蜜地说:“不是坏屠户……是好相公,最爱你!”他亲了一下脖子,又移上来和郑则脸贴脸,亲密无间。 说开后高兴了,两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周舟说想去外面,他的酒酿还没喝呢! 起身后走了几步,他发现郑则坐在原处没有跟上,周舟:“你不来吗?” 郑则:“......我要等一会儿。” 第168章 回房算账 次日早晨,雨后清爽。 昨晚周娘亲进房前跟几个小辈说次日不用早起,“家里也没什么事,你们好好睡一觉。” 夜里小雨淅淅沥沥落在瓦片上,凉爽又助眠。 周舟解开误会后心情轻松,三个哥儿挤在床上聊天聊到半夜,月哥儿和武宁说着说着发现周舟好久没回应,探头一看人已经睡熟了。 他连着几日早起采茶,回来后没有睡午觉就和大家一起钓鱼捡鸭蛋,大声笑闹又暗暗流泪,情绪大起大落,躺床上聊天越发困顿,连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武宁先醒来,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屋顶,慢慢醒神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山脚二楼,也不是村里的新家。 他想林淼了,醒来没能第一眼见到人。 武宁穿好衣服后转身看了眼床上睡得安稳的弟弟和月哥儿,挠挠果然睡得炸开的头,还是忍不住拿起梳子走去门廊。 兰姨和年叔都不在,那几个汉子也不知道去哪了,武宁打了个大呵欠坐在门廊看远方河面发呆,不久后视野里出现了女娘纤细的身影。 “宁宁,”周娘亲提着在村里买来的东西回家,进院就看见武宁头顶炸开的头发,满脸刚睡醒的惺忪,不由笑道:“怎么醒这么早,肚子饿不饿,昨晚睡得好吗?” 等人走近武宁才回神,他喊了兰姨,说睡得很好,说完慢吞吞拿起梳子梳头。 周娘亲进厨房看发好的面团,出来倒水瞧见武宁一脸痛苦地梳头发,那扯头发的力道光看是着都觉得头皮疼,她忍不住甩甩手上的水珠道:“宁宁,姨姨帮你梳吧。” 武宁欢喜地说好啊!梳子交给周娘亲立马听话坐在凳子上,他问大家都去哪里了? 周娘亲轻柔梳头,“老马带小宝他爹去大夫家锻炼,小则几个去码头买鱼虾了。” 刚梳好头林磊就先提着水桶回来,他裤脚被河水洒湿一片,“兰姨,大个头河虾。” “哎,别忙,我来弄就成,是不是还得去码头守着渔船来?” 今早起床发现雨停了,几个孩子午饭后就要离开,夫妻俩一早叮嘱郑则去码头守着买鱼虾,白石滩村民清早会去收前一天下撒的网,鱼趁早运到镇上卖,去晚了买不到。 林磊说还得守着,武宁就说他也要去! 月哥儿也醒了,右手臂热乎乎的,他恍惚以为是石头睡觉拉着他的手不放,结果一转头,映入眼帘是周舟睡得红扑扑的脸,特别软乎可人。 想到周舟昨晚悄悄拉住他说的话,月哥儿心里也跟着欢喜起来,真好,周舟果然没有嫁错人。 下床撑开窗户,清爽的气息涌进房里,周舟的声音从床上传来:“月哥儿?宁宁?” “哎。”月哥儿回头朝他笑了一下。 周舟立马穿鞋跑到窗户一起探头看,风挺大的,他失落道:“雨停了。”不下雨,他们几人午饭后就要离开......周舟转头看月哥儿,满眼不舍。 窗外的晨光映亮了两个哥儿的脸,月哥儿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温柔地看着他没说话,两人不知怎么地靠在一起齐齐笑开,心情莫名好起来。 穿戴好走去厨房,只有周娘亲一个人忙活。 “娘亲,宁宁呢?” “他们都去码头守渔船买鱼了,很快就回,你俩快去洗漱吧。” 虾仁粥已经熬上,三人围在一起包包子,有香菇青菜和鸡蛋韭菜两样素馅,周娘亲很感谢亲家送来的一篮子鸡蛋,鸡蛋真是什么食材都合得来。 包子蒸上后,周爹两人和去码头的几人都回来了。两个哥儿走到自家汉子身边,武宁和林淼慢悠悠跟在后面。 郑则放下水桶舒了口气,“小河虾小河蟹有数,今日只买到这么多,大鱼倒是有好几条。”袖子沾湿了水他便直接撸起衣袖露出结实的小臂,往桶里捞起一把小河蟹细看。 渔民对赖以为生的大河索取也有所节制,清明时节大规模捞鱼后只在规定的河段小范围捕捞维持日常。春季鱼苗繁殖,夏季长成时才有丰富的鱼虾收获。 武宁提着木桶走上来,得意道:“看,我这个桶里都是大鱼!” 几个木桶并排放在一起,鱼虾蟹都买齐全了。小河蟹挣扎爬出桶外,月哥儿蹲下捡起来丢回桶里,而后去厨房找了木盆盖上。 昨夜下雨周爹没睡好,此时眼下略微青黑,面色苍白,但在大家面前还是一副乐呵样子。周舟扶着他走过来一起看,周爹问道:“大虾没有吗?”这几个孩子只吃到了小河虾,个头大点的河虾老马昨天没买到。 周娘亲站在厨房门口招呼:“买到了,现在就能吃上,快,吃早饭了。” 软糯鲜香的虾仁粥,呲溜冒油的喷香包子,肚子空空的几个年轻人闷头吃早饭。 周舟昨晚吃得饱这会儿不饿,他盛了一碗虾仁粥坐在郑则旁边舀着慢慢喝,一想到等会儿他们就要走了,周舟更是食不下咽。 早饭后,郑则和林家兄弟围着马车感兴趣地讨论,三个哥儿围着木桶看鱼虾,周爹就让几个小子牵着去码头:“那儿宽阔人少,让老马教你们驾车吧。” 这时院子门口传来稚气漏风的嗓音:“舟哥儿——” 铁头手里抓着那个半旧的燕子风筝,喊完一脸无措地看向满院子的人,舟哥儿家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呀,害怕。可他实在想放风筝,就再次小声喊了一次:“舟哥儿......” “铁头!”周舟见到小孩儿也挺开心的,他快步走到铁头面前:“正好,你要不要坐马车啊?” 铁头悄悄往马车看,那个凶凶的高个子也在看他,他立即抿住嘴巴不敢说话了。 两位长辈很喜欢这个牙齿漏风的小子,周爹朝铁头招手,一直逗他说话,周娘亲回厨房拿了包子放在他手心:“铁头,吃吧。” 铁头吃了不少周娘亲做的吃食,小孩儿到底嘴馋,看见包子两眼放光,当即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谢谢舟哥儿娘亲,还说:“我分风筝给舟哥儿玩!” 月哥儿瞧他可爱,说话漏风的口音让他想起弟弟小时候的样子,也忍不住凑近他问:“哥哥能不能一起玩啊?” 武宁则是坏笑着蹲下逗他:“铁头,能不能也'哼哼筝'给我玩儿啊?” 铁头被几个头上有花印的好看哥哥围着,晕乎乎美滋滋地大方点头了。 周爹和周娘亲目送一行年轻人加一个萝卜丁坐着马车往码头走去。 另一头,响水村。 郑大娘从厨房隔间货架上找出周舟晒干的蒲公英叶,取了一些放进有滚水的茶壶里泡着,得放凉才能喝。 亲家送来的两块茶饼她可舍不得泡,就用蒲公英泡着尝个味道吧,他们平日也喝这个。 建房子不包吃食,饮水能供给帮工的村民们喝两口。她朝窗户外喊了一嗓子,孟辛在后院立马放下浇菜的水桶跑来,“大娘。” “辛哥儿,来,这一壶茶水晾凉了,你提去空地上给你大伯他们喝。另一壶还热着,你过段时间再来看,凉了就提过去,不能断了水,啊。” “知道了大娘。”孟辛拿着一摞干净的小碗,手提水壶去了。 空地上,村民正在给挖开的地基填充碎石和夯实的黏土,辛哥儿喊大伯,郑老爹就扬声说:“大家歇一歇,来喝口茶吧!” 孙向财直起身子拍拍手,看了一眼房子的地基走到郑老爹身边,纳闷道:“你亲家建的是哪里样式的房子啊,前庭后院的,这房子还没建成,光看地基我眼睛就花了。” 郑老爹心想眼睛花早了!等荷花塘种起来开得满庭满院,还有你花的。 不过确实啊,亲家给他家小子建房子的钱可真不少,当初儿子把钱拿出来时他都吓一跳,要不是知道他们只有两口子,他都以为这钱是用来建皇宫的。 郑老爹给孙向财倒了碗茶,打马虎眼:“哪里哪里,我也是看着图纸来划地的,等我儿子回来你问他吧,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马老三咽了一口茶水,听了孙向财的话使劲儿点头:“我恍惚以为是在镇上干活呢!”他转身指向还没填完碎石的地基,手指夸张地划了一个大圈说:“这么大!” “啧,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你划的那范围是住人的吗?就是一院子。”郑老爹说完搂上马老三肩膀问道:“听说你家也要建新房子啊,是不是给滔小子说亲准备啊,打算建多大,石料在哪儿买的啊......” 这一问,空地上坐下歇脚的汉子们的注意力也转到了马老三身上。 孟辛返回篱笆空地,看了小枣树后走回后院继续浇水,两只小狗在附近玩耍,假装四处闻嗅,想趁孟辛不注意要扑到菜地里打滚,被他眼疾手快喝止了:“走!豌豆!不许!” 手上的葫芦瓢敲“咚咚”敲击木桶把小狗赶到篱笆空地,孟辛搬来竹篾网拦住,两只小狗见实在过不来就放弃了。 孟辛干完活才回到前院,跟在郑大娘身边一起翻晒竹编席上的萝卜片。 郑大娘转头看他一眼,见人蔫蔫地不大有精神,笑道:“要不要去村西找小鱼玩,胖婶家的胖妞也在,还是你想找小阳虎子他们踢藤球?” 孟辛摇头说都不去,早知道他和鲁康一起去放牛了,还能在山上找野果。他翻着萝卜片一路蹲行到对面,问道:“大娘,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粥粥哥不在,大哥也不在,他哥十天才回一次家,晚上吃饭都安静了。 “快了,他说住一晚就回来。”郑大娘抬头看天色,马车速度快,这会儿也该到了。 话刚落音,门外传来马蹄声和武宁的呼喊:“伯娘——” 郑大娘和孟辛赶紧起身去开门,郑老爹也从空地走来,几个年轻人一个接一个从车厢下来,林家兄弟还陆续从车厢搬下来晃荡半洒的木桶。 武宁揉揉坐酸的屁股,指着木桶:“伯娘,这三个桶是您的,大哥交代虾蟹今晚趁新鲜就得炒来吃了,大鱼可以放几日。” 孟辛仗着人小穿过大娘身侧往车厢里看,没人,又悄悄伸脑袋去看驾着马车的人,是上回见过的老伯。 没有粥粥哥,也没有大哥。 郑大娘也纳闷:“郑则呢?” 月哥儿看看武宁,林磊看看他弟,四人小声说:“他要再住一晚才回来。” 郑老爹闻言乐了,夫郎没接回来,儿子也留下了,好家伙。 正午时,周舟和郑则送几人走到到村口,最后向跑远的马车摇手道别,武宁和月哥儿还喊着:“回去吧!” 等马车没了踪影,周舟终于忍不住仰头看向郑则,笑得特别开心。哎呀,他刚刚都不敢笑地太明显,忍得辛苦,就怕宁宁骂他。 现在终于可以放声大笑,嘿嘿,郑则没有回去!真是太好了! “看什么看。”郑则垂眼看他,故意说。 “看你好看呀,看你开心呀,小则。” 郑则哼哼几声,夹着小呆瓜的脑袋快步走回家,趁着爹娘不在直接把人薅进房里,周舟一路开心尖叫,“哈哈哈哈干嘛呀!” “回房算账。” 郑则关上门先抓人猛亲几口过过瘾,还往绵软的脸蛋上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泛红留齿的牙印,这回终于舒服了。 昨晚他和老马睡一个屋,三个汉子实在挤不下一张床铺。心心念念跑来白石滩一趟,结果睡觉抱不到人,回响水村也只能搂夫郎冰凉凉的小衣,郑则想来想去实在不甘心,听着雨声后半夜才睡着。 周舟两眼亮晶晶地挂在他相公脖子上,一点也不怕郑则算账,甚至还有点点期待...... 今日午饭后,周舟眼看阿水和石头陆陆续续搬东西上马车,月哥儿和宁宁也已经背好包袱,周爹周娘亲站在身旁时不时叮嘱几句,离别的场景看得周舟怅然难受。 看到郑则牵马走出院子周舟快忍不住流眼泪了,就在他强忍不舍和大家道别时,马伯接过郑则手里的缰绳坐上马车对几人说:“你们慢慢走过来,我在村口等。” 愣愣转头一看,发现郑则安静地笑着看他,啊!他脑子突然转过弯来,惊喜地意识到郑则不会马上回去! 周舟现在心情可美了, 道歉一百次也没问题。 他问:“你还生气吗小则,我再跟你道歉一次好不好?” “我昨天错怪你了小则,还骂你,求求你快原谅我吧,求求~啦——”黏糊糊软塌塌的尾音快要拉到白石滩码头了,听的人却脸上带笑表情得意,俨然十分受用。 郑则弯腰把人抱在臂弯后,托住,颠了两下,偏头对上周舟期待的眼神,他侧过脸示意:“哼哼,先亲个带响儿的。” 结果周舟掰过他的脸,大方在唇上亲了两口,亲完没离开,就这么贴着嘴唇哼哼唧唧小声问:“可以吗,可以了吗?” 他问完可能觉得不太够,于是又往郑则额头脸蛋连着亲,啵啵带响一次比一次用劲儿,亲得郑则痒痒,忍不住笑着后仰躲避。 周舟这才心满意足地叹息停下。 “原谅你了,小狗宝。”还没等周舟问什么是小狗宝,郑则顶着一脸湿漉漉的印子抱人走进房里,问道:“钱匣子在哪里?” 周舟指向房里木架上,包袱原封不动,郑则取下后把人抱到大腿,一起坐在在桌子前面打开看,账本算盘钱匣子整整齐齐。 “真要算账啊......”周舟兴致缺缺地拨了拨算盘,算珠哗啦,语气里有浓浓的失落。 他还以为,还以为、周舟转头哀怨地瞪了人一眼,还以为是要算别的账呢。 郑则被他的表情逗笑,别有深意地低声说:“不算账......想干嘛。” 周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了,多羞人啊……郑则真烦,他最后扯了一把汉子耳朵出气才拿起算盘放到面前。 哼,算账就算账! 第169章 要致富,先修路 钱匣子里剩余的钱不多。 两人出发去香积寺烧香拜佛前,钱匣子满满当当有六两又十五吊钱,以及一两百个铜钱。 周舟翻开账本看,那日买了小枣树苗之后,周舟生辰一过他们出远门就没再记账,好在两人记忆不错,大概还能记得花了哪些钱。 周舟翻了两页账本,当即说,“我去爹爹房里拿笔墨和砚台。” 再回来,两人把桌子上的东西推远,郑则边磨墨边与他慢慢回忆。 出发当日,他们雇了孔聪驾骡车先去香积寺烧香拜佛,抽签解签、功德箱捐钱、平安符和开光手绳,之后在镇上客栈住了一晚......周舟做正事时态度认真,他边听边点头,笔尖蘸墨在纸上逐一记下,之后拿过算盘开始拨算珠。 “嗯,枣树苗和生辰吃的鲜鱼,加上第一日出门的费用,就去了一吊又九十九文铜钱。” 郑则磨墨的手顿了顿,略微惊讶:“第一日竟就花了这么多。” 周舟转头看他:“是呀,我们买的四个平安符就去了四百文,”他害怕佛祖听到,就悄悄凑到郑则耳边小声说,“选的还不是最贵的。” 香积寺的平安符分为几种,价格不一,按需购买,香客们都问是不是价格越贵越灵验,结缘堂负责法物流通出售的僧人只说“心诚则灵”,夫夫俩当时就选了百文护身符,现在看来确实是心诚则灵。 从香积寺离开骡车继续走了两日,途中在别村留宿一晚,次日才到达白石滩。周舟记账:“孔聪的车费和借宿费就去了二百二十五文。” “我们在白石滩寻人住了六天,”郑则低头看向怀里的周舟,那几日找爹娘仍是音讯全无十分煎熬,“你生病了,我们又多留两日才离开。” 周舟想起来了,他不好意思地眨眨眼睛,出门在外生病还看了大夫……打听消息也花了好多钱,郑则去问一次就给出两三个铜板,白石滩码头一天来来去去有二三十艘船,他们每一艘都去问了。 房间里拨算珠的声音“哒哒”响,郑则一点也不觉得烦闷,反而十分想念,他搂紧了周舟享受难得的时刻。周舟:“在白石滩停留八天,吃住加上打听消息一共花费一吊钱又二百七十五文。” 郑则点点头,不知是不是前头花钱多了,听到这个数他竟觉得还好。离开白石滩后,他们没有立马回家而是留在临近的村子散心,还看了一场篝火庆祝,周舟发现遗漏了护身符才返回白石滩。 周舟也记得那晚精彩的表演和巧合的相遇,感叹护身符真灵。“村里借宿吃饭和坐牛车共七十文钱,不算很贵。” 村里的花费和镇上相比,确实不算很贵。 之后便是郑则回响水村买鱼苗的费用,两亩水田一共放了七百条鱼苗,甚至不止,卖鱼的老伯还送了他们点,不过路上有损耗就当是相互抵消了。 周舟听着郑则报上三种鱼苗的价格,手里的算珠拨个不停,不久后他说:“嗯......买鱼苗花了四百九十三文,好像不是很贵,你们是不是谈到了很低的价格?” 郑则点点头笑了,三人那日蹲在老伯身旁磨了很久,他们两千多条不比人家养在鱼塘要的量大,算不得低价,林家兄弟四亩水田鱼苗花费快一吊钱了。 其他零碎的费用,如给小九零钱和平日买酒买盐等,算在那一两百个没串起来的铜板里,不计在内。 外出寻亲和买鱼苗一共花了三吊又一百六十二文,在郑则去收笋干之前,钱匣子余下六两又十一吊八百三十八文。 郑则和周舟说起他去收笋干的经历,在樵歌沟和圪节村两个村子连着几日一共收了两千五百斤笋干,“我和鲁康去时有些人家正巧不在,若是家家户户都卖,两个村子不只这个斤数。” 周舟却哗啦立起算盘,一针见血地说:“笋干再多你也没钱收了。” 收笋就花了十五吊钱,存下为数不多的银子都换成了铜板付给村民,他们如今只剩两吊又八百文。 谷雨后的第二批笋干也有存货,临泉村也还没探访,可钱不够,两吊钱只能收三百斤笋干,不顶事。 周舟有些惆怅,他现在觉得,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什么天时地利,最重要的是家底!没有本钱想做什么都不行。 “我这次回响水村之后,要盯着村民工匠建房子,更要杀猪赚钱,粥粥,小宝......”郑则选择多留一日,正是想和周舟好好商量此事,若是仓促离开他定会偷偷难过。 周舟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有些不情愿地别过身子故意不去看郑则的眼睛,他一点也不爱听分别的话。 郑则耐心地扶过他的脸,看着闪泪光的眼睛坚持把话说完:“下次要很久才能来看你,别难过,我保证忙完就来,好吗?” “不好。很久是多久?”周舟执拗地闷声问,听着真的很想要一个确切日子才安心,他说,“我和你回响水村,过几天再来白石滩,不可以吗?” 响水村的事情多,一起回去他成日外出怕也没时间陪周舟,郑则私心想让他留在白石滩陪爹娘好好住上一段时间,等两三个月后房子建成一切都好后再回来。 郑则想了想,认真道:“很久是下个月末,好吗,到时我带孟辛一起来看你。” 整整一个月!周舟伸手扣弄算珠,低着头不说话了。 果然,郑则暗暗叹气,把人抱起来兜在怀里,绕着房间走几圈让他慢慢消化。 家里只有两人,屋里屋外十分安静,午后的日光从撑开的窗户斜照进来,照亮了周遭环境。周爹和周娘亲提着几人捡的可能有小鸭的鸭蛋到村里问问,看是否有法子孵蛋。 周舟窝在郑则怀里暗暗想,让他抱着自己一直绕圈,累也不能停才好。 “就当帮帮小则好吗,粥粥。”郑则知道扮可怜示弱有用,低头闻闻他昨晚刚洗的头发,继续低声说:“一个月后,小则忙完就放心地来找你,成吗?” “……一定要来,月底一定要来。”周舟还是心软了,他仰头要郑则保证。 “嗯,一定来。” 两位长辈回来了,周爹手上提着在门廊喊道:“小宝——来看这是什么?” 周舟走到堂屋发现爹娘都围着篮子看,他嘴里问是什么啊,走近一看是小鸭子!刚出生的小鸭毛发灰黑,浑身潮湿,无力直起身子正蜷缩在篮子里小声叫唤。 有村民说他们家的母鸡性子温顺,可以帮忙孵蛋,没想到刚孵不久其中一个蛋就破壳了。 周舟担忧道:“这么小,它吃什么呢?” 郑则双手撑着膝盖半蹲在周舟身后,说:“喂点玉米面糊糊、青菜碎叶,小鸭子长得快,明天就能跑了。” 周舟的注意力被小鸭子吸引,和娘亲一起去厨房给鸭子找吃食,暂时忘记了刚刚难过的事,郑则看他走远暗暗松了口气。 老马还没回来,昨晚几人洗澡把水缸存的水都用完了,郑则便想去挑水。周爹拦住他,“坐会儿吧,咱爷俩这两日也没能好好说话,来聊聊。” 周爹知道郑则前阵子去收笋干了,便多问几句,郑则事无巨细一一告知。 “樵歌沟如此隐蔽偏僻,若他们能自给自足衣食无忧,倒是一处好地方;若是缺衣少食,还是得找找出路......” “附近几个村子都是如此,没有完整的土地耕种只能靠山吃山,颇为困苦。” 牛车能赶到山脚已是十分艰难,还得爬过山坡、穿过树林小路才能慢慢走到村里,村子距离镇上更是遥远。 周爹听了点点头,沉思几瞬问道:“他们村的竹笋干产量如何?” “若是收货时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加上谷雨的第二批笋,三千斤是有的。” 郑则说附近道路好走的几个村子已先有商贩去收货,同样是六文钱一斤,他这一趟多亏了道路难走才捡了漏。 周爹却说这趟辛苦值得,山路不好走于郑则是好事,他笑了笑问道:“若是笋干倒卖赚钱,你想不想要樵歌沟只卖笋干与你?” 笋干赚钱,北地冬日寒冷食物紧缺,笋干是家家户户都会备着的干菜,只是......郑则说:“要确定是否赚钱、赚多少钱,得等冬天卖完囤积的货物才知道。” 自己做的这点小买卖在周爹面前实在是班门弄斧,郑则规规矩矩地谨慎回答。 周爹眼含笑意,像是听到有意思的事情,语气逗趣说:“不确定的事,你还敢收了两千五百斤笋干回家放着。” 他虽不知小夫夫俩手头有多少钱,然而十五吊钱已是农户人家一年多的收入,郑则定是对笋干有信心赚钱才敢压货。 但做生意不仅要靠过人眼光和笃定信心,还得抢占先机。 樵歌沟靠土地吃饭略显困难,又因道路崎岖与外界的交易受到阻碍,没有良好的经济循环导致村子现状仍旧贫穷。村民有竹林能制笋干,他们倒卖需要笋干,两相需要。 简单的一两次买卖容易做成,长期的互惠共赢却略显困难。 没去樵歌沟收货的商贩是收到了别村的笋干才停下,也可能是吃不下更多的量,周爹说:“商人最是不满足,许是下个月,或今年冬天明年春天,总有人和你一样愿意辛苦往樵歌沟几个村子跑,到时你该如何?” 周爹问话时仍是笑意融融,态度和蔼亲近,他眼神宽容鼓励地看向郑则,想知道他有什么想法。 “我自然希望村民能只将笋干卖与我,只是,一昧地抬高收货价格只会不断降低利润,终究不是长远生意......” 郑则眉头微皱,最后道:“或许自带耐走山路的驮畜进村收货,不让村民出力搬运能占据优势。” 他当时决定六文钱收货就是让村民自行搬运省去了自己的麻烦,郑则此时已经在思考买骡子和驴大概要花多少钱。 “做生意能想到通过利他实现利己,确实不错,”周爹想起来走走,郑则立马起身扶着他在院子里慢慢踱步,“不过这法子还不至于让村民认准你,你得与他们的利益互相绑定,再加上外力的约束,才能达到想要的目的。” 樵歌沟有劳力,可村里穷缺少驮畜干活,就算村民有想法修路也举步维艰遥遥无期。周爹是商人,他的想法注定脱不开利益二字,权衡利弊下自然是思考如何利益最大化。 既然已经做了笋干生意,就趁热打铁做以笔大的,踏踏实实划到自己地盘来。 长期买卖得靠互惠共赢维持,周爹看着远处的河面不假思索道:“就以帮樵歌沟修路为交换,获得五年独家收货权。” 根据他的走商的经验判断,十年会让村民有顾虑,五年是最合适的期限,村民的心态会随着道路通畅发生世俗变化,到时,郑则连着收五年笋干也能走出一条商路来了。 郑则站在周爹身旁点头,想了一会儿迟疑道:“我们提出修路,他们就一定会乐意吗?”那儿的土地也是村民的啊。 周爹笑了一声拍拍郑则结实的后背,问到点子上了,“这要靠你去谈了,做生意就是这样,往往只有交易是最后一步。” “若是村民在道路修好后,未满五年便想要毁约,该怎么办?”郑则认为人心难保不变,道路通畅后村子与外界联系得知有更高的收购价格时,可能会不甘签下的契约价格,过河拆桥选择毁约或偷偷转售。 “不怕,不难,签契约时找中人见证,再去找官府备案加印,这便符合律法公正有备无患了。” 他提醒郑则此事宜早不宜迟,最好能在明年春天前定下来,抢占先机。 修一两里路的普通平台土路,铲平挡路的乱石、清理石子、填土夯实......还得找驮畜运泥搬石吗,郑则暗暗思忖大费用,面上神情也多了几分凝重。 两人绕着院子又聊了一会儿。 周舟在厨房喂完小鸭,走到门口发现爹爹和郑则在院子里说话,他刚想喊人,却发现郑则垂着脑袋一副谦虚低落的样子,而他爹背着双手说话,像是在说教。 “爹爹!”周舟跑过来站定在两人面前,瞥了一眼汉子确定他没哭,这才板着脸蛋儿对周爹说:“我们都说好的,不可以骂郑则,你是不是忘记了啊。” 哥儿突然跑来的速度让周爹花了眼,晃了一下才站稳,啧,张口就定罪他骂人。 “冤枉人了啊,”周爹对上儿子怀疑的小眼神,心里有点泛酸,咳了两声掩饰道:“要不你留下来听会儿?” 周舟摇头,知道他们有事商量就不再打扰,他对着爹爹讨好地笑笑,明眸皓齿小脸白净,让人实在生不起气来才满意跑开。 周娘亲在门廊看三人说话乐得捂嘴笑,随后走进堂屋。 留在原地的两人看着他们身影跑远,周爹接起先前的话,继续说:“你想靠自己让小宝过上更好的生活,这很好,但阿爹告诉你,等三五年后你挣到了所谓的大钱再回头看,会发现这几年的坚持是浪费时间。” “你浪费掉了本可以尝试更多的时间,捷径就是让人走的,机会不等人,钱财不等人,而最不等人的是时间。” 郑则默默听着,高大的个子跟在消瘦非常的周爹身边,心中百感交集。 “听阿爹的,拿上钱去做事,省时省力事半功倍,别让心气和精力消磨在别处艰辛里,知道吗?” 周爹停下脚步看向郑则,拍拍他手臂:“你无需再证明什么。” “嗯,小则知道了。” 第170章 到底是什么滋味啊 晚饭洗漱后,郑则披着澡巾进房。 桌子上的算盘和账本已经收起来,摆了一盏油灯,郑则脱掉外衣,赤着上身站在衣架子前翻找里衣。 周舟已经换上了柔软的寝衣,这会儿正站在床上努力换被衣,被子举起来比他还高,换得实在艰难。 他听到动静头也不回地说:“那日去捡鸭蛋的衣服洗了没干,还晾在屋檐下,娘亲说晚上吹吹风明日就能干了。” 一双大手从身后接过被子,郑则站在床边三两下抖抖被子便服服帖帖。周舟松了一口气,跪行转身却一脑袋撞进结实温热的胸膛,汉子高热体温从面颊传来,周舟抱住郑则贴了两下感受,抬头冲人笑嘻嘻道:“软软的。” 他刚认识郑则时见他杀猪前的样子很凶,握着尖刀浑身绷紧,肌肉饱满结实,他偷偷以为汉子身上的肉是硬的,后来成亲褪去衣物贴在一起才知道,哇,胸肌软软的。 郑则睡觉喜欢埋在他胸口霸道地锁住人,周舟其实也很喜欢趴在郑则胸前,只是后来觉得抱住郑则脑袋后背的沉重感他觉得安心,就没提起过。 软软热热的很好抱,除了某些时候会变得特别硬。 郑则看他一脸无忧无虑的样子,心想看来是能接受白天说的事了,只要不哭鼻子就好。 周舟跪在床边取过郑则脖子上的澡巾帮他擦干发尾,好奇问道:“爹爹和你说什么啊,说这么久。” 两人在院子里转悠还不够,又慢慢走去岸边码头直到傍晚才回家。 郑则垂着脑袋随着周舟的动作摇晃,声音有些模糊:“爹和我说赚钱的事,他问了我去年春夏秋冬外出收货的经历,还问了房子。” “真的?”周舟惊喜地停下动作,澡巾放到一旁高兴地抱住郑则说:“太好了,肯定是我夸你的话起作用了!” 他之前有求爹爹带小则一起挣钱呢!他担心郑则心有顾虑,劝慰道:“小则......我不想要你赚钱太辛苦,不想要你生病,你不要拒绝爹爹的帮忙啊。” 郑则站在床边垂着眼睛看他,心里感叹血缘的神奇,父子俩都想到一处去了,竟都在宽慰自己不要介意接受帮助。 他下午是有些犹豫,和周爹聊开后想清楚了,他赚钱本就是想着让周舟和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如今能有人带一把,能尽快地过上期望的好日子,何乐而不为。 周舟见郑则一直不说话,就捧住他的脸把嘴巴挤得嘟起,不停上下揉搓他的脸,刚刚想说的话转眼就忘了,大笑着说:“你这样像嘟起嘴巴的丑丑鱼,哈哈哈哈!” 郑则装作气恼的样子,捞过一旁的澡巾盖住周舟的脸直接把人摁倒在被子上,壮实的身子快步窜到床上牢牢压住人,大脑袋一低,直接拱到夫郎怀里用冒出胡茬的下巴蹭人。 果然,下一秒周舟的笑声陡然变大,“啊啊哈哈哈哈,扎人!走开走开——” 最怕郑则扎人的胡子,周舟每次被他用下巴磨都要忍不住大笑逃窜,视野被澡巾挡住,触感变得更加敏锐,周舟喘着气笑得停不下来,连连伸手去推人,可惜他笑得浑身无力,手心也被郑则坏心眼地用胡渣扎红了。 “郑则!郑则,咳咳,哈哈哈哈啊!咳咳咳咳......”周舟笑得咳嗽不止,郑则稍稍停下来抵着他似笑非笑,用气音说:“小声点粥粥。” 同样在房间轻声说话的周爹周娘亲听到儿子的尖叫笑闹声齐齐顿了一下,两人下意识往孩子那屋的方向看去,黑暗中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的,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周爹尴尬地咳嗽两声,颇为忐忑地看向妻子。 周娘亲瞧他那欲盖弥彰的样子哼笑一声,把手里捋顺的衣裳挂在架子上说:“看我干嘛,小夫夫感情好呢......” 小夫夫这头,周舟为了不让郑则再扎着自己,手臂紧紧抱着人脖子搂在怀里不放,他难得先起了点坏心思说道:“小声点干嘛,我们又没有,又没有那个......” 哥儿红着脸蛋装作自己已经懂了的样子十分可爱。 郑则埋头忍笑,过了会儿明知故问道:“没有怎样,那个哪个?” 说完脑袋上突然挨了一下轻拍,周舟听他坏坏的语气就莫名恼火,明明这人贴着自己的地方那么烫,嘴里还要扮无辜。 不行,他要问清楚的。 郑则好整以暇地等着,想知道他的夫郎会说什么好笑的话。 身上开始被烫得酥麻发软,周舟扭了扭身子想躲开那处挣扎半天却被抱得更紧,他脸蛋烧得通红实在好奇:“那个就是圆房啊。” 说完视线变得飘忽起来,他如今也知道了圆房不是摸摸,不是亲亲,也不是光溜溜贴在一起,是要更加亲密的......周舟脑海里突然出现很凶的东西,比自己的长得要凶很多很多。 期待稍稍褪去,他突然有点害怕。 郑则一直垂眼看他,小憨狗不停变化的精彩表情被他尽收眼底,他笑道:“脑子里在瞎想什么,怎么不说给我听?” 才不说给你听,说出来自己吓自己......但周舟又实在好奇,他害羞局促地对上郑则的眼睛,问道:“到底是什么滋味啊......” 那天晚上他问月哥儿,月哥儿害羞得厉害,直接从脖子红到头顶,脚趾也紧张地交叠着,只一个劲儿地用被子遮住自己就是不肯说。 越是这样他越是好奇,甚至有点心动...... 郑则突然翻身把人抱在胸前,眼神幽深,“你问我?” 想明白后周舟嘿嘿傻笑,他不好意思地把脸往软乎的胸膛贴,接着磨磨蹭蹭凑向前要亲,动来动去一刻也不得闲。 浅浅地亲了口,周舟趴在郑则怀里眨着睫毛忽闪的眼睛低声问,“圆房吗。小则。哥哥。” 桌上油灯离得远,郑则在微弱的光中垂眼看向无知无觉戳歪他鼻尖的人,怀里抱着温软馨香,说的话却十分恼人,偏偏他还一脸无辜...... 无奈的郑则仰头喘了口气,似乎是气不过周舟张口闭口提圆房,腰上的手忽地抬起“啪”一声打在软乎屁股上。 明明没用力,可周舟却觉得丢面儿了,他主动开口还要被教训,郁闷地伸腿一蹬把被子踢远,哼哼唧唧闹娇说屁股疼。 殊不知这话正遂了郑则意,他的双手重新覆在柔软上轻拍,遗憾道:“这里是别人家,等回了我们的房里......再圆。” 鲜美猎物要拖回老巢才能放心享受。 周舟显然也对回答很满意,说好吧。 两人腻歪相贴,在舒适放松的环境里亲昵,接吻。 郑则再次闻到香膏浓郁的香气,从周舟的面颊和耳边的双手溢出来,香得他神魂颠倒、心头发痒,大手揉弄的力道不由加大,呼哧喘气一声比一声沉重。 实在太想了,加上明日离开要一个月后才见,郑则决定喝点汤解解馋。 “你不是说,要回家才能......吗。”滑凉的小衣掀开,周舟忍不住挺起胸口搂紧怀里的大脑袋。 “嗯,亲亲你。”郑则声音含糊不清。 不够、不够,这点甜头根本缓不了郑则的瘾头。犯嘴瘾,别处更是难耐。 “唔、”下巴磨得湿漉漉,周舟感觉嘴唇似乎被咬了一下,上颚被软舌轻轻刮过酥麻感立即迅速沿脊背蔓延,周舟受不住地抱住郑则颤了一下,“啊,好、好奇怪。” 看着周舟傻乎乎咽口水的样,郑则有些好笑,心生怜爱又恶劣得意,大手从臀后绕到前面。 很快周舟就没空再管上颚,只能张着嘴巴缩在郑则怀里抖成一团。 嘴巴软舌头酸,相贴的胸膛心跳如鼓,四肢完全使不上力气了,唯有一处烫得不像话,他想挪开大腿又被霸道地摁回来。 好舒服,好舒服……周舟贴着人喃喃出声,他的脸颊醉红,薄汗闪光,痴痴地看着郑则:他飘起来了,那种高高抛起久久落不到地面的感觉让人害怕,心慌又沉溺。 “喜欢这种滋味吗?”汉子仰躺着抓起床边的布巾擦手,而后顺着周舟脊背安抚问道 周舟缓缓点头,还没真的圆房就这样了,若是圆房,他是不是会一直在半空下不来……缓神后周舟抚着郑则的脸,眼神痴迷爱恋,他说:“小则,好看。” 汉子的胸膛脖颈红成一片,热气腾腾蓄势待发,偏偏神情隐忍,眼神深情,周舟心里重复,小则好看。 两条细嫩肉乎的胳膊泛着香气环上汉子,身子贴得愈发亲密。 郑则实在受不了。 爱欲磨人、情欲烧身,他实在分不清哪一个更难熬,再三挣扎后郑则迅速翻身除去碍事的裤子,不待周舟再说火上添油的话,他半跪着把一双细嫩白皙的脚拖到跟前。 红彤彤的鲜美小虾被迅速剥壳,露出一身粉白皮肉。 脚踝被捏着动弹不得,周舟眼神晕乎地看向郑则,这一眼就看到长得很凶的东西正狰狞张扬地对着自己,他瞬间脑子清明连忙往床边爬,“不不......” 真的太凶了,还很丑,嗯呜。 不管见多少次都不习惯。 爬不动,小腿被人牢牢抱着他不知怎么就踢到肩膀,视线来回摇晃几瞬,转眼被拖到对方身前,只看见郑则目光炙热如火地唤他:“粥粥,小宝......” 周舟挣扎收回腿,神色慌张:“不不,不要这样的,要抱,要抱——”这个姿势抱不到人,入目之物更是震惊,他心慌。 语气实在着急委屈,郑则听出他是真的不喜欢,他只得丢开手倾身抱人安慰,叹气道:“你真就是我祖宗。” 郑则抱起他,又是一掌拍在柔软处,这回是带了点急色恼火的情绪,没有布料遮挡声音更是响亮。周舟红着脸,却没有生气。 两人闹到深夜准备睡下时,那块澡巾已经没眼看。 周舟眼红嘴肿地趴在枕头,腿根火辣辣的,仔细看还有牙印,他翻来覆去找不到舒服位置,困得眼皮打架还不忘叮嘱郑则:“澡巾、早早洗,在爹娘起床前洗......” 郑则终于通身舒服顺气,晚睡不仅没有疲累反而满脸红光。他十分好脾气应道:“嗯,睡吧。” 次日,屋檐下滴水的澡巾迎风飘扬。 郑则看了两眼,摸摸鼻子有些心虚。 面对嘴唇破皮的儿子,周爹和周娘亲没表现出太大惊讶也不过问,仿佛他唇上的伤口不存在一般。 平日磕着碰着两人都要念叨半天,今日如此这么安静,周舟失落了,难道伤口太小吗……他背对爹娘偷偷伸手往嘴唇按,疼!他嘶嘶吸气,纳闷地想,伤口明明还在啊。 这一幕被跟在他后头的郑则瞧见,“粥粥,别摁。” “过两天就好了。”他低头细看确定破皮的地方没变得更加严重,郑则这才放心。 昨晚亲昵孟浪不管不顾,起床发现夫郎嘴上有伤才开始心慌,顶着让人一眼就看出做了什么事的模样面对爹娘,纵使是郑则也感到难为情。 好在两位长辈表现平常,他暗暗松气。 “小则,清早老马买到大虾,你等会儿带这桶回去吧,咱们也就只能吃几个月不要嫌麻烦。” “虾皮也带上,你跟亲家说做汤时撒一点,鲜得很。” 午饭后,周娘亲把人喊到厨房细细叮嘱,“下个月回来不用带太多东西,到时搬家不方便。”上次来装了满满一马车的物品,周娘亲真怕他把家给搬空了。 “知道了娘。”郑则乖巧应答,心里想着下回带些不占位置的。 周娘亲还在打包吃食,她自言自语小声念叨,可惜米粥没办法带在路上吃...... 跟在身旁帮忙的郑则在这一刻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因为想念周舟而两头奔波白石滩的经历,到底还是帮了自己。 他发现爹娘与他相处越来越自然,能说的话也变多了,他甚至能隐隐感受到两位长辈的牵挂...... 自己的误打误撞竟带来了这样的改变。 “小则,来屋里——” 周爹把手里的装有十两银子的钱袋交给他:“若是还没谈成,这钱你先拿来收货;若是谈得顺利,签订契约后就用来修路。” 周爹把想法捋顺逐一讲给他听,“运泥石的驮畜可去临近的村子雇用,修路是好事,官府喜闻乐见,传出去是能提高口碑名望的好事,适当时候应广而告之。” “修路的工人,不如直接雇佣樵歌沟的村民,一来都是要花钱请人,不如让他们跟着赚点;二来这是修他们自己村子的路,村民会相互监督更加上心,道路修得好,于你而言是一件好事。” 周爹鼓励他,不管是收货还是修路的事都大胆去谈、放手去做,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重头再来,不用畏惧失败。 “爹,我记得了。”郑则接过钱袋认真说道。 周爹笑着拍拍他肩膀一同走出屋外,周舟跑来把包袱交到郑则手里示意他低头,神神秘秘地小声说:“下次来,带狐狸仙子~” 说完还晃了晃郑则的手,周舟已很久没有读话本,心里痒痒。 郑则意味深长地点头,全都应下了。 “爹娘,粥粥,回去吧!我下个月再来。”郑则由老马送回去,这一个月他顾不上马匹,马车要留在白石滩给爹娘挣钱。 周爹周娘亲:“哎,路上小心。” 周舟:“一定要来,下个月一定要来!” 马车渐渐远去,不停蹦跳挥手的人变得越来越小,最后不见。 短暂的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聚,郑则望着小路有预感,下次再见会更圆满美好。 第171章 他做什么都能成的 马车离开后,一家人慢慢走回家,周爹走到院子开始绕圈踱步锻炼。 周舟想去看小鸭子,却被娘亲喊进房里。 母子坐在桌前,周舟拿起爹爹桌上的墨块捏在手里玩,他唇上破皮的伤口赫然在目,早上还担忧爹娘过问,这会儿看样子已全然忘记此事。 周娘亲拉过儿子的手让他放下墨块,看着他红肿的眼皮问道:“小宝......娘之前提过不要太早有宝宝的事,你和小则有讲过吗。” 对于儿子已经成亲的事实周娘亲如今已能接受,可随之而来的是担心他太早有孩子,她也看出来了,两人感情是真的好,年轻气盛地,说不准哪天真得吓她一跳。 一只小鸭崽都能逗半天,周舟若真有了,最后铁定得交给长辈照顾。可哪能只管生不管养,做了小爹不养不教,将来孩子与他也不亲。 唉,周娘亲心里叹气,养子育子的辛苦现在跟他说,他不定就能立即明白,不如等过两年他心性成熟些再要会更好。 不知道夫夫俩是个什么想法,这事她也不好去和郑则开口,只能问问儿子。 “啊?哦,哦......”周舟讪讪地又去拿了墨块捏在手里,没想到娘亲突然跟自己提这个。 他低着头扣墨块眼神飘忽不定,不敢去看娘亲,当初他信誓旦旦对着娘亲说“圆房了”,可昨日才知道根本没有! 啊,太丢人了......这叫他跟娘亲怎么说啊,周舟支吾半天热出一脑门汗水,不知从何开口。 周娘亲眼见他脸蛋越来越红,一副害羞局促不安的样子,心里的疑惑渐渐转为震惊,这孩子该不会、该不会、“有了!?” 骤然拔高的声音惹得院子里的周爹站定,仔细听又没声儿了,他就朝着屋里说:“什么?” 周舟懵然看着突然惊慌站起来的娘亲,跟着慌张起来:“有什么啊,娘亲,你坐下嘛,坐下。” “郑则说也不想要,他要照顾我的,没空照顾宝宝......” 这时周爹慢慢扶着墙走到门口,仍在疑惑:“什么事,照顾什么?”他久久听不到娘俩回应,就走来看看。 爹爹进屋周舟更是紧张害羞,他赶紧起身哄人出去:“哎呀没事儿,哥儿女娘说话你别听!快快,去院子走走吧——” 周爹笑着被孩子拉出门外,嘴里还在说,神神秘秘的...... 关上门后周舟等了一会儿再次拉开房门,果然看见阿爹还在门廊朝屋里张望,周舟恼羞大喊:“爹爹!” “好好好,这就走,就走。”周爹忙不迭迭挪步离开。 周娘亲惊喜道:“小则真这么说的?”那孩子竟然不着急。 周舟说真的,趁着娘亲高兴,周舟松开捂着衣袖的手难为情地看了她一眼:“还不会有宝宝的。” “娘亲,我都,我都、”剩下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周舟一鼓作气直接拉起衣袖,“你看!”那颗周娘亲看到孩子六七岁的红痣仍旧好好地留在小臂上,她刚刚还惊喜于小则的想法,红痣映入眼帘时笑容渐渐缓下来,随即惊讶地拉过手臂细看:“这、这、” 这红痣怎么还在?她下意识用拇指搓动,嫩白的皮肤搓泛红了红痣还好好地,周娘亲美目圆睁,回过味来震惊道:“这,你俩没圆房?” 周舟呐呐点头。 周娘亲当即抓着人细问,是越问越震惊,儿子难为情地说是月哥儿告诉他的,周娘亲听了更是心酸,“嗐,怪娘,怪娘不在你身边。” 小宝成亲时只身一人,懵懵懂懂什么也不懂,周娘亲猜他心里肯定害怕不安,成亲前怕是要偷偷哭呢。 一年前的儿子比现在看起来还要小,哎,她想到孩子乖巧可怜的样子心里酸涩心疼,周娘亲揽过儿子轻拍安抚,“......都怪娘不好,让我们小宝委屈了,不丢人啊,不丢人,娘亲不觉得丢人,我们小宝已经很好了,只是当时碰巧没娘亲教。” 唉,她的小宝哦。 周舟在娘亲温柔的安慰里渐渐也不觉得难为情了,我是没人教才不懂呀,他想。 “明日我和你爹去附近镇上一趟。”周娘亲低头看儿子,“娘给你补上。” 周舟听了赶紧直起身子使劲摆手拒绝,“不不不,不用了娘亲,郑则说,郑则说,”说到这种事情提起郑则他还是很害羞,他小声说:“郑则说了他会教我,我们一起看册子......” 哎呦这都说出来了,周娘亲捂嘴忍笑,她随即想到儿子唇上的伤口,实在忍不住好奇问道:“一年来,他真的......一次都没有吗?” 周舟红着脸老实摇头,像月哥儿说那样的,一次都没有。 周娘亲十分惊讶,心想没有真刀真枪地你俩也能闹那么大动静,嘴巴破皮眼睛肿的...... 看来小则憋得够呛。 问清楚后,晚上周娘躺在床上还是悄悄和丈夫说了这事。 周爹听了直接震惊地从床上打挺而起,“真的假的?”两人都成亲一年了啊! “哎呀你躺下,”周娘亲让他小声点,说是真的,“你儿子手臂上的红痣搓都搓不掉。” 夫妻俩突然无言沉默,心里感慨万千。 周爹想起昨晚那两个孩子闹腾的动静,实在忍不住哈哈哈闷笑几声,转头和妻子对视,发现她也是满脸笑意,夫妻俩显然是想到一处去了。 哎呦小则这孩子,真的。 周爹啧啧感叹:“这么能忍,别说是收货倒卖,我看他做什么都能成。” 周娘亲笑着推了他一下。 倒也没反驳,笑道:“还真是。” 两人见面黏糊得不行,响水村这么远小则还一趟一趟跑来,说不喜欢那不可能,说喜欢竟忍了这么久也没下口…… 两位长辈尴尬又心疼,周娘亲把从儿子那问来的讲给他听:“成亲时小宝养身子,后来想等领完婚书,再后来外出寻亲,再就是现在了......” “那你之前问小宝,怎就没想到看一眼手臂呢。”周爹问道,巴巴地心疼难过这么久。 周娘亲撑起身子面对丈夫:“你儿子说圆房了我还能去扒他衣裳看不成,我也没想到他嫁了人还不懂,更没想过......” 更没想过小则竟真忍了一年。 夫妻俩再次对视,这回竟是一齐大笑出声。 在房里叠着澡巾的周舟听到笑声往爹娘房间望去,而后酸酸地低头嘟囔:“......啥好笑的呢。” 郑则还不知道他夫郎给自己整了什么活,他回到响水村就开始忙碌了。 那天到家,郑则下马车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对着爹娘说:“我想再请几个人帮工建房子。” 他现在手头上最着急的事便是建房子,必须要把周舟捞回家里放着他才安心,周爹周娘亲住在村子里好好养病他也放心。 笋干五月底再去收,近日要忙杀猪赚钱,紧盯建房子进度。 郑则把和周爹商量的事讲给阿爹阿娘听,若是能顺利把修路签订契约的事谈下来,将来五年内他们就有能稳定的笋干生意做,只要能确保有稳定货源,卖货谈价他也更有底气。 郑老爹觉得这个法子妙,只是,“那不得费好多钱?请人修路要钱,你说山路难走,看来得找驴啊骡子啊搬运,都要不少钱。” 郑则说周爹给了一笔钱,还帮自己捋顺了思路,郑则现下复述周爹想法时更能真切感受到商人想法与旁人的差别。 当初他只想到增加自己的势去争取资源,却没想过从别人的利益出发思考,竟可以带来更大的利益。 亲家建房子已经掏了一笔钱,如今支持郑则做生意又掏了一笔,郑老爹听了感慨道,“亲家真的很宝贝粥粥啊,你都是托了粥粥的福!” 想到周爹还要治病养伤,他提醒儿子:“你可不能忘本,赚了钱也要念着你丈人的好。” 郑则点头说会的。 修路听着活重繁琐,但有了钱很多事情就好办了,只要开始动土挖路,再重的活也终有一天能干完。 挣钱的事郑大娘不懂,儿子说能做那便由他去,她更关心另一件事:“我也宝贝粥粥!赶紧把房子建好接回来吧,哎呀。” 蹲坐在堂屋门口的孟辛听了大娘的话用力跟着点头,就是。 院门旁边的篱笆空地突然传来激烈的狗叫声,豌豆和黑豆齐齐叫唤,一声比一声高,有村民在院门口大喊:“郑屠户!砖窑厂的人找你来了!” 三架牛车排成一列停靠在路边等待,村民们凑热闹地围着牛车上的青砖讨论,拉砖头的人也和气,村民们问什么都回答,还不忘告诉他们自己的砖窑厂在哪里。 见到郑家来人后,其中一人向前拱手询问这里是否响水村郑屠户郑永坤家,郑老爹看了那人几眼说就是他。 青砖是郑老爹去订的,和当年建他家房子订的是同一家砖窑厂,没想到如今价格还升了几分。来送青砖的也不是当年那伙计。 那人道:“青砖分次运送,今日先运三车,要卸在哪里?” 说完他四处张望,刚刚瞧见一家人是从这座青砖大屋走出来的,如今要起新房用的竟也是青砖,他暗暗感叹,有钱啊。 运送的几人往建房的空地看去,青砖应当是要用在那头,他们刚想调转牛车方向,郑则却打开篱笆空地的竹门说:“这边来。” 新房空地上四面无遮拦,这么多青砖堆着若是有坏心眼的人来偷拿,一块两块地他们还真看不出,还是放在篱笆空地比较安心,白天砌墙再搬过去。 豌豆黑豆见了陌生人十分警惕,站在主人身前冲人叫得特别凶,拉砖头的牛往后退了两步,负责运送的人笑道:“这两只狗看家护院真是好手。” 话这么夸但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狗没拴绳啊,就怕扑上来咬一口。 “辛哥儿——”郑则转头院子围墙那头喊道,孟辛快步跑来把狗唤回后院。 几个汉子卸货速度快,青砖整齐码在草棚子附近,挨着围墙堆放。 请运送青砖的伙计进院喝了几碗水,他们离开后郑则和阿爹往新房空地走去。 房子主屋的地基已经打好,地基表层用石灰砂浆铺设隔绝地下水,父子俩绕着地基看了一圈,最后走到附近的水坑前,郑老爹摸着大脑门说:“阿爹没建过这样有院儿有塘的房子啊。“ 他一个杀猪的老汉儿哪里懂噢。 “青砖这两天陆陆续续运来了,是不是得去镇上请位懂的师傅来看看?” 周爹给的建房图纸里原是没有荷塘的,确定主屋的位置后先挖了地基,这个他会,但要弄院啊景啊,郑老爹愁了。 郑则回身看了一眼宅基地,想到周爹说的银钱大胆用,他便说:“明日杀猪出摊,我去打听打听。” “你们爷俩干啥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父子俩回头看,乐了,林成贵头顶草帽,手里拿着一根绑上麻绳的小鞭子朝这头喊道,他身前慢悠悠走着一大一小两只羊,时不时咩咩叫唤。 郑则笑着朝他喊道:“阿贵叔,赶羊回来了。” “昂,你俩干啥呢杵着不动。”两只羊在附近转悠,他便走到两人身边聊几句,郑老爹等人一靠近立马伸出胳膊架在他肩膀上笑道:“你老小子,还真当上羊倌了嘿。” 林成贵听了跟着嘿嘿笑,自从小羊出栏后他便每日赶上山吃草,这些年养病捂白了点的脸又晒黑了,咧嘴一笑成排牙齿白得明显,人看着竟比在家养身子时还要舒心健康。 水坑前的两人变成了三人,刚聊几句,身后又传来喊声:“大伯!大哥!” 鲁康喊完人扶着草帽又赶走偏的小羊,小羊调皮,左右逃窜就是不走回正路,鲁康急忙慌地喊道:“成贵伯伯!你家小羊要去吃胖婶家的菜了!” 温顺的大牛不用人赶,熟门熟路往篱笆空地走去。 林成贵也不聊天了,赶紧快步走去赶羊,要真是踩坏别家菜地要赔菜苗,回家还得被小秋念叨。 郑则在他身后提醒他跟石头阿水说一声,明日杀猪! “哎,唉哎,晓得了!” 第172章 小鸡叽叽,小鸭嘎嘎 林淼站在衣柜前翻找衣物。 兄弟俩刚从郑家杀完猪回来,沾血的外衣脱下来发现手肘处不知何时划了个口子,武宁凑到他身边看,自告奋勇地说他来缝! 林淼闻言顿了顿,没说什么,贴心地找出针线交给他。 两人还有好几件衣物都破口需要缝补,都找出来放在椅背上,房里缝衣服的人难得安安静静地没缠着他说话。 换好衣服后林淼走到武宁身边看,破口处歪歪扭扭爬着一排缝合的线,布料四周因为缝合处不平整跟着皱皱巴巴。 武宁尴尬挠头,他自己也觉得丑,但他不许林淼觉得丑,强行质问:“缝成这样你还穿出去吗?” 林淼有什么办法:“......穿。”等人偷偷松口气时,他忍笑说:“可别人会知道是我夫郎缝的。” 这大喘气吓得武宁瞬间把烫手的衣服丢到一旁,这不行啊! 没嫁人前他和大黄成日在山上跑,衣服鞋子被树枝随时刮破已经习以为常,是阿娘给他缝补好的,没想到嫁人后这些也轮到他来做了。 要不......拿回山脚给阿娘帮忙缝补? 武宁叹气:“不行啊,阿娘会说我的。” 没头没尾的,林淼却能猜到他的想法,就说:“让小爹缝吧,我们兄弟的衣裳之前是小爹缝的。” “不行!”武宁立马拒绝了,小爹定是愿意的,但是他会不好意思啊,林淼都成亲了......这个针头怎么就这么难捏住啊,心烦。 林淼揽住他肩膀,想了想说:“要不拿去给素姨缝?就当照顾她的针线活生意了。” 这个提议倒是让武宁犹豫了一下,素姨人也很好,不爱扎堆说人闲话,只是、只是、武宁转头看林淼不是很乐意地说:“你都成亲了......” 他家汉子的衣裳才不要别人缝,武宁就不信自己缝不好了,他站起来把衣服团吧团吧裹成一团,拿上针线篮子说:“我去找月哥儿,你是不是要去水田看鱼苗,你去吧!” 林淼嗯一声仰头看人,坐在原位没动。 武宁见他没说话,想了想突然笑嘻嘻丢开手里的东西走到他跟前弯腰,林淼在他亲上来时笑着张嘴,两人亲了一会儿。 “月哥儿!” 两房相连的厨房没人在,倒是林秋在前院应了一声,武宁探头喊了小爹,把篮子和手里的衣服放在椅子上拿过菜刀走出去和他一起剁菜叶子。 林秋:“月哥儿去石碾房磨玉米粒了,一会儿就回来。” 好吧,武宁也不着急,他挺高的个子蹲坐在小板凳上,“小爹,让我来吧,地上的都剁了吗?” 林秋闻言坐到旁边继续剥老菜叶,“都剁了吧,也没多少,拌鸡食两顿就吃完了。”菜地里最早种下的一批菜苗已经长成,林秋今早把能吃的几样菜都拔了回来,吃完腾出位置再种。 他们家在河边没有菜地,在后院养羊的猪圈后面有一块窄窄的地用来种菜,先前在林秋的精打细算下菜苗一茬跟着一茬种,够一家人平日吃,两个孩子成亲后家里人多了,这块巴掌大的地显然就不太够。 好在林淼建新房划地时把小菜地附近的边角地方一并划进来,两个后院合在一起方方正正,这两日正挖地堆泥扩大菜地。 林秋温声问:“宁宁,晚饭小爹做,让月哥儿歇一歇,你想吃什么?” 他这两个儿夫郎,一个率直活泼,心事不过夜;一个心思细腻,善解人意做事周到,六口人一起生活两个多月没起过争执。 林秋觉得自己上辈子定是烧了高香才换来后半辈子的幸福美满。 他有体贴心疼自己的丈夫,孝顺的两个儿子,和睦的两个儿夫郎,他十分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 武宁埋头剁菜叶,说:“小爹,我吃什么都成。” 这话叫林秋听了想笑,宁宁和石头一样真是吃什么都香,看他大口吃饭的样子都忍不住跟着多吃一碗,“你们带回来的大鱼还剩最后一条,趁新鲜杀了,今晚就吃鱼吧。” “鱼好吃!我来杀鱼。” 林磊挑着两箩筐从地里挖来的土走进院里,这是用来填后院菜地的土,那地不是耕地,泥土太贫瘠,还得养一养。 担子看着很重,随着步伐一颠一颠地,林磊快步绕去后院,他刚离开不久,月哥儿就回来了,“小爹,宁宁。” 武宁起身接过他肩上的玉米碴子麻袋三两步放回厨房,出来听见月哥儿对小爹说:“我在路上遇到素姨问我你在不在家呢,说她等会儿来找。” 话刚落音,就听小树在篱笆墙外喊道:“秋叔!迎月哥武宁哥。” 几人往院子外面看去,只看到方素站在院门口,再仔细一看,小树趴在篱笆墙缝隙间朝人打招呼呢! 武宁走到他跟前隔着篱笆墙往下看,大笑道:“小孩儿多吃点饭吧,还没有篱笆墙高呢!” 方素来问问林家有没有小鸡仔,想和他们买两只回家养,武宁的话真是说到她心坎里了,夏天村里没什么人找她做衣服,空闲下来便想养几只鸡给小树补身子。 她平日在村里走动的人家不多,林青和林辉三天两头在别村做席面,家里也没养鸡;族老那边的人家就算了,他们也不乐意瞧见自己上门。 田地租给林家后两家人偶尔能说上几句话,月哥儿给她搬来凳子,方素坐下说:“先前家里养的两只去年办丧席都杀了,这会儿天热了想买几只回家养,若是能养活,吃蛋吃肉都好。” 林秋说确实是这样,可他家没有小鸡崽呀,想了想他说:“要不我和你去郑家一趟!” “我记得嫂子养了不少母鸡,或许有新孵出来的鸡崽。” 郑大娘迎人进门,听闻来意拍掌笑道:“有!哎呦叽叽喳喳叫得可热闹了,你看看吧!” 鸡群在篱笆空悠闲地来回走动,光是带崽的母鸡就有三只,雄赳赳的大公鸡有两只,它们羽毛色彩绚丽,头顶鸡冠鲜红硕大,半大不小的鸡乍一眼看去数不清数目。 不远处有一黑一黄两只狗趴在地上,隔着竹篾墙目不转睛盯着鸡,见有生人靠近立马起身大声吠叫,鸡群吓得四处散开,小鸡崽惊慌地跟上母鸡,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自从有了篱笆空地,家里的鸡就跟雨后水塘里的浮萍一样疯长起来,一窝窝孵蛋。 母鸡中有一只就是秋哥儿送来的呢! 这是方素在村里见过家养数量最多的鸡,她惊叹:“太厉害了,这么多鸡还养得这么好。” 郑大娘心里很是得意,她回身指指孟辛说:“不是我,是辛哥儿那孩子料理的咧!” 浇菜打扫,喂狗喂鸡,煮猪食捡鸡蛋等后院的活孟辛都做得很好,自从他能帮上忙郑大娘省心不少。 三个大人去看鸡,小树和孟辛蹲坐在门槛上说话。 小树看到郑大娘用竹篾罩子试图分开母鸡和鸡崽,鸡崽逃散混在一起,很快又各自跑到母鸡身边,他有点好奇:“辛哥儿,有三只母鸡呢,小鸡是怎么分得清楚哪一只是它们阿娘?” 孟辛被问住了,他摇头说不知道。 草集上鸡崽卖五文钱一只,郑大娘四文钱卖了五只给方素。刚破壳两到三天的毛茸小鸡崽若是没有母鸡照料不易成活,郑大娘给的是翅膀已经长出飞羽的小鸡。 “嫂子,这只是不是公的?”林秋递过手里的小鸡给她看。 郑大娘仔细观察羽毛,摇头说不是:“小公鸡翅膀收起来比较长,羽毛整整齐齐一层;小母鸡翅膀收起来比较短,身子圆乎,羽毛是分层的。” 林秋只好放开手里不停叫唤的小鸡,再继续找。 方素从鸡罩子里捞出一只继续问道:“这只呢?” 鸡群动荡叫唤,豌豆和黑豆在篱笆空地对面干着急,视线不停追着乱跑的鸡,可惜只能看不能追。 三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抓到一公四母,养在一起将来长大了母鸡也能抱窝。 方素付钱感激道:“真是谢谢了,鸡笼子等会儿我让小树跑一趟。” 母子俩回家后先把小鸡一只只拿出来,养在铺了干草的鸡窝里。 五只圆乎嫩生的小鸡在干草上走来走去叽叽叫唤,方素不仅没有觉得它们吵闹,反而因为家里多了这点吵闹动静而欢喜,心头生出新的希望。 她忍不住伸手探进鸡窝摸了摸小鸡,暖烘烘热乎乎的,很有活力。 两人欢喜盯着小鸡看,半晌后小树说:“阿娘,我喜欢小鸡。” 方素舒心笑道:“娘也喜欢。” 她暗暗决定,割草种菜怎样都好,这几只鸡她一定要养大,之后家里想吃鸡蛋也不用和人买了,儿子也有鸡肉吃。 郑家院门再次被敲响,小树来还竹篾鸡笼,两个小孩相互告别后,郑大娘拉着孟辛说,“辛哥儿喂鸡辛苦,铜板拿着,等钱货郎来了买点喜欢的玩意儿。” 她往孩子手里放了五个铜板。 钱货郎每次来村里叫卖,孟辛都跟着小孩儿围上去凑热闹,但他却不曾开口央求家人给他买东西。 孟辛摇头不要,他快快地把钱还给大娘,两只手背到身后说:“家里都有吃的,粥粥哥有给我买。” 郑大娘再次把铜板放到他手里,笑问:“那你想不想给粥粥哥买?” 孟辛干活得到了奖励,他心心念念的粥粥哥在白石滩也收到了一笔钱。 这天,周舟和铁头在浅滩附近捡石头。 浅滩冲上来很多圆溜溜的小石头,漂亮好看的就得耐心去找寻。 冬天河面下降露出白沙那会儿更好捡,可惜他当时一心系挂爹娘,没有心思,这两日闲了就想来看看。 两人弯腰徘徊已久,周舟不让铁头靠近水边,他只能隔老远喊道:“这颗漂亮!” “哪颗!哪颗?”周舟提着篮子跑来。 铁头张开手指:“这颗啊!”小孩儿肉乎的手心躺着一颗褐色光滑的石头,表面附着一个个黑色纹印小圈。 哪里漂亮?周舟看完皱眉斜了铁头一眼,神情幽怨不满。 这缺牙小孩儿喊好几次了,结果捡的全是这种颜色暗沉形状奇怪的,比如这颗,一看就像癞蛤蟆的后背!才不好看。 铁头努力争取:“也不行吗,可它上面有圆点点。” 周舟:“不行——要捡彩色的知道吗,绿色红色黄色白的粉的,水水亮亮。” 直到日头渐高到了回家的时辰,铁头还是一颗也没能找到。他牵着舟哥儿慢吞吞地说:“二丫有,我求她分我一颗,给你好不好?” “好呀,那你记得选漂亮点的。”周舟笑眯眯说道。 两人边说边走倒也不无聊,周舟把铁头送到秀姨手里才回家。 老马驾马车去镇上拉活赚钱了,周爹没办法自己划船去钓鱼,早晨锻炼回来后一整天都在家陪妻子。 当初送去给鸡孵的鸭蛋有八颗,当天孵化了一只,刚刚村民送来四只小鸭,说有三个蛋是坏的,没想到竟能孵化这么多只,周娘亲连忙塞了几个铜板感谢,村民见铜钱不多也就收了。 周舟走进院子迟疑顿住,鸭子的叫声?低头一看,小鸭跑到他脚边了! 他刚想问娘亲小鸭怎么回事,晃神间竟还有第二第三只嘎嘎嘎越过他往院外跑,周娘亲追上来喊:“哎呀,小宝抓呀!” 娘俩在院子里追小鸭乱成一团。 周爹自己帮不上忙,就乐悠悠地坐在椅子上用着急的语气催促:“小宝、左边左边,快快,后面那只又跑了!” “啊,哪里,哦哦哦!” 可怜周舟总被打岔,脑子乱麻麻的,次次就快抓到时一听阿爹指挥急忙换目标,他追得团团转可一只小鸭都抓不到。 忙忙碌碌晕头转向,却没帮上忙的样子逗得周爹直乐。周爹弯腰忍笑脸都憋红了,抬头瞥见院外后再次喊道:“哎呦,怎么有一只跑外面去了!” 周舟果然立马往院外跑去。 周娘亲逐只抓回鸭子后回到丈夫身边,二话没说就往他手上拍了一下,刚想恼他几句,儿子就眉开眼笑地捧着小鸭跨进院门,扬声高兴道:“幸好爹爹眼神好瞧见了!不然真叫它跑了~” 说完小心翼翼把小鸭关回笼子里。 周爹瞧着儿子蹲在笼子前自言自语,他忍俊不禁仰头望向妻子,周娘亲无奈摇摇头,也拿傻儿子没办法了,干脆去给鸭子拌玉米糊。 此后周舟多了一项活计,赶鸭子! 他委托在白石滩仅有的人脉——铁头,帮自己找一根长点的树枝,隔天铁头就圆满完成任务上门了。那是一根竹枝条,尾端还有少量的叶子,太好了适合用来赶鸭子! 铁头被夸得飘飘然,手捧周娘亲给他的肉包子回家了。 周舟每日握着竹枝学村里人“哩哩哩哩”地赶他那五只小鸭去散步,沿河道走一圈再回家,乐此不疲。 如此几天后,周爹喊他到跟前:“不是羡慕老马有工钱吗,爹也给你发,赶鸭子和扶爹爹去锻炼,给你开价十文一天。” 哇还有钱拿!没等周舟高兴,周爹摸摸他脑袋轻松道:“爹爹最近看好一桩生意,你要不要入股?” “月钱三百文允你预支,上次采茶不是还有百来文吗,添点凑成五百文,赚钱后阿爹给你分红。” 上次算完账后郑则要留一吊钱给他,周舟只拿了三百文,钱嘛,是有的,不过爹爹成日在家去哪里谈的生意? 他狐疑道:“真的假的?” “保真,怎样,要不要入点钱?”周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让周舟十分心动。 于是,三百文“工钱”没到手,他又搭了三百文给周爹。 这生意还没影呢。 第173章 小孩的自尊心 郑则独自出摊,两扇猪肉刚摆上案板冯老板就晃悠过来搭话了。 “你夫郎呢,怎就你一个人?” 冯夫郎听到也看过来,他偶尔出摊能见到那个爱笑的圆脸小夫郎,夫夫俩经常在一块,最近这段时间却没见到人。 郑则低头切分肉块,回道:“他在家陪爹娘,过段时间才能来。” 周舟是好久没来了,郑则忘记两人最后一次出摊挣钱是什么时候,只记得天还冷时他穿的那身秋香色棉衣,乖乖坐在一旁凳子上,裹得圆鼓鼓地像只小鸡崽。 就算不收钱不招呼客人,他光坐在这里让人看着都开心。 冯老板许久没听到别人对自己说“冯老板发财”,还怪想念郑则夫郎的吉祥话。郑则摆好案板上的肉块,问冯老板这两天市监是否有来收租。 “来了,郑老爹出摊付过了,张市监连着收了咱们两个摊位的钱。” 郑则点点头,随即想起阿爹的叮嘱,他想着冯老板年纪不小又已经成家,便向他打听镇上靠谱的修房子匠人。 “最好做头师傅是会简单造景懂点园艺的,我丈人建新房的地方有一处水坑,往后想建荷塘弄个院子。” 响水村建新房一般是请本村的熟手老人指导邻里协作完成,除了门窗要请木匠来看,其他活都是自己做,村民们自个儿就是瓦匠石匠,砌房子的样式也大差不差。 郑则还真问对了人,冯老板是平良镇人士,靠祖辈蒙阴住有镇上的房子,他夫郎娘家在城郊,虽偏僻但宅地便宜,“我家是没请过匠人师傅......不过我夫郎娘家小舅子建新房请过,他家确实有个小园子。” 说着他转头和夫郎求证说了几句,回头说:“正巧这两日我和夫郎回丈人家吃饭,到时给你问问那师傅住哪儿。” 郑则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眉目,赶紧先谢过。冯老板表示可能问到师傅也不定有空,让郑则做好其他准备,多去集市或城隍庙附近转转,会有工匠师傅在那儿找活干。郑则:“晓得了,辛苦你们帮忙打听。” 不年不节,今日猪肉卖得比较慢,正午一到,他简单用布巾盖住猪肉托冯老板帮忙看一眼摊子,便快步走去酒楼后门处等孟久。 今早郑老爹提醒小九休沐,让郑则记得接人回家。 他这段时间往返白石滩和响水村,小孩自己坐车回家,郑则有些日子没见到人了。 轮班休息的半大学徒小子们陆陆续续走出后门,郑则抱胸站着,一眼不错地盯紧每一个出来孩子,并没有孟久身影。 难道这小子先他一步跑去坐牛车回家了?肉摊不能离人太久,刚想向前打听一番,郑则就瞧见丁杰揽着小孩出现在后门。 孟久是哭着的。 “小九!”郑则喊道。孟久抬头看清来人瞬间张大嘴巴哭得更凶了,他大步跑到大哥身边委屈哭道:“师傅,师傅不让我去楼上雅间招待了!呜——“ “铜壶倒了,水很烫!我忍不住,我,就丢手了......呜,明明是吃酒客人嫌鱼腥推了我一把,我不是故意的,还要算在我头上!” “大哥对不起,要好多钱,碟子要扣好多钱......” 郑则皱眉低头听他哭诉,这才发现他露在袖子外的手背红肿一片,两只眼睛也哭得通红,估计在后院已经哭过一轮了。 丁杰站在一旁有些尴尬,学徒犯错被骂是常有的,笨拙些的三天两头就得哭一次,犯大错严重时还被堂头用竹藤打,他说:“今日那客人是贼烦了些,对鱼不满,小九还摔了碟,客人找事闹了一通师傅才骂小九......” 孟久也是因福招祸,他原是和其他学徒一样老老实实在一楼和后院跑腿干粗活,堂头见他为人机灵口条清晰顺溜,加上不怕骂敢去后厨催菜,这才破格让学徒半年的他上楼跑堂,先前几次都做得很好没想今日却出了差池。 丁杰:“嗐,别哭了,”他尽量语气轻松地安慰小孩,“我也赔过钱,摔的还是官窑青瓷碟,我阿娘去借钱才还上的,我现在还不是好好的?” 他让郑则带小孩去医馆买烫伤的药膏敷手,不然明日干活还得遭罪,丁杰:“酒楼不让多告假。” 孟久哭声渐渐变小,依旧拉着大哥手臂不放。 郑则低头安慰孟久:“没事,我来处理。”他看向丁杰点头道谢:“我会跟他好好说,多谢了。” 孟久的手已经隐隐冒出烫伤的水泡,得尽快带去医馆。郑则让他在街道旁等等,自己跑回肉摊跟冯老板说了一声,冯老板表示他看着:“你信得过我就成,我这儿有两人呢,能看顾得过来。” 去到医馆处理伤口孟久愧疚更甚,他还没开始赚钱,就让大哥花了这么多钱。 大夫说皮肤没破不算特别严重,用盐巾包在患处静坐等待,“坐一会儿吧,等小子手上感觉不到烧痛再涂清凉膏。” 郑则瞧见小孩裤腿颜色深了一块,掀开一看,上面亦是有热水烫到的红痕,他不放心地把两只裤脚都掀起来,小腿竟有青紫的痕迹。 “这是师傅打的?”郑则皱眉问。 孟久吸吸鼻子,顿了好久才难堪地说:“......是客人踢的。” 这事若放在从前流浪那会儿,孟久不会有“难堪”的情绪,讨食已很艰难哪里还能想这么多? 可如今有了家,过上了有家人的好日子,孟久深藏的自尊心又长出来了。 被大哥一问心头更是酸涩委屈。 “你哭什么,哭烫伤了疼,哭被师傅责骂,还是哭客人踢你。”郑则接过药童搬来的凳子,把孟久烫红的脚挪到上面擦清凉膏问道。 郑则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想问问孟久的想法。他没养过孩子,不知道要怎么哄半大的小子,结果问出来倒像是把孟久当成了大人沟通。 孟久因为大哥的平和冷静缓解了不安忐忑,他诚实道:“哭客人踢我,哭平白赔钱钱,不甘心。” 师傅平日没少骂人,孟久脸皮也厚,骂就骂了;不能上二楼招待客人他很是失落,但能免去旁人嫉恨,他之后再争取就是了。 可明明是客人先推他的,凭什么碗碟还要他赔钱? 到底是年纪小,心里最难受的是被客人踢了。孟久想,就因他在酒楼谋生做着伺候人的活儿,客人就能随意踢他吗? 被踢时,被人轻视、被随意对待的愤怒胜过了腿上的疼痛。 越想越难过,被师傅骂时当场就哭了。 可孟久从前不会哭,他的眼泪早在没爹没娘时流光了,乞讨被人踢一脚还能笑嘻嘻捡了铜板说吉祥话,不是应该的吗? 没脸没皮,死乞白赖,他们这种人就是这样才能活下去啊。 可是......孟久看了一眼大哥,后者看着他的眼神平静温和。 和大哥一起生活,瞧到大哥做人做事后,他就再也不想那样了。 孟久也想有尊严,也想能体面生活。 所以他今天才这么难过。 郑则:“被客人踢,伤自尊了。” 孟久点头,想着想着竟又要流泪,他恼怒地抹掉眼泪下决心:“将来我也要做堂头!我也要管人!” 郑则帮他擦好腿上烫伤的药膏,示意他伸手,“你摔了碟子后,是谁上楼赔笑脸摆平客人?” “......师傅,堂头。” “嗯,那当了堂头,就不会被人骂,就不用伺候客人,就有自尊了吗?” 孟久答不出来,因为他师傅仍旧会被客人骂,也还是要伺候客人,甚至要给跑堂伙计们摆平刁难的客人。 小孩不说话,郑则便知道他心里的答案了,又问道:“即便如此,你会和客人一样觉得堂头低人一等、毫无自尊吗?” 不会。孟久摇头,师傅没有毫无底线地迎合客人。 “小九,”郑则看着他说:“自尊心不是别人给的,是你给自己的。” “上工做事,被客人骂就当是赚被骂的钱,不意味着你就是他们嘴里的样子;别人踢你,你要知道这是他的错,不是你不好而被人踢。” 郑则把药膏收起来,见小孩能听得进去便继续说:“大人赚钱都不容易,何况是十来岁的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你得先看得起自己。堂堂正正做人,认认真真做事,必要时能屈能伸,你就不会是一个没有自尊的人。” 孟久这回听懂了,他抹掉眼泪点头:“嗯。我不难过了,大哥。” 两人返回肉摊前,郑则领他去吃羊杂汤和灌羊油的烤胡饼。孟久爱吃这个,闻着肉香咽咽口水立马去给大哥搬凳子坐下,没说什么扫兴的话。 一大一小在支开的小桌前狼吞虎咽。 吃完后郑则跟摊主说多要六个烤胡饼,其中两个单独放,全都另加羊油。 六个!孟久看看自己手里的烤胡饼,他吃不下这么多啊,便犹豫着说:“大哥......我饱了。” 郑则吃饱站起来等烤胡饼,闻言瞥了他一眼,只喊他快点吃。 孟久打烂的两个碟子是青花瓷碟,账房先生找出当初购买的账单,原价三百文,折旧后要扣二百五十文一个。说出来后孟久刚歇下去的心又高高提起,半两银子...... 郑则暗暗叹气,扶胯无奈地望着街道无言,今天白干。 “卖猪肉去吧,你把摊上的猪肉卖完,打烂碟子的钱就有了。” 郑则递给冯老板夫夫两个烤胡饼,感谢他们帮忙看摊子,两人说吃过午饭了不用客气,郑则倒是坚持:“刚烤好的,羊油呲哇吃着正好,尝尝吧。” 夫夫俩被他的话逗笑,最后还是接过了。 孟久看着大哥和羊肉摊老板说话,突然知道另外四个烤胡饼是给谁的,全家人人都有,周舟哥什么时候回来? 得让小孩知道赚钱不容易,郑则仔细交代孟久不同部位的猪肉价格,卖猪肉时全靠孟久招呼客人,他只负责切块和称重。 孟久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话多爱笑,谁路过都能被他喊停招呼两句,可被问到切好的猪肉一共多少钱,他愣愣地看向大哥,大哥不说话他就答不上来了…… 郑则再次叹气,称也不会看,啧,鲁康嘴笨数钱要教,眼前这个嘴巴是顺溜了,但也得教会啊...... 不知道周舟教不教得过来呢。 两人在天彻底暗下来之前到家,郑老爹在院门口徘徊,听见牛车的动静才放心。 手背的烫伤遮掩不住,孟久回家后干脆高高挽起袖子添油加醋地和大伯大娘说起今日酒楼发生的事,惹得二老唏嘘关怀,听得鲁康孟辛眼泪汪汪,见到家人如此孟久心里却反而有点美...... 晚饭孟辛掰了一半重新烤脆的羊油烤胡饼,硬是要塞进他哥嘴巴,无论孟久怎么说孟辛都不信他已经吃过了。 他哥从前也经常这么说,晚上却在稻草堆里饿得肚子咕咕叫。 鲁康惭愧地搓搓手指,烤胡饼刚到手上不久就被他吃完了…… 郑大娘掰着小块胡饼慢慢吃,见兄弟俩一个躲一个塞,笑着劝道:“哎呦,你弟给你就拿着吧,不吃他晚上该睡不着了。” 等孟辛咂吧嘴巴吃完自己那半个,郑大娘才把手里没怎么动的那块给他。 孟久在家人的关心安慰下,对酒楼的遭遇彻底释怀,他转头看大哥,发现大哥一直留意自己。郑则拍拍小孩脑袋:“吃饭吧。” 青砖全部运送来之前,新房空地先停工,郑则连着两日杀猪赚钱,收摊后还要去集市和城隍庙转悠询问建院子的匠人师傅。 午后阳光斜照在青石板,城隍庙飞檐下的阴影里挤满了摊贩,这些人里或许有真能人、也可能遇上真骗子。 附近摆摊的人鱼龙混杂:神神叨叨守着香炉卖符纸的婆子,吆喝着香烛元宝的老汉,墙根一溜竹席铺开坐着的找活工匠。 郑则走过去蹲着逐一和工匠们聊天,简单询问水坑挖成荷塘要如何避免渗水导致房屋塌陷,也拿了房屋图纸给匠人们看。 没聊多久郑则就收好图纸起身了。 没一句话有用的。 张口闭口宅基风水,忽悠人请神求仙;再就是华而不实、连连强调要高价买湖石造假山,甚至有人说塘边得种牡丹,贵气...... 啧,他真是心急了才跑来城隍庙找工匠,有本事的师傅估计都在外干活,总归不会在城隍庙扎堆。 郑则解开牛绳皱眉暗忖,还不如直接去有园子的人家打扰询问,造景出自哪位工匠手笔来得有用。 就在郑则愁眉莫展时,冯老板带回了消息。 第174章 一池二观 冯老板的夫郎娘家小舅子刚建新房不久,两人回去一问,他们倒也记得是请哪位师傅来造园。 “那师傅也住郊外,我老丈人不清楚他接不接活,我给你个地址且先上门去寻。” 冯老板悄悄和郑则说:“那老汉是有点本事,他建的小园子我瞧着很不错,你多问问,适合才好。” 这可真是帮了郑则大忙,他更加坚信好匠人不在城隍庙流通,还得靠熟人推举。 傍晚卖完猪肉,郑则直奔家里和阿爹商量明日去请师傅。院子得早点规划好,空地才能继续开工建房子,郑则也才能挪出心思做其他事。 次日,父子俩吃过早饭便准备出发去平良镇郊区。 鲁康眼巴巴站在院门口看大哥和大伯,他也想跟去,可大哥不让。 郑则套好牛车后对鲁康说:“这次是去找人不是收猪,你留在家,记得去村西水田看看鱼苗。” 郊外山丘起伏平缓,地广人稀,田野广袤稻苗挺立,水渠纵横其间。 春末夏初的季节油菜花零星长在田埂边,农家小院散落在榆槐绿荫里,屋前晾晒屋后种菜,虽没有村落聚集热闹却也宁静祥和。 郑老爹坐在牛车上看着路边风景感叹:“房屋隔得真远啊,若是家里有啥事要找人帮忙,那还得先奔个二里地。” 郑则在前头驾车听了发笑,没有二里地这么远,他说:“也少了邻里矛盾。” 牛车停在一处白墙黑瓦的院子外,院门半掩,郑则上前敲门,一位面容亲和头包布巾的大娘来应门,听闻来意后她道,“进来说话吧,我家老头子今日正好在家。” 郑则一进门就注意到脚下的青石板铺以“之”字形步道,石缝间冒出翠绿小草。主屋三间青瓦白墙,屋脊翘起如燕尾,院子东侧划有菜畦以竹篾编成围栏,种有当季蔬菜;西侧搭以凉亭爬架,架下置石桌凳,桌上放着菜篮子,想来老妇人刚刚是在摘菜。 一位清瘦精神的老人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出来迎客。 段师傅看过图纸后有几分兴趣,说:“我会修园子,但我年纪大了,徒弟们也已各自出师,挖池子建院子的材料和人手需得你们自己筹备,就不含在我的工钱里。” 郑则说可以,他最担心的是水坑挖荷池子会导致房屋塌陷。段师傅指着图纸:“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水坑离主屋远倒也好处理,塘底需得分层防渗,做好导水排水的流渠。” 段师傅说若是不信,他可以带两人去他镇上儿子家和冯老板丈人家参观,“两处院子当时也挖了池子,住到如今未见塌陷。” 三人坐在堂屋商议,郑则说院子不晾晒谷物、不事生产,需有马厩。他和郑老爹对视一眼说出别的顾虑:“.......在村里建房不想太招眼,但我们私心想把房子建好些。” 段师傅是听出来了,这家人对住处有要求,但住在村里怕惹人眼红,招祸上身。 他斟酌道:“水坑和主屋距离远,做院子造景过大,加建屋子太挤,或许可以建风雨连廊隔开前院和中庭,既能遮挡看向主屋的视线,夏天也有地方纳凉歇息。” “得去到你们家看了才能下结论。” 有真本事的段师傅难得性子率直干脆,既然雇主已上门来寻,他便趁着得空随父子俩去探看一番。 响水村的孩子仍旧在荒地玩耍,长得茁壮结实的虎子眼尖,看见到郑则和一位没见过的阿爷在水坑附近绕圈,他收起藤球跑过来好奇问道:“郑则哥,水坑要填平吗?” 郑则抱胸低头看他:“不填,要挖更大的坑。” 虎子:“啊?那养大鱼吗?” 跟在后面跑来的周向阳和小山也热闹:“养大虾吗?” “养蛤蟆吗?” 周向阳一说完,虎子和小山转头“一脸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看他,后者抠手无辜道:“看我干嘛,蛤蟆也长在水塘啊,呱呱呱。” 他刚喊完,虎子和小山立马跟着“呱呱呱”跟喊,然后一起莫名其妙仰头大笑。 郑则笑道:“都不养,要种荷花。” 三个小孩哇地惊喜问道:“那到时我们可以来看吗?” 得到想要的回答后,三人心满意足返回荒地踢藤球。 段师傅绕着地基前后转悠,这片地方真大啊,许久后他喊来郑则:“我且问你,这荷花池你是想让村民看见,还是要院墙高筑围在自家院里。” 雇主提出诉求想把房子建好但又不想太招眼,可见是想维护邻里关系,可这荷花池挖出来后就藏不住了。 若是想让村民看见荷塘,可用篱笆墙围院子,夏日荷叶摇摆、荷花亭亭玉立,村民扛锄经过,只需稍稍靠近便可驻足观赏。 此外需将真正的大门盖在中庭,通过此门维护家宅安全。 段师傅:“如此可增进邻里感情,弊端是:需得留意擅自越过篱笆墙采荷的顽皮孩童,风水上,水景外露也不符建房传统。” 若是筑高墙以绝窥探视线,荷花池在内部,前庭大门一关,一家人安静独享美景,可在中庭建风雨连廊以便雨天观景。 段师傅:“如此却显不近人情,想避开猜忌却更惹人猜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日子久了影响邻里关系。” 郑则认真听进心里,对此还没想好如何选择。他看着淡然自在转悠的段师傅,心想,回头房子建成一定得好好谢过冯老板。 郑老爹头痛地摸了把大脑门,真不容易啊,他拍拍儿子肩膀小声说:“阿爹老了脑子转不动,你好好想想,阿爹都支持。”说完偷懒地坐在一旁石头上敲膝盖歇脚。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郑则默念这句话。 段师傅晃过来一同站在水坑前,背着手说:“我看你们村的人不少啊,孩子也多,不如开放让大伙热热闹闹地看,堵不如疏,越是捂着越是容易惹口舌之争。” “风水上,水景外露如何破解?” 自从和周舟去求神拜佛找到爹娘,郑则就格外在意这方面。 段师傅笑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方面,“景观已为人情往来搭桥,平日送点荷花莲子给围观搭话的村人,村民享受了好处而心怀善意,你们在村里住得舒心和睦,何尝不是流水聚财、人气象运的风水意象。” “若还不放心,就把荷塘挖成葫芦形开口朝向大门正堂,方可破解。” 郑则思考过后两种都不选,他看了水坑的大小后问道:“前庭这头的水坑『挖大不挖深』,向中庭延展挖成漏斗形状,流水通过围墙底下的洞门进入主院荷花池,内院荷塘『挖深不挖大』,可行吗?” “一池两观,私密的内院也可以赏景。” 前庭荷塘不深,有孩童顽皮擅自翻越篱笆墙采荷也不怕跌落水里。 一池两观,段师傅听了不由多看了郑则两眼,这小子脑子倒是灵通,他说可以。 最后段师傅和郑家父子商量,在周爹给的图纸基础上,主屋坐北朝南和后院位置不变,前院围以篱笆院墙和竹门;中庭开始筑高墙设大门,原左耳房划掉,引通前庭水源建荷花池做景;右耳房设为两间,厨房在的右耳房东南角,马厩茅厕位于后院东北角。 郑则深深呼了口气折好图纸,终于敲定了。段师傅提醒说:“池水入内院,地基最好还要加高点,高出地面三级阶梯吧。” 郑则留段师傅吃过饭才送他回家收拾东西,明日再来。 牛车驶远,郑老爹站在原处望向空地,仿佛已经看见房子建起来的样子,他兀自笑道:“这回可真像皇宫了。” 这日,郑大娘和孟辛在前院翻晒家里的干货,以防时间久了发霉。 “蓉娘?”有人喊道。 “哎!在呢!” 院门半遮掩,门外的人看到了郑大娘却迟疑着没有立马进来,孟辛跑去把门拉开,一位中年夫郎领着两位年轻汉子站在门外。 罗仓和丁文进都喊道:“蓉婶子。” 郑大娘站直身子疑惑道:“连哥儿,”她看看三人,笑道:“别站着,进来说话,可是有什么事?” 陈季连颇为不好意思,他踏进院里说:“我是听马滔说你们建房要多招人,想带罗仓来问问,路上碰见文进也一起来了。” 先前郑家招人时,他们家要忙旁的事便就没有来问,现在田里也没什么要忙的,听说郑家招人赶紧带儿子来问问。 丁文进的话比罗仓多一些,他主动问:“蓉婶子,现在还招人吗?” 他俩和马滔一样想给郑家建房子。去干活的长辈说他们家请了擅长建房造景的师傅来负责指挥,去干活不仅可以拿工钱,还可以跟着开开眼。 郑大娘不晓得爷俩的安排,便让孟辛跑去喊郑则回来。 郑则在往空地挑运砖头,回到院子时肩上的破布垫肩还没拿下来,他对着几人点点头:“招的,工钱还是二十五文一天,不包饭食。明日辰时过来就成。” 三人听了都很高兴,陈季连说:“明日我一定叫他们准时到。” 因往返响水村和平良镇郊外距离远,段师傅便住在郑家和鲁康睡一屋,直到房子建成。 青砖石料陆续到家,空地重新热闹施工。 郑则白日收猪、杀猪、盯房子,晚上洗漱后谨听夫郎叮嘱坚持写大字记账,周舟怕一个月算钱账目不准,找到爹娘后他还念着努力攒钱呢。 周爹建房子的钱单独放,这个不用周舟提醒,郑则十分自觉地把买青砖石料以及每日所发工钱详细记录。 夫郎不在身边,郑则日子过得平淡忙碌,他几次强行按住想去白石滩找周舟的渴望,静下心来专心干活。 建房子期间林磊和林淼有空就来帮工,勇叔也来帮忙挖池子,看过图纸后大家对这个还未成型的房子充满了好奇。 天渐渐热起来,转眼来到月底。 这晚洗漱后,郑则拿出钱匣子清点杀猪赚到的钱。这个月一共杀了九头猪,每次出摊大概能分四百多文到五百多文之间,除去孟久打碎酒楼瓷碟的五百文,钱匣子的铜板穿完麻绳一共有四吊又一十二文。 在白石滩算完账留给周舟三百后,还剩两吊又五百文,加上杀猪的收入如今有六吊又五百一十二文。 是时候去收笋干了。 郑则想,收完笋干就去白石滩见周舟,他实在等不住了。 第175章 人生的欣喜相迎和挥手道别 樵歌村。 一个瘦小的半大孩子从层层盘高的山道上走下来,闷头往村口树林方向走去,快走到土地庙时,遇到了住在附近的景夫郎。 景夫郎手里拿着个鸡食盆,见到他愣了一瞬,“顺子,又去村口看?” 景夫郎家的娃娃只有膝盖高,躲在大人身后扶着小爹的小腿好奇地探头看。 被唤作顺子的半大孩子点点头,喊过人后继续闷头走去,景夫郎瞧见他背影实在单薄孤单,忍不住向前两步拉住他愧疚道:“顺子,我依稀记得那人说还会来收冬雨后的竹笋干。” “要不你回家等等吧,这次他来我一定记得上山去寻你!” 这孩子自从得知有商贩来过村里收货,村里多数人家都卖了笋干得钱,他就天天去坡上看一眼,期待那人再来一次。 说来顺子一家也是倒霉,他阿爹病重村里又没有大夫,一家三口艰难去了邻村看病,耽搁两日错过商贩收货。 他家有位老人,可他小爷爷什么都不懂,家里住得也偏僻,村民那两日竟也没有能想到帮帮他家。 顺子:“我想去再看看。”瘦小的身影走入树林小道,很快被林立层叠的树木隐没。 顺子固执地一遍一遍走去坡上等,这一个月来天天都失落而归,可他偏要去看了等了,失落也失落得安心。 期望那商贩能再来一次,他家什么都没有笋干却很多,可是笋干不能当饭吃,能换钱买米看病时他家却错过了。 每次想起来顺子都极其失落,却也怪不得别人。 他坐在坡上望着空旷的坡底,乱石林立道路崎岖,这样的地方商贩还会再来吗。 夕阳渐渐西沉,顺子起身回家了。 而收货商贩郑则却没能立即出发去收笋干。 青石村的杨家托人捎口信来说杨老汉摔了一跤起不来了,杨福本不想打扰大姐,老人家念叨着说想女儿吃不下饭,他也担心有个三长两短这才托了口信给大姐。 郑家人得到消息刚答谢完送口信的人,郑大娘站在院门口就忍不住掉眼泪了。 嫁人后不像做姑娘一样能常常见到老人,但知道他好好地在家想起来总归是安心的,对下一次见面也有期待。 家里二老她已先没了小爹,她希望阿爹能长命百岁。 郑大娘难过道:“怎么就摔了呢!”上回新年回去吃饭人明明还精神硬朗得很,“定是早上外出溜达没听劝,独自走远了。” 郑老爹叹气劝慰道:“兴许不严重,阿爹只是想你了才托人来口信,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 现在已是临近傍晚,空地上建房子的村民不久后就下工回家。 段师傅得知郑则外祖家的事情后便让他们放心去,说建房子的事有他看着。郑大娘去山脚请了武婶子来家里帮忙给段师傅做饭,“英红,麻烦你了,若是没有什么大事我们傍晚就能赶回来。” 武婶子让她放心:“你留在那边住一天都成,做饭我能忙得来。” 郑则喊了两个小孩到跟前:“鲁康,要看好家,先别去看鱼苗了在家看好篱笆空地的石料砖头。” 孟辛抬头看他大哥,郑则摸了一把他的脑袋,温声道:“好好在家,别离开房子,英红婶子若是需要什么东西找不到,你帮她找找。” 第二日一家人出发青石村。 到了杨家,郑则停下牛车仔细观察出来接人的崇明崇雪,瞧见他们表情欣喜如常地喊人,心底暗暗放心。 爹娘先进屋,郑则和兄妹俩慢慢走,他问外祖怎么摔了,说到这里崇明就愧疚:“那日清晨阿爷出门溜达,回来时踩着家门口附近的小土坑,没站稳。” 他当时出来喊人吃早饭,眼见着他阿爷摔倒却没能赶上去扶,若是他出来早点喊人说不定老人就不会摔了。 郑则顺着杨崇明指的位置看去,点点头。 杨老汉身子摔疼了难受,心里想女儿了,躺在床上不停念叨“蓉娘”。 杨福媳妇儿杨大娘端着饭食进屋,扶人起身后笑着逗趣道:“阿爹,你想大姐,想蓉娘了是不是?” 老人家摔倒的第一天难受得吃不下饭,杨家人找了大夫来看说幸好骨头没裂,老人年纪大了容易摔,大夫叮嘱家人平日应当注意些,吃不下饭可以熬点肉汤让人喝。 果然喝了汤后今日就能吃得下饭了 杨老汉:“哎,哎。” 杨大娘:“那我去把人给你叫来,成不?”她并不知道郑大娘得了口信后会什么时候来,她就是简单问一问,逗老人说话。 听到要把人叫来杨老汉却不愿意了,他嘴上念叨心里却是不想打扰女儿:“不叫不叫,大坤蓉娘忙着咧。” 杨大娘还想说点什么,就听得门外喊来:“阿爹?”她听出是大姐的声音,转头笑道:“哎呦,说大姐大姐就到,您这回能见着了!” 郑大娘坐在床边,郑则和他阿爹站在两旁,杨家人稍稍退开些让他们一家三口和老人说话,但也没有离开房间。 杨老汉:“你,你来做什么来了,耽搁你们做事,家里的猪和鸡谁来喂,啊。” 郑大娘不让他操心这些,她爹就是瞎操心,“哎呀猪有得吃!你吃过没有,身体感觉怎么样?” 杨老汉只是重复不让她费劲跑一趟,让她回去,说大坤要杀猪。 大坤赶紧说他不杀猪。 杨兴在几人身后笑道:“今早还说昨晚梦到蓉娘了,现在见着了还硬说不让人来呢,老了还这么倔。” 这话一说出来郑大娘也笑了,见阿爹精神不错,就是摔得难受还不能下床走。 杨兴的夫郎徐顺抱着小枣儿站在房门口,瞧见郑则走出来便问道:“小则,舟哥儿呢,怎的没见他?” 两家人见面实在是少,上回新年见过后一晃小半年过去了,小枣儿长大不少,趴在他小爹肩头“唔唔哒哒”吃拳头,周舟若是见了必定会心爱地把这肉乎团子抱在怀里不放。 郑则伸出一根手指让小枣儿抓,回道:“他在丈人那儿住两天,我们来时他不知道。” 徐顺点头,不是吵架闹矛盾就好,他还挺想见舟哥儿的,那孩子脾气好又爱笑,还特别喜欢他的小枣儿。 爹娘在屋里陪外祖说话,从田里匆匆赶来的大舅杨福也进屋去见大姐。 郑则自个儿找了把铲子,去把老人家摔倒的路边土坑铲平。 一家人在杨家留了一天,杨老汉嘴里说不想麻烦蓉娘来回跑,可见女儿之后人却精神了,话也变得多起来,晚饭都多吃了一小碗。 老人在自家门口摔的,都是土路泥地,幸亏没摔得骨裂,大夫说好好照顾还能下地走。 临走前,郑大娘拿出五百文钱给二弟让他给阿爹买肉吃,杨福不仅没接听了还不高兴,粗声粗气地不满道:“说得好像没你这钱,我和小弟就不会给阿爹买肉吃一样。” 从前郑大娘给钱他们也不要,之后再来她都带东西,今天心急来时什么也没带。 “阿姐说错了,”郑大娘闻言立马拉着人道歉,“是你们照顾阿爹辛苦,这钱你们买肉吃,啊,阿姐说错话了。” 小弟杨兴看着大姐和二哥,没有插话。 “我不能在跟前帮忙照顾阿爹,都是做儿女的,不能不出钱又不出力,你收着吧!”郑大娘劝道:“玉娘顺哥儿,还有两个孩子也辛苦,就拿着吧。” 照顾老人是很不容易,杨福听到大姐提起他妻子和家人,便就收了。 一家人只吃了午饭,赶在晚饭前离开,家里还有很多牵挂的事同样耽搁不得。 郑大娘眼冒泪光。 郑则驾着牛车回望身后不停招手道别的亲人,心里感慨,人生就是在多次欣喜相迎和挥手道别中走过,他最近反复经历别离相聚,这一刻更想周舟了。 等房子建成一定要再带他来一趟,让他也见见胖娃儿。 周舟不知道外祖摔了,他最近在白石滩有点忙。 他早上要赶五只鸭子出门游水,现在已经不能叫小鸭子了,一个月的鸭子体型变大,只有身上还算蓬松的羽毛暴露了它们月龄还小的事实。 赶鸭子回来后,他吃过早饭就要和马伯去附近村子收货。 一个月前,周爹让周舟投钱做生意,睡了一觉起来后他脑子突然清楚了,跑去问爹爹,投的钱什么时候才能回本有收益。 周爹状似思考:“嗯,冬天吧,冬天就有了。” 周舟大叫:“那么久!那我的工钱没有了,私房钱也没有了,冬天才能拿回来吗。” 周爹喝了口粥笑道:“是啊,你爹我是搞倒卖的,不是铸钱币的,那一来一回不得需要时间吗。” 这话说得,周舟严重怀疑爹爹根本就是没钱了,没有做生意的本钱了才忽悠自己投钱,郑则给自己的家用都投在里面呢。 “那,那有没有来钱快的?”他和郑则存的钱不多了,他想把赚的钱都给郑则拿去收笋干。 “五只鸭子能卖多少钱?之前寻亲时,郑则在路上给我买鸡杀鸡吃肉,一只鸡要五十文,那我养的鸭子是不是也能卖五十文?” 周娘亲坐在一旁安静吃早饭,听小宝说得可怜,她张口想说娘亲给钱,她的刺绣卖了是能换回一点钱的。 “有啊,”周爹在桌子底下暗暗拦住妻子,笑道,“还真有一样能让你月底赚钱。” 周舟这次却对他持有怀疑,他只剩下一百二十五文采茶的钱了,这点钱能干什么? 周爹知道儿子和小则曾经收过鸡蛋倒卖,两个蛋赚一文钱两个孩子都坚持下来了,便劝周舟干回老本行。 他让周舟先去村里打听咸鸭蛋卖多少钱一个,对比之后定一个价开始收购咸鸭蛋,沿河的村落都会养鸭子,咸鸭蛋是村民早饭时餐桌上最常见的吃食。 那会儿还是月初,周爹说:“你从今日起开始收,有多少收多少,钱不够了来找阿爹拿。” “临近月底就可以停了,端午节前你也收不到好价,涨价后就可以高价抛出,至于高出多少文,看你自己定。” 周舟戴着草帽挎上篮子,说干就干。 咸鸭蛋三文钱一个,他压不下价格,收了两天还是觉得贵了,就问阿爹:“为什么不收生鸭蛋自己腌制咸鸭蛋?三文钱两个和鸡蛋一样。” 周爹老实道:“因为我不会腌。” 第176章 老周家的人怎么样? 周爹补充:“你娘亲一个人腌忙不过来,老马要赶车赚钱。” 好吧,家里人口是少了点,周舟想若是在响水村的家里,大伙儿肯定早就动起来腌制了。 周舟只好老老实实摇着拨浪鼓“叮铃?噔”地走在村里继续在收咸鸭蛋。 用篮子收了两天后觉得不方便,他直接拖了两个箩筐去码头摆摊,出门见人就说他还收鸭蛋,在码头那边。 两个箩筐一个钱匣子,周舟就坐在当初吃鱼酱馒头的地方,有几位女娘哥儿挎着篮子站在摊位前看他数鸭蛋,“二十七、二十八个蛋......一共八十四文钱,给你。” 一位女娘把篮子递给他,数过后周舟仰头甜甜笑道:“好姐姐,好看的姐姐,有三十一个咸鸭蛋,其中一个外壳有点裂开了,这个能不能两文钱卖给我?” 白石滩的村民都知道码头附近借住着一家三口外乡人,还有个驾马车的长工马夫,瞧着像有钱、细看又没钱,反正叫人看不懂。 近日他们家圆脸白肤的讨喜小哥儿来村里说收咸鸭蛋,三文钱一个,手上还摇着个拨浪鼓,一脸天真亲近地,瞧着不像真来收货的,像闹着玩的。 结果还是当初那位给周舟鱼酱馒头的大娘招呼他:“孩子,来,收咸鸭蛋是吧,能立马给钱不?” 周舟欢喜地拍拍胸膛的荷包,说可以啊! 他跟大娘收了二十来个咸鸭蛋,当场结算村民们才相信。 那女娘看着小哥热得红润的脸蛋笑道:“成啊,那个就算两文钱吧。” 娘亲煮虾仁粥时也要去村里买咸鸭蛋的,这个正好就能吃了,能省一文是一文。周舟说道:“谢谢姐姐,好姐姐发大财,一共九十二文钱你收好~” 那位女娘接过钱数好后没有马上离开,这哥儿算钱真快,铜板数量也对,她挎着篮子笑问:“你叫舟哥儿?有十七没有?” 周舟点点头,把鸭蛋垒好仰头眯着眼睛回道:“我叫周舟,十七了,姐姐若是你家还有咸鸭蛋,亲戚还有咸鸭蛋,要记得来卖给我啊。” 他要在端午节前努力多收点咸鸭蛋,再过段时间就得涨价。 他猜爹爹和娘亲已经没什么钱了,马伯驾车能赚多少钱他不知道,但马匹要买草料、看病也要花钱,就算天天出去驾车赚钱,家里也在天天花钱。 那女娘还没走,“舟哥儿,你们往后就在白石滩住下了吗?” “不是,我爹爹在这里养病,两个月后就离开了。” “你家在哪里?” “响水村,平良镇响水村,”周舟好脾气地拢紧草帽遮阳,仰头说:“我们家在那里。” 那女娘点点头,离开了。 在村里收了几日后,来卖鸭蛋的村民渐渐变少,周爹说他们应当还有一批咸鸭蛋,会在端午时腌制完成,不过那会儿价格就不同了。 周舟听了有些失落,他回空房间去看收来的三箩筐咸鸭蛋,犹觉不满足。 后来周爹主动说让老马带他去沿河的几个村落转一转,“爹爹不在,收货问价只能靠你自己,谈价格大胆往低了开,不成再涨起来。去哪里都一定要老马跟着。” 周爹用儿子小时候两人默契说的话鼓励他:“小宝,老周家的人怎么样?” 嘿嘿,周舟从来没忘记,他瞬间挺起胸膛大声道:“老周家的人不、怕、困、难!” 周娘亲见状皱眉无奈地笑。她在丈夫的安慰和开导下没再拦着儿子外出去尝试。 有了爹爹的支持,周舟第一次在没有郑则的陪伴下去收货。他心里有些忐忑,想着,去到陌生村子要怎么办,见到不认识的人要怎么办,别人不卖货给他怎么办? 但对上爹爹娘亲温柔疼爱的目光,他又觉得他能做到,于是全心全意投入其中。 “小宝,要记得去哪里都要让老马跟着,知道了吗?”周娘亲站在马车旁叮嘱道。 “嗯,我知道的娘亲。” 他记得和郑则第一次来寻亲时,两人坐牛车从平良镇郊外往上游方向走,途中路过许多临河村落。周舟便决定去碰碰运气。 马车渐渐往下游跑去,周舟突然想起郑则在桃花溪边说的话。他说想把自己带上小船沿河一直划,划到平良镇破庙附近,周舟记得他在破庙里供过两个包子呢,到了破庙后往郊外走,再去到平良镇,最后搭牛车回响水村。 想着想着,周舟脑子里冒出调皮的想法,他对着驾车的人说:“马伯,你说我们不停下来一直往响水村走,怎么样?” 马伯已经去了两三次,再远的路他一定知道怎么走。 老马:“......” 老马犹豫着说:“小东家,我听你爹的,你爹给我发工钱。” “好吧,”周舟也不失落,他就是突然想起来故意问的,娘亲还等他回家呢。他说:“那以后如果我给你发工钱,你会听我的吗?”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临河的第一个村子很快就到了。 周舟跳下马车四处张望,接着往石碾子的方向走去,那里聚集着碾谷物的村民,老马牵着马车跟在后面。 “婶子,阿叔,我从白石滩来,是来收咸鸭蛋的,你家有没有咸鸭蛋卖?” 周舟见到这些村民围着石碾子闲聊的样子很亲切,在响水村,大家也是这样在石碾房说话的。 有人觉得周舟面嫩,逗趣道:“你怎么不让你家大人来说?” “我说也一样的,咸鸭蛋,姨,有不?” 村民还是觉得他身后的老马靠谱点,就扬扬下巴问道,“那是你谁?” 周舟跟着回身看,一本正经说:“那是我爹,我爹嘴笨,都是我来说的。” 老马:“......” 周舟走到马车旁想从车厢里搬下箩筐,老马先一步帮他搬下来。他自己拿了小板凳坐在箩筐前对人群说道:“叔,婶子,真的收咸鸭蛋!我们驾着马车来的,收完还要去别处。” 周舟学郑则把架势摆得足足的,让别人看知道自己的态度,他还说:“收货立马给钱!” 村民看见两人有马车,确实像是收货的,那年长的汉子一直没说话,他儿子话倒是挺多,就不知道能不能话事呢。 众人半信半疑地:“你真说了算?” “我说了算啊,叔,有咸鸭蛋不?”周舟坐在小板凳上说话更显小了,村民说完还是去看老马,老马终于开口:“是他说了算。” 人群这才慢慢围拢到箩筐前,来碾米的多是阿爷婶子大娘阿叔,少有年轻人,他们就爱问也不回答。……不会真的没有咸鸭蛋卖吧,周舟心里都开始怀疑了。 “鸭蛋多少收啊。”有人问。 周舟大胆喊低价:“两文钱一个。”喊完他有点心虚,于是只好笑眯眯地仰头看人以掩饰他的小小心虚。 一位中年夫郎“吁”地拆台:“端午节前去镇上能卖四文钱一个,到你这儿直接砍半了,不值当。” 众人也想起往年节前去镇上卖咸鸭蛋的价格和经历,帮腔重复“不值当不值当”,完全不给周舟开口的机会。 老马担忧地低头看,发现小东家的脸越来越红,紧张捏着钱匣子的手指泛白,就在他担心人要哭时就听得小东家说:“端午、端午有端午的价,可不是还没到节前嘛。” 话说出口后心跳缓和了些,周舟暗暗给自己鼓劲儿,他想起爹爹说村民有一批咸鸭蛋要等端午才腌好,就说:“阿叔婶子们手艺好,现在先卖一批再腌一批,端午前后都有钱入账。” “若是人人都想着端午再卖,到时数量多了就变贱价了,咸鸭蛋押在手里换不成银钱才是不值当呢。” 村民们听完细想,跑一趟镇上可远,要真是卖不完还得拿回家,现下有商贩来村里收方便,但价格也太低了。 “两文钱卖不到的,亏!三文钱一个还差不多。”腌制咸鸭蛋要用到盐,就算是粗盐也不少钱咧! 周舟听到村民还价安心不少,能还价就是还想要卖,他让了点价:“五文钱两个,五文钱两个能立马给钱。” 大爷大娘婶子听了同样觉得有戏,纷纷向前,把人围紧了接二连三地说“三文钱”收吧,一句不带停的。 老马眼见小东家被围在里头瞧不见了,赶紧向前拨开人群,“大伙儿挪远点说话,挪远点能听见。” “......三文钱一个,三文一个!”周舟头顶的天终于亮了,他松一口气,实在压不下来价格怎么办呀,郑则! 白石滩压不下,别村也压不下,呜呜。 他嗓门大声抬高朝村民说道:“婶子们回家拿咸鸭蛋吧!早卖早拿钱!” 郑则在响水村忙碌时,周舟也没闲着,他和老马在沿河村落断断续续收咸鸭蛋。 可惜越临近月底越不好收,村民们都犹豫着想再等两日卖高价,果然如周爹所料,周舟在月底前几日停下来了。 空房间堆了十个箩筐,周舟满足了。 这日,他在码头吃鱼酱馒头的地方坐着等铁头,等小孩跑来后把拨浪鼓递给他,“谢谢你铁头,我已经用完了。” 铁头坐到他身旁摇了一下拨浪鼓,自己突然傻笑几声,又摇了一下调皮地学周舟喊道:“收咸鸭蛋~三文钱一个~收咸鸭蛋了~” 舟哥儿在村里收货就是这么喊的。 刚喊完他就被周舟按倒在地捏脸蛋:“学我是吧,坏小孩,坏铁头!” 铁头笑嘻嘻地边躲边问:“舟哥儿,舟哥儿,你还收鸭蛋不,我家还有。” “收啊,有多少个?” “四文钱一个收吗。” 周舟放开他:“突然不收了。” 他们小哥儿就是这么善变的。 第177章 你发不了财 周舟一语成谶,把自己愁坏了。 端午节前的咸鸭蛋价格高,但真的如他所说的一般人人都卖高价,且镇上集市村民们卖出的“高价”还与他想卖的高价不同。 一个咸鸭蛋卖四文钱......那不行,他打算至少卖五文钱的。 “阿伯,咸鸭蛋怎么卖呀?”集市里的咸鸭蛋摊子走几步就有一个,周舟蹲在摊前问,“我能拿起来看看不?” 老伯让他随便看,“四文钱一个,我这咸鸭蛋腌得好,蛋黄沙糯如金沙,配粥下饭包粽子都好,小哥儿要不要买几个回家尝尝?” 周舟手里青灰色的饱满圆润,很像他和铁头在河岸边见到的卵石,沉甸甸地挺压手,卖相不比他收来的咸鸭蛋差。 先前在家,他和娘亲从不同箩筐里选出了几个剥开蛋壳,筷子一戳直冒红油,他和娘亲连声惊喜感叹。周舟当时就觉得,这么好的鸭蛋定能卖更高的价格。 周爹坐在一旁却说:“鸭蛋鸡蛋这些东西平日都有价,制作咸鸭蛋耗费材料稍贵一文,端午节前百姓需求突增,那再贵一两文也是正常。” “但一颗蛋,在吃食上它不属于'稀缺'也不属于'工艺复杂',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卖到十文八文。” 周爹提醒美滋滋拿着咸鸭蛋畅想的儿子,“咱们这次倒卖赚头是抓住节日需求,你要赚快钱,见到利润了需得赶紧售出,知道吗?” 知道是知道,但人就是会贪心的。 “谢谢阿伯,我再看看。”周舟暗暗叹了口气继续往里走,问了好几个摊子都是四文钱一个。 村民卖四文钱一个可能赚两文钱,他如果想赚两文钱就得卖到五文钱一个,五文钱,在这里是没办法摆摊的呀。 周舟有点愁,暗想做生意真是不容易啊,他还只是卖咸鸭蛋呢,往外走时他想起之前和郑则卖莲藕的经历,要不还是去叫卖吧! 越想越行,叫卖他可以,但他不知道这个镇上的富人住宅在哪里。 周舟只好返回集市外的马车旁,老马刚刚一直盯着在集市里晃悠的人,见他终于出来松口气问道:“小东家,进去摆摊吗。” “不摆,”周舟抬头看老马,突然想到他经常在镇上驾车拉人,就问:“马伯,你知道永安镇的有钱人住在哪个城区吗?” 老马果然说知道,周舟惊喜地立马爬上车厢催他快走。 周舟有时候还真是要感谢自己的运气好,正巧在白石滩住着,正巧遇上端午节,正巧有爹爹告诉他怎么赚快钱,正巧收到了货,正巧家里的车夫熟悉镇上路线! 真是太好了! 周舟美滋滋地收过一位年轻姐儿递过来的铜钱高兴地闲聊道:“姐姐,你买这么多蛋是要做咸蛋黄粽子吗,我娘亲也做了,我今早才吃呢!” 那姐儿瞧见小哥儿一脸欢喜地低头数钱,脸颊白软软的,那开心真真切切,不知道为什么她也跟着欢喜几分,但她没搭话,提着装着咸鸭蛋的篮子就慢慢退回侧门,合上了门。 周舟也不介意,三十个咸鸭蛋!哇大户人家! 他兴奋地带挑担子的马伯继续叫卖:“卖咸鸭蛋喽!咸鸭蛋——” “咸香流油的咸鸭蛋!青皮大鸭蛋,蛋黄又红又圆!” “青壳鸭蛋红心油!筷子一戳金沙流!卖咸鸭蛋喽!” 马车停在不远处,老马挑着担子跟在小东家身后,越听他越觉得乐呵好笑,这词儿喊半天了竟没有一句重复的。 “卖咸鸭蛋的!卖咸鸭蛋!这边,来来。”一位老夫郎站在侧门探出身子朝他招手。 周舟提着篮子快步跑到他跟前招呼:“咸鸭蛋,流油的咸鸭蛋,您要买点不?” 老夫郎说:“真流油假流油?别到时候我买了切开看,里头干巴齁咸的,我找谁讲理去?” “真流油!你看,”周舟把篮子举起来给他看,上面放着半颗切开的咸鸭蛋,金橘色的蛋黄沁出红油,红油流下蛋壳又被布巾托住,“蛋黄沙糯蛋白咸香,可好吃了吗,我娘亲还用来煮虾仁粥呢!” “多少钱一颗?” “五文钱一颗,保管你买的值当,下饭送粥做粽子都好。”周舟喊多了说得特别顺溜,加上他是真的在家有吃过,给人描述起来特别吸引人。 周舟:“您要几颗呢,都可以选,我阿爹挑着的两箩筐里头您也可以选。”他转身指指老马。 老马见状走到两人跟前放下箩筐,老夫郎果然更愿意在箩筐里选,他家人口多咸鸭蛋也耐放,蹲着一连选了二十五个,起身后老夫郎指着周舟篮子里的半颗说道:“我买了这么多,这半颗就搭给我了吧!” 周舟低头看向篮子里的半颗咸鸭蛋,先前已经搭过一回了,一个半铜板呢......行吧,“搭给您,感谢照顾生意,一共一百二十文~” 见人付钱关门后,周舟走了几步才嘟囔,原来越有钱越精打细算啊,这里的房子都很气派呢。 如此叫卖价格高些但也累人,偶尔会遇到十分大方的买家,偶尔也遇到比老夫郎还要精打细算的人,见到小哥儿面嫩价格压到三文钱一个,“平日里咸鸭蛋也就两三文一个,五文钱也太高了些!你个小哥儿年纪小小倒是敢张口。” 那妇人手里拿着钱袋,侧着身子上下扫视卖咸鸭蛋的小哥儿,眼神轻蔑不满,好似周舟抢了她的钱。 “您、您也说了也是平日,端午节咸鸭蛋就是涨价的,我家咸鸭蛋可好了,咸香流油您看看。”周舟是勇敢但脸皮实在薄,一番话说得额上冒汗。 “官府就该管管你们这些乡下人,来镇上叫卖扰人不说竟还敢乱喊价格,你这鸭蛋就只值三文钱!” 周舟原还想争取一番卖掉咸鸭蛋,听到这里直接怒火中烧。乡下人怎么了,他相公是乡下人,他阿爹阿娘是乡下人,他朋友也是乡下人,他们都是顶好的人! “你不买有的是人买,不管我的咸鸭蛋值多少钱也不卖给你!”周舟大声喊完转身就走,他叫卖这么久第一次遇到这么无礼的人,忍不住再次回头说道:“不卖给你!” 那妇人在身后骂骂咧咧还带上了爹娘字眼,周舟不可置信地停住,随即转身愤怒大喊:“你才没人教!你嘴巴这么坏,你发不了财,你连累全家都发不了财!永远发不了财!” 老马听到动静在不远处赶过来,生怕他这小身板被人打,连忙把人拉走,那妇人见有汉子走进房子“砰”一声关上侧门。 门里的人还在骂人,周舟气得吧嗒掉眼泪也不停回头朝那门里回骂:“你发不了财!嘴巴毒心肠坏,永远发不了财!” 妇人说一句,他就回一句,就是重复“你发不了财”,骂人没什么气势但这句话实在戳人心窝。 他听到门里似是有旁人劝阻,听着像是个姐儿,妇人骂人的矛头渐渐从他这头骂到劝阻的人身上。 附近的居民听到动静纷纷打开侧门探看,周舟便也没再开口,抹抹眼泪垂头跟在老马身后,好好地卖鸭蛋却跟人骂起来了。 走了几步身后有人叫到:“小哥儿,卖鸭蛋的小哥儿,来!”有位女娘笑盈盈地朝他招手。 周舟赶紧提着篮子跑到她跟前,有钱不赚王八蛋,他吸吸鼻子问道:“姐姐怎么了,你要买鸭蛋吗?” 哎呦,眼睛红红鼻子红红,刚刚还大声骂人“发不了财”转头就嘴甜地喊起姐姐了,女娘捂嘴笑道:“对门那疯婆子嘴巴是毒,成日不是骂屋里就是骂屋外,啧啧,和她对骂的人这么多,我第一回见到有人骂'发不了财',可乐死我了。” 小哥儿真是骂到她心痒痒处了,邻里不和家里不亲,可不就是发不了财嘛! 这话听着像是很乐意看到对门不痛快,周舟暗暗猜想这位女娘应当没少和对门干仗。 听她话头没有取笑责怪的意思,周舟机灵说道:“姐姐,你面相和善长得又好看,注定是要发大财的!” 女娘捂嘴乐得不停,她不仅自己买咸鸭蛋,还帮着招呼附近开门探头凑热闹的居民过来一起看看。 周舟见真的有人围过来赶紧让老马用匕首切开咸鸭蛋,蛋黄沁出油珠看着十分有食欲,“流红油的沙糯咸鸭蛋,各位要买点吗?” ...... 镇上发生不愉快的事周舟回家也没和爹娘说,他连着四日和老马去镇上。 端午的咸鸭蛋不似蔬菜肉类,同一个地方卖过后就不好卖了,他只好和老马不停轮换着城区叫卖。 周舟谨记爹爹的叮嘱抓住端午节前赶紧卖,端午一过他的收货价格就没有优势了。 可卖到节前最后一日,他发现还是剩了整整三箩筐咸鸭蛋没卖,这里头至少有六百个,他不禁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收了太多鸭蛋了...... 周舟心慌了,这可怎么办啊! 这日他回家,在家门口一跳下马车就往屋里赶,嘴里急忙喊着“爹爹”,正巧遇见周娘亲一脸尴尬地送两位客人走出堂屋。 一位大娘和一位女娘见着周舟也顿了一瞬,那位曾经卖咸鸭蛋给周舟的女娘先反应过来:“舟哥儿回来了?” “嗯,姐姐你是来卖鸭蛋吗,可,可我家的鸭蛋已经收够啦!”周舟赶紧说道,他还有很多没卖出去呢! 这话叫两位客人听了好笑,女娘笑着说她是来找周娘亲说说话的,这就走了。 周娘亲走出院外送走客人,回来进屋听见她的傻儿子大惊失色喊道:“来说亲?!” “可我已经成亲了啊!” 第178章 咸鸭蛋怎么能当钱使嘛 周舟着急地转身追出去想找那两位客人说清楚,他已经成亲了,他的家在响水村,他的相公很好的! 周娘亲赶紧拦住他,已经尴尬过一回了可不能再让儿子上去闹笑话:“说了说了,娘已经说过了。” 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一身劲儿,力气大得差点拉不住。瞧他这么着急忙慌地,周娘亲眉眼弯弯好笑道:“说啦!哎呀瞧把你急得。” 周舟可不想换相公,他可不就是要着急嘛,他不放心地确认:“真说了?” 周爹坐在椅子上招手让儿子坐到身边,搂着他肩膀说:“真说了,她们不知道你已经成亲,爹娘不会拿着这事来闹着玩。” 那就好,周舟松了一口气,人放松后肚子就饿了,他问:“娘亲,我想吃粽子。” 周娘亲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劝道:“糯食涨肚不好消化,小宝再等等,晚饭就好了。” 这几日他去卖鸭蛋实在是累了,晚饭吃完后艰难洗漱,撑着耷拉的眼皮跟爹娘说了一声,回屋倒头就睡,这会儿天边的晚霞还灿烂着呢! 周爹夫妻俩坐在门廊回头看儿子走进屋里,转头四目相对。这是真的累着了。 周娘亲这时却没就这事儿再说什么,咸鸭蛋收也去收了,卖也去卖了,儿子今日瞧着也不大开心,她更是不能再说什么。 她如今反倒着急起另外一件事,“这都月底了,小则怎么还不来?” 今日这尴尬场面她可真是不想再经历一遍了,哎呀,真是难为情,来说的人尴尬,听着的人也尴尬。 “明日端午,我再做点新鲜粽子备着,不知道小则爱不爱吃咸口的。” 她说完看向丈夫说:“等人来了,你可不许拉着人再说那么久的话,让他牵着小宝去码头、去村里走一走逛一逛......” 周爹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和儿子一起生活的这两个月他过得舒心安逸,身形虽还消瘦,但圆脸已经日渐丰润有气色。 他牵过妻子的手举到嘴边亲亲,叹息说道:“不着急,明天小宝还会来找我,我也有一件事与你商量,先别恼......” 第二日,周舟睡饱后心情也好起来。 他穿鞋的时候突然想到与他吵架的那妇人,就使劲踩了一下地面暗骂:“你发不了财,哼!” 这两日他想起来一次就要使劲儿再悄悄骂一次,心里的气到今日才算是吐顺了。 他高高兴兴走出房间,走到堂屋想起空房间里的三箩筐咸鸭蛋又心慌起来,要砸在手里了怎么办!“爹爹!” “你爹还没回来了呢。”周娘亲回道。 周舟进厨房一看,饭桌上摆了好几个包好还没煮熟的小粽子,这么多!“娘亲,咱们是不是要摆摊卖粽子?” 正好,他还有好几百个咸鸭蛋没卖出去...... 周娘亲一看儿子的小圆脸就猜到他在想什么,顿了顿诚实道:“......娘亲的手艺倒也没到能卖钱的地步。” 周舟就更愁了。 他贪心收了好多鸭蛋,跟爹爹拿钱时他也没说什么,他以为自己能全部卖完呢! 周爹慢悠悠挪回家时,儿子正捧着小粽子坐在门廊吃,见了他激动地含糊不清道:“爹爹!咸鸭蛋还有好多怎么办啊!” 周娘亲让他先咽下再说话。 “别着急,先给阿爹剥一个粽子尝尝味儿。”周爹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等着儿子伺候自己,接过热乎香软的粽子咬了一口,含糊嚼着正准备说话就立马被阻止了。 周娘亲也让他先咽下再说话。 父子俩老老实实吃完一个粽子才开口聊天。 “咸鸭蛋三文钱收,再三文钱卖出去也不亏。” 周舟正纳闷哪里不亏了,还以为爹爹有什么好办法,就听得爹爹又说:“就是白忙活一趟。” 周舟:“......”还不如不说呢。 周爹用布巾擦手转头看见儿子苦着脸,笑道:“什么表情,爹还没说完呢,若是不想白忙活,你把鸭蛋当钱使不就成了?” “鸭蛋就是用钱换的,钱比鸭蛋有用,鸭蛋怎么能当钱使嘛!” 周舟不满地站起来拉过周娘亲帮忙:“你管管爹爹吧!真讨厌,说话大喘气,他说话老是一句一句地大喘气,这样我都发不了财了!” 周娘亲听了乐不可支,孩子对发财真是有执念,周娘亲说她可管不了,生意的事情她不懂怎么管呀。 眼看儿子就要生气不理人,周爹赶紧把他拉到身边教他,“能,爹爹说能就能。” 咸鸭蛋在盛产的地方,人们愿意用它换钱买其他的东西,因为当地人不缺鸭蛋,缺钱。 而在物资匮乏的地方,货币有时候并不比货物有用。他曾经在边境收货,试图用铜钱银子换取当地人的物资时并不被欢迎待见;若是他带了茶叶、精美的布料和漂亮的瓷器,不用大肆招呼,站在路边都有人捧着皮毛和肉干来和他攀谈。 以物换物的方式在某些地区仍旧存在。 周爹悄声问儿子:“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村落的居民买盐有官府特供的低廉渔盐。” 因靠江河为生,村民除了在捕捞期卖鱼给货船,鱼数量多时为了长期保存鱼类会将鱼腌制。腌鱼需要大量的盐巴,盐价高,只有沿江村落得到官府特批的低廉渔盐,以满足村民鱼货的保存和贸易需求。 他们腌制咸鸭蛋自然也是用渔盐腌的。 当地人腌制咸鸭蛋的成本往往低于其他非沿江地区,周舟猜测村民卖四文钱一个的鸭蛋能赚两文钱,实际上可能不止。 周舟不解:“我不知道,但那又怎么了?” 他从未真正对柴米油盐犯愁,不知此处有何关联。盐巴,细盐周舟来到响水村后少吃了,但粗盐他们家之前可是几十百来斤地买来炒过瓜子的。 周爹耐心地继续问:“如果盐巴贵过咸鱼和咸鸭蛋,家里的钱不多时,你想尝尝咸味应当会如何选择?” 在不缺咸鸭蛋的地方咸鸭蛋不能当钱用,周爹笑眯眯地想,换一个地方就说不准了。 周娘亲念着的郑则此时正在樵歌沟收货。 他原是想着先去一次还没去过的临泉村收货,他们村里第一批春笋应当还在,可转念一想,不如先去樵歌沟谈修路的事。 他猜想事情不可能很顺利谈成,提出想法后他们村也要花时间商议,这样一来,等他收完临泉村的笋干再绕过来询问结果刚好。 牛车艰难走到山坡地下,郑则中途还停下推了几次车,饶是有耐心的他此时也带了点恼火,这块地方不修路真的发不了财啊! 还有,赚到钱一定得买骡,牛车能承重但也太过笨重,走山路实在吃力。 鲁康牵着牛突然往山坡上指:“大哥!那里有人!” 郑则停下来站直身体,眯着眼睛往他指着的方向看去,一个瘦小的身影快速往山坡下跑来,几瞬之后来到两人跟前激动地问:“你、你是不是来收笋干的商贩?” 半大的孩子干瘦黝黑,眼睛极亮,他恍惚以为看到了刚到家那会儿的孟久。 鲁康抢在大哥前面说:“是啊,是啊,你是谁,你要卖笋干吗?” 他和小孩面对面站着,竟比人高了一个头。 顺子就在等这句话呢! 他高兴地说:“我是顺子!我家有好多笋干,收我家的笋干吧!” 第179章 是我听错了吗 顺子十分懂事地绕到后面帮郑则推车。 牛车稳当停在一处稍为平坦的地方,小孩强压欣喜再次怯怯开口:“去吗,去吗,去收我家的笋干吗?”语气尽是期待祈求,叫人听了不忍,郑则就说:“去。” 鲁康也想去,他来了两次都没能去村里走走呢! 都怪这路!连他也开始恼起这处地方道路艰难,眼见两人就要走上小坡,鲁康大声提醒:“大哥!你要快点回来啊!” 大哥转身点了点头,没说话,山壁却回应了:回来啊~~来啊~~啊~~ 鲁康受惊地缩起脖子环顾四周,不禁搓搓手臂,这村真是让人感觉毛毛的,他下意识去看大哥,可大哥身影已消失在山坡。 顺子跟在郑则身边喜极而泣,他实在等太久了,忍不住自顾自地说起上次他家带阿爹外出看病不在村里,笋干一捆也没卖出去,说自己每天都去山坡顶等人,今天终于叫他等到了! 郑则听了很是惊讶,他一个多月没来樵歌沟,难道这小孩等了这么久吗? 顺子说:“是啊!我们回村听景阿叔说你前一日才走,后来我就天天等。”他家真的很需要钱,笋干可以挣钱,他要卖笋干。 郑则心下一动,问他:“这段时间,有没有其他来打听收货的商贩?” 顺子摇头说没有,他一天不落地在那里蹲守,连只动物都没瞧见,更别说外村人。 走到土地庙附近,顺子喊了几声“景阿叔”,那位景夫郎似乎不在家。 郑则在路上已知晓这个叫顺子的孩子家中有年迈的小爷爷和生病的阿爹,他阿娘怕是也扛不了什么重物,走到村里,他交代顺子回家装好笋干,“我晚点去你家收。” 他得先去村长家一趟。 顺子不介意村民上次卖笋干没记起他家,跑回家时见人就喊“商贩来收笋干了”! 村民们得知郑则在村长家,纷纷往那头赶。 郑则再次回到这个略显简陋的小院里,石头房靠人气滋润供养倒也还算温馨结实,堂屋地面洁净,供台墙壁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神像。 村长老伴端了两碗水进屋慈祥地招呼后生喝,放下碗就出去了。郑则在椅子坐定开门见山地向村长说出自己的想法。 “修路?!”村长手里的碗“啪”掉在泥地上,他震惊起身,难以置信地确认:“你要帮我们修路?” 后生说一个铜板也不用他们出,这个消息犹如一道惊雷劈在村长心头...... 崎岖不平的山路是他的心病,更是勒在村子脖颈上的绳索,这么多年来眼看着别村越过越好,而樵歌沟因为山道难走无人问津,道路问题把绳子越勒越紧,村子也越来越闭塞,越来越穷苦。 村长更忧虑的是,村里的年轻人谈婚论嫁已十分艰难,太穷了啊!骡子进村都要崴脚的山沟子根本没人愿意嫁进来,也没人愿意娶里头娘家穷苦的姑娘哥儿。 郑则点头说是,他的眼神清正坚定,“钱由我来出,道路修成后,五年内村子里的笋干只能卖予我一人。” 话落音,村长陷入长久沉默,屋外传来几声鸡鸣狗吠,远处有孩童玩闹的嬉笑声。 穷苦和闭塞也同样让这位老人产生警惕。他曾经揣着村里凑的铜钱去县衙求助,恳求县太爷开恩拨钱修路,可没能见到人衙役就把他赶走了,嗤笑着留下一句“道路难走的村子多了去,若都像你一样跑来哭穷要银子,县太爷就是把库房掏空也不够!” 村长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怀疑:“......你此话当真?修路可不是小事啊,就,就为了收我们村的笋干?” “难不成他是图咱们村满地的石子吗!” 两人闻声望去,堂屋门口不知何时探头探脑围观了不少村民。 说这句话的正是村长的大儿子,村里的道路从他还是咿呀学语的孩童到如今已成亲生子的中年人,这么多年来未曾变过! 他早就恨上了这条路,他靠着身强体壮没少在周边村落走动,就连相隔最近的圪节村过的日子都比他们强!至少他们的山道地势比樵歌沟平缓。 活到现在他看懂了,不修路就没出路! 沧桑的中年汉子神色焦急,忍不住踏进堂屋插嘴道:“阿爹!你就答应了吧,这么多年凑钱也修不上,如今有人出钱有什么不好!” “他若是能把路修成,别说五年,十年我也愿意只把笋干卖给他!” 村长儿子的话洪亮有力,围观的村民听得清清楚楚,屋外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当年求告无门后村长尝试自发凑钱修路,但钱财微薄、人力有限,村民自己修修补补一场大雨就冲回了原样,时间久了大家伙儿也没了心气折腾。 但这位后生的提议实在像是天上掉馅饼,真有这么好的事?五年独家收笋干的价格会不会越压越低?会不会有别的算计? 村长大儿子比他爹还要着急,生怕这位商贩起身就走了,不由催促道:“阿爹!” 内心巨大的渴望最后还是压过了心里的顾虑,村长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郑则:“这位老板......修路可不是小事啊,你打算修成啥样,笋干价格又如何算,总不能比现在......还不如吧,这契约怎么写,得让我们老小都看明白啊......” 老村长语气恳求:“您可莫要哄骗山里人啊。” 郑则手臂放在桌边靠着,坐得坦然自若,他往外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群转头对村长郑重说道:“千真万确。” “我打算修一条夯实的泥路,从村口山坡底开始修,把散落的石块挖开,山坡挖矮方便牛车爬坡,砍掉树林小道两侧部分树木以拓宽道路,一直修到土地庙附近。期间人工、驮畜产生的费用由我承担。” “道路修成后,笋干收货价要低一文钱,五文一斤五年不变。契约过两天我带来,需去县衙加红印,双方都有保证。” 他顿了顿补充道:“笋干是少了一文钱,但道路修成除去笋干不能与他人交易,其他的你们想卖什么都可以。” 在门口围观的景夫郎听到“修到土地庙附近”时喜从天降,哎呀菩萨保佑!这是修到他家门口了! 围观的村民议论声更大了,年轻的后生神色惊喜激动,年迈的村民却脸色愁苦,双方争论声渐渐拔高,突然有道沉闷年迈的嗓音说:“我不赞成。” 不赞成?郑则惊奇地朝他看去。 这话出口后,另一位蹲在堂屋门口的村民也说他不赞成。 刘疙瘩:“我家坡底那块地每年能产好几担玉米,哦,你来修路了,压着我家土地过去,我明年吃什么?” 毛墩子也说:“那林子,那树,我要等它长成了给我儿子成亲建新屋的!现在砍了往年也不能再长,这要怎么说?” 人群中有人大声呵道:“刘疙瘩!那你几担玉米粒多卖几斤干笋就来了,你,你真是,道路修成你还担心没有玉米粒吃?” 村长大儿子也恼道:“毛叔!别说你起不起新屋子,道路不修,起了新屋子也没人愿意嫁来咱们这山沟沟!你懂不懂啊!” “占用的又不是你家的地,别来说风凉话!” “你爹还没发话,你小子对长辈插什么嘴?” 人群吵成一团,因久久不见郑则来找的顺子不放心地跑来村长家,正巧听到大人的争吵,他听着听着难过地大声哭道:“为什么不同意修路啊!” “修了路我爹看病就容易了,修了路我家的笋干就能换钱了,为什么不修路啊!” 小孩委屈不解的哭声让争吵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郑则早就猜到不会顺利谈成,他能理解村民的顽固不化,但如果村长妥协于这部分人选择不修路,那真是因小利而失大局,这个村子只能陷在贫困闭塞里循环,过不了多少年就会消失。 思及此处,郑则站起来神色严肃地对众人说:“各位要想清楚,路通前笋干烂山里也无人问,路通后你们不仅有收入,嫁娶、买卖、交流都方便,是百利无一害的事。” 他表明坡底修路不会占用过多土地,最多拓宽几丈,也不会把树全都砍完。郑则和村长商议可否调用村公田地置换修路占用地块,他也做出了让步,愿意在契约期间每一年补偿两担稻谷新米。 他让村长和村民好好商量,几日后他再来听结果。 郑则真心劝道:“让几分地,换的是子孙们的出路。” 挤在门口的人群听了沉默起来,等他们回神发现商贩早已离开。有人慌张喊道:“嗨呀!我的笋干还没卖!” 现下又记起有人来收笋干的好了。 可惜郑则拉着顺子家的笋干已经在回家路上。 鲁康坐在牛车上摇摇晃晃向前望去,站在山坡上的黑小子还在欣喜地朝他们挥手道别。他担忧地问道:“大哥,今天收的笋干怎么比上次少这么多?” 他在坡底等了好久,结果只有大哥和那小子扛笋干下来了,其他人都不卖吗。 郑则眉头紧皱,暗忖修路的事应当能成,他只期盼樵歌沟的青年汉子们能硬气一回拍案定夺,道路修成对大家都好。 他两次都留意到村里的孩童并不多,若是再不修路,这个村子真的会渐渐消失。 鲁康也不介意大哥没回答,他扶着油布盖住的几箩筐笋干回身问道:“我们去别村吗,还是回家?” 今早大娘煮了粽子,鲁康咂吧嘴巴想起蜜枣的香甜滋味,晚上他还要再吃一个! 郑则:“回家吧,明日去别村收。” 鲁康立马欢呼起来,欢喜开心隐藏不了一星半点。 郑则开心不起来,他失约了,不知道周舟有没有恼。没能按照计划在月底赶去白石滩,端午节也不能一起过,想起来就心烦气躁,这两日更是莫名心慌。 五日,五日内一定要收完三个村子的笋干以及敲定修路的事,之后无论如何他都要去白石滩住几天。 郑大娘这会儿正在林家,她送点粽子来给秋哥儿一家尝尝,“甜口咸口我都做了点。” 林秋收下粽子后也往篮子里塞了自家的,他忍不住炫耀:“我家今年的口味可多了,红豆米粽、蜜枣粽,腊肉粽和蛋黄粽都有,都是月哥儿做的,每一样的都特别好吃,你们也尝尝吧!” 月哥儿坐在一旁摸摸孟辛脑袋,闻言不自在地挪挪屁股难为情喊道:“小爹......” 也没有这么夸张……他发现几人都爱吃糯食就多做了些,都是家人捧场。 郑大娘捂嘴直乐:“那我铁定得尝尝!”厨房里只有林秋和月哥儿,她好奇张望:“成贵又去放羊呢,兄弟俩呢,宁宁呢。” “嗯,他天天就爱赶着羊四处走,”林秋说起丈夫语气状似嫌弃,脸上的却笑容不减,“孩子们在后院挖菜地围菜畦,羊粪蛋也捂好了,今日得空便拌上泥土筛匀了。” 几人移步后院,林家兄弟正用锄头划分菜畦,武宁逐一搬起石块垒在菜地边缘,他一趟一趟地跑也不嫌麻烦。 林家的菜地经过一家人辛勤开垦规划变得方方正正、井井有条,郑大娘惊讶道:“这后院的地真是划对了!菜地比先前宽敞,菜苗够不够,去我家拿点吧!” 后院热热闹闹的,几人聊了许久才散。 回家路上,孟辛牵着大娘的手频频抬头看,他感觉大娘有些失落。 郑大娘回家后,把锅里的米粽捞出来放在小竹筐里晾凉。 端午节修房子暂歇一日,郑老爹这会儿坐在饭桌前吃粽子,他吃的是武婶子做的细长灰水粽,剥开粽叶后沾了点金黄浓稠的蜂蜜,蜂蜜滴落前郑老爹张大嘴巴一口咬住。 这一口就去了小半根。 孟辛坐在他对面愣愣看着,郑老爹笑道:“看啥,吃呀!” “你别说,沾蜂蜜挺好吃,你要不要尝尝?”郑老爹重新沾了蜂蜜朝婆娘喊道,郑大娘甩甩篮子里的水,走过来坐下偏头咬了一口,嚼嚼说道:“英红也太偷懒了些......” 咽下嘴里的粽子后她长长叹了口气,好一会儿才说:“不知粥粥吃粽子没呢,去年做的咸口他就爱吃,油润的鲜猪肉馅,说要肥一点......” 郑老爹听着听着也不吃了,他挠挠头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婆娘,只好把沾了蜂蜜的粽子举到她嘴边:“再吃点,再吃点。” “阿娘——” 三人:? 郑大娘推开米粽坐直,不确定地看看身边两人:“是我听错了吗?” “阿娘?阿娘!” 这回孟辛直接往屋外跑去,起身力道大得凳子都后翻了。 郑大娘反应过来,欣喜拍手道:“哎!在呢,哎呀!我的粥粥——” 出门一看,周舟可不正是抱着竹篮子朝她甜甜地笑嘛。 第180章 哎呀那是我的工钱! “粥粥哥!”孟辛冲出去开心抱住周舟的腰,眼睛亮亮抬头看人。 周舟同样欣喜地摸摸小孩脑袋。 孟辛实在太想念周舟了,被拖着挪步也一脸傻笑地不放手,周舟便随他去了,“阿娘!我回来啦~” “你想不想我嘛,我在白石滩可想你了,想吃你做的饭,想吃你做的猪肉粽!” 孩子脸上笑容灿烂,身上穿的是那天去镇上领婚书的乳黄色衣裳,这日正巧穿回来了,整个人明媚开朗特别招人疼。 “哎,哎!”郑大娘眉开眼笑走下门廊张开手臂迎人,真回来了!刚刚还叨念几句,转眼竟就能见到人,这可把郑大娘乐坏了。 郑老爹手捏半截白粽有滋有味吃着,许久不见他也念得紧,瞧见娘俩相见更是高兴,“粥粥啊,给阿爹带啥好吃的来了?” 郑大娘搂住周舟,温厚的手掌捧住周舟柔软脸蛋使劲儿亲香,稀罕地把他脑袋按进怀里,不住地轻拍感叹,“阿娘想得紧咧,哎呦!” 腰上抱着、怀里搂着,周舟被家人幸福包围,他笑眯眯地回抱两人,还不忘努力伸头朝郑老爹说:“阿爹、我带了咸鸭蛋粽子,还有,还有咸鸭蛋......” 老马从车厢陆续搬来三箩筐咸鸭蛋放到门廊,他在郑家住过两回也算熟门熟路了。 郑老爹三两口吃完白粽上前帮忙,搬完后他咋舌地围着三个箩筐转圈,真的全是咸鸭蛋啊...... 没想到车厢的东西还没拿完,鲜鱼咸鱼虾干样样都有,郑家夫妻这才想起来:“只有你一人吗,爹娘呢?”这孩子跑来响水村过端午节,那头的两位岂不是要自己过了。 周舟却说:“还有,还有呢!” 老马接着提进来两个竹篾笼子,五只小鸭已经饿得嘎嘎叫。 郑大娘放开孩子惊讶道:“粥粥啊,你这是弄啥来了这是,这么多咸鸭蛋,活鸭也有!” 周舟听了阿娘的问话却十分不好意思,他支支吾吾挑着回答:“嗯,嗯,爹娘说我许久没回,这头的家人定是想了,端午节让我拿粽子来让大伙儿尝尝。” 他担心再被问到咸鸭蛋的事,连忙挽着人撒娇说:“阿娘,尝尝娘亲做的粽子吧,我们进屋说说话,我有老多话对你说了!” “尝,阿娘一定尝,”郑大娘抓紧他的手夹在胳肢窝底下,低头悄声问,“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郑老爹领老马去篱笆空地卸马车,周舟和郑大娘孟辛在厨房说起他在白石滩的生活,说一直不冒芽的菜种子,说他起很早和村民去茶山采茶,说他去河边赶鸭子,说每日清晨码头村民卖的鲜鱼...... 郑大娘一脸慈爱地看着他,偶尔端起水碗让他润润喉,周舟:“......后来菜地长出的菜被我们四人吃完了,娘亲只得再去找铁头阿娘要菜苗。” “是不是样样东西都得买?” “是的呀阿娘,我们不知道去哪里砍柴,也没有多的柴砍,马伯只好去和村民买,沿江河的村子买柴贵呢!” 想来那里的人是因为没有更多田地种植庄稼,玉米秸秆这些常见的引火烧火的东西都没有,郑大娘心想,还是得早点建好房子接人回来住啊。 郑大娘关心道:“你爹身子如何?” 周舟皱皱眉不知从何说起,他感觉爹爹在自己面前有意识隐藏难受的样子,只有下雨天才瞒不住,唉。 他只好说:“村里的大夫不会针灸,但有祖上传下来的膏药,他说渔民们下雨天身子痛贴这个好使,爹爹每日还去大夫家锻炼身体,我瞧不出来有什么不对......” “阿娘很好,精神足人也爱笑,就是不怎么吃饭。我们在白石滩没有认识的人,她不爱去串门,就在家做绣活陪爹爹。” 郑大娘听了莫名担忧,不行,她得催大坤加快建房子。 周娘亲做的咸蛋黄粽子里没有猪肉,村里买猪肉不容易,里头放了虾仁,他打开一个招呼孟辛吃:“辛哥儿,快把虾仁吃掉。” 郑大娘在篮子里挑粽子,问周舟要吃咸口的还是甜口的,周舟说要咸口。 粽叶经过蒸煮后散发清香,勺子破开米粽能看见里馅层次分明,糯米包裹着细腻的绿豆馅,肥瘦相间的猪肉油脂浸润米粒。 周舟惊喜地睁大眼睛挖起一勺送进嘴里,软糯清香肉汁四溢,他夸赞道:“真好吃阿娘,猪肉一点也不肥腻。” 要是郑则在,他能三口吃掉一个,郑则……周舟这才想起来问他相公去哪里了:“阿娘,郑则出门了吗?” “哎,过节停工,他一大早和鲁康外出收笋干去了。” 三人在厨房吃粽子说话,郑大娘拉着人稀罕地左看右看,把一家三口在白石滩的生活问得清清楚楚,郑老爹领老马进来吃饭她才想起来招待这位长工。 周舟留了两口粽子迫不及待跑去后院喂小狗,豌豆眼神不好,见了人远远站着冲周舟大叫,黑豆却欢快地直奔主人用前爪搭上周舟膝盖,“真棒!黑豆真棒,奖励!” 黑豆吞下一口软糯的米粽豌豆才反应过来,随后也晃头晃脑伸着舌头冲到周舟身边,连连打转用身侧拱人,周舟拿乔:“哼哼,刚刚是谁冲我叫来着,笨!” 豌豆夹着嗓子哼唧,不停用日渐健壮的身子拱周舟,一脸谄媚地讨好,把主人拱开心了才吃到另一口米粽。 “呀!玉米粒出芽了,辛哥儿是不是你浇的水?”后院的几陇菜畦边缘整齐长出膝盖高的玉米苗,自成一道绿植围墙把菜围在里面,看起来赏心悦目。 孟辛跟在他身边高兴点头,还拉着他去篱笆空地看枣树苗,“枣树也长叶子了!” 两人站定抬头看,眼前的小枣树不再是周舟刚离开时的光秃萧瑟模样,延展伸长的枝条节点长出嫩绿的叶子,已有簇拥势头。 周舟小心摸了摸叶子,心里难掩的欢喜,郑则给他种的小枣树在慢慢长大...... 想郑则了,他低头问孟辛:“大哥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孟辛摇头。 郑大娘把五只鸭子放出后院,嘎嘎叫的小鸭立马四散逃开,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陌生环境乱撞,豌豆忍不住跑去撵鸭子,小鸭叫得更加凄厉,不久便乱哄哄地闹成一团。 “豌豆,停!坏小狗!”周舟追上骂它,这可是他辛苦赶去河岸嬉水养大的小鸭呢,可不能被小狗咬出好歹了。 郑大娘敲食盆“哩哩哩哩”地呼唤小鸭来吃,周舟蹲在盆前看它们狼吞虎咽,“阿娘,村里的水塘能去赶鸭子吗?” “能啊,先在家关两日再放出去,不然水塘这么大,鸭子下水喊不来也是麻烦。” 另一头,郑则驾牛车回村,走到新房空地时一直说话的鲁康突然停下来,他纳闷道:“我怎么听到了周舟哥的声音?” 先前孩子说什么都“嗯”“啊”应付的郑则闻言停下甩鞭,说:“什么?” 鲁康扶着大哥肩头站起来朝篱笆空地看,郑则刚要提醒说危险,就听得小孩惊喜地猛拍他肩头:“周舟哥!周舟哥回家了!” 郑则看向篱笆空地,心跳不由加快,心底生出无限期待,难道,难道周舟和爹娘回来过端午节? 牛车一停在竹门口,郑则就忍不住先跳下牛车去开门。 “郑则!!!” 听到熟悉的嗓音,郑则脸上的笑意瞬间漫开,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先伸手把冲过来的人抱了满怀。 他难得生出玩闹心思抱着人转了两圈,吓得怀里人哇哇直叫,停下来后周舟兴奋地仰头连声问道:“你高不高兴?我回家你高不高兴,想不想我?” “高兴,想得要死。” 这话叫周舟听了更加甜蜜开心,忍不住踮脚去环他的脖颈。 郑则垂眼看他,双手黏在夫郎身上舍不得放开,四目相对,看着看着他就要低头,周舟害羞地闭上眼睛,还没碰到,郑则后背却被人撞了一下,两人齐齐踉跄一步。 “大哥让让,堵着了!”鲁康费劲儿地牵牛从竹门进来,撞了人后他傻傻地回头看。 鲁康没发现周舟脸红羞窘的神态,反而开心说道:“周舟哥!你终于回来了,大娘做的肉粽你吃了吗,蜜枣馅的特别好吃。” 刚说完就被黑脸的大哥弹了个脑瓜崩。 “啊呀!”这么用力!鲁康不明所以地捂着脑门纳闷,怎么了这是。 郑大娘在后院笑着朝两个小孩招手:“辛哥儿鲁康,来,来帮大娘做事。” 两人立马跑到她身边。 周舟的视线移回郑则脸上,笑嘻嘻地,好像也在笑话他,“小则,丢脸。” 郑则被他笑得心痒痒,牙也痒痒,最后忍不住低头在他脸蛋咬了一口才作罢。 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回来了,有的是时间,郑则深深看他一眼,捏捏柔软的手掌,这才转身开始卸牛车。 周舟围在他身边讲起爹娘交代的事:“爹娘不来,爹爹猜房子快建好了,端午节他让我先回家。” “我有东西给你呢!” 郑则牵着牛往牛栏走,“什么东西?” 周舟不说话了,他拉着人往前院走,两人站在门廊里看三箩筐咸鸭蛋,周舟心虚地扯扯郑则:“就是这个呀。” 这么多鸭蛋,一家人不知道要吃到什么时候,郑则直觉哪里不对:“这是什么。” 周舟对着自家相公也不讲究什么面子不面子了,他挠挠头转头看看,发现没人在才说:“哎呀,这是我的工钱!” 他贪心收了好多咸鸭蛋,结果还剩三箩筐没卖出去......离开白石滩前,周爹给他算了一笔账。 十箩筐咸鸭蛋一共两千零五十个,每个三文钱,一共六吊又一百五十文钱。 父子俩在卖咸鸭蛋之前约定好利润三七分,周舟试图谈判加一成,无果,周爹笑眯眯说道:“没办法呀小宝,这世道,谁有本钱谁才是老大啊。” 好吧,没本钱的周舟只好妥协三七分。 他想,五文一个卖出,若是所有鸭蛋卖完他也能分一吊又二百文钱呢!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周舟最后没能卖完,剩下六百一十个咸鸭蛋。周爹颇为遗憾地拍拍儿子肩膀:“没办法呀小宝,这样吧,爹爹大方点让你自个儿选。” “去掉你搭给客人的九个咸鸭蛋,赚到的利润分三成,就是八百又五十八文。你是选分成,还是选三箩筐咸鸭蛋?” 周爹见儿子犹豫,他慢悠悠添了一句:“这三箩筐鸭蛋值一吊八百多个铜板呢。” 周舟就选了三箩筐咸鸭蛋。 毕竟多出整整一吊钱啊! 后来爹娘提出让老马送他回响水村过端午节,他就顾着高兴没再细想,在车厢上一路对着三箩筐咸鸭蛋他才越想越不对劲儿。 若按照爹爹的说法花不掉这些咸鸭蛋怎么办?六百多个蛋! 周舟蹲在水井旁看郑则洗手,忐忑说道:“......就是这样,我就领了这'工钱'回来......” 久久不见郑则说话,周舟忍不住用脑袋撞他肩膀:“你说句话呀,说话说话说话!” 郑则双手浸在木桶里洗去澡珠沫儿,举起湿淋淋的手弹了周舟一脸水珠子,后者心虚叫嚷:“干嘛!” “不干嘛,大聪明。” 什么大聪明,明明就是挤兑人的话,周舟哼哼唧唧地抱住他的手臂也有点泄气了,爹爹真讨厌,欺负他脑子转不快。 两人往房间走去。 “应当能花掉吧,”周舟把周爹教他的话说给郑则听,“可以用来换笋干,但他说不能只给鸭蛋不见钱,你要搭着给,一斤笋干给两个咸鸭蛋村民还是愿意的。” 郑则听了点点头:“嗯。” 两人推开房门,郑则突然想到什么又迅速把门“砰”一声合上,啊,糟糕......他有些尴尬地低头看夫郎。 可周舟已经看到了!他不可置信回忆刚刚闪过的一幕,双手使劲儿推开房门,门一打开他这回真是愣在原地。 乱!七!八!糟! 他一改刚刚蔫吧的样子,瞬间变得理直气壮,“小则!”他叉腰走到已经不知多久没开窗的窗前,笋干一箩筐又一箩筐堆得老高,指指:“这是什么?” 又走到歪七扭八衣服分不清哪件洗了、哪件没洗的衣架子前,点点:“这是什么?” 再一看地面,噢,走来走去带回来的细泥也没扫,跺跺脚:“这是什么?” 圆桌也放满从衣柜和木箱里找出来的物品,东西不放回原位!周舟走到梳妆台前,又看看床帐里面,哼哼,还算干净整洁。 他背对郑则偷笑,调整表情后转身走到郑则面前戳戳他胸膛:“小则,邋遢!脏兮兮!” 小则摸摸鼻子,小则哑口无言。 第181章 现在是我代为话事 后院架起晾衣杆,上头衣物随风飘荡。 两只小狗被赶到篱笆空地用竹篾墙隔开,周舟袖子挽起,抻直床帐抖了抖水后挂好,然后满意地叉腰巡视小菜地。 每次走到后院他就忍不住绕着这一块地方看了又看,心里生出强烈的满足感。 篱笆角落的辣椒树已经开出白色小花,再过两个月就能挂果;生姜植株挺立,绿油油一大簇挤在一起,周舟猜想它的根茎可能在悄悄结姜块;大蒜要吃时就来割一把,留下根部撒点灶灰,过段时间又能长出来,等秋天再挖底下的蒜头。 大葱葱白藏在肥沃的泥土里,露出地面的葱叶肥厚粗圆,孟辛站在菜畦前用手比了比,傻笑两声转头喊道:“粥粥哥,看!” 孟辛比着大葱高度的手停在腰腹前,照这长势,再长下去就要高过他了。 周舟走近感叹:“这大葱长得真精神啊!” 房间窗户被撑开,郑则抬手挥散灰尘,探头喊道:“粥粥,来。” 装有笋干的箩筐被挪到前院杂物房,里头已是挤得满满当当,郑则担忧门一拉开东西就要砸到跟前,只得花了点时间把所有笋干装入麻袋再重新垒整齐,多余的箩筐摆在后院门廊,这才勉强把睡觉房间空出来。 郑则站在房里左看右看,叹了口气,篱笆空地建杂物房一事变得紧迫。 开窗后房间亮堂起来,郑则在原地转了一圈不知要从哪里开始收拾,周舟进来后找出鸡毛掸子四处掸灰尘,他便往地上撒了点水扫干净地面,最后再沾湿抹布把屋里角角落落全擦一遍。 趁着午后阳光还算浓烈,两人把床上的枕头被子拿到后院拍软晾晒。 周舟把圆桌上的东西收进木箱子,擦净桌面闲聊道:“孟久几时休沐,家里的粽子他一口都没吃上呢。” “明日,明日吃也一样。” 孟久真是可怜,一个月就只能回家三四趟,过节的吃食也赶不上热乎的。 周舟转头看正在挂床帐的郑则,“那你明日要去接他吗?” 郑则要去收笋干,家里的牛车他驾走后阿爹也没办法去镇上,就说不去。孟久懂得花钱坐车回家,能遇上罗老汉的牛车最好,遇不上,大不了回家听他骂两句上河村的车费贵。 周舟闻言笑嘻嘻走过去抱住郑则,仰头未语先笑,他卖乖问道:“那我能不能和你去收货?让鲁康去看鱼苗吧,我去还能给你算钱呢!” 那什么,他再顺便卖一卖咸鸭蛋...... 郑则低头瞧见他不停眨动的眼睛,一眼看破他心虚的小表情,便转头继续伸手扯平边角的床帐,“我有什么好处?” “哎呀,夫郎陪在你身边收货就是好处啊,”周舟亲昵抱着人,大言不惭道:“这样你上外头就不用想我了呗~” 郑则失笑:“花言巧语。” 房间经过两人打扫后焕然一新,郑则找出一把没用完的艾草点燃熏了一圈,气味安神清香,周舟终于满意地舒了口气。 老马来不及赶回白石滩,便留下住一晚。段师傅回家过节,鲁康那屋正好空出床铺位置。 郑老爹主动领他去新房那头转了转。 郑家的大门和堂屋门环上挂着红绳紧系的艾草,屋里院外同样弥漫艾草的清香。 阳光金黄斜照在堂屋椅靠上,光里烟雾飘渺,郑大娘站在供台前续了一炷香,案上甜咸两个口味的粽子各摆一侧,周舟带回来的米粽也摆了几个上去。 接着她回屋拿了东西喊道:“粥粥,鲁康辛哥儿——” 孟辛快步跑来:“鲁康带牛去河边喝水了。” 郑大娘给两人各分两根五彩手绳,“粥粥给郑则拿一根,辛哥儿帮你哥拿好,明天回来再给他。端午安康,无病无灾,戴着吧,七夕再摘下来。” 来郑家后孟辛的手可忙了,手腕戴有粥粥哥给的串珠手绳和开光平安手绳,现下又多了一条五彩缕。周舟帮他戴在另一边,小孩举起双手对着阳光不停翻看,每一条他都很喜欢! 郑则手腕的手绳也不遑多让,右手已经有两条红绳,五彩绳只好戴在左手。 他垂眼看了一会儿自嘲道:“比孟辛还花哨,花花绿绿。” 周舟系紧手绳哼笑:“哦,那你也是小哥儿了,则哥儿?”说完他忍不住多念几句品味,则哥儿,哈哈哈哈! “你这名儿,做汉子做哥儿听着都好~” 大胆取笑人的后果就是被郑则扛在肩上转圈,吱哇乱叫也不放下来,最后周舟搬出阿娘才让屁股幸免于难。 晚上吃饭,郑大娘看了一圈围坐的人,瞧见周舟好好坐在郑则身边她心里就安定了,这孩子光是坐着都让人觉得热闹。她不停轻拍周舟后背问道:“有没有想阿娘做的饭菜?今天过节得多吃点!” 郑则同样侧头看他,欣喜满足溢于言表。 郑老阿爹招呼道:“吃饭吃饭,鲁康辛哥儿吃饭,哎呀还差个孟久,马师傅你也吃,放开了吃!” 周舟下午刚吃两个米粽,不知道是不是回家了心情舒畅,肚子早饿了,胃口莫名好起来,他给阿娘夹了一筷子菜后端起碗大口吃饭,“阿娘做的饭就是香!” 饭后趁天色亮堂,一家人再次点燃艾草绕家宅四周熏,郑老爹夫妇在前院和几个隔间熏,夫夫俩去篱笆空地和后院,猪圈牛圈、小狗的窝、草棚子通通熏了一遍。 熏完后周舟和郑则对视,两人笑道:“端午安康,无病无灾。” 草药驱疫,米粽祭祖,彩绳祈安,是百姓对安康的渴求,也是对家族传统延续的质朴守护。 洗漱后,周舟换上舒服的小衣衬裤在床上打滚,褥子枕头和被子都晒过拍软,躺上去特别舒服。 他摊开四肢望着床帐顶感叹,还是家里好啊! 天热郑则不爱穿上衣睡觉,他脱下寝衣环顾房里,物品归置整齐后暗暗松一口气。 邋遢小则变成干净小则了,周舟翻身往里挪了挪给他让位置。 夜幕降临回到只有两人的小窝,他更加依赖郑则,心里想说的话再也止不住,等人躺下后周舟把腿架在郑则身上,迫不及待说起他卖鸭蛋的经历。 先前和别人吵架还瞒着爹娘,现下一股脑全讲给他相公听。 “......她骂'乡下人'我才跟她吵起来的,乡下人又怎么样呢,乡下人就不可以卖东西吗?” “爹爹说城里有很多菜贩在天没亮时就要去郊外村子收蔬菜,再挑到镇上来卖,他们也是城里人啊,大家生活都不容易,她凭什么骂人......” 郑则停下抚摸夫郎滑腻的大腿,他低头问:“你骂回去没有?” 周舟高兴地用力点头,晃动的脑袋磕了郑则下巴两下,他说:“骂了!我骂她发不了财!” 他翻身趴在郑则身上悄声说:“吵完架,后来几天想起来还是生气,感觉自己没发挥好,于是我就又偷偷骂了她好多回,嘿嘿。” 郑则闻言也忍不住一起笑,笑着笑着沉默起来,他心疼周舟一个人去叫卖咸鸭蛋,更心疼他无故被骂。烛光照在他脸侧,映亮的眼里情绪复杂。 “想不想住镇上大屋?”郑则搂紧身上人问道。 周舟好似知道郑则在想什么,他摇头说不想,“我住过了,家里青砖屋不比城里差,我们有一大片篱笆空地,后院还能种菜,我小时候都没种过东西,现在却很喜欢。” “爹爹娘亲将来会在响水村住,我们一家现在是乡下人。” “难道我会因为别人骂我乡下人,就讨厌起乡下人吗,没有乡下人我也早就没了......” 周舟捧住郑则的脸,替他擦掉沁湿的眼角,知道他相公这是又心生亏欠了,“你不要想太多嘛,亲人爱人朋友都在这里,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真的。” 他亲亲郑则眼睛哄道:“我最爱你,我亲亲你。” 两人夜话说到半宿,周舟说铁头帮了他好多忙,下次去白石滩给他带点礼物让他高兴高兴。 郑则说好,怀里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他耐心地在夫郎后背轻拍哄睡。 周舟坐了一天马车又跟着打扫屋子,眼皮渐渐沉重,眼睛闭上没多久便陷入黑甜梦乡。 次日清早。 周舟站在马车前对老马说:“马伯,你回去就跟爹娘说我在这里都好,叫他们不要担心,转告爹爹注意身子、阿娘要多多吃饭!” 老马离开后,周舟如愿和郑则外出收货。 笋干要收完才能心安,他们这次去的是临泉村。郑则早上看见周舟忧心忡忡看着堂屋里的三箩筐鸭蛋,难得没再逗人,说一定能卖出去,让他不要担心。 牛车上除了竹筐和麻袋,还有半箩筐的鸭蛋。 郑则去过樵歌沟和圪节村,临泉村是第一次来。他以为这个村子和会它的村名一样给人带来惊喜,毕竟带泉、河字眼的村子一般都有天然的水源,生活相对宽松富裕。 他们响水村就有河,山上还有山泉小溪。 没想到这里和樵歌沟如出一辙地偏僻、穷困,前往临泉村的路走得艰难。这回路面倒是没有凸起的石块和山坡,但巨石林立树木夹在其间生长,道路实在狭窄且需要绕很多个弯。 郑则一会儿勒停老牛,一会儿甩鞭子加速,向来温和的老牛此时也不耐烦起来,甩着两个牛角摆头喷气,停下不肯再走。 周舟被这山路绕得眼晕,他摘下帽子扇风说道:“如是要打仗,就这地儿,一个拐弯设一个埋伏,敌军全军覆没了我看都还没走到临泉村里头。” 郑则本来被闹脾气的牛弄得心烦,这句话不知戳中他哪里的笑点,他直接放松手里的牵绳朗声大笑。 “笑什么啊,”周舟惊讶地转身看,发现郑则竟还在仰头笑,“难道不是吗,这弯拐得也太多了,而且还瞧不见前面的情况。” 他怀疑道:“我们真的没有走错吗?” 夫夫俩艰难前往临泉村时,樵歌沟却爆发了争吵。 他们村第一次聚集商议并不顺利,村长儿子阿勇惊讶的是,除了刘疙瘩和毛墩子不赞同修路,村里竟然还有好几户人家不赞成。 那两家是因为修路占用自家田地和树林,修路对村里人好,凭啥就要折损自家利益?这两户不同意,村长能理解,村长儿子阿勇能理解。 其他村民不同意是因为害怕被商贩欺骗,“他说的那些咱也不懂,前头是六文钱来收,修了路后就要改成五文钱,谁知道往后还会不会再变!” “还只能卖给他家!要是将来有别的商贩来高价收,你们说怎么办,啊,眼睁睁看着又不能卖,那,那不亏了吗?” “怎么会有人平白来给村子修路呢,定是骗子!” 不同意的村民如是说道。 村子闭塞已久,道路限制了他们的行动,也限制了他们的眼界和认知,村民对没经历过的事怀有深深的警惕。 年轻汉子们表情痛苦地对反对修路的长辈说:“人家说了修路换五年笋干收购权,人家白白出钱给修,要求咱们只能卖给他也正常......” “那别的商贩高价来收,我们不就亏了吗?” 这样的对话像车轱辘一样来回滚,年轻一辈和老一辈不停争论,陷入循环。 年迈的村长叹气解散人群,说先回家再想想,明日再谈。 晚上,村长晚饭也没吃,独自坐在房里陷入沉默。 村长的小孙子帮阿奶收院里晾晒的笋干,见爹爹回来,立马跑过去把手里的笋干递给他:“爹爹,卖钱,卖钱!” 阿勇半蹲下来摸摸儿子额上鲜红的花印,眼里思绪复杂,他孩子将来也要说亲。 他咬咬牙下定决心,抱起儿子交给妻子后推开阿爹房门,开门见山说道:“阿爹,村子的路一定要修!” 次日,村民再次聚集在土地庙附近空地,众人见阿勇站在前面喊大家安静,左右不见村长身影。人群里头有人问:“阿勇,怎么是你,你爹呢?” “我爹病了,现在是我代为话事。” 第182章 真是各有各的穷法 老马回到白石滩,马车刚走进院子,周爹夫妻就赶忙走下门廊围到马车旁。 “小宝怎么样?”周娘亲着急问道。 儿子不在身边,夫妻俩昨晚翻来覆去半夜才睡,一大早忙完就在门廊等老马回来。 老马跳下马车:“一切都好,他让你们注意身子,好好吃饭。” 待三人移至门廊,老马将在郑家的所见所闻讲给两人听,“昨日送到时正巧郑家夫妻也在,两人高兴坏了,小东家更是开心,”他瞥了周爹一眼,犹豫着说:“就是在路上对咸鸭蛋的意见多了些,到郑家也避而不谈......” 周爹听到此处拍拍膝盖笑出声,脸上的表情很是愉悦,他甚至能想象儿子苦着小脸郁闷的样子。 周娘亲担忧道:“嫂子......嫂子可有怪他太久没回家?” 老马回想昨日见面情形,他当时在场,想了想摇头:“亲家母见了他就搂着不放,我瞧稀罕得紧,家里有个孩子也黏他。而后几人回厨房说话,我便不得知了。” 夫妻俩对视一瞬,眼里皆有笑意。 “新房布局很是新奇,院里有个池子说是要养荷花,走到中庭,里头竟还挖有一小池,中间隔一堵墙,墙底下掏了个月亮洞,两池沟渠相连。” 一池两观啊,周爹听完感到惊喜,忙抓着老马询问细节。 更多的建房子的事老马也不懂:“我听亲家公说,郑则请了一位有真本事的匠人师傅来家里住,房子是他指导村民动工的。” 周爹当初只给房屋图纸,房子将来要住好几十年他便想着要建好些,银钱给了不少,却是没再多闲钱做院子造景的。 小则真是给了他个意外之喜。 夫妻俩问了老马很多问题,他话虽少,但看得多听得多,被问话也能说出一两句。 “端午节的晚饭郑家做得很丰盛,拉去的鲜鱼当天就杀,当晚蒸的是米饭,小东家连吃了两小碗才歇嘴。” 周娘亲听得欣慰又吃味,唉,小宝在白石滩老是念着那头阿娘做的菜,这回总算吃到了。 趁着老马去歇息,周娘亲转头看向丈夫犹豫道:“你还好吗,要不咱改日再去?” 两人打算去镇上医馆治病,如今春末夏初,离雨季不远了,阴雨天周爹双腿沉重活动受限,甚至出现肿胀,短暂行走后剧痛需要马上停下休息,严重时静息亦痛。 村大夫的膏药治标不治本,周爹过段时间要和老马外出收货,需得治疗到支持他外出个一天半日不发病痛。 正午过后,三人前往距离白石滩最近的永安镇找医馆问诊。 老马从远处走来朝车厢说:“问了几人,都说'济世堂'的大夫看病最好,收费便宜也不欺骗百姓。” 周爹心想还有这种良心医馆在?他往外头看了几眼,此处人生地不熟,只能点点头:“那就去吧。” 济世堂所在位置偏僻,周爹下车抬头看,门上的木匾额瞧着褪色已久,门旁左右边各挂了葫芦和艾草束,檐下晒着草药串。寻常医馆的草药都晾晒在后院,这家瞧着倒像是把每一寸空地都利用上了。 三人踏入屋内,药香混着艾草焦味扑面而来,周娘亲还没看清屋里情况,一位小学徒端着冒热气的药壶朝他们快步走来,嘴里着急喊着:“让让,小心烫!” 堂内不算宽敞,四处人声嘈杂,此时已有不少等候的病人,有人问药能煎几次,有人嚷嚷身体难受,周爹瞧他们穿着皆是普通百姓的模样,大夫分身乏术只得逐一接待。 老马在堂内穿梭,终于找到一处位置让周爹坐下歇歇脚。 店内药柜直顶房梁,药工小心翼翼踩着梯子取药,抽屉开合间哗啦作响。 人人都忙,还得再等等。 周爹掏出一百文钱交给老马:“去镇上找位师傅修马蹄钉铁掌,不用在这里干等。”马有小半年没修蹄子了,刚好这会儿闲,便都凑一天办齐全了吧! 老马离开不久便有药工来引人,周娘亲连忙扶起周爹跟上。 坐堂的老大夫须发皆白,听二人讲述病情后腕压脉枕沉思许久,他起身说:“二位来里间吧。” 老大夫走到周爹身侧示意他俯卧,伸手指重摁腰臀,“如此可痛?” 周娘亲瞧见丈夫点点头,忙回答说:“他痛的!” “......这里呢,”得到相同回答后老大夫停手,说道:“经气滞矣。” 说完他突然弯腰屈指叩其膝盖,周爹猝不及防挨了一下,这回直接闷哼出声:“像针扎进骨头缝了!” 老大夫含笑点头,就是要趁病人不备下手,才知其真实反应。他示意周爹去掉鞋袜查看腿肚,手掌下的皮肤温凉于常,青络浮于表,寒湿瘀阻。 “需得针灸通络散寒,劳烦夫人回避。”老大夫喊药工进来帮忙。 周娘亲陪丈夫针灸多次,她心焦地在门口来回踱步,每到这个环节她心里就一阵担忧,要刺入这么多针...... 待老马修完马蹄返回,东家已经被扎成刺猬。 汉子身上的针尾颤动,大夫取艾绒裹针,火折一点青烟沿经脉盘绕,周爹此时已经汗湿重衣,他趴着闷声闷气艰难说道:“感觉,好像有股热气冲到脚趾了。” 老大夫拔掉针边回道:“气至方有效。” 针灸结束,大夫拔针带出暗血数滴,落在他手里的白帕子上特别明显,老马吓得往前两步:“咋还扎出血了!” “淤血拔出才有效。” 针灸结束后老大夫点燃艾条仔细给周爹灸了几处穴道,艾条烧尽,这一趟治病流程才算结束。 三人走到案前,老大夫蘸墨写药方,他提醒道:“针灸不可扎一阵歇一阵,你们先前中断多回,经络阻塞气血不畅,你练再多的八段锦也没用。” 老大夫的方子需得温针艾灸十日,内服逐淤汤,药浴泡腿,一个学徒抱着算盘啪嗒算账,朗声喊道:“您是直接付十日的治病银钱,还是看一日付一日?” “十日费用共一千四百文,一日费用一百四十文。” 周娘亲面不改色地掏钱,掏出来全是串一起的铜板,带在身上可沉。 他们还要在白石滩住一段时间,周娘亲不希望丈夫再因为腿痛成夜睡不着,便赶在他之前说:“劳烦,付十日的。” 一吊又四百个铜板让小学徒数得够呛,周爹笑道:“你儿子赚的钱转眼就花出去了。”钱真是不经花啊。 花就花吧,周娘亲想,身子养好了再赚回给他便是了。 夫妻俩告别老大夫说明日再来,马车渐渐离镇,走到半道天空突然飘来雨丝。 周爹惊讶掀帘望天,还真下了!往常下雨他的腿都提前一段时间泛疼,这会儿竟是没反应。他回头对上妻子担忧的双眼,动动双腿纳闷道:“腰腿扎成筛子,倒像揣了暖炉。” 周舟不知爹爹用他辛苦赚的钱来干什么了,他这会儿正想办法销掉半筐咸鸭蛋呢! 真愁人,幸好咸鸭蛋放得住,不然他真是亏大发了。 咸鸭蛋在乡下村里肯定不能卖出高价,周舟打算按照周爹教的那样,把咸鸭蛋当铜板花出去,能让郑则收点笋干也好啊。 牛车千辛万苦终于走入临泉村。 周舟见到村子样貌后,突然觉得“临泉”二字或许是他们村落祖先的期望,临泉村背靠大山有大片茂盛的竹林,村子前面并没有河流泉水。 村民的房子在山脚平坦的地势聚集。 周舟滑下牛车往里走去探看,他想找找大树和石碾子在哪儿,这两处地方是村民喜欢聚集闲聊的地方。 他不敢走太远,跑出去看几眼就回到郑则身边,村里竟没有小孩儿在村里玩闹,静悄悄地,“郑则,都没有人,好奇怪啊。” 郑则心里也有些纳闷,他喊周舟先坐上牛车,两人赶着牛慢慢靠近聚集的房子,隔了段距离停下。郑则双手拢在嘴边扬声大喊:“收笋干了!收笋干——” “五文钱一斤,收笋干了——” 如此喊了五六遍后,夫夫两人面面相觑,怎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下郑则整不会了。 樵歌沟、圪节村、临泉村三个相邻村子被大山和道路不便困在山里,可再穷困,前头两个村子仍有村民正常活动,到了临泉村这儿却静悄悄。 郑则望向山脚的房子,发现门前屋后有衣裳晾晒,顿时心安不少。不是空村就好。 就在他准备要多喊几声时,常年杀猪的直觉让他迅速转身,这一看后背瞬间窜出冷汗。 两个汉子正举着铁叉子对准他们,脸上神态冷漠警惕。 郑则眼疾手快地捂住周舟要尖叫出声的嘴,在两人发问前他抢先说:“我们是商贩!来收笋干的,收竹笋干,不是坏人......” “收笋干?”两人举着的铁叉子仍旧没有放下,其中一人质疑:“真是来收笋干?” 郑则说千真万确,他不敢轻举妄动,只把牛车上的竹筐慢慢往前推,“我在樵歌沟和圪节村收过笋干,他们说你们村也有,我便来看看。” 等两位村民慢慢收回铁叉子,郑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句话。 这三个村子真是各有各的穷法啊...... 第183章 咸鸭蛋,急急急 待两个汉子的铁叉完全放下,周舟才一把拿开郑则捂着他的手大口喘气。 要吓死人了!要憋死人了! 郑则才反应过来帮他顺顺后背,一边朝两人努力平和说道:“我们真是来收笋干的,你们今年是否有晒笋干,是否要卖?” 郑则带着周舟外出,突发遇到这种情况也十分紧张,他说话语气平缓可脊背却一直紧绷,时刻留意这两个汉子的动作。 “我们要查看你们的牛车。” 周舟闻言皱眉抱紧怀里的钱匣子,郑则却说请随意。 拉车的牛不知发生什么,察觉到鼻子上的缰绳松了便自顾自往前走了两步,牛车车轮发出声响,郑则赶紧勒停。 两个汉子看完没再说什么,其中一人取出领子里的竹哨鼓气一吹,犹如鸟鸣一般尖细高亢的哨声呼啸穿空,山上竹林间扑翅飞开几只鸟。 周舟仰头往鸟儿飞起的方向看去。 随着哨声响起,临泉村像是突然活过来了,后山无际的竹林和房屋远处的田地两处地方慢慢有村民活动,小孩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很快充斥周围。 郑则莫名想到周舟在村口十八弯那儿讲的话,“敌军全军覆没都还没走到临泉村里头”...... 先前用铁叉对准他们的两个汉子态度一改先前的冷漠警惕,两人引牛车往房子聚集处走,几个拐弯后停在有树木遮阴的地方。 周舟仰头去看郑则,后者还在观察村子的环境,四周弯弯绕绕实在太多,走得人两眼发晕。 临泉村像个太极圆盘,后山占据了一半的地方,山脚聚集村民房屋,房屋对面的远处便是为数不多地势平坦的田地。 一位年纪和郑老爹相当的汉子向牛车走来,得知他们真是来收笋干的,面上立即带上歉意,“请见谅,先前有外乡人来村里偷孩子,我们对外来人才如此警惕。” 村里的孩童站在亲人身后大胆好奇张望,渐渐围拢的村民也不停往牛车探头。 郑则却是在想,村民如何知道他们牛车进村? “各位,今日来你们村收笋干,五文钱一斤,只收今年春天制作的笋干。”郑则说完扶周舟跳下牛车,搬下箩筐和咸鸭蛋摆在地面,小板凳放在周舟身后示意他坐下。 村民杵着锄头探头探脑:“这是还卖啥了,鸡蛋,鸭蛋?” 周舟听到有人主动问咸鸭蛋,像是闻到味儿的小狗,赶紧说:“是咸鸭蛋!下饭送粥的咸鸭蛋,流红油的咸香鸭蛋!” 他这次可不是来卖鸭蛋的,于是补充道:“五个咸鸭蛋换三斤笋干,只换不卖,各位阿叔婶子要换点吗?” 围观人群渐渐增多,村民偶尔问一两句,就连从哪里来的、那哥儿是你夫郎吗这些无关收笋干的问题,郑则也耐心回答了。 一来二去地,开始说话聊天后双方逐渐放下戒心,气氛变得热闹活跃。 郑则把工具全都搬下牛车,牛牵到树旁绑好。他走到周舟身边拿过一个咸鸭蛋用小刀切开,蛋黄沁出油脂,油润红亮很是漂亮。 周舟举高手里的咸鸭蛋:“看,是真的流油,咸香沙糯特别好吃,五个换三斤笋干!” 人群中有小孩抵不住馋嘴,拉拉长辈的衣摆,盯着咸鸭蛋忍不住道:“咸鸭蛋,咸鸭蛋。” 周舟见状趁热打铁招呼:“咸鸭蛋只有二百来个,换完就没了,婶子阿奶们想换要赶快!” 汉子们围住郑则攀谈,妇人夫郎和孩童蹲在周舟的箩筐面前询问。 村民的警惕消失后,周舟觉得他们和他见过的大多村里人一样亲切熟悉。 婶子阿奶问咸鸭蛋是不是真的咸,周舟用小刀往半颗咸鸭蛋里大方挑出一小块,想放在对方手指让尝尝,她们却不好意思了,这可是拿来卖钱换货的。周舟笑道:“尝尝吧!没多少,不打紧的。” 周舟拉过蹲在身边盯着他看的小孩,一小块蛋白夹着蛋黄的咸鸭蛋放在小孩柔软的指头上,周舟轻声劝道:“吃吧。” 小孩愣愣地把手指送进嘴里嚼巴两下,接着瞪大眼睛回头朝自家阿娘喊:“咸!” 他身后的大人听了齐齐笑开,小孩儿吮着手指头一起傻笑。 周舟再次招呼大伙儿尝尝,说觉得好了再换,这次小刀挑出咸鸭蛋就没再有人拒绝了,他把切开的那颗全分了才停下。 临泉村离镇上远,柴米油盐中的其他东西缺时尚可去别村买,盐就只能去镇上,村民想尝一口咸味就只能在过年过节时辛苦去镇上采买。 郑则那一头,有些人家原是想忙完这阵,到了草市聚集的日子担笋干走去卖掉,一来一回辛苦些但也能换点钱。 村长:“后生,你再添一文钱吧,咱们从挖笋到晒干要忙活好久,千斤笋没日没夜剥壳蒸煮晾晒,最后也才只得一百五六十斤笋干,这钱也不好赚啊。” 道理郑则都懂,但他外出收货若是用农户思维去共情农户不易,那他做生意就很难赚到钱。 郑则低头看了一眼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的周舟,摇头道:“不成。” “我驾牛车来收货也费老大劲儿,你们卖货称完立马见钱,而我压货,还得找到合适买家卖出才能回本,卖不出也是我承担。若说轻松还是你们轻松。” 无论怎么说郑则就只出五文钱,就凭这村口山路十八弯,就凭进村两人被吓一跳,这一文钱他就不会涨。 村民:“那你收多少斤啊。” 他们越过郑则肩头去看牛车,这一车也拉不了多少吧,估计没收几户就得停下了。 郑则:“有多少收多少,今天收不完明天再来,称完能当场给钱。” 趁村长和村民们走到一旁去商议,郑则从牛车找出竹筒倒水给周舟喝,幸得有草帽遮顶,这一路周舟的脸热得泛红却没晒伤。 村民们散开,呼唤自家妻子夫郎回去了,周舟手捧竹筒盖子看他们走远,担忧道:“不会不卖吧!” 郑则用草帽给他扇风,摇头:“不会,就算不乐意五文卖,至少也会卖一部分。” 果然,夫夫俩没等多久就有村民担着竹筐往这头走来。 称重时周舟高兴地站起来问:“换咸鸭蛋吗,三斤笋干五个蛋!” 这位卖笋干的夫郎探头看郑则打称,他家汉子走了两趟,一共担来了六筐满满当当的笋干。有人惊讶:“程丰家的,你们这是把存货都卖了啊!” 那位程家夫郎抬手擦汗,说:“不卖放着干嘛,放到被虫啃,也不见得还有别的商贩进村来。” “去草市卖啊。” 程家夫郎听了撇嘴摆手:“这么远的路,你不心疼自己我还心疼我家汉子呢!” 那个叫程丰的汉子被村民连声起哄,忠厚老实的脸庞变得黑红,可他却稳稳站在夫郎身边不挪位,看来家里是夫郎话事。 周舟站在旁边帮忙记数,郑则称完后他把一颗算珠拨上,转头朝人说:“六筐笋干一共一百八十六斤,要换咸鸭蛋吗?” “换!换六斤吧。今年两批笋干晒得多,换十个咸鸭蛋尝尝。” 周舟暗暗高兴,看来给大家分着尝的那小口咸鸭蛋还是有用的,果然,笋干斤数多的妇人夫郎们都愿意换几个咸鸭蛋尝尝。 眼看咸鸭蛋的箩筐见底,周舟脸上笑容越发灿烂,多换点多换点!明天也要换! 周舟从钱匣拿出一吊钱,拆开拿走一百个铜板,剩下的一串都给程家夫郎。夫夫俩蹲在一旁数钱,满脸笑容抑制不住,看得排队的村民心急如焚。 牛车上的竹筐垒得很高,郑则担心牛车走在路上摇晃,很怕箩筐砸下来把他夫郎砸出好歹……最后是住得近的村民找出麻绳借给他,郑则连声谢过。 “你明日还来哇?明日一定要来,我家还有两箩筐呢!”那村民说道,他又转头对周舟说:“咸鸭蛋还有哇,我家还想再换几个,明日一同带来吧!” 许是那位程夫郎说的话让人记在心里,笋干卖掉能立马拿钱,落袋为安才是真。原不愿意多卖的村民后来纷纷往家赶第二趟,可惜牛车装不下了。 郑则:“明日一定来。” 之后连着两日,郑则和周舟都往临泉村跑,第三天车上笋干明显变少了。村民连着几日见到他们,熟悉了也能闲聊几句,临泉村的村长尤其爱来找郑则说话。 村长瞧见牛车上的竹筐,心下一动:“竹编篮子竹蒸笼,簸箕箩筐鱼篓,斗笠竹席,这些东西你收不收?” 郑则拉油布的动作停下,他想了想,这些物品利润不大,能挣个一两文但卖不出高价,专门跑一趟不太值当。 周舟这时候凑过来说:“村长阿伯,我家相公之前没卖过这些咧,他得先去问问有没有老板收。” 他想起这次成功以物换物的咸鸭蛋,就问道:“你们有没有想买的东西?跑一趟进村也不容易,若是找到好销路,我们能收竹制品,你们能买想买的东西,多好。” 这话叫坐在一旁歇脚的村民听到了,妇人夫郎连忙起身,问能不能带点盐巴和布料;老人要想狗皮膏药和头疼脑热的药丸;汉子想要锄头刨子,还有酒…… 周舟一听盐就头大,他连忙说:“贩盐得先买盐引……其他倒是可以帮你们带点!” 他们离开时,村民还站在原地朝他们挥手,和第一日见面时的态度反差甚大。 周舟背对郑则,视野开阔,牛车驶出村口第一道弯后他仰头看,突然发现渐渐离远的巨石上有人,周舟赶紧拍拍郑则:“你看,你看,有人!” 郑则勒紧牛绳减慢速度,转身眯眼看去,石头上确实站着人,对方朝他们方向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原来他们是这样发现牛车进村的,临泉村的村民倒是比樵歌沟团结。 第184章 见见人,报报平安 林家后院檐下凉风习习,两个哥儿坐在椅子上缝补衣服。 武宁凑近月哥儿,只见他捏着一根针刺入布料,针头顺畅地在布料间穿入穿出,最后整根针往外一拉,布料上整齐的针脚就出来了。 他竟然还说这是最简单的! “我也这样连着上下动,拉线后怎么就是歪的。”武宁手里的衣服破口处有来回拆开又缝合的痕迹。 月哥儿指着缝合处耐心说道:“这叫平针缝,你先一针一针缝吧,不熟练时这样缝不容易歪。” 武宁闻言继续低头忙起来,月哥儿停下手里的活儿仔细帮他看,若是缝偏的迹象他就开口提醒一下,傍晚日光稀薄,两人坐着也不觉闷热烦躁。 月哥儿静静看着不厌其烦拆线再重新下针的宁宁,心里既意外又感慨,他想,“爱”真是个奇妙东西,爱让人痴狂暴躁,爱也让人平静努力。 “......这样成吗?”武宁迟疑停手,拉直线后扯扯布料迟疑问道,月哥儿看过后点头肯定,“当然!你看看,比前头几次紧密平整,还没走歪。” “你就照刚刚那样儿继续,等熟练了我再教你其他的。” 武宁刚有点开心闻言又苦恼起来:“还有其他的啊......” “有的,回针缝啊,锁边缝啊,包边缝啊......” 武宁喜欢月哥儿这样轻声细语地说话,他先前回山脚住时让阿娘教自己缝衣服,两人嗓门都大,一个教得恼火一个学得头疼,不知怎么地就从缝衣服变成争吵谁先嗓门大的。 武婶子被儿子气着了,心里有点后悔在孩子小时太纵容他跟丈夫学打猎。 武阿叔不敢靠近堂屋,更不敢出声,原在院子干活的他赶紧起身往老屋走,生怕引火上身。 最后还是林淼从老屋出来,轻声哄劝道:“娘别生气,要不你教我吧,我学也一样。” 母子俩异口同声: “不行!” “那怎么成?” 武宁还是觉得月哥儿教得好,在山脚学十天线都走不直,在村里一下午就学会了。 不过这话他不敢说,传到阿娘耳朵就完了。 周舟这会儿就在去山脚的路上呢,这几天在临泉村换笋干,咸鸭蛋换掉了一箩筐,可把他美了。 两人缓了缓劲儿在家休息一天,正好空出牛车让郑老爹驾去上河村,雷大头前几天让来响水村的人捎话,说家里要卖猪,喊郑老爹去收。 郑大娘感慨:“去年夏天卖给他两只猪崽,现在都能卖钱了,时间过得真快。” 周舟也记得呢,去年母猪生的小猪崽家里也留了两只,如今在鲁康和孟辛的勤快喂养下长得肥膘体壮,他问:“那咱们家的什么时候杀?” 两只猪养有十个月,可以考虑宰杀了,郑大娘:“晚点吧,等新房子建起来杀一头热闹热闹,另一头问问你阿爹怎么安排。” 接亲路附近,武宁家开垦的旱地长出谷物植株,周舟仔细一看发现和去年一样种了花生。 两人走到山脚,周舟拉着郑则往另一边的树林小道走去。 他在尽头好奇张望,一座簇新整洁的新房子坐落在不远处,房子大门紧闭,隔壁的厨房小屋也安安静静,院子前的泥巴地被夯实了,因为无人走动打理,院子四周较为松散的角落里冒出杂草。 周舟轻声问:“李猎户建了新房,他都不住吗?” 郑则瞧这房屋也不像有人气的样子,他摇摇头说也不知道,周舟不在响水村的这段时间他也两头跑,很少留意村子里的事。 两人走到小坡底看到有两头羊四处走动,院门口有说话声,武婶子背对他俩正在整理土坡一小块地,他喊道:“婶娘!” 武婶子转身,惊喜地直起身子喊道:“周舟啊,你回来啦?” 院子栏杆也走来两个人伸头看,武阿叔和阿贵叔都在呢,两人笑道: “舟哥儿啊,你再不回来勇叔就认不得人喽。” “舟哥儿,母羊生崽你没见着咧!” 几人回到院子里,郑则和两位阿叔在院里聊天,周舟和武婶子进了厨房,“我带咸鸭蛋来给你们尝尝,从白石滩那边带回来的,咸香沙糯可好吃了,婶娘你早饭用来夹馒头也好。” 武婶子的卷发从头巾上冒出来,上头挂有杂草,周舟伸手帮她摘掉,继续说:“阿娘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留种子,让我带南瓜籽来,她说和去年一样往坡上一撒就成了。” “哎,记得了,在婶娘家吃点东西吧,宁宁知道你回来没?” 武婶子好长一段时间没见着周舟,接过咸鸭蛋后拉他坐下说说话,都是问他在那头住得怎么样,爹娘身子好吗,不回去了吧。 周舟逐一回答,他刚回来就连着几天和郑则去收笋干,这会儿先来山脚这头,还没来得及去见宁宁和月哥儿呢! 林成贵平日上山放羊四处转悠,每次路过山脚都要探头往里喊一声打招呼,偶尔返家路过会进去和武阿叔聊一聊,郑则夫夫俩离开时他也就跟着走了。 周舟和郑则也要去林家,他没能见着母羊生崽是觉得可惜,小羊羔肯定软乎乎的,小羊长大周舟不敢摸了,生怕它突然踢人。 他走到林成贵身边问:“阿贵叔,不栓绳羊跑了怎么办?” 郑则听了失笑,忍不住伸手捏捏他的脖颈,周舟放狗怕狗跑了不回来,看到人家放羊也想着羊跑了不回来,莫名其妙的担心。 阿贵叔颇有心得:“一开始出门要拴绳,后来天天走这条道儿,人和羊也熟悉了,叔能喊回来。” 周舟这就放心了,从山脚去村里短短路程,他也拿着小树枝帮着赶羊,过了把羊倌的瘾。 “秋叔,秋叔?” 到了林家周舟直奔厨房,果然林秋在准备晚饭,他惊讶地从灶口起身:“刚刚以为听错了,没想真是你来了。” 周舟也同样送了点咸鸭蛋过来,阿娘交代得走一趟,大家都挂念呢,得见见人报报平安。 林秋把人拉到身边仔细看,没瘦也没憔悴,小圆脸嫩生生笑眯眯的,林秋看了也跟着笑起来,他说:“这回不走了吧,等新房建成把爹娘接过来就好......” 后院传来武宁的大嗓门:“郑则,弟弟呢?” 郑则说了句什么两人没听清,接着武宁又说:“骗人!” 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几瞬后月哥儿的身影出现在厨房,见到周舟后他开心道:“哎呀哎呀!真的回来了!”他回头朝堂屋方向喊:“宁宁!这里!” 林秋笑着让三个小哥儿去屋外聊天,武宁一见到周舟就说:“郑则果然骗人!” 随即大笑着半蹲把周舟抱起来,“把你扛回家嘿嘿~” “哈哈哈哈!宁宁!”周舟被他抱着转了好几圈,武宁还作势要扛着人往新屋子走,把弟弟带回家以报复郑则骗人。 热闹大笑一通后三人往后院走去,得知宁宁在缝衣服,周舟惊讶地想要拿起椅子上的衣服,武宁脸上难得出现羞窘表情,先一步藏在身后死活不让弟弟看,“有啥好看的了,就那样......” 周舟跳起来也够不到,只好放弃了。 月哥儿拉着他坐下,询问兰姨和周叔来了吗,之后不走了吧? 周舟:“爹娘没来,不走了~”郑则也不让他走,说房子建成再一起去接爹娘回来,月哥儿高兴地抓住周舟的手,真好,真好,他们三人又在一块了。 林家的菜地经过整理后变得十分吸引人,周舟绕了好几圈看得啧啧称奇,这菜地挺好,菜种子都发芽了。 他忍不住走到菜地旁积水的水桶旁,用葫芦瓢舀水浇菜,月哥儿赶紧拦住他,笑道:“干嘛呀,突然干起活来。” “我看这菜实在喜人,不浇一两瓢水不舒坦......” 武宁得意地指着围起来的石头边界说:“那是我垒的,那也是我垒的。” 林磊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我也有垒,泥土是我挑的。” 武宁:“你才垒了一边,菜畦是林淼分的!” 林家兄弟去水田看鱼苗也回来了,林淼走到猪圈旁边和郑则阿爹聊起鱼苗,林磊这才发现阿爹也在,挠挠头歇了声走过来一起说话。 郑家放鱼苗的水田附近也有林家一亩水田,那一亩同样临近水渠,也被选来养鱼了,林淼说:“水深正好,鱼儿隐藏在稻田间有稻叶遮阴也不怕热,就是感觉鱼长得有点慢。” 阿贵叔说:“光吃草和一些小虫,长得自然慢了。” 但若是要撒麦麸米糠,成本又得增多,郑则最近忙的事情多没顾得上去田里看鱼苗,等收完笋干得好好想想。 林磊:“你家鲁康跑得真勤快,我每次去那头看水田他都在,还说也帮我们看了没发现翻肚的小鱼,真乐人。” 鲁康不能跟着去收笋干,牛也不在家,建房子帮不上,他只好每日尽职尽责去盯紧家里养鱼的水田。 夫夫俩婉拒了林家的晚饭邀请,郑则说:“家里还有位师傅,得回去一起吃饭。” 两人牵手走到家附近遇到孟辛,他高兴地说:“吃饭了!快,大娘催呢!” 嗯,回家吃饭。 第185章 你们不会吃亏的 圪节村位处樵歌沟和临泉村中间。 郑则来过一次,带周舟来的这趟走得还算熟悉,他往后伸手摸索,大手被牵住捏捏两下又放开。 在临泉村被村民拿铁叉子对准的经历他心有余悸,很担心再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昨晚便和周舟商量这一趟他自己去,周舟听了却义正辞严地说:“你这样是不对的。” “你应该想,如果再遇到那种情况要怎么保护我,而不是不让我跟着你。” 周舟不开心地摇晃郑则,见他不说话就追问道:“难道不是吗,难道身上带钱逛街害怕被坏人抢,就干脆逛街不带钱,这样对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举例,郑则头疼地说:“钱丢了我可以再赚,你出事儿我要怎么办。” “所以你要保护我。” 周舟灵魂质问:“相公,你不能保护粥粥吗?” 虽然知道他是想跟自己外出才故意这么说,但郑则确实品出几分道理,或许他自己一个人也会遇到这种情况,一直这么担心害怕也不是个事儿。 他这年纪去习武也迟了,像周爹一样带一位身强体壮的车夫出门也不现实......郑则没想出解决的办法,最后还是带周舟一起出门了。 周舟坐在牛车上喊:“郑则,我觉得......” 郑则以为他要对圪节村的环境和道路说两句想法,只听得他说:“我觉得咱们家的牛真辛苦。” “嗯?” “我们收完笋干回来能歇一日缓缓,它都不能的,阿爹要收猪,我们要收货,春天它要耕田秋天它要运稻谷,林家的小牛都还没开始干活呢!” 郑则嗯一声,平静地说:“这是它的命,它这一生也没有办法。” 人各有命,何况是没有选择的家畜。 郑则转头看周舟一眼,他戴着草帽正在四处张望,好在刚刚的问话只是一时兴起,郑则见他没什么异常便转头继续驾车。 圪节村夹在两村之间,村子之间相隔甚远,但山体却紧紧相连,圪节村就在山与山之间的平缓地形中生存。 若说樵歌沟是一个木盆,边缘山石散落,要爬过木盆边缘、也就是坡道,往下方树林走才能到村里,房屋坐落在木盆四周的山道上; 而临泉村是一个太极圆盘,进村的山路弯弯绕绕看不到头,房屋在山脚的平缓之地聚集,村子农田和山体各占一半; 那圪节村,就像一条夹在两山间蜿蜒缓慢流下的细长小溪,房子散落在窄窄的夹道中,耕地少,但两边的竹林绵延无尽。 进村的道路是比樵歌沟平缓许多,但村子位置却越走越高。 不过郑则发现,在两山间努力生存的村民天生乐观。 他犹记得第一次和鲁康来这里的情景,牛车能走到坡底无法攀上更高的地方,郑则抬头望向远处层层盘高的房屋,无奈地对村民说:“笋干六文钱收,需要你们自己挑来牛车这头来。” 坡底歇脚闲聊的老人家都说:“多大的事啊,爬两坡道就顺了。” 村民二话不说,立马走上蜿蜒坡道回家挑来笋干。 郑则想,或许是他们住得高看得远,心胸开阔,经历日日辛苦爬坡的苦,其他事变成了比爬坡还要小的事。 牛车停在能走到的最远坡道转弯处,周舟望向前方的坡道,“哇,他们的田地就在房屋附近呢,他们没有院子,门口就是路和田地......” 郑则停好车举手朝前方大喊:“收笋干了——” 周舟清清嗓子,咳咳两声正准备喊,就被郑则拦下来:“我喊就成,晚上该说不出话了。” 连续喊几声后陆陆续续有村民往下走,先跑下来的是腿脚灵活的小孩儿,而后是慢吞吞挪步的老人,最后才是在山上或地里干活的村民。 “后生,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满脸褶皱的阿爷嘴巴缩瘪,脸上的皱纹笑起来犹如水面顺畅荡开的波纹,满脸和善,周舟好奇道:“阿爷,你还认得他啊?” 那阿爷啊一声,仔细看了看周舟摇头说:“嗯,不认得,我不认得你咧......” 旁边有个戴草帽的小孩仰头说:“我阿爷耳背,你要大点声的。” 周舟失笑,凑近阿爷大声问道:“你还记得来收货的后生啊?” 这回听清了,阿爷说:“收货,哦,收货,我家有咧,”阿爷对那小孩儿说:“憨娃,回去喊你爹挑笋干来卖。” 已经有村民慢慢往这头走来,有一位壮实的汉子走到老人身边放下扁担,喘了口气向郑则问道:“还是六文钱收吗?” 郑则说是,他便把两筐竹笋搬到郑则跟前,“第二批笋干比开春少,都在这里了。” 周舟等村民渐多时赶紧招呼起自己的咸鸭蛋:“咸鸭蛋,咸鸭蛋看一看,一斤笋换两个咸鸭蛋!” 没钱很多东西买不了,但在山里,有时候拿着钱却很难去远的地方买东西。 有妇人蹲在鸭蛋箩筐前说:“你们是收货的,明年能不能带点米面来村里换?我们村里只能种那几样东西,想吃旁的还得去别处换......” 周舟却很感兴趣,他问道:“姨姨,你还想换哪些东西?咸鱼你想不想换,鲜鱼呢。” ...... 圪节村的第二批笋干竟然还需要两日才能收完,郑则说没办法:“村里种不出东西,产出最多的便是笋干了。” 这天晚上,郑则找出周爹让周舟带来的纸张,是修路和笋干收购权两张契约,两人坐在圆桌前就着油灯靠在一起慢慢看。 周舟:“爹爹说,那十两银子修路怕是不够,但他叫你不要怕,先签下契约动工再说,修到后面赚到钱了再继续补上......” “能成吗,郑则。”周舟也不懂这些,但他是相信爹爹的,爹爹叫郑则不要怕,不过,“钱要冬天卖掉笋干才能收回来呢。” 郑则看见契约上写着承诺修路“路基宽一丈五尺,道路夯土压实,路面铺设碎石。”比他预想中要修的路要好得多,难怪说钱可能不够。 他想到之前和周爹在白石滩商量,周爹说“修路是好事”,他看到这里才真正意识到这里的好,可能不仅仅是指能通过这条路获利,或是获得官府支持和所谓好名声。 放下手里的两张契约,郑则心里感叹周爹做事实在细心周到,他点头说:“能成,你忘了,除去笋干咱们还能做别的生意,能杀猪挣钱,再过两个月能卖莲藕了。” 不知道樵歌沟那头商量得怎么样? 第二日,牛车再次停在坡底。 郑则想起那个天天等他来收笋干的小孩,便往坡顶看了一眼,愣了一瞬这次轮到他说:“粥粥,看,坡上有人。” 瘦小的身影再次快步跑下山坡,小孩满脸惊喜,顺子冲到郑则身边停下,高兴招呼道:“你来了!” 郑则跳下牛车逗他:“你家的笋干不是都卖完了吗?” 顺子有点不好意思,村子平日很少来人,他莫名期待这个商贩来,或许是期待他真的能帮村里修路。 想到这里,他给郑则带来新消息:“村长爷爷不做村长了!现在是阿勇叔做村长。” 村长不做村长?郑则闻言停下手里的活,示意小孩继续说。 郑则离开樵歌沟六日,这六日村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那日阿勇代替他爹在土地庙和村民商讨,村里比他年纪大的长辈并不赞同他代替村长话事,说“不是这么个章程。” 村长知道修路是好事,但他老了,人年纪大了做事难免会产生很多顾虑,且他要考虑村里和他辈分相当的村民情面。 阿勇铁了心要修这条路,他小弟还没成亲,他的孩子将来也要说亲,他不想因为老一辈的情面断送孩子的未来。 他话事那天不了了之,他看着走远的村民久久不语,阿勇的弟弟站在他哥身边,担忧道:“哥,怎么办?” “不怕,哥有办法。” 这条路非修不可! 要章程是吧,好。他当晚和阿爹在房里商议,村长一病就是好些天,说是为了修路的事茶饭不思忧心忡忡。 之后阿勇在村里奔走,一家一户去找年轻人商量并获得他们的支持,“你们要说亲,你们的孩子要看病,这路就得修;要卖笋干挣钱,这路就得修!” 阿勇让他爹召集村里大姓宗族族老商议,村长表示病体难支,推阿勇担职,这个决定获得大部分村民支持。 小部分不支持的阿勇也不在意,现在最紧要的是在商贩来之前敲定修路一事,对他服不服气支不支持,将来道路修成再说吧! 顺利担任村长后,阿勇去找刘疙瘩和毛墩子两家,说服他们置换村里的公田地,到时占用多少补多少。 郑则听完脸上露出笑容,他说:“你们不会吃亏的。” 他让小孩帮忙看牛车,承诺等办完事情给他两个咸鸭蛋。顺子却说:“你不给我,我也帮你看牛,只要你还帮我们村修路。” 郑则带着周舟再次来到那座石屋院子。 阿勇出来迎他,第一句话就是:“村里同意修路!” 第186章 谁有本钱谁才是老大 阿勇又道:“......有一事要与你商量。” 郑则抬眼去看阿勇,发现他表情略微踌躇难堪。 三人一同走进堂屋,老村长听到动静从房里走出来,老人家仍旧是满头华发双眼目有神,他见了郑则忙说:“郑老板,这条路你得千万要帮我们修成功啊!” 郑老板......周舟抿嘴偷笑听得新奇,在心里跟着念了一遍。 他从前只听得别人客气地喊爹爹“周老板”呢,周舟试图从郑则脸上看出点别的表情,结果郑老板谨慎回道:“老板不敢当。是何事要商量?” 给屋里两位客人送水的仍是老村长的老伴,阿奶不会说更多恭维好听的话,只连连重复:“贵客喝水,贵客喝水。” 阿勇先是询问:“郑老板,可否先告知你打算修几尺宽的路?” 郑则:“一丈五尺宽的泥石路,可容双轮牛车与行人并行,雨天不易淤塞。” 一丈五尺!父子俩听到这规格很是惊讶,老村长早年去镇上求助衙门,经过几村相连的大路才能有两丈啊。 大路若是真能修成,足矣改变他们村的命运...... 阿勇听完看他爹一眼,更为忐忑地说,“村民同意修路,但刘疙瘩家的玉米地和毛墩子家的树林需得补偿......” 修路占用村民耕地地,他们想要补偿也不无道理,但要怎么赔,赔多少就另说了,郑则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原村口坡底的山径和下坡的树林小道不过一尺半,狭窄陡峭,这条路径穿过玉米地和树林,早年祖辈传下来的田地已有小道存在,传到两户村民手中已默认是村里的路。 但如今要修路,不管往外拓宽几尺对他们来说都是损失,自然得计较。 阿勇担任村长倾力劝说置换村中公田,结果,好不容易刘疙瘩和毛墩子两家松口同意,其他村民却反对...... 村中公田同是耕地,是全村人集体利益所在,公田所得收益用于村中公共活动,产出富余时每家每户还能分点。刘疙瘩的碎石玉米和毛墩子种树的地要置换土地良好的农耕地,就算占几尺补几尺不变,问小孩都知道,还是村公田肥力足、价值大。 村民只同意置换价值较低的公田边角地。 商议那日,两户人家指着边角地反对:“占用几尺补几尺,你们给这东一块西一块的能干什么用,风大点掀起泥沙都能把这零零散散的地给盖喽!” 新村长简直焦头烂额! 阿勇这六天根本没睡好觉,就算偶尔入梦,梦里村口那条路依旧沉甸甸压着他。 阿勇眼下青黑艰难说道:“这两家说边角地不值当,若要换,需得额外补偿原占用地五年的收益,且要一次付清......” 周舟年纪小耐不住气,听到此处震惊起身:“什么!” 他不懂谈事但懂算账,五年一次付清,这是路没修笋干没卖就先拿钱了啊! 这,这,怎么这样呢?周舟语塞地转头看郑则。 郑则也在思考,村中小道原是一尺半,拓宽至一丈五尺,占用一丈多的地,小道穿过一亩碎石玉米地和头尾相连的树林……碎石地产量不高,树木需折算木材和枯枝柴火钱。 按照农田地亩产出分摊占路能得的量,再折算银钱......他预估玉米四百文左右一年,树林低一点,大概三百多文,五年一次付清大概要三四吊钱。 价格郑则能接受,但村民的做法不能。 他突然想起周舟之前讲卖鸭蛋三七分时周爹说的那句,“这世道,谁有本钱谁才是老大”。 郑则起身和周舟双双站着,还没开口说话,阿勇就着急道,“郑老板,郑老板,我再去找这两家谈谈,您再给我点时间吧!” 老村长张张嘴,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郑则:“我先收第二批谷雨后的笋干。” “收完后,你带上工具喊来两家人去玉米地和树林丈量,再带我去村公田看看。” 阿勇从他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但这话听着不像是拒绝,忙道:“哎,哎!” 顺子老老实实在坡底看牛车,烈日当空,牛车上有郑则留给他遮阳的草帽他也不戴,等半天终于见到有人挑扁担从山坡走来,他站起来挥挥手。 两日后,郑家。 “阿娘,郑则是不是有从白石滩带来茶饼?放在哪儿呢。” 郑大娘在院子朝窗户说:“那玩意儿贵着咧爹娘喝不明白,两块都放在厨房里间架子上,你找找看。” 周舟最后在蒲公英茶和菊花干旁找到了两块茶饼,周舟惊讶地眯眼笑,怎么还和自己做的茶放一块了。 再贵的东西放着不用也是一种浪费,他掰了一小块,烧水煮茶。端坐在灶口摸蛋黄的孟辛闻到一股说不出来的清新醇厚甘草味,他转头朝香气来源动了动鼻子。 周舟轻轻摇晃茶壶散热气,被孟辛的稚气动作逗笑:“怎么像小狗一样,咱家已经有豌豆黑豆,叫你‘辛豆’好不好?” 孟辛毫不犹豫:“好。” 周舟怀疑他根本没听清自己说的话,好笑道:“你不是'辛豆',你是'傻豆',哈哈!” 郑大娘不喝茶,她更喜欢酸酸甜甜的刺梨蜂蜜水,可惜去年晾晒的刺梨干已经泡完了,周舟只好说:“好吧,阿娘,今年咱们再上山摘点晒晒。” 他提着温凉的茶水走去新房子喊阿爹喝水,周舟悄悄说:“阿爹,里头泡的是白石滩带回来的茶饼!” 郑老爹一听肉痛道:“哎哟,那我得多喝两碗。” 他转身招呼来建房子的村民歇一歇,喝一口茶水,他自己先倒了一碗拿给监工指导的段师傅,随后和众人强调:“你们这帮老小子可真是赶巧了,这茶泡的是我亲家捎来的贵价茶饼咧!” 村民听到这炫耀的语气纷纷打趣道:“你个屠户还品起茶来了,喝得明白吗你就喝。” 郑老爹嘿一声自嘲:“尝尝咸淡我还是会的,哈哈哈哈哈。”说完他还自个乐了。 村民们闻言大笑,来帮工的年轻小子丁文进和罗仓两眼放光,凑过来说:“茶叶泡的,我也尝尝咸淡!” 放羊下山绕进来凑热的林成贵走到郑老爹身边,“啥,啥明白不明白,啥咸淡。” 郑老爹一看是他,没等人明不明白就先倒了一碗叫他也尝尝,“好东西!喝吧!” 晚上等周舟睡沉后,睡不着的郑则起身披衣,点了灯想去前院走走,刚走到堂屋发现门开了半扇,他顿了一下朝门廊犹豫喊道:“......阿爹?” 结果身旁却突兀地传来一声:“咋了。” 郑则头皮瞬间绷紧猛地转头,堂屋椅子上坐着个黑影,他往前两步举起油灯一照,阿爹咧着牙齿正歉意地朝自己笑...... 门开着人却坐在堂屋不吭声,郑则汗毛都竖起了,他缓了缓无奈道:“阿爹,我以为看到阿爷了......” 郑老爹摸摸大脑门站起来,嗐,白日那两碗茶闹腾得他睡不着,干躺更难受,只好起身在院里走了几圈。 这才刚坐下歇歇儿子就出来了,他怕吓着人就没吭声,郑老爹:“我以为你会先发现,啧,惊啥,家里还能有谁,真见着你阿爷了记得让他保佑你发财。” 父子俩就着月光在院里踱步,郑则绕着石桌走了两圈,想了想,对阿爹说起前两日在樵歌沟谈修路的事。 樵歌沟的第二批笋干并没有收完,牛车装满就停了。 趁着村民都在,郑则和阿勇以及两户人家就地丈量玉米地和树林,仔细划出修路拓宽的位置,郑则甚至连树林被占用的树也逐一计数了。 刘疙瘩来回在自家玉米地走了几圈,连连叹气,有人说他挡了村子财路,连他儿子也这么想,刘疙瘩脖子一梗任他们说去。 他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地,就是他们活命的根!刘疙瘩一辈子在土里刨食,他是不知道修路后村子会有哪些变化,但他知道地里的玉米每年都能长出玉米棒子,他敢说土地不会骗人,但不敢说人不会骗人。 刘疙瘩依旧心疼:“这么宽的道路,占用地折算每年的玉米钱不止三百文。” 毛墩子和他名字一样长得敦实如木桩,他这块地是祖辈实在种不出粮食了才种树,传到他这,他一棵都没来得及砍呢,便犹豫着说:“五年后,这些树定是比现在还大,价格应当上涨些。” 围观的村民们心里不大赞同,两家人已经有公田置换了啊,这额外赔的钱是额外给的,有就知足了吧......但因怕伤同村情分他们就没吭声。 一位面色苍白一脸病容的中年汉子说了句公道话:“都是种地的,能种出多少口饭大伙儿心知肚明,换地还赔钱,你们就让一让吧!将来儿孙们吃不上饭才是造孽!” 与他同样想法的村民马后炮似地跟着说:“有路就有钱了,哎,都让一让吧!” 那生病汉子却是两头都骂:“你们若是同意他俩置换公田良地,也没这事了!”说完他看不下去,咳嗽着径自离开。 也有人说自家田地自家心疼,“两片嘴皮子上下一合说得轻巧,若占的是你家的地,这会儿话头就不是这样了!” 若是富余自然愿意给出,若是处处贫瘠自然抓紧拥有。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 大伙儿看向收货的商贩,发现这位年轻的商贩并没有说什么。 而后阿勇根据算出来的占用地,重新在村民指定愿意给两户人家置换的公田边角地划线,一大群村民站在附近围看,这次划线就是要定下了。 阿勇对两户人家说:“此地虽为边角,但土地肥力比碎石地和林地略好些,村民已经同意置换,你们二人可还有话要说。” 人群窃窃私语,都觉得这是定下了,刘疙瘩和毛墩子赚了呀,得了同等的地又能得五年赔偿,将来路修好了他们也能走...... 两人相互看看:“那钱能什么时候给?” 郑则俊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垂眼拍拍手上的灰尘,终于开口:“你们可能不知道一条一丈五尺宽的泥石路意味着什么,因为钱不是你们掏。” “我简单说,若是这条路我要掏十两、二十两三十两去修,这笔钱我原打算白白花出去,现下没想到还要另外再掏钱。” 村民听到这里还没什么反应,郑则下一句话却让他们慌张起来。 “我一个收货的商贩自然是要为利益着想,修路是为了收笋干,难道此处只有你们樵歌沟有笋干吗?” 围观的村民议论声瞬间变大,阿勇没再管那两人,连忙拉着郑则说能商量,都能商量...... 郑则最后说,就算要赔偿也没有一次预先给完五年的说法,他要回去想想。 说是回去想想,结果郑则第二天却也没再去樵歌沟收剩下的笋干,而是在家闷头挖了两天的莲花池。 郑老爹听完也没明白儿子想说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好挑点能说的:“阿爹只知道修路是好的,咱们村得益于位置好,人走的地方处处平坦,但也不是每个村子都这么好命......” 郑则嗯一声示意在听,夜晚月光清冷皎洁,一如他脸上的神情。 石桌上的油灯被风吹灭了,脚下的青石板却看得清清楚楚。 郑老爹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和儿子闲聊,自然是多说几句:“去镇上的路也是几个村里合力出钱修补,才有如今能走驴车牛车的大道......” 他拍拍儿子肩膀:“阿爹赞成你的做法,谁有钱谁是老大,钱在兜里你怕啥。” “那村子不识好歹,不如你换个村子修啊,修哪里不是修......” 茶水喝多睡不着,郑老爹脑子却突然灵光起来,他拍掌笑道:“哎,你若有什么顾虑,不如跑一趟白石滩问问你丈人?” 郑则面上的清冷再也维持不住,抹了把脸闷笑出声,谁说他爹帮不上忙,这主意不是一个又一个吗。 郑家父子半夜在院子谈心,此时也有一人在深夜翻来覆去。 林秋听丈夫翻了半宿的煎饼忍不住撑起身子拍拍他,轻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成贵没想把夫郎吵醒了,他在黑暗里顿了一会儿,叹气道:“大坤的好东西真是消受不起啊。” 巧了,今晚响水村半夜摊煎饼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第187章 外出找帮手 一辆牛车停在白石滩码头附近。 车上的人跳下来后朝车夫叮嘱几句,刚往前走几步就被叫住,等他再次往前走时手上多了个花花绿绿的东西。 “铁头。”郑则朝河岸边蹲着的小孩喊道。 “呐?”铁头回头看。 等看清来人后他呆愣愣地等人越走越近,大高个!郑则居高临下看着小孩儿,把手上风筝递给他:“舟哥儿买给你的,拿去玩儿吧。” 小孩儿傻傻仰头看人,一时之间不敢伸手接。 一大一小看着对方,郑则也不会哄小孩,只好把手里的风筝再往前递了递。 “铁头?”秀娘在石阶下舀水,听到动静不放心地喊道。 “阿娘!”铁头立马站起来往阿娘那头走了几步,秀娘担水慢慢走上来,见到来人惊讶道:“郑则,来接你岳丈两人回去了?” 周舟不在白石滩她是知道的,他走之前还专门来家里告诉铁头呢! 郑则说两位长辈还要在这边住一段时间,今日是有事来找他们商量,“这风筝是舟哥儿买给铁头的,让他拿着玩吧。” 秀娘放下扁担赶紧摆手说这可不行,铁头躲在阿娘身后探出头,眼睛一直偷偷看风筝,不知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郑则向前两步拉过小孩儿直接放在他手上,“玩吧。” 铁头拿着就不放了,他拿了人家东西也羞脸,乖乖说道:“谢谢......” 秀娘无奈地说:“也帮我谢谢舟哥儿,这孩子喜欢风筝咧,每年都要玩坏好几个!” 郑则却是想,他夫郎真是厉害,给人选礼物就没出过错。 这时身后有人朝这边喊道:“小则——” 周娘亲站在小坡上朝人挥手。 郑则走远后铁头才慢吞吞地说:“可是,大蜈蚣都不会飞的。” 秀娘听了点点铁头脑袋,有就不错了还挑毛病,她就故意说:“那阿娘拿回去还给人家了。” 铁头一听就把风筝往身后藏。 得知老马不在家,郑则把手里的鲜猪肉放进厨房便快步走去码头,喊车夫把牛车停在小院,让人歇歇脚喝口水。 周爹知道孩子时间赶便省去闲聊,直接喊人进屋坐定,让郑则把几个村子的情况完完整整讲给他听。 ...... 响水村这头。 周舟手拿柴刀在荒地附近转悠一圈,最后砍了一根看起来还算直溜的小树枝。 柴刀简单修整齐,只在尾端留一点分叉细枝条和树叶,周舟:“辛哥儿,你看这根怎么样?” 家里的鸭子可以赶出去玩水了,两人出来寻赶鸭子的工具。 孟辛手里的树枝已有两根,他低头看看接过来逐一试握,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粥粥哥,还是第一根比较好。” “我也觉得。”先前他们还嫌不够好呢,没想到兜兜转转还选了第一根,可惜白石滩铁头帮找的小竹棍没带回来,他用得可顺手了! 剩下的两根孟辛也没扔,带回家能烧柴。 周舟回家后开始收拾篱笆空地和后院,家里的鸡越来越多,多了五只鸭子后郑老爹重新打了个笼子给它们住,地面要扫,鸡舍鸭窝得经常换稻草。 孟辛回厨房掏灶灰,盛满一撮箕后小心翼翼地往外走,他心里暗暗祈祷别吹风、千万别吹风...... 有惊无险走到篱笆空地,孟辛弯腰仔细往每一块红糖色的地面倒灶灰,周舟跟在他身后用铲子铲到竹筐里,待地面清理干净,再用长长的竹扫帚把枯草碎屑聚拢在一起,最后铲到草棚里煮猪食的大灶。 两人站在干净整洁的篱笆空地舒心一笑。 周舟:“走!咱们赶鸭子去池塘!” 孟辛高兴地点点头,立马去打开鸭笼放鸭子,五只小鸭欢快地摇着屁股往空地跑,周舟眼看它们越跑越偏赶紧说道:“辛哥儿,快快,拿上树枝赶它们往门口走。” 黑豆和豌豆也想跟出去,周舟眼疾手快地关上篱笆竹门,豌豆生气地弹跳起来扑了一下门,竹门微微摇晃,周舟好脾气哄道:“要赶鸭子顾不上你们,下一趟吧,下一趟一定带你们出去。” 走到院门口周舟朝里头喊了一声,告诉阿娘他们赶鸭子去池塘了。 郑大娘走出来仔细叮嘱:“辛哥儿不会游水,你千万要看紧了人,啊。” 周舟说知道了,他看着前头甩着小棍的孟辛发愁,响水村有塘又有河,小孩不会游水不行啊,这可怎么办。 大池塘里已经有一群鸭子在水面滑动,孟辛甩着小树枝把自家小鸭也赶下池塘,鸭子碰了水比在地面跑得还快,五只凑成一团嘎嘎嘎往池塘中间游。 孙向财家的小山跑过来打招呼:“周舟哥!辛哥儿!你们家也养鸭子啦?” 原来池塘慢慢游动的那一大群鸭子是他们家的,小山家里人多可田地却是固定的,孙向财为了能让家里人吃饱吃好,除了种地还得琢磨别的活计补贴家用。 养鸭子就不错,养大能卖钱偶尔还能吃鸭蛋,小山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他日常就负责养家里的鸭子。 孟辛难得话多:“嗯!有五只,都是我粥粥哥带回来的。”他礼尚往来说了一句:“你家鸭子真多啊。” 小山得意:“都是我养的!” 两个小孩坐在池塘边的树荫下说话,周舟在一旁望向波光粼粼的水塘想起去年村里打鱼的场景,今年郑则还参加比赛吗,去年他们三个都没有排上名次。 希望房子快点建好,这样爹娘回响水村就能赶上今年打鱼的热闹了。 “周舟哥!” 衣摆被扯了扯,周舟转头惊喜道,“小树,好久不见呀。”从白石滩回来后他们还没见过,便喊他一起坐到石头上聊会儿天。 第一次在芦苇丛见到小树时,衣服在他身上松垮空荡人更是瘦弱,现在隔了一段时间再见到他,小孩儿长得比先前结实,眼睛有神笑容明亮,周舟真为他的变化感到高兴。 小树有点害羞,坐下后也笑着说好久不见。 当初外出寻亲时村里还在春播,周舟记得小树家有两亩旱地要种,就问道:“小树,你家的土豆种上了吗。” 他们家只有女娘和小孩,两亩旱地不知道能不能全部种完呢,挖地都够累。 小树却点点头,“一亩种土豆,一亩种花生,都种下去了。”他想到这里就高兴:“今年我家也有土豆饼吃了!” “全都种下了?小树,你将来肯定是种田好手,家里有吃不完的稻谷土豆。” 小树挠挠头被夸得脸红,这话他受之有愧,因为地不是他挖的...... 说到这里,小树回忆起当初春播时他和阿娘扛锄头来到自家地里,看到原先板实的旱地一夜之间被翻好的震惊。 母子俩在地里来来回回看,真的都被挖开了,方素退回田埂往隔壁走了一圈再回来,这,这也没走错田地啊。 前几天一大一小断断续续地才挖了一小半的地,现下再回来看竟都翻好了。 方素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看向儿子。 小树也很惊讶,他还怀疑是不是隔壁人家挖错田地了,对上阿娘询问的眼睛后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他赶紧摆手:“没有的,我没有的,我最近都没有去山上了。” 实在怕阿娘怪罪,小树补充道:“也没有去山脚......” 母子俩沉默无言,挖都挖了还能怎么样,于是省去力气就这么种下土豆了。 没想到,种完土豆隔日去到第二亩旱地,泥土竟然也已经翻好,小树立马看向阿娘不敢说话。 方素这回没再看儿子,面不改色地开始一点点筛匀泥土分垄。他阿娘好像还说了一句话,哦对,阿娘一只脚陷在挖开的土里,忍不住说,“力气再大点地都能挖穿......” 两亩地种完后方素拿出五十文钱给小树,让他拿去山上。 小树去了,李力从小孩儿掌心数了二十五个铜板收下,没说什么。 而从那次之后,小树再去找大胡子玩,他带什么东西回家方素第二天都会让他拿钱去山上,李力每回都只拿一半的钱,再继续给小孩儿拿东西回去。 “小树?”周舟喊他。 小树从回忆里回神,不敢说地是他挖的,更不敢说地不是他挖的,一时之间支支吾吾面红耳赤。 这事他只和阿水哥说过,阿水哥叮嘱,再不能说给第二个人听了。 他只好移开话题,主动和周舟说:“你不在时,下雨后我就自己去芦苇丛摘野水芹菜,还有捞鱼,偶尔有鱼偶尔没有。” 能抓到鱼的次数不多,能网到小树都很高兴,想到鱼篓是周舟哥给的,他自己去网了鱼又有点愧疚,现在说出来舒服多了。 周舟问他怎么不去找月哥儿一起去,芦苇丛的小溪涨水时是有点深的,小树:“我去喊了,迎月哥说你不在他不想去,只叫我注意点别往深了走。” 随即他又忍不住和周舟哥分享养的小鸡:“大娘帮我们抓的五只都活下来,我阿娘天天给它们剁嫩草菜叶啄,长得可快了,去我家看看吧!” 周舟真为小树高兴,在乡下生活是这样的,养鸭子也好养小鸡也好,养了它们就感觉日子能越过越好。 他转头去看不远处坐得离水塘远远的孟辛,谨记阿娘的叮嘱,便略带歉意说道:“下次再看行吗,”周舟指指池塘四处游动的小鸭子,“我要和辛哥儿赶鸭子呢。” 好吧,小树发现孟辛和小山也在,点点头便走去和他们聊天。 三个小孩开开心心凑在一起说话,不知说到什么好笑的,说一句就要仰头大笑一次,孩子的笑声和鸭子的叫声此起彼伏。 周舟被他们感染,远远坐在这头跟着笑了两声,心情轻松愉悦。 小鸭子上岸后,两人慢悠悠回家,孟辛走在前面突然回头牵住周舟的手,说:“我也要养鸭子,养好多鸭子。” 小山说鸭子养大就可以去镇上卖钱,还可以卖鸭蛋。孟辛也想赚钱。 小孩一脸认真的样子叫人不忍打击,正好这些小鸭周舟有决定权,便点点头:“好啊,那五只鸭子交给你看管了,好不好?” 孟辛用力握住周舟的手前后晃了一下,大声地说好! 周舟走到半途想了想,最后让孟辛甩小树枝赶小鸭拐弯去林家一趟。 月哥儿和宁宁如今都住在同一处地方,周舟去一次能找两个人,他的好朋友住在一起真是太方便了。 武宁听闻弟弟来意后惊呼:“你也不会游水?” 什么叫“也”......周舟看看安静的月哥儿,看看惊讶的宁宁,试探问道:“那你也不会游水?” 周舟想着,之后鸭子要天天赶下水塘,他和郑则去收货出摊就没办法守着孟辛了,小孩儿得学会游水才行。月哥儿不会,他不会,宁宁会,他来找宁宁教孟辛。 小鸭子缩在林家前院角落里,孟辛原是和大黄蹲在不远处守着它们,闻言赶紧跑到粥粥哥身边一起听。 哥哥们都不会游水,谁来教他? 武宁挠挠头重新坐回椅子上:“小时候长辈教游水,我和郑则他们三人吵架赌气跑回山脚,就没有学……” 再大一点就上山打猎,武宁想,在山上要学什么游水?武家夫妇觉得孩子下山次数少,极少会靠近河流和水塘,就没再勉强。 周舟呢,周舟想学也没有机会呀,“城里没有可以随意游水的河,爹爹不经常在家也没办法去郊外学,后来我就长大了......” 好吧,三人面面相觑。 月哥儿说:“郑则是孟辛大哥,可以让他教,不过这会儿下水容易生病,六七月份会更好些。” 他说完拉过孟辛笑问:“辛哥儿,你想不想学游水?” 孟辛点点头说想。从前流浪时他只能四处躲藏什么都不懂,他会做饭、会做家事都是来了郑家才学会。只要有人教,孟辛什么都想学。 周舟回家把想法和阿娘说了,郑大娘停下手里的活:“成啊!” “让郑则顺带把另外两个小子也教了,三个孩子都不会咧!” 在响水村不会游水可不成。 不会游水的周舟不敢吭声。 郑则去白石滩了,今晚能赶回家吗? 第188章 一切要从一车春笋说起 “人但凡活着,就不可能事事顺心如意,这是前提。” “是你先对别人有所求,就不能怪别人对你提要求,涉及利益你争我抢皆属正常,这是其次。” “你站在什么位置思考,你就能得到什么答案,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周爹说完沉默几瞬,他看着面前端坐的年轻人,似乎是在想要如何才能引导他想得再深些、再远些。 樵歌沟的问题不大,这点事根本不算事,甚至不能称之为难题。 对周爹来说,教郑则抛开个人主观情绪解决问题,身处矛盾保持脑子清醒,转变他固有看待事情的角度,才是这次谈话的重点。 “小则,当初决定要给樵歌沟修路是为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郑则当然记得,为了钱。 他出发白石滩前,夫夫俩有坐下来好好商量收笋干和修路的事,家里的钱是两人的,来路和去向自然要说清楚。 郑则没有因为夫郎年纪小而对他隐瞒自己的困扰,更没有因为是“丈夫”身份而羞耻于袒露自己的犹豫和困扰,面对这次修路的矛盾,两人捋顺始末重新分析。 当初郑则在古陂村收猪未果意外收了一车春笋,拉去镇上卖掉小赚一笔,可惜春笋是时令食物只能在固定时节吃到,其他季节想尝笋味只有笋干......他由此受到启发前往干货店探看,果然笋干价格远远高出春笋,加之根据往年冬天笋干在北地人家饭桌上出现的次数判断,郑则直觉有利可图。 他吸取去年冬天在丰乐镇收瓜子的经验,掐着点在春笋制成的时间去收货,没想古陂村的笋干已被其他商贩早一步收走。 这个消息让郑则再次确定倒卖笋干有赚头,也是这次错失先机,郑则无意中迎来了更大的机遇。 他在山路崎岖无人问津的村子轻松收到第一批笋干,而这样的村子在这偏僻的地界有三个。 做生意的人不傻,郑则才开始倒卖第一年,他能想到的其他商贩用不了多久也能想到,在周爹的提醒下,可以通过帮忙修路换取笋干收购权,以抢占先机。 但是路还没开始修,和村民的商谈已经这么麻烦。 周舟想不到这么远,他当时问:“为什么一定要修路?用东西和村民换不行吗,就像他们愿意换咸鸭蛋。” 为什么要修路,因为想赚钱;那为什么一定要选修路,郑则点点圆桌上的的纸张,上面写着“人心所向”。 郑则:“你想要的东西,得用别人同等渴望的东西交换。” 咸鸭蛋常见,柴米油盐商贩同样易得,而商贩想要的低价笋干只有村民有,村民呢,村民可不管来卖东西的人是谁,换也好卖也好,银钱落口袋给哪位商贩都一样。 但修路不同,樵歌村的村民苦于村子道路久矣,他们对修路的渴望是三个村子中最强烈的。 修路的意愿和契约的签订可以形成利益捆绑。 但村民的反应让郑则产生了一瞬的犹豫。 他的犹豫并非是放弃修路,而是犹豫这个决定对他的收货生意是否真的正确。 负责修一条路对于年轻的郑则来说,实在是太大的一件事。 周舟苦恼自己没办法帮到郑则,就哄劝他去找爹爹帮忙,“爹爹会给你答案。” 周爹点头:“就是为了钱。” 他敲敲桌子震声说道:“既然你疑惑,阿爹就明确告诉你,这事儿能做,这事儿正确。” 根据郑则所描述三个村子的情况,周爹把他提出是否能换个村子修路的想法驳回。反问道:“你是觉得樵歌沟村民难缠,还是觉得另外两个村子笋干价值更高,才想换?” “两者都有。” 郑则收笋干几乎花光了积攒的银钱,但由此他也摸清了三个村子的笋干出货量。 圪节村位处两山之间,土地贫瘠村子两边是绵延的竹林,他们村收到的笋干最多,该村地势高,村民爬坡不易,他们也需要修路。 周爹按照郑则的描述在纸张上划出三个村子的大概地形,“是这样吗?” 郑则点头说是。 “只看到明雷,没瞧见暗礁,才会产生另外两个村子修路更容易的错觉。” 临泉村本来有路,但村口巨石林立、拐弯狭窄众多,牛车勉强进入但实在考验人畜耐力,如果要修路,除非绕开这一处改道修路,否则不论是拓宽道路还是弯路改直,凿壁破石,这路没个一年半载修不成。 “且临泉村不信任外人,签契约对别村子来说是保障,于他们而言可能是威胁,村里孩子出过事,与他们做生意还得祈祷村里小孩不出意外,否则第一个怪的就是你。” 周爹指着弯弯绕绕的墨痕,说:“村子易守难攻,若真的闹翻了,就算有官府的红印见证你也讨不着好。” 这番话,竟和周舟那日进村无意说的那句话“全军覆没还走不到村里”应和了。 郑则闻言叹了口气,做生意竟是这么难吗,他手肘撑在圆桌上指指圪节村问:“阿爹,这个呢。” 周爹没着急回答,他亲自给郑则倒了一杯茶水,这孩子之前都是种地杀猪出摊,近一年才开始收货,已经很厉害了,周爹不怪他。 郑则看着面前的茶杯,顿了顿,最后还是端起来喝掉了......大不了今晚再继续在院子里绕圈。 圪节村笋干多,可修路的风险比临泉村大。 绿林没去破坏它,山道没去惊动它,圪节村的村民在山坡上安稳住着,但若是修路,惊山动土开荒辟道,很难保证不出事啊。 “山坡上修路,不能修得直上直下,就得保持蜿蜒盘旋......你在响水村何处见过这样的路?” 郑则摇头。 “这样的路,是村民挖两锄头修成吗?” 郑则再次摇头。 这回不用周爹帮手,他自己往杯子里倒了茶,咕噜咕噜一口气喝掉,他已经被问得满身大汗。 樵歌沟的路他尚且可以召集人手自己动手修,圪节的路官府怕是都不敢接手。 “若你坚持要修,之后每次天上落雨、就算是半夜你也得睁着眼睛祈祷,祈祷天明后这路万无一失,若有差池,你一家赔上阿爹一家都抵不了一个村子的人。” 周爹语重心长地说:“明雷易见、暗礁难防,照阿爹来看,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樵歌沟更好破口。” 郑则只与樵歌沟一个村子提出修路想法且进入深度协商阶段,若是他另外两个村子也去商议就会发现人在哪里是一样的,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执。 “阿爹敢说,你若在临泉村和圪节村提出修路想法,遇到的问题不会比樵歌沟少。” 郑则听了站起来走动,来回两圈后说:“就算要赔地里玉米和树木,最多也就赔一年,他们要的也太多了。” 樵歌沟的两户村民协商换地后对所换的田地不满,向郑则索要赔偿,这行为看起来是贪心无度,周爹却有不同看法:“是人就会贪,说自己不贪的,是还没贪到自己的想要的东西。” “占用农户土地就是要他们的命,一个人的命受到威胁,你还想让他们怎么讲道理?” “小则啊,你不是夫子,你站在樵歌沟土地上时也不是农户,你不必要花时间试图让村民理解你的做法,他们看不到修路的好,难不成你也看不到吗?” 村民无知愚昧,但也不乏深知修路能改变村子命运的人,周爹让郑则不要被部分村民影响,更不要因此改变所做的决定,在他看来无需浪费时间在这种争执上,这些人光靠说,说不通,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他们才信服。 郑则身处矛盾中被情绪影响,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 周爹抬头看他,说道:“什么是抢占先机:想方设法签订契约,立马动工修路,事已成定局,这才是最重要的。路修好后给村民带来便利他们才会认可你,你千万不要弄反了。” 郑则回到最初的问题:“难道真的要赔五年的占地钱吗?如此贪心反复,将来毁约岂不也是一朝一夕。” 周爹喊郑则走到他身边来,郑则不明所以但乖乖听话。等人走到身侧,周爹喊他弯腰,郑则也听话地弯了。可就在周爹咬牙切齿要打他脑袋时却反应极快地闪到一旁,还带倒了他自己坐的凳子,速度快得郑则自己都意外。 周娘亲在门廊听到动静,以为是周爹气得对孩子动手了,她赶紧伸头朝里头喊道:“阿年?你,你可别打孩子啊......” “没有的事!”......想打也打不着。 “这不是会躲吗,”周爹拍了个空把自己气笑了,悬在空中的手又作势挥了挥,他压低声音道:“我打你会躲,人家喊你赔钱你就老实赔吗?” 郑则满脸尴尬地站在一旁。 周爹呼了口气,告诉他,这钱可以一分不赔、也可以只赔一年,看郑则的决定。 他已经得知两个孩子那日收货回来后就再也没去樵歌沟,他反倒笑了:“你且耐心再等几日,你不急,该别人急了。” “你担心五年内村民阳奉阴违偷偷卖笋干,签之前可以修改契约内容,改为,规定村民每一年卖给你的笋干不低于某个数即可。” 虽然郑则现在知道给樵歌沟修路的是最好的选择,但他仍旧不免担忧。 他重新坐下来,把周舟问的问题再问一次:“阿爹,为什么一定要修路?” 在还没有得到收益之前先投入大量银钱,真的值得吗?一条路的钱投进去只收五年的笋干,值得吗。 这便来到周爹最想教郑则想明白的,站在商人角度思考问题。 周爹再次给两人倒茶水,“与其说修路为了赚钱,不如说是为你自己博一个机会。是短线生意和长线生意的区别。” 短线的快钱生意,好做,到了时节赶牛车千辛万苦进山拉货,后面可能会和其他商贩争抢,反正抢得多少是多少吧,抢得一趟赚一趟的钱。最后面临的问题可能是收笋干的商贩越来越多,越来越难赚到钱。 若是要做长线生意,就必须得修路,舍不得投钱自然也赚不到钱。 修路的最初目的是为了挣钱,但郑则最后得到大可能远远不止五年笋干倒卖的钱,他自己没想清楚,周爹却看得明白。 投钱帮助一个村子修路,不像投钱给人开铺子,开铺子盈利亏损来回都是几个人的事,但修路不一样。 修路是集体获利的事情,只要有一个人记得住郑则的好,这个人就能让更多人知道郑则的好,名声不是人奔着去就有的,名声是有人帮你传才有的。 “路修成后你每年只走上几趟自然会觉得五年少,不要忘了,村里的人却日日都会经过,只要他们还走在你修的这条路上,旁人就不能说你的不好。” “我们做生意的不是非得十拿九稳才下手,若真如此,汤渣子都轮不到你喝。只要判断出七八成把握,这事就能干,还得是快速干。” 郑则顿了顿,他自知自己几斤几两,便也有什么问什么:“那这不就是赌徒想法吗?” 凡事都有两面,一件事先是做与不做,再是做之后成功亦或失败,若只能接受成功且一定要确保成功才做,这样的好事挤到头破血流都抢不到。 “你觉得是赌徒就是赌徒,觉得不是就不是。这世上有人赌一把赚盆满钵满,有人赌一把倾家荡产,就看你怎么想。” “也有人辛勤劳作安稳度日,都没有错,有什么本事就吃什么饭。” 周爹问他:“修路银钱是阿爹支持你的,如今我也告诉你这事儿能做,你还有什么担忧?” 这是个很好的机遇,若是郑则能抓住,他将来做生意的路能走得更远。 郑则的心慢慢安定下来,摇摇头,没有了,“我没有担忧了。”他或许需要更多的耐心面对矛盾。 周爹却没有放过这次机会,他闻言看了郑则一眼,脸还是周舟一脉传承的圆脸,眼神却变得犀利起来。 他言辞恳切地道:“小则,你一定要先做成一件事,一件大事。” “这件事不是杀一头猪、不是卖一次货,而是一件可以让你面对困难生出底气、面对困境成为支点的大事。” “你只要成功一次,你绝对不会忘记成功的滋味,这件事能在将来反反复复激励你,哪怕生意失败,哪怕身处低谷,你都有可能东山再来。” 牛车慢吞吞地离开白石滩。 郑则要赶路回家,不忍心也只得开口拒绝了周娘亲的留宿。 周娘亲挥挥手看牛车走远,心酸道:“来了就走,孩子光喝茶了,只来得及匆忙扒拉两口热饭,到底说什么要说这么久?” 周爹背着手望向村口微笑,他却是想,他希望小则成功,他相信小则能成功。 这个年轻人还不知道,将来若是要对儿子说起发家史,一切要从一车春笋说起咧。 - 大家,小则原本没有问题,是我想要回答读者问题所以让他有了问题。这一章真的已经把“为什么要修路”写得很清楚,真的非常清楚,所有评论的问题都能在文里找到答案。请再仔细阅读吧。 第189章 想不想住镇上大屋 吃完晚饭,天色还亮堂。 段师傅尽职尽责地转悠去新房查看,顺带消消食。 郑家小子给的工钱十日一付,从不拖欠。他住郑家也不觉被怠慢,每日饭食寻常有味,白日正午歇息有喝不完的茶水——如今“好东西”只有他喝了。 段师傅这份活做得轻松愉快,他便投桃报李花大量心思专注修建房子,一有空就去新房转悠,若发现问题次日立即告知工人修改。 周舟领着两只小狗慢悠悠跟在他身后,段师傅住郑家已有一段时间,和舟哥儿还算熟悉,他喝的“好东西”就是这小哥儿泡的。 “舟哥儿,是否又有别的想法?”段师傅停下来逗趣道。 “没有了,”周舟摆摆手,这房子是爹娘住的,他回到响水村后对房子的修建很上心,他补充道:“有我再告诉你啊。” 自从得知段师傅是负责建房子的“做头师傅”后,周舟便努力与人套近乎,做饭食泡茶水不在话下,拍马屁恭维更是顺溜。 两人熟悉后他就开始给段师傅说起爹娘的习惯与喜好,关注房子修建同时和段师傅提出想法,段师傅都采纳了。 这房子周舟虽然没挖上一锄头、没砌过一块砖,但他付出的不比帮工的村民少咧! 爹娘一定要在这里住得舒心! 两人绕着新房子四处查看,正屋门廊外,荷花池一侧没有厢房,段师傅在正屋地基前加修一块同等高度的方形地基,高出荷花池且与之相邻。 一开始郑老爹不知这块往门廊外伸出来的地是作何用处,等木料运来建起一个小亭结构,这才知道是观赏荷花的。 大屋格局方正,青砖墙体结实整齐,周舟在隔开的中庭后院、堂屋房间进进出出,就算已经看过很多遍他仍旧会感叹:这房子真大啊...... 锦州的家都没有这么大,爹爹住这里真是赚大发了。 周舟:“段师傅,房子还有多久建好?” 段师傅背着手抬头看,“明日上梁,之后做屋顶,再盖瓦片,月底就能建好。”说到瓦片他想到一事,便抬脚去找郑老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郑屠户和则小子什么时候回来?” 郑老爹去镇上出摊,还得等郑则返回响水镇接他一起回家。 父子俩到家时天已擦黑。 篱笆空地传来周舟训斥的声音。 灰蒙蒙的天色里依稀见人,郑则刚跳下牛车竹门就从里头打开了,周舟跑出来抱住他大声告状:“郑则!你管管豌豆吧,它总改不了在小枣树上尿尿!” 再这样下去他的小枣树都要烧苗了!都要臭了! 郑则听完眉头一皱,当即厉声呵斥:“豌豆!再调皮,打!” 两只狗蹲在竹门附近等主人,豌豆一听郑则语气不对立马夹尾巴起身,慢吞吞往后走。天色这么暗郑则都能瞧见它心虚飘忽的眼神,果然是做坏事了,“豌豆!” 第二声“豌豆”出来,体型修长体态渐大的黄狗动作突然变得迅速,竖起尾巴一路狂奔躲回后院。 黑豆眼看它兄弟跑走,忽而转头对郑则吐舌头摇尾巴,这谄媚样儿就差把“我很听话”写在脸上。 郑老爹快要饿晕了,要不是在镇上吃过油饼填肚子,这会儿他是躺后面板子而不是驾牛车了,于是赶紧催促:“别管狗了,管管你爹吧!” 两人拉开竹门让牛车进来,合上门后周舟笑眯眯地重新挽住他相公,使劲儿把人往下拉,悄声说道:“今晚吃猪肘子~给你和阿爹都留了肉!” 刚刚还瞪眼骂狗的郑则此时神色温柔,他搂着夫郎笑道:“没有我们粥粥,小则今晚得饿肚子了。” 周舟抱着人的手臂哼哼,小表情愈发得意,那必须的呀。 洗漱回房。 火气旺盛,天热贪凉,郑则冲完澡不爱擦干,此时健壮的肩头后背挂了些水珠子,水珠顺着皮肤滑落最后隐在裤腰。 “快点躺好,明天再看吧——”周舟连连打呵欠,郑则从白石滩回来已经很晚,吃完饭再洗漱一番,若不是等他周舟早已睡着了。 郑则站在梳妆台前,就油灯光亮看了两眼周爹重新拟写的契约,随后仔细收起放在抽屉。 等人躺下后周舟立马把腿架到他身上,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郑则轻拍夫郎后背,望着虚空想事情,两人一时没说话。 在白石滩喝多了茶水,郑则此时毫无睡意,他垂眼看向已经闭目入眠的周舟,私心想让他陪自己聊会儿。 他想了想,就说:“爹爹今天骂我了。” 周舟原本昏昏欲睡的脑子瞬间清明,他愣了一瞬,立马撑起身子认真分辨郑则脸上表情。汉子瞧着是有些委屈,他紧张道:“怎、怎么骂的,怎么能骂你呢?话要好好说呀。” 他还打我呢,郑则心里默默补充道。虽然没打到。 郑则告状:“他骂我,'能干干,不能干我去干,有钱不赚王八蛋。'” “真的吗,哈哈哈哈哈,”周舟乐得仰头大笑,王八蛋~结果低头就对上郑则不满哀怨的眼神......咳咳,他稍微克制了一下情绪,“哎呀,爹爹怎么能这样说呢,回头我要说说他,不可以这样骂我相公的。” 笑这么一下周舟也不困了,周舟想起郑则去白石滩的目的,干脆翻身捞过枕头垫在身前趴着问道:“郑则,还要修路吗。” 郑则侧过身子摸摸周舟的脸,询问他的想法:“你想我去修吗?” 周舟自然点头:“嗯,我想。反正是爹爹给钱,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失败也没什么,但修路怎么会失败?” 路有好坏,没有失败,生意才有失败。 做生意起起落落本就常见,这个不成那个成,哪个赚钱做哪个,都得要试看了才知道的,现在有人兜底去试为什么不试? 周舟想,或许郑则并不怕失败,只是担心让爹爹失望。 “你不要怕,郑则,”周舟捧住郑则的脸,赤诚爱恋地望进他的眼睛,让他一百个放心:“就算失败,我都没有怪你,爹爹那么爱我,他又怎么会舍得怪你呢。” 周舟的道理总是很多,周舟的道理也总是莫名其妙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天生擅长被人原谅。 周舟说完犹觉不够,他说:“我站在你这边好不好?” 郑则很爱听他小嘴叭叭说出来的歪理,看着这张白软喜人的小圆脸,道理再歪郑则也能咂摸出几分有理来。 他把人抱到身上双臂使了点劲儿搂着,怕把人抱疼更怕自己没抱够,他只好磨磨牙齿发泄:“好乖,这么乖,是不是故意贴着我的心长的,嗯?” 说完终于忍不住露出尖齿咬人脸蛋,周舟边躲边笑,哼哼道:“贴着你的心长,专门来骗你的~” “骗我什么。”郑则衔住一块软肉含含糊糊地问道。 “骗你钱!骗你个半夜咬人脸蛋的坏蛋!”周舟趁他松口立马大笑着挣脱开来,顶着一脸牙印转身寻了软枕去拍他脑袋,打一下说一声:坏人!坏人! 可怜周舟大仇刚报两下,就被坏人牢牢钳住双手。 郑则双目极亮,他仰头看向发丝凌乱笑得脸蛋红润的心爱之人,不知为何突然想再问一次那个问题:“粥粥,小宝,想不想住镇上大屋?” 周舟一改先前两次的说法,龇牙咧嘴摆头、努力扮恶人状:“要!要住镇上大屋——要多多钱——拿来吧你!” 说完换他嗷呜使劲儿张大嘴巴,要去咬坏人的鼻子,咬他! 郑则心跳鼓动,内心生出一股新奇强烈的动力,他再次问道:“要不要住镇上大屋?” 周舟直接用脑袋磕了他一下,“要!坏人就是废话、” “多”字还没说出口被掀翻在侧,他还想骂人呢,结果郑则捞起棉被一盖,周舟的双唇就没空了。 第二日晨光初破,郑家前院就开始忙活起来了。 郑则昨晚坚定想法后却也不着急,先忙完眼下的事再说。 今日是个极为重要的日子,新房上梁,大吉之日! 一家人早早起来忙活,汉子们前往新房准备梁木和鞭炮,郑大娘在厨房忙活饭菜席面。 今日要请帮忙干活的大伙吃一顿饭咧! 鲁康跟在郑老爹身边当跑腿,辛哥儿手指上沾上红色染料,正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均匀按在圆形的年糕上。 周舟坐在石桌前仔细地把红纸裁成等份大小,等用来裹晾干变硬的年糕块和糖块花生土豆片等。 武婶子挎着篮子进了院里,笑容满面说道:“哎呦,新房子建得可真妙,我刚刚路过什么也瞧不出来,和孩子他爹走进去一看,里头还有亭子呢!” 郑大娘从厨房探出脑袋:“现下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了,等瓦片盖上去咱们再去看看,我也没有仔细瞧过咧。” “弟弟!” “粥粥~” 武婶子刚走进厨房帮忙做饭,月哥儿和武宁也一起来了,林家兄弟在院门口往里喊了一声便往新房走去。 月哥儿一坐下就拿起红纸包年糕块,“新房都上梁了,是不是就快建好了?” 武宁跟着孟辛一起按红印,跟着问:“兰姨和年叔是不是就快回来了?” 周舟高兴点头:“段师傅说月底就能建好!” 新房这头,请来的风水师傅正用朱砂往梁木上描绘八卦纹。四周围着请来干活的帮工和凑热闹的村民,郑屠户亲家的房子今日要上梁,大伙儿好奇都来看看,小孩子们早已在院门外等着,有糖饼分咧! 八卦纹绘完,梁木缠上红布条和铜钱串,吉时到来前摆在堂屋中间祭拜。 临近正午,林秋脚步匆匆赶回前院:“年糕块糖块、糯米这些准备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三个哥儿提着篮子往新房走去,刚在正屋门前站稳,风水先生就拖长尾音唱道:“吉时到——” 郑则在内的八位强壮年轻汉子齐声吆喝使劲拉麻绳,吊着的麻绳瞬间绷紧,粗壮梁木应声而起,红布条和铜钱串不停摇晃。 “起!起!”大伙齐声鼓劲儿。 正午的日头火辣辣,梁木在汉子们的齐心协力下终于稳卡进榫槽。 风水先生用新砍的桃木钉牢牢钉在梁心,喊道:“福字钉正中,五谷丰登!”接着把手里的稻谷往梁上抛洒。 “五谷丰登!”墙上的汉子们和围观的村民纷纷拍掌,沾沾喜气。 月哥儿三人趁机洒出篮子里东西,手里糍粑像雨点一样散落,小孩儿们在门廊下尖叫弯腰争抢。 郑老爹高举手中的炮仗,点燃后往门外一扔,噼里啪啦的火光震响中他喊道:“上梁大吉!福满门庭!” 村民站在一旁捂耳观看,鞭炮声停下后仍有阵阵嗡鸣。 三个哥儿篮子里的红纸食物还没分完。 孙阿奶站在门廊下兜开衣摆,满头白发笑容慈祥,她朝周舟招手:“舟哥儿,往这边撒点。”她也要沾沾喜气咧。 “孙阿奶接着!”周舟往她那头洒了一把 村民们怕把老人挤着摔着,都让到一边让他们先捡。 接住红纸块的小孩们躲到一旁迫不及待拆开,虎子连连拆了三个都是糍粑块,手上最后一个小一些,打开一看果然是糖! “看!糖冬瓜!”他喜滋滋地说。 周向阳看了糖冬瓜一眼,也把自己打开的红纸凑过去,失落道,“我的是麦芽糖。” 小树的下摆兜兜里已经装了好几块糍粑和花生,他低着头“哇”一声,其他几人凑过来看,也是糖冬瓜! 只有小山哭丧脸,“我都没有糖的……”他的手心全是花生和糍粑块。 周向阳把麦芽糖抛进嘴里含着,让他等等,几个小孩重新加入捡红纸块的人群中,他朝月哥儿那头喊道:“小哥,小哥!” 没等月哥儿回应,武宁立马往他那头洒了一把,走你—— 几人连忙低头捡,小山终于惊喜出声:“糖冬瓜!”他舍不得马上吃,放在衣兜里继续捡。 等门廊下的小孩散去,三个哥儿相视而笑,月哥儿:“走吧,回去帮大娘她们。” 周舟回头看了一眼架在房屋中间结实稳固的梁木,他爹爹娘亲很快就能住新房了! 第190章 喝醉了果然都一个样啊 今日下工早,新房上梁,郑家宴请来帮工的村民吃饭。 天色渐暗,前院的汉子们还在热闹喝酒,郑老爹吃饭间隙侧出身子左顾右盼,朝厨房走来的孟辛招招手,他低声对小孩儿说几句话,孟辛点点头又返回厨房。 “大娘,大伯叫我去买酒,要买两坛。” 郑大娘装糍粑的动作停下,惊讶道:“竟是不够喝?”吃饭前她和周舟提了四坛回来呢。 看来外头是喝热闹了,郑大娘擦擦手进屋数了三十个铜板交给孟辛,“叫鲁康跟你一块儿去,两个酒坛子太重了。” 孟辛点点头,手掌合起来捏紧铜板,临走前不忘告状:“大伯臭臭的。” 郑大娘闻言往窗外望去,郑老爹喝得脸红脖子粗,正在眉飞色舞地朝饭桌对面说话,不知说到什么尽兴的事,双手一拍掌立马指着马老三说了什么,马老三只能懊恼地端起酒碗喝酒。 郑则在一旁十分有眼色地拿起酒坛子晃晃,继续往众人的酒碗里添酒...... 爷俩不知在使什么坏。 酒喝多了能不臭吗,郑大娘收回目光说道,“没事,等人散了大娘骂他,去吧,记得找鲁康帮你提。” 女娘哥儿这一桌已经吃好,几人陆陆续续帮着把碗筷送进厨房。 郑大娘拦住想帮忙洗碗筷的林秋,“放着就好,明天天光再忙活,去门廊坐着歇歇说会儿话吧!” 周舟把椅子都挪到门廊,重新拿了几个干净的碗发给月哥儿他们,“甜酒酿还没喝完呢,来,大家再喝点吧!” 刚吃过饭有些闷热,武婶子手摇草编扇子在扇风纳凉,武阿叔还在喝酒,她要等人散席一起回家。见周舟递个碗过来便说:“哎呦,哪里还有肚子装米酒,刚吃饱呢。” 周舟笑眯眯地麻溜劝道:“那正好溜溜缝~喝吧婶娘!” 武宁挨着他阿娘朝弟弟高举小碗,一点不客气:“我喝我喝,给我倒点。” 月哥儿也捧着小碗笑盈盈示意:“粥粥,我也要。” 酒酿口感甘甜,温和不腻,发酵后仍保留有糯米的米香,吃到米粒时感觉比煮烂的糯米饭还要湿润绵软,是女娘哥儿都喜欢的传统酒饮。 周舟跑前跑后努力招待亲朋好友:“都有都有,大家都有~” 郑大娘趁他返回厨房,拉着人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把案上的小碗递到他嘴边:“你也喝一口再忙。” 周舟甜滋滋地喝了。 三家人正好都凑齐,林家和武家都在郑家吃饭,两家人不用做饭也不用伺候人,乐得晚点回家。 周舟用汤汁拌了剩饭端到后院喂四只小狗。为了保护豌豆和黑豆,他把两只小狗赶进笼子,再把平日放外面的饭盆放进笼子里,关好门再让它们吃。 花生闻着味跑过来,果然绕着笼子气急败坏地挠,好像在恼火为什么它没有饭。 吃不到它就冲狗吠叫,黑豆被它叫得烦躁,突然猛地往花生方向抬爪子一扑凶狠呲牙,花生被发脾气的黑豆吓退几步。 大黄走过来抬爪子按住花生,让它不要再叫唤。 周舟第二趟端来吃食,教训道:“花生你也有,不要抢不要争!” 饭盆刚放下,花生立马扑向前埋头大吃,大黄抬步慢慢走近饭盆,却只低头看着花生着急进食。 它等崽子吃完再吃。 “你怎么这么乖啊大黄,”周舟怜爱地伸手摸摸它的脑袋,大黄带大狗崽后性格变得稳重沉默,周舟都心疼它了。 花生却以为周舟要抢饭,就护食地回头朝人呲牙,喉咙来回滚着“呜呜”声警告。大黄还没来得及阻止,它就被走来后院的武宁大声呵斥:“花生!你朝谁呲牙呢!” 武宁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就往它脑袋上拍了一巴掌,直接把花生拍老实了,闷声干饭不敢多言。 月哥儿端着小碗慢悠悠走到小菜地,他指着玉米植株围成的屏障说:“这肯定是粥粥种的!”好看但不太实用,“浇水是不是有点麻烦?” 周舟红着脸不好意思,他当初想种便种了,“……玉米越长越高我才反应过来,后来浇水只能先扒开玉米杆......” 武宁:“哇这辣椒这么能长呢!” 两人朝他看去,四处墙角的辣椒树挂满果子,没长大也没变红,青嫩嫩的小粒辣椒密密集长在枝头,成果喜人。 阿娘说第一批辣椒摘掉还能再长,周舟高兴地想,今年的辣椒酱不用愁了。 后院小菜地见缝插针地种满了东西,偶尔厨房的蒜瓣冒出点绿芽,孟辛也拿着跑到后院,不管能不能活先埋再说,埋到土里就是好的。 所有小狗都吃完饭后,周舟打开笼子,黑豆一窜出笼子就往花生那头扑,他紧张地以为狗子要打架了,结果它们只是闹着玩。 三人走到篱笆空地,小枣树根下围了一圈上窄下宽的竹篾罩子,郑则赶工做出来特意防豌豆的。 果然出笼的豌豆追着众人跑来,站在竹篾罩子外站定抬腿就要尿,周舟就讨厌看到它这样,立马在它尿之前把狗赶跑了。 武宁仰头把碗里的甜酒喝完,抹了把嘴巴绕着小枣树打量,树干笔直枝条舒展,真有精神,他酸道:“......特意在你生辰的时候种下的小树,那你岂不是每次看到树就能想到他,郑则可真会……” 月哥儿得知这棵小枣树苗是郑则在周舟十七岁生辰当日种下后,就感受到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爱意情意。 若是月哥儿读过书,他可能会用“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或是“与君栽树度春秋,岁岁同看枝上稠”等相似意境来形容,但他如今只能看树感叹:“真好,真好......” 周舟也觉得好,郑则送给他的所有东西中他最宝贝这颗树,成亲那日的镯子和发簪都比不上。 若是没有天灾人祸,树能活过百年,百年后他们不在了,这棵郑则为他种下的枣树依旧长青。 月哥儿说:“周舟,有空再给我们读读话本好不好?我还想听了。” 周舟突然想起自己也好久没有读狐狸仙子了,就说:“好啊!” 前院门廊这头,孟辛和鲁康提酒回来后,鲁康端着酒酿小碗搬凳子坐在郑老爹身边听大人聊天,林磊逗他:“鲁康,汉子喝什么酒酿,来,石头哥给你倒酒尝尝味!” 鲁康忙把小碗藏到身后疯狂摇头,桌上的汉子见小孩这么害怕,都纷纷笑他,“小子几岁了,这样不行咧,我十岁就能陪我老爹喝两口,响水村的小子都是这么长大的,不信问问你大哥!” 大哥郑则已经喝得脸色发红,只有眼神还算清明,他朝说话的汉子抬抬下巴,十分给面地说:“所以你柴叔酒量才这么好,我十岁偷喝酒被阿爹揍,现在喝不过他们。” 众人大笑出声,在座偷喝酒都被揍过。 李力李猎户也在,他如今和村里好些人已经相熟,吃饭的人里头有好几个也曾帮他新房上过梁,他朗声笑道:“所以你小子还得练,来,再喝点!” 孟辛回来后也有酒酿,他捧着小碗喝了一口想跑去找粥粥哥,武婶子先一步喊他来身边,拉着人说:“刚刚吃饭都没能和你说几句话,辛哥儿,认得婶子不?” 林秋和郑大娘都笑着看他。 几个孩子是寒冬腊月来的,郑则早先说“让他们住到开春再说吧”,后来他给两个小子在镇上找了份学徒差事,鲁康没去成便留在家里干活。三个孩子养到开春过了,夏天来了,也没人再提离开的事。 小狗都能养出感情,何况是人。 孟辛从一开始的瘦小干巴养到现在长肉匀称了,眼睛聪慧明亮,一看就是聪明孩子。 武婶子没事很少来村里,孟辛见到她的次数比林秋少,但他都认得,“英红婶子,你是武宁哥的阿娘。” “哎呦,真乖,”武婶子开始逗孟辛,悄悄指饭桌上的汉子问他:“那,那个人你认得不?” 林秋也好奇想听他的回答。郑大娘却是神态从容,辛哥儿这孩子就爱观察人,路过院门的村民郑大娘喊一声名字他就能记下,肯定都认得。 孟辛往喝酒的汉子那头看去,点点头,“那是李猎户,他和你们一样住山脚的。” “那是忠山阿伯,他家有两个孩子,他儿子马滔哥比大哥小,也来帮忙建房子。” “那是'罗仓',他是驾牛车的罗爷爷的孙子,他小爹是季连阿叔;那个是给羊看病的丁爷爷孙子,大哥喊他'丁文进'......” 武婶子惊讶,比她认得的都多啊,有几个年轻人她瞧着眼熟却是认不得是谁家的,更喊不出名字。 这孩子真的有在响水村认真生活呢,林秋笑道:“辛哥儿可真聪明。” 酒席散后,郑老爹和郑则送几个喝多的年轻人回家。鲁康举火把引路,大伯喝得也多,他也要看着大伯咧。 郑则送人之前点了火把交给李猎户,“李叔,天太黑就不要上山了,在山脚新房睡一晚吧。” 李力点点头,接过火把摆摆手走了,他独自一人的身影在火光照亮下慢慢往接亲路移动。郑大娘看着看着觉得有些心酸,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武家和林家留到最后,郑大娘把装好糍粑的篮子递给两家人,“糍粑没分完,你们也带点回家吃吧!” 武婶子接过后挽着武阿叔正要走,喝多了的武阿叔突然回身大声喊道:“武宁——磨磨蹭蹭干嘛呢!” 站在林淼身后的武宁被这一嗓子喊得有点懵,他慢吞吞走下台阶:“啊,干嘛。” “回家啊,干嘛什么干嘛,快点,火把你拿着!”武阿叔不由分说地把火把塞到儿子手里。 “可我,可我......”武宁懵懵地分不清状况,他不是要回村里的家吗,他刚从山脚回村里住一天啊,阿爹是不是忘记他成亲了? 武婶子尴尬地抢过火把,亲家都在呢!“你别说话了,回家回家。” 武阿叔喝醉了死沉,硬是站在原处不挪位,武宁明明就站在他身边,可他转过身子还在四处张望,“我儿子呢,我这么大一个儿子呢。” 周舟和月哥儿对视一眼,哈哈哈哈喝醉的武阿叔,还有宁宁傻眼的样子好好笑,两人赶紧别过头憋笑,不敢再看对方。 林成贵可没喝啊,他脑子清醒得很,可他脑子一抽就说:“宁哥儿他成、” 没说完就被夫郎捂住嘴,林秋推了一把小儿子,笑道:“去吧,阿水你俩去山脚住一晚......” 果然武宁扶他阿爹后,武阿叔这才肯挪步了,嘴里还念叨着“回家回家”。 哎呦真是丢死人,武婶子连声道谢,赶紧和阿水走到前面照路去了。 那头四人慢慢往山脚走后,昏暗中只听到这头喝多了的林磊大着舌头喊道:“上来、月哥儿,月哥儿?” 众人转头一看,林磊蹲在地上作出要背人的姿势,他好像在疑惑夫郎怎么还没上来,再次回头说道:“上来啊月哥儿,我背你、背你回家!” 月哥儿呢,月哥儿刚刚还想笑话宁宁,现在轮到他面红耳赤脚趾扣地。长辈们都看着呢,他忍着羞耻弯腰拍拍林磊,哄道:“石头,不背了,不背了,走回家吧!” 林秋往大儿子后背拍了一巴掌:“起来吧!这醉醺醺的样子怎么背你夫郎。”就怕两人一同栽到路边泥地里。 林磊却不听,月哥儿拉他也不起,小爹拉他也不起,他见夫郎迟迟不上来就开始喊:“阿水呢,阿水来!哥哥背回家!” 林成贵这会儿也是被气笑了:“傻子,你弟早走了,你今晚回家瞧不见他了!” 谁想这话却让林磊十分激动,他忙追问“去哪儿了?怎么不回家,”说着就要挣扎起身去追人,这一着急没站稳就要往旁边倒。郑大娘和林秋赶紧拉住他,她说:“石头,大娘喊郑则去追了,阿水一会儿就回来!” 不知是听到“郑则”还是“阿水回来”,林磊安静了,可他又蹲下来喊道:“月哥儿来,我背你,来。” 看来今晚背不到一个是不愿意走了。 郑大娘头疼:“哎呦让他背吧,我在前头举火把,你俩在他身旁看着,若是真的摔了也好扶一把。” 只能这样了,月哥儿趴在他丈夫后背,身旁还站着三位长辈......他羞得简直想原地钻洞,想躲个十天半个月不见人。 林磊却心满意足舒了口气,背起夫郎颠了颠往家的方向走去。 周舟和孟辛看着他们走远,两人安静地对视,突然不约而同大笑出声,哈哈哈哈!果然汉子喝醉了都一个样啊。 幸好郑则不是,嘿嘿。 第191章 再也不让郑则喝酒了 段师傅喝酒很有分寸。 他在饭桌上吃饱喝足,觉得头晕乎就倒扣酒碗不喝了。村民们平日建房子受他指导,也不敢灌他,酒席一散他洗漱后就先睡下。 周舟刚把院子里的桌椅收拾整齐,郑老爹先一步到家。 他跟在鲁康后面,一跨进院子就坐在石凳上,状似头疼地扶额喊道:“粥粥啊,粥粥啊,酸酸甜甜的蜂蜜水还有没有?给阿爹泡点吧!” “阿爹脑子里有好多人吵架啊——”郑老爹哀嚎。 这语气一听就知道是喝多难受了,周舟嘴里应道:“等等啊,就来了。”说着快速往两个小碗舀了两勺蜂蜜,茶壶倒水搅匀后端到院外。 鲁康坐在郑老爹旁边小声劝道:“大伯别嚎了,段师傅已经歇下,你快回房吧,等会儿大娘回来要骂人……” 大伯每次喝酒都这样,喝之前总说不会多喝,喝上头什么都忘了,喝完就开始后悔...... 喝醉话还特别多,果然,他听到鲁康的声音就开始朝人讲道理:“......听大伯的准没错,真的,唉,听大伯的啊,你小子、不错!就是吧,你得听大伯的......” 郑老爹坚持把喝醉的村民送到家后,回家一放松,脑子就迷糊了。 唉,鲁康有什么办法,鲁康老老实实坐在他身边陪着,“嗯嗯”应声。 孟辛接过火把等在院门口。 “阿爹,喝吧。”周舟把小碗放在郑老爹手里,他端起来咕噜咕噜喝完,“啊”地舒服叹气,随后咂咂嘴巴纳闷道:“咋只有甜,没有酸?” 去年晒的刺梨干早就泡完了,周舟认真忽悠:“有的,是你酒喝太多尝不出来......” 郑大娘跨进院门时,郑老爹还拉着鲁康在说:“郑则啊,你打小主意正......” 跟在阿娘身后的郑则:“......” 跟喝醉的人讲不了道理,郑大娘也懒得骂他了,要骂,也得等人明天清醒了再骂。 郑则把阿爹扶回房后,又帮阿娘提水进房给阿爹擦洗,郑大娘恼道:“回回醉酒都要人伺候!” 家里人一个一个安排洗漱,月亮逐渐升高,阿娘和孟辛都回房歇息了。 “你醉了吗?”周舟就着灶炉火光仔细打量面色发红的郑则,他喝过蜂蜜水的嘴唇浸润一层水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瞧着与平日无异。 高大健壮的体格缩在小板凳上乖乖坐着,陪自己烧热水。坐了好久,也不说话。 看来今晚喝得有点多。醉了吗? 郑老爹喝多了爱讲道理,郑则喝多了一声不吭,父子俩可真有意思。 周舟倾身凑近他,想闻闻酒味,刚靠近就有热气扑面而来,是郑则呼出来的气息。 察觉夫郎靠近,他立马转过脸来,汉子呼吸沉重,热气直往脸上喷。那双深邃眼睛安静专注地盯着周舟,目光比炉灶火光还要烫人。 身上有挥散不开的酒气,好浓。 周舟皱皱鼻子。 不过……喝醉酒的小则好乖啊。 乖得让人心生怜爱,他伸出双手往郑则脸上摸,热乎乎的,烫人,用力挤他脸颊,哈哈哈,嘴巴撅起来的样子好好笑哦。 郑则一动不动地任夫郎作弄,小碗里的蜂蜜水已经见底,他还认真拿在手上。 捧着小则的脸亲了一口,周舟慢慢退开,温柔笑问:“你热不热?脸好烫啊。” 郑则只在刚刚亲亲时闭眼一瞬,很快睁开再次盯人,他点头:“热。” 酒后本就浑身燥动,灶火一烤更热,后背已经汗湿,都这样了他还舍不得离开厨房。 周舟发现郑则今晚有点黏人。黏人则不说话,也不动,只盯人。 应该是醉了,得快点洗漱休息。 “不然就回房擦洗吧......今日大伙儿高兴,我不怪你臭。”周舟往木桶里舀热水,回头说道。 汉子白日在新房干活热出满身汗,傍晚喝了酒,酒气和汗味混在一起实在不好闻。 郑则听到“臭”,立即反应极大地站起来用力抱住周舟,把人按在怀里抱得密不透风,好像怕他嫌弃,想让人再闻闻,语气委屈道:“都不臭。” “我要洗澡。”他说。 “好好,洗澡,你先放开我......”周舟努力把脸从他怀里拔出来,可喝了酒的汉子力气大得出奇,铜头铁臂推不动,他大声喊道:“郑则!” 闷在怀里的声音含糊不清,郑则却敏锐听出一点生气预兆,他立马放开了,表情却很不乐意:“......是小则。” 喝醉了也不忘夫郎最喜欢的是小则。 粥粥喜欢小则。 他说完又抓起周舟的手往自己脸上摸,夫郎还喜欢的这张脸,夫郎还喜欢...... 郑则思考几瞬后开始解裤腰带。 这、这是突然要干嘛啊!周舟惊愕地阻止他:“别脱,别脱!这里是厨房不是澡间!” 汉子充耳不闻,自顾自继续脱,醉酒脑袋只有“粥粥”和“让他摸摸”的想法。 周舟手忙脚乱捂住他的手,小圆脸皱成一团,实在有点招架不住了,干嘛呀干嘛呀!他恼得嗓门瞬间吊高:“哎呀郑则!” 郑则被这一嗓子喊住,动作停下来,随后用那双深邃专注的眼睛委屈哀怨地看了周舟一眼。又喊郑则...... 不喊小则,不摸他的脸,也不摸软软的胸肌。 他以为夫郎嫌弃,重复道:“都不臭。” 说完就弯腰往水桶里舀水,动作着急了些,好像想要就地洗澡。 周舟头都大了! 啊!汉子喝醉了都一个样! 郑则这副要抱人、又要脱裤子的醉酒样儿他也不敢喊阿娘来帮忙……真愁人,周舟连忙抢过水瓢轻声哄道:“不臭,一点也不臭,是香香小则,好吗。” 郑则直直盯着他,似乎在辨认他有没有撒谎。 “不臭,真的,我没有嫌弃小则,走走,你快抬起水桶去澡间......”周舟仰头用哄小枣儿的嗓音努力哄醉酒的汉子。 不知道哪一句说对,郑则终于听进去了,立马抬起水桶目不斜视往澡间走去。 一桶水不够洗,周舟舀了第二桶给他送进去,结果发现就一会儿功夫,这人已经迅速脱光! 郑则听到动静先是回头,发现是夫郎后整个身子都转过来,坦荡自然地面对来人。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周舟,眼睛一弯,像是突然想到开心的事,笑道:“和我洗吗?” 郑则欣喜向前接过水桶,汉子赤裸的身体在火把光亮中显形,线条起伏,肌肉结实身形俊美。周舟害怕的东西正精神昂扬地对着自己,他瞪大眼睛惊了一下,面红耳赤,说话结巴,“你你、你洗,洗了先回房,我很快......” 说完落荒而逃。 周舟魂不守舍跑进厨房,他顶着大红脸兀自呆呆站了一会儿。柴火“啪”发出一声炸裂,他突然醒神般拍拍自己发烫的脸蛋,脑子里清晰充斥着刚刚的画面……郑则、郑则真能长啊。 怎么办,心跳好快,莫名感觉今晚会发生什么…… 锅里还有热水,周舟撤掉柴火,走去篱笆空地找鲁康一起查看家畜和院门。 等所有事情忙活完,他才一身清爽地走回房间。此时月已中天,家里一片安静。 小心推开房门,梳妆台点了盏灯,房里光线柔和。他先是往床帐望去,郑则已经躺下,洗过的长发晾干垂落,靠在枕头上的身子有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睡着了吗。 周舟有点失落…… 放轻脚步关好门,他走到衣柜前翻找衣物。 “骗人……”身后幽幽传来声音。 “说很快,结果让我等这么久。”郑则说完蹬了一下被子,看起来有点气急败坏。 烛光摇晃,周舟回头瞧见郑则往床边挪了挪,英俊的脸上神态委屈,盯着自己在看,手上还拿了本什么东西。 周舟的心加再次快跳动,他仓促别过头,话突然多起来,“辛苦小则,你困不困,在看什么,要不要读狐狸仙子?我已经好久没读......” 可身后莫名发脾气的人又不说话了。 换寝衣时他感受到后背视线灼热,烫人的目光如有实质般从脖颈移到腰间,再滑到骨肉匀称的双腿,最后停留在某处不动。 看就看,干嘛越喘越大声…… 周舟耳朵烧红,忍不住回头看郑则,只见他举着小册子,小书挡住他的口鼻,只露出一双发亮眼睛毫不躲避地盯人。 眼神炽热,深情渴望,周舟想起白石滩亲热的那个夜晚......气氛逐渐旖旎缱绻。 明明离得远,可郑则一声比一声重的呼吸好似响在他耳边,清晰可闻。 周舟呆呆地和他安静对视,眼里绵绵情意却丝毫不平静。 他被郑则看得浑身燥热。喝酒的明明不是他,醉酒的明明不是他,可他就是觉得晕乎乎的。 郑则的眼神好似有一根无形的线,在慢慢把自己往他身边拉。周舟心神慌乱,他放下梳子坐到床边轻声问,“干嘛,又不说话。” 哥儿说话腔调黏黏糊糊的,似乎在朝人撒娇,似乎在亲昵责备,听得人心痒痒、浑身酥麻。 郑则喉咙发痒,吞咽了两下。 凸起的喉结在昏黄灯光下快速滑动,惹人伸手去摸,手指从喉结慢慢移到脸颊,故意夹住软肉捏了捏,坏小则。 周舟长发披肩,露出的脖颈修长白嫩,他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引诱:“小则,干嘛......” 干嘛不睡觉,干嘛这样看我,干嘛不说话。 郑则不知是醉得更加厉害,还是洗完澡格外清醒,说话吐字清晰:“我难受。” 他掀开被子散热。 周舟害怕的,此时看起来比刚刚提水时还要精神。 就这么猝不及防直直打了个照面,他脖颈脸蛋瞬间一片红粉,因震惊害羞久久说不出话来。 郑则毫不掩饰地看向夫郎。 欲望沟壑越来越难填,郑则似乎真的很煎熬,只会盯人,用他低沉好听的嗓音不停地喊“粥粥”。 这回知道他刚刚在看什么书了...... 周舟正遭受双重害羞攻击,目光所及之物看得他羞怯,直白的话听得他腰肢发软,几乎要坐不住,被躺着的人一拉就扑到人家怀里。 抱到人了还要什么小册子,郑则搂紧夫郎张嘴就亲。 “唔唔……”周舟被他高热的身体烫得麻软,亲了一会儿后终于空出嘴巴,气喘吁吁躲开柔软的唇,他挣扎不忘说道:“小册子!我、我也要看!” 他还没看过呢! “嗯,你看。”郑则双臂牢牢搂住怀里人,任他抓起枕头边的小册子打开看。 一张图底下就有一行小字作解,绘图线条粗糙,画风狂放,通俗直白。 郑则已经看过多次,但没有哪次比现在刺激兴奋,他天真乖软的夫郎和他一起看。 他忍不住用高挺的鼻尖蹭动夫郎柔软脸颊和红粉脖颈,亲密无间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解释...... 周舟忍着羞意贴近他相公,每翻一页就小小惊呼一次,尤其在听到郑则解释后更是震惊无措,两人小声说话,哥儿声音绵软得不成样。 寻常人家,成亲前一晚爹娘教孩子也就只看前面一张,最多往后翻一页。可这两人情况不寻常,一个真心好奇一个预谋蓄意,全翻完了。 最后羞成一团埋在郑则胸前的周舟把册子丢到一旁,总结:“羞人!” 他如今总算完完全全知道怎么回事了。 幸好不是阿娘教...... 思及此处,他悄悄抬眼看郑则。 汉子不知什么时候热得满头大汗,还在盯着他,眼睛里盛满炙热渴望,像是在思考要将他一口吞下肚,还是细嚼慢咽拆入腹中。 “不给看……”周舟承受不住这样的眼神,只好把脑袋再次埋到郑则胸前。 脊背滑入一只大掌,茧子滚烫,只听得他哑着声音问了一句话。 问完郑则再也忍不住,他翻身故意让人感受自己的难受和煎熬,亲着人不停喊道:“小宝,粥粥,心肝儿......圆吗。” 是酒意上头,是情难自禁,是爱欲灼心,不管是哪种,郑则今晚都停不下来了。 周舟被他挤得呼吸困难,相贴的胸膛沁出了一层薄薄汗水,他双手用力撑开郑则,“等,等等!” 郑则以为他还不想,听话地撑起身子,神情失落。周舟终于空出双手,他迅速拉住小衣下摆往上一掀,扯掉,满头秀发也甩到枕头上。 郑则最爱的地方如雪中梅花,瞬间吸引汉子目光。 周舟重新伸手环住郑则往下拉,对上他惊讶的眼睛,害羞又热情说:“圆、圆呀,我要做你夫郎的......” 说话的哥儿脸蛋红润,眼睛亮晶晶,热切期待地看着他相公。看得郑则肌肉鼓涨气血翻涌,今晚!非今晚不可,这谁受得了? 郑则锤了一下软枕,急不可耐地低头,好像在恼自己夫郎太过可爱……房里一片安静,只有细碎的吞咽声响起。 许久之后,郑则艰难抬头喘气。 迷蒙恍惚的周舟被他急躁的动作影响,心跳越发剧烈,这回真的、真的要成了。 瞧见夫郎一直好奇又期待地盯着他害怕的地方,郑则低声哄道:“小宝……”他附在耳侧说了句话。 这么精神…… 周舟似乎心动了,肩头汗湿,头发凌乱地黏在锁骨,他害羞地微微点头,“嗯。” 向来克制的郑则流露出一点隐忍享受。 两人没有说话,却不约而同感到口干舌燥,视线更是交缠一起。 郑则凑上来想再次亲亲,他沾染情欲的五官骤然放大,比平日多了几分锐利强势。周舟看呆一瞬,说,“不要,我不要这样。” “要哪样,要哪样?要哪样都行......” 郑则心里重复,哪样都行!他要炸开了! 周舟咽咽口水,声音更软了些:“起来,要抱。”他心里有些紧张,一定要抱着才安心。 郑则表情似乎有些遗憾,刚舒服一会儿,但他立马放开夫郎的手俯身抱人,周舟却摇摇头说不是。 他挣扎起身,把愣愣看人的郑则推坐起来,周舟害羞地膝行到他面前,伸出白嫩肉乎的手臂环住人,在怀里坐好,满足叹息。 “要这样,要抱着,要亲亲......”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样的抱抱除了安心还让他难以招架…… 郑则兜住他抱紧,扑面而来满怀馨香,他仰起头用高挺鼻子贴紧周舟下巴软肉,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睁眼看这个宝贝无比的人,“抱,亲,都给你。” 周舟被他的嗓音勾起心底一片麻痒,身体一颤,不住地想要贴紧人。 郑则亲得太凶了,周舟嘴巴主动贴上他的,小狗一样舔了舔,眼睫毛眨眨小声道:“不要这么凶,我喘不上气……” “嗯。” “疼怎么办,这么,这么……” “不疼。”郑则保证。他二话不说直接兜起人挪到床边,挪出一只手翻箱倒柜地找香膏,细腻馨香地抹了满手。周舟哼哼,很快只能软软地搂紧他。 郑则盯着人,双眼炙热如火,额上青筋鼓起,后背汗湿如瀑。他心想,今晚就算粥粥哭爹喊娘他也不会放人下来了。 …… 屋外夜色浓重,月亮隐在云层。 床帐未落,流光旖旎。 油灯在梳妆台氤氲出薄雾,将照亮之处的轮廓染上一层柔光。 一身水亮滑不溜手,浑身腾腾热气挥散香膏,香气浓郁无比。 好似梦里。 肌肤沁出汗水,一身红粉,变成了煮熟的剥壳龙虾。 “……” 热,周舟想说热,又怕出声。 郑则在兴头上时已经完全醒酒,人却变得更加恶劣贪心,他偏头亲亲怀里人的肩头,神态愉悦,眉眼餍足。 汗珠滑落周舟眼皮,香香咸咸,郑则气息不稳:“小宝,抱住我的脖子。” 怀里人漂亮的眼睛盛满莹润泪珠,神态痴迷,可怜可爱,惹人疼爱。 他乖乖听话,依赖地伸手环住汉子脖颈,坏人却抱着他突然往旁边挪了挪。 不不!周舟双手紧紧捂住嘴巴,几乎难以自制,不不不…… 郑则坏笑一声,好心地堵住呜咽,结果等人缓过气后立马再次搂紧…… 周舟慢吞吞地想,呜……郑则,再也不让郑则喝酒了…… 第192章 怎么这么乖啊 初夏清晨,天光破晓。 郑家第一个起床的是段师傅,他睡得早起得早,已经去新房转悠了。 其次是郑则。 郑大娘抚着发鬓走到厨房,发现他正在熬粥。 郑则熬粥? 越看越叫人觉得新奇,郑大娘狐疑地走近儿子低头问道:“饿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怎的起这么早。” 郑则蹲坐在火炉前用脚踩断一根木棍,他头也不抬地说道:“没有不舒服,醒了便起了。” 不饿,很饱。 没有不舒服,太舒服了。 郑则垂眼遮去眼中的愉悦笑意,人生竟有如此快意的事,相爱的人可以更爱,贴近的身体可以更近......昨晚结束时夜已经很深,他精神亢奋难以入睡,抱着疲惫酣睡的夫郎眯眼歇息一会儿就起来了。 此时他不仅没有醉酒后的疲态,反而觉得胸中浊气挥散,身体说不出的畅快,浑身轻松舒坦。 郑大娘皱眉,只觉得儿子不太对劲儿,这人光是坐着浑身都透露出一股懒散满足来,莫名其妙。 但她没有深想,开始净手舀面和面,一边说道:“等建完房子,结完段师傅的工钱得再给他准备一份谢礼。” 郑老爹今天要送段师傅回平良镇郊外住一天,歇一歇,还要去瓦窑询问瓦片什么能送来。 段师傅觉得郑家人都不错,待人真诚有诚信,他半辈子给人建房子和瓦窑砖窑打过不少交道,能说上一两句话,早先砖头木材等是郑家自己去订的,这次的瓦片在瓦窑报了段师傅名头,能便宜点钱。 郑则:“嗯。” 郑大娘:“等会儿我也跟着去,送段师傅回家后我和你阿爹在镇上买点东西,午饭不用等我俩,你们几个自己做点吃吧!” 说到这里她揉面的动作停下来,转头问道:“粥粥呢还没起吗?” 平日都是大坤和郑则睡前查看家畜关院门,昨晚这俩都醉了,自己又是做饭又是照顾醉汉,身体疲倦遭不住,也早早歇下。 这孩子昨晚估计是最后一个睡的。 问完不等儿子回答,她就自顾自地说:“让他多睡会吧,今日歇工也没什么事。” 郑则:“嗯。” 不知为什么这个“嗯”有股如释重负的味道,郑大娘闻言侧头看了蹲坐的儿子一眼,嗯嗯嗯,就只会嗯,想和他多说两句都难。 还是粥粥好,娘俩在厨房干活,话说着说着饭就做好了。 想到这里她不耐烦地赶人:“你忙去吧!炉灶上的粥阿娘看着就成。”这么大个人杵在这里也是碍事。 郑则离开后,蛋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喵喵”叫唤,绕着平日吃饭的角落来回走动,像是肚子饿了。 郑大娘瞧见后便拍拍手,用湿布巾捏起陶罐盖子打算先给它舀点粥吃,水气散去,罐子里头竟不是家里平日吃的玉米碴子粥。 米粒经过长时间熬煮伸展软烂,颗粒莹润,米汤浓稠,是白花花的大米粥。 郑大娘捏着盖子转身看向厨房门口,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则没怎么回事,他只是一腔爱意无处安放。 他恨不得再搂着人亲个八百遍腻歪在一起,又怕把人吵醒,只好去厨房一心一意熬粥给他夫郎喝。 房间昏暗,周舟没醒。起床前一直在屋里待着他没觉出什么,去厨房一趟再回来,闻到屋里有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郑则站在门口被这股味冲击,愣了愣,瞬间想起昨晚的旖旎情事。 初夏早晨清凉舒服,床帐里的人睡得安稳无忧,一只白嫩的手臂从被子伸出,上头赫然点缀着红痕。只怕被子下的痕迹更多。 一夜过去,有些痕迹颜色已经渐深,可见啜吮力度之大......郑则昨晚没害羞,此时猛地清楚瞧见这样的痕迹却面上烧红。 他不自在地拿起周舟的手想放进被子,放之前顿了一下,举起来亲了亲。 郑则趴在床边盯着人看,他醒来会对自己说什么,会生气吗,会骂人吗,还是会笑眯眯地喊小则....会不会怪自己实在孟浪。 陷入舒服梦乡的周舟没办法回答他。 山脚这头的夫夫也早醒了。 林淼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宁宁,瞧见他已经在揉眼睛便撑起身子把床帐拉开,两边刚挂好,腰上就被抱住了。 武宁起来见到林淼就高兴,他眯着眼睛朝人笑了一下,问道:“林淼,你睡得好吗,头痛不痛?” “嗯,睡得很好,头一点也不痛。”他伸手帮武宁整理炸开的头发,凑近他像是说秘密一样:“喝酒的时候,我哥都帮我喝了。” 两人昨天先走一步,没见到林磊喝醉硬要背人的好笑样子。 武宁就说:“那我等会儿拿点肉干回山脚给月哥儿吃吧!” 林淼听了闷声笑开,他夫郎的小心思能笑死人,心里想什么嘴巴不带拐弯地就直接说出来了。 武宁话比脑子快,说完也有点不好意思。 两人醒了也没有马上起来,林淼抱着人重新躺下,静静享受起床前的时间。 武宁往上挪了一点,趴在林淼胸膛眨眨眼睛。林淼笑着任他打量,他就算喝过酒睡了一夜,头发和寝衣仍旧洁净整齐,武宁都赤着上身睡觉,天稍微热点他就受不了。 山脚的二楼晚上很凉快。 “林淼,你怎么都晒不黑,脸白白,”武宁坏笑着伸手掀开林淼的衣领,小声道:“里面也白白......” 他下结论:“想亲。” 林淼躺着,目光落在他俊美的脸上,闻言点点头,两个脑袋凑一起又很快分开。 “昨天我看到弟弟的小枣树,我也想要一棵,我们家里可以种吗?” 回家后还念念不忘,那是很想要了,林淼嗯一声,“也要枣树吗?” 武宁说还没想好,他想在山脚种一棵,在村里的家种一棵,于是就说:“我们去找月哥儿他俩商量吧!” 两人抱着聊了一会儿便起床梳头,林淼先梳,他自己梳完还要帮武宁。 武宁赤着上身就要去开窗,被林淼快速阻止了,武宁:“都没有人能看到二楼......” 结果他穿好衣服推开窗一看,阿爹呆愣愣地坐在院子椅子上醒神。武阿叔听到动静缓缓抬头看了一眼,惊讶道:“宁宁,你怎么在这里?” 武宁:“......” 你说我怎么在这里! 林淼听到阿爹问话后,笑着走到夫郎身边一同往下看。武阿叔更惊讶了,他起身迟疑道:“你俩不是去村里住了吗?” 武婶子端了一盆脏水出来泼到栏杆底下,表情幸灾乐祸:“叫你少喝点,不听吧,你都不知道你昨晚闹了多大的笑话......” 哎呦,幸好秋哥儿先开口了,不然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哄这倔驴回家。 不过武婶子不知道,昨晚丢人的不止她丈夫一个咧,月哥儿是没喝酒也遭殃...... 林磊夫夫俩这会儿也醒了。 月哥儿先醒来,床帐昏暗,屋外有阿爹每天早上铲羊粪蛋的动静,他听到小爹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孩子在睡,早饭......晚点再铲。” 没过多久铲羊粪蛋的动静就停了。 月哥儿很安心,他笑着翻了个身子朝向林磊,伸手点点丈夫鼻子,自个儿宣布道:“原谅你了。” 谁叫你这么笨,谁叫你有这样好的两位爹爹,谁叫你、谁叫你这么喜欢我呢。 这人睡沉了手臂还是霸道地压住自己,好像不碰到人就睡不着一般。 想到他昨晚硬是嚷嚷要背自己回来,月哥儿回想起来是甜蜜又羞耻。这笨石头,醉成这样还记得自己腿脚不便...... 突然好想和他说说话。月哥儿使了劲儿捏住林磊鼻子,推推他轻声喊道:“石头,石头,起床了。” 林磊呼吸沉重,抬起壮实的大腿架在夫郎身上,舒服地叹了口气继续睡。 月哥儿失笑,怎么这么能睡啊!抬手拍了拍他大腿,大声喊道:“石头,捡钱了!” 林磊架着的腿立马收回去,眼睛还没睁开就起身左右转头:“哪里,哪里?” “哈哈哈哈!”月哥儿捂嘴大笑,这傻样竟是和白石滩杨柳岸那会儿一模一样。 听到笑声的林磊迷瞪一会儿,醒神了,跟着笑开。他重新躺回床上面对笑盈盈的夫郎,一点也没怪罪他笑话自己。 林磊伸手摸摸夫郎的脸蛋,真诚说道:“月哥儿,你真好看。” 笑眼温柔,总是充满爱意地看着自己,皮肤白嘴巴红...... 想着想着,他突然翻身趴在月哥儿身上,头一低就想亲人。月哥儿被他这熟悉的动作闹得心跳加速,赶紧抬手捂住他嘴巴:“......两位爹爹都醒了,别闹。” 不能吗,林磊眉毛耷拉十分失落,月哥儿只好捧住他的脸,红着耳朵说了句话。 “嘿嘿,嗯!”这人又立马笑开了。 两人也没有马上起床,月哥儿心里有话想对他说,便也侧过身子抓住他的手:“石头,我想种一棵树在咱们家院子行吗,粥粥家种了一棵枣树,我们家能不能也种?” 虽寓意不同于粥粥的枣树,但昨天三人闲聊让他觉得院里有一棵树,能结果,能遮阳,小孩儿能在树下玩耍,挺好的。 林磊点点头:“我等会儿问阿水,再去问问郑则哥在哪儿买苗。” “嗯。”月哥儿笑容满面地倾身抱住林磊。 种小枣树给朋友带来影响的粥粥,这会儿还没醒呢! 郑老爹三人离开后,郑则和两个小孩站在篱笆空地竹门前面面相觑。 鲁康:“我去打猪草。”他走进草棚子拿草帽,背篓一背就走了。 孟辛回头拉拉大哥衣摆:“粥粥哥呢,他生病了吗。”早饭也没吃,今早起床后就一直没见到人。 “没有生病,再等等,他醒来就好。”估计要睡到正午...... 周舟醒来之前,郑则哪里也不想去。 今日打扫篱笆空地和鸡舍的活变成了郑则和孟辛,两人刚把灶灰撒上,竹门就有人喊道:“蓉嫂子?” 孟辛跑去开门,郑则跟在后面说阿娘不在。芸娘和李元夫妻俩是来担猪粪捂肥的,郑家有大人在就成。 芸娘挑着扁担侧身进门,笑道:“这不是想着给地里添点肥力,趁今日有空便来担两担回去捂捂。” 李元不如他婆娘这么能说会道,笑笑跟在她后面。 郑则点点头,引他们来到自家猪圈,郑老爹一天不落地清理,里头地面还算干净,猪粪都堆在固定位置。 他接过话头:“前两天也有村民来担,牛粪也有,都可以看看。” 虎子跟爹娘一起来凑热闹,他见了孟辛就说:“辛哥儿,我要去找周向阳看他家水田的鱼苗,你去不去?” 孟辛犹豫,然后摇摇头,“我还要赶鸭子呢。”我们家也有鱼苗,要看也是看我们家的,他想。 “好吧。”虎子挺喜欢跟辛哥儿玩,他聪明反应快,一点也不爱哭。可辛哥儿好像只和胖妞她们玩。 虎子挠挠头,朝猪圈里的爹娘说一声就跑了。 李元夫妻挑牛粪离开后,郑则把他们付的铜板揣进怀里,刚想去收拾猪圈就耳尖地听到周舟在喊人。 孟辛早他一步往后门跑。 可惜他大哥人高腿长又心系夫郎,三两步就越过小孩儿抢在前面,开门后“砰”一声把小小的孟辛关在外面。 小哥儿也不准看。 他夫郎没穿衣服呢。 孟辛在外面跺跺脚,郁闷地走开了。 这一惊一乍的动静引得周舟撑起身子掀开床帘,他一起,身上薄被滑落,胸前和手臂的痕迹全部显露出来。 瞧见郑则盯着自己看,周舟也低头,怎么都是痕迹啊......他害羞地滑进被子藏起来。 昨晚哭过,眼皮红粉,嘴唇红肿,身上也不舒服……但他瞧见郑则后,立即弯起眼睛笑眯眯喊道:“小则。” 俨然一副乖软依恋丈夫的样子。 高大的汉子被他喊得心里暖融融一片,怎么这么乖,怎么这么惹人疼。 平时就爱得不行,更何况昨晚才彻底亲密过,郑则忍不住弯腰抱他,搂紧人疼爱道:“你就是贴着我的心长的。” 周舟挪挪屁股,幸福地想,因为他们注定要做夫夫呀。 第193章 什么都好,就是屁股痛 从前周舟觉得,像现在被郑则兜抱住时,是他离郑则最近最近的时刻。 紧靠的胸膛听到两颗心跳咚咚作响,心和心贴在一起,比亲亲还要近。 直到昨夜,他才知道世上相爱的两人有离得更近的方式…… 神魂颠倒也不为过。 他说不出这种感觉有多奇妙,他只觉得,醒来后更爱郑则了。 周舟突然想起什么,伸出手臂细看,入目之处只有散落的红痕,最鲜艳一点已经悄无声息消失不见,他惊讶地反复确认。 竟然真的不在了。哇。 他不仅没有难过,反而隐隐开心。 “怎么不说话,嗯?”郑则亲亲他的发顶问道,抱了好一会儿,怀里人安安静静。 周舟窃喜,再也不怕在宁宁面前露出手臂了,他笑眯眯地侧头看郑则,得意地高举手臂。 郑则只稍瞥一眼便知他心中所想,志得意满地亲在小臂上,“我拿走了。” 温香软玉抱满怀,充实满足,他不可避免地想起昨夜的美好......初尝云雨的郑则几乎是完全沉醉其中,脑子里只有周舟和这件事带来的美妙滋味。 他甚至在夫郎哭时情绪和身体更为兴奋,孟浪贪心。 “粥粥。” “嗯?” 等人仰头看他后,郑则把人搂紧,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问:“昨晚,你喜欢吗。” 周舟刚睡醒的眼睛水润干净,看向自己时有浓浓的依恋,他听清楚后脸蛋迅速涨红,只见他抿嘴低头露出粉润的后颈,轻声说:“嗯。” 周舟是害羞,但他很诚实,没过多久就抬起头看向自己相公,睫毛微颤,拢着手靠近郑则耳朵,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发现一样悄声说: “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可是,太舒服我就害怕,我害怕就只能抱你,你就更凶了。” 郑则笑了:“对不起。” 语气十足真诚,笑容春风得意。 周舟闻言仰头去看他,汉子的神情比昨夜平和温柔,垂眼看他时眼睛带着明显宠溺疼爱的笑意,直直望进他心里。 身体不由自主回忆起郑则带给他的欢愉,周舟心里一动,抬手搂住他的脖颈,柔软的脸颊相贴。他轻声说:“我不怪你,好爱你,最爱你。” 心里的爱装得满满,周舟只觉得内心充盈,身体满足。爱意多到溢出,必须要说出口才能让其重新流动。 说完犹觉不够,周舟相贴的脸蛋移开,对着郑则“啵啵啵”大力亲了几口,眼睛弯弯笑道:“小宝亲亲小则,亲亲你。” 明明是开开心心说出来的话,可郑则听了却有流泪的冲动,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感受:缓慢冲击,喉头发涩,心口一阵一阵收缩,眼睛几欲落泪。 他这一刻真真切切强烈感受到自己被人全心全意爱着。 真好,怎么会这么好。 迄今为止,郑则二十二年的人生没有遗憾,他如此年轻,如此得意,如此幸运。 “我最最爱你,”郑则用额头抵住周舟,眼睛润出一层水光,他看见爱人眼里有小小的自己,再次说:“永远爱你。” 比自己多了一个“最”,不行不行,周舟踢踢垂下的脚,不服输道地用额头磕了他一下:“我最最最爱你!永远爱你。” 郑则这回终于笑出声,胸口震动,喉结随着笑声滑动,惹得周舟伸手碰了一下。 怎么这么可爱,怎么这么乖,郑则牵起他的手咬了一下指尖,说:“谢谢你最最最爱小则。” 周舟听他用低沉好听的嗓音贴近说谢谢,莫名不好意思,缩缩耳朵就把自己的脸埋在他的颈侧,不说话了。 郑则也不介意,他抱起人绕圆桌走了一圈,感觉怀里人一直在挪屁股,顿了顿问道:“是不是不舒服?” “嗯。”周舟老实点头。想到昨晚自己一直被抓着不让动,就张嘴咬了他脖子一口。 圆房什么都好,就是屁股痛。唉。 郑则把人放回床上说要看看,周舟一骨碌就滚进最里侧,春夏的薄被裹得紧紧的,不想给。 后来在郑则的耐心注视下又哼哼唧唧慢慢滚出来,被他像剥笋壳一样剥开。 看是他要看,真看到他又不好意思了。 床上的趴着的人身形匀称,体态美好,通身莹润白皙,连脚后跟都是粉的。 白日光线充足,清楚看到红痕遍布。 最肉乎的地方痕迹更是明显…… 有点肿了。 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多香艳画面。 郑则:“......” 周舟乖乖趴着,郑则的手碰上来时他缩了一下。青天白日有点害羞,他只好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说话,安慰自己冬天摔青屁股时也是这样擦药的,没关系没关系。 见人一直没说话,周舟回头好奇看了一眼,郑则直勾勾盯着自己屁股,耳廓发红。 “有这么严重、”话还没说完,他忽然瞧见郑则鼻孔慢慢滑出一道红痕,他大惊失色挣扎起身去帮他捂,“郑则,你流鼻血了!” “啊——阿娘阿娘!”周舟见不得他流血,连忙起身想下床喊阿娘来帮忙。 “粥粥、粥粥别喊,阿娘不在。”郑则一边捂鼻子一边制止,让他好好待着,说没事。 啧,这鼻血没完了。 房间洗脸架上的水盆本是备给周舟醒来用的,没想先被自己用掉,郑则自己拍拍后颈用布巾擦拭掉残留的血,又探了探鼻子底下,确定没再流血后才松一口气。 周舟已经换好衣服站在一旁,他担忧地看向郑则,没吃鹿肉也能流鼻血,郑则的身体可真好啊。 “没事了。”郑则对上周舟干净的眼睛,面色讪讪。刚圆房,尝到滋味后面对夫郎,他脑子几乎隔几瞬就跑一次马。 很难控制住想法。 爹娘不在,周舟屁股不舒服,喝了粥他就不想吃东西了,鲁康和孟辛的午饭过了正午才吃上。 鲁康有什么吃什么,拿起大哥热过的馒头夹了菜就埋头吃。 孟辛看着面前的辣椒炒鸡蛋没动筷子,只盯着大哥看。 郑则抽空看了他一眼,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有些理亏:“……晚点再找你粥粥哥,吃吧。” 一天都没见到人,大娘也不在家,孟辛怀疑粥粥哥被大哥藏起来欺负了,但是他没有证据。 鲁康无事挂心,打猪草的活干完了现在要吃饭,他掰开一个馒头,往里夹了鸡蛋再递给孟辛:“辛哥儿,吃。” 小孩儿这才开始吃东西。 饭后两小孩先去赶鸭子,孟辛不会游水,鲁康也不会,但一起去能相互照应,等鸭子回家了鲁康才去村西水田看鱼苗。 郑则打开房间窗户透气,更换昨晚弄脏的被衣,被子扛出后院拍打晾晒。 他返回时特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感受。 周舟搬出钱匣子坐在圆桌前,见人一动不动站着,就问:“怎么了嘛。” “没什么。”郑则抬眼看向无知无觉的周舟,摇摇头。房内的气味的终于消散了些。 “郑则,钱匣子什么时候能填满?” 周舟双手握着钱匣子摇了摇,从前还有银子在里面呢,现下只能摇个铜板叮当响。 郑则找来算盘和账本放在他面前一起坐下,说:“冬天吧,冬天就有钱了。” 周舟皱眉,这话怎么听着这么熟悉啊。 趁今日没活两人在房里算账,郑则记,周舟算,算盘珠子弹响在房内。 好消息:咸鸭蛋当钱财,全使出去了! 坏消息:家里的钱都花光了! 周舟两句话说得心里一松又一紧。 前些日子往返三个村子收笋干,其中临泉村第一次去,谷雨前后的笋干收了两千一百斤,五文钱一斤收,两百个咸鸭蛋换回一百二十斤; 圪节村第二批笋干收了九百八十斤,五文钱一斤收,两百个咸鸭蛋换回一百斤; 樵歌沟因为商议不顺耽搁只收了一车,三百斤,一百八十六个咸鸭蛋换九十三斤。 笋干花费差不多把两人原有的六吊又五百文钱和周爹给的十两银子修路钱用完。 钱匣子零零星星剩有七十八个铜板,郑则从怀里掏出今早虎子爹娘给的十二文猪粪钱,他低头提笔往账本记了一笔,写完后看着条目陷入沉思。 樵歌沟还能再收六七百斤笋干,但郑则口袋已经掏空,且在与村子签下修路协议前他暂时不打算再收。 这几个月陆陆续续收了五千八百八十八斤笋干,花费银钱三十一吊四百二十二文。 三个村子的产量分别在两千斤左右,其中圪节村最多,有两千四百斤。 这是村民们不知道有商贩来收货前提下产出的量。有了今年卖笋干的经历,郑则推测明年笋干产量能会涨,单个村子至少涨到两千五百斤。 若是双方能形成稳定供应合作,一个村子不留余力生产制作可达三千斤的量。 “郑则,若是倒卖能赚八文钱的差价,”周舟提前算了一笔账,他看着算盘说道,“所有笋干卖掉能有四十七两银子的利润。” “嗯。”四十七两,足够做很多事情了,郑则盯着账本不知在想什么。 周舟接过他手里的账本翻看,略微担忧:“如果镇上干货店吃不下这么多笋干,怎么办?” 爹爹外出走商时,来回两趟经过其他州府途中,会把商队收到的货物先销掉一部分回本,剩下的才运回锦州卖掉。可郑则是在本土收货,要怎么才能在冬天卖完? 郑则不打算全部集中在冬天卖,他打算先拿一部分笋干探探路,以免冬天匆忙慌乱,错失卖货的最佳时机。 “我们先卖掉一部分,差价低点没事,亏不了。” “那什么时候去樵歌沟?”周舟收起钱匣子和账本,坐到郑则怀里要抱抱,身子酸软没劲儿,哪哪儿都不舒坦。 郑则说过两天再看,他要再想想。他垂眼看向夫郎心疼道:“要不要躺躺?再睡会吧,家里有我在。” 圆房什么都好,就是屁股痛身子又累,唉。郑则怎么都不累? 周舟靠在他胸膛闹娇,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得孟辛在房门前喊到:“大哥!大伯喊你卸瓦片!”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起身,爹娘回来了! 周舟小圆脸神色别扭,前头醒来他还庆幸阿娘不在可以躲躲羞,这下该怎么办......好奇怪,圆房后不知为何羞于见阿娘。 他握拳捅了捅郑则肚子,浑身不自在。 郑则同样存有私心不想叫阿娘知道两人房里的事,但若真发现了也没什么。他牵过夫郎的手笑道:“夫夫恩爱,天经地义合乎礼法,不怕他人知道。” 天经地义合乎礼法,周舟跟着说了一遍,心里放松许多,两人开门走出去。 郑大娘摇着草帽扇风,进屋就喊:“粥粥,辛哥儿,来吃小九买的毛儿杏了!” 郑老爹去瓦窑场询问订的瓦片什么时候烧好,赶巧人家今天就能送,于是干脆立马装车跟着郑老爹回家了,现下三辆牛车成列排在竹门前等待卸货。 “辛苦辛苦,停这边。”郑老爹引着瓦窑伙计把牛车停在草棚子前面。 孟久今日休沐,他兴奋地跳下车想跟着大哥一起搬瓦片,郑则没让:“去找鲁康一起看鱼苗吧。” 也行,找鲁康孟久很乐意,去堂屋喊了人就往院门外跑。 周舟进厨房给阿娘冲蜂蜜水,甜甜嘴凉快凉快,端出去前他突然停住舔舔嘴巴,觉得唇上没有破口才稍稍安心。 郑大娘坐了一路牛车,她晒得头晕眼花倒是没发现周舟神色不自然,“你们午饭吃了什么?” 孟辛捏着毛杏儿说道:“辣椒炒鸡蛋!大哥做的。” 郑则今日怎么这么勤快。 没等郑大娘细想,就听得周舟喊她喝水,“阿娘,我去看看瓦片,等大伙儿回来再吃毛杏儿。”他一走孟辛立马放下手里的果子跟在身后。 而村西这边,孟久刚走到水田附近就听到鲁康和人吵架。 “上面写你家的名儿了?跳上田埂谁捡到就是谁的。” 说这话的是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年轻汉子,长得比鲁康高,手上正抓着一条比巴掌小点的草鱼。 鲁康指着鱼气得脸色涨红:“就是我家的!边上就是我家水田,跳上田埂也是我家的,你快还回来!” 这一条鱼养大两三斤能卖十来二十文钱,不行!鲁康急得想要伸手去抢,就刚刚跑去不远处解手的一小会儿功夫,他回来就看到这人拿了条鱼正准备离开。 那人单手叉腰不屑笑道:“你说你的就是你的,我还说这是野生呢,闪远点,”他弯腰揪住鲁康衣领瞪眼吓唬:“别动手动脚,等会儿揍哭你!” 反正这片儿偏僻没村民在场,他说是他的就是他的,鱼小了点也有两口肉。 “还回来!不然我去告诉我家大人。”鲁康不怕打架,他使劲儿扯开那人的手喊道。 “你家你家,笑死个人,那是你家啊?”那人年纪不大嘴巴却是厉害,见小孩眼眶红了更是恶劣得意。 他追问鲁康:“你姓郑吗?” 第194章 小孩的恶意 村里谁不知道郑屠户收养了三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穷亲戚孩子,家都没有才来的响水村,还张嘴闭嘴“我家我家”,真好笑。 半大孩子的恶意总是无端滋生,莫名其妙,无迹可寻。 他冷笑一声,仗着身高抓着鲁康衣领晃了晃,居高临下嘲讽道:“野孩子。” 骂他俩没爹没娘呢!孟久怒气冲冲跑上来,“闭嘴!”他咬牙使足劲儿推了那人一把,对方受痛才把手松开。 孟久听得最清楚的就是这句,他也不姓郑,他没爹没娘,那咋了。 这又不妨碍他有家。 “闭嘴!闭嘴!闭上你的臭嘴!”孟久可不像鲁康这么有耐心去争辩鱼是谁家的,骂就完了! 他把人推开后骂道:“你是小偷!你是偷鱼的小偷!” “你嘴巴又毒又臭!张嘴就是一阵恶臭,将来娶不着媳妇儿也找不到夫郎!” “你长得丑!丑得小时候走路掉沟里你爹娘都懒得捞你!” “你有爹有娘,你爹是谁、你娘是谁!偷鱼还有理了,臭不要脸!” 那人也就比两人大两三岁,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年纪自然受不了孟久这么贴脸骂,他冲着孟久扑过去,“你小子嘴巴厉害是吧,啊?要鱼是吧,吃!” “给老子吃!”两人扭打在一起后那人把手里的鱼往孟久嘴巴里怼。 孟久偏头躲开抓他的手臂,伸脚去踹他裤裆,趁着嘴边的鱼头移开他不服输地骂道:“吃你个没脑子的二傻子,吃你个耳聋嘴哑的短命鬼!” “你他娘的——” “你他娘的,你他爹的!你你你你你什么你!你脑子有病!”孟久是一句不让,人家骂一句他能回十句。 他比鲁康还矮,很快就被抓住衣领揍了一下肚子,痛得直接干呕了一下,鱼早早就被捏死扔在田埂上。 鲁康握拳愤怒大叫:“不许你打小九!”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打你!小偷!小偷!”鲁康扑上去往那人后腰打了几拳头就扯住他的后脖子往下来拉,力气大得满脸涨红。这头抓住孟久衣领的手稍稍微一松,孟久就更加用力想挣开。 “呃——”那人被嘞得难受,到底年龄大力气也更大,他松开抓住孟久的一只手,用手肘狠狠往身后顶开鲁康,田埂上扭打的三人齐齐往一边倒。 好巧不巧……水田鱼苗瞬间四散开来。 虎子拼命跑到郑家大喊:“鲁康孟久和人打架!!!” 周向阳往孙家那头跑,孙向志得知儿子和人打架后没有立即往水田赶去,而是先去找了孩子的堂叔。 小树这头也刚跑到村长家,他跑得比其他两人慢,到了院里就喊:“村长爷爷!孙鸿争跟人打起来了!” 三个小孩原是有说有笑地从周向阳家的水田走回村里,听到吵架动静循着声音去看,这一看三张小脸刷白愣在原处,打、打架! 孟久他们不太认得,但他们认得鲁康啊,于是,回神后兵分三路跑去找人。 郑则手上还沾有卸瓦片的黑印子,周向阳快步跟上郑则大哥,他绘声绘色边走边演三人的对话,“......‘嘴巴又馋又臭——’ '给老子吃!’ ‘不许打小九!’就这样,就这样,他们就打起来了......” 郑则点点头说知道了。 家里三个小孩并非响水村土生土长,本村孩子之间都无法做到人人友好相处,更何况外来的他们。郑则想过有人明里暗里嘲笑,想过他们会恼怒和人吵架,哪怕已经设想多次,但真正听到有人说他们“野孩子”仍旧会生气恼火。 已经在他家住这么久还叫人野孩子,养小孩的郑则本人都觉得被冒犯。 水田稻苗歪倒一片,三人还在泥里扭打,孙鸿争被郑则黑着脸掐住后脖子时还以为是他老子来了,扭头就喊:“你别管我!” 发现是郑则顿了一瞬,更加用力挣扎起来。他当即放开那两个泥人小孩转身和郑则扭打,尚未成年的身体力气怎能和一个杀猪多年的成年汉子相比。 郑则本就站他身后,放开后脖子后他先是踹了一脚这小子的膝盖窝,把人踹跪在泥水里,再反扭对方的双手牢牢钳住,直接把人拉起来往田埂上推,全程没说一句话。 鲁康和孟久束手束脚地站在田埂边,不知道要先去扶稻苗还是先解释,两人小心翼翼打量大哥的表情,没敢吭声。 “拿上那条鱼。”郑则一手钳着人,往躺在田埂上无人理会的鱼扬扬下巴,鲁康立即弯腰捡起来。 孙鸿争不服气地试图扭后背的双手,喊道:“你一个成年汉子你好意思呢,”他扭头朝后面慢吞吞跟上的两人喊道:“就会喊老的来,下次再让我遇、” 郑则直接用另只手往他后脑勺“啪”地甩了一掌,直接把人拍得猛低头踉跄两步。 “有话到你爹娘跟前说。现在多说一句给你一掌。” 孙鸿争听他语气不似说笑,打头痛是真痛,便咬咬牙不出声了。 还没走出田埂就遇到往这边赶的村民。 孙向财压低声音恼火地对自己堂哥说:“让你们多管管多管管,小子就要打就要管!在小时候不管,长大管不住了吧!” 孙向志夫妻面上无光,但也实在没法子了,“小争还能听你讲两句......” 他还在郑家帮忙建房子呢,他能说什么话!孙向财简直头疼! 村长和他大儿子也匆匆赶来了,后面还有一群跟来看看是怎么回事的村民。 周舟气喘吁吁地牵着满脸担忧的孟辛跟在人群后面,他本就身子不大爽利,这会儿快步走有些难受。 孙向志婆娘见到儿子满身泥水,狼狈地被郑则扭住双手,心里一惊向前说道:“则小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孙鸿争抢先说道:“阿娘,明明是、” 他话还没说完,郑则立马照着他后脑勺再给他甩了一巴掌,“啪”地打得脑袋发响。孙向志婆娘心疼地直捂胸口,“你,你有话好好说啊,你怎么直接打人?” 郑则:“他若是能好好说话,就不会打架了。” “那你也不能打人啊!” 孟久趁机说:“孙鸿争也打人啊!明明是他先偷我家的鱼!他他,他还骂人、” 孙鸿争打断他:“放你娘的狗屁,跳上田埂的鱼怎么证明是你的,你没骂我?” 孙向财听到这句骂娘当即一脸无奈地闭了闭眼睛。 鲁康指着他大声道:“你打小九!” “他先推我!” “你先扯我领子他才推你!” 赶来的郑大娘惊呼:“嗨呀!你俩咋成这样了!”满身泥浆不说,一个还佝偻着腰捂肚子。 去喊大人的周向阳等三个小孩仗着自己身形小,从人群挤到前面去看,哇这三人真像泥人。 眼看场面越来越乱,村长走到中间摆摆手示意让人安静,“一个一个说!”哎呀,最头疼给打架的孩子断官司。 郑则:“鲁康说。” 鲁康说他一直在水田看鱼苗,中途去解手,回来就看到孙鸿争手上抓着一条草鱼要离开,“离他最近的水田就只有我家养鱼,我让他还回来,他说跳上田埂谁捡到就是谁的,说是野生的。” 孟久大声补充:“他骂我俩是野孩子,说郑家不是我们家,他先打人,把鱼往我嘴里塞。”说完他呸呸呸,嘴里还有鱼腥味。 往嘴里塞鱼?这话叫周舟听了眉头直皱,忍不住往人群挤了两步。 孙鸿争说:“本来就是!” 孙向财呵斥他:“好好说话!” 郑则加大力气钳住他的手,沉声问道:“什么本来就是,是鱼本来就是野生的,还是鲁康孟久是野孩子。” “说话。” 孙鸿争的手被捏得生疼,越这样他越不服,就说:“本来就是!” 话刚落音,脑袋再次被郑则大力甩了一掌,“啪”拍得他脑子嗡嗡,半天说不出话。 郑则没好气骂道:“按你这话,你家的鸡跑出院子,被我抓到就是我的了?” “啊呀!你别打人啊!”孙向志夫妻再也按耐不住,两人急忙向前拉开郑则钳着儿子的手。孙向财看得眼皮一跳,这一掌一掌打下来也难顶,“郑则有话好好说,我堂哥就一个儿子,可你别把人打出好歹来。” 郑大娘听这话不乐意了,也去拦人:“说什么呢,这点儿劲能干啥,孙鸿争还打我家两个小孩你咋不说!” 郑老爹这才刚刚从家里匆匆赶来,他大着嗓门挤进人群:“什么事,怎么回事!谁打鲁康孟久?”他没搞清楚情况但也跟着婆娘拦人,声如洪钟:“别扯啊,别扯啊!” 村长听到这大嗓门脑子都疼,他再次分开两拨人,同时让郑则放开手,他严肃地问打架三人:“谁先动的手,不许说谎!” 孙鸿争倒是没争辩:“我先拉的衣领。” 孙鸿争拿了郑家“田埂上”的鱼不愿意归还,三人相互辱骂,孙鸿争先动手,三人跌入水田踩塌秧苗。 村长下结论:“孙家,翻肚的鱼苗要赔钱给人家,踩坏的稻苗要帮忙补上。” 村民看了一通热闹,说道:“嗐,是不该这样说人家......” “秧苗补起来也不是同一茬,真是糟蹋粮食!”年长的老人摇摇头,很是看不惯。 “这小子也不是第一次惹事了......” 孙向志被说得老脸火辣,表示会赔钱。 夫妻俩也不是什么好赖不分的人,只是老来得子舍不得下狠手管教,谁知一晃眼,孩子已经十五了,想管也管不住。再过几年就要说亲,若掰不正性子将来还有得愁...... “我爹会赔,我能走了吧。”孙鸿争扭扭自己手腕,烦死了,身上都是泥。 还没踏出两步就被一只大手抓住手臂,他心有余悸捂住脑袋喊道:“别打脑袋!” “赔偿的事有大人商量,”郑则把人扯到两个小孩跟前,“跟鲁康孟久道歉。” 鲁康孟久立马站到大哥身边,快道歉! “他们也打我啊,打架不就这样吗,你打我我打你,扯平。”孙鸿争不想道歉,大家都有打,大家都有骂,那瘦小子骂人就好听了吗。他膝盖窝还疼呢。 “谁跟你扯平,你先惹的事,”郑则直接把人拖到两个孩子跟前。见孙鸿争一直不说话,他不耐烦地推了这小子一把,轮到他居高临下看人,面无表情地说:“还是说你的肚子也想被打一拳?我也能赔钱。” 孙向财在一旁往侄儿后背打了一掌,怒道:“臭小子,道歉!” 热闹看完,村民挪步田埂去看郑家压坏的稻苗和养的鱼苗,沟陇里偶尔有几只小鱼穿梭冒头,看着不大,水田养鱼真的能成? 先前这几户人家投放鱼苗村民也有围观,问什么回什么,人家也不藏着掖着,都说是在水田里试试养鱼。村民们没做过不敢尝试,且看看今年这几户人家的收成。 孙向志夫妻返回儿子身边时,只听得他闷声闷气地说:“……你们野孩子。” 听得额头青筋一跳以为他又在骂人。 郑则不满意,沉声道:“大点声。” 孙鸿争被他按着,只能加大声音说:“对不起,我不该说你们野孩子。” 郑则看向一旁的鲁康和孟久,见两人点头他才放开孙鸿争。 郑则可不管他爹娘在不在,这两人瞧着也不像是能管住孩子的,他们不管,多的是外人帮管。 “孙鸿争,下次再见到你欺负他俩,我照样揍你。” 孙家夫妻到底心疼儿子,钱也赔了人也道歉了,见儿子蔫头蔫脑地就想先带他回家,擦肩而过的周舟还听得孙鸿争他娘哄道:“想吃鱼阿娘去买,给你做……” 一家三口离开后,最后还是孙向财说:“真是对不住,两人盼好多年才得一个儿子,宠过头了。” 可也不该孙向财来说对不住,他是想着之后新房开工天天打照面尴尬,郑则扶上他肩膀拍拍说没事,“您不用挂心上。” 孟辛难过地去牵他哥,打架打成这样了,孟久和鲁康却乐嘿嘿地相视一笑。 郑则牵着周舟回头催促,“傻笑什么,回家了。” 第195章 睡前经典重读 两小孩洗干净后,坐在堂屋的郑则把人喊到跟前。 鲁康和孟久脑袋盖着擦头发的布巾,忐忑地相互看看。大哥双臂挽起衣袖,在椅子上正襟危坐,两人偷瞥好几眼,还是瞧不出那张脸有什么表情。 打架他们不怕,就是怕大哥失望。 孟久老实坦白:“大哥,你要骂就骂我吧,是我骂人难听那人才和我们打起来......” 不过,重来一次他还会骂,他要骂得更难听!最好把人骂哭跑回老家;也会打架,再这样那样给他那小子一拳!揍死他,唉,孟久回想觉得真是没发挥好! 鲁康有难同当:“大哥,我也打了,是我扯着那人不放才一起滚到田里......” 郑则抬手制止两人:“别说这些,不爱听。”小孩吵架打架很正常,十来岁的年纪一言不合打起来简直家常便饭,郑则喊他们来不是要分对错。 三人住在响水村半年多了,今日才第一次遇到有人明面上对他们的身世嘲笑攻击,说不准往后常有发生。郑则是汉子,平日对着两个小子不像阿娘和夫郎一样温声细语嘘寒问暖,但他有自己关心的方式,“孟辛也站过来。” 孟辛先是看了周舟一眼,等粥粥哥点头才放开牵住的手站到他哥身边。 郑则看着三个小孩说道:“我说话从来算数,村长做保人签下的收留契也作数,接下来这些话我之后不会再说第二次: 郑家就是你们家,安心住着。将来再有人嘲笑讽刺,你们可以不在意不理会,也可以打回去骂回去,再不行就回家喊大人。不要别别扭扭张不开嘴巴、伸不出拳头,最后忍气吞声跑回家哭。” “听明白了吗?” 两个小子越听眼睛越亮,一起兴奋大声回道:“听明白了!” 看见大哥满意露出笑容后,孟久立马把头上的澡巾扯下来当做武器,不停往前挥舞甩动:“我打!我打!我打死他个小瘪三!” 他就很后悔没有能多打两下! 鲁康不知想到什么,抓着垂落在胸前的澡巾咧嘴傻笑,自个儿美呢。 孟辛看看哥哥,再看看鲁康,拍掌开心道:“听明白了!” 郑大娘艰难地从杂货房找出药酒,再小心把挪出来的笋干放回原位,走到门廊喊道:“鲁康孟久,来涂药!” 挨了一拳的肚子慢慢显出青紫痕迹,郑则用药酒给人揉开,辛辣冲人的味道呛人鼻腔,周舟生气地说:“那个孙鸿争也太蛮横了些,他爹娘竟是一句也没骂,这一拳得多痛......” 孟久安慰周舟哥不痛,郑则面无表情地加大手上的动作,他立马缩起身子嗷嗷叫唤:“痛痛痛——大哥!” 郑老爹皱着眉头在几人身后转圈:“小九好不容易回一趟家还挨打,真想替他爹娘狠狠教训那小子一顿!” 可再气也没法替人当爹娘,郑大娘想到儿子那几巴掌,担忧道:“你咋打人脑袋呢,打出毛病孙向志婆娘得来找咱拼命。” 郑则抓住想跑的鲁康把人按到刚刚孟久坐的位置,按牢,手上沾药酒开始揉,实话实说:“打脸看得出来。” 郑大娘一哽:“什么话,你就不会打后背手臂,脑袋多容易出事......” 周舟好奇,这个孙鸿争一直都是这样吗,围观的村民说这小子已不是第一次和人打架了,屡教不改,他爹娘看起来不像心肠恶毒的坏人,反而对儿子百依百顺疼爱有加,这样也能教出坏小孩吗? 郑大娘说:“哪里是一直这样,他小时候嘴皮子特别顺溜,机灵神气讨人喜欢,和他阿娘溜达时我们都爱逗他说话,就是有点霸道,不知怎么就长成现在这样子。” 郑老爹觉得小子皮实霸道点好,但做爹娘的要管得住。管不住的小子,心像野草一样疯长蔓延,打了骂了割了烧了,歇一阵,反叛顶撞的心思没多久再次疯长,没用。 也有孩子十来岁不听管不听教,某天莫名其妙突然懂事了,这是极少数,属于家里烧高香祖坟冒青烟才有的情况,大多是小时长歪一错错到底,长大不成人不成事的。 他说:“爹娘强孩子弱,爹娘弱孩子强,要么比强更强,要么窝囊一堆......生孩子管孩子不容易啊。” 总之,鲁康孟久这一趟挨了一次打,但晚上睡得格外香,三人从此在郑家真真正正住得心安了。 郑则白天要卸瓦片管小孩,晚上还得哄夫郎。 周舟腻在郑则怀里享受后腰的轻轻拍打,枕在宽厚胸膛看向他手里的话本,只听得略微沙哑低沉的声音读道: “火狐狸拎着不知从哪儿摘来的葡萄悬在面前,光看不吃,慢悠悠说道:'我就说他是个大骗子~你还不信,说什么已经是夫妻,闹笑话了吧。' ” “她美目一转,看向哭丧脸的小狐狸,尖细柔媚的嗓音突然变得兴奋,'要不要我帮你报仇,嗷呜,'她张开涂了鲜红口脂的血盆大口,笑眯眯道,'吃——了他!'” “吃了坏心眼的农夫小白就能专心修道,若是双双得道,姐弟二人在山上做逍遥小神仙,岂不美哉。” “小狐狸无奈,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提醒:'妖怪不能吃人,会遭天谴的......'他郁闷地揪住延伸到山洞里的树叶,扯了几片后,一把抢过火狐狸手上的葡萄一粒粒泄愤似地抛进嘴里,五官酸得皱成一团也不停,总比、总比他心里泛酸来地强!” “火狐狸目瞪口呆看他发疯,酸得口水泛滥,她咽咽口水不满道:'瞧你这点出息,真给狐狸丢脸,那山野农夫有什么好,不如咱们在镇上看到的白净书生~'” “小狐狸从火狐狸嘴里得知农夫把山鸡都腊干后,恋慕的心死灰复燃,你看,他都舍不得吃掉那些鸡!他肯定是留给我的,肯定是喜欢我的!返回村里小屋后农夫果然亲他了,两人这样那样,衣服都没有了的,这不是夫妻是什么!” “结果火狐狸听了他的描述笑掉大牙,说根本不是,小狐狸生气甩甩尾巴说根本就是!这傻样气得火狐狸八条尾巴冒出来,当即扛笨狐狸往镇上跑,夜里两狐躲在花楼房顶,看了什么是真正的'做了夫妻'。” “'霜白——''霜白——'”有人朝山上喊。 “两只狐狸立马竖起耳朵抖动,小狐狸一脸欣喜,火狐狸神情警惕,她窜到洞口堵住:'不许你跟他走!他是大骗子!他是为了长生不死来骗你心口元丹的!'火狐狸呲牙,浑身毛发瞬间竖起来吓唬被人族迷惑心智的小狐狸,清醒点!” 读到这里,周舟突然按住书页皱起鼻子学火狐狸做出凶狠表情,转头朝郑则呲牙:“嗯嗷——”,小圆脸肉乎白嫩,露出洁白牙齿瞪人,不像吓唬,倒像逗趣。周舟重复几次后收起牙齿,眼睛一弯乖软笑道:“像不像?凶不凶?” 郑则失笑,这样的“凶狠狐狸周舟”他能一口一个,嘴里却回:“像,凶死了,吓我一跳。” 周舟得意努嘴,心满意足地躺回郑则怀里。两人隔了许久重读狐狸仙子,皆有些意犹未尽,便继续往下读: “'不是的,不是的,'小狐狸耳朵耷拉下来,他一点也不怕,反而亲近地走到炸毛狐狸身边抱住她:'姐姐,他才不是什么大骗子,他是我恩公,是我夫君......'” “小狐狸说了无数好话,最后如愿跑到山道和农夫汇合,喊道:‘裴野!’烟雾缭绕的山上,层层叠叠的树叶丛中,一双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悄然观察。农夫不知说了什么,小狐狸立即眉开眼笑地抱住他,两人欢喜走下山。” “红眼兔子精发言:'穷小子骗走小白了。'” “小蝴蝶娇滴滴地笑道:'嘻嘻,身形可真般配呀。'” “黄鼠狼的绿豆眼光芒一闪一闪:‘小白,漂亮的小白,尔等人族,何德何能!’” “火狐狸什么都没说,她凶狠呲牙,心想人这么脆弱,总有一天会死......” 郑则合上书页说不读了,明日有很多活。周舟白日没能好好休息,今晚读这么多也满足了,便点点头任他把书放回暗格。 周舟和他讨论话本:“要是农夫老掉了怎么办,小狐狸得难过死。” 人妖殊途,人比不过妖精命长,农夫老掉小狐狸会再找一个“农夫”吗? 郑则想了想:“农夫变成妖就不会死,或者小狐狸和他一起死。” “才不要死,农夫死我就不看,我心疼小狐狸,我自己编一个让他活的......” 郑则认真和他讨论几句,话头就歇了。 吹灭油灯前,两人安静对视一眼,郑则的目光慢慢从夫郎带笑的眼睛滑到他水润饱满的唇上。 他慢慢靠近,最后如愿以偿含住了柔软,两人吻了好一会儿郑则才艰难移开,周舟眼神迷离,双手已经环在丈夫脖颈,在郑则撤离时不由自主寻去,还想亲。 “......身体要休息,”郑则气息不稳地垂眼盯着红润嘴唇,咽咽口水,只安抚地浅浅亲一口,“......下次。” 周舟屁股确实不太舒服,他嗯一声抱住人不放,想要亲近的渴望只能通过贴贴缓解,心里有一点点羞耻,从前也没像现在觉得难熬呀...... 吹灯放床帐,郑则埋在夫郎馨香温暖的颈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好直挺挺地强迫自己入睡。 白石滩小院子里,趁天好,周娘亲搬出房里的棉被往牵绳上一抛,摊开后用藤拍四处拍打晾晒。 院外噔噔噔跑来一小孩,小孩手上拿着个五颜六色的大蜈蚣风筝,进院儿后他四处望望,也不说话。 铁头低头玩了一会儿手上的风筝,模仿风筝飞动的样子忽而举高、忽而低走,最后叹了口气,又从怀里掏出一颗粉色的卵石细看。 周娘亲拍被子间隙探头看了他一眼,含笑不语,在等小孩先开口。 小孩年纪不大,挺好面儿,想念大玩伴了也不肯承认,隔三差五就跑来院子里探头探脑观察,想让小宝带他去玩呢。 铁头果然耐不住,先开口了:“姨姨,大马呢。” “大马去镇上干活了。” “年伯伯呢?” “他啊,他去码头看大船了。” “那鸭鸭呢?” 周娘亲笑出声,哎呀这拐弯抹角的小心思,真可爱啊,她说:“鸭鸭啊,舟哥儿带走了,带回另一个家了。” 铁头:“哦。”他举起来手上的卵石对着太阳看了一会儿,递给周娘亲:“姨姨,这颗好看吗?” 粉色的小石头表面有一层层细腻的白线,虽不晶莹剔透但细看也妙趣横生,周娘亲把石头放回他掌心,点点头温柔笑道:“好看,摸着也很细腻。” 铁头不知道姨姨为什么说石头“稀泥”,他听到“好看”就得意了,他让阿娘帮忙从他捡到的石头里面选,她说这颗最好看,果然阿娘没有骗人。 周娘亲指指小孩手上的风筝,“铁头,喜欢大蜈蚣吗?” “喜欢,可是大蜈蚣都不会飞的。” “啊?”周娘亲接过来看了看,风筝是好的呀,她惊讶道:“竟不能飞上天吗?”小则怎么选到一个不会飞的风筝,是不是被卖家给骗了。 铁头却说:“会飞呀,可蜈蚣都不会飞的。” 周娘亲愣了愣皱眉疑惑,她不养小孩很久了,听不懂,那到底会不会飞?没等她想明白孩子的童言童语,铁头就忍不住问道:“姨姨,舟哥儿什么时候回来?” 他重新张开手指,粉色的卵石躺在柔软肉乎的掌心,他还想把石头送给舟哥儿呢。 周娘亲伸手晃了晃他头顶的冲天辫,心里有些不忍,见面之后,就真的很难再见了,她说:“再过几天就来,到时我让他去找你玩好不好?” “嗯!”铁头得了话就跑去玩了。 第196章 你丈人要睡地板了! 码头这边,零星来往的船只停下后周爹向前与其船夫攀谈,之后慢慢挪到周舟吃馒头的地方坐下,想看会儿河面,却很快被一群小孩围住。 周爹摆摆手笑道:“今天没有糖了。” 他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甩甩袖子拍拍胸口,摊手。周爹不扎针不练五禽戏时,没事就来码头坐,偶尔分村里小孩一些糖吃,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好吧,没有吃的小孩们也没马上离开,他们好奇问道:“伯伯,你为什么不回家?” 周爹推高草帽露出圆脸,和蔼笑道:“阿伯走不动,要歇一歇。” 小孩们以为他是累了,周爹笑眯眯道:“还想不想吃糖?”得到小孩精神一震的回答后他说:“你们回家跟爹娘说,码头附近有大马的人家收鱼干虾干。” 他伸出小拇指比划,“这么长的小鱼干,六文一斤收,虾干八文,明日可以挑到我家卖。” “阿伯说话算话,到时给你们分糖吃。” 夫妻俩身上的钱已经不多,周娘亲要做家事照顾丈夫,没有太多空闲时间刺绣。如今一家人靠马车运输的收入生活,没办法像从前一般收到价好难得的货物,买卖对象也有很大变化。 不过周爹乐观,他想,卖什么不是卖,能挣钱就行。 他估摸着响水村新房快建好了,打算在离开白石滩前收点干货。搞倒卖的,手里没货心里不安,空仓没货容易错过挣钱时机,满仓压货银钱紧张,适当收货分批卖出才能不断入账。 小孩们离开后,周爹将目光投向平静的河面,眯起眼睛任河风吹拂脸颊。无论如何生意是要做的,再难也要做。 病要治,生活要维持,住锦州也好响水村也好,他都想做小宝的靠山。 若有余力就托夫夫俩往更高地方走,若心有余力不足,他就努力安排好自己和兰清,尽量不拖累孩子。 小宝周舟不知道他爹在为将来做什么深远打算,将来的事他想不到,他现在就忙着呢。 郑则打算先卖出一部分笋干,探探销路。笋干需得等到冬天才能卖出更高价格,现在不是好时机,深思熟虑后他想了个折中法子:从收来的笋干里挑出品质差的先卖掉。 郑家父子在新房那头盖瓦片,挑笋干的活儿周舟接过手来。 笋干分为两批,谷雨前和谷雨后。 谷雨前的第一批竹笋鲜嫩,竹节短间距小,味道鲜嫩,晒出来的笋干品质上乘,价格可以卖得更高。郑则用麻袋装起来绑好。 谷雨后雨水充足,第二批竹笋拔节快容易老,笋节相对长一些,味道不如第一批笋干。郑则用箩筐装,摞在一起。 麻袋里的笋干不动,全部留到冬天再卖。 临泉村没有分两次收货,村民卖货时一股脑混在一起挑来给郑则称重,笋干无法区分谷雨前后。周舟今天要做的,就是把箩筐里混着品质更好笋干挑出来。 可他还没开始干活呢,杂货房的门一打开就先遇到难题了,摞得极高的麻袋和箩筐摇摇晃晃眼看就要迎面砸下来,周舟“砰!”一声迅速把门关上。 站在他旁边的孟辛吓了一跳,周舟顶住门,两人无辜对视。 怎么办,开门笋干就要砸,不开门又拿不到笋干。 “辛哥儿,你去后院门廊,把阿娘晾晒谷子的竹篾席拖过来摆门口。”就让笋干砸在席子上吧。 孟辛转身跑了两步返回,他在周舟疑惑的眼神中尴尬地指指杂货房,“粥粥哥,竹篾席就在里头。” 他天天在后院干活,对门廊下的东西了如指掌,上次晒完萝卜干竹篾席就收进杂货房了...... 那算了,周舟决定就让笋干砸在地上,反正家里的院子是青石板呢!“你先退远点。” 门一拉开周舟立马往旁边躲,最顶上两个结实的麻袋先砸下来,带倒箩筐,笋干洒了一地。 孟辛负责收拾捡起地上的笋干,周舟力气大点,他把杂物房的箩筐慢慢搬到院子里,拖出竹篾席摊开倒在上面。 这么多笋干肯定没法一天挑完,能干多少干多少,周舟倒满竹篾席就开始干活。 三个村子的笋干品质都很好,巴掌大的笋块表面附着干净的白霜,相互敲打时能听到清脆干巴的声响,孟辛有样学样举起一块笋干放到鼻子下闻,周舟深深吸了一口气,问他:“辛哥儿,闻到什么味道?” 孟辛陶醉地闭上眼睛,笑嘻嘻睁眼回答:“香香的。” 自然清香的竹笋味道,很好闻。 竹节短、形状匀称的笋干就放进麻袋,竹节长,块头过大过小或切成条状的笋干,周舟放回箩筐。两人戴着草帽在院里挑了一上午,周舟眨眨眼睛,额上汗水流到脸颊他也只得抬起肩膀擦擦。 太阳渐渐移至头顶,周舟用麻绳束好口袋,挪到门口挨着墙边放,准备做午饭。“辛哥儿,先提茶水去新房子那头,然后去水田喊你哥回家吃饭,太晚拦不到牛车了。” 郑大娘回家瞧见竹篾席上的笋干就走不动道,她忍不住蹲下扒拉细看,“粥粥?哎呦,笋干这好呢,晒得真干脆。” 自家晒的笋干切得还是太细了些,郑则收回来的这些就不错,块头大肉也肥厚。 周舟从厨房窗口探头:“阿娘,麻袋里更好呢。” 郑大娘当即蹲行到孟辛挑笋没装满的麻袋旁,捞了一把看,还真是,笋干尖尖竹节细密,笋根肥厚,一看就嫩得很,“真好,真好。” 午饭吃面条,又快又管饱。孟久吃完后周舟喊他来房门口,他往孩子手心塞了十五个铜板,叮嘱道:“大锅饭吃不饱就到酒楼外头买包子,别省钱往家里带东西知道吗,你大哥会买。” 孟久头点得干脆,说知道了,周舟有点怀疑他不会照做。 周舟又拿出两双新做的袜子装到包袱里,吃食用具都准备妥当,这才让郑则带他去路口等牛车。 孟辛站在院门口目送哥哥和大哥走远,小小声叹了口气。 几日后,新房瓦片铺设完成,周舟和孟辛也把笋干全部挑好了。 新房门窗装好这日,郑老爹满意地在新房前后晃悠,最后在观荷亭处站定,“哎呀,还差这个池子了。”他大手一拍说道:“明天就去运淤泥!” 刘木匠的儿子院子里和郑则清算银钱,刘木匠走到郑老爹身边答谢:“郑屠户,多谢你们照顾生意啊,今年开春还介绍熟人来与我家订家具,真是十分感谢。” 郑老爹大气摆手,爽朗笑道:“哎哎,客气客气,都是看好你的手艺才与你家订的。” 刘木匠父子的木工手艺精湛,价格实在,家具还有牛车帮忙送货到村里,远在下河村都愿意送,这都是凭他自己本事赚的。 “多谢多谢,新房家具还跟我家订的话,”刘木匠低声道:“我给你家便宜两成。” 这话叫郑老爹听愣了,他收起假装观荷的闲适样子,摸着大脑门紧张确认:“新房家具还没与你们订吗?我、我忘了?” 刘木匠摇头说没订。 “郑则——你订家具了吗?”郑老爹扶着亭子靠背朝大门喊道。 郑则停下数钱的动作同样愣了一下,门窗木料等是阿爹订的,他以为家具也一起说了就没再操心,“没订。” 完了完了,郑老爹懊恼拍掌:“哎呀哎呀,你丈人要睡地板了!” 房子好不容易建成,结果家具没跟上,现在订也得好一两个月才能送来,这这...... 好巧不巧,刘木匠离家不久后,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郑家院门口,郑老爹一瞧,嗨呀头更大了! 周舟冲到院门口先去打开车厢门,没人,他有点失落地绕到前头,“马伯......我以为爹娘来了呢。” 郑则捏捏夫郎的后脖子安慰。 老马跳下马车破天荒地说了句:“小东家别难过,就快了。” 周爹担心到时搬家东西装不完,先让老马把白石滩收到的干货和夫妻两人部分物品运回来,还给郑则带话。 “ '建房子的钱若花完了,家具物品等我赚钱再添置,千万不可自掏腰包。' ” “ '永安镇多见河鲜,干货少有笋干,若是平良镇价低不要贱卖,可运至此处。' ” “ '房子建好,就来接我们吧。' ” 老马想了想说,有一句话是东家夫人让转告的,周舟连忙问道:“是不是说给我的?” “不是,”老马说是给郑则带的话。 “ '小则,铁头说风筝不会飞,来时再给他带个新的吧!'” 郑则疑惑,风筝没坏怎么不能飞? 周舟:“你买的什么?” “……蜈蚣,五颜六色的大蜈蚣。”他还专门在摊位上对比了一番,蜈蚣是最大的一个,颜色也最多。 周舟不满:“大蜈蚣怎么会飞?!” 郑则:? 老马也没听懂,生怕小东家连带他一起责备,话已带到,赶紧和两人说一声便去卸货安顿马车。 郑则被夫郎生气不满的眼神盯出一脑门汗,没听明白怎么就飞不起来了,他立马牵过周舟的手哄道:“是我买错了,小则太笨,粥粥教我怎么买吧。” 周舟看在郑则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办坏事的份上,很快原谅他了,“你要买会飞的呀,风筝会飞可大蜈蚣都不会飞的,铁头喜欢会飞的。” “可以买蝴蝶、蜻蜓、燕子,铁头之前的风筝就是燕子啊,还有喜鹊、仙鹤、凤凰、蝙蝠老鹰!” 这么多会飞的,怎么郑则偏生选了大蜈蚣呢,真是奇怪。 周舟还说:“大蜈蚣这么长,小孩子一个人放不起来的。” 可怜铁头,白白拿这么大一个风筝,不知道有没有去码头飞过呢。 白石滩的干货满满当当堆挤在堂屋 ,爹娘房里模糊传来阿娘恼火的声音:“幸好......忘记......喝酒怎么不......又得晚几日......” 两人忍笑对视,阿爹被骂了......周舟赶紧拉郑则回房,给阿爹留点面子吧! “那没有家具怎么办?” 郑则:“先订了一张床,托刘木匠父子赶工做出来。”把人接回来后,饭可以先到家里一起吃,床没有是真的难办。 他可不敢真让丈人睡地板啊。 这几日不同品质的笋干已经挑选出来,郑则想起周爹带的话,思索几瞬当即换了一身衣服,“咱们去镇上干货店问问价格。” 若是价格合适就先卖一点,两人的钱匣子只剩下七十五个铜板,得先回点钱,他接下来还有旁的事情想做。 两箩筐竹笋重新搬上马车,郑则估摸着有百来斤,周舟探头看看:“这么多够吗?” “够了,咱先问问,合适再往店里运。” 喝水吃草歇了一阵儿的马儿再次跑在路上,此时已是午后,驾马车往返能快一些。 车厢里,孟辛脸上难得露出兴奋笑意,他抱住周舟手臂扭头转身,鼻尖印在窗格子上眨巴眼睛往外看,道路一旁的低矮房屋和稻田不断后退,他突然开心道:“毛驴!” 有人骑着小驴慢悠悠走在路边,马车速度快,人和驴的身影一晃而过。 周舟也看到了,他笑道:“嗯,毛驴。” 周舟想着既然要去镇上,那顺道把送给铁头的风筝买了,不如也给孟辛买一个,到时能和铁头一块儿玩。 他打算去接爹娘时也把孟辛捎上,带他去白石滩看一看玩一玩。 干货店的伙计百无聊赖地站在店门口,他有气无力地朝着路人招揽,天气渐热,如今是淡季,店里没客人他们这些上工的伙计也不能闲着,管事盯着呢。 一辆马车徐徐停在店门不远处,车厢里下来一大一小,驾车的汉子把手里的缰绳交给小哥儿,从车厢里搬出一个箩筐快步走到干货店。 “笋干?啊,您等等,我问问啊。”拿不定主意的伙计跑到里间回话。 店内客人寥寥无几,郑则目光快速搜索,很快看到撑开的笋干麻袋和上面的价格牌,心中微微一沉。 管事摸样打扮的人从里头走出来,打量了郑则一番,后者向前拱拱手说明来意。 “笋干收,十文钱一斤。” 第197章 天空是另一边的水 店铺外头,马车安静停在一旁。 周舟一手牵缰绳一手牵孟辛,两人看着街道来来往往的人小声说话。 郑则进干货店没多久就抱着箩筐出来了,“走,咱去别处看看。” 这家干货店刚转暖时笋干价格为十八文一斤,如今已经降到十七文钱,初夏蔬菜鲜美丰富,这时节确实没什么人买笋干吃,收货价已低至十文钱。 郑则先前收笋干,只有临泉村路况稍好,能让牛车能走到村子里,收货价压至五文钱一斤收。另外两个村子由村民自己辛苦走远路挑来,皆是六文钱收。 五千多斤的笋干成本均价大概是五文半,十文钱卖出连五文利润都不到。 “收是收,你有多少斤,量少散卖的话价格低一些,十文钱。” “十文,现在都这价儿,上哪都一样,看你马车上还有,干脆一起卖给我得了。” “你这笋干不算好不算坏,干巴脆响,笋肉也挺肥厚,”前面三家店的管事均是开价十文钱,这家店是掌柜亲自验货,他蹲在箩筐前抓了一把细看,拇指摩擦着竹节之间的间隙说,“这应该是第二批笋吧,第一批笋卖了吗?” 掌柜就是做干货生意的,能看出来也正常,冬天还没到,谁手里有货谁有底气,郑则点头承认道:“您真是行家眼光,这确实是第二批长节笋,品相中规中矩,胜在韧道耐煮,夏天做汤烧肉最是实惠。” 他继续说:“我就是做点小本买卖,收了点村民的笋干来问问价,价好卖出回点钱。谷雨前的头茬嫩笋品质上乘,若是入冬飘雪时您还收,我必先送来给您掌掌眼。” 这话叫掌柜听后不由站起来重新打量这个年轻汉子,方才他匆匆扫了一眼,以为是农户来卖自家笋干来了。 郑则身姿挺拔地站着任他观察,掌柜这一眼瞧出点熟悉感,他敲敲手里的笋干偏头“嘶嘶”回忆:“你是不是、是不是......” 旁边一个一脸机灵相的店伙计凑到他身边小声说:“去年冬天,炒瓜子。” 去年冬天这个汉子连着五六天来店里送货,他家炒的瓜子私下得了掌柜称赞,店伙计有印象。 “啊,对对,去年是不是给我店里送了五六百斤炒瓜子?”去年这批炒货要得急,掌柜犹豫要不要接下,没想有人雪中送炭上门来卖炒瓜子,竟也在规定期限内把货送齐了。那批炒瓜子让他年前小赚了一笔。 郑则点头说是,脸上笑容真诚了些。 这家店便是位于城西的干货店,当初郑则和周舟看准店铺位置紧邻富人住宅,附近皆是酒楼饭馆才上门询问,果然,去年一家人炒的瓜子就在这家店卖掉了。 郑则乘胜追击:“不瞒您说,我现下也在物色笋干销路,若是掌柜有心合作,咱们可以谈谈。”他这一趟来镇上除了想卖笋干回点钱,还想为冬天货物提前找销路,五千八百多斤的量可不少。 掌柜长得精瘦,一副精明商人模样,性子却不急不躁十分有耐心。他放下手里的笋干低头拍拍手上碎屑,思索几瞬后问道:“你可带了谷雨前的笋干?” 郑则早有准备,他从马车车厢拿出一个更小的箩筐,里头约莫有十斤的量。 掌柜看过笋干后点点头,安排店伙计去外头帮忙安顿马车,郑则和周舟被请到里间详聊,孟辛沾光得了一小碟吃食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 夏天是干货店的生意淡季,但他们也不闲着,除了卖货也囤货迎接冬日旺季。 掌柜坐下后开门见山:“谷雨前的笋干你有多少斤?” 周舟安静地转头看向自己丈夫,郑则坦荡道:“能供四五百斤的量给贵店。” 掌柜拿不准这个小子手里有多少货,说小本买卖,但开口就有四五百斤的存货,说他是大商贩压货也不见得,一家三口穿着如此寻常普通。 但四五百斤也不算少,掌柜便说:“这样,现下笋干市价十文一斤,我出十二文买下你带来的长节货,多付两百文钱当做诚意与你订货:谷雨前的尖笋我出十四文钱一斤,与你预定五百斤的量,咱们立字据按手印,立冬后你送来店里我必收。” 周舟眨眨眼睛,十四文收他们也有八文钱的利润了,没想郑则却说:“掌柜的,不满您说,现下没什么生意可做,我全家老小今年就靠这点笋干过活......五百斤不少,冬日行情谁也说不准,可能溢价可能降价。” “谷雨前的笋干实际收货价,得按冬日市价来算。” 掌柜敲敲桌面瞥了气定神闲的郑则一眼,若不是与他做过一次生意觉着还算靠谱,笋干品质极佳,他决计不会多出两百文“订货”。不过,长节笋干溢价两文是他提出的,于是便说:“若是尖货冬日按市价算,那现下这批笋干我只能付十一文一斤。” 郑则笑了:“如此的话,您预定的货我也只能提供四百斤的量。毕竟我是真得得靠这点笋干吃饭。” 掌柜吹胡子瞪眼,沉默半响问了句:“你小子叫什么名字?” 郑则扶着一大一小上马车,再搬摞起来的空箩筐放到车厢,怀里鼓涨的钱袋子也交给周舟,他左看右看,最后捂住孟辛的眼睛喜不自胜地用力亲了夫郎脸蛋一口。 “啵”地连声带响。 听到动静可眼前一片黑暗孟辛歪头不解,眼睛重获光明时他眯起眼睛扫视,大哥早就走到前头牵马了。 大人真奇怪,孟辛低头打开布巾捻起一颗蜜枣举起来:“吃,甜甜的。” 周舟脸蛋还涨红,他没拒绝,低头咬住蜜枣后摸摸小孩脑袋:“谢谢辛哥儿。” 干货店掌柜给的一小碟子果脯孟辛一块都没吃,他只紧紧盯着不远处谈事情的两人,事情谈妥要离开时掌柜眼尖,他主动开口让伙计打包了碟子里的果脯。 周舟嘴里嚼着甜甜的蜜枣,回想刚刚郑则的回答仍觉得好笑,他忍不住学汉子的语气摇头晃脑重复:“郑则~原则的则~” 哈哈哈,前头坚持不肯让价,下一句就回人家掌柜“原则的则”,听起来真像怼人。 “小则,原则的则,你是不是故意的啊?”周舟探头问他。 郑则无奈地回头说没有......怪不得掌柜听完脸色更加微妙,他差点以为谈不成了。 则本就是原则的则,谁能联想这些细节? 周舟笑够了才问:“若是今年立冬笋干降价怎么办?” 郑则牵着马往集市走去,仔细避让着行人,说:“不怕,再降也不会低于六文钱,咱们赌一把。” 若真定死“十四文一斤”,冬天笋干价格涨起来他们就没有商量余地了。 掌柜愿意出十二文钱买下长节笋干,一来可见笋干冬日确实赚钱,生意人不会做亏本买卖;二来能看出他是看上谷雨前的笋干品质,无论是哪一种原因,郑则都亏不了。 马车慢慢走到集市里头的风筝摊子,孟辛眼花缭乱地看着眼前五颜六色的风筝,惊叹:“这个好看,这个也好看!” 周舟笑道:“你选吧,选一个喜欢的。” 摊主没想快收摊时还能接到客人,连忙热情招呼:“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爬的,都有!你随便选随便看!” 周舟选了一只颜色鲜艳、通身橙红点缀以黄色花纹的蜻蜓,这只好,这只放到天上叫人一眼就能看到。 郑则的目光停留在一只五颜六色的大蜈蚣上,摸摸鼻子,不敢多言。 孟辛挑来选去,最后选了一只鲜红色的金鱼!“红色的,漂亮~” 郑则看了周舟一眼,后者竟然没说什么,他忍不住问道:“孟辛,金鱼不是在水里游吗,怎么会飞?” 孟辛欢喜地举着手里的风筝转圈,举高飞动,闻言说:“会啊,天空就是另一边的水。” 没长翅膀的大蜈蚣不会飞,没长翅膀金鱼却会飞了。小孩的想法千奇百怪。 天空是另一边的水,所以金鱼风筝是在天上游?郑则细细品味一番,真有意思。 他转头问摊主:“多少钱?” “二十五文一只,颜色都漂亮着咧,”摊主呵呵笑道:“都会飞,啊,都会飞。” 刚赚了一钱袋铜板的郑老板没有豪气付钱,反而耐心地与摊主讲起价来:“我这一下子买两只,便宜点吧,四十文钱。” “不不不,颜料钱都不够呢,最多只能便宜两文。” 周舟帮丈夫说话,放下风筝说道:“可以的,老板您的风筝这么好看,我记下摊位下次介绍朋友来这儿买。” 孟辛齐心协力讨价还价:“阿伯,收钱吧,收摊回家吃饭了。” 临近傍晚,阳光西斜,初夏的天色暗得缓慢,很多摊贩已经结束一日辛苦,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吃饭。 最后摊主收了郑则递过来的四十文钱,笑道:“算了算了,原本也是要收摊,欢迎下次再来光顾啊。” 上马车离开前,周舟却停下来指着大蜈蚣问多少钱,摊主顺着这位小夫郎指的方向看去:“那个啊,那个体型大工艺复杂,要三十文咧。” 哼,周舟立马转头瞪人,花钱大手大脚的笨蛋小则! 郑则赶紧从前头返回小声哄道:“走吧走吧,买都买了......” 三人到家,周舟跳下马车,刚和郑则打开竹门要往前院大门走,他就瞧见月哥儿挽着林磊手臂两人有说有笑从大树方向走来。 他突然放开郑则转身跑回篱笆空地,从后院回屋。 郑则和拿着金鱼风筝的孟辛愣在原地,两人疑惑望向周舟背影,怎么了? 林磊夫夫走近后,在门口和一大一小闲聊几句就离开了,临近饭点可不好聊太久。 晚饭后,周舟端着油灯和郑则来到孟辛睡的小房间,他们打算往墙壁钉上一颗钉子挂风筝,郑则回头问小孩:“想挂哪儿。” 孟辛指指窗户旁边,挂这里可以和双鱼庆贺的窗花一起看。 金红色风筝挂在墙上,三人就着昏暗油灯光站立观察,不错不错,这下连带屋里都好看几分。周舟暗笑,辛哥儿真喜欢鱼啊。 夜里两人算钱,一百二十斤的谷雨后长节笋干,十二文一斤;十斤谷雨前尖笋,十四文一斤搭给掌柜,共卖了一吊又五百八十文钱。 若只算利润,大概有八百五十多文。郑则放下笔叹了口气,不行啊,夏季卖笋干实在是有点亏。 周舟也看出来了,单斤利润达不到他先前预计的八文钱,他抱住郑则手臂仰头安慰:“那杀猪吧,杀两个月就能把阿爹给的修路钱挣回来了,咱少买点东西。” 郑则把账本和钱匣子收起来,拍拍夫郎肩膀提醒他回床上,“该买就买,挣钱来就是给你花的,旁的我来想办法。” 镇上干货店经营多年,虽不像自己一样能深入偏远村落收低价笋干,但他们也会在冬季来临之前吸纳商贩手上的货源,货源不同,都是“收货”。 中间的利润一层层套着,能吃下多少就各凭本事了。 平良镇收货价低,沿河发展的永安镇或许有赚钱机会,周爹带来的消息十分有用。郑则打算让老马明日返回白石滩时带走三百斤笋干,他和周舟晚几日去接人,到时再去永安镇试卖。 郑则把来回打滚的人抱到身上,目光深沉地看人,不说话,手臂却越搂越紧,还把人往上拖。周舟会意,他伸手捧住郑则的脸颊揉捏,故意用鼻尖碰对方的,对人喷气。 可就是不亲。 嘿嘿,瞧你能怎么办~ 鼻尖充斥着汉子身上熟悉的味道,紧贴的身子温热绵软,酥酥麻麻,舒服得他用小腿摩擦了一下,周舟比不上他相公沉得住气,逗了人家自己却先忍不住低头。 躺着的人已等待多时,两人相拥接吻。 分开前,郑则轻轻咬了咬他的下唇,周舟稍稍抬头问怎么了。 “傍晚你见到石头两人,跑什么。” 刚刚沉浸在亲热里的神态清醒了些,周舟开始尴尬,郑则瞧见他眼睛不自然地躲闪,就是不看人,嘴里嗯嗯好半天答不上来。 怎么了这是,扭捏的样子调皮可爱,郑则拍拍他屁股轻声笑道,“圆房了,羞见月哥儿?” 才不是......周舟羞怯地看向自家相公,哼哼唧唧地用脑袋去拱他的脖颈,好像羞得不行了,一定把脸埋住后才行。 不过郑则是最最最亲密的人,他愿意把这个羞耻的秘密说给他听。 周舟挣扎半天不知道要怎么开口,郑则抚摸他的脊背耐心安抚,好久才听得夫郎软乎黏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我知道圆房是怎么回事后,再见到人家夫夫夫妻就容易往那方面想......” “然后就、就不好意思面对他们。” “怎么办,我感觉自己变坏了......” 第198章 鱼长得有些慢啊 郑则听完闷笑出声,原是这事。 他看着周舟苦恼挠头发的样子,再次感叹真的好乖好清澈,遇到自己前,他夫郎一颗心定是比溪水还要干净透彻。 周舟正难为情呢,听到笑声不乐意了,“我都告诉你了,怎么还笑,不许你这样。” 他羞得不好意思面对月哥儿和宁宁,郑则怎么还笑话他呢,真讨厌! 闷了许久的脸蛋红扑扑,发丝凌乱粘在额前,周舟说完就一脸“不想跟你好了”的样子要翻身往床角躲。 郑则搂紧了没让,他笑得开心,平时藏起来的尖牙都露出来了,哄道:“没笑话你,是觉得可爱,真的。” 难为情的人慢慢停下挣扎,小圆脸通红,眼睛却眨巴出亮晶晶的期待,他问道:“真的?那你会不会、会不会和我一样......?” 郑则逗他:“一样什么。” 周舟听到反问又开始别扭了,他伸手遮住汉子的眼睛,他决定再相信郑则一次,于是小声说,“就,就是看到别人会想到他们之间亲热啊......你真讨厌!” 郑则再次笑出声,在夫郎用力捶人之前安慰道:“你没变坏,你只是刚刚体会到房中乐事才会如此联想,时间久了就好。” “这是人之常情,不亲热怎么会有宝宝,没有宝宝怎么会有到处跑的小孩?” 周舟柔软的掌心被郑则眨动的眼睫毛刮得痒痒,他慢吞吞地挪开,改为揉捏郑则的脸,抿着嘴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静趴在自己身上思考的样子好乖,看得人心痒痒。 郑则抬头亲亲他,深邃黑亮的眼睛盯着人,等夫郎依赖地看向自己后,他故意低声说:“正经夫夫亲热有什么奇怪,或许,今晚就有人和我们一样......” 周舟被他说得浑身酥麻想入非非,羞耻又期待,他不可避免地想起圆房那晚的快活滋味,身子被揉得绵软发热。 “我说错了......”衣物被褪掉时他呐呐说道。 郑则翻身撑起身子扯掉寝衣,动作十分急切。他知道周舟想说什么,在他开口之前俯身把人拢在怀里,坏心眼哼笑道:“今晚可没人醉酒,粥粥......待会儿要小声点。” 周舟心头一跳顿时紧张起来,柔软温热的唇舌被含住,两人很快沉迷其间,喘气间隙,他坚持把话说完:“我不坏,你才是最坏......” 话是这么说,可他却情不自禁环住人贴上去,把最坏的小则抱得紧紧地。 ...... 第二日,老马吃完早饭后准备离开。 郑则站在杂货房前想了一阵,最终仍旧决定称三百斤笋干搬上马车,他同样让老马带话回去给周爹。 周舟等他说完后,补充道:“马伯,你跟爹爹娘亲说再过几日我们就去接他们,再耐心等等。” 郑则和郑老爹不久后也准备驾牛车离开,新房还差两个荷花池没完工,两人要去河尾村运淤泥和繁殖荷花的藕段。 “回去吧,我很快就回来了,”郑老爹在篱笆竹门外耐心地等着,郑则把人牵到一旁叮嘱道:“身子不舒服就回屋躺一会儿,来不及做的家事等我回来做。” 周舟听话地点头,干净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相公,站着站着越贴越近,“嗯,知道啦。” 这次他没有闹娇黏人地说要一起去,郑则有点不习惯,最后也只能疼爱地捏捏他的脸蛋,出门了。 天渐热,后院的玉米植株是越长越高。 郑大娘见周舟浇菜艰难,提议道:“要不咱们砍掉一两株开个口子吧,回回都要扒拉开也是麻烦。” “那多可惜呀阿娘,一株能结两苞玉米,两株都能结四苞了,都够咱们熬一回玉米碴子粥了......”周舟亲眼见着这些谷物蔬菜长起来的,他一点也舍不得。 郑大娘大笑,这斤斤计较的小模样可真讨人喜欢,“那就摘完玉米再砍吧!” 她站在后院门廊把灰尘草屑仔细拢在一起,突然想到一事:“粥粥啊,那个大脸花今年是不是还没种呢?” 大脸花,什么大脸花,周舟皱眉跟着念了两声笑道:“那叫太阳花,阿娘,是瓜子咧。” 今年都给忘了!不知道月哥儿和宁宁种了没有?去年他留了生瓜子做种子,也分了一些分给青石村外祖家的小雪。 现在种应该来得及,说干就干,周舟在厨房隔间架子上找到种子,对跟在身边的孟辛说:“看,这是咱们冬天炒的生瓜子,它种出来的花比脸还大,瓜子就从花盘里头敲出来的。” 三个小孩跟着一起炒过瓜子,但还没见过瓜子敲下来之前的样子。 两人在后院边边缝缝里找空地,一个挖坑一个埋种子。周舟把去年种花的两个破木桶找出来,去年太阳花结种子拔掉后里头种了蒜苗,现在又空着了,他重新松土,再次往里头放了几颗种子。 见缝插针地,终于把一捧瓜子全都种进去了。 浇完水后他叉腰感叹:“真的没有空位了,满满当当。” 孟辛忙活一早上,热得额头碎发黏在脸上,他在旁边学周舟叉腰:“满满当当!” 村西这头。 上次小孩打架,周向阳、虎子和小树三个小孩帮忙回家喊大人后,和鲁康越发熟悉起来,这会儿正在水田附近的阴凉处坐着一起看鱼苗呢。 鲁康本来话少,平日就只闷头干活,加上年龄大了他们三岁,平时只是见面打声招呼,没想凑一块能说的话不少。 “......还有林彪,他从前经常欺负小树,我们都不和他玩了,你也别和他玩啊。”周向阳背后蛐蛐人没什么压力,想说就说了。 小树感激地看向两个小伙伴,跟着点头,他不和林彪玩。 孙鸿争比他们大太多了,几个小孩和他没有交集,没想到他会和鲁康孟久打架,于是见面后三人就把村里小孩的情况说给他听。 虎子说:“小山,你知不知道小山?小山是孙鸿争的堂弟,可他人是好的,我们都跟他玩。就是他在家要干很多活儿,不能经常出来玩。” 小树说:“他踢藤球也好厉害。” 鲁康认得小山,他和孟辛去水塘赶鸭子见过。 “你会不会踢藤球?”几人好奇问他,鲁康还没开口说话,武宁在不远处朝窝在一起的小孩喊道:“周向阳!你躲那儿干嘛呢!” 周向阳抬头张望,高兴地站边跑边喊:“小哥!石头哥!” “武宁,阿水哥。” 武宁等人跑近后给了他一个脑瓜崩,不悦道:“什么啊,明明是我叫你,你怎么不先喊我!” 林家在附近也有一亩养了鱼苗的水田,一家人会时不时来看看,林家兄弟经常能碰到老实守鱼苗的鲁康。 月哥儿帮弟弟摘掉头上的草屑碎叶子,笑道:“去哪里打滚了,成天脏兮兮,阿娘洗衣裳要骂人了。” 周向阳已经挨了不少骂,但他好面儿,笑嘻嘻嘴硬说不会啦,说完跑到林磊身边用力拉扯他后背衣服,硬是想要爬到他背上。 林磊被他扯得摇晃,一边弯腰一边骂他:“一起跌到水田里头你才开心......” 说到这里,几人走到郑家水田田埂边看。三个小孩打架的事他们后来也听说了,半大小子打起架来不要命,这一小块稻苗被踩得不成样,郑老爹已经拔除坏苗清理,眼下水田还是缺了一块还没补上。 鲁康在一旁羞愧挠头,武宁拍拍他肩膀安慰:“没事!谁还没打过架呢,”他比较关心结果:“你们赢了没有?” “还没分输赢大哥就来了......” “啧,你俩不行啊,多吃点饭吧!两个都打不过一个,那小子这么厉害吗?” 月哥儿失笑,他对鲁康说:“不要打架了,受伤家人会担心。” 鲁康感激地点头应下。 小树走到林淼身边,看他用一根长长的竹竿在水田里轻轻搅动,虽然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觉得好厉害。 林磊背着周向阳沿着郑家的两亩水田看了一圈,然后又走到弟弟身边,“鱼长得有些慢啊,郑则哥那头也是,照这样下去,长到稻田收割怕也没多大。” “嗯,好在鱼都很好,”水田里的鱼苗少有翻肚,可能是因为没什么吃的鱼才长得缓慢,“稻苗还没完全长起来,等抽穗时再来看看。” 当初稻苗刚刚移栽时为了让其稳固扎根除过草,后来分蘖拔节也除过,水田里没什么嫩草让鱼苗吃。 再养一段时间看看。 得知郑则不在家后,林家兄弟让鲁康转告,若是他回来了,让他来林家一趟,就说是水田养鱼有事与他商量。 林家主要收入是秋收的稻谷,一家人分工明确,林磊照料田地,林成贵负责两只羊和小牛犊,林秋和月哥儿照顾家里。 水田养鱼是家里的额外收入,林淼很是上心,除了自家四亩,武宁开口找他爹要的那一亩他也得照看。五亩水田不在同一处,两人隔三差五就要去逛一趟,怕有人捞鱼破坏,也怕鱼苗翻肚子。 几人在村西散开后,小树甩着路边折的小枝条步伐轻快地回家。 “阿娘,阿娘!” 他高兴地跑到方素跟前说:“阿娘,武宁哥家里租了我们三亩水田,有一亩用来养鱼了。” “阿水哥说,鱼养成后我们也有份,是真的吗?” 方素停下手的针线活,说是真的。 租出田地凡是地里产出,收成五五分,当初武宁坚持想要种田养鱼,水田养鱼是额外投入,双方协商后也有分成。 这都是得益于对土地的拥有。 田地重要,土地珍贵。当初婆婆去世后她拼死拼活一定要把家里所有田地拿在手里,全部改到儿子名下才安心。 小树起初听不敢相信,可阿娘竟点头了,他惊喜道:“怎么这么好!我们岂不是占了大便宜?” 方素拉过儿子帮他捋顺衣摆,轻声说:“咱们能分三成,土地从来珍贵,他们在田里养鱼,我们是能沾光分鱼。” “小树,家里田地都是你的,将来长大要好好种地,种地不能发财,但能让咱娘俩吃饱饭,知道吗。” 小树说知道了。 将来要好好种地养阿娘,村长爷爷和小鱼小爹经常这么对他说,小树牢牢记心里。 他抬头看方素,阿娘额头撞伤的疤痕颜色变浅了但一直没消失,小树摸摸小疤脱口而出:“大胡子说的草药不管用了。” 说完他知道自己说漏嘴,讪讪地把手放下,忐忑不安。 方素没有怪他,儿子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她看了也不好受,转开话头说:“今天锄地吗,等阿娘缝完这件娃娃小肚兜就跟你一起去锄。” 林树家的房子一侧有块菜地,先前三婆婆在时还能慢慢打理,三婆婆去世后方素一心惦记拿回外租田地,心力交瘁无暇顾及。 田地艰难要回来后又继续物色租田人家。家里人少,加上她身子不好经常做一阵歇一阵,这块菜地一直没能正经打理。 去年还是小树坚持去采野水芹菜晒菜干,冬天才有足够的菜吃,说来真是惭愧。 好在今年田地顺利租出去了,租种人家都正经靠谱,她终于能放下心来,刚好可以趁此机会好好盘算安排娘俩的生活。 婆婆离开后,方素一开始觉得更难更苦,没了老人的人情辈分支撑处处艰难。 一直到等所有事情安定下来,她心里反而生出一股隐秘强烈的欢喜,她也说不清楚那模糊的念头是什么,只觉得人更加轻松,对将来更加期盼。 那种欢喜实在让人兴奋,让她有种身子都利索几分的错觉。 方素有自己的打算。 田地成功租出去后,缴税和娘俩吃饭的粮食暂时有了保障,今年额外种有土豆和花生,饿不死。 想到那两亩地是谁翻的,方素缝针的动作停顿,神色略微不自然。 夏季针线活收入减少,但活儿不能断,这季节正好是准备秋冬鞋袜的好时候,纳千层底、做布鞋屯着也能卖。 小树长大了一岁能帮家里干更多活了,方素下定决心,做得再慢也要和儿子把菜地打理好,种出来的菜晒成干菜,老菜叶喂鸡,五只鸡养到腊月也能下蛋吃肉了。 日子一定能越过越好。 小树说:“阿娘,我来锄,我有力气。” 方素心中欣慰,并不反驳儿子好意,笑道:“那阿娘给你摊煎饼吃。” 第199章 荷花先叫咱们看上了 “粥粥——来!” “粥粥——” 郑则跳下牛车走了两步就朝另一头的前院喊,喊了两声刚停,人还没回应呢他又继续:“快来——来看看这是什么?” 郑大娘在厨房隔老远听到儿子催命似的一声声喊人,没好气地对周舟说:“去吧,阿娘来做,去看看他是不是带金子回家了。” 阿娘明明是在说郑则,周舟听了面皮发热,羞窘的情绪只维持一会儿很快就转为兴奋,啊啊,郑则回来了! 他赶紧往院门外头跑,“什么什么,你带了什么回家?” 周舟跑出去一看,呆呆愣住,郑则裤脚衣摆甩上泥点子,灰扑扑的,可他抱了满怀粉嫩翠绿的荷花! 年轻的汉子身姿挺拔神态得意,正满脸笑容看向他的夫郎。 “快来拿。”郑则喊道。 “哇哇哇!”周舟加快脚步冲到人跟前,双眼明亮惊喜,他兴奋问道:“这么多,好多呀,荷花可以摘了吗?” 这一大捧实在结实,荷叶和花苞都有,又粉又绿太好看啦。 周舟手臂没有郑则的长,手上能拿的不多,接过后好几杆簌簌往下掉,他心疼地抬起膝盖补救,“哎呀哎呀,好多,辛哥儿!” 孟辛跑来捡起落在地上的花杆,不忘鼓脸吹吹花苞沾上的灰尘。 “孟辛,你手上的先拿进屋吧,放在木桶里泡一泡水。” 小孩得了大哥的话立马跑回院子,郑则这才拉住周舟的手笑道:“莲子还没有完全成熟,荷花可以摘了,想着你会喜欢问村民要了一把。” “这么好!不要钱吗?” 郑则摇头:“我这捧不要钱。” 河尾村成片相连的荷塘在清明前就把深埋的种藕挖出来种植,现下六月初新藕已经初步长成,村民趁着机会花繁叶茂的时间割荷花买卖、掐鞭种扩植。 郑则趁村民帮忙挖淤泥的间隙问了一嘴,卖淤泥的人家直接大方地割了一大捧给他。 荷花粉嫩荷叶翠绿,让人看了心情美好愉快,周舟由衷夸赞:“我相公真厉害!” 他拿起一支花苞戳戳汉子的脸,凑近人仰头眨眨眼说道:“这么漂亮的花是我的~这么好的相公是我的~” 郑则被他说得心花怒放,刚要开口逗逗人,就听得新房那头的阿爹远远喊道:“郑则——箩筐不会自己下地,赶紧来!” 两人收回目光,四目相对齐齐笑出声,郑则:“好相公要去干活了。” 一车淤泥填不满两个池子,父子俩跑了几趟才算把这事弄完,买了的种藕也暂时先埋在淤泥里没动,等回家休息的段师傅明日来了以后再处理。 鲁康回家见到门廊摆了三桶荷花,也被吸引住了,蹲在木桶前新奇看着。 孟辛蹲在他旁边高兴分享:“你看,你看,这样洒水在荷叶上,”他捧了水桶里头的水往荷叶上倒了一把,水珠很快就了无痕迹地滚下荷叶,小孩语气有些得意:“都不会沾湿的。” “真厉害。” 两人双手浸在水里玩了一会儿,鲁康才想起来林家兄弟让他转告的事,他赶紧跑去找大哥。 郑则浑身上下甩满泥点子,正蹲在水井边搓手去泥,闻言说知道了,他问:“田里的鱼除了长得慢,水浑浊吗?” “不浑浊,不过天热了,石头哥说田里要加水。” “知道了。”郑则垂眼舀清水洗净,心想吃完晚饭再去吧,现在天暗得慢,就当饭后散步去消食了。 花茎泡了一下午,周舟把家里墙角放着的陶罐都找出来洗干净,郑大娘帮着慢慢搬回门廊,又打了水倒进去,“粥粥,这么多水够了没?” 周舟闻言伸头看,用一根花杆戳进去拿起来观察,挺深的,随即扬起笑脸说道:“够了阿娘,谢谢阿娘。” 郑大娘也可喜欢这粉嫩好看的荷花,娘俩搬了小板凳坐着整理。 扒掉花苞外的几层花瓣,折断花杆底部的一小截,折够一捧后他把花倒过来让孟辛拿着悬在水桶上,自己往茎秆的洞孔里灌了几次水,倒灌悬置好一会儿他才放在陶罐里。 郑老爹收拾完牛棚猪圈回到前院,正巧看见周舟在啪啪“扇花”,他瞧得惊奇,走近问道:“怎么了这是,哈哈,还打起花儿来了。” 周舟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是想让花快点开啦......” 郑老爹乐道:“荷花池还没种上,这荷花先叫咱们看上了,不错不错。” 孟辛跑去搬了个椅子放在花桶旁让大伯坐,郑老爹坐下感叹,“看到荷花就想到顶大的太阳,顶热的天,哎~又能喝绿豆莲子汤了。” “到时咱们用木桶吊在井里放上一阵再喝,啧啧,又甜嘴又凉快。” 鲁康听到吃的就不和大哥说话了,他走到门廊挨着大伯:“那,那是啥味道了?” 孟辛手上拿着比他脑袋还要大的荷叶转过身子,也期待地看着大伯。 郑老爹在外面跑了一天终于能歇歇,回到家里放松了,来劲儿了,咧着嘴坐直逗小孩:“绿豆炖烂,绵绵沙沙,莲子咬着粉糯,嚼嚼还有点苦,再喝一口绿豆汤,哎呦清甜凉快,别提多美了。” 周舟拍拍荷花抿嘴偷笑,阿爹可真会说。 郑则慢悠悠踏上阶梯,看着咽口水的两个小孩说道:“你俩让大伯明日煮一锅啊,我们一起尝尝味儿。” 郑大娘在一旁无情哼笑:“想得美咧,真让你们大伯做,到明年夏天我们全家一口都喝不到。” 荷花插了三个陶罐,花茎最多罐子最大的放在堂屋,朴素的棕色陶罐盛满粉嫩的荷花,绿色荷叶点缀其中,赏心悦目。 周舟和郑则房里放了一个;厨房窗户旁边放了一个,郑大娘说她做饭的时候可以看两眼。 晚饭后,天色还亮堂着,周舟抱着剩下的荷花荷叶要拿去给月哥儿和宁宁,郑则正好去找林家兄弟。 两个小孩跟在两人身后,郑大娘也要去找林秋,几人站在门廊下转身看郑老爹。 他摸摸大脑门从椅子上慢慢起身,迟疑说道:“那我也去?” 一家人走到林家门口,发现他们都站在院里往村里小路望去。 “咋了这是,堆在院里头是干啥了。”郑老爹率先走进院里,站在林成贵身边问道。 林成贵想事情想得入迷,突然被他凑近的嗓门吓得肩膀一抖,心有余悸:“差点给我整聋了......” 宁宁回头看到周舟,惊喜道:“弟弟!哪来的荷花,开得这样精神!” 月哥儿也放开篱笆竹墙走到他身边说:“走,我们去门廊说话,你们吃过饭没有?” 林家兄弟走到郑则身边拍拍他肩膀,一行人往堂屋走。 林秋边走边边低声对郑大娘说:“小鱼的祖奶奶,林辉他阿奶,没了。他们家人刚刚在村里小道撒粟米。” 周舟听了转头看向月哥儿两人,月哥儿点点头,没了。武宁尴尬挠头,嗐,他都不认得是谁。 郑大娘惊讶一瞬,很快接受了,不过她好奇:“是病走的,还是咋了。” 周舟把手里的荷花交给月哥儿,两手捏住屁股下的小板凳挪挪,凑近郑大娘问道:“阿娘,小鱼祖奶奶是哪个?” 他只认得小鱼的爷奶,他还记得小鱼爷奶那房照看小鱼时没等孩子就吃饭、小鱼委屈走丢那次经历呢! “嗐,你哪里认得,她年纪很大了,成天在家很少出门,我后来也没见过几回。” 林秋坐在椅子上扇扇风,用蒲扇挡嘴小声说:“这事说来也玄乎,听说啊,是林辉他爹想给老人换张床,那床睡了一辈子实在破烂,没想到换了新床,老人就不行了。” 为什么换了新床老人就不行了?这神神叨叨怪力乱神的话叫几个哥儿小孩听得入迷,大家都默契地屏息等待下文。 “这事也真是怪,先前老人家还能自己摸着墙走到屋外晒晒太阳,这床刚换第二天人就起不来了。可也没发热没受伤,林耀家赶紧去请了沈大夫,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怎么着,小爹?”武宁心急问道。 “沈大夫看后连药都没开,就说老人想吃什么就给她做,这话让人不安。果然,今天傍晚林家人就在村里奔走相告了。” 三个哥儿相互看看,面上唏嘘。若老人真是因为换了床走的,那林辉他爹不就得愧疚一辈子了? 郑老爹在一旁冷不丁地说:“嗐,哪有这么悬乎,怕是凑巧而已,老人年纪大了什么事都说不准。” 郑大娘却小声说:“这种事还真有,我小时听我阿爹说啊,人老了用惯的东西、住惯的地方都轻易动不得。别说一张床,灶头不能翻新,屋前屋后一棵树也不能乱砍,动了就带走'气',没了'气'老人就不行了......” 周舟歪头疑惑,用惯的东西换了会感到不舒服,这个他懂,但什么是“气”......? 他还没想明白,就听得阿娘说:“粥粥,趁早把荷花插上吧,别让花蔫巴了。” 三人目光转向荷花,月哥儿便带着他们去后院找容器,等几个孩子走了长辈们才继续刚才的话头聊。 “那晚上他们敲锣你们会听见吗,怕不怕?” 武宁拿起一支荷花小心翼翼撕开最外层花瓣,闻言说道:“怕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 话没说完就被弟弟捂住嘴巴,周舟:“辛哥儿在呢!吓到他怎么办。” 孟辛举着荷叶蹲在一旁不明所以,好像不太能听懂,但武宁也没再说了。 月哥儿学着周舟折断荷花茎秆底部的一小截,想起他们家最近商量的事,想着不如也问问周舟:“我们也打算种一棵树,粥粥你觉得种什么好?” 四人想了许久都没能决定要种什么。 “枣树不行吗,还能吃枣子。” 武宁有话直说:“我们想种不一样的。” 月哥儿舀了一桶水过来灌花,温声道:“我们都想种能结果子的树,年年都有个盼头。” 哥儿们合力把荷花插好,摆在面前欣赏,翠绿粉嫩,亭亭玉立,鲜花可真奇妙,叫人看了心情莫名变得轻松美好。 武宁难得安静地欣赏,小声说:“还怪好看。”月哥儿更是连连赞叹,真好看啊,两人决定把这一罐荷花摆在厨房,吃饭时全家都能看。 水桶收好后几人回到先前的话题。 果树啊,周舟犯难了,他也不知道要种什么......小枣树是郑则决定种的,他就说:“我去问问郑则!” 郑则三人正好说完事情从堂屋走出来,闻言想起前些日子孟久带回来的毛儿杏,“不种枣树,还有可鲜食入药的杏树、耐储存的柿子树、皮薄多汁的石榴树。” “兴旺兴盛”、“事事如意”、“多子多福”,这三种果树的寓意也好。 林淼走到武宁身边坐下,笑道:“杏树六七月份就能吃到,石榴树九十月份,柿子要十月及以后。” 月哥儿觉得样样都好,他都能想象果树种起来后一家人围着树打果子的欢乐场景,他高兴地抓住林磊的手,为难道:“怎么办,又选不出来了......” 一棵果树给一个家带来的变化可真不少咧。 且让他们再好好想一想吧。 第二日,郑老爹和段师傅在新房那头种莲藕弄池子,郑则带上鲁康去割草。 鱼苗长得慢是因为水里没有什么可吃的,几人商量后决定在往水田里投点饵料喂养。 按理说米糠麦麸豆饼这些饵料更好,但水田不是水塘,一来担心水质变浑浊影响鱼类和稻谷生长,二来谷物饵料会增加养鱼成本,就先改为投草和菜叶先喂一喂。 家里菜地的菜叶、瓜叶可以切碎投喂,但这些东西家里的家畜也得吃,不够喂。郑则带上鲁康往外头跑了一趟,去溪边捞水草浮萍,四处找稗草狗尾草的嫩叶,“你看准了,往后就得你自个儿来寻,大哥要忙旁的事。” 鲁康认真应下:“嗯!” 嫩草都运回家后切碎,周舟在一旁说:“阿娘说菜地里的红薯叶可以去扯了,鲜嫩爽口,哎,人也吃猪也吃,早知道鱼也能吃就多种点了......” 幸好旱地里头种了半亩,八月挖了红薯喂猪,通通喂猪,今年的猪一定要肥肥胖胖! 几人到了村西水田,鲁康抓了一把碎草碎菜叶就要往水里撒,郑则阻止了:“要在固定一个地方喂,到处撒水该变浑浊了。” 他绕着两亩水田走了一圈,最后在田边水流比较缓慢、水深较深的鱼坑旁用一根竹竿卡住两边田埂形成一个三角区域,把背篓里的饵料往里投放,菜叶很快漂浮散开,又被竹竿拦住。 另外一亩水田也是如此。 “走,咱们去阴凉的地方等等。”郑则把围着水边张望一大两小带走。 “大哥,真的会有鱼来吃吗,我怎么知道它们吃没吃?” 孟辛说:“鲁康笨,菜叶动了就是有鱼吃啊。” 周舟笑着摸摸小孩脑袋,几人安静等在阴凉处远远望着水田,此时还未到正午,这么干等着也不算闷热难挨,大家都满怀期待地观察鱼群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站着观察的鲁康激动道:“吃了吃了!菜叶动了!” 郑则和周舟相视一笑。 第200章 山外来客 牛车缓慢走在乡间土路。 家里的事情差不多忙完,新房子还差莲花池和家具,池子有阿爹和段师傅忙活,木床在赶制中,水田里的鱼有鲁康看着。一切都安排妥当后郑则带着周舟往樵歌村走。 是时候再次去商谈修路的事。 周舟早饭已经吃饱,牛车走了好长一段路后无事可做嘴巴泛馋,就掏出阿娘打包的馒头坐在车上慢慢啃。 “郑则,你要不要吃?” 驾牛车的郑则面前突然伸来一个暄软的大馒头,他伸手摸到身后扶住人,“你吃,我不饿。” “好吧。”周舟回身坐好自己啃。 郑则抽空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一个馒头也吃得这么津津有味,家里的小食还是太少,他说:“等忙完这件事,咱们就去收红薯干。” 红薯干嚼嚼也比干巴的馒头好,古陂村的红薯干若是没有商贩去收,估计已经屯了不少,红薯干卖上一两个月就能去收莲藕了。 周舟嘴里的馒头嚼着泛甜,越吃越有味,他咽下后问道:“嗯,那鸡蛋收不收?” “收,倒卖一趟不容易,顺带都收了,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两人目前手上只有一吊半的铜板,挣钱不能停,若是去接周爹时三百斤笋干能在永安镇卖到合适价钱,他们还能再回点钱。 要用钱的地方很多,新房子建成后,篱笆空地的杂货房得抓紧时间建起来。 笋干要存放到冬日,如今才六月初,如今家里还有周爹运来的虾干鱼干,往后收红薯干也得找地方放,家里是一丁点也挤不出位置了。 “古陂村!”周舟嘴里的馒头挪到一边,鼓着脸颊指向村子路口说道。 他现在已经认得路了,不过他们今天不会绕进去,牛车慢慢走过那个颇为熟悉的路口,继续往里走了一段路后意外地迎面遇上一辆驴车。 两车相遇后遇到了尴尬局面,道路越往里越窄,无法同时行走。 郑则仔细打量对面,心里暗暗惊讶,他勒停牛车跳下来主动说道:“我往旁边挪挪吧。” 对面的汉子原是满脸郁闷不耐,见到郑则态度挺好便也扬起笑脸:“我也先往后退退,这块路太窄,哎呀走得烦死了!” 周舟滑下牛车安静等在一旁,他咽下嘴里的馒头悄悄观察对面的驴车,车板上空无一物。 两人各自驾着车前后不停挪动,可路实在是太窄了,郑则想到先前走过一处两旁稍微宽敞的空地,便让牛慢慢后退,到了地方后尽量拉着牛往一旁挪出位置,他朝前方扬声喊道:“可以了,你走来试试!” “哎哎。”那汉子翻上驴车甩着鞭子慢慢走,幸好他的驴车比郑则的牛车小,小心翼翼擦着边边就走过去了,两人提着的心瞬间放下,那人笑意深了些,回头说道:“多谢多谢!” 他估计也摸不清楚郑则是本地人还是外头来的,若是本地的,他也不好在人家面前骂人家山间地头的路;若是外头来的,任由旁人说一句别往里走了,人家可能也不信。 于是便也没有多言,谢过后驾着驴车就走了。 等人离开,周舟爬上牛车趴在郑则肩上悄声问:“他是不是商贩?” 郑则扶着他坐好,闻言摇摇头说:“不知道,管他是不是。” “走吧,成不成咱们早谈完早回家。” 另一边的樵歌沟。 山坡上风雨不动地蹲坐着一个小小身影,他手上拿着一根小草不停地揪叶子,远远望向坡下进村的山路。 唉。今天也不来吗? 不久,他身后走上来一个汉子,同样一声不吭地蹲坐在旁边。 顺子却生闷气一般突然往旁边挪了挪,还特意别过身子不愿意和汉子挨着。 阿勇苦笑道:“小孩子家家,气性怎么这么大?” 自从知道顺子每天都来山坡上等郑老板,阿勇也加入其中,一连十来天跟着他一起等。可小孩却因为他这个“新村长”“不称职”,一直不愿意和他说话。 顺子心里想,要是商贩一直不来,他就决定一直不跟阿勇叔说话。 阿勇倒也不至于跟一个小孩置气,他抓了一颗土块捏碎,自言自语问道:“今天也没来吗?” 没人回答他。 两人在烈日下干坐一会儿后,阿勇站起来拍拍屁股,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低头看向脚边的小孩问道:“顺子,想修路吗?” 顺子这回终于有反应了,他顶着阳光眯眼,真心实意地点头,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做梦都想。” 想。想修路。想让阿爹治病方便些,他想让阿爹活得久久的,陪他久久的。 汉子黝黑的面庞很是动容,他点点头,说:“他不来,我就去找他,求也要求他帮我们修路。” 顺子这才发现阿勇叔背了个包袱。 汉子身影慢慢走下小坡,顺子想问他知道那人住在哪儿吗,可人走远了也没开口。 他还是很生气,生毛墩子和刘疙瘩的气,生村民的气,但这些人都不能让他具体怪上谁,他只好怪上阿勇叔这个新村长。 顺子真想做大人啊,小孩说十句话都没人听,大人相互说一句他们回家就能翻来覆去地想。 这些大人真奇怪,当初直接答应不好吗?商量来商量去,最后终于愿意松口,结果呢,人家不来了。 这都半个月了! 这都半个月了,阿勇比谁都心慌不安。 这段日子他无比理解小孩在山坡等人的心情。什么都做不了时,就真的只能做“等”这件事,不等就更无事可做,更着急上火。 他不辞辛苦走去隔壁圪节村打听,想知道郑老板是否有去那头收笋干,结果人家说早来收完了,清明前来一次,谷雨后又来了一次。这话叫阿勇心慌意乱,就怕从村民口中听到郑老板要给他们村修路。 幸好明里暗里打听半天也没人提到。 现在没说不代表往后不说啊,他悬着一颗心回村子继续等待。 阿勇动动身上的包袱,低头快步走在山道上。他并不知道郑则住在哪里,仅凭运气出去走走、问问,若是什么都不做他只会更加不安。 他往外走时,牛车也在慢慢往里走。 周舟吃完馒头挪到他相公身边挨着,闲聊道:“要是这次村民还不同意怎么办?” 怎么办? 不知是周爹的话让郑则有信心,还是身边紧挨的人让他不再犹豫,郑则这段时间想清楚了一件事:他本就圆满。这事要能成,于他而言是锦上添花是好事一件,要没成,他没有损失。 那还怕什么。 想清楚后郑则突然觉得先前都白想了。 总之,他如今对樵歌沟不再有前面两次商议的犹豫,“不怎么办,不同意,就直接大骂发不了财,骂醒算他们好命。” 周舟一脸不悦地偏头看人,干嘛学他啊!学人精小则......“骂不醒呢?” “算我好命。” 什么就算你好命了,周舟被他的一本正经逗得哈哈大笑,四周荒芜的山道上回荡着他的笑声,周舟竖起耳朵听突然觉得怪渗人,立马紧闭嘴巴了。 他讪讪停下时,郑则却笑出了声。 两人笑笑闹闹在路上说话也不觉无聊,不知走了多久,郑则突然说:“前面有人。” 哪里?周舟往前方看去,真的有人! 远处的人见到他们顿住,仿佛在确认,愣了一瞬后拼命跳起来朝这头招手,那人大声喊道:“郑老板!郑老板!” 夫夫俩对视一眼,熟人。 寂静的山道久违迎来山外客人。 牛车在狭窄小道缓慢走着,遇到人后停下,不久后再次走在路上。 土坡上的顺子肚子饿了,嘴唇也干渴起皮,他站起来伸脚抖掉草鞋里的土粒打算先回家,就在抖第二只鞋子时山坡下传来动静,他探头一瞧,立马惊喜起身往坡下跑! 啊啊啊!来了来了!那人来了! 小孩也不怕碎石硌脚,穿着草鞋却跑得飞快,一眨眼就冲到牛车面前。 周舟笑眯眯地问小孩:“顺子,咸鸭蛋好不好吃?” 顺子羞怯点头。好吃。 这孩子竟还在等他,郑则见小孩一脸赤诚欣喜心里同样十分动容,伸手摸了摸他脑袋,问道:“饿不饿。你帮忙看牛车,我给你大白馒头吃。” 小孩嘴巴还没说话,肚子先一步咕噜咕噜着急回答了,哎呀!顺子难为情地弯腰捂住肚子,羞窘低头,他、他还想说不给馒头也帮忙看牛车呢!这下说不出口了。 郑则眼里有笑意,这副样子真像刚来家里的鲁康孟久,他拿过用布巾包着的吃食递给小孩,“吃吧。” 阿勇递过自己包袱里的干粮竹筒,让他吃,阿勇原还担心小孩不收,没想到顺子伸手接了,还喊了他一声。阿勇:“咋了。” 顺子凑近小声说:“阿勇叔,修路!” 阿勇笑笑,撸了一把小孩脑袋,说知道了。 不用提醒他也会记得,阿勇眼神坚定地想,好不容易等到了人,他这回一定要把这件事定下。 再次回到简陋温馨的石头小屋,老村长激动地拉住郑则:“郑老板,我们可以再多签一年,六年!请你再考虑考虑吧!” 半月没见,老人瞧着竟难掩憔悴枯瘦。 周舟心有不忍,他扶过老村长让他先坐下再说话,“爷爷,不忙,你慢点说。” 郑则听到六年没有太大反应,他开门见山朝阿勇问道:“现下和你商议修路一事,你在村里能说上话了吗。” 他不再打算介入村民商量此事,周爹说得对,说不通的人不用费口舌较劲获得他们认可,他只要达成目的,他的目的就是签笋干收购权契约、修路。村里的问题应当让管理村子的人处理,他一开始就弄反了。 郑则有周爹教导要先做成“一件大事”的坚持,这是他的“坎”,是他的历练; 而守在樵歌沟的新村长阿勇也有自己的“坎”:若想要得到村民对待他阿爹一般的尊敬信服,他也必须要做成一件事,一件造福村子的“大事”。 而且他想心中所想不止如此,除了得到村民信服,他还希望樵歌沟的村民生活富裕幸福,想让他的儿子将来有更好归宿。 两人身上都有相似的渴望。 阿勇点头:“能。” 必须要能,一定要能,得罪人也要能,况且这段时间半是劝说、半是强硬要求的态度已得罪部分人,不过没关系,他也同样获得很多人支持。 他看着郑则重复道:“我能话事。” 老村长坐在一旁欣慰点头,这回他就是豁出去,也要支持他儿子签下修路契约。 两人还未表明村里目前状况,就听得郑老板说:“我改变主意了。” 这话叫老村长父子二人的心高高悬起,两人对视一眼,这、这是不修的意思吗......! 郑则:“第一次商议修路,对于占用土地我作出让步,说愿意在契约期间补偿两担稻谷新米;第二次商议修路,两家人想要收成折成的银钱做赔偿,我说要考虑。” “我现在回答:我不会出钱。” 阿勇听完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面色松快许多。 郑则看了两人一眼,继续说:“修路占用地的大小那日已经划出来。玉米地和林地要置换村公田,是等价值给公田良地直接歇了两户的顾虑,还是给边角地再赔付五年收成,你们自行解决。” “这事你们有什么说法?”郑则问道。 阿勇说道:“这事你放心,已经解决了。”说完他忐忑确认:“郑老板,若真的签了契约,你真的会修路吧,真的会每年都来收笋干吧?” 置换田地一事,他是请阿爹出面去找村中族老,卖了阿爹脸面才让族老开口劝说村民给刘疙瘩和毛墩子置换良地。 阿勇当着全村人立下保证,路通后村里收益能翻倍,卖笋干第一年的村中公费用来买地开荒,由他去县衙上报,扩充村中公田增加每户分红。这才缓了村民的情绪。 郑则先和老村长确认:“契约多签一年,可当真?” 这回不用老村长点头,阿勇当场应答:“当真,签六年,只要郑老板能把路修完。” 周舟转头看向郑则,这与两人昨晚说的计划有些出入...... 郑则果然陷入沉思,他不说话村长父子二人也不出声打扰,堂屋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郑则才开口:“会修路,修路的费用我全额承担,但是,” 他对收购笋干提了要求: “六年期间,前三年五文钱一斤,每年村里至少要提供三千五百斤笋干与我; 后三年六文钱一斤,逐年递减两百斤,最后一年至少提供三千斤,多出照收。” 第201章 我们能发财吧? 夫夫俩昨晚睡前就着修路和笋干讨论,周舟问,如何能避免村民私自卖笋干? 这与当初在古陂村收鸡蛋去担忧村民偷偷洗鸡蛋一样,郑则说避免不了。 要因此放弃继续收鸡蛋吗?不。卖两个鸡蛋才赚一文钱的生意他们都不放弃,更何况这一斤笋干能赚好几文钱。 生意做到最后或多或少会出现问题,因为提前假设而窥见些许不利因素,就放弃前期可能获得的利润,得不偿失。 郑则对此态度是:抢先落袋为安。 出于对村民偷卖的顾虑,郑则在笋干数量做文章,通过最低年收购量来约束村民,以保证自己前期最大程度获利。 樵歌沟村民在无法预知有商贩来收货的情况下,笋干年产量大概为两千一二百斤。得知有稳定买家后,生产动力将会提高,郑则认为笋干量能升至三千斤以上。 周爹提议按照具体数量签契约,郑则在此基础上做了细节修改。 签订契约前三年,五文钱一斤,笋干收购量要求至少提供三千五百斤,以减少村民多余产量,控制偷卖的可能。毕竟想卖也没有多余笋干出售。 前期村民尝到挣钱甜头,定会不留余力生产制作,同时会念着修路恩情努力配合达到郑则收购量要求。此时村民胆子还小,更可能老实遵守契约。 郑则打算趁此机会三年内收购更多低价笋干,高价卖出快速回本,先落袋为安。 签订契约后三年,村子道路打开后不免会有商贩来访,此时村民制作笋干更为熟练,产量可能比前三年还高。若最低收购量不变、笋干余量增多会增加村民偷卖可能。 郑则提价六文一斤补偿村民,以缩减与其他商贩收购价的差距。其次,逐年递减收购量减轻村民压力,减少对立、避免冲突,减弱村民偷卖动机。 价格差不多还偷卖什么? 若是能增强与村民之间的信任、形成固定买卖习惯,笋干产量增多的情况下,村民对比之后优先卖给郑则的可能性更大。 前紧后松、后期微涨,尽量兼顾收益和生意稳定的持续性。 不管是前三年还是后三年的契约条款,郑则都以自身利益考虑为主。 他不过是顺村民可能产生的想法规划,这几年无论如何,必须靠笋干先赚上一笔。 周舟疑惑:“那村民还是有可能偷卖嘛。” 郑则:“嗯。无法避免时,只能争取减少此类情况而不能完全杜绝。我们前三年确保回本且能赚到一部分钱,已符合预期。” “手里的沙子抓得越紧漏得越多,总得让别人也赚点,做生意少能一家独大,要慢慢谋算......” 阿勇的提问让郑则回神,“前三年三千五百斤没问题,卖得多、赚得多我们也乐意。但若并非村民自身原因导致产量不达,又该如何?” “如灾荒影响,也要受到违约惩罚吗。” 天灾人祸无法预测,祈祷顺利的同时,也不否认设想有发生的可能。 郑则:“遇到灾荒年景则豁免违约惩罚,”周爹早就想到这一层,他拟写的契约谨慎详细地提到,“大旱、洪水、蝗虫或冰雹导致笋干收成比往年少两成以上,该年笋干上交数量则按欠收比例减少。如,收成只有往年七成,原要交三千五百斤,后只需交两千四百五十斤。” 郑则解释:“简单来说,收七成就交七成,收五成就交五成,灾年按实际收成来算。” 接下来,几人围绕契约不断商议修改。 阿勇也在尽力维护本村村民利益,比如郑则签订六年契约价格已定死,此期限内,除非他本人开口涨价,否则村民无法要求他高于签约价格收货; 相同的,阿勇提出意见,“行情好坏说不准,涨价我不再提。但若外面笋干价格跌至低于五文,怎么跌也得给个保底数:既然最低五文收,那跌价时最低不能少于三文半,我们也得有个保障。” 郑则想了想,同意了。 以及更详细的,若连年遭灾笋干绝收时,可以改提供山药、干菇等货物抵数。 这条郑则没有同意。他表示可以付钱收这些货物,但不能抵消笋干数量,笋干绝收,收货要推至下一年,延长契约年限直到把欠收数量补齐。 而郑则这一头,除了明文规定笋干只能卖与他本人、且每年要求村民达成提供最低斤数外,他在“契约期间,道路毁损由郑则全权修缮”中加了一句:“村民不得干预”。 以及一条,“村民若是擅自扩路、毁路,需十倍赔偿修路费。” 郑则说完仔细观察阿勇的神情。 阿勇思考几瞬,同意了。道路损坏有人负责修路不是好事吗,再说村民怎么会毁村子的路? 其他细节条款也都全部逐一商议。 最后敲定协议时,已是午后临近傍晚。 今日郑则说了太多话,神态有些疲累,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手边的水碗顿了顿,对阿勇说:“修路要招人手,工钱我出二十文一天,先定二十五人。等申请通过再告知村民,你可以慢慢物色人选。” “从刘疙瘩和毛墩子家各选一位吧,工期让他们家赚点钱,当做是我的一点补偿。” 他突然想到一事,说道,“到时修路砍树,你帮我问问毛墩子卖不卖他那宝贝木材,若是卖,我买,我自己来运,价格不会特别高。” 阿勇心想可能不会卖,那点宝贝木头毛墩子还想留给他儿子建新房呢,不过问问也没事,便说:“好,有结果我会转告你。” 心中大事终于落下,阿勇心中激荡,但更多是疲累发怔,且后知后觉地觉出饿意,愣了一会儿又想到,修路,谈成了! 他立马站起来松快,露出久违朴实的笑脸真诚邀请两人一起吃饭。 老村长高兴得满脸红光,全然不见先前的疲态和憔悴,他再次拉住郑则:“郑老板留下吧!今晚家里杀鸡吃!” 说着他朝屋外喊道:“老大家的,抓只鸡!今晚杀鸡吃!” 屋外的阿勇妻子一直守着,听到阿爹洪亮有力的喊声便知修路这事成了!成了!她连忙放下儿子走到堂屋门口欣喜应道:“哎,哎!我这就抓!” 老人家的赤诚和小孩一样让人动容。 郑则最后还是以要回去拟写契约和修路申请文书为由婉拒了。他俩不在,这只鸡不定会杀,他俩在这鸡必定得杀,郑则:“等县衙顺利审批后再吃,往后有的是机会。” 周舟率先快步走出屋外,他也看出来了,这家人养的鸡不多咧。 瞧见两人坚持,老村长父子心有无奈却不敢强留。郑老板说的也不无道理,等县衙审批同意再高兴高兴也不迟!届时他一定把人留在家里好好吃一顿! 樵歌沟村民也得知收笋干的商贩来了,大家伙儿不远不近地围在村长家附近,没敢再挤到门口。 上次商谈不愉快,这位年轻的商贩留了句“难不成只有樵歌沟有笋干吗”便离开了,之后久久没再来。 此时见到人,村民们高兴之余还局促不安,只得尴尬地看着人,谁也不敢上前搭话询问笋干的事。好些人家的笋干都没卖! 毛墩子和刘疙瘩也在,两人在人群中张望几眼,便背着手垂头往不同方向离开了。 郑则扫视围观的村民几眼,再回头看向村长一家,刚想说点什么,腿上却突然一沉:一个膝盖高的小孩抱住他的腿,仰着头奶声奶气问道:“老板、收,笋干吗。” 她家还有好多笋干,都没换钱的。 孩子眼巴巴的稚气样子,看得周舟蓦地心头一软,他轻轻拉了郑则的手,后者牵住他,他看向小孩的神色缓和了些,笑道:“下次吧,我还会来,下次再收。” 樵歌沟村民不敢多言,眼睁睁看着村长送两人往村口走。 住在土地庙附近的景夫郎站在家门口,等人朝这头走近后开口打招呼,他忍不住问道:“您还修路吗?” 周舟回答:“景阿叔,修的,修的。” “哎呀!太好了呀!”景夫郎欣喜溢于言表,这路一修就要修到自家门口了!他一把抱起腿边的娃娃激动道:“宝啊,谢谢郑老板!谢谢菩萨保佑!” 牛车慢慢走在返程路上,周舟朝着坡底的一大一小挥手告别,小孩脸上尽是灿烂笑容,硬是跟着牛车跑了一段路才慢慢停下。 牛车在山道一拐,彻底看不见越来越小的身影,周舟慢慢放下手用后脑勺敲了敲郑则后背,问道:“郑则,我们能发财吧?” 他们为此事来了樵歌沟三次,谈了三次,三顾石头屋咧,这么辛苦总能成吧? 郑则看着前方道路,说得毫不犹豫:“我们不发财谁发财?” 就是!啊!周舟嘿嘿一笑,他慢吞吞转身和他一起面对前方,终于有机会把心底疑惑问来:“道路损毁由我们全权修缮,为什么要加一句 '村民不得干预' ?” 契约期间道路损毁由郑则负责修缮,他能理解,但村民想自行修补不更好吗,为什么要加这么一句? “你觉得这句话利于哪一方。”郑则回头看他一眼。 周舟:“村民吧,毕竟都不用让他们干预干活......” 郑则摇头道:“这句话是最后迫不得已时,用来维护我们利益的。” 道路损坏,要看是谁去损坏。 第202章 真是要馋死个人了 郑老爹对着荷花池啧啧“欣赏”。 看了一会儿他乐呵道:“咋还在池边堆上石头,咋还种上野草和芦苇了,哎,还有个小水车呢。” 他转一圈后下结论:“嘿,怪别致。” 段师傅在等池水蓄满,闻言无奈笑笑。 那是本地山石,造景用的;那是菖蒲,模仿野趣用的,嗐,从郑老爹嘴里说出来都不是“野趣”了,是完完全全“野”了。 郑老爹有个优点啊,人家是雅俗共赏,他是“雅俗硬赏”,看不懂也爱看,他心想管什么懂不懂,能看乐呵就成。照着这样的心态一个人也看得津津有味,还特别捧场。 就拿这池子来说,种藕刚埋下去,荷塘淤泥腥味飘散,池子空荡荡,就院墙一角放几块石头几丛草,郑老爹也能看出自个儿眼里的名堂来。 人就背着手来回晃悠,时不时来一句“这小草挺美”,“这小石头挺奇特”,“这小池子还挺有模有样”,池子看完他又绕到观荷亭中走一圈,美滋滋道:“小亭子挺舒坦”。 别人怎么样段师傅不知道啊,反正他听着听着,人跟着美起来了,你说怪不怪。 两人就在这前院中庭来回走,也能转小半个下午。 前院荷花池简陋些,池边用毫无形态可言的石块挡住池边,石块普通,走路上往旁边一瞅就能见到一块; 而中庭的荷花池边则是围了供人闲坐的石条长凳,质朴美观,别具韵味。 段师傅说:“瞧瞧这白墙,待这池里头开满荷花,粉荷绿叶一衬,雨天荷花摇摆荷叶舞动,哎,绝对好看。” 郑老爹听了心头微动,念头一转随即说道:“段师傅啊,我院里有个缺了一角的闲置老缸,你看,能不能顺带帮种个缸景?” 于是,夫夫俩赶在天黑前回家时,进门发现孟辛正在倒水冲刷院子地面,这是干啥了。周舟询问后立马跑到水缸前惊喜道:“真的?里头埋的种藕能长出荷叶荷花?” 郑老爹一脸得意走出门廊:“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水缸光秃秃,周舟给面儿地盯了好久,他转头不留余力夸赞:“阿爹,你真牛,你就是最牛的,将来咱家院里也有荷花观赏了,托阿爹的福!” “哎呀,一般般牛,全靠段师傅指导。” “那一定是阿爹先提议......” 一个大力吹捧一个谦虚退让,爷俩一句接一句也没个不耐烦。 郑则洗完手本是要走上阶梯,听到这里绕到夫郎身边弹了一下他脑门......哄人精。 周舟头也不回:学人精。 新房已经建成,段师傅明日就要回家,今晚答谢他建房子这段时间的悉心筹划,郑大娘精心做了一桌子好菜认真招待。 饭桌上,郑老爹和郑则依次端起酒杯:“新居屋子亮堂舒适、荷花池美观有意境,段师傅技艺精湛功不可没,这段时间辛苦了,我们一家人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先干为敬!” “感激不尽~” 段师傅一同举起小碗笑道:“哎哎,客气客气,客气。” 周舟大大地抿了一口酒酿,他嘴甜说道:“段师傅,等两池子荷花开了,我第一个给你送到郊外家里观赏,你想看花有花,要吃莲子有莲子,包你看得热闹吃得新鲜~” “成,到时千万记得送来啊。” “嗯嗯,一定的一定的。” 郑则忍俊不禁捏捏夫郎后脖子,真不知道拿他这张哄人的嘴怎么办才好了。 晚饭散席后郑老爹还要拉着段师傅去外头走一走消消食,郑则去看家畜,周舟留在厨房收拾碗筷。他把准备起身干活的郑大娘重新扶到椅子上,“阿娘做饭辛苦,你歇着我来收,很快的。” 郑大娘欣慰坐下,她满眼喜爱地看着转来转去的周舟,“你俩去山里顺不顺利?那儿的人怎么说?” 周舟不敢把话说太满,郑则回家时说和樵歌沟的人谈妥了并不代表万事大吉。 流程得走,要先与他们村签订契约,再去县衙上报修路提议,再提交写清楚修路位置路段和占用地置换情况的修路申请,审批许可后才能执行修路。 樵歌沟也得拿被占用地契和公田地契去镇上更新土地情况。 他在牛车上听得头晕,根本复述不出来,只好简单地说:“阿娘,他们村同意了,但镇上县衙还没同意咧。” 这样说郑大娘反而能听懂,“哎,那还得跑好几趟咧,镇上办事就是这样的。” 厨房收拾干净后,娘俩提前备好给段师傅的谢礼。周舟说他家里有菜地,郑大娘便歇了明早去菜园摘新鲜蔬菜的心思,转而进厨房隔间拿了一块腊肉; 周舟想了想,把另一块没拆的茶饼放进篮子里,“段师傅爱喝茶就送给他吧,我回头去白石滩再给阿爹买新的。” 郑大娘说不如去地头挖蒲公英炒干泡水,“他压根喝不明白。” 周舟说:“喝着喝着就明白了。” 少不得往篮子里放几颗鸡蛋,郑大娘:“辣子萝卜丁也给他一罐吧,我瞧他和你阿爹早饭都挺爱吃这个。” 给茶叶周舟一点也不心疼,但是给腊肉和萝卜丁他就心疼得不行,油亮亮的腊肉、好吃下饭的萝卜丁......真的心疼! 娘俩还剥了点花生粒装好一起放进去,都是农家的东西,有什么就送什么吧,都是心意,郑则另外准备了一份钱呢。 第二天郑老爹送段师傅回家。 没有牛车,郑则和周舟只好缓一天再去樵歌沟。 做完家事,一家人趁着空闲都拿了扫帚去新房打扫。新房前院是夯实的泥地,中间走路的位置铺设整齐的石块以免下雨天回家满脚泥泞。草屑小石块拢一拢扫一扫,远远倒去路边草丛。 郑则拿了根包裹旧布巾的竹竿高举,拂去梁上屋顶的灰尘,周舟走到他身边,“低头低头。”郑则乖乖听话,很快脑袋就被裹了一圈干净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每个屋子扫干净,门窗打开通风透气。 郑大娘欣喜环视方正宽敞的屋子,遗憾道:“嗐空了点,不然亲家就能直接住了。” 几人在屋里走动,脚踩在地上能听到屋里回响,说话声也有回音,是空荡了些。 周舟安慰她:“阿娘,有床就好,过两日刘木匠就送来了,剩下再慢慢添置吧。” 站在正屋门口面对中庭,门廊右侧和观荷亭相接,鲁康和孟辛好奇围着荷花池转悠,郑大娘三人坐在亭子里歇息,几人不由自主往荷花池看去。 晨光熹微光线柔和,池子仍是光秃秃,周舟却已经能想象荷花盛开一家人舒服坐在亭子观荷的闲适样子,下雨天景色更好...... 周舟忍不住挪挪屁股挨到郑则身边,趴在他伸长的手臂上,小声道:“爹娘肯定会喜欢这处地方,小则,你可真厉害。”段师傅说一池两观是郑则想出来的法子。 郑则微微皱眉:……这话似曾相识。 “又哄人。” “没有哄,”周舟抬手拍了他一下,不满道,“说实话不信......那哄你要不要,小则?厉害的小则?” 郑则被他一会儿瞪眼不满一会儿又笑眯眯的样子逗笑,抓住打人的手捏在掌心,两人一起看向庭院闲聊。 郑大娘侧目偷看小夫夫凑在一起说小话,摇头失笑,心里放松舒服,这地方建得真不错,就差两位亲家就圆满了。 两位亲家在白石滩这头也在慢慢收拾屋子。 住了三个多月的房子,离开也要原样物归原主才成,周娘亲先去周舟之前睡觉的屋里拆被衣。周爹腿脚不便哪里也去不成,老马不在家,也没人带他去钓鱼。 他只好扶墙慢慢跟着在妻子身后,看似忙碌,实则一点忙也帮不上。 “哎,小宝捡来的宝贝石头忘带回去了。”周爹坐下后瞧见小篮子里装满小石子,五颜六色的,花纹图案还不一样。周爹捏起来逐一翻看,别说,还挺别致。 周娘亲伸头看了一眼,无奈笑道:“这么大还捡石头,怪不得能和铁头玩一块。” 不知道他带回家的五只鸭子怎么样了,小宝离开后家里特别安静,孩子不在夫妻俩吃饭也没滋没味,周娘亲:“咱们要买什么回去给小宝两位爹娘?” 老马从响水滩带回消息后,两人就开始琢磨要买点什么见面礼,主要是周娘亲琢磨,周爹半点负担也没有,该吃吃该喝喝,还大言不惭地说他俩空着手去亲家也是欢迎的...... 那多失礼啊,那怎么行,周娘亲为这事想得半夜都快睡不着了。 “你说买布匹成吗?上次让小则带回去的茶饼也不知道他们爱不爱泡......” 周爹把儿子精挑细选的石头一颗颗摆在桌上逐一观赏,闻言说道:“小宝说小则阿爹爱喝酒,但被拘着喝,哈哈哈,你说我买酒成不成?” 他转头去看妻子,笑得满脸促狭。 周娘亲对他的小心思一清二楚:“还笑人呢,你就能喝了?你就是馋。” 馋也不成,一滴半点也不能沾,她都盯着呢。 周爹暗暗叹气,真是要馋死个人了。 第203章 啊,又是腊肉…… “鱼鳞册田地数目登记对不上。” “修路占用部分农田和林地,虽你们之间已协商置换,但需得先去户房和工房申报,两方同意后,置换田地重新登记获取新地契和凭证,再来这里投状。” 手里的纸张甚少,没有旁的凭证,负责收状纸初审的书吏一目十行快速浏览后冷漠说道。 郑则接过他递回来的文书,就在人朝门口准备喊下一位时他快步走到他跟前,低声说句:“您看看这处。” 趁着书吏皱眉伸手拿住文书的机会,郑则不着痕迹地用文书挡住往他手心放了一钱银子,“这位师爷,您辛苦帮忙指点指点,这文书可有要修改的地方。” 书吏立马合上手指,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闻言瞥了郑则一眼示意他把文书放在桌上,他曲指往上敲了敲,“这文意表述就有大问题,你写修路,就不能光写修路,你得写是否能帮官府解忧,写是否能缓解官府压力......” “地形勘测写得太简单,修路没个章程,是什么怎么样、计划如何结果如何,你都得写......” 郑则和新村长阿勇从小房间出来后,他左右看看,避开等候的其他人凭着记忆找到去往户房的路,先前买水田和阿爹来过。 “上报申请要有写明占田亩数呈请书、田地置换协议、原土地账册,你还缺两样。下次东西没齐就别来了。” “林地要另外去工房申请审批。” 娘咧,这些个办事的小吏说话怎么都冷冰冰的一副样儿,阿勇哪里见过这一层层审批的阵仗,他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只能跟着还算镇定的郑则到处跑。 两人出了户房往工房走去,郑则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你们自己丈量的修路地界在这儿可做不得准数,占地几尺几丈、林地砍伐几何,这些都得重新丈量。” 私人林地又不是官山荒林,怎么如此严格?郑则谦虚问道:“这位师爷,要如何丈量才能作数?” “县衙审批,自然是要经县衙弓手勘测丈量才作数。” 工房小吏看了郑则一眼继续说道:“丈量费用每亩一百文,你这文书上写着修路经过田地一亩、林地一亩,一共两百文,每日工食五十文。若是你们有车马接送,可免车马费用。” 郑则心里突然闪出初审状书小吏说的那句“地形勘测简单”,田地是户房管,修路勘测是工房管,若是到时这里再卡一道,他岂不是还得再花一次钱? 于是便问:“若是请县衙弓手勘测修路地形,收费又如何?” 工房小吏把案上文书收拢起来:“修路勘测,平地两百文,丘陵三百文,山险五百文。你的修路申请上写着'山石艰难'‘坡道微陡’'路经林地',勘测难度大,收费要六百文。” 郑则回头看了一眼老实巴交站着的阿勇,真是万事开头难啊,况且这还算不得修路开头。 九百个铜板最后还是交上去了。 两人走出县衙时日头正盛,阿勇却觉得心头冰凉,他顶着阳光眯眼回头望了一眼县衙大门,心想,怪不得当初阿爹求告无门,有人出钱修路还困难重重,他们身无分文想求官府出钱那真是异想天开。 “郑老板......”从进县衙大门开始,郑老板掏钱的动作就没停过,连托门子带路都要掏钱! 郑则嗯一声停下,两人站在原地一同看向县衙,好一会后他说道:“走吧,先送你回去,明日我独自来接人进村。” 周舟在家左等右等,天要暗下来了人还没回来,最后学鲁康一同坐在院门门槛上。 孟辛瞧见了也走到他身边坐下,他两只手攥得紧紧,软绵绵挨到周舟手臂上后他伸出了一只手缓缓打开,里头有喷香酥脆的炒黄豆,上面还撒有星星点点的细盐粒。 一家人都在等郑则回来才吃饭,郑大娘见小孩馋了便舀了炒黄豆让他先吃点。 “谢谢辛哥儿”周舟捻了几粒仰头放进嘴里,酥咸耐嚼,真香!小孩又把手往他这头递了递,周舟:“你们吃吧,快吃。” 孟辛这才把另一只手里的黄豆倒进鲁康手里。 郑老爹也往嘴里抛了一把炒黄豆,牙口极好地嚼着,手上拿了把扇子一会儿给自己扇两下,一会儿给郑大娘扇两下。 这天是越来越热了,“咱们啥时候煮绿豆粥喝?” “自己煮。”郑大娘抢过他手里的扇子说道。 郑老爹也不恼,他把手心剩下黄豆倒进嘴里嚼嚼,笑道:“我煮出来的你喝不?你喝我就煮。” 天热,郑大娘懒得跟他贫。 门槛上的三个孩子突然站起来,周舟率先跑出去,接着声音从旁边的篱笆空地传来:“郑则!有你喜欢的炒黄豆吃!” 郑大娘见状便先进厨房摆好菜,掀开锅盖把闷着的馒头一一夹出来放着。 一家人的晚饭这才开始了。 晚上洗漱后,郑则进屋就对坐在梳妆台前梳头的周舟说:“上次鹿鸣书院后门买的纸还有吗?” 周舟不明所以,说还有的。郑则:“咱们再另外做一本账本,裁好纸张做厚点,除了日常记账,修路得另外记。” 修成这条路之前,日后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第二日,郑则早早起来找了阿娘一同走进厨房,让她帮忙选出能做两日饭菜的食材,“不用特别好,也不能太差。” 郑大娘得知是招待县衙办事的官差吃的,立马说要抓鸡,郑则却想到樵歌沟村长家,说鸡不太合适,她便拿了棍子去撑了腊肉。 一旁的周舟偷偷痛心,啊,又是腊肉...... 丈量土地和勘测地形,就算能一日完成,官差也无法往返樵歌沟和响水镇。郑则打算安排他们在樵歌沟住上一晚。 虽工食费用已经出,但郑则不敢轻慢,难不成真让人家在村里啃自带的干粮? 万一对方心有怨怼勘测记录时故意写错怎么办?郑则早上醒来想到这茬,心想谨慎为好。 郑大娘不解:“那不应该是那头的人招待吗,咋的,还要咱带食材?” 周舟和郑则对视一眼,没有多言。 好在郑大娘虽然纳闷,但还是仔细挑选东西装好。郑则看了几眼,转身走到门廊喊来两个跑腿,他往孟辛手心放下四十文钱,交代道:“米酒两坛,别买错了,剩下的铜板你们一人一个。” 睡眼惺忪的小孩立马惊喜合起手掌:“一定不会买错!” 收拾妥当后,周舟慢吞吞提着背篓跟在牛车旁,此时天还早,村里大树方向隐约传来村民买豆腐的招呼声。 “回去吧,”郑则接背篓仔细放好,说道:“你好好在家待着,我两日后就回。” 周舟闷闷地把人拉到一旁,悄声说:“我也想去,我跟阿爹一样送你们到坡下再返回,不成吗。” 若是朝辞晚归就算了,可郑则一去就是两日,还不定呢,说等会儿要问了官差才得准话......郑则没走他就已经想了,昨晚念着要早起赶路睡前也没能说几句话。 周舟想着想着鼻子就发酸。 这也太仓促了些! 郑则不忍看他委屈不舍的眼神,拥人入怀,轻拍哄道:“你在家,看刘木匠这两日会不会来,木床一送到咱们就去白石滩接爹娘,好吗。” 周舟只好转而祈盼刘木匠快点来。 县衙派去樵歌沟的弓手有两位,户房和工房各出一位,两人除了背着官颁步弓和矩度仪铲子等工具,还各自配有一把大刀......态度倒是和气,坐牛车赶路也没说什么。 郑老爹闲暇时听过儿子提起樵歌沟“山路崎岖”,当时不以为意,今日一见那可真是大开眼界,崎岖?天路怕是都比这好走。 这些年猪还是收少了,竟第一次见这样的路......他回头说道:“各位坐稳喽!” 小心飞出去哈。 话落音,车上三人瞬间觉得颠簸加剧,屁股更是多次腾空摇晃,饶是走过此路多次的郑则也不禁伸手扶住车板。 难怪每次途径此路周舟都紧紧扒住他,郑则还以为是夫郎闹娇黏人...... 两名弓手眼见越往里走越山,两人对视一眼握紧腰间大刀,不由问道:“还得走多深啊?”这山道荒凉满地乱石,说句鸟不拉屎都不为过,喊救命有人能听见吗。 郑则察觉两人动作,赶紧出声保证:“就快了,请二位放心,路是难走了点,但里头确实有几个村子存在。” 等在山坡的顺子再次惊喜跑来接人,得知今日不用他看牛车还颇为失落,转念一想又高兴起来,那郑老板岂不是要住村里?! 村长一家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汉子们在一旁歇息,商量丈量田地、勘测地形之事,郑则:“蒙弓手、赵弓手,方才上坡前的玉米地和下坡后的林地便是所占田地。” “计划要修的路从玉米地一尺半的小路起始,一直到土地庙前。” 几人坐了一会儿,两位弓手便说事不宜迟,先去丈量田地,事到如今他们比谁都想早点干完早点回去交差。 躲在厨房的阿勇媳妇儿等人离开后,慢慢走出来抬头看天色,此时已是午后,两位官差老爷怕是要留宿吃饭......就在她为家里拿不出像样吃食忐忑不安时,郑老板突然返回。 他边卸下背篓边说道:“刚刚忘了,嫂子,里头有食材,辛苦你傍晚做一桌饭食。” 妇人只听得见“做一桌饭食”,慌忙应答后低头往背篓一看,有肉有菜有酒......汉子离开后,阿勇家儿子慢吞吞走到她身边,“阿娘,阿娘?” “哎,哎。”阿勇媳妇儿红着眼睛回神,她轻轻揽过儿子,心中感慨万千。 樵歌沟村民得知县衙派人来村里很是震惊,而支持修路的年轻人则是生出无限期望,县衙来人了! 那可是远在镇上的县衙啊!这路一定能修吧?这路一定能修吧! 佩戴大刀的弓手让人忌惮,而乌泱泱盯着人不放的深山村民也让两人心生警惕,两方相互试探观察。 终究抵不过好奇心,村民们后来还是跟着郑老板几人一起在修路路线来回转悠。 土地丈量容易,地形勘测较为复杂:要爬上爬下查看山坡坡度、要挖开多处土层评估土质承载力、要看水文路径......又是立杆观望、又是挖土泡水的,村民看不明白,但都挺积极配合。 两名弓手在村民热情包揽过挖地的活后,态度渐渐放松,但腰间大刀不曾放下。 晚饭时,蒙、赵两人原以为要吃糠咽菜了,没想坐下发现席上酒肉饭菜俱全,面上笑容更是真诚几分,几碗酒下肚后面红耳赤,话也变多起来。 郑则双目清明,却似有醉酒之态,他趁机询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修路难易问题。 “......要我说,那个山坡最难,好在是缓坡,缓坡可顺势修缮局部改造,高挖低填最为妥当,切忌挖平取直......”赵是工房的人,他主要负责地形勘测。 话少的蒙弓手难得开口:“前有玉米地后有树林,就怕雨水一冲泥石覆盖......毁坏农田事大,坍塌埋人罪责深重。” 次日,几人再次来到顺子等人的山坡。 此行首要是勘测地形,他们需要为自己所记录的路线界桩、实地地形、占地亩数书写占田清册和路形勘单,将来修路若有误差他们也会被追责。 正午时分终于全部勘测完工。 经过两日相处,几人已经颇为熟悉,郑则站在坡上独自想了想,而后走到赵身边询:“赵弓手,若是坡度比此处要陡、且有房屋建于坡上的地形,修路是否可行?” 后者站直身体一同望向四周环绕的山,虽不知他为何如此询问,但简单答一两句也无妨:“说不准......要看坡度和土质。太陡的坡需得迂回填土,后期维护费用高;若是土质为淤泥沙土,那填土此法不可行。” 他谨慎道:“需实地勘察方能下定论。” 第204章 郑老板快上车 郑则离开家的第三日。 郑老爹在县衙外不远不近的地方寻了一处位置停好牛车。 蒙、赵两位弓手一到县衙便马不停蹄坐下,就着稿纸重新抄写此行丈量与勘测的文书,附加一份地形草图。 两房皆是一式三份,一份盖县印和草图存于各两房;一份存于修路申办人郑则手中;一份两名弓手自存作为责凭。 文书到手后,郑则立马快速阅读,上面所写内容确实与在村里丈量勘测的无出入,一颗心顿时安定了。 而后,郑则阿勇、刘疙瘩和毛墩子四人等在户房门口,还有修路占地所置换的土地需要上报申请。 如今文书已经齐全:阿勇拿上村公田账册和置换协议,刘疙瘩和毛墩子也各自拿了玉米地、林地地契一同前来,郑则手上有修路占田丈量清册和占田呈请书,就等户房书吏喊人。 日头渐渐升至正空,而后又后移,等待越久郑则越是不安,生怕节外生枝。 昨日在樵歌沟,勘测结束后阿勇喊了刘疙瘩和毛墩子来家里,负责田地丈量的蒙弓手再次当面与两人确认修路占地亩数,和村中公田置换亩数是否正确。 两人对着官差很是惶恐,皆是点头说正确。 今早有弓手同行前往县衙,两位村民自然同意一起去重新登记、修改地契。 但若是今日办不成此事,往后再请这两人来,就怕他们不像今日一般配合。郑则看了刘疙瘩和毛墩子一眼,两人安静沉默地缩在一处等候。 户房门口等待的人逐渐减少,不知过了多久,典史揣着手走到门口,郑则几人精神一震往前凑近,不想长相严肃身条板直的典史却拱手扬声道:“各位乡邻!时辰已到,今日公务已毕,尚未办理请明早再来吧!” 说完不等众人询问便径直合上户房的门。 守在县衙门口的门子也开始赶人离开,等候的人无可奈何,但身处县衙不敢有怨言。 他爹的,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前面乌泱泱等时,就不能来个人提醒一句后边不用再等吗。郑则皱眉恼火,也只得先走出县衙。 阿勇一脸忧愁,就算是郑老板驾牛车一大早赶路去樵歌沟接他们,一行人赶到县衙排队也排不上靠前的位置啊。 “郑老板......你说要如何,我们都听你的。”明明郑则年岁比他小许多,可阿勇却逐渐习惯让这位年轻的后生拿主意。 郑老板实在是胆大心细,县衙官差来到家里头一日,吃晚饭时他见到满桌子好菜险些惊叫出声,震惊程度堪比在地上捡了金子。他媳妇儿把他拉到一旁悄声说是郑老板带来的食材,这才没让他丢人。 不止如此,前头那两名去村里丈量土地的官差进县衙前,他眼尖瞧见郑老板也给他们塞钱了......这一次两次、一趟两趟的,得花多少钱啊。 总之,他就是信任说得少做得多的郑老板。 刘疙瘩和毛墩子县衙里走了一趟,事虽没办成,但人安静了。两人站在阿勇旁边也说都听你的。 郑则看着三人思考几瞬,内心实在无法忍受夜长梦多、节外生枝的担忧。不能再来回折腾了。 他当即说:“既然都听我的,那就在镇上住一晚,住宿吃食皆由我出钱,明早办完事再送你们回去。” 三人相互看看,没犹豫多久便点头了。 而后郑则快步走到郑老爹身边说了两句话,后者往阿勇这头看了看,点点头便驾车走了。 客栈下房订了两间,郑则和阿勇住在一间。 这几日的经历实在跌宕起伏,阿勇没有丝毫睡意,吹灯后忍不住和郑老板夜谈。 他也不管郑则困不困,只管说自己想说的:“郑老板,这路最后是你修还是官府修?这么严格,娘咧,这些人办事真是多一句话都不愿开口。” 想要他们开口还得塞钱。 “......修路是大事,自然严格。只要能把路修出来就成。” 修路,名义上是郑则修,但实际上他作为“商贩”也好、作为“老百姓”也好,并没有权利动土。 待申请通过,郑则获取修路批文后,是由县衙派人前往樵歌沟修路,而除了官职人员的俸禄、差旅费用是县衙承担。 郑则作为申办人则需要承担:如前面已经付过的“勘测费用”以及隐性其他费用,下派吏员修路期间的食宿、石料石灰等修路材料、驮畜修路工人等等的费用。 ......除了力气不用出,其他都需要郑则出,一串串一项项都是钱。思及此处,郑则忍不住翻身面向窗外,朝着黑漆漆的屋外看去。 很快他又慰解自己,先干了再说,想这么多也没用,现在批文影子都没见着呢。 阿勇看着床顶继续说:“郑老板,我岳全勇向你保证,只要这条路修成,往后六年村里卖给你的笋干只多不少,绝不缺你一斤半两。” 他真心实意地说:“你这样的人,合该发财。” 这话叫郑则听了发笑,自然而然地想起在家等自己周舟。他抬起上半身回头朝阿勇说:“这话可是你说的,往后少一斤半两,我只找你问责。” 断了顿他补充道:“一起修路,一起发财。” 因为郑则的决定,四人从“无论如何也排不到前面”变成了户房侯门的前三位。 户房办事的书吏换了一位,他拿着几人上交的文书田契仔细翻着鱼鳞册核对,“樵歌村,玉米地户主刘疙瘩,村长岳全勇,没错吧?” 几人连连应声,都说没错。 书吏根据蒙弓手所丈量的修路占地亩逐一喊了刘疙瘩确认,弓手已经在村里与他们确认过一次,此次回答也十分顺利,都说是对的。 书吏废话不多说:“刘疙瘩,你玉米地为贫田,原缴税三斗每亩你只需缴一斗五升,如今置换了公田良地,朝廷有恩典:公田换私田,税差不用补。” 刘疙瘩茫然:“啥?” 书吏“啧”一声重复道:“你只需上缴没被修路占用的玉米地的税,置换的公田仍是原来村公缴税,听懂没?” 说完也不等人回答,继续走下一步流程:“仔细看好,这玉米地以新埋下的界石为准,这是两张是新的田契。赶紧,过来按手印,交钱吧。” 刘疙瘩刚拿稳田契:“啥?”交钱? 在一旁站着的毛墩子见状顿时紧张起来,明明还没到他办事...... 在书吏不耐烦之前,阿勇赶紧向前先掏了鱼鳞册更新费用,两人皆是按了手印才完事,郑则也在自己那份占田呈请书上签字按了手印。 “有什么不懂回去再问你们村长。林地田契变更要去工房那头,下一位——” 一行人千辛万苦再次从工房出来后,郑则拿着叠了满手的文书赶紧往收状纸的地方跑,不料人家初审书吏慢悠悠说道:“今日并非发告日,不收状纸,时逢三六九再来投吧!” 郑则这才记起来今日是六月十七。 唉。 四人在上次郑老爹停牛车的地方等着。郑则觉得有点累,他蹲在路边,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模糊地说了句话。 刘疙瘩和毛墩子沉浸在田地亩数不变、但置换的公田良地不用缴税的喜悦里,两人不停地摸摸胸口的田契,黝黑发皱的脸上笑容满面,喜不自胜,压根没听到郑老板说了什么。 站在他身边的阿勇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瞬间瞪大眼睛,郑老板怎能赌气说出这般孩子气的话?!阿勇大惊失色地蹲在他身边慌张劝道:“你想的,你想的,这路得修啊!” “不修咱们这几日不白跑了吗,你可以的郑老板,你想的郑老板,你要修的郑老板!” 郑则被他摇晃得险些要翻倒在地。 郑老爹驾着牛车在几人面前停下,大嗓门接话道:“啥,白跑啥,这不跑来了么。” 郑则一脸郁闷地仰头看他阿爹。 却见周舟笑容灿烂地朝他打趣道:“瞅啥呀,郑老板快上车。” 说上车也没上,郑老爹一行人等着。 两人往醉香楼后门走,周舟迫不及待分享好消息:“明天去白石滩吧!刘木匠今天送床来了!” 木床簇新结实,用个二十年绝对没问题,“爹爹娘亲肯定等着急了,去吗,去吗,去吧!” 站在他身边的高大汉子心不在焉地嗯一声,没多说什么。 郑则现在实在想不了太多别的东西,脑子里只想着夫郎,就想抱人,就想亲近。 木床和白石滩,回家再说吧。 等拐过街角,确定阿爹那头看不见后,郑则立马抬手把笑嘻嘻的周舟夹在胳膊下,凑近他耳朵,磨牙问道:“是不是来接我的,嗯?快说,是不是专门来接我的?” 一边说一边心安理得地把半边身子压在人家身上,周舟越是说沉他就越起劲儿。 从两人身后看,大个子歪着用脑袋蹭人,黏黏糊糊地,小哥儿都站不直了。 周舟抓住架在肩上的大手,气恼地“啪啪”拍两下,沉死了! 他故意哼哼道:“才不是~我和阿爹专门来接小九,顺道接你,懂不?” 小圆脸得意的小模样特别招人,简直惹人恨不得当场叼住白软脸蛋咬一口。 郑则使了点劲儿把人往自己这边拢,掐住软乎乎下巴捏了捏,不满道:“我不高兴了,快说是来接我的,快点……” 他语气轻飘飘,一颗心欢喜晃荡,自从见到想了好几天的人,脸上早已消去先前沉闷郁气的样子。 “骗人,”周舟闻言站定不走了,他偏头仰脸仔细观察郑则的表情,促狭笑道:“你骗人,你明明都高兴坏了~” 他刚刚在牛车上看得可清楚了,郑则见到他时眼睛瞬间变得亮亮的,嘴角一弯,死气沉沉的脸立马有了笑意,骗谁呢,说不高兴。 周舟脑袋一抬自信发言:“你肯定都想死我了。” 说完用力挣开郑则的手,快速往前跑,可惜刚跑两步就被勾着衣领拉回来。郑则眼睛望向别处,开始学人:“你肯定都想死我了。” 今天的郑则好黏糊别扭啊,周舟想。 “你害羞了吗小则,”他这回没生气,笑眯眯转来转去盯着人:“你害羞啊?哈哈!” 被戳穿的郑则摸摸鼻子,英俊硬朗的脸笑意满满,眼神甜蜜满足,不说话了。 孟久正好从酒楼后院跑出来,他一眼就看熟悉身影:“周舟哥!” “牛车呢?”他四处张望疑惑问道。 郑则接到人就立马牵住夫郎往回走,淡淡留下一句:“走路回家。” 孟久:“......” 十天不见,大哥你听听自己都说了什么冷冰冰的话。 周舟想转头又被郑则掰回去,他只好朝后伸手,手指一收一张地喊道:“小九,来,别听他说的,你大哥犯病了......” 孟久心情雀跃,今日回家有人接!他紧紧跟在两人身边,踢着一颗石子边走边问:“咱们家上次吃的蟹酱还有吗,带一点点蟹黄,熬出油的那种。” “咋了,是不是还想吃?” “嗯!我带去酒楼那一小罐分了点给金师傅,他还想吃......” 牛车走到响水村路口时,郑则让家人先回去,他送完这一趟。 阿勇看着路边挥手的郑老板一家,心里怪不是滋味,若不是他们三人郑老板早就能回家了。可樵歌沟实在是太远,光靠脚力天黑都走不到家,他只能咽下想说的话。 刘疙瘩和毛墩子对视一眼,神色不自然,两人张张嘴又合上。专心赶车的郑则更是沉默,一路无言。 上河村,古陂村,越过古陂村之后道路逐渐艰难,阳光西斜时终于到达樵歌沟。 今日没能投修路文书,下一次发告日是六月十九,阿勇:“郑老板,后天咱们再去县衙吗?”他已经下定决心紧紧跟住郑老板,以防他哪一日又“突然不想修了。” 郑则想了想,只说到时等他来接。他得先去白石滩一趟,不一定能按时赶回。 牛车到家时天已擦黑,周舟噔噔噔跑出来接人,郑则还猜想夫郎会说什么甜言蜜语,结果听到第一句话就是:“郑则!你今日再不洗澡就只能睡在牛车上了!” 离家几天就有几天没洗澡的郑则:“......” 第205章 大人郑则搞不明白的一些事 晚上洗漱后,夫夫房里。 郑则没记账、没写大字,头发一擦干就扛起夫郎往床上放,“不给你抱,臭人,你个臭人——”周舟哇哇大叫蹬腿挣脱,活像一条上岸翻腾的白肚鱼。 四天没抱到想得紧,郑则哪里肯撒手?他躺在床上抬腿架在周舟身上锁住,牙齿衔住馋了一天的脸蛋哼笑道:“洗澡了,现在是香香小则。” “给不给抱,给不给,嗯?”热烘烘的结实身体紧紧搂住人,想把这几天没抱到的遗憾通通补上。 到家后他是彻底松快舒服了,几日疲惫在温馨舒适的床帐里烟消云散,郑则只感觉浑身舒坦,心情愉悦。 “不要咬,哎呀痒!哈哈哈郑则——” 一个大笑想躲,一个抱住不放,两人闹了一通才能停住好好说话。 郑则搂着人轻声说起这几日的经历,说带大刀的弓手,说围观的村民,说难修路的山坡,说阿勇的儿子,说在县衙办事的曲折和恼火。 周舟认真听着,路还没开始修呢就这么麻烦了,“可怜的小则,好辛苦哦。” 他轻声安慰道:“跑一趟两趟不成,咱们就跑三趟四趟,一定能办成的,我陪着你好不好?” “嗯。......你亲亲我。” 啊,没听错吧!周舟惊讶地抬头看他,却被大手快速遮住眼睛。 哈哈,小则怎么自己闹娇自己害羞呢,真可爱啊。 可能是他嘴巴笑得太明显,很快又被另一只大手捂住,白软的小圆脸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了挺翘光滑的鼻尖露在外面。 嗐,多少有点恼羞了。 周舟伸手拿开嘴上的手,郑则不让,他只好含含糊糊地说:“干嘛,捂住嘴巴怎么亲嘛。” 郑则这才移开了。 忍住笑意,周舟伸手在汉子脸上摸索,明显的眉骨,深陷的眼窝,缓缓眨动的眼睫毛弄得手指痒痒的......喜欢顶人的高鼻梁,线条分明的下颚,最后是柔软的嘴唇。 冷硬脸庞的唯一一处柔软地方,周舟使坏地捏了捏,想象坏小则鸭子嘴的好笑样子。 灯光昏暗,给两人蒙上一层柔和的轮廓,汉子眼里的温柔和烛光一同流淌在夜里。 郑则静静感受柔软指头在脸上游移的触感,心痒痒,硬邦邦。 仗着夫郎看不见,他忍不住催促道:“......快亲我。” 周舟听话地捧着他的脸,循着刚刚确定的位置抬头亲去。眼睛看不见,耳边的声响骤然放大,郑则呼吸好急促,热气麻麻痒痒喷在脸上......好像自己也是。 触觉更加敏感,舌尖软得不可思议。 稍稍吸吮,两人都情不自禁贴得更紧,郑则放下手掌望进周舟水光潋滟的眼睛,两人隐忍停顿对视几瞬,视线缓慢下移,默契地再次凑近。 这次的亲吻变得急切用力。 小别几日,夫夫俩的美好夜晚才刚刚开始。 白石滩码头。 周爹绕着院子慢吞吞走路,等抬头想望向河面放松放松时,突然看到个熟悉身影牵着一小孩远远往这头跑来,两人手上各自举着红艳金橘的风筝。 哎呀,这是这是,“小宝?小宝!” 周娘亲对儿子小名很是敏感,听到“小宝”心里突地一跳,立马从厨房走来看。 周舟摇着手上的风筝高兴喊道:“爹爹,娘亲!” 一大一小转眼就跑进院里,周娘亲没有准备地被儿子抱了满怀,愣了一瞬回过神来,天天念的人真就来了! 她心花怒放地把人拉起来仔细看,哎呀,她的心肝小宝,“你这坏小孩,这么会给人惊喜!” 说完忍不住上手捏捏他的圆脸,怎么看怎么爱! 周娘亲本就长得好,不说话时温婉娴静,这一笑,面容生动顾盼生辉,小小的孟辛就看呆了,他捧着大金鱼风筝站在周娘亲身边愣愣地仰头,挪不动脚步。 周爹光看娘俩团聚了,他孤零零一个站在院子里干着急:“小宝,还有阿爹呢!” “嘿嘿,爹爹,我怕我撞到你呀,”周舟不敢厚此薄彼,立即放下风筝去扶他爹,“来了来了。” 可周爹有些吃味,他瞧见慢慢走进院子的郑则后立马改变主意了,“阿爹有人扶,来来,小则扶我,咱爷俩最好......” 周舟:“......” 人怎么说变就变,刚刚还叫小宝呢。 周娘亲弯腰牵过孟辛的手,笑道:“你是辛哥儿对不对,坐车累不累,肚子饿不饿?” “嗯嗯......” 粥粥哥的娘亲好好看啊,说话好温柔啊,香香的...... 孟辛脑子转不动了,不管周娘亲说什么都嗯嗯应答,支支吾吾脸蛋通红,他动了动手指,觉得牵着自己的那只手软乎乎的。 “那婶娘带你去吃东西,蛋饼爱不爱吃,虾仁粥呢?婶娘只会做这几样......” “嗯嗯......”孟辛还在抱着只大金鱼,任由周娘亲牵着他走。 “小宝小则,你们吃吗?” 一家人终于再次围坐一起,周娘亲眉开眼笑地看着三人吃东西,她知道小宝近期会来接他们回响水村,但并不知具体什么时候来,翘首以盼等了几日才歇下点期待心情,昨日刚想着慢慢等,没想今日就来了。 吃味归吃味,周爹坐下后也是盯着儿子看,哎呦快一个月没见了,这孩子脸上不见一点相思愁苦,看来在那头的家里过得很是顺心合意。 孟辛低头往嘴里勺粥,在大人说话时,他偷偷在粥粥哥和两位长辈之间来回观察,圆脸旁边是另一张圆脸,好看的脸的旁边是另一张好看的脸...... 长得好像,好好看,只有一双眼睛的孟辛看迷糊了。 周爹:“家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好,离开时得去茶山找房屋主人说一声,等人家回来看看房子。”房屋租下时周爹已经付完租金,没有旁的费用了。 “吃食这两日尽量吃完,吃不完咱再往回带。”周娘亲说到这里才想起来问:“你俩没带东西来吧?” 周舟和郑则对视一眼,忍笑摇头。 终于缓过神来的孟辛咽下嘴里的吃食,慢吞吞说道:“大娘说不是马上就返回,要带,大哥和粥粥哥说不带。” 听到小孩儿说话,四人都停下来看向他,孟辛用勺子挖起碗里的一颗虾仁自顾自继续说:“大娘说大哥不听话,想让辛哥儿带,然后,等大娘回屋拿东西,我们就跑了。” 孟辛叹气:“大伯回家肯定被骂了。” 大伯送他们到镇上就回家,比他们到家早,大娘肯定还气着呢。 周舟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仰头嘎嘎笑出声,想到他们早上着急忙慌催促阿爹赶紧甩鞭子驾车走的场景就好笑,阿娘差点要跑上来追牛车抓人了,幸好小九把她哄了回去。 两位长辈也听得满脸笑意,周爹爱看热闹:“怎么就没把你们抓住呢。” 周娘亲摸摸孟辛脑袋,笑道:“辛哥儿怕不怕被骂?” 孟辛害羞摇头,说不怕:“大娘可以骂我,可她都不骂小孩的。” 小孩坦诚真心的话让几人笑意更深。 吃完东西,大人还要聊别的事,周舟怕孟辛无聊就让他去院子玩风筝,打算等会儿再带他去村长家找铁头一起玩。 四人得在白石滩再住两日,老马带回来的三百斤笋干要去永安镇卖掉,郑则钱袋空空正是缺钱的时候,卖笋来钱快,赚了这一笔再回家。 郑则:“我和小宝运了两百斤去平良镇试水问价,干货店收十文钱一斤,夏季价格压得低,若是永安镇出价高于十文能赚得多些。” 周爹笑了:“你们明日去问问便知。” “可惜咱们只有一辆马车,不然卖完笋干,你还能往回再倒腾一趟......” 永安镇周边散落的沿河渔村可有不少的鱼虾干货,这东西冬夏皆宜,熬汤放点虾皮鲜香得很,不过收货价格也不低。 周舟想起一事:“娘亲,如今蟹酱还能买得到吗?拌面特别好吃的蟹酱。” “得去村里问问,秋季才是吃蟹的季节,村民自家屯的蟹酱到现在应该吃得差不多了。” 几人在厨房说着话呢,安静的院子外突然传来小孩的说话声。 小汉子牙齿漏风明显,只听得他大声说道:“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你,你拿的是什么风筝啊......” 孟辛转身看向铁头,先去看他的额头,然后把手里的大金鱼往身后藏。 大风筝!铁头伸头追在他身后看,他看孟辛就继续转身,孟辛转身铁头再次追着看。两人像是闻屁股玩耍的小狗一样滴溜溜开始转圈绕起来。 铁头不看了,他大声说:“我也有!我有大蜈蚣!”说完他就跑了。 站在厨房门口的几个大人见状都笑起来,周舟想去把铁头追回来,周爹拦住他笑道:“小宝不用追,你以为他是去哪里?” 果然没过多久,铁头满头大汗地高高举着一只五颜六色的大风筝再次跑进院子,站在孟辛面前得意展示:“大蜈蚣!” 个头大!颜色多! 周舟笑眯眯站在门廊喊他:“铁头?” 铁头惊讶地朝他看去,不知怎么的,突然举起大蜈蚣遮住自己的脑袋,不吭声也不走动。 周娘亲见到这一幕要笑死了,“铁头,你不认得舟哥儿啦?” 明明隔三差五跑来小院找人,这会儿真见到人了他又突然害羞起来,哎,奇奇怪怪的小孩。 郑则也觉得有意思,他去堂屋搬了几把椅子放在门廊,和周爹坐下一同看向院子。 “孟辛,”等小孩看向自己后,郑则问他:“不喜欢和他玩吗?” 孟辛走到大哥身边用金鱼遮住脸,小声说:“他好小的,比小鱼还小,是小孩子。”连门牙都没有的小孩子。 郑则失笑,他自己就是小孩,还说别人是小孩。 周舟瞧见铁头用风筝遮脑袋,便去取来橘红色的蜻蜓风筝藏在身后,他走到小孩身边说:“铁头,大蜈蚣都不会飞的,你想不想要会飞的?” 铁头慢吞吞地拿下头顶的大蜈蚣,露出太阳晒得发红的脑门,终于老老实实地看向周舟,朝人眯眼笑道:“舟哥儿~” 一个月不见,铁头都晒黑啦!门牙长出来一小半了,怪可爱。周舟伸手弹了一下他脑门问道:“会飞的风筝,燕子,蝴蝶,蜻蜓,你喜欢哪个?” “福蝶~” 周舟:“......”一点默契都没有。 “蝴蝶没有,燕子和蜻蜓,你喜欢哪个?” 铁头想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彩色大蜈蚣,燕子他有了呀,于是他说:“蜻蜓~” 这就对了嘛,周舟笑逐颜开地让他闭上眼睛,然后把橘红色的蜻蜓风筝放在他脑袋上,“不许动!也不许睁眼......”铁头只好把想抓东西的手放下来。 “可以睁开眼睛了。” 铁头立马把脑袋上顶着的东西拿下来,看清楚后惊喜大叫:“哇——蜻蜓!” 周舟闻言立马骄傲得意地转头看向郑则,笨蛋小则都不会买风筝的。 “送给你了铁头,有新风筝开心吗?” “开心!”铁头说完转身就要往家里跑,他也有东西要给舟哥儿!“哎哎,别走别走。”周舟赶紧拦住他,这小孩怎么总是说跑就跑。 铁头说有漂亮石头要给他,周舟闻言感动地捏捏他的脸,“明天再给也行~” 一行人走到码头放风筝,河风飒飒,天气晴朗,正是放风筝的好时候。 郑则长得高,他负责高举风筝站在逆风口,周舟站在孟辛身后和他一起拿着绳子,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强烈,他赶紧喊道:“可以了,松手!” 下一瞬,火红色的风筝瞬间往天空摇摆腾空。 “哇——”孟辛欣喜地望着自己那只风筝,站在他旁边的铁头着急了,喊道:“到我!到我了!” 没过多久,橘红色的蜻蜓也摇摇摆摆悬挂在湛蓝色天空中,两只红色的风筝十分显眼,铁头高兴大喊:“蜻蜓!蜻蜓!” 周舟感叹:“真漂亮啊。” 周爹在不远处喊道:“小则,把大蜈蚣放起来呀。” 天天看铁头拿着这个风筝跑来跑去,就是没见它在天上飞过。 郑则再次举着五颜六色的大蜈蚣准备放飞,在铁头手上显得特别大的风筝,他拿着有点小,蜈蚣长长的身子垂落在他身后,终于不用拖在地上了。 “郑则,放!”周舟喊道。 等大蜈蚣稳稳挂在天空,连周娘亲也忍不住感叹:“这蜈蚣飞起来还挺好看。” 铁头一双眼睛要看不过来了!他瞪大眼睛惊呼不断,“飞了飞了,长长的!金鱼,蜻蜓,大蜈蚣!” 郑则慢悠悠走到铁头身边,还是问了那个问题:“铁头,金鱼不是不会飞吗?” 铁头疑惑:“它可以在天上游啊!” 郑则:“……” 大人郑则至今没搞明白,总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清楚。 第206章 开花粉粉的,好看 “爹娘,那我们就出发了。” 郑则把笋干都搬上马车,拍拍手站到周舟身边,两人今日要去永安镇干货店问问,把笋干卖掉。 周舟爬上车厢和笋干挤坐在一起,他探头朝门廊的两位长辈笑眯眯道:“爹爹娘亲,要不要吃点心?要不要蜜饯?我挣钱了给你们买啊。” 周娘亲真是拿儿子哄人那套没办法,把手里的竹筒水壶递给他后无奈道:“你先卖吧,一个铜板都没影儿呢就开始说漂亮话,要承诺给人花钱了。” 笋干是装了满车,这钱能不能装满口袋都说不准呢。 “才不是漂亮话,”周舟特别有自信,他们在平良镇都卖出去了,永安镇没道理卖不动呀,他说:“郑则一定能谈成的!” 郑则闻言回头看他一眼,笑得纵容。 原来拍胸口打包票、打的是他的包票啊。 “好!阿爹看好你们,”周爹十分捧场,他就爱看儿子一脸骄傲自信的样子,“早点卖完早点回来,今日有酸梅汤喝。” 马车渐渐走远,孩子出门了也没什么活要干,周爹转头看向院子里的老马问道:“钓鱼吗?!” “去吧。”老马挠挠脖子,心想您这也不是询问的语气啊。 端午时周舟在镇上卖过好几天的咸鸭蛋,对永安镇比郑则熟悉一些,马车进了闹市后慢慢停下来,两人下车牵着马走。 周舟指着一处入口说:“前头就是集市,和平良镇一样里面卖的东西比较常见,价格也便宜。我上次来问,摊贩的咸鸭蛋四文钱一个,我要卖五文钱只能去别处。” “咱们的笋干能卖更高价格吧?”永安镇不是多河鲜干货、少有笋干吗。 郑则盯着前方的干货店铺笑道:“去问问便知。” 干货店客人寥寥无几,干菜、香菇干海产干等暂时无人问津,如今卖得最好的产品变成百合莲子、薏米芡实等清热食材。 店伙计们淡季也没闲着,夏季高温潮湿,是干货最容易发霉生虫的季节,他们趁着人少纷纷端着装满干货的簸箕拿到门口晾晒。 郑则进门便直言说出来意,管事模样的人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笋干?在哪里,有多少斤,得先看看货。” 仍旧是周舟在家选出来的谷雨后长节货,和平良镇上卖出的那一批相同。 “有三百斤左右,和这箩筐的品质一样。”郑则利落地搬来笋干。 管事蹲下来抓起笋干细看,而后谨慎地往底下扒拉好几块出来确认,最后说道:“谷雨后的吧,十一文钱收,三百斤我们店都能吃完。” 夫夫俩对视了一眼,郑则:“您火眼金睛,是谷雨后那批。” “不过这笋干品质也不差,晒得透分量足,味道一样新润。笋干难得,我也是赚个辛苦钱,您夏季囤货冬季定能卖上好价钱,不若您再提点价?” 大老远从响水村运货跑一趟才多赚一文钱,这钱赚得实在辛苦,郑则不想这么轻易卖出去。 “嗐,冬季价格高谁不懂?价格高是市面价高,我若是收货价高了,冬天除去店员工钱铺租,也没剩几个。” 卖惨讲价谁都会,大家都想赚高价,能谈得拢谈谈不拢就散。 看来低收高卖的生意经不管到哪个地界都是一样的。 双方谈了许久,最后郑则匀了五十斤卖给他们店,坦诚表示想再去别处问问。管事的一边称重一边道:“哪都一样!真的,不若就在我们店买了吧,能直接结账给你。” 两人拒绝了,提着空箩筐走出店外时那管事还跟在他们身后提醒道:“若是还有剩,欢迎再送来我们店,都收!” 周舟闻言心想,笋干看来还是缺的嘛,可就是不愿给高价。嗐,做生意可真不容易。 “十一文收。” “两百来斤全部卖给我们店,十一文收。若是只卖几十斤那给不了这么高,十文钱收。” 天老爷,怎么还有十文钱收的!周舟赶紧拉着郑则往外走,出门后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卖不了卖不了。 夫夫俩沿路见着笋干店就走去进问,店员们都热情相待,但收货价就不那么热情了。 “难不成只有干货店屯笋干吗......”周舟不甘嘟囔。 对啊,他们知道笋干冬天高价,干货店也知道,那买笋干的老百姓就不知道了吗? 思及此处周舟灵机一动:“要不我们去富人住宅外的街道边卖吧!咱就只摆两个箩筐,有人问就卖、有人赶就跑,我们有马车呢,成吗?” 有人赶就跑......郑则听了夫郎的话忍不住笑出声,这回是连几文钱市金都省了是吧,这聪明脑袋。 周舟不满地握拳锤了他一下,“笑什么啊,成吗,试吗?” 郑则环顾街道店铺,嗯一声,笑问:“那你觉得要卖多少钱一斤?” “十五文?”轮到周舟拿主意时他有些犹豫,平良镇干货店能卖十二文一斤,永安镇摆摊应该能卖高一点吧......? 郑则牵着缰绳笑得更大声了。 周舟气恼地跟着他身后不停用脑袋撞人,哪里好笑! “哼,你不去我去,我自己卖一百斤,你自己卖一百斤,卖不完你就哭吧,还笑我......”说着大力跺脚就要走到马匹另一边去,恼了。 郑则赶紧拉住他哄道:“我错了,是觉得你厉害,真的,我们就卖十五文好吗。” “别人出十四文我都不卖......” 夫夫俩在永安镇努力寻找笋干销路,响水村的几个伙伴也有旁的事情烦恼。 月哥儿捡起散落饭桌的荷花瓣,收集在掌心,这罐荷花在他多次换水养护下一家人满足地看了好几日,终于还是败了。 美丽却短暂,离根的花儿是这样。 林磊吃饭间隙默默观察月哥儿,见状把嘴里的馒头顶到脸颊一边,挪挪椅子凑到他身边说:“我再去河尾村买一把回来成不?或者咱们自己种。” “郑伯说他家院子就,咳咳、” 月哥儿赶紧撒开手里的花瓣帮他顺背,这憨子怎的又噎住了,“你改改罢!嘴里的吃食咽下再说话。” 林磊伸着脖子努力把嘴里的馒头吞入肚子,长长地“啊——”一声,终于咽下。月哥儿原是紧张皱眉看他,又被他的傻样逗笑,顺后背的手气恼地拍了他一下。 “小阳六岁后都不这样了,说你什么好。” 林磊也不恼,伸手往后抓住夫郎的手牵住,喝了口粥顺顺继续说:“郑伯说他家院里就养了一缸,要不咱也养?” “去哪儿有缸供咱折腾,不如想想要种的树的吧。”月哥儿把心里想法说出来:“杏树好,春天开花粉粉的,好看。” 话刚落音,武宁从新房那头快步走来,人未见声先至:“月哥儿!种杏树成吗?” 这几日他可着急了,既眼馋弟弟家的小枣树,又纠结果树选哪一种好。 “林淼说石榴树长大不能遮阴,杏树可以,柿子树也可以,可将来柿子要十月才能吃,我们种杏树吧!” 林淼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同坐下,林磊把装馒头的篮子挪到他们面前:“吃吧,边吃边说。”说完转头发现月哥儿轻飘飘地盯着他看,林磊立马改口道:“吃完再说,吃完再说。” 三人安静吃午饭,相连厨房宽敞明亮,林成贵和林秋外出了还没回。 月哥儿已经吃好,他起身从灶台拿了茶壶给大家倒水,说道:“我也想着种杏树,开花颜色好看,夏天能吃果子,能遮阴。” 武宁嗯嗯地狂点头,太好了!他吃得急,拍拍胸口眼看就要咳,林淼眼疾手快往他嘴边递了水碗,“宁宁,吃东西不要急,” 林磊意味不明地哼了哼,月哥儿听出点幸灾乐祸的味道,在桌下暗暗警告他不许开口呛人。 这俩人已经几日没争吵了,难得和谐相处,可别再闹起来。 终于吃完的武宁说道:“柿子树,我打算种一棵在山脚家里,种在小坡下正好,等它长大结果,能直接站在院子栏杆这头打果子,一杆子拍落一地!” 他满怀畅想:“这样我们就能吃到不同果子,算上弟弟家一共三种,分着吃。” 月哥儿伸出双手开始算,杏儿六七月、枣子八九月、柿子十月往后,哎呀真好:“那岂不是能从夏天吃到冬天!” 四人商量树苗种植时间,林磊有话语权:“现在种不合适,错过清明前就只能等秋天了,夏季太热容易晒死。” 武宁和月哥儿表情失落。秋天种下,树苗能熬过冬天吗,明年春天也好久。 武宁叹口气,种田他都整不大明白,种树苗更是糊涂,“林淼,怎么办?” 林淼斯条慢理吃完,摞起碗筷后想了想说:“先去问问苗吧,杏树苗得买,已经错过早春的苗种了。” “不过柿子树咱们或许不用花钱。” 几人面面相觑,柿子树不用花钱? 午后的接亲路一片安静,荒地附近也没有小孩开玩,天热,藤球也懒得踢。 武宁家的旱地里花生苗长得挺拔精神,林磊凑近看了一眼......杂草也欣欣向荣。 “前段时间刚拔的!”武宁赶紧解释说:“我阿爹说这草命硬,一场雨就冒出来了,荒地是这样,不种个三五年这田养不好......” 开荒垒起来的碎石堆上摆着暴晒干枯的杂草,石界外头的地面也有。 林磊听后努着嘴巴点点头,不知道啥个意思,武宁想要再解释解释,月哥儿拉过他岔开话题:“没想到粥粥去白石滩了,这次年叔和兰姨就能回来了吧!” “肯定的,房子都建好了。” “不知道年叔身体好点了没......” 四人说着话慢慢走到山脚,已经看到武宁家的小坡和院子栏杆,几人却脚步一拐,往右边小林入口走去。 “李叔——”武宁大嗓门喊道。 月哥儿第一次来李猎户的新家,他好奇地四处张望。新房子建好几个月了,墙体结实瓦片紧密,可看起来没什么人气,前院四周更是长满膝盖高的杂草。 “阿水哥!”草丛动了动。 就当他们以为家里没人时,院子角落的杂草丛里冒出个小身影,小树手上举起小锄头朝人喊道。 在他身后,一个身形壮硕穿着随意的汉子慢慢起身,手上同样拿着把锄头。 一大一小蹲院里除草呢。 林淼走进院里:“小树,怎么在这里?” 小树回头看大胡子一眼,腼腆说道:“这里长出来的草嫩,可以喂鸡......” 他跑去山上问大胡子能不能割,后者就跟他下山了,到新家蹲下直接干活,屋里大门都没打开。 林磊啧啧感叹,背着手在门廊和院里走来走去,试图回忆新房子刚建成的样子。嗐,多好的房子,搁这儿不住多浪费呀。 月哥儿跟在他身边也这么觉得,院子泥地夯得严实,正屋整齐方正,一侧的小厨房旁有块菜地,里头长满紧密茂盛的野草,有一角刚刚割平,湿润的泥土翻出。 “李叔,你在山上跑的地方多,我们想来问问山上有没有合适移栽的柿子树苗。” 李力把手上的草丢到背篓里,拍拍手,语气平静道:“进屋说吧。”四五个人光站在院子里说话也不是事。 小树和大胡子一起推堂屋的门,屋外灼目日光映亮宽敞的屋内,虽两三个月没正经住人,但房子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股家具木料的好闻味道。 李力径自拿起比擦桌布新不了多少的外衣往堂屋椅子甩灰,几个椅子都甩一遍。 这动作月哥儿似曾见过,有点想笑,他转头去看林磊,林磊仰头望着屋顶,这瓦片他也有出力盖咧! “有是有,但野柿树比不得人家育出的苗种,果子个头不大,现下挖出来种也不定能活。”李力坐下说道。 他虽然靠山打猎吃饭,不种地不种树,但在山上看惯了四季更迭,熟知植物要顺天时才能长好的道理。 几人在屋里说话,武宁听了两句坐不住,说了声就往屋外走,有林淼听就成。 小树已经返回到院里割嫩草挖嫩叶,小孩背影瘦小,几乎要被杂草淹没。 武宁三两步走到身边拿起地上的镰刀说:“我来割,割倒了你再慢慢选吧,照你这小劲儿天黑都没挖满背篓。” “谢谢武宁哥,你也拿点回去剁碎了喂吧。” 反正大胡子家多的是杂草...... 第207章 方向不对,努力白费 柿子树苗,李力说有空再带他们去山上看看。 月哥儿出来后也帮忙除草,林磊当然不可能看夫郎动手,找了锄头走到菜地忙活。 林淼两人落在最后,原本荒寂安静的院子此时一片热闹,挥动锄头的林磊好像和武宁较上了劲儿,一个用力锄,另一个头也不抬地割,菜地起火星...... 热火朝天的另一边是悠然缓慢,月哥儿和小树蹲在一旁挖,两人闲聊道:“这个草剁碎后再撒点糠麸一起拌,鸡崽长得很快。” “嗯,等我家菜地的红薯藤长出来,也可以喂,挖蚯蚓也可以,淤泥有点臭。” 林淼在门廊走了一圈,仰头看着头顶瓦片说道:“李叔,房子得要有人气养着,若这么放着时间久容易腐朽损坏。” 李力看着院子莫名其妙开始干活的几人,再看看身边的林淼,林家兄弟双双成亲,他当时也去喝了喜酒,如今过去几个月了,新人感情依旧,能看出来一家相处和谐。 他心头一动,喊道:“阿水。” “嗯?”林淼转头,只见李力走过来搭着他肩膀往远门廊另一头走去,李力回头看了小树一眼,而后低声说话。 中年汉子的表情谦虚困惑,像是在问什么难以理解的问题,说话声隐隐约约:“......孩子......不管用......想不通......你当初......” 李力直来直去的打猎脑袋想法也是奇奇怪怪,反正这番话叫他去问同龄汉子他问不出,但对着年轻小子他又不觉得丢面了,反而觉得他们脑子活泛,看看,人家成亲成一对...... 李力十几岁后独自在山上长大,他的想法和村里传统农耕家庭有明显差异,他虽然知道尊老敬长,但心里并没有很强烈的“长辈”“小辈”此类长幼有序的道德观念,更不喜欢太复杂的家庭关系。 所以他不觉得自己“长辈”问林淼“小辈”感情问题有什么不对。 林淼嘛,两人也算熟悉,小孩儿跟他关系好,根据李力观察这小子嘴很牢,问他最安全不过,毕竟武勇大哥都被他骗了去...... 总之,问问无妨,问问无妨。 听了他的描述后,林淼突然对李叔这个人的认识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 村里人提到李猎户都说他沉默寡言脾气凶悍,林淼此时却觉得,他怕是比自己那位心思还要单纯耿直......山上打猎的都出这类人吗。 “这个嘛......”林淼好笑,他同样抬手揽上李力肩膀低声说道:“不同情况得不同分析,方向不对,努力白费。” 毕竟不是谁都像他哥一样这么好运气,瞎猫碰到死耗子,有个顶用得力的小舅子。 不过他哥能成,重要的不是小舅子,是月哥儿。 李叔这情况,他先前明显是使错了力。 李力立即虚心求教:“那你说说......” 两人原是站着说话,不知怎么聊着聊着就蹲到地上去了。武宁干完活把镰刀往地上一丢长长松了口气,他四处张望,往门廊那头喊道:“林淼!干嘛呢!” 林淼和李力对视一眼慢慢起身,话头便先止住了。 “我和李叔说说话。” 武宁狐疑地看着两人,很快相信了,好吧,他问李力:“草割完了,等小树选完嫩草我们能不能把剩下的拿回家喂牛?” 他家小牛还小呢,成天到晚嘴巴嚼个不停。 李力说请随意,屋前屋后有的都可以割,他心想,难得家里来这么多人,最好全帮我割了。 林家四口在他家新房子忙活一下午,割草挖根,菜地和院子才弄整齐干净。 小树背篓也填满了,他蹲下来试了试,有点重,月哥儿拦住他不要背了,刚想叫林磊,武宁直接单手提起来背在自己身上。 李力拍拍手上的草屑老实说道:“没办法招待你们喝水,厨房里一根柴火都没有。” 小树闻言拿起自己的竹筒水壶举给他,李力不客气地接过咕咕咕喝了好几口,喝的人明明是他,小孩却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惹得李力曲起手指敲敲他脑袋。 “李叔,搬到山脚住吧,现下也不是打猎季节,住新房子多舒坦。”武宁劝道,夏季打猎只能捞到点小的,费时费力赚得也不多,不如养好精力秋天再大干一场。 林磊把草捆扛到肩膀上,说道:“等入秋种了树,我们再提好酒好菜来找你吃饭。” 一行人慢慢往树林外头走,没想碰到往里赶的武阿叔,他愣一下说道:“宁宁?嗐,是你们啊,我还以为李猎户家遭贼了。” 武阿叔平日没事就晃过来帮忙看两眼房子,刚刚听到平日没什么动静的新房这头传来说话声,赶紧过来看看。 “阿爹,没贼,你让让啊,我们要回村里去了。”武宁嫌他爹挡道了,林淼还扛着草捆呢。 没心没肺的臭小子,武阿叔让过身子问道:“来了多久了这是,都去家里喝口水吧,啊?” 四人都说不喝,小树走到武阿叔面前展示自己的竹筒水壶:“勇伯伯,我有。” 武阿叔:“......成吧。” 白石滩这头。 周娘亲牵着孟辛从村里买了菜慢慢走回家,家里小的去镇上卖笋干,老的划船去钓鱼,家里只有两人。 “辛哥儿,不喜欢坐船吗,怎么不和年叔坐船去钓鱼?”周娘亲低头问道,早上阿年问小孩坐不坐船,孟辛说不坐,问他钓不钓鱼,也说不钓......小宝不在,这孩子问什么都回答“不”,小小年纪特别有定力。 孟辛:“我想在家等粥粥哥。” 周娘亲闻言笑了笑,她也在等咧。 到家后孟辛跑到菜地,隔着矮矮的竹篱笆看,里头一棵菜都没有,这么好的地放着多浪费啊,他们家后院都种满了还不够种呢。 “婶娘,菜地为什么不种菜呀。” 周娘亲倒了两碗酸梅汤喊他来喝,说道:“我们过两日就回,便不种了,先前种活成的不多。” “为什么不多,是不是种子不好?”孟辛自从留在郑家生活,他在后院种的东西都能成,小孩觉得种东西有土和水就可以,不可以那一定是种子的问题。 “也不是......是婶娘和年叔不大会种。”周娘亲对着孟辛也怪不好意思,她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 “好吧,那以后我来种。” 周爹和周娘亲还不知道郑则早已安排孟辛照顾他们,孟辛自己却记得很清楚的,冬天大哥找他们三人说话那一次就安排好了,他将来就是要照顾粥粥哥爹娘的,想到这里他重复说:“婶娘,以后我来种,我照顾你们。” 周娘亲以为他随口说,便逗趣道:“真的?那你会做哪些事,要怎么照顾呀。” 孟辛捧着碗想了一会儿,说:“我会熬粥,熬得浓稠滑软全家都爱喝,我也会熬鸡汤,家里的小炉子是我管的......但我还不会揉很光滑的馒头,大娘说这个急不了,我会煎鸡蛋炒鸡蛋,别的菜还在学。” 没想小孩说得头头是道,周娘子认真听起来,孟辛:“我还会赶鸭子,粥粥哥说他不在时我要喊上鲁康,等我会游水才能自己去赶,家里的猪食我和鲁康轮流煮,喂鸡,捡鸡蛋,和粥粥哥去河边菜园子种菜......” 他突然问:“你要养猪吗,我可以照看。” 周娘亲愣了愣,笑道:“......可能不养。” “好吧,能卖钱呢。” 孟辛遗憾地叹叹气,继续念他会做的事情。 小孩说,她偶尔问一两句,周娘亲感慨,小小年纪就会这么多家事了,她从孟辛话里想象小宝在响水村的生活,养鸡养鸭,种菜种田,杀猪出摊......很美好宁静的生活,想到将来夫妻俩也要在村里过日子,她心里逐渐期待起来。 不知两个孩子笋干卖得如何了,早点卖完,就能早点回家。 周舟和郑则后来果真在街边摆起摊来。 两人绕着富人住宅附近走了好几条街道,最后决定在一处同样有人摆摊的地方寻了一处不算得好的位置搬下笋干。郑则把马车停在不远处,空箩筐搬下来后倒扣让周舟坐。 “笋干笋干,肉厚耐煮,夏天买冬天吃,欢迎瞧一瞧看一眼——” 周舟抓起两块笋干敲敲,开始吆喝。 他们摆摊是临时决定的,只带了称重的秤杆,没带钱匣子也没有小板凳,但周舟不介意,坐在倒扣箩筐上就继续吆喝:“美味笋干,自然晾干,冬天炖肉特别香!” 阳光直直晒着,幸好这一条临街墙根有点屋檐遮挡,不然非得晒化不可。郑则左右张望观察,心想难怪商贩都集中在这一侧买卖。 “小哥儿,笋干怎么卖?”吆喝大半天终于来人询问了,这位大娘挎着篮子站在简陋的摊子前问。 周舟暗暗观察一番她的衣服布料,大胆开口:“不多不少,十五文一斤。你看看,你先看看我家的笋干。” 他往大娘手上塞了一块让她拿着,大娘又自个儿弯腰拿了几块看,说道:“十五文还不多不少啊,你再便宜点,我买个十斤八斤回家屯着。” “十四多不吉利呀大娘,十三听着也不好,”瞧大娘没生气,周舟笑眯眯继续说:“十二,笋干卖不到这个咧,十五正正好,冬天干货店至少要十八呢!” 大娘端下来仔细翻了翻,说:“那成吧,给我称十斤,”她站起来左右看看为难道:“我这也没东西装啊。” 郑则立马从车厢拿来一个空箩筐,“先装里头,您是住附近吗,近的话先我帮您送到家里。” “行行行,我家就在巷子里头。” 郑则抱着箩筐走去对面后,周舟美滋滋地握紧钱袋子,一百五十文!有钱啊,动力来了,他干劲儿满满脆声吆喝:“笋干,馨香美味的笋干,买得值吃得好——” 刚喊两声,不远处突然走来穿着一致的一行人,周舟立马站起来,是市吏!怎么办,他连忙转头看马车,他不会驾马,郑则快回来呀! 周舟把钱袋子放进怀里,站着不敢动。 郑则提着空箩筐从巷子走出来,一眼瞧见自家摊位被好几个人围着,看着不像顾客。 周舟半点身影没瞧见,他心猛地一提立马快步跑去去。 “这马车也是你家的?” “嗯......” 其中一名市吏说:“那得换一张票,白的换成黄的。”这人说完,他身边的小吏当即抽出一张黄色的纸条交给周舟。 郑则跑过来赶紧说道:“几位大哥,几位大哥,不好意思,我们第一次在这摆摊,不懂规矩,这就挪开。” “郑则!”周舟立马抓住他的手臂,紧绷的小圆脸放松许多。 一名带头的市吏闻言说道:“没赶你们,但得交市金,你们马车占位,需交五文钱。” 郑则放下箩筐掏了五文钱,对方说:“这张黄色小票拿着,再有人来检查出示就不用再交钱了。” “多谢多谢!” “箩筐尽量往里挪挪,离开时要把位置打扫干净。” 等一行人继续往前走,郑则这才发现这一侧摆摊的摊贩没有慌张逃跑,他松了口气笑道:“原是可以摆的。” 周舟却苦着脸说:“五文钱......” 他才刚刚卖出十斤呢!就要上交五文钱,而且这都午后了,今天肯定卖不完,明日来又得重新交费。 郑则:“......”看来他夫郎是真的不想交市金。 好在这条街临近住宅,来往走动的居民多,有人十斤十斤地买回家屯,也有人按需求只买个一两斤。 一斤两斤听着少,但一下午也能卖不少钱,积少成多。 临近傍晚,郑则问:“咱们要不要降点价卖?”这时候降价还能卖出去不少。 周舟敲敲手里的笋干思考几瞬,摇头拒绝了,“在集市里可以看着情况降价买卖,人家买完就离开了。” 他并非完全仅仅是想多赚点钱,周舟的生意脑袋想得挺周到。 “可这里就在住宅附近,若降价,有人买回去遇着熟人说起价钱,我们明日就不好做生意了。” 遇上较真的,或许明日还找来退货呢。 第208章 是明天来吗 “大哥!前头有空位了,快!” 周舟一听立马先把两个板凳递给他,小孩拿着就往空出的摆摊位置跑。周舟拖着一箩筐笋干紧跟其后,回头说道:“郑则,你快把剩下的搬上马车。” 郑则迅速弯腰收拾货物。 结果周舟费劲巴拉把箩筐挪到空位附近时,发现有摊贩在拉扯孟辛,那年长夫郎嚷嚷道:“哎呀你这小孩,明明是我先占的位置,我扁担都放这里了,快快,快走开。” 孟辛抓紧屁股底下的板凳不肯走,整个小身子往一边挣扎,不让他抓:“我、我先来的!我都坐下了你才来!” 他先来的!就不走,“我哥就来了,位置是我先占的!” 那夫郎就是见到孟辛一个人,想要赶在他家大人来之前把小孩儿赶走,“赶紧走,你再不走我喊人来抓你了。” “你喊谁来啊!松手!”周舟放开箩筐冲上去一把扯开那夫郎的手,大声说道:“你欺负小孩,你无事生非!要抓也是先抓你!” 周舟心想,他现在可不是当初那个吵架啪嗒掉眼泪的周舟了!吵架谁怕谁!这念头冒出来后他突然有劲了,连忙叮嘱道:“辛哥儿别动,咱们今天就是要摆在这里!” 那夫郎见状赶紧把自己挑着的货物先往里挪,反正谁的东西先占位置就是谁的,周舟满头大汗不甘示弱,也把自己的箩筐往里推。 年长夫郎说:“我付了钱的,我先到,你别挡着!” 天气本来就热,没想到还要吵架,周舟恼得发笑:“只有你交钱啊,我弟弟先占的位置,让开吧你!” “你让开!”那夫郎仗着自己力气大,胳膊肘一使劲儿把周舟推了个踉跄,周舟站稳后突然指着前方喊道:“市吏!” 摆摊闹事是真的要被抓,被关两日是小,货物被没收那才是亏大发了。 趁那夫郎抬头张望的瞬间,周舟身体灵活先一步把笋干箩筐挪进空位,和孟辛紧紧挨坐在一起。 那夫郎回头发现错失先机,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脸色一变扬起扁担敲击地面,眼看就要发作骂人,郑则牵着大马停在他身后厉声喝道:“什么意思,你要打人不成?” “在这摆摊的谁没交过钱,我家小孩先占的位置,你不服就去喊市吏来评理,不喊就挪开。”郑则绕走到周舟身边盯着那人看。 身强力壮的汉子,还牵着大马,那夫郎愣了一瞬脸色变得不好,随即闷声挑起扁担回到先前的位置上。 周舟抿着嘴巴看他走远才松一口气,转头朝郑则露出个软乎笑容,他热得脸蛋通红,眼睛却因为吵赢了亮晶晶的。 郑则瞧见两人好好坐在小板凳上,脸色稍缓。 昨天下午没能卖完所有笋干,今早两人带着孟辛一起再次来到这条街道摆摊。三人来得算早,可没想到摆摊的位置早已经满满当当,他们只好挪到最末端的街尾暂时先摆着。 孟辛十分懂事,大人摆摊挣钱,他就时不时跑到前面位置最好的摊位观察,这不,真叫他瞧见了有人卖完离开了。 总归是从街尾回到昨天摆摊这个范围了。 周舟转头开心地拍拍孟辛后背,笑眯眯小声宣布:“我们赢了,嘿嘿。” 孟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闻言小脸上也露出开心笑容,赢了,抢到摊位了! 三人重新把箩筐摆好,他们今天带的工具齐全,板凳水壶秤杆钱匣子甚至连扇风的蒲扇都有。 郑则把马安顿好后,走到周舟身边递过钱匣子,摸摸他脑袋问道:“有没有磕着碰着?孟辛呢。” 两人都摇头。郑则便拿起蒲扇给他们扇风,今天还剩一百五十斤笋干,先前在街尾摆摊来问价的人寥寥无几,希望换到这里生意能好起来。 周舟拿出两个铜板交给孟辛,让他去绿豆汤的摊位买一碗尝尝,“幸亏有我们辛哥儿,才能抢到这么好的位置,去吧,买一碗尝尝。” 孟辛说不喝,“婶娘让我们带的酸梅汤还有呢。” 周舟想了想,又拿出两个铜板给他:“我想喝,你去买两碗,跟人家摊主说喝完就把碗还回去,知道怎么说吗?” 这回孟辛不拒绝了,他捏紧铜板点头:“知道,我们摊位在这里,我们不跑。” 小孩走后,郑则扇动蒲扇捏捏周舟后脖颈,吃味:“有小孩陪就忘记相公了?怎么不问我喝不喝。” 从前两人出摊,别说绿豆粥,干点“折树枝赶苍蝇”这种芝麻大的小事周舟都要跟他说,有商有量的,今日是多句甜蜜的话都不和他说了,开口全是指挥他干活。 “你喝呀,”周舟迅速反应过来,抓住他的手语气软乎哄道:“我们喝同一碗,你一口我一口,好不好?” “......” 孟辛一手一个碗生怕撒了,慢吞吞走来,周舟起身稳稳接过后小孩才舒心一下,一点没撒! 周舟说话算话地让郑则喝了第一口,“你快尝尝,甜甜嘴。” 郑则不客气地抿了一口,绿豆煮得炸开,软糯起沙,这摊主还挺舍得放糖,尝到甜味了,怪不得要卖两文钱一碗。 三人短暂地在墙根阴影处享受片刻放松。 白石滩码头小院里。 周娘亲今日不许两人外出钓鱼了,昨日回家后不知是晒着了还是怎么,周爹回来后食欲不振,晚饭只喝了一碗酸梅汤后就看着全家人吃饭,他自己一口也没吃下。 早上起来才好了点,周娘亲:“天越来越热,晒一下头得发晕,你便老实在家纳凉吧。” 渔民打渔还分早晚呢,这俩人钓起鱼来不分严寒酷暑了。 昨天小宝他们的马车都进院了,这俩才慢悠悠提着空桶回来,周娘亲不客气道:“你好歹也钓条鱼回来给我们娘几个尝尝味啊,回回都提着空桶......” 周爹自己听了也忍不住发笑,双手捂着脸长长叹了声:“唉——” 汉子蔫头蔫脑的,周娘亲闻声瞥了他一眼,还是抵不住心疼,放下手里的衣物走到他身边轻拍,等人抬头后周娘亲让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带有一点凉意的柔软指头轻轻附在周爹太阳穴,缓慢按压起来。 “唉,”这一声叹气明显是舒坦了,周爹舒服闭上眼睛嘴甜道:“还是兰清疼我,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 周娘亲面上已经泛起温柔笑意,美目一转嗔道:“就会说,要不是儿子不在,我才懒得搭理你。” 周爹睁开眼睛直直看着妻子,得意笑道:“儿子在你也得搭理我,晚上不就只有我俩了吗......” “......腿坏了也治不住你这张嘴。” “腿坏而已......” 两人在屋里说了一会儿话,临近傍晚,周娘亲找来老马交代他去卵石浅滩挖两桶松散沙子,“只要沙子,不要淤泥,闷豆芽用的。” 老马一听就懂了。 她打算运也要运这两桶沙子回响水村。沙子闷豆芽这法子还是铁头阿娘教她的,绿豆黄豆埋进沙子里,浇透水,天热的时候闷个三四天就能挖了。 这法子好,这法子比种菜简单,周娘亲每回去挖豆芽都十分有成就感。 周爹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闷声忍笑,带两桶沙子,亏她想得出来哈哈哈。周娘亲走进来后他就歇声了,转而问起旁的:“茶饼买了,棉布买了,几个孩子的东西也都有,还缺啥。” “我听小宝和孟辛说他们家里鸡鸭都有,我还想买两只大鹅回去,你看成吗?”周娘亲再次进屋清点东西,商量道。 郑家三个小孩,每人有一套镇上买的成衣,郑则也有一套,他那套是周娘亲手缝制的。 他们家现在不如从前了,送礼也往实在方面考虑,就买亲家能用得上的,能吃进嘴里的,就很好了。 周爹:“成,大的咸鱼咱们多买几条,除了送礼也留着自家吃。不够的话,到了新家再去平良镇买吧。” “嗯,听你的。” 傍晚,早上离开的马车终于回到院子,车厢里的箩筐空空如也。周舟一脸高兴地着急跳下马车,被郑则喊住了,他只好老老实实等着他来扶,嘴里着急朝堂屋喊道:“娘亲,蜜饯,蜜饯吃不吃?” “蜜枣,蜜渍梅,桃脯梨脯......要不要吃?”一声一声地,拐弯抹角让爹娘知道自己笋干卖完了,想让人夸夸自己。 郑则扶着一大一小下来后,这才把箩筐搬下来。 周爹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我就说能卖完。” 周娘亲为两人高兴:“太好了,真厉害,今日还顺利吗,明日咱们收拾收拾能回了吧?” 娘亲不吃蜜饯,周舟提着篮子跑去堂屋找爹爹,郑则跟在后面回道:“嗯,明天能回。”他亦是一身轻松,钱袋子终于鼓起来了,安心。 一家人为笋干终于卖完感到高兴,结果晚饭轮到周舟没有胃口吃饭,只咽得下几筷子青菜,肚子全装酸梅汤了,旁的一口不碰。 郑则很是担忧,应该是这两日出摊热到了,就怕是中暑,“吃完饭咱们去村大夫家看看。” 周爹却十分有经验,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道:“......无事,明早就好了。” 周娘亲无奈了,也说:“就是晒的。”要不说是父子呢,老的小的都一样。 次日,老马驾马车去云针村接屋主来交接房子。 周舟买的蜜饯匀了一些出来,周娘亲找出自己做的一顶莲花鱼纹帽,凑了点精贵的糖和旁的吃食装了一小篮子,五人往白石滩村长家走去。 是时候道别了。 铁头以为舟哥儿是来找自己去玩的,兴冲冲返回房里找出蜻蜓风筝跑到他跟前开心道:“走,放风筝!” 他走到不太搭理自己的孟辛身边,歪头晃了晃手里的蜻蜓,试探道:“放风筝?” 村长家的汉子们都外出干活了,老村长夫妻,秀娘,还有铁头的小叔夫郎在家。 大人们一脸怜爱地看着铁头。 周舟坐在椅子上笑道:“铁头,吃不吃蜜饯?蜜枣梅子都有,尝尝吧。”他把小篮子递到铁头面前让他选,铁头回头看了一眼阿娘,秀娘笑着点头,他便捻了一颗蜜枣放进嘴里,眼睛一亮,甜! 周娘亲朝他招招手,“铁头,来,兰姨给你个东西。” “风筝吗?” 屋里人闻言都笑起来,老村长笑骂道:“你都有三个了,还不够啊。” 周娘亲拿出她做的莲花鱼纹童帽,仔细帮铁头戴好。帽子顶上是一条横着的棉花鱼,帽子周身是莲花瓣形状,花瓣里有精美花纹刺绣,五颜六色充满童趣,帽子双耳和后脑勺部分比较长,冬天能挡风。 憨头憨脑的铁头戴上这个帽子特别可爱,可铁头觉得有点热,刚想伸手掀掉,就听得周爹笑道:“哎呦铁头,这不得羡慕坏你的小伙伴们。” 他立马就放下手跑到自己阿娘跟前展示,真的吗,好看吗,秀娘伸手摸摸帽子上精美的花纹,这手艺可真好啊,她感叹道:“好看的,铁头,要谢谢兰姨呀。” “谢谢兰姨。” 再不忍心,离别的话还是要说的,周舟喊了他一声说道:“铁头,舟哥儿要走啦,将来有空再来看你好不好?” 周舟说完心里生出一点离别的难过,他下意识看向郑则,唉。郑则顺了顺他后背。 铁头就说:“是明天来吗?” 秀娘抱住儿子解释道:“舟哥儿要回他的家,往后不住在白石滩了,明天不能来,要很久以后才能。” 铁头抬头茫然地看向围坐的大人,大家都眼神温和地看着他。 铁头慢慢回过味来,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橘红色蜻蜓,后知后觉地难过起来,瘪瘪嘴呜哇一声哭出眼泪,一脑袋扎进阿娘怀里不愿意看周舟了,只呜呜地大声哭。 小孩子的难过直白又强烈,相处了好几个月,双方心里也有不舍,大家都出声哄劝,铁头却一直不肯抬头看人。 老村长心疼小孙子,忙走到他身边弯腰哄道:“舟哥儿将来会来看你,不哭了啊。” 铁头一直哭,最后周舟一家要离开了也没哄成,看着时辰差不多就要出发了,两家人互道保重。 周爹:“多谢你们一家这几个月的照顾,将来有机会再来拜访。” 村长一家是看着这个小哥儿来寻亲,到最后一家人圆满团圆,心里也是十分触动,“哎哎,团团圆圆,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马车慢慢离开村口,村长一家站在原地挥手,周舟还能看见铁头伏在他阿娘肩上,他不由喊道:“铁头!再见!再见!” 白石滩,再见。 第209章 鹅飞狗跳 鲁康身条灵活,小心翼翼打开杂货房的门挤进去,准备翻找晒干的艾草。 屋里挤满笋干麻袋和箩筐,都是卖钱的,他不敢乱动,四处张望后扬声问道:“大娘,放在哪里?” “靠近窗户那头,捆成一团团立在墙角,你看看。” 鲁康应声没多久,就搬出来一捆带有枝条的艾草,两人在院子揪艾叶。随后郑大娘从墙角找出先前融松脂做火把的粗陶罐,往里头填满艾叶后搬到隔壁新房子点燃。 郑则和周舟离开前说两三日就能回来,郑大娘在他们回来前想熏一遍新房子。 这屋里空荡荡的,堂屋什么也没有,都怪大坤忘事......郑大娘心里愧疚,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让两位亲家尽量住得舒服些。 正屋熏完,鲁康用湿布巾包住瓦罐拿到一侧厢房继续熏,全部熏完后郑大娘这才松一口气,关了两道门回家了。 “你大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郑老爹近日忙着杀猪出摊,这生意得做,今日驾着牛车去别村收猪了,郑大娘担心亲家回来时他不在...... 鲁康摇摇头:“大伯没说。” 他早上本来要跟着去,但临了大娘不知怎么地开口喊他留下,鲁康跟着人忙前忙后才品出点缘由:大娘这是心里紧张咧。 “大娘,新房子比我在镇上看到的要漂亮,周舟哥的爹娘一定会喜欢的。” “咱们家这么好,大伯大娘这么好,他们也会喜欢的。”鲁康笨拙安慰道。 郑大娘还真让他安慰得放松许多。 好在郑老爹午后就回了,儿子不在,牛车上的大肥猪单靠他自己卸下来有点吃力,郑大娘从前院赶来帮他。 鲁康帮不上忙,只好跑去打开猪圈门。 “哎呀,”绑着四肢的肥猪因为腾空而恐惧嚎叫,肥硕身子不停扭动,眼看抬猪的棍子就要失力脱手,郑大娘连忙喊停,“不成不成,这猪嚎得我心慌!” 郑老爹担心婆娘受伤,忙说不抬了,打算找推车来推。 “郑屠户?要帮忙吗。”有人在篱笆空地外问道。 豌豆听到陌生人声音立马跑去高声吠叫,黑豆紧随其后,一黄一黑两只狗养得身形敏捷肌肉结实,叫声更是让人心生恐惧。 可惜他们面对的是常年和真正野兽打交道的猎户,对方根本不把温养的家犬放在眼里。 李力毫无退意地站在原地。 夫妻俩循声看去,是李猎户,两人赶紧唤回两狗。李力:“我路过,听到动静来看看。” 郑大娘发现他手上提着酒坛子,连忙请他来帮忙,“郑则不在家,今日收到的猪又闹腾得很......” 得知他是要去曹酒头家打酒,她喊来鲁康来跑腿,“小子腿脚快,让他去跑吧。” 李力乐得有人帮忙,把钱和酒坛交给鲁康。随后他三两下和郑老阿爹把牛车上的猪扛进猪圈解绑。 两人真是松了口气,连声感谢李猎户的帮忙,郑老爹邀请道:“多谢多谢,吃过东西没,我也刚回,进屋一起吃点吧!” “顺手的事,还有旁的事,下次下次。” 李猎户离开后,郑老爹甩甩胳膊暗暗叹气,他转头看了身旁的鲁康一眼,这小子啥时候能长成大块头? “明天先不出摊了吧,啊?先在家歇一天,或许他们就回来了。” “成。” 傍晚,郑大娘还在想三个人晚饭吃什么,刚想问问,就听得鲁康的声音从篱笆空地由远到近传来:“来了来了!大娘!” 急急忙忙的,什么来了,郑大娘回神后心中一跳,哎呀!她连忙从厨房走出来,郑老爹从石凳上起身,两人对视一眼,来了? 鲁康好奇地站在院门口等着。 夫妻俩没来得及说话,马蹄声嗒嗒嗒很快在院门口停下,周舟清脆喊道:“阿娘?阿娘!” “哎哎!”还真是,今日就来了! 郑大娘紧张地往腰间围布抹抹双手,快步跨出院门。她刚站好,车厢里突然探头露出一张容貌清丽的脸,言笑晏晏朝她道:“嫂子,我们来了。” 郑大娘猛地对上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有一瞬间愣住,听到称呼后心头紧张顿时烟消云散,她喜笑颜开应声:“哎哎,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说着伸手扶人,哎呀,终于盼来了! 周娘亲心里也十分紧张,面上瞧不出,手心却发凉,可她被郑大娘宽厚温暖的手掌牢牢握住后一颗心就安定了。 下马车后两人亲密牵着也不松手。 郑大娘却是想,亲家母可真瘦呀,这手握着也轻飘飘的。 “阿娘,我们笋干卖得慢,这才耽搁了一日。”周舟抱着东西抬腿先进屋。 “卖完就好,孟辛呢?” 孟辛在车厢里应了一声,郑大娘便放心了,她对站在院门的鲁康说:“去帮帮你大哥吧。” 说完牵着周娘亲往院里走,“来,先进这屋,饿了吧,咱们吃一顿再好好聊聊。” 周娘亲的手被握得越来越暖和,心头烫热,“嫂子,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郑老爹性子急,几人逐一下马车却久久不见亲家公身影,他朝郑则问道:“你丈人呢?”听说他腿脚不便啊,可别有什么事。 车厢里头立马应答:“在呢,在呢!” 周爹腿脚不便坐在最里头,他那张和善可亲的圆脸探出来,一眼就望进郑老爹担忧张望的眼睛里,直叫人深感亲切:“郑老哥,劳烦你挂心,我动作慢些。” 郑老爹抢先在儿子之前去扶人,闻言爽朗笑道:“多大点事,来来,到家就赶紧进屋,咱们坐下歇会儿!” 等人下地后郑老爹直言道:“能走不,老哥背你。” 周爹赶紧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能走,这一段还是成的,”才第一次见面交谈,周爹就直接不客气地搭上人家肩膀借力,“走走,进院说......” 这时车厢尾传来高亢嘶哑的“啊呃——啊呃——啊呃——”叫声,郑老爹愣了一瞬没能立即反应过来,他循声回头:“......啥玩意?” “阿爹,阿爹,”周舟跑出来去拿竹篾笼子,“那是大鹅!” 在镇上买了大鹅后生怕它在车厢拉屎,郑则便把它挂在车尾绑好,这两只鹅可真能叫啊,一路不停歇地“阿呃——阿呃”,吵得人头疼。 郑大娘和郑老爹一人带着一位亲家进屋,四人有说有笑。 郑则:“……” 他倒成了全家最忽略的人,第一次回家爹不瞧娘不问,夫郎也不搭话......郑则愣了愣,只好闷头把车厢物品逐一搬到堂屋。 老马在郑家已经熟门熟路,东西搬完,他牵着马匹走到篱笆空地卸车。 此时已是傍晚,郑大娘心里焦急阿,人都来了这饭还没做成,哎呀,失礼失礼。 她和周娘亲没能说上几句就要去厨房,她阻止周娘亲起身,“你们赶了一天的路,歇会吧,我做就成。” 结果等她拐进厨房后转身一看,周娘亲亦步亦趋,见她回头还露出了个笑脸,“嫂子。” 唉,母子俩可真像啊,粥粥当初刚进门时身体虚弱,想帮干活也是这副神态,脸上笑容简直一模一样...... 小小的孟辛在两位长辈之间来回看,莫名有些兴奋,他跑进厨房蹲坐在小炉子前。 “嫂子,让我也一起做吧。” 郑大娘没法再说拒绝的话,两人一同进厨房忙活,天色渐晚,此时做晚饭是有些仓促,“咱们今晚先寻常吃,明日杀猪再好好做顿丰盛的,成吗。” 这话她说出口有些忐忑,毕竟这是两家人吃的第一顿饭。 周娘亲当即点头:“成,吃什么都成,我和阿年都不挑,”她怕郑大娘不相信,再次说道:“真的。” “今日实在匆忙,回来前你们也不知晓,嫂子别放在心上。” “哎,哎。” 郑老爹和周爹坐在堂屋说话,屋里还放着上次老马带来的小虾干小鱼干,实在没别的地了…… 周爹便就着这些货物聊起白石滩及其附近村落收货的经历,“春天清明节前捕捞一次,夏季还有一次,鲜鱼渔船运去别出卖,剩下的晒成鱼干......” 郑老爹很少去外地,听得津津有味。 小夫夫俩提着大鹅走去篱笆空地,两人蹲在地上准备解开笼子,关了一天怕关出毛病,得让它们出来走动走动。 周舟敏锐察觉郑则有些沉默,他偏头仔细打量汉子的表情,试图想看出点名堂,“小则,你是不是累了?” 回家后话反而变少,这是怎么了呀。 现在知道喊小则了。郑则瞥他,表情流露出终于被关注的不满劲儿,可他总不能实话实说......于是语气若无其事道:“干嘛,没累,大家都忙着。” 周舟细品他这说话的反应,不停歪头凑近盯他的脸,兀自想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小则。” 他原是蹲在郑则身边,猜明白后笑嘻嘻地张开手臂绕过郑则后背搂住,另一只手臂也努力环住他肩膀,亲昵哄道:“我关心你好不好,我疼你~” “小则路上辛苦啦,卖笋干辛苦啦,搬东西辛苦啦......”周舟如此说着手上也越抱越紧,嘻嘻哈哈地拿脸去贴人。 郑则被他猜透心思后早已面红耳赤,闷笑着左右仰头避让夫郎的贴脸,羞的。 两人闹着闹着往后一屁股摔坐在地上,周舟还不放弃地使劲儿贴他,“小则小则~哈哈哈哈!” 小则怎么像孩子一样啊,新奇又好笑。 这么大了,出门回来还介意爹娘没有立即关心自己,郑则为自己的小心思感到别扭,同时也被夫郎抱着哄感到得意满足,一时之间感受复杂,心跳羞耻震颤,英俊脸上皮肤涨红。 郑则恼羞地张嘴咬了一口送上来贴贴的脸蛋,软乎乎,手上抱着的身子也软乎乎热烘烘,把人咬得“嘶嘶”喊疼后他才放开,迅速站起身拍拍屁股:“我去屋里看看。” 高大身影快步走向后门,落荒而逃。 周舟不介意,他心情很好哼哼出声,两只大鹅放出来后张开翅膀舒展身姿,接着翅膀一收,“呃啊——”叫了几声开始首挺胸地巡视领地。 真漂亮呀,周舟蹲在原地仔细观察:大鹅的颈部修长灵活,优雅傲气,橘红色鹅喙后方是炯炯有神的眼睛,明亮小眼透着机警好奇,歪头歪脑,四处探看。 大鹅的身躯比家里的小鸭子足足大了好几圈,背部宽阔、胸部饱满,浑身羽毛洁白顺滑,两只粗壮的腿部和结实的橘红色脚蹼走出气势汹汹的威严感。 可是,周舟忘了家里也有两只气势汹汹的家伙。 黑豆和豌豆在新房子附近的荒地玩,听觉灵敏的它们一听到高亢的“呃啊——”拉长音从自家地盘传来,立即匆匆赶回家。 不得了!豌豆一瞧见来了不认识的家伙,冷不丁就往人家跟前窜,速度快得周舟只模糊瞧见一串黄影,这一下就直接把毫无防备的大鹅撞翻在地。 黑豆紧随其后,不停凑近试探。 另一只大鹅见状羽毛炸开,立即“呃啊呃啊——”拉开破锣嗓子警告,双翅高高扬起进入战斗状态,长脖子一梗就朝两狗冲去。 摔倒的大鹅爬起来后加入其中,扑棱着翅膀毫不畏惧得伸长脖子一叼,记仇地咬住豌豆屁股,一个着急往前逃、一个咬住不放。 或许是下了力气,豌豆疼得嗷嗷叫唤,霎时间篱笆空地鹅飞狗跳。 周舟立即丢开竹篾笼子跑过去阻止它们:“别咬别咬,大鹅松嘴、松嘴!” 他没经验地赤手空拳上前试图抓住大鹅脖子,周舟有一点点偏心,豌豆是他看大的,大鹅才来他家第一天咧! 还没抓到呢,咬狗的大鹅警惕地松嘴,周舟松了一口气,他赶紧驱赶两只狗让它们离远点,“走,豌豆走——” 谁料另一只追着黑豆的大鹅突然调转方向,长长的鹅脖子弯成弓弦“啪”地一叨,狠狠叼住了人的裤腰,周舟只觉得屁股一疼,震惊往身后看,谁知那大鹅咬住后狠狠使劲儿一甩头! 他惨痛嚎叫:“啊!!!” 周舟瞬间疼得飙泪,惧惊的嗓门比豌豆还大声:“郑则!阿娘!呜哇啊啊啊啊——” 郑则匆匆赶来,抄了墙边的扫把去打大鹅,周舟挣脱后惊恐奔跑:“不是我撞你的,不是我撞的!坏鹅!” 堂屋的长辈听到动静都起身往后门走,郑大娘听到惨叫的“阿娘”心中一惊,连忙和周娘亲快步走去。 大鹅犹不解气,扑棱着翅膀追得周舟捂屁股满院转,他崩溃大叫:“为什么还追?!” 黑豆和豌豆护主,前头是玩闹,现下是真要驱赶敌人,张开嘴巴凶狠呲牙冲着大鹅脖子咬去。 郑则心里恼火这大鹅叨了周舟,却也怕它们被狗咬死,只能一边赶狗一边赶鹅。 郑老爹匆匆走下来帮忙:“掐脖子,掐脖子提溜起来!” “哎呦!这是被狗咬还是被鹅咬?” “鹅!大鹅!阿娘快走快走——” 周舟哭得鼻涕眼泪齐流,还不忘捂紧屁股跑的样子实在逗人,周爹扶墙笑得直咳嗽,“小宝啊,你、你怎么比小狗还招大鹅稀罕?” 周娘亲哪里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她不知道要怎么帮忙,更生怕添乱,只好愣愣站在原地。 看着看着,她突然和丈夫一样大笑起来,“小宝,往家里跑呀!” 此时此刻,夫妻俩对响水村的生活终于有了实感,往后怕是要更热闹哦! 第210章 想想就美 周舟歪着屁股吃完了晚饭。 周爹在门廊笑得难受,结果吃饭时见到鼻子眼睛通红的儿子斜斜坐着,他嘴巴上下一抿,眼看就要再次笑出声,周娘亲在使劲儿掐了他一把才忍住了。 饭后,郑则跑林家请兄弟俩明日杀猪。 郑家夫妇和亲家聊了聊,见天色渐晚便歇住话头,让两人先去休息,说来日方长。 累了一天,周爹周娘亲肉眼可见地疲惫,简单收拾后,在儿子和小则的陪同下带着老马先回到新房歇息。 郑家随着夜幕降临逐渐恢复宁静。 小夫夫房里点了两盏灯。 洗漱后周舟想算账,钱匣子里头铜板挤得满满的,都没串起来呢!郑则却说不急,“躺床上,让我看看屁股蛋。” 说到这里周舟就生气,他以为大鹅和鸭子一样顶多有点吵,没想它们竟然这么凶悍,铁嘴叨人也太疼了! “它咬住了还甩头,真讨厌。”周舟滚到床铺里,在郑则注视下慢慢褪去凉快的衬裤,再害羞地一点点挪出来,趴好后他努力往后看,“怎么样?我都看不到......” 白嫩柔软的地方随他动作晃动,像块弹滑的嫩豆腐,本是赏心悦目的画面,上头却突兀多了一块青紫痕迹破坏美感。 郑则伸手心疼地揉揉,心里对大鹅的恼火再添几分,若不是这鹅刚买回来的,他真想明天开席吃肉。 他皱眉说:“大鹅不能在家养了,放到新房给爹娘看家吧。” 周舟惊讶回头:“大鹅还能看家?” “嗯,它们特别护地盘,和狗待一块儿容易打起来。” 郑则起身拿来一罐东西,周舟见了忙掀起薄被子一卷躲进角落:“不抹,药酒臭!” 臭也得抹,郑则把人捞出来剥开,手上倒药酒搓热就往屁股蛋揉,“忍一忍,淤青得揉开才好得快。” 手上触感绵软滑嫩,他心里毫无涟漪,只心疼这颗多灾多难的屁股,“怎么回回都是伤这里。” 去年磕伤,今年叨伤,流年不利。 揉了一通,直把软乎的地方揉成红润的桃子,郑则满意地拍了拍,“好了。” 周舟哼哼,屁股痛鼻子臭。还有,另一边都没有被咬,郑则怎么也揉得这么用力啊,坏鹅!坏人! 他快速穿好裤子窜起来扑到郑则后背,闹娇道:“背我,背我。” 郑则只好背着他走去放药酒。 两人皆无睡意,索性搬来账本和算盘,算账! 卖笋干前,两人的钱匣子只有七十五文钱,可以说是空空荡荡、叮铃作响; 在平良镇干货店卖了一百二十斤长节货、十斤尖货,共卖了一吊又五百八十文; 这两日在永安镇卖出三百斤的长节货,十一文卖了五十斤给干货店,十五文摆摊卖了两百五十斤。共卖了三吊又三百三十文。 周舟看郑则在账本落笔记完,这才说道:“那五十斤是不是卖亏了?平良镇能卖十二文呢。” 郑则转头看他,好笑道:“哪里有十二文,都是十文一斤。咱们和那家店铺立字据,承诺立冬后给他们供五百斤的量才有十二文的价。” 笋干用周爹的马车运到白石滩,没花钱,十一文卖有五文半的利润,不算亏。 他们自己摆摊能卖十五文,是因为少了店铺“中间人”这一道盘剥取利,且位置在富人住宅附近才卖得顺利。但缺点显而易见,自己买卖十分辛苦。 周舟便说:“好吧,那冬天我们还去永安镇卖吗。” “去。冬天去便只能卖与干货店,我们不是本地人,多停留一日便多一份成本。” 哪怕永安镇只高出一文钱他也愿意跑,多卖一斤便多得一文,赚钱从来不容易,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两人继续算账,去白石滩前的花费真不少,郑则照账本逐一念给拨算珠的周舟听: 小九零用钱十五文,风筝四十文,给段师傅的谢礼一百文......听到此处周舟狡黠一笑:“我还以为会给很多~” “咱们的腊肉也很值钱,花大力气熏出来的。”郑则跟着笑了笑,他那日是看了篮子里头的东西才决定谢礼金额。 他换修路的账本继续念,给状纸初审书吏塞了一钱银子,丈量土地和勘测地形九百文,两名弓手同样各自塞了一钱银子,镇上住宿吃饭一百文。 周舟心疼地看着算盘:“怎么弓手还要给钱?”一钱银子一百个铜板,一百文一百文地给,卖多少笋干都不够。 “修路占地亩数和修路途径地形很重要,人家虽没做暗示,但以防万一......多花点钱,能一次通过的就不要来回折腾,不然费时费钱不说,我怕夜长梦多。” 好吧,周舟心疼地抱抱他。 去白石滩几日的花费不多,吃喝住都是爹娘出的,坐牛车、两日市金、午饭钱、绿豆汤蜜饯这些共一百四十四文。 郑则体会到周舟常说幸好有爹娘托底的感受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们在白石滩停留,爹娘从不让他们花额外的钱,回家有饭吃、出行有马车,带回家的物品也是他们出钱。 两人真是好命。 扣除花费后,如今他们的钱匣子有三吊又三百五十六文。 周舟暗想,相当于平良镇卖的一百来斤笋干钱都被花掉了,这才过了多久……唉。 “郑则,为什么我们努力干活挣钱,却一直没有钱?”一直干活一直没看见钱,就很让人郁闷。 郑则抽出另一本账本,返回床头暗格拿出另一个钱匣子,“因为活着就要花钱,维持现状本身就得付出很大努力。” “虽然我们的钱没有变多、生活暂时没有变得更好,但也没有变差:家里人吃穿不愁,肉也隔三差五吃,这样的现状需要花费银钱维持。” “如果哪天吃不起肉,冬天棉衣不暖和也没办法换,那才是真的没赚到钱。” 周舟静静听郑则解释,心里的郁闷消散,他开心道:“那咱们还是很厉害,生活不仅没变坏,冬天还有一笔收入呢。” 郑则嗯一声,垂眼看暗自高兴的周舟,他没说的是,冬天收入恐怕也没办法存住。 新房子已经建成,得清点建房子的账。 周舟翻开账本,不知怎么的突然大笑:“好像开铺子的账房先生啊,这么多账本......” 两人平日收支有一本,修路有一本,爹爹建房郑则专门做了一本,妥妥的账房小先生。待周舟看清建房账本第一页的银钱数,他不禁惊叫出声:“七十,二十,十,一百两!!!” “爹爹给了一百两建房子?”这么多钱!这个房子要花这么多钱吗? 郑则:“嗯,一百两。” 当初一家三口在白石滩重逢,两位长辈决定留在原地住一段时间,他要带周舟离开的前一晚周爹就直接给了七十两银子,坦诚说目前只有这么多,让他先拿着,大胆用。 那是周爹第一次见郑则。 后来陆续赚了点钱,分两次都给他拿去建房子,生怕不够。 那些钱并非全是银子,为了方便记账才这么写,银锭碎银子铜板成团堆在钱匣子里,郑则给郑老爹看时他才这么惊讶。 周舟:“青砖和木料怎么这么贵啊......这两样都去了四十六两。” 郑则凑过去和他一起一行一行往下看,青砖贵不用说。木材,光主屋厢房厨房茅厕的主梁就得七根,加上连接枋、檩条等共计三十九根,木材就去了二十一两。 “爹爹建的房子好大......” 郑则:“这房子能住一辈子,我猜他将来不打算再翻新了。” 瓦片、石料、两个莲花池、水井、马厩以及工人费用,周舟眼尖发现段师傅的工钱是另外记的,“二两又八百文,还不少呢。” “他是做头师傅,工钱和别人不一样,不过他上工日子少一些,咱家包食宿。” 新房子建了两个半月左右,一共花费八十一两又五百八十二文,余十八两又四百一十八文。 郑则仔细翻看账本,确定没有错漏才彻底放心,“除了木床,和刘木匠定下的其他家具还没付钱,剩下的钱刚好够付。” 周舟有些难过:“怪不得爹爹连我的三百文工钱都发不出......他肯定花完钱了。” 郑则失笑,还记着工钱呢,从那次回家后周舟就时不时提起三百文工钱,直到把咸鸭蛋花完才停歇。 “嗯,除了这一百两,他还额外给出十两银子修路钱,我用来收笋干了。”郑则重新拿出平日的账本翻看,冬天来临之前不知道能不能补上这笔钱。 两人把三本账本该补的补、该算的算,记录清楚后才躺回床上休息。 今晚郑则没能趴在夫郎怀里睡觉,周舟屁股不舒服,他开心捏捏柔软胸肌笑道:“今晚换我趴~” 周爹和周娘亲房里也亮着灯。 屋里有股淡淡的艾草味,草木清香,闻着很舒服。 油灯是放在郑则搬来充当临时桌子的椅子上,周娘亲只好把部分物品放在床尾。 周爹穿着舒适,正盘腿坐在床尾帮着收拾东西。他打开钱匣子往里划拉一下,手指碰到匣底,“要不,我不等冬天了,先把虾皮和小鱼干卖掉一部分吧。” 家里要添置的东西太多,银钱不够。 他抬眼瞧见妻子低头整理衣物,柔顺的秀发垂落肩膀,便伸手帮她别在耳后,轻声说道:“还剩点钱,过两日先去买点锅碗瓢盆,给老马厢房屋里买褥子和被子枕头。” 幸亏现在天热,冬天可是一晚都耽搁不得。 周娘亲终于抬头,温婉清丽的脸上泛出笑意,她回了句牛马不相及的话:“我喜欢小则爹娘的性子,质朴直白,真诚热心,是表里如一的好人。” 赚钱的事她不懂,反正丈夫不会让她饿肚子,周娘亲想聊别的事。 来到郑家短短时间内,周娘亲所见所闻与小宝在白石滩向她描述多次的郑家生活竟没有丝毫出入。 厨房隔间确实挂满了腊肉,不过现在少了好些......神出鬼没的小猫蛋黄,两只一动一静一黄一黑的狗,后院菜地围起来的玉米植株,每一样都和她的想象对上了。 晚饭很“豪放大方”,果然像儿子说的“量大管饱”。 嫂子为了照顾他们夫妻选择蒸米饭,但并没有只蒸两个人的份,而是一蒸就蒸全家人的量。据她观察,不管是鲁康还是孟辛,两个孩子在饭桌上神态轻松,能看出来平日也是如此,要吃就全家吃,要么就不吃。 两位亲家性格也如小宝所描述那般真实,明明是初次吃饭,周娘亲却倍感亲近。 周爹闻言笑了笑,收起钱匣子说道:“祸兮福之所倚,小宝有他的命数。” 夫妻俩离开锦州定居响水村,说不定也是冥冥之中,福祸转化顺其自然,周爹想。 两人吹灯躺好,周娘亲拉过周爹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吃得有点饱。” 鲁康那孩子,吃大米饭表情惊喜,吃中午剩的杂粮馒头也津津有味,吃什么都香的样子看得她不由自主跟着多吃了一碗。 周爹老老实实当起苦力,他顿了好一会儿说:“吃得惯就好。” 说到这里他想起儿子,“小宝如今也吃惯了,除了大蒜,旁的都吃得很香。” 周娘亲声音低低:“嗯,吃得惯……” 周爹想起前头朦胧看到的中庭莲花池和宽敞开阔的主屋,这房子比周爹想象的大,光他和兰清两人住是有些冷清,“小宝嫁了人,总不好隔三差五叫他来家住。” 想着想着,他突然笑道:“你说,将来拐他们小孩来住成不成?不过郑老哥应该会着急忙慌上门捞人哈哈哈。” “到时咱得好好哄孩子,让孩子自个嚷着'我要和外祖住~'” “谁也没办法阻止,美死了哈哈哈。” 周爹把自己说美了,想想那场景就叫人欢喜舒坦,说完却久久听不见回应,偏头凑近一看,妻子已安稳入睡。 他收起手掌拍了拍,也满足睡下。 第211章 以绝后顾之忧 天灰灰亮,郑家草棚子的大灶已经烧起柴火。 猪圈传出大肥猪的惊慌嚎叫,林家兄弟和郑则忙着抓猪捆绑,郑老爹和老马搬来杀猪的板子架好,两人摇晃板子查看是否稳固,一切准备就绪。 周爹坐在大灶前小板凳上左右看看,正想扶墙起身找柴火,鲁康拖来一截带树根的枯树干:“年叔,烧这个,我放牛捡的。” 两人抬起往灶口塞,可惜树干实在粗壮,鲁康就说等等,他快速找来斧头和木墩子摆在草棚子外,一个人拖起枯树干放好,周爹:“是不是得锯一......” 话没说完,鲁康已经踩着树干挥起斧头“咔!咔!咔!”大力往树根砍,不规则的柴火块很快堆积,他捡起来堆在灶口:“年叔,给。” 半大小子再次走出去“咔咔咔”地砍。 只能负责烧水的周爹:“......” 孟辛提着水桶从前院走来,小孩起得早,头发凌乱扎在头顶,表情犯困。 放下水桶后他呆呆和周爹对视好一会儿。好吧。烧火的活没有了。他只好说:“年叔,水在这里,不够您喊我。” 没办法提水的周爹:“......” 孟辛往后院走,粥粥哥在剁菜叶准备喂鸡。 小孩在他身边蹲下,长长打了个呵欠,周舟转头看他两眼:“辛哥儿,头发没扎好,等会儿忙完我给你重新梳头。洗脸没有?” “嗯,洗了。” 好吧。喂鸡的活也没有了。孟辛起身去厨房挖灶灰,要在鸡吃食前把后院和篱笆空地的鸡屎铲干净。 厨房里,周娘亲挽起袖子一起做早饭,她想到昨晚蒸的大米饭,就说:“嫂子,平日怎么吃等会儿就怎么做,不用特意照顾我和阿年。” 郑大娘把洗干净的黄瓜放在砧板上,切头去尾,再横切成粗细适中的黄瓜片,“成,那就熬玉米碴子杂粮粥,蒸杂粮馒头,咱们再炒点辣椒萝卜丁,腌点酱黄瓜配着吃。” 周娘亲在孟辛帮忙下找到玉米碴子和杂粮豆,端着瓦罐走到院子水井旁淘洗。 全家人井井有条,各自做事。 “要杀猪了!娘亲快捂上耳朵,”周舟突然跑来厨房对在揉面的周娘亲说道,“快快,捂!” 什么意思……周娘亲擦擦手,迟疑但听话地捂上耳朵,猪受痛凄厉的尖叫声很快响彻两个院子,仿佛附耳嚎叫。 周娘亲原是虚虚捂着,猪叫瞬间用力捂紧! 周舟双手盖住耳朵捂得紧紧地,一脸“我没说错吧”的表情笑眯眯看他娘亲。 猪叫声好一会儿才停歇,周娘亲慢慢放开手:“这猪叫得真渗人......” 周舟:“特别可怕!” 郑大娘拿过蒸笼装馒头,说:“是咧,这么多年我还是受不了,嗐,杀生是这样的。” 周爹却饶有兴致挪在几人身边围观,郑则厉害啊!杀猪动作快狠准,面不改色干净利落,猪血流满了一大盆,大猪死透大伙才放开。 老马放开按猪的手,他站在原地感受,等听清楚身边人说话后,老实憨厚的脸上表情心有余悸:“......差点以为耳朵要聋了。”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人杀猪,帮忙一次两次挺有意思,但长时间干这行怕是吃不消。 屠户要有强健体魄,更要承受得住“杀生”场面,猪叫时他这个汉子都觉心惊……老马看向杀猪前后始终稳如泰山的郑则,心想这活真不是谁都能干啊。 林磊惊讶朝老马说:“我以为就我一个人这么想!”回回杀完猪阿水都没表情,害他以为自己耳朵太脆弱。 郑老爹乐道:“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哈哈哈。” 林淼和郑则对视一眼,两人笑笑,有时候猪杀完脑子确实是会“空”一阵,好在忙一会儿就能恢复听力。 烫猪刮毛,猪头剔骨,散发血腥味的热腾腾猪肉,地上熏臭的猪大肠,周身环境味道实在不好闻,但这场面有一种踏实富裕的满足感,周爹赞叹:“猪肉好,猪肉好。” 郑老爹蹲在木桶前洗手,听后头也不抬地接了句:“浑身是宝。” 明晚要请林家和武家来新房吃暖灶饭,林磊林淼想着郑伯和大娘刚和舟哥儿爹娘团聚,便婉拒了早饭邀请,“明晚再吃。” 郑老爹照例把杀猪钱和一块猪肉交给林磊。 郑则却喊林淼到一旁说话:“去接两位长辈回来的时间没能提前告知你们,暖灶饭也是临时决定,上门不用买贵重东西,明晚来带些寻常物品即可,他们都能用得上......” 郑则叮嘱:“全家都来,六人。” 林淼:“嗯,成。” 早饭摆上桌,郑则和周舟还在院门口卖猪肉,周娘亲问:“夫夫俩不吃吗?” “杀猪日村民都习惯这个点来买肉,咱先吃,他俩晚点,吃吧吃吧。” 早饭后,郑大娘找出篮子准备装礼。 周爹和周娘亲在响水村生活需要合理身份,这事要找村长商量。 当初郑则划附近的荒地建房,去县衙提交土地申请文书办理地契时,只能用他本人户籍购买,土地所有者是郑则,但使用者是周爹。 两位长辈获取独立户籍很困难,但将户籍依附在郑家户下,办“附籍”是可行的。 趁两孩子吃早饭,周娘亲回新房子找来他们这一路办理的临时凭证。 周爹接过来一张张摆在桌上解释道:“一家人的身份凭证都沉河了,我和兰清被商船救起后很快和船主说明身份来历,请求对方帮忙写一份救助证明,在商船靠岸登记时作为证人,协助我们在码头巡检司报备。” 那位生意人是难得的大善人,有了商船的证明,两人很快获得临时的身份凭条,这份文书得以让他们获得暂时合法停留、行走的凭证。 持有官府凭条后,周爹先去典当行卖掉周娘亲身上仅存的首饰,凭条证明金链和玉镯并非来路不明。 拿到钱后生怕被人盯上,当机立断买了马车。 周爹翻找出两张纸:“这是当票,上面清楚写着当物描述估价当金等,此外加盖了印章和经办人签押。” “这是马车买卖契约、通关凭证、管营凭信,也能佐证我们并非'无籍者'。” 马车能解释夫妻二人有谋生能力,不会成为村子的负担,居住此地并无拖累与害处。 除此之外,这一年多来周爹一路寻子租住房屋、包括白石滩房屋在内的租住契约也有。 两人目前有证人——儿子和儿婿,以及凭条契约等物证证明身份,如今房子建成,多了土地和房子的担保。 他们若想获得合理身份在响水村长期居住,需向村长详细说明情况,由村长作为保人出具担保文书上报县衙,县衙审核,最好的结果便是:批准二人附籍于郑则户下。 郑则嚼着馒头仔细阅读周爹递过来的文书,周舟歪过脑袋倚靠他一起看。 要向村长说起来历......将商船救助证明、临时身份凭证和房屋租住房契、马车买卖契约给村长即可。郑则咽下嘴里的吃食点头:“嗯,应该没问题,吃完东西一起去村长家,最好今日就请他去县衙。” 尽早把这事办下来,一家人堂堂正正安心住着,以绝后顾之忧。 郑大娘提着篮子进来清点送礼物品,问道:“茶饼要不要掰一小块带给村长尝尝?” 郑老爹反应特别大,他第一个不同意,站起来疯狂摆手:“不成不成,林成章他能喝得明白吗?”当着一家人的面他没什么好遮掩地,直言道:“浪费!” 周爹直接用手上文书遮脸笑出声。 周娘亲起身接过篮子看:“嫂子,要不我让老马去镇上买点别的回来。” “不用,这事我熟,不用操心。”郑大娘说着走进隔间,嘴里念叨:“那再加一条腊肉吧......” 周舟在喝粥呢!两颊鼓得老大,闻言瞪大眼睛放下碗伸手阻止:“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郑则夹了一筷子酱黄瓜,头也不回地帮他开口:“阿娘,不要再送腊肉了。” 周爹见状再次大笑出声,哎呀这一大早的,太有意思了。 周舟终于咽下嘴里的粥:“对对,”他起身把郑大娘哄出来:“阿娘,别送腊肉了,咱们今年都没吃几回呢......送鲜肉吧!” “我俩在院门摆摊没瞧见村长家人来买肉,送鲜肉吧阿娘。” 那行,郑大娘也心疼腊肉,“那大坤切块五花肉吧,我看看再给点什么。”她想了想突然笑道,“当初还真叫郑则说对了。” 几人转头看她,郑大娘说周舟刚来家里也是送礼托村长做保人,当时郑则提醒将来要麻烦村长的事不少,一开始送的礼太重往后会难送。 后来收养三个孩子托他帮忙,如今也是,郑大娘:“这礼只高不低,幸好当初没那么莽。” 一家人前往村长家,林启宁竟也在。 周舟很少在村里见到林启宁,这会儿猛地瞧见他文质彬彬地在院里帮静姐儿摇纺车纺线,还觉得有些奇怪…… 林启宁朝大家点点头:“阿爹在家。” 村长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长辈们寒暄。桂婶子和大壮都不在家,郑大娘便把篮子交给静姐儿。 周舟走到静姐儿身边打招呼,忽然发现她身形丰腴许多,静姐儿收下篮子爽朗笑道:“舟哥儿,近来怎么不见你去石碾房碾谷子?” “家里的玉米碴子没吃完……” 村长和林启宁带着郑则一行人进屋后,周舟接过摇纺车的活儿与静姐儿闲聊。 一家人来之前对过口供。当初周舟刚来响水村找村长做保,说法是郑大娘的娘亲远亲,家在南方,家里遭了事来投奔亲戚。 坐下后,郑则挑了真实部分讲:“......周舟和爹娘落水遭难,一家人分散直至几月前才重逢团聚。” 说着将手上的文书递给村长看。 周爹:“林村长,我们夫妻只有周舟一个孩子,重逢时得知他已经嫁来响水村。我腿脚不便,不再考虑回锦州居住,再三思考后觉得和儿子在这边生活是最适合的。” 郑则:“新房地契在我名下,但地皮和房子是岳父出钱购买修建。” 村长逐一细看文书。这两位虽无田地但有马车谋生,有房屋居住,将来老了有舟哥儿赡养,且郑则一家可担保,在村里住没有问题......只是户籍麻烦些。 他忧心道:“在咱们村另立新户,就算有户籍身份也难迁到此处,没有身份凭证官府更不可能同意,我做保也没用啊。” 郑则解释道:“并非是要独立户籍。以我岳父岳母只得一子,如今受伤恐忧老无所依投靠周舟为由,申请附籍,登记在我家户籍之下。” 村长问郑老爹夫妻:“你们二位意见如何?”毕竟是儿夫郎的爹娘,将来赡养压力也会落在郑则身上,郑屠户也只得一个孩子,两个小辈赡养四位长辈,压力不小。 他问道:“你们是否愿意接纳支持舟哥儿爹娘在本村定居?若是申请附籍,这两位将来成为你家户籍册上的人口,人头税要多交两人。” 郑老爹摆手,和自家婆娘对视一眼说:“同意,哎,我儿子能干,让他折腾去吧!”他转头拍拍周爹肩膀朗声笑道,“再说了,我老弟年轻着呢,他能挣钱。” “我老哥说得对,哈哈哈。” 村长如释重负,看来这是已经商量好了,还以为是来找他断案呢,嗐。成,两家人知晓且同意就成。 之后由郑则和周爹口述身份内容,林启宁执笔写下担保文书,三方签字画押。 周娘亲看着手指头红红的印子,心头轻松,响水村,她就要变成响水村人士了。 “静姐儿,先走了,改日再来找你说话。”周舟起身跟上郑则回身朝她挥挥手。 “哎。”静姐儿撑着膝盖慢慢起身回道。 等走出院子,周舟立马挽住郑则手臂迫不及待挨着他说了句话。 郑老爹驾着牛车,今日的猪肉得拉去镇上卖,村长刚想找个位置和猪肉挤一挤,便听得舟哥儿阿爹在新房门口探头喊道:“村长,来这儿坐!” 村长坐稳后感叹:“哎呦,托你们的福,这是我第一回坐马车咧!” 第212章 我怎么没有? 响水镇城东肉摊。 “冯老板,多谢你给我们介绍段师傅,我丈人对荷花池很满意,这条猪蹄你拿回家炖了吃。”郑则直接切出一条连着肘子的猪蹄提到羊肉摊案板上。 “哎哎,使不得,我就问两嘴的事,用不着给一整条猪蹄!” 一条猪蹄能卖不少钱,冯老板自己也出摊做生意,他拦住郑则径自拿起猪蹄丢回猪肉摊,郑则又伸手去提,两边热闹拉扯。 周舟自己拿过装笋干和鱼虾干的篮子慢慢挪到羊肉摊,“冯夫郎,这笋干你留着冬天炖肉吃,熬汤放点,小鱼干辣炒也好吃咧。” 他在家装笋干时顺道薅了点爹爹的干货,反正腊肉是一块不能再送了! 冯夫郎话少性子却十分干脆,他接过篮子说道:“谢谢你舟哥儿,冬天炖点笋干挺好,我们全家都爱吃。” 郑则没再拉扯,他重新切了块猪肉放回羊肉摊,这次冯老板没拒绝,满意道:“正好,今晚的饭菜有着落了。” 小夫夫终于把礼送出去了。 今早一行人从村里出发去县衙,办理户籍周爹周娘亲本人在场,投靠的亲属儿子、作为接纳方的儿婿和其爹娘、以及作为担保人和入户村子的村长也在,文书物证齐全,户房吏书对在场的人逐一询问,而后说过两日会有衙役去村里核查,若是房子地契和几人关系属实隔日便可办理户籍。 离开县衙后郑则和周舟留在镇上卖猪肉。 周舟仰头看天:“郑则,是不是该去接小九了?” 两人出摊晚,已经错过早上买猪肉的好时段,这会儿也才接待几位客人就到正午了,这么下去天黑也卖不完啊,他说:“我去接他,你看肉摊。” 正午人虽少,但也是有一两个客人的。 “周舟哥——”孟久欢喜跑来,把周舟拉到一旁从怀里掏出油纸摊开给他看,里头安稳躺着三小块枣红和米白相间的小糕点,孟久:“是千层糕咧,后厨金师傅给的,你快尝尝!” 周舟小声问:“你尝过没有?” “金师傅怎么不给我?”身后有人不满道,丁杰不知什么时候从酒楼后院出来了。 孟久被这熟悉声音吓一跳,他立马合上油纸重新塞进怀里,迅速改口:“什么啊你说什么啊,这是我自己买的,用我大哥给的铜板买的......”他说着赶紧扯过周舟衣袖,闷头快步往前走。 “臭小子,那你说说是在哪个点心铺子买的,多少钱?”丁杰较真地伸手去薅孟久脑袋问道,孟久大叫我才不告诉你,两人在路上开始闹起来。 到了岔路口周舟挥挥手说:“我们要去猪肉摊。” 丁杰想了想也跟上了,“好久没吃猪蹄了,明日休沐犒劳犒劳自己,我去帮衬你们生意。” 孟久闻言态度一转,从义正言辞转为嬉皮笑脸,讨好道:“杰哥,我让大哥给你算便宜点,你别老问我了呗。” 金师傅偶尔会给他塞点锅边吃食,都是偷偷的,要传出去以后就没得吃了。 丁杰翻了个白眼:“你不说郑则也会算我便宜点。” 郑则有一段时间没见着丁杰,给他称了猪蹄绑好后两人走到一旁聊了会儿天,再返回他喊了孟久一声,郑则扶胯低头问道:“听说你和旁的几个学徒不合?” “......” 孟久立马朝提猪蹄离开的丁杰望去,那人早就没影了。真讨厌,怎么这也和大哥说了啊。 郑则耐心道:“是怎么个事,他们怎么你了,有没有打架?” 孟久打量了一眼大哥表情,还没想好怎么说呢,大哥就强调:“要说实话。” “......没打架,在酒楼打架要受罚的,他们就是嫉妒我呗!联合起来不搭理我。” 话说出口顺畅了,孟久坐在凳子上甩甩手里的树枝赶苍蝇,干脆一吐为快:“他们就是嫉妒我学东西学得快,才学徒半年就能上二楼跑腿,上回犯错我被堂头骂,还赔了钱,他们暗地里可开心了。” 周舟去买了吃食回来正好听到“可开心了”,把手上吃食分分顺口问什么事,听了之后担忧道:“那你在酒楼是不是没朋友帮你?” 孟久高兴仰头:“我有!董文君就挺好的,可他反应太慢,还爱哭,唉。” “那些人就爱欺负他,我看不惯就帮他骂回去,他们更讨厌我了。” “我才不怕他们。”孟久咬了一口火烧嘟囔道。 周舟和郑则对视一眼,酒楼干活已经很辛苦,怎么学徒之间还有这么多是非?此时刚好来客人买肉,话头便先歇住。 早上出摊晚,猪肉卖得慢,好在到日头斜照热气消散生意又慢慢好起来,三人直到天微微暗才到家,几位长辈已经吃过饭了。 郑老爹站在篱笆空地竹门前接人,愧疚说道:“你阿娘隔一会儿问一次,往后卖不完也先回家吧,咱们放木桶吊在水井里次日便宜些卖也成。” 孟久跳下牛车让大伯放心,都卖完了! 饭后四位长辈坐在郑家堂屋,点了灯,桌上摆放了一些物品,长辈们把大的小的几个孩子喊来。 家里就孟久还没见过周爹和周娘亲,郑大娘说:“这是你们周舟哥的爹娘,隔壁起的新房子是他们住,他们将来和咱们一样都住在响水村。” 孟久眨眨眼睛,盯着周爹的圆脸看了一会儿,后者察觉后对他笑了笑。 周娘亲笑道:“往后就叫年叔和婶娘吧。来,我们给你们几个买了身衣裳,来试试看合不合适,辛哥儿来。” 辛哥儿走向前接过周娘亲递过来的衣裳,乖乖说:“谢谢年叔和婶娘。” “试试,披上去看看大小,不合身婶娘给改改。” 周舟拉过孟辛帮他试,周娘亲则是继续给两个小子发,喊他们都试一试,鲁康孟久对视一眼双双欣喜接过:“谢谢年叔,谢谢婶娘!” 郑老爹靠在椅子上抖抖腿,摸了一把脑门乐道:“哎呦,过年了。” 周娘亲朝郑则笑道:“小则,来,你也有。” 郑则这么大了还和小孩一起收礼物,有些难为情,接过衣物后说:“谢谢爹娘。” 周爹应声积极:“哎,都有份都有份。” “嫂子,这些布料你收着,将来做衣裳或是送礼都好。”周娘亲回身拍拍桌上叠起的布匹,“吃食干货我放进厨房隔间了,你们将来慢慢吃。” 郑大娘没有推辞,应道:“哎,好。” 难得一家人在齐,郑则便把之前安排三个孩子的打算说出来,“孟久如今在酒楼做学徒已有半年,他适应得很好,三年后定能顺利留在酒楼做事。” 孟久抱紧新衣服骄傲点头,他将来肯定能留下来! 郑则继续道:“鲁康留在家里干活,养鱼放牛割猪草等他都做得很好。过两年力气大些再教你杀猪,往后也有立身之本。” 鲁康惊喜地看着大哥,种田看鱼塘他都喜欢,教杀猪更好!那他以后也能挣钱了。 郑大娘和郑老爹欣慰地看着几个孩子。 “孟辛,”郑则看向两位长辈说:“爹娘,让孟辛跟你们一起住吧。我和周舟不能日日在跟前帮忙,孟辛寻常家事都会做,有个人帮着跑跑腿也好。” 周娘亲闻言看向郑大娘,“嫂子,这......” 这是给了一个孩子过来呀,这成吗。 郑大娘点点头,大坤早已经跟她说过。郑老爹:“这事去年他们三个刚来家里就说好的,孟久和孟辛都知道。” 孟久反应很快,他站起来说:“嗯,是说好的。大哥留我们三人在郑家,我和鲁康是汉子可以干活,小辛是哥儿,将来要照顾周舟哥爹娘。” 孟辛站在他哥身边点点头。 堂屋点了灯,光线还算亮堂,几个孩子脸上表情清清楚楚,是愿意的。周娘亲和周爹惊讶对视,去年就说好了? 那会儿他们还没能动身去白石滩打探儿子消息呢。 周舟左右看看,有点懵,想说你们是不是漏掉了什么啊......什么时候说好的,他、他怎么不知道? 这消息让周舟暂时忘记前头的什么想法,满脑子都是怎么没人告诉他。 周爹坐直身子:“你猜到我受伤了?” 周舟脑袋四处转动,看完爹爹又去看郑则,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嗯。”郑则将当初第一次去白石滩寻亲的经过和猜想细细说给两位长辈听,“......村长说没有外乡人来打听消息,我们俩都能在马车坠崖半年后寻去白石滩,你们只会更心急,没有来肯定有原因,我猜是受伤了。” 丈夫腿脚不便,儿子下落不明......周娘亲回想那段日子的艰辛仍会心酸泪目,没想到小则想得这么远,周娘亲真诚道谢:“小则,谢谢你。” 周爹则是伸手拍拍郑则肩膀,好小子。 郑老爹没什么伤感情绪,他朝孟辛打趣道:“辛哥儿,住新房子咯,开心不?” 孟辛情绪平静地点点头,“开心。” 长辈们乐了,这认真板正的小模样,到底开不开心? 第二天周舟顶着一头乱发醒来,往旁边一看,郑则已经起了。 他干坐发了一会儿呆,瞥到郑则十分珍惜放在梳妆台的那套衣服,脑子瞬间醒神! 礼物礼物礼物!!! 周舟穿好衣服,脸都没洗就往新房子跑,推开中庭大门见到爹爹坐在观荷亭。 他冲过去站在爹爹跟前,不满问道:“爹爹!大家都有礼物,我怎么没有?” 昨晚都忘记问了! 周娘亲头发没梳,听到动静先从堂屋走出来,周舟跑去挽住她手委屈道:“我怎么都没有,阿爹阿娘有布匹,郑则都有衣服,我怎么没有?” 清晨阳光照在周舟气鼓鼓的脸颊上,瞳仁清澈明亮,夫妻俩含笑对视一眼,这是回过味来了。 周爹笑着招呼儿子:“你别急嘛,来来,坐。” 听到这个熟悉的语气,周舟皱眉警惕起来,果然,只听得他说: “别急,爹爹啊,给你攒个大的。” 第213章 老猫梁上睡,一辈传一辈 周舟听完爹爹解释后,半信半疑地回了家。 他前头翻旧账说之前的三百文工钱都没有发,周爹问他:“咸鸭蛋值一吊多的铜板呢,你就说花没花嘛。” ......花一个也是花,况且周舟确实全都花完了,换笋干也值钱。 周舟仍旧不满意:“那你说要攒到什么时候嘛。冬天?” 周爹认真想了想,谨慎回答:“冬天不一定......哎呀别气别气,”眼看儿子就要生气站起来,他赶紧说:“爹爹肯定不会骗你,那你自己选嘛,你着急就只能得一身衣服,攒一攒等一等,或许有白花花的银子呢!” “你说是吧,你选嘛,聪明人肯定选银子对不对?” 周舟半晌没说话,说又说不过,拒绝又拒绝不了,呜。他转头去看阿娘,阿娘满脸温柔笑意,可她态度明显是站在爹爹那一边的......好吧。贪心周舟纠结挠头,最后选择攒一攒。 他心想,搏一搏!银子压秤砣! 周娘亲却是在儿子和丈夫间来回看,别的不说,老想着钱这事,父子俩一个样儿。 “郑则,大鹅一直一直叫,能不能把它们放出来走走?”周舟在厨房依旧能听到它们“呃啊——呃啊——”叫唤,嘶哑聒噪。 豌豆特别调皮,发现大鹅关着出不来就绕笼子吓唬人家,张嘴抬爪吓完就跑,过会儿再回来,反反复复。 大鹅越叫越大声,可鹅放出来两只狗就得关回去,总之不能同时出现。 郑则停下手里的活儿想了想,“先放到爹娘新房后院吧,我今日上山砍竹子把前院围起来。” 新房后院有马厩,围墙严严实实,关好后院的门就不怕它们跑,前院要围篱笆竹墙,新房建好后一直没空去砍竹子。今晚要请两家人吃暖灶饭,郑则留在家正好有空。 早饭仍是两家人一起吃,饭后周爹和周娘亲去镇上采买。 今日要用新厨房做饭招待客人,两位长辈正好也想去镇上看看,尤其是周爹,他想卖掉河鲜干货回点钱再物色新生意,先去打探打探行情。 周舟跑到车厢旁叮嘱:“主要买碗和铁锅!还有熬粥的陶罐,旁的篮子簸箕水瓢这些不要在镇上买,村里有人编这个卖,便宜~” 周爹笑道:“谢谢儿子,帮爹娘省了一大笔银钱,你想吃什么,爹爹给买。” 周舟没说要吃什么,尽是叮嘱两人哪些不要买:“大米、玉米碴子、玉米面这些家里有,阿娘说不要买,酱油和酒村里有卖,买东西先去镇上集市看看,别买贵了~” 周娘亲好笑:“知道了,精打细算的小管家公。” “要早点回来,今日要早点做饭的,说不准他们会提前来家里帮忙。” 郑大娘去放谷物的隔间给两位亲家装了米,玉米粒花生都装点。周舟撑开麻袋看谷子一瓢一瓢往里舀,他都不好意思了,“阿娘差不多就行,往后爹娘会自己买。” “哎,没事,阿爹阿娘先帮着点,等再过一段日子他们站住脚跟就好了。”这点谷米给出去穷不了人,家里人口和来往亲戚少,亲家能在村里一块住夫妻俩心里高兴。 娘俩抬着麻袋往新房厨房走,推开门,地面干净无比,没烧过柴火的两口大灶上方空荡荡。郑大娘叹气说:“一口铁锅也要不少钱咧,一点点添置吧。” 郑则一手提装大鹅的竹篾笼子,肩上还扛着一捆柴火,东西放下后他拍拍手说:“我上山砍竹子,要搬东西就喊两个小子,我午饭前回来,要带小九去路口拦牛车。”说完抬脚就要走。 郑大娘赶紧拦住他:“咱家还有一个空桌子,塞在杂物房里最里头,你扛出来再走吧!” 杂物房被麻袋和箩筐塞得结结实实,郑则叹了口气。 夫夫俩先提着大鹅来到新房后院,周舟走到马厩前面探头看:砖石地面、木柱瓦顶,石头水槽蓄有干净的水饮,食槽里头有豆饼。 马厩四面方正,隔为两个部分,马房比较宽敞,地面比院子高出几尺以免雨水倒灌,地面铺满了干燥稻壳和木刨花的垫料。这些东西没花钱,稻壳郑则去石碾房问一句大家都愿意给,因着家里和刘木匠定做的家具多,木刨花也没收钱。 隔壁隔间存放草料和马鞍缰绳等物品。 周舟努嘴,马也住得这么舒服......怪不得这房子要花这么多钱。 郑则蹲在地上回头道:“粥粥,要放大鹅了。” 周舟一听立马窜回后门。大鹅被放到地面,一挣脱竹篾笼子立马挥动翅膀,先是昂首挺胸照例巡逻领地,接着当场拉了一泡鹅屎。 躲在门后目睹全程的周舟:“......” 铁齿铜牙的霸道大鹅,周舟悻悻离开假装没看到,反正他是不敢再靠近了。 郑则只好去马厩地面抓一把谷壳草屑洒在鹅屎上,再仔细扫掉,他用扫把敲敲其中一只大鹅脑袋,不悦道:“老实点吧!” 家里的后院只种了大葱大蒜和辣椒,周舟和郑大娘带着孟辛去河边菜地摘菜,路过小山家的菜地时周舟看见豌豆架子另一头有动静,他喊了声:“小山?燕婶?孙阿奶?” 小山立马应道:“哎!”小孩从菜地里头站起身来,朝站在篱笆墙前的三人打招呼,孙阿奶颤巍巍从豌豆架子后面探出头,“舟哥儿,蓉娘。” “孙阿奶,你家菜地的菜长得真好!”周舟发现菜地靠近河的那边垒高了石块,外边糊着一层黄泥一样的泥巴,看着像是防淹水的。 这一家人真勤快啊。 孙阿奶转身摘了几根黄瓜递给他们几人:“吃,吃,甜甜脆脆。” 周舟不客气地接了一根,他笑道:“孙阿奶!你家的黄瓜怎么弯弯曲曲的,像大虫子!” “别看它弯,好吃咧。”孙阿奶继续递手里剩下的,周舟忙说要一根就好了,“我们家也种有,只是想尝一口你家的。” 他把黄瓜掰成三段分给阿娘和辛哥儿,这才咔咔啃自己手上的,清香脆嫩,果真好吃! 小山把脸挤到竹墙间隙朝孟辛递过一个块茎:“辛哥儿,红薯吃不,生吃也脆。”他刚刚在挖红薯,手上沾了泥巴。 孟辛摇头,他同样凑近竹墙说:“不吃,我家有。你家黄瓜好吃。”小山一听,晒得黑红的脸上笑出净白牙齿。 几人聊了一会儿才往自己菜地走。 分列整齐的菜地已经有不少蔬菜长成,其中瓜类居多,苦瓜丝瓜茄瓜,两畦架子坠满翠绿黄瓜,红苋菜、红薯叶长豆角均是收获喜人,南瓜苗爬满篱笆竹墙。 郑大娘满园子欢喜巡视,哎呀这些菜看着就高兴,她欣慰道:“幸好咱们家有这块菜地啊,桌上饭菜全靠它才有得吃,一年到头能省不少钱。” 周舟往月哥儿家的菜地张望,豌豆花开得正好,可惜现在很少能够在菜地再遇见月哥儿了。 “阿娘,早上的酱黄瓜好吃,就是脱水费点盐巴,今年咱们种得多,能不能晒点黄瓜皮存着冬天吃?” “成啊,都摘回家。” 两个大人塞满两背篓的菜,辛哥儿的提篮也装满了。到家后郑大娘匀出一些菜打算送去山脚给武婶子,就怕他们一家吃不上新鲜的菜。 郑大娘每年都往山脚送菜,只记得武家没菜地,可今年忘了他们儿婿家有呀。 武婶子接过菜篮子感叹道:“难为你总是忧心我们没菜吃,阿水那孩子隔三差五会往家里送一些,我也总叫他不要送了,他们家人多,怕菜也不够吃。” 郑大娘劝道:“都是孝敬你们的,收着吧,菜勤快点换茬种总有吃的。” 小坡下的南瓜苗已经开始往院子的栏杆爬,郑大娘暗想英红也是一根筋,当初带南瓜种子交代她种,她是听话每年都种了,可也只会种这一样。 武婶子跟着她往栏杆下看:“等会儿扯点南瓜苗回去吃吧,今年怕是也要长出很多南瓜,去年阿勇都吃伤了......” 郑大娘无奈:吃伤了你还光种这个。 “这小坡是贫瘠了些,也存不住土......”种南瓜是方便,种菜估计很困难。郑大娘释怀了,劝道:“要不接亲路的旱地别光种花生了,隔出来点地种菜吧,这家里没个正经种菜的地总觉得不心安。” 武婶子有些羞愧,她种菜确实东一茬西一茬,山脚平地少,哪里有泥地就往哪里种一点。丈夫成日山上打猎,儿子和他爹一样,别说种菜,他能记得浇水就不错了。 她说:“行,回头我们商量商量。” 郑大娘离开前再次交代晚上别做饭,东西别带得太贵重,说带捆柴火都实用些。武婶子:“晓得了,郑则昨天说过了,等会儿父子俩回来我们就去。” 林家这头。 月哥儿揉着枣红色的面团回身问道:“小爹,咱们还要带哪些东西上门?” 林秋翻出当初两个孩子成亲时村民送的一个土陶盆,哎呦新着呢,他高兴地拍拍:“就它吧,听石头阿水说新房很空,怕是缺这少那的,这个给他们和面正好。” 月哥儿盖上蒸布醒面,洗手笑道:“肯定能用上。” 林磊这时满头汗水走进厨房,嚷道:“热死了,热坏了。”他个头大,整个一坐下旁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林秋皱皱眉:“瞧你这一身臭汗味。” 林磊完全不在意小爹的一点点嫌弃,因为月哥儿已经拧了手帕心疼地给他擦汗,他舒舒服服仰脸感受清凉。月哥儿:“这会儿正是日头毒辣的时候,你出门好歹也戴顶帽子呀。” “小哥儿才戴帽子。”林磊不以为意。 想到这人总是不听劝大大咧咧光脑门出门,再晒得一脸黑红回家,月哥儿就生气,他越想越恼,蹙眉往这人肩膀上拍了一下:“自己擦!” “我戴我戴,我下次一定戴!再给擦擦吧月哥儿......”林磊立马认错,后面语气越说越黏糊,月哥儿下意识转头去看小爹。 林秋用布巾仔细擦拭陶罐,瞅了两人一眼说道:“这么大个人出门不知道戴帽、下雨不知道打伞,月哥儿别理他。” 他心想,成贵从前干活也不听劝,现在老老实实听夫郎话,就得狠下心不搭理。 月哥儿真就没再理可怜巴巴自己捏手帕擦脖子的大个头。 当着长辈的面儿呢,撒什么娇。 林磊刚坐下歇一会儿,林秋就给他派活:“去喊你爹回来吧,等暑气散一些咱就上门,去早点帮忙搭个手也好。” 月哥儿瞧见他起身准备出门,最后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戴帽子吧。” 郑则搬了一趟竹子回家,后背衣裳全汗湿了,他进了屋就喊夫郎,“粥粥,粥粥——” “哎!”周舟停下刮黄瓜瓤的动作竖起耳朵听,郑则根本没说要干嘛,接着喊:“粥粥,来——” 郑大娘莫名奇妙叹了口气。 周舟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生气地噔噔噔走出厨房,没几步又快速拐回来抓了一根洗净的黄瓜。 郑大娘这才慢悠悠说:“真是老猫梁上睡,一辈传一辈。” 拿着勺子挖黄瓜瓤的孟辛突然想起喊人不说话的大伯,这次终于听懂了,他捂嘴笑出声,郑大娘转头看他笑道:“小鬼头。” 郑则忽略夫郎瞪人的眼睛,瞥见他手上的黄瓜后笑着张嘴:“啊。”他也没什么事,就是辛苦干活回家了,想把人喊到跟前说会儿话。 周舟生气归生气,但看他后背都汗湿了,就听话地把黄瓜举到他嘴边,耳边很快出现咔咔清脆的声音,郑则满足道:“真甜。” 他转身脱掉汗湿的衣裳露出精壮的上身,没停,继续褪去裤子,而后转身故意面朝红着脸的周舟,牙齿咔咔咬了两口空气示意:“还要吃。” 好吧,看在你身强体壮很好看的份上......周舟红着脸把黄瓜递到他嘴边,而后自己也咬了一口。 郑则这才回到洗脸盆拧布巾擦身子,商量起正经事来,两人在房里说了一会儿话,郑则穿戴整齐后走出房门喊来孟久。 “尽量不要打架,只要有理打架也不要怕。下次回来就要认真跟周舟哥学认字和算数,钱拿好。” 孟久认真点点头,认字好,学算数也很好,他说:“大哥,我会好好学的。” 郑则让周舟花点时间教三个孩子认字和算数,十三十四岁正是脑子好使的时候,尤其是孟久,之后在酒楼做事能事半功倍。 鲁康,他能简单认几个大字能算数就好,不求更多。孟辛,郑则觉得孟辛可能比他哥还要学得更多。 周舟答应得很干脆。 周爹周娘亲不久后也回家了,一家人把食材肉类往新厨房搬。 在郑则的催促下,孟久先吃过饭后哭丧着脸,站在厨房门口和家人道别:“......十天后见。” 鲁康一脸心疼地看着小九,唉,暖灶饭也没吃上啊。 第214章 红红火火,又恍恍惚惚 “爹爹,你掰好没有,我们要拿去洗了。” 周爹坐在厨房门口帮忙掰长豆角,听到儿子问话后嗯嗯应答加快手上动作,明显没掰好,周舟就说那他等会儿再洗。 周娘亲听到对话从窗口探头看了一眼,丈夫还在低头认真干活,她见状无声笑了笑,回头对郑大娘说道:“嫂子,豆角是烧茄瓜还是干煸......” 新房挖的井出水浑浊,用不得。 房子建成郑则就去白石滩接人了,砌井壁的灰浆如今已经干涸牢固,但还没来得及清淤淘洗,需得反复打水倒出养护十来天才能出干净的水。 现下吃水只能先去家里打。 郑则站在自家井边连着打了好几桶水,倒满旁边的木桶后转身问道:“这么多够没?” 周舟甩甩手上的茄瓜点头,够了,菜已经洗完,新厨房那头的饭已经在做,打一桶去洗爹爹的豆角就行。郑则便从石桌拿过陶罐放进木桶,再小心翼翼吊到水井里降温。 鲁康两只手分别抓着两把椅子的椅背,慢吞吞从堂屋走出来,新房有桌子却还没有椅子凳子坐咧。 孟辛从新房那头跑来想接过他手里的椅子,鲁康没给,他就跑到堂屋自己再搬了一把。 “大哥,等会儿你记得关院门。”说完努力抱着椅子跑了。 家里小孩今日都有些兴奋。周舟收回视线说:“小九将来成为领工钱的跑堂后,休沐的日子是不是就多了?” 郑则说不会,可能告假容易些,一个月上工的日子变动不大。周舟皱眉:“一年到头也没几天团聚日子......” 这时郑老爹匆匆跨进院门,举着双手喊道:“正好正好,给阿爹打点水洗手吧!新房那头饭菜香得很,我去瞧瞧有什么好吃的。” 刚把绿豆莲子粥吊进水井的郑则:“......” 郑老爹今日挑猪粪牛粪去田边捂。夏季农闲适合捂粪追肥,近日来家里挑粪的村民多了,他想着自家有两亩旱地没追便也挑了几担子去捂,顺道除杂草,忙到这会儿才回家。 郑则无奈,刚想去把陶罐摇上来周舟就说:“阿爹来这儿洗!这是洗菜的水,等你洗好我再给你舀干净的水冲一遍。” 郑老爹哎哎照做,周舟耐心等他用澡珠子搓手洗净,再从打算用来洗豆角的水桶舀了几瓢。 “成了,阿爹换身衣服,那几个小子来家里没有?” 周舟说还没。 周爹的长豆角终于掰完了,他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这是什么精细活儿......“小宝,小宝呢,拿去洗吧。” 没喊来小宝,把孟辛喊来了,小孩端着豆角就去井边院角清洗。 厨房不停传出“刺啦”油水碰撞的声响,菜香很快飘满庭院,在后院和老马照料马匹的鲁康仰头深深吸了口气。 郑老爹跨进中庭院子朗声笑道:“做的啥呀这么香!”周爹刚想扶墙起身走走,周娘亲就拿着一个小篮子走到门口递给他,“掰蒜头。” 周爹只好重新坐下,朝郑老爹招呼道:“老哥,来来,咱俩聊会儿。” 两人屁股刚沾凳子,林磊头上顶着和面陶盆走进来大声招呼:“我们来吃饭了——郑伯年叔。”林成贵亦是满脸笑容地跟在他身后,月哥儿提着篮子和林秋走在后面。 郑老爹盯着林磊头上的东西看,这和面盆不轻吧,“你小子,石头脑袋可真梆硬。” 周娘亲听到动静赶紧走出厨房一看,哎呀大伙儿来了!周爹捧着小篮子赶紧起身,夫妻俩站到一处。 林秋刚才进门,远远瞧见女娘在厨房门口张望时觉得她身形清瘦,没想她站在地面身条也高。女娘身旁的汉子气质亲和满脸笑意,一张熟悉圆脸让人立马猜到他的身份。 郑老爹给夫妻俩介绍,他指指因为放牛羊晒得黑但精神很好的阿贵叔,说道:“这是成贵,这老小子比你大点咧,这是秋哥儿,林秋。几个孩子你们也见过了。” 他对着这一大家子笑道:“这是阿年,周兆年。这是兰娘,叶兰清,他们往后都和咱们一样在响水村住了。” “哎终于见到了,”周爹伸手去握阿贵叔的手掌,圆脸露出志同道合的亲近笑容:“我可算是有伴了,咱兄弟俩今晚就喝点鸡汤自个乐呵吧!” 阿贵叔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瞬间大笑开来,哎呀有意思有意思!他当即用另一只手拍拍相握的手。 林磊走了一路坚持不住,抢先道:“先让让我吧,我要进厨房,脖子好累......”这话惹得林秋往他后背拍了一掌,早就在家说了不要顶头上不要顶头上,他非得说这样轻松! 郑大娘在里头赶紧接过这个大盆,月哥儿提着篮子走近,打开说:“带了红糖发糕来给大伙儿尝尝。” 周爹笑道:“发糕好,发家致富蒸蒸日上,我等会儿一定得尝尝!” 汉子们走到一旁去说话,林秋和月哥儿进厨房帮忙。周爹不忘回头喊了声辛哥儿,让他把小篮子的蒜剥了。 周娘亲扶着和面盆的边缘对林秋笑道:“你们有心了,这个盆可真好啊,厚重结实,我能用到七老八十。” 郑大娘点头赞同:“可不是嘛,家里正缺呢,真是刚打瞌睡就送来枕头。”她伸头看了一眼红糖发糕,细腻蓬松满满一大碗,她夸赞道:“这面一看就发得很好,我等会儿也得尝尝。” 林秋顺了顺身边人后背说:“是月哥儿做的,你就尝吧,保管好吃。” 新家厨房很宽敞,四个人在里头也不觉得拥挤,郑大娘想若是另一口大灶也有锅就好了,像这样一起吃饭的日子炒菜能快些。慢慢来吧。 不多时,院门传来声响,在屋外的汉子们循声望去,武阿叔扛着一捆结实的柴火低头进门,转圈喊道:“放哪头,放哪头?” 郑老爹乐了,赶紧快步走去帮他卸下:“原地放着吧!” 武婶子瞧见大家都在,先是笑着打招呼,而后有点迟疑问道:“我们...来晚了吗?” 郑大娘手握锅铲往窗户外一看,忍不住感叹,哎呦英红真是实诚得可爱,还真是扛了一捆柴火来了!她朝外头说:“没晚!菜还没出锅!” 这会儿天色亮堂着呢,日头渐渐斜照,申正初刻,离天暗还早。 林淼和武宁走在最后,两人进屋时还在凑近低头说话,“大伯伯娘!年叔兰姨!”武宁走到人跟前就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周娘亲手里,“给!” 周娘亲在打量宁宁一家人,便下意识接住了东西。武宁长得俊美,眉毛鼻子随了他阿爹,眼睛和脸型却是和他阿娘一模一样,三人不愧是一家人,笑容畅快眼神真诚。 郑老爹再次给双方介绍,“这是阿勇,武勇,这家伙住在山脚成天打猎,很少来村里,只有喝酒时才能见到人咧!这是英红,许英红,都是关系亲近的自家人。” “这是阿年和兰娘,咱们往后就一块在响水村住了!” 武阿叔也不知哪里来的相熟感,他直接伸手去搭周爹的肩膀笑道:“我若是在外头遇着你,高低也得把你喊住问问认不认得舟哥儿,你们父子这圆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哈哈!” 今日一见,果真是和宁宁说的一样咧! 他指着躺在院里的那捆柴火说:“柴火拿去烧吧,离秋天还远咧!阿水来,”林淼提着篮子过来,里头装了一篮子花生,武阿叔:“这花生我家第一次种,吃着还成,你们没事炒点吃吧。” 两人站着,周爹在武阿叔打猎的强壮体格衬托下,瞧着那叫一个温良虚弱。他不知道柴火和秋天的关联,就说:“送柴好,这是给我添财呢!花生花生,落地生根,这个好!” 武阿叔明显是被他说开心了,一脸心花怒放地,他一手搭着郑老爹一手托着周爹往观荷亭走,抬下巴朝阿贵叔说道:“你老小子啥时候来的......” 武婶子对周娘亲说:“那鹿皮原就是帮舟哥儿夫夫俩鞣制的,他俩不收,你们是爹娘,你们收也一样,收着吧!” 周娘亲这才低头看手上的东西,感激道:“哎,摸着真柔和亲手。” 周舟和郑则各自提着两坛子酒走进庭院,一看大家都来齐了!他赶紧跑回厨房帮忙,见到月哥儿宁宁更是惊喜,“哇哇哇,过年了!” 过年家里才会有这么多人~ 他来了正好,周娘亲说:“小宝,去把堂屋的桌子擦擦,椅子摆摆。”她把湿水拧干的布巾交给儿子,语气轻快:“咱们要吃饭了!” 她把每样菜都匀出少许装到新碟子,鸡汤和丝瓜鸡蛋虾皮汤也连肉带汤各舀了一碗,大碗里叠放好几个馒头装在平底小簸箕放在厨房灶台,又留了把椅子,这是老马的饭。 年轻的汉子们也自觉进厨房帮忙,一人一道菜往堂屋运,烫手的陶罐鸡汤用厚厚的湿布巾包着,郑大娘叮嘱郑则:“实在烫,你便走快点吧。” 郑则稳健快步端到堂屋。 一大桌人围坐,汉子坐一边方便喝酒,哥儿女娘和小孩坐一边。 几位长辈看着满桌丰盛的菜都说辛苦了,待人坐齐后,屋主周爹发话说:“今日新家锅灶开火,感谢大家的帮衬和祝福。都是自家人不说客气话,就祝咱们往后的日子红红火火!蒸蒸日上!家宅兴旺!” 周舟看着爹爹说完,第一个开心拍手捧场:“好!说得好!家宅兴旺!” 他这一声喊出来,桌上的人都笑开了,跟着说蒸蒸日上家宅兴旺。 “来,吃吃吃,酒水管够饭菜管饱,一定要吃好喝好!” 今日这一桌子实在是结实丰盛、眼花缭乱,周舟都不知道要从哪里下筷子了,郑大娘开口让喝酒的汉子们先吃点饭垫垫肚子,“趁着刚出锅,好吃!” 除了硬菜,汉子们的下酒菜有好几个,辣炒小鱼干、油炸花生米、凉拌腊猪拱嘴、腌辣黄瓜条等,周爹开口推荐道:“一定要尝尝这道蜜汁肉,我特意交代兰清做的家乡菜,软嫩入味。” 大家都给面子地先夹这道菜,郑则嚼了嚼顿住:“......” “甜的?!”武宁快速嚼嚼咽下,赶紧去夹颜色青红缤纷有食欲的辣椒炒鸡块,辣味充斥他才暗暗点头,这味儿正了。 月哥儿一嚼惊讶道:“咸甜。” 林淼面不改色地咽下,林磊却嚼得津津有味,“是甜的。” 当然是甜的,周舟惊喜:“蜜汁肉呀!”甜而不齁,肥而不腻,很下饭的。 周爹看完小辈,再去看几个长辈的表情,大家都连着咬了好几口馒头。 周爹不解看向妻子,喜欢还是不喜欢? 周娘亲给他盛了一碗鸡汤,笑道:“这道菜偏咸甜,软嫩没嚼头,可能会吃不惯。” 武阿叔老实说:“嗐,我重口惯了,就喜欢辣的油的,”他夹了一筷子笋干腊肉送进嘴里,眼睛一亮:“这个好,咸香耐嚼!” 林淼点点头,蜜汁肉看着赤油浓酱,没想到尝起来却这么“娇气”,还是辣的好入口,辣炒小鱼干不错,鸡肉块也可以。 他问坐在身边的郑则:“这小鱼干就是白石滩的吧,上回带回来的家里还剩点,好吃。” 郑则嗯一声夹了粒花生米嚼着,偏头说:“等会儿再带点回去。” 桌上的菜很多,周爹招呼:“吃吃吃,五花肉,酸菜五花肉也好吃!老哥你吃。” 酸菜五花肉确实好吃,肥瘦相间丰腴多汁,酸爽脆嫩的酸菜炒得油亮亮,中和了油脂的腻味,林磊夹了一块往嘴里送,立马咬上两口馒头,香啊。 郑老爹根本不用人招呼,说笑呢,今晚要喝不少酒,他得先填饱肚子才干得过这些小子...... 阿贵叔咽下蜜汁肉后慢悠悠自己盛了丝瓜汤,喝一口,轻轻呼口气,舒坦了。丝瓜汤只放了煎蛋和虾皮,口感清清爽爽,他朝着周爹说:“阿年来来,咱俩这汤就先喝上了,你们喝酒的随意啊,随意。” 周爹给面儿地端起自己的鸡汤碗和他碰了一下,美滋滋喝了两口。 武阿叔摇摇头,服了:“你俩玩什么过家家呢!” 他转头朝林淼说道:“来阿水,喝个真的给他们开开眼!” 第215章 那谁喝醉了 林淼咽下嘴里的辣炒小鱼干,开坛满上小碗,他站起来朝周爹举了举:“年叔兰姨,欢迎你们,日后若需要帮忙随时来喊,我先干为敬!” 他喝完把碗往下翻,一饮而尽。 林磊鼓掌叫好:“好好好!我弟真牛。” 郑老爹往馒头上夹了一筷子红烧茄条,干饭间隙哼笑两声,这小子牛,等他先吃饱再来会会...... 郑则不用人喊,他自己往小碗倒满酒:“我替爹回一碗。” 周舟看他仰头喝酒,喉结连滑动几下,喝完后唇上沾有亮亮的水渍,他都没出声呢,爹爹大为高兴使劲拍掌夸道:“好!好小子!!!” 一直默默观察的孟辛见状放下筷子,跟着周爹激动拍掌,大哥牛! 周爹明明没喝酒,却乐得红光满面,瞧着十分畅快。周娘亲默默看着丈夫暗笑,他一个喝鸡汤的倒是比人家都激动。 郑老爹终于把饭吃完了,武阿叔盯着他呢,眼见他把碗一搁立马也放下筷子,喊他把酒满上。郑老爹摆手让他别急,这饭吃舒服了,他气定神闲道:“你瞧你,打猎打傻了不成,成贵,先到成贵。” 阿贵叔夹菜的动作不停,摇摇头,表情十分淡定,他不喝哈,坚决不喝,他转头对林秋咧嘴一笑。 周爹咬着馒头笑出声,帮他说话,“我们成贵能喝,喝鸡汤怎么就不算喝呢!” 只听得郑老爹说:“没叫他喝,石头别吃了!来,孝敬阿爹的时候到了,替你爹喝一个!” 林磊听话满上,他这回聪明了,不能光他一个人喝呀,就说:“大伯,我帮你满上。” 郑老爹赶紧把他的小碗挪开:“郑则,来来,给你成贵叔演一个干净利落!” “……”刚刚干脆利落放下小碗的郑则,菜还没夹几口。成吧,谁叫这是他亲爹呢。 周爹夹了一颗花生米,眼看着两个小子相互碰碗仰头饮尽,夸赞止不住:“哎,我们小则真是一个顶俩,牛就是牛哈!” 汉子们这头开始喝起来。 周爹能言善道,虽不喝酒但很会捧场,从不让话撂地上,听听大伙儿讲起村里农事、历年趣事、山上惊险,他听得津津有味,武阿叔和郑老爹杠上他就赶紧说两句逗逗趣。 女娘哥儿则是讨论菜色。 武婶子夹了块米黄色团子咬了一口,嗯......竟然冒汁?里头夹有肉,哎呦做得这么精细呢!她问郑大娘:“这是啥,豆腐塞肉馅吗。” “昂,兰娘做的,油炸果子塞了猪肉馅,汁水满满,好吃吧。”郑大娘说着给孟辛夹了一块放他碗里,“辛哥儿多吃点,鲁康自己夹。” 鲁康就没有不喜欢的,他点点头要自己动手。 武宁对汉子喝酒没兴趣,他又不能一起喝,只好和鲁康埋头干饭,他还和小孩分享自己吃饭偏好:“肉沫茄条舀一勺拌在饭里,很好吃,真的。” 鲁康鼓着脸颊疯狂点头,他也喜欢这样! 林秋和月哥儿都喜欢蜜汁肉,月哥儿偏头问:“兰姨,这肉放的是什么糖?” 周娘亲细细道来:“是蜂蜜。选肥瘦相间的梅花肉切成几大块,洗干净后放生姜蒜,酱油上色再撒点胡椒和蜂蜜,倒入米酒揉匀......” 新房子的暖灶饭就这么红红火火吃起来,日头未落,热闹还要延续很久。 女娘哥儿们吃饱后先带走一部分桌上的碗筷离席,周娘亲从锅里夹几个馒头装好,让孟辛跑腿补到饭桌上,几个年轻力壮的小子怕是还没吃饱。 “别忙别忙,去院里走走消消食吧,缓一缓,咱们晚点喝绿豆粥消消暑。”周娘亲阻止大家倒水,说收桌后明早再洗也成。 前院实在简陋,地上堆着郑则从山上砍来的竹子,院子尚未围上篱笆墙,荷花池只用细柴捆简单围在四周防止小孩儿靠近,池子里头已星星点点冒出拳头大的圆形荷叶。 郑大娘指着荷塘另一边的空地:“这块地咱们挖点泥捂点肥,养一养用来种菜吧,到时去河边菜地移点菜苗......英红也是,种菜记得来拿苗。” 周舟和月哥儿武宁三人坐在中庭莲花池的长条凳上聊天。 “......要到秋天才可以种,山脚种柿子树,家里种杏树。弟弟,新房子要不要种?”武宁把他们家商量种树的结果说给周舟听。 新房子这么大可以种吧,前院种菜和养荷花,后院有马厩和澡房,剩余的空地不知道娘亲养不养鸡......周舟就说:“不知道呢,要问爹爹的。” 月哥儿转头看身后的莲花池,池水清澈荷叶点点,水中日光在石壁上摇晃动荡,从小小一处角落已能窥见将来荷叶舒展、荷花挺立的美景。 进来才知道,中庭院子和里头屋子,比在外头看见围墙、前院和露出的屋顶所得猜测要好得多。 月哥儿感叹:“这池子真好,雨天和日头极盛时可在观荷亭远看,清晨和傍晚可以坐在石条凳上近赏,早上起来先绕院子走两圈,人都精神了。” 此时此刻身处景中,他光是这么想就能连带着觉得身心舒坦。 周舟点头赞同,爹爹说过好的环境能滋养人,阳光能晒到,雨水感受到,阴雨盛阳花开花落,天寒酷暑四季更迭,身体都在感知一切。 武宁弯腰伸手捞了一把池水,惊讶:“这会儿暑气未散,池水竟是凉的。” 周舟不放心地抱住他的腰:“因为池子挖得很深,快起来吧宁宁,别栽进去了!” 这话叫三人都记起游水的事,月哥儿是游不了了,但能在边上玩玩水,他也想看他们几个游,就问:“如今也六月底了,天只会越来越热,什么时候去学?” 月哥儿想起当初在秘密基地看石头带小孩玩水的河段,那儿小孩汉子嬉水可以,哥儿就不行。 村民站在河边菜地能看得一清二楚。 武宁也是苦恼,哥儿女娘就是这点不方便......他说:“哪里有更隐秘一点的地方?” 说到隐秘周舟就想起芦苇丛,溪水干净清澈,重重叠叠的芦苇遮蔽视线,可就是太浅了。 三人想到一处很合适的地方,不过开口却是遗憾:“云针村的杨柳岸多好呀,河水清澈见底,可惜当时没想到......” 哥儿们齐齐叹气:“唉!” 林秋进门刚好听到他们这一声“唉”,笑道:“叹什么气呢,来喝绿豆粥消消暑。”他端着瓦罐率先走进厨房,“瓦罐摸着凉,喝着估计也凉快,大家来试一试吧。” 堂屋的汉子们喝得如火如荼,哥儿女娘移步去观荷亭喝绿豆粥,周娘亲再盛出两碗喊孟辛给后院的鲁康老马送去。 周舟摞起几个碗抱着瓦罐进堂屋招呼汉子们尝,郑老爹喝得领口都汗湿了,他拍拍肚子苦恼道:“粥粥啊,阿爹酒都喝不过来了,没有肚子再装绿豆汤啦。” 桌上酒坛子已经空了两坛,下酒菜还有,可大家都没动筷子,好像喝到中间歇一会儿。只有郑则还在夹夹夹,没吃饱。 周舟给成贵叔和爹爹各舀了一碗,回道:“不怕呀阿爹,咱是海量,肚大能撑船,喝一点解解腻正好。” 周爹喝了一口笑道:“哎凉丝丝的,好喝,尝尝都尝尝。” 日头西沉,傍晚暑气渐消,观荷亭凉风习习。 绿豆粥熬得绵软香甜,薏米滑润,绿豆出沙,莲子粉糯。绿豆粥喝起来凉丝丝甜蜜蜜,武宁咽下满足往后一靠,叹道:“舒服啊——” 在座几人都笑起来,也跟着他往后靠,堂屋汉子们的说话声偶尔往屋外传,大家默契地安静喝粥,感受此时美好平和。 林秋听到自己丈夫和大儿子说话尤其洪亮,两人语气激动高兴,仿佛有什么天大热闹,让人听了也想循声走去一同说上两句。 农户人家平日忙碌,若不是吃暖灶饭团聚,他们也不会白白空出一下午闲暇,农户的闲暇是某天只干点轻松的活,“什么都不做”并不存在。 但偶尔有这么一两次相聚,不仅没有让他们产生“耽误事”的想法,反而会升起更加努力干活挣钱的动力,深切希望这样的轻松美好时刻越来越多。 林秋虽还没想明白这就是“享受”,但他脑子里有了模糊的念头,那便是:日子越来越好了。 郑大娘和武婶子亦是同样想法。 周娘亲斜倚在亭子靠背往荷花池望去,心里也生出些感悟。 从前在锦州城里虽得一座小院安稳住着,但丈夫需得常年在外奔波挣钱。两人本就相爱,聚少离多难解相思之苦,她就想丈夫在身边,一家三口过平淡日子。 人只能常年等待时,抬头从天井望见窄窄的天,心也一同变窄。能感受到的更多是自己不喜欢、不满意的,回忆起来幸福并不深刻。 当时真的不幸福吗。 此遭经历,幸得命运眷顾。如今在这个遥远村落安稳落脚,听大鹅叫看小狗跑,太阳底下晒一晒,荷花池边坐一坐,人很难看不开。 周娘亲转头看正和月哥儿小声说话的儿子,心想,丈夫说“祸兮福之所倚”是小宝命数,这又何尝不是他们的? 离开锦州时她不知会遭遇祸事,经历祸事时并不知有福运契机。 丈夫的腿脚,沉河的马车,儿子失散难捱的日子,一直执念渴望的,竟要如此坎坷才能获得。 或许在锦州她就该感恩拥有,但种种往事不必深究,她已决心珍惜如今每一个幸福平淡的日子。 点了几次艾草驱蚊,天色将暗未暗时汉子们也终于散席。 一群人还算清醒,月哥儿走到林磊身边挽住他紧张观察,生怕这憨子再次冷不丁蹲下来硬要背人,林秋显然也记得,好在林磊只是酒意上脸,人有些晕乎但意识清醒。 他用胳膊夹住月哥儿的手,还能笑问:“你俩这样看着我干嘛?” 月哥儿细白脸蛋笑意渐浓,总算安心了,不过他疑惑,那谁喝醉了? 武阿叔算是彻底被周爹夸美了,儿子都忘了招呼,他胳膊搭着周爹往院子走,“......哎哎,是吧,改天你来山脚,我喝酒你喝鸡汤,咱们再聊聊......” 周爹好脾气地顺着他拉扯的力道走。 眼看两人越走越远,就要走出前院了,郑老爹赶紧追出去:“你这是要把我老弟拉去哪儿......” 周舟这头想去扶爹爹,这才想起来郑则没人影,他四处转头:“郑则呢?阿娘,娘亲,郑则呢?” 武宁在堂屋着急转圈:“我背你吧,我背你,能走吗?” 林淼摇得脑子晃荡,眼看就要往一旁摔,被武宁眼疾手快拉回来。 周舟赶紧往堂屋跑,郑则郑则郑则! 大家走来一看,兄弟俩双手架在饭桌上撑着脑袋,林淼面红耳赤,郑则头晕目眩。 这是醉得站都站不起来了。 “今天怎么能醉成这样......”周舟低头去看郑则,正巧碰到他张开眼睛,哎呀,眼神都喝迷茫了。 郑则想解释一番,他要帮两位爹爹喝酒,不是故意搞得臭臭的......脑子清楚想说的话,嘴巴却仿佛千斤重,嘴巴一张头也跟着晕。 郑大娘轻拍他:“能不能走?” 郑则伸手推推,艰难道:“阿娘,别拍......” 再拍就要吐了。 “我坐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往椅背一靠,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英俊眉眼浸润醉意,“我坐一会儿,坐一会儿。” 眼睛已经很难聚拢视线,可他还是想找人,脑袋慢吞吞转动身子越坐越歪,周舟只好主动站在他身旁出声:“这里。” 郑则把半个身子贴在他柔软腰腹。 隔壁的林淼也竖起手掌难受求饶:“宁宁,别摇,别摇......” 武婶子要去拦住想带周爹走的武阿叔,她快步走进堂屋:“宁宁,我先和你大伯带你爹回家,我怕他摔路边了。” 大伯也喝酒了呀!武宁一听就想去帮阿娘,可林淼又晕得很,他眉毛拧成一团恨不得分成两个。阿贵叔:“我去扶阿勇,没多大事,别紧张。” 喝醉的人很沉,一个人怕是架不住。 林磊往脸颊上拍了拍试图让自己更精神些,豪气万丈开口:“我来!我来背阿水!” 月哥儿和林秋很是无奈。 武宁难得没有呛声,林磊晕乎着呢,都这样了还想着他弟。林秋把人劝到堂屋外,让他和月哥儿慢慢走回家。 “林淼,我背你,成吗,成你就点头。”武宁蹲在旁边问道。周娘亲担心宁宁一个哥儿背不动,就说:“我去喊老马来背。 说着就要往后院走。 林淼脸和脖颈通红一片,他赶紧摆手拒绝,“......背着会吐。” 武宁觉得他呆呆的样子好可怜。 郑大娘担忧道:“扶着吧,扶着走妥帖些,阿水能走不?” 幸好吃饭早,这会儿还看得见路。 最后林秋和武宁一起扶人出门,月哥儿林磊还坐在长条石凳等着,林磊就非要等弟弟一起走。 郑大娘跟着他们走一趟,有个照应。 周爹好不容易哄劝阿勇先回家,此时坐在台阶上,见妻子带着人出来赶紧起身。 “年叔兰姨,先走了!” “兰娘那我们便先回去。” “改日再一起吃饭。” “哎哎好好,路上慢点——” 看着一大家子慢慢走远后,夫妻俩相视一笑,今天可真热闹啊! 第216章 出门挣桌子 郑则醒来时下意识先往旁边看,空的。 他慢吞吞夹住被子翻身,把脸埋入周舟枕头深深吸了口气。脑子发胀四肢疲软,不想起来...... 郑家的汉子宿醉未醒时,老周家一家三口和郑大娘已经挎着装小食的篮子,去周边邻居家打招呼走一圈回来了。 周娘亲扶着丈夫慢慢走,小声讨论:“李猎户家看着很新,房子是不是新起的?” 郑大娘说是今年刚建好的,“郑则去帮过几天,这头新家上梁他也来帮忙了。” 周娘亲暗想,他家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人住啊,不过话隐私,她心有好奇却没再问。 周舟提着篮子边走边踢脚下的石头,随意问道:“胖妞和她哥真像,阿娘,我之前怎么没在村里见过他?” “他啊,他在下河村码头船上给人做事,一年到头在外边挣钱,如今攒够钱被爹娘喊回家相看了。” 原是这样,周舟点点头,怪不得没见过呢。 郑大娘对两位亲家说:“林有田家里卖豆腐的,他们每天早上在刚才路过的大树下出摊,往后想吃豆腐就去那儿买。” 周舟补充:“得去早些,晚了买不到。” 响水村算得上是大村落,村里该有的都有,小酒坊、酱油坊、郎中、卖豆腐的、屠户猎户……周爹想了想,但并非十分富裕,村里小孩众多,却没有夫子和学堂。 周爹周娘亲到家时,正巧碰见老马挑着水桶走出前院,孟辛手提水桶跟在后面。水井这日开始清淤淘洗,孟辛觉得打出来的水倒掉太浪费,便跑来叫马伯挑到后院浇菜。 周舟跑去接过水桶,把手里的篮子交给小孩,“你大哥醒了没有?” 孟辛点头说醒了,“大伯也醒了,两人坐在门廊发呆。” 鲁康喂完猪后牵牛就要往后山走,放牛,牛吃饱再牵回家。周舟一看便知今日郑则不驾牛车出门。 郑则咽下嘴里的粥点头:“嗯,今日先不去,等县衙的人来核查地契房子,等两位长辈拿到户籍文书再说。” 这件事办完,郑则才能放心做其他事。 坐在一旁的郑老爹眼皮水肿,他刚刚不死心地问周舟要酸酸甜甜的水喝,周舟:“没有啦阿爹,喝茶吧,昨天吃得油腻,喝茶刮刮油。” 说着起身去隔间拿茶饼泡茶。 郑老爹叹了口气,他今早起来确实没什么胃口,那就刮刮油吧,转而对儿子说,“你说今日县衙会不会派人来?过去两日了......” 郑则还没回答,孟辛跑进厨房喊大哥:“新家外头有大马!” 父子俩对视一眼,赶紧起身出门。 “几位老爷辛苦!一路劳顿,快请进院歇歇脚。”周爹引着人往中庭走。 来人正是县衙派来的三名官差,一位身穿青色吏员常服的户房主簿,中年汉子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主要负责此次核查;一位随行书吏,年轻些,肩上背着褡裢;还有一位身材魁梧按着大刀的衙役。 三人抬头看了看中庭大门,跟着周爹往里走。 “实在不好意思,新家刚建成家具还没打好,还请几位老爷移步观荷亭坐坐,喝碗茶。”周爹带着人往堂屋走,看见空荡荡的屋子才想起来家里没有更多椅子。 几人自然也看见了,主簿倒也谅解:“无妨。” 郑则和阿爹走到前院突然停下来,对孟辛说:“你去村长爷爷家,就说县衙来人核查了,大哥请他来新家一趟。” 小孩得了话立马往村子里跑。 需要办理附籍的周爹夫妻,儿子儿婿郑则夫夫,亲家郑老爹夫妻,担保人林村长,主要关系人都已经在场,大伙儿恭恭敬敬等候在一旁。 书吏从褡裢里头掏出登记薄册和笔墨以及印泥等物品,衙役站在一旁,由主簿开口询问。 办事主簿:“公务在身,茶就不必了,咱们长话短说,哪位是户主?” 郑老爹虽在县衙办事多次,但每次面对官员仍旧有些紧张,生怕说错话,“是我,是我。” 从郑老爹开始,在场的人都一一轮流报上姓名和身份。 核实身份关系是此行重中之重。办事主簿主要对周爹夫妻溯源原籍何处、为何离开、如何失散、于何时在何地遭难和获救等进行仔细询问,细节更是不停追问,看陈述是否连贯一致。 这难不倒周爹,他一张亲近和善的脸配上这张能说会道的嘴,该说的毫无保留、该隐藏的叫人听不出错漏,事情经过娓娓道来。 之后是对周爹夫妻投靠之人——周舟的审问。既然是周氏夫妻的儿子,便询问原名是否与现名一致、如何获救找到远亲、又于何时来到郑家嫁于郑则、可有婚书证明等。 郑则从手里一沓文书里找出婚书放在主簿面前。 周舟十分紧张,好在一家人先前从县衙回来后对过话,他说话虽慢但并无长久停顿或磕巴,除了隐去从镇上人贩子手里逃跑之事,其他皆为亲身经历,说起来很顺畅。 办事主簿身边的书吏不停落笔记录。 最后是村长,主簿询问郑则婚事可有村民知晓、可曾宴请乡邻、周舟在响水村生活已有几年、平日为人如何等等。 村长恭敬地实话实说,毕竟也没有不能说的。 其次核实投亲缘由与生计。得知周爹腿脚不便后,办事主簿看了周爹一眼,他身边的妻子确实一直扶着他,便说:“你也坐下吧。” “多谢多谢。” 郑则立马去搬来椅子放在周爹身后。 周爹说主要靠马车运输倒卖、载客等谋生,主簿四处张望:“那如今马车在哪里?” 郑则带三人往后院马厩走,再返回时,书吏坐下再次埋头提笔书写。 核实土地与新房时,郑则找出地契和买卖凭证,三人再次跟郑则身后,和村长一起绕着房子里里外外探看一圈。确定房子边界亩数与地契登记内容无差别后,主簿再次与村长确认土地是否有纠纷,村长:“并无纠纷,此处本是荒地,无主。” 这么大的房子建起来花费不比镇上房屋便宜,甚至要贵......办事主簿暗想,地契是儿婿的,房子建造费用由丈人出,他便仔细询问周爹银钱来处。 周爹先是找出当铺当票和马车买卖契,说以此资金为本,慢慢做起各种倒卖生意赚来的。办事主簿听着听着正眼瞧起周爹来,“你从前也是生意人?” 周爹点头:“是。” 他便不再询问细节了。 最后再次对三方责任归属进行确认。 问村长:“你身为村长为周氏夫妻作保,担保其身家清白、非逃人流民,若其日后有违法度,你可知要承担连带之责?” 问周爹夫妻:“你二人可愿遵循本朝律法、本村村规民约,可愿承担相应赋税钱粮?” 问郑则和郑老爹夫妻:“郑永坤你作为户主,郑则你作为此宅地契所有人,两位亲家附于你家户下,其赋役责任最终需你们承担,你们可知晓、可同意?” 办事主簿厉声问道:“若被保之人作奸犯科、逃避赋役,保人将会一体连坐!你们可清楚?” 一连串的问话皆是涉及“责任”二字,加上问话之人不苟言笑,平白让人心生惧意。周舟紧张地看向大家,郑则和阿爹都说知晓同意,村长亦是如此。 村长:“谨遵主簿大人教诲,定当尽心尽职!” 办事主簿坐在原处翻看文书地契,沉默片刻,就在周舟以为此事尘埃落定时,主簿却说要去周边村民家询问一番。 县衙官差办事真严谨啊! 周舟的心瞬间提起来,他立马转头看爹爹娘亲,两人却是表情平静。 好在郑则周舟当初成亲确实宴请了全村人,周爹夫妻还住在白石滩时,一匹大马和新房子招工让村民早早得知郑屠户的亲家要来村里住,如今再次被问起也不觉突兀。 询及邻佑数人,皆称属实。办事主簿心里有数了。 他重新坐回观荷亭时,语气严肃但已无当初凌厉,“周氏夫妻遭遇可怜,幸得儿子在此、儿婿孝义,两位亲家亲厚善良,林村长亦肯作保。所陈经历与县衙报备、以及本人今日所见所闻相符,此房屋院落确是安居之所......” 他环视房子周围环境,而后对身边书吏口述道:“记录清楚:周兆年、叶兰清,原籍......其情可悯、其居有定、其业可依。准入附郑家户内,一体当差纳粮,着户房据此造册。” 众人屏气等待,书吏收笔后三人当即起身收拾东西要离开,茶也没喝,“我等已核查完毕,回县衙复命。” 郑则瞧见三人态度有所缓和,多问了一句官府正式行文何时发放。办事主簿停下动作,难得笑道:“现下可随我去县衙一趟,等复命后可当场办理。” 太好了!周舟激动地抓住郑则的手,院中众人也悄悄长舒一口气,周爹夫妻相视一笑,成了! 晚上,小夫夫房里。 周舟俯身趴在郑则后背,和他一起就着圆桌上的油灯看修路申请文书。 郑则白日驾马车一同前去县衙,傍晚带回文书,四位长辈喜不自胜,如今爹娘的户籍已成功办理,郑则接下来要忙修路一事。 “初审状纸的书吏说,写修路,就不能光写修路,要写是否能帮官府解忧、是否能缓解官府压力......这要怎么写?” 上次正逢十七日状纸没投成,之后便去白石滩接爹娘,再到如今已是二十四日。 郑则打算把修路申请文书再修改一番,后天去樵歌沟接岳全勇一同去投状纸。 周舟亲昵搂着郑则,偏头说:“嗯,嗯,书吏的意思可能是,修路是利于该村村民,但要想官府审批通过,得写出这件事对官府有什么利处……” 他谨慎道:“再详细我就说不清楚了,明日我们去找爹爹问问吧。他肯定懂。” 郑则一想有道理,房屋已建成,顺道把账本和剩余银钱交给爹。 他把桌上物品收好准备休息,周舟早先一步躺好,等郑则吹灯落下床帐后他滚到丈夫身边讲小话。两人这几天都没能好好说话,昨晚这个臭人醉得不省人事,艰难洗漱后一躺就睡沉了。 “你头疼不疼,现在还难受吗?” “不疼,吃过早饭就好了。”郑则舒服搂住夫郎说道。 周舟伸手去摸他的脸,告状:“阿爹真坏,不过为什么他喝得比你少,却难受了一天?”郑则去县衙领户籍文书后,阿爹什么都没做,在家休息了一日。 郑则小声说:“阿爹年纪大了,宿醉要几天才能好。” 周舟闷笑,笑完有点难过,“我不想阿爹老,也不想阿娘老,我,我......你不能当着他的面说这话的。” 阿爹会难过。 郑则知道他在想什么,双方父母俱全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他轻声保证:“嗯,不说。” 两人沉默一会儿,周舟突然想起一事,凑近他耳边私语:“静姐儿有宝宝了,我瞧见她总是摸肚子。” 郑则好笑,这一天天都在研究些什么,他对别人怀崽不感兴趣,等会儿说起来没完没了,便哄道:“嗯,有宝宝了。睡吧,明早去找爹爹。” 周舟:“......”讨厌,这么敷衍他都不想说了。 第二日,夫夫俩走到新房发现马车停在门口,周娘亲站在前院送丈夫,周爹一副要出门办事的样子。 周舟愣了一瞬,向前跑了两步着急问道:“爹爹娘亲!爹爹你去哪里?” 周爹人逢喜事精神爽,如今他在这地界也是有户籍身份的人了,挣钱十分有干劲。 他回头笑道:“我要去挣桌子,”他想了想改口:“还是先挣你马伯的木床吧。” 家里来人也没有桌子待客,主屋只有他们夫妻房里有张床,因为此事,孟辛还没能搬过来住。 客房没床,厢房没床,总不能睡地板。 一直睡拼凑木板的老马立马点头,换床,他要换床。 第217章 这字是你写的? 周娘亲细心,她问两人是不是有事。 周舟也不管他爹出门急不急,就说要请他帮忙看修路文书,还说明日就得去县衙递状纸,“若你能帮忙写一份就更好了。” 他说这话时一脸殷切恳求地看着他爹。 瞧着儿子可怜眨巴的眼睛,周爹回身看妻子,还能怎么办,他只好歉然地对老马道:“木床改日再挣吧。” 行吧,看来拼凑木板还得睡上一段时间,老马点点头把马车赶回后院,马关进马厩后他来到前院劈竹子围篱笆院墙。 几人来到观荷亭坐下商量。 周爹手上那份修路文书是郑则口述、周舟润色所写。郑则能认字能读书,写字却不大行,写着写着字形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他自己看了都难受,更别说给县衙书吏看了。 郑则将初审状纸的书吏所指点的话说给周爹听。 周舟点头,这几句话花了一钱银子呢! 周爹看完后放下文书说:“是得修改,修路目的表述,能直接决定审批成败。” 至于具体要怎么写......周爹先是低声问二人:“你们觉得,如今的县令是否算得上好官?” 郑则和周舟对视一眼,两人平日对官府对县令并不关心了解,但郑则想到去年推及各个村落种植的高产量土豆,以及人贩子判死刑一事,便说应当是好官。 一来关心民生;二来县衙风气清正,其治下并无仗势欺人、胡作非为的官员。 至少目前郑则没遇到。 县令三年一换,当地百姓最糟糕的情况是遇到贪官,侵吞田产中饱私囊、虚报政绩苛捐杂税,百姓生活困苦; 若迎来的是好官,司法公正平反冤狱、兴修水利发展农业,能使地方治安稳定,能让百姓生活繁荣。 还有一种没有远大抱负只想安稳度过三年任期的官,遇上这种县令,麻烦事躲避不及,修路在其眼里可有可无。 周爹点点头,“就当他是好官,那你们可知,县令升迁考核的政绩是哪几个大头?” 周舟:“赋税征收,咱们老百姓每年都缴税,县衙库房不能亏空。” 郑则想了想:“人口越来越多,开荒种地,粮食收成增加。” “没错,”周爹赞赏点头,接过妻子端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夫夫俩对周娘亲连连摆手表示不喝茶,周爹继续说道:“是以赋税增收、户口增长、治安稳定、农业生产等为主要考核大头。” 那一钱银子没有白花,那书吏没坑人,且说得十分准确。 县令任期有限,若他是一位清廉上进的好官,必定会关注民生、必定会留意人口、必定会在意赋税征收。 如何在众多递状里让县令留意且批准郑则的修路申请,就得写出修路给官府带来的好处和影响。 周爹温和地问两个儿子:“你们想想,这几样如何与修路挂钩?” 户口如何增加?治安如何稳定?赋税如何增收? 周舟思路就突然清晰了: “修路能促进姻亲,姑娘哥儿愿意嫁到村子,汉子得以娶亲成家,成家就会有孩子,孩子多人口就多。” “村民吃得饱穿得暖,缴得起税存得住粮,人没有怨恨愤懑,就不会闹事抢掠,也就不会发生动乱,治安就能稳定。” “有了前面这些基础,孩子年长成丁,人口增多,荒地得以开垦,人头税和田赋也会跟着逐渐增多。” 周爹笑着说没错,“修路申请,以民生艰难的'民'字开头,商贩利益的'利'字藏尾,中间塞个'公'字保平安。” “爹爹,哪个'公'?” “大伙儿的公、大家的公,县衙的公。” 郑则存有疑惑:“爹,樵歌沟只是一个小山村,真的能为官府带来这些变化吗,况且今年已经是县令在任第二年。” 周爹一听,觉得这小子也太实心了点,“咱们目的是让县令通过修路审批。” “况且不要低估一条路带来的效益影响,至少银钱落入村民口袋是真的。” “至于县令,若他真是个心系百姓的好官,修路的政绩增益是他享得也好、是让下一任县令摘桃也好,对百姓而言都是好事一件。说不准他会因为土豆推广得以留任。” 周爹让儿子跑腿去房里拿笔墨纸砚,对郑则说,递状最坏结果是审批不通过,并非谋财害命要治罪,“不要顾虑太多。” 郑则点头应下。 周爹铺上纸张想了想,说,“嗯,咱们题目就写:便输赋税增,解民运艰难!” 趁着周舟帮他研墨这会儿,郑则拿起一旁的建房账本递给他:“爹,建房子的花费明细都在里头,银钱余下十八两又四百一十八文。” 周爹随意翻看两页账本,问了句不相关的话:“这字是你写的?” 郑则愣住,竟忘了这事……他羞愧低头:“是。” 怎么了怎么了,周娘亲闻言好奇地凑到丈夫身边一起看,等看清账本上的字迹,她忍不住捂嘴笑道:“大大小小的,怪可爱哈哈哈!” * 林家。 林磊弯腰摸了一把小孩脑袋:“阿水去山脚住了,不在家,去那头找他吧。” 小树任由石头哥揉乱头发,月哥儿听到说话声走来门廊,看了一眼返回厨房,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个东西朝小孩招手:“小树,过来。” 待人走到跟前,月哥递给他一个莲蓬:“拿去吃。” 小树没要,抓着胸前麻绳连连后退,后背很快被林磊大掌顶住,不容拒绝道:“快拿,不拿不给走。” “......”小树的小背篓被抓得牢牢的,动弹不得,他老实接过后真诚道谢:“谢谢迎月哥。” “不客气,有空记得去找小阳玩。” 夫夫俩看小孩走远后,躲回厨房清凉。 陶罐重新换上了新鲜荷花与荷叶,鲜花的存在莫名让普通厨房变得生动而富有趣味,这花儿是林磊坐罗老汉牛车去河尾村买的,月哥儿很喜欢。 桌上堆满刚从菜地里摘来洗净的黄瓜,第一茬长出的黄瓜摘了,家里让武宁带了些回山脚吃,剩下的要做成黄瓜干。 两人分工有序,一个负责把黄瓜切半,一个负责刮去黄瓜瓤,月哥儿捏紧勺子贴紧黄瓜条从上至下一刮,黄瓜瓤便落进木盆里。 干活间隙转头他问道:“水田里的鱼能吃嫩草,黄瓜瓤吃不吃?咱们也拿去喂点吧。” 林磊说肯定吃,“等热浪消散些再去。” “嗯。” 菜刀碰撞案板的得动静回响在敞亮厨房,外头烈日炎炎,月哥儿再次看向认真干活的宽厚背影,心头一片清凉宁静。 黄瓜去瓤后加粗盐脱水,用力拧干,随后月哥儿找出簸箕铺满,林磊一趟一趟地往院子里搬。全部晒开后,两人收拾厨房洗手,这活才算干完了。 “我去田里检查水渠,就怕被枯枝烂叶堵住水流。”林磊抓起草帽说道。 六月末的天酷暑难耐,好几亩水田养着鱼,水位晒浅温度过高鱼苗容易翻肚,林家兄弟每日要在田里来回走几趟,清理水渠,观察水位。 月哥儿用布巾擦手,闻言蹙起眉头,刚刚还提醒自己等热浪消散些再出门呢,现下他自个儿又不在意了。 “晚点再去吧,上午宁宁阿水已经去看过,咱们去喂完鱼再看一次。你就陪我切黄瓜歇了歇,这就要出门......” 这人干起活来总是忘了爱惜身体,大热的天特别容易中暑,月哥儿很是不情愿,脸上带了情绪。 林磊见状放下手里的草帽改口说先不去了,他伸手去牵夫郎,“那回房躺会儿,日头落下咱们再喂鱼。” 月哥儿眼神微嗔,喜他听话、又恼他太快听话......好像自己无理取闹一般。 最后他没睡,催促林磊舀水洗脚后便让人躺下歇会儿,自己则是拿出针线篮子坐在床边慢慢绣起来。 他成日在家,不被日晒不被雨淋,累不到哪儿去,他家汉子才最需要休息。 林磊撑起身,歪头看夫郎手里的刺绣图,上面竟是几月前六人一起去白石滩杨柳岸玩耍的场景。大脑袋靠在月哥儿手臂看他绣了几针,突然道:“今年多租种一亩水田,粮食是不担心了。” 林家主要收入靠地里收成,一家人齐心协力把十来亩地伺候好了,家里至少不为吃食发愁,如此才有闲心规划旁的事。 “鱼苗养了四亩水田,鱼长得好卖得好,今年咱们能多分点钱......” 田地收成缴税后,卖粮食的钱阿爹小爹收着,若有大头花费也是两位长辈出,旁的收入两兄弟自个儿拿住,如今成家亦是如此。 月哥儿轻轻应答:“嗯,都听你的。” 林磊伸手摸向夫郎肚子轻轻揉了揉,语气带着笑意:“也不知道种下没......从前盼着早点来,现今觉得晚点也成,咱们多存点私己钱,将来多给他们买点东西。” 月哥儿放下手里的针线,脸蛋羞红,他把肚子上热烘烘的大手挪开,嗔道:“......睡觉吧你。” 憨子嘿嘿一笑躺下,没过多久就靠枕头轻轻发出鼾声。 月哥儿回身看他一眼,笑意温柔,再次低头刺绣。 小树走到山脚正巧远远看见林淼在小坡上干活,“阿水哥!” 这一声刚喊出口,栏杆处立马冒出来一狗头朝下大声吼叫,山脚瞬间响彻狗叫声,林淼抬头制止:“花生,别叫了。” 花生叫声渐小,它脑袋一缩快速往坡下跑。小树瞧见一只黑灰黄毛发相间的健壮大狗径直朝他跑来,吓得僵直站在原地,脑子空白,动弹不得。 林淼放开锄头严肃道:“花生停下!” 花生放缓速度停下转而摇起尾巴,屁股扭得谄媚,带动身子一摇一晃,就在小树微微放松时,它又故意扑向前朝人叫了一声。 大黄听到动静跑到栏杆处探头张望。 “花生,打!回去。”花生只好夹尾巴一步三回头走开。 林淼对小树说:“不怕,它就是喜欢吓唬人,不会咬。” 小树瞧见花生走去附近闻嗅、抬腿标记地盘,眼看离他越来越远,终于放松下来,“阿水哥,你在做什么?” 林淼从别处搬来许多石头堆在小坡底下,这会儿握着锄头撬开坡下乱石,重新堆砌边界。 山脚家里没有一块完整菜地种菜,一家人商量后,林淼觉得接亲路的开荒旱地秋收要缴税,最好继续种花生。 菜地越近越好,他思考后决定花时间把小坡理一理,用石块围住坡底留住泥土,等南瓜收成后再仔细筛去碎石块堆肥养地,入冬前能种上一茬。 “围菜地呢。”林淼重新拿起锄头干活。 “武宁哥呢?”小树张望,真难得阿水哥身边没有武宁哥...... “他和阿娘去水田看鱼了。” 虽说田地都是夫夫俩料理,武婶子除了做家事,也时不时照看租种的三亩水田,其中一亩养了鱼呢。 小树想起此行目的,他走近阿水哥身边小声说:“大胡子叫你有空去找他一趟......” 林淼闻言直起身子看向山脚另一边树林的入口,会心一笑:“知道了。” 武宁到家时林淼正好把搬来的最后一块石头垒好,他快步跑到人跟前皱眉道:“怎么都不等等我。” 武婶子走近瞧见小坡四周围了小腿高的挡土石块,石墙已初见雏形,她惊喜道:“要围多高,下雨能存得住土吗?” “坡底围到膝盖高,等南瓜一割,咱们从坡顶划分菜畦,一层一层往下,每层都用石块围住泥土。” 武宁抬头看向自家院子栏杆下,像阶梯一样的菜畦......嗯,这样好。 林淼想继续去搬石头,武婶子见他后背全汗湿,喊他先歇歇,日头偏移再忙活吧。 两人吃过东西走上二楼,武宁立马躺到躺椅,舒服叹气。 林淼换了身清爽衣物,提醒他:“宁宁,刚吃饱不要躺,小心烧肚子。” 武宁欣赏窗外景色哼出一串不知什么意思的语调,表示听见了,人仍旧懒懒躺着。 林淼转头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而整理起房里物品。 儿子没成亲前,武婶子隔三差五上楼打扫,武宁成亲后,武家夫妻便不再来二楼。 整理打扫的人变成林淼。 他面不改色地将一本翻得泛起褶皱的小册子放进抽屉; 桌面五颜六色的山鸡羽毛放进竹筒; 甩在衣架的衣物通过脏污程度和嗅闻味道,判断哪件是真的穿过、哪件是翻出来只试一下不满意再脱掉。 待收拾整齐,他才躺到夫郎身边。 武宁昏昏欲睡间抱住他:“等日头西斜再干活......” 林淼:“嗯,眯会吧。” 第218章 笋干怕是得提前卖了 这日,李猎户下山来喊周爹和郑家父子吃暖灶饭。 开门的周娘亲认得来人,“李力兄弟,可是有什么事?” 李力说出来意,他叮嘱上门不要带东西,今晚就吃,人来就成。 周爹的声音从堂屋清晰传来:“哎,我今晚肯定去,进来坐坐吧?” 周娘亲笑着偏过身子请他进门,李力赶紧摆摆手,朝里头扬声说还要去喊人,晚上再聊。 山脚新房建好至今没正式开过火,他前两日托小孩跑腿去叫林淼,一来是有事想问问,一来是请他帮忙看看厨房灶台要添置点什么东西。 李力在老猎户的山上破屋住了大半辈子,日子过得含糊简单,如今已决定搬到山脚,就想像村里人一样过得丰富有条理些。 丰富有条理的日子……他也没个亲近的人家能学样儿,只好按自己心里想法设想: 傍晚自家屋顶飘出做饭的袅袅炊烟,叫人瞧见就感到踏实满足;早上炉灶柴火烧旺,吃一顿热乎早饭再上山干活。 如此想来,频繁出现的厨房是家里重中之重,灶台物品添置整齐他就去喊人。 郑老爹一口应下:“成!今晚肯定去!” 李力左右看看:“郑则呢,一起来。” 郑老爹“嗐”一声摸摸大脑门:“他是吃不成了,他去外地还没回。” “不打紧,下次有空再喊他喝酒。”说罢就要去喊其他人。 虎子的阿爹李元在建房时帮工日子最久,几乎从挖地到封顶他都在,喊上。林家兄弟、热心帮忙的村长和他儿子也喊上。 猎户走后,郑大娘跨进自家院门对老伴儿说:“他说不用带东西,傍晚你还是拿上谷米花生吧,他家没田没地样样都得买!” 郑大娘前头在新家和兰娘一块说话,知道李猎户来喊人吃饭。 郑老爹嗯嗯应下,也不知道听进去没。 郑大娘不放心,自个儿找出篮子去放粮食隔间把东西装好,放在堂屋显眼的地方,提醒人到时记得拿。 周舟和孟辛戴着草帽,在前院把竹篾席上晾晒的笋干仔细翻了一遍。夏季闷热多雨季,就怕发霉了。 趁着天好,屯着的货逐一搬出来晒透。 笋干脆响干硬,气味馨香,周舟一边翻一边想,这是他们冬天的收入咧。 郑大娘戴上草帽一同蹲下帮忙。 儿子不在,她就和周舟商量:“咱们家的鸡越养越多,我打算留下蛋带崽的母鸡和一只公鸡,其他已经长成的全都卖了。” 此时离新年还远,小鸡崽们养个大半年冬天也能杀,新年不愁没鸡肉。 “卖了?”周舟转头看阿娘,鼻尖热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子,他朝肩头抹了一把。 后院的鸡群确实多,平日吃猪肉,鸡总是过节才杀,留着留着,小的长大、大的长老,竟越来越多。 “成啊,卖呗,阿爹怎么说?” “你爹说都成,说用竹篾笼一装,牛车直接拉到集市上。” 郑大娘甚少和丈夫去镇上出摊,家里事多,跑一趟也不方便。去草市卖东西她熟,可要多挣几个铜板还得去镇上卖,她想让周舟陪她一起。 心里这么想着,还没开口呢,就听得周舟语气骄傲道:“那就去,阿娘,我在集市卖东西可熟了,一定能卖出好价钱。” 这话叫郑大娘听得心花怒放,喜不自禁地隔着草帽晃晃这孩子的脑袋:“好,你说多少钱卖,咱就多少钱卖!” 周舟回屋想了想,带孟辛一起出门了。 月哥儿惊喜道:“明日吗,就我们俩吗?” “还有我阿娘,去吗,你家要不要卖?卖完鸡我们再去布行卖手帕。”周舟不客气地喝着月哥儿给他倒的茶水,问道,小圆脸一路走来热得两颊发红。 月哥儿如今已能分辨出周舟说的是哪位“娘”了,他当即点头:“去。” 自个儿绣的手帕他能做主,家里的鸡要卖几只得和小爹商量商量,鸡蛋有不少,听周舟说在镇上能卖两文钱一个,月哥儿真是止不住地高兴。 “你和辛哥儿坐会儿,我拿手帕给你瞧瞧。” 这段时间他攒了也有二三十张,一直没机会去镇上卖掉,三人坐在凉爽的堂屋凑在一起看。 周舟一张张看完,就递给孟辛,孟辛看完方正整齐叠放在一旁。 瞧他绷着小脸叠得认真,周舟逗趣道:“好看吗?辛哥儿想不想刺绣?粥粥哥给你买针线。” “好看~”孟辛说。 月哥儿忍不住软声催促,“你说嘛,你快说,比起之前绣的如何?” “看着呢,”周舟倒是真的看出来点端倪,“月哥儿,你绣特别开心的事时,绣起来是不是比较顺畅?” 之前在秘密基地绣的日落就意外地让人过目不忘,这张绣帕一直没卖,此时就拿在周舟手上。 杨柳岸游玩的好几张图样也出彩,杨柳枝随风摇摆,河边钓鱼,树下小憩,小船飘荡,灿烂红粉的桃花......陶罐和荷花也连着绣了好几张。 月哥儿绣的这些场景像是在讲故事,看的人自然而然感受到他的喜悦开心。旁的其他图样就有些循规蹈矩。 若是要挣钱,又不能时时生出抓人的灵感场景,就得绣循规蹈矩的图样卖钱,这时想要卖高价钱就得看绣工是否精湛。 月哥儿点点头,是这样没错,荷花他就忍不住连着绣了好几张,每张他都觉得好看。 周舟放下手里的帕子安慰他:“刺绣就和写字一样,需要反复练习才能做好的,别气馁呀。” “嗯,绣线我明天再多买点颜色,总归不能歇手。” 两人说了会儿贴心话,周舟就说去山脚问问宁宁,看他去不去。他仰头喝完茶水,带着孟辛离开了。 武宁热得蔫巴,无精打采坐在通风凉快的老屋编麻绳网,瞧见弟弟才精神点。 “我就不去了,天热,家里攒下的皮毛要冬天才卖,你们去吧。” 他理直气壮道:“回来若是能给我带根冰糖葫芦就好了。” 武婶子端了两碗绿豆粥来给周舟和孟辛,慈爱说道:“别管他,胡言乱语呢,来来,喝点绿豆粥凉快凉快。” “谢谢婶娘~”周舟喝了一口爽快地叹气,舒服!走上来真的热呢。 孟辛有样学样,喝了也“啊”地叹气。 武宁盯着周舟看,自己明明才喝过不久,瞧见弟弟也突然想喝,他丢开手上地麻绳凑近说:“分我喝一口。” “呐。”周舟大方地把碗递到他嘴边,武宁没喝上呢,就被拿着板凳返回的武婶子骂了:“你这孩子!想喝不会自己去装,非得抢周舟的。” 说着扬手就要往缺心眼的儿子后背打,武宁立马窜起来,麻溜地回厨房装了两碗,阿娘也有一碗。 热浪滚烫,午后实在燥热,这会儿家家户户都在家里歇息纳凉。 周舟牵着孟辛慢慢走回家,他心里有些落寞,这么热的天,郑则在辛苦运货卖货呢。 那天周爹帮忙写完修路申请后,等待墨迹干涸的间隙,他把建房剩下的钱推向两人,说这钱让他们自己留着。 郑则摇头不要,他把钱匣子推回去:“爹,这钱用来付刘木匠的家具正好,说不准再过一段他就送家具来了。” 周爹让他不要担心家具:“小宝说你们之前打算买骡子,这钱我看就刚好。或者、” 他想说或者留着,等官府审批通过后用来修路,突然间想到一件先前遗漏的事,“啊呀!怎么就给忘了!” 郑则头一次见到周爹神情懊恼着急,只见他站起来走了两圈,而后停下,对着茫然看向他的三人遗憾道: “小则,笋干怕是得提前卖了。” ...... 听完周爹所说,郑则当晚回房翻出账本细看,次日当机立断驾牛车前往樵歌沟。 牛车一停在坡底下,坡上等候多日的顺子却转身往村子跑。 郑则:“?” 眼睁睁看人跑掉,这,他刚想喊小孩帮看牛车来着......行吧,郑则只当这路迟迟没修、小孩恼人了。 郑则想办法先安置牛车,可四周光秃秃的,愣是没有一棵树能遮阳的树。 这样的天,家畜都挨不过,他如何能带周舟出门。 郑则暗暗叹气,摸了把自家大牛脑袋安慰:“辛苦等一等。” 大牛却甩甩头赶走眼睛旁的苍蝇,顺道把郑则的手也甩下来了。 “郑老板——郑老板——” 村长阿勇和小孩顺子飞快跑下山坡,前者一路连走带跑,气喘如牛,他一把抓住郑则的手:“你真是叫我好等!” “今日能去县衙吗?今日去县衙吧!” 递状纸,等审批,修路修路修路!趁如今农闲,若是能此时开工就最好不过了! 郑则没急着回道,他朝晒得愈发黝黑的小孩说:“顺子,今日也帮我看牛车吧,吃食分你。” 顺子习惯性发言:“你不给我也、” 郑则打断他:“肉包子。” 顺子手上一沉,肉包子的绵软隔着浆白布巾,似有肉香飘出......他咽咽口水老实道:“谢谢郑老板。” 郑则把草帽盖在小孩脑袋上,这才和岳全勇慢慢往村子走。阿勇狐疑:“郑老板,你该不会是,不想修了吧......!” 奇异地,郑则听到这句话突然感到心安,他惦记这条路,有人比他更加惦记。他说:“修,说的话作数,谈过的协议也作数。” 村长阿勇担心自己变卦,反倒让郑则坚定信心,越难越是要修。 “过几天再来接你,今天我来收笋干。” 郑则回想周爹说的话,他们忘记的事情是:要和修路申请文书等一同上交的,还有钱庄存款单,也就是申请者的钱款凭证。 没有存款单,没有凭证,你说你出钱修路,你怎么证明你能承担费用? 钱庄能证明。 周爹把所有钱花完了才记起这事,他愧疚道:“怪爹没记起来。” 是他鼓励小则大胆收笋干、大胆去修路,说自己会托底。周爹说这话并非托大,他认可自己的赚钱能力,想着申请文书递交后需得等上些日子才能开堂受理,这钱不是马上就要用。 但他忘了,得先出示钱款证明,哎。 郑则不怪爹,从他决定修路起,这件事就是他自个儿的责任。周爹不说,他还得空跑一趟。 那钱从哪里来,从笋干来。 那就卖! 郑则想清楚后清点钱匣子,仅留下五十文,仅剩的三吊又三百文带去樵歌沟收剩下的笋干。 那晚周舟坐在圆桌前安静看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就努力不添乱。 郑则抬头瞥见夫郎一脸乖软听话,一阵阵心疼,保证道:“钱往后会赚回来。” 周舟抱住他:“嗯,小则,你别害怕。” 三吊三百文钱,在樵歌收回五百五十斤长节货笋干。 家里共有五千八百八十斤笋干。 其中,谷雨后的长节货有两千两百八十斤。除去在平良镇和永安镇卖掉的四百二十斤,加上这日在樵歌沟收回的五百五十斤,长节货笋干共有两千四百四十斤。 这是他要卖掉的长节货。 之后的日子,郑则驾马车运货在永安镇响水村来回跑。临出门前,四位长辈送别,两位阿娘叮嘱他早去早回,郑老爹没啥好说的,儿子强过老子,他作为老子只能拍拍儿子愈发结实能担当的肩膀,就当是叮嘱了。 周爹看了他一会儿,把人拉到一旁低声问:“兰清不是给你做了一身衣服吗,留着过年?去换上,穿精神点再去谈生意!” 郑则不知其意,但听话换上才驾车离开,没留意到周舟的羞愧神情。 马车离开后,周爹对着小宝张张嘴又合上,后来进房对妻子轻声道:“得买两匹好料子,再给小则做几身穿得出门的衣服......” 笋干五百、六百斤地运,跑一趟停留两三天。 郑则尝试用当初与平良镇干货店签字据的方式,提高长节货卖价以交换冬日尖货的供量。 却不大行得通。 永安镇缺笋干,可干货店老板做生意价格咬得很紧,就是十一文,再高不行。 且郑则并非本地人,谈得并不顺利。 这家干货店吃下车里剩下的两百斤货,掌柜结款时悠悠说道:“不是我信不过你,夏天哪能知道冬天的事呢,你说是吧。” “咱能做当下生意就做当下的,真金白银到手、笋干填满篓,哎,大家都安心。” 郑则无欲争辩,这家不成再换一家,镇上停留一晚,次日立即驾空车赶回家拉货。 第二趟、第三趟……谈及冬日供货,除了以“夏冬间隔太久”“外地商贩签字据可信度不高”等理由拒绝外,今日商谈这家得知郑则手里有谷雨前尖货后,长节货都不看了,拿着尖货的篮子一直询问他有多少存货。 竟改成只想做短节尖货的生意。 郑则无言以对。 人怎么能这么弄巧成拙...... 第219章 真是年轻有为 两位阿爹去山脚吃暖灶饭这晚,周娘亲和老马来郑家吃饭。 省得麻烦再做两人的饭。 后来听阿爹们说,因为李猎户家没有女娘哥儿,去吃饭的都是汉子,大家倒也吃得畅快。 周舟表示怀疑:“爹爹也畅快?” 郑老爹突然笑了:“他啊,他一晚上光说话了哈哈哈哈。” 周爹坐在一旁椅子,笑眯眯一脸好脾气的样子,也不反驳老哥的话。 李猎户实在不会熬鸡汤,嗐。 周舟听了两耳朵就不感兴趣了,晚上早早休息,明天要赚钱咧。 有十五只鸡要卖! 发达了发达了!一大早抓鸡的周舟特别兴奋,也不再怕鸡啄,张开手臂哇哇叫得比逃命的鸡还要大声。 “辛哥儿堵住竹篾门,我来抓!” 这哪里是鸡?这只五十文钱!那只也是五十文钱!是钱钱钱钱钱! 周娘亲站在郑家后院门廊皱眉看儿子,鸡舍鸡飞狗跳、鸡毛乱飞,这孩子疯了,活活一副疯狂强盗样儿。 家里这一大一小都想钱想疯了。 抓完后,周舟看着满地的鸡笼子有点愁......这要是全摆在牛车上,月哥儿和阿娘都坐不下了。 “阿爹,阿爹,牛车光载鸡不载人也不成啊!”周舟求助道。 郑老爹正给大牛套车,闻言抽空看了一眼地上,十分认真答道:“哦呦,你看这事整得,要不少卖几只吧,我看卖五只就成......” 周舟正色道:“那不行。” 阿娘可悄悄和他说了,买鸡的钱他能分一半,卖得越多挣得越多,一只也不能少。 围着鸡笼子走了两圈,愁眉苦脸的小圆脸突然绽开笑容,有了! 他跑回新房前院,和修篱笆墙的马伯讨了两根细竹竿,竹竿穿过鸡笼提手,一根挂了八个笼子,一个挂了七个。 他央求郑大娘:“阿娘,等会儿咱们辛苦些,你拿一头我拿一头,成吗?” 郑大娘哪里能拒绝。 郑家篱笆空地一早就热热闹闹,倒显得新房空旷清冷了。 周爹自己慢慢挪到竹门旁,没能插嘴说上两句热乎话,儿子就走来把门推得宽敞些,说:“爹爹你让让,牛车要出来了,我们要去镇上挣钱。” 没马车、也没生意可做的周爹:“......” 哎,服了。 林磊提着三个鸡笼子带月哥儿来坐车,瞧见周舟和郑大娘坐在牛车两边、两人手拿两根挂满鸡笼子的竹竿,场面有些震撼。 这么多鸡!他惊呆了,“舟哥儿,你这、你这是......” 周舟得意地帮他续上:”是要发达啊!” 月哥儿提着鸡蛋篮子爬上牛车,和孟辛挤一块坐。 四人两两一组,一人一头拿着竹竿,齐活! 林磊想对月哥儿叮嘱些话,还没开口,郑大娘就逗趣笑道:“哎呀得了得了,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全须全尾把月哥儿带回来。” 月哥儿也笑着对他挥手:“回吧,回去吧。” 周舟朝爹娘道别:“我们傍晚就回来~” 牛车走远后,鲁康挠挠头径自从草棚子找出镰刀背篓,朝两位长辈道:“年叔兰姨,我去割草了。” 小孩走后,周娘亲关好篱笆空地竹门,也对丈夫说:“你自己走走,我回家刺绣了。” 闲得发慌的周爹茫然站在原地。 成贵去放牛羊、阿勇要上山、老哥去镇上,老马嘛,老马围篱笆墙。谁也找不着。 你说这日子过得。 周爹忍不住想,马车什么时候回来,小则什么时候回来?他也要赚钱…… 小则忙着,他已经在响水村和永安镇之间来回跑了第四趟,匆匆来匆匆去。 树挪死人挪活,他坚定地想:一家不成就换一家。被这事搞得暴躁恼火,甚至赌上气来,他就不信谈不成了! 永安镇的干货店快被郑则跑遍了。 笋干店,店铺大点的能吃三百斤的量,店铺小点的两百斤,有一家直接收了马车全部货物,但掌柜同样不愿签字据,而是说:“冬日的货,你冬日再来卖,我还收。” 能卖的他都卖了,一边卖一边寻求更高价的机会。 郑则怀揣沉甸甸的结款,走出店铺时天突然下起大雨,他牵着马匹躲进一处屋檐底下避雨。 夏天的雨说下就下,猝不及防,毫无准备。幸好车上笋干卖掉了。 郑则拍拍手臂的雨水仰头看天,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天色将暗,得就近找一家客栈入住,马匹劳累一天得吃草休息。 一同在屋檐下躲雨的有不少人,都是在附近采买跑进来的。 郑则身旁有两位挽手的女娘,其中一位胖点的说:“福禄糕坊刚出了莲子糕,没卖几天呢,如意糕坊也跟着出同样的糕点,卖得还比前一家低......” “刚刚福禄糕坊的伙计暗骂另一家学人精,你听见没?” 稍瘦点的女娘嘻嘻笑道:“听到啦,管他呢,尝起来味道差不多,咱们哪家便宜买哪家......” 郑则无心偷听,可躲雨位置就这么大,不过这话让他有了些头绪。 在客栈吃晚饭时,郑则给上来招呼的店小二塞了几个铜板,问他镇上生意最好的干货店是哪两家。 店小二想了想说道:“一家是客栈附近的东风阁,咱城东这儿位置好居民多,想买点什么走一两条街道就拐进来了,店铺生意红火。” 郑则点点头,东风阁就是前头收了他一整车笋干的店铺,他示意店小二继续说。 “还有一家位置远点在城南地界,但店铺占地大,里头菌类药材、调料干果、虾皮鱼干都有卖,去逛一次里里外外都能给你包圆了,特别省事,有客人就爱去那儿买。就叫百珍阁。” 城南他确实还没去,两家店铺倒是各有优势,郑则问:“两家关系如何?” 店小二憨笑:“这小的就不知晓了,两家店隔得远,没听说有什么恩怨或交好......” 郑则谢过。 从家里运来最后一趟笋干,这次他额外带了六十五斤短节尖货。 马车到达永安镇直奔城南,郑则先是找了家客栈歇脚,洗掉风尘仆仆一身灰尘,把自己打理干净利索才驾车跑向百珍阁。 夏日午后,室外烈日当头,蝉鸣聒噪。 马车刚在店铺门口停下,立马有店伙计来牵马,对方热情招呼道:“这位老板,马车我们照看,您逛多久都成。” “嗯。”郑则这才发现店铺一侧墙上有一排拴马环,郑则想起客栈店小二说的话,此处店铺占地大货物齐全,但略微偏远,估计接待的大多有车马的有钱人家。 他顺势把手里的缰绳交给店伙计,抬头看了一眼店铺的烫金牌匾。 财大气粗,是百珍阁给他的第一印象。 就在门口这会儿功夫,已经有不少顾客进店,郑则跟在他们后面。 百珍阁招呼周到,一进店就有伙计上前热心亲切询问老板今日想买点什么,这一瞬间,郑则莫名体会到羊肉摊冯老板被周舟笑容满面地喊“老板”的感受...... 一声“老板”确实能让人听得浑身舒爽。 郑则先在店内逛了一圈,里头果然什么都有,且货物陈列十分有讲究,不同种类单独划区,其中夏季清热败火的干货放在前头,顾客一进门就能看得到。 逛够后,郑则寻位伙计说明来意,这阵子上门自荐多了,一番说辞讲得顺利:“......笋干就装在外头的马车上,谷雨前后的货都有,随时能扛进来给掌柜掌眼。” 店伙计一天到晚接待不少客人,只稍暗暗打量几眼,便能确定来人话里真假。 店掌柜很快从后院走出来,竟是个年轻汉子。郑则起身说明来意,干货店掌柜生了一双细长眼睛,郑则觉得熟悉多看了两眼。 项掌柜说话干脆,说先看货再聊,让店伙计帮郑则把马车上的货物搬一部分进来。 长节货一个麻袋,短节尖货一个麻袋。 “夏笋价贱,行里都晓得,”掌柜拿起笋干掂了掂,“按十一文钱收......这短节尖货可以给高点,只有这点吗?” 郑则察觉出这个年轻掌柜是看货说话,他想了想说,“掌柜,我瞧您不是喜欢弯弯绕绕的人,我也明人不说暗话,短节尖货不卖,长节货若是您、” 项掌柜更是直言不讳,他接过店伙计递来的布巾擦擦手,开口打断:“要抬价?多少卖。” 他开的这家干货店,是靠干货种类齐全为优势吸引客人,大多人一来就是几个篮子装满一口气买够,顾客数量是不比别店多,但他家只要伺候好一位客人,其花费的银钱能比上别家好几位。 只要货好,他都收。 郑则被打断后顿了一瞬,仍旧坚持把话说完:“......长节货若是您能提点价收,我与您签字据,今日店铺收几斤,冬天我便按市价优先给百珍阁供几斤短节尖货。” 他把这几天收笋干的永安镇店铺一一说出来,着重提醒:“除了这几家,东风阁也想要短节干货。” 项老板生出点兴趣,他让店伙计给郑则上茶,嘴里却是道:“画饼充饥!大夏天立的字据,到冬日怕不是给我擦屁股的纸?” 郑则这几日不知被这个理由拒绝多少次了,但办法总比困难多,他回去想出个对策: “您所思虑极是,那这样,”郑则指着一旁的笋干麻袋,“这批长节货共六百五十斤。每收一百斤,我压十斤尖货给您。” “长节货若您全收,这六十五斤尖货压着,若冬日我没按时送来,百珍阁直接卖了去。” “若我履行约定,六十五斤笋干到时算入供货斤数里头,一起按冬日市价算账。掌柜意下如何?” 项掌柜立马说:“不成,压的货额外算。我收多少斤长节货,你还得供多少斤短节货过来。” 这是要求多供六十五斤啊,看来是真缺货......郑则点头让步:“成。长节货,十三文一斤。” 项掌柜拒绝:“十二文。” 郑则有理有据地给他算了一笔账,长节货比市价高两文收,六百五十斤便是一千三百文; 短节货按冬日市价二十文一斤算,说到这,郑则看项掌柜一眼,见人没反驳,心里暗想:永安镇冬日市价果然比平良镇高啊! 郑则:“那六十五斤尖货便是一千三百文。对上数了,公平公正,您看如何。” 项掌柜听他算完立马点头答应,都是一千三,懒得废话。谁也没占谁便宜。 签字据时,掌柜停笔,看了一眼郑则、再看一页字据上的地址。 怎么回事,眼前这个相貌堂堂、穿着得体的汉子到底是从哪个不认得的角落冒出来,他皱眉道:“你不是本地商贩?” 郑则见状也跟着停笔,他早有心理准备,慢条斯理解释:“本地商贩上哪儿给您提供这么多品质上佳、价格合理的笋干?” “再说,上面写着我家地址,从永安镇骑马不到一日就能跑到,您担心什么?” 郑则心说,我都没算上运货花费和住宿花费! 当然也怕对方反悔,郑则再接再厉劝道:“总归不亏。说实话我俩没有信任基础,那就相互博个可能,冬季笋干货缺价高,现下以小博大,冬天或许赚回更多。” 项掌柜转念一下,确实,他不来自己也不亏,来了更好,想清楚后眉头很快松开。 签字按手印,双方交换字据,郑则再次看了一遍字据内容,终于松了口气。 他笑道:“剩余笋干您也检查一番吧!” 项掌柜直接摆手,字据签都签了搞什么多此一举,他想起先前的话头,把字据叠巴叠巴拍在店伙计胸口,淡定道:“敢糊弄我,我找人骑马跑去你家弄你。” 郑则听罢愣了一瞬,随即真心实意笑开来,洁白锋利的牙齿平添几分爽朗肆意,他说:“项老板真是年轻有为。” 结算钱款后,这位年轻的掌柜毫不客气离开,竟是一句客套也懒得说,郑则落得轻松。 走出店门口他才想起细长的眼睛像谁。 这活脱脱就是脾气不好的“阿水”啊。 第220章 就追到你们家里骂 郑老爹在集市入口靠边勒停牛车。 周舟主动先下车,没一会儿就有市吏模样的汉子走来查看货物,他伸手仔细清点:“一、二......十五、十八只鸡,两篮子鸡蛋,市金五文。” 周舟听罢跟那人走到一张桌前,皱眉掏出五个铜板放在桌面。 市吏记好停笔后,提醒道:“进集市不要驾牛车,小心别到剐到。” 几人连声应下。 郑大娘就说:“行了,我们娘几个自己进去就行,你去收猪吧!” 郑老爹坚持跟着牵牛车走进去。几人来得不早不晚,禽畜区这一角好位置所剩不多,他们鸡笼多,找块大点的角落只能继续往里走。 “这里,这里!”周舟和孟辛默契地抬着竹竿冲过去,抢占了一处平台宽敞的地方,两人的速度和反应看得郑大娘和月哥儿怔愣。 郑老爹却是笑了,厉害还得是粥粥:“成,那就这里。” 他把牛车上的稻草铺在地面,鸡笼一一摆上,再把小板凳鸡蛋篮子等物品搬下来,这才拍拍手道:“我走了,傍晚再来接你们。” 孟辛只朝大伯意思意思挥了一下手,等人转身,他立马站起来重新把七扭八歪的鸡笼子绕四人小板凳整齐摆成半个圈。 这样就能看住所有鸡笼了。 月哥儿坐下后小声说:“粥粥,市金我出一半。”他低头打开荷包要掏钱,周舟伸手按住:“不用,等会儿天热了,你给辛哥儿买一碗酸梅汤就成,集市里有卖。” 月哥儿想说这哪行,酸梅汤就一文钱。 郑大娘听不大清楚,转头问:“粥粥想喝酸梅汤?” 周舟:“没有啦阿娘,我们只是聊天。” 话头就先歇下。 集市没有树木遮阴,趁天凉快,他们得赶紧卖,就怕太阳给鸡晒蔫巴了。 商贩吆喝声渐大,住周边的居民摇着草扇,遛弯一样背着手一路回来看,早市开始了。 郑大娘摆鸡蛋的间隙问道:“粥粥,咱们的鸡怎么卖?” 她说话算话,周舟说多少钱卖就多少钱卖,他来定。 集市卖鸡最常见是按“只”售卖,交易简单,看上哪只,直接抓起来掂量,讨价还价,付钱拿走。 一般来说就是三十、四十文钱一只,但农户们养的鸡个头有大有小,大多稳定在三四斤,这时就得按鸡的肥瘦、公母、是否下蛋等差异在喊价基础上讨价还价。 价钱按“只”算,但并非固定。 周舟说:“阿娘,客人指哪只,咱们抓起来哪只掂量,再喊价。” 从前和郑则出摊卖红薯时,他走去别家摊子凑热闹瞧见就是这样卖的。 他对孟辛耳语几句,最后叮嘱:“不要走出集市。” 小孩点点头,戴好草帽起身就往热闹的地方跑。 周舟跟着周围摊贩吆喝起来:“瞧一瞧,看一看喽——肥硕炖汤小母鸡!肉嫩足称小公鸡!三十四十抱回家!” 月哥儿仰头看他站起来吆喝,越看越乐,心里佩服感叹,周舟可真厉害呀! 哥儿声音清脆响亮,吐字清晰,路过的顾客不买也乐意听一两嗓子。 “鸡蛋!鸡蛋!蛋黄红亮、炒菜喷香!” 月哥儿没这么多花哨的词,他忍着笑意一起吆喝:“新鲜鸡蛋——今早刚捡的新鲜鸡蛋——” 有一位阿奶在他们的摊子前走了两趟,第三趟时周舟嘴甜道:“奶奶,新鲜鸡蛋,买吗?” 阿奶终于停下,她问:“三文、三文两个卖吗?” 周舟笑眯眯道:“三文两个买不到咧,两文一个,个个新鲜压手,您可以选。” 阿奶最后还是走了,周舟也不气馁,拿起郑大娘用稻草编的鸡蛋串串喊道:“鸡蛋鸡蛋,十文一串!十文一串!” 周舟说他来吆喝,让月哥儿编鸡蛋串串,五个一串,好卖。 月哥儿乐意听周舟的,坐在他旁边就觉得心安,一点也不担心带来的鸡卖不掉,他点点头当即扯了稻草开始编。 孟辛满头大汗跑回来,把别家卖鸡摊子的情况说给大家听:“大公鸡肥母鸡最贵,要五十文!普通鸡三斤,四十文,嫩嫩的小公鸡小母鸡三十文。” 他把所见所闻毫无遗漏说出来,小手一举:“价钱一开始要喊高高——然后客人讲价,卖出去就不亏。” 孟辛想了想补充:“也不能喊太高的,刚刚就有人听完扭头走了。” 三人被他煞有介事的认真模样逗笑,纷纷夸他厉害。周舟摆摊卖过许多东西,卖鸡是第一回呢,当然得先打探一番。 月哥儿拉小孩坐下,给他扇风:“辛哥儿辛苦了,等会儿给你买酸梅汤喝~” 编成稻草串的鸡蛋果然好卖,有人路过直接开口说要一串,算钱也方便,一串就是十文钱,月哥儿看着手心的铜板喜不自胜,卖出去了! 他去看周舟,后者骄傲扬起下巴,就说好卖吧! 几人吆喝一阵,挎篮子走来一位夫郎,他先是绕着围成半圆地鸡笼看了一圈,然后朝郑大娘问道:“鸡怎么卖?” “您问问我儿子,这些鸡他能做主。” 周舟放下竹筒水壶一抹嘴巴,站起来说:“您要买什么鸡呢,公鸡母鸡,大的小的,老的嫩的?” 那夫郎听见这小哥儿口条流利,转而对他道:“下蛋的老母鸡有吗?” 周舟跨进半圈里挑挑拣拣,最后提起一个鸡笼,“这只毛色油亮的小母鸡成吗,价格也不贵,”他让阿娘把鸡提溜给客人看,“您若想留着吃蛋,再养一段时间就成了,肯定能下蛋,你瞧多精神!” 郑大娘拎鸡腿倒挂给客人展示,小母鸡扑腾翅膀咯咯叫,爪子上系着布条,这是月哥儿家的鸡。 周舟家下蛋的母鸡都留在家里呢,能卖哪只卖哪只。 “两斤多点,熬汤也好喝的,肉质很嫩。”郑大娘估摸重量后说道,她让那夫郎自己拿着掂量掂量。 那夫郎拎着鸡翻来覆去地看,捏鸡胸扒拉眼睛,周舟猜他是想买回家养着下蛋,就说:“小母鸡健康,一点不带蔫巴,三十五文您拿走~” 可那夫郎开口却是说吃,“这鸡也不大啊,拔毛砍爪就没剩几两肉了,二十五文,成我就给钱。” 孟辛瞪大眼睛,低头伸出十根手指乱七八糟地算,反正、反正少了好多钱! 周舟摇头,他伸手想把鸡拿回来:“夫郎说笑,这羽毛蓬松活蹦乱跳的小母鸡,三十文还嫌便宜呢,要是养养再吃,能长到三四斤!” 月哥儿帮腔:“您若不满意可以再看看别只,有十来只鸡可以选,再看看吧” 那夫郎有心想要这只鸡,但他有些犹豫,把鸡还回来后说道:“我再看看。” 周舟努力挽留:“三十文,送您一颗鸡蛋!” 那夫郎脚步没停。 成吧,几人对视,莫名笑出声。 郑大娘刚想把手上的鸡放回笼子,就有位妇人快步走来,干脆利落直奔目的:“走了两圈就数你们摊位的鸡笼最多,炖汤的小公鸡小母鸡有没有?” 周舟赶紧拉过阿娘的手臂:“有有有!这只您看看,油光水滑,两斤多,三十五文钱就能拿走。” 妇人接过小母鸡掂了掂说道:“只够一陶罐的......再少点吧,你再少点我在你这儿买两个鸡蛋。” 周舟反应极快地拎起一串鸡蛋说:“四十文,鸡和鸡蛋您都拿走。” 那妇人想了想说:“那这个装鸡的手提鸡笼一道送了我吧!” 月哥儿点头同意,这笼子阿爹在家能编。周舟就说成。 四人分工明确,周舟吆喝讲价,郑大娘抓鸡给客人看,月哥儿编鸡蛋串串,辛哥儿,辛哥儿哪里需要哪里帮。 空笼子往身后放,周舟重新摆好鸡笼。 他想问大家等会儿午饭想吃什么,虽然带了干粮,但周舟想买点带辣的东西尝尝,总觉得嘴巴寡淡。 手上一重,抬头发现是孟辛摇晃他,周舟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斜对面来了一家四口,夫妻俩正在把肩上的四个小缸慢慢放下地面,两个孩子手上拿有打酱油的工具。 周舟立马转头去看阿娘。 郑大娘早就发现了,她也在盯人看,原来那两个孩子长这样啊。 那小汉子可能感觉到有人看他,突然回头往这边看来,浓眉大眼,和他那卖酱油的阿爹完全不一样。 那夫妻俩自然也发现了,两人把陶缸慢慢挪到地面摆好,而后搬了板凳坐下。汉子不知对那孩子说了什么,女娘神色似有不赞同,两个小孩则是频频看向这头。 不久,那小汉子抓着一个大饼直直向郑大娘走来,他隔着鸡笼递过大饼,喊了声“大伯娘”。 月哥儿被这声“大伯娘”吓得捏紧手里的鸡蛋,他自然知道林家闹大的事,也知道郑老爹家的事,此时紧张得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喊谁?!”郑大娘满脸不悦,她猛地起身,眉头一皱眼看就要走去骂人。许是她表情凶,那小汉子被吓得后退两步。 孟辛和月哥儿也跟着站起来。 周舟觉得不该他阿娘当街掉面骂人,他拉住人哄道:“阿娘别气!别气,你不用开口,我去!” 他走摊子外挥手赶小孩,不敢碰到人,只喊他回去:“走,不要来,回去,回去。” 那孩子有些怕了,周舟跟在他后面赶人,小孩忍不住加快脚步往酱油摊子跑去。 “别教小孩来乱喊!” 周舟站在酱油摊子前说:“我阿爹等会儿就来,再教小孩乱喊,我就和他追到你们家里骂!” 第221章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周舟和月哥儿轮流往对方手帕里倒水,湿水后擦脸擦手,舒爽一番。 “辛哥儿,来。”周舟多倒了一次,湿润凉快的帕子擦去小孩额头汗珠,翻个面儿,再往晒红脸蛋抹,手帕没几下就温热了。 这天烧得人难受。 “阿娘,那我们走了,卖完绣帕就回来。”周舟把装水的竹筒放在她身边。 郑大娘推高草帽檐抬头看他:“哎,去吧,太阳晒,尽量往路边屋檐走。” 周舟说知道了,叮嘱孟辛乖乖陪阿娘。 摆摊的鸡蛋已经卖完,鸡剩三只,郑大娘怕给晒蔫巴了,用稻草盖在鸡笼上遮阳。 两个哥儿目不斜视路过酱油摊子,往布行慢慢走去。 路有一点远,郑老爹还没来接他们,现下只好步行。两人有说有笑也不无聊。 走到熟悉街道,两人记起去年宁宁在布行被拐,县衙衙役往布行快步跑来、行人四散避让的场景,月哥儿回忆:“当时真吓人,幸好宁宁没事。” 周舟更是心有余悸,他夹住胳膊上月哥儿挽着的手,说:“嗯!所以我们不能跟不认识的人走,小孩也不行......” 说到布行,除了惊心动魄的被拐事件,周舟对这里有不少美好甜蜜的记忆:郑则带他来这里买过不少布料呢! 他低头看看身上衣裳,高兴又失落,高兴郑则疼自己,失落郑则不在家,还失落,失落自己嫁人一年多了,制衣还稀里糊涂的...... 郑则觉得能穿就成,穿在家干活没什么,三个小孩拿到新衣高兴都来不及,夸着夸着,时间久了周舟也觉得没什么大问题。 可爹爹娘亲一眼就能瞧出怎么回事...... “到了!”月哥儿指着前面说。 月哥儿当初第一次和粥粥来卖绣帕,其中一家布行老板是位亲和友善的夫郎,后来月哥儿好几次卖绣帕都是来这家,如今也能打招呼讲上两句话。 “萧老板,今日就您一个人守店?” 萧老板听到动静走出来,瞧见两位小哥儿站在廊下展台处笑盈盈喊人,当即跟着笑道:“嗐,伙计家中有事,告假一日。” 月哥儿和他浅说几句后便从布袋里头拿出绣帕,周舟先前和他一起讨论,二十来条绣帕分成两份,其中一份价格可以卖高点。 萧老板:“我说怎么有一阵没瞧见你来,原是屯着呢,这次有不少,我看看。” 月哥儿:“几张几张也不好意思送来,索性囤一囤,也叫您好选......” 萧老板也不是每一张都收,一开始月哥儿送来的绣帕十张里头他能挑三四张,后来变成四五张,最好的时候能卖掉七八张。 也并非是月哥儿手艺有很大长进,他只是在家先自己挑选一番,觉得好的才送来。 周舟见月哥儿与老板交流语气相熟,便没有出声打扰。 萧老板把绣有荷花的都拿在手里,点头说:“这会儿正值夏季,荷花荷叶清新娇美的图样都卖得挺好。” “这几张我能给十二文,这边的十一文......” 两人一遍挑选一边讲价,最后有七条没被选。萧老板拿出算盘,报一个价格就拨一次珠子,最后数钱结账。 周舟在旁边暗暗点头,钱对啦。 月哥儿道谢,他眼见着自己绣帕被叠整齐与其他店铺的绣帕放在一起,心里生出巨大的满足感。 萧老板看一眼乖乖安静等待的周舟,笑道:“这位小哥儿,你还是没有绣帕卖吗?” 老板竟还记得他!周舟惊喜后,再次羞愧摇头:“没有咧......” 走出店铺,月哥儿拍拍斜跨的布袋,开心满足,他挽着周舟的手臂说:“粥粥,感谢你带我摆摊,还卖了绣帕。我给你买东西好不好,你想要什么?” 今日带来集市的三只鸡和一篮子鸡蛋都卖出去了,这钱是要交给小爹,可绣帕的钱是自己的呀~ 周舟摇头说不用,月哥儿的钱刚放进口袋呢,他就说:“在外头买,还不如吃你做的小食呢,好吃千万倍~” 月哥儿被他哄得眉开眼笑,亲昵地挽着人连声问真的真的真的? 周舟就配合地说真的真的真的~ 两人走进集市时买了酸梅汤,周舟举着小碗跑到郑大娘身边:“阿娘,喝一个甜甜嘴!” 他发现斜对面的酱油摊子已经不在,可能卖完收摊了,他暗暗松了口气。 四人坐在摊位舒服喝完,孟辛这才跑腿把空碗送回人家摊位。 牛车慢慢离开平良镇,往响水村走。 还剩两只鸡没卖掉,周舟安慰阿娘说:“正好正好,留到中秋节能卖更好的价钱!” 郑大娘被他逗笑:“那还得好久。” 在荒地踢藤球的周向阳听见牛车的动静,匆匆瞥了一眼,回头继续踢,不知怎么的他心有所感又回头看了一次,看清后他惊喜大叫:“小哥!小哥!” 月哥儿高兴地摸摸他圆溜的脑袋,伸手往布袋掏东西,周向阳猜到有吃食,围着他哥着急转圈:“什么好吃的,什么好吃的?” 郑大娘好笑道:“急坏阳小子了。” 周向阳抽空看向郑大娘,却瞧见周舟哥正展开布巾拿出两根冰糖葫芦给孟辛,他哇哇大叫,连忙问小哥:“是不是糖葫芦!是不是,是不是?” 月哥儿耐心地掏出早上包馒头的布巾,抓着底部冒出来的小棍慢慢展开,晶莹薄脆的糖衣裹着鲜红山楂。 周向阳垂涎欲滴,他小哥终于说:“吃吧。” 小孩接过后迫不及待张嘴咬了一颗,嚼嚼,哇好甜! “小哥吃,吃!”周向阳踮脚往他哥嘴边怼,月哥儿摇头说他不吃。 从集市准备离开时有商贩叫卖冰糖葫芦,周舟突然想起宁宁,跑去买了三串,月哥儿也买了一串,没想到牛车刚到郑家附近就这么巧遇到弟弟。 周向阳道谢后立马往荒地跑,跑到伙伴身边站定,他又咬了一颗,还没咬下来,周向阳突然觉得有点安静,抬头一看,小山和虎子不停咽口水,两人眼馋地盯着冰糖葫芦看。 小树抱着藤球安静站在一边,三个小孩都懂事地没开口。 周向阳才反应过来一般,他立马松开咬到一半的冰糖葫芦,直直怼到虎子嘴边大方说:“吃!” 虎子脑袋微微后仰:“......” 想吃又不想吃怎么办。 周向阳看出来了,他哼一声不高兴道:“咋了,你还嫌我的口水!之前吃我咬过的饼子怎么不见你嫌。” 他不满指责:“你变了!” “才不是,”虎子不好意思地踢踢脚下的小石块,他前两日才过完十岁生辰呢,就小声争辩说:“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他阿娘说十岁就不是小孩子了。 小山咽咽口水,想说他不嫌弃!结果周向阳气哼哼地拿回来,最前边那颗山楂咬下来,重新怼给虎子含糊道:“现在总行了吧!” 虎子挣扎几瞬,一改刚刚羞愧样子,开心咬住一颗山楂慢慢扯下来,“谢谢小阳!” 周向阳同样依次怼到两个小伙伴嘴边:“小山吃!” “小树吃!” “谢谢小阳!” 一串糖葫芦有六颗山楂,此时竹签上还剩一颗,周向阳心满意足地张嘴咬下。 四人盘腿坐在地上细细品味,把糖衣含化了才开始嚼山楂,好幸福呀。 大家吃完后面面相觑,沉默无言,好像仍沉浸在糖葫芦的美味里,不知谁先说了声:“踢球吧!”几人呼啦站起来喊:“踢球踢球!” 荒地再次传来小汉子们的畅快喊声。 月哥儿提着空鸡笼离开后,孟辛拿着另一串冰糖葫芦跑去找鲁康。 “小宝?”慢吞吞想走回篱笆空地的周舟回头一看,发现娘亲站在中庭大门朝他笑盈盈招手。 哎呀,回来忘记跟这头爹娘打招呼了。 “娘亲~”周舟想说冰糖葫芦他只买了三串,不好意思呀,不够分,周娘亲牵住他后,侧身院里看,笑道:“你看谁回来了。” 郑则站在观荷亭笑着看他。 “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早上吗?笋干卖完了吗?你累不累?还去吗?” “我去集市卖鸡啦!”周舟惊喜大叫,喜出望外往院子跑,一把抱住郑则不放。 郑则稳稳接住他,无奈道:“这么多问题,我要先回答哪个?” 周爹慢在两人身后喝茶,头也不回地说:“刚回来的,笋干卖完了,还有力气抱你肯定不累。” 周舟不好意思地拉着郑则坐下,在爹爹面前收敛许多。 郑则回来后立即来找周爹商量,长节货已经全部卖完,他尚未细算,大概有二十来两,加上建房剩下十多两,他问这么多钱够了吗。 周爹觉得还不够,“钱庄存款单,银钱数额越大越好,银钱越多越让官府信服,能和修路申请文书一次审核通过最好。” “那我再卖些短节尖货。除去承诺冬日供货的量,剩下的都可以卖。” 周爹摇摇头说不用。 他看向坐在一起的两人,笑道:“看来爹爹要闲一段时间了。” “淡水虾皮鱼干,卖了吧。” 第222章 这惹祸精! 夫夫俩连夜算账。 郑则连着八九日来回往永安镇跑,胡茬懂事,到家才冒出来,认真看账的人有种粗糙潦草的英俊,周舟多看了自家相公两眼。 刚洗漱完,郑则赤着上身任头发湿漉漉披在后背,“这件事得快点完成,要在今年把路修完,才不会耽搁明年活计......” 爹说,修路申请递交后不会立马开堂受理,传话快则十来二十天、慢则三个月。 若修路审批通过,官府肯定选在农闲开工,现下已是七月初,再过三个月就要秋收,郑则猜测会在这两个时段修路:审批快,秋收前修;审批慢,十月后修。 十月后开工时间过于紧迫,十一月天一冷,泥土就得冻上,除非改成明年春播后..... 郑则迫切希望在近期动土,越快越好。 周舟找出布巾,站在他身后安静擦拭滴水的发尾,豆大的油灯光照不到他心疼失落的神情。 房里只有郑则翻阅账本纸张摩擦的声响,似是察觉夫郎过于沉默,他便转头去看,小脸不喜不恼地不知在想什么,“怎么了,不说话,心里在说小则坏话?嗯?” 郑则接过布巾把人揽抱坐在大腿,一抱住,就情不自禁用高挺鼻子去戳夫郎柔软脸蛋。 周舟缩在他宽厚结实的怀里,语气高兴又担忧,“我觉得你越来越像爹爹了......” 郑则暗暗咂摸这句话的意思。 周舟不再说话,转而伸手去摸胡茬扎人的下巴,刚摸两下,郑则就低头亲亲他,诚恳道歉:“对不起,小则最近太忙了......” “等我把修路申请递上去,就在家陪你好不好?是不是想学游水,我寻个时间往冬天打鱼河段走走,找一处隐蔽些的地方。” 周舟想说他没有怪郑则忙......郑则要赚钱养家,郑则做想做的事,他从来都支持。 可人就是矛盾,想支持他做大事,又想他花时间陪自己,好难两全...... 周舟都有点想不明白自个儿想法,或许他只是闹娇,想让郑则轻声细语哄哄自己。 于是就顺着话点头应声:“嗯。” 郑则却对这反应不满意。 他用细密的胡茬使坏儿磨人,把人扎得哈哈笑出声他心里才爽快了点,再次承诺:“再等等,等等我好不好,小宝,宝儿,粥粥?原谅小则好吗。” 周舟笑出声后郁气散了,他大度道:“原谅你,原谅你,最爱你~” 眼里细碎笑意藏有深深的依恋,看得郑则心头发软,他盯着人低声说:“亲一下。” 周舟笑意更深,捧住他的脸仰头乖乖亲上去,予取予求。 两人相拥亲昵,好半晌才喘息分开。 周舟嘴唇在油灯照映下,红润饱满,柔软的身子被结实长臂箍得紧紧地,他红着脸挪动屁股,眼睛亮晶晶地抬头去看郑则。 “......”害羞。 郑则垂眼看人,不说话,箍着人的力道丝毫不放松,且越抱越紧,蓄势待发。 两人许久没亲热,周舟嗅出一点失控苗头,他突然心生退意,磕磕巴巴试图转移注意力:“算、算账吗。” 下一瞬却被人腾空抱起。 “啊!”周舟的心随着身体高高提起,只好伸手抱紧郑则脖子。 “账明日再算,今晚先上缴公粮......” 周舟因他这番话弄得心跳加剧,身子不由自主回忆起亲热的舒畅刺激,发热酥软,浑身无力。 郑则喉结滑动,怀里人后背一沾床榻,他便急不可耐地低头去寻最怜爱的地方,鼻中喷出的气息呼哧滚烫,喘得周舟忍不住蜷缩,又慢慢舒展。 大手顺着小腿往上滑,伸进裤管用力掐了把滑嫩腿肉,过了手瘾才彻底扯掉。 圆桌上几本账本静静摆着,屋里两位主人已无暇顾及。 ...... 次日,郑则神清气爽起床,没出房门就先坐下算账。 两千四百四十斤的长节货,其中六百五十斤卖价是十三文,其余皆是十一文,一共卖出二十八两又一百四十文。 除去住宿吃喝打点,以及马匹草料等费用,这一趟余下二十六两又八百文。 夫夫俩的全部家当就在这里了。 “马匹日耗真是一笔不小费用......”郑则暗想,养一匹马的费用几乎等同养一个人,日常照料马虎不得,草料口粮更是不可代替。 旁人只见骑马的风光气派,却不知养马之昂贵,郑则深入接触后才懂得其中道理。 马车是一日也不能闲,闲放一日浪费一日银钱,怪不得爹要雇请一位马夫长工。 卖笋干得到的钱款,加上建房余下的十八两多点,共有四十五两又两百一十八文。 周爹说还不够,郑则果断往马车车厢搬部分虾皮鱼干,继续去平良镇探摸销路。 周舟面色红润地站在马车前送别丈夫,他叮嘱道:“家里的面粉快吃完了,白面和杂粮面你都买点吧。土豆面粉也买点,爹爹娘亲还没尝过,我想做给他们尝尝......” 郑则耐心听着,一一记在心里,最后捏捏夫郎掌心才驾车离开。 周爹看着远去的车厢满意点头,周娘亲侧目,好笑地推推他,“自个儿美什么呢。” 周爹哼着小调也不解释,他找出草帽慢慢挪去郑家找鲁康,两人约好要去村西水田看鱼苗。 鲁康快出门了才想起一事,小孩心眼实不懂得如何委婉,开口就是:“年叔,您走得到水田吗,远的。” “远啊,那走不到。”周爹回答得干脆。 鲁康噎住了,大眼瞪小眼。 周爹丝毫不介意孩子的直白,他揽着人往村里走,语气轻松:“那有啥,到时你背我呗,背得动吗,背不动就正好练习了......” 两人渐渐走远,看身影倒也和谐。 老马留在家里干活,前院篱笆墙和水井的活已经干完,如今他多了两项:建鸡舍和菜地堆泥。 住在乡下,不种菜不养鸡是不成的。 郑大娘努力劝说周娘亲,千万别白瞎这么宽敞的地方,有新鲜蔬菜吃有什么不好?过节有鸡杀有肉吃有什么不好? 种菜能喂鸡,人吃不完也不浪费。 周娘亲不懂怎么弄,但她很听劝,晚上就和丈夫商量,第二天周爹带着老马去郑家找他老哥请教怎么搭鸡窝。 这算是问到郑老爹得意之处了,猪圈他能建,小小鸡窝不在话下,他拍拍胸膛打包票:“让老马按我说的搭,鸡窝铁定牢靠。” 周爹一高兴就说,回头给他打白酒喝。 他不能喝酒,但他能买酒啊。 周舟不知道爹爹许下了什么承诺,他从房里提出一篮子漂亮卵石和孟辛一起看:“你选,都可以选,除了这颗。”他把铁头送他的那颗粉色石头拿出来。 孟辛目不转睛地盯着粥粥哥,他莫名觉得粥粥哥今日特别好看,嘴巴红红,牙齿白白,眼睛水灵灵的,脸蛋似乎更红润健康了,浑身上下透着愉悦笑意。 周舟被小孩看得面红,“选选卵石吧。” 孟辛喜欢漂亮东西,他挨在粥粥哥腿边逐个拿起来欣赏:“这颗好看,好像有个扛锄头的小人,这颗像是太阳下山......” “弟弟——” 昨日让孟辛跑腿,往山脚送了一根冰糖葫芦,武宁今日就提着野果黑桑葚上门了。 “天热得赶紧吃,放不住,隔天就坏。” 武宁将带来的一把南瓜花和一把结实的南瓜苗放在桌上,实在苦恼:“家里吃不赢了,你们赶紧帮忙吃点吧!” 回头还得往村里的家送。 周舟说好,他给宁宁倒了碗茶水,武宁却不喝:“晚上热得睡不着,再喝茶就该睁眼到天亮了......” 武宁阳气旺,不怕冷最怕热,每年夏天过得十分难熬。他嘴里喊热,却像没骨头一般挨在周舟身上闹人:“弟弟啊,弟弟啊——” 孟辛不嫌热,也跟着武宁一起挨在周舟身上蹭,把中间的人蹭得东倒西歪。 周舟心说喊弟弟也没用呀,他和武宁相反,怕冷耐热,喜欢夏天,无法感同身受,只好拿起草扇不停给人扇风。 “有地方能泡泡水就好了。”武宁说。 郑则现在没空去寻呢,近处河段不隐蔽,周舟就说:“宁宁,山上有没有大点的泉眼?” 武宁立马弹起身子打断他的想法:“泡不得!水潭有野兽出没,是山上最危险的地方;泉眼更不行,山脚靠山泉吃水呢。” 他可不想喝洗澡水。 “好吧。”那只能去河边了,两人想再说点什么,新房那头突然爆出小孩惊恐哭声! 听出是个女娃子,三人立马往院门跑。 住在附近的胖妞得知新邻居家里养了两只大鹅,平日只听到鹅叫却不见大鹅,心有好奇。这日大鹅叫声十分清晰,她便和小鱼小树一起跑去看。 正巧,前院篱笆墙围成后,后院要修建鸡舍,老马便把两只大鹅赶到前院来,没想这一会儿就惹祸了! “大鹅咬!大鹅咬!呜呜啊啊啊——”雄赳赳气昂昂的大鹅叨住哭得眼泪鼻涕流的胖妞屁股不放,另一只大鹅则是展翅追逐惊恐大叫的小树。 小孩的哭叫动魄惊心,没一会儿屋里屋后的大人赶过来,“哎呀,快快分开它们!” 呆愣愣的小鱼似乎吓住了,蹲在篱笆竹墙前一动不动。 武宁冲过去大喊:“别跑,别跑,越跑它越咬!” 孟辛跑进前院从柴堆里抽出一根木棍,扬起来要打大鹅。 天呐,这凶鹅!这惹祸精! 周舟吓得心跳巨响,下意识捂住屁股不敢靠近,此时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爹爹要赔钱道歉了! 第223章 五天后见 “呵!松嘴!”武宁吓跑咬胖妞屁股的大鹅,周娘亲趁机跑下石阶,把哇哇哭倒在地的胖妞抱起来哄。 “武宁哥!武宁哥!”小树要哭了! 从后院赶来的老马快步跑去帮小树赶走大鹅,孟辛棍子打了个空,等小孩不跑了,老马才去抓鹅。 他记得院门是关好的啊,这鹅真是好大本事!老马恼了,一抓一提溜,关鸡笼! 周舟走去牵小鱼,蹲下发现小孩不知什么时候哭了一脸泪水,也不出声。哎呦,周舟心疼得要跟着冒泪,他也把小鱼抱起来哄,“不怕不怕,大鹅被赶跑了.....” 小鱼就把脑袋埋在大人脖颈里,终于呜呜呜瘪嘴哭出声。 咬人大鹅往旁边躲避,扭屁股走两步回头,气势汹汹摇晃着冲过来,想咬武宁。 武宁才不怕它,不跑反而大步往前,步子迈出得比大鹅凶!他看准后一把掐住鹅长长脖子提溜起来,往旁边一甩!大鹅“啊呃啊呃”翻滚在地,扬起一圈灰尘。 周舟以为它吃亏要跑了,结果它站起来后,再次不服输地朝武宁扬翅宣战。 “欺软怕硬的笨鹅!”武宁把大鹅甩到地上骂道,犟脑袋仍旧想要咬人,他也起劲儿了,“还来是吧,好好好!” 一人一鹅就这么来来回回地,一个想咬,一个就掐住脖子就往地上甩。 贴在周娘亲怀里的胖妞哭着哭着渐渐停下来,聚精会神地看武宁治大鹅。 “叫你咬人!”武宁再次把大鹅丢在地,刚刚昂首挺胸得意威风的大鹅终于泄气了,“呃啊呃啊”躲开武宁,状似忙碌独自在不远处踱步,好像在缓解打不赢的尴尬。 老马走来抓住它,关鸡笼! 武宁拍拍手转身说:“鹅就是这样,它凶,你要比它更凶,你越怕它就越要咬你。下次遇到不要跑,哈,跟它打好吗?” 小树惊魂未定,站在原地挪不动步子。 周娘亲怕小孩晚上做噩梦,就先请到家里坐一坐,先把人哄好。 给三个小孩擦完脸后,周娘亲端来酸酸甜甜的酸梅汤给他们,这才慢慢问出缘由。 三人原是趴在篱笆墙外往里看,大鹅气定神闲在前院巡视,时不时伸脖子往荷花池埋几下凉快凉快。 这时的大鹅看起来很是漂亮温顺,通身雪白,鹅喙橘红,哇,胖妞越看越喜爱,忍不住打开篱笆门想走进院子一起玩。 小树迟疑道:“胖妞,我们还没问大人呢。” 小鱼乖乖蹲在原地把脸贴在缝隙往里看,漂亮大鹅~ 胖妞说没事呀,她只是站在里面看它。 小树不放心跟着走进去想把她拉出来,没想到漂亮温顺的大鹅把人骗进来后,就突然伸头叨人! 胖妞捧着小碗心有余悸:“它站着,头一伸,就咬我了......” 小鱼来不及反应,蹲在原地得以逃过一劫。 周娘亲和周舟面面相觑,大鹅叨人确实猝不及防......武宁却抱胸不客气道:“下次别去招惹大鹅了嗷,也不许随便打开别人家院门。” 刚咽下酸梅汤的胖妞被大人说得羞愧,小孩好面儿,脑袋低垂,竟是再次滴答流泪。 周舟头皮一紧赶紧安慰道:“没事没事,大鹅被关起来了。” 小鱼前头被吓到,哭一通,喝过酸梅汤就好了。他瞧见胖妞哭还纳闷,就大方把自己的小碗递过去:“喝呀,喝呀,胖妞。” 小树年龄最大,没被咬,进屋坐下冷静一会儿,很快也好了。 周娘亲决定先带胖妞去找村大夫看看,之后再上门道歉......无论如何,孩子被鹅叨是事实。 嗐,这才住进来多久,真是难为情。 周娘亲想了想让孟辛跑一趟:“辛哥儿,你帮婶娘去水田喊年叔回来。” 丢脸一起丢吧! 武宁主动说他送小树和小鱼回家。 胖婶回家才知道有客人,新邻居一家三口礼貌站在门廊等她。 周爹先打头阵:“实在不好意思,家里的大鹅叨了孩子屁股一嘴,这是沈大夫开的药膏,说擦几日就好,给你们添麻烦了。” 儿子都嫁人了,周娘亲却有种孩子犯事、爹娘上门道歉的羞愧感,她把手里的篮子递给胖婶说:“玲姐儿,这是给孩子补身子的,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 胖婶有点懵,她低头找小女儿,小妮子这会儿乖乖站在一旁瞧不出什么问题,偷瞄自己的眼神躲躲闪闪,胖婶不了解来龙去脉,一下子拿不定主意。 她说:“啊,这这,咬得很严重吗,先别忙,我看看,两位坐坐,坐下说。” 说了两句话后胖婶终于找到点思路,她拉过女儿严肃道:“刚刚别人都告诉阿娘了,你调皮了是不是?” 胖妞被她阿娘虎着脸一诈,立马抢先认错:“我错了......” “你说错在哪儿了。” 周舟一看这架势、一听这语气,这是要管教小孩啊! 他连忙拿过娘亲手里的篮子说:“胖婶胖婶,这东西你拿着啊,给小孩补补,我们这就先回去了。” 他在爹娘惊讶的眼神中熟练地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拉着两人,走! 快走快走,走就对了! “舟哥儿,哎呀舟哥儿!” 胖妞还在仰头嚷着我错了,嘴里不安地喊大哥,喊阿爹,呜哇哇地,胖婶没拦住人,只好先抓着女儿问上一番。 后来知道果真是女儿调皮在先,连忙拿起竹篮上门还回去,说给孩子涂药就成……这是后话。 总之,此后郑屠户亲家养有两只比狗还凶的大鹅一事,在村里小孩间传开了。 小树跑去山脚和大胡子说起时,已经没了当日的害怕,反倒大为崇拜武宁治大鹅的过程,“武宁哥真厉害啊!怪不得当初他能打倒人贩子,得到县衙的夸赞呢!” 他伸出手朝虚空张合,演示:“他就是这样,手用力一抓,啪,把大鹅丢到一旁去了,回回都能抓住!” 李力杵着锄头看他表演,直到小孩演完了才说:“得了,歇口气,厨房小碗里的肉块吃完没。” 小树点头,吃完了。李力就开口赶人:“你回家吧,这里臭烘烘地也不好闻。” 刚清理过杂草的院子干净整洁,气味却不好闻。 菜地里捂着猪粪和牛粪,仔细一看,会发现粪肥远远多过这块小菜地肥田的量。 为了这肥,李力可谓是煞费苦心,思来想去、委婉迂回。 他一个家里没田没地的,要去别人家挑粪肥,这要怎么说? 他先去郑屠户家猪粪牛粪各自挑了一担,说菜地贫瘠,要捂肥;之后去知情的林淼家挑了一担羊粪蛋,那小子帮忙铲,不用给说辞;村长家的猪粪不够自家担,他只好去罗老汉家再挑了一担,仍是说菜地捂肥。 这么搞来搞去,最后才收集了足够多的家畜粪肥。 眼前这小孩捂着鼻子不知是干嘛用的。 小树只知道大胡子又赶他了,最近他多待一会儿大胡子就提醒他回家,小树失落,但不难过。 因为一大一小正儿八经谈过话。 李力当时交代:“你阿娘说得对,你想的事情真正能成之前,老是跑来找我也不是个事儿,时间久了会让村里人说闲话。” “你得听她的,别让她忧虑。”瞧见小树满脸失落十分沮丧,他话锋一转:“但也不是说完全不让你来找,咱们约定好......” 方素早就要求儿子不能再去找“大胡子”玩,儿子听话,但也不听话,总归去找的次数少了。她担心说得太过太严厉,会影响母子感情,毕竟两人只有彼此,若是再闹不和,这个家真得散。 方素做阿娘烦恼、做寡妇担忧,总归心里头没个真正安稳时候。旁人很难设身处地体会她的处境,与人诉说无异自寻烦恼,平白给人供去谈论说闲的话头。 她不舍儿子难过,同时忧心反对此事会让小树恼自己、厌自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埋头先把日子过好。 李力多少能从小孩话里猜到她的想法。 留有余地就好。 他叮嘱小孩:不要频繁跟方素提起自己,除非是他主动要求;不要跟别人提起他让小孩带东西回家,他干活、方素给钱的事不能说;最后一条,不要频繁来找自己。 前两条小树一直点头,最后一条他就问:“那两天找一次?” 李力:“......” 不能天天找,倒也不是两天一找。 “两天不行,三天不行,四天不行。” 小树蔫蔫听着,以为大胡子要念到天荒地老了,就听得他说:“五天行。五天不久,我若有事要找,会让你阿水哥传话。” 两人约定就是这样。 小树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小孩,因为他不知道这算什么约定,有什么用。 但不知为何,见大胡子态度这样认真,他莫名觉得这次能成,所以格外听话。 所以李力催他回家,小树只失落一会儿就背起背篓,好吧。临走前他磨磨蹭蹭问:“今天要不要带话?” 他都没带过话呢! 果然大胡子一如既往地摇头了。 好吧。小树转身往小树林路口走去,快拐弯看不见时他喊了句:“五天后见!” 李力用布巾包好脑袋翻粪肥,没吭声。 等小孩离开许久,他才莫名其妙应了一声,也没人听清说的是什么。 第224章 你就还是阿爹的小孩 郑则停好马车,往干货店铺牌匾看了一眼,他来过几次,今日才留意店名。 这家正是与他签下冬季笋干供货的城西干货店,一品堂。 此次前来,他一方面想询问掌柜是否有收货需求,再者想了解虾皮鱼干在夏季的收货价情况。 周爹告诉郑则,这批货的卖价不求最高,合适就抛,决定卖就得赶紧出手。 白石滩及周边渔村一年里有两次捕捞期:三四月份的春季汛期,在清明节前后;七八月份的秋季汛期,在夏末秋初。此时鱼类进入高产季节。 对虾皮鱼干品质来说,秋高气爽的九月所制作的批次最好;对卖货时段来说,冬春才是需求旺季,是卖价最高的季节。 周爹收的是三四月份捕捞制作的春季货,相对今年七八月尚未开始捕捞制作的当季虾皮鱼干,它们和谷雨后的长节货笋干一样,价格较低。 此时正值夏季,在低价基础上,卖价可能会还会被压一压。 “咱们也不是第一次谈生意,我与你实话实说,”一品堂干练精瘦的吴掌柜邀郑则坐下,说道:“虾皮鱼干店里已有少量存货,我更倾向于两个月后收秋季的新货。” 虾皮鱼干不同于笋干,前者最佳赏味期在八个月左右,储存时间越久,品质影响越大;笋干保存得当能放两三年。 掌柜目前不想收春季货。 郑则已经从周爹口中得知夏季虾皮鱼干不好卖,但他仍想争取一番:“春季虾皮鱼干制作工艺上重盐锁鲜,存到今年冬天不成问题,我的存货您也看了,质量可靠。” “吴掌柜,我有现成库存能立即供应,眼下七月虽非冬春旺季,但也有少量需求,春季货正好能补上您这两个月的空档。” “再者,秋汛若遇风雨,新货捕捞制作延迟,您铺子供货岂不是要断档?” 吴掌柜拿起一只小鱼干,边看边想,他喊来店铺伙计耳语一番,后者往后院跑,没一会儿拿了个本子来。 郑则没再出声打扰,避开视线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能说的他已经说了。 “这样吧,你带来的这批春季货我能收,但不多,”现下低价难得,若是这两月卖不完冬天也能卖,吴掌柜放下本子,“各收六十斤,虾干十六文,小鱼干十二文。” 郑则暗暗打起精神,就着这个价格再次商议起来,总不能喊多少是多少。 正午最炎热时段郑则才踏出店铺。 “慢走,若是虾皮鱼干秋季有货,也可带来店里问问。”两人满打满算做过三次生意,吴掌柜语气客气中带着点相熟,他送人离店顺口说道。 郑则:“一定。” 回到马车旁解开绳子,他才叹了口气。 虾皮鱼干等河鲜干货,冬日卖价可高达三十文一斤,可现下收货价却涨不起来,虾干十七文,鱼干十四文已经是郑则能谈到的最高价。 之后郑则继续探访镇上其他干货店,有秋季货等在后面,他谈得并不十分顺利,大多店铺与一品堂一样,只愿保守收几十斤。 周爹在白石滩时身上已没有太多余钱,最后的六七两银子便是收了这批货:虾皮四百四十斤,小鱼干六百斤。 相对笋干数量已经很少,但郑则硬是跑了六七天才陆陆续续卖完。 又是一段时日,郑则返家路上莫名想到阿勇村长,“这家伙晚上估计睡不着觉......” 卖货商谈过程中他发现个有意思的规律,规模越大的干货店对春季货越是谨慎,反而是小店铺乐意收,且收货量要高许多。 周爹听他描述后笑道:“秋季货难抢,平良镇不沿河不沿海,再不趁现在收点,冬天别家吃肉时这些小店汤渣子都喝不上。” 这批货减去少量送礼用掉的、和周爹要求留在自家吃的量,虾皮卖了四百二十斤,鱼干卖了五百六十斤,郑则把钱匣子放在观荷亭桌子上:“共十四两又四百二十文。” 长节笋干钱款和建房余款,加上河鲜干货的钱,一共有五十九两又六百三十八文。 郑则留下五百文家用,最后剩下五十九两又一百三十八文。 晚饭后,夫夫俩进房看账本。 周舟坐在他旁边,用针簪子默默挑亮灯芯,又嫌太暗,起身点了第二盏放在桌上。 “啊。”郑则突然孩子气地置笔捂脸,大手拍拍双颊叹气,没等周舟开口呢,他转头一脑袋往夫郎怀里扎,使劲儿蹭了几下闷声闷气地“啊啊啊”叹气。 动作稚气十足。 周舟原先见他板着脸看账,心里颇为担忧,此时见人有情绪却放心了。他摸摸怀里的脑袋语气亲昵道:“干嘛呀小则。” 幼稚小则,闹娇小则,周舟搂紧他。 “五十九两,五十九两,”汉子语气郁闷,不愿抬头,“偏偏就差一两。” 周爹当时看到这个数额也笑得无奈,若是六十两当即可去钱庄存银,作为一条一丈五尺宽的进村乡间泥石路修路账面钱款,六十两已经足够。 可这爷俩,如今是一百文也掏不出来了。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郑则差的还是一两。 周爹比郑则乐观,说等他再想想办法......老马有段日子没跑车了吧? 过了半晌,郑则终于从夫郎怀里抬头,周舟伸手帮他捋顺凌乱的头发,安慰道:“小则,你已经尽力了,不要怪自己嘛,你怪自己我会烦恼没帮上忙......爹爹都说你很厉害,他更加不会责怪。” “差一两,咱们挣钱补上便是。杀猪吧,赚钱慢点但很踏实,我和你一起出摊。” 郑则情绪好了些,可还是忍不住抱过周舟往他脖颈埋蹭。 进了房门他就暂时不想当“儿子”和“大哥”了,抱着抱着,他将这段时间的郁闷烦忧、沮丧恼火统统说给最亲密的夫郎听:永安镇干货铺不相信外地商贩、修路最好在秋收前动土、阿勇村长同样顶着压力天天应付询问修路的村民、春季虾皮鱼干不比秋季货好卖...... 乱七八糟想到哪件说哪件,事无巨细慢慢说出来,语气委屈烦恼,与平日沉稳能干时大相径庭。 周舟耐心听着,听到最后他突然被自己心里冒出的想法逗笑,“小则。” “嗯?”郑则从馨香的脖颈里抬头。 周舟忍笑,好像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口,想了想没忍住,在郑则疑惑询问下他笑说:“你这样、你这样像儿子......” 他停顿一瞬,觉得不太贴切,改口道:“你这样像宝宝......” 正紧紧霸住夫郎怀抱和脖颈的郑则:“......什么?” 儿子,什么儿子,他心说我是你汉子,是你相公,什么儿子,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 这句话实在超出郑则理解,以至于他不能立马反驳,抱着人也舍不得放开。 周舟还想再说点什么,房门外传来郑大娘的喊声:“粥粥,郑则,睡了吗?来堂屋,爹娘有话对你们说。” 周舟赶紧应声,夫夫俩疑惑对视。 郑大娘喊完快步走到郑老爹身边坐下,怪不自在,她埋怨道:“就不能明早再说,偏偏大晚上让我去喊人......” “这不是怕你儿子睡不好觉......” 听见孩子脚步声,两人立马止住话头。 眼前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周舟想起他和郑则成亲第二晚,爹娘也是这样把他们叫到堂屋说话,两位长辈交代要好好过日子,给了他们布匹和私己钱。 事实上郑老爹夫妻这次也是来给钱的。 “这钱你拿着。都是爹娘,没道理只让你丈人出钱帮衬,”郑老爹看向两个孩子,似乎是在想要怎么解释,最后也只摸摸大脑门坦诚道,“旁的事我俩帮不上忙,出不了主意、使不了力气,那就给钱。” “阿爹......” 他抬手制止想说话的郑则:“别说酸话啊,给就拿着,爹还没老呢,你就还是阿爹的小孩。” 郑大娘把银块往两人那头推了推:“不用担心我们,爹娘一辈子攒钱就是为了有事能拿得出来,收着吧,啊。” 周舟突然鼻酸,眼眶蓄泪,他快速垂眼贴向椅背,悄悄隐入郑则身后的阴影,生怕阿娘瞧见他挂不住的泪珠子。 爹爹娘亲给郑则钱时,他心里触动不大,不是周舟不心疼他们、或是不爱他们,他只是知道爹爹能赚钱,即便腿脚不便,周舟仍旧坚定不移地相信爹爹能赚钱。 赚钱对他爹来说相对“容易”。 可阿爹阿娘不是。 他们攒的每一文钱都踏踏实实辛辛苦苦,是阿爹杀一头猪一头猪挣来的,是阿娘操持家里精打细算省下来的。 他们赚钱辛苦,却对家人十足大方。 质朴真诚最为触动人。 周舟躲在郑则宽阔的后背,心想,郑则被这样好的爹娘养大,他怎么可能会长坏? 他注定带着爹娘毫无保留的爱意,成长为一个有能力爱人、有决心做事的汉子。 他一定会成功。 夫夫俩谢过爹娘,收下银子回房。 郑则一扫先前丧气模样,他拉过夫郎坐腿上,朝人脸蛋使劲儿亲了两个带响的。 怀里人被亲得小脸鼓起也没反应,眼睫簇湿鼻尖泛红,神色怔怔,像只刚回笼的小狗,感动得泪眼汪汪的小样儿真招人疼。 郑则怜爱叹道:“小狗宝,小哭包。” 幸亏堂屋油灯暗淡,泪眼朦胧没被爹娘瞧见。他伸手抚摸周舟溢出眼眶的泪痕,轻声问:“哭什么,有钱不高兴吗?” 周舟回神了,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抓住郑则的手:“我往后也要给阿爹阿娘塞钱袋子,塞得满满当当。” 这话他说得肯定,语气自信,好像就是知道郑则能赚大钱,叫人听了心头泛甜。 “嗯,塞。”得了爹娘支持,得了夫郎好话,郑则心情愉快地抱住人轻轻晃动。 两人看着面前的银块,十两,爹娘给了十两,和当初两人刚成亲时的数额一样。 “会不会太多了,我们就只差一两。” “不多,去钱庄办理存单有旁的花费......” 周舟抓起碎银捏在手里摩擦,软软靠在郑则胸膛,“阿爹阿娘是不是把老本拿出来了,他们怎么有这么多钱?” 两次都是十两十两地给,这得存到什么时候......周舟心头酸涩,满脑子想象阿娘这个舍不得买、那个舍不得用的辛苦模样。 相对周舟的担忧,郑则反倒心无顾虑,他轻笑:“你忘了,杀猪出摊我们分多少,爹娘也分多少,一头猪能分四五百文的利润......这几个月都是阿爹忙活,不用分钱。” “他们不是打脸充胖子的人,粥粥,不用担心。” 周舟闻言直起身子把银子放回圆桌,掐住汉子耳朵不痛不痒地扯动,不说话了。郑则愣了一瞬停下摇晃,“是不是我说错话了,小宝?” “哼哼。”周舟鼻孔哼气。 明明是爹娘乐意、郑则落得轻松的好事,可他心里就是有点儿堵得慌,他就是担忧,他就是想让郑则认真对待爹娘的付出。 尤其是意识到阿爹“老了”之后,周舟更为心疼。 他喝酒喝高兴了,第二日身体恢复得都比以前慢,周舟就说:“阿爹一个人张罗出摊卖猪肉,一去就是一整日,很辛苦的,爹娘给钱,我们不能总是理所应当......” 年富力强的汉子赚钱都不容易呢,何况是阿爹。 郑则并没有理所应当,缺钱得到解决他很高兴,可能是太高兴,让周舟误会了。 “你说得对,不能太理所应当,”他抽出平日记录的账本,哄说:“四位长辈给的钱咱们都记账目上,往后赚了再还,成吗?” 周舟没想到他不仅听进去,还如此认真对待,当即欣喜点头:“嗯!” 成亲前后爹娘给的二十两;爹爹娘亲给的修路十两、建房余钱算整十九两、虾皮鱼干算整十五两,四十四两。欠账六十四两。 六十四两!这么多!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 两人盯着账目数额面面相觑,事业未成就先欠债六十四两,他们有花这么多钱吗? 周舟心虚地推开账本,努力安慰:“爹爹说过欠债也是一种实力......” 郑则仰头看房顶。 顶着巨额欠款,突然感觉呼吸都漫长了。 第225章 窝窝囊囊理直气壮 盛、隆、汇、通,周舟站在钱庄门口抬头看,小声读出牌匾上的字。 几人站在他身旁一同抬头,郑则:“这是镇上最大的钱庄,官认钱庄。” 郑老爹“嘿”一声自嘲道:“我长到这个岁数还没来存过钱呢!” 农户人家有点余钱,自个儿找个破罐装好,在房里某个角落挖坑埋好,就算是“存”了,钱还得是亲自守着安心。 周爹搭上他的肩膀一同往里走,“咱一起去开开眼。” 郑则和周舟今日来镇上钱庄办理存单,他想着这修路钱有两位阿爹的份,便请他们一同前来。 钱庄黑漆的柜台高五尺,包铜边缘被常年光顾的客人磨得锃亮。左侧官砝台置天平秤,右侧设有验银角,角落放着一些周舟不懂如何使用的验银工具,栅栏后传来账房先生拨弄算盘的声响。 “大掌柜,劳烦。四十九吊铜钱贴现兑银,剩下十六两碎银熔官锭,存入六十五两。贴水火耗我另付,不从里头扣。” 郑则展开包袱取出铜板碎银往台面凹槽传送银钱。 带来的钱有少许碎银子,更多是卖笋干和河鲜干货得来的铜钱,昨夜夫夫俩已经重新串钱,多次确认数额。 大掌柜起身应声:“您稍等——” 店伙计麻利取过银钱,逐一确认每吊的铜钱数,大掌柜则是把碎银子放在天平秤上称重。 栅栏外的四人围看钱庄伙计忙活。 周舟抿嘴,爹爹说钱庄存钱款不可“原样直存”,钱串不入官账,县衙工房核算成本也只认银两,所以贴水和火耗不可避免。 果然大掌柜说:“每一千文补十文贴水,四十九吊需补四百九十文;法定火耗每两扣两分,但是,” 说话停顿间,他将天平秤里的碎银拿下来,从中捡出几块对窗光举起细看,接着放到天平秤称重,最后递出栅栏外,“您这二两三钱银子水皮泛绿,九三色,成色折扣后只得二两一钱四分。” 周爹靠在柜台借力站着,他接过银子细看,对郑则点点头。 大掌柜和气道:“若您不认,这几块碎银您拿回去,换成色好的二两三钱补上,我再一起算火耗。” 郑老爹和周舟同时浮现心疼神色,两人一起转头看郑则。这成色折扣换成铜板,就是一百六十一个铜板,能买十三斤白面了! 郑则如今穷得很,分毫必争,他说:“多谢掌柜,我换其他银子。” 阿爹昨晚给了十两,六两补到修路钱款里,他从钱袋掏出三两。大掌柜称重后,剪出多的七钱与水头泛绿的碎银一起递给他。 “十六两碎银,火耗扣三百二十文,贴水四百九十文,需补八百一十文。” 郑则再次递回刚刚的七钱银子,外加一百一十个铜板。这才算把贴水和火耗补齐。 在钱庄存钱,还得花钱存,周舟终于明白昨晚的话是个什么意思了。 大掌柜喊道:“记档!” 一番有来有往的询问忙碌后,账房唱道:“平良镇响水村郑则,今日存入平良镇樵歌沟村路工本银:官锭纹银六十五两。非批勿动,存期一年,取单——” 次日,县衙里。 郑则和岳全勇在挂号房外等候。 阿勇转头看一眼郑老板,郑老板头发整齐衣着得体,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怎么感觉他比之前更加沉稳了? 许是受郑老板影响,阿勇这次来县衙终于不像第一次那般紧张无措。他心里甚至感到自豪,他爹当了一辈子樵歌沟村长也没来县衙几次咧。 “下一位——” 到了!两人赶紧往里走。 书吏:“修路申请......东西带齐没有?” 郑则递交手里的一沓纸,“齐全。修路申请文书、占田置换册、弓手勘测单和路线地形图、民意请愿联署、钱庄存单都有。” 纸张轻飘,可每张都花费他十足精力: 周爹引导修改的修路申请、处理刘疙瘩和毛墩子田地问题办成的占田置换册、花九百文钱请县衙弓手去村里勘测地形、阿勇竭力劝导得来同意修路的民意联署,千辛万苦卖干货存入的钱庄存单。 他三个月的努力,浓缩在这叠纸张里。 “我看看,签字画押......地形图......盛隆汇通......” 书吏念叨一句阿勇的心就提起一次,生怕他又说哪里不符要求。 “谁是修路申请人,谁是樵歌沟村长。”见两人自行报上身份后,书吏要求他们出示户籍证明。 郑则和阿勇各自掏出户籍凭证。 身份正确,文书齐全,书吏便开始认真审阅修路申请文书。四周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阅摩擦和旁人打算盘做事的声响。 两人耐心等在原处,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书吏说道:“文书需得全部眷抄一份往上递交,纸笔费一百文,这边结清。” 郑则移步至一旁打算盘的书吏桌前,面不改色掏了一百文。 事到如今他花钱已经趋近麻木,给,都给,只要事情能顺利办成一百文算什么,他如今身负六十四两巨款呢。 “定好堂期会挂牌示众,可在县衙外查看,开堂前三日会有衙役将传票送到你家,看好日子切勿缺席。”书吏对郑则说道。 终于! 直到此时此刻,修路一事在郑则心中才真正有一点进展,他虚心询问:“可否方便告知,堂期大概几日后定好?” 书吏抬头看他一眼:“这话可说不准,得看工房、户房、刑房什么时候合议好。” 意思是得靠自己去盯县衙外的告示牌,郑则了然。 文书眷抄需要时间,书吏打发二人到外头等候,接着喊下一位。 阿勇一走出挂号房立马兴奋地搭在郑则背上,语气激动:“郑老板,这回能成了吧!这会肯定能成!” 他忍不住开始畅想:“咱们月底立马动土,赶在秋收前完工,秋收后衙役来缴税正好赶上修好的路,笋干一卖,明年村里汉子肯定能说上亲......” 郑则同样露出明快笑容,他被越说越高兴的阿勇摇肩膀,整个人晃来晃去,他克制道:“得再等等,看开堂怎么说。” 修路申请状纸终于顺利递交,心头一件大事暂时放下。 郑则回家后睡了一天。 日上三竿,汉子赤着上身长腿架在被子上,呼吸绵长,熟睡如泥。 周舟坐在床边帮他打扇,默默注视丈夫,简直越看越喜爱,他忍住想伸手碰碰郑则的冲动,小心翼翼地放下床帐,轻手轻脚走出房间。 郑大娘见他出来,起身安静地指向房间比划:还没醒? “阿娘,没醒。” 看来真给孩子累到了,要不今晚杀只鸡补补?说到鸡,郑大娘想起一事,她转身回房拿来串好的铜板放在周舟手心:“卖鸡和鸡蛋的钱,拿着。” 周舟现在看到爹娘给钱就烫手! 他赶紧脱手哄道:“阿娘,不分了不分了,您收着,前两天给的够多了。” 郑大娘:“一码是一码,这是咱娘俩的钱,咱自己分。” 周舟不要,他岔开话头说郑则是不是醒了,趁着阿娘张望松手的瞬间赶紧往外跑。 郑大娘瞧他这副得心应手的机灵样,简直好笑,嗔道:“这孩子,还把学来的这套用在自家老娘身上......” 鲁康已经放牛在外走了一圈,回家把牛赶进牛栏,他先去新房一趟。 “年叔——年叔——” “哎,来来,进厨房来吃点东西。”周爹在里头招呼道。 鲁康规规矩矩站在厨房门口:“趁天没这么热,等会儿咱们早点出门,今天的鱼还没喂,去晚了天热它们不出来。” 唉,年叔走路实在慢,从家里到村西水田,走走停停,大半天硬是走不到地头,真是愁人。 他背也背不动,走也不能先走......鲁康后来学聪明了,他提早安排出门,这样就能在预想时段走到水田。 “知道了,来,进来吃东西。” 鲁康腼腆摇头,道别后快步跑回家。年叔兰姨家的吃食太精细,他吃进肚子莫名觉得不够踏实,还是家里自在。 他离开不久,周舟带着孟辛上门,他推门就大声喊娘亲。 上次和月哥儿去镇上卖绣帕,回来他就有事想找娘亲商量,一直没空。 他讨好抱住周娘亲手臂,亲昵道:“娘亲,好娘亲~最最好的娘亲!你能不能教月哥儿刺绣?他很聪明,好学听话有悟性。” 孟辛同样一脸陶醉地轻轻靠在她身边,他悄悄吸鼻子,和粥粥哥一样香香的~ 小孩没说话,可看向周娘亲的眼神既喜爱又亲近。 周娘亲被儿子嗲着嗓子喊得无奈,她放下手里的绣绷,逗趣道:“你怎么不教?” 周舟窝窝囊囊理直气壮:“我教不明白嘛,我就只会自己瞎绣。” 不过他有点得意,幸好从前老实地认真地学了点真本事,瞎绣自认为也绣得挺好,就是不会教人。 周舟仍记得那位萧老板的问话,嗐,一年过去他竟没绣出一张半张绣帕,更别说卖钱了......刺绣,要坐得住板凳、耐得住性子,回报周期太漫长。 他更喜欢倒卖摆摊这种见钱快、成就感显着的赚钱方式。 想明白后他很快释怀了。 制衣含含糊糊,刺绣歪门邪道,周娘亲皱眉敲敲他脑袋,真不知拿他怎么办好了。 这时周爹戴好草帽,拿着妻子给他装好的竹筒水壶从厨房走出来,朝观荷亭扬声道:“兰清,我去做事了!” 老马恢复本职,去镇上赶车赚钱,周爹便给自己寻了一份差事,看鱼苗!别说啊,他干起来挺认真,至少出门挺认真。 “哎,你慢点走。”周娘亲忍俊不禁,瞧这话讲得一本正经,不知道的,真以为他去哪里正经上工呢。 爹爹出门后,周舟重新把话头拉回来:“成吗,娘亲,你教教月哥儿吧,你说成我再去找他。” 周娘亲却有些为难,一来刺绣这种安身立命的手艺不轻易外传,若说照顾儿子朋友情分让人跟着学,没个正经章程,就怕弄巧成拙生了间隙。 再者,若非得有个由头、有个正经章程,她也并非绣坊出身,刺绣手艺没有绣行认可,收费教人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你让娘亲想想,需得先和你爹商量商量,回头咱们再聊此事,成吗?” “成,娘亲不要忘记了。” 周舟担心郑则醒来要找人,说完这事就先回家,孟辛留在新房陪周娘亲。 小孩正认真地给绣线分股,耳聪目明指头灵活,周娘亲心下一动,停下手里的绣活问道:“辛哥儿,你想学刺绣吗。” 十一二岁,手指头有力,能明事理,若是坐得住,那可真是学刺绣的好年龄。 孟辛抬头看婶娘,又把视线转向五颜六色的绣线,他心有顾虑,嘴里“嗯”半天愣是没说出个答案。 周娘亲好笑,以为他是害羞,就说:“婶娘就是问问,想不想学都不怪你,不过咱要说实话。” 孟辛无法开口拒绝说出“不想”,只好委婉摇头。 不想?周娘亲惊讶。 若是远在镇上酒楼做事的孟久知道弟弟拒绝了这样的好事,他必定要心痛得连着几天睡不好觉。 “那我们辛哥儿想学什么?说来让婶娘估量估量。” 孟辛听后更不好意思,第一次在人前展现扭捏姿态,不愿开口。 可惜他遇上的是周娘亲,在其温柔哄劝下,孟辛就说:“我想看大家做事!” “嗯?”周娘没听明白,她鼓励道:“那辛哥儿想怎么看?” “大家都要有活干,有人种菜,有人种田,有人做饭。要把活干好,菜要浇水,田要耕地,做饭要切菜生火。干完活把东西归置,水桶放好,牛赶回家,锅洗干净......” 小孩讲得头头是道,都是家中所见所闻,听着挺有意思,周娘亲问他:“那大家都有活干,你干什么?” 孟辛理所应当:“我可以看大家。” 有人干活,就要有人安排干活嘛。 第226章 夏日河水清凉(一) 郑则彻底犯懒,一点事也不想做。 吃过午饭他回房睡了个回笼觉,再次醒来,太阳已经西斜,后背睡出一层薄汗。 周舟提茶壶小心翼翼推开房门,踏进屋里,一眼对上站在水盆前洗脸擦身的郑则,他欣喜道:“你醒啦~睡得好吗,渴不渴,来喝点茶水。” 郑则热得发慌,浑身上下干脆脱了个干净,布巾擦去汗水才舒爽了些。 他半点不害臊,坦荡荡对着夫郎遛鸟。 周舟进房还好好的,倒个茶水的空档一回头,猝不及防直接对上了。 干、干嘛呢! 见不得他这番豪放作态,周舟想开口责备,自己却先被这浪人直勾勾盯得面皮涨红,磕磕巴巴,气势全无:“你,你收敛点吧!哪有人青天白日就这样......” 脱就脱了,竟还不知廉耻起身招呼。 周舟避开那处,红着脸蛋低声谴责:“不知羞!” 郑则根本就是故意,被他软声软气这么一骂一嗔,睡得发胀的脑袋瞬间清醒许多,他哼笑:“知羞有什么好?” “抱不到夫郎亲不到嘴巴,我宁可脸皮厚比城墙,”他随便找来一条裤子穿上,三两步走到夫郎身边坐下,“亲一个。” 亲你个大脑袋。 周舟用茶碗挡住他的嘴巴,瞪人,郑则只好张嘴喝掉。 “你不睡了吧,”见人乖乖听话,他眼睛水亮亮地闪着亲昵喜爱,闹娇道:“陪我说说话吧,咱们好久没聊天了。” 从前夜里睡觉前一起读话本讲夜话,郑则忙起来后,晚上闲暇改成算账,一本本算不完的账。 “嗯,聊。”郑则这会儿又不嫌热了,把人捞在怀里抱住。 周舟把这阵子积攒的事统统讲给他听,尤其是镇上集市卖鸡遇到的,“那小汉子实在太像阿爹,我都不忍大声,只好去骂他爹......小孩真是可怜,什么都不懂,他爹说什么他就照做了。” “嗯。没有办法,孩子不能选择爹娘。” 周舟沉默,过了会儿问道:“林家人气性这么大,当初扬言要把人打死,怎么会让他大摇大摆在集市上卖酱油呢。” 郑则捏着夫郎软乎的手指把玩,一点也不惊讶:“因为林立文要考功名。举家族之力供一个人读书的成本很大,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那将来他考了功名,林家会报复吗。” “更加不会。” 周舟就不再问了,转而说起他想让娘亲教月哥儿刺绣的事,说娘亲有顾虑,“你说怎么办好?” 郑则闻言稍稍后仰看了眼怀里人,去年两人讨论过“哥儿挣钱手艺”,没想到月哥儿嫁人后他还惦记着。 “娘亲说她不是正经绣娘,教人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嗯,咱们也不是绣坊收绣工,只要月哥儿不介意,娘亲不介意,就没什么。” 周舟回头问:“那要个什么由头呢,刺绣手艺......” 郑则笑道:“拜师,认干亲。学手艺正经拜师好点,和孟久一样逢年过节往来。” 孟久的师傅严觉文徒弟众多,孟久不一定是他最喜爱的徒弟。月哥儿和娘亲成了师徒,会比他们这样的师徒关系更亲密。 提起孟久师傅,周舟就想起一事:“笋干和虾皮鱼干要不要给严堂头送点?” “等冬天笋干价高再送。”既然是送礼,就得体现礼的价值。 这么精打细算啊,周舟听罢笑眯眯地伸手捏住汉子的嘴巴,啧啧感叹:“我看你比爹爹会做生意......” 两人低声密语,讲到好笑处齐齐笑开,时而凑近亲昵,房里气氛亲密轻松。 大鹅叨人时郑则在永安镇,听后他说:“大鹅养在前院最好,那里有荷花池,正好阻止村里小孩私自打开院门进来采摘荷花,鹅叨一下没事,掉进池子就麻烦了。” 虽说池水不算深,但“落水”听起来比大鹅叨危险,就怕村民较真。 养在前院……周舟就有点苦恼,那他每次去新房不是都得提心吊胆? 两人说完话,郑则去村西水田一趟看看鱼苗,顺便走去河段上游看看,想寻一处合适游水的隐蔽地方。 次日,孟久坐罗老汉的牛车回家。 进屋刚咕噜咕噜灌了一肚子茶水,就被他大哥薅去菜地河边,鲁康也一起,大哥说是要教他们游水。 天热河水凉快,林磊林淼两兄弟带着一群小孩早就在河里扑腾了。 光溜溜在水里尖叫泼水的小孩像是不愿上岸的小鸭子,嘎嘎嘎叫响河岸。 孟久远远瞧见后立马站定不肯挪步,羞耻道:“大哥,一定要游吗,能不能不游啊,我都十四了......”会丢人啊。 鲁康倒是跃跃欲试,他想泡水凉快,不会游水就不能泡。 郑则说不能不学,提着孟久的后领往河边走:“你十四岁不会游水很了不起吗,他们八九岁会游才了不起。” 孟久心说倒也不是觉得自己了不起...... 小树紧张地站在大石头上,弯腰,几次鼓劲儿又几次泄气,迟迟无法跳进水里。他声音干巴:“不行,不行,我没有准备好,我,我不敢跳!” 林淼耐心站在水里等他。 身旁突然爆出一声大喝:“周向阳!!!给我游回来!” 几个跃跃欲试往深处游的小孩吓得抖了抖,立马夹屁股使劲儿往回游,其中一个身上黑皮皮、屁股白花花的小孩游得慢吞吞。 林磊犹在生气,大嗓门吼向河面:“你屁股痒是不是,啊?!说了几遍不要往深处游!过来!” 一不留神的功夫,转身却猛地看见几个小孩往河中心游的惊惧,头皮瞬间绷紧! 虎子和小山从水里冒头,讨好道:“我们错了,石头哥石头哥,你别气......” 他们就是觉得有大人在才敢游。林磊让小孩去阿水那头,自己扎入水里要抓人。 瞧见石头哥游远他们才松了口气,转而高兴地朝来人招呼:“鲁康小九,你们也来游水吗!” 两个半大小孩相互看看,没好意思吭声,郑则无情拆穿:“他们来学游水。” “啊,你们不会游水吗,那正好和小树一起学,他也不会。” 小树羞愧地维持弯腰姿势,仍在要跳不跳之间挣扎。 周向阳扒住一块石头停下,抹了把脸喘气,不远不近躲着他石头哥,声音带上哭腔求饶:“石头哥,别凶,别凶,我错了!小哥!周迎月呜呜——” 小孩快速四处张望,小哥小哥小哥!他内心期盼小哥能从天而降! 石头哥的大掌打人真的很疼! “还敢叫你小哥。”林磊猛地从水里冒出来,一把抓住滑溜的小孩,左手固定人后大掌啪啪毫不留情地招呼几下,周向阳瞬间扑腾干嚎起来——丢脸丢的! “我错了——!” 等周向阳蔫巴着脑袋回到小伙伴身边,鲁康和孟久已经像三位大哥一样脱掉上衣等待入水。 小树在石头上站了半天,勇气几经积攒又消散,他哭丧着脸,觉得麻烦阿水哥了。 虎子说:“小树跳!跳!” 小树摇头,刚想说要不他不学了,后背就突然有一股力推了他一把!“啊——” 呜哇掉下水时他心口一凉,下意识憋气,还没闭眼多久,小树感觉被一双大手捞起,哗啦一声从水里冒出来。 他睁开眼睛甩甩头,发现大家都笑着看他,小树愣了一瞬立马展颜笑开:“我跳下来了!” 孟久站在石头上拍拍手,深藏功与名。 他作势要跳水却被水里的大哥阻止了,郑则:“别跳,你们俩先下来泡水适应,以免脚抽筋。” 与这头汉子们扎堆吵闹不同,另一头河岸边静谧和谐,偶尔有几声轻快笑声。 “小鱼,蹬腿抬头,呼气......” 第227章 夏日河水清凉(二) 小鱼紧紧抱住他阿爹不敢松手,埋头潜水,肉乎的短腿扑腾两下立马抬头。 “阿爹,阿爹,浮不起来。”小孩头上的碎发贴在脸上,失落说道。 林辉大手捂住儿子的脸,轻轻往后一捋,碎发服帖了,他语气无奈:“你得放开阿爹,在水里低头伸直手臂,身子自然浮起来了。” 小鱼迟疑几瞬,听话地松开手,身体缓慢下沉时很快害怕地扑腾起来。 林辉只好再次伸手托住他,“小鱼,要憋气坚持一会儿。” 小鱼就想喊小爹了,阿爹都不夸他,小爹会一直一直夸他,小孩垮着脸不太乐意:“我要小爹......” 一旁围观的孟辛却是拍掌鼓舞:“浮了,小鱼你浮起来了!” 刚想哭脸的小鱼瞬间高兴起来,他往河面拍打两下溅起水花,“辛哥儿,来玩!” 孟辛摇头说他大哥不在,不能下水。 林辉耐心站在河里教儿子游水,他的夫郎林青坐在岸边阴凉处,一边远远看父子俩,一边和身边人聊天。 月哥儿和武宁、郑大娘和周娘亲都在。 两位长辈原是在菜地摘茄瓜,摘完想在河边看会儿远处游水笑闹的孩子们,就遇到走来的林辉一家。 “小鱼今年才开始学游水吗?”郑大娘闲聊道。 林青宠爱地望向儿子,说:“去年就在学,可他胆小,我俩也忙,断断续续学到今年也没会。” 周娘亲用草帽扇风,闻言将视线投向更远处的吵闹河岸,村里有水塘有大河,是得学游水。 周舟和孙阿奶往菜地那头走,两人似乎有些争执。 “摘我家的,我家菜地近。” “阿奶家的脆甜,好吃咧。” 两人各执一词,最后分开去自家菜地摘黄瓜,天热,吃点水灵脆嫩的黄瓜吧! “快尝尝,坐着也是坐着。”周舟递过两个篮子让大家拿黄瓜吃,孙阿奶也慢悠悠地惬意坐下。 林青道谢,拿了根黄瓜折断,清香的气味弥漫鼻尖,他笑道:“还是这块地方好,河水清澈,岸边阴凉。村西河段距离远,去一趟累得慌。” 郑大娘和孙阿奶家的菜地就这儿,也说这里好,有树有水,夏天在菜地干活累了可以纳凉歇歇脚。 远处河岸传来小孩的欢声尖叫,众人循声望去,阳光下,身影模糊的孩子们一个个排队往河里跳,嘴里还大声喊着:“我的水花最高!” 孟辛起身指着远处:“我哥,是我哥!” 周娘亲听着对岸的热闹,忍不住笑道:“咚咚咚,下饺子一样。” 烈日当头,岸边树影遮阳,河水静谧流淌,几人所在之处阴凉舒爽。 三个哥儿挤在一块儿讲悄悄话,武宁咔哧咔哧啃黄瓜,含糊不清说道:“我也想下水,我也想凉快......” 郑则昨日去冬天捞鱼的河段探寻,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上河村河段相接处找到能游水的地方。他和林家兄弟商量,决定先教几个小的,大的明日再一起去。 林家兄弟说行,就当是去玩了。 月哥儿有点期待:“你们想吃什么,我做了带去吃。” 夏季燥热难熬,胃口不好,周舟听到吃食就觉得喉咙干涩,只想喝点爽口凉快的水饮,他赶紧咬了一口黄瓜说:“我就想喝酸梅汤,不想吃了。” 武宁和弟弟一样,不过他食量大饿得快,想了想说:“还是带吧,就怕想吃时没有,林淼说那儿离家可远了。” 月哥儿赞同点头,心里有数了。 河岸游水这头,鲁康和孟久成功将羞耻抛到脑后,两人喜欢上被水托着身体飘荡摇晃的感觉,凉快又舒服! 郑则一个一个教,等两人身体适应水后,他先教鲁康:“不要怕,身体打直,并腿埋头伸手,身体平衡后会慢慢浮起来,再蹬腿......” 为了让他能感受身体沉浮,郑则带人来到一处水位稍深的地方。鲁康开始有些慌张,幸好他能勉强踩到底,每次扑腾大哥总能及时拉住他,慢慢也就不怕了。 周向阳屁股火辣辣疼着,但他忘事快,很快又开心地和大家玩闹起来,不过这次他只敢围在石头哥附近来回游玩。 “准备——憋气!” 几个小孩自娱自乐,说完“憋气”立马下蹲沉水,看谁能憋最久。 水里视线模糊,小孩们不怕水,捏住鼻子睁大眼睛互相看。阳光投入河面,光斑映在河底石头和人身上,亮光随着水波晃动,透亮美丽。 “哇啊!”憋不住气的纷纷冒头,孟久最后站起来猛喘一口气,得意道:“我最久!” 小山抹开脸上乱发,努嘴说:“你是大孩子,不作数......” “谁说的,”孟久双手兜水往几人身上泼,大声嘲笑:“玩不起,是不是玩不起~” 小孩们尖叫背过身子躲避水花,憋气很快变成泼水大战。 “一,二,三......” 林淼闻声转头,他哥一手叉腰一手点人,不知第几次数起人数来,他跟着扫视几眼,放心了。 小树没和伙伴们一起泼水,他像只小青蛙一样绕着阿水哥转圈,心里默念:低头蹬腿、手臂划水、抬头换气,低头蹬腿...... 去年周向阳差点溺水出事,今年天气一热,村长再次敲铜锣挨家挨户提醒:水深危险,看好自家孩子,小孩没有大人陪伴不许私自去河边玩耍。 这几家孩子有林家兄弟看顾,爹娘才放手让他们去河边,憋了很久的小孩今天终于能畅快玩水,一个个玩到肚子打仗也不愿上岸。最后被三个大人提溜起来才慢吞吞穿衣服回家。 水里泡久了,脚步都是飘的。 郑则走上岔路时,留心往菜地树下看了一眼,没人。 周向阳只穿了裤子,他把衣服盖在头顶遮阳,摇晃林磊的手央求道:“石头哥,明天还来好吗,好吗?求求你。” 几个小孩都期待地看向大人。 孟久突然叹了口气,惹得郑则好笑地拍拍他脑袋。 小树因为学得太卖力,上岸后手脚似有千斤重,这会儿正蔫巴地趴在林淼后背。 林磊闻言将周向阳扛上肩膀,无视小孩的讨好求饶,打了他两下屁股教训道:“天天就想着玩,晒得跟泥鳅一样!” 郑大娘和周娘亲回家后,两人把洗净的茄子去蒂,再切成细条铺在簸箕上晾晒。 河边菜地的茄瓜只留了几颗,剩下长好的全摘了,郑大娘划拉摊开茄条说道:“夏天得勤快屯菜,该晒的晒、该晾的晾,这样咱们冬天才有菜吃。” 周娘亲点头应是。自从搬来响水村,她从前的生活经验用不上了,夫妻俩都在重新适应新生活,她每日除了刺绣,就跟在郑大娘身后一点点学过日子。 不学不成,孟辛还比她懂得多呢。 茄子留了好几根,郑大娘装入篮子用布巾一盖,说:“走,咱们去英红家坐坐。” 周娘亲放下袖子,低头抚平衣裳说好。 郑大娘喜欢带周娘亲做事,她长得好,说话不紧不慢,做事聪慧利索,还特别听从自己的安排,真可谓是看着顺眼、带着顺心,郑大娘怎么不喜欢? 这感觉和带周舟孟辛不一样,怎么说呢,孩子贴心听话,她深感欣慰,但她是长辈,长辈终归是要做长辈的。 兰娘跟在身边,跟朵解语花似的,说什么她都愿意听、讲什么她都听得懂,郑大娘就觉得心里的话都有去处了。 两人对翻晒笋干的周舟和孟辛说一声,挽手往山脚走去。 次日,郑则带孟久去村口拦牛车,送人离开后,午后六大一小才往村西走去。 武宁今早干完活就想去喊弟弟出门,泡水泡水!热得简直受不了!林淼拉住他劝道:“午后泡更凉快,出门的人也少,宁宁,再等等。” 好吧,武宁勉强同意,转而去厨房帮月哥儿做吃的。 孟辛绕到林磊身边,指指他后背的东西问:“石头哥,你带这个做什么啊?” “这个啊,带去叉鱼!”林磊出门前犹豫再三最后选择背上,去都去了,说不准河里有鱼,反正不费力气。 孟辛一脸可惜地看向大哥,他怎么就没想到呢!郑则告诉他家里没有鱼叉,结果小孩脸上表情更遗憾了。 周舟走到月哥儿身边:“我带了好几个竹筒酸梅汤,等会儿一到,咱们就浸一头在水里凉快。” 月哥儿说:“旁的吃食天热不好放,我做了绿豆糕,饿了吃点。” 几人路过村西水田绕进去看了看,夏日田里水位高,水质清澈,稻苗长得愈发茁壮,烈日烤晒,鱼儿躲进鱼坑和稻根底下,尾巴都瞧不见。 周爹不在,周娘亲担心他中暑,要求天最热时段回家歇息。周舟发现阴凉处放了两块光滑的石头,应该是他爹平日坐的地方。 转了几圈,郑则说:“走吧。” 游水的地方比冬天捞鱼的河段还远。大河直上直下,贯穿一侧沿岸的村落,溢入河岸的支流划开响水村和上河村地界,是两个村子最上端和最末端。 位置隐蔽,溪流窄深,石块横立,芦苇丛生。 武宁以为郑则要带他们去浪迹天涯,走这么远!就在他耐心快要告罄时,拐进小路不久,郑则就说到了。 月哥儿拍拍林磊肩膀,后者会意蹲下,等人踩到地面站稳才起身。 几人一同看向面前的芦苇丛,武宁:“......水呢,河呢。” 周舟眼尖,瞧见芦苇丛有拨开的痕迹,他突然想起响水村的另一个芦苇丛,就说:“是不是在里面?有水声!” 孟辛闻言兴冲冲用鱼叉往前一刺,见大哥没有阻止,就把一边的芦苇往旁边压,水声果然变大了。 郑则打头先钻进去带路,一阵七拐八拐后,一行人终于站在溪边大石上。 外头热浪烫人,此处芦苇遮天蔽日,流水潺潺,凉气扑面,几人身上的热气被水汽沁散,顿时神清气爽。 溪水干净清澈,位置阴凉隐蔽,真是好地方啊! 林淼深深吸气,笑道:“好凉快。” 小溪蜿蜒,溪面横石正好把溪水隔成几块流通的池子,郑则卸下背篓,发话道:“自己找地方下水吧。有几个位置比较深,先用芦苇杆探探,别被眼睛骗了。” 他话一落音,武宁就迫不及待拉着林淼往前继续走,走远点,他要泡水!热死啦! 郑则携家带口,三人身高不同,孟辛小胳膊小腿的,不适合在水深的地方,他寻了一处稍微浅些的池子。 月哥儿不学游水,他找个遮阳的舒服地方坐下,挽起裤脚,双脚浸入水中,舒服轻叹:“真凉快。” 武宁在上游最远的地方,周舟在中间,月哥儿位置在最下面。 孟辛昨天围观小鱼学游水,十分心动,终于轮到他了! 可他突然不想那么快下水,眼看石头哥扛鱼叉往下游更远的地方走了,他两头着急,朝大哥说道:“我能不能晚点再学?” 叉完鱼再学,他想叉鱼。 郑则已经脱掉上衣泡在水里等他:“不能,趁现在天热赶紧学,热气散了,泡水容易着凉。” 周舟把一家人的衣物放好,同样劝道:“辛哥儿学吧,等会儿再玩。” 好吧,孟辛脱掉鞋子和外衣,站在光滑的石头上,还没跳呢,就听得溪流上方传来落水声响,武宁畅快的笑声传来。孟辛回头看了一眼水里的大哥,闭上眼睛,跳! “咚”一声,四周溅起的水花落在周舟脑袋上,溪水凉了他一脸。 “哇哇哇——” 笑声很快在芦苇丛中散开来。 周舟甩甩头,自己也舀了一捧水扑在脸上,冰凉痛快,真的好舒服啊! 他抹掉脸上水珠看向池子,孟辛已经被郑则托起来,两人正满脸笑容地抬头看他,周舟笑问:“辛哥儿,好玩吗?” 小孩脸上没有丝毫害怕神情,他笑嘻嘻地往水边坐着的粥粥哥扬水,大声道:“特别好玩!” 下过河玩过水,孟辛在响水村的第一个夏天,才算是完整了。 第228章 夏日河水清凉(三) 郑则等孟辛跳水跳到满足后,他带人四处走动,走到一处小孩能站直的地方停下。 昨天教两个小子游水,郑则发现脚能触底时他们会更自信,果然孟辛来回踩了几下,抓住自己的手劲儿就松了很多。 自信放心有安全感,学起来更快。 “好,站好,先练习憋气换气......” 孟辛一边听大哥说话,一边在水里偷偷踮脚,他发现只稍稍用力就能轻松浮起身子。没过胸口的水有点“挤”,他吸了一口气再缓慢吐出。 原来下水是这样的感觉,孟辛觉得一切都很新奇...... 周舟坐在岸边陪了会儿,孟辛不害怕,他就提起酸梅汤竹筒去找月哥儿。 溪流蜿蜒,横石间隔,视野偶尔被芦苇遮挡。 “没有更浅的位置吗……”无论岸边哪头,溪水都能没过竹筒,周舟转来转去试了几次,无法直立竹筒。 月哥儿劝说不用浸泡,“这儿比外头凉快,放着没事,别管了,快来一起泡水。” 周舟不敢往水深处走,索性脱鞋挽起裤脚一起泡水。他双手撑在身后,踢了踢水面,说:“可惜没有野水芹菜。” 两人默契想起村里芦苇丛,相视一笑。 月哥儿往身后看一眼,石面干净,头顶有芦苇丛投下的阴影,他懒得起身找东西铺垫,索性直接躺下。 两人半躺看向眼睛上方,天空蔚蓝明亮,耳边流动的溪水声清亮,双脚浸在水里晃动,能感受水流从脚趾间丝滑穿过。 郑则真厉害呀,竟找到这么个好地方。 他不禁陷入回忆,去年夏天,他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好像与现在一样,和郑则出摊,和月哥儿去秘密基地,看捞鱼比赛,晾晒菜干,编草帽草扇......嗯,开始外出收货赚钱了。 “夏天能来这里玩水真好。” 周舟回神,转头说:“嗯,就是离村里远了点,走路要好久啊。” 月哥儿抿嘴笑,今日路程他只走了一半,他没好意思回应,就说起别的:“春天杨柳岸观景,夏天芦苇丛泡水,秋天我们去哪里?” 周舟望着头顶随风摇摆的芦苇叶,秋天,秋天……“秋天一起上山打柿子!” 六人一起打过野板栗,没打过柿子呢。 月哥儿想起秋天要种树,就说好啊!怀揣秋天的期待度过夏天,日子又有盼头了。 林磊去下游叉鱼,郑则教小孩游水,林淼和武宁泡水,两人就躺在溪边闲聊。 隔着老远,突然听到武宁紧张大叫:“咳——林淼!我,我喝了两口溪水!” “我会不会......” 周舟立马停下闲聊话头,竖起耳朵细听。后面那句声音渐小,不知林淼说什么,武宁问了句真的? 紧接着孟辛声音传来:“我也喝了!大哥,那我是不是也会拉肚子——” 郑则:“......” 月哥儿和周舟一起憋笑,憋笑到侧躺蜷缩,两人面对面打闹,都想要扯掉对方捂嘴的手,最后齐齐笑出声:“哈哈哈哈哈!” 武宁耳力好,敏锐听到弟弟的笑声,他朝那头扬声问:“月哥儿!你们是不是在笑我?不许笑啊。” 他说着就要伸手扒拉溪边石块想上岸,嘟囔道:“谁学游水没喝过两口水的,我看看你俩在干嘛......” 直率可爱的冲劲儿逗笑林淼,他扶着人轻声哄道:“他们没在笑你,隔这么远。” 果然弟弟就朝这头喊:“没有笑,我是和月哥儿泼水玩......” 泼水?那武宁更要去看看了。 林淼私心不想让他离开,却没再开口。只是等武宁抓稳石块时,林淼从身后拢住想去泼水的人,头一偏亲他脸侧。 人在水里久泡会对温度异常敏感,温软热乎的触感让他情不自禁打了个颤。 武宁就停住了。 素来胆大直白的他不知怎么的,第一反应竟是看向池子入口,没瞧见旁的身影,他才转身用脑袋顶住林淼脑门,气弱问道:“干嘛突然亲我......” 在水里亲...... 林淼似乎猜到他在水里比较拘谨,突然来了逗弄心思,再次低头碰了碰嘴唇。 亲亲亲,武宁简直受不了了,可他在水里根本施展不开!他气恼地追上去咬一口林淼柔软下唇,软乎乎的,啊! 还想亲。 “真烦!”武宁不敢松开抓住石块的手,他着急喊道:“教我,快教我游水!” 游水游水,今天就要学会! 他已经完全忘记要去找弟弟玩泼水。 “宁宁,来。”林淼目的达成,他畅快后仰倒下,缓缓沉入水底再借力跃起,裹着水浮出溪面。 脸湿漉漉,鼻子眉眼却更显流畅。 武宁直接看呆。 尽管忐忑,也忍不住放手朝他扑去。 溪流中段,孟辛努力学游水。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完完全全浸在水里玩,连连兴奋惊呼。 小孩信任大哥,浮不起来大哥一定会捞的,所以身体下沉也不慌张,而且,他发现只要憋气足够久,听话低头伸直身体不动,就真能浮起来。 郑则总算生出点成就感,他难得对孟辛直白夸赞:“比你那俩哥胆大聪明。” 说什么呀?孟辛脑袋浸在水里,耳朵像盖了层厚被子,四周声音沉闷,他拍动水面抓住大哥手臂,抬头气没喘匀就问:“啊?” 沉稳内敛的大哥好话不说第二遍,只说:“双腿这么浮着不动,你有尾巴不成。” 可怜孟辛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前一句没听到,这一句他还傻傻想了一会儿。 郑则怀疑自己话说早了:“喊你蹬腿。” “蹬腿。”小孩深深吸一口气憋住,放松身体再次没入水中。 身体打直,弯膝盖蹬腿,双手划水,抬头,重复几次后他觉得有点奇怪,趁换气偏头瞥了一眼。 大哥怎么一直扶胯站在这里啊......? 孟辛抓住大哥手臂慢慢停下来,怪不好意思的。 武宁和林淼从上游走来,全程围观小孩原地扑腾,大笑:“辛哥儿游的哪门子水,蹬半天一点没动哈哈哈哈!” 林淼撑膝弯腰,摸摸小孩脑袋,笑着鼓励道:“辛哥儿慢慢学。” 两人离开,路面留下一串水痕。 “来,再试几次就去吃东西。” 郑则让小孩扒住岸边的石块,抓住的他脚示意:“曲起膝盖,蹬完腿要像剪刀一样用力收起来,水才会帮助你往前滑......” 林淼夫夫在上游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布巾盖住浸湿的头发,慢悠悠向坐在溪边的两人走来。周舟见状便起身提来背篓,将布巾铺在石面,吃食摆开。 武宁擦头发的动作十分生猛,擦完有点晕,坐正后惊讶道,“啥时候带的黄瓜?” 月哥儿起身,拢着手朝下游喊:“石头——回来!” 这憨子把他放下后,扛着鱼叉一去就是大半天,也不知道回来喝点水、说会儿话。 喊完没多久,芦苇丛晃动,走出一个高大结实的身影,林磊咧着大白牙出现在几人视野中。 他加快脚步走到夫郎身边,解释道:“我嗓门大,怕一喊把人招来,就没吭声。” 月哥儿把人拉到身边细看,嘴唇都起皮了,这张脸是越晒越黑...... 周舟闲聊:“宁宁,你学会游水了吗,是不是很难?” 武宁啃黄瓜突然咳嗽两声,拍拍胸口顺气,含糊道:“嗯嗯嗯......” 他侧目瞥了林淼一眼,那什么,他觉得挺难的......毕竟一边亲嘴一边要保持平衡...... 林淼面不改色将小碗翻出来放好,逐个倒竹筒里的酸梅汤,第一碗递给他哥,“哥,喝点水。” 武宁泡溪水泡舒坦了,不介意第一碗第二碗,自己喝自己拿。 周舟端起小碗慢慢走去溪边,孟辛得意展示青蛙蹬腿,浮在大哥身边转圈。 “呀,真厉害啊!已经能游动了。”周舟笑眯眯地朝两人招手:“歇一歇吧。” 孟辛泡在水里没感觉,上了岸才觉出累。周舟把小碗递给郑则,从背篓翻出衣物带小孩去上游换,等人一身清爽才让他去和月哥儿吃东西。 四周恢复安静,池边两人对望。 郑则不想吃东西,他趴在岸边牵住夫郎的手,仰头看人:“什么时候游?” 这两日不是教小孩就是教小孩,累了。他真正想教的人乖乖坐在面前,郑则现在就想拉人下水。 周舟点点汉子鼻尖,轻声问他累不累。 “不累,下来吧。”郑则浑身水痕,眼睛湿润明亮,难得露出柔软起来的神情。 “等等。”周舟把鞋子和外衣放好,站在岸边缩脚趾,几番犹豫,没敢像孟辛一样跳。他抱住郑则脖子慢慢浸入水里,“哇好凉快——” 清凉溪水很快包裹两人。 郑则搂紧怀里紧贴的宝贝,心里生出异样满足感,他用鼻尖亲昵顶人:“哪儿都去不了......只能这样一直抱我。” 说完故意使坏,竟慢慢松开托抱的手。 “干嘛......”觉出身体往下滑,周舟只好更用力抱人,不会游水,郑则结实有力的胸膛臂膀就变成这片水里最安全的地方。 “快抱我,郑则,”手挪不开周舟就用脸蛋贴对方,声音黏黏糊糊,身体越抱越紧,他喊道:“郑则,郑则!” 好可爱好可怜,最后一句语气恼人,眼看就要凶人了,郑则却仰头笑得开心,“郑则不在,你求求小则。” “嘶——耳朵要掉了。” 急眼的周舟张嘴就咬。 郑则逗够后,抱人走到浅水处哄道:“下来踩踩,不骗你。” 溪水干净透亮,能清楚看见水底摇晃的石块,阳光碎亮闪动,景色清凉宜人。 周舟看向郑则,犹犹豫豫伸脚往下探,踩到石块后整颗心也跟着落地,白软脸蛋抿出小窝:“嘿嘿,浅的。” 这次没骗人。 水里好舒服啊,身体被水波推得微微摇晃,若是能仰头浮在溪面该有多惬意! 他站稳后不计前嫌抱住郑则,仰头用下巴戳人:“教我游水吧,我要学。” 郑则故作为难:“喊谁呢。” 周舟哼哼瞪人,没坚持多久就从善如流改口:“喊小则,小则教我游水,郑老板教我游水~” 旁的称呼他是不敢在这里喊的,就怕被吃东西的几人听见...... 小则听美了,这才开始正经教人。 水里走几圈,周舟胆子渐大,爬上岸后要求郑则转身,紧接往朝他一扑,“啊——” 两人双双沉入水底。 天旋地转间,身上包裹的溪水褪去,双眼视线陡然清晰。 “哇哈哈哈哈!咳咳,你都、你都站不稳!”周舟的头发全湿了,他无暇顾及,一冒头就指着人大笑。 “你是小狗,扑人的小狗。”大意跌池底,郑则咬牙切齿掬起一把水泼在他头上,一样笑得开怀。 两人起了玩心,这回郑则和周舟一起上岸,他抱住人背对溪面,开始倒数:“……二、一!” 面前是郑则温热安心的胸膛,等待让周舟紧张屏气,心跳加快,“跳!” “咚!”一声入水,溪水浸没瞬间他又觉得兴奋刺激,犹觉不够,“再来,再来。” 两人笑闹玩了许久才正经游水。 周舟沉水底憋气时,突然想到什么哗啦冒头,一张小脸浸水后更显白净。 他心虚发问:“喝溪水真会拉肚子吗?” 他、他也喝了两口...... 郑则真是无奈,“你啊。” 孟辛吃过绿豆糕恢复力气,他迫不及待跟林磊借鱼叉,叉鱼! 武宁开口晚一步,不好上手抢......他只能和林淼牵手跟在小孩后面,期待他最好玩两下就累。 “林淼,家里能不能再买一把鱼叉......” 三人走远,芦苇丛吞没身影,林磊突然笑道:“根本没鱼。” 他沿着溪流来回走好几趟,除了芦苇,什么也没有。 “热不热?”绣帕湿水,月哥儿示意林磊低头擦擦脸。旁人在场他没好意思,两人独处,他忍不住上手。 林磊一动不动,任由清凉绣帕轻柔敷在脸上,等月哥儿停手他才睁开眼,憨笑道:“真幸福。” 热汗拭净,喘气都轻快两分。 夫郎轻声细语问上一两句话,被人温温柔柔对待,林磊浑身酥酥麻麻地,比泡在水里还柔软畅快。 几句对话牛头不对马嘴,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可两人没闹过脾气。 话偶尔对不上,心从来亲密无间。 月哥儿捧着他晒黑的脸,笑得甜蜜,“傻不傻。” 石头喜欢这些亲密的小事,在家总央求自己给他擦汗梳头、打扇捏肩,最好能亲一亲哄一哄......可他并不知道,自己同样享受照顾爱人的过程。 一个心甘情愿哄,一个沾沾自喜美。 林磊左右看看,低头亲亲月哥儿的眼睛,挺得意:“傻就傻,傻子也幸福。” 周舟那头传来欢乐笑声,两人回身看了一眼,无声笑笑。月哥儿挽起裤脚泡水,他问:“要不要下水?我带了你的衣服。” 当然要!今日就是来泡水凉快的。 “呀!”溪面砸起巨大水花,月哥儿抬手躲避,仍被这下雨般的动静泼了一身。 林磊浮水冒头,游到夫郎面前爽朗笑道:“要是被小阳知道我们偷偷来玩水,他得恼掉眼泪哈哈哈!” 汉子笑容明亮闪耀,月哥儿当起坏人,突然偏心了:“那就不告诉他。” 夏季炎热漫长,好在他们年年相伴。 第229章 花生是一只很凶的小狗 夏季田地追肥除草,虽天气炎热,田边仍有不少村民忙活。 “......都种在边角,土豆好啊,我家今年种了两亩,人能吃饱,拉去镇上也能卖点钱。” 村西水田附近的旱地里,周爹背着手站在田埂边和人聊天,“确实确实,土豆收成好是该多种些,怪不得我从村里走来,发现有好些玉米是种在边边角角。” 戴草帽的村民站起来指向远处,那里,坡地和山地长着一株株挺立的玉米杆子,“瞧吧,长得也不赖!玉米不挑地,好地咱们种土豆花生豆子,种对头了,保证每一块地都有收获。” 周爹语气佩服:“还得是你们这些种田老把式有本事,今年铁定能丰收过大年。您家这是花生地吧。” 村民表情自豪,种了一辈子地这点经验还是有的,他看向脚边的花生苗株说:“是花生地,花生开花了得追点肥,秋天好结果。” 他弯腰把蕨苔杂草拢在一起丢到路边暴晒,接着在成列的花生植株间挖了条沟,去地头的捂粪堆里铲了粪抖巴抖巴填进沟里。 好在他家有牛,自家老汉收集牛粪特别勤快,年年夏天才能捂粪追肥。 他填了几铲子才想起什么,抬头看了一眼衣摆整洁的周爹,继续闲聊道:“这味有点大,你家不种地吧,能受得住不?” 没听说郑屠户家的亲家种地啊,没田地吧,这人瞧着也不像是会干活的,腿脚好似也不利索。 周爹笑说:“嗐,人生不过屎尿屁,谁还嫌谁了,我家不种地,我种不明白咧。” 瞧着像会读书识字的周爹竟能说出这样的糙话,村民愣了愣,觉得那句屎尿屁有意思,再看周爹反倒是更顺眼亲近。 他边干活边说:“哎这有啥不明白的,你尽管开口去问,村里人怎么干你就跟着怎么干,第一年不会,第二第三年就会了......” “是是是......” 周爹也不嫌天热粪肥味大,站在田埂和人聊了大半天,直到鲁康过来喊他回家。 “年叔——”鲁康跑近去扶周爹,对田里的村民招呼道:“罗洪阿叔,我们先走了。” 鲁康把人送回新房子后立马跑回家,怎么都不肯留下来一起吃饭,周娘亲眼睁睁看那孩子跑掉了,纳闷道:“这孩子,厨房有东西咬他不成。” 周爹用布巾擦干手,安慰妻子道:“那孩子是个实诚的,估计是不好意思,没事,下回我跟他说说。” 瞧见桌上汤碗里红红绿绿,像是面条一样的东西,周爹一捞,面条透明的,“这是啥,酸辣汤,酸辣面?” “酸辣土豆粉,给你切了点蒸熟的瘦腊肉,你尝尝看。” 周爹放下筷子起身说:“我去叫小宝一起吃,他今日在不在家?” 周娘亲哎哎哎地拉他坐下,嗔笑道:“别忙,土豆粉就是你儿子搓的,我们娘俩早吃了,你快吃吧。” 刚回家洗手坐下这么一会儿,周爹又出了一身汗,确实饿了,听到儿子已经吃过,笑眯眯就问:“你再陪我吃点?” “哎呀,吃吧。”周娘亲让他别说话,吃饭。自己起身去拧湿帕子放在他手边。 这人除了出门不要人陪,在家干点什么都要自己陪在一旁,不过她想着一碗粉也没什么能耽搁的,就留下陪着。 “也过去些日子了,我看木床这两日就能到,咱家只有百十来文钱,不够付。” 嘴里说家里的钱不够付,可周娘亲坐在一旁慢悠悠给丈夫打扇,面上半点焦急神色也没有。 周爹嗦粉辣得额上冒汗,闻言便说:“老马去挣着呢,我先攒点底......不够没事,我先和那位刘木匠赊账,咱家这么大个房子杵在这,跑不了。” 夫妻俩这头商量着木床的事,小夫夫俩也在房里算账。 郑则拿出平日记账的账本,看到最新记录的一行便是周舟交代他买面粉。 芦苇丛泡水回来后,两人也没去做别的,手上的钱不多了,得挣钱,此前先算算账。 昨日问过镇上跑车的马伯,他说县衙公示栏没见张贴修路开堂堂期,今日第三天,估计得八九天才有结果。 周舟摇晃算盘,算珠拨整齐后凑过来一起看账。 那日卖完周爹的虾皮鱼干后,只留下五百文钱做家用买面粉。白面十二文一斤,杂粮面七文一斤,郑则各买二十斤,共花费三百八十文,小九去酒楼前给了十五文,余下一百零五文; 后来阿爹给了十两,六两补到修路钱款,余下四两,在钱庄补了贴水火耗的费用八百一十文,余下三两又一百九十文。 周舟拨算盘,说:“咱们如今还有,三两又两百九十五文。” 从前攒两三吊钱都觉得了不起,现在余下二三两银子却却觉得很少,不经花了。 郑则记完账想了想,说:“我等会儿去一趟下河村找刘木匠,把账款结了,顺便问问猪。明日咱们去收红薯干。” “咱们只有三两银子,够付钱吗。” “够,爹娘房里的床贵点,不过这两张订的用松木,一两半就够付。” 郑则驾牛车带鲁康离开后,周舟和孟辛把晒干的茄条收起来,装好放在隔间木架上,又合力把竹篾席摊开搬出笋干晾晒。 他对家里的笋干很上心,天好时隔三差五就要晾一晾。 “周舟哥!”小树在院门探脑袋喊人。 他家菜地种下的韭菜长出来后,阿娘去村里找人买了几个鸡蛋,用面粉和切碎的韭菜搅和一起煎了韭菜鸡蛋饼,他带来分周舟哥尝一尝。 米色布巾里躺了好几个鸡蛋饼,周舟不客气地拿起一个,在小树递给孟辛时他说:“我们分一个就行。” 小树就包好放起来,他等会儿还要拿去分小阳他们呢。 酥软咸香,油润焦脆,鸡蛋韭菜颜色鲜亮,周舟转头看孟辛,他果然吃得很珍惜。 三两口吃完,周舟把井里的木桶摇上来,沁凉的绿豆汤倒了三碗。 院子的石凳晒得发烫,三人就坐在院大门的门槛上。小树捧着绿豆汤小碗喝了一口,凉快甜爽的口感从喉咙蔓延全身,他舒服叹气:“谢谢你周舟哥。” “不客气呀,谢谢你的鸡蛋饼。” 周舟问他养的小鸡怎么样了,小树提起来就高兴:“长大了!羽毛变硬,吃得特别多,现在一天要喂两次,它们会去扒拉菜地,可我不敢放它们走到院子外头。” 孟辛就说:“你可以编竹篾墙把鸡拦起来呀!”他吃完最后一口鸡蛋饼,拍拍手说:“走!我带你去看我家的鸡舍和竹篾墙。” 两个小孩仰头把绿豆汤喝完,一起绕到篱笆空地的竹门走去,那头很快传来狗叫声,周舟听见孟辛说:“你别怕......豌豆不许叫!” 两只狗长得健壮,气势吓人,直冲冲朝人跑来让人心里发毛。 豌豆还算听话,呵斥它不许喊后就真的没再开口,黑豆跟在它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很快就掉头离开。 小树抓紧胸前的背篓麻绳,松了一口气,“小狗长得好快啊,冬天吃烤肉时还小小肥肥的,它们真听话,武宁哥家的花生会故意吓我......” 孟辛立马赞同说:“它就是很凶的。” 他记仇花生小时候欺负豌豆黑豆,就开始说小狗坏话:“花生咬鞋子,花生骂人,花生抢吃的,花生是一只很凶的小狗。” 花生此时此刻正迎风尿尿,把小坡新开垦的菜地划入自己的地盘。 武婶子听到声音回头一看,好巧不巧,正尿在刚移栽的菜苗上,她恼怒道:“花生!” 花生吓得一抖,尿自己腿上了。 武婶子一嗓子把小狗喊跑,它半道上遇到挑担走来的武阿叔,一高兴一忘事,摇起尾巴跟在主人身边,再次回到小坡。 小坡上的南瓜秧一家人没动,还等着秋天收南瓜呢。 瓜藤上长出一个个小南瓜,武婶子拨开刺人的老叶,沉甸甸的小南瓜翻开一看,果不其然,表面光鲜亮丽,底下不知被什么吃空了。 她心疼地摘下来丢到菜畦捂肥。 因南瓜藤没扯,他们就先从南瓜苗长得稀的坡顶开始挖地堆土,围了短短一垄菜畦,才种下点菜苗,花生就来搞破坏。 武阿叔从山上挖来两担腐叶土,堆在菜园角落,花生闻着味扑进去滚。 大黄跟着宁宁回村里的家住,没狗管狗,武婶子只能找人管狗,就说:“你把狗带上山吧,它在家闷得慌。” 天热上山少,花生只能在家附近四处转悠,一身精力无处释放,偶尔咬死几只老鼠带回家,武婶子烦不胜烦。 “幸好附近就李猎户一家,不然给人赔鸡赔鸭,能赔空家底。” 武阿叔倒完箩筐里的腐叶土,一脚深一脚浅避开南瓜秧走到妻子身边,叉腰叹道:“今日不上山了。” “嫂子前两天不是让我们去挑牛粪捂肥吗,我先去挑点,捂在迎亲路那块地头。花生地追肥有剩再拿到菜地。” 武婶子说也成,她在小坡四周走两圈,快速掐了两把鲜嫩的南瓜苗和南瓜花让他带去郑家,“给兰娘家也送去,再不吃老了。” 两句话功夫,两人说完回头一看,花生把倒在角落的腐叶土刨开一个大坑,南瓜秧上盖着碎土。武婶子生气地把小狗赶出菜地,“哎呀,你带它出门吧!” 武阿叔走到新房子前院,刚要推开篱笆门,两只大鹅大摇大摆快步跑来伸头张望。 花生把鼻子伸进篱笆墙缝隙使劲儿闻嗅,鼻孔朝里头喷气,没见过大鹅,好奇。 大鹅却对狗有敌意,它们不再看武阿叔,转而展翅围到狗鼻子前,招呼没打就伸头先叨了一下,“呃啊——” 小狗反应极快,瞬间把脑袋缩回,身上虎斑毛发炸开低吠警告:“呜呋!” 大鹅再次伸头要叨,花生才出声吼叫,“汪汪汪”响彻前院,叫完似是不满,又用力往前撞了下篱笆墙吓唬。 武阿叔用鞋尖轻轻推花生,让它不要离篱笆墙这么近,无奈笑道:“这么凶,吓着人家。” 他想起连日出现自家院子的死老鼠,打消了开篱笆门的打算,“阿年!阿年!” 周爹夫妇走出来开门,武阿叔把南瓜苗交给他们说不进去了,“我来挑牛粪捂肥,就不坐了啊。” 花生一进篱笆空地就熟门熟路往后院跑,没几步又紧急停住,转身往回跑,闻着味了!可惜已经来不及,豌豆和黑豆追出来扑在它身上,三只小狗在地上打滚玩闹。 孟辛坐在草棚子里观察,花生吃得真壮啊......他走到武阿叔身边问:“勇叔,花生是不是生病了。” “它啊,健康得很呢。” “那它眼睛红。” 眼睛红?周舟去看卖力狂奔的花生,这小狗从进门到现在就没停过,跑一会儿滚一会儿,瞧不见眼睛。 武阿叔把牛粪铲进箩筐,一同看向花生,笑道:“它眼睛就这样,没有生病。” 闲聊间三只小狗没影了,豌豆领着花生黑豆跑到新房前院绕篱笆墙跑圈叫唤,吓唬叨过它屁股的大鹅。 两鹅看三狗,转来转去,差点被遛晕。 花生意识到进不了院子,最后停在差点被叨的位置,头一埋开始刨土。 鹅叫声和狗叫声吵得人头疼,这会儿却突然安静,在前院菜地敲泥块的周娘亲觉得奇怪。 她走两步去看,哦豁,便喊来周爹一起看,“咱家要被挖穿啦。” 地面凹了个小坑,周爹去找武阿叔告状,花生一步三回头,被主人领回山脚了。 临近傍晚,郑则和下河村的刘木匠父子一起返回响水村。 他的牛车有猪,刘木匠的牛车有木床部件。 一车的木料搬进老马的厢房和主屋的客房,在大伙儿围观下,刘家父子把部件拼成两张结实的木床。周爹走去这里拍拍那里敲敲,满意道:“不错不错,总算有模有样。” 得知郑则已经付过钱,周爹和刘木匠再订了张床。 郑则听后侧头看了周舟一眼,后者无知无觉,在和孟辛讨论床想怎么摆。 第230章 一条蛇引发的家庭矛盾 牛车再次来到古陂村熟悉的大树下。 夏季在树下乘凉的村民多,郑则一眼就瞧见当初第一次先给他递红薯干的刘阿嬷,老人家仍旧颤颤巍巍拄着拐杖走近,没开口呢,周舟跳下牛车脆生喊道:“奶奶!收红薯干,有红薯干就来卖了!” 清明后种红薯,夏天茎叶生长,秋天薯块膨大长成,冬天直至来年春天,趁多风少雨的季节制作和晾晒红薯干。 冬天制成,赶上新年干果售卖旺季可以趁热卖一番赚钱。去年他们是在夏秋季收红薯干,即收即卖,冬天去做炒瓜子生意了。 村民们听到是收红薯干都围上来问:“你们多少收啊?” 郑则敏锐听出不同,他和阿爹好一阵子没来古陂村收猪,不清楚村子现在个什么情况,就说:“和去年一样,红薯干五文钱三斤。” 果然就有人说:“前头有商贩来收,人家出五文钱两斤,你这价钱也该涨涨了。” 夫夫俩相看一眼。 上次收笋干也是迟一步,后来才去那几个难走的村子,周舟搬箩筐动作稍稍迟疑。 郑则不慌不忙把牛绳绑在树上,回身后笑道:“前头商贩收了几斤?你们村还有几斤?” 他继续说:“我不是第一次来你们村,不收笋干还收猪呢。咱实话实说,红薯干我图个量大优惠,你们图个方便,这两日能收千把斤,当场收当场结算。” 若是上一个商贩把村里红薯干都收了,村民必然不会让他涨价,显然没收完。 红薯干不像笋干,放不久,这东西冬天制成卖出去也涨不了很高价钱,夏秋季拿在手里储存不当容易坏,吃吃不成,卖卖不出。 他们俩也就是即收即卖,摆摆摊,倒腾赚点辛苦钱。 周舟心定了,把箩筐小板凳搬下来摘掉草帽,恢复精神:“叔伯婶子们,五文钱三斤,有就卖了啊,钱落到口袋才安心呢,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夫夫俩稳坐在牛车旁。 村民们在一旁嘀嘀咕咕,有的觉得五文钱三斤亏了一斤,有的人觉得早卖早安心,前头的商贩都多久没来了...... 周舟指甲扣着钱匣子边缘,心里打鼓。郑则气定神闲,若红薯干收不成他就去收别的,大热的天,高价收货让周舟跟着摆摊晒太阳,不算什么好买卖。 村民们陆陆续续动起来,家里红薯干多的等不起,该卖就卖;家里红薯干少的或前头卖过五文钱两斤的,村民持有犹豫态度。 “五文钱三斤,当场给钱,难得来一趟,千万别错过了!”周舟不再管村民想法,能收多少收多少。 有人记起一事,扭头来问:“小哥儿,你们还收鸡蛋不?没洗过!” 鸡蛋利润不大......周舟眨眨眼改口说:“收!” 摊位上卖的东西多两样才好,别人不买红薯干也许就买鸡蛋,只要摊子上来人问就不愁没生意。 犹豫观望的村民眼见牛车越堆越满,突然改变主意回家搬红薯干,两人从早晨清凉忙到阳光西斜,牛车满载而归。 连着两日跑古陂村,红薯干收到一千来斤才停手。 晚上,夫夫俩洗漱后回房。 周舟身体疲惫,精神却很好,他滚到床里摊开四肢舒展,手臂触到被衣缎面,凉丝丝。 郑则坐在床上给周舟揉捏小腿肚,夏夜静谧,屋外偶尔传来虫鸣声。 豌豆和黑豆大晚上不回笼睡觉,似乎跑到鸡圈外招惹鸡群,一阵吵闹的鸡叫声响起,接着起伏激动的狗吠声传来。 两人起身循声往窗外看去。 郑则拉下周舟裤脚,安抚道:“没事,我去看看,就怕有黄鼠狼叼鸡。” 郑老爹已经举火把先一步来到鸡舍外,豌豆垂尾于附近徘徊,黑豆隐身黑夜看不清身形,一双眼睛在火光照映下幽幽发亮,它来回挤在郑老爹前面,差点把他绊倒,“哎呀你这小狗,夜里能把人吓一跳。” 郑则一走近,火把光亮范围扩大,豌豆却跑过来朝着他大声吼叫,郑则后退一步想呵斥它,却发现黑豆频频发出低吠,焦躁地来回挤在郑老爹身前。 两只狗行为异常。 郑则高举火把想往地上看清楚些,豌豆却抬头吼叫。 郑老爹弯腰往竹架鸡舍探看,絮絮叨叨:“你俩可别把鸡咬坏了,蓉娘要打人的......” “阿爹!!!”郑则惊得汗毛竖起,猛将火把往鸡舍低矮檐下使劲儿捶打,火星散开,卷起稻草杆子。 郑老爹愣了一瞬,反应极快,瞬间矮身往一旁躲开。 一条蜷缩扭动的蛇掉在地上。鳞片泛光,足足有拇指粗。 “汪汪汪!”两只狗朝地上吼叫。 蛇被烫伤,扭着身子想往角落逃去,郑则当即将火把丢在蛇身上,正想找棍子,郑老爹提起浇菜的木桶直接往蛇身上砸! 郑大娘和周舟迟迟不见人回房,听到后院有动静,赶忙来看看。 “你们爷俩......哎呀,着火了!”郑大娘瞧见黑暗中火光燃动。 鸡舍顶的稻草从点点火星子卷起变成燃烧,眼看火势渐大。 郑老爹连忙打开鸡舍门往外赶鸡,走走走,“不走烧成烤鸡啊......” 跟身后的鲁康望了一眼夜里醒目的火焰,立即转身往前院跑,打水! “别过来!有蛇。”郑则止住跑来帮忙的娘俩。 周舟定在原地,左右看看,抄起门廊靠墙放的扫帚丢给郑则扑火。 鲁康提水及时赶来,“大哥!大哥用水!”周舟这才想起要去提水。 明月高悬,郑家后院渐渐安静下来。 鸡舍稻草屋顶烧了一半,鸡被赶到角落用竹篾墙围起来,地上有一条被砸扁烂的蛇,郑家父子出了一身汗。 深夜惊心,郑则身上的汗是吓的,蛇藏在屋檐这么隐蔽的地方,打算咬人才吊出身子,幸好两只狗提醒......他看向阿爹说:“鸡舍也用几年了,明天拆掉建新的吧,这片地方晒一晒去去味,明日我把后院篱笆墙检查一遍。” 郑老爹拍拍儿子后背,“你说咋干咱就咋干。” 夫夫俩洗脸擦手躺回床上,周舟贴紧人问:“鸡舍的架子好好的,不能只补稻草吗。”屋顶稻草烧了一半,换竹片铺稻草比拆掉重新省事多了。 “就算不着火,鸡舍正常一两年也得拆掉重建,不然鸡会生病。” 周舟点点头,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鸡可不能生病,家里大鸡卖了,小鸡生病就没鸡了。 红薯干只能晚一天再卖。 周爹夫妇第二日才知道郑家昨夜后院进蛇。 周爹绕到鸡舍后面探看,篱笆竹墙编得密实,没坏没洞,不知蛇是从哪里进来的,郑老爹:“人进进出出,篱笆空地的门也经常开合,蛇鼠神出鬼没,还真防不住。” “人没事就好,”周爹帮不上忙,转了两圈就说:“我去沈大夫家买点雄黄,家宅角落都撒点。” 周娘亲看他慢慢挪远,也没阻止,就当散步了,她把带来的篮子放在灶台上:“嫂子,埋在木桶的豆芽长成了,放辣椒炒点,脆嫩好吃。” 郑大娘说好,她昨晚得知大坤差点被蛇咬,心悸不安,半夜才睡着,今早醒来精神不大好。 “一起吃早饭吧,新房那头不用开火了,等会儿给老马送去一份。” “成,我来洗豆芽。” 孟辛跑到墙角看被竹篾墙围起来的鸡,小声叹气。 小孩已经搬到新房子住,昨晚鸡舍着火时睡得正沉,有好几窝鸡是他喂大的呢,幸好没事。 周舟钻进鸡舍,帮把稻草窝里的鸡蛋全捡了,郑则这才开始拆鸡舍。 “郑则,这些木头还能用吗?” 郑则摇头:“不能了,拿来烧火煮猪食。” 一家人齐心协力,很快把旧鸡舍拆掉,空地扫净,郑大娘找出春天囤积晒干的艾草堆放在鸡舍空地上点燃,烧去味道。 她喊来小孩交代道:“辛哥儿,你在这看着,仔细不要烧到一旁去了。” 郑则从篱笆空地竹门开始一路检查,松动的竹杆敲稳,腐坏的竹片劈了新的补上,角落里的杂草铲掉清理,周舟跟在郑则后面把杂草扫掉。 两人慢慢移动到后院菜地附近,周舟面前丢来杂草,接二连三地,他正想顺手扫掉,仔细一看,随即大惊失色朝埋头拔草的汉子喊道:“郑则!你别拔了,停停停!” 郑则抓着杂草转头,疑惑不解。 周舟丢掉扫帚跑去一看,啊!果然!他难过大喊:“太阳花都被你拔掉了!!!” 郑则低头看手里纤细茎杆:“……” 周舟种的太阳花实在太密,如今也只长出纤细茎秆,挂上两三片叶子,与去年破木桶里的粗壮花杆和巨大花盘大相径庭。 郑则前头拔了好几棵小蓬草,都是茎杆纤细模样,他一下子没认出太阳花。 “你,你、”周舟心疼地捡起花杆,汉子扯草力气大,有的都折成两段了。 每天每天认真浇水,时不时就要来后院看两眼,好不容易长这么大!再过一个月就能长花盘了!周舟不知是气急还是如何,嘴里的话磕绊,眼角竟先沁出泪珠,湿润润地粘住睫毛。 眼泪一冒出来,心口的气顺了,周舟泫泪欲泣:“你怎么都拔了呀......” 种花种菜,一天就长一点,好多天才长这么大,结果拔掉只需一扬手……周舟真的十分喜爱后院所种植物,简直越想越难过。 看着离土花苗,眼泪忽地簌簌滚落。 ……完了。 知道自己犯错已很忐忑,郑则刚想道歉说两句好话,毫无预兆看见夫郎落泪,他脑子瞬间僵住......完了,事情变得严重。 郑则头皮紧绷,如临大敌,吓得起身都踉跄两步,“对不起,对不起小宝,我错了,别哭,我种回去好吗,我现在就种。” 他赶紧把地上的花苗捡起来。可周舟不说话,只抬手臂擦了下眼泪,郑则就突然不知是该先种花、还是先哄人。 脑子被周舟的眼泪搅混乱了。 郑老爹把他老弟买来的雄黄石块磨成粉末,雄黄粉攒了大半钵,是干撒呢还是泡成雄黄酒再喷,他决定问问儿子。 “郑则啊,撒雄黄粉还是泡雄......哎呦,这不是太阳花苗吗,咋丢地上了呢!” 郑老爹没注意两孩子在闹矛盾,他走近草堆仔细辨认,大嗓门纳闷道:“是太阳花啊,粥粥天天浇水么,咋不种了这是......” 一直没反应的周舟吸吸鼻子,突然凶凶抬头瞪了郑则一眼。阿爹都认得! 他偏过身子侧对人,径自捡花苗,一声不吭。 郑则艰难咽口水,眼神无奈看向他爹。求你。求求你。少说两句吧! 周爹慢慢挪上来,语气商量道:“老哥啊,沈大夫说种凤仙花可以防蛇防蜈蚣,要不咱也种点?我让老马......” 他话没说完,就被后知后觉品出微妙气氛的郑老爹拉走,“那什么,买酒!走,咱去买酒,我觉得泡雄黄酒好......” 两位阿爹慢慢走远,郑则担心两位阿娘来后院再嚷两嗓子,到时就真哄不好了! 他干脆抱起蹲成一团的人,回屋再说。 “不给你抱!”周舟放低声音说道,他一点也不配合,使劲儿推开汉子肩膀。 郑则忙不迭道歉:“对不起,小则错了,求求你原谅小则,我补种,成吗?” “现在、现在种都迟了!” 周舟双手抱胸藏得紧紧地,眉毛竖着,眼睛瞪着,一点儿也不乐意去搂郑则脖子。 “那咱们种别的,种爹爹说的凤仙花好不好,粉粉紫紫很漂亮,好吗,石竹蜀葵,蜀葵也能种......” 郑则后背顶开房门,再用脚关紧。进了完完全全属于两人的地方,他终于放松了,抱着人在圆桌前坐下。 怀里人眼睫毛还湿着,态度似有所松动,怜爱地亲亲他眼睛脸颊,最后试探亲上嘴角时,周舟头一扭躲开,不给亲。 郑则失笑,气着呢,看来不太满意。 尽管人躲着,他仍坚持亲了周舟,脸上被捏出红印也不介意。 嘴唇上移,亲昵疼爱地贴住光洁额头,郑则真诚道歉:“对不起,你辛苦种的花被我拔掉了,怪我没认得,小则跟你道歉,原谅小则好吗。” “......你笨!”草和花都分不清。 “嗯,我笨,往后一定认得,别哭,我吓坏了,小宝......”想起周舟难过滴答的眼泪,郑则觉得自己实在不该。 “我去镇上买种子,蜀葵秋天种,越冬明年长成,夏天就能开花。凤仙花和石竹明年春天种,好吗。” 周舟扣着桌沿,闷闷嗯了一声。 郑则不放心,低头去看他的眼睛,生怕他悄悄流眼泪。又被瞪了一眼。 “......”成吧,不哭就成。 郑则厚脸皮当做无事发生,死皮赖脸搂紧人,用力亲一口柔软脸蛋。舒坦了。 “原谅小则吗。” “哼哼。” 是哼哼不是哼。正当郑则以为可以安心亲吻时,周舟手一伸精准捏住他嘴巴,板着小脸下命令:“快点,你快把花苗种回去,” 这话让人隐隐不安,果然,可怕的下一句就来了:“种不活,不给你亲。” 第231章 小地主 天灰蒙蒙,没有一丝光亮。 方素心里挂事早早醒来,在昏暗里摸索梳头穿衣,最后拍拍身上掉落的发丝,收拾利索后走出房间。 路过儿子房门,脚步放得轻了又轻。 揉杂粮面时她暗暗思忖,家里种了两亩地,两亩地啊,不是半亩不是几分,是结结实实的两亩地,光是除草就很吃劲儿。 一亩花生,一亩土豆,种都种了,无论如何不能白种,土地得花心思伺候。 方素没正经种过地,但她也尝过伺候土地带来的甜头:婆婆在世时,两人用心照料家里菜地,每一季种出的菜丰富了一家三口的饭桌。 婆婆去世后菜地荒废一段时日,田地收回再租出,今年春天才得以重新照料。 田地夏季追肥,是对有充足粪肥的人家而言,养猪牛的人少,更多像方素这样没家畜捂肥的人家只好尽心尽力除杂草。 揉好的馒头放到蒸笼,点燃柴火,火光瞬间映亮女人苍白的脸,燃烧的引火秸秆送入灶口,厨房再次陷入昏暗。 村民酣睡的时辰,小树家已升起炊烟。 方素不敢蛮干,她深知自己顶多能在清晨露湿衣摆时段干活,烈日升起就不成了。家里只有一个大人,她要照顾儿子吃穿,千万不能病倒。 她计划着,每日起早些,天灰蒙蒙亮就去除草,一点点干,总能慢慢干完。 “......阿娘?” 方素惊讶朝门口看去,小树揉着眼睛,睡眼惺忪来走来找人,夜里贪凉,他的小褂子也没穿上。 “哎,阿娘是不是吵到你了,”方素摸摸他露在外头的细胳膊,小孩体热火气足,倒是不凉,“你睡觉要穿上衣呀,肚脐眼得遮住,着凉拉肚子。” 年后开春,方素搬进婆婆生前住的那间屋,原先母子住的房间留给小树睡。 一开始,孩子单独睡得不安稳,经常半夜醒来喊人,语气委屈说想跟阿娘睡一屋,在方素坚持下,他如今已能适应自己睡觉。 小树倚在阿娘身边点头,他看着灶口柴火发呆醒神,突然笑道:“我做梦闻着馒头香味,肚子饿,我就醒了。”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方素闻言起身在吊起的篮子里摸出一颗鸡蛋,洗净放进锅中。 鸡蛋是在村里买的,现下吃蛋还得买。 再熬一熬,等到冬天,家里五只小鸡长成他们也有鸡蛋吃。 母子俩简单吃过早饭,小树坚持要跟阿娘一起出门除草,“已经不困了阿娘,我也去,你什么时候回家我就什么时候回家。” 方素只好依他。 安静清凉的村里没一个人影,偶尔从远处传出来一两声狗吠。 “汪汪汪~”小树学狗叫,牵着阿娘闲聊起周舟和武宁家的四只狗,“阿娘,豌豆黑豆圆滚滚的,现在长成健壮大狗了,花生有点凶,大黄来村里住,我昨日还见过它......” 娘俩小声闲聊,有说有笑走到花生地。 晨雾迷蒙中,两人远远瞧见个魁梧身影提铲子在田间不时走动。 大、大胡子!是大胡子,小树盯着人瞬间捏紧阿娘的手。 李力浑然不知田地的真正主人来了,他沉浸在早晨神清气爽的劳作中。 夏日太阳落山迟,田间干活的村民晚归,他只好选在比公鸡打鸣还早的时辰出门干活。 谁能想到,竟有人和他想法一样。 方素的手被抓得发疼,她在原地顿了几瞬,牵着儿子慢慢走近花生地。田埂小路七零八落丢了杂草,叶子舒展,是刚拔不久。 田里的汉子背对人闷头干活,一边铲捂熟的粪肥一边拖箩筐走,他可能没料到会有人这么早下地,身处村里,警惕心比在山上低,竟是一次都没回头看。 小树抬头看阿娘,方素点点头,小孩脸上绽出笑容大声喊道:“大胡子!大胡子!” 李力立马回头看,一眼对上卸背篓看向他的女娘。 “......” 不是,村里谁天灰蒙蒙就出门干活啊。 李力自个儿干活、干完回家,和干活中途遇到人来是两种感受。前者他会稍稍设想对方反应,生气不领情都没关系,反正他已经干完。 现下就有点尴尬。 不过他好歹是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活干了就是干了,也不拿旁的话来遮掩心思,坦坦荡荡承认道:“我想你们今年种地能有个好收成,担了捂熟的粪肥来肥田,听村里人说花生苗开花追肥,花生粒能饱满些。” 小树放开阿娘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大手抬头问,“大胡子,是菜地里捂的肥吗?” “嗯,”李力再次看向女娘,努力措辞:“清晨来时没人瞧见,这亩地杂草除了,粪肥有几箩筐,够肥花生地......让我担完吧。” 对面一大一小站着,靠得很近,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孩子十分亲近大的那位。方素眼神复杂,话说得直白坦荡,让人无从再提之前“已经拒绝”的话头,她只好通过别的方式表达拒绝。 “那这亩地你干吧,”她低头提起背篓,改去土豆地除草,问道:“粪肥一共几担?” 李力:“去村里挑了四担,分开几户人家担的,说是菜地贫瘠,要肥地。”他倒是周到,生怕人家脸皮薄不好多问,自己把话一股脑倒腾说完了。 方素没想这么多,她皱眉暗暗算价钱,说:“四担粪肥钱,和肥地除草工钱,都按村里价钱算,之后会付给你。” 两人一大清早隔老远说话,方素把人家献殷勤表心意的事,扭成了做工干活付钱的事。 ......至少比上回强点,上回翻完地隔着一个小孩递话,这次好歹有商有量,李力原以为要挨人一顿怼。 李力挺乐观,没事,做长工也挺好,让他干活就成,日子长着。 方素已经渐渐走远,她没喊儿子,小树抬头看大胡子,他想留在花生地一起干活。 李力推推他后背,赶人:“找你娘去,小地主。” * “临近傍晚,人烟稀少的村庄里,为数不多的农户小院已升起袅袅炊烟,家家户户做起晚饭,唯有山脚这家毫无动静。” 郑则举起话本读到这里停下,往梳妆台瞥了一眼,疑惑道:“这是为什么呢,饭都不做,哎,真叫人难猜测。” 周舟坐着梳头发,赌气,偏不要一起看狐狸仙子。 折断的花苗太多,郑则把少数没断根茎的捡起来,栽回土里,可天热,浇了水叶片仍旧蔫巴巴,估计是不成了。 后院太阳花就没剩几棵,想起来就难受! 郑则垫高枕头翻了个身,面对夫郎,竖起话本继续说:“嗯,可能是妖精不用吃饭......” 才不是!小狐狸喜欢吃的,他喜欢吃鸡!周舟用力梳头发,觉得郑则太笨了。 “让我看看,为什么不做饭呢......” 周舟不动声色竖起耳朵听。 结果,郑则嘴里说看看,就真是看看,根本不读出声,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啊,原来是农夫故意的,啧啧啧。” 这人真讨厌,周舟不高兴地放下梳子,跨过霸住大半张床的郑则爬回床上,小薄被一卷,睡觉! 郑则直起身看卷成一团的人,心道坏了,没能让人主动开口,还给人惹更恼了。 他把话本随手一搁翻身抱住卷筒被子,长腿架在被子上小声哄道:“小宝,粥粥,小呆、咳,小狗宝,陪我看狐狸仙子好吗,我一个人看没意思。” 卷在被子里的人不为所动。 摇晃他也不动,亲亲他也不动,咬他脸蛋也不动。郑则也不动了,安静没多久他突然叹道:“唉——手臂好累啊。” 架身上的腿移开,周舟悄悄睁开眼睛。 “今天敲篱笆墙,又搭建鸡舍,手臂酸痛抬不起来......嗯?这里怎么淤青了。” 淤青?卷筒被子动了动,卷在里面的人忍不住伸头去看,抵不过心疼,周舟挣开被子凑近郑则,“哪里,哪里淤青?” 郑则当真伸长手去够梳妆台上的油灯,让人看得清楚些。 左手小臂内侧确实有块指甲盖大小的淤青,周舟皱眉摸了摸,突然用力戳了一下。听到郑则“嗷”叫一声,他就说:“痛就要擦药酒!快去擦。” 汉子不动。 周舟:“我不嫌你臭。” 郑则得了这句话才下床拿来药酒罐子,擦拭后他再次邀请人一起看话本,周舟不再拒绝,老老实实窝在他怀里。 翻到刚读到的位置,周舟却突然盖住话本,回头说:“我还生气的。” 一起读话本但还生气。郑则搓了一下脸笑道:“知道了,生气的小宝。”记仇小宝。 “霜白忐忑看向裴野,‘这样可以了吗?米,鸡,绿色的菜,你吃呀,你快吃呀!’” “裴野看着半生不熟的杂粮饭,黑得看不出颜色的青菜,最后夹了一块清蒸腊鸡,齁咸。他委婉道:'别学了吧,不是所有人族妻子都要会做饭......' ” 周舟笑出声,摇摇郑则让他继续读。 “小狐狸霜白失落道:'别家妻子都会做饭,裴野的妻子也要会做饭。'” 周舟回头问:“坏农夫明知小狐狸不会做饭,故意为难,又说不用再学。他喜欢人家,为什么想把人留住、又要把人推开?” 郑则不想说不知道,也不想提早告诉夫郎,就说:“他有病。” 果然有病。周舟就真信了,催他快读。 “裴野沉默,放下筷子看向小狐狸,'这么想做夫妻,你可知夫妻意味什么吗。'” “霜白不提不懂的,耍小聪明只说自己认的:'你别讲大道理,我听不懂。你亲我,抱我,衣服都没有了,还去山上找我,难道不是承认我是你妻子吗。'他心想,我都没怪你骗我......” “裴野暗暗叹息,重新拿起筷子:'学做人,往后就不可再说不知羞的话。'” “夜里,霜白身穿宽大衣裳,披发坐于床中,美艳绮丽的脸却有一双天真好奇的眼睛,紧盯农夫,生怕他再取出草席打地铺。裴野进屋先看他一眼,关好门窗挂好驱蚊草,这才脱去外衣,规矩躺在床上。” “霜白的心落回肚子。转而被农夫精壮身子吸引,他俯身一点点靠近,最后柔弱无骨趴在结实胸膛,脸对脸,霜白眨眨眼:‘我知道夫妻意味什么......’狐狸无师自通,伸手往农夫胸膛戳,'我都在镇上看了......'” 周舟听到此处兴奋捂嘴,脸蛋憋得通红,不停蹬腿摇晃,似乎比故事里的人还激动。 郑则突然合上书说不读了。 “干嘛呀,干嘛呀,”周舟笑容一僵,正读在兴头上呢!他立马坐正,上道地捧住汉子的脸啵啵啵往唇上亲三大口,一抹嘴巴催促,“读!读嘛,你快打开呀。” 郑则舔舔嘴唇,心满意足打开话本。 “裴野抬眼,美丽脸蛋近在咫尺,简陋屋子在霜白映衬下仿佛焕然一新。他自然伸手环住人,突然说:'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霜白大惊失色捂紧屁股,毛茸茸!他躲进被子裹紧,羞愤道:'偏偏这时候出来!'” “裴野翻身抱住他说:'睡吧,明日我有话与你说。'” 郑则这次真合上书,不念了,吹灯落帐。明日杀猪,阿爹出摊,他们摆摊,全家人都得早起。 周舟忘记在闹脾气,汉子往怀里趴时,他柔顺搂住轻拍,疑惑问道:“为什么小狐狸不喜欢尾巴?尾巴不好看吗。” “精怪可能觉得,露根脚是丢人的事。” “坏农夫一点也不好,他接小狐狸回家,没有表明心意,没有承认身份。” 他坏笑:“嘿嘿,他们没有真正睡觉~” 周舟对坏农夫似乎没有好印象,郑则好笑,便问:“你觉得夫妻意味什么?” “这个我懂,”他胸有成竹道:“夫妻要同舟共济,不离不弃,白头偕老,生死与共!”说完周舟回过味来,人妖殊途。 “嗯,坏农夫苦恼不能生死与共,再给他一点时间吧。” 第232章 荷叶尖尖,炒蛋蒸肉 正午时分,周舟小心翼翼提着篮子走到自家肉摊,喊郑老爹吃饭。 “阿爹,馒头噎得慌,就着羹汤吃吧,我坐在这里看摊子。”他从篮子里端出一碗羊血和内脏杂碎煮成的羹汤,廉价管饱,从集市买来的,等会儿还得把碗还给人家摊主。 郑老爹说好,拿碗在一旁坐下后问他俩吃过没有,周舟:“郑则吃过啦,我等会儿再吃。” “冯老板冯夫郎,好生意呀,红薯干你们拿着吃,甜嘴耐嚼,打发时间。” 今早杀猪后,郑老爹赶牛车独自来镇上出摊,夫夫俩顺道坐马车来镇上,在离肉摊不远处的集市摆摊卖红薯干。 冯老板接过,笑道:“我说你俩去哪里发财了,原是改做摊贩,当老板了!” 周舟拿起树枝赶苍蝇,笑眯眯:“卖红薯干发不了财,挣个面粉钱!” “谢谢你舟哥儿,”冯夫郎把红薯干倒到自家篮子,递还周舟,“正愁晌午烦闷,嚼红薯干正好。” 这会儿顾客少,两家闲聊,郑老爹吃完饭周舟才返回集市摊位。 他吃不下馒头肉汤,给自己买了碗淋酱油蒜汁的荞麦面扒糕吃,绵软有劲,郑则瞧他吃得津津有味,担忧道:“能吃饱吗,肉汤也不吃,再去买点旁的吧。” 周舟仰头把碗里最后一点汁水倒进嘴里,说能吃饱,肉汤腥乎,天又热,他不爱吃。 他们今日摆摊的位置比较靠前,红薯干卖四文一斤,鸡蛋两文一个,卖价和从前一样,生意挺好。 周舟还碗返回,学编鸡蛋串串的间隙和丈夫闲聊:“鸡蛋还能编串串提手上,红薯干好卖可也没个东西装,怎么办呀郑则。” 遇上自己提篮子来的客人还好,称重后倒入对方篮子,若是空手来问,想买,没个东西装也只能作罢。周舟今早遇到好几位想买又离开的客人,别提有多心疼了。 郑则看向人来人往的街道,又低头继续编稻草串,说:“我想想。” 千把斤的红薯干得卖个五六天,若是有容器装,或许能卖快些。 竹篮子装,竹篮子肯定不能送,摆着一起卖,有客人愿意买篮子还好,若是没有,篮子压货麻烦;用油纸包是一种法子,但成本太高,与其增加成本不如原封不动卖慢些; “......四文钱,这有切出来的,您尝尝!”周舟举起小篮子,让女娘拿里头的红薯干尝。 郑则回神,往摊子前的客人看去。 “来两斤吧,装我篮子里就成。”女娘嚼着红薯干递过篮子,郑则快速装好称重。 周舟目光被女娘抱着的荷花莲蓬吸引,他主动搭话:“这荷花瞧着真新鲜,茎根长,莲蓬也饱满,能问问多少钱吗,我也想买点。” 夏日荷花荷叶是很受哥儿女娘与孩童欢迎,女娘捂嘴笑道:“荷花三文一支,青嫩莲蓬两文,买多了荷叶不要钱,商贩给送,就在这条巷子买的,集市往里走些。” 女娘付钱提篮子离开后,夫夫俩相看一眼,齐声说道:“荷叶!” 郑则笑着推高周舟头上的草帽,说,“明早让老马先送咱们去河尾村买荷叶,马车快些,之后再来集市。” 集市收摊后,两人提空箩筐走去肉摊找阿爹坐牛车回家。 次日一早,三人来到河尾村。 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清晨凉爽,荷叶兜住晨露,风一吹,碧浪涌动,粉白色的荷花随风轻摇。 四周有不少来此处游玩观光的游人,孩童举着荷叶在田埂间笑闹跑动。深水荷塘荷花长得茂盛,遮天蔽日,摘荷小船时隐时现,鸟儿偶尔静立荷叶上,远远瞧见有人靠近便展翅飞起。 远处传来敲锣声响,有人巡逻喊道:“看好自家孩子,荷塘水深危险!切勿私自采摘,摘荷请移步荷田!” 夏天的河尾村,竟是比秋天挖藕还热闹。 “阿伯,你家荷花真好看,为什么不割盛开的荷花呀,多美。”周舟忍不住跑到塘埂边看人割荷花,朝小船上的村民问道。 船仓叠满整齐漂亮的荷花茎秆和可爱莲蓬,村民戴着草帽弯腰去够荷花,锋利的小刀往近水的根茎一割,花就摘下来了。 荷塘中劳作的村民循声望去,一位圆脸小哥儿伸脑袋好奇张望,他笑道:“好看是好看,商贩不收咧,盛开的荷花没两天就败了,放不住!” 盛开的荷花也卖,就摆在荷塘边支起来的小棚子里,游人孩童见了,喜欢就买一支,现买现赏,也不用醒花等待,孩子能玩上一天爹娘也乐意掏钱。 周舟倒是忘了这是要卖钱的。 得了夸奖的村民慷慨割了一支开得正盛的荷花递给小哥儿,以为他是来村里游玩的游客,说道:“给,拿去玩儿吧。” “多谢阿伯!”周舟高兴道谢。 郑则带着周舟循记忆在荷田找了一圈,最后找到去年卖莲藕的那户人家。 这户一家老小都在,汉子们下水割荷花莲蓬,女娘哥儿在田埂边摆摊等收货的摊贩,小孩朝四处吆喝招揽游客和商贩。 夏季多雨,河尾村家家户户趁晴阳好时令努力卖荷花莲蓬,以免暴雨耽搁生意。 “是你们啊,”那位身形精瘦的汉子笑道:“荷叶也卖,不知你们要多少?”那人说着从荷塘上岸,与郑则走到一旁议价。 相对荷花与莲蓬,荷叶价贱,十文钱不分大小共得五十张。集市卖红薯干,夫夫俩每日能稳定卖百来斤,郑则估摸量先付了二十文。 马车离开,周舟还依依不舍望着热闹的荷塘看。 “红薯干,香甜耐嚼的红薯干,尝一尝看一看!” 郑则没改价格,红薯干自带篮子四文一斤不变,但要用荷叶包需加一文钱,周舟嘴甜道:“荷叶早上才摘的,叶大新鲜,您拿回家可以蒸饭煮茶,甜润清香,是好东西咧!” 有位夫郎听后,拿起宽大舒展的荷叶问:“有卖荷叶尖尖吗?那个炒鸡蛋蒸肉,好吃。” 周舟遗憾道:“没有呢,我家摊位只有大荷叶。” “荷叶单卖吗,我只要荷叶。”这位夫郎付了一文钱,举着大荷叶遮阳走了。 客人的话给了周舟提醒。第二日清晨再去河尾村,他花六文钱买了两斤青嫩卷曲的荷叶尖,傍晚给爹爹娘亲送了一份,回家后和阿娘洗净,切成碎丝和鸡蛋搅匀油煎,再剁碎鲜肉调味,展开曲卷的荷叶尖填满碎肉蒸熟。 郑老爹瞧见桌上多了两道没见过的菜,新奇道:“我高低得尝尝。” 荷叶蒸肉味道清淡,荷叶尖嚼着有些清苦,郑老爹认真嚼嚼,不成,他喊道:“酱油蒜末辣子得切点沾沾。” 鲁康把显眼的小碗再次显眼地挪到大伯面前。 郑大娘无奈道:“就在你手边呢,酒没喝人先醉了。” 郑则往周舟碗里夹了一块荷叶煎蛋,自己也尝了尝,大多是鸡蛋香味,嚼到荷叶尖时才吃到独特的清香,他点点头,“好吃。” 周舟尝完眼睛一亮,哇,没想到真挺好吃,难怪要三文钱一斤。 荷叶尖尖用来炒茶肯定好喝,今年还没自制茶叶呢,婆婆丁和野菊花都没采,阿爹爱喝的刺梨果干茶也没能上山摘。 “辛哥儿肯定喜欢这个。”周舟说。 孟辛真的喜欢,嚼到鸡蛋里的荷叶尖更是惊喜,一点儿也不苦,“婶娘,好吃。” “嗯,多吃点。” 饭桌上就三人,老马仍是十分守规矩地自己吃,周娘亲吃着吃着突然叹道:“小宝就爱折腾这些新奇东西,可惜......” 孩子白日一早就得出门赚钱,只能在坐车前来家喊两声,傍晚回家躲着大鹅窜进来喊两声,一天到晚说不上两句话。 周爹看了妻子一眼,在可惜儿子不在跟前一起吃饭呢,这么大个房子夫妻俩住着是寂寞。 他给妻子夹一筷子荷叶蒸肉,自己的则是不沾蘸汁直接送进嘴里,咽下后安慰道:“再等等啊,等床送来,我喊两人隔三差五来住住。” 周娘亲脸上露出欣喜笑容,嗔道:“小心小则阿爹来家跟你急......” “怕啥,我给他讲道理,讲迷道他就回家了。” 孟辛突然笑出声,周娘亲低头问他:“辛哥儿,你年叔是不是最爱讲大道理?” “大伯也爱讲大道理。”不过他喝酒后才说,年叔是想说就说。孟辛说完有点心虚,在心里默默给大伯道歉。 在周爹的积极逗趣下,观荷亭逐渐传来笑声。 红薯干用荷叶包虽要多加一文钱,但明显卖得更好了,荷叶蒸饭养心去火,大多人都愿意买账。 夫夫俩每天清晨先去河尾村收荷叶,连着在集市上又卖了四天,终于把所有红薯干卖完。 这日,郑则照例在收摊后带周舟去县衙门口转悠,两人在告示栏仔细阅读。 他看得慢些,周舟一目十行,惊呼道:“有了,有了郑则!” “修路堂期排出来了!” 这么快,才不到十天。郑则近日来看也是求个心安,以为至少得一个月才排出来。 两人凑在一起看工房挂牌公示: 【戊字案 郑则修路案 七月十九辰时正刻 三堂会审】 郑则瞧见自己名字出现在告示上,有种奇妙感觉,周舟亦是如此,他伸手在纸上划过,念了一遍。 七月十九,是三日后。 郑则记得收状纸的书吏说过,开堂前三日会有衙役送堂期票到家里,他们今日来镇上摆摊,岂不是错过了? 果然,到家后,老马刚勒停马车,郑大娘就赶来说:“哎呀,你俩终于回来了!今日有衙役来送什么票,一定要'郑则'本人画押领取,人家见你不在就走了!” 周舟着急跳下马车,走了,走了那还来吗? 郑大娘大喘气,接着说道:“幸好你丈人在!他给衙役塞辛苦钱多问了一句,人家说明天还来,你可别往外跑了!” 郑则松了口气,点头应下,红薯干已经卖完,开堂前不会再往外跑了。 次日,全家严阵以待,周爹夫妻也早早来郑家等着。 兴许是昨日没完成公务,今日衙役来得尤其早,晨雾消失,晨光刚起,两匹大马再次出现在郑家门口。 一家人赶紧出来问候。 衙役下马问道:“哪位是郑则?” “我是郑则。”他拿出户籍证明。 其中一名衙役仔细阅读辨认,扬声道: “郑则修路案,于七月十九辰时正刻准时开审,此行通知事主郑则,并干证樵歌沟村长岳全勇齐赴本县三堂听候会审,倘敢抗违不到,定即差拿锁提、究办不贷!” 如此唱诵三遍。 衙役将堂期票交给郑则,巴掌大的一块方正薄木牌,上面用白漆写了堂审内容,“我等话已带到,你可听明白了?” 听闻事主确认明白后,一直没开口的衙役掏出一本簿册和红印泥,翻到某一处说:“我们办事要交差,你在这里按个指印。” 郑则快速扫了一眼,原来是承发差票薄,衙役指的那处写着此次差事事由,执办人是张彪乔英。拇指沾印泥,按了指印。 “多谢两位差爷,两日后一定按时到审。”郑则谢过,将早就准备好的辛苦费心照不宣交到衙役手中。 衙役跑两趟,得两趟辛苦费,心中并无不满。 听到这家人留茶,两人拒绝了,翻身上马,并在离开前好心提醒道:“切勿迟到,更不可逃告!迟到当场先打二十板子。是真打。” 县衙开堂最忌事主逃告,若无故不到堂,有视为藐视公堂、影响司法秩序之嫌。 堂期定下,只要事主没死,不管生病受伤,有一口气,躺着也要担来开堂。 郑则连声谢过,两匹大马即来即走,马蹄声很快消失。 周爹接过木牌细看,三堂会审,传票又是木牌,看来县衙视此案视为特殊。 修路涉及土地和工程难易、以及人力钱粮等多个问题,是需得谨慎对待。 一家人走回院子关门商议,周爹把知道的告诉郑则:“一般来说,涉及修路、水利、田产等案子会被定为民事重案,需得三堂会审,知县主审、县丞和典史同审。” “标准未改,说明知县严谨重视,如此你就得更加认真对待。开堂问审爹不熟,我想,咱们还得再花点钱。” 郑则点头,堂上问审与写修路申请文书不一样,要直面县太爷,且堂上有三人问话,他不敢保证不会说错话,更别说还有阿勇村长。 又花钱,周舟想起修路账本上的“打点钱”,不懂就问:“咱们要花钱打点?那找谁打点呢?” 郑老爹夫妇和周娘亲闻言也看向周爹,现在可是开堂问审啊,不能随便找人吧? 周舟目光迟疑,心想阿爹真大胆,都打点到县太爷跟前了。 周爹拍拍儿子脑袋,想什么呢。 “咱们得私下找一位讼师。” 第233章 一家人朝相同目标努力 岳全勇见到郑老板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县衙派人来过村里! 郑则说知道,县衙也派人来他家送堂期票了。阿勇村长皱巴着脸连连摆手,“不是不是!送堂期票前来过一次!” 县衙派人去樵歌沟调查?郑则皱眉。 周爹说要请讼师分析案子、改文书、预判刁钻问题并练习如何谨慎回话,尽一切可能通过修路审核。 拿到传票第二天,周爹去镇上找讼师,郑则去接阿勇村长。 岳全勇也需要上堂,那他就得见讼师。 这条路涉及田地占用,而被占用田地的刘疙瘩和毛墩子极有可能会被传话问审,思及此处,郑则找他们商量,要接人一同去镇上。 住客栈能避免迟到,给一个人花钱是花,给三个人花钱也是花,修路重要,郑则无暇计较这些必要花费。 刘疙瘩两人都同意。 只是没想县衙竟先派人来问了话。 刘疙瘩和毛墩子心有忐忑,主动坦白:“郑、郑老板,我可没说啥不好的,修路的事村里已经说好,我家田地也补了,我同意修路,官差问啥我说啥,可没说不好的......” 毛墩子说他也是。 郑则重新坐下,让三人细说当日问话内容。 阿勇村长知无不言,刘疙瘩和毛墩子努力回忆。当时得知官差找来家里,两家人都紧张结巴,好在两人去过县衙,练出了点胆子,不至于因为紧张而胡言乱语。 只是官差问什么说什么,没经过思考,修路占地如何解决,是否满意,商贩来收笋干出价几何,签订契约又定价几何,村民是否愿意卖给商贩,是否支持修路......等等。 官差问得和颜悦色,两人答得汗流浃背。 刘疙瘩看了面无表情的郑老板一眼,讷讷道:“......我忘了怎么答的,但绝对没有说不好,我最在意田地,田地问题已经解决,我没有不满。郑老板,我,你,这、这没事吧?” 若是问题皆如实回答,倒也没什么,修路申请文书都写有,只是侧重点会不同。 申请文书写以民生为重、为民解忧;修路为大家好,消除进出村子危险隐患,改善生活,惠及村民及县衙等公共福祉,且申明一切由县衙定夺;修路人受益甚少着墨。 但由官差问话,刘疙瘩毛墩子等村民口中说来,侧重或许完全相反。 郑则沉默许久,起身说道:“不打紧,先带你们去镇上,会有人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四人到达所定客栈已是日头西斜,周爹等待已久。 “先吃点东西歇一歇,讼师就在隔壁房间,等会儿带你们见人。今夜一晚,明日一天,咱们好好听他安排。” 徐浩正是周爹在镇上代写诉状书铺找来的讼师。 代写书铺受县衙监管严格,里面的代书人亦是通过考试选拔,他们合法撰写诉状谋生,周爹来此处找寻讼师属于正经途径。 不过讼师一职不利当权者治民管理,始终不能上台面,其作为受限颇多,其中一条便是严禁对簿公堂,不可与事主一同上堂。 三堂会审,郑则和阿勇最终要自己面对。 讼师只能在开堂前帮助避开问话陷阱,找出文书漏洞,教事主如何回答审问。 徐浩正在隔壁已经把郑则带来的所有文书,及修路换取收笋干收购契约仔细看完。 周爹带着吃完饭的四人前来见面。 这位讼师倒与郑则想象中的文人相符,中年汉子面上洁净无须,着棉布青灰色长衫,神态无讨好之色,眼神清正淡然。 听闻郑则说起县衙派人去村里问话,徐浩正看向面色各异的几人,“说便说了,私下提问回答已经无法改变,紧要是后日上堂,堂上威严更盛,说错话能当场定罪。” “这次的修路案,目的合理,文书齐全,村民支持,审核通过几率很大。”听到这里最先高兴的是阿勇村长,他忍不住伸手拍拍郑则肩膀。 徐浩正继续说:“不过修路事关众多,即便有人出钱修建,县衙监督责任并非一方涵盖,所以才有三堂会审。” 要想预判三位大人会问什么话,如何回答,就必须先了解他们的职责所在。 县太爷是主审,能不能修、通不通过,最终是由他拍案决定。 县丞负责修路工程,会询问修路石料、人力、钱款等问题。 典史负责治安防治,会询问村民意愿、矛盾冲突规避问题。 修路皆因收购笋干发起,郑则便想到签订的契约:“修路换取的笋干收购权契约,是否有需要注意的地方?” 樵歌沟三人也看向这位讼师。 徐浩正点头,他从一堆纸张里找出契约,说:“上面虽写'出钱修路换笋干独家收购权',但回答千万不可提起这些字眼,回答过于露骨,会被扣上'盘剥乡民'的帽子。” “县令极有可能发难,确认你的修路动机......” 修路案在后日早上开堂审理。今晚徐浩正与几人一同详细分析案子,且写下三位大人可能发难询问的问题,作出回答后整理。 次日一早开始,他扮做审问人,逐一向四人询问,不停练习回答。 周爹帮不上忙,便尽心尽力给大伙儿点吃食、上茶水,全程在一旁陪同。 郑则在镇上为开堂审核做准备,周舟留在家陪三位长辈。 新房堂屋仍旧空空荡荡,周娘亲今日却从郑老爹那借来丈杆木尺,在堂屋一侧选出个好位置开始量尺寸。 周舟不明所以,但听话走进爹娘屋里找出簿册和笔杆,“娘亲,你让我记什么呀?” “记下做桌子尺寸,到时让你爹爹去下河村订做佛台。”周娘亲回头说道。 佛台,啊佛台,周舟认真记下,开始愁了。他还没能去香积寺还愿呢!好多钱、好多米、好多香油…… 如今郑则穷,爹爹更穷! 他抱住娘亲手臂,难为情地说:“娘亲,现在还没法请佛像回家......” 周娘亲摸摸儿子脸蛋,“娘知道,娘就是想做点事,提前准备也好。” 她一早起来已经在心里念了不知几次佛祖保佑,观音娘娘保佑。没有佛台佛像,心里空落落地。 等周娘亲量完,周舟抱着木尺和丈杆回家。家中堂屋烟雾缭绕,郑大娘认真往供台摆吃食贡品,她朝周舟递了根香说:“来,粥粥,咱们给祖宗拜拜,求他们保佑郑则做事顺利。” 帮不上忙时,求神拜佛是最好的祝福。 一家人朝相同目标努力。 七月十九日,清晨。 卯时正刻,县衙点卯。辰时初刻,郑则和岳全勇四人进入县衙大堂前院西侧的班房,静坐等候。 修路案于辰时正刻开堂,目前其他案子在审。 刘疙瘩和毛墩子揣手坐一旁,没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动。 讼师说了,他们二人不一定上堂,若需上堂审问,典史所问问题熟悉,就按昨日练习回答,问题不熟悉,该说什么说什么。 两人暗自鼓劲儿,好赖他们都懂! 阿勇村长嘴唇发白,坐立不安。他紧紧挨着郑则,似乎挨着他就能好受些,心跳渐缓后他说:“县衙官差上工可真早啊......幸好没吃早饭,不然我这会儿就得吐了。” 郑则听到大堂传来惊堂木声响,心不在焉地敷衍:“嗯。” 此修路案他是事主,讼师昨晚睡前尽心尽力再给他分析一遍案子,需谨慎回答的地方他已烂熟于心。 郑则也紧张,但在承受范围内。 刚刚与家人在外头匆忙说了几句话,周舟小脸苍白,瞧着比他紧张,只来得及拉住自己悄声说:“我给祖宗连烧了三天香,今早出门都没忘,一定能成的!” 郑则呼出胸中浊气,终于转头与阿勇村长说话:“坚持,别吐,审完再吐。” 怎么突然这么认真,阿勇村长努力克制:“......成。” 周舟和长辈们站在大堂西廊木栅栏后边,观望审案。孟辛和鲁康也在,两人正努力伸脖子往里瞧。 两名带刀衙役各站一遍边守住木栅栏,以防围观百姓闯进大堂。 周爹和讼师徐浩闲聊,他扶着石狮子担忧道:“这起得也太早了,官员睡醒没......” 官员睡不好精力不济,错判误判怎么办?小则可花了大力气办理修路申请啊。 徐浩正望向大堂。他能做的都做了,该教的也教了,就看几人堂前表现,“不怕,前头审完两个案子,人就清醒了,轮到修路案官员精神正好,说不准会尽早结案。” 时辰过早,没有太多百姓来听审,除目前在审案子的事主家人,便是他们一家。 在审案子是婚事纠纷,堂中传来呜咽哭声,郑大娘和周娘亲不知不觉听入迷,“哎呀,怎么能悔婚呢,这叫女子怎么自处?” 周娘亲小声说:“汉子定是有所隐瞒......” 周舟和阿爹站也站不住,听也不听进,索性来回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大堂传来惊堂木敲击声,结案了!踱步两人快步挤到木栅栏前。 随着衙役“咚咚咚!”击鼓三声,分列大堂两侧的衙役原地不动,他们提起水火棍敲击地面,齐声喊“威——武——”以壮声势。 县令不苟言笑,稳稳坐于正堂公案后,师爷坐于侧后,记录的书吏坐于堂下。 与前开堂两案不同,此案要三人同审,典史走进大堂,先绕四周查看环境,而后肃立于右侧; 县丞快步走来,向已坐定的县令作揖,落座于左侧小案后。 大堂高大空旷,地面整洁干净,清晨阳光从大门和高墙两侧窗口斜射照入,映亮了陈列的各种醒目刑具,气氛庄严肃穆。 值堂书吏翻看簿册,高声唱报:“传戊字案——修路案事主郑则、干证樵歌沟村长岳全勇上堂!” 衙役喊声渐渐停下,棍子最后“咚”一声敲击,这阵势也镇住木栅栏外旁听的百姓。大堂内外,鸦雀无声。 郑则和阿勇规矩跪于堂下磕头,两人逐一自报家门。 县令头戴素金顶帽,神色严肃,高高坐于正堂,他身后是高大的屏风,头上悬置“清正廉明”牌匾。 “啪”一声响亮惊堂木拍响,震得堂下堂外心中一紧!阿勇当即不自在地挪到膝盖,调整跪姿,心跳极快。 周舟咽咽口水,隔着栅栏盯住他家汉子背影。 县令的声音在宽敞大堂里十分洪亮:“郑则!你状诉申请修建樵歌沟进村道路,现将你诉求再复述一遍。” 围观的徐浩正暗自点头,昨天练过。果然,郑则抬头看向县太爷,言简意赅将修路想法顺利复述。开口才发现,他声音发紧,讲了几句才得以慢慢恢复。 修路换笋干收购权是申请人提起,县令的反应却不像昨日讼师预判那般,他没向郑则发难,而是喊道:“岳全勇!” “小、小人在!” “郑则称与你们村立契约,由其出资修建进村道路换取六年笋干收购权。此约,可是村民自愿签订?你身为村长可曾召集村民商议?是否与郑则私下勾结逼迫村民?!” “回禀大老爷......” “啪!”惊堂木再次敲击案头直击人心,县令句句紧逼:“不可撒谎,从实说来!” 郑则垂眼,置于膝头的双手握紧,一颗心高高悬起…… 他想起讼师昨日说的话:一个案子,哪怕县衙私下已经认可、已有九成审批通过可能,但在公堂之上,必要流程不可缺少,若被审之人回答不当,仍会被严令打回。 总结而言,修路案此类地方事务诉求,比涉及纠纷和犯罪的民事或刑事案容易结案,但事主干证的回应,对审批影响极大。 公堂环境对人造成强大心理威慑,环境与权利双重施压,让人感到沉重害怕。 讼师让四人克服恐惧,只要把话说得清楚明,就能成功一半。 可最大问题恰恰在此。 平民本就畏惧官员,农户人家面对知县回话更需勇气。 被打断的阿勇村长喉咙发紧,沉默时间渐长……周舟堂外暗喊,说话呀,说话呀! 第234章 膝盖发麻 讼师冷静围观,他扮做审问人,哪怕再问上千遍,他仍不是真正问话那位。 这一关需要他们自己渡过。 岳全勇越着急越开不了口,郑则暗推他一把,阿勇如梦初醒。 他抬头大声道:“......回禀大老爷!我们村都同意,小人曾召集村民在土地庙商议,之后再请族中老人开祠堂公议——再不修路!我们村就没人了啊!” 讲回自己熟悉的村子,阿勇村长再开口尽管还有些磕绊,但表达渐入佳境: “村民自愿同意,契约上的指印都是大伙儿自个儿按的,修路看病方便,年轻人娶亲变得容易......大老爷,村子得修路呀!我们想修路,自然也同意签订笋干买卖契约,小人句句属实,没有勾结压迫村民啊!” 堂下书吏挥笔不停,典史和县丞认真听审。栅栏外围观的家人听到阿勇村长在县令不耐之前终于开口,顿时心中一松。 皮肤黝黑的农家汉子言辞恳切,神态焦急祈求,县令脸色缓和。他再次厉声问道:“且问你们二人!” “所立契约年限内,笋干按原底价收货,若市价大涨大跌,岂非全是村民吃亏,郑则该当如何?” “道路数月修成,笋干要连收六年,村民倘若不满毁约反抗,代表村民的村长又当如何?” 岳全勇满头大汗,主动先回答:“回禀大老爷,不敢毁约!” “郑则来收货前,山路难走,外头的人不进来、村民肩扛肩挑走去草市路也麻烦,笋干烂在山里难卖......我们村都认契约条款,是认的,我一定尽职尽职管好村民!” 阿勇落音,大堂恢复安静,县令不置一词,转而看向郑则。 笋干收货价格并非一直不变,郑则恭敬道:“回禀大人,前三年是原低价收,收货量不变;后三年上涨一文,收货量逐年递减两百斤,慢慢还以村民买卖交易自由。若大跌低过收货价,有保底价格。” “大人,所立契约价格公道,能帮助村民顺利卖出笋干增加收入。” 阿勇村长在一旁点头赞同,契约是这样写的,大跌有保底价格。 木栅栏外旁听的周爹和讼师徐浩正却突然神色紧张,暗道坏了!话头递出去了! 果然,县令“啪”一声用力敲响惊堂木喝道:“郑则!” 郑则一惊当即叩首伏地,阿勇也低头。 修路申请书和笋干契约县令早已看过,自然知晓两份文书详细内容,他就等事主回答的这几句话。 “契约保低不保涨,市价涨、收购价却不跟涨,后三年虽涨一文,然收购量又反减。若丰年笋价暴涨,村民眼见厚利而不得,你岂非坐享其成、盘剥乡民?” 县令并非有意为难,修路好解决,但修路换笋干收购权长达六年。若契约掰扯不清、处理不当,村民容易产生纠纷动乱、引发治安不稳,徒留管治隐患啊! 周爹担忧看向小则,独家收购条款放在公堂明面,最易与盘剥乡民挂钩,县令一句话几个问题,难回答啊! “请大人明鉴!”郑则心跳剧烈,低头回想昨日讼师对他说过的所有话,捡着相关的快速思考,“大人明鉴!契约是双方承认签字定下,并非小人盘剥乡民,村民卖笋干获利只增不减!” “契约定价,是以丰补歉、两相保全,”市价大涨,以低价收购,然在暴跌低过收购价之时,给出保底价。“一涨一跌,一方独担暴跌之险,一方让渡暴涨之利,是契约签订共认的公平!” 他大胆抬头看向县令,四周的人尽力稳住声音说道:“且后三年收购量逐年递减,若市价大涨,村民余出笋干可正常私售高价,此条款更与压榨欺民无关。” “大人,笋干收购粗看是小人获利,但小人同样承担了修路费用和风险,前期投入并无收益。若非立此契约,小人岂敢耗费银出资申请修路,请大人明鉴!” 身后的刑名师爷从案上文书堆里找出契约签字画押的纸张,快步低头上前,递给县令查阅。 后者看完,问阿勇村长:“岳全勇,郑则所言是否属实?你们可甘愿接受条款约束,在契约期间不违抗毁约?” 一大清早的,阳光尚未烫人,阿勇村长和郑则后背衣裳全部汗湿,是真的紧张。 阿勇连忙抬头说道:“回禀大老爷!属实,属实!我们村民都接受,老天爷的事农民说不准也管不了,丰年大涨让点利,灾年有保价,换六年稳定收入我们是愿意的。” 县令沉默看着堂两人,最后点头:“民不举、官不究。樵歌沟村长与全户村民知情并同意签订笋干收购契约,涨跌之约自为两愿。然!郑则保底之责重如山、村民同等需得遵守契约条款,哪方敢违,刑杖不饶!” 堂下跪着的两人都叩首称是。 县令说完看向县丞,县丞会意,接下来到修路一事。 “郑则!修路申请一旦通过,县衙会定下负责此路修建监督官员,一旦动土便不可停工,此中利害你可知晓?” 郑则久跪膝盖发麻,他微微调整方向朝县丞这头回道:“小人知晓,小人定会让此路修成。” 师爷把工房负责的修路路线、地形勘测图等文书递送到县丞案头,后者逐一看过,放下纸张,问: “进村道路途径一处缓坡,修路有难度,我且问你,若是修路费用超出报备钱款六十五两,你当如何?” 郑则想过这个问题,讼师让他如实回答,不可投机取巧。 “回县尊,小人不懂修路,缓坡修路如何动土,全仗工房大人勘量定夺。账面六十五两俱在,若后续钱款不足,小人定当全力补足,绝无延迟。兴工后,需调用驮畜或人力等,小人听凭安排。” 工房弓手起亲自去过樵歌沟勘测地形。文书材料俱齐。定堂期之前,户工刑三房已商议判断此路修建是否可行。 修路钱款,是修路能否进行的关键。县衙财政紧张,非官方道路不予拨款,县丞需确保申请人有足够银钱支撑道路修成。 而后,县丞又问了修路人力何来、村民是否愿意参与修建、是否会耽搁农田劳作等,堂下两人逐一回答。 县丞拿起一份文书喊道:“岳全勇。” “小人在。”阿勇朝向问话人。 “文书材料中有田地置换册,修路占地一事,村民可是自愿置换土地?修路可有侵占村民坟地?” 阿勇说坟地都在山上,并把修路所占地置换村中公田的解决方法告知,县丞果然问,被占田地的两位村民何在? 郑则暗自松口气,他微微侧头瞥向身后又快速转回,心中对周爹感谢万分。 值堂书吏:“传——樵歌沟刘疙瘩、毛墩子!” 县丞看向两位村民:“修路占用你们家田地,置换成村中公田,你们可是自愿置换,可有不满?” “有不满要如实说来,县太爷可为你们做主!” 两人汗流如注,不敢直视正堂端坐的县太爷,听到问话,只管往问话人那头看。 毛墩子紧张摩擦膝盖,答道:“回、回大人,没有不满,修路占用多少补多少,都是、都是好田,我自愿同意的。” 刘疙瘩:“我也是,我也没有不满,自愿的,田地都换好了。” 县丞不再多问。修路钱款已有,村民意愿强烈,所占田地并无纠纷,勘测地形判定修路可行。他看向上方县令点头。 县令看向典史示意。 典史向前一步走近四人,他主要询问:修路工匠在村中是否有地方安置,是否会引起村民恐慌动乱,石料物品修路期间可会安排专人看守...... 郑则作为事主,岳全勇作为村长,两人半点不敢懈怠。熟悉问题就按照讼师所教回答,不熟悉就保守为上谨慎回答。 郑大娘捂心口低头说:“前头两个案子审得很快,怎么郑则这么久......” 周娘亲挽住郑大娘手臂,刚想说话,堂中忽地拍响惊堂木,所有人精神一震。 师爷麻利地从几方手里收起文书,再与典史县丞围到县令身边,几人低声商议。 阿勇村长稍稍放松脊背,大着胆子看向前方,心中默念:一定要成,一定要成,一定要成!!! 不久,其他官员返回到自己位置,县令再次拍响惊堂木,朗声宣判: “郑则修路案,经本县亲核:工房勘图无误,户房验银足额,村民知情自愿,依律照准!” “郑则克日兴工修路,不可耽搁秋收,岳全勇协理物料人力,工房月报进度,典史监察治安。倘若有违章法,申请人追赃枷示、村民全族杖粮、官吏参革纠办!” “郑则出资修建樵歌沟村道,换笋干专收权,双方所签契约成立,盖印以立契存房。官吏双方应恪守契约,依约行事,和衷共济,不得滋生事端,有违者必将严惩!” “本案审结,退堂!” 成了!成了!郑则脊背一松,肩颈酸痛,膝盖愈发麻疼。他转头和阿勇对视,见到对方眼中有泪意闪动。 堂中跪拜四人叩谢,官吏有序退场。 起身时膝盖僵痛,原地站定许久才恢复,有书吏来引两人去户房办理契约备案,以及安排修路动土日期。 栅栏外,周舟兴奋地一把抱住孟辛,努力提起小孩:“啊啊啊辛哥儿,你听得懂吗,修路申请通过!郑则成功啦!你大哥成功啦!” 孟辛慌张抱住粥粥哥脖子,就怕摔地。 鲁康抓住木栅栏,还在往里头看。 周爹扶靠石狮子借力,圆脸一派轻松,他朝儿子笑道:“摔了你俩就一起躺吧!” 长辈们同样露出欣慰笑容,郑老爹眼看儿子从初春忙活到盛夏,爷俩深夜失眠绕院中石桌转圈闲聊仿佛昨日,真好啊! 徐浩正为雇主高兴,他拱手对周爹说:“案子已结,我便先走了,若此案有问题可来书铺寻。” 周爹站直身子道谢,想留人一同吃饭。徐浩正婉拒,雇佣银钱已付,案子已结,双方两清,再聊两句就离开了。 郑则满脸笑容从县衙大门出来,刚要接住快步冲来的周舟,他就自己在跟前停住。 “郑老板!你是郑老板了!” 眼睛亮晶晶,看向自己的目光钦佩又爱慕,小狗一样。郑则简直美死了。 “走,吃早饭!”早早来等,肚子空着。 他刚要牵人,却被拿着契约书的阿勇村长一把扯住,申请通过后他激动坏了。 阿勇连连表白:“郑老板啊,郑老板,你可真牛,你怎么这么牛,你就是我最佩服的人,往后我要跟你好好干,笋干放心,我帮你把得牢牢地......” 郑则制止他:“换我想吐了。” 刘疙瘩和毛墩子相看一眼,踌躇几番,最后走到郑则身边:“郑老板,从前多有得罪,我们两个老汉种了一辈子地,只是心疼自家的田,绝不是针对你......” “没事,我没放在心上。” 毛墩子说,林地修路砍下来的树可以卖给郑则,“那点木头不够建大房子,听阿勇说你需要,我便宜点卖给你。” 家里杂物房没建,郑则听后立马说成。 得知请来的讼师已经提前离开,他郑重地对周爹说:“爹,谢谢你。” 他们四人能在堂上顺利回答,那位讼师帮了大忙,周爹更是功不可没。 周爹却笑道:“我知道你能行,爹不会看错,接下来盯紧修路一事就成了。” 修路申请通过只是修路第一步,周爹说完,瞥了一眼仰头傻笑的儿子,还笑呢,接下来两个月,小则可有得忙了。 郑大娘和周娘亲:“走吧!吃顿早饭。” 紧张沉重赶来,有说有笑离开,转变竟只相隔短短一段时间。 离开前,所有人默契回头看县衙大门。 七月十九日。膝盖疼麻,惊堂木声响,宽敞肃穆的公堂,面对震声质问的急促呼吸,宣判通过升腾而起的自豪欢喜...... 郑则会永远记住这一天。 (7.19 00:03 拿铁:235章卡审核) 第235章 拿去山脚给谁 燥热黏腻的夏日夜晚,晚上本该掀开凉快的床帐,此时却密密实实笼着。 叫人无法窥见帐里的隐秘春光。 里头传来细微动静,似是低语,似是调笑,呼吸好像喘在耳边。 帐外闷热,帐内火热。 周舟想让人歇一歇,说坐不住了。他喊了郑则,喊了小则,可都没用。 他不敢喊哥哥,实在怕了。 床帐密不透风,可透音。可怜周舟要搂住身前脖子,还不忘捂紧嘴巴。 汉子稍微一挪动,想说的话就断了。捂嘴的手改为去扯腰上大掌,柔软白皙的手指无力覆在深色手背,想让他不要掐那么紧。 力量悬殊,无法撼动半分,他才重新搂住埋在胸前的大脑袋,简直好话说尽:“求、求你,呜......” 汗珠细密,热,周舟想撑开掌下的肩膀喘口气,很快就被盘腿而坐的汉子搂回来。 “呼......好乖,别哭,坐得住,”高挺鼻子戳人下巴,郑则吮去他颊边滑下的汗珠,语气愈加兴奋,“......好乖,好漂亮,呼,怎么这么漂亮,嗯?” 一听到他夸奖自己,周舟下意识绷紧身体搂住人,只觉得哪里都热,哪里都快乐,呜呜咽咽地,又哭了。 泪珠滴在被褥——那里早已汗湿一片,陷入两个深深的痕迹。像是膝盖压的。 汗水滑腻,差点抱不住人。 郑则两手干脆放开怀里人,转而撑在身后剧烈喘气。周舟泪眼朦胧,身体摇晃,黏人小狗一样,双手立马紧张贴在他胸腹保持平衡。 哭得更漂亮了。 汉子露出得逞笑容,胸口随呼吸起伏,昏暗中如野兽般光亮的眼睛紧紧盯住人,好心道:“扶稳了,小宝。” 声响隔在床帐里,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安静。 委屈哭腔伴随汉子舒坦懒散的哄人嗓音,潮湿黏腻。 周舟还在不受控制地啜泣,酥麻颤抖。 郑则只好不停安慰他。大掌顺着后背来回滑动安抚,直到周舟呼吸平复。 刚亲热完,正是过分依赖人的时候。他一定要贴紧人才安心,肉乎柔软的身子亲密无间嵌在汉子怀里,汗湿的头发黏在脖颈,周舟闷闷说:“打扇,要打扇。” “过一会儿打,擦洗完再打。” 夫夫俩抱着小声说了会儿亲密情话,没多久,哥儿笑声软软传来。 床帐终于掀开,郑则顶着满背挠痕坦然下床,衣服都懒得披。 圆桌上,油灯亮着,略显凌乱的头发不减汉子英挺俊朗,他安静地用针簪子挑亮油灯,倒了水返回床边。 周舟撑起身子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刚咽下,屋顶突然传来雨滴敲击瓦片的动静,声响逐渐急促。 两人寻声往屋顶望去,周舟嗓子有些干,他哑声说:“下雨了。” 夏季的雨来得又快又急,空气中很快传来湿润闷热的泥土气味。 “嗯,后半夜会凉,擦好身子换上寝衣。”汗湿的被褥,汗湿的人,都要清洁。 周舟趴着,任郑则帮忙仔细擦拭,他突然被轻轻拍了一下,听得这人促狭笑道:“吃的饭都去哪儿了,是不是都长这儿了。” 拍完大手覆住抓了一把,爱不释手。 两人年轻气盛,恩爱有加,情事自然不少,从前周舟累完闭眼就睡,如今结束,能陪自己说会儿话了。 郑则低笑,是不是该夸他有长进…… “你讨厌。”周舟扭动身子不让他揉,还麻着呢,碰一下就颤抖得想扣脚趾...... 他趴在软枕回头,郑则站在床边认真擦拭自己腿上汗水,他的目光不受控制看向灯光刚好照得清楚的地方。 ......那郑则吃的饭,都长那儿了吧。又凶又丑。 待两人收拾好,重新躺干燥舒适的床上时,屋外风雨渐大。雨滴汇成水流,坠落屋檐下的木桶,雨水发出哗啦声响。 周舟软软趴在郑则胸膛,身子随他的呼吸缓缓起伏,轻声说:“明天,河水就涨了,小枣树能痛快淋一次雨,后院菜地的玉米株长出玉米棒,娘亲移种的菜苗应该能活......” 天热他只穿了小衣,郑则抚摸露出来的白嫩胳膊,一手打扇凉快 应道:“嗯,我哪里也不去,在家陪你。” 修路动土日子定在七月二十五,中间有几日空闲。 心头大事暂时落下,他从县衙回家后什么事情都不想做,洗漱后抱住人就往床上带,两人从夜色浓稠闹到月上中天。 郑则彻彻底底放松了一回,四肢百骸舒爽无比。 周舟闻言抬头,眨巴眼睛,摸索寻到他嘴唇凑上去,两人亲了一会儿。 入睡前他想,郑则怎么总是懂自己想说什么呀。 次日清晨,屋外雨水湿润。 郑老爹起床雷打不动先去清理猪圈。天要下雨人要吃饭,猪也一直拉屎咧,少一天清理都不成。 郑则天刚亮就出发去村西水田查看,昨夜暴雨,就怕雨水漫出田埂,冲走鱼苗。 周舟醒来没有失落,他隐约记得郑则起身时说要去看鱼。回神后,突然记起一事,他穿好衣服就往新房跑。 前院两只大鹅似乎嫌弃地面潮湿,躲在稻草小棚里不出来,探头探脑观察后,周舟趁机跑进院子,“娘亲!” 孟辛走厨房门口喊粥粥哥,周舟摸摸小孩脑袋,站在门口蹭去鞋底泥巴才进正屋。 “爹爹......”怎么躺了,他迟疑站在门口。 周爹果然躺在床上,哪儿都没去成,周娘亲坐在床边陪着,两人招呼儿子进来。 周舟最害怕见到爹爹躺着不动,他一颗心高高提起,忐忑不安。 “爹的腿不疼,就是麻,膝盖没力,怕摔了才没下床走,”周爹对上儿子担忧的眼睛,招手宽慰道,“真的,来,你看爹爹额头都没冒汗。” 周爹说身体没事,喝过药了,还拿一旁的小碗递给儿子闻。 周舟当真接过闻了一下。 这段日子爹爹在村里住得很好,天好就慢慢挪去村西水田看鱼苗,经常走去旱地和人聊天。他精神头这么好,周舟都快忘了他腿脚不便。 一下雨,什么都记起来了。 周娘亲搂过儿子,眉眼弯弯安慰道:“不怕,娘亲在呢。你爹没事,不然我叫他下来走两个给你看。” 母子俩眉眼极其相似,齐齐看向周爹,后者立马掀开薄被,作势真要起来走两个。 周舟被逗笑:“什么嘛,你别动!” 陪两位长辈说了一会儿话,确保爹爹不难受他才离开。 郑则扛着农具提水桶,一回家就喊,“粥粥,来,来看鱼,水田的鱼——” 他显然是下过水田,裤腿挽到腿肚子,沾满泥水。周舟蹲在桶边捞鱼,小鲫鱼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他不禁怀疑:“能吃了吗?鱼好小呀!” “鲫鱼本就不怎么大,”郑则也弯腰往水桶捞了一把,他的手掌比周舟大,鱼显得更小了,“今晚熬鱼汤喝,吃点新鲜的。” 打水洗手,周舟把木桶放到阴凉处,还用簸箕仔细盖上,郑则远远瞧见,好笑道:“防谁呢这是。” 他走到夫郎身边,故意用湿漉漉的手指去捏他脖颈,就要碰到时,郑则眼尖看见昨晚吮吸的红痕探出衣领。 惊讶挑眉,改为捏住他的脸蛋。 周舟对此事无知无觉,他看不到人呀。 “防蛋黄......”他抓住大手老实答道。蛋黄如今是一只大猫猫了,如果它知道桶里有鱼,肯定会围着桶伸爪抓鱼。 白软脸颊被手指这么一挤,嘴巴嘟起来,话说得含糊不清。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郑则趁长辈没在家,长臂一夹把人捞回房间,合上门,低头“啵啵啵”就往捏得嘟起的嘴上亲,亲得十分响亮起劲儿! 十分畅快开心的幼稚样子。 亲完一顿才算过足瘾,补了早上遗憾。 出门一趟回来有点疯疯的,周舟被他亲得后仰发笑,“哈哈哈哈,干嘛啊,疯癫小则......” 郑则本都停下来了,闻言咬牙切齿露出一脸要吃小孩儿的样儿,一口叼住柔软脸蛋。周舟笑着躲开他,皱鼻嫌弃:“口水,我脸上都是口水,你真烦。” 昨晚你还吃了呢......郑则心想,这会儿就嫌弃了。他故意道:“我没漱口。” “那你完了,这是你最后一次亲亲......” 郑则笑了一下,他打开房门商量道:“明日放晴我们外出一趟,阿娘,她有没有问你奇怪问题?” “你才最奇怪,不许讲阿娘坏话。”周舟觉得他有点神叨。 两人边说边往厨房走,周舟给他盛粥拿馒头夹小菜,一家人都已吃过早饭,只有去村西看鱼苗的郑则没有。 雨后的晨光照入厨房,落在饭桌上。 郑则发丝沾有雨雾水汽,他喝一口粥,真有点饿了,“石头阿水去得比我早,两人拿着竹竿在养鱼水田搅了一早上。” 腌制的脆黄瓜挪到汉子面前,周舟陪在一旁:“那鱼怎么样?” “没见有翻肚子。挖深鱼沟,排了水。” 水田涨水,幸好田埂没坍塌,郑则用小孔竹篾片拦住排水口防止鱼顺水流走,“水有点浑浊,我下午再去看看。鲁康呢,这两日先别喂鱼了。” 鲁康去放牛,周舟起身再给他盛一碗粥:“他回来再转告他。” 夏季遇到下雨天,村里每户人家担忧的事情都不一样。 小树睡得沉,不知道昨夜下雨了。醒来听阿娘说起,立马在家里每个角落查看,欣喜发现一点雨水也没漏! “阿娘,瓦片遮严实了。” 从前他和阿娘最怕雨天,屋外下雨,屋里也下雨,哪儿都漏水,倒水修屋顶补瓦片,终于好受多了。 方素和他一起抬头,瓦片新旧掺着盖,能遮风挡雨已经很好,“嗯,遮严实了。” 小树翻出鱼篓想去找周舟哥,下雨水涨,芦苇丛可以埋鱼篓抓鱼。 方素却喊住儿子,进房数铜板小放进小布包交给他,叮嘱道:“你拿钱去山脚吧,这是粪肥和除草的工钱,记住了吗。” 土豆地,施肥和除草那人全包揽了; 花生地,那日她除了一次,次日再和儿子赶去,那人已锄起来了。又是一日的钱。 方素返家想想有些恼火,她甚至怀疑,山上是没猎物还是咋的,非得赚这锄地钱。 小布包塞得鼓鼓的,好多钱呀,小树拿在手里有点沉,他乖乖点头说记住了。 只有两户人家的山脚一如既往寂静。 “你娘说了什么?”李力让小孩自己进屋放钱,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趁雨天泥土湿润,李力闲着也是闲着,想在菜地种点菜。 往手心倒了点镇上买的菜种,长茧的粗指头捏出一点,也不管多还是少,直接往菜地里扬手一撒。 “娘说,'是粪肥和除草的工钱'。” “没了?”就一句?李力皱眉回身。 “没了呀,”小树走到他身边,手窝成小碗举起来,他也想要种子,“啊对,阿娘还说,'你拿钱去山脚吧',这样。” 李力弯腰给小孩分种子,闻言心想,山脚山脚,拿去山脚给谁。 一大一小往菜地洒满,小树觉得有点不太对,但一时忘记是哪里不对了。 除草两日工钱四十文,粪肥八个箩筐二十四文,李力颠颠钱袋,把小树抓到跟前:“你阿娘做一件衣裳要收多少钱,鞋子呢。” “冬天袄子二十五文,夏天衣裳二十文,不出针线多加一文钱。千层底布鞋要五十文钱,鞋垫十文。” 说起阿娘的针线活费用小树脱口而出,特别熟练,“大胡子,你要做衣裳吗?” 他原是站在李力面前,不知不觉就靠在大人身边,挨着人后,小孩莫名其妙松了口气,露出安心神态。 李力想了想,找出一双穿坏的旧鞋让小孩带回去给他阿娘,就照这大小做一双新的。临了脑子突然灵光,觉得坏鞋不好,一下子不知道咋办了。 小树不知道大胡子在干嘛,他眼看他进进出出好几趟,像只笨重的无头苍蝇乱飞。 他坐在椅子上看半天,就说:“大胡子,你要做新鞋子吗?描鞋底就好了啊。” 不停走动的人终于停下来。 李力欣慰地拍拍小孩脑袋,难得开怀一笑,嗐!他怎么就没想到呢,就说年轻人脑子好使,“去,你去厨房捡一块黑炭。” 他进屋找出件旧衣裳铺在地面,踩上去描了左右脚大小。 壮实的汉子稳坐在椅子上,叮嘱道:“给你阿娘说:我脚大,鞋面要宽松些;我常年山上跑,鞋底纳厚些。记得了吗?” 小树点点头。他第一次给大胡子带话,有些兴奋,连连追问:“还有吗,还有吗?” 李力进屋找来破旧衣裳放进背篓,这些可以做鞋底,钱袋原封不动交给小孩。 “看见没有,”他伸出脚左右上下展示,小树捧着钱袋低头看,大胡子的鞋底要掉了!李立说:“如果你娘不接活,” “你就说,我可怜得鞋掉底了还在穿。” 第236章 重新攒钱啦 家里空出来一间屋子,家里有两个半大小子,郑大娘就说孟辛那屋给他哥住。 小房间整洁干净,孟辛打扫勤快,窗户上贴着周舟新年给他的“双鱼庆贺”窗花,墙上的金鱼风筝和木箱子他搬去新房间了。 “粥粥——来阿娘屋里。” 郑大娘找出一床被子,两人抖开查看,被衣干净棉花柔软,“几年前翻新的被子,棉花弹过了,放小九那屋子用吧。” “阿娘,被子绵软着呢。”新房那头没有多余的被子枕头,孟辛先前盖的被褥搬过去了,幸好这会儿不是冬天。 爹爹如今可真穷呀,周舟心想。 郑则跟着人走进小房间,他不让夫郎动手,自己抓住被子抖开再麻利叠到一侧。 “小九知道自己睡一间肯定高兴,可惜昨晚下雨,今日没能晒被子去味。” “过两天再晒。” 周舟环视房间,觉得过于简陋,除了一床被子没别的了,不过小九尚未把自己的东西从鲁康那屋搬来。 他回房把前些日子做好的布袋放在小九床上,等人明日一回家就能看见。 郑则在门边抱胸斜靠,看人来回忙活,语气不满,“一天天净给他们捣鼓这些。” 周舟回头仔细观察,见人只是嘴上说说表情并非十分反对,便合上门把人往外推,软乎笑道:“那我一天天要捣鼓什么呀......” “当然是捣鼓你汉子的东西,我袜子破了你都没发现。” “啊,你哪双袜子破了?” 郑则开口就来,说每一双都破了,想要穿新的...... 两人回房算账,红薯干的账还没对呢。 几本账簿放在桌面,郑则先翻平日记账那一本,周舟取来算盘说:“ 新房那两张木床还没记。” 两人原有三两又二百九十五文,两张木床花费一两四百文,剩下的钱,收了一千零六十八斤红薯干和七十六个鸡蛋。 红薯干卖四文钱一斤,鸡蛋两文一个。 郑则说凑过去看周舟拨算盘,过了会儿说:“鸡蛋确实不怎么赚钱。” 七十六个鸡蛋卖出一百五十二文,利润只有三十八文,两人相看一眼都笑了。周舟挺乐观:“凑着卖挺好的,比只有红薯干或者只有鸡蛋好。” 红薯干除去一两斤给客人试吃的量,他们留了三十斤在家自己吃,剩下的卖出去收回四吊钱又一百四十四文。 他们一共摆摊五天,有四天连续花十文钱买新鲜荷叶,郑则笑道:“荷叶还赚钱了。” 十文五十张,用荷叶包需加一文钱。客人买得多,不管包起来用几张荷叶都只收一文钱,两人竟还赚了一百零五文。 周舟惊讶:“真是只要细心,处处都有小钱赚呢。” 郑则捏了捏夫郎脸颊:“是那位荷塘主与我们做过生意,荷叶才这么便宜。” “那好吧,唉,赚小钱也得有关系。” 鸡蛋、红薯干、荷叶卖出的钱,扣除市金,吃食,四天荷叶钱,他们这一趟倒卖收回四吊又二百五十六文。 郑则点点头,把修路的账簿推到周舟面前,后者瞥了一眼惊呼:“请讼师要这么多钱!一两又二百文!” 三天两夜,期间的吃食住宿也由雇主承担,好在这位讼师并没有做多过要求,吃住和他们一样。 “嗯,书铺还要抽成,剩下才是讼师的收入,靠本事吃饭,也是他该得的。” 周舟想想也是,况且这钱花得不冤枉,他们的案子顺利通过了。 修路案开堂前六个人住了两晚客栈,住宿吃食,加上请讼师费用,还有打点送堂期票的衙役,共一两又八百文。 嗐呀,刚卖掉的红薯干,钱没捂热乎就花出去了。 钱匣子如今有两吊又四百五十六文。 钱真是不经花呀,周舟丢开算盘一把抱住郑则,略微烦恼:“我们要重新攒钱了。” “嗯,不怕,明年有钱进账,很多钱。”郑则在账簿上写下最后一个字,说道。 樵歌沟的进村路今年就能修成,明年清明前后开始,他们就有稳定的笋干货源,省下走村串巷辛苦收货的精力专心找下家,用一两年的时间把销路走稳定,剩下四年赚钱就轻松了。 两人装了点红薯干准备送去林家。 郑则打算带周舟去河尾村玩一天,顺便去村码头打听货船和秋天鱼价。 离家前,周舟打开篱笆空地竹门大声喊道:“豌豆黑豆——” 下一瞬吐着舌头两狗哈气奔来,绕着两位主人来回打转。小狗也一起出去走走吧,省得它们成天在篱笆空地吓唬鸭子和小鸡。 林家老屋院里传来笑声,周舟还纳闷声音怎么听着有点熟悉,走进院子一看,惊讶道:“阿娘娘亲!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门廊下铺了一张方正的竹篾垫子,上头铺满红艳艳的辣椒,三位长辈围坐小板凳上,有说有笑地正用麻绳串辣椒串。 “小则小宝?”周娘亲回头。 孟辛听到声音立马站起来喊人。 两只小狗要去扑孟辛,狗冲上门廊一定会踩辣椒,周舟赶紧喝止了。 郑大娘朝他招手:“我俩没事来找秋哥儿说说话,赶巧碰见他收辣椒。” 林秋对两人笑道:“四个孩子去水田看鱼了,先来坐坐吧。” “秋叔,你家辣椒结得真多啊!” 自从林家后院的菜地扩大后,林秋种下的蔬菜越来越多,除了黄瓜,辣椒是丰收的一批。他说:“我也纳闷呢,石头说是羊粪蛋给的肥足,这才棵棵挂果。” 郑大娘刚刚也去菜园子看了,辣椒是这样的,“这才是第一批咧,红的现摘了,绿的过段时间红了又能继续摘,入冬前能摘几轮!” 郑则熟门熟路自己找来两个小板凳坐下一起忙活。 辣椒捡起几颗,整理分出头尾,捏住果柄小枝用麻绳绕上两圈固定,就这样一点点串出红火喜庆的辣椒串。 周娘亲问:“这么多辣椒怎么吃完?” 林秋:“挂起来晒干留着冬天吃,剁碎腌制辣椒酱,或晒干烤脆磨成辣椒面。都成,吃法多着咧,不怕吃不完。” 郑大娘说:“再吃不完,拿去串门唠唠嗑,送出去分村里人一些,总也能吃完。” 周舟捏着一把辣椒低头认真绕圈,说:“还可以卖钱。” 这话惹得郑则好笑地拍拍他脑袋。 陪长辈连串了两挂辣椒,林家四个年轻人才顶着烈日回家。 武宁喊了人,瞧见弟弟一脸认真串辣椒,就走近笑嘻嘻摇晃他肩头:“弟弟~你来我家当小工吧,我给你发工钱啊。” 周舟不想当小工,就仰头说:“我不要钱,我在这里白吃白喝,成吗宁宁。” 月哥儿被他逗笑:“来吧,现在就吃喝。”他喊几位长辈吃东西,郑大娘让他们自己玩,不用招呼。 郑则和周舟跟着四人走进厨房。 林磊进屋就喊热死了,取来一摞小碗,先自己倒水咕咕咕喝了一通,喝完拿着空碗长叹一口气:“一会儿下雨凉快,一会儿太阳晒人,人难受,鱼估计也不好受。” 稻田的水总归是比水塘浅的。 月哥儿接过茶壶,逐一给大家倒水。 “所有养鱼的水田,鱼坑和鱼沟我们都重新挖深了,就怕天热鱼没有地方躲。”林淼接过水碗说,他的脸庞晒得泛红。 水田养鱼,鱼平时在稻根阴凉处游动,晚上睡觉,或白天太热会躲进鱼坑。随着鱼苗长大,鱼坑逐渐拥挤。 周舟捧着水碗问:“鱼长得怎么样?我们田里的鲫鱼只手掌大小,不过香煎后和丝瓜熬汤好喝。” 武宁羡慕:“你们吃上啦?”这么小,他都还不舍得吃,想再养养。 郑则点头,昨天早上只捞了几条,家里和新房分了吃,尝个新鲜。 林磊:“一样,鲫鱼一二斤正常,草鱼鲤鱼大点,喂草不够它们吃了。” 三个汉子在一旁商量,稻谷已经灌浆,九月十月秋收,鱼光吃草长得太慢了,剩下三个月是不是应该喂点别的,屯屯秋膘。 三个哥儿说起河尾村,周舟讲得眉飞色舞:“......可热闹了,荷花特别好看!夏天有好多人去他们村玩的,有荷花和莲蓬卖。” 他看着两位好友,脸蛋慢慢泛红,甜蜜又害羞,可还是忍不住道:“郑则说他这两天有空,要带我去玩,可以租小船停在深水荷塘看风景!你们去吗?” 月哥儿想去,上次石头买荷花他不知道,听粥粥一说,他想去的心情越发强烈。 “郑则都从哪儿学的这些啊!”武宁嘴里嚼着红薯干嘟囔道。 不得不承认,郑则真的太会哄人了!又是种小枣树,又是找地方带人泡水,现在还那什么,泛舟观景......弟弟一哄一个准! 他抓起一把红薯干放进月哥儿手里,低头凑近周舟,神神秘秘质问道:“他还怎么哄你了,快通通告诉我们,我要学!” 周舟眨眨眼不知想到哪里,脸色爆红,从脖颈蹿红到耳尖,整个人透出一股羞窘难为情,头低着,根本不敢直视武宁的眼睛。 武宁不明所以,扭捏什么呀,“弟弟?说呀。”只有他们三人有啥不好意思了。 月哥儿目睹粥粥原地犯痴,暗暗抿嘴偷笑,哈哈哈。他把手里的红薯干重新放回去,打岔道:“别好奇啦,宁宁去吗,去河尾村看荷花吗?” 武宁说当然去,“我们是当天回吧?阿爹一个人放牛羊又要看水田,忙不过来。” 周舟说是当天回。 第二天,郑则起得很早。 他醒神洗漱后,直接去新房那头找周爹聊天,早饭也在新房吃。 等林家四人来,一行人顺道搭乘去镇上干活的马车前往河尾村。 马车跑动,周舟探头挥别:“爹爹,我去买荷叶尖尖给你炒茶!” 郑则:“爹娘,我们傍晚就回来。” “哎哎,好。” 马车走远周爹才放下手,说:“瞧你儿子,一天到晚就知道甜言蜜语哄人。”兴高采烈自己去玩呢,就要说一嘴是给他买荷叶尖尖制茶。 周娘亲不爱听这话,嗔他一眼提醒道:“你俩谁也别说谁。” 一个爱忽悠,一个爱哄人。父子俩半斤八两晃荡响。 郑则今日去河尾村,原有三件事要做:陪周舟玩,去码头打听摊位价格,打听往年渔船收鱼价。 周舟算账那天,说只要细心,处处都有小钱赚。他把这句话记心上,认真想了想,发现这个村子真是如此。 河尾村的稻田比水塘和荷塘少,挣钱吃饭得靠荷塘收入。种田春播秋收,田地伺候快一年才能有收入,种藕不是,荷塘有两个季节收入不断。 春天掐藕鞭扩种,卖种藕;夏季荷花盛开、荷叶茂盛、莲蓬长成,村里就卖这三样,荷花观赏,荷叶包裹蒸制食物,莲蓬鲜食;秋季大量采收鲜莲藕售卖;冬季休塘。 连天的荷花盛开时,荷塘也能作为风景吸引游人前来观赏。 周爹告诉他,这些是外人看得见的时令性收入。看不见的有:莲子加工,干莲子和莲芯两样价值极高的药材,这才是荷塘核心收入,收益可持续全年;莲藕加工,取得藕粉,保存得当收益同样可持续很久,价值远超鲜莲藕。 想挣小钱,往看得见的收入努力掺一脚,能够得着。 想挣大点,那不好挣。晚了,饭桌位置早被占满,很难轮到郑则上桌,河尾村的干莲子等药材早有固定销路。 没事,郑则心想,吃饭不一定要上桌,有什么就先吃什么。 马车停在河尾村荷塘附近,马车慢慢离去,六人留在原地。 前方荷塘风景灿丽,碧绿荷叶连天,红粉荷花映日,近处绿红交映远处蓝天白云,一派悠然壮阔,风光无限。 一大片一大片荷花给人以冲击,和看年叔院子里的别致荷花池感受完全不一样。 视线变得远阔,人跟着精神一震,月哥儿和武宁直接看呆了。 “哇——” “美成这样?” 周舟举手遮在眉上,说:“前两天下雨,感觉荷叶越长越大了。” 郑则扶胯望向远方:“荷塘的水可能会变深了。” 话刚落音,就有村民“铛铛铛”敲铜锣由远及近走来,吊高嗓门提醒注意水深,看好小孩。 林淼想起昨晚宁宁睡前念咒般地附在他耳边强调的小船,就问:“哪里能租到船?” 还没人回答就被打岔了。 “要不先买两个莲蓬尝尝?”林磊指着不远处的草棚子,回头看大伙儿。 一群小孩举着荷叶嬉笑打闹从面前跑过,六人目光跟随他们跑远。 夏天真热啊,夏天真好啊。 第237章 荷塘一日游 一行人倚在路边吃莲子。(上章补饭) “这莲蓬长得真好,离开前再买几个带回家给阿爹小爹尝尝。”林磊把去皮的米色莲子放在月哥儿手心,月哥儿再掰开去掉嫩绿色的莲芯,这才放进嘴里吃掉。 青嫩莲蓬比汉子拳头大,莲子颗颗饱满,密密实实嵌在莲蓬里,只露出灰点。 周舟盯着冒头灰点看久了眼晕,他挤出一颗莲子上嘴咬开。莲蓬真神奇啊,怎么会有植物这么会长呢,一个莲子一个小坑,不多不少,再被圆形的莲蓬兜着,可爱好看。 武宁吃莲子很灵活,捏住莲子用牙齿咬一圈,轻轻一扯,半个青皮脱出来,吐掉后,咬住米色果实手指再扯掉另一半青皮,一口一个,嚼得“咔呲”响。 “宁宁,莲心不苦吗?”月哥儿问他。 林淼回答:“有点苦,脆嫩好吃。”他和武宁一样吃莲子速度很快,其他几人慢慢去皮时,他俩还能边嗑边看远处荷塘风景。 周舟抱住郑则手臂探头说:“月哥儿,莲心是青黄色的就不苦,很嫩的。”他的手掌窝成小碗,里头装了一手嫩绿色莲心。 郑则垂眼看他,把探出的脑袋托回去,最后一颗掰开的米白色莲子喂进对方嘴里后,郑则低头把他手里的莲心一口抛嘴里。 周舟嚼着脆甜的莲子,笑眯眯问:“苦不苦?” 郑则点点头。 人手一个莲蓬吃完,拍拍手清理衣摆,几人决定先去村码头打听打听,问完正事再回荷塘租船。 河尾村的码头距离荷塘有一路,郑则想了想,转头问道:“你们是想在这头玩儿,还是一起去码头?” 三个哥儿相互看看,都说要留在荷塘这边玩。 郑则指着刚刚买莲蓬的草棚子,说不要离这附近太远,等他们回来,大家再一起去租船。 汉子们离开后,哥儿们往附近荷塘走。 日头渐高,游人渐多,大人驻足田埂观赏谈论,小孩嚷叫着要买莲蓬吃,四处人声嘈杂,热闹一片。 月哥儿看人看景目不暇接,感叹道:“真热闹啊,村子安排这么多花样呢!” 村民们在荷塘边架起凉棚,里头铺有草席或竹榻供有人租赁乘凉,可以坐着或躺着歇息。 “爽脆凉拌藕片,好吃爽口!” “小哥儿,酸酸甜甜的酸梅汤,要来一碗吗?” 路边多处草棚,除了卖新鲜荷花和莲子,还有凉拌花香藕片,绿豆粥、酸梅汤、荷叶茶等消暑小食,本村小孩看惯荷花并不新奇,留在自家摊位大声吆喝,招揽游客。 武宁凑近看,洁白的藕片拌上蒜泥辣椒和看不出是什么的绿色香料,红绿青白装在棕色的大陶盆里,充满食欲。武宁咽咽口水,他就爱吃辣爽的,“多少钱一份?” 年轻夫郎和气笑道:“三文钱一份,”他指了指叠放在一旁的荷叶说,“装在荷叶里您可以捧着边走边吃。” 武宁当即掏出钱袋取了三个铜板,给之前,他咧着洁白牙齿商量:“要一份,多给我两根签子呗~” 东西要一起分着吃才好吃! 浅水荷田水位低,村民踩在里头摸田螺摘早熟藕。荷叶荷花伸展至田埂边,游人能凑近观赏触摸,有的人直接蹲在田埂边与田里劳作的村民交谈。 周舟和月哥儿在不远处看人摸螺,泥水浑浊,传来阵阵泥腥味,不过天晴,开心热闹,两人都没在意这点味儿。 羡慕呀,周舟来回不停沿着田埂走动,尤其听到“咵啦”的一把把田螺往岸边木桶里抛时,他更是心痒痒。 “来,吃!”武宁捧着荷叶走来说道。 “谢谢宁宁!”周舟捏起签子从藕片洞洞里挑起来咬住,脆嫩爽辣,还有点甜,“好吃,嫩藕好吃。” 月哥儿也跟着点点头,夏天吃一碟这样的凉拌菜挺好。 三人走在塘边,武宁长得高看得远,他突然指着远处说:“还能钓鱼呢!” 有人静坐于远处塘边石头,守着鱼竿目不斜视。 塘边荷叶高伸,周舟努力踮脚张望。有一位挽裤脚戴草帽的阿爷抱着满怀莲蓬路过,闻言笑道:“荷塘里头养鱼咧,几位小哥儿要不要钓鱼,我家荷塘在前面,也有适合钓鱼的安静地方。” 这里钓鱼收钱!三人想起杨柳岸一条鱼也钓不上来的经历,相互看看,连连摇头。 有钱没钱,都不能这么浪费钱啊。 深水荷塘水位深,较为危险,有巡逻村民不听四处敲锣提醒:切勿私自下水。若不租船游玩,可观看村民采莲摘荷,老者撑船,少女采莲,船只穿梭于碧绿荷叶间,赏心悦目充满生活趣味。 粉白荷花开得正盛,花瓣舒展花心嫩黄,月哥儿沉浸观赏眼前荷花,出来走一趟真好啊,精神愉悦,人都变得轻盈了。 武宁撑膝问不远处割荷花苞的妇人:“姐姐,若是租你家船只,想试一试割荷花莲蓬的话,怎么算钱?” 妇人用竹竿往水里一插,扶着歇息,三个小哥儿年岁不大,瞧着是结伴来玩的,她笑道:“上船一人十文钱,船不多,划一个时辰就要喊你们上来换人了。” 妇人劳作一上午,草帽下额头沁出汗水,她抓起脖上布巾擦擦脸,继续道:“莲蓬荷花可以割,但带走就得另外算钱了。” 好吧。一人十文,划一个时辰,两个人上船就二十文了,那还真挺贵的。 周舟灵光一闪,探头就问:“姐姐姐姐,你家招不招小工啊,给你割一天荷花莲蓬有多少工钱?” 反正都是划船,反正都是割荷花,反正都是在船上看风景,做小工还有钱赚咧! 荷花塘另一侧有荷叶摇动,水波泛起,慢慢划出一只小船,船上有一位撑竹竿的阿伯和一位坐船尾的年轻汉子,两人明显是听了他们说话,阿伯朗声笑道:“你这小哥儿,脑子真是灵光,当我家小工干活要从早到晚咧,能不能受得住辛苦?” 妇人擦擦汗也笑着看他,是一家三口。 周舟就有点不好意思了,武宁摆手说道:“我弟弟受不住辛苦,他不干活,他说笑的!” 可干不了啊,要是郑则回来知道弟弟上船给人割荷花干活,肯定要问他了。 不过汉子们怎么还没回来? 第238章 我们还没付钱呢! 周舟站起来,拍掌雀跃:“是阴阳雨!” 一半晴天一半雨,雨后最容易见彩虹。 月哥儿仰头往外看,雨丝在阳光下飘出一层雾蒙蒙的水汽,怪不得刚刚没能发现外头下雨,这雨水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他也说:“阳光好着的呢,下久点或许真能见到彩虹。” 本还担心若这雨下个不停,回家就麻烦了,没想雨是没停,太阳也未隐去。 雨雾很快随风扑进凉棚,游人们无处可去,纷纷挤进来一起躲雨。坐在草席上的月哥儿几人往后挪了挪,主动开口让大家一起坐进来。 “多谢多谢。” “打扰了,哎呀谁知道碰巧下雨。” “谢谢几位啊,等雨停我们就走。” 孩童紧挨着爹娘,不哭不闹,大家都安静地望向晴空细雨下的荷塘。 郑则坐在周舟身后想揽抱住人,可那倒扣的荷叶柄不停左右戳人,他伸手把荷叶帽摘掉,怀里人才安生坐好。 周舟小声问:“雨什么时候停,我想坐船了。” 郑则下巴磕在他脑袋,“阴阳雨不会下很久。” 周舟听完有点庆幸又有点可惜,那可能看不到彩虹了。 月哥儿捧着莲子糖水低头喝了一口,甜味不算浓,但能解渴解腻。月哥儿把碗递到石头嘴边,后者摇摇头,他已经喝完他那碗了,“你喝,天热,你多喝点水。” 糖水碗搁下,月哥儿刚稍稍挪动,林磊就伸手揽住他让人靠在肩上。 武宁往后靠着林淼坐在凉榻上,两人位置比草席上的人高一些,能清楚看到外头的晴空万里细雨纷飞。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剥花生吃,摁裂花生壳的声响在雨水声中倒也不突兀。 荷叶翻腾,荷花摇摆。荷塘景色因雨丝朦胧,因阳光闪耀,似梦似幻,游人没想到还能遇到这样巧合的景色。 不久后,有人说雨停了! 凉棚躲雨的人试探地仰头伸手往外走,雨丝消失,烈日更盛。六人赶紧起身收拾东西,还碗付钱。 “小郑老板,多谢你照顾生意,租船价格和村里的一样,现在就有空船。”这位精瘦干练的汉子姓吕,正是之前郑则收莲藕荷叶的荷塘主人,今天仍旧是来他家租船。 采荷的小船最多可以一次坐三人,吕塘主询问六人是否会游水,得知三个汉子都会后他说:“那可好,不用我们跟着上船了。” 周舟发现这个荷塘比别家要大许多,好奇问了一句,荷塘主笑道:“两塘合为一塘,自然就大了。” 交代需要注意的事情后,吕堂主说他就在不远处剥莲子,有事可来寻。 林磊最先站上船,月哥儿在武宁搀扶下小心翼翼踩上船头,船只小幅度摇晃,在船舱坐稳后他笑道:“摇晃漂浮的感觉来了,离开白石滩后就没有体会了。” 他这话让另外四人有些怀念,纷纷上船,武宁兴奋道:“林淼,我来撑杆,这回绝对不会撞岸!” 三只小船慢慢往不同方向划开。 周舟头上仍盖着大荷叶,他尚未完全学会游水,却一点儿也不担心,直接坐在船尾。倒是站在船头的郑则深感不满:“离我这么远做什么?” 一头一尾的,说句话都费劲。 “啊?”船尾的小青蛙回头,伸手掀开遮住视线的荷叶边缘露出圆脸,“我想割荷花,还有莲蓬,爹爹的荷叶尖尖也要采。” 吕堂主说荷叶尖尖若是自己采摘,他能给便宜点呢! 杀青炒茶,十斤估计也只炒出七八两的茶,他想买二十斤多炒点呢,阿爹这头这也要分的。 “等会儿再摘,过来坐船舱,先陪我说说话。” 周舟眯眼一笑露出小窝,揶揄道:“小郑老板,你是小郑老板呀,你怎么还要人陪呀。” 他慢慢挪到船舱,往郑则这头靠近,坐稳后仰头看人。 郑则也盘腿在船头坐下,出门忘记给人戴草帽了,荷叶遮阳小脸还是热得通红,眼睛黑亮有神,越看越觉得可爱可乐,他伸手指弹弹软垂在对方耳边的荷叶,“小青蛙。” 周舟顺畅接话:“呱呱呱。” 郑则笑意更明显了。汉子一点儿也没有要遮阳的意思,脸上肤色自然加深,五官愈发成熟迷人。 “小则......” “嗯?” 周舟看得有些痴迷,亮亮的眼睛里装满喜爱依恋,他也不知道喊小则干嘛,就是想喊喊。 捏着他相公的大手玩,过了会儿他说:“你现在是大则。” 郑则不知道夫郎的想法又跳到了哪里,他听不大懂什么意思,只好应声道:“嗯。” 四周荷叶长得茂盛,阴影投在小船上,坐下后有荷叶的遮挡完全隐去了身形。 两人听到武宁大喊有鱼,林磊高声问在哪里,接着好像两只船碰撞在一起,声音遥远空旷。 “我们不出去吗?”周舟小声问,船停在这里,好像躲在一个秘密角落。 郑则才不想出去,一出去周舟可没空管自己了,就得躲在这里。 “粥粥,”大手翻转握住夫郎的手,郑则坐在船头倾身向前,用额头轻轻撞了撞荷叶脑袋:“亲一下。” 说亲一下,可他稳稳坐着,根本不动。 嘿嘿。周舟一听亲亲,就羞涩期待地盯着对方嘴唇看,情不自禁跪坐起身,仰头亲上去。 郑则如愿以偿抱住了人。 躲在荷花深处的小船过了许久才慢慢移动,周舟没再去船尾,他就在船舱坐着伸手去够荷叶尖尖。 荷叶尖尖才露出水面,尚未得以舒展叶子就被人采去。“你慢点划呀郑则,”小船滑行太快,有时周舟刚够到,没使劲儿拧断呢就失手错过,“船太快了!” 郑则放慢撑杆的速度,“要不我来采,换你来划船?” “不要,”周舟弯腰去够荷叶尖尖,小脸憋气通红,成功摘回后他喘了口气,畅快说道:“前头看人摸螺看得心痒,我现在还没采过瘾呢!” 小船滑行穿梭于荷塘,周舟偶尔割一两个莲蓬,荷花没能割,吕塘主说商贩一般是早上来收货,人家只收当天新鲜的,现在割了浪费。 郑则有意避开另外两艘小船,享受和夫郎一起游玩的快乐。 水里突然有摆尾甩水的声响,两人停下低头去看,果然有鱼在水中游动! 荷塘养鱼啊,周舟撑在船头追寻鱼的踪迹,说:“鱼比我们田里的大好多呀!” 郑则突然用竹竿往荷叶丛里搅动,鱼群瞬间逃窜开来,从船底游走消失不见,周舟呜哇呜哇惊呼往水里抬头看,好多鲜鱼! “荷塘水深有淤泥,鱼能吃的东西多。” 小船摇晃几瞬归于平静,周舟就站起来说换他撑船。 郑则安心坐在船舱,颇为享受地拿起莲蓬剥莲子吃,周舟回头发现了,先是一脸慌张四处转头看,而后道德感极强地摆手劝说:“不能吃!我们没付钱呢!” “傻青蛙,”郑则瞧见他一副做贼心虚样,把莲子抛进嘴里嚼嚼,往夫郎身上丢了一块青皮好笑道:“等会上岸付一样的。” ……对哦。 周舟恼羞成怒用竹竿打了一下他后背。 郑则手长有力,摘荷叶尖尖的速度很快,船舱里渐渐积累成堆。 反倒是周舟撑船撑得艰难,竹竿往水里戳实了再得用力往后推,船才能移动,才撑这么会儿他就累的满头大汗。 “莲子,吃不吃?”郑则摘完手边的,还有空闲吃剥莲蓬,周舟说吃!使大力气肚子饿得快,他弯腰让郑则把莲子抛进嘴里,含糊说道:“我有点后悔没吃完那个馒头......”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干活,船只划出回荷花深处时,他发现另外两只船都不动了。 月哥儿和林磊坐在船舱里剥莲蓬吃,不知林磊说了什么,惹得月哥儿仰头笑; 隔壁的船只乍看没人,仔细一瞧,武宁和林淼摘了荷叶盖脸躺在船上,两人在荷叶面挖开一个露鼻孔的洞,远远看,只有荷叶柄朝天立着。 夫夫俩也不管船会不会飘走。 周舟努力把船划近,大声吓唬:“我要撞上去了!” 躺着的两人无动于衷。林磊闻言抬头看向他们,毫不客气笑道:“舟哥儿,你这力气,船真撞上来我屁股都不带挪位的。” 月哥儿笑盈盈朝着他伸手,“吃吗粥粥,剥好的莲子。” “谢谢月哥儿,我吃过啦。”他也有任劳任怨的剥青皮小工呢。 两船慢慢靠近,四人坐着闲聊。郑则指着隔壁的船:“这俩干啥呢。” 林磊瞥了月哥儿一眼,咳嗽两声说道:“划船划累了。” 先前这两人嘴上说看看荷塘的鱼多不多,竹竿搅搅水,不知怎么就演变成拿竹竿互相在对方水面附近敲打,给对方溅了一身水才算完。 月哥儿和林淼不制止不劝架,在塘水飞溅中面不改色剥莲蓬。 正说着荷塘的鱼肥呢,郑则忽然感觉有水滴在脸上,滴滴答答,越来越密,周舟察觉滴在手背的水珠,慌张大叫:“下雨了!” 隔壁船上躺着的两人瞬间弹起身子,盖脸的荷叶一掉,阳光炫目,雨滴却劈头盖脸,下雨? 下雨!武宁抓着竹竿手忙脚乱站起来:“啊呀!又下雨!林淼快快!” 夏天的雨真是随心所欲不管不顾啊。 人一着急就站不稳,小船突然剧烈摇晃,武宁又是躺着刚起,摇摇摆摆眼看就要往水里栽!林淼迅速把他拉坐下来,伸出双手扶住船的两侧。 等船慢慢停下来,水面上的雨滴已经密集地砸出涟漪。 “快快,划岸边吧!”周舟往郑则脑袋上盖了一张荷叶遮雨。 月哥儿学粥粥把荷叶盖在自己和林磊脑袋上,荷叶从林磊头上滑落几次,月哥儿无奈了,“大脑袋戴不住啊!” “哈哈哈哈哈!”武宁指着人乐。 雨越下越大,六人还抽空去看看对方,结果对视后都忍不住放声大笑,头顶荷叶慌张撑船,好狼狈好好笑啊! 郑则:“别笑了,快划,淋雨会生病。” 三艘小船逐一靠近塘边,周舟努力把荷叶尖尖装进大荷叶里递上送,人手一捧才算装干净了,结果等他们先后跑进凉棚时,雨停了。 武宁跑出去看,真停了,他仰头嘟囔:“耍人呢。” 郑则掀开荷叶,走出草棚看看天色,说:“我去付钱,找牛车,差不多就回家吧。” 牛车停在郑家篱笆空地,身上多少淋了点雨,得赶紧回家换洗,林家四人捧着荷花莲蓬挥别。 夫夫俩要进门时,小树托着身后的背篓加快脚步跑来:“周舟哥!” “周舟哥,我,我来找你......”小孩跑了一路气喘吁吁,一句话说不完整,他就先把背篓卸下,扒拉开上面的野水芹菜后开心地举给鱼篓给两人看,有鱼! 这两日断断续续下雨,大河河水上涨,芦苇丛的支流小溪水面也跟着上涨,小树去放鱼篓了。 周舟瞧见鱼在弹动,他跟着一起开心:“你抓到鱼啦!” 小树喘过气来了,“嗯!我来找你放鱼篓,你不在家。” 如果不抓紧机会放鱼篓抓鱼,过了涨水这段时间,可能就没有鱼冲到小溪了。 他往鱼篓里摸索凭手感抓出一条鱼,大方递给两人:“周舟哥,这条鱼分你!” 鱼篓是周舟哥给的,法子也是周舟哥教的,芦苇丛和野水芹菜至今也只有他们三人知道,周舟哥都有帮他的,小树记在心里。 夫夫俩含笑相看一眼。 “你带回家和你阿娘吃,小树,你要好好长大啊。”周舟没拿鱼,并说若是以后来找他不在,芦苇丛小树想去就去,没有鱼那里还有很多野水芹菜。 周舟帮他把鱼篓放回背篓,还把手里的荷叶荷花莲蓬各分给他一只,最后再用野水芹菜盖住。 小树想说不要,郑则在他开口前提醒道:“要下雨了,回家吧。” 明明还未到时辰,天色却暗沉沉,忽而有风刮来,衣裳淋过雨的周舟感到凉意,是下雨前兆。 方素戴上斗笠刚合上堂屋大门打算去找儿子,小树就冲进院子喊道:“阿娘!” 他刚在门廊站好,屋外雷声隆隆,忽而大雨倾盆。 第239章 无情铁手 “小鸡!”小树瞧见下雨又着急忙慌地想跑到去赶鸡,方素把门重新推开,闻言赶紧拉住儿子,“回屋吧,小鸡关在鸡笼了!” 就站这么一会儿的时间,雨水斜扑灌进门廊,身上衣裳都沾了水雾。 小树进堂屋卸下背篓,抑制不住开心地和阿娘说今天抓到了鱼,“你看,大河冲下来的,我们熬汤吧,周舟哥说和丝瓜豆腐一起熬好喝!” 鱼篓里的鱼仍旧十分精神,不停甩尾挣扎。母子俩照看菜地很细心仔细,如今已有不少蔬菜长成,丝瓜挂满架子,苋菜还分给小鱼家吃过几次呢。 “嗯,行。”方素瞧见儿子头上有水珠,进屋取来干燥布巾擦拭。 小树小心翼翼取出周舟给的荷花摆在桌面上,莲蓬可爱,荷叶舒展,几样东西光看着就充满了夏天趣味。 “阿娘,荷花我们用什么东西装?”小树珍惜地拿起还没展开的花苞细看,结果眼前一暗,布巾盖住眼睛,阿娘轻柔地给他擦头发,他只好先老实站着。 好看的荷花,脆弱的荷花,小树是个小汉子,但见了花也一样心生喜悦,美丽的东西谁不爱呢,他连连问道:“可以养好几天呢,家里没有更多陶罐,阿娘,用什么装好?” 方素擦完头发,再拍拍儿子身上衣裳,确定没沾湿后这才笑问:“你谢谢舟哥儿没有?” “嗯,谢了。”小树抬头看阿娘,依赖地靠在她身边说,“我都谢了的。” 娘俩把鱼放进木桶里,想舀水时发现水缸快要见底了,方素叹了口气,今日竟忘了。 这点水要留着煮饭,她改主意去装雨水,准备盖上盖子时小树凑过来看,立马就说:“等雨停,我就去井里打水。” 方素疼爱地摸摸儿子脑袋。 去年请村民修补屋顶时劈过竹子,留有几个割断的竹筒堆在角落,方素挑出一个割口较为平整的,就着屋檐的不停流下的雨水清洗了一番,又装了雨水。 小树则是按着周舟教的法子灌水“打花”,打完这才把荷花莲蓬和叶子稍小的荷叶装在竹筒里。 此时屋外下雨光线并不明亮,但竹筒里盛着的美丽却没有因此黯淡,荷花娇美,莲蓬点缀,荷叶舒展,一支鲜花的存在就让朴素屋子鲜活灵动几分。 方素搂着儿子坐在堂屋静静观赏。 次日一早,晨光灿烂,雨后清新。 方素在堂屋光照明亮的地方做针线活,她把前两天晾干的袼禙撕下来,按着那个汉子的大脚尺寸一张张裁下,这些要缝制鞋底用。 这做鞋子的活儿她到底还是接了。 她是有犹豫,小树立马就说大胡子鞋子都裂开掉底了还在穿,这话让方素想起当初在山上看到的破房子。 第一印象太深刻,她从前先入为主以为“大胡子”是个山上辛苦打猎活得粗糙随意的独居老汉,后来得知是个壮年汉子,心里的共情怜悯消了,可认为对方活得粗糙的想法却没改变。 但她愿意接活,却不是因为对方鞋子掉底还在穿而感到可怜心软。 说可怜别人,她方素自个儿是最没资格可怜别人的,这话叫村里人听了得发笑。 李力担心人家介意来往不愿意接活,可他不知道,方素把儿子看得比自己重。 做一双鞋子五十文,是要花费好些功夫,但价格高啊,夏季能接的针线活本就不多,她得挣钱养儿子,都是做针线活,接谁的活不是活? 小树原是要出门,见娘亲在做大胡子的鞋,便蹲到阿娘面前一起看。 他拿起裁下来的袼禙放在脚边对比,大小一目了然,他瞪大眼睛惊叹:“好大的脚哇!” 大胡子可真厉害! 方素闻言也探头看了一眼,快比上儿子两只脚了,真是大脚......这脚也太费布料了些。 小树把袼禙放回去,犹犹豫豫再次对阿娘叮嘱:“他说,鞋面要做宽松些的。” 他是谁不言而喻,方素头也不抬地剪裁,说知道了。 小树见阿娘没阻止,又说:“他说他常年跑山上,特别费鞋,鞋底纳厚些的。” 这话都说几遍了,方素终于抬头看儿子,挥挥手驱赶他:“知道了,看小鸡去吧!” 天好,得放鸡出来走走。 孟辛也刚把小鸡放出来,用竹篾墙拦在鸡舍一角喂鸡食。 新房子后院的鸡圈建起来后,郑大娘送了五只小鸡过来,交代周娘亲:“绒毛已经退了,仔细点就能养活,你让孟辛照料,他懂!” 两只大鹅有了正职——看家护院,此后正式远离饭桌,已经不是普通的待宰家禽,新年指望不上它们能加菜了。 “现下养,养到寒冬腊月就能吃了。”郑大娘如此说道。 周娘亲也放在了心里,住村里确实是不能样样都买,那也太不像话了...... 周爹这会儿站在中庭荷花池前发呆,池里种下的种藕长出尖尖荷叶,荷叶又舒展成拳头大小,如今已经慢慢铺开越长越多。 他寻思,这瞧着有些单调无聊啊。 前院传来郑则呵斥大鹅的声音,不久后两人推开大门进来。 周舟一早抱着醒好的荷花陶罐来新房,进庭院喊人后,凑到爹爹身边一同看向池子。父子俩看了半晌,周舟说了句:“若是有鱼在里头游动,那多好看啊。” 说完他往观荷亭走,周爹恍然大悟。 郑则扛了柴火去厨房放下,看了水缸,满的。 周娘亲和孟辛从后院走来,看到荷花眼前一亮,“开了呢,真精神漂亮!” 新房的堂屋还空着,一家人三餐在观荷亭桌子上吃的,荷花陶罐也只得放在观荷亭了。 周爹慢慢走上来说:“你俩吃早饭没?在这头吃点吧。” “吃了,我们还要回去炒茶呢!”周舟把抠出来的莲子放在孟辛手心,让他剥着吃。 夫夫俩陪爹娘聊几句就回隔壁了,郑则趁今天在家有空,把能做的事都做了。 二十斤荷叶尖尖洗净去掉荷叶柄,放蒸笼蒸一会儿杀青,热气腾腾的荷叶渐渐散发出清香,周舟从炉灶前抬头说:“可以了。” 杀青的荷叶尖尖拿到屋外晾到半干,锅里烧到温热,周舟伸手感受了一下,咧嘴一笑怂怂地说:“用筷子吧?” 他从前炒婆婆丁也是用筷子的。 “不用。”郑则把荷叶尖尖倒锅里,直接伸手揉炒。 周舟震惊,哇你,无情铁手郑小则! 荷叶一进锅就不停冒烟,灶里用炭火煨着,锅里的温度郑则能忍受。 一大锅荷叶翻炒几轮,开始慢慢卷缩干燥,周舟帮不上忙,便安安静静站于一旁。 小圆脸紧绷,他目不转睛地紧紧盯着锅,生怕郑则烫到,心里期盼茶叶快炒好。 皱眉的小表情实在太认真讨喜,惹得郑则故意用热乎的手往他脸上捏一把。白软脸蛋当即留下两个指印。 周舟心疼他辛苦,好脾气地没计较。 郑大娘从河边菜地回来,走进厨房瞧见夫夫俩都在,菜篮子往饭桌上一搁她高兴招呼道:“哎呦哎呦,干啥呢这是?” 周舟回头喊了一声阿娘,说炒茶呢!便继续盯锅里的茶叶。 “茶叶炒到脸上啦?”郑大娘不悦地拍了一掌郑则后背,汉子心虚缩了一下肩膀。 “手欠!这么大个人了。粥粥来。” 周舟听话走到阿娘面前让她帮忙擦脸。 茶叶自家人喝的,不用太讲究,郑则炒得差不多便捞到簸箕晾凉,周舟赶紧划拉出灶中炭火,洒水熄灭,终于松了一口气。 郑则后背都汗湿了!周舟扯着人坐在饭桌前:“你快坐下来歇歇。”自己则拿起草扇给他扇风纳凉。 三人坐在饭桌前闲聊。 郑大娘手里折着豆角,瞧见周舟手里的草扇都烂边起毛了,就说:“有空去溪边小沟割几捆灯芯草吧,回来再让阿爹编几个新扇子。这用得都不成样了。” 郑则划拉簸箕上的茶叶散热,说行。 “周舟哥——”鲁康在篱笆空地喊道。 “哎!” 三人竖起耳朵屏息等待,结果篱笆空地那头又继续传来:“周舟哥——” 周舟只好放下扇子起身去看。 郑大娘“啧”一声叹气,皱眉不满道:“你阿爹这个人!真是把小孩给教坏了。” 只喊人不说话的郑则,默默不敢吭声。 “郑则......”周舟提着背篓出现在厨房门口,朝人略微歉意笑道:“嘿嘿,你的铁手还得再下一次锅。” 背篓里装的正是婆婆丁。 鲁康去割猪草遇到就顺手挖了些带回家。他喝过家周舟哥制的婆婆丁茶,有点苦涩,清爽提神,喝了晚上不会摊煎饼。 夏天放牛割草回家喝一大碗很舒服。 郑则任劳任怨起身和夫郎打水清洗,再次上锅杀青炒制。两种炒好的茶全部摊在簸箕晾凉,再装入陶罐,炒茶这才算完成。 晚上洗漱后,郑则一身清爽回房。 周舟早已换好寝衣跪在床头翻找话本,一头长发垂在身后,两条胳膊白嫩晃眼。 “小则,今晚读话本好吗?”他回头笑眯眯问道。 这几天两人形影不离,有郑则陪着,周舟一直这副软乎带笑的模样,心情愉悦,两颊嫩粉,笑容挡不住的一股水灵娇气。 郑则作为最亲密的人,自然能感受到夫郎的美好状态。 他走到床前抱住人,用鼻子蹭蹭对方的,语气宠溺疼爱:“真漂亮,真好看,我夫郎怎么这么好看。” 周舟爱听他的夸奖,每每听到就露出娇气憨态,得意又害羞。 他当即丢开话本,黏黏糊糊贴近温热嘴唇,鼻息麻痒,哼哼哧哧地恃宠而骄:“那你,那你陪漂亮夫郎读话本嘛~” “欸。”郑则怜爱亲亲他,说今晚不读。 “为什么呀。”刚洗完澡,皮肤附着凉意,周舟忍不住用脸蛋贴上郑则,伸手搂住他脖子舒服抱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为什么嘛。”他黏人追问道。 等他对上郑则沉静包容的双眼,才记起明日就是二十五日......要去樵歌沟了。心情瞬间失落。 虫鸣阵阵的夏日夜晚,屋里温馨舒适,可屋主人心情却不大畅快。 话本读不成了,郑则哄他聊聊天。 周舟不大配合,哼哼唧唧闹人,他一会儿把脚架在结实大腿上,一会儿嫌热不肯贴着人……闹来闹去,最后安心窝在自家汉子怀里,两人紧密相拥。 “等安排好人,确定章程就好了,我每天都回家。好吗。”郑则抱紧他安慰。 周舟闷闷应声,心里也知道轻重缓急,只好把脑袋埋在他怀里,更加用力抱住人。 次日,樵歌沟。 小坡下停着两辆马车。 典史,工房匠头二人,户房算手一人,刑房大刀衙役一人,五名官差奉命前来樵歌沟推进修路一事,以祭礼之名行监管之实。 土地庙前搭起一个台子,台面用红布覆盖。台中香柱后摆有一个猪头,两旁是一只缚红绳的威武雄鸡,一条腊鱼,周围大大小小有多碟村民自发上供的谷物食物。 修路是全村大事啊!自从阿勇带回修路消息,樵歌沟全村期盼这一天到来。 二十五日一早,村民们准备祭土地神事宜,景夫郎住处离土地庙最近,天不亮,一家人就来扫地搭台子。 就在村长为只三牲祭礼只拿得出大公鸡而一筹莫展时,郑老板来了。 年纪尚小的顺子难以形容当时的感受,大伙儿慌乱不知所措时,高大的郑老板扛着猪头慢慢从晨雾缭绕的树林走出来,像是爷爷故事里的大英雄。 他扯着生病也要来帮忙的阿爹,大声朝那头喊:“是郑老板!”众人闻声看去。 阿勇村长激动万分,赶紧上去帮忙卸猪头:“郑老板啊,你可真是我的大恩人!” 而后不久,县衙的人也来了。 修路碑界已在土地庙一侧埋好,一切准备就绪,“铛——”一声巨响,阿勇敲锣,宣布祭土地神吉时已到! 官员和村中族老们点香祭拜。 负责修路的两名匠头一人抓鸡一人割喉,将鸡血淋于石碑上,阿勇喊道:“血祭土地,神灵庇佑,开道安民!” 站在土地庙前的典史举起镐头刨土三下,阿勇村长:“破土开工!” 而后典史站在祭神台前掏出批文,高声读道:“樵歌沟父老并匠役等听明:” 此路乃奉县尊钧命,由义商郑则捐资,由工房依法勘定,今日吉时破土!本官特谕三事—— 其一,法度如山,偷工减料抓拿示众; 其二,血汗必偿,村民工钱旬结不欠; 其三,修路功在千秋,造福后代。” “由此,破土兴工!” 围观村民纷纷鼓掌,老村长一家老小热泪盈眶大声喝好。 郑则回头看,瞧见众人满脸激动神色期待,他心里亦是欣慰。 终于动土修路了。 第240章 雪中送碳 这天傍晚,晚饭后天色还早,郑大娘领一家老小去隔壁新房纳凉闲聊。(有饭) 长辈们坐在观荷亭吃红薯干,两个小的跟周舟拿竹竿在荷花池里搅动。 孟久没跟去水池,反而留在观荷亭陪长辈们说话。 他任务变重了,从逗趣两位长辈变成逗趣四位,小孩机灵,把酒楼上工遇见的事不分苦恼开心,统统讲给大人听,讲得趣味横生,让人惊叹连连。 郑则双臂搭在亭子背靠一起听,这小子嘴巴简直抹了油一样,阿娘被他逗得仰头大笑。 周娘亲同样听得入迷,她把小孩的话听进心里,担忧道:“又是脚臭又是打呼噜,你睡不着,第二天可有精神上工?” 孟久神情得意:“我有金师傅呢!困了找他讨辣椒吃,一颗管一天!” 郑老爹乐了,这小子就是这样,不分什么报喜不报忧,有时还故意说得很惨找他们夫妻撒娇要安慰呢。 小孩一年到头在外面辛苦上工,郑老爹也心疼,嘴里却是笑骂道:“我看打呼噜的是你小子吧!” 孟久嚼着红薯干,笑而不语。 周爹来了兴趣:“小九,来来,跟年叔说说,你们酒楼有哪些菜色,食材都是哪儿来的......” 观荷亭欢声笑语,荷花池也怡然自得。 鲁康讲得头头是道:“水池养鱼就得这样的,天热就得搅搅,鱼才不会翻肚皮。” 这都是他看水田鱼苗学来的经验。 孟辛不搅了,他停下来一语道破:“可池子现在也没鱼嘛。” ......也是,鲁康挠挠头。 三人便停了手,刚刚就当饭后消食了。 院外大鹅突然叫唤,接着中庭大门传来击门声,“有人在家吗?” 三人相互看看,是村长!周舟放好竹竿应声,赶紧跑出去开门。 “村长!在呢,进来坐坐吧!” 村长瞧见门开了,快步闪进院里,劫后余生般松口气,“你家这大鹅真是凶啊......” 话毕,威武神气的大鹅“呃啊”叫唤跟在他脚后跟想要进来,周舟惊恐大喝:“去去去!”随即快速合上门! 观荷亭的长辈们起身招呼,孟久极有眼色地让出凳子,村长摆摆手一脸无奈:“我说在隔壁怎么喊都没人应声,你们一大家子老小都在这儿了!” 周爹和气道:“来来,坐,村长可是有什么事?” “我就不坐了,等会儿还要去别家,八月中旬村里要捞鱼,有想法参加比赛的可以找人组队了,晚了就没伴喽。” 说到这儿他突然意识到,郑周两家成年男丁真是少啊,老的老小的小,如今还多了受伤养病的...... 仔细一算,九口人竟只得郑则一个青壮年汉子。 他不免想起自家的两个儿子,一个孙子......不久后可能就添一个小子咧! 村长走出院门,颇为感慨地拍了拍送他出来的郑则,“你也不容易,你加把劲儿,努力开枝散叶。” “......?”郑则不明所以看人走远, 这突如其来的催生。 村长走后一家人围坐讨论。 周舟兴高采烈提来茶壶给长辈倒水,语气兴奋:“爹爹娘亲,到时你们那一定得去看,打鱼分鱼可热闹了!” 郑大娘:“嗐,村长今日,才正式通知,村里人可是早在讨论今年彩头了。” 一年两次的夏季捞鱼有比赛,参加比赛的人多分一条鱼,赢的队伍还能得到村长自己准备的彩头。 周舟听到这话嘎嘎乐:“大伙儿怎么这么积极,村长的彩头竟然还有人期待!” 周爹好奇:“去年彩头是什么?” 想起去年的大冬瓜,郑则笑出声来,他接过夫递过来的水跟着猜测:“去年冬瓜,今年可能是茄瓜。” 来回也就那几样,南瓜早熟就南瓜,不然黄瓜,豆角,冬瓜,茄瓜,隔几年轮一次,菜园里头有什么就摘什么,没什么新花样。 可每年村民还是兴致勃勃猜测,也算响水村的固定节目了。 “哎你不懂了吧,可还真别说,”郑大娘手上拿着一块红薯干晃晃,表情神秘揶揄朝大家说:“今年啊,估计彩头大着呢!” “怎么说,怎么说呀阿娘,你听到啥了?” 郑则含笑看周舟伸长脖子一脸急切。 郑大娘也不卖关子:“今年静姐儿有身子了,林启宁七月刚参加院试,八月放榜咧!若是他考中秀才,那不就是双喜临门吗,村长肯定高兴!” “哦——”众人了然点头,那确实是双喜临门。 周舟转头问:“你今年参加吗?” 郑则摇头,樵歌沟已经开始修路,他那天可能没空,就说今年不参加了,“我让石头阿水找别人组队。” 兄弟俩每年都参加,能多拿两条鱼,不拿白不拿。 周舟略微失落地想,那郑则捞鱼当天是不是也不在? 夏季鱼塘分鱼热闹程度等同于过节,有热闹看,还能按人头分鱼!小树等“约定”时间五天一到就跑去山脚。 “你下塘捞鱼吗大胡子?” 李力手上沾满面糊,太稀了,他指挥小孩:“再舀一碗。” 白白的面粉,贵的,小树小心翼翼照做,李力:“十几二十岁小子才下塘,我去凑什么热闹......再来一碗。” “几十岁的老子就不能下塘吗?” 小子老子都是汉子啊。 小孩语气认真,李力听了却想笑,忍不住屈指头往他脑袋敲了一记,小孩子家家,什么老子不老子的。 小树挨了一下便放弃劝说了,只可惜道:“能多拿一条鱼呢!” 汉子不以为意:“再过十年你也能拿。” “那得多久啊。”小树觉得小孩真是太难了,有便宜都占不到! 李力努力揉了两下面粉,无奈皱起眉头。下山不当野人就突然不懂做饭了,他叹气道:“......再加点水吧。” 就这样,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眼看面团越来越大,小树害怕了,“大胡子别加了!再加下去,馒头得吃到过年啊。” “没事,我一顿能吃好几个。” 但他好歹把话听进去了。 一大一小闷在厨房研究,改成谨慎一点点加水加面,揉面手感终于趋近正常,两人热出一身汗。 馒头蒸上,小树从灶口起身,献宝一样从口袋掏出几颗莲子放在大胡子手心:“莲子好吃,脆脆甜甜。” 李力当即剥开一个抛进嘴里,确实脆嫩,他连着吃了三颗意犹未尽,“没了?” 小树眼神无辜:“没了,只有一颗莲蓬,周舟哥给的。” 他只与阿娘和大胡子分了,周向阳他们都没分呢! * 樵歌沟修路动土后,郑则便两三日一次往村子里跑。 一来是看修路情况,二来是去取户房算手核算的物料人力费用账单。 拿到账单后去县衙户房工房审批,最后凭批条,去钱庄领取修路银钱。 存入钱庄的修路钱款,非县衙批条不能领取,是修路的保障。 那日祭土地神结束,典史完成公务便和刑房带刀衙役先行离开。工房两名匠头和户房算手留在响水村,三人被阿勇村长安排住在祠堂——全村最好的房便是那处了。 祭祀食材请夫郎女娘帮忙做成席面。郑则不包饭食,但开工饭是要有的,当日便请参加修路的壮年汉子、三名官吏和族老们热热闹闹吃了一顿。 郑则生怕三名官吏对住宿伙食心生不满,而影响修路事宜,和阿勇商量一番后,他再次去樵歌沟时背篓里装了猪肉蔬菜,两人主动前去祠堂找人。 才来了四五日,三名官吏已全无当日初来乍到的体面从容。天气热,盯人修路累,他们干脆直接和村民一样袖子挽起、衣领敞开,如何舒服如何来了。 “田匠头,宋匠头,孙算手,咱们村子确实偏远,想买块像样豆腐也难寻,咱们修路还得一段时日,三位在山沟连日熬苦实在辛苦。” 三人听了郑则这句开头面色缓和,被指派来偏远山沟修路,确实算不得什么好差事,但事主坦然言明,且知晓个中辛苦,他们听来心中多少舒坦几分。 其中已是中年的大匠头田贺顺势接了话,笑道:“村子是远了些,但安静避世,我等领命前来修路,能在此处停留一段日子也是缘分。” 再难适应也终究有个头,两个月路修成完便可离开了,几人如此想想,心里安慰许多。 郑则真诚道:“您说得豁然,我和村长却实在过意不去,”他把背篓卸下,指着里头的鲜肉蔬菜说,“往后我过两三日便送来一次,您几位安心干活,这点嚼用权当给几位师傅添力不添堵!” 三人一看,肉菜俱全,这是修路期间都有好饭菜啊! 跟在田贺身边的宋匠头转头看孙算手,对方满眼松快,吃得好也算个盼头,总比吃糠咽菜好啊。 阿勇村长也说:“我找一位手艺好点的婶子来帮忙准备吃食,做饭也不劳您三位费心。” “有劳二位,我等定当尽心尽力。” 离开时,三位官吏脸上肉眼可见地露出和气笑容,阿勇真觉得郑老板神了! 好话几乎被他夸赞一遍了,就在他搜肠刮肚终于酝酿好说辞时,郑则却没给机会:“别说酸话,路修成就行。” 路快点修好才是正事。 郑则回家找夫郎和阿娘商量,家里的菜自家人吃都不够,两三天往樵歌沟送怕是得找人买。 肥水不流外人田,周舟就立马想到秋叔家,郑大娘摆摆手:“他家六口人,偶尔还要往山脚送,哪里够哦!” 也是,周舟遗憾道:“婶娘家的菜地还没完全开垦好呢,她家也没菜吃......” “哎!”周舟突然想起自家河边菜地的隔壁,月哥儿出嫁后,菜地就由周婶子打理了,“他们家可以吗?还有孙阿奶家呢!” 郑则沉思几瞬,想到的却是另外一家,郑大娘先一步说出口:“找方素吧!她家也种了不少菜。” “娥娘家赚这点菜钱,是锦上添花。” 可对方素一家来说,却是雪中送炭。 第241章 胜负欲 夏季虫鸣阵阵,日子如水流过。 郑则把毛墩子卖给他的树干分几趟用牛车慢慢拉回家,之后大部分时间在樵歌沟忙活。 他和阿勇村长去别的村子雇佣驮畜搬运泥石,就近村子跑遍了才找来一头牛、两头驴。阿勇累得够呛,直接往泥地一坐:“得亏是农闲,不然牛都没有。” 随着修路有条不紊地进行,郑则心头安定,他感叹自己的运气:“幸好在秋收前审批通过了......” 带驮畜来干活的别村村民眼见为实,把樵歌沟修路消息带回去,渐渐地,周边村子也都知道樵歌沟在修一条进村的路。 周舟中途有一次和郑则一起去樵歌沟送菜,他看到小坡已经挖缓垫高,泥土碎石堆积一旁。越过坡下,树林小道拓宽,视野变得宽敞幽远。 “果然,修路还得是集中人连着干啊!” 众人齐心协力,村路已渐渐显出雏形。 修路村民在指挥下分工有序,清基挖土破缓坡的同时进行碎石,村里最不缺就是石头,田贺大匠头考察后,决定在不影响当地环境安全的情况下就地取石碎石。 如此便省去采石场远路运输的麻烦和费用,加快了修路进程。 周舟这次来樵歌沟,发现不仅路有变化,村民也有变化。两人一路走来,路上遇到的村民都会主动出声问候“郑老板”,周舟抬头去看自家汉子,后者对此泰然处之。 “嘿嘿郑老板,”周舟抱住他手臂笑眯眯打趣:“郑老板,村民现在怎么对你这么客气啊?” 郑老板夹住夫郎的手,微微仰头,少见地鼻孔朝天得意道:“凭修路钱是我出的,凭他们家汉子工钱是我给的......” 顺子当起了“小监工”,每日干完家里的活就跑到村口远远看人修路,等郑老板来村里再详细说给他听。 阿勇见状笑骂:“你小子抢我活儿呢!”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周舟,这个爱笑的郑老板夫郎和郑老板一样,见面就爱往人手心塞吃食...... 顺子黝黑脸上红涨一片,瞧是瞧不出来,但若把手覆上估计会烫得滋滋作响。 他握紧手里的红薯干,害羞道:“谢谢郑老板夫郎。” 郑则敲敲他脑袋:“是周舟哥。” 顺子立马改口:“谢谢周舟哥!” 看着晒得黝黑结实的小孩,周舟想到家里的鲁康,笑意更深:“你快吃吧!” 中秋前两天,村里捞鱼比赛如期举行。 这天郑则果然不在,周舟失落一瞬,随即打起精神带家人去池塘边占位置。 他出门前不忘和阿娘说小话:“......没听说放榜呢,今年彩头肯定是茄瓜。” 郑大娘深感遗憾,还以为有朝一日能瞧见村长铁公鸡拔毛:“就是不凑巧。” “弟弟!这里!”武宁远远瞧见大伯一大家子走来,赶紧举起双手示意。 月哥儿听到也回头招手。 这棵大树正是去年三人围观捞鱼比赛的位置,宁宁还落水了呢!不过,“还得是这个位置视野好啊!” 视野偏了点,但人少,碍不着人张望。 全村老少围在塘边说话讨论,人声吵闹,中间夹杂林启安扯嗓子、敲锣提醒看好小孩老人的声音。 周爹扶着大树兴致盎然朝水塘看,里头已经有不少小子入水准备,他问郑老爹:“往年也光看捞鱼吗?” 郑老爹背着手:“昂,不然咋滴,那也不能人人都下水啊。” 周爹心想,全村人都来了,这么热闹的活动怎么能少得了押注呢...... 周娘亲闻言侧头,一眼瞧出他想法,她拍拍丈夫手臂细眉蹙起:“别想了,这里可不兴那一套。” 长辈们在塘边大树这头闲聊,几个年轻人在另一边,林家兄弟扛着竹筏丢进水里。 “哥儿这点不好,比赛也不能参加!” “林淼!”武宁在林淼踩上竹筏前拉住他,眼里全是对第一的渴望:“赢,赢赢赢!要第一知道吗!” 去年失利今年补上! 林淼抓住他的手,笑得别有深意:“要赢谁?” 武宁对上他细长眼睛,突然对这一刻对话的理解十分准确,“......” 他有些头疼地凑近林淼:“赢马滔!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呢。” 林淼听到回答满意笑笑,也不解释,踩上竹筏等待。 月哥儿那边似乎有点小争吵。 林磊今年也想赢,赢赢赢!他下水前嫌衣服碍事,低头看一眼领口就要扯掉。 “石头!”一直关注他的月哥儿眼疾手快拉人到一旁。他回头望向密密麻麻挤满人的塘边,当年和石头说亲的人或许在里面...... 月哥儿脸色薄红,难得语气强硬:“……不许脱。” 没人比他清楚这憨子衣服底下什么样,脱了、脱了还得了。 林磊石头脑袋没接上夫郎想法,他解释道:“我身体好着呢,穿衣服手臂伸展不舒服,拉网动作慢。” 月哥儿不去看他眼睛,只扯着他衣摆坚持:“不许脱,你,你不听我的了是不是。” 林磊一听夫郎语气有些恼了,立马服软弯腰哄道:“不脱,我不脱了,让李叔一个人光着吧!” 没错,李力在林家兄弟邀请下,最后还是下水了。 老实的猎户,老实地脱了上衣,下水发现兄弟俩没脱,他才意识自己过于老实了。 一身结实健壮的肌肉浸水后在阳光中闪闪发光、轮廓分明,光是他双臂撑在竹筏上的宽阔后背就叫围观的人移不开眼。 第一次看比赛的周爹啧啧称叹,他现在可算知道响水村夏季捞鱼为何如此热闹了。 孙阿奶不知怎么哪儿冒出来,她站在周舟身边,努力直起身子往水塘看去,就差拍掌了:“哎呦哎呦,这身腱子肉,这是哪家小伙?” 周舟吓一跳,拦住她无奈低声劝道:“您再往前就得落水了,阿奶,咱们小点声吧......” 随着村长的敲锣声响起,比赛开始了! 水塘中瞬间高高溅起竹竿拍打的水花。 小树和小伙伴们兴奋地四处跑,周向阳在别处挤不进去,小山就带他们跑到放鸭子歇息的大树下。 哇哇,是大胡子!拉渔网的是大胡子! 小树下意识往阿娘和小鱼青叔那头看,可人群密集,他辨认不清阿娘身影。 “啊,我石头哥在水里拉网!石头哥第一名!石头哥第一名!” 周向阳看清林磊身影后大声喝彩,虎子和小山也跟着喊:“第一名!第一名!” 胖妞带着几个哥儿姐儿玩伴,比赛似地叫喊:“大哥第一名!大哥第一名!” 小树咽咽口水,对不起啦阿水哥。 “大胡子第一名!” 第242章 小孩长得真快呀 这日一早,林秋送点自家月饼来郑家,两个儿夫郎也跟着来玩。(上章补饭) 月哥儿踏进院子,抬头看清石凳坐着的人,惊喜道:“阿娘!你怎么在这儿?” 周婶子说话间停下,看向他们笑道:“嗐,阿娘来串门说说话。” 郑大娘朝三人招手:“来来,过来坐。” 周舟和孟辛搬来椅子,哥儿女娘围坐院子石桌。 “林春柳啊,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你们都没瞧见她这两日用鼻子看人那得意样儿,哎呦,和先前、” 说到这里她倾身低声道:“和先前和离后判若两人!” 林老汉家那事闹得全村皆知,林春柳性情大变、疑神疑鬼,走出去遇见村民总觉得人家笑话她,动不动就莫名其妙和人吵起来。后来干脆不出门了。 儿子高中后,她终于再次挺直腰杆做人。她现在可是秀才公的阿娘,村里有谁敢唱衰她?村里有哪几个比她风光? 林春柳自收到喜报那日起,出门走路大摇大摆,鼻孔就没朝过地。 林立琴相反。阿娘因为阿爹的事心里憋气,阿娘不敢骂大哥,只能迁怒自己。 她谨小慎微伺候阴晴不定的阿娘,大半年过去,从前再差的脾气也被消磨平整。林立琴在家任打任骂、不敢有任何怨言,听到大哥高中也只是暗暗松口气。 林秋掰开月饼分给众人,小声问周婶子:“林立文亲事相看了哪家?” 同窗林启宁成亲已快一年,静姐儿都有身子了,林立文的亲事他家长辈还拿着呢! 周婶子说:“先前好像说过一家,不知哪个村子的。后来林春柳站在家门口指天指地怒骂三天,再就不知道了。” 武宁难得能听明白,心直口快道:“那家人现在肯定大腿拍肿了。” 周舟和月哥儿忍笑相看一眼,四位长辈低笑出声。 林秋:“世上哪有后悔药。” 周娘亲其实听不大明白个中缘由,但东一句西一句听着,也挺有意思。 郑大娘没对那一家过多讨论,反而说起村长家:“静姐儿爹娘眼光真是毒辣,能在林启宁考出秀才前早早定下,若是现在说亲,真不定能成呢。” “谁说不是......” 郑则原是在篱笆空地整理樵歌沟拉来的那批木头,瞧见日头越来越高,便歇了手。 结果他走去门廊一看,站在娘亲身边的周舟脸蛋被日头晒得发红,还听得一脸沉迷,手上捏着的月饼也没咬两口。 哥儿女娘凑在一起聊得忘乎所以,都忘了挪位。 “阿娘,进屋说吧,里头凉快些。”郑则站在门廊喊道。 一群人这才发现日头升高了,进屋又说了大半天,茶水倒了两壶,大家终于心满意足,各回各家。 郑则拧布巾给周舟擦脸,见人乖乖坐着仰头,心里不快散了些,嘴上却不忘教训:“还笑,小心脸蛋晒伤,晚上伤心抹眼泪。” 这么会儿怎能晒伤?小则就会吓唬人。 周舟搭上他手臂嘴甜道:“下次一定不晒了,我相公真细心,我相公真会疼夫郎~” “就会说。” 脸蛋被布巾轻柔拂过,热意消散,整个人舒爽不少。 “那你爱不爱听嘛,”周舟等人停下后,抓住郑则的手“啵啵”两口亲在人家手背,眯起眼睛抿出小窝,笑得喜爱满足,夸赞道:“相公真好,小宝最爱小则~” 哄人花样一套一套的……郑则简直拿他没办法,板着的脸没坚持多久就露出笑容来,“哄人精,过来,给我咬一口。” 周舟不让,推着他的大脸躲开急忙道:“等会儿留牙痕怎么办,上回就好羞人!” 痕迹一时半会儿消不掉,还得吃晚饭呢!他赶紧转移话题:“咱们、咱们什么时候再去鹿鸣书院后门捡漏?” 放榜后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继续坚持读书,有人断了念想回家种地,总之,赶在放榜后去看,肯定有大便宜捡! 教小孩认字练字,都要笔墨纸砚呢。 郑则果然停住了,他想了想说:“这两日不行,明日中秋,我得往樵歌沟送酒肉给师傅们吃顿好的。” 修路定在秋收前完工,工期紧张,几位师傅如常留在樵歌沟干活,并不返家过节。 周舟仔细打量郑则,这段日子他来回奔波,偶尔还要在樵歌沟过夜,成日风尘仆仆,脸都粗糙几分。 他心疼道:“快点修好吧......” 次日,天灰蒙蒙亮时猪叫声响彻,村民们早饭没吃就陆续走来等在郑家门口。 中秋过节,买肉吃顿好的! 周舟一早和鲁康提着酒坛子先去打酒。 走到曹酒头家院子就闻到浓郁的米酒香气,两人不约而同深深吸了一口,一起笑出声。鲁康笑完疑惑:“这酒怎么闻着这么香,喝起来却苦嘴巴呢?” 曼姐儿在院里听到了,笑道:“哈哈,小孩喝不明白呗。你俩今日怎么这么早?” “曼姐儿,早呀!”周舟低头看向她弯腰牵着的胖娃娃身上,小孩夏日穿得凉快,浑身上下只围一块红色喜庆的肚兜,露出来的小手小脚肉乎乎的,正学走路呢! “铁蛋,你醒这么早呀~”好可爱,周舟心头发软,他把手上的酒坛交给鲁康,忍不住伸手去捏肥肥的手臂,边捏边龇牙咧嘴地说:“给我咬一口好不好,啊呜,咬你。” 等等,这话怎么这么熟悉? “咬,咬。”铁蛋牙牙学语,十足好脾气,啊哈呜嗯兴奋叫喊,笑呵呵地露出小牙往周舟怀里扑,口水直垂肚兜上。 周舟顺势抱了满怀,好软哇。 小孩长的真快,去年还抱在手臂呢,今年都学走路了。 曼姐无奈掏出绣帕给侄子擦口水,“小孩睡得早醒得快,天不亮就嗷呜叫,全家就我闲着,只能牵他来院里走走。” 周舟陪小娃娃玩了一会儿,曼姐打完酒回来他才离开。 郑老爹要去镇上出摊,周爹便让老马歇一日,郑则带着酒坛子和鲜肉蔬菜驾马车去樵歌沟。 临行前,周舟叮嘱他:“今日过节,要早点回来吃饭!” “好,我送完就回。” 马车离开后,周舟进厨房找阿娘说话:“阿娘,咱们什么时候去看看外祖?” 郑大娘惊讶转头看他,怎的想去外祖家,她突然想起上回去青石村时,周舟人在白石滩。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着了。 她笑道:“难为你挂记他们,那回头和他们爷俩商量看看,秋收前咱们去一趟,秋收就没空了。” 周舟是因为今早见着铁蛋,想起小枣儿来,小孩现在长啥样啦? “小枣儿肯定也穿上我做的小肚兜,闹着学走路了。” 郑大娘神情怀念,说道:“是啊,一两岁的小孩一天一个样,变化可大了。” 两人在厨房商量晚饭,而后往新房走。 “去去!”郑大娘沉声挥斥跑来拦人的大鹅,两只大鹅在原地转了一圈,没再理会两人,晃着屁股走到荷花池,埋头泡水清理。 周舟警惕地边走边回头,谨防它们突然跑来叨一口,嘀咕道:“还挺爱洁。” 推门走进中庭,荷花池边,三大一小手里拿着竹竿面面相觑,孟辛跑来:“粥粥哥!鱼捞不上来。” 前几天分到鱼时,周舟和阿娘只想着先把鱼养起来,想吃再捞,却没想过放到这么个池子里,捞要怎么捞...... 周爹眼看浮在水面的荷叶晃动,鱼在水下吃嫩茎呢,他心疼地“哎呦哎呦”皱眉叫唤,只能用竹竿不时驱赶。 “爹爹你别戳了,等郑则回来吧,他一定有法子的。”周舟拿过周爹的竹竿。 反正找郑则就对了。 郑大娘走到池边张望,三条鱼在荷叶下若隐若现,人一靠近,鱼尾巴一甩躲进荷花池深处。 这鱼挺贼,她说:“池子里的往后再捞吧,咱们今晚一块吃,家里还有好几条养大缸里。” 吃了一条,郑则捞了一条去樵歌沟,鱼还有四条。周娘亲和周爹都说成。 屋外大鹅叫唤,还伴随狗叫声,武婶子的呵斥声传来:“花生!” 周舟跑去拉开中庭大门,花生被关在前院篱笆门外哼哼叫唤,武婶子背着装满南瓜的背篓进门说:“别理它,它就会装可怜,等会儿进来要咬大鹅的。” “小坡的南瓜摘了些,我来村里买桂花酒酿,顺便送点给你们。哎呦,累撇了。” 周娘亲帮她卸背篓,南瓜个头很大,她惊讶道:“英红,这背得也太多了,你快坐下歇会儿。” 郑大娘刚要说话,武婶子抢先:“哎哎哎先别教训人,知道你们河边菜地种有,瓜果不嫌多,喂猪都成。” “山脚动物多,我几天没看南瓜一个个地下被挖空了,白白浪费......” 三人走去观荷亭歇息闲聊,周爹和儿子坐在院门台阶上,一起看向前院。 花生绕篱笆墙来回跑逗大鹅,它的叫声很快引起隔壁篱笆空地的两只狗注意,吠叫应和。 黑豆和豌豆没法打开竹门,这会儿肯定急得团团转。 周爹笑道:“村里小孩见了花生估计会吓哭。” 皮毛彩纹斑斓,狗脸都是花的,身形敏健,性格勇猛,他说:“狗不错。” 孟辛趴在周舟后背挂着,就问:“年叔,花生的眼睛为什么红红的。” 周舟闻言喊了句“花生”,小狗立马跑到篱笆竹门朝里摇尾巴叫唤,它的眼睛在阳光下红得愈发明显。 “火眼虎斑是这样,天生的。” 孟辛听出年叔语气欣赏,他抿嘴却想,黑豆豌豆才是最好的小狗。 周爹掏出钱袋递给孟辛,交代:“我也不知酒酿多少钱,里头应当是够的,帮你英红婶子跑一趟吧。” 花生跟着孟辛走了两步又返回,趴在篱笆门前吐舌头等主人。 院里安静下来,父子俩安然坐着。 靠着爹爹肩膀,周舟感到无比安心,但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惆怅,他小声说:“这里,中秋节没有烧塔看,没有柚子树,没有游街......” 他来快两年了,从前偶尔会梦见以前的生活,夜里做梦流泪,有时会哭出声,醒来看见郑则满脸慌张就回神了,却也想不起来为什么哭,只是心里生出一股和现在一样的惆怅。 周舟对爹爹说出自己困扰:“我明明是开心的呀,可为什么会哭呢。” 好在接回爹娘后,他就很少在梦里流泪了。只是有时瞧见某样东西、在做某件事情时,脑里会快速闪过从前生活的画面,画面出现一瞬,很快消失。 周爹伸手揽着儿子,拍拍他肩膀。 过了会儿才说:“嗯。梦到从前并不代表否定现在,不用愧疚,接纳它你才完整。记忆会伴随人的一生。” 小宝尚且十七,他最好的童年少年时光在锦州度过,就算往后有几十年响水村生活经历,恐怕也不能遮盖这段记忆。 “梦里哭是因为,你知道不会回去了。下次再梦到、再想起,你就当是天降惊喜,回不去,能想一想也好。” 周周乖乖点头,心中豁然。 “爹爹,你来这里,后半生住这里,你怕不怕?” 周爹低头看儿子的眼神包容疼爱,他说:“怕,但爹娘有你,我们三人在一块爹就不怕。” 周舟听后,心就变得很软很软。 他爹爹是一个平凡又厉害的爹爹。 “没有果子吃,我给你做南瓜发糕吃好不好?” “成啊,要不酒酿团子也行......” 午后周舟和两位阿娘就开始准备晚饭。 家人都记得他喜欢吃鲜鱼,酸菜鱼开胃下饭,这道菜少不了; 阿爹会喝两口酒,下酒菜要有的,周舟进隔间割了猪头肉做凉菜,阿娘喜欢吃辣,辣椒炒肉得有; 郑则喜欢嚼骨头,早上杀猪留了新鲜猪软骨,炖香了吃; 娘亲爱喝汤,爹爹只能吃清淡的,周舟就让闲着的周爹剁猪肉馅,团青菜肉丸汤喝吧! 郑则驾马车匆匆赶回家,跨进大门就听到周爹剁肉的声响,尚未来得及开口说话,肩上一沉,孟久大着胆子跃上大哥后背:“大哥!” 郑老爹收摊接了孟久,紧随其后赶回家,一眼瞧见蛋黄摇尾巴蹲在周爹身边娇声娇气叫唤,郑老爹乐了:“哎呦,热闹咧!” 周爹停下手里的砍刀,说:“小九也在,整整齐齐了。” “郑则——”周舟努力从窗口探出脑袋示意他走近,手一伸,筷子夹着食物对到自家汉子嘴边,“吃,快吃!” 连肉带骨的肉块被郑则咬得脆响,他的神色随着骨头咬开渐渐舒缓, 周舟笑眯眯道:“郑老板回家啦。” 第243章 平安康健 中秋这日,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团聚,小树却背着东西慢慢往山脚小树林走去。 “......胖妞都差点哭了,幸好辛哥儿哄了小阳放开手,她捡走鱼才不哭的。” “她大哥真厉害,大胡子,你也厉害,你能不能教我游水哇?” “那天我喊你,你听见没有?” 小树背对大胡子蹲在地上翻找背篓里的东西,嘴里说个不停。小孩一来,山脚新房都热闹活泛几分,总算多了点人气。 李力空出一只耳朵出来听他碎碎念,时不时嗯嗯应两声。 拿到新鞋子后他坐在堂屋椅子上满意翻看,鞋底厚实绵软,鞋面宽松,呦,还多了两张鞋垫呢,针脚那叫一个细密。 他问小孩:“怎么有两双鞋垫?是你自己放进来的,还是如何。” 小树听后放开背篓站起来看,挠挠头:“不是我呀,肯定是阿娘放的......兴许是上回钱袋的钱多了,她多做两张鞋垫补给你。” 李力便没再问。 他穿上新鞋站起来左右走走,鞋底厚实,穿起来不硌脚,反而绵软踏实不累人,他舒声叹气:“真是一双叫人安心的鞋。” 小树不懂什么是叫人安心的鞋,就问:“是不是很好穿?我阿娘手艺很好的。” “嗯。” 小树重新把背篓拖过来,拿出两个包好的月饼放在桌面,展开,献宝一样开心道:“这个才是我拿的,嘿嘿。” “芝麻花生糖馅的月饼,可香了,你吃吧大胡子。” 月饼是阿娘和小鱼的小爹合在一起做的,两家人口都不多,单独做浪费柴火,合在一起一锅烤就刚刚好。 李力配合地掰开一块放进嘴里嚼,花生芝麻酥香甜腻,他点点头:“好吃。” 虽然月饼不是他做的,但小树与有荣焉,就说:“小鱼你知道吗,他的小爹和阿爹特别会做饭,做的月饼也好吃。” 说到做饭,小树问他:“大胡子,你过节吃什么呀。” 他家只有两个人,但今年去比年好,有月饼有鲜鱼,菜地有很多长成的蔬菜。 山脚房子宽敞,可大胡子不养鸡,就没有鸡吃。也不种地,只能买米吃。他揉面团还差点成不了呢! 李力舒服坐在椅子上,两脚交叉伸着看小孩操心这、操心那,有点好笑,心里却很受用。 他认真回答:“炖鱼吃,村长给了两条鱼,蒸馒头,去村里打了酒。” 小树小小年纪真是操碎了那颗想要阿爹的心,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一起吃饭呢。 他把背篓里的茄瓜丝瓜和红苋菜拿出来,按照阿娘的交代说:“叶子菜得先吃,瓜能多放两日。” “成。”李力等了一会儿发现小孩已经说完,提起背篓走到院子敲灰了,他起身跟出去问:“没有辣椒酱?” 小树惊讶,辣椒酱,“辣椒酱今年还没开始做呢!做了再带。” 李力满意了,他指指院子另一头说:“你去看看,试一试。” 墙上挂了把小竹弓,几支竹箭在竹筒里冒头,一个草编的厚实圆形靶子牢牢固定在墙面。 李力做了一个小小的练习射箭角落。 小树跑去拿起熟悉的小弓兴奋大叫:“啊啊啊!你从山上带下来了!” 从前练习射箭是在山上破屋,就在门口大树前,他已经很久没玩了,此时小竹弓握在手里有点陌生。 李力说:“以后就在这里练习,身体得长强壮些。” 小树认真点头:“嗯!” 山脚其乐融融,村里同样热闹欢喜。 周舟说给爹爹做蒸糕,正好用上武婶子送来的南瓜。 南瓜蒸糕蓬松暄软,鼓鼓地冒出大圆盘子,表面有一颗颗红枣点缀,周舟满意地看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端到堂屋供桌。 郑则回家后换了身不沾灰的衣裳,人瞧着比刚进门那会儿精神多了。 他跟在夫郎身后将菜盘一同摆上,点香上供,问:“没杀鸡吗?” “没杀,大鸡只有上回集市没卖出那两只,阿娘说有鲜鱼就先吃鲜鱼,鸡留着。” 周舟倒米酒,香炉左右各摆一碗。 郑大娘在厨房里喊:“辛哥儿——小九鲁康——搬桌子椅子!” 天热,人多,在厨房吃太拥挤,挪去堂屋宽敞些。 两个小子打开杂货房,艰难抬出桌子,孟久跑进厨房取擦桌子的布巾,先在院子拍灰擦净,才抬进堂屋。 郑老爹合上杂货房的门走到儿子身边:“......还是挤啊,粥粥平日晒笋干搬进搬出麻烦得很,什么时候在篱笆空地建杂货房?” 毛墩子修路占用地砍的树不多不少,做屋顶有余,建屋子却是不够的,郑则:“木料得先晒干晒透,秋收后农闲了再建。” 现下路尚未修成,石料也没定,郑则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家里的青壮年汉子确实少了点。郑则回头看向两个搬椅子的小孩,又看看向端菜摆桌的周舟。 “?”光看人不说话,周舟被他盯了一会儿:“干嘛啊小则,你是不是饿了。” 郑大娘和周亲娘端最后两道菜过来,正好听见“饿了”,赶紧说:“吃饭吃饭,洗手吃饭,菜都齐全了!” 一家人坐定,三个小孩一脸兴奋,这是他们在郑家过的第一个中秋节呢! 郑老爹先在儿子面前摆了一个小碗,爷俩喝点,也就只有儿子能陪他喝两口了,他看向另外两个小子说:“你俩也练练,将来陪大伯喝酒。” 郑大娘好笑:“他俩才多大,那也得四五年后。” 也是,转念一想,郑老爹拍拍周爹肩膀,语重心长道:“好好养病,早日喝酒。” “一定一定,养好身体跟老哥喝一口。” 郑大娘发话:“来来,吃饭!今日是中秋节,咱们整整齐齐吃顿团圆饭,祝咱家老少平安康健!” 第244章 找我小哥去 皎洁月光只能斜照到观荷亭一角,两人隐在阴影里。(上章有饭) 这个安静角落能清晰听到长辈小孩那头的动静,周爹说,今日曹酒头家生意指定好...... 郑则抱紧人往后靠,挨在亭子倚栏,手指捏捏夫郎白软的脸蛋,两个小窝随着他捏动时隐时现,“这么开心,嗯?” 周舟挣开他的手起身。 郑则以为他恼了,刚要跟着站起来,周舟就推他往后靠,接着亲密揽住汉子的脖颈坐在他腿上,如此折腾一番才抱得心满意足。 “要这样抱。”郑则最近好忙,他都没有好好抱自己,周舟紧贴他热乎乎的胸膛,抱了好一会儿才说:“开心呀。” “四位爹娘都在,你也在,大家都在,我就是开心。” 终于全家团圆相聚,一大家子和和美美,周舟心里十分感恩满足。 郑则“嗯”一声,似乎是想起什么,看向怀里人的眼神柔软又宠溺:“去年中秋还哭鼻子呢,今年就笑嘻嘻了。” “爱哭鬼,看小狐狸也哭,做梦也哭,难过也哭开心也哭,你是什么托生的,怎么这么多眼泪?”郑则笑问他。 “我才不哭。”周舟瞪眼苍白反驳。 他说完有些感慨,正是去年中秋节,他心里记挂爹娘又不敢言明,只能偷偷心酸,偷偷想念。没想到细心的郑则发现了,当晚主动问他是不是想找爹娘,且承诺会陪自己去找。 之后努力攒钱,两次外出奔波,到最后找到爹娘,郑则言出必行,所做承诺他都做到了。 娘亲说得对,他天生就是命好,命好才遇到这么好的郑则,情感丰沛的周舟突然想流泪,讨厌,都怪郑则。 他吸吸鼻子,抬头依恋爱慕地表白:“我相公是世上最好的相公。” 郑则前头说完就把话忘在脑后,哪里知道他夫郎往深了想,这会儿剥花生吃呢,闻言笑道:“谢谢爱哭鬼。我夫郎也是世上最好的夫郎。” 说完展开手掌,让他拿掌心花生粒吃。 新房中庭院子欢声笑语,阿爹不知道说了什么好笑的事,三个小孩听到高兴处还拍掌助兴……两人乐得躲在角落偷闲。 吃完花生相拥说话,周舟舒服靠在汉子怀里商量:“.....去好吗,阿娘说秋收就忙了,你说,小枣儿是不是会走路了?” 等了半天没人回应,周舟疑惑抬头,发现郑则竟抱着他睡着了。 天,这么累...... 他抬头就着明亮月光仔细观察,不知是不是错觉,明明没到郑则生辰,可他总觉得郑则“大”了好多岁,脸庞糙糙的,眼神沉沉的,他在房里看账本不说话时周舟都不敢出声打扰。 周舟心疼地抚上他的脸,除去他们在白石滩寻亲那会儿郑则累得形象潦草,他从前外出收猪出摊都没这么累呢! 修路的事给小则累坏了。 各家百态,中秋节有欢乐有苦恼。 周向阳吃完团圆饭就跑去疯玩,被周父喊回家后,他提着小哥给买的小灯笼踏进家门,就听到阿娘说:“一个看不住你就往外跑,快来点香,咱们要祭拜月亮娘娘了。” 这两年周家日子是越过越顺,大儿子嫁了个好夫家,同村近嫁,她想儿子还能时不时叫回家吃个饭、说个话,别提多舒心了。 小儿子顽皮些,但自从听郑家嫂子意见让孩子认村里大河做干亲后,他安安稳稳地,越长越健康结实,没再发生和水相关的祸事。周婶子提心吊胆多年,终于安心了。 家里今年跟着儿婿养了一亩水田的鱼苗,石头那孩子时不时就来田里帮忙照看,鱼长得不算大,但健康活跃,秋天能多一笔收入。 总之没什么闹心事,周婶子没骂小儿子,喊人过来点香祭拜。 周向阳和小伙伴们分开后情绪有些低落,回家看见只有阿爹阿娘在,就三个人,他更落寞了。 往年这个时候,小哥总是笑盈盈招手喊他,问他去哪儿玩了,让他洗手吃月饼...... 小哥都不在!周向阳难过地低头看看手里的小灯笼。 周父拍拍他脑门:“愣着干啥,给月亮娘娘磕头求保佑。” 周向阳低着头,闷闷地说:“你都不喊我吃月饼。” 莫名奇妙,夫妻俩对视一眼,这孩子出去玩一趟回来魂落哪儿了,周婶子无奈地说:“想吃自己拿,咋的,爹娘拦着你不成。” “再说了,你去玩之前不是已经吃了一个吗。” 这小孩肚子跟填不满一样,没吃饭就嚷着要先吃月饼,好不容易劝他吃完饭了,人家再吃一个月饼也不撑肚。出去一趟回来,现下又饿了。 周向阳蹲坐在堂屋门槛,捧着小灯笼不满道:“你语气一点也不温柔。” 小哥就会温柔地哄自己,然后他再点香烧纸,再磕头拜月亮娘娘,然后全家一起坐在院子里纳凉吃月饼赏月,小哥坐在他身边给他打扇、驱蚊。 去年就是这样的。 周父端了贡品出来摆好,瞧见儿子蹲着不动,搭话道:“阿爹的巴掌温柔,你要不要试一试?” 夫妻俩好久没打儿子,这话一说出口周婶子忍不住跟着丈夫笑出声。 嗐,骂小孩都不大熟练了。 周向阳更加气闷不乐,鼻子一酸,站起来就提着灯笼闷头往外走。 周父和周婶子没有长辈帮扶,种地、家事、什么都得两人自己来。平日只求儿子健康平安,实在没有太多时间和他聊天,周向阳又是个小子,两人养得糙些,这一下子没注意到孩子情绪低落。 周婶子刚把草墩子摆好,抬头却发现儿子往院外走,愣了一瞬连忙问:“小阳,你哪去啊?” 周向阳一抹眼睛,鼻音浓重,大声说:“找我小哥去!” 这孩子闹什么脾气呢? 今年是月哥儿在夫家过的第一个中秋节,可不兴现在去打扰啊! 周婶子赶紧追去拉住他,好声好气问:“哎呦,你怎么了嘛,跟阿娘说说看。” 被拉住的周向阳用抬手臂捂眼睛,委屈努嘴,就是不说话。 “月饼是吧,这有啥的,阿娘给你拿,明天再去找小哥,知道不?” 周婶子生怕他一个嚎啕惹来邻居围观,小心翼翼拉人往屋里走。 结果!刚走两步这小子就嚎上了:“我想小哥了!呜,小哥都不在家,为什么不能去找啊,呜呜——” 小孩忘性大,记起事情也快,平日闹着玩着,他人高兴了就不过分在意小哥在不在家,但一到过节团聚就想得不行。 何况月哥儿也才嫁出去小半年。 邻居柴婶子在院子祭拜呢,听到嚎叫声果然探头看来,端午节这孩子已经嚎过一次,她也不奇怪,“小阳,别哭了,来,柴婶给你个月饼吃。” 月饼……小阳稍稍歇了声,泪眼婆娑转头问:“啥馅的啊。” 周婶子刚调整好的温和语气瞬间维持不住,声调拔高:“啊呀!你柴婶早先给过了,都吃进肚子还问!” “再多一个也无妨,”柴婶捏着一个月饼在栅栏那头晃晃,捂嘴笑道,“小阳来拿,可别哭了,祭拜月亮娘娘可不兴哭。” 柴叔听到动静也凑过来围观,开口第一句就是:“周向阳又闹要他小哥啦?” 周婶子真是觉得丢人。 她的丢人儿子抹抹眼睛,手提小灯笼走到墙边接过月饼,哑着嗓子说:“谢谢柴婶,柴婶你说话真温柔。” 他当即给面儿地咬了一口月饼,咸肉馅的,夸赞说真好吃。 说话不温柔的周婶子:“......” 她赶紧谢过两人,拖儿子回到院里让他点香祭拜,“快,求月亮娘娘保佑,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周父补充:“秋收顺利风调雨顺。” 周向阳被这么一来一回打岔,就没再哭,也忘了去找小哥,叼着月饼听话照做。 祭月后一家人才搬椅子到院子赏月。 月哥儿不知道他弟在家差点被爹娘揍,林家这会儿吃完晚饭,准备祭月。 林秋想,今年是两个儿夫郎在家里过中秋的第一年,一家六口热热闹闹吃顿好的。他早上起床醒神后,就摇摇还没醒的成贵:“杀鸡!” 家里的鸡不少,上回月哥儿去集市卖了三只,接下来没几个要杀鸡儿节日了,足够吃到过年。 夫郎说啥是啥,夫郎指哪打哪,小秋说杀鸡就杀鸡,林成贵应声起床,脸都没洗,第一件事就先进鸡舍抓鸡。 武宁做饭帮不上忙,他平日起来都会先劈柴出一身热汗,整个人舒爽醒神才回屋擦擦身子,换衣裳,洗脸漱口。 但他今日却不大有劲儿...... “林磊——”武宁从两座房子互通的后院走来老屋,朝里喊道。 不久后,林磊从房里走出来,笑容满面神态得意,他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梳得服服帖帖,明显是出自他人之手。 “干嘛笑得这么恶心,给,今日你劈柴。”武宁把手里的斧头递给他。 林磊心里美得很,一点也不计较他说话难听。没有温柔夫郎的人怎么能懂他的心情呢,他和气接过斧头:“成。” 武宁走到菜地和林淼一起摘菜,窃窃私语:“你哥一大早干嘛呀,笑成那样。” 林淼也才起床不久,同样春风满面眉眼舒展,闻言含笑看他,没有回答。 月饼前两日已经做好,月哥儿来问小爹:“咱还要做点别的吗?” 林秋想了想,“小爹去晚了没买到桂花酒酿,咱们熬绿豆粥晚上赏月喝。” 团圆饭过后,晚霞褪去,夜幕降临。 祭拜月亮娘娘后,林磊找来扫帚清扫门廊,地面干净后铺草席坐下。 月哥儿端来装绿豆粥的陶罐,“热气还没散呢,先喝点凉快吧。” 林成贵夫夫端碗坐在院子轻声说话。 草席宽大,林家兄弟三两口喝完绿豆汤,舒服躺在各自夫郎腿上望向天空,明月高悬,亮如银盘。 四周偶有虫鸣,更显夜里寂静。 林淼躺着躺着,突然开口说:“宁宁,绿豆汤滴我脸上了。” 这话一出口,旁边两人都转头看他。 “啊?”用勺子刮碗仰头猛喝的武宁闻言停下,怪不好意思,他连忙低头去摸林淼的脸,嘎嘎乐道:“我没注意,滴哪儿了?” 林淼抓住他的手,放在绿豆汤滴落的地方。 “哈哈哈,这么巧,”武宁帮忙抹掉后推推他肩膀:“先起来,我再装一碗,没喝够呢!” 瓦罐放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月哥儿仰头喝完碗底汁水,伸手笑道:“宁宁,帮我也装一碗。” “好啊,月饼你要吗,伯娘家的豆沙和枣泥。阿爹小爹!绿豆汤还要吗?” 院里的林秋两人回头说不要了。 月哥儿却说要:“要豆沙馅的。”他最近胃口很好,天热也不影响食欲,汤汤水水饼子馒头都爱吃。 林磊都惊讶,他躺着伸手往后探,精准无误摸在夫郎肚子上,晚饭刚过不久,这小肚子能装下这么多吃食吗? 虽说是晚上,但今夜月色特别亮堂,阿水和宁宁就在旁边呢!月哥儿红脸朝石头脑门轻拍一下,乱摸。 “小心我等会儿也把汤汁滴你脸上。”月哥儿小声嗔他。 武宁端碗返回,恰好听到“滴脸上”,他赶紧保证:“不会啦!刚刚是意外,我这次会吃得很仔细。” 安安静静躺着的林淼没发表意见,等夫郎坐好,照旧舒服枕在他腿上。 林磊看着清朗明月感叹:“今年中秋没下雨,看来秋收会顺利。” 武宁很快喝完第二碗绿豆汤喝,嘴巴一抹,碗放到席子外,说:“肯定顺利,我前头都求月亮娘娘保佑了!” “......求月亮娘娘保佑,嗯,保佑我阿娘身体健康,” 小树家也在祭月,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娘进堂屋搬椅子还没出来。 他双掌合十赶紧看向天上那轮明月,虔诚道:“也保佑大胡子身体健康,保佑我心想事成!” 方素瞧见儿子跪在草墩子上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娘娘恩德,小树记在心里,明年还供奉好吃的月饼和蔬菜,求您保佑,求求您。” 母子俩祭拜后,坐在供桌旁分吃月饼。 月饼香甜酥软,小树咬了一口咽下,突然难过起来,食不知味。 “这么好吃的月饼,奶奶都没有吃到......” 第245章 有惊无险 这世上除了阿娘,最疼自己的就是奶奶。小树长到八岁,身边只有两位亲人。 如今九岁,却只剩他和阿娘相依为命。 “小山奶奶都还陪着小山,奶奶怎么不多陪陪我啊。”小树眼睛闪泪花抬头问道。 几个小伙伴一块玩时,他最羡慕小山阿奶慢悠悠走来喊他回家吃饭。奶奶从前也是这样走来喊自己的。 方素放下月饼搂过儿子安慰,她很庆幸当初婆婆是过完中秋、吃了月饼才走的。 不然娘俩得愧疚一辈子。 小树哭得脸颊湿润,她哄道:“不哭,你奶奶辛苦一辈子,一定是在另一头享福呢,你可别让她难受着急。” 方素担忧地顺了顺他后背,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性格软,心思太细腻。 若是小哥儿倒无妨,可他偏偏是个小汉子。将来与人发生冲突,他会不会吃亏? 方素有时会想,是不是因为家里只有女娘,才养成他这个性子。 小树闻言立马擦干净眼泪,把阿娘放下的月饼重新递给她,“嗯,我不哭,娘吃。” “奶奶说过,要我好好吃饭长大的。” 方素心下一松,宽慰不少。 小树趴在阿娘膝头吃月饼,他看向高悬的月亮好奇道:“阿娘,月亮有广寒宫,广寒宫有桂树,那娘娘会不会种菜种谷子?” “兴许会种吧,那么大个地方,不种菜也太浪费了。”方素抬眼看去,犹豫说道。 “浪费……”小树想到了旁的事,他转头看向阿娘,突然问到:“菜才长得太密,一直长不大怎么办?” “嗯?” “撒种子撒得太多,菜苗长得太密了怎么办,阿娘?” 这样种下去,大胡子何时才能吃到菜啊。小树苦恼。 家里菜地根本没有新育的菜苗,方素就着月光观察儿子表情,见他眼神躲闪,稍稍一想就知道这“菜”是哪儿的菜了。 “怎么撒那么多?”方素皱眉不解。 小树无辜看她。他当时也撒了。 大胡子是猎户,自己是小孩,猎户和小孩怎么会种菜? 她想了想说:“那就拔掉一些,疏通疏通,拔掉的菜苗种到隔壁菜畦,不浪费。” 小树听见阿娘回答,忐忑说道:“可隔壁几块菜畦也都洒满了。” 早上他去送月饼,那密密麻麻的小苗看得人害怕。他和大胡子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方素:“......” 好浪费啊,她无情道:“吃土吧。” 小树愣住,“也不至于呀……”在儿子软磨硬泡下,两人终于说完菜苗的事。 小树克制不提起大胡子,可最后没忍住,反正不说“大胡子”就可以了吧,“鞋子他穿了,说很适合,'是叫人安心的鞋'。” 小树偷偷打量阿娘,阿娘没什么表情。 他又说:“他做了一个射箭的地方,有箭靶,有箭筒,有挂箭的位置,他说我要锻炼强壮一点。” 方素心里微起波澜,小树是要长结实强壮一点才好......她问:“危不危险?” “不危险啊,你见过的,我在山上破屋门口练过,是竹箭和竹弓。” 方素点点头,她去山上找人时是见过,于是就没再问。 小树话音一转,语气失落:“可是只能五天去练习一次。” “五天去一次?” 两人有约定吗?方素发现儿子真有不少事情瞒自己。他平日做完家里的活就会出门,但他是找小阳几个玩还是去山脚,方素并不知道。 小树意识说漏嘴后,捂紧嘴巴,一个字也不愿意再说了。 方素皱眉看他……算了,大过节的。 她自我开解,没再追问,“月饼吃完,再坐一会儿就得睡觉了。” 过完中秋节,响水村村民们投入全部精力在水田管理。 除草的除草,追肥的追肥,还得防稻谷倒伏。 心里祈祷,秋收前千万不能出岔子。 周舟醒来时,郑则还在呼呼大睡,好在今早闷热,汉子没趴在自己胸前睡觉。 他悄悄起身穿衣梳头,去厨房和做早饭的郑大娘说:“阿娘,郑则还在睡觉,先别喊他了,等他自己醒吧。” 唉。昨晚聊天都能睡着,他太累了。 郑大娘伸手摸摸他睡出红印的脸蛋,心头软成一片,温声说:“成,阿娘不喊。” 小鸡太过吵闹,周舟没急着放出来,他先把篱笆空地打扫一遍,又把狗笼清理干净搬到院子空地晾晒去味。 豌豆黑豆可着急了,以为是要把窝丢掉,嘤嘤嘤哼唧叫唤,咬住竹笼子往回拖。 啊,这两只笨狗。 周舟赶紧制止:“嘘嘘嘘!别吵,郑则在睡觉——没扔,晒一晒,臭!” 他找来一根小棍,往远处丢了两把和它们玩捡棍游戏,来回几轮后,傻狗才忘记狗笼的事。 孟久鲁康喂完猪,周舟就说:“等会儿割猪草我和你们一起去,我割灯芯草。” 家里草扇坏了也没能编新的,昨晚纳凉赏月仍旧用破烂扇子,草席也要编。 郑则太忙了,他根本没空去割灯芯草,阿爹要收猪杀猪出摊,这是家里的老本行,是主要收入来源,不能断。阿娘里里外外都要忙,她更没空。 周舟可以割,他去割。 “幸好有阿爹,阿爹真是个厉害汉子。” 郑则起床时只有阿娘在家缝鞋袜,郑大娘抬头看他,儿子睡得眼皮发肿,“你夫郎去溪边割灯芯草了,说晚点回来。” “嗯。”郑则皱眉猜想,他肯定是小捆小捆背回来。等人回来再说。 吃过早饭,他先去有田婶子家买豆腐渣,有田婶子擦擦手笑道:“则小子啊,来晚了!豆腐渣有是有,不过只剩小半桶,一文钱你拿走吧。” 他只好再去曹酒头家买半桶晾晒过的酒糟,拿回家泡水,和豆腐渣一起拌了点糠麸搅成两桶,再挑去村西水田喂鱼。 水田鱼苗长得慢,郑则先前和林家兄弟商量后决定撒豆渣、米糠、糠麸等物喂养。 虽然会增加一些成本,但能让鱼在打捞前贴一层秋膘,到时也好卖。 郑则蹲在固定喂鱼的鱼坑前,往水面投放鱼食,麦糠搅拌酒糟沾水慢慢化开,不多时,有鱼悄悄游近,接着浮头张嘴吃鱼食。 “吃吧,多吃点,长肥些。”好卖钱。 返家正巧碰见周舟回来,他和鲁康孟久一人背一个装满草的背篓,郑则快步走到他身边放下空桶,接过背篓。 “郑则,你醒啦,睡得好吗?”周舟热得小脸通红,笑眯眯朝人笑道。 “嗯,睡得好。灯芯草剩下的我去割。” 周舟抬头看天色,朝阳灿烂,今日也是大晴天,他说:“不要,我要和你一起去,回家正好晒笋干。” 活就是这样,一个人多干点,另一个就可以少干点。他不想只让郑则一个人辛苦。 进院先把灯芯草铺在地上晾晒,两人喝过水后,郑则翻出草帽帮他戴好,这一瞧发现他脸上有红痕,“怎么有道印子?” 他夫郎脸嫩,印子出现在脸上特别明显,郑则皱眉弯腰细看。 周舟有些不好意思,抓住他的大手说:“哎呀,睡觉压出来的。” 郑则这才放松表情和他一起笑开。 两人出门后,周爹慢慢挪来郑家。到点了,是时候上工了,“鲁康——走!” 鲁康却背着布袋,挠挠头说:“年叔,大哥今早喂过鱼了,大伯外出收猪,我得和孟久去水田除草。” 周爹听罢大手一挥,自信发言:“成吧,没事,那我自个儿去。”说完带着两只狗挪步慢慢往村西走去。 割回来的灯芯草直溜整齐,院子要晒笋干,夫夫俩便背去新房晾在中庭。 青石板地板干净又宽敞,不用白不用。 周娘亲坐在观荷亭刺绣,见夫夫俩戴着草帽辛苦翻晒灯心草,她起身说道:“厨房里有粥,井里冰着绿豆汤,你俩喝点歇歇吧,啊。” 外面日头正盛,两人都走两三趟了,周娘亲看儿子红彤彤的脸蛋,止不住地心疼。 可惜老马驾车去镇上干活了,不然马车一次就能拉齐全。 “阿娘,没事,我戴着、” 周舟话还没说完,周爹的声音从前院焦急传来:“小则——小则快来,出大事了!” 周爹简直拼了老命快步赶回家,累得额头后背全是汗。郑则反应快,他跑到篱笆门口扶住人:“爹,你慢点说。” “哎呀!鱼全翻白肚了,你快去看吧!” 他前头好不容易挪到村西水田,结果远远瞧见稻谷水沟白白一片,纳闷走近一瞧,直接惊出一身冷汗。 鱼怎么全翻白肚了! 只好又马不停蹄赶回家,路上只敢歇了一趟!要知道他走来时可是歇了三四趟啊,可真是吓坏了。 周舟吓得脸蛋发白,慌张重复:“鱼翻白肚!!!” 郑则听后脸色一沉,说他这就去看看。 这两亩鱼苗一家人可是出了大力气照料,鲁康日日都去田里喂食,周爹搬来响水村后也一天不落去瞧上一眼。 养了大半年,临了可别功亏一篑。 郑则立马往村西方向走,走着走着跑起来,但没跑几步,他突然顿住返回。 停在原地的三人瞧见他脸色不似先前那般沉重,周娘亲问:“可是忘了什么东西?” “没忘阿娘,”他背对着周爹蹲下,脸上带了些笑意回头说:“爹还去吗,我背你。” “别担心,鱼可能是'醉'了。” 周舟听罢跑回荷花池拿竹竿,中途还颇有气势地挥动竹竿,敲了一下凑热闹的大鹅脑袋:“去去,打!” 一行人赶到水田边探头一看,鱼确实是翻着肚子白花花一片,郑则话是这么说,但心里同样七上八下。 他接过竹竿往水里小心戳动,鱼没察觉人靠近,直挺挺翻白肚子,但被竹竿这么一戳一碰,像是突然惊醒一般立马翻身逃窜。 “啊啊动了!鱼动了!”周舟高兴喊道。 郑则连续戳了一会儿,鱼群反应都是如此,吊着的心终于安稳落肚。 幸好今早喂的酒糟晒过,量不多,还掺杂半桶豆渣和一桶糠麸……夫夫俩往另一亩水田走去查看。 周爹大大松一口气,自己走到石块这头一屁股坐下。这几个月啥也没学会啊,“嗐,种田种不明白,养鱼养不明白。” 周娘亲和张大娘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再次惊叫:“小则,快来看,又翻白肚了!” 结果用竹竿一戳鱼又再次游动。 四人纳闷。 周爹挪过来,背着手说:“半醉不醉呗这是,和那些个饭桌上喝酒的老滑头一样,要晕不晕。” 他铁口直断:“装呢!” 郑则没想到阴差阳错喂的这半桶酒糟威力如此之大,差点酿成巨大损失。 鱼苗短暂翻白肚,他直觉这水田的水得换过一轮。 两个小子得知消息又赶来水田帮忙。 孟久中途被赶回家,郑则挽裤脚踩在水田叮嘱:“去吃午饭,自己去村口拦牛车,缺什么找你周舟哥。” 放水引水,一下午都在忙活这事儿,郑则心里无奈:“我真是自己给自己找事。” 本来就忙…… 连续两天守水田,除了几条小鱼翻肚没缓过来,郑则带回家香煎,蛋黄有幸分得一条最小的,吃得喵呜叫。 鱼苗“醉酒”有惊无险。 灯芯草连续暴晒几天后完全干枯,周舟捆起来放进杂货房,要等手艺最好的阿爹有空才能编扇子草帽。 这天夜里,突然雷声滚滚,大雨如注。 郑则猛然从梦中惊醒,他略带心慌地起身点灯,周舟察觉到动静捂住眼睛撑起身子:“郑则?下雨了吗。” “嗯,下大雨。”他走过来揽抱住人。 周舟语气遗憾,睡意昏沉:“嗯,那明日就晒不成笋干了......” 屋外大雨,周舟安心躲在他家汉子怀里,很快再次安稳入睡。 郑则听着雨声心惊肉跳,一夜未眠。 雨势如此之大,不知樵歌沟的路如何,缓坡还没夯实,能经得住暴雨冲刷吗...... 次日一早,雨势未停,大雨转小雨。 “我今晚不定能回家,或许要住上两日。”郑则站在门廊任夫郎帮忙将斗笠蓑衣穿戴好,他垂头叮嘱道:“下雨你好好在家,我忙完就回来。” 周舟从得知他要冒雨外出后就没开口说话,郑则叹气,只能回来再哄了。 郑大娘心疼他雨天外出:“哎,就不能等雨停再去吗?” “阿娘,我得亲眼看看才能心安。” 等在家里简直心急如焚,郑则只想快点出发去樵歌沟。 包袱拢进蓑衣里头,他回身牵住夫郎的手捏捏:“走了,等我回家。” 话毕,高大身影匆匆一头扎进雨雾中。 (拿铁:如果回家早,晚上还有一章) 第246章 她爱拿什么拿什么 雨势稍歇,天色阴沉,村民们身披蓑衣匆忙慌张往村口跑去。 “不成啊,不成啊!”阿勇村长抹了一把脸上雨水,看着眼前景象声音发颤:“田大匠头,这,这可如何是好?” 脚下松软泥泞,四周站立的村民愁眉苦脸、心痛懊恼。 修建难度最大的这道缓坡已经到了最后阶段——铺上最后一层面土,再夯实找平修整,宽敞结实的坡道就能修成。 可惜!还没来得及夯实路面,昨晚就天降大雨。 小雨淅沥,田匠头环顾四周,当机立断朝村民说:“有木板的搬木板!有油布的拿油布——大伙儿赶紧回家搬来能遮雨的东西,这路面要盖住!” 樵歌沟村民见证这条路慢慢修成,心中期待,不能眼睁睁看它毁于一旦,闻言匆匆跑回家搬东西。 马车在雨雾中穿行,越过古坡村后速度逐渐缓慢,马匹嘶鸣,最后被勒停在樵歌沟村口。 郑则快速从车厢下马,“马伯,辛苦,你回去吧!” 雨雾蒙蒙中,缓坡上静立着几个身披蓑衣的身影,阿勇村长听到马叫声回身,惊讶挥手:“郑老板!” 郑则跑上缓坡,不料鞋子很快陷入松软泥面中,刚站定,迎面扑来一脸雨水。 雨水浸泡冲刷,带走路面表层泥土,坡面留下纵横交错、形状如鸡爪一样的水沟。 他心里一沉,走近后朝几人问道:“情况如何?” 宋匠头蹲下抓了一把稀泥,心疼道:“瞧,这面土没经夯,雨水一泡全成了浆子,跟油一样滑走了。” “幸好当初平整地基时铺一层夯一层,面土地下这层碎石基硬实,没塌陷,万幸!” 就是不知道底下有没有泡坏。 田大匠头愧疚道:“偏偏下了雨......” 工期怕是要延长......郑则的心和雨水打湿的衣裳一样冰凉。 好在这条村路已经过了县衙明路,典史虽不像负责修路的三名官吏一般驻扎村子,但他带着衙役半旬一次现身村子监督,匠役皆不敢懈怠。 在县衙监督下,路是一定会修成的。 思及此处,郑则安心不少,他沉默几瞬说:“天灾非人之过,眼下怨不得谁,最重要的是如何补救。” 郑老板一来,阿勇村长的心就定了,他听出郑老板语气并无责备,醒神一般赶紧问道:“对啊!田大匠头,这路能救回来吗,要多久?现在我们应该做什么?” 田大匠头重振精神,目光扫视四周,语气坚定道:“能救!当务之急是路面遮雨,再疏通路基两侧排水沟,先把水沟清了!” “积水得排出去,接下来等晴天晒干泥土,再挖开下层路基查看是否坍塌凹陷......” 孙算手说:“得重新备土,若是雨不停,工期得往后延长几天。” 三名官吏,阿勇村长以及郑则几人站在泥浆中商量。 路面覆盖住后,参与修路的村民们站在坡道上等待安排。众人忍不住议论:“唉,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眼瞅着就要成了......” “谁说不是!白费这些天的力气,怎么修路也得看老天脸色吃饭,这憋屈!” 有人担忧:“这延工的工钱,郑老板会按时发的吧?” “你就老实干吧!动土当日官员老爷就说了工钱不欠,郑老板隔三差五就来村子,你还担心他跑不成,可别再猜来猜去了!” “嗐,我就说说......” 不久后,田大匠头站出来高声说:“乡亲们!大伙儿都看到了,老天不赏脸下了大雨,路面遭遇雨水冲刷泥石流失,但路还在底子没垮!咱们加把力气——先把水沟清出来,等天晴再抢修!” “路一定能修成,大伙儿放宽心!” 在阿勇村长和匠头们的带动下,村民纷纷行动起来。路基两侧水沟淤泥清通时,雨渐停,天放晴。 除了路面泥土流失,缓坡上,平日堆在路基两旁的备用泥土和碎石有部分滑落两侧,压倒刘疙瘩一部分玉米植株,冲入毛墩子的树林里。 郑则摘下斗笠,无奈扶胯看这一片狼藉。幸得范围不大。 阿勇村长站在他身旁说:“郑老板,你别担心,我去找他们说说......” 没想二人自己先来找了。 毛墩子没什么损失,树木没被泥石冲断,他说:“等天晴泥巴晒干,冲下来的泥石担走就成。” 刘疙瘩的玉米倒了。他下地逐一扶起玉米杆,拧下玉米棒子扒开外衣看,好在玉米逐渐长成,玉米粒颗颗饱满,就是还嫩着。 他叹了口气,也没要郑老板赔,说:“就当是提前收了,玉米棒子拧回家能吃上好些天,玉米杆晒干也能烧柴。” 动土修路前,两人没少和村长往镇上跑,算是亲眼见证这条路从堂审到动土、再到逐渐修成这一过程,心中感慨良多。 他们感激郑老板,也佩服郑老板。无奈天公不作美,突然来这么一下谁也料不到。 何况,郑老板当初特意让出两个修路名额,他们儿子修路也能赚一笔钱。 就不计较了。 郑则听后二话不说,当天就帮手把倒下的玉米棒子拧了、杆子担回刘疙瘩家。 他在樵歌沟一待就是三天。 第四天,周舟终于把人盼回家了,结果次日他去村西捞了几条鱼,拿上猪肉和小树家的菜又出发赶往樵歌沟。 第五天傍晚赶回家,吃完晚饭,只来得及和夫郎讲两句话,郑则躺在舒服的床铺上眼皮渐沉,没一会儿陷入黑甜梦乡。 日上三竿也没醒。 周舟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正午饭点进屋捏了一把他的鼻尖出气,才悄悄合上房门。 郑老爹夫妻坐在门廊用编织架打草席。 瞧见周舟自己走出来,郑大娘转头对老伴说:“你儿子是越来越能睡了。” 说话间,她扯出一根浸泡湿润的灯芯草用夹棍夹住,瞅准时机,夹棍带着灯芯草,从垂直分开的经线豁口穿入,草茎从头到尾、稳稳当当横置在整个幅宽的经线上。 郑老爹“嗒”一声下拉压杆,横置的灯芯草便服服帖帖归拢,紧贴在已编织紧密的前一行。 他笑道:“我儿子干大事,随便他睡到几时,睡饱才有力气干活!” 周舟坐下,把浸泡湿软的灯芯草头尾分好,以便阿娘拿取,边干活边说:“应该快醒了,他肚子饿就醒了。” 草席紧密结实,通过草茎头尾区分,同一张草席隔行编出不同颜色,美观又实用。 “这编织架真好使,瞧着和织布机一样,密密麻麻好多经线。”周舟看爹娘二人分工明确、配合熟练,不多时,一段编织紧密的草席垂在编织架下。 郑大娘手上动作不停:“这可和织布机比不了咧,草席简单,织布繁杂得很!” 周舟夸赞说:“我瞧着可难了,还是爹娘手巧。” 郑老爹乐得自夸:“可别说,我这手艺好使着呢!” 家里每个房间睡觉的草席都是他编的,可不就是好使嘛。 晒干的灯芯草储存在杂货房,郑大娘瞧见周舟搬笋干避让辛苦,觉得占地方,便让郑老爹歇一日,不出门,专留在家编草席、编草帽扇子。 雨天过后,烈日蒸烤,地面重新变得干燥炽热,院子地面又铺上竹篾席晾晒笋干。 一家三口坐在门廊下干活聊天。 “粥粥——” 听到动静的三人停下动作,醒了!周舟立马放下灯芯草跑去房里。 郑则躺在床上,没出门也知道时辰不早了,他无聊拍拍床铺继续喊:“粥粥——”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郑则脸上笑意渐浓。 房门被打开,他夫郎先是一阵惊喜,接着板起小脸故作不悦,瞪人道:“醒了还不起,就知道喊人。” 刚走到床边坐下,周舟立马被人抓住手,郑则久睡嗓子干涩,咳嗽两声说:“喊你来哄哄我,对我说两句好话。” “美得你,黏人小则,......” 语气嗔怒,表情分明是开心的,他就是爱听郑则说这些撒娇小话,刚听两句就忍不住露出笑容。 周舟起身倒了杯水,“润润喉吧。” 看人喝完水,恼人周舟变回乖软周舟,他真心实意哄起人来,牵着人笑眯眯说:“起来吧,早上有炒黄豆你又起不来,午饭留着呢。” 他低头凑近人小声说:“是独一份的,有你喜欢吃的辣椒腊肉片。” 说完直起身子,“爹娘都在家,席子都编了半张,你还在睡觉,睡觉大王。” 郑则晃晃他的手,故意说:“天热,不想吃得太咸。” 那有什么难的,周舟就说:“娘亲每天都煮绿豆汤或酸梅汤,吊在井里冰冰凉,我去给你打!你要喝多少碗?” “这么会疼人,”郑则笑容越来越大,他撑起身子亲了一口红润脸蛋,翻身下床。 睡饱后整个人精神十足,他下床站好,找出衣裳穿上,回头说:“辛苦小宝帮我打一碗吧!” 结果周舟跑到新房把整罐绿豆汤都抱走了,他有点心虚,但不多。 怎么能当着阿爹阿娘的面只给郑则喝呢,当然是大家都要有呀! 给娘亲盛了一碗放在观荷亭,爹爹不在,那就不喝了吧! 周舟抱起罐子就跑。 周娘亲以为是儿子贪凉嘴馋,声音追在他身后叮嘱:“太凉了!千万别贪多!” “知道了娘亲——” 这段时间太忙,好不容易喘口气,郑则仔细思考接下来的安排。 割稻子前,水田要连着三四天放水,田里养的鱼要在放水前打捞卖掉。鱼一卖,接二连三地,就要忙秋收,樵歌沟的路也接近尾声,一刻不得闲。 周舟想去青石村看外祖父和小枣儿,郑则决定明日就去。 郑大娘拍掌欣喜:“阿爹要高兴坏了!” 她和周舟进厨房隔间清点要带去的物品,郑老爹看着娘俩兴奋忙活,悄声对儿子说:“先前只是你阿娘搬,现下多了你夫郎,我看咱家得搬空一半......” “大坤!” 郑老爹吓得一抖,忙回道:“哎哎!” “你去捞几条鱼吧!这两天也没杀猪......” 郑老爹闻言对儿子挤眉弄眼做口型:我说得没错吧......可他嘴上却说:“这就去!” 郑则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好笑地想,他夫郎可不一样,粥粥是爱从娘家往这头搬东西...... 郑大娘有分寸,比如儿子的笋干她就没拿。 周舟自然也没拿,是郑则自己动手装了两斤提来,两人才放进篮子里。 次日,牛车慢慢进入青石村。 走到杨家附近,郑大娘指着不远处一大一小的身影说:“大坤,那是不是小雪?” 杨崇雪牵着小枣儿在家门口土路散步,小枣儿迈开肥腿吭哧走,有时心急站不稳,吊着两只手软软地左右旋转摇晃。她好笑道:“慢慢走呀。” 真怕小孩胳膊脱臼。 “小雪,小雪——” 听到自己小名的杨崇雪疑惑回头,随即眉毛扬起,惊喜道:“大姑!大姑丈!” 她弯腰把小枣儿抱在怀里迎上去,郑大娘爽朗笑道:“我就说是你,你姑丈还说不像,原来我们小枣儿这么大了呀!” 周舟跳下牛车开心道:“小雪好久不见!小枣儿~” 他盯着小孩两眼发光,哇,小枣儿果然在学走路了! 牛车走得慢,但一家人出门早,这会儿正午不到,杨家下地干活的人还没回来。 家里只有杨老汉、杨福媳妇儿杨婶子,还有杨崇雪和小枣儿。 杨婶子听到女儿一声声呼喊还以为她带小孩遇着啥事了,连忙从后院赶来,掀开挡苍蝇的门帘一瞧,哎呀! “大姐!你们怎么有空来啊!”一家四口,来得整整齐齐!她赶紧说:“我去喊阿爹,他在后院看猪呢!” 郑大娘让她别忙:“让郑则去喊就行,快找个桶,这水桶里的鱼快翻肚了,赶紧换一趟水......” 杨老汉在郑则搀扶下走来,他拍拍外孙手背,欣喜道:“真好,真好,我昨晚心跳得急,哎,梦见你们来了,竟真来了。” 挪进堂屋,正巧瞧见到郑大娘往供桌摆东西,他生怕女儿在夫家不受待见,颤声说:“......蓉娘啊,哎呦,可别再搬来什么东西,大坤要恼你的。” 刚提回水桶进门的大坤赶紧说:“不恼!她爱拿什么拿什么,没人恼她!” 阿爹啊,你可别害我。 第247章 你偷偷在外面当老板啊? 郑老爹额头冒汗,抬眼看向自家婆娘。 “阿爹,没带多少东西,放宽心。”郑大娘回身扶杨老汉坐下,继续往供台摆物品。 “对对,没多少东西,阿爹您别操心了。”郑老爹摸摸脑门,上前一起整理。 女儿性子强势,杨老汉知道自己说不过她,大坤也在,他生怕说多了惹人厌烦,叹一口气,先歇了声。 夫妻俩点香,拜一拜,恭敬插好。 “外祖,您身子可好啊,您还记得我不?”周舟低头朝老人家问道,郑则站一旁含笑看着他。 杨老汉放在膝头的手拍了拍:“咋不记得?”他脸上褶子舒展,慈祥笑道:“你是小则夫郎,舟哥儿,外祖都记得咧!” “没错!我就是小则夫郎~”周舟高兴了,外祖这才第三次见到我呢,他心想。 郑大娘朝叙旧三人招手:“粥粥来,郑则来,你俩也来上炷香。” 这是周舟第二次来外祖家,堂屋摆设与新年那会儿没有太大变化。夏季,堂屋光线比冬日好,门帘挡住热气,偶尔被风吹起,屋外阳光照在供台彩色画像上。 两人刚插好香,杨婶子赶去地里喊的家人也回来了。 “大姐!姐夫?”杨福杨兴兄弟带着杨崇明,三人裤脚挽着,小腿沾满泥巴,明显是刚从水田上来。 徐顺跟在几人身后,他一出现,小枣儿就在杨崇雪怀里蹬腿扭动,伸手朝他小爹“唔哒哒”地喊。 “小枣儿,乖不乖~”徐顺满脸笑容,一边放东西一边朝孩子抬抬下巴,出声逗趣。 杨福顶起门帘探头往堂屋说:“今年中秋阿爹念叨着,你们没来他失落了好久,我们想让人带口信去响水村,他还不给。” 杨老汉耳朵这会儿倒是好使了,当即摆手否认:“没有的事!” 郑大娘好笑:“越老越好面儿。” 一大家子齐全了,周舟虽只见过外祖家人两回,却倍感亲切。 在院里洗手的徐顺说:“舟哥儿,小枣儿长大了些,你做的娃娃肚兜他如今都能穿上了。” “我瞧见啦,合适呢!”小孩儿皮肤白,秋香色的娃娃肚兜穿在身上,像个金娃娃。 杨崇雪颠颠怀里的小枣儿站在一旁,她看着神态样貌与一年前别无二致的周舟,腼腆道:“嫂夫郎,你要不要抱一抱。” 周舟徘徊在小枣儿身边滴溜溜转,就在等这句话呢,“好啊!我来我来,我现在可会抱了!” 郑则听后眉毛高耸,身边人没小孩,他夫郎也就趁着去打酒的机会抱过几回曹酒头孙子,什么时候就“可会抱”了...... 女娘哥儿去厨房,郑大娘交代几人,带来的吃食哪些得先吃、哪些还能放一放。 徐顺往水桶里划拉抓鱼,语气欣喜:“大姐,鱼不留,等会儿咱就杀了吃。” 郑大娘瞪眼:“鱼养得好够吃两日,我跑来一趟是为着吃鱼不成!” 杨婶子操持家里,闻言就说:“不杀鱼,那咱就杀鸡!总归难得来一趟,一定要吃顿饭再走。” 郑大娘的话像车轱辘一样快速滚回来:“那还是杀鱼吧!哎呀。” 鸡养大不容易,得留着过年吃。 汉子们在堂屋坐定,闲聊农事与近况。 郑老爹和郑则先是关心老人身体,得知上回摔倒养好后放心了,转而说水田养鱼能成,让他们一家考虑考虑。 杨福早有听小则提起,没想到,一转眼就能打捞卖钱了。他和弟弟杨兴相看一眼,谨慎道:“养鱼是好......可家里没有牛车,卖鱼是个问题,得好好商量商量。” 没牛没车,诸事难办啊。 “就算不卖钱,养少点够自家吃也成,能添点荤腥。”杨家大大小小也有七口人吃饭,吃食只怕少,不嫌多! 杨家人点头。 郑老爹突然想到一事:“猪还养着?” 负责家里猪圈的杨崇明回道:“嗯,养新猪,猪崽已经养有四五个月。” 郑家之前送来的猪崽,吃过杨家的饭,转一圈最后回到郑老爹手里——他收了! 杨家人第一次养猪成功,有了自信,之后杨福杨兴四处打听,接回新猪崽继续养。 收猪这不就有着落了嘛!郑老爹舒心笑道:“那可好,年前你们若是打算卖,一定记得叫人来传口信。” 郑则是小辈,光听不说,陪在一旁聊了几句,没多久便起身去寻夫郎。 周舟抱住软乎乎的小枣儿,不愿放手了。 孩子小小一团贴在胸口,软软的,乖乖的,眼睛亮晶晶望着人,哎呀心都要化了。 他不敢走去别地儿,生怕娃娃磕着摔着喊不来人,就只在厨房附近来回踱步,和小孩一起欣赏种在院门的黄澄澄太阳花。 “太阳花,花花,好不好看?” “唔哒哒,哒哒,唔哒哒......”小枣儿认真聊天。 杨崇雪中途来问要不要换她抱,周舟连忙摇头拒绝:“我不累,我想再抱抱他咧!” “粥粥,来坐。”郑则搬来两把椅子放在院里,坐下后拍拍椅面朝夫郎喊道。 小枣儿乖乖坐在周舟腿上,也不闹人,他好奇地盯着面前汉子,不是大伯不是阿爹……“唔唔哒哒”搭话,似乎在辨认这是谁。 郑则垂眼和口水滴答的娃娃对视。伸手捏捏小肥腿,捏捏肉胳膊,没出声。 周舟拢抱小枣儿,牵着小手朝自家汉子展示:“郑则你看,他的指甲盖小小的,指头小小的,只能抓住我的一根手指~” “嗯。”郑则伸出手指挨近两人,比了比,衬得小孩的手特别小。 “他的手臂有褶子,一节一节的,好软呀~”真馋!周舟把小孩的手举到嘴边,嘴唇包住牙齿张嘴咬一口,抿住,含含糊糊低头说:“吃掉你,吃掉小枣儿!” 小枣儿被逗得“咯咯咯”笑,鼓鼓的小肚子一颤一颤,哎呀可爱死了。 周舟受不了,张嘴作势要咬他鼓起的小脸,小枣儿呜哇躲避,可惜他还不会说话,只能一阵又一阵“咯咯鹅鹅”笑出声,声音天真纯净,叫人听了忍不住跟着露出笑容。 郑则手臂搭在椅背,再次捏住小肥腿摇晃,姿态放松、神态愉悦,他看向夫郎轻声问:“这么喜欢?” 周舟害羞点头,脸蛋因为喜悦兴奋红扑扑,他往厨房看了一眼,倾身凑近相公小声说:“想偷回家......” 郑则听后笑出声。 “傻样儿。”看到小孩想偷回家抱,脑子却没转过弯儿来自己也能有一个。 “你抱抱他嘛,抱抱看。”周舟托起小枣儿,他很快就站在周舟腿上蹦跶,可沉,蹦一下劲儿可不小!他催促:“你抱呀郑则。” 郑则接过,小孩在汉子手里忽然安静,也没有乱蹦,就这么缩手缩脚乖乖窝在郑则腿上,大而明亮的眼睛求助似地看向周舟。 好可怜好委屈啊,周舟仰头大笑:“怎么是这副蔫巴表情哈哈哈!” 小枣儿在郑则怀里没坚持多久,就挺起肚子四肢闹腾,不乐意了,要换人抱。 “小枣儿胆小哈哈哈,你怕什么呀~” 笑声引得厨房三人往窗外看去。郑则抱着瘪嘴的小枣儿,笑容耐心温和,他看看孩子又抬眼去看夫郎,眼神包容疼爱;周舟眉开眼笑,不停拍掌逗孩子,小枣儿很快“咯咯咯”笑起来。 这画面可真像一家三口,赏心悦目。 杨婶子性子泼辣爽快,她嫁来杨家和郑大娘这个大姐倒是很合得来,支开小雪后,她没忍住,悄声朝人问道:“......舟哥儿还没动静吗?” 正在刮鱼鳞的徐顺动作慢下来。 郑大娘又看了一眼窗外,心里有些尴尬,虽不知儿子是何时过上夫夫生活,但头一年估计没有......更别提旁的。 她想了想说:“没呢,嗐,老郑家是这样,孩子来得晚。当初我嫁去也好几年没动静,问大夫,说没事,可孩子就是不来。” 这事儿杨婶子知道,她家崇明比小则小不了几岁,差点生到前头去了。 郑大娘继续说:“家里又是干杀生行当的,孩子什么时候来,得看缘分......” 这话虽是说给玉娘和顺哥儿听,但话却不假。郑大娘早已做好迟抱孙子的准备,心知急不得,当年她和大坤等了很久才盼来郑则。 夫夫俩不知要盼多久呢。 杨婶子刚想出声安慰两句,就听得窗外周舟慌张说道:“郑则郑则,尿了!小枣儿尿了!” 几人望去,只见郑则迅速托起小孩起身,裤子有一大片深色痕迹。郑则腿上温温热热,他气笑道:“你这小孩。” 无辜的小枣儿眨眨眼,当即又尿了一泡,猝不及防直直往郑则胸口飚去! 这下好了!总不能把小孩丢下,郑则只得硬生生感受淋在胸口的温热。 周舟愣了一瞬爆笑出声:“噗哈哈哈哈!倒霉小则!” 哎呀,幸好不是我抱的时候尿~ 一起吃过饭,欢乐热闹后天色渐晚,再不舍也要离开了。 周舟离开前进房看吃饱睡着的小枣儿,碰碰小拳头,试图让他捏住自己的手指,结果小枣儿挠挠脸、砸吧嘴,转头继续睡了。 徐顺坐在一旁给孩子打扇,见状笑道:“小孩贪觉。舟哥儿,下次再来玩。” 郑大娘坐在牛车上朝送别的家人挥手:“回去吧,阿爹回去吧!我们下次再来!” 晚上洗漱回房。 待郑则躺下,周舟迫不及待抬腿搭上去,怎么放都不舒服的脚终于有合适落点,他舒服叹气。 了却去看外祖和小枣儿的小小心愿,周舟心满意足,昏昏欲睡。 “我明天去镇上出摊,钱匣子没剩多少钱了,得挣点钱。”郑则一边给人打扇一边说道。 周舟猛地睁开眼睛,呀,算账! 是了,自从和月哥儿宁宁一行人去河尾村荷塘游玩回来,他们就一直没算账。 周舟挣扎起身,犹豫道:“现在算?” 想一出是一出......郑则用新编的扇子敲敲他脑门,把人拉回怀里:“现在算,钱匣子也不会多出钱来,先睡觉吧。” 郑则不用细算,他买下毛墩子的木材就花费不少钱。本来钱也不多,他这两月很少出摊卖猪肉,没有分钱便没有进账,只出不进......钱估摸没多少了。 樵歌沟的路这个月就能修好,他得再赚点钱,宴请参加修路的村民好好吃一顿饭。 次日杀猪,答谢林家兄弟后,郑则没在村子停留,两人直接驾牛车赶往城东肉市。 猪肉搬上案板,肉块刚分类切好没多久,许久不见的丁杰出现摊前。 郑则抬眼笑道:“怎么这么早?没开张,猪蹄什么都有,不用着急。” 结果丁杰抱胸在摊子前来回走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新奇地把郑则看了一圈。 开口第一句便是:“郑则,郑老板,你在外面偷偷当老板啊?” 周舟仰头刚喝下的水“噗”一声喷老远。 莫名觉得这话好笑,夫夫俩对视一眼,郑则笑道:“这不是光明正大卖猪肉。” 丁杰“啧”地弯腰越过案板,手拢在嘴边凑近说道:“我堂哥都说了!樵歌沟,商贩郑则出资修村路!” 丁杰堂哥前两日来家喝酒撩闲,说轮到他当值陪县衙典史去一个村子监督修路,有个商贩出资,换村里的笋干收购权。 那商贩说是叫郑则。 他堂哥说,“你那相识的城东猪肉摊老板,不就叫郑则吗?” “嗐,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丁杰夹住一颗花生米抛进嘴里,不以为意。 要是郑则能出资修路,他说不准能当醉香楼掌柜。嘿嘿,美得他当场笑出声。 结果他堂哥正色道:“这个郑则长相周正俊朗,不过二十来岁,年轻得很。我多嘴打听他亲事,村长说他成亲了,有夫郎。” 丁杰越听越不对劲儿,笑容渐渐隐去,听到最后直接放下筷子:“真是郑则?!” 他一脸郁闷:“好你个浓眉大眼郑屠户,杀猪就杀猪,怎的当起老板来了。” 屠户和商贩差别可大咧! 郑则放下尖刀示意他走到一旁,揽着丁杰肩膀笑道:“算不得什么老板,不瞒你说,现在是光花钱没赚钱。” 丁杰可不听这些长篇大论的道理,他表情一变,笑眯眯搭上郑则肩膀,和气道:“好兄弟,咱认识也有好些年了吧,我可是吃你家猪蹄长大的.....” 郑则无奈一笑,什么乱七八糟。 丁杰讨好道:“郑老板,郑大老板,我看你能成,发财千万别忘了我啊!” 第248章 你是不是也贴秋膘了啊? 郑则给人出钱修路竟是真的。 丁杰唏嘘感叹,随即想起他当初找上自己求个门路,让帮忙引荐两个亲戚小孩进酒楼当学徒的事。 没想一年过去,郑则自个儿都当起商贩老板来了。 听他堂哥说,郑则和那个村子签的契约、修的路都过了县衙堂审,之后他每年收笋干能收上千斤! 笋干冬日价高啊,他跑堂点菜自然对食材价格知晓一二。 上千斤货啊,哎,不得了! 丁杰从前只知道郑屠户卖猪肉不缺斤少两、诚信经营。后来相熟,他托自己办事给钱干脆大方,言而有信,故而丁杰也乐意和他来往。 如今得知郑则在外头闷声干大事,丁杰心中对郑则的看法,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至少在他面前不敢再自鸣得意了。 他拍拍郑则长叹一声:“我成日在平良镇城东四处遛街,在酒楼上工沾沾自喜,仗着自己干活熟练偶尔耍滑头偷懒,却不知外头有何机遇变化......” “和你一对比,我倒是显得游手好闲,一事无成了。” 郑则哼一声嗤笑,拆台道:“得了吧你,说什么酸话。” 他指着路人逐渐增多的街道,说:“瞧这些人,哪个不是为生活辛苦奔波才能买上一二两肉,你在醉香楼安稳上工,每旬有工钱领,不知让多少人羡慕。” 你小子还时常有猪蹄吃! 丁杰嘿嘿一笑,他确实得意于在酒楼上工,不过他说“一事无成”是相对郑则做的“大事”而言。 总而言之,他再次说道:“大哥,发财别忘了小弟啊!” 丁杰以为郑则会寻常客气几句,没想他语气认真道:“发财倒算不上,不过现下真有赚小钱的事想找你。” “什么事,你只管说!” “郑则!快来切肉!”周舟朝他喊道,肉摊前已经围聚不少客人。 郑则回过头长话短说:“我手里有几亩肉质清甜的稻花鱼待捞,现下在找销路。想找你帮忙和酒楼后厨搭线说两句话,看能不能瞧得上这鱼,若你有别的销路能搭线帮忙卖掉,也成。” “你几时休沐?” “明日。” “明日我带上几条鱼去你家,你先尝尝味,觉得成再递话,咱们边吃边聊。” 说罢郑则回到摊位卖猪肉。 周舟看着丁杰兴奋跑远,先摁下好奇。 早市一开,两人就忙得不停歇。好在出摊卖猪肉是老本行了,一个麻利收钱,笑脸招呼,一个动作利落砍骨切肉,夫夫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临近正午才渐渐闲下来。 周舟拿起布巾使劲儿擦手,娇气埋怨:“哎,每次都沾得满手猪油。” 郑则皱眉找水给他洗手,“等会儿你只管收钱,猪肉我来穿绳。” 周舟伸手给他展示,笑嘻嘻道:“我随口一说,就当是猪油润手了,你瞧。” 细白双手油润润的,指甲盖光泽柔和,郑则牵住捏了捏,手指掌心异常柔滑。 “还是洗洗吧,先吃午饭。”郑则走到角落倒水。 周舟和他商量:“我看冯老板羊肉摊上还有羊排,咱们买点回家加冬瓜炖汤喝吧,偶尔吃一次,炖汤不怕燥。” “成,喊爹娘一起吃饭,爹喝正好。” 冯老板听到夫夫俩要买羊排,乐得肉摊有人帮衬,“买四斤,这么多吗?” “没办法,我吃得多。”郑则随意说道。 家里人多,不多买点每人分不到一块肉,他们家也不兴一个吃着另一个看着。 冯老板压低声音:“羊排相对便宜,买四斤给我九十文就成。” 平日羊排要卖二十五文......周舟暗自计算,真是占便宜了,熟人买东西就是这点好。他忙道:“多谢冯老板,冯老板好人,冯老板发财。” 周舟从钱匣子里数九十个铜板,心想这还是羊排,等爹爹秋冬买羊肉补身子,那岂不是要买穷? “冯老板,给,生意兴隆早日发财。”周舟把串起来的铜板递给他,冯老板呲着大牙乐道:“哎呀,一起发财一起发财。” 午后摊上还剩几块难卖的骨头,郑则拿起来看了两眼,没什么肉,拿回家喂狗吧。 “收摊吧。” 回家路上,周舟背靠郑则坐在牛车上,愧疚道:“今晚吃羊肉,小九都不在。” 郑则看着前方道路笑了一声,稍稍回头说:“明日我接他去丁杰家吃鱼,少不了他的。” “咱家鱼养了两亩水田,大概有四五百条鱼,”郑则把自己的打算讲给夫郎听,“再加上其他三家,上千条数量不少,下河村本就有鱼卖,运鱼货船短时间恐怕吃不完。” “秋收前就得捞鱼,这事等不了,得多找几条销路才稳妥。” 下河村码头成船卖出、镇上集市摆摊售卖、酒楼每日现捞现送、或牛车活鱼运送到不临河的村落兜售,这几条销路都成,唯一缺点便是水田里的鱼等不了这么久的时间。 周舟就回头说:“可我们的鱼好吃啊。” 水田稻花鱼虽说个头不大,但是肉质鲜美,肥嫩可口,爹爹尝了都说好吃,他最爱清蒸,吃起来没有河鱼和塘鱼的土腥味,猜测是鱼以菜叶、杂草、稻花等为食的缘故。 “嗯,咱们的鱼好,靠这点谈谈,希望能卖个好价钱。” 傍晚,做晚饭时,周舟特地请娘亲来帮忙,他生怕把羊排汤炖腥了。清炖清蒸娘亲如今最拿手。 “粥粥哥,我去看火!”孟辛一听也跟着过去,他好久没坐在老厨房的小炉子前喂柴看火了。 周爹在荷花池边撒鱼食,无奈道:“本想着时常喊夫夫俩来家里吃饭,顺道留人过夜,住一起热闹热闹。这还没开始实行呢,自个儿倒是经常往亲家蹭饭......” 周娘亲站在中庭大门等,瞧他还悠哉悠哉撒鱼食,喊道:“嘀嘀咕咕什么呢!快来了,过去帮忙剥蒜皮。” 她想着都拖家带口了,总不能等着上桌张嘴,那多无礼。 周爹拍拍手跟上:“剥就剥,我如今剥蒜手艺可好了......” 羊排浸冷水泡出血水,冷水下锅放葱姜蒜煮出血沫除去腥味捞出,放入温水洗净。 周舟把洗干净的陶罐拿过来装肉块,周娘亲转头瞧见郑大娘在切冬瓜,忙说:“嫂子,去皮后切大块些。” 去皮冬瓜,切太小煮一会儿全化开了。 “哎成,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肉块放入陶罐,周舟提来茶壶,温水倒满,放入姜片枸杞,上炉子。 周娘亲叮嘱蹲坐在炉子前的孟辛:“先加柴大火炖滚,再撤柴转小火,放入冬瓜块慢慢炖。” 无需放太多香料,出锅前再放盐巴,这样炖出来的羊排汤鲜香无比,不膻不柴,肉质软烂。 冬瓜熬得发黄,羊排汤只有一层薄薄油脂,碗里飘着红艳的枸杞和香菜叶子,光是颜色就让人食欲大增。周舟吹吹气晾到温热,一口汤喝下肚,立马上脸了,红彤彤一身热汗的样子。 “好吃,汤鲜味美,喝下去整个人暖呼呼的。” 周爹咬了一口羊肉,香而不腻软烂入味,他夸赞道:“哎真好吃!” “吃吧,大伙儿都吃。” 郑则看在座人人吃得面露陶醉,终于放下心来。羊排是贵了点,但确实买得值当。 次日,郑则去曹酒头家打了两坛子酒,在水田捞了两桶鱼,鲤鱼鲫鱼草鱼,每种鱼都均匀放了几条,一桶带去给丁杰,一桶给酒楼试吃。 “大哥,咱们为什么要去丁杰哥家里吃饭?”孟久伸手往水桶里捞鱼玩,问道。 郑则如实把请丁杰帮忙给后厨师傅递话的事如实告诉他,孟久撇撇嘴不满道:“......我和金师傅可熟了,我也可以递话啊,都省了中间的钱。” “你啊,”郑则回头看他一眼,坦诚说道:“你的话还做不得数。” 一来孟久还小,是酒楼学徒,人微言轻,平日和金师傅插科打诨套亲近还成,酒楼涉及采买的事他说不上话。 二来孟久虽不是拜丁杰为师,但算是他带进门的,孟久如今在酒楼尚未站稳脚跟,贸贸然越过丁杰直接让他递话,说不准会惹恼前者,得不偿失。 总归找丁杰靠谱些。 孟久泄气道:“好吧,好吧,我将来说话一定能作数。” 到了熟悉的小巷,牛车挨墙停靠,两人上前敲门。 丁杰笑容满面地跑来开门,“今日在我家吃饭!尝尝我阿娘做的饭菜!” “婶子,今日辛苦你了,这有一坛桂花酒酿,甜嘴不醉人,您留着尝尝。” 丁杰阿娘已提前听儿子说有朋友来家吃饭,一看原是之前拜托丁杰做事,几次上门送礼的年轻小子,笑道:“哎呀客气了,已经来家几次,都是相熟的,下次可别带东西了啊。” 寒暄过后,郑则和丁杰蹲在水桶前看鱼,他坦诚道:“鱼不算大,最大不过两斤,多是五六两的小鱼。其中鲤鱼最多,草鱼次之,鲫鱼最少。” “鱼养在水田里,只秋收这一段时间有,红烧香闷、熬鱼汤、香煎都好吃。” 丁杰在酒楼做事耳熟目染,知道食材怎么处理最合适,当即就说朝厨房说:“阿娘——鱼要香焖,放点辣椒,加豆腐豆芽!馒头多准备些!” 他说完不放心地走进厨房,不嫌麻烦地细细交代做法。 等菜齐全,丁杰一筷子直接夹起一条鱼,放进嘴里一嗦就去了小半条,鱼鲜味美,肉质香嫩,就是鱼刺有点多,他双眼发亮看向孟久说:“你小子!在家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孟久听后非但没有开心,反而郁闷道:“听听你说的啥啊!我十天才回一次家......” 两人浅浅喝了点酒,吃饱喝足,郑则带小孩道别。 丁杰送人到门口:“最快明日,金师傅尝过还得拿主意,有了结果我去肉市找你!” 看着牛车走远,丁杰想了想,择日不如撞日,等酒气消去,他提着水桶就往酒楼去了。 午后酒楼相对安静,傍晚才是热闹时段,这会儿大堂只有寥寥几桌人吃饭,后厨伙计闲着也不能歇息,洗洗刷刷忙个不停。 “丁杰?你不是休沐吗,手上提着啥?”后厨伙计瞧见丁杰探头进后厨张望,询问道。 “金师傅呢?” “你个大堂跑堂的,成日来后厨找我们师傅做什么,憋什么坏主意呢?” 后厨伙计虽说和跑堂伙计发生过不少摩擦口角,但对事不对人,加上双方并非一个师傅管,年轻小子们平日相处还算和谐。 趁师傅不在,几个后厨伙计凑热闹走到门口去看丁杰手上提着的东西,“哪来这么多鱼?” 丁杰眼疾手快拍掉他们伸进桶里的手,“别捞,别等会儿给我捞死了,这可是孝敬金师傅的!” “什么东西要孝敬我。” 一道浑厚敞亮的声音从蹲着的几人头顶传来。 ...... 晚饭后,夫夫俩牵手慢悠悠走在村里,身后跟了两只追逐打闹的狗。 周舟哼着小曲摇晃郑则的手,刚走到林家两座房子的院子附近,一只身型健壮的大黄狗突然窜出来朝着两人二狗“汪汪汪”大声叫唤,气势十分凶悍。 “吓死人了,大黄!你这样是要被拴起来的。” 郑则好笑道:“大黄眼神不好。” 待两人渐渐走近,大黄歇了声,低垂的尾巴渐渐扬起甩动,表情也从警惕变成了友好亲近。 一黑一黄两只狗立马扑上去打闹,三只狗远远近近绕着院里院外奔跑玩闹。 “大黄!”听见动静的月哥儿赶紧跑出来探看,生怕大黄咬人,等看清来人,他展颜一笑:“粥粥!你俩怎么来了,快进来。” 周舟放开郑则改去拉住月哥儿的手,高兴道:“来找你们聊天说话!” 酒楼消息还得等等,郑则打算先来找林家兄弟商量卖鱼的事。 “那敢情好,石头他们在后院研究烤鱼,正好一起尝尝!” 周舟挽着月哥儿,感觉手臂触碰到的腰肢软乎乎、软绵绵,他贴着感受了一下,故意放慢脚步走在郑则身后。 等人进了堂屋后,他说小话悄声问: “月哥儿,你是不是也贴秋膘了啊?” 第249章 不听话的猪崽 月哥儿被问得脸红,停下来轻声问他:“真的这么明显吗?” 不等周舟回答,他表情懊恼又羞耻地说:“其实我也觉出胖了......最近什么都想吃,我都觉着自己嘴巴馋。” 好在他想吃的东西寻常,就是有一次想吃他阿娘腌的腊八蒜,他半夜馋得辗转反侧,第二天醒来就和睡眼惺忪的石头说了。 林磊刚睡醒,当即答应:“成,等会儿就去爹娘家,我开口问阿娘要一罐。” 月哥儿两眼含笑,静静躺在床上等汉子反应。 林磊起床拍拍脸,捞起衣服披上时顿了一下,不确定地回头看夫郎,尴尬问道:“......腊八蒜是冬天才有吧?” 这会儿夏末秋初的,这可怎么办。 后来两人还是回娘家了,石头用自己名头问周婶子要别的腌菜,周婶子乐得开心,“有有有!阿娘多装点,你带回家慢慢吃。” 月哥儿这才勉强解了馋。 周舟光明正大伸手摸月哥儿的腰,用点劲儿捏捏,软绵绵地好舒服呀,他像个小色鬼一样笑眯眯道:“好好摸哦~哈哈哈哈!” 月哥儿被他调皮小样儿逗笑,没有气恼,心想长肉了能不软嘛。 周舟大方抓过月哥儿双手往自己腰上按,说:“那咋了,我也长肉了,你瞧。” “娘亲说我还长身体呢,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贴点秋膘,冬天才好过。”周舟想吃就吃,在家吃完去到新房陪爹娘,娘亲温声细语哄几句,他就再次坐下来陪着一起吃。 在爹娘和郑则的夸赞里,他吃饭根本没有负罪感。 哎……月哥儿认真感受掌心触感,温温热热、弹软肉乎,是真的长肉了,他逗趣道:“你怎么这么会藏肉呀,我一点也瞧不出来。” “嘻嘻。”周舟不好意思回答,郑则说,郑则说他的肉都长屁股上了......得摸才能摸出来。 两人嘻嘻哈哈在院里说笑,月哥儿长胖的羞耻被周舟三言两语化解,这会儿心里放松了,笑容明快起来。 “我说!你俩不进屋,搁那说什么悄悄话呢!” 月哥儿和周舟笑着转头看去。 武宁一手举着烤鱼的竹签子,一手叉腰,他朝人不满道:“我在后院等半天,光听声音没见人。弟弟快点,鱼都烤好了!” “来了宁宁!” 鱼烤得焦香四溢,郑则捻了点盐撒在两面,这才递给周舟。 周舟舔舔嘴唇,果然要贴秋膘啦! 烤鱼“呲呲”冒热气,他呼呼吹凉,咬了几口觉得鱼刺太多,又递回给郑则。 林淼细心发现了,拿起烤好的嫩玉米说:“舟哥儿,吃这个吧。” “谢谢阿水。” 武宁更喜欢吃肉,他已经啃起鱼来了:“鱼皮脆,鱼肉嫩,就是里头没啥味道,不过还是好吃。” 月哥儿小心翼翼去掉鱼刺,咬了一口点头赞同:“没有腥味。” 汉子们拍拍手上的灰,围着柴火热出一身汗水,三人默契起身走到一旁凉快。 郑则如实告知兄弟俩自己卖鱼的打算,说酒楼他去打听了,每日现捞现送估计也吃不下这么多鱼:“运去河尾村码头,或是卖给镇上鱼贩子最快,但价格不高。” 林磊林淼早就商量过,他们鱼养了四亩水田,还各自帮丈人家照看一亩,一共六亩,鱼的数量不少。 酒楼卖鱼是郑则哥自己谈的,加上他们家里没有牛车,每日运送不现实,两人决定运去码头卖。 林淼烤鱼热得额头冒汗,他伸手擦了一把看看手掌,说:“家里水田多,鱼早日卖完也好安心等秋收,就怕今年忙不过来。” 宁宁家还有三亩水田呢。 林磊在一旁边点头,秋收要紧。 郑则:“成,那就先捞鱼去码头找鱼贩,早卖早安心,我用牛车帮运过去。” 几个哥儿这头,周舟举着烤玉米去看后院的太阳花,“啧啧”称叹,酸得冒泡:“这花盘也太大了,今年肯定能结出满盘瓜子......” 太阳花像一棵棵小树挺立在后院,花盘巨大,颜色明艳,幸好是种在后院,不然村里小孩得隔三差五来家里围观。 武宁得意道:“不比去年山脚家里种的花盘差!不枉我和月哥儿隔日浇水照料。” 他有段时间没去大伯家串门了,疑惑问道,“弟弟,你种的还没开花吗?” “......”周舟小脸一垮,烤玉米都不香了。 月哥儿以为他种的太阳花长得太慢,想起之前去他家看到的玉米杆和密集花苗,就说:“粥粥,要间隔着种,挨得太近相互抢肥,花苗长不大。” 周舟更郁闷了,长大长小,那它也得有机会长呀。 见缝插针种下的太阳花被郑则拔掉后,埋土里根本没用,花苗很快干枯变黄,孟辛跑来看都垂头丧气难过好几天。 两人一恼,干枯花苗拔去烧火了。 好在那两个破木桶里还种有几棵,只不过植株和去年一样娇小......周舟小声说:“郑则真是太笨了。” “粥粥——” “啊?”周舟心虚地应了一声,刚说完坏话就被当事人喊,真可怕。 “回家,天要黑了。”郑则朝他伸手。 周舟乖乖走去牵住,然后回头朝两个好朋友晃晃手里的玉米棒,“月哥儿宁宁,下次我再来。” 武宁仰头看了看天,彩霞弥留,他不满道:“天哪里就黑了......” 郑家夫夫离开后,兄弟俩又说了一会儿话,四人留了两条烤鱼装在盘子里,火堆熄灭,各自回屋。 武宁回新房那头喊了大黄两声,狗没跑到跟前,他皱眉走出院外去找。 在水塘附近见到阿爹小爹和桂婶静姐儿往这边走来,大黄和大壮屁颠颠走在几人前头,看样子是饭后散步结束,要回家了。 他听到小爹逗大壮说:“大壮啊,这么喜欢和我们家大黄玩,很快有弟弟妹妹陪你玩了,开心吗?” 静姐儿捂嘴笑道:“前两日他还问我能不能生个弟弟,说想要弟弟陪他抓蚂蚱。” 武宁本想喊人,听到这里他脑子忽然闪过什么,正懊恼没抓住呢,就听到大壮蹦蹦跳跳欢呼:“弟弟~弟弟~” 弟弟! 武宁醍醐灌顶、灵光乍现,人也没喊就转身跑回家。 “林淼!林淼——”武宁语气着急兴奋。 林淼在房里,他刚脱下外衣挂好准备去澡间洗漱,听到急促脚步声立马空出双手,身子微微紧绷做好准备。 下一瞬,他稳稳接住冲进来往身上跳的武宁。和当初第一次在木屋接住人的姿势一模一样。 “大黄喊回来了吗?”林淼仰头笑问,他如今抱得越来越稳了。 武宁双腿盘紧,紧紧搂住他脖子着急问:“我问你!我问你!” “嗯,你问。” “要是我们有宝宝!要是我们有宝宝,月哥儿的宝宝和弟弟的宝宝,是不是就是宝宝的弟弟了!” 武宁说得着急绕口,林淼却很快理解他的意思,他如实说:“不一定。” “怎么就不一定呢!大壮有弟弟,我们宝宝也要有弟弟!” “那你知道,我哥为什么是我哥吗?” 武宁这会儿脑子可灵光了,他眼睛一亮,拍拍林淼肩膀:“快,睡觉,去床上!” 抓紧时间抢占先机!一刻也等不了! 林淼笑得连带武宁一起抖,他说:“刚吃完饭,不能马上那样......先洗澡吧,我已经倒好水了。” “不!”武宁不肯,睫毛浓密的眼睛在点灯的房里亮得如耀石:“结束再洗,反正也会出汗,好吗林淼,好吗......” 语气是软乎了,双腿却越盘越紧,身子也紧紧贴着。 两人对视好一会儿,林淼终于微微抬起下巴示意,武宁绽出笑容,迫不及待低头。 两人亲昵着,慢慢往床边移动。 老屋这头,林磊告知阿爹小爹有烤鱼,林秋笑道:“喊你爹吃吧,我怕积食。” 林成贵说:“这鱼还没我巴掌大,怎么就能积食了,吃点吧小秋,散步回来肚子都轻了......” 两位阿爹在厨房说话,林磊识趣避开,赶快回房。 月哥儿坐在床边整理晾干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得特别仔细,他已经脱去外衣,头发梳垂在肩,油灯光照得他身影柔和。 林磊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看够了才满脸笑容进屋关门,月哥儿听到动静回头看他,笑道:“阿爹和小爹回来了吗。” “回了,在厨房吃烤鱼。” “嗯,你来试试这件衣裳。”月哥儿举手展开,料子很新,衣裳是新做的。 林磊走到他身边坐下,搂住人偏头在夫郎颈侧亲了亲,一动不动埋头贴住。 月哥儿也不催他。石头平日总是这样,爱抱人,爱贴人,还爱说两句感想,他都习惯了。 林磊果然抬头傻乐道:“好香。” “胡说,”月哥儿回头嗔他,“我这才梳顺头发,要去洗头呢,哪里香了。” 林磊不听,他捏捏手掌下的腰身和肚子,自顾自发表感想:“香,软软的。” “我这叫贴秋膘,”月哥儿和周舟一番交流已经褪去羞耻,他表情矜持为自己辩解:“秋天就是会长肉的,这很正常......” 林磊“嗯”一声牢牢抱紧人,下巴枕着他肩头看向新衣裳:“不用给我做,你尽管做你自己穿的,我有衣裳。” “好几件都洗薄了,再穿几次就得裂。” 他家汉子就得穿得体面精神,好叫人知道他过得很好,不被小瞧了去。 “家里不是要卖鱼吗,你穿精神点去谈,”月哥儿转过身捧住他的脸,眼睛闪动爱慕的光芒,越看越爱,他凑近亲了亲汉子,轻声哄道:“快起身试,让我看看。” 林磊抱着他,眼睛盯着夫郎柔软的嘴唇看,语气带了点央求:“再亲一个吧。” 月哥儿眼含笑意,有求必应再次贴上。 憨石头越抱越用力,月哥儿赶紧推推他肩膀,艰难退开,红着嘴唇喘气说:“别闹,快试试,我等会儿还要洗头呢。” “唉,新衣裳……”什么时候试都行啊。 月哥儿好笑道:“快穿吧!” 林磊只好听夫郎的,遗憾捞衣服试穿。 郑则和周舟回家后,夫夫俩洗去一身闷热,清爽回房。 “怎么喝这么多水?”郑则刚洗完进屋就瞧见周舟连倒两杯水仰头喝完,他在一旁的圆凳坐下,伸手顺顺他后腰问道。 “口渴!”周舟一抹嘴巴,舒服了,他说:“后院的玉米棒子也长好了,明晚我做饭也往灶里闷几个给阿爹阿娘尝尝,甜甜嫩嫩的好吃!” 就是吃完会口渴。 郑则故意揶揄:“拧完棒子就可以砍玉米秸秆,菜畦的菜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周舟:“……” 这是打趣他种玉米围菜地不留口子呢! 他哼哼两声,往郑则怀里一坐,小脸一板,翻起旧账:“外祖家的太阳花长得真好,月哥儿宁宁家的太阳花长得真大。” “郑小则,我们家的太阳花去哪了呢?” 说完气鼓鼓瞪人。 郑则搂住人,帮他把没擦干的头发往肩后捋,听着这问罪的小语气心里发笑,开口语气却十足真诚:“对不起。” “是我笨,没看清楚就把你辛苦种的太阳花拔掉,明年我和你一起重新种,今年秋天先种蜀葵好吗?” “明年后院一定开很多花,我保证。” 周舟很好哄,他本意也不是揪着太阳花不放,被好声好气哄两句就露出笑脸了,他搂住郑则脖子说:“嗯,嘿嘿,小则你真笨,你也好聪明,你是最聪明第二人。” 郑则听这句话的心情真是跌宕起伏,他较真问道:“那谁是最聪明第一人?” 周舟晃晃脚,下巴一抬骄傲发言:“当然是爹爹啊!” “他是我们老周家最聪明的人,有问题找爹爹就对了!” 之前明明是说,有问题找郑则就对了,没过几天就改,哄人精。 郑则语气酸酸,幼稚重复:“有问题找爹爹就对了~” 周舟一点也没听出相公语气调侃,他点头肯定:“是这样的。” 郑则大度不与他计较,拿过布巾帮他擦干头发,再把人抱到床上。他细心往后背摸摸,寝衣发潮,只好再去找衣服:“小衣要穿哪件?青黄,水蓝,竹青,哪个颜色?” 周舟跪在床上拍枕头,回身说:“嗯,竹青色,凉凉的。”看着凉快,穿上也莫名觉得凉快。 郑则走到床边把人捞过来换衣服,给人穿完小衣还想让他套寝衣,周舟却不肯了:“热,我只穿一件,太热。” 说夜里凉也好,说踢被子也好,周舟都不愿穿,他给自己找理由:“你连小衣都不穿!你明明就觉得热。” “我一个汉子穿什么小衣......”胡言乱语了这是,郑则无奈放弃,任由他逃到床铺躺好,最后还是忍不住拍他屁股教训:“不听话的猪崽。” 周舟闻言捏捏自己腰间软肉,小声问:“真的很猪崽吗,你不是说肉点好吗,娘亲说我是贴秋膘。” “嗯,肉点好。” 摸着好,捏着好,亲着更好。 郑则掀开小衣捏两把,弹软滑腻,他弯腰在小肚子上“啵啵”亲了两口,笑道:“养肥点好过冬。” 周舟抱着他,彻底放心了。 第250章 我的脸哪样了 “拉回家的木材这么贵呀!”周舟惊呼。 今日没猪可杀,郑则晚点要送小九去镇上,顺便看酒楼是否有消息,两人忙完家事便进屋算账。 郑则提笔在平日收支账册上写下“毛墩子木料费:一吊一百文钱。” 屏气写完他才说:“嗯,木料本就稀缺。占地的树大概九十棵,按木料和柴火区分,算下来就这么多,已经算便宜了。” 毛墩子当初虽说林地的树要留给他儿子建新房子用,可实际上粗壮的树并不算多,九十棵树里只有二十三棵还算粗。 郑则也不好只要这二十三棵,正好新房没柴烧,离秋天进山砍柴的日子还久,他便一并买下来。 周舟:“好吧,那修好路就开始建杂货房吧,家里实在没空地放东西了。” 提到这里他转头问,“你是不是好久没和爹爹聊天了?”修路的事一直忙着,中秋没聊,难得在家几天郑则也要去水田看鱼。 “爹爹说八月白石滩汛期一过,九月十月就可以去收虾皮鱼干和蟹酱了。” 虾皮鱼干收回来又没地方储存。 郑则:“嗯,爹知道路快修成了,眼下最紧要还是修路,等这件事完成我们再从长计议。” 周舟点点头,继续算账。 去河尾村游玩花了不少钱,两百零四文。郑则侧头看他拨算盘,说道:“吃食糖水和回家的牛车钱是石头阿水出的,六十文船费我便结了。” 荷叶尖尖二十斤就去了一百文,花四十文买回家的荷花莲蓬分了一半到新房,周舟就说:“我是不是不该买啊,不能吃不能喝的......” 自从他们开始负担两人和几个孩子的吃穿用度,周舟算账就爱用“能买几斤白面”来换算,因为白面大家都爱吃。 四十文够买三斤白面,还能余四文钱。 郑则放下笔说认真说:“不是这样算的,不是所有东西要有用,才算有用。” “你喜欢我就觉得很值,荷花莲蓬买回家插陶罐摆在堂屋,阿娘每日进进出出瞧见都要夸一句好看,一家人能高兴七八日,就够了。” “真的吗,你惯会哄我。”周舟扒拉算盘说道。 郑则忽然觉得刚才说得太委婉,决定直白点表达,他皱眉不高兴道:“粥粥,我不爱听这些。” “我们的钱虽暂时不能填满钱匣子,但足够用,荷花莲蓬这些小的东西你想买就买,不要有负担,只要钱匣子有钱,你随便用,我再挣就是。” “如果你买这些都要思前想后,我会有挫败感,会觉得自己作为丈夫、作为汉子很没本事。” 先前两人比现在还穷,周舟都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想法,他成天开心,想要什么会悄悄和自己说,两人再去买。 平日一起出摊、收货、摆摊,他只要能黏在自己身旁就很满足。 如今四位爹娘都在身边,自己做生意也越来越有眉目,夫郎反而花钱有了顾虑...... 郑则有点泄气,“你也得偶尔花钱,让我有成就感,让我感受到日子变好了。” 周舟看着郑则表情发生变化,他就慌了,立马丢开算盘去抓对方的手。 郑则第一次在他面前明确表达喜恶,语气认真严肃,表情失落,周舟吓得话都说得语无伦次:“我、我不说,好吗,郑则最厉害,哥哥最厉害,想买就买,我以后再也不说了,你别难过,我相公可能赚钱了!” “你别气恼,我再也不为这些纠结了......” 他说着说着关注点也偏了,没安抚好郑则就开始说起自己感受,还伸手去掰人家的脸:“你的脸不许这样!我也不爱看你的脸这样。” 郑则被迫无奈让他抬起脸来,没好气地看着人说:“我的脸哪样了。” “你的脸,”周舟用手把他两边嘴角往下拉,又把俊气眉毛往上提,颇有横眉立目的观感,他委屈道:“就是这样的,你都不笑,看着特别凶。” “歪理一大堆。”郑则腹诽,还没哄好自己,就开始怪上了。 周舟瞧见他没了先前让人心慌的表情,暗暗松一口气,重新抓起郑则的手惴惴不安追问道:“不生我气好吗?求求你~我再也不说啦。” 估计是真被郑则几句话吓着了,巴掌大的小圆脸神色不安,水亮眼睛紧张地盯着人,生怕对方说出不乐意的话。 郑则拉着他坐到腿上搂住,周舟一靠近他的胸膛,身体立马放松了,软软挨着。 “我哪里有生你的气,胡思乱想,疼你还来不及。”他现在有些懊恼,刚刚说话是不是真的表情很凶? 周舟闷闷应了一声,乖乖点头。 过了会儿又说:“你别难过,你露出那样的神情我也跟着难过。” “嗯,知道了。”郑则低头去亲亲他,抱着人兜在怀里绕着圆桌走两圈,等周舟自己觉得心不慌了才主动说停下。 “算账吧,杀猪的钱还没算进去呢。” 木材一吊一百钱,河尾村游玩两百零四文,在村里卖豆腐渣酒糠、打酒两坛四十二文,还有小树的家的菜钱一百六十八文。 周舟惊讶说:“我还以为会很多呢!” 郑则看了一眼账本,说:“菜不贵。我三天送一次,送了十七次,每次的菜大概十文十一文。” “再送几次就停了。” 两人原有两吊又四百五十六,昨天杀猪分得的钱、再扣除羊肋排后九十文后,有三百九十八文。 周舟往汉子的钱袋塞了五十文,给小九留出二十文,去掉近段时间所有花费后,钱匣子剩下一吊又两百七十文。 “这些钱,足够在修路结束宴请官吏和修路村民吃饭吗?” “足够,卖鱼还会有一笔收入。” 周舟便放心了,他直起身子往郑则额头用力亲两口,经过刚刚一事,他意识自己近日对郑则的夸奖少了,于是立马补上:“我相公真厉害,我相公真会赚钱!” 郑则挺受用的,他闭上眼睛感受脸颊和额头柔软的触碰,笑道:“知道就好,花钱不要再纠结了。” 周舟说好。 “大哥——”孟久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留在门口,隔门问道:“大哥!你今天送我去镇上吗?” 郑则无奈睁眼,恢复面无表情。 “大哥?大哥!” 大哥已经很久没有送自己去酒楼,难得他今早没有叮嘱看着时间去村口等车,那必须得抓住这次机会。 孟久心想,反正他真是坐够上河村死贵的牛车了! 周舟从郑则腿上起来,笑着推推汉子肩膀,催他回答。 催命一样,郑则叹口气,暗道接你回家真是我的好福气,他朝门口回道:“再喊,再喊你就走路去吧。” 孟久立马大声说:“我不喊了,我现在吃饭!” 门外脚步声跑远,周舟收拾圆桌上的账本说:“你快去一起吃饭,办完事早点回家。” 丁杰办事确实是靠谱,牛车停在酒楼后门不远处,孟久背着周舟给他做的背包脚步轻松地往里走。 郑则眼看他身影消失后门,没过多久,小孩再次探出头朝自己方向指了指,他身后走出来一个人。 郑则牵着牛站好,朝来人打招呼:“金师傅,好久不见。” 金师傅可能是常年用力握锅铲的缘故,右手臂膀看着十分结实,他开门见山说道:“我是来和你谈价格的,稻花鱼给老顾客试吃反响不错,掌柜愿意加这道菜。” “不过我只要鲤鱼和鲫鱼,草鱼不要,和上次一样十文钱一斤。” 要鱼就成,只要酒楼有需求那就好说。 郑则客气道:“多谢金师傅,您能在掌柜跟前推荐我家的鱼,恩德我都记着。咱们做过一次生意,信任不必多说,我先和您捋捋,稻花鱼有不少,酒楼每日要上百条我也能供应。” 金师傅耐心扶着牛车,让他继续说。 “但鱼养在稻田,和上次冬末鲜鱼一样赏味期有限,秋收前田里要放水,送早了鱼没长好、送晚了影响秋收。我掐着点每日现捞现送,最多能送半个月,半个月后割稻谷就没了。” “这鱼的滋味您也尝过了,品质不差,我不打算按斤卖,得按尾卖。” 他养的鱼他知道,多的是五六两的乌鲤,再大点一斤多,按斤卖折算一尾也就五文钱。 焖一锅稻花鱼也得四五条鱼才过瘾,酒楼一天至少要定三四十条,按斤卖不划算。 金师傅抱胸而站:“十文一条价太高,别说是我,报上去掌柜也不同意。七文,七文可以。” 郑则莫名笑了一下,突然想起周舟煞有介事说过三四七不吉利,做生意都不兴听到这几个数的,一时不知他是胡诌还是认真。 想了想就说:“金掌柜,稻花鱼我每日清晨按时送,铁定给您安排妥当,只捞鲤鱼和鲫鱼,不劳酒楼费心。八文一条,大家图个吉利。” 金师傅思考片刻,这价格也在掌柜给的范围内......没想多久便点头应下:“明早就送,送到后门喊人往后厨递话,先要四十条,不要草鱼。” 郑则保证:“一定按时送到。” 第251章 你是没有田,还是不喜欢鱼啊? 镇上街道安安静静,唯有早餐铺早早开门准备吃食。 跑堂学徒打呵欠推开大门,把写着“醉香楼”的酒旗挂到门前的竿子上,酒旗随风飘扬,飒飒作响,小学徒这才满意返回大堂洒扫。 一辆马车缓慢行驶在渐渐苏醒的街道,路过醉香楼大门,最后停留在酒楼后门。 郑则裹着晨雾踏进酒楼大堂,刚站定,立马有学徒打扮的小伙计堆起笑脸往这边走,他还没来得及出声招呼,身后挤来一人。 孟久眼睛发亮,刚想张嘴想喊人就对上郑则制止的眼神。 他一改表情,像模像样地把手上白色布巾往肩上一甩,朝郑则笑脸相迎:“这位老板,酒楼尚未开张,您这么早上门可是有什么事?” 孟久戏瘾上身,郑则欣赏地配合说道:“我是给酒楼送鱼的鱼贩,劳烦小哥跟后厨说一声鱼已经送到后门,可来运走。” 他把准备好的铜钱递给孟久,后者态度更为恭敬讨好,“好嘞!保管给您办好喽!” 孟久身后的另一个学徒可能是年纪小,脸上藏不住事儿,瞧见孟久收到打赏表情颇为不满,若不是他挤上来这钱就是自己的了。 不过这小表情在孟久把手里的铜板分给他几个后就消失了,转而笑嘻嘻地揽上同伴肩膀,小声商量:“中午休息咱去买点啥?” “酒楼管饭,我才不买......” 丁杰踩点上工,身上跑堂服刚理整齐,得知鱼贩送鱼来也跑去凑热闹。 这一看不得了! 他瞪大眼睛绕着马车前前后后走了几圈观看,两天前郑则来他家还坐牛车,两天不见就换上马车了?! “郑老板啊郑老板,你是真老板,你有这挣钱本事怎么不早说啊......”亏我以为你是个老实巴交的杀猪匠。 郑则让他小点声,解释道:“这是我丈人的马车,你别嚷嚷。” 丁杰震惊:“舟哥儿家这么有钱?” “......别嚷嚷。” 卖给酒楼的鱼捞起来还得选选,草鱼千万不能混在其中。郑家父子担心鱼不能按时送到,天将将亮就驾牛车往村西去,两人第一次在水田捞这么多鱼,没经验,折腾到后面还是有些晚了。 郑老爹抹了把汗:“幸亏只是四十条,要捞个上百条,咱爷俩半夜就得爬起来干。” 这钱不好赚啊! 最后是周爹喊住要驾牛车的郑则:“驾马车去,马车快些。” 这才赶上酒楼开门。 郑则怕鱼在路上死了,不敢装得太密,四十条鱼分了五六木桶,加上送礼的,车厢挤得满满当当。 还是得买骡车啊!郑则烦恼地想。 丁杰改为小声说道:“郑老板,往后还有发财的事可千万别忘了我啊。” 甭管这马车是谁的,郑则能用上就是他本事,他现在更是坚信跟着郑老板有钱赚。 酒楼后门跑出来几个小子送还水桶,金师傅跟在他们后面,鱼每日现捞现送,钱款也是现结。 金师傅给完钱后没有立马离开,他抬下巴朝两人点点,问:“你俩怎么认识的。” 丁杰长着一张跑堂说漂亮话的伶俐嘴,开口就乱来:“我吃他家猪蹄长大的......” 金师傅见他在外头也没好话,咬牙切齿抬手就往脑门敲:“你小子!” 丁杰闪身一躲,拔腿就跑。 郑则把车厢里的水桶搬下来,恭敬道:“金师傅,稻花鱼滋味鲜美,这时节吃正好,我留了几条给您和家人一起尝尝。” 他故意顿了一下,见金师傅没有出声拒绝,便说:“您看是放在酒楼,还是给您送到家里?马车跑得快,走一趟不碍事。” 金师傅抬眼看向一旁的马车,点头接下好意:“那劳烦郑老板帮我送一趟了。” 随后郑则按照金师傅给的地址送了一趟鱼,之后又往严堂头家送了一趟,一早上才算忙活完。 村里这会儿挺热闹,周家武家捞鱼呢!村民听说后,有闲的都去围观。 先前几家人在水田养鱼,响水村没有先例,大伙儿只是新奇看看,没想到这会儿竟都能捞鱼卖了。 周向阳骄傲神气地蹲守在水桶前,仰头对围观的村民说:“这是我家的鱼,我撒菜叶喂的!” 小山和虎子挤到他面前,手乖乖放在膝盖上,问:“小阳,我能不能摸摸啊?” 平时大方的周向阳却犹豫了。 月哥儿在一旁笑着看他,没有插嘴。 周向阳兀自想了一会儿,就说:“你摸吧!但只能轻轻的,要卖钱呢,捏死就卖不成了。” “我们一定不捏!” 虎子爹娘站在田埂上看周父和林磊淌泥水捞鱼,芸娘暗想,娥娘她家月哥儿说的这门亲事可真好啊,儿婿平日会来家里帮忙,有赚钱门路也不忘拉丈人家一起。 芸娘夫妻俩打算明年也跟着在田里养鱼,能赚一点是一点,再不济养成也能自个儿吃。 围观的不少人都这么想,他们看两人捞起的鱼个头不大,就问:“这鱼瞧着不大啊,平日就只喂嫩草菜叶吗?” “舍得就喂点鸡鸭吃的米糠豆渣,”周父直起身子笑道,“不过终归养的时间短,养不大。” 周婶子这会儿也是笑容满面,幸好当初石头来家里问时她和孩子爹胆子大了一次! 不然今天不仅没鱼捞,她还得费力气去林家水田捞小儿子。 武阿叔今天也没有上山,正和阿水在水田捞鱼。 林家兄弟先前找来两位丈人一起商量,问他们是自己卖鱼,还是交给他们来卖。 武阿叔自是不必说,鱼是儿子开口要养,卖鱼自然也愿意让阿水过手;周父为人实诚,种地、照看鱼苗他拿手,但卖鱼托石头帮忙显然更好。 两位丈人都表示:“卖出去不亏本就好。” 武宁当初信誓旦旦扬言要养鱼,后来在爹娘耳提面命下硬着头皮一天跑两三趟水田照料鱼苗,生怕把鱼养翻白肚了丢人,比上山还勤快。 这天他强烈要求一起打捞:“养鱼不捞鱼,那多没意思啊!” 花生和大黄摇着尾巴兴奋在窄窄的田埂上来回跑,短暂扮演父慈子孝。 周舟带孟辛一起来看,早上郑则和阿爹捞鱼起得太早,他们没看成。 “鱼,这里也有!”孟辛放开粥粥哥的手追着鱼的方向。 水田里的鱼听到周边的动静在水里快速游动,尾巴甩出阵阵水波。 周舟:“宁宁,你捞到没有?” “我还没开始!” 武婶子跟在他们后面提来水桶,劝儿子:“上来和阿娘装鱼吧,看你沾的满脚泥。” “阿娘我要捞鱼,一捞一个准,等会儿你只管装就是。”武宁踩进水里往林淼方向走去,清澈的水沟随着脚步移动变得浑浊。 小树生怕吓跑鱼,蹲在田埂上远远望着阿水哥弯腰挖深水坑。 有村民抱胸站在他边上,“哎”一声好像找到什么话头,说:“林树,瞧你家多好啊,不费半点力气就能分到鱼,你娘在家都乐坏了吧。” 小树抬头看去,说话的人脸上是笑着的,他沉默地收回视线。 刚跑来站在小树身边的孟辛听到了,他敏感地转头看那人。 见小孩没吭声,那人继续问:“哎呦怎么不说话,难道不是吗?” 从前更小的时候,小树面对笑着说话的人,总是分不清他们说的话是善意还是恶意,就不回答。后来听的次数多了,模模糊糊能感觉出来,但还是不回答。 孟辛突然说:“麻子叔,我大伯说有田就能种地,有水田就能养鱼,你为什么不租田给武勇阿叔啊?那样你也能分鱼,就不用光站着看了。” 那人没和孟辛搭过话,听到他喊自己名儿还愣了愣。 见他不回答,孟辛就继续问:“麻子叔,你是没有田,还是不喜欢鱼啊?” 那人听后脸上一挂,挥手呵斥:“去去去,又没问你,搭什么话?” 小树站起来大声说:“潘麻子还租别家地呢!他才没地租出去,眼红我阿娘分鱼,我家的地也不租给你!” 说完他拉着孟辛就跑。 林淼听到动静在水田中直起身子张望,周舟担忧地走过来找孟辛,瞧见他和小树跑到另一头才放心。接着模模糊糊听到围观的村民中说了什么“为难、计较......” 没听清呢,有个汉子大声说:“关你啥事了!”或许是丢面,他很快背着手离开田埂。 “粥粥——” “啊?”周舟停住脚步回头,一路狂奔的花生没料到前面的人会停下,它猛地没站稳,屁股一歪,后腿滑下田埂沾湿半个身子,嘴里吓出“嘤嘤”叫唤。 “花生!”周舟赶紧趴下把它扯出来,结果狗一站好,立马恩将仇报朝人抖毛。 “呀!”周舟躲闪不及,挡着脸,直接被甩了一身泥水,等狗跑远他才敢放下手,“坏花生!” 郑则跑来拉起他,好笑又无奈:“阿娘说你来看武宁捞鱼,这都看的什么名堂......” “唉,快去和婶娘说一下吧!花生毛发沾湿了。” 武婶子已经在接鱼了,她没空理会小狗,就说:“没事,天热,晒晒就干了,后面让你勇叔有空带它去河边洗一洗。” 水田的鱼两家各自先捞了三四桶鱼,加上郑则早上选出来的十几条草鱼,一起挑到郑家后,三人立即坐牛车赶往河尾村码头。 林磊抬头张望:“这么多人!明天得来早些了。” 小码头岸边稍开阔处,摆摊的地方人声嘈杂,摆摊货物也比上次来更加丰富。 “新鲜河鱼,活蹦乱跳!便宜卖咯!” “大鲤鱼,大草鱼,大花鲢!好说好卖,看看瞧瞧!” “新鲜莲藕,尝鲜赏味!” 呼吸间弥漫着鱼腥味,卖鱼的不少啊。 郑则说:“我们今天带的鱼不多,先探探路,问问价,明天来早点。” 他们没赶上清晨最佳等船时间,交过五文摊位费,三人找到空地卸下水桶。 林淼让他哥守着摊子,自己和郑则哥四处探看打听价格。 “稻田鲜鱼!肉质鲜嫩、不腥不柴!” “稻花草茎养出来的鱼,肉嫩汤鲜,清蒸香闷都好吃!” 郑则扶胯四望,低声说:“卖稻花鱼的应当是下河村村民......八文一斤。” 不少摊贩跑到停船处,一有船靠近就蜂拥向前招揽,但很快又被管理码头的人拦回来:“往边上靠!别挤进水里喽,等人上岸再吆喝!” 船跑一趟卸货再回来也费不少时间,两人等得焦急时,有船来了。 陆陆续续有船主和船夫上岸,有的货船已经提前和人谈好,上岸直接搬货,否则只得等船主或管事收货谈价; 有的船停靠,上岸只是采买本船需求,并不收货。 两人跟着人群往回走,发现摊子前有人蹲着看鱼,“多少钱一斤?” 林磊:“您要多少斤?量多便宜点。” “我就要三四条。” 林淼走进摊子说:“五条以下我们按鱼尾算,每尾五文钱;十条以上八文一斤。” 客人捞起一条乌鲤看,肚子鼓囊囊地似乎有鱼籽,就说:“便宜点吧,看你们才摆摊没多久,四条十八文,开个张。” 散卖也是卖,兄弟俩没有犹豫直接用稻草帮对方串好。 “郑则!石头阿水。” 三人抬头看去,唐观峰快步走到摊前:“你们今日这么迟,我们都跑第二趟了!” 郑则说捞鱼晚了点,顺路下坡问他:“你们货船这一趟收什么,收鱼吗?” “船主这一趟收莲藕,再出船就晚了,莲藕能过夜,鱼没法过夜。明早你们来早些,清晨第一趟船的时候来问问。” 他们船上做事的,就是搬货卸货、照看货物,至于货船运什么是船主来决定。 不过说两句话唐观峰也乐得开口。 他拉过郑则往一旁走两步,两人朝莲藕摊子那头看去,“那位头脑门锃亮的是我们船主,”又指了指远处河岸停靠的一艘货船,“船头漆朱色的是他的船。” 郑则点点头,心想今天只能散卖了。 他拍拍唐观峰肩膀:“谢了,等卖完鱼我找你一起喝酒。” 第252章 安稳丰盛的生活触手可及 “你怎么知道他家没有田?” 傍晚周舟和阿娘坐在院子石桌前剪鞋样,两人喊来孟辛,询问他看捞鱼发生的事。 听到孟辛问潘麻子是没有田还是不喜欢鱼时,郑大娘乐得仰头大笑,嘴里一直“哎呦哎呦”叫唤,估计是没想到他这么会说,那小语气听着真像是认真问的,让人生气都没处骂。 孟辛捡起剪出来的鞋样,一片片叠起来,说:“我去赶鸭子,听坐在塘边闲聊的婶子阿叔们说的呀。” “我还知道他租的是'林昌义'的田。” 周舟和郑大娘笑着相看一眼,后者逗他:“哎呦,你还知道啥了?” 孟辛咬着嘴巴笑,觉出点不好意思,他叠巴叠巴手里的鞋样还是如实说道:“我还知道大伯买了林昌义家的田,林昌义觉得他儿子在镇上读书太贵,林昌义的婆娘坚持让他读,夫妻俩吵架了。” 他讲话有种什么事儿都不着急的感觉,一句一句慢悠悠,这语气拿来讲村里闲话,听着特别可乐。 郑大娘使劲儿忍笑,生怕笑出来,孟辛害羞就不愿意说了。 小孩无知无觉,继续说:“我还知道,嗯,曼姐儿在相看,我去打酒,曼姐儿那天没有出来,是她嫂子给我打的。” 周舟放下剪刀好奇追问:“谁家啊?” 孟辛摇头说不知道,“不认识的。” 不认识?曹酒头家不是想让女儿嫁得近些,难道不是村里的人吗。 周舟重新拿起剪刀,问他:“那有没有人问你咱们家的事?” 自家的事不好对外人说,不管是这头,还是新房那头。 “有的,很多人打听,”孟辛点头,就在两人的心提起时,他说:“我都说不知道呀。我是小孩,小孩不知道的。” 这回郑大娘终于忍不住了,开怀大笑夸赞道:“你个小鬼头!” 那天捞过一次鱼,村里人就知道养在田里的鱼成了,郑则和郑老爹开始轮流去村西守水田。 此前得先搭个棚子。 郑老爹从山上砍来竹子和鲁康一起扛去村西,就在平日周爹坐的石块旁着手搭建。 “大伯,你睡在这里怕不怕啊?”鲁康一想到夜半三更要睡在没人的田地里,忽然觉得平日看起来正常地方总暗暗藏着什么东西,越想越害怕,忍不住往大伯身旁靠。 郑老爹把三根竹竿用麻绳捆在一起,分别做了四个架子在地上撑开,再往架子上搭竹竿。 他示意鲁康扶着,说:“怕什么,地里除了粮食还能有什么。” 鲁康心说,鬼。 大娘说白天也不兴说鬼,鲁康就没说出口。 郑老爹瞧见孩子表情惴惴不安,用膝盖猜都知道他在想什么,“要怕也是它们怕大伯咧!大伯杀了一辈子猪,我比它们还凶。” 鲁康虽然害怕,但棚子搭成后他主动找大伯,说想和他一起去守水田。 郑大娘劝道:“外头蚂蚁蚊虫多,地里睡得不安稳,你大伯去就成了。” 郑老爹却极其赞成:“去吧,让孩子练练胆。” 他看向鲁康,这小子,个头大胆子小。 那可不成,将来拿不住杀猪刀。 郑则回家后,把两亩水田的鱼坑挖大挖深,提前在鱼坑放鱼篓渔网,争取早上抓鱼快些。 周舟蹲在田埂看人忙活,远处的守夜草棚他都不看,只满心满眼地心疼,他闷声说:“鱼送去酒楼要赶早,去河尾村码头要赶早,樵歌沟要送菜,怎么忙得过来嘛。” 郑则就没想过让林家兄弟自己卖鱼。 水田养鱼,虽当初商量后是各自做决定要养,但一开始是他做头拉石头阿水做这件事,郑则自认为对两人有责任,所以卖鱼他也想带人卖完。 至少养鱼到卖鱼的头一遭,他要和两人一起完成。 郑则抬头看夫郎,说别担心:“我去找爹商量,麻烦他安排老马去镇上酒楼送鱼,这样也不耽搁老马跑车。” 麻烦丈人帮忙这事他如今说得坦然,还是阿娘点醒的。 郑大娘细心,郑则驾马车第一天给酒楼送鱼回来后,她当晚找到儿子,语重心长说道:“郑则,你不能总让你丈人先开口呀!” “你需要帮忙,就得自己上门说去,一直让长辈先开口是怎么回事儿。你丈人大方不在意,可爹娘也没这么教你啊。” 再亲也得知分寸讲礼数,关系才能长久。 郑则先前没想过这一点,阿娘提醒后,他想想确实如此,爹总是及时帮助他,但他却很少先主动开口。 鱼篓埋好,夫夫俩回家找周爹,郑则询问能不能让老马送鱼去酒楼。 周爹站在荷池边把手里的鱼食一撒,拍拍手,搭上儿婿肩膀,果然爽快笑道:“这有什么不能的,你来问,爹还放心了。” “我一会儿就和他说,你叮嘱要注意些什么,他准能做好。老马做事稳妥得很。” 郑则真的打心底佩服阿娘。 次日,三人驾牛车赶往河尾村码头。 今日摆摊位置比昨天好,装鱼的木桶改成了大木盆,卖鱼真得赶早,来得早就卖得快。 清晨码头的货物和正午相反,清晨这一趟,船上的人得抢。 看货问价的人突然蜂拥而至,人声嘈杂,讨价还价得靠喊,三人出乎意料,有些应接不暇。 唐观峰得知船主第一趟要收鱼,机灵地帮忙挤开人群,有意引他往郑则鱼摊走。那脑门锃亮的船主只在几处稻花鱼摊子前停留,挤进来后大声问:“多少钱一斤啊?” 林磊抬头,瞧见唐观峰站在船主身后朝他笑笑,他赶忙说:“八文一斤,您看看,都是今早捞的,新鲜得很。” 三人那天在码头守了一下午,虽没遇到货船收鱼,但总算把稻花鱼价格摸清楚了。 船只收货按斤算,普遍喊价八文一斤,实际成交价各家不一。 大木盆里除了稻花鱼,还有几条醒鱼的小泥鳅,船主艰难蹲下捞起看,鲤鱼居多,仔细看了鳞片和鱼鳃后他停下没走:“六文一斤!六文一斤我全收。” 两尾得一斤,六文一斤,每尾才三文钱。 环境嘈杂,没法慢慢谈价,林磊同样扯着嗓门言简意赅回道:“七文一斤,全给你!” 热闹拥挤的码头,卖出第一批鱼后,三人在这个早上才真正摸到码头卖货的规律。 就这样,鱼在河尾村码头和镇上酒楼两头一起卖。 酒楼收鱼数量逐日增多,稻花鱼个头小,一次下锅就去三四条鱼,四十条只能接十桌客人。 醉香楼订鱼后,自然想在稻花鱼断供前赚一笔,故而让跑堂大力推新菜,订鱼数量起起落落,最后稳定在每日五十条。 郑则乐见其成。 往酒楼送鱼第九日,水田已经捞无可捞,郑则思索片刻去找石头阿水:“捞你们的鱼去送,每日五十条,若有增减酒楼会告知,只要鲤鱼和鲫鱼,千万要仔细。” 算算还能再送四五日,酒楼给的价格高,八文钱一尾,五日两百五十条鱼就能收两千文钱......钱数高得吓人,毕竟收两千文在码头得卖五百多条鱼。 兄弟俩知道好赖,林淼说:“郑则哥,到时酒楼送鱼的钱我们分两成给你,你已经帮扶很多,这钱一定要收下。” 郑则想到阿娘的话,点头应下:“收一成,马车运送的钱你们给老马。” 兄弟俩说一定,毕竟年叔要挣钱吃饭。 林淼送鱼去酒楼,郑则驾牛车和林磊去码头,若是要送菜去樵歌沟,林磊便提前去找罗老汉定他家牛车运输。 如此忙碌着,第五日,郑则帮林家兄弟把鱼送到酒楼后门,告知来收鱼的后厨伙计:“劳烦转告你们师傅,水田的鱼已经捞完,今日是最后一日送鱼。” 伙计提桶进去没多久,金师傅就来了。 郑则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客客气气:“金师傅,稻花鱼已经捞完,我明日便不来了,多谢近日的照顾。” 金师傅没说太多,只留了句:“往后有好东西再送来看看。” 他在酒楼推出新菜也会有额外收入,金师傅乐得做这个人情。 郑则回道:“一定。” 直至今日,稻花鱼终于卖完,水田养鱼没有搞砸,反而让他们赚了一笔钱。 看着金师傅消失在后门,他站在原地没走。果然,孟久突然从后门蹿出几步朝他开心挥手,没等人出声又快步跑回去。 郑则笑容轻松,卖鱼的忧虑一扫而空。 卖完鱼也没歇息,他紧锣密鼓在镇上采买带去樵歌沟的东西。 这日一早,郑家就有人来找。 “周舟哥?”小树站在大门口探头。 有猪叫?小树转头往猪叫的方向看去。 “进来呀小树!” 方素跟在儿子身后,轻拍儿子后背让他进门,她踏进院里也喊了声:“舟哥儿。” 清晨微微泛凉,村里寥寥几户人家的屋顶刚冒出炊烟,方素母子已经出门,两人如往常一样采摘菜地的菜,趁早送来郑家。 不过她今日来得比往常早,菜有点多,小树执意背上小背篓帮阿娘分担。 “很重吧,快歇歇!”周舟从厨房走出来帮忙,把菜一样样放进大箩筐。 背篓卸下,方素肩上没了重量整个人轻松不少,她看着周舟由衷笑道:“谢谢你,舟哥儿。” 这是母子俩最后一次送菜,这两个月卖菜挣了点钱,村里谁家没菜地?方素深知是郑家有意照顾才找她买菜。 方素摸摸儿子脑袋,心想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都把这份照顾记在心里。 “不客气!这是菜钱,小树拿着吧!”周舟眼皮有点水肿,像是起太早还没完全醒神,人看着精神倒是很好。他笑眯眯地把准备好的钱交给小树,后者接过抬头说:“谢谢周舟哥。” 小树刚想问是不是杀猪呢,郑大娘就匆匆从篱笆空地竹门绕来前院,提醒道:“捂耳朵!猪要叫了!” 几人刚抬手捂好,凄厉的猪叫声响彻两个院子。 郑则没留下和阿爹卖猪肉,他把酒坛子、面粉布袋、装菜肉的箩筐,以及从胖婶家买的鸡和小山家买的鸭等东西逐一搬上马车。 “我今晚不回,明日你和两位阿爹一起来,看个热闹咱们再一起回家。” “嗯好!”周舟认真应道。 郑则这才放心对周爹说:“爹,那我先走,明日你和阿爹都去看一眼,老马和小宝知道路怎么走。” “成,去吧,明日我们一定去。” 郑则坐在车厢往家的方向看,两座房子的尖顶越来越小,马车一拐,走上大路就看不见了。 修路的钱爹和阿爹都有份,如今路修成了,郑则想让他们看看钱花在哪里、花得怎么样。 周舟听后想让全家都一起去看看,娘亲和阿娘没见过呢!郑则没同意:“往后去收笋干有的是机会,现下先别太张扬。” 马车越过古陂村后,道路两侧的石头渐多,樵歌沟越来越近。虽然前两日才来过,再次来到这里,郑则心中仍旧不可避免升腾起一股强烈熟悉的期待。 可能是千斤笋干近在眼前, 可能是安稳丰盛的生活触手可及, 可能终于万分确定他牢牢抓住了机遇。 心跳兴奋,郑则甚至坐立不安,他忍不住捋起袖子一看,手臂竟起鸡皮疙瘩了。 老马在前头突然出声:“好多人。” 郑则探头看去,平坦宽敞的泥石路上站满了东张西望的村民。 小孩在路上奔跑尖叫,汉子们用脚用力跺跺路面,老人们背着手,从缓坡下走到缓坡上,来来回回,不知疲倦。 那辆熟悉的马车慢慢走近。 村民们瞧见后让出路,他们看着马车驶来,马匹平稳有力跑上缓坡……从前步行艰难的崎岖山路被挖开、填满、再推平夯实,如今行车畅通无阻。 围观这一幕的众人热泪盈眶,百感交集,心中感受难以准确表述,只能颤着嘴唇重复:“真好啊,真好啊……”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是郑老板”。 本来怯怯躲在爹娘身后偷看马车的小孩们立即露出笑脸,兴奋欢喜地追在马车后,大声朝车厢喊:“郑老板!郑老板!” 第253章 欣欣向荣 人群中先喊“郑老板”的正是顺子。 他铆足劲儿跟在马车后面,郑则坐在车厢瞧他像只欢乐小狗一样狂奔,扬声逗道:“顺子,没吃饱饭吗!” 人多的路段马车慢,小孩能跟得上,缓坡下来后,马车一进入毛墩子的林地便很快拉远距离。 郑则没有去找阿勇,他跳下车厢等着,小孩儿们像一群嗡嗡嗡的蜜蜂追上来围住。 “郑老板!大牛呢,你家的大牛呢?” “郑老板,今天可以坐马车吗?马车~” “郑老板,修完路你还来我们村吗?” 郑则长腿交叠,抱胸倚靠在车厢后门,饶有兴致看这群叽叽喳喳生机勃勃的小孩。 “郑老板要收我们的笋干,肯定会来的,”顺子语气骄傲,也不知道他在骄傲什么,小孩亲近地挨到郑则身边,讨好道,“郑老板,今天去我家吃饭吧!” “你上上上回没有去,上上回也没有去,这回去吧!” “不去了,我要和修路的师傅吃饭。”郑则终于开口,他转身往身后的箩筐里扒拉。 把人团团围住的孩子们瞧见他的动作后,安静下来,眼巴巴等着,纷纷不由自主咽口水。郑则扒拉几下找出一包油纸展开,交代说:“伸手,拿到的人就退开。” 小孩们双眼发亮,伸手高举头顶,郑则把敲成小块的一颗颗麦芽糖放进他们掌心。 站在最前面的人感觉掌心有东西,立马合起手指,随即听话往后退开。走到外头张开一看,惊喜喊道:“哇!不是红薯干!” “是什么,是什么?”还没分到的孩子频频回头,着急看向一脸陶醉享受的小伙伴。 “是糖!哇——” 糖粒在嘴里滚了两圈,顺子珍惜含住,模糊说道:“真甜!” 老马喊来了阿勇村长。 后者大步走来,停在一个额头有花印的小孩跟前,弯腰一把抱到手臂上,笑问:“雨娃,见到郑老板怎么不回家喊阿爹,又吃什么好东西?” 顺子早与阿勇叔和好了,他扯扯阿勇叔衣摆,张嘴展示:“啊——” 雨娃搂着阿爹脖子说:“吃糖,”他作势要伸手拿出糖粒分享,后者赶紧制止,“爹不吃,你自己吃吧。” 阿勇村长把孩子放下来,挥散围着的一圈小馋虫:“散了散了!大人要做事了!” 车厢的箩筐搬下来,菜和肉装得满满当当,让老马回家后,两人把东西搬回村长的石头房。郑则说:“搬一部分去祠堂,和田贺等三位师傅吃个饭吧。” 工期上报结束,明日县衙来人查验没问题,修路一事便彻底结束。 “我猜县衙官员不会停留太久,收工饭估计也不吃。” 两人边走边聊,郑则继续说:“今天提前宴请三位官吏吃饭。若是明日的官员留下,三人多吃一顿也无妨;若是官员看完就走,咱们也算没有亏待他们。” 阿勇村长对郑老板心服口服。 酒肉菜凑齐丰盛一桌,几碗酒下肚,酒气上脸,汉子们说话热闹起来。 田贺大匠头三人明日就能返回县衙复命,这会儿吃饭喝酒也不怕耽搁工期。 村路已经修成,阿勇村长没了顾虑,他和三位师傅相处时间比郑则长,平日修路跟进跟出,说话语气更加热络相熟,他站起来举碗高声说:“田大匠头,小宋匠头,孙算手,修路辛苦了!” “这几个月真是仰仗你们三位上差劳心劳力,偏远小村才得以通路,我岳全勇代樵歌沟全村老小先敬你们一碗!请!请!” 几人看阿勇村长仰头喝完。 郑则刚进村那会儿的激动和期待已慢慢消化,转为冷静谨慎。 他身份较为微妙,面对三位官吏仍是十分客气,起身举碗,只说道:“三位师傅辛苦,小弟先干为敬!” 言罢举杯饮尽。 田匠头年纪最大,他率先客气开口:“修路是官家差遣、匠户本分,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只求不出差错。” 明日验查结束便可返家,想到此处,他心头轻松愉悦,笑道:“况且修路期间二位多有照顾,腾屋让灶、借具让柴,更是隔三差五添补荤腥,我等亦是心怀感激。” “话不多说,来,我回一碗!” 宋匠头和孙算手附和道:“对对,喝酒喝酒,吃饭吧!” 次日清晨,一辆马车在晨雾蒙蒙间进入樵歌沟地界,踏上刚修好的泥石路。 “阿爹,爹爹,你们看!先前这里是个坡,坡下碎石满地,坡上崎岖难走,现在挖低垫高了......” 这条夯实的宽敞泥石路从村口玉米地开始,路面稍高出田地以便排水,马儿奔上缓坡,穿过毛墩子家的林地,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土地庙前。 马车一停,周舟刚跳下车,身边就跑来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子:“周舟哥!郑老板说让我在这里等你!” 土地庙前已经搭起供台,上头摆着处理好的鸡鸭碗筷,香烛默默燃烧,但并无村民守在此处。 “顺子,”周舟扶着爹爹下车,高兴问道:“那他现在在哪里?” 顺子拿着一个刚分到的热乎馒头,他咬了一口说:“大人都在祠堂!等会儿就来。” 刚说完,村里传来响亮的炮竹声和欢呼声。 村民们一大早已经聚集祠堂忙碌,收工饭也要在这头摆桌。 修路是村中大事,如今路已修成,庆祝更是大事中的大事,除了郑则带来的食材,村民各家各户自发拿出食物,竟是要大办一次全村宴席。 汉子们抬桌子杀鸡鸭,女娘哥儿们揉面洗菜,村民齐聚的场景竟比新年还要热闹几分。 短短两三个月,樵歌沟焕发新生般变得欣欣向荣。 顺子跑去找郑老板。 两位长辈在土地庙前好奇探看,周舟跟过去,张嘴就说:“我们村的比较、” 郑老爹突然大声咳嗽:“咳咳咳咳——” 周舟一顿,想说的话没能说出口。 怎么了嘛…… 周爹低声提醒他:“小宝,庙前不要乱讲话。” “我不说了!”怪吓人。 郑则还没来,三人就沿庙前的路往林地方向走,去看他花钱修出来的路。 樵歌沟村民聚集在祠堂,路上没人。 郑老爹低头看路面:“我来过他们村几次,牛车停在坡底,今天第一次进村咧!” 脚下的路平整结实,人踩着,心里也踏实,“路是得修,不修路没出路。” 周舟指向林地:“家里晾晒的木材,就是这片林地来的!” 周爹举目四望,树木夹道,两侧是天然的屏障,环境比缓坡那头凉快。通路后小则将来收笋,马车牛车能直接走到村里。 “粥粥——阿爹!” 三人回头,郑则朝他们走来。 “吃吧,刚出锅,”顺子跑来找他,郑则守着这锅馒头蒸好才赶来寻周舟,他低头看夫郎,笑道:“没有馅,将就吃吧。” 昨日带来的面粉全部做成馒头,村民摆宴席时吃。 “你吃过没有?” “嗯,在阿勇村长家吃过了。” 周舟明明不饿,被他两句话一哄,接过馒头张嘴就咬了一口。 郑则对两位阿爹说:“晚点县衙来人查验,咱看个热闹,确定路修好了就走。” 村里的宴席他不打算留下参与。 四人一起从树林路段走到玉米地,轻松讨论,有说有笑,来回仔细看了一趟。 这条路郑则走过多回,如今修好,和家人走上面感慨良多,其中自豪最盛。 周舟发现:“四周的碎石变少了。” “嗯,挖出来填路了,留着的那些田匠头说不能动。” 周爹早已听小则提起,感叹:“幸好他们村石头多啊,省了一大笔钱。” 确实如此,若不是村里可就地采石,郑则怕还得再往修路款项填点钱。 从前赶牛车收笋干嫌弃的满地碎石,最后竟帮了他。 临近正午,在祠堂忙活的村民纷纷往土地庙赶,县衙来人了! 这一次来了两辆马车,一位佩大刀的皂衣衙役跟在典史身后,两位工、户房官差在一旁。阿勇村长和负责修路的匠头算手,陪几人把整条路走了一遍。 郑则一家安安静静等在村民人群中。 一行人再返回时,阿勇村长满脸笑容。 典史再次站在土地庙前,扬声宣读: “皇恩浩荡,县尊勤政爱民,今有义商郑则感沐圣化,慷慨输财,襄成此路,亦可见县尊劝善教化之功。此路乃官府恩德所至,百姓方得沐此恩泽。” “路既通,村民进出艰难之苦稍解,车马往来称便,正宜专心制笋干售卖,村长身为乡里表率,需得时时劝课生产、严加督管,早完官府课税,钱粮不得拖欠分毫!” “路既成,村民务需同心爱护、谨守路规,不得毁损侵占。若有作奸犯科、滋扰乡民者,官府定当严惩不贷!” “望尔等感念皇恩浩荡、县尊恩德,安分守己、勤力耕织,共享升平!” 典史念完看向众人。 阿勇村长听后低头恭敬回答:“多谢大人教诲!感恩县尊洪福、大人垂怜,草民一定严束村众、安分守业,多谢大人!” “多谢大人!” “多谢大人!” 在众村民惶恐应和声中,周爹四人站在角落里低头听着,神色难辨。 宣读结束,典史又说了几句,而后便上马车回县衙复命。 昨晚已对三名修路的官吏宴酒感谢,双方相互点头就算道别,县衙马车来得快走得快,官员果然没留下吃饭。 路真的修成了! 马车离开后,村民们相互道贺议论纷纷,一时之间热闹嘈杂。 雨娃跑来牵住阿爹的手,阿勇弯腰抱起儿子,父子俩脸上皆是笑容。 “阿爹,官老爷说了啥呀?” “......官老爷说修路是县太爷恩德,让我们记着官府的好,好好干活,好好缴税,不要闹事。” 雨娃突然拍了一下阿爹手臂,生气说:“才不是!” “明明是郑老板给钱修的!爷爷去求县太爷,都没有求来人帮我们修的。” 阿勇心里动容,抱紧儿子说:“对。” “咱们村的路是郑老板给钱修的,你长大也要记得此事。” 赫赫官威随县衙马车的离开一并消失,樵歌沟村民松了口气,随即情绪高涨,路修好,宴席也可以开始了! 老村长和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来找:“阿勇啊,祭祖,开席,土地庙的祭品可以撤了。郑老板呢,你安排他坐在我们桌,得好好感谢他啊!” 参与修路的汉子们围过来,路修成了,修路的工钱也发了,一个个喜气洋洋红光满面红光,“郑老板说酒管够,喝酒庆祝吧!” 刘疙瘩和毛墩子拉住阿勇:“我家狗儿说郑老板的家人来了,喊来一起吃饭吧!” “成!我这就去喊。” 阿勇当即扭头往停马车的角落看去,这一眼吓得他急忙把儿子放下,着急发问:“马车呢?郑老板呢?!” 这一嗓子喊得周围人说话声停住,跟着重复:“郑老板?” “对啊,郑老板呢!” 阿勇抓来顺子,还没开口这小子就先眼泪汪汪:“郑老板都不去我家吃饭......” “村里开席呢谁要去你家吃饭!”阿勇村长好笑。 他的笑容没有维持太久,就听小孩丧气道:“郑老板说路修成就放心了,他有事要先走,让我们好好庆祝,明年春天再见。” 阿勇表情一僵,嗓门破音:“啥!走啦?一口饭没吃就走啦!” 官员离开不久,郑则五人在一片热闹欢喜中悄悄驾着走了,马儿跑得顺畅,此时已走远。 车厢四人在说话。 周舟抓住郑则的手,小圆脸垮下来,愤愤不平道:“明明是你出钱修路,典史却只强调是官府恩德,还说郑则出钱是县尊劝善教化的功劳!” 郑则捏捏他的手,没有说话。 他这几个月多次进出县衙,早对这套做事风格有所了解,县衙人力财力有限,不管是出钱或出力,只要插手,其中功绩是一定归属官府。 周爹同样对官府这套做派习以为常,他朝两人开解道:“咱看开点,民不与官争,商居其末更得低调。” “官府要政绩要'脸面',咱要的是路、是笋干,小则出钱把脸面恭敬捧给县尊,换来这路和笋干足矣。” “如今目的达成,各得其所才是太平。” 周爹目的从来明确,旁的先不说,就要路和笋干,小则起步需要这条路的利益。 郑老爹说:“咱们出了钱是真,粥粥别恼,阿爹刚刚在人群中听到有人嘀咕是郑老板出钱,村民都知道。” 周舟和郑则对视,后者笑着点头。 他很快释怀了,反正!路修好了! 四人往樵歌沟方向看去,周舟和两位阿爹都为郑则感到自豪,“郑则,你真厉害,你做成了一件大事!” 夫郎语气骄傲自豪,眼神崇拜又爱慕,若不是长辈在场,郑则真想把他举起来抱, “嗯,我做成了一件大事。” 他无比确定,深知这条路只是开始。 第254章 睡不醒 郑则睁眼,突然一骨碌爬起来。 床边的人吓了一跳,两人四目相对。 周舟眨眨眼睛,轻声说:“不用捞鱼,不用卖鱼,不用修路。” “什么也不用干,睡吧。” 郑则听罢身体一松,又躺回去,没过多久就睡沉了。 他是真累了,心里想喊夫郎一起睡,可躺下后眼皮沉重,嘴巴也没力气张开。 再次醒来时,他怔怔愣了一会儿神。 床没有遮光的床帐,枕头也不是他睡惯的那个,他猛地以为自己没睡醒。 房间比夫夫俩睡的那屋宽敞,只不过现下无家具,只得一张床和一把椅子。 不知是熏过香,或是先前挂过香囊,屋里气味清香,可见打扫的人十分用心。 郑则躺着抬手遮眼突然笑了一下,哑着嗓子喃喃自语:“爹真是着急......” 房里没有梳妆台,郑则平日在周舟的梳妆台翻几下就能找到梳子,现下却不知上哪儿找,穿上衣服只好先披散头发往外走。 堂屋正中添了一张厚重气派的供桌,擦得油光发亮,桌面的香炉插着细香,香烟缭绕,散发出好闻的味道。香炉两旁放着立着一对烛台,上面插着蜡烛,蜡烛没点。 此外,屋里宽敞明亮,也什么也没有。 郑则突然记起还没去香积寺还愿,佛像也没请。 一醒来发现有好多事没做,郑则就有点想返回房睡觉,还是梦里好。 “粥粥?”没人应答。 住了一晚,他对这座房子的宽敞空旷深有感触,找个人都得走几道门。 走出主屋门口他往观荷亭望了一眼,没人,两位长辈不在。 周舟背对他,不知在荷花池捣鼓什么。 他同样披头散发,穿得舒适,外衣尚未穿上,这会儿手里拿了根竹竿往池里戳来戳去。 “粥粥。”郑则走到石条凳坐下。 初夏种下的荷叶已经铺开池面,偶有荷叶尖尖冒出,没有荷花。荷花估计要养一两年才能有。 “你醒啦?”周舟满脸笑容回头看他,“睡得好吗,你怎么不再多睡一会儿?” 这会儿都日上三竿,郑则怀疑他这句话是揶揄,可看表情又不像。 “嗯。”郑则懒洋洋地,睡得四肢发酸。 清晨微凉,石条凳凉了他一屁股,坐了一会儿人终于醒神了。 “在干嘛。” “在搅水,嘿嘿,我想看鱼在哪儿。” 周舟收起竹竿靠墙放,笑眯眯走来要挨着坐下,却被郑则搂坐在腿上:“石凳凉。” 被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围绕,他乖乖靠着人,舒服叹气。 郑则撸起他的袖口去摸手腕,周舟就说:“不冷,我早上跟阿爹练八段锦呢!这样——” “你看!”兴致勃勃硬要给人表演一段。 他立马站起来,先是站直,然后迈开一只脚,接着有模有样地下蹲,然后伸手掌抱于胸......郑则看到这儿已经忍不住大笑:“哈哈哈哈哈!” 周舟原本严肃着小脸蹲得好好地,见他这样立马不乐意了,气息一乱,只好站直,“干嘛!干嘛笑啊,我都还没有开始!” 这刚起势做准备呢! 他拨开黏在脸侧的头发去推人,皱眉不满道:“哪里好笑嘛!” “你这样,咳,你这样蹲下哈哈哈哈——”这人说着说着又要笑,周舟都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莫名其妙! 郑则笑得喉结震动,他抬眼看跟前的夫郎,牢牢牵住手防止他打人,才笑道:“你这样蹲,曲膝伸手,像只打拳的短腿小乌龟,哈哈哈哈!” 周舟挣开手就要打他。 “你才乌龟,那你来比划比划,我看看你像不像王八......” 笑声引来前院浇菜的周娘亲,她提着空桶走进中庭,瞧见两人都披头散发地打闹,没出声打扰,去井边放桶。 周舟见娘亲来了便没再打人,只瞪眼凶凶地说:“先放过你。” 郑则又想笑了,他努力忍着,高高大大的身子乖坐在石凳,仰头讨饶:“多谢小宝。” “忘了给你们找梳子,梳好头洗漱吃早饭吧。”周娘亲眉眼弯弯递过梳子说道。 一早起来能在家瞧见儿子——虽是这副乱七八糟的样儿,但她心情就很好,光看他四处溜达就觉得满足开心。 夫妻俩在观荷亭吃早饭时,看到儿子披头散发在院里随意走动,心里更加坚定得让人多来家里住。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于是她关心道:“小则,昨晚睡得好吗,在这头有没有不习惯?” 郑则如实说:“房里有点空,我和小宝的衣裳没地方放。” 有要求就好啊!周娘亲欣喜道:“再等等啊,你爹已经在挣佛台了,很快就到你们的衣柜!” 两人拿了梳子回房,梳头穿衣,重归于好说起小话:“我昨晚摸缎面小凉被没摸到,醒了一次,你呢?” “我觉得没有床帐光线刺眼。” 郑则前段时间太忙,根本不知道刘木匠何时送来家具,周爹喊两人回家住才知道添了床。 他想起一事:“佛像将来是供在爹娘这头吗?” “是呀,爹娘说我当初是求他们平安团圆,由他们供奉也顺其自然。”周舟回身看他:“不可以吗?我可能会忘记更换贡品点香上香,娘亲决计不会忘的。” “嗯,供在哪头都成。” 怪不得娘亲说爹在挣佛台。 郑则忙完修路大事在家歇了一天,林家兄弟连着半个月打捞六亩鱼,卖完鱼也在家歇了一天。 林秋这日在儿子房门外徘徊,最后还是试探喊道:“石头?” 房里安安静静,没人应答。 郑则一早还习惯性突然惊醒,想起没活干才重新躺下。林磊估计是真的累撇了,卖完鱼第二天一觉睡到次日,睡得结结实实,没有丝毫惊醒的迹象。 林秋喊了一声就没再喊了,回到厨房再次问丈夫:“你确定石头早上没出门?” 林成贵说:“真没有。按他平日那胃口,一大早出门也得先来厨房吃口饭吧!” 阿水和宁宁去山脚住了,家里就四人。 他安慰夫郎:“别担心,兄弟俩就是卖鱼折腾累了!让他睡吧,饿了就醒了。” 林秋纳闷:“可我也没瞧见月哥儿啊。” 让阿爹和小爹纳闷的夫夫房里,窗户紧闭,有光亮透进来,可见时辰已经不早。 床帐只垂下一帘,像是有人醒来后掀开别起,而后不知为何又没起床。 相拥的两人睡得正香,月哥儿贴在林磊怀里被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呼吸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林磊饿醒了。 他先是往怀里热乎的人看了一眼,而后小心翼翼退开身子,可他一动,月哥儿就跟着醒了,迷迷糊糊问道:“什么时辰了?” 林磊醒后,浓重睡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饥饿感,直觉时辰已经不早,可他怕月哥儿怪罪,一下子不知该作何回答。 月哥儿撑起身子掀开另一帘床帐,一眼瞧见窗户透进来明亮的光,整个人瞬间慌张醒神:“呀!这,这,怎么一下就眯了这么久?!” 他当即掀开薄被下床。 “小爹肯定已经起来做早饭了,怎么办,我睡迟了......” 哪有人给别家做夫郎大早上赖床?况且他嫁过来不到一年,这,这太不像话了...... “石头,怎么办......”月哥儿自责羞愧,语气带有浓重哭腔,脚踩着鞋子后他胆怯了......怎么去见小爹啊! 回想今早情形,他不由责怪道:“我明明都醒了,都怪你说还早,哄骗我说就眯一会儿!” 谁知眯一下直接天光大亮了! 自己也是,不知怎么的最近格外贪觉,先前还能忍一忍挣扎起床,可今早被石头一搂一哄,贪恋他的怀抱,就跟着躺回去了。 简直追悔莫及…… 石头抱住他哄道:“都怪我,是我贪觉,怪我怪我,你从来不赖床,是我霸着你才起晚的,你打我吧!” 月哥儿听罢扭过头来,竟是急哭了,眼眶泛红,泪珠滑下脸颊:“憨子,谁要打你?这会儿打你也没用了......” 幸好宁宁阿水不在,否则真没脸见人。 林磊简直睡懵了,竟觉得夫郎哭的样子很招人疼,还觉得他因为晚起而一副天塌自责样子很可怜可爱...... 他跪坐着,痴痴盯人,一时忘了动弹。 月哥儿抬眼看他,瞧见这人憨愣愣的样子更是气恼,屁股一挪,背对人兀自生气。 “别哭......我去给小爹说,我说是我闹你才起晚了,成吗,月哥儿。”林磊搂住夫郎的腰问道。 月哥儿用手肘往后顶人,语气急了些:“......你、你羞不羞?” 什么闹人才起晚,说这些个话,他不羞自己还羞呢! 林磊不羞,他脸皮厚得很,被手肘顶也不松手,紧紧抱住月哥儿认真哄道:“没人怪你,阿爹一早起来就先去看牛看羊,根本没发现谁早起晚起......” “你和小爹平日谁起得早,谁就做早饭,偶尔晚一次不打紧。说不准他做完早饭就出门了,根本没注意到你睡到几时。” 月哥儿被他一番话哄得渐渐止住眼泪。 林磊扶他转身,亲亲哭红的眼睛说:“你别怕,我在呢,有我在,家里不会有人说你。” “嗯......”月哥儿被这句话彻底哄好了。 他身子一放松顺势靠在林磊怀里,两人抱了一会儿,月哥儿这才平复好情绪。 忐忑走去厨房,家里果然没人。 日头渐高,临近正午林秋才回家,他一见到两人就先主动道:“早上灶里闷了两个红薯瞧见没?我做完早饭就出门了,也没来得及提醒你俩。” “小爹,瞧见了,敲灰后我俩吃掉了。” “那就成。”林秋说罢就往鸡圈走。 竟和石头说得一样......月哥儿瞧见小爹神色如常,暗暗松了口气。 他抬眼去看石头,终于露出安心笑容。 山脚这头也有人睡到日上三竿没起来。 家里所有活物都被某人恐吓过,狗放个屁都得暗戳戳地来,更别提玩耍跑闹了。 此时两狗缩在楼梯口,安静如鸡。 武宁刚想上楼,两只狗兴奋站起来哼叫扑人,武宁立马伸手朝花生指指,再次呲牙咧嘴警告:叫,打! 两只狗尾巴越摇越慢,前不久刚挨过捶,最后识趣趴下了。 武阿叔从堂屋走出来正巧瞧见,深感儿子太过霸道,就说:“呼吸还有错了......” 武宁立马转头朝阿爹瞪眼,做口型提醒:不许说话! 武婶子从老屋走过来,见状小声劝道:“你惹他干嘛。” 成吧,武阿叔无奈合上嘴巴,他朝花生招招手,花生立马跑到主人脚边摇尾巴。 惹不起躲得起,一人一狗走下小坡往村里去。阿水昨晚说水田可以放水了,武阿叔想去看看养鱼的水田有没有漏网之鱼。 武宁轻手轻脚走上二楼,宽敞的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屋里摆设与成亲前无异,只是明显多了两人生活的痕迹。 虽然村里新房只有两个人住,但武宁更喜欢山脚,一来这是他长大的家,二来回来他更安心,有种把林淼拖回老巢的安心。 他悄悄掀开床帐,趴在床边看人。 林淼卷着被子,睡相放松、眉头舒展,仿佛近日的疲倦都在这一觉中被抚平——武宁才不允许家里闹出动静吵醒他。 林淼可累了。 爹娘第一年种田什么都不懂,林淼两头跑,辛苦看完家里的田,还得再花时间看阿爹租种的三亩田......养鱼卖鱼也得管。 山脚这头除了打猎的事帮不上,其余零碎的事他瞧见就做。 小坡围菜地,捂肥,修补农具,采买家里吃食,和阿娘做饭,收拾屋子……下雨天两只狗跑去泥潭打滚,也是林淼细心带去河边洗干净的。 武宁趴在床边痴痴盯着人,看了没多久,就忍不住倾身亲人。 没想,起身就对上一双沉静含笑的细长眼睛。 武宁突然不好意思,他伸手去捂林淼的眼睛,呐呐道:“你醒了啊......” 林淼拉下他的手,移到嘴边亲了亲,声音有没彻底醒神的含糊:“嗯。” “陪我躺躺。”手上使了点儿劲儿,把人拉到身上趴着,他想和夫郎黏糊一会儿,武宁却撑起身子有点犹豫:“我很重的!” 林淼笑了一声,意有所指:“……你趴得还少吗。” 武宁不知道想到什么,两人相看一眼,同时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他心安理得趴着,用手指细细描摹林淼五官,甜蜜道:“你真好看~” “宝宝会不会像你多一点?” 第255章 送去山脚吧 还没影的事......但林淼愿意陪他一起猜想,就说:“不一定,哥儿闺女像爹,小汉子像小爹。” 武宁就说:“那我要小哥儿和闺女,力气都和我一样大,脸长得像你好不好?” 林淼闻言笑着微微抬起身子,亲了他一口,满足感叹道:“这哪里能指定着要的......” 若是能选,哥儿闺女小汉子哪个都行,他也想选宝宝能像宁宁,俊美的脸,漂亮的眼睛,勇敢可爱的性子...... 随孩子想做什么,和宁宁一样自在快乐。 “谁说不能?”武宁附在林淼耳边悄悄说:“小山家就是,他家哥儿闺女小汉子都有。” 他说出秘诀:“数量多就全了!” 林淼被他逗笑,搂着人就问:“这么多宝宝,那谁管?” 武宁陷入沉思,月哥儿的宝宝阿爹和小爹也要管的,如果宝宝多,那可能管不过来。 所以他就说:“阿爹啊!” 阿娘总说“拿你们没办法”,她估计管不来,他爹能管大黄,能管花生,应当也能管宝宝吧? 踩在水田里用撮箕铲泥的武阿叔打了一个大喷嚏,暗想这天也还好啊,难道年纪大容易受凉了......? 林淼起床后,夫夫俩也来水田帮忙。 排尽水的养鱼水田确实有藏得深没抓到的稻花鱼,一家人齐心协力在田里摸了一遍,把剩下的鱼都捞了。 武阿叔瞧着背篓的鱼,高兴道:“哎呀,没想到鱼卖完了还能再吃一顿。” 稻花鱼的收益要分三成给林树家,武阿叔虽鲜少在村里活动,但也得知他们家艰难,想了想说:“这鱼分几条给那孩子尝尝吧!” 林淼却想,这亩田有漏网之鱼,那家里养鱼那四亩估计也有,就说:“阿爹,这背篓的鱼咱们拿回山脚吃,小树家我另外在给。” 宁宁喜欢吃辣椒香闷的稻花鱼,这半旬住在山脚,鱼就留在家吃吧。 武阿叔自然说好。 林淼两人赶去村西水田时,正巧遇到郑则一家在捞鱼。 郑则,郑老爹,鲁康三人分散在两亩水田捞鱼,连周爹和孟辛都提着背篓四处走动装鱼。 只有周舟一人蔫巴巴坐在草棚里。 草棚能遮阳挡风,卖完鱼后郑老爹也没拆掉。 武宁站在田埂两头看看,疑惑问道:“弟弟这是怎么了?” 郑则闻言直起身子朝草棚看了一眼,笑笑没说话。 站在他身边一起合力堵鱼的鲁康老实说:“周舟哥踩在淤泥里没站稳,摔了一屁股墩。” 边上的孟辛不高兴地把背篓一放:“你别说话。”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的鲁康想挠头,抬手才发现自己满手泥巴。 武宁先是“啊”一声,反应过来后品出点意思,嘿嘿一笑跑到草棚围着人转悠,表情逗趣:“弟弟,真摔啦?” “疼不疼?怎么就踩不稳呢?屁股我瞧瞧。” 周舟怀疑宁宁前面的问题都是铺垫,最后一句才是真正目的。 摔泥里本就丢脸的,鱼也一直没铲到,他就很泄气,于是捂紧屁股说:“才不给你看,坏宁宁。” “看看嘛,看看嘛,是不是有好大一个印?我不笑话你。” 上山下田都挺顺溜的武宁好奇,怎么会在水田里踩不稳呢,弟弟越不给看他就也越想看,两人正闹着呢,有人寻来了。 “粥粥!宁宁!”月哥儿提着背篓朝人喊道,他走到两人身边:“你俩干嘛呢,走吧,捞鱼去。” 武宁嘴快:“弟弟摔泥里了!” “我只是滑了一下!我都用手撑着了......”周舟好面地反驳,他想着反正两人又没瞧见,什么说法都成立...... 月哥儿瞧出粥粥有些蔫巴,就把手里的背篓交给宁宁:“快去捞鱼吧,石头要捞没了。” 武宁抬眼望自家水田望去,兄弟俩已经下田,他果然拿过背篓就跑:“我也要捞!” 月哥儿回头笑道:“走,我也捞不到鱼,咱们去捡摸田螺吧!” 虽然稻谷还没割,但现在田里排水,摸田螺容易些。想到去年摸螺的成就感,周舟立马来了力气,也不怕屁股丢人了:“走!” 等一行人满载离开村西,走在人群后面的武宁不忘寻找弟弟身影,果然!哈哈哈两个好大的泥印! 收到稻花鱼的小树高兴谢过阿水哥,他得知鱼是他家租种的水田分的,就没拒绝。 小孩抱着鱼篓兴奋往家跑,进了院就喊:“阿娘,来看!” “鱼养着熬汤喝好吗?”小树把鱼装到木盆里养着,七八只巴掌大的鱼在盆里游动,“明早我去有田婶子那儿买豆腐!” 方素走进厨房蹲下和儿子一起看,惊讶道:“给了咱这么多只吗?” “鱼篓是阿水哥的,我没仔细瞧里头有多少只。” 藏在水田淤泥里的鱼都不大,林淼想着先前捞大鱼卖时没给他们家送去尝尝,现下田里剩下的也不多,便多给些。 每次家里有鱼吃,小树总想要熬汤喝,他听村里长辈说补身子就是熬汤才有用,阿娘身子弱,要多喝汤。 方素自然同意。 鱼汤做得简单,放了豆腐和青菜叶子,撒点盐就鲜美无比,娘俩各自喝了一碗,浑身热乎起来。 小孩体热,喝了汤立马冒汗了,方素脸色仍是没什么变化。 小树喝了鲜美鱼汤,目光在饭桌和窗户游移,没话找话:“……我经常在他家吃饭。” 方素转头看儿子,没询问,也没阻止。 小树就继续说:“他给我吃白白的馒头。有肉,烤兔子,炒山鸡肉。” “我不在,他就留在小碗里,我去了他就让我进厨房自己吃,吃完再说话。” 顿了一会儿,就在方素以为儿子说完了,又听得他说:“练完射箭,我俩会蹲在院里喝粥,解渴又饱肚。” 小树说完就没再吭声,只盯着自己面前的小碗看,好像刚才只是自言自语。 方素喝完最后一口鱼汤,起身在橱柜翻找。 她把从前装猪油的陶罐洗干净,装了锅里剩下的鱼汤放在儿子面前。 “送去山脚吧。” 小树克制住开心,用背篓小心背陶罐出门,离家远了他才轻松露出笑脸。 山脚新房的大门关着。 他在门廊坐了一会儿,抬头看看天色,大胡子肯定是上山了,“什么时候回来啊,再晚今日就喝不上鱼汤了。” 等人无聊,小树去菜地拔草。 密密麻麻的菜苗他和大胡子拔掉了一部分,当天烧水煮面,小菜苗烫熟吃掉了。 菜苗间隙变大后,果然长得特别快,小树蹲在菜畦边满意欣赏种地成果,他自言自语道:“小孩和猎户也会种菜啊......” 菜苗再长两个月就能吃,赶在冬天前收获一茬,晒干菜屯着吃,这样大胡子冬天就不用只吃馒头夹辣椒酱了。 李力回家一眼瞧见主屋门前立着的小背篓,他看向院子一侧的菜地,小孩果然蹲在那里。 “自言自语什么。”李力满头大汗进院。 “大胡子!”小树丢开手里的杂草跟他走到屋檐下,两人一起洗手。 院子角落放着几个木桶,自从菜地开始种菜,李力就在下雨天攒雨水,免得小孩来时还得费劲扒拉提桶去装山泉。 “有鱼汤喝!武宁哥水田捞鱼,分了家里几条,阿娘做了鱼汤喝。” “几条?”李力搓洗手指问道,别才一两条小孩就巴巴地送来。 “八条,五条做了鱼汤,阿娘说另外三条煎鱼给我吃。” 小树往大胡子身边挪了挪,闻见他身上有浓重汗味,山上晒出来的,小树一点也不嫌弃,他神神秘秘小声道:“鱼汤是阿娘让我送来的。” 李力一顿,停下搓手皱眉看向小孩,怀疑道:“你娘让送的?” 那语气明显不信。 小树挺开心:“嗯呐。” 李力猜是小孩添油加醋说的,不过仍生出点期待,他低头搓手指缝的泥巴,清清嗓子问:“你娘为啥让你送鱼汤,她咋说的。” “家里还没做辣椒酱,有鱼汤就送鱼汤呗。” 啧,牛头不对马嘴,李力突然觉得跟小孩说话也挺费劲儿,他重新问:“她咋说的。” 小树:“'送去山脚吧。'她这样说。” 李力眉头紧皱,总觉得小孩漏了什么,真想去到人跟前问问。 肚子实在饿了,洗完手打开主屋大门,李力想到什么转头看了一眼小孩。 小树乖乖站在身后,朝人露出个笑脸。 李力回屋拿了把钥匙,之后在门前四处走动,想找个位置藏钥匙。 唉......房子太新,连个石头缝都没有。 钥匙递给小孩:“下次自己开门。” 此时已经暮色四合,村里人吃完饭,趁天色未晚四处溜达,撩闲聊天,山脚越发寂静。 李力舀水拧布巾,洗脸擦汗清理一番,小孩麻利生火热馒头鱼汤,他坐下时已经能吃上饭了。 “你也吃点。” “我吃过才来的,大胡子你快吃吧。”小树放松坐在饭桌前玩弹弓,催促他快吃。 一口鱼汤喝下肚,李力心里和胃里同时生出暖意。 人一旦过上回家有热饭吃、有热汤喝的日子——虽然只是偶尔,就很难接受从前冷锅冷灶没人说话的生活。 有婆娘孩子的好日子,他还真就想过上了。 李力咬了几口馒头,默默吃饭,肚子填下点热乎的,他才重新问起送鱼汤的事。 他让小孩把头尾都说一遍。 小树一字不差,如实告知。 李力陷入思考,不久后喊道:“小树。” “你还想学什么,除了上山打猎,别的只要我会都可以教你。” “村里人这两天割稻子,你跟你娘说,工钱还按之前的给,花生我拔、土豆我挖,你们娘俩清晨早点去地里,直接搬回家。” “收完花生土豆我就没空了,秋天整季得打猎挣钱,你来山脚自己开门进屋,别蹲在门廊喂蚊子。” 小树认真听大胡子交代事情,听完后不知道先要回答哪个问题,又听得大胡子继续说:“跟你娘说,工钱不用给我,等会儿我再添点钱,让她帮忙做双靴子。” “布鞋平日穿成,去山上打猎不成,耽搁事儿。靴子她会不会做?” 小孩愣怔怔的,李力撸了一把他脑袋,问道:“都记下没?” 就这样,小树身负重任,带着满耳朵的交代回家了。 他生怕忘记哪一句,一路都在自言自语增强记忆,走过周家前院时,孟辛举着葫芦水瓢站在篱笆前喊他:“小树!” 小树朝他开心地走了两步,刚想开口却突然捂住嘴巴,疯狂摆手,拔腿往家跑了。 孟辛无奈:“......真胆小,还怕大鹅。” 他脚边的大鹅似乎在应和嘲笑,“呃啊——呃啊——”展翅叫唤。 周舟和郑则在新房住了一晚,今天回房算账,卖鱼的钱还没算清楚呢! “钱啊钱啊钱啊~”周舟哼着小曲儿搬来钱匣子,嘿!沉甸甸,压手! 郑则靠在他身边,两人一起打开钱匣子,不错,铜板填满匣。 周舟抓了一把铜板,贪心道:“若这是白花花的银子就好了!咱明天就去香积寺还愿请佛像,这事没做成总良心不安,像欠了别人钱。” 郑则笑道:“欠佛祖的钱。” 当初两亩水田一共投放了七百二十多尾鱼苗,成活八成。一部分给丁杰、金师傅、严堂头送礼,以及酒楼试吃。 鲤鱼和鲫鱼往酒楼送了四百五十条,每条八文钱收,九天收到三千六百文钱。 草鱼捞了一百零五条,在河尾村散卖价格不高,四五文钱一条或七文钱一斤郑则都卖了,收到三百九十五文。 卖鱼收到三吊又九百九十五文。 买鱼苗好像花了快五百文,郑则点头肯定:“利润有三吊四百文,明年继续养。” “嗯,养~给丁杰的钱怎么算?” “按一成收益算,给了三百六十文。” 周舟拨算盘的手停下来,小圆脸沮丧:“......好多钱啊。” 整整三十斤白面! 郑则忍俊不禁,提笔记账说道:“嗯,做买卖没门路,想赚钱只先花钱找关系。有些人善于经营广交人脉,也能从中获利。” 周舟自然知道这个道理:“舍不得投钱,就赚不到钱,唉。” “先别叹气,石头阿水卖鱼的钱分了我们一成,两百文,你就当只给丁杰一百六十文,”郑则偏头笑道:“这样想好受点吗?” 少十三斤白面总比三十斤强,心疼缓解,周舟:“心里舒服多了。” 第256章 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修路的收工饭,猪肉是家里杀猪后直接切的,郑老爹随儿子拿,少赚点也好过去肉市高价买。 一鸡一鸭一百文;方素家一箩筐的菜三十文;有田婶子家的豆腐两板三十块,九十文;曹酒头家的浊酒四十斤三百文;杂粮面三十斤够做一百五六十个馒头,两百一十文;鸡蛋在村里找人买了五十个七十五文。 郑则送去樵歌沟的东西共八百零五文。 花不少钱......周舟问:“你那天怎么不留下吃饭?” 村里挺热闹,郑则说要走的时候,顺子那小孩泪眼汪汪,也就阿勇村长不知道,等他反应过来,估计会后悔没盯紧人。 “我和阿勇吃过就够了。将来要在他们村收笋干,太亲近不好说事。” 周舟似懂非懂,不过那天爹爹没劝郑则留下,应该是赞同他的做法,如此一想便放心了。 钱匣子原有一吊又两百三十三文,加上卖鱼钱,扣除所有花费后,余下四吊又两百六十三文。 “不用修路后,终于能重新攒下钱了。” 周舟满意地把最后一个铜板穿好麻绳,整整齐齐四吊钱摆在钱匣子里,剩余的两百多文就这么散着放,平日买东西用。 郑则把账本叠好收进梳妆台,牵过周舟去水盆洗手,收拾好两人才躺回床上。 夏天盖惯了缎面小薄被好好叠在床的一侧,他拉开薄被打了个滚儿,裸露的双臂舒服贴在凉丝丝缎面上,舒服叹道:“还是这个床睡得舒服~” 郑则脱了寝衣坐在床边,提醒他:“可千万别当着爹娘的面说。” “我才不傻,我只和你说好不好,郑小则~” 赚钱开心了,躺着舒服了,周舟就开始闹娇黏人,拉过郑则的大手抱住不放,哼哼唧唧喊人小名。 大手顺势把他拉过来。 前两天周舟在水田没站稳摔了一跤,郑则昨晚查看多灾多难的地方,一点事没有。 但有人看着看着,就咬上了。 没在水田摔疼,在别处闹了疼。 周舟慌张往床铺里躲:“不给!” 郑则哼笑着把人抓回来,并保证说:“我就看看。” 狼来啦! 这话一点也不可信了,“你昨晚也这么说!” “昨晚是昨晚,今晚是今晚,快。”周舟哪里躲得过郑则呀,没怎么挣扎就被人捞到怀里,小衬裤一扯,饶是郑则看了多次,再次看到仍会暗暗挑眉吸气。 有时候犯牙瘾也不怪他…… 郑则查看一番,最后拍拍,拉上裤头满意道:“不肿了。” “都怪你......才肿,我摔跤都没肿。”周舟抓过他的手咬了一口,咬完又在齿痕上黏糊地亲了亲。 这点力气不疼不痒,郑则摸摸夫郎脸蛋低声哄道:“别怪我了,想要你抱抱我。” 周舟一听这语气立马躺好,十分大方地朝人伸手。 郑则吹灯落帐,像婴孩找娘一样精准找到夫郎怀抱,结结实实埋在馨香脖颈。 “小则,你是宝宝吗。”周舟每次被他这么一趴,总会生出想要呵护他亲亲他的柔软想法,宝宝小则...... 然后转念又一想:郑老板怎么这样呀,羞人!哈哈哈哈~ “嗯......”郑则先前汉子心态作祟,还会争辩“什么宝宝,我是你相公”,如今根本无所谓。 房门一关,谁知道他私下怎样,反正他赖在夫郎怀里越来越得心应手、理所应当。 这也和周舟的纵容脱不开关系。 黑暗里,胸膛相贴,心跳渐渐趋于一致,周舟抱住他宽阔的后背一下一下捋顺轻拍,皮肤温热摩擦,两人都在拥抱中获得宁静平和,踏实安心。 平凡又幸福的夜晚。 此时,村里有三户人家也尚未入睡,且都在算钱。 林家,月哥儿抬手仔细护着油灯,一步一步挪到厨房,放在饭桌上,灯光映亮了一家四口的脸。 自从两座房子的厨房打通后,家里讲事就爱挪到这个宽敞明亮的位置,晚上也习惯了。 卖鱼的钱在阿水去山脚前就已经算过,一家人养鱼辛苦大半年,林磊今晚给两位阿爹说说情况。 林磊把串好的五吊铜钱摆在桌上,铜钱哒啦响,两位长辈惊讶,林秋:“......都是卖鱼卖的?” 林磊难掩高兴:“嗯,一共卖得五吊又四百三十文。” 他们家四亩水田,捞鱼一千二百多条,送去酒楼两百五十条鲤鱼鲫鱼赚了两吊钱,剩下在河尾村码头七文钱一斤卖了三吊多钱。 除去鱼苗成本九百多文、给郑则哥的两百文,利润也有四吊多。 林成贵轻轻捶桌懊悔:“哎呀还是没经验,今年的小鱼苗有不少翻白肚......明年咱们养仔细些,争取折损少些。” 月哥儿的睫毛阴影映在脸侧,他轻声说:“咱们几家人都挣着钱了,明年村里应该有不少人一起养。” 林成贵却是很乐观:“稻谷不也人人都种嘛,没事。” 林磊想了想把兄弟俩的打算说出来:“爹,小爹,这次是郑则哥照顾我们,牛车运送和卖鱼他都尽心出力,他也忙,明年不能再麻烦他了。” “我和阿水打算用这钱买一架牛车,明年训小牛拉货。” 这话一出,几人脸上都难掩雀跃,那可是牛车啊,村里就没几户人家有牛车......他们家如今竟能商量着买了。 牛车能运稻谷,能运鱼,林成贵就说:“买!钱不够咱用卖粮食的钱买。” 四人敲定家庭大事时,武家这头也在说卖鱼的事。 卖鱼得了一吊零几十文钱,除去鱼苗两百文,利润有八百多文。 一亩水田养鱼的收入对武家来说只是个添头,武阿叔颇为财大气粗,大手一挥对儿子说:“呐,你养的鱼,钱你自个儿收着吧!” 武宁倒很高兴,跟他爹确认:“真的?真给我拿?” 估计是从前给爹娘收钱习惯了,没嫁人前,猎物打了不少,铜板一个没有。 嫁人后武宁脑子也没转过弯来,还对阿爹让自己拿钱感到窃喜。 武婶子对儿子这傻样儿感到无奈,干脆说:“不拿我收起来了。” 武宁不敢废话,立马抓走桌上串好的铜板。 一家人坐在堂屋,听得山脚虫鸣阵阵。 武阿叔说:“三亩水田缴税后,留点咱们自家吃,若是有剩,卖了钱你俩也自个儿收着吧。” 夫夫俩应下,林淼随即说起秋收安排。 周向阳家里,孩子洗完澡睡眼惺忪跟在他阿娘脚边,困得摇摇晃晃,就等人睡觉了。 “阿娘,还点灯干啥呀。” 周爹夫妻关好院子篱笆门,锁好厨房,堂屋大门插上门拴,然后举着油灯回房。 周向阳亦步亦趋。 夫妻俩对视一眼,瞧见小儿子这样,就知道他又要耍赖了。 周父盘腿坐在床上,拦住小孩说:“困傻了么是不是,回你房去睡觉了。” 周向阳摇头摆脑地,有一点羞,但又不愿意自己睡。不让他上床去,他就一半身子趴在爹娘床铺晃脚,这么赖着。 周婶子用布巾扫扫床铺这头,周向阳就挪到另一头,扫到另一头周向阳就挪回来,像只不停在床边打转的小陀螺, “你都九岁了,要是虎子和小山知道你还赖着爹娘睡觉,看你羞不羞。”周婶子说。 “我才九岁。” 周向阳趴了一会儿,趁爹娘说话不注意迅速爬上床,躲到床铺最里面。 夫妻俩没理他,周父拿出林磊给的一吊多铜板,低声和婆娘说:“......养鱼真能赚钱,有八百五十文的利润。” 周婶子激动地接过钱串,就着油灯光仔细看,开始算起来:“不少了......咱家没那么多田,若每年养鱼能多这份钱,等到小阳十七八岁,他成亲的钱就有了!” 家里生活也能宽裕轻松些。 周父感慨说:“咱们月哥儿找了个好丈夫,石头有点好事也没忘了咱。往后要跟小阳说,长大要帮着点他石头哥。” 周婶子转头去看小儿子,几句话的功夫小孩已经睡沉了。 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她商量道:“秋收结束后,咱们去割猪肉做一桌好菜,打点酒,喊月哥儿石头来家里吃顿饭吧!” 周父很是赞同:“成。” 今年天公作美,村民日日望天,不见一点下雨迹象,心中大喜。 郑老爹去田里看了几次,稻谷金黄一片,稻穗沉甸甸。村里有人想要再等等,有人觉得已经到了最好时间,郑老爹就是后者。 镰刀已经磨得足够锋利,稻谷已经足够饱满。这日他从田里回家,找上儿子就说:“割稻谷!” 一家人全身心投入秋收。 周舟今年没干厨房的活儿,有娘亲和阿娘做饭、有孟辛送饭送水,郑则和阿爹割稻谷,他和鲁康在边上甩稻谷脱粒、捆稻草。 周爹自知帮不上,这节骨眼上他不敢出门添乱,就跟在妻子身后做点小事。 村民在田间地头各处走动,家家户户忙得热火朝天,白天干活辛苦,傍晚早早歇息,也没人出门溜达撩闲。 “舟哥儿,去地里呢?” “是啊,还没割完,回家拿箩筐。” “谁不是,我家赶紧赶慢这才割了两亩,哎不说了,得赶紧送饭干活。” 整个村子弥漫着丰收的喜悦,村民生怕活干到一半突然下雨,稻谷开始收割便一刻不敢停歇。 割完就地脱粒,再用牛车拉走,四亩水田连干五天才割完。 稻粒全部顺利运回家,一家人提着的心总算安稳落回肚子。 幸得今年没有下雨预兆,不然父子俩得忙坏,麻袋全部搬到堂屋,卸完牛车两人累得直接坐在门槛上歇气。 郑老爹望向远处风景,暗暗在想,光想买田不成啊! 缓过劲儿来后,他朝儿子低声闲聊:“咱家到你这代是独苗,往后不能是了吧?” 郑则觉得这话头起得莫名其妙,“哪儿能说准。” “咋说不准,你俩这么年轻,健健康康的,咱家如今有地有生意……不然你想交给谁?” 你不也年轻过,你年轻时不也健健康康,你是只乐意要一个吗......郑则腹诽,他没敢说出口,只转头无奈看了阿爹一眼。 郑老爹说完自个儿也回过味来了,“嗐”一声摸摸大脑门,“顺其自然吧!” 心里总有股危机感,不知道咋回事。 孟久踩在稻谷割完第二天回来,他正沮丧没能帮上忙呢,郑则和周舟拉了一车土豆回家,喊道:“小九,拿上锄头去地里吧!” 三个小孩春播过,秋收还是第一回。 鲁康和孟辛扎进土豆地里就出不来了,孟久加入后,今年挖土豆吱哇叫唤的人变成他们。 连串的惊呼惹来隔壁田地的孙向财看热闹,“哎呦,丰收哇!” 郑老爹听得好笑:“这话说得,今年谁家种土豆不丰收?” 整整一亩地,一家人从一头往另一头挖,金灿灿的土豆刨出来堆一起,“真多啊!”周舟满心欢喜拖着箩筐去捡,捡都捡不过来。 “辛哥儿,鲁康小九——走了!” 挖出来的整亩土豆牛车成筐拉回家,小孩却还不愿意走,“还有半亩!” “大哥,我们晚点走!”他们总觉得地里没挖干净,三人散开,用锄头从地头到地尾细细筛过,还真捡了半箩筐小土豆。 鲁康心满意足:“我就说还有,能做一顿猪食呢!” 半亩花生拔得顺利,周舟隔日坐在草棚砍掉拉回来的花生植株茎叶,花生根茬丢入箩筐。郑大娘在他旁边摘花生,说:“等会儿煮点盐水花生,让小九带去酒楼吃。” “嗯!我砍完这一堆就去煮。” 郑则搬走茎叶喂牛,前院地面已被谷粒占满,摘好的花生没处晾晒,他正想去搬点去新房,就听得住门外传来喊声:“大哥!粥粥哥!” 孟辛急匆匆从新房跑来,冲进院子叫人:“年叔生病了!” “什么!腿疼吗?”周舟起身慌张问道。 “他头晕呕吐,吃不下饭,现在发热了,”孟辛话传得清楚:“马伯不在家,婶娘背不动年叔,喊大哥去看看!” 吃不下饭!郑大娘走出草棚赶紧说:“哎呀,直接喊沈大夫来家吧!” 郑则立马放下箩筐带周舟往新房走。 第257章 小则啊,想赚钱吗 周娘亲攥着浸透冷水的帕子,坐在床边心慌意乱,不住地替丈夫擦额。 身子这才好转没多久,好端端又病了。 “昨日可有外出,可有在日头底下走动暴晒?”沈大夫看完病人舌苔后问道。 她听罢沈大夫问话,担忧看向面色发红、呼吸粗重的丈夫,“前日和昨日都有出门,他说站在田埂上看人挖土豆,晒了一会儿。” “今早醒来就说头疼,起身吐了,接着开始冒汗发热,可他的手都是凉的......” 周舟跑来急得冒泪,这会儿眼睫湿着,告状道:“爹爹还下地挖土豆了!郑则拦住他才回家,沈大夫你快帮我爹看看吧!” 原来他根本没有马上回家,还去别处看人挖土豆了。 周爹挺没面儿,他脑子昏沉躺在床上,虚弱辩解:“我就挖了两锄头......” 割稻谷是秋收重中之重,周爹那会儿老老实在家,没出门添乱。 收土豆他就出门看了,果然如儿子所说般高产,地里泥土松软,整株土豆提起来抖巴抖巴,土豆成串挂着果,周爹看人挖也十分过瘾,不知不觉站久了点。 没想就病倒了。 郑则按住想说话的周舟,顺顺他后背哄道:“咱先听听沈大夫怎么说。” “秋老虎的暑气最是刁钻,”沈大夫搭脉沉吟片刻,收手后往药箱翻找,箱内瓶瓶罐罐,草药清香混杂。 他瞧见这一家人面色凝重,先说无大碍,让人安心,“今年秋收烈日不下、热浪不退,白日里灼人肺腑,入夜又裹着湿气。暑热入体,兼有阴寒,是中暑了。” “没有昏迷抽搐,症状算轻,”沈大夫找出个瓷瓶,倒出三粒乌黑药丸让周爹先吃,“这是清暑益气丸,用温水送服,这段时间入口吃食切忌油腻辛辣。” 郑则走到门口喊来孟辛送水,看着周爹吃完药,沈大夫说:“得刮痧,逼出暑毒。” 他示意郑则帮病人翻身,自己再次翻找药箱找出刮痧板,蘸了点凉水,就着麻油开始在病人颈后、肩背用力刮起来。 刮痧板过处,皮肤上很快浮出一道道紫红色痧痕,十分可怖。 周舟的后背似乎一同泛疼,他不自在地动动,皱眉凑近问道:“爹爹,你疼不疼?” 周爹晕乎的脑子都辣醒几分,他点头,老实道:“火辣辣......” 随着刮痧深入,沈大夫额头也见了汗,手下不停,他道:“暑气憋在身体里,是得用力才能逼出。” 新房屋顶高,窗户四敞,屋内通风顺畅,几人站在屋里也不觉憋闷。 一套刮痧下来,周爹总算觉得呼吸顺畅许多,气息也不再粗重,脸色恢复正常。 沈大夫长长舒了一口气,神情如释重负,他找出布巾擦手提醒道:“这病根最怕反复,万万不可贪凉饮冷,水要喝温的。” 周娘亲认真记下:“辛苦沈大夫,我一定看仔细了。” “等会儿去我家抓药,还得坚持喝几天才妥当。” 想起爹爹爱喝茶,周舟听后就问:“沈大夫,那我爹还能喝荷叶茶吗?” “能,但要等高热完全清退后。荷叶茶可以清燥火,生津解渴,提神开胃,若是嫌口味淡薄可加几根陈皮丝。” 说话间,郑大娘去地里喊的郑老爹也来了,他匆匆进屋,瞧见沈大夫已经在收拾药箱,得知周爹医治无碍后松了口气。 “嫂子,老哥,难为你们辛苦跑一趟。” 郑大娘摆摆手:“啥也没帮上!咱们不说客气话,唉,吓坏人了,没事就好。” 郑老爹:“......” 郑老爹看着虚弱的周爹,欲言又止,似乎是对他这副多病的身子无言以对。 两人瞪眼半天,最后他叉腰摸摸大脑门,无奈道:“你且就在家看看荷池、戳戳鱼吧!哎。” 长辈说话,夫夫俩跟沈大夫回家拿药。 沈家院里摆有许多圆形簸箕,里头晾晒的药材周舟一个也认不得,小沈大夫正戴着草帽逐一给药材翻面。 郑则进屋付诊费拿药,周舟蹲到小沈大夫身边打招呼:“遥哥儿。” 沈遥转头看人,瞧见是周舟后露出笑脸,问道:“舟哥儿,你阿爹好点没?” 他给周舟看过几次病,小哥儿长相亲和特别爱笑,喊人的语气总带着自然的亲昵,让人听着就想和他说说话。 周舟明明不是本村人,但沈遥每次见面都很乐意同他说上几句。 不过两人很少见面,谁没事会来大夫家呢。 “嗯好多了!是中暑,你爹医术真厉害啊,他去一趟,我爹爹头不晕气不粗,脸色就正常了。” “秋天暑气更甚于盛夏,是要注意。”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浓郁的桂花香气,周舟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桂花树,叶片间若隐若现藏着金灿灿的桂花。周舟问:“遥哥儿,你家今年的桂花还卖吗?” 沈遥抬头一同看去,“我这两天正打算趁天好打桂花,后天你来买吧,或是明日想过来亲自摇也成。” “粥粥——走了。” 郑则提着药在不远处喊道。 “等等!”周舟应声,然后回头对小沈大夫眯眼一笑:“谢谢遥哥儿,我先回家问问!” 两人返回新房,郑则把药包交给孟辛细细叮嘱,见小孩听进去后,他说:“五只小鸭先不用管了,你仔细照顾两位长辈,有事就和今日一样去那头家里喊人。” 孟辛认真点头:“嗯,知道。” 周舟悄声进房,轻手轻脚挨到娘亲身边,后者伸手搂住他。 刮痧起效,周爹高热退散,精神放松又睡着了,母子俩坐在床边看他。 “爹爹一天都没吃东西......” 周娘亲轻拍儿子安慰:“没事,等人醒来,肚子饿就吃了,娘看着呢。” 秋收刚结束,家里肯定一堆活要做,她哄劝道:“和小则回去吧,去忙,你爹没事,喝药就好了。” 玉米过段时间才能收,红薯得等到天气凉快些,此外摘花生、晒谷子、晒土豆片等样样都是活。 周舟就说:“娘亲,我晚上再来。” 吃完晚饭,一家人收起晾晒的谷物,村长拿着簿册上门,他进院瞧见门廊堆不下的土豆,笑道:“郑则春天登记的种植亩数是一亩半,我就猜到你家今年收成不少,称过没有?” 郑老爹没想到村长今年来这么早,就说:“想夜里起来称都没那个机会。” 村长被怼得大笑,没说下次再来,直接说他帮忙称:“就当饭后消食了。” 郑家好几口人,哪里好意思,纷纷动起来装箩筐装麻袋。 一亩半的土豆挖出来一千七百五十斤,村长就着暗下来的天色记下数量。 去年家里没有卖土豆,周舟好奇问村长:“去年商贩来收,给多少钱一斤?” 村长拍拍簿册上的灰:“三文,去镇上卖也一样,压价狠的两文都有。小商贩一次也就收个百来斤,零零碎碎的也难卖。” 周舟暗想,今年恐怕没有这个价了。 村长离开后,一家人顺势商量土豆的安排,郑则说:“林树家那一半先分出来,再留出咱们两家人冬天吃的量,剩下的做成土豆片和土豆粉。” 种土豆的一亩旱地是小树家的,收成五五分。郑则当初多租这一亩,是因为周舟说想做土豆粉,今年收成不错,试试无妨。 晚上夫夫俩洗漱后,带上衣裳去新房睡觉,两人放下东西去爹娘房里探看。 周爹知道儿子要来,他吃过饭后精神不错,笑眯眯地,洗漱一番穿上洁净衣裳更是温文尔雅。 可他见人说的第一句话就充满铜臭味:“小则啊,想赚钱吗。” 郑则周舟:“……”大晚上的。 周娘亲表情无奈,却也没开口阻止。 人刚精神点,随他去吧。 周舟警惕地观察爹爹表情,见人坦然自在地,这才说:“想!” 他立马去搬来房里的椅子让郑则坐,自己一点也不避讳地坐在他腿上。谁叫这个家里多把椅子都没有呢! 两位长辈见怪不怪,周娘亲手里的扇子不时轻柔地朝两人扇扇风,帮他们驱赶热气和蚊子,她问:“家里的谷物都收完了吗?” 郑则说:“过段时间再收玉米和红薯,旁的都收完了。” 周舟把话拉回来:“爹爹没说完呢!” 盘腿坐在床上的周爹没有忽悠人,正经说道:“白石滩一带的渔村已结束秋季汛期的捕捞,九月制作的虾皮鱼干正是受欢迎的秋季货,若想冬天多赚这一笔,现下就是去收货的好时候。” 没等两人说话,他话锋一转:“同理,秋季货卖价高,收货价也高,爹知道修完路你俩没多少钱......” 房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随周娘亲扇风的摇摇晃晃,周舟在这摇曳的光里觉得爹爹神神叨叨,话也不一次说完。 郑则感受到周舟的躁动,暗暗拍他后腰安抚,让人稍安勿躁。 周舟平复下来,说:“那爹爹有钱嘛?” 周爹说:“爹爹的钱在你俩屁股底下。” 周舟老实低头去看,听到娘亲和郑则的笑声他才反应过来,小圆脸当即一红,暗恼他爹神神叨叨! “买凳子就说买凳子了嘛,真讨厌......” “小则我们走,这个我可懂了,他是想让你花钱呢!” 爹爹之前就是这样哄他的! 郑则颠颠腿摇晃人,笑着哄他:“咱们先听爹说完,听听不要钱。” 也是......一句话就让周舟安静了。 周爹说:“白石滩一带,地少,仅有田地都种粮食,阿爹和老马没见有土豆。” 反倒是响水村及周边村落土豆推广十分顺利,产量极高。冬天缺菜的道理在哪里都适用,土豆片虽不比笋干味美、不比虾皮价高,但胜在饱腹强。 今年土豆产量高,周爹预想卖价低,土豆片多了制作工序,加点钱收试试,运去沿河村落换货或卖掉,回点钱再收虾皮鱼干。 “以物换物最好,不成再卖。倒卖就得一来一回两头有赚,辛苦走一趟才值得。” 郑则闻言回想......啊,他从前确实都只做单趟生意。 周舟却想,怪不得阿爹总挪去地头找人闲聊,村里真叫他溜达明白了。 周爹提醒道:“你最好在村里收货,就当行个方便,让村民跟着赚点。” 小则修路的事虽没有宣扬,但将来村里人总有一天会知晓,处理不当容易传出“胳膊肘往外拐”、“忘本”、“吃里扒外”等名声败坏的说法。 周爹从来认为,小则得先起来,让自己获得“帮”的能力,才有可能带动别人起来。若事先就被这种名声败坏可能吓倒,不说修路,在这个村子干点什么都没法成。 好在路已修成,就算有这样的说法传出周爹也不担心:只要小则先赚到钱,只要他此后传递出带人赚钱的想法,有的是人帮他改说法。 周爹抬眼看向郑则,说道:“这样也不突兀,慢慢来,先自己干着,偶尔让点出去。等你赚钱门路稳定了,再找人搭伙。” 郑则听进去了:“嗯。” 周舟在两人之间来回看,真诚发问:“那收土豆片是和所有人都说,还是私下找人单独说?” 周爹笑得宽容:“哎,那得小宝自己慢慢想,爹要休息了。” 成吧。周舟离开不忘把椅子提回去,放衣裳的唯一的“桌子”呢! 周爹中暑好转后,郑则驾牛车去帮林家兄弟拉土豆,如此又忙活两日,秋收这才算彻底结束。 趁着村民沉浸在丰收喜悦里,郑老爹抓住时机、趁热打铁,这天清晨,郑家篱笆空地又传来凄厉猪叫声。 夫夫俩才在家门口架好放猪肉的板子,周婶子第一个赶来了。 她挎着竹篮,一脸喜气洋洋和郑则夫夫打招呼,“郑则,舟哥儿!” 周婶子家也刚忙活完秋收,今年收成是真不错!这不,她一早就来买肉来了。 “来两斤五花肉,两根大棒骨,你家的刀重,帮我砍砍这骨头,熬汤用。” 哇!周舟暗暗眨眼,周婶发财啦? 他笑眯眯道:“熬汤好呀,那就不用砍爆中间的骨头了,这样汤不会油。” 郑则在棒骨两头砍开,留中间直溜的筒骨,两根都如此处理。 周舟就说:“周婶,棒骨炖莲藕汤非常香,肉熬得软烂嫩滑,骨髓不腻,莲藕粉酥,秋天吃最补了!” 手脸皮肤都白腻腻的周舟说这话,听起来特别可信,周婶子眼睛一亮,“成!那我今晚就炖莲藕!” 她家月哥儿爱吃粉莲藕咧。 第258章 吃得好睡得好 周向阳知道今天小哥要来家里吃饭,一早起来就开始兴奋,跟在周婶子身后问东问西,转个不停。 “阿娘,今天杀鸡吗?杀不杀啊?” 周婶子低头看他:“杀什么杀,你不听爹娘话去游水,家里的鸡都送出去了。” 周向阳听到这儿就蔫巴,他心虚气短争辩道:“那都多久的事了......新养的鸡都长大,你咋还提啊。” “七老八十我还要提,谁叫你不听话。” “好吧,”不杀就不杀,反正新年他一定能吃上鸡肉,周向阳不气馁,继续问:“那切不切腊肠啊?” 厨房还吊着好几串腊肠呢,都是新年时小哥熏的!周向阳抬头咽咽口水,蒸腊肠炒腊肠焖腊肠饭...... 周婶子再次打击道:“切什么切,我看你长得像腊肠,赶紧地,快把头发梳梳,完了去扫院子,日头再烈点就该晒谷子了。” “那小哥来吃什么啊!鸡也不杀,腊肠也不切......”周向阳顶着乱发,心不甘情不愿嘟囔道。 小孩起得没周婶子早,出门买肉那会儿他还呼呼大睡。 “少不了你小哥的,”周婶子瞧见儿子杵着不动,搬出杀手锏,“快去梳头,别到时候你石头哥来了,嫌弃你这副邋遢样子。” 周向阳一听立马去了。 周婶子暗想,果真还得是搬出石头好使。 月哥儿当初在院里围起来种太阳花的角落还在,周婶子觉得这花开得讨人喜欢,花盘敲下来后今年继续埋种子,如今黄灿灿的太阳花开得正盛. 梳好头的周向阳提来水桶,先是往种花角落撒了几瓢,又在院子里四处洒水,这才拿扫帚开始扫院子。 周婶子听到动静探头看了一眼,见小儿子乖乖干活,无声露出笑容。 趁早去地里的邻居柴婶路过院子,瞧见周向阳这架势就知道他小哥要回娘家了,她停住故意问道:“小阳,今天啥日子啊?” 周向阳被逗趣多了,现下也学会胡扯一两句,就说:“柴婶,啥日子都要扫院子咧!” 临近正午周父回家了,他把在河尾村买到的莲藕和下河村买的白酒放在厨房,热得满头大汗。 周婶子进来仔细看莲藕,问道:“在村里买是比镇上便宜些吧?” 周父说是:“不过现下正是吃藕的季节,便宜不到哪儿去。” “没事儿,一年吃不了几次,咱偶尔也吃点好的......” 月哥儿和林磊是午后暑气渐消时来的,阳光已经斜照入堂屋地面,竹篾席上有一半的稻谷在阴影里。 厨房飘出炖肉的香气,两人绕过院子里的竹篾席,月哥儿喊道:“阿娘,阿爹!” “哎哎,来啦?”周婶子从厨房走出来,朝两人笑道:“肉已经炖上了,再炒两个菜咱们就吃饭!” 林磊听到周父在后院摘花生,说了两句便去帮忙。 石头一走,周婶子赶紧拉过儿子说:“家里有菜呀,你怎么还摘了菜来?” 月哥儿把菜篮放在灶头,让阿娘别担心:“是小爹让带的,各家种的不一样,等会儿炒了吃吧。” 周婶子就着窗户亮光观察儿子,秋收辛苦,她和孩子爹都瘦了点,反观月哥儿不仅没瘦,身条脸蛋瞧着好似竟还胖了,女娘的直觉让她心里一跳......难道是? 她刚想问话,周向阳的兴奋喊声打断两人交谈,连声的“小哥”由远及近,小孩端着一个小碗跑进厨房一把抱住月哥儿,高兴道:“小哥!今天吃红烧肉!炖大骨!还有粉粉的莲藕!” 月哥儿伸手往后摸摸他脑袋,“这样啊,你怎么知道是粉的?” 周婶子立马去看小碗,肉和藕块确实没有了,气恼道:“呀,你这馋嘴小孩!拜你干娘前吃的,还是拜之后吃的?” 可千万别是拜之前啊,孩子干娘生气不显灵就坏大事了! “拜之后!拜之后才吃的!”周向阳赶紧放下小碗往后院跑:“石头哥——” 堂屋宽敞,饭菜摆上桌时太阳尚未落山。 林磊与月哥儿成亲前在周家本就不觉拘束,成亲后更是自在,听到夫郎喊吃饭,放下花生根茬拍拍手反而招呼起周父来:“阿爹,吃饭。” 周向阳欢呼:“红烧肉,红烧肉!” 他刚想冲进厨房就被一只大手抓住衣领:“洗手,往哪儿跑呢!” 洗完手,林磊熟门熟路去厨房,自觉拿碗筷依次摆好才坐下。 周父提起酒坛往两个小碗满上,说:“石头来,咱们爷俩今天好好喝一个。” 林磊扶着小碗,酒液流出就闻到浓郁酒香,他惊喜道:“白酒哇,来来来——” 月哥儿赶紧提醒两人:“先吃饭垫垫!” 肉香酒醉人,周向阳家的欢声笑语持续到晚霞渐消。 两个汉子还在饭桌上喝酒,周婶子喊住想去收谷子的儿子,把人拉到房里说话。 “阿娘,怎么了?”月哥儿顺势坐下问道。 周婶子轻问:“你最近胃口如何,有没有突觉恶心的食物,想不想吐?” 月哥儿不明所以,回道:“我胃口很好,可能是贴秋膘的缘故,胖了点......没觉得恶心,也不想吐,吃得好睡得好。” 确实像是吃好睡好的样子,儿子脸上并无疲态,眼睛明亮有神,是夫夫感情好、夫家生活顺心才有的模样,周婶子暗暗放心。 她凑近低声问了几句话,月哥儿神态从疑惑逐渐变得害羞难为情,最后红着耳朵点点头,小声说和谐...... 周婶子见状掩嘴笑,“羞啥呀,这是好事咧!” 笑完她想了想,随即问起更重要的事:“那,你小爹可曾提过一句两句孩子的事?” 月哥儿摇头说没有。 周婶子感叹道:“林秋是个好相与的,阿娘也私心想你能先轻松几年......可咱们女娘哥儿历来如此,得有孩子才最安稳妥当。” “一年半载还好,要是三年五年还没有,那才叫人愁......” 月哥儿安安静静坐在她身边认真听,周婶子拉着他的手安慰:“不过你们身体康健恩爱有加,有是早晚的事,阿娘知道你聪慧有主意,这些话你就听一耳朵,别想太多,啊。” “嗯,阿娘,我知道。” 晚上月哥儿躺在床上想起阿娘的话,他突然想认真问问石头的想法,好不容易等人洗漱完,这憨子醉眼朦胧地坚持到回房,用力亲了自己两口,一句话没说就睡沉了。 月哥儿气恼地推推人,便只好无奈作罢,明晚再说罢! * 郑则考虑到周爹生病尚未好全,便让周舟留在家陪爹娘,他独自去镇上出摊。 收摊回家路上,他想起周舟清晨幽怨不满的脸,轻笑一声,想了想,甩鞭赶牛往另一个方向走。 “粥粥——来!” 牛车停在门口,郑则隔着一道竹门朝篱笆空地喊道,平日听到牛车动静就迫不及待从家里蹿出来接自己,郑则不满地想,他夫郎如今是越来越敷衍了。 周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不说事我就不来,收花生呢!” 今年的谷物多,前院晾晒稻谷和土豆片,花生只能挪到篱笆空地来晒,这不,花生没收牛车就进不来。 郑则只好说:“有好吃的,快来拿,要撒了!” 猎人小则打猎了!周舟当即起身跑去接人,刚站稳怀里就多了个陶罐,他赶紧小心抱住:“什么好吃的呀?这么沉!” 郑则又把白色布巾包着的东西叠放在陶罐上 说:“羊奶,藕粉。” 周舟难掩眼中的惊喜:“羊奶!太好了,桂花干正好能用上。” “小则,你怎么这么好呀,你在哪儿买的?”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喝羊奶了,乍一听到十分怀念。前两天和郑则商量买桂花时,他就在想,桂花这么香,用来煮羊奶一定没有腥膻味。 没想竟能心想事成! 郑则扶胯垂眸,哄人精的表情从不满瞪人到两眼发光,看得他发笑。 回头瞥了一眼篱笆空地,鲁康在里头认真收花生,郑则低声指责:“就会说......刚刚是谁接都不愿来接我。” 周舟笑容一顿,哎——小则好记仇哇! 见有翻旧账的迹象,他抱住罐子跑了。 藕粉是周舟说想吃,郑则特意去买的,羊奶是意外之喜。 今日出摊,冯老板夫夫闲暇提起清晨去运羊肉,瞧见肉畜牙行集市有人牵着刚下完崽的母羊来卖羊奶。 郑则听后没有犹豫,一收摊立马往集市赶,问过几人才打听到母羊在哪儿挤奶。 晚饭后,郑大娘端着木盆从井边走回厨房,洗干净的碗筷放好,她擦擦手走到人身边说:“粥粥啊,趁着小炉子有火,阿娘给蒸个鸡蛋羹好吗,你再吃点。” 周舟连饭都没盛,晚饭就喝了一碗汤、掰了一小块馒头就不吃了。 郑大娘以为他担忧周爹身体食不下咽,就说:“你得吃好睡好,才有力气照顾人。光喝汤不成,晚上指定得饿。” “阿娘我不饿......等会儿喝羊奶呢,饿了再吃。” “成,”郑大娘想了想没再勉强,饿了再吃也成,改说:“那用不用阿娘帮忙?” 这孩子一个人在屋里捣鼓得满头大汗。 “你等着尝就好!快去外头凉快,里头太闷了。” 郑大娘被他推着往外走,笑道:“神神秘秘,娘记得宁宁给的蜂蜜还有,你找找看......” “知道知道~” 羊奶买得多,分两次煮。 一部分倒入平日熬粥的陶罐,周舟提起茶壶往里添了点水一起熬煮,不多时,陶罐盖子边缘溢出白色泡沫,他掀盖搅拌,重复两次后,加入两搓桂花干一起煮。 前两日去沈大夫家买了新鲜桂花,晾晒至今日已完全干透,可以存放很久。 郑则走进厨房说:“阿娘和娘亲喝甜口桂花味,两位阿爹喝咸口茶叶味。” 周舟高兴应下:“没问题呀!”这两个口味他都会的,娘亲教过。 “小宝。”郑则用草扇子敲敲他脑袋。 “干嘛。” 郑则提来椅子坐下,不嫌热地把人拉到腿上,一边满眼爱意给人扇风凉快,一边嘴上不饶人讨伐道:“怎么不问我喝什么味?你最近是一点都不疼我了。” 这话说得黏糊娇气,周舟愣了一瞬立即反驳:“哪有,又冤枉人......” 他近日这么听话乖顺,如果这都还不算疼郑则......那他真是连门都不要出了。 “你跟爹娘吃什么醋啊,知道你喝咸口,我没忘。”周舟抢过扇子反手敲敲他。 路修好后,郑则彻底放松下来,平日的活计与修路相比根本不会感到沉重,于是,他富余许多无处消耗的精力,身体渴望和精神需求一同剧增,且通通不管不顾一股脑涌向他夫郎。 像刚出笼一样,甚至秋收这么辛苦仍有力气折腾,两人有时连着好几晚半夜才睡。 这可真是苦了周舟,晚上要安抚发疯小则,白天要应付黏人小则...... 他偷偷想,饱暖思淫欲,人真可怕。 纵欲导致胃口不佳,夫郎饭量一天比一天少,郑则后知后觉,这才收敛了些。 “明明就有......”郑则不满意他的回答,也没再追究,他搂着人,心里麻麻胀胀地,舒服又满足——只觉得又饿了。 高挺鼻子情不自禁蹭上夫郎柔软脸颊,摩擦两下,嘴唇贴着亲亲,语气埋怨一般:“怎么就吃不下饭,胃口让给你好不好,嗯?” 额头抵着额头,周舟被好听的嗓音哄得五道三迷,微微仰头就想亲,结果就听到郑则继续说:“一顿吃三碗。” 一顿三碗...... “哈哈哈哈,”周舟听完笑得前俯后仰,伸手一指戳上汉子鼻头:“猪!” 热饮加蜂蜜会发酸,周舟晾到温凉才添蜂蜜,“给,先给娘亲和阿娘送吧。” 郑则坐着不动,只朝窗外喊:“鲁康,孟辛——” 孟辛小狗一样跑来了,鲁康跟在他身后,两个小孩眼睛发亮,一人拿两碗走了。 咸口的羊奶,先在罐子里添水,掰下一小块茶饼煮开再倒入羊奶一起,最后加点盐,醇香鲜美。 周爹夫妻俩饭后散步,走来这头一起摘花生说话,一家人这会儿都捧着羊奶碗在院里纳凉。 “桂花干香气真浓郁。”周娘亲很喜欢,一连喝了两口。 郑老爹尝了一口到手温热的羊奶,咂咂嘴细品,惊讶道:“哎,没膻味儿,有股茶香,还怪好喝。” 郑大娘一听就把自己小碗递给他,“咱俩换着尝尝......” 鲁康和孟辛早早喝完了,两人捧着小碗回味,孟辛挨到周舟身边倚着,舔舔嘴唇说:“粥粥哥,好好喝呀。” “那你再喝一口。”周舟把自己手里的小碗递他嘴边,小孩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郑则提溜起来驱赶:“去找个凳子坐。” 说完自己一屁股坐在夫郎身边。 周舟:“……” 郑小则真是越来越霸道了...... 第259章 秋天就是现在,现在就是秋天 “郑则,舟哥儿,谢谢你们啊。” 郑则没让方素动手,自己把牛车上最后一箩筐土豆搬到堂屋倒出,搬完和夫郎准备离开。 小树拉住周舟的衣摆:“周舟哥!” 他喊完人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周舟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脑袋,笑道:“小树,我们就先走了。” 看着两人离开,方素关上院门回屋。 门廊下放着尚未摘完的花生,自家种的一亩地和郑则租地分来的半亩土豆堆在堂屋,土豆表面附着的泥土晾干后自然脱落在堂屋地面,娘俩不仅没有觉得脏乱,心里反而十分踏实高兴。 “阿娘,好多土豆呀,咱们吃到春天也吃不完!”小树站在门口兴高采烈喊道。 终于可以做土豆饼、炒土豆丝、炖土豆、呼土豆......去年小树总是听说土豆有多好吃,听得他心生羡慕,今年他家也有了! “嗯,等过段时间商贩来村里收土豆,咱们卖掉换钱,留一点冬天吃。”方素蹲下来珍惜地拿起一个个土豆细看,遗憾道:“可惜咱们家没有多余的木柴......” 做土豆片要切片过水煮,费柴火。 郑则已经在村里找人收土豆片,一家人商量时,郑大娘说:“这事捂不住,土豆片咱能给的收货价不算高,不如全村都说,看村民是乐意自己卖生土豆,还是做土豆片送到你这儿来,收够咱就不收了。” 郑则和周舟送土豆去小树家时与方素提了这事,方素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敢贪心揽下,生怕耽搁郑则的买卖,便拒绝了。 小树蹲在阿娘身边说:“等我长大,就可以和村民一样上山砍柴,咱家就不用花钱买了。” 响水村每年秋季山林开放,村民会在入冬前囤柴火,林树家没有汉子,他家只能额外花钱请人帮忙砍柴。 儿子年岁渐大,方素心里得到安慰:“我们小树将来一定很能干。” 小树默默想,要像大胡子一样能干...... 堆得滚向供桌底下的土豆就是大胡子一个人挖的,他每天清晨裹着晨雾去地里挖一点,没使尽力气,挖出的土豆数量不突兀。 饶是如此,这么些也够母子俩搬的。 方素就背了一天,第二天完全起不来,直接把小树吓哭了。 她当时就明白,光靠自己和儿子搬不完一亩地土豆,于是便让小树拿钱去请罗老汉用牛车帮忙运回家。小树当时抹着眼泪还不忘想到周舟:“周舟哥家里也有牛车,都是花钱,请他家帮忙不好吗?” 方素告诉儿子:“如果去请郑家帮忙,你手里的钱就花不出去了。” 小树疑惑看向手里的铜板,方素耐心说:“他们不会收的,咱们已经欠他家不少人情,就不要再去麻烦了。” 就这样,李力清晨天不亮挖土豆拔花生,小树再花钱让牛车运回来,如此四五天后,林树家的秋收才算完成。 罗老汉瞧娘俩不容易,主动开口要花生茎秆喂牛,少收了点钱。 郑家送来土豆后,林家兄弟、武勇家、孙向财一家等租种林树田地的村民也陆陆续续搬来谷物租子。 看着摆满家中空地的粮食,方素终于安心,今年收成真好啊,她对儿子说:“缴税后,剩下就是咱们自己的。” 武宁和林淼付了额外的三成卖鱼钱,两百五十文。 当晚娘俩点灯数钱,卖鱼钱、卖菜钱、做鞋子衣裳的钱......小树问:“阿娘,还差多少呀?” 阿娘一直想买一台织布机,钱永远攒不够,要一两多钱呢。 粮食是不能卖的,要缴税,她和儿子还要吃饭,方素从不隐瞒家里的收入,她说:“幸好有一亩土豆,土豆若能卖两文一斤,咱能至少能卖一吊半的钱,到时就够了。” 小树高兴地抱住阿娘:“种地真好!我爱种地,有得吃还能卖钱!” 方素听完搂着儿子,陷入沉默。 从前不种地不知道,种完地,她这回算是彻底清楚了,光靠她和九岁的儿子根本不行,自个儿身子几斤几两她再清楚不过,若不是有那人出力...... 织布机得买,铁了心她也要买,种地不行,织布她行。 想到小树,方素心里再次生出力量,她对儿子露出笑容,温柔道:“阿娘织布卖钱,攒个八九年,到时你娶夫郎媳妇儿的钱就有了,好不好?” 瞧见儿子乖乖点头,她逗趣道:“你听得懂吗就点头......小树喜欢什么样的哥儿姐儿?” “嗯,阿娘这样的。”小孩依恋地靠着阿娘说道。 方素却摸摸他的头,轻声说:“像阿娘这样的可不行......” 她和小树性子太软,她希望儿子找个厉害媳妇儿、厉害夫郎来当家做主,若那孩子是个好的,方素在家就听从儿媳妇拿主意。 不过将来的事太遥远,先努力想想织布机吧。 秋收后,各家有各家的打算。 土豆片郑则一开始只打算收三四百斤,夫夫俩有四吊钱。后来周爹加了一吊,有钱不赚王八蛋,可惜他就只有一吊余钱,嗐。 郑老爹见状,摸着脑门想了想,突然灵光起来,他去问儿子:“阿爹是不是也可以投钱啊?” 郑则一愣,突然笑出声。 大半辈子只会杀猪出摊的郑老爹问得特别真诚:“笑啥!你就说能不能嘛?” “能啊,”他搭上阿爹肩膀笑问:“怎么突然想投钱了,阿娘知道吗。” 郑老爹倒还真有自己的小算盘,但他不乐意说。 在郑则追问下,他眉毛一竖,不悦道:“问啥问,给我孙子攒的!” 郑则的笑容僵在脸上。 亏他以为阿爹是拐弯抹角想给自己钱。 先不说有没有儿子,郑则实在不理解,当场吃起醋来:“不是,你儿子就在这儿,你孙子没影儿呢,怎么不说给我攒钱?” 这话一出,换作郑老爹笑出声:“你不管。就说能不能投吧!” \"......\" “咱先说好,倒卖有赚有赔,不保赚啊。” 郑老爹哼一声,话说得铿锵有力:“吓唬谁呢!刚割完稻谷谁口袋没二个钱,不成我再杀猪赚回来。” 豪言壮语的郑老爹投了......一吊钱。 他心想,第一次嘛,谨慎点,谨慎点。 郑则心酸酸,钱倒是照收不误,于是,土豆片收货数量变成六百斤。 量不多,郑则原只想固定找一两户收,十文一斤,每户两三百斤,这晚在房里算成本,他和夫郎说起想法。叠衣服的周舟说:“爹爹说是行个方便,阿娘也说谁愿意谁卖,你没法一下跟人家收这么多斤数的。” 郑则低头看看账本,闻言放下笔,虚心问道:“为什么,粥粥给我说说看。” “你问我就对了,”周舟表情得意,他走到圆桌前坐下,“我和阿娘晒土豆片,一百斤土豆才晒出二十一二斤,你一下子收两三百斤,得要一千来斤才能晒出来......人家或许也想卖生土豆呢。” “我看阿娘说得对,谁愿意谁就来卖,做个五六十斤人家可能愿意,制作也快。” 他瞧见郑则表情若有所思,满意邀功道:“我说的是不是很有道理?” “谢谢小宝,若不是你,我开口去说真得闹笑话。”他成日在外头跑,没晒过土豆片,真没想到这一层。 周舟高兴自己帮了大忙,笑眯眯说:“笨蛋小则,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呀~” 郑则把人抱到腿上疼爱地亲了一口,紧密搂着,感叹道:“真的,没有你我可怎么办......还是你最爱我。” 可能这话说得也有点早......但郑则现在还不知道。 两人先去亲近的几家说这事,郑则想到唐观峰帮过他们,便也去了他家。 胖婶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十文钱收啊,我得和当家的商量商量!则小子你真收?做土豆片也费柴,不怕你俩介意,我之前也没卖过,最后不收我上哪说理去。” 郑则想了想,说:“真收,若决定卖,您上我家说一声卖多少斤,我先付定金。” 听到胖婶说唐观峰会在衙役缴税时回家,郑则离开前让她转告,说缴税当日请他来家里吃饭,有林家兄弟一起。 之后两人直接去找村长敲锣散播消息。 日头好时,土豆片晾晒只要两三天时间,郑则望望天,心里估摸着收够六百来斤土豆片的时间。 事情井井有条安排着。 今年郑家照例送土豆和玉米去山脚。 郑大娘叮嘱道:“跟英红说也晒晒土豆片,留着冬天吃。” “知道了阿娘!” 周舟有一段时间没来山脚,惊讶小坡围成了菜地,南瓜秧已经被扯走,菜畦一行一行整齐得像阶梯,堆肥后的泥土肥厚松软,走近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大量心思照料。 武婶子高兴道:“是阿水弄的,挺长时间才有这模样。” “明年肯定能种出很多菜,婶娘,到时你们吃菜就不愁了。”周舟站在栏杆低头往下看。 郑则把扛来的土豆卸下,家里安安静静,他四处看看,问:“勇叔呢,武宁呢。” “阿勇带花生上山了,他最近忙得很。” “你俩上来没瞧见宁宁吗,”武婶子走到栏杆边往另一头的树林入口看去,“石头和月哥儿来找,四人刚刚去李猎户家了。” 周舟走到坡底才想起阿娘的叮嘱,他朝转身喊道:“婶娘,阿娘说玉米棒子趁着鲜嫩煮了吃,土豆最好切成片晾干冬天吃!” “知道了——” 林家兄弟为柿子树苗一事来找李猎户。 这次是林淼先喊他哥一起上门的,主要是因为宁宁。 饶是林淼这么耐心安静的人,最近也被他在耳边念经念得害怕,每日清晨醒来,迎接他的不再是欣喜朝气的“林淼,你醒啦!” 而是“秋天了,该种树了——秋天了,该种树了——” 早上醒来说一次,晚上睡觉说一次,林淼实在遭不住。 武宁可真太惦记了,自从见到弟弟家的小枣树就馋到现在。 现在就是秋天、秋天就是现在! 汉子们在堂屋说话,月哥儿新奇地站在菜地前观察,泥土湿润菜苗精神,看得出来有精心伺弄。 他心想,人不可相貌啊,李猎户才搬到山脚多久,菜都种得都这么好了...... “看啥呢。” 月哥儿想得入迷,听到问话冷不丁给吓了一跳,等看清人他又是一喜,忍不住伸手捏捏小圆脸:“坏粥粥!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周舟也瞧见了长势喜人地菜苗,他刚讨论两句,就听到宁宁声音。 “弟弟——”武宁从练箭的角落跑来,额边卷发一弹一弹,他开心道:“柿子树苗你家种不种?年叔种不种?” “爹爹说后院可以种,但他更喜欢石榴树,想在大缸里种石榴,放在观荷亭旁。” 可他还没钱买大缸,周舟暗暗在心里补充。 “那种柿子树苗吧!李叔说今日就带他们去挖,后边他就没空了。” 郑则进堂屋后不久便返家扛来锄头铲子,挖柿子树苗的地方比较远,汉子们提醒:“我们挖了就回家,不用等。” 三个哥儿没能跟去,他们走到半道停下,转而往去年打板栗的小林子走。 大黄在原地左右看看,最后跟上武宁。 去年那条小溪还在,流水变小,周舟蹲下舀了一把水说:“再不下雨就要断流了。” 武宁朝三棵板栗树看去,枝头已是空空荡荡,他遗憾道:“唉,咱们今年都干了啥呀,板栗都没来打。” 月哥儿站在他身边一起仰头看:“有人来打,总比在烂在树下好。” 今年他们几家人在水田额外找到了吃的,没有这份吃食的村民,只能来山上添点口粮。 身边突然传来“啪”的声音,两人转头看,只见周舟的手从脸颊边移开,白嫩的脸上赫然出现红痕,他愣愣道:“有蚊子。” 月哥儿心疼地帮他揉揉,提议说下山吧,他也莫名觉得有点累。 武宁心里可惜,来都来了,总想带点什么走......但板栗没得打,艾草也没带,再待下去就要被蚊子抬走了,于是他果断道:“回家!” 三人下山走得不快,聊着村里的事,偶尔还要停下看看山道上的风景。 周舟牵着月哥儿走得慢些。 武宁拿着一根棍子在前面敲敲打打,闲聊道:“......种下后,我再让林淼去买杏树苗,到时、” “宁宁!” 武宁回头,发现身后两人表情不对劲儿地停在原地。 上山时月哥儿不觉得如何,下山却脚步沉重,肚子胀痛,他突然心慌地停下来,不敢走了。 周舟跟着停下,转头却发现他额上冒汗,慌忙问道:“月哥儿,你哪里不舒服?” “我肚子痛......” 第260章 是心受伤了 周舟给他擦汗,着急慌张一下子没主意:“痛,痛......要看大夫,对,咱们下山去看大夫!” “宁宁——” 武宁三两步跑到两人跟前,“拉屎吗?” “啊?”这话叫周舟愣了一下。 月哥儿捂肚子皱眉笑出声,一笑肚子更痛了,他道:“不拉,宁宁,不是想那样......” 一句话的功夫他就痛得满头冷汗嘴唇发白,武宁直觉不对劲,立马蹲下来:“快,上来我背你!” 武宁瞧见弟弟六神无主站在一旁,安慰道:“不怕,山上我熟,我力气很大,能走得很快。” 两人被这两句话安抚好,对,没人比宁宁更熟悉山上的路了,周舟扶着人说:“月哥儿快趴好!” 武宁托住人快步往最近的小道走,他走得果然又稳又快,没有负重的周舟甚至跟不上他的速度,“不用等我!先带月哥儿去看大夫!” 大黄似乎感受到主人情绪焦急,安静跑在前面带路。 走得再稳也是山道,月哥儿趴在武宁后背,肚子被颠得难受。 他本想忍忍,可今日不知怎么尤其心慌,下意识总想护住肚子,慌乱间他似有所感......急忙喊道:“宁宁、宁宁停一下,我趴着肚子疼......” “趴着也疼?” 武宁下蹲把人放好,转身们猝不及防瞧见月哥儿的眼泪,当即吓得大叫:“别哭别哭!很难受是不是?别怕,我这样抱,你快揽住我的脖子。” 月哥儿不敢耽搁,听话照做。 周舟气喘吁吁从后面赶来,看见月哥儿哭更是吓得一起流眼泪,“再坚持一下......” 今人天是怎么了呀,怎么会突然肚痛严重,幸好有宁宁在...... 武宁横抱起人,憋着一口气继续走,速度慢了些,三人直奔村里。 “沈大夫——遥哥儿!”周舟和大黄先一步跑进沈家院子,沈夫人听见喊声走出来:“哎呀,怎么了这是,扭到脚了?” 小沈大夫跟在他阿娘身后,瞧见病人是被抱着来的,也赶忙上前扶了一把:“哪里不舒服?” 武宁艰难踏上阶梯,如释重负:“肚子痛,是肚子痛——” ...... 林淼和郑则各自扛着一棵树苗,三人在山脚与李猎户道别:“李叔,今日多谢了,等秋季打完猎我们再上门找你喝酒。” 李力摆摆手,走进树林入口。 柿子树要种在山脚,他们往武家走去,林磊说:“天还是有点热,现在种不知能不能成......”他抬头看看天色,一点下雨迹象也没有。 林淼回家就先问武婶子:“阿娘,宁宁还没回来吗?” 武婶子一直在老屋待着,说还没回,“兴许走了别的路,或去找什么山货了。没事,宁宁在山上熟,玩够他们会回来。” 当初武宁想把柿子树苗种在小坡上,武阿叔说会遮挡院子视野。林淼在附近走了走,在小坡菜地旁边预留出一块地方,这个位置不挡光,将来树苗长大也能满足宁宁站在院子里打柿子。 三人围在一个坑前,武宁种树心切,自己早早挖好了坑。 郑则看了林淼一眼:“真是省力气了。” 林磊啧啧两声:“一身牛劲儿没处使。” 林淼笑笑:“种吧。” 山脚树苗种下后三人往周爹新房走,郑则进前院挥散大鹅,上前推门发现大门上锁,隔壁家里竟也没人.....都去哪儿了? 汉子们面面相觑。 郑则正要回房间拿钥匙开新房大门,孟辛跑来喊道:“大哥——石头哥,你、你快回家吧!” 林磊走进自家院子,发现长辈们都喜气洋洋地在门廊下说话,他爹、大伯和年叔都在,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弟弟,林淼同样眼神茫然。今天什么日子…… 周爹先发现他们,笑道:“来了。” 林成贵回头一看,笑骂:“石头,你这憨子,杵在那儿干嘛,快回房看看你夫郎吧!” “月哥儿怎么了?!” “叫你去你就去,快别啰嗦了!” 夫夫俩的房里挤满人,月哥儿安安稳稳在床上靠着,林秋和郑大娘坐在床边,周娘亲站在嫂子身后,周舟和宁宁站在床尾,和长辈们的笑意盈盈相反,两人神情恍惚。 林秋忐忑不安、心有余悸:“......幸好没事,不然我真不知怎么同你阿娘讲,你俩也太虎了点......” 郑大娘生怕月哥儿多想,她赶紧拍拍秋哥儿说:“现在都好着呢,哎呦,头一回能知道个啥,”她又看向床上说:“你小爹是担心你,月哥儿放宽心!” 周娘亲在两人身后笑道:“月哥儿也吓坏了,好好休息才是。” 林秋说:“对对,好好歇着,家里的事你先别管了,小爹来做。” “小爹,我没事,谢谢大娘兰姨。”月哥儿已经从肚痛中缓过来,如今被长辈们围着关心,他万分难为情。 自从嫁给石头,他真是经常在长辈面前丢人...... 三个哥儿从沈大夫口中得知真相后,周舟实在害怕,赶紧跑回家喊了爹娘来听;武宁更是惶恐,想到自己颠着月哥儿在山道上跑他就一阵后怕,也跑回家喊来小爹。 月哥儿拦都拦不住。 这一下长辈们全都知道了。 林秋瞧出月哥儿实在难为情,便拍拍他的手:“哎,歇着吧,有事喊小爹。” 周娘亲走到门口朝儿子招手:“小宝?” 郑大娘说:“让他们说说话吧!” 三位长辈一出房门,先前安安静静躲在床尾的周舟和武宁立马挤到床头,两人不约而同瞪大眼睛说:“吓死我了——” 月哥儿双手叠放在薄被上,终于露出放松笑容:“你俩表情好好笑~” 长辈在时,像惊恐叫不出声的小鸡。 周舟抓住他的手认真道:“不能再上山了,你就在、” “月哥儿!” 三个哥儿齐齐看去,林磊神情焦急站在门口。武宁和周舟对视一眼,两人识趣地起身慢慢挪到一边,离开了。 周舟贴心合上门时,听到石头惊喜慌张的模糊嗓音:“是我想的那样吗......” 让夫夫俩好好说话吧。 郑大娘和周娘亲确认月哥儿无碍,便与林成贵夫妻道别。两家人离开后,林秋交代丈夫去抓鸡,自己精神抖擞进厨房忙活。 空荡荡的门廊下,武宁对上林淼细长安静的眼睛,才终于从今日慌乱中慢慢冷静下来。明明在月哥儿房里有好多话想说的,弟弟一走,他就回神了。 “林淼......” 凳子也不坐,武宁一屁股坐在石阶上,他庆幸又失落,情绪颇为复杂,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淼跟着坐下,抓起宁宁的手臂晃晃,然后帮他一寸寸按压放松,轻声问:“手臂酸不酸、疼不疼?” 武宁哼哼两声,闷闷说:“不疼。” 林淼点点头,那就是酸了。 两人肩并肩靠坐一起,也没说话,林淼帮他按完两条手臂后起身蹲在他身前,侧头说:“上来,我背你回咱们屋。” 再不回去哄哄,宁宁就要自己好了。 武宁嘿嘿一笑,长臂一环倾身向前,结结实实趴在林淼后背。 林淼背着他穿过堂屋,来到后院,往新房那头走,林成贵正好抓着一只鸡从鸡圈出来,见状惊讶道:“宁宁受伤了?” 看着也不像啊,这孩子能一口气把人抱下山呢。 武宁没想被阿爹撞见,正想从林淼后背跳下来,却被他手臂紧紧箍着大腿。 林淼边走边说:“阿爹没事,没受伤。” 他好笑地想,是心受伤了。 两人从后院进屋,武宁跳下来,被林淼牵进房间。 他整个人蔫头蔫脑,开口说起今天的事情,“......早知道就不跟你们上山了,板栗没得打,木柴没得捡,还差点——出大事!” 武宁沮丧趴在床上,刚趴下就被林淼拉起来:“外衣脏。” “......这时候你怎么还记得这个啊。” 武宁对林淼的过分爱洁感到无奈,从外头回来不要坐在床上、洗漱换寝衣就不能再干活、天热里衣一日一换、穿过的衣裳不要和干净衣裳挂在一起...... 他真的每天都不嫌麻烦。 林淼坚持帮他脱掉外衣,才让人躺下。 武宁继续说:“我和弟弟什么都不懂,月哥儿自己也不懂,我抱着他一门心思往村里跑,脚也不觉得累,可到沈大夫家听他这么一说,我当场吓得腿都软了。” 他看向一起躺下的林淼,心乱如麻:“要是月哥儿有什么事......” 武宁不敢想了。 长辈们来后他才安心落意,后怕比失落来得强烈,武宁现在最大的感受就是庆幸。 林淼侧身对着他说:“没有要是......是你帮了月哥儿,多亏你身体强壮力气大,换个人在场都不比你厉害。” 他每说一句,武宁嘴角弧度越大一分。 “宁宁,别怕,没有人会怪你,”林淼伸手拂去他鬓边的卷发,轻声说:“往后和我哥讲话可以大声一点。” 林淼说到此处,想象宁宁趾高气昂的可爱样子,露出笑容来。 武宁哈哈大笑,心里的后怕和担忧渐渐消失,完全被他夸好了。他伸手把林淼推躺平翻身趴上去:“可惜不是我先!” “如果我在山上肚子痛......”刚说完武宁就自己纠正了,“我应该不会肚子痛,我身体特别好。” 林淼看着他,笑道:“嗯。” 你不会肚子痛,我会把你看得很牢。 话绕来绕去,最终还是绕回来,武宁遗憾道:“咱家做不成大哥了......” 身子随着林淼呼吸起伏,他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怎么办,林淼?明明这么努力!” 林淼心想,或许他哥更努力...... “宁宁。” “嗯?”武宁摆正脸看他。 “你不是还有个弟弟吗,”林淼脸上难得带了点坏笑,他附在夫郎耳边说道:“舟哥儿年纪......郑则哥......” 武宁眼睛渐渐恢复神采,他撑着林淼胸膛直起身子:“真的?!” 林淼含笑点头。 武宁立马好了,他跳下床把外衣丢给林淼,同时穿起自己那件,“快!去帮小爹杀鸡做饭!” 从前家里杀鸡,鸡腿总是会砍开,今天得快点去拦住! 他风风火火跑到厨房开口就问:“小爹——我今天出大力了,能不能也吃鸡腿?” “哎!鸡腿没砍,就是给你俩吃的!” ...... 周舟不知道宁宁的小算盘已经打到他脑袋上了。 他此时有点惆怅。 “怎么没有呢?”周舟掀开衣摆拍拍自己肚子,软乎乎的。他吸一口气、瘪了点,又呼出来、没什么变化,“唉——” 郑则坐在圆桌前,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看账本。 柿子树苗在新房后院种下后,周舟在观荷亭把山上情况和爹娘们交代完了,长辈唏嘘后怕,连连叮嘱他,往后和月哥儿在一块时要多帮忙看着点。 夫郎进屋先是跟他回忆当时的紧张无措:“我一点也不知道怎么办!我想喊你,可你在山上,幸好有宁宁,宁宁就是力气最大、最厉害的哥儿!” “听沈大夫说完我害怕极了,我俩笨瓜一样呆在原地,后来才想到要去找爹娘......” 郑则放下账册转过身来:“你不笨,没经历过的事怎么会知道呢。” 周舟没有弟弟,也才十七,头一回遇到这事他慌张害怕也正常。 可郑则现在就后悔说了这句话。 周舟听后开始想摸肚子,一直念叨“怎么没有呢”。 ......这话可不好答。 “秋膘不是还在吗。”郑则语气稀疏平常,仿佛真的听不懂他说什么。 “不是这个!”周舟郁闷说道,起身走到郑则身边,抓住他的大手捂在自己肚子上,“你摸准一点。” 郑则无奈笑了,他捏了两把软肉后移开手掌,放下衣摆仔细拍拍,“我还能摸出来不成。” 也是......周舟无奈放弃了。 他兀自想了一会儿,突然高兴起来:“明年夏天!” 没头没脑一句话,郑则听得云里雾里,周舟已经打开木箱翻找布料,做胖娃娃的小肚兜,明年夏天就能穿上啦! 胖娃娃,胖娃娃~ 翻着翻着他停下来:“不对,好像还穿不了......” 周舟回想了一下小枣儿长大的过程,嘀嘀咕咕道:“好像是先用包被,得要棉花吧,不过夏天热,要不问问阿娘......” 郑则听明白了,他也不打扰。 捣鼓捣鼓也好,免得轮到自己时还一窍不通。 第261章 一根你个大脑袋 今年的税收明细是郑则去听。 清晨一早,村长敲起铜锣,挨家挨户喊人去祠堂集合,郑老爹合上院门扭头就对郑则说:“你去。” 郑老爹给自己找理由:“我得和鲁康去扯红薯了。” 年年去听都大半天才能走,午饭也赶不上趟,这苦也得让儿子尝尝。 郑则:“......”阿爹,红薯我也可以扯。 缴税消息随铜锣声在村里散开,家家户户拉着村长打听情况,周舟望向院门外,心想村里气氛又得低迷好几天了...... 早饭后,爷仨走出大门,各往一头走。 周舟和阿娘留在家继续翻晒谷物。郑大娘顿蹲在竹篾席前划拉土豆片,感叹道:“幸好今年风调雨顺,村里秋收顺利,不然这两日不知有多少人在夜里唉声叹气。” 周舟推高帽檐搭话:“去年土豆推广村民没种太多,今年种都丰收了。缴税后,粮食都卖了换钱,留土豆吃不成吗?” “仓里有粮心里才安,哪能把粮食全都卖掉?卖出去再买回来就难了,贵咧!谷子土豆留那样都好,得留够一年口粮才成。” 郑大娘看着眼前晒得硬脆的土豆片,说:“但农户人家靠种地赚钱,粮食不卖手头就没钱。婚丧嫁娶人情往来,娃要吃糖娘要扯布,一年到头不少事,样样都要钱啊。” 周舟不知说什么好了,心想老百姓真难。 “有土豆吃总归饿不死的......” 虽说土豆价钱比不过粮食,若能卖出换点钱,倒也是好事。 前几日山脚武家背了一百来斤,租种田地的租子分给小树家后,家里剩有一千来斤土豆,郑大娘说:“这一千来斤别说卖钱,还不定够咱们两家吃。” 周舟震惊:“一千斤都不够吗?” “当然不够,冬日长没活干,光消耗粮食了。咱家去年多了三个孩子,就是靠土豆炖菜混着吃才能饱肚子,今年七口人,还得给兰娘送点去屯着。” 土豆片只晒六十斤,这就去了三百斤生土豆,爹娘新房那头送了一百斤,一百斤用来搓磨土豆粉,最后五百斤屯着冬天吃。 “人多可真能吃啊,唉。”周舟和郑则平日买面粉就觉得花钱多,可到底还有家里的谷物粮食垫着,若非如此,他俩光靠用钱买东西养家,铁定养不成。 “咱家种三亩旱地还是不够吃,别说土豆,红薯种出来都喂猪了,猪也要分一嘴。”郑大娘说。 怪不得说“吃穷”呢,光吃都不够,哪里来的钱剩,一年到头存不下几个子。 周舟暗暗想,赚钱迫在眉睫。 花生连续晒了好几日,壳子变得轻脆,晒得半干的花生格外甜,周舟连掰了几颗吃,手指头发疼才停下来。花生稻谷翻晒一轮后才开始干别的活。 一百斤土豆在井边洗干净,泥水屯着浇菜,“阿娘,削皮吗?” “不削,咱直接搓。” 郑大娘找出从前搓红薯的石板洗干净,斜放在木盆里,手上捏紧土豆在表面不平的石板上来回搓,磨出来的土豆泥堆积在盆底。 如此重复,直到所有土豆搓完。 “粥粥,去厨房隔间找块大的布巾,吊米浆用的那块。” 两人过滤掉土豆泥渣,粉浆存在缸里,一百斤土豆就得了这一小缸东西,周舟有点后悔,心疼道:“这么少。” “没事,土豆粉条阿娘也爱吃,咱做点放着,想吃时不用花钱买。”郑大娘盖上木盖子,粉浆得沉淀一夜,明日再来看。 盆里剩下一大块一大块粉渣子,周舟说:“用来煮猪食,猪也能吃一顿。” 两人刚把院子收拾干净,郑则回来了。 “这次怎么这么快?”周舟惊讶道,家里还没做午饭呢! 郑则倒了一碗水喝,喝完坐下说:“情况和去年一样,税收没变化,听完我就回来了。” 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人头税一百二十文一人;水田缴税三斗一亩、旱地一斗一亩。 家里人口多的村民眼巴巴等着,以为今年人头税能减少一些,没想到自从去年涨起来后就不变了。 有一大家子的孙向财听半天,最后叹口气背着手默默离开。 “一百二十文啊,”郑老爹听说后有些头疼,他家现在人也多啊!“粮食没入仓就得先掏一吊钱。” 九口人不就得一千零八十文嘛。谷子就去了一石五斗的税,老天爷,一亩上好水田才有二石又两三斗的谷子...... 周舟和郑则对视一眼。 为缴税最提心吊胆的人是村长,他得挨家挨户上门询问,确保每一户都缴得起税,缴不起的千方百计帮其想法子,总归千万不能当着衙役的面闹出事来。 “村长爷爷,我家今年有土豆,分有卖鱼钱。”小树朝村长说道。 方素揽着儿子肩膀:“今年租种的几户人家收成都不错,租子没缺斤少两都运来家里了,我们家能缴得起税。” 只不过缴税后,除土豆外,家里粮食就不能再卖钱了,平日得精打细算省着吃,需还靠别的活计挣钱补贴。 否则有点什么事,娘俩都掏不出一个铜板。 村长叹口气,背着手在门廊下走了两圈,心烦意乱,半晌后他对方素说:“熬熬吧,再熬熬,好在小树不用缴人头税。” 次日,配大刀的衙役果然驾牛车来村里了,村长敲锣带着他们逐户收粮食。 周爹拿着串好的三百文钱上门,进院直接交给他老哥,“我和兰娘的。” 郑老爹颠了颠,疑惑道:“两百四十文有这么多吗?” 周爹捂住他颠动的手掌,斩钉截铁道:“有!收着吧。”一百斤土豆都不止六十文。 说话间铜锣声出现门口,孟辛和鲁康吓得躲到大人身后悄悄观察,周娘亲揽着两个孩子站在最后。 早早提前准备好的钱串和粮食都顺利上交后,郑家人未先如何,村长倒是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铜锣声移去下一家。 大家沉默看着装满粮食的牛车慢慢走远。 郑大娘见不得家人这样低落,她拍拍手掌扬声说道:“成了,缴完税咱们应当高兴,愁眉苦脸做什么,今晚咱们吃点好的!” “阿娘,”郑则回神说,“今晚我请了唐观峰来家里吃饭,石头阿水也来。” 郑大娘挥挥手:“我没忘,我们娘几个去新房那头吃,碍不着你们爷们喝酒。” 周舟突然拉住周爹真诚问道:“爹爹是和娘几个吃,还是和爷几个吃。” 两边的人闻言都盯着他看。 周爹:“......” 周爹看看老哥,又看看妻子,艰难选择:“......爷几个吃吧?”爷们一起还能唠一唠,坐新房那头不一定轮得到他开口。 周舟立马放开他了,成吧。 除周爹外,还有一个人很纠结,那就是鲁康。他站在原地纠结要去哪头,鲁康被周爹抓去新房吃过几次饭,他吃得既满足又有压力。 一来是,年叔兰姨的饭菜太精细,好吃是好吃,但是他每次大口吃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像牛嚼牡丹; 二来是,他去新房吃饭才知道,两位长辈不留隔夜饭,当天做当天吃,第二天做新的。年叔兰姨吃得不多,他们吃得少自己和孟辛就吃得多,他吃得满足又稍稍有压力。 鲁康突然跑到郑大娘身边说:“大娘,我也'爷几个'那儿吃!” 孟辛对着人哼了一声。 郑大娘摸摸辛哥儿脑袋,宽容笑道:“鲁康是半大小子了,爷几个就爷几个吧。” 林家这头。 月哥儿自那日从沈大夫家回来后,便安生在家待着。 等缴税大事一过,得了消息的周婶子一家带东西上门了。 林秋赶紧领人进堂屋坐下,倒了水。 周向阳头一回在小哥和石头哥跟前这么老实,安安静静的,从前动来动去黏人的小动作都没了。 周婶子出门前,对小儿子再三叮嘱:“不许扑你小哥、不许撞你小哥、不准远远跑过去用力抱你小哥。” 周婶子说完,周父说:“不许吵不许闹、不许大声乱叫,知道没?” 周向阳扣手站立,见爹娘一脸严肃不似平日做做样子教训人,他虽听得不大明白,却也乖乖听话,识趣点头,“知道了。” 两家人闲聊几句,气氛逐渐热闹。周向阳来阿水新房吃暖灶饭帮洗碗的事,林成贵记忆犹新,他来找石头从来是闹腾开朗的样子,突然这么安静,长辈们还挺不习惯。 林成贵逗趣道:“周向阳,将来有小娃娃陪你玩,你开心不?” 周向阳看向石头哥两人,似懂非懂,他挠挠头说:“那他是不是,得叫我哥哥啊?” 堂屋众人大笑,周父无奈扶额,千叮咛万嘱咐,什么都教了,竟偏偏忘了这个。 周婶子赶紧纠正他:“胡说什么呢,叫你舅舅!” 原来是叫舅舅啊,周向阳心想,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竹蜻蜓,不知道小娃娃爱不爱哭呢,爱哭就不带他玩了。 两家人说了会儿话,林秋就和林成贵找借口避开,让他们一家人聊聊。 林磊在堂屋和周父说话,周婶子和月哥儿进房里。 “阿娘,你干嘛呀,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上门。”月哥儿恼嗔。 周婶子拉儿子坐下,喜不自胜说道:“不多!收着吧,”她细细打量月哥儿,心想那日猜想果然没错,“当时还说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可千万别再上山下水闹着玩儿,听你小爹说是武宁背你回来的,我真是心惊胆战,你真得好好感谢他。” 月哥如今回想也觉得当日万幸......“阿娘,我不会了。” “你听阿娘说,”周婶子语重心长道,“来了就来了,总归好过一直盼着不来。一开始是辛苦点,但年轻时候精力好,照顾起来轻松些......” 娘俩在房里说了好久的贴心话才出来,一家三口临走前,一直没说上话的周父对大儿子叮嘱:“月哥儿,别担忧,安心保重身体。” “知道了阿爹......” 林淼看着点来找他哥,准备出门。 林秋知道兄弟俩要去郑家吃饭后,无奈道:“卖鱼和秋收,都没来得及让你们请郑则来家里吃饭,你俩倒好,先上门吃去了,哎!” 林成贵倒不觉得有什么,两家亲近,吃饭先后不用计较,“等回头再喊来家里吃,不都一样吗?” “哪里一样......” 再说下去就出不了门了,林淼哄他小爹:“没事,郑则哥不在意这些,回头我一定喊他来家里吃一顿。” 小辈们已经约好,林秋还能说什么,只朝石头叮嘱:“你千万别喝太醉,你夫郎还指望你照顾呢,可别反过来折腾他照顾你。” 林磊看向月哥儿笑得春风得意,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我一定不喝醉。” 晚饭在郑家堂屋吃。郑老爹和周爹作陪,搭上一个半大小子鲁康,秋收后,心中沉重一扫而空,四个汉子喝得逐渐上头。 结果四人没一个能遵守承诺。 酒席散后,还得郑老爹出马收尾,逐一把人送回家,他叹道:“现在的年轻人啊......” “粥粥,小宝,来!咱们读话本。” 喝醉的郑则话变多起来,赤着上身去翻找话本,从进屋到现在一直嚷着要给人读。 周舟跟在他身后收拾掉在地上的东西,气恼问道:“读什么读啊,这是几根手指?” “一根手指。”郑则摇摇晃晃朝他看去。 周舟挥动光秃秃的拳头:“一根你个大脑袋!” “你一喝酒就臭,大臭人,快点洗漱吧!”把醉汉撞掉的东西重新摆好,周舟拧了布巾帮他擦脸,语气凶,手上动作却很轻柔。 郑则被骂后安静了。 他坐在床边仰头,一眨不眨盯着夫郎看,温热的布巾拂过眉眼,沾了水的眼睛委屈湿润。周舟被他看得心软:“干嘛呀。” 可这人光看人不说话。 醉汉没办法去澡间冲澡,周舟趁着他安静,赶紧给人洗脸擦身,脱鞋泡脚。 “总算知道阿爹喝醉,阿娘为什么每次都要生气了,换我,呼,我也生气……”周舟好不容易把人折腾干净清爽,他自己却满头大汗,他恼得打了郑则一下。 郑则乖乖躺着床上,终于愿意开口,他讨好道:“小宝……我给你说个秘密。” 周舟一句话终结聊天:“我不听——” 第262章 谁收敛得住啊 “小宝,粥粥——” 周舟绷着小圆脸不理醉汉,他换下汗湿衣裳,擦拭清爽,找出干燥小衣换好才返回床边。 今晚怎么喝了这么多呀,这个人。 一桌汉子,六个竟醉了四个,都不知道怎么喝的……结束时,阿爹和爹爹竟然笑容满面。 “你快挪进去,我今晚要睡外头。”郑则喝醉后身体沉重,周舟用力推也丝毫未动,好在这人脑子还算清楚,知道自己往床铺里面蛄蛹。 郑则懒懒躺着,喊了几声,夫郎不搭理自己就开始缠人:“看我,小宝看我......”他侧身抬起长腿一架,霸道锁住人后说道:“......我给你说个秘密,要不要听?” “不......” 话没说完,郑则捂住嘴巴不许他拒绝。 周舟四肢动弹不得,只能耐心躺好,他倒要听听什么惊天大秘密。汉子睁着一双迷离醉酒的眼睛热腾腾凑过来,小声说:“......小狐狸和坏农夫洞房,想不想看?” 周舟微微睁大眼睛。 郑则的醉酒脑袋条理十分清晰,不知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他越搂越紧,身子轻轻一翻,馨香柔软的夫郎被他完全笼在怀里,“我告诉你在哪一页......” 酒后身体散发热气,沉甸甸热烘烘,周舟被结结实实抱着,心底生出满满安心感和踏实感,身子一起酥软发热。 “你真讨厌,亏我一直等你有空才看。” 大脑袋埋进白皙脖颈开始拱动,像小孩讨糖一样催促:“看不看,看不看?” 说完抬头直勾勾看人。 梳妆台上油灯没吹,房里光线昏黄,只映亮挂起的床帐一角,周舟身穿小衣,凉快又燥热,他陷入郑则深沉渴望的眼神。 气氛蠢蠢欲动...... 周舟挣扎抱住人,柔软温凉的手指刚覆住他后背滑动,郑则就舒服叹息。 热是真热,放也舍不得放开。 “你醉成这样,怎么看嘛......喝醉酒就知道闹人。”周舟脸蛋被连连亲了好几下,他仰头回亲,松口说道。 语气黏糊娇气,听得人心痒痒,郑则捕抓到夫郎羞耻期待的小心思,他想听对方亲口承认,低声追问:“那你想不想看,嗯?” 水润眼睛光泽闪动,脸蛋饱满红润,周舟抬眼看悬在上方的郑则,害羞笑起来:“想......” 郑则立马撑起身子往床头摸索,伸手抓到话本交给周舟,低沉笑道:“夫郎读。” ...... 话本早被丢在床角,油灯依旧光亮,屋外虫鸣一两声,分不清什么时辰。 郑则酒醒了几分,后背汗珠滑落带起一阵麻痒,他抬肩想擦掉脸颊热汗,结果肩头也湿润一片——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手心触感潮湿,滑腻得仿佛下一瞬就要脱手,可稍稍用力立马惹来娇气埋怨:“别抓,你松一松劲儿......” “坏农夫说了什么?”醒酒后郑则双眼发亮,语气兴奋,引着夫郎回顾剧情。 察觉额头汗水快要滑落眼睫,周舟闭上眼睛......那几页纸张已经卷毛边了,这坏人一定是自己看了很多遍!想到这他就不高兴:“你、你偷偷看话本,还挑这情节看,你厚脸皮,你......” 骂也骂不出什么厉害话,郑则反倒听得很来劲儿,侧身搂住人咬耳朵,闷声笑道:“我怎样?” 你坏!周舟早已猜到话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可这些情节也太超过了。 故意让他念,念着念着就变成......演。 “小宝,坏农夫还说什么......” “坏农夫什么、什么都没说。” 郑则记忆力极佳,哼笑纠正:“不对。” 不说话就会流泪,耳后呼吸火热,周舟睁开眼睛,泪珠糊住油灯光亮,恍惚梦里:“坏农夫说他没力气了......坏农夫真坏,明明他先忍不住,可偏要小狐狸主动......” 郑则同样汗水如瀑,气息燥乱,听到周舟开口后立马躺好,抱人至胸前,扶起来说:“小狐狸怎么……宝,小宝——” 掌下肌肉结实温热,周舟努力稳住身体,终于哭出声:“你也一样坏......” 房里戏目深夜才歇。 次日一早,狂风骤雨。 连日燥热终于迎来一次畅快凉爽,响水村笼罩在雨幕之下。 周舟有气无力搅着碗里的粥,郑大娘一脸担忧坐在他身边,“不合胃口吗,要不咱们撑伞去新房那头,兰娘煮粥好喝些......” 全家人都吃完早饭了,周舟离桌不久又被阿娘抓来喝粥。 让长辈盯着吃饭很不好意思,周舟笑眯眯哄道:“阿娘煮的也好喝~只是我不饿。” “怎会不饿?才起来,肚子滴米未进的怎么就吃不下东西了。”郑大娘纳闷道。 郑则走进厨房刚好听到这话,心虚摸摸鼻子,咳,他夫郎吃得挺多......“阿娘。” 儿子一来,郑大娘便识趣起身,离开前推了推小碗:“粥粥,得吃完,啊。” 屋外雨声哗啦,清凉舒爽的风从窗户吹进来,裹挟少量雨雾铺洒桌面。 郑则路过饭桌伸手摸了一把夫郎脸蛋,没催促他喝粥,进了厨房先摸茶壶,凉的,便往陶罐装水重新点炉子。 周舟目光痴情依恋地随着他相公移动。 等待水烧滚,郑则从橱柜翻找出红枣干洗净,正打算切成碎粒,就听得周舟哑着嗓子说:“那是切生肉的刀,会闹肚子......” 在夫郎提醒下,他找出一把小刀切碎红枣干装进小碗,挖了几勺藕粉覆在其上,加一点红糖,倒入少许茶壶凉水搅化。 水滚后,舀入一大勺烫水,再用勺子快速搅拌直到藕粉颜色发粉透亮。 这就冲好了,没胃口吃这个不辛苦。 “吃吧,尝尝。”郑则把藕粉碗推到他面前,周舟舀起来吃了一口就没放下勺子,他抬头说:“给阿娘冲一碗吧。” “你吃,阿娘想吃会自己冲。”郑则终于放心坐下,拿过那碗粥,垂眼陪在一旁吃。 清晨,郑则听到雨声就醒了,他睁眼立马想起昨晚情事……本以为等人睡醒会被恼一顿,没想一低头,对上一双脉脉含情的清澈眼睛。 他就乖乖窝在自己怀里,亲亲热热贴着心口,终于等人醒来后,笑眼弯弯开心道:“小则,下雨了。” 屋外雨声淅沥,房里自成天地,人在家中,爱人在怀。 一醒来就感受幸福冲击的郑则心跳疾速、咚咚作响,当场半边身子发软,脚底酥麻......他难为情地抬手遮住红透的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可心的人啊。 藕粉吃了小半碗,周舟悄悄打量郑则,这人起床后就奇奇怪怪,给自己穿衣服一直低头,现在喝粥也不坐过来......从前都巴不得抱腿上搂呢! 正庆幸下雨天哪儿也去不成呢,周舟一颗心早想黏在相公身上,可昨晚刚亲热,他克制自己不闹娇,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你干嘛啊郑则,一直都不看我!” 他使劲儿拉人来身旁,语气失落委屈。 郑则沉浸在莫名其妙的羞涩情绪里,突然不敢看自己成亲一年多的夫郎,像个毛头小子一样闪躲视线,在人家看不到的地方又偷偷注视。 俨然一副大龄纯情怀春汉子的样儿。 听到喊声郑则愕然回神,顺着力道挪动椅子坐到周舟身边,乱七八糟哄道:“我一直看着,别气,一直有看你,真的。” “骗人!我怎么没看见?”周舟不满意,明明是他先拉人,现在又扭动肩膀不让搂,刚刚是委屈,这会儿是真要生气闹脾气了。 神志不清差点坏大事。 郑则恢复理智,直接抱人在腿上亲亲,哄完不忘端起小碗递给他,“吃吧小宝,把藕粉吃完,别生气,是我想事情入迷了。” 周舟被紧紧抱着才安静下来,他拿住小碗瞪了汉子一眼,倒是乖乖吃东西了。 郑则暗暗舒气。 雨下了一整天,屋檐雨帘不断,门廊水珠四溅,雨水带来阵阵凉意。 郑则没等雨停,戴斗笠披蓑衣,走入雨雾去检查看牛棚猪栏。 周舟打开后门竹篾门,躲在角落的豌豆黑豆听到动静回头,周舟朝它们招手:“进来吧!”小狗利落进屋,特别有分寸地趴在堂屋大门边望向院外。 “这俩狗倒是有眼色。”郑大娘笑道。 周舟睡不够,但精神好了些,也进房拿布料和郑大娘坐在堂屋做针线活,“阿娘,这场雨之后是不是就开始凉快了?” 郑大娘抬头放松脖子,说:“哪能这么快,得反复下个两三次才逐渐转凉。” 那得抓紧做鞋袜衣裳了,周舟看着手上的袜子暗想,今年还得给郑则做一身体面点的棉衣,最好去请教娘亲帮忙,冬天卖笋干郑则要外出谈生意呢。 月哥儿雨天也在家做针线活。 清晨醒来时屋外雨声正大,他转头一看,石头不知什么时候起床了。 刚穿好衣裳,心头想的人正好推门进房,汉子见到他后,满脸郁闷瞬间转为欣喜,林磊爽朗笑道:“怎么醒这么早啊,你该多睡。” 月哥儿被他拉着重新坐回床边,“我不困,头疼不疼?昨晚没喝醒酒汤就睡了。” 林磊喝酒回家后,谨记小爹叮嘱,一点儿没劳烦夫郎伸手帮忙,自己闷头打水洗漱,躺床上也规规矩矩放好手脚才睡觉。 倒是月哥儿不习惯,翻来覆去哪哪儿都不对劲儿......最后红脸拉过石头大手揽住自己,这才睡安稳了。 “头不疼,”林磊语气一转,郁闷道:“武宁把我赶出厨房,说什么别碍手碍脚耽搁他煮粥——他根本不会做饭好吧!” 平日是月哥儿和小爹做早饭,如今这情况,林磊便想替夫郎承担做饭一事。 没想到却一连被两人嫌弃,“小爹让我别添乱.....” 月哥儿惊讶道:“宁宁煮粥?” “昂,在那儿嚷嚷说要煮给阿水喝……他昨晚喝得多,估计还没醒。” 林秋以为宁宁一时兴起,没想到他学得很认真。杂粮米洗净入锅后,武宁耐心守着炉子时不时掀盖搅动,还说:“小爹,我先学煮粥,之后再学别的,月哥儿养身子就换我和你做早饭,成吗?” 林秋一愣,笑道:“成,你乐意劈柴挑水也成,乐意煮粥揉馒头也成,都成!” 月哥儿动容,告诫石头说:“往后不许再和宁宁吵了,他说你,你也不能回嘴。” “我嘴快怎么办?怼完才回神。” “那你就多想想......”月哥儿拉过他的大手,笑盈盈捂在肚子上。 林磊立马咧着个大白牙,轻轻揉了揉,喜不自禁说道:“忍,必须忍,我一定忍,哈哈哈哈!” 哎!他都兴奋好几天了,每每提起仍旧忍不住开心,林磊抱着月哥儿齐齐躺回床上,嘴里不住念叨:“怎么这么好呢,我真是太——高兴了!响水村还有谁比我幸福?” 月哥儿被他情绪感染,跟着开心笑起来,两人脸对脸笑了半天。 缓了缓,月哥儿轻声问道:“你会不会觉得太早?咱也没存到太多钱,卖鱼挣了点,不久要买牛车呢。” 林磊听出夫郎心中忐忑,他撑起身子正色道:“怎么会,明明是来得又早又巧!” “钱可以挣,今年冬末我们三人继续捞鱼,明年春天咱家还在田里养鱼,有牛车后运送方便,秋天卖土豆能轻松些。” 林磊凑到夫郎耳边想说话,可一想到要说什么就开始忍不住先笑起来。 乐了半天,一句话没说成。 “别笑了……”被月哥儿推了一把林磊才渐渐忍住,他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快意说道:“咳,那什么,郑则哥独苗呢,他还没有哈哈哈哈——” 说到这又开始笑,月哥儿拿他没办法。 “阿水也没有,这么一想,我简直做梦都要笑醒——” 林磊昨晚去郑家吃饭,因为笑得太过得意,被郑老爹打了两下后背才收敛。 “我喝醉都是郑伯灌的,年叔还拱火!郑则哥听后竟也开始灌我......幸好阿水帮忙挡酒,只有唐观峰认真在喝,那小子挺豪爽,帮我喝了几碗。” 月哥儿彻底满意放心了,他抓起大手往石头脸上轻拍几下,好笑道:“该,叫你一点也不收敛。” 谁收敛得住啊! 林磊心想,他绝对是最收敛的那个,不信看看到时另外两人能笑成啥样…… 第263章 夫夫夜谈 雨水浸透泥土,淅淅沥沥下到傍晚才渐渐停歇。 鲁康走到后院仰头感受,果真停雨了,便打开鸭笼甩小棍儿“哩哩哩”赶鸭子去水塘。 周舟剁菜叶喂鸡后,朝堂屋喊:“阿娘,我俩今晚去爹娘那头吃。” 郑大娘一听立即停下手里的活,日子这么快到了吗?转念一想周舟胃口不好,去新房吃家乡菜或许能多吃点,便扬声回道:“哎,晓得了。你去厨房倒点嫩玉米粒带过去炒着吃吧!” “好,谢谢阿娘。”玉米粒趁鲜嫩还能吃几回,周舟颠动簸箕吹掉玉米棒的小碎屑,往小篮里头倒了一小半。 拿好东西去篱笆空地找郑则,发现他在看小枣树。 树苗旁有一根挨得极近的笔直竹竿。树与竹竿之间用麻绳捆绑在一起,郑则说这样能防风吹导致树苗摇动而长歪。 “郑则,小枣树怎么了?” 小枣树叶片潮湿,枝条伸展,三月种下至今有半年了,长势喜人,瞧着已经稳稳扎根在这处地方。 “没事,想到要修枝了,等天凉快些再弄吧。”郑则伸脚踢踢围在树根防豌豆尿尿的竹篾笼,风吹日晒的,还挺结实耐用。 他甩甩手,又往衣摆擦两把,才伸手去捏夫郎脸蛋,沾水的手指凉丝丝的,周舟皱眉不满打他一下:“总掐我脸!” “给不给掐?” “掐你个大脑袋!”周舟也踮脚想掐回去,掐你掐你掐你! 郑则大笑:“要不......你跳起来掐哈哈哈哈哈!”他只稍稍仰头周舟就碰不到脸,在人恼怒之前,郑则好脾气低头任夫郎掐拧,嘴里“嘶嘶”出声。 “我掐一下你还五六七八下,不公平,”郑则接过他手里的篮子,长臂一搂把人夹在胳膊底下,张嘴“咔咔”嗑响牙齿,笑道:“要不给我咬一口吧?” “想得美!”周舟笑嘻嘻躲开颊边烦人的手指,最后实在恼了,他勒住郑则的腰停住脚步,突然下蹲。 郑则搞不懂他要干嘛,只好松开手臂一起停下。结果这人勒紧后“咿呀!”大叫一声,竟是想把自己拔起来。 “......” 郑则纹丝不动、似笑非笑。 周舟不服气,再次勒住人后仰,憋得小脸涨红,“咿呀——” 勒啊扯的,手里的篮子差点折腾脱手,两人站稳后郑则闷声笑道:“拔萝卜呢,玉米撒了咱俩都得挨骂。” 周舟立马转头四处看看,没发现阿娘才放心,他不敢闹了,推人往竹门去:“走走走,赶紧走。” 两只大鹅徘徊前院荷花池,撅屁股埋头叨水喝,菜地菜苗逐渐长成,如今也围了一层篱笆防止它俩叨菜。推开中庭大门进院,被郑则驱赶的大鹅仍锲而不舍跟在身后。 周舟佩服称叹,十分不满:“一天天真精神,这么久还认不得我,真讨厌。” 郑则帮他一起骂:“嗯,真讨厌,拇指大的脑子果然记不住事。” 周舟听后嘎嘎大笑。嘴好毒呀小则。 周娘亲接过小篮子,先抬眼仔细看向儿子头顶:“雨停后有水雾,你该戴草帽再走过来,发丝都潮了。” “去房里找布巾擦擦吧,阿娘添了新的。” “不去~娘亲,我看火,等会儿就能烤干。” 周娘亲只好拉人至跟前,捏住袖子擦两把,擦到毛发糟乱才放心,随后打发他去喊人:“让你爹来剁肉吧,玉米粒炒碎猪肉。” 周爹和郑则在后院看前几日种下的柿子树苗,选在鸡舍旁挖深坑种植,这场大雨总算是把泥土浇透了。 “光秃秃的,啥时候能发芽?”周舟问。 三人围在没叶子的树苗前,孟辛喂完鸡也凑到粥粥哥身边一起看,郑则说:“柿子树长得比枣树杏树慢些,说不准。” 周爹晃晃树干:“明年春天看看,不成就后年,只要没种死总有一天会发芽。” 最近两人偶尔来新房住,吃完饭住一晚,次日吃早饭再离开,四位爹娘对此是默认态度。 晚上洗漱回房,周舟在新床滚了两圈,终于挂上床帐了,还是清爽舒服的竹青色。 饭后周娘亲已经给两人熏过一次艾草,郑则查看门窗后捞起椅背上的寝衣,说道:“今晚不能只穿小衣,夜里凉。” 他摩擦周舟手臂感受,喊人起身穿衣。 “不穿,不舒服,”周舟拉住他的手,软乎乎朝人说了句:“小则你抱着我不成吗。” 郑则轻笑一声,站在床边没了动作。 ......夫郎有点黏人怎么办。 “不穿就不穿吧。”能怎么办,他只好妥协,抱着就抱着吧。 昨晚半夜才睡,郑则吹了灯放床帘,打算和黏人小宝说两句话就睡,躺好他笑道:“来吧,抱吧。” 周舟滚到他怀里紧紧贴着,郑则这才抓起薄被摊开盖在身上,他拍了拍沉甸甸窝在胸膛的人轻叹:“怎么和你名儿一样黏人?” 周舟蹬蹬腿不说话。 两人在昏暗床帐里静静相拥,气味好闻,温度舒适,夫夫俩都很舒服放松。郑则昏昏欲睡时听到怀里人问:“郑则,收鱼干虾皮要去多久哇?” 郑则睁开眼睛,心想他原是为这事使劲儿黏自己呢。 他抱紧夫郎耐心解释:“六七天就回。去白石滩沿河村落的路线我已熟悉,收货价钱可能要花时间谈一谈。土豆片得探探销路,若能换虾皮鱼干最好,但恐怕很难,能卖掉就先卖掉。” 郑则不担心土豆片卖不出,只是价格估计不高。 周舟伸手去摸他脸,抠眼睛捏鼻子拉耳朵,纯粹折腾人,最后泄气道:“又得分开,你现在和爹爹一样了......” “我倒想和爹一样,”郑则拉起他的手咬住轻轻磨牙,又放开亲了亲,说:“有能力挣大钱,让你衣食无忧,想住农家小院住农家小院,想住镇上大屋住镇上大屋。” 周舟攀上他脖子亲亲,亲密无间贴着去看郑则眼睛,眸光闪动:“可是你好辛苦。” “粥粥,我是乐意的。” 阿爹阿娘都是知足的人,若不是遇到周舟,他或许会安逸于比下有余的屠户生活。 但郑则不想说“为了你才去做生意挣钱”,这话听着漂亮,深究起来,实际却是为失败和矛盾做借口的铺垫。 没本事的懦弱汉子才会这样说。 郑则想挣钱,就坦坦荡荡承认是自己想挣钱,他想了想说:“做生意难,赚到钱却也有成就感,我是乐意的。” “赚到钱能让你过更好的日子,”在周舟张开说话前他忍笑捂住,换个角度哄劝道:“那你想一想宝宝,想一想胖娃娃。” 说到这点周舟果然安静了,郑则继续说:“如果胖娃娃来,你会不会觉得现在不够好?” 昏暗里,被捂嘴的脑袋点了点。 郑则放开手,搂紧人认真说:“你对胖娃娃的感受,就是我对你的感受。” 哪里都觉得不够好,永远觉得他值得更好。 一直以来的小矛盾就这样被郑则化解了。周舟黏人,尤其依赖郑则,哪怕清楚知道他是要去赚钱,但心里仍旧不可避免感到失落,但今晚听到胖娃娃的说法后周舟突然就能理解接受了。 态度迥然不同:“好好挣钱,小则。” 郑则暗想,胖娃娃的力量真大。 雨后天晴,响水村村民开始卖粮食。 辛苦一年得到的收成,村民们卖粮十分谨慎,先是去镇上多家米粮铺子打听,暗暗对比价格,回村互通商量,心里有数才开始张罗。 商贩来村里吆喝收粮食谷物,能免去农户自己运送的麻烦,但卖价不高,收的量也不多。 为了能多卖点钱,村民更愿意自己运去镇上,身强体壮的汉子推推车步行也就去了,辛苦多跑几趟;或花钱请村里牛车帮忙运送,也是法子。 这日,村里大树下传来铜锣吆喝声,村民们纷纷前去凑热闹。 “辛哥儿——快去看看!”周舟听到动静站在院门口踮脚张望几眼,啥也瞧不见,便喊来孟辛。 小孩点点头立马往大树下跑。 郑大娘抬头看一下继续干活,说:“定是收粮食的来了。” “秋收后来了好几伙人,我看价格大差不差。” 话刚落音,家里有人上门。 “郑则哥?”小山瘦高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他朝里喊道:“大娘,周舟哥!” “小山,进来呀,你找孟辛吗?” 小山没来得及说不是,他爹娘就在身后开口:“蓉嫂子,舟哥儿,我家送土豆片来了,你们瞧瞧。” 孙向财挑着担子,和他婆娘燕婶一起来,两人前后进院招呼道。 院子地面潮气未消,郑大娘引人在门廊卸货,两个麻袋看起来不轻。周舟朝篱笆空地喊道:“郑则!快来收土豆片——” 郑则一早搬出樵歌沟买来的木材翻晒,打算这一趟倒卖回来后,秋冬农闲就起杂货房。 燕婶笑道:“前段时间日头烈,晒两天就干巴酥脆了,正巧下雨,没能马上送来。” 周舟憋劲儿提起麻袋,挺沉,他舒一口气问:“燕婶,有多少斤?全都送来了吗。” “哎,有八十斤,”燕婶说到这儿,郑则刚好走出堂屋。 孙向财接过婆娘的话:“则小子,当初答应送来一百斤,前头先给了二十斤,这便齐全了。你倒出来瞧瞧吧,都是过水煮晾晒好的。” 郑则点头:“成。”他先称过麻袋看斤数,之后解开口袋抓起一把土豆片,酥脆轻薄,晒干后稍稍曲卷,颜色淡黄干净。 周舟往箩筐垫好布巾:“郑则,倒进这儿。” 两个麻袋的土豆片颜色和酥脆程度一样,孙向财蹲下来一起看:“是同一批,我家人多,齐心协力一天就切片过水晾晒了。” 周舟热情搭话:“向财叔,你家今年种了两亩半土豆吧,剩下的全卖生土豆吗?” 两亩半的土豆大概有两千斤,做土豆片去了五百斤。孙向财说:“生土豆是卖了点,去镇上能多卖半文钱一斤,不怕你笑话,是和我大儿子步行推去镇上卖的,唉,来来回回累得很。” “家里也得晒点囤着,剩下的冬天能吃完,刚好这就没了。” 周舟暗想,他只记得孙向财种得多,原以为送来的土豆片最多,倒忘了他家吃得也多。 一家三口站在一旁闲聊,耐心等郑则回复。后者仔细查看后,回房拿串好的八百个钱递给孙向财:“你也数数吧,坐下歇会儿。” 夫妻俩欣喜道谢。 “谢谢你啊,则小子,”孙向财接过钱交给妻子,郑则给钱这么爽快,他遗憾道:“还是往你这送能见钱快,可惜我家得留口粮......” 燕婶数完钱后收好,高兴问道:“则小子,明年你还收吗?” 郑则将两个麻袋还给他们,谨慎回答:“这我真说不准,若明年收,一定先去你家问问。” “那可好,你千万别忘了啊。”燕婶就等他这句呢,哎,郑则可真是聪明会说话。 一家三口脚步轻松离开,周舟找出自家麻袋装土豆片,往院门看了眼:“辛哥儿怎么去了这么久?” 话音刚落,周向阳和孟辛的说话声渐渐靠近院门,两人不知在聊什么,小孩一直追问:“辛哥儿,去吗?去年我和石头哥捡到到可多了,不过有蚂蟥,你怕蚂蟥吗?” 周父和周婶子嫌他话多走得慢,说:“要不你让爹娘先进去吧,背着东西死沉。” 孟辛闻言快步进院,跑到周舟身边。 周向阳紧紧跟在他身后,稔熟喊道:“周舟哥!你快跟辛哥儿讲,你和我小哥去年是不是在水田捡到好多田螺?” 稻田割了,正是捡田螺的好时候,村里小孩近日都挽裤脚踩泥水里兴奋呢,周舟笑眯眯道:“是啊,捡了一小桶,田螺藏在稻根田埂附近。” 孟辛好像不是很感兴趣,他帮周舟提溜麻袋装土豆片。 郑大娘见周承夫妻肩扛麻袋,向前帮忙托住卸下,“大伙都赶上今天来了。” 周婶子动动肩膀放松,舒一口气:“前两天就晒好了,可下雨没法出门,生怕耽搁郑则做事,雨一停就赶紧先送来。” 周向阳家种了两亩土豆,夫妻俩商量着卖一半留一半,落得轻松。 一百五十斤土豆片,换了一吊五百文钱,有了进项心情好啊,夫妻俩收钱后和郑则聊了几句。 两人喜气洋洋走出郑家院门才想起儿子,周婶子一乐,返回喊道:“小阳,爹娘回家了,你走不走?” 第264章 家里土豆卖了吗? 周向阳在杂货房这头干起活来了,他和孟辛一人一边抓住麻袋口方便周舟装土豆片,闻言喊道:“等等!”(上章末补了饭) 又回头不放弃地问孟辛:“辛哥儿,去吗!一起去捡田螺吗?” 周向阳捡过几次,还想再去,可石头哥说要陪小侄子,虎子被云婶安排守在村头等商贩,小山要干活没空,小树也要帮素姨干活......他不想自己捡,就找上孟辛了。 孟辛摇头拒绝:“你去吧小阳,我有其他活儿要干呢!” “好吧......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嘛。”周向阳满脸失落,一个人捡多没意思。 郑则走到这头搬麻袋,瞧见两个小孩话说着说着,一个一脸失落,一个没什么表情,挑挑眉看向夫郎。 周舟笑眯眯,摇了摇头。 孟辛见小阳没精打采的,想了想,给他出主意:“你找我们家鲁康哥啊,他一定乐意的。” 鲁康比周向阳大五岁,几个扎堆的皮小子与他见面能打招呼聊聊天,但很少会主动找他一块儿玩。周向阳听后眼睛一亮,脸上恢复神采,找鲁康一起总比自己捡好呀,他说:“那我去问问!” 孟辛拉住人:“你下午再来吧,他去取打猪草还没回家。” 等在院门口的夫妻俩见儿子半天没出来,就说:“小阳,那你和辛哥儿玩吧,爹娘先走了!” 周向阳连忙回道:“就来,就来!辛哥儿再见!” 孟辛看他跑远。 土豆片全都搬进杂货房后,郑则顺道检查存放的笋干,周舟得意道:“我都看过啦,一点都没坏。” 这些笋干是郑则辛苦收来的,冬天收入全靠它们了,周舟生怕存放不当捂着发霉,对此特别上心,天好就勤快搬出来翻晒。 “嗯,辛苦小宝,”感受到夫郎的支持,郑则心里像是冬日从外头回家喝了碗米粥一样熨帖安稳,他绑好麻袋,朝门外瞥了一眼,迅速低头在周舟脸蛋上啵了一口,“亲亲你。” 周舟双眼亮晶晶,根本挡不住心头喜欢,他拉住郑则,踮脚仰头。 干完坏事的两人满脸笑容关好杂货房的门,听到孟辛在门廊下说起大树那头的见闻:“......收土豆红薯的,红薯一文钱一斤,土豆一文半,驴车一拉就走了。” 郑大娘说:“自己拉去镇上倒是能多卖一文钱。” 周舟和郑则对视一眼,价格大差不差,“来了几辆驴车,有哪些人卖了?” 孟辛说:“两辆,离大树比较近的人家先卖了,驴车收够就走。” 这时院门口传来动静,郑老爹给林家拉完粮食回来了,林淼没进院,招呼一声便先回家。 郑则跟在进厨房找水喝的阿爹身后:“下午还去吗?” 郑老爹说:“去,阿勇家的粮食得再跑一趟。” 响水村近日氛围忙活火热,村民一边守着商贩来村里,一边想法子运去镇上找销路。 也有人犹豫着,是否要做土豆片送去郑家。一百斤生土豆能做二十、二十一斤土豆片,十文钱一斤算下来,生土豆有两文钱,镇上两文半一斤......就是得费点功夫切片过水晾晒。 陆陆续续有村民上门,有的是来找郑老爹帮忙拉粮食,有的是来找郑则。 这日马老三上门问:“则小子,你家还收土豆片不?我家种得多,想往你这儿也送点,我夫郎和小儿子在家能晒。” 郑则估算手里的钱,收是能收:“你家能做多少斤?” “一百斤是有的,收吗?” “收,但得尽快在这几日送来。”郑则打算收完这一批就出门。 “成。”马老三得了话赶紧回家。 小树家也在忙着卖粮食。 方素牵着儿子慢慢从村口大树往家走,小树频频回头看向已经走远的驴车,他失落道:“阿娘,咱家土豆要怎么卖?” “......阿娘想想。” 去年家里没种土豆,方素卖土豆没经验,小商贩们来村里收粮食,价格低点但免去花钱运送,可家在村西,驴车来收完都轮不到她家,郑则那头收土豆片也做不成...... 方素想入了迷,儿子摇晃她的手才回神,抬眼猛地瞧见那魁梧汉子站在不远处。 不声不响站那儿,方素冷不丁吓了一跳,她用力抓住儿子的手。 小树抬头看看阿娘,又转头看看大胡子,喊道:“大胡子。” 李力从山脚走到荒地附近,远远就瞧见娘俩慢吞吞走在路上,人走近了也没发觉。 他往前走几步,离得近些才回答,“嗯。” “大胡子,你去哪儿?”大胡子背着大背篓,里头散发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血腥味。 “去镇上卖猎物,”李力眼尖瞧见女娘皱眉,心头懊恼,怎么前两天意气风发猎到活物没碰见人,猎到流血死透的偏偏就撞上了。 猎物死了得赶紧去镇上卖,他着急没顾上,近日蹲守山上打猎,这会儿一身衣裳也没眼瞧......烦。 一张老脸难得带了点热意。 难得见面,李力往大树方向看一眼,没人来这头,便厚着脸皮没话找话:“去哪回来,家里土豆卖了吗。” 话是对小孩说,可他直直看向方素。 小树放开阿娘的手绕到大胡子身后去看背篓,方素只好垂眼接话:“刚从村头那儿回,” 她正烦恼卖土豆的事,被这么一问,像是刚想坐下脚边正好有把椅子一样巧,不知不觉就把话说出来了:“土豆还没卖,商贩来一趟收得不多,村民都在等,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轮到......” 以李力以往解决问题的经验,决计不会干等,自己不好出面帮忙,只好说:“干脆去问村长,他知道去镇上哪头卖,花钱请他用牛车拉,好过一直等。” 方素闻言抬头看汉子。 李力却转头往身后一捞,摸到小孩脑袋,把人拉到跟前说:“陪你阿娘去村长家。” 自己与村长无亲无故,当初建房子他都愿意出面出力帮忙张罗请人,娘俩上门求助,村长会帮忙的。 李力知道避嫌,说了两句,朝女娘点点头就要走。 结果抬脚就想起一事,他停住,突然直呼人家大名:“方素。” 方素心头一跳,震惊看向那人,怎么,怎么...... 这回两人是真真正正打上照面了,李力笑起来右脸有一道深深陷下的笑痕,像酒窝,但又不是。 方素被这么喊了一声,因太过震惊忘了避开视线,就这么看进对方眼睛,只见他伸出脚展示正在穿的鞋,笑说:“踩着很舒服,靴子也帮我做一双吧。” 留了这么一句,也没等人回复,说完就走。 小树刚刚还好奇背篓里装的是什么猎物,这会儿却顾不上了,他有些兴奋在大胡子背影和阿娘脸上来回看。 第二次!哇哇哇,大胡子第二次和阿娘说上话了! 方素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缓了好一会儿,这才牵起儿子手往村里走。 小树踢踢脚下的石子,蹦蹦跳跳,心情极好:“阿娘~要去找村长爷爷帮忙吗,不是说不麻烦他吗。” 方素一个人养孩子总是想太多,她时常感人家帮忙,却也抗拒求助,生怕还不起人情,自己要强却不够泼辣有本事。这一年没了婆婆,更是什么都得自己想,夜里不知暗暗心酸流泪多少次。 她现在倒想开了,债多不压身,能找人帮忙就找人帮忙,只要她没死,人情债慢慢还,总有一天能还上。 “娘去开口说,不怕,咱花钱的。”那人说得对,花钱请牛车拉土豆好过一直等,她就是心疼钱才想着等商贩来收。 娘俩吃不了这么多,卖了总归能挣点。 小树点点头,紧紧牵住阿娘柔软的手:“我也开口,我求求村长。” 娘俩走了一段,方素思来想去没忍住,低头轻声问儿子:“小树,” “啊?阿娘。” “......那人是不是只有一双鞋啊。” “是呀,”听见阿娘主动问起大胡子,小树两眼放光,想说话一箩筐一箩筐冒出来:“别的鞋都掉底了,阿娘得空快给他做靴子吧,大胡子打猎要穿的,你看他今天还穿布鞋......” 小树当初在山脚听了大胡子一连串的交代,回家好不容易一一复述,阿娘旁的都答应了,却说她不会做靴子。 想到这儿,小树再接再厉劝道:“试一试吧阿娘,做成这一双,往后你就会做了,做靴子能多挣点钱。” 不知是哪一句说动方素,她点了点头。 秋日晴雨不定,连续几日暴晒后又突然下雨。 这日周舟在水塘边赶着小鸭呢,晴空万里,有东西滴落额头时他吓了一跳,以为是鸟在头上拉屎,小心翼翼伸手一摸,露出笑脸,“吓死我了。” 刚庆幸不是鸟屎,抬眼就瞧见水面连连泛起一圈圈波纹,他直接蹦起尖叫:“啊!下雨了!” 坐在他身边一起赶鸭子的小山愣愣问:“下雨咋了,周舟哥。” 周舟顾不上鸭子了,边跑边喊:“我得回家收笋干——” 他就不该不出门!周舟心里祈祷笋干千万别淋雨,冲进院门时发现地上没了竹篾席,周娘亲和周爹都在门廊笑着看跑得头发散乱的儿子。 爹娘在,那应该没事了,周舟抹了把脸刚想说话,周爹“哎呀”一声大声道:“小宝,笋干淋雨了——” 周舟刚落下的心又高高提起,脸上表情瞬间变得懊恼难过:“没、没来得及收吗?” 郑大娘从杂货房探头说:“来得及!阿娘在家看着呢,没淋到,你快去擦擦头发。” 周舟小圆脸一沉,跑到门廊打了爹爹一下,真讨厌! 他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再次冲进雨里:“我还要去赶鸭子呢!” 郑大娘扶着门框着急喊住他:“等郑则回来再赶吧——” 周舟已经跑远了。 雨下到晚上也没停,夜里夫夫在房里算账,周舟听了会儿雨声,合上窗户说:“幸好土豆片收够了。”他走到圆桌边趴在郑则身后依依不舍问:“你是不是就要出门了啊?” “嗯,雨停就走。”郑则把人捞到怀里抱着,两人一起看账册。 六吊钱收了六百斤土豆片。周向阳家一百五十斤,孙向财家、马滔家、芸婶家各一百斤,剩下的一百五十斤零零散散地收,也收够了。 周舟说:“胖婶没卖给咱。” “没卖,她家土豆卖去船上了。家里有牛车的村民卖去镇上,觉得麻烦的就送来咱家,他们也要晒土豆片。” 次日雨水未停,只渐渐变小,周爹让老马去镇上买了点猪肉——郑老爹近日没空杀猪了。 在郑则出发前喊他去新房吃饭说话。 想起荷花池养的四条鱼一直没捞,周爹说:“老马在月洞门那儿放了鱼竹笼,你去看看有没有鱼,捞两条鱼,送去老哥那头一条,今日下雨清凉,晚上喝个鱼汤。” 郑则去前院,直接脱鞋淌进稍浅的荷花池里头去捞鱼竹笼,轻松就拿起来了,他皱起眉头,里头果然空空荡荡。 鱼竹笼放回原位,郑则朝里头喊:“粥粥——用竹竿戳鱼,往月洞门赶!” “好嘞好嘞!”周舟来劲儿了,拿起墙边的竹竿池子一捅就开始大力搅动,荷叶底下不知是鱼还是水波,起伏翻涌,泥水混浊。 如此搅动半天,他朝外头喊:“有鱼了吗!” 过了会儿郑则声音传来:“没有——” 周舟已经搅得手臂泛酸了,他放下竹竿跑去后院马厩找人:“马伯!来捞鱼吧!” 老马一来瞧见池子被搅得乱七八糟,心疼道:“小东家,你去长条石凳坐会儿吧。” 再搅下去,东家早上只能去外头和大鹅一起看那口浅池了。 新房平日安安静静,老马话少,孟辛话少,周娘亲话也不多,只有周爹一人爱说话,他开口家里才有点动静。 不然只有两只大鹅“呃啊”叫唤。 这会儿倒是真热闹了,小夫夫来住整个家就活泛起来,厨房剁肉声、“刺啦”炒菜声、夫妻俩商量孩子口味的交谈声交织。 房子主人心头欢喜,家中气氛愉悦。 周娘亲听着外头声响对丈夫笑道:“还说放鱼竹笼肯定能抓到,吹牛说大话。” 周爹转头朝妻子笑了一下,大言不惭道:“我这是给机会让小则表现......” - 拿铁:经过读者提醒,考虑合理性改了土豆片价格。257、259章涉及土豆收货内容也做了修改,感谢大家阅读。晚上十二点前努力再更一章。 第265章 长这么大的脚做什么 初秋雨天清凉,傍晚吃饭正舒服。 老马买来的猪肉做成几个菜,较肥的部分和辣椒煸豆角,这是唯一口味重的菜; 瘦肉剁碎,一半和玉米粒炒,一半打入鸡蛋,加枸杞和切碎的虾皮做成瘦肉饼蒸蛋; 英红家送来的南瓜切成薄片撒葱花清蒸;荷花池捞起来的鱼加菠菜豆腐熬汤。 周娘亲照例单独每样分出一点,周舟贴在娘亲身边问:“马伯还是自己吃啊。” “嗯,他习惯了,放在厨房吧,”留好饭菜后她又朝孟辛说:“辛哥儿,端菜去观荷亭,要吃饭了。” 厨房这张桌子是郑家闲置的,暖灶饭那日搬来后就一直放在这头充当橱柜,平日的碗筷、米、采摘的蔬菜都放在上面,一家吃饭还是在观荷亭。 周爹坐下叹道:“哎呀,饭桌得赶紧买,冬天总不能一边吃饭一边喝风......” “慢慢来,离冬天还有时日,”周娘亲到底心疼丈夫,开口安慰道。她把一罐辣椒酱放在夫夫俩手边:“你们几个想加自己加吧,我和你爹不吃。” 家里饭菜顾着丈夫身体,口味偏清淡,几个孩子恐怕要加辣椒酱。 郑则果然舀了一勺先放自己碗里,他说:“娘做的辣椒酱好吃,咸麻香辣,咱们明早吃面条成吗?拌着正好。” “成啊,明早煮面。”周娘亲听了心里高兴,趁机拐人:“你和小宝想吃就来这头吃,娘过段时间再做点囤着,冬天也有。” 周爹笑了一声,大腿被拧疼,他嘴角翘得更高了。 成功喝到鱼汤,今晚可出了大力气赶鱼呢!第一碗喝得周舟没空说话,郑则给盛第二碗他才缓下来,捧着小碗说:“下雨天,有田婶子还磨豆腐啊?” 清晨醒来时雨还在下,有田婶子肯定没法去大树底下摆摊了。 周爹给妻子舀玉米粒,看了儿子一眼笑道:“下冰雹也得干活养家糊口。吃吧,喜欢下次爹还买,小则孟辛也吃。” 新房这头吃得热闹,隔壁房子晚饭却有些安静,昨晚吃饭说说笑笑五个人,今晚就三个,鲁康还不爱说话。 儿子和粥粥不在,今晚有鱼郑大娘都提不起劲儿,做好饭摆上桌,坐下就愣神。 大娘不动筷子,鲁康就不动筷子。 郑老爹笑道:“咋了,这不是有我陪着吗,一样的,今晚有鲜鱼呢,吃吃吃!” “哪里一样。”郑大娘看他一眼,心想看到你这发光大脑门,我眼睛都发晕。 不忍看鲁康担忧大人吵架的眼神,她拿起筷子夹菜放到他碗里,温声说:“吃吧鲁康,大娘就爱和你大伯发牢骚,没吵架。” “大娘吃,大伯吃。”鲁康这才拿起筷子。 近日家里忙,老伴驾牛车给人拉粮食去镇上卖,额外赚了点钱,但来回奔波也实在辛苦,郑大娘体谅道:“倒酒吧,家里还有酒吗,我陪你一起喝点。” 听到这句话,郑老爹这回是真的高兴了,他脸上的笑纹舒展开来:“哎呦那可好,你都多久没陪我喝了,正好孩子不在,咱俩吃慢点,说说话......” 孩子鲁康:“......” 明明他脑门不大,可总觉得在发光。 听出点门道的鲁康老实了,埋头吃饭。他现在不担心大伯大娘吵架,他担心自己碍眼。 新房这头,饭后收去碗筷,周舟蹲在烧热水的灶前烤红薯花生。 老马在先前熬鱼汤的小灶里扒拉,翻出两个小点红薯说:“小东家,这两个烤熟了,剩下的我来看吧,等灶火熄灭闷着才好吃。” “谢谢马伯。”周舟留一个给孟辛,孟辛送茶壶回来掰一半给马伯,两人守在灶前。 观荷亭里,周爹给郑则倒了一杯茶,尚未说话,就被抛着红薯散热的周舟瞧见了,他大惊失色跑过来推远:“爹爹!郑则不喝,他晚上睡不着!” 郑则揽住夫郎腰身,仰头笑说:“小宝,喝一点应当没事。” “一点也不成......”周舟听他温温柔柔说这么一句,声音跟着变小,“雨都停了,今晚睡不着,明天怎么有精神赶路?” 周娘亲闻言望向荷花池,天色昏暗,池面雨滴波纹消去,她说:“看来明日能放晴。” “那就不喝吧,”周爹笑着收回茶杯,说起正事来:“若是明日出发,你就驾马车去。” “春天我在白石滩收货那会儿,小鱼干六文钱,虾干八文钱,秋季货新鲜,价格恐怕要翻一翻。” “土豆片收货价不低,最好以物换物,若换不成再卖掉,赚一文也卖,千万别舍不得。回钱后赶紧收购虾皮鱼干往平良镇赶,现下正是好卖的时候,顺利的话,你争取多跑两趟,趁这时节把钱赚了。” 他们有收货经验和马车运送优势,况且郑则和镇上干货店做过生意、打过交道,只要货物品质不差店铺肯定会收,光这几点就强过许多人,他没道理不去努力赚这份钱。 郑则点头应下:“知道了阿爹。” 今晚要收拾行李,夫夫俩没留在新房睡,但澡是在这头洗的,回去时郑则背着夫郎,小心避开脚下水坑。 “郑则......”进了房间周舟也不愿意下来,赖在他相公后背。 “睡觉也要在我背上睡?”郑则回头笑问,背上的人没吭声,只越搂越紧,郑则背着他,耐心在房里四处走动收拾东西。 “包袱布巾放在哪里?” “放在哪里?” 周舟不愿意告诉他,就故意学人讲话。郑则好笑地兜住他屁股掐了一把,颠了颠,说道:“哪有汉子像我一样,出远门夫郎不帮忙,要自己收拾包袱,嗯?黏人小宝?” “黏人小宝?”背上的人鹦鹉学舌,声音委委屈屈。他就是舍不得郑则呀! 周舟乖乖趴在他肩头,看他找出包袱铺在圆桌摊开四角,然后打开衣柜,找出衣裳、袜子、水蓝色的小衣...... 水蓝色的小衣?周舟心里生出希望,他伸手掐郑则脖子轻轻摇晃,语气雀跃:“干嘛拿我的小衣?你,你、” 是不是要带我出门啊?! 结果郑则闷笑,含含糊糊意有所指:“有用。” 周舟愣了一瞬,撑着郑则肩膀偏头去看他的脸,疑惑发问:“有用,有什么用?难道你要穿?” 郑则大笑出声,没再回答。他快速收好东西便把人放床上。周舟想再闹一闹,想问他是不是要带自己出门,没能开口就被一句话堵住想法。 “睡吧粥粥,明日我得赶车。” 讨厌……周舟叹气歇声,在郑则的轻拍哄睡和满满的酸涩中慢慢睡着了。 确认他睡沉后,郑则低头寻到他嘴唇亲了一口,轻声笑道:“呆瓜。” 次日马车安静离开响水村,除了家人,郑则没和任何人道别。 武宁和林淼在山脚家里住的日子变少了,他要帮小爹分担家事,住村里方便。夫夫俩和这头爹娘商量时,武婶子理解,她说:“那头人多,事也多,月哥儿要养身子,你确实应当多出力。” 等丈夫和儿婿离开饭桌,武婶子拉住想一起跟去的儿子,犹豫再三,谨慎问道:“……月哥儿来了,你有没有动静?” 武宁表情一垮,坐回椅子郁闷道:“什么动静都没有,真烦人。” 武婶子听到他说“烦人”,语气也不好,以为他心里不乐意被问。想到自己儿子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她赶忙哄道:“阿娘说错了,没有催你啊,阿娘只是问问,你别恼,晚点来也没事......” 生怕给人说烦了。 结果武宁瞪大眼睛,像是听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他猛地站起来说:“不能晚点!” 武婶子吓一跳,愣愣抬头看他。 “至少要比弟弟早的!”武宁在阿娘跟前来来回回踱步,拳头捶掌,着急道,“我想快点来的,可都没有!我和林淼特别努力,每天晚上、” “停停停——” 武婶子尴尬喊停,嗐,真是,倒也不用说得这么仔细...... 她拉住儿子阻止他转悠,她不仅眼晕,脑子跟着一起晕......武婶子表情复杂地看向跳脱的儿子,心想当娘的也不一定了解自己孩子,她有时就猜不到宁宁想法。 “那什么,你心里有数就行,啊,阿娘都成,我和你爹不介意早来晚来,都成......” 阿娘不听自己说,武宁就去找林淼说,反正不管自己说什么林淼都会耐心听。 晚上结束后,林淼帮他擦拭清爽,两人相拥躺好。 武宁精神头还好,他霸道地把腿架在林淼身上,说:“酸,揉揉。” 林淼任劳任怨伸手按一按放松,他把人往怀里捞了点,贴紧后,露出面对武宁才有的轻佻表情,轻声笑道:“......坐着也酸?” 武宁听懂了,他特别喜欢这个时候的林淼,有点坏有点乖,他长手长脚全部霸道环在林淼身上,嘿嘿得意笑道:“当然酸,那么久呢。” 说到这儿,他低头捂着肚子说:“这次应当来了吧?”不过他这次突然有点犹豫,“要是来了,谁帮小爹做事?” 武宁明明身强体壮,若是从前,他肯定活蹦乱跳不当回事,或许是他那天被月哥儿的事吓到,以至于认为,就算肚子不痛,来了就得好好养身子才成。 他能有这样的觉悟,倒省了林淼费心。 林淼笑道:“你好好的就成,家事其他我来做,我什么都会做。” 这话一点也不假,武宁放心了,林淼就是什么都会做的,他做饭更是好吃! 不过第二天,武宁还是怀着小小的、不可告人的心思去找弟弟“打探消息”。 “粥粥啊,他和郑则出远门收货去了。”郑大娘让宁宁自己去找把椅子,坐下歇歇。 武宁没去找椅子,他蹲在伯娘身边怅然若失,都好久没有单独来找弟弟说话了,如今来一次竟然见不到人。 他失落道:“怎么这样呀……平日他在家,我总觉得可以随时见面,一点没想。现在知道见不到他,就突然可想了。” 郑大娘长长叹了口气,看向院子说:“谁说不是呢!唉。” 弟弟不在,武宁陪伯娘说了一会儿话便回家,走在村道上,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他敏锐回头,发现是小树。 “武宁哥好!武宁哥再见!”小树边跑边喊,一点也没停下。 “你跑这么快去干啥?” 小孩没回答,噔噔噔背着个背篓跑远。 “阿娘,阿娘!”小树跑进院子里喊道。 方素正在翻晒土豆片,一亩半的土豆,卖一半留一半,卖完后她总算心安落地,终于空出心思做旁的事。 她也在家切土豆晾晒储存,土豆片没有过水煮熟,听说口感没那么好,但放得久,她也满足了。 小树喊得急跑得快,她一回身就被小孩抱住腰,方素摸摸儿子额头笑道:“满头大汗,什么事这么急。” “阿娘,进屋,进屋说。”他相当谨慎。 两人进了堂屋小树才放下背篓,他找出那双靴子递给阿娘:“大胡子试了,脚穿不进去。” “还穿不进?!”方素心里一沉接过靴子细看,真是纳闷,怎么穿不进去啊。 她做了这么多双鞋子,第一次被反复退回来改,况且先前已经改过一回。 这靴子真是改得她心烦气躁,且心里隐隐感到羞耻,回想起来就面红耳热——纯粹丢人丢的。 做好一次、退回一次、改一次、现下还是穿不进,能不丢人吗? 可靴子是方素自己松口同意做的,她就不能抱怨什么“不会做靴子”这样的话。这活实在挫败人,她干脆把鞋往旁边一搁,脸一撇,不想看见了。 小树很少见到阿娘这样的神态动作,他愣了一瞬,牵着她努力说好话:“阿娘别气,再、再看看吧,或许下回就改成了。” 方素却想,若是改好下回仍旧穿不进,那岂不是更丢人? 她想来想去,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怪罪的地方,“这人,长这么大的脚做什么?” 第266章 乐极生悲 “这架织布机是我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静姐儿月份很大了,站起来需得扶后腰,方素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了一把,后者道谢笑道,“哎!如今起身都有些困难,已经有段时间没织布了。” 方素看向她的肚子,劝慰道:“养身子要紧,身子养好生孩子才不会落下病根......织布往后有的是时间。” “我阿娘和我婆婆也这么说。” 方素想买织布机,光在家想没用,她干脆出门找有这机子的人家问问价,如果合适,她想在年前就把这件事定下来。 林启宁媳妇儿就有一架,方素来村长家的次数不少,知道她是个性子敞亮大方的,这才厚着脸皮上门来问。 静姐儿领她走到织布机前,说:“我娘家下河村有位刘木匠,这台织布机便是在他家定做的,他的木工手艺好,家具门窗都能做,咱们村有不少人家去找他做家具。” 两人在织布机前围看,静姐儿果然十分耐心细致给方素介绍。 她从婆婆口中听说不少村里的事,知道三婆婆苦命,知道方素有难处,织布对她来说倒是一条出路,总比给人缝补拆洗挣钱来得强。 于是她贴心道:“我当初花了一两二三百文买的这台织布机。你若想买,不妨先去集市或是城隍庙逛逛,也有人卖过手的旧机子,挑一挑品相好的,或许半价就能买下,能省不少钱!” 方素眼中闪过惊喜,一两多钱对她来说实在太贵,若是七八百个钱,她咬咬牙能下决心买。 “谢谢你静姐儿,”她拉过对方的手真诚谢道:“我正苦于不了解这机子,想买却又怕被人诓,有你这番解答,我心里好歹有个底了。” “张张嘴的事,等你买回织布机,也叫我上门看看去。”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方素再次谢过才回家。 这晚,娘俩点灯坐在床上数钱。油灯昏暗,小树却一眼瞧见不远处桌子上放着的那双大靴子,他回头看看阿娘,下床伸手去捞了靴子。 “阿娘,大......的靴子你不再改了吗?” 方素抽空看了他一眼,“哎”一声轻斥:“刚洗好澡,干干净净的,去捞那臭鞋子做什么。” “这也是干净的,鞋底可干净了,他往地上垫破衣裳才踩上去试......” “那也不成,”方素皱眉推推她的倔儿子,“快拿远点。” 小树耸眉搭眼放回去,而后靠在阿娘身边看她数钱。方素晃晃手里的钱串和他商量:“阿娘想买织布机,可能会用掉这一半的钱,你愿意吗。” “一半啊......”小树伸手摸了一下铜板,他和阿娘好不容易才攒下来这么多,他诚实道:“愿意的,可我有点舍不得了。” 方素看着儿子这大半年才养出软肉的脸,轻轻捏小孩的脸,笑道:“阿娘也是,头一回手里有这么多钱。如果不买织布机,明年能卖的土豆不多,就没那么多钱了。” “为啥?”小树刚体会一次种地收获的快乐,成筐圆滚喜人的土豆、成串饱满的花生,让他整天在家摘花生也是愿意的,小树直起身子语气焦急:“明年不种土豆吗?” 方素点头:“阿娘打算把那两亩地租出去,光靠咱娘俩种不了......” 话没说完,小树瘪起嘴巴,眼睛迅速蓄泪,没能忍多久就哭了,“呵呜,我想种——” 没想到一句话就把人惹哭了,方素放下钱串抱住儿子:“不哭,田地阿娘牢牢握着呢,等你十六七岁长大有力气,就可以种了。” “我现在就想种,我不想只看人家收土豆,呜——” 不能种地......小树光想想就要被难过淹没了。 方素万分后悔睡前聊起这事儿,她耐心哄劝许久,答应明年春天再看,小树才渐渐平复情绪。 花生晒干剥壳拿去镇上榨油,也能卖钱......方素心中暗暗打算,她下定决心说:“明天阿娘带去你坐罗爷爷的牛车,咱去集市逛一逛,好吗。” 小树眼睫湿润地点点头。 小树一早坐罗老汉牛车去镇上的这天,小九正午时坐罗老汉的牛车返家。 “大哥呢?周舟哥呢?”小九身上的包都没放下,一进门就喊人。 郑大娘进厨房给他张罗午饭,说道:“他俩出远门去收货了,要过个七八天才回来。” “那我大伯呢,鲁康呢?” 小九每次回家都要把所有人问过一遍才放心,郑大娘知道他的心思,耐心回答:“田里也没活,你大伯和鲁康收猪去了,辛哥儿在新房那头好好的。” 郑大娘回头催促:“快去放包,先填饱肚子。” 小九吃完东西去新房打招呼,结果发现只有婶娘在家。周娘亲放下绣绷招手喊人到跟前,笑道:“你年叔带着老马和辛哥儿刚提桶出门不久,说是要去村西捡田螺。” 周娘亲指着门廊角落放着的小板凳说:“若是你去寻他们,你帮年叔带上这小板凳,他路上定是要歇一歇的。” 小九得了话,拿上小板凳就往村西跑。 周向阳今天又来找鲁康,得知他出门收猪后转而来新房,他害怕大鹅,只敢把脸贴在篱笆墙空隙朝里喊:“辛哥儿!捡田螺去吗?” 周爹听到后心下一动,问道:“若是家里水田没人捡,会不会被人捡去?” 孟辛点完头,自己也愣住了。 田螺也是吃食,大人不好去别家田里捡,可小孩捡一般不会有人说什么。 他立马改变主意,不捡白不捡!粥粥哥说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孟辛跑到小阳跟前说:“去,等等我!”说完又跑回井边拿桶。 马车不在,老马没了正经事做,周爹干脆带人一起出门,“走,去瞧瞧!” “田螺辣椒炝炒才好吃,”周娘亲想说他又吃不了,转念想到辛哥儿和老马能吃,老哥和嫂子能吃,立马改口道:“那先去嫂子那儿说一声,多捡点吧,捡少不够吃!” 可惜小宝不在,田螺不知道能不能养到他回家......周娘亲看一行人走远才合上院门。 小孩跑得快,很快没影儿了。 周爹好不容易挪到水田附近,就听得周向阳老鼠进了米缸般兴奋大叫:“哇!好多啊,都没被人捡!” 孟辛低头扒拉田埂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也一阵一阵激动,扒开泥块看见田螺的开心谁捡谁懂! 他抽空搭话:“对啊,肯定是这里离村子远,才没人来。” 周爹站在田埂看了一会儿,跃跃欲试,弯腰就要挽裤脚。老马拦住人,斟酌道:“东家,你别去下了吧,我去就成。” 没等人问为什么,他指着水田说:“田里四处是泥,弯腰脚累,你等会儿总不能坐泥里。” 毕竟走过来都要歇好几回。 小九这时举着个小板凳跑来:“年叔,年叔!要不要歇一下?有板凳!” 老马看向东家,脸上表情不言而喻。 “......”周爹哽住。 他本来还想体验小宝说的“跟捡钱一样高兴”到底是个什么感受呢。 响水村此时秋高气爽,小则小宝收货路上却暴雨如注。 最后一袋土豆片搬进客栈房间,郑则关上门,甩甩头发上的雨水。 周舟立马举起布巾向前,垫脚帮他擦拭,小脸皱巴巴心疼道:“......都湿了,换身干爽衣服吧。” 高高兴兴出门,本来还沉浸在一起收货的喜悦里,结果乐极生悲,路上毫无预兆下起瓢泼大雨。 更难过的是,土豆片淋到了! 第267章 替人尴尬 他问完,郑则笑得更厉害了。(上章有饭) 不知是不是听到他们说话,隔壁声音越发高亢激烈,简直没耳朵听。 什么人啊!大晚上闹出这么大声响,周舟尴尬蹭动脚跟。 原来,原来真的会有人在客栈做这种事啊......当初看话本,周舟读到火狐狸带小狐狸去镇上房顶看“什么是真正做了夫妻”,他面红耳热的,还有闲心怀疑真假。 现下不用怀疑,真的不能再真了。 好尴尬,好奇怪,好刺激……动静清楚得像是在跟前演。 周舟一点儿也不想要郑则听到别人的声音,生气道:“扰人清梦!” 郑则拉下他捂耳朵的手,送到嘴边咬了咬,又安慰似地亲亲,使坏说:“要不,你敲敲墙,吓一吓他们。” 周舟坏心眼一起,真就抬手往床头用力“啪”拍了一下,两人竖起耳朵静听。 隔壁叫声顿了一瞬,紧接着闹出动静更大了,什么“好相公”“真厉害”“真棒”喊得不带停。 郑则趴到夫郎怀里闷声笑开。啊,天。带周舟出门一天天实在可乐。 “不许听。”周舟再次捂住郑则耳朵,一点也不想要他听到这声音,怎么能叫得这么、这么...... 总之就是不能听! 一墙之隔,这头暗流涌动,那头热情似火。 “......郑则?”周舟突然一抖,感觉颈边温热呼吸断断续续移到脸颊,触碰几下后,在耳后停下,耳垂被吸吮细咬。 周舟捂住他耳朵的双手慢慢挪到后背,羞耻又兴奋。 他忍不住捧着郑则的脸,恼羞嗔道:“你干嘛啊。” 黑暗里,郑则眼睛弯起弧度,他低头连连在周舟唇上亲了好几下,同样小声问:“想亲,亲吗?” 周舟身子越来越热,双手搭在郑则脖子上,他垂眼害羞道:“我,我忍不住声音的。” 这墙壁一点也不隔音!要是对面也听到的,那岂不是要羞死人? 郑则特别爱他这副诚实害羞的小模样,他把小薄被一扯,严严实实盖在两人身上,汉子带笑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只亲亲,亲个过瘾......” 被子下同样火热。 周舟沉溺在温柔亲吻里,已无暇顾及隔壁声响,双耳只能听到郑则的喃喃爱语,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次日醒来,两人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店,周舟率先打开门,正巧瞧见隔壁有人出来。 那人瞧见他后瞬间扬起笑脸,一点也不害臊地说:“啊,原来是你住在隔壁啊!” 周舟脸上一热,连忙退回房间“砰”一声合上门。郑则站在他身后早将这一幕纳入眼底,他低声笑道:“怎么还替人尴尬上了。” 周舟有点心虚,不知道自己昨晚有没有出声,不过他有一事更为好奇。他凑近郑则身前小声问:“那人不是汉子吗?” 昨晚吃饭他都看见了,来问话的人额头没有花印,来拉住他的人也是,两个人都是汉子! * “小阳,你捡够了吗,明天还捡吗?” 孟辛帮他一起提水桶,两个小孩慢吞吞走在乡间小路上。 田螺捡一次孟辛就上瘾了,刚从水田上来,他意犹未尽,心痒手痒,还想再捡。 “辛哥儿,我的手酸了,”周向阳停下来,朝孟辛不好意思地露出个笑脸,想换一只手提。一行人这回捡了不少田螺,木桶沉甸甸,周向阳硬要提自己的那桶,孟辛只好来帮他。 两人换手后,周向阳伸手看掌心压出的红痕,认真想了想,“捡不捡......先不捡吧,我和鲁康捡的还没吃呢!” “为啥不吃啊?” “我只捡到一点点,要攒多点再吃,”兴许是近段时间周婶子天天跟他叨念小哥,周向阳就说,“我还得分小外甥呢!我小哥也喜欢炒螺肉,阿娘说小哥吃了,小外甥也能尝到。” 小外甥......孟辛听着陌生的称呼,心里涌出好奇,迎月哥的娃娃叫小阳舅舅,那粥粥哥的娃娃应该叫他什么? 那天月哥儿在沈大夫家,周舟跑回家喊长辈时孟辛也在,他不仅跟去林家,还跑腿去喊了石头哥呢。 周向阳不知道,他得意分享:“阿娘说,小外甥比曹酒头家的铁蛋还小,这么小的娃娃你见过吗?” 孟辛却点点头,说见过。 周向阳惊讶停住脚步:“你见过!在哪儿见的啊?谁啊?” “在石碾房瞧见的呀,大娘说是罗爷爷家的,裹在襁褓里头瞧不见模样。” 周向阳来了点兴趣,他问:“那娃娃爱不爱哭?” “哭的,大人抱着坐下就哭,站起来就不哭了。”孟辛仰头回忆道。 ......完了,周向阳偷偷想。 两小孩一路走一路说,落下一大截。小九从前头折返,直接拿起两人手中的木桶说:“年叔走得都比你俩快,他都歇了两趟了,快点吧。” 走到村中水塘附近,周向阳说他不回家,接过木桶道谢后就往林家跑,跑了几步才想起来:“再见辛哥儿!” 小九瞧他木桶抬起得吃力,问弟弟:“他几岁?” 孟辛牵住他哥的手,边往家走边说:“小阳九岁,小树也九岁,虎子和小山十岁,小鱼七岁,胖妞八岁,大壮七岁,嗯......”他在脑子里想了一圈,继续说:“铁蛋两岁!” 小九很高兴,他惊喜小辛在村里交到这么多朋友,继续问:“那你跟谁玩得最好?” 孟辛毫不犹豫:“跟粥粥哥啊。” “......不是,周舟哥是家人,”小九重新问,“那些小孩,你跟谁玩得最好?” “玩得一样好,”孟辛想了想,点头确认,“玩得一样好,没有最好的......” “这样啊,那你跟他们玩时,都去干嘛?” 兄弟俩难得见面,孟辛十分乐意跟他哥分享,还把近期家里的事情一一道来,两人边走边说。 “石头哥——石头哥!小哥!” 周向阳熟门熟路,双手使劲儿提着木桶,进院就喊,一嗓子就把武宁从隔壁喊出来了,他拿着扫帚从前院绕来过:“周向阳,你拿的啥啊?” “田螺,我捡的田螺!”周向阳提了一路也累了,两人蹲下来看桶里的田螺,武宁问:“你有没有摸到泥鳅?” 这话把周向阳问住了,摇摇头说没有,他今年都没铲过泥鳅呢!泥鳅红烧也好吃...... “武宁哥......” “小阳。”月哥儿走到门廊,笑着朝他招招手,“去哪儿玩了,怎么两脚泥巴?” “小哥!”周向阳起身又被用力扯回来,武宁弹弹他脑袋,提醒道:“别磕着碰着你小哥啊,要被大人揍的,可不说笑。” 林成贵夫夫和兄弟俩去镇上买牛车,武宁今日任务就是陪月哥儿,看好月哥儿,想到林磊矮下脸面来求人他就暗爽......总之,他得办好喽! “知道了......”小孩捡到田螺的高兴劲儿消了大半,闷头闷脑走到小哥身边。 小外甥来后,阿娘时不时就提一两句,还做小小的虎头鞋呢!他都没有新鞋子。 石头哥陪小外甥也不带他摸田螺铲泥鳅了,小哥也是,从前都陪自己的,成亲后不在家,小外甥来更没空搭理他了...... 月哥儿摸摸他脑袋,好笑道:“怎么这副掉钱的失落表情?” “都没人疼我了,个个都疼小外甥。”周向阳委屈抱臂,蹲在小哥身边不看人,望着院子赌气道。 小阳皮实爱哭爱玩,性子还有一点点娇气,月哥儿没想到他这么早醋上了,这都没见面呢。 月哥儿不想他有这样的印象,思索几瞬,轻声引导:“你喜欢石头,石头没空陪你时,将来有个小孩成天乐意跟着你......” 周向阳动动耳朵,还在听。 “你说什么他都听,你想去哪儿他都陪,想摸田螺、想粘蝉蛹,他都乐意跟着去,你想不想?” 周向阳有点动心,这样、这样他就不用到处找人了,他转过身子问起最关心的:“那他爱不爱哭啊?会不会像大表哥的娃娃一样成天嗷嗷叫?” 武宁走上来听到这一句觉得好笑,挤兑道:“你自己都嗷嗷叫呢,还嫌起别人来了,小娃娃就是爱哭的。” 月哥儿点头承认,娃娃是爱哭,“不过,等他能陪你到处跑时,就没那么爱哭了。” 那会儿估计小阳也不爱粘蝉蛹了,月哥儿暗笑。 “好吧,如果他什么都听我的,偶尔哭一下,也不是不行......”周向阳蹲在地上自言自语,很快接受这个说法了,他跑到院子提来木桶,往空盆倒了一大半田螺:“给我小外甥的!” 武宁挑挑眉:“周向阳,你还挺大方啊!” “武宁哥,”小孩终于等来机会,他咧嘴一笑,讨好道,“你能不能带我去铲泥鳅啊?” 武宁心动一瞬,转头看了一眼好好坐在椅子上的月哥儿,遗憾摇头:“不能,我有正事要干!” 周向阳没留下吃东西,邀请未果后提桶回家了。 田螺在木盆里养了一晚。 次日郑大娘淘洗干净过水煮,再用木签挑出螺肉,辣椒炝炒下饭,小九去镇上前美美吃了一顿。 孟辛午饭也在这头吃,吃好了,正坐在桌边陪他哥。 “给,这钱你先收好来。”郑大娘拿出二十个铜板。小九摇头刚想说不要,郑大娘就说:“是你大哥留的,拿着吧。” 郑则出门前把大大小小的事都交代清楚了,他和周舟不在家,给孩子的钱也没忘。 被人放心上惦记的感觉真好,小九泪光闪闪,“谢谢大娘......我会在酒楼好好干活的。” “哎,大娘知道。走吧,咱们去找罗老汉,若他不在家,再去村口等牛车。” 小九先是往斜跨的布袋塞了几个铜板,腰带塞几个,衣领暗袋塞几个,最后钱袋子塞几个,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全部塞完后安心地逐一拍拍。 孟辛看他哥塞钱,见怪不怪。 “走吧!”小九塞好钱后,恢复平日的嘴贫怼人劲儿:“上河村的牛车轮子镶金边啊,有啥了不起,咱村还有马车呢!” 结果罗老汉去镇上没回,他拒绝大娘给钱,自己心痛地从腰间扣铜板,坐了镶金边的牛车,简直欲哭无泪。 “大娘小辛,回了吧!”小久挥手道别。 两人慢慢走回村里,孟辛心里想着小阳当舅舅的事儿,他没忍住,开口道:“迎月哥的娃娃叫小阳舅舅......” “嗯?嗯,是咧,是叫小舅舅。” “那,粥粥哥的娃会叫我什么啊?”孟辛牵住大娘的手抬头问道。 郑大娘了然一笑,她说这孩子怎么就提起月哥儿了,原是为着这一句,“大娘想想...... 叫你小堂叔,小叔叔。” 小叔叔......这个称呼在孟辛嘴里无声滚了几遍,越念越开心,胖娃娃来的话,他就是家里最小的人了。 他欣然问道:“小娃娃将来是不是由我看着啊?” 郑大娘愣住,随即佯怒道:“你可不能跟大娘抢啊,大娘要看的。” “小辛也可以看......” 两人从谁先抱、到谁教走路喊爹说了一路,直接说美了,跨进院门郑大娘才从轻飘飘的畅想里回神,笑骂自个儿:“影儿都没有,倒先想得倒美~” 两位“孩子爹”对阿娘的期待一无所知。 雨后天晴,马车离开小客栈,一路畅行顺利来到熟悉的白石滩。 周舟伸着脑袋四处张望,感受这强劲儿的风拂乱额边发丝,他兴奋道:“好大的风啊,这天不放风筝真可惜!” 他来过白石滩好几回,见过春天的、夏天的、冬天的,秋天的没见呢!这一趟倒卖倒是把所有季节都看全了! 郑则勒慢马匹,回头提醒道:“粥粥,坐稳再说话。” 进村,先看到河岸插着描绘水位深浅的告示牌,河岸的白色碎石如今被河水覆盖。周舟暗想,怪不得一个小孩都没见 。 码头却是另一番景象。 五颜六色的风筝高高挂在天上,小孩大人齐上阵,人人欢声笑语望向天空。 马车一出现,孩子们立马追着马车跑。 周舟努力找一个小小身影,小半年没见,不知道铁头牙齿长齐全了没? 第268章 毕竟努力了这么久呢 马车停在码头一处角落空地,周舟扶着郑则跳下车,刚站稳就听得一道熟悉欣喜的嗓音:“舟哥儿?” 秀娘走到两人跟前高兴道:“村里很少有马车到访,刚刚我还在犹豫,你俩下车才敢确认!哎呀,没想到还能见面,你俩怎么来白石滩?” 夫夫俩喊了人。 “我俩来做生意!”来挣大钱的! 周舟亲近地拉住秀姨的手,四处张望,“铁头呢?铁头去哪儿玩了!” 今天晴朗风大,不放风筝多可惜啊! 郑则抬头看向天空搜寻,很快找到目标,他说:“粥粥,往天上看。” 站在马车旁的三人抬头看天,长长的一条彩色大蜈蚣盘踞在天空,霸道占据一方。 周舟顺着大蜈蚣牵引绳转身地上看,小坡上有一位汉子安静耐心放绳,他身边有个四五岁的小孩仰头看天,兴奋绕圈嚷嚷:“吃掉它,喔喔,大蜈蚣吃掉小蝴蝶!吃掉金鱼喽!” 有个小女娃跑到铁头身边,叉腰大叫:“铁头!不许你说话!” 铁头头很铁,整个码头就他家的风筝最大!他摇头摆脑满脸得意,硬是要说:“二丫,你的蝴蝶风筝要被大蜈蚣吃掉喽——” 二丫立马抬头看天,彩色的大蜈蚣数只脚不停舞动,张牙舞爪在天上飞,眼看就要往其他风筝身边靠,她跺跺脚哭嚎出声:“不许靠近小蝴蝶!呜哇哇——” 铁头身边的汉子赶紧低头哄劝。 秀娘见状有些无奈,她朝二人说:“你们送的那只大蜈蚣他很喜欢,可他小小一个,自己又放不了,成天举着出门炫耀.....” 说到这里三人都忍不住笑出声,秀娘笑笑,继续说:“今日天好,他阿爹刚好在家,铁头哭闹着硬是要人出门,这不,又在炫耀。” 郑则伸直手臂,放松手掌撑在车厢上,笑道:“铁头好得意。” 周舟立马爬上车翻找,没过一会儿就拿着个风筝下来:“我给他买了新的!”说着就要跑去找铁头。 秀娘赶紧拉住他:“哎呀,可千万别破费了!大蜈蚣和红蜻蜓就够他玩几年了。” “没事,小孩子很快就长大了,趁他能喜欢,想玩就多玩点,长大才不遗憾,”郑则开口劝说秀娘收下,“相遇相识都是缘分,我们也是喜欢铁头才给他带。” 秀娘是当娘的,心底比谁都疼爱铁头,听到郑则说“小孩很快就长大”,一下就心软了,哎,小孩真是一天一个样,“真是太谢谢你们了,他指定很高兴。” 绑好牵绳后,三人往小坡上走,秀娘朝一直看向天空的儿子喊道:“铁头,瞧谁来看你了?” “啊?”铁头看向阿娘。 漂亮哥儿拿着一个大风筝,凶凶大高个站在他旁边,两人正朝他笑。 谁呀......铁头谨慎地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舟哥儿!可他不知怎么的,却挤脑袋往阿爹屁股后面躲。 周舟笑眯眯地把人抓出来,点点他脑门,好笑道:“胆小鬼铁头!你躲什么呀,不认得我啦?” 铁头仰头反驳:“我才不是胆小鬼,”说了这句后小孩放松了,笑着喊:“舟哥儿~” “哇,你的门牙长好了!” 新长出来的门牙比旁边乳牙大,瞧着特别明显,郑则在一旁逗趣道:“说话都不漏风了。” 铁头身条抽高,脾气也渐涨,从前他瞥一眼大高个就要跑,现下都能当面反驳了,他小声说:“才没有漏风。” 得知老鹰风筝是送给他的,铁头接过手后一直翻来覆去地看:“真好看!谢谢舟哥儿!老鹰,老鹰吃掉大蜈蚣!” “舟哥儿,走,放风筝!”铁头恢复和周舟相处的熟悉,开始缠人放风筝。 几人在码头过了把放风筝瘾才牵马回到村长家。 村长家的小儿子和夫郎回茶山去住了,说是儿夫郎养身子,闻不得晒制鱼干虾皮的河腥味,婶子跟过去照顾人。家里只有村长和大儿子一家,久别重逢,十分高兴,郑则拿出从下河村买来的白酒,一起热闹地吃了晚饭。 饭后闲聊,夫夫俩将爹娘接回家住的事简单分享,说两人如今已经安稳在响水村定居,而后提起此行目的。 村长点头说:“收虾皮鱼干,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不过白石滩货船往来频繁,村民卖货方便,若是你们收的量不多价不高,村民恐怕更愿意卖给货船。” 郑则开门见山问道:“可否方便告知,村里卖给货船一般是多少钱?” 村长大儿子说:“这没什么不能讲的,秋季货新鲜味美,成批成批往船上运,鱼干十一文,虾皮贵点,十四文。” 周舟和郑则相看一眼,确实如阿爹所说,价格翻了一翻。 郑则搬出土豆片麻袋,打开给村长一家看,周舟抓起一把说:“......十分耐放,猫冬省米面吃它顶饱,泡水发软后,和鱼和肉炖煮十分方便,也可以直接热油炸一炸,焦香酥脆。” 秀娘拿在手上看,土豆片颜色淡黄轻薄,她说道:“冬天吃是方便,但价格不便宜啊,你们先试试看吧,估计有村民愿意换一两斤。” 睡觉前,郑则找村长借了两个木桶,加水泡发受潮的那部分土豆片。 “郑则,收货价要比货船价高,鱼干至少要十二文,虾皮至少十五文......要不咱去附近的村落收吧!” 白石滩码头买卖容易,周边村落还需运货过来,周舟想,直接去村里收或许能压压价。 郑则整理好两人物品,换好衣服就往夫郎馨香的怀里钻,长腿一架牢牢锁着人,舒服地说:“不用舍近求远,咱就跟货船换货。” “和货船换货?” “嗯,睡吧,明早起来再说。” 夫夫俩这头刚到白石滩叙旧歇脚,响水村爹娘那头有喜事发生。 “套上试试,哎,这小牛,今年冬天你们非得再花点力气驯驯!”郑老爹套了好几回牛车,小牛就是甩头不乐意。 林成贵自告奋勇:“来来,我和它熟,我来试试!” 林家终于买牛车了!这会儿几家人都喜气洋洋围在篱笆空地,看小牛拉车,月哥儿被安排到后院门廊,只能远远望上一眼。 郑大娘和周娘亲坐在箩筐前剥花生壳,张望几眼后招呼道:“月哥儿,来坐,让他们汉子折腾去吧!” “哎!”月哥儿坐下帮着一起剥,他被欢喜的气氛感染,此时也是笑容满面,“小牛这脾气,可真是叫人不敢靠近。” 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喝彩声,小牛拉着牛车开始在周围走动,大伙儿欢呼声越大,它摆头甩尾走得越快,很快林磊拉住它呵斥道:“停停停——再走就撞草棚了!” 周爹哭笑不得地走回后院门廊,朝女娘哥儿们说:“这小牛拉车,坐上去之前我都得抓紧钱袋犹豫几番。” “为啥啊,年叔。”剥花生的孟辛问。 郑大娘乐得仰头大笑:“怕甩下车不够治呗!” 周娘亲嘴角轻扬,转身往后捞了一个板凳放在旁边,拍拍,招呼周爹:“来剥花生。” 这人,手和嘴巴总是要动一个他才能安生。 武宁飞奔而来,一脸激动:“小牛能拉车了,谁要去试试!”没等众人回答,他就先点点月哥儿:“你不能去,嘿嘿。” 周爹剥花生嘴巴也不闲着,立马接话道:“我先看看钱袋......” 话一落音,几人又是一阵笑。 无知无觉的武宁说:“哎,弟弟不在,小牛拉车他看不着,他肯定想坐上去试一试。” 门廊下几人无一不在念着周舟,闻言都点点头,郑大娘安慰道:“快啦,再过个三五天就回来了。” 牛车买回来,林家兄弟趁着农闲在家驯牛拉车,月哥儿在家有人陪,武宁就想上山和阿爹去打猎。 他当晚躺在床上悄声和林淼说:“李叔隔三差五就去镇上,我都瞧见了!李叔有得卖,爹爹也有得卖,就我没得卖......馋死人!” 武宁这个秋天在山脚住的天数很少,更何况上山打猎,别说他,大黄在家都待不住了! “好吗,好吗,我明天就去和小爹说,我要上山。” 一向支持夫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林淼犹豫了,他说:“宁宁,别急,咱们明天先去沈大夫那看看。” “为啥啊,我又没有生病,我……”武宁说着说着,看进林淼狭长含笑的眼睛,他突然顿悟,兴奋地一把扑到林淼身上,“好好!先去沈大夫那儿看看!” 毕竟努力了这么久呢! 桂花香满院,桂花摇了一次,仍有少许挂在枝头,散发绵长香气。 林淼夫夫心怀期待来沈大夫家,结果遇到意想不到的人。武宁震惊绕着李力打转:“李叔,你、你这是怎么了?” 昨晚刚蛐蛐人家,今天就见到人,在大夫家!武宁吓得心虚结巴。 “伤了。”李力抬眼看向两人,沈大夫摁摁他脑袋,又老实低头。他自个儿够不着伤口,只好来村大夫这儿治病。 汉子赤裸上身坐在凳子上,后背划拉一道口子,皮开肉绽,伤口四周开始浮现淤青红肿,沈大夫正往伤口撒药粉,武宁情不自禁“嘶”出声,光是围观就觉得疼,“怎么会受伤呢!”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沈大夫语重心长道,“山上打猎凶险,你们当是万分小心。” 上药包扎,李力穿回上衣付钱,沈大夫提醒他:“药需得隔日一换,千万别嫌麻烦,戒酒戒辣,别刺激伤口。” 李力离开后,沈大夫在水盆洗手,看向两人问道:“哪个要看病啊?” “我!”武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迫不及待伸出手,“沈大夫,快帮我看看!” “啥病啊,这么高兴。” 林淼双手扶在宁宁肩上,委婉笑道:“沈大夫,您帮忙把把脉,看他近期适不适合上山打猎......” 武宁赶紧点头,是在家养身子或上山打猎,就看您一句话了! ...... 林磊端着一碗水坐在门廊吹风,牛训了一个早上,累,刚喝一口,就瞧见弟弟两人走进院子。 “干嘛,出门丢钱了?”林磊抬头说道,武宁垂头丧气站在他跟前,表情幽怨,还有点......嫉妒? 这变化多端的表情直叫林磊看乐了,他把碗里的水喝完,擦擦嘴说:“想驯牛,去就是,阿爹还在荒地,我看你实属闲得发慌......” 想不通啊,武宁眉头拧成一团,臭石头运气怎么这么好!有顶好的弟弟林淼,娶了温柔做饭好吃的月哥儿,现在还,现在还,胖娃娃还当上大哥了...... 林淼慢悠悠走上来,顺了顺宁宁后背。 “算你踩狗屎运!”武宁心不甘情不愿承认道。 林磊刚要反驳,又很快想起最近美得冒泡的好日子,突然乐得哈哈大笑,脸上笑容越发灿烂。 人逢喜事,不仅精神爽,心胸都开阔了,他起身拍拍武宁肩膀,大度道:“多谢啊,你怎么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听胖娃娃的动静,嘿嘿哈哈哈——” 哪壶不开提哪壶,武宁气恼走回厨房,也倒水“咕咕咕”喝了一通,“月哥儿呢?” “午睡呢。饭在锅里,你们自己吃吧。” 平日干饭最积极的武宁此时胃口全无,洗碗放好,先回房了。 林淼关房门抱住他,武宁进屋就忍不住了,转身带着哭腔说:“怎么一直不来啊!” “宁宁,”林淼没着急回答,用温热的脸颊摩擦微凉耳朵,感觉胸膛紧贴的人慢慢放松后,他才轻声安慰:“......我小时候听长辈闲聊,说'越着急越要不上',知道爹爹盼着,会故意调皮躲藏。” “咱们往后不提,他就该心急,或许就自己来了。” 武宁下巴磕在林淼肩上,难过吸气,这一天天的,可真是失落!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舒服多了:“真皮!将来你一定要教训他。” “嗯,我一定好好教,让他听你的话。”林淼亲亲他的耳朵。 可是武宁仍旧介意,“要是弟弟先来怎么办,我真的会哭......” 真执着啊......林淼闭眼忍笑,调整好表情才稍稍退开,看向武宁保证:“不会。” 宁宁一直心急担忧,饭都不吃了,林淼不想让他再过多关注此事,分析道:“这事不方便打听,但我了解郑则哥,他刚得了合心合意的夫郎,不会愿意让娃娃分走的。” “真的?大伯催也不着急?” “嗯,别看他是大哥,最不听话就是大哥。” 武宁真心实意松口气,暗暗祈祷郑则不要突然听话…… 第269章 叫人恼,又叫人爱 “行了,汉子顶天立地,哭唧唧像什么样。”李力无奈说道。(上章末有饭) 小树看到大胡子后背渗血的纱布,眼泪就不要钱似地啪嗒掉个不停,哭还不出声,光流泪,天塌了一样的难过表情,看得人一阵头疼。 “你会不会死啊——呜呜!”小树终于嚎出声,他哪里见过大胡子受伤,发热生病都会死人,流这么多血会不会死啊! “不会死,沈大夫帮治好了,一点事没有,”李力拉过小孩,粗糙给人擦擦眼泪,转移注意力催促道:“靴子呢,不是说带了新靴子来。” “带、带了,”小树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小孩脑子简单,果然转身翻找背篓,他把靴子抱在怀里忐忑说道:“你先试一试......” 李力瞧他表情不大对,接过靴子一看,立马看出差别:“怎么不是之前那双?” 前几日方素母子去镇上集市,不仅花大价钱买回织布机,还买了一双大脚靴子......小树先是高兴阿娘愿望实现,紧接着担忧起别的事:“阿娘,你不帮大胡子做鞋了吗?” 满脸高兴查看织布机的方素听到靴子,表情一变,笑容消失了。 想到她拿着那人大脚尺寸的鞋垫找遍集市鞋行,逛得满头大汗才寻来这双大靴子,便语气恼火道:“不想做了。” 小树愣在原地,稚嫩脸上五官愁成一团,他抱着大靴子追在阿娘屁股后面,恳切哄劝道:“阿娘,阿娘,你再试一试吧......” 方素没接话,只上下左右欣赏摆在堂屋亮堂地方的织布机。 小树转了半天,搜肠刮肚说好话,方素都没表态,他最后就说:“阿娘,做靴子赚钱多,你学会做靴子,就能给小树买猪肉吃了。” 方素一顿态度软下来,唉,孩子要养……“你让他试试这双靴子,能穿进去再说吧。” 李力放松地跷二郎腿听小孩描述,粗犷硬朗的脸上露出愉悦笑容,越听嘴巴咧得越大,他拉过小树追问:“真生气了?你阿娘真气得没搭理你?” “是啊,她说'这大脚,真费钱,真是恼人',这双靴子花了好多铜板的。” “哎,哈哈哈哈哈!”李力突然拍膝仰头大笑。 大胡子平日总沉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如今难得开怀拍掌,笑声震天,小树都看愣了,怎么、怎么被骂还高兴啊。 他推了推大胡子紧张道:“你是不是吃了毒蘑菇啊,村长爷爷说山上蘑菇不兴尝的......” 李力却弯腰一把举起小树转了一圈,莫名其妙,开开心心,小树被他感染,跟着兴奋大笑,站到地上晕晕乎乎,就忘了大胡子受伤。 他拿起那双新靴子说:“你快试试!” 李力仍是拿出破衣裳铺在地上踩,靴筒宽松,鞋面平整,靴子不顶脚不紧巴,十分合适。 他试穿着,突然领悟方素为什么买新靴子,当即敛起笑容拉过小孩细细叮嘱:“跟你阿娘说,这双很合适,我那双不着急,让她慢慢做。” 思来想去,他加了一句:“试多少次我都愿意,让她大胆拆,大胆做,莫生气。” 小树点头,似懂非懂。对上小孩的纯净眼神,李力老脸燥热。 “去练弓箭吧。” * “去提木桶吧。” 周舟立马跑去提来泡发拧净的土豆片。 郑则在白石滩码头卖鱼位置租了一个摊位,别人卖货他也卖货,他不仅卖货,他还煮起东西来了。 摊位支起大锅,一早先是在锅里油炸东西,连炸两锅,盛出来金黄的薄片。这会儿就着剩下的油,炸一条大鱼,两面炸至金黄金黄成型,加水和泡发土豆片,添柴熬煮。 摊位渐渐散发出霸道的炖鱼香气,吸引不少摆摊村民围观,小孩子们更是寻香而来。 “姨姨,婶子,来,尝尝刚炸好的土豆片。”周舟笑容灿烂,热情递过装土豆片的小篮子。 村民揣着手,犹豫说道:“哎呦,怪香的,尝尝要不要钱啊?” “尝尝不要钱!您就拿吧,”周舟没等村民推辞拒绝,直接问道:“辣味咸味,您爱吃哪个?” 村民顺势问自家孩子:“辣的咸的,吃哪个?” “辣的!”小孩们眼巴巴等着。 让孩子们都伸手抓了一把,周舟递向村民招呼:“尝尝吧,您也尝尝,好吃想买再买!” 村民也讲理,孩子已经抓了一把,他们就只拿了一片,鲜香酥脆,边吃边点头。 这会儿货船还没来,大伙儿凑在小摊前闲聊:“你们是摆摊卖吃食啊,还是卖啥货了?” 郑则打开装土豆片的麻袋说道:“卖的是干货,晒干的土豆片。” 嘴巧的周舟接过话:“都是顶好的新鲜土豆晒干,一点虫眼都没有!能油炸做零嘴,也能泡发了炖菜吃,耐放顶饱。” 郑则将木桶泡发的土豆片抬到村民面前展示。 周舟观察村民反应,来了一剂猛药,掀开炖煮的锅盖,肉香四溢,他铲起土豆片说:“土豆片和什么都搭,泡软后炖肉炝炒都好吃,瞧!” 郑则适时递过一个大碗,给村民分发木签,招呼道:“戳一个尝尝味道,不买也没事。” 村民接过签子往碗里戳土豆片,鱼肉他们常见,土豆片不常见,忍不住想尝一尝。 “多少钱啊,这土豆片?”有人问道。 “十五文钱一斤。”郑则说得毫无负担。 果然,村民惊讶看着手上的酥脆土豆片,惊呼:“这么贵!都赶上虾皮价格了!” 虾皮能换钱,怎么想都不划算啊...... 这时码头传来“铛铛铛”敲锣声,有货船靠岸!村民精神一震,纷纷回到自家摊位叫卖,小孩子们知道大人要卖鱼干挣钱,像一群听话的小鸡仔一样快步跑回码头小坡,离摊位远远的。 “鲜晒鱼干,咸香透亮,瞧一瞧,看一看!” “鱼干鱼干,大鱼小鱼晒成串!虾皮金灿灿,神仙来了都不换!” “十一文一斤鱼干喽!虾皮十四文!耐存放,嚼着香!” 船夫们靠岸下船,管事和船主目标明确,径直往摊子走。 周舟看村民们火热卖货,心头痒痒,和郑则对视一眼,瞅准时机掀开小火慢炖的锅盖,炖鱼香气慢慢充斥摊位四周。 人声嘈杂,气味却是明显,四处看货的船主在咸鱼虾皮味中闻到鲜美的炖鱼香气,但忙着收货,一时没空闲深究。 等敲定买卖后,趁船夫伙计们搬货的间隙,他们这才寻着味儿来夫夫俩摊位前。 “卖的是什么吃食?” “卖晾干的土豆片,这位老板,平日船上吃鱼虾腻了吧,您尝尝这土豆片,又粉又糯香得很!” 在船上晃了一路,下船忙着收货,确实饿了,围观的船主不由接过签子和小碗品尝起来。 趁人停留,两人搬出和村民说的那套说辞。 郑则目的就是货船。 土豆片再新鲜好吃,村民打捞鱼虾辛苦,更愿意将干货卖给货船换钱,钱的用处大,是否愿意花钱买土豆片,丰俭由人。 船上的人吃喝艰苦,更需要耐储存的蔬菜粮食。若是运货路途遥远,不靠岸的日子天天吃腌制食物也会腻烦,土豆片只需泡软扔锅里和咸鱼或腊肉炖煮,做大锅饭扎实饱腹又美味...... 货船收鱼干虾皮量大价低,跟他们换更容易。 船主抓起晒干的土豆片细看,郑则说:“一斤土豆片能泡发两三斤,耐储存、易烹煮,在船上吃最合适不过。” “怎么卖?” 郑则和夫郎相看一眼,笑道:“您可以选买或换,卖价十五文一斤。” “不便宜啊。换呢?你们想换什么东西。”船主又从篮子里拿了几片辣味的炸土豆片吃,嚼得嘎嘣脆,上瘾。 周舟主动给拿碗的几人舀锅里炖煮的土豆片。 “换鱼干虾皮。” “鱼干虾皮?你们怎么不、”船主一顿,稍稍思索,回过味来后停下咀嚼,正眼看向郑则。 这小子行啊,一条路走不成,绕远路迂回转一圈想办法达成目的。 摊位呼啦跑来一群人,听说船主在这头吃东西,搬完货物的伙计都跑过来捞两口。 “都有都有,每人尝一口——” 周舟态度热情,捞土豆片分到碗里,伙计们年纪不大,一点儿不计较木签同伴用过,嘻嘻哈哈抢过就去戳他们碗里的食物。 船主看了一会儿,示意郑则到一旁议价,“降点,降点价,土豆片比鱼干虾皮还贵,都是做生意的,你价格喊得虚高了。” 就是喊给你们货船听的,郑则想。 “降点,十四文。一斤土豆片换一斤虾皮,换一斤二两鱼干。” 船主眼睛一转,语气和气道:“哎呀二两就去了吧,我们货船来往一趟不容易,就当结个善缘,虾皮鱼干一样,一斤土豆片换。” 郑则没马上答应,卖惨谁不会:“船老大,都是做生意的,我千里迢迢从种土豆的村子拉货到白石滩码头,路上风吹雨淋还得住店,成本不低,就赚个辛苦钱......” 而后话音一转,“不过你说得也对,就当结个善缘。但换货,鱼干虾皮得同样斤数。” 船主不悦地看向郑则,啧,这小子讲话真是让人心情跌宕起伏。后者面不改色道:“若你要十斤土豆片,得换五斤鱼干,五斤虾皮。” 两人在一旁商议。 谈妥后,船主心情不大明朗。不由朝自家伙计呵斥道:“吃吃吃,就知道吃!大头!你上船去搬来五十斤河货,虾皮鱼干各一半。” 泡发一百多斤,不知够这群小子吃多久...... 刚搬上船的货又得搬下来,叫大头的小子多嘴问了一句:“东家,这是咋了?” “咋了!什么咋了,再咋了就没土豆片吃!” 听完这话,不用催,几人拔腿就往船上跑。 船主带着人离开后,周舟忍不住抱住郑则仰头夸赞:“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第一单买卖顺利,说明思路正确,郑则表情得意,欣然享受夫郎的仰慕和喜爱。 大的货船一买就是五六十斤,小点的货船一二十斤也愿意尝尝鲜。郑则摸准不同人群的需求,土豆片在村里换不掉、卖不出,卖给货船却极容易出货。 淋雨的土豆片没有浪费,每日来往货船不同,夫夫俩坚持在码头摊位炸土豆片、炖鱼,若是有村民愿意买,两斤土豆片便送一斤泡发的。 铁头每天早上笑嘻嘻跑来摊位,得了一手心酥脆土豆片就赶紧跑开。 如此卖着,到第四天正午,夫夫俩自留五斤送给村长一家,其余五百七十多斤全都销完了。 铁锅在河边洗净搬回村长家,郑则打扫摊位,有位夫郎跑来说:“这灶灰不要了吧,我来扫,我装走撒菜地里。” 货船一艘一艘接连离开,夫夫俩望向河面,江天一色,碧波浩渺,心头轻松。 “铁头,这次哭不哭?我明早就走啦。” 铁头懂羞了,说不哭,“那你还来吗?” “来呀,往后还来。” 晚饭后,一大一小坐在院里闲聊,周舟这次提前和铁头说,分别应当不会再哭了。 “舟哥儿~你有弟弟吗?”铁头亲亲热热坐在周舟身边问道。 周舟本来想说没有,随即想到喜欢跟在身后的孟辛,点点头笑道:“有呀。” 铁头表情骄傲:“我也有,阿娘说我和弟弟很快就能见面了!” 周舟想起那位笑容温和的年轻哥儿。 郑则清点完货物,带着一身汗味走到周舟身边坐下。铁头不怕大高个了,他扶在周舟膝头看向郑则:“你怎么不坐凳子啊,阿娘说,不可以坐地上。” 郑则小气地挪开小孩的手,大手霸道盖住夫郎膝头,逗道:“那你怎么不给我找个凳子。” 铁头一愣,真就起身去找凳子了。 小孩就是好忽悠哈哈哈,周舟笑容完,朝人故作嫌弃皱鼻子:“汗臭。臭小则。” “哪里臭,再闻闻。”郑则捞人往怀里摁,捉弄周舟总是有极大满足感,一个挣扎不要闻,一个非要他闻,两人闹笑着,铁头搬来凳子才分开。 脑袋终于拔出来,周舟大口喘气,快速整理乱发,真讨厌!他刚想朝人发脾气,就听得郑则语气疑惑道:“铁头,你阿娘好像在叫你。” “啊?”铁头回身,很快再次跑进屋。 郑则立马捧住周舟闷红的脸蛋“啵”用力亲一口,鼻子蹭蹭,亲昵哄道:“亲亲你,喜欢你,小宝别生气。” 怎么、怎么总是用这种语气说话呀。 周舟红着脸蛋瞪人,想笑又硬忍着,表情很是精彩,最后气恼地捏扁郑则嘴巴。 这张嘴,真是叫人恼又叫人爱。 第270章 儿子的就是老子的 人来人往的干货店大堂,周舟没看店里的干货,只站在一角盯着一个人使劲儿看。 没想到被看回来。 年轻汉子在店里绕了一圈查看货物,慢悠悠转回来,抱胸站在周舟跟前,居高临下开口:“看什么看。” 眼神像只狡猾狐狸。悠闲甩尾,任猎物逃跑再抓回来咬死的那种乖戾狐狸。 周舟扯紧身上的布袋背带,不敢说话,紧张地频频回头去看门外拴马环位置。 那人又说:“哑巴哥儿?” “我不是哑巴,我成亲了的,我相公就在外头。” 可能是无聊,或是觉得好笑,那人竟也顺着周舟的话说:“哦,成亲了不起啊。” 腻腻歪歪卿卿我我忸怩作态。 脾气不好,可有熟客进门,他扯起嘴角和气点头笑笑,等客人走远他又垂下嘴角。 周舟忍不住探究看向他,心里困惑,这人脾气好怪,讲话不按常理,心思不可琢磨,郑则是怎么能和他做成生意的啊? 郑则一进门,周舟像是找到靠山一般立马跑到他身边,背对那人悄声说:“一点也不像......” 说完才挽住他手臂转身,郑则笑笑,轻拍两下夫郎的手才朝人喊道:“项老板,好久不见,我是、” “这次要卖什么货?”项老板打断说辞,抱胸问道。 马车停在干货店附近时,项老板早就一眼注意到了,这个外地商贩扶一小哥儿下车,两人不嫌肉麻,在外头牵手说了好久的话,啧,光天化日,脸都要贴一起了。 郑则一听便知道项老板记得他,语气熟悉废话少说,于是他也不再客套寒暄,直言道:“这次没货卖。” “没货卖?”项老板放下交叠的双手,皱眉道,“没货卖你来这儿干嘛。” “怕你以为我跑路毁约,来露个脸。” 项老板表情跟看傻子一样,摇摇头,抬脚就往店铺里间走。 周舟看得目瞪口呆。这样、这样做生意真的能成吗?他头一回遇见这样的老板,和爹爹完全相反啊。 郑则适时说道:“没货卖,送来十斤干土豆片给项老板改口解闷儿。” 项老板废话不爱说,做生意却很积极,他以为郑则是投石问路,立马转回来接过麻袋查看:“要钱吗?” “不要钱。” 项老板抓起来看了一眼说:“生土豆干土豆我都吃过,充饥饱腹不错,但这东西在我这儿不好卖,顶多收个百来斤充当添头。” “多少钱卖?”他把麻袋递给店伙计,从怀里掏出手帕擦手问道。 郑则笑容真诚俊朗:“真没货卖,来送完我们就走了,项老板,冬日再见。” 项老板少见地愣了愣,这商贩说完就牵着他夫郎出门。门外的马刚拴上,进门几句话的功夫,马车再次慢慢离开。 哑巴小哥儿还傻傻挥了挥手。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郑则,一点也不像,阿水话少,脾气可不坏。”周舟伸出脑袋说道。 挥别村长一家后,郑则想着来都来了,顺道带周舟去永安镇看看。他把之前来卖笋干躲雨听到的“学人精”对话讲给周舟听,两家糕坊都去逛逛,买了点心,在镇上走一圈才驾车去城南的百珍阁。 周舟补充道:“嗯......细长眼睛是很像,阿水像好狐狸,项老板像假面坏狐狸。” 客人来就扯嘴笑,客人走就耷拉脸,演都不演了,换脸谱都没他变脸快...... 郑则想到项老板那句“找人弄你”,不由笑道:“嗯,可能有本事的人,都带点古怪脾气。” 周舟笑眯眯地抱住相公,下巴嗑在他后背甜蜜问道,“那为什么你的脾气不古怪?” 郑则舒坦地呼一口气,嘴角翘得老高,在夫郎成日不间断的夸赞里简直美上天了。 他当即放话:“嘴甜哄人精,下回出门还带你......” 别裤腰带上,揣兜里,捂怀里,哎~往后舍不得放他委屈巴巴在家了,郑则追问:“好不好,黏人小宝?” 平日黏人黏得不行的周舟变卦了,他有点犹豫,总是出门也不行呀......“我会想爹娘的,爹娘肯定也想我了。” 郑则嘴角缓慢向下,面无表情。 周舟瞥见了,赶忙哄道:“可我是最最想你的!特别乐意和你出门,只是现在想家人了。” “哄人精。”这句多少带了点显而易见的不满,他不高兴,现在也学了粥粥要闹人。 郑则放缓马车速度,开始挑刺刁难:“哦,最想哪位娘?” “想好再说,我回头要说给她们听。” 怎么这样啊郑小则......周舟为难挠头:“我都想的......” “我一想到阿娘,就有种,嗯有种冬天穿厚棉袄的安心感,家里有她永远热热闹闹,阿娘很厉害的!吵架厉害、做饭厉害、干活厉害,有她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娘亲也是!嗯......”周舟想了半天,想不出怎么说,他觉得怎么说都不对,最后总结:“反正我娘亲什么都好~” “就这样?”郑则好笑问道。看样子好话说完,想不出词了。 周舟仰头想半天,想出一个,他小声说:“要是在外头欠债呢,千万不要藏着掖着,更不要害怕,找娘亲就对了!” 娘亲不仅能还上,她还会劝爹爹不要骂人...... 郑则挑眉眨眼,这话,他可不敢说给娘听啊。 马车运着货物,返回平良镇路上夫夫俩在客栈住了一晚。不是借宿农户人家,加上有缎面小薄被,周舟睡得很好,跟着在外奔波总算没再变瘦,郑则暗想该花的钱就是得花。 次日正午时分到达平良镇,郑则带着周舟直奔“一品堂”干货店。干练精瘦的吴掌柜没想到这个当初穿着朴素的年轻商贩一再给他带来惊喜,“真收到了秋季货?多少斤?” “千真万确,眼见为实。”郑则麻烦店伙计帮忙搬货。 货物实实在在摆在干货店大堂,吴掌柜翻看几眼后,立马朝伙计喊道:“里间,上茶——” 这回没有小孩在旁,周舟也得到了一碟蜜饯果干,他心安理得捡起一粒吃,郑则越来越有面儿了! ...... 马车在午后回到响水村,停在新房前院,周舟一下车就喊:“阿娘!娘亲——'学人精'糕点吃不吃?蜜饯吃不吃?” 哥儿清脆的喊声一响起,两处房子都欣喜开门迎接。终于回来了! “小宝?”“粥粥!” 郑老爹傍晚回家知道儿子回来后,心中一喜,直奔人跟前,临了摸着大脑门半天憋出一句:“......回了啊?” 突然客气是怎么回事,郑则听这略微陌生的语气,好笑道,“昂,回了,咋了。” 对着自己儿子有啥不好意思的,郑老爹这么一想,舒坦了,他略微激动地搓搓手,嘿嘿笑道:“赚了吗?分钱吗?你给阿爹透个底,能分多少钱啊?” 周舟给阿爹倒了一碗茶水,回道:“没算账呢阿爹,大概收到十一二吊钱~” 郑老爹眼睛一亮:“这么多啊,哎呦,粥粥,来来,给爹爹算算能分多少钱。” 原是想问这个。郑则牵过周舟不让算,皱眉不满道:“怎么不问问你儿子怎么挣的?净关心你孙子的钱,咋的,他一个小人是要上天还是要入地啊!这会儿就要巴巴给他攒钱。” 好大声!跟着大伯回来慢了一步的鲁康瞪大眼睛咽口水,小心翼翼收回跨进堂屋的腿,又屏气凝神,小心翼翼挪去厨房。 吓死了。先啃个杂粮馒头压压惊吧! “咔嗒”茶碗往桌面一搁,郑则说完似乎不够解气,恼道:“反正我是他爹,儿子的就是老子的,干脆我拿着算了。” 郑老爹瞪眼,那可不行! 不知是投了一回钱,还是思孙心切,郑老爹似乎打通什么经脉,反应变得极快:“干脆什么干脆,我我——不允许你干脆。” “儿子的就是老子的,这话可是你说的啊,那你的就是我的!钱,必须得分喽!” 自己挖坑自己踩的郑则:“......” 不知分钱和孙子有何关系的周舟:“......” 坐一旁嚼点心的郑大娘:“......” 郑大娘本想和稀泥讲两句,后来不知想到什么,咳嗽两声说:“那什么,这点心挺好哈,我去和兰娘换着吃。” 说完她真就起身离开了。反正父子俩雷声大雨点小,吵不出什么名堂...... 虽然没搞明白父子俩在吵什么,但周舟灵光一闪,凑到郑则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既不用吵架,又能你好我好大家好。 窃窃私语交头接耳,郑老爹一直瞅着儿子这边的动静呢,见状说道:“粥粥啊,劝劝你相公,越长大越不听话了还。” 郑则看了他爹一眼,语气突然软和下来:“钱是要分......不过,你现在分就只得一趟的钱,我得再跑两趟,攒一攒等一等,或许就有白花花的银子呢。” 郑则说到这里,忍不住拿过茶碗低头喝了一口。 郑老爹若有所思。 “你说是吧,阿爹,要不要先留着让钱滚钱?”郑则继续劝道。 没说完,周舟推了他一下,还有一句呢!郑则:“咳,聪明人肯定知道怎么选。” 郑老爹狐疑地瞅了夫夫俩好几眼,亲儿子指定不能框他,没犹豫多久,他豪情万丈拍案定夺:“留!大不了杀猪挣回来!” 而后,两人去新房和周爹说起收货经过,周爹感叹道:“卖给货船是好法子,小则你脑子灵光,这钱就该你挣。” 绕着荷花池走了两圈,周爹暗想,村里收回来的土豆片,成本还是太高了...... “再去,只能花钱沿河一路收了,时节正好,收货价贵点也不要犹豫,一年两次的生意能赚就赚,我那钱不着急,继续投进去收货。” 周舟闻言骄傲抬头,哼哼,他就知道! 大忽悠爹爹根本不用忽悠。 周娘亲得知后面两趟,两人不打算回村,便提醒道:“带上厚衣裳,天就要凉了。” 赚钱紧迫,两人在家停留一晚,收好东西后次日再次出门。 郑则说话算话,来来回回都把周舟带在身边,两人往返白石滩码头附近一带村落与平良镇之间买卖鱼干虾皮,夫夫俩忙得结结实实。 一直到金秋送爽,林寒涧肃,马车跑过卷起一地落叶之时才准备返家。 来找周舟说话的武宁和月哥儿再一次扑空,回家路上,武宁扶着人气闷道:“郑则真把人别裤腰带上了......没见过这么黏人的汉子!” 月哥儿捂了一下他的嘴,忍笑道:“我可见过......你也应当见过才是。” 听明白的武宁咧嘴一笑,他在心里偷偷反驳,不对,明明是自己黏人多点。 “还想着告诉弟弟近日村里的事呢,没想到林立琴嫁人了,曼姐儿也嫁人了。” 月哥儿回娘家有听阿娘提起,就说:“林立文考上秀才,功名在身,林立琴说亲才好起来,不然照她家先前闹成那副样子,不定能说一门好亲事......好在她如今嫁得风光,轿子抬人,乐班吹打。” “曼姐儿到年岁了,再不说亲就很难选上好人家。”月哥儿从前说亲不易,再看别人总是心怀感慨,“都不容易。” 每年秋收后,兜里有钱又是农闲,便是嫁娶迎亲的好时节,郑则周舟不在家的这段日子,村里敲敲打打热热闹闹,喜酒摆了好几轮。 唐观峰上门请郑则这日,郑老爹说:“嗐,没回呢!”遇到同村小辈的喜事他也开高兴,乐呵自夸道:“若不是年纪大了些,我也随你接人去,不是阿伯吹,当年我也一表人才......” 郑大娘赶紧打断他啰嗦,朝唐观峰笑道:“没事儿,郑则不在,他爹给你随份子,一样的!” “好咧,您到时一定要来喝喜酒,一起热闹热闹!”唐观峰满面红光邀请道。 郑老爹的话简直管收不住:“嘿嘿,那日酒水肯定能管够吧!” 最终,唐观峰热闹喜庆的迎亲队伍里缺了郑则,请到了林家兄弟。 村里四处热闹之时,村西这头。 安安静静的小树家也有人上门了。 第271章 你儿子当初还想昧下呢! 堂屋掩着一扇门,没人在,方素房里传来低声交谈。 “......农户人家,田地都有,娶了两回亲,都是正而八经过了媒婆明路,就是不知怎么的,婆娘都走了也没留下一儿半女,钱倒是花了不少......他老娘烧香拜佛,请人算命,不知是个什么说法,说娶个带儿带女的会好点。” “这头的田地,你继续租种出去便是,年年回来收粮。” 说话的是本村一位大娘,挽起的发髻黑白交织,她偏头看向方素继续说,“那户人家也不要小树改姓,说只管带过去。” “娘还是一个娘,他多了一个爹,强过你一个妇人自己养孩子,小树跟着过去能过好日子。不然他还小,起码还有八、九年的苦日子要过,你怎么撑得过去?” 方素年纪尚好,嫁过去能再生,生的养的,都是她自个儿的孩子,不必委屈给人做后娘。这位大娘受人所托,思索一番想明白其中好赖,便来了。 方素垂着头,看不清神态。 她不说话,那位大娘也沉默一会儿,并不催促,似是让她独自想想。 两人安静坐着,方素开口了:“虽不是做人后娘,但小树终归不和那人姓,” 她抬头环顾屋子,田地和这座房子,她要牢牢把在手里留给小树,“吃人家喝人家,在人家屋檐底下住,小树腰杆直不起来,是好日子是苦日子,到时只有他自己知道。” 说嫁人,她又带不过去一个铜板,人家难不成真就只图她能生孩子吗,假如真是只图生孩子,那人老娘这么着急四处张罗,有了自家孙子,又怎么看小树? “我若真再生出一儿半女,一步退、步步退,依靠人家吃饭生活,想或不想,我恐怕都得变成后娘......我的小树该怎么办,他还不是得要过上八九年苦日子。” 说到心疼处,方素眼泪便也止不住地涌出来,滴答滑落,恨不得把当娘的心酸全部哭出来。 若是沾亲带故不怀好意的族人来说亲催嫁,方素可像之前一样关门逐客,莲大娘在婆婆生前没少来找人说话看望,她念着这份情,请人进了屋。 “唉——”这位大娘拍拍膝头,眼角湿润。她没劝人不哭,只默默坐在一旁,两人一时无话。 过了会儿,她想了想说:“或许那人是个好的,能视小树如己出,愿意养大小树成人......” “莲大娘,”方素突然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是为着我好,但日子再穷再苦,至少现在死不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 送人离开后,方素立马擦掉眼泪看向日头,进厨房打水洗脸按眼睛,她朝盆里看了看,倒影模糊不清,她不放心,又洗了两遍。 “阿娘,阿娘——”小树吃力地提着木桶跑进院子,开心喊道:“我挖到了好多田螺!” 哭过的眼睛酸涩发胀,方素应答两声没有挪步,在小树的连连呼喊下才走去门廊。 “我和小阳辛哥儿去挖田螺,在租给武宁哥的那块田里,你看,” 小树倾斜木桶像阿娘展示,小孩语气欢乐地说起挖螺趣事:“小阳脚上沾蚂蟥啦,他一点儿都没有察觉的,还是我先瞧见,他吓得要哭,站在原地不敢动,哇哇大叫,可大声了~” “后来呢?”方素弯腰轻声问道。 “后来,后来,是辛哥儿用树枝帮他刮掉的。” 小树没有发现阿娘的异常,看过田螺,小孩闲不住,进厨房拿上空桶就跑去村里水井打水。 望着他的背影走远,方素松一口气返堂屋坐在织布机前研究,心里仍旧想着莲大娘上门的事。 她模模糊糊,总觉得有什么,是她没清楚却又说不出来的。她一个人呆坐许久,小树把水缸打满后喊了一声阿娘,“我去村里玩了!” 方素才应声回神。 嫁人总是难的时候嫁,总是没选择的时候嫁,从前是那样,现在是这样。 她方素,一辈子就没有好的时候吗,就不能自个儿情愿选吗。 “我就是能做自己主,小树就是要挺直腰杆做人......”方素喃喃自语,想啊想,眼睛再次泛热酸涩,她咬紧牙关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语气重了些,“凭啥,凭啥,凭啥功劳要盖在汉子头上?” 她养了小树这么多年,从小小一个奶娃娃养到能跑能跳的九岁小子,日子好不容易过出点滋味,改嫁给别人,小树承了别家的恩、欠了别家的人情,倒成了别家功劳了。 那还嫁什么嫁,那还生什么生! 越想越不服气,越想越不甘心,她用力抓紧梭子发狠道:“我就不信,我就不信靠自己还过不上好日子了!” 响水村各家百态,谋生方式虽有不同,但奔头一样,都想着把日子越过越好。 外出努力赚钱的郑则周舟回家了。 这日清早,孟辛失落地走回新房,垂头丧气关好中庭大门走进厨房,空气里香气弥漫,周娘亲搅拌陶罐里的肉粥,回头期待问道:“小宝说来吗?” “婶娘,我没见着人,大娘说两人在休息,没睡醒。”孟辛蹲坐在小板凳上说道。 夫夫俩昨晚到家天色已是灰黑,简单吃过两口饭便回房睡觉,一觉到现在也没醒。 蒸气湿润地扑了周娘亲一脸,她伸手挥散,叹气道:“喊你年叔和老马吃早饭吧,等两人醒了,我再做新的。” 外出奔波辛苦,两人肯定是累着了。 吃完早饭,周娘亲和丈夫商量:“马匹歇一天,明日让老马去镇上肉畜行转转,碰碰运气,看有没有病牛宰杀,咱们买点给孩子补补。” “成啊,我等会儿就和老马说。” 荷花池里的两条鱼似乎知道有东西吃,若隐若现浮头张望。周爹将手里的鱼食分给妻子,示意她也扔点,商量道:“天气渐凉,村里开始有人上山砍柴,这事光靠小则不成,我打算在村里雇人和老马一起砍。” 家里成年劳力还是少啊,唉。 手里鱼食散完后,周爹拍拍碎屑,揽住妻子肩膀往观荷亭走,语气无奈道:“咱们得再存点钱,去永安镇住一段时间......” 说到这里周娘亲就心疼,坐下后她伸手在丈夫膝头轻揉,蹙眉道:“天一冷,又开始发疼......” 到时都不知道要怎么哄过小宝。 小宝睡得正香,无知无觉,两人相拥而眠,真是累到了,连门口来回踱步的动静都察觉不到。 有人睡得安稳无忧,有人等得心急如焚。 “哎呀走吧,你急也没用,钱还能飞走不成?”郑大娘实在看不过去,生怕老伴把人吵醒,走过来低声劝道。 “谁说不会飞走?” 你儿子当初还想昧下呢! “嘶哎哎,”郑老爹耳朵一痛,背着的双手立马放开,他歪脑袋顺婆娘力道走,忙道,“这就走,松吧松吧!” 郑大娘硬是把人扯到堂屋门廊才松开,“孩子要是被你吵醒了——”说道一半突觉嗓门太大,她又压低声音警告道,“孩子要是被吵醒了,你这半个月就别想喝酒了!” “那不成......”郑老爹揉揉耳朵,觉得有些没面儿,又不敢对对婆娘大小声,正巧鲁康刚扫完院子折返门廊,问道:“大伯,今天用牛吗,我去放牛还是去割草?” “我先看看,先看看。”郑老爹咳嗽两声,顺孩子的话下台阶,背着手,老实巴交走去篱笆空地看家畜。 周舟醒来不知什么时辰。 他坐起来迷茫挠头,觉得手臂有点凉,迷蒙眼睛低头一看,小薄被都卷在郑则身上,汉子块头大后体格厚重,稍稍翻身就轻易带走被子。 “小则......”周舟睡得浑身绵软,趴在郑则身上使劲儿拱,想要钻进他怀里。 很快被人拢住,郑则闭着眼睛抱他,语气含含糊糊:“起来吗......还睡吗......”声音越来越小,竟是一起睡了个回笼觉。 再次醒来,郑则伸手顶开床帘看,房内光线充足,日头正好。 昨晚和阿娘说今日晚起,两人一觉睡得身心舒畅。周舟这次醒神后没再赖床,乖乖坐在床边任郑则帮穿衣服,呆愣醒神时突然笑了一声:“阿爹,阿爹肯定着急坏了。” 眼皮水肿,憨气可爱,郑则怜爱地摸摸他柔软脸颊,拉人起身说:“先喝点水,睡久嗓子干涩。” 得知两个孩子起床,郑老爹从篱笆空地赶来,心情澎湃满心期待,进厨房咧着大牙说刚要说话,却一眼瞧见儿子面无表情抬头看他。 “......咳咳。” 郑老爹冷静了。 “走吧,等孩子吃完东西再说。”郑大娘帮两人摆好吃食,拉着老伴就走。 今日郑屠户家不杀猪不出摊,院子大门紧闭,安安静静。 鲁康和孟辛坐在门廊剥花生守着。 郑则将八仙桌挪到堂屋正中,周舟摆好椅子,周爹和周娘亲一来,六人入座。 没等郑老爹开口问,周舟将钱匣子“嗒”一放,半点关子没卖,露出小窝兴奋说道:“好、多、钱!郑则赚了好多钱~” 说完从钱匣子一捧一捧捞钱到桌面,郑老爹两眼放光,儿子没骗人哈,果然有白花花的银子!铜板和碎银铺了满桌,周舟把钱匣子反过来拍拍,确定空了才放到一旁。 “哎呦老天爷!除了上回卖瓜子算钱,我第二回见着这——么多钱。”郑大娘伸手抓了一把,高兴道。 “是吧阿娘!郑则可厉害了~”周舟笑眯眯地在钱堆里翻找,将碎银子和铜板分开,继续夸赞,“往后啊,你能见到更多回!” 周爹扫视桌面,碎银子偶尔在铜板堆里冒头,他猜测估计有个二十吊。 “小则,来,给我几根。”周娘亲接过郑则取来的麻绳,动手搓紧实,准备串铜板。 听到夫郎毫无保留夸赞自己的郑则表情含蓄,眼神有点得意,回阿娘:“铜板堆叠显得多罢了。” “可辛苦了!”周舟看向长辈们说,“在路上走走停停,收货要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跑,收完货回家怕马匹累出病,路过驿站就停下来歇歇,乡下的路也不好走......” 四位长辈一边串铜板,一边听夫夫俩说起三趟倒卖经历。 第一趟,六吊钱收了六百斤土豆片,除去送人、摆摊炖煮、当添头送出的,余下五百六十斤,换回同等斤数的虾皮鱼干各一半,卖到“一品堂”,鱼干二十一文,虾皮二十四文。 第一趟卖了十二吊又三百七十五文。 第二趟,完整十二吊钱全部投入收货。周舟说:“去村里收,价格也不低的,鱼干要十二文、虾皮十五文,村民才愿意卖。” 郑则当时在想,马车装货承重有限,跑一趟也是跑,他便先收价值更高的虾皮,两人花费四天时间才收到虾皮六百斤,鱼干两百五十斤。 这二趟卖了十九吊又六百五十文。 第三趟,随着天凉,冷意渐浓,运货卖货一来一回之间,两人再去村里发现鱼干虾皮价格已经上涨,鱼干十三文,虾皮十六文......周舟想到爹爹说“千万别舍不得”,商量后照例收货,虾皮少了些,只收到五百斤,鱼干三百斤。 这一趟卖货也有些曲折。 “一品堂”吴掌柜端详面前这个沉稳冷静的年轻商贩,欣赏道:“你小子不错,光你一家就能供不少货,不过店铺有熟人商贩,实话和你说,他们手里有我想要的其他干货,鱼皮虾干收货数量我得让点出去......” 收货价高,卖价郑则想提点,其他干货店恐怕没有“一品堂”的收货实力...... 转念又一想,出门已有八九天,郑则想让周舟早点回家,就没再争取。道谢后将八百斤货分散卖给其他干货店,卖货价与之前一样,多花两天才把货物全部清空。 第三趟,收货成本十一吊又九百文,卖了十八吊又三百文。 三趟倒卖,收到的钱一共有二十六吊零五十文,刨去路上吃喝住宿马匹喂养,两人带回家的钱粗算有二十五吊。 周舟摇摇手里的钱串:“全在这儿了!” 终于等到这一刻,郑老爹没法儿委婉,他挪挪凳子着急问道:“能分钱了吧?” 亲家在,儿子应当不会昧下他大孙子的钱...... - 拿铁8.24 00:05 真不知道272在审什么,小则什么都没干。 第272章 伤应当好全了 桌上钱串摆得整齐,碎银也堆在一旁。听了阿爹的话,郑则这回没恼,点头说:“分,现在分。” 郑老板发钱啦!周舟有点激动。 夫夫俩之前已经商量好,周爹出了一吊钱和马车,马车也算一吊钱,外出收货耽搁了拉车挣钱,可老马的工钱却依旧要发的,郑则将两吊钱放在周爹面前:“爹,这是成本钱。” 周爹给面儿地夸赞道:“哎没办法,我眼光就是好哈,不错,这就回本了。” 轮到郑老爹时他还没开口,周舟就贴心道:“给阿爹银子吧!” 毕竟“白花花的银子”是他让郑则说出口的,可不能让阿爹失望,郑则没有异议,将一两银子挪到两眼放光的阿爹面前:“你投的一吊钱。” 两位阿娘满脸笑容看孩子发钱,心里满是自豪。 周舟自个儿拎起四吊钱,笑眯眯说道:“我给自己发,嘿嘿,这是我俩投的本钱。” 剩下的十八吊利润,周爹出钱出车出主意,按三成算,分五吊四百文,郑则大方地直接算六吊钱:“爹,这是分红。” 给郑老爹的按一成算,分一吊八百文,周舟找出二两银子递给阿爹,骄傲说道:“阿爹你瞧,一吊钱变三两银子,是不是钱滚钱?” “是是是,”郑老爹抛抛手上的银子,上牙咬了一口,哎,大孙子的小金库入账三两!钱收好后他迫不及待问:“啥时候再出去啊?” 周舟和郑则对视一眼,皆是满脸笑意,阿爹这是尝到做生意的甜头了,郑则故意说:“咋的,你投钱啊?” “昂,阿爹这回投两吊钱。”郑老爹拍拍胸口颇为豪气。 郑则却指着桌面说:“可我俩现在已经有本钱了。”四两碎银十吊钱铜板,半个多月赚到这么多,两人对这次倒卖已十分满意。 郑大娘想起一事:“今年还炒瓜子吗?去年卖挺好,就是费点力气。” 周舟看向郑则,离冬至卖笋干还有一段时日,钱不嫌多,这个时候能多赚也好,他心里记挂着去香积寺还愿呢,光银子就要十两......佛像也得请。 “炒,歇几日,家里的柴火囤好我再出发丰乐镇。”郑则想法和周舟一样,钱不嫌多,此外得存一笔钱明年春天用来收笋干。 他在心里默默推算,春天收冬天卖,期间把今年收货卖货的路子再走一遍,后年就能把欠下的债还清,两人才能真正攒钱,生活才算宽松。 此话一出,最为高兴的人是郑老爹,他说:“生瓜子只管收,阿爹有的是力气炒!” 算完钱后全家喜气洋洋,周爹手里有了钱,回家就喊老马去下河村一趟,先问问是否有做好的佛台,没有就当场订做一张。 不仅儿子惦念,夫妻俩也十分上心,最好过年前把这事完成了,早还愿早安心。 尤其是周爹,总怕这事影响做生意的运气。 周舟喊来两个孩子各给了十文钱,“来,拿着吧,自个儿想买什么东西都行。” 鲁康和孟辛开心道谢,孟辛惦记他哥,抱住粥粥哥的手臂主动问道:“哥哥有吗?” “小九也有,等他回来再给他,我不会忘的。” 周舟清点带回家的东西,挑了点核桃红枣红糖等干货,和自留的鱼干虾皮装好,他准备和郑则一起去林家看月哥儿宁宁。 走出一段路周舟才想起来,他站在原地犹豫道:“我忘了豌豆和黑豆,要不咱们回去一趟吧?” 豌豆和黑豆并不放养,有人带才可以出门玩。周舟每次去村里都会喊它们,让小狗出来放放风。 “嗯,那就回去一趟。”郑则牵着他转身,两人也没走太远。周舟一靠近竹门,闻到味儿的黑豆和豌豆立马跑来抬起前爪巴拉,耳朵扁扁往后靠,“嘤嘤”哼叫撒娇。 “豌豆黑豆,别急别急~”周舟不由自主夹起声音哄道,“乖乖~马上放你们出来。” 听得郑则侧目看他一眼。 两狗一出来就要往周舟身上扑,全被郑则用膝盖顶开了,它们只好摇尾巴使劲儿用后背蹭人,蹭够了才撒开脚步四处跑。 小狗欢乐跑动的身影让人看了也开心,周舟挽着郑则手臂问:“真的不能开门让它们自己去玩儿嘛?它们知道怎么回家。” 他忙时没空带出门,小狗待在篱笆空地也无聊。 “不能,”郑则担心有人偷狗,认主的狗不服软只会被杀了吃肉,他说:“狗肉燥热大补,冬天很受欢迎,天就要冷了,它俩容易被人盯上。” 家里杀猪,平日骨头不断,若是哪日腥臊的猪下水卖不出,自家懒得处理也会拿来喂狗,豌豆和黑豆养得毛色发亮、膘肥体壮,放出去很危险。 郑则低头看向周舟,他更担忧的是,两只狗要真被抓走,周舟一定会伤心自责,到时看见地上有东西跑恐怕都会流泪。 “那不放了!”周舟吓得收回想法,两只狗狗从松软的肉团团养到这么大,可不能被人抓去吃肉。走了一会儿他失落道:“大黄和花生真幸福,能跟勇叔和宁宁在山上四处跑。” 好在篱笆空地和后院足够宽敞,两狗能跑能跳。 “大黄和花生是打猎的猎狗,机警凶悍,轻易抓不到,豌豆和黑豆不像它们。”郑则夹住周舟的手,轻声开解,“别烦恼,我交代鲁康和孟辛每天带它们出门走走。” “嗯,我让爹爹带它们,正好他早上都要散步......” 周舟见到了月哥儿,豌豆和黑豆却没见到大黄,“宁宁住去山脚,上山打猎去啦。” “月哥儿,身子还好吗,胃口如何?”郑则走近问道。 “嗯,好的,听了大夫话好好养着,没有不舒服,”月哥儿笑道,“我现在胃口可大了,吃什么都香。” 郑则点头说那就好,心想石头把人照顾挺好。聊了两句他自觉让位,把装有鱼干虾皮的篮子拿进厨房,而后自己搬了凳子坐在门廊和小狗玩扔木棍。 “终于回来了,我和宁宁跑空好几次,哎,”月哥儿咬牙切齿地伸手揉捏周舟软乎脸蛋,“捏捏小圆脸,我真是一天要想你好几回。” 周舟乖乖任他捏完,退出两步仔细打量人,月哥儿脸蛋白皙丰润,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胖了点,周舟坏笑道:“说我圆,现在最圆的就是你!” 月哥儿知道自己为什么胖,他这回没有上次的羞耻感了,反倒拿周舟说的话笑盈盈堵回去:“我这是贴秋瞟~” “贴,多贴点才好呢!” 周舟拿过另一个篮子细细交代:“核桃松子你没事就掰两颗吃吃,掰不动用门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的童年经历,尴尬笑道:“还是别用这法子了,门夹出痕迹会被骂。” 月哥儿撑着手侧身看他一样一样东西介绍,笑说:“我让石头掰。” “对对,现成的劳力不用白不用。红糖红枣炖鸡蛋,能补血呢,桂圆泡泡水甜丝丝也可以喝点......” 月哥儿安静看着周舟,脸嫩乎乎,小嘴嘚啵不停,自个儿比他还大一岁,这会儿絮絮叨叨说的话反倒像个长辈,月哥儿动容地靠在他肩头喊道:“粥粥......” “嗯?”周舟转头对上月哥儿温柔眼睛,笑眼弯弯逗趣道:“是不是很感动?是不是要哭了?” 肩上一抖一抖,有人在忍笑,周舟只听得月哥儿笑说:“......你像个啰嗦小老头哈哈哈哈。” “你才小老头!” 两人闹了一会儿周舟才发现家里好安静,月哥儿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泪,咳嗽两声缓了缓,说:“秋季山林开放,石头他们都去砍柴了。” 除了林家,村里有不少人家已经上山,或是在商量砍柴入冬的日子。 李力伸手挠挠发痒的后背,问小孩:“你阿娘请人砍柴了吗?” 小树抓住大胡子的手不让他挠伤口,摇头说:“没有,要等村里人囤完自家的柴火,他们才有空接活儿的。” “往年什么时候才请?”李力皱眉问道,天冷没有柴火,两人小的小、弱的弱,哪里熬得住。 “天再冷点的时候,穿两三件衣裳的时候。” 李力不挠后背了,他穿上外衣交代道:“回家跟你阿娘说,今年不用花钱请人。” 天再冷点,他后背的伤应当好全了。 “不行的大胡子,”小树听到传话,第一次表现出担忧而非高兴,他靠在李力身边犹豫道,“……阿娘肯定不让,上回、上回就是有人送一捆木柴,结果惹人上门来骂。” 李力一顿,......是去年的事,当时他住在山上,没想到小孩仍记得清楚。 “我不想阿娘难过。” 他看见木柴,偶尔还会想到那天围观的村民、张大嘴巴指着人骂的妇人,还有阿娘的眼泪。小树永远不会忘记。 李力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坐回椅子上,眼睛与小孩齐平,粗犷坚毅的的脸上表情安定如山:“一脸苦瓜样儿做什么,天不会塌,我再想想......” 他拍拍孩子后背安慰,无奈宽厚的手掌力气大,把小树的小身板拍得前挪几步。 “你背上的伤还没好呢,大胡子,我不想你去砍柴了。”小树刚刚看了,后背好长有一条伤口刚开始结痂。 “不怕,我心里有数。” 小树忧心忡忡回家。 到家就坐在堂屋门槛上,也没喊娘。 方素在光线好的地方做鞋子,抬头看了一眼,儿子像个小大人一样背对着供台坐在门口。 兴许是和小阳虎子几个闹矛盾了,小孩之间吵吵闹闹,一会儿不理人,一会儿又重归于好。 没过多久,小树就挪到方素身边喊道:“阿娘。”喊完没再说话,他靠在阿娘后背看她拆靴子。 方素这会儿拆的正是镇上买来的那双大靴子。孩子带回话,那人说不着急,尽管让她拆,慢慢做。 没想到那人竟不要镇上买的这双。 她本就不会做,不要就不要,正好安心拆开对比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这一拆一学,想快也快不起来。 ......没想,靴子没能早早做成,真就耽搁别人做事了。 小树那天回家后默默流泪,一问,哭得更凶了,说“大胡子”打猎受伤,后背流了好多的血,孩子哭得呜哇呜哇的,像是才突然想起这事儿。 方素听得心里一跳,当即想到那人晃脚展示鞋子的样子……他穿着布鞋打猎,后背受伤,会不会是因为没穿靴子? 这么一想,做靴子的烦躁消失了,她心里反倒生出几分愧疚。 思及此处,方素难得主动问起身后的儿子:“不是刚从山脚回来吗,怎么不开心。是不是和小阳虎子吵架了?” 儿子五天去一次山脚,孩子说漏嘴后,后来去之前都会悄悄和她说一声。 一个月才见五次,母子俩相互让步,方素没再管这事儿。 小树听后表情变得紧张,幸好阿娘瞧不见,他站直身体说:“没吵架,只是,只是,在想事情......” “没碰见人吗?”方素发现儿子没提起山脚,细心问道。 “见了。”小树生怕说漏嘴,没敢多言。 从前提起那人兴高采烈的,方素觉得儿子反常,她放下靴子把人拉到跟前认真问:“小树,怎么了?” 小树看进阿娘担忧的眼睛,一紧张,就说:“我担心大胡子的后背......” 方素顿了顿,拍拍儿子手臂没再追问。 小树刚从山脚回来,郑则和周舟出发往山脚去。 与月哥儿道别后两人回家重新装了东西,周舟喊回两只小狗:“豌豆黑豆,走,去找大黄和花生!” 接亲路附近,宁宁家的花生已经拔了,开荒出来的旱地看起来一年比一年肥沃。 两只狗似乎是闻到了花生大黄在附近留下的气味,开始加快脚步跑起来,一会儿停下闻嗅,一会儿抬腿尿尿。 “李叔,去哪儿?”郑则瞧见李力从另一侧的树林道路走出来,笑问道。 “李叔。”周舟好奇看着李猎户,见他穿着舒适,一派轻松,不像是要上山打猎的样子。 李力点头应答。 他挠了一把脖子,下巴往小坡方向抬抬:“......去找阿水,问点事。” 第273章 不都一样吗? 豌豆熟门熟路冲进去武家院子,一口气奔向老屋朝里“汪”大叫一声立马跑开,躲到刚走进院的周舟身后,这才发现没有狗追出来。 武婶子从老屋走出来,惊喜笑道:“哎呀,你俩回来啦?” 她见到李力愣了一瞬关心道:“李猎户,你后背的伤好全了吗?听宁宁说很是严重啊,怎么不在家多休息几日?” 郑则和周舟回身,惊讶看向李力:“李叔受伤了?” 武宁这小子,嗓门真是大......李力无奈道:“不碍事,去沈大夫那看过了。” “阿水在家吗?” “夫夫俩去砍柴了,阿勇打猎,就快回来了,来来,进屋坐坐等一会儿。” 李力也没有别的事,如今最要紧的就是眼前这一件......他想了想,决定留下来等阿水。 郑则和他一起进堂屋坐下,两人正好聊聊,商量个日子一起吃饭,柿子树苗的事还没谢过李叔。 周舟提着篮子和武婶子进厨房:“婶娘,鱼干虾皮你慢慢吃。” “哎,婶娘知道,”武婶子找出茶碗,提着茶壶去堂屋后返回,拉着周舟说道:“晚上留下来一起吃饭吧,啊,咱们许久没在一起吃饭了。” 武阿叔总是要上山忙活,山脚事多,宁宁夫夫俩不在时,家事只有武婶子一个人做,她也忙得很,不常下山,幸亏这孩子经常主动来山脚打招呼。 周舟心虚暗想,家里两头的饭都要吃不过来了,婶娘这儿可留不得...... “婶娘,我们昨天傍晚才回来呢,今晚得先在家好好和爹娘吃个饭,改日方便我和郑则再来蹭饭,好不好?” 武婶子被他乖乖巧巧这么一说,哪里能说不好。 两人在厨房说话,聊聊收货路上的经历,讲讲山脚这头种菜打猎的活儿,堂屋两个汉子没人招呼也聊得畅快。 院子外突然传来狗叫声,武宁呵斥地声音传来:“花生!不许咬豌豆!” 周舟立马起身朝窗户探头,宁宁和阿水扛着木柴回来了。武宁瞧见豌豆和黑豆就知道弟弟来山脚,他把柴捆弯腰靠在墙边就喊:“弟弟!在哪呢?” “我在这儿呢。”周舟的小圆脸出现在小厨房窗口,武宁立马凑近用脑袋磕了他一下,眯起睫毛浓密的眼睛高兴道:“想死人了!今晚留下来吃饭吧,好吗?” “不啦宁宁......” “为什么,有风干咸鸡你也不吃吗?”武宁一身汗水撑着窗户,强调说,“是咸鸡哦!” 郑则的脸突然出现在窗口,疑惑发问:“什么风干咸鸡,”他转头一脸纳闷看向呆住的周舟,不确定问道:“你喜欢吃咸鸡?” 我怎么不知道。 武婶子打断他们的交谈:“进屋吧宁宁!你弟弟不会跑,进来再说话。” “阿水——李猎户找你呢!” 坐在堂屋的李力又是一阵无奈,倒也不用这么大声......他想到自己为什么事来,一把年纪也怪不好意思。 “好,”深秋的太阳并不算猛烈,但林淼仍旧晒得满脸通红,脸上和脖子红成一片。他摘下草帽扇风,进屋瞧见李叔老实坐着望向他,突然笑了一声,“郑则哥,李叔。” 李力是有点不好意思,但他十足坦诚,秉着有问题就解决问题的想法,起身直言道:“我有事问问你,有空吗?” “李叔,啥事啊,”洗完手和脸的武宁顶着湿水头发,凑热闹走过来,恍然大悟问道,“砍柴吗,你受伤砍不了我帮你砍啊!你别喊林淼,他砍不了这么多的。” 李力听到他的大嗓门就有点头疼,......啥事可不能告诉你。 “宁宁,你不是有事想问问舟哥儿吗,”林淼忍笑揽过他小声提醒,“打听打听......” 武宁越听眼神越亮,当即拉过周舟去小房间说话。 郑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左看右看,想去找狗扔木棍,结果三只狗畅快在山脚四处奔跑玩闹,压根没在院里。楼梯底下的大黄倒是看了他一眼,一人一狗四目相对,大黄立马低头假寐。 别说,大黄也难得清静一会儿。 武婶子笑道:“跟婶娘剥花生吧,咱俩也说说话,家里的花生剥完没有,今年榨不榨油?” 郑则找了个小板凳,叹了口气坐下:“没剥完,要榨一部分......” 林淼领人去老屋,穿堂风清凉,两人舒了一口气。 李力废话不多说,搭着阿水肩膀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最后问道:“......要不算了,我砍好后你帮忙用牛车过去吧。小孩吓着了,担心得很。” 林淼一听,就知道他已经把之前在新房那头谈话都忘光了,方向不对努力白费,李叔还是没记住。 再这么下去,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成。 林淼摇头否定他的想法,轻笑问道:“李叔,你是想要儿子,还是想要妻子。” 李力被他问得一愣:“有啥区别,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 “要儿子,不一定能有妻子;但要妻子,你铁定能得到儿子。”林淼微微偏头,定定看向李力,在等他反应。 李力,李力没反应......听仍不大听得懂,但是,什么要儿子要妻子,这点他从来很明确,说道:“当然是都要,我都要。” 他就想过上有婆娘孩子的好日子。 察觉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力道变大,林淼转头侧目,微笑暗想,看来这是李叔心声。 “那这柴就更要去送,做事不让人知道,对方怎么会记住你的好,又怎么会想起你来。” “若儿子妻子都要,你就得把重点挪一挪......” 只会打猎的猎户自知对此一窍不通,李力虚心求教:“你知道的,李叔年纪大了,脑子转不过来......” 林淼武宁夫夫俩,一个解答,一个打听,两人都挺忙。 “你想问什么呀,宁宁?”小房间看起来只放了武宁的东西,周舟放心坐下,一边欣赏摆在桌上的木雕一边问道。 “就是,”武宁刚想坐床上,突然想起什么,屁股悬在半空又收回来,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周舟身边,“弟弟,我问你,我问你。” “你问呀。”周舟好脾气地转过来。 武宁临了突然不好意思,毕竟他的小心思暗搓搓的,可对上弟弟清澈耐心的眼睛,他又想,和弟弟有什么不能说? 就要问,“弟弟,你最近身体舒不舒服?想不想吐?咸鸡想不想吃,鲜鱼想不想吃,猪肉想不想吃。” “不想吃。” 不想吃?不会不会......武宁瞬间吓得站起来,就听得弟弟继续说:“宁宁,我和郑则今晚要回家吃饭的,下次好吗?” “哦,”原来是这个不想吃,武宁抹了一把额头汗水,这回不打算拐弯抹角了,自己吓自己,他直接问:“弟弟,胖娃娃,你有没有动静啊......” 武宁长腿伸出,看似放松,却竖起耳朵聚精会神等待。 “啊?”说到胖娃娃,周舟只想起小枣儿和铁蛋,月哥儿的太遥远了,他想象不来,至于自己那就更模糊了。 “没有,”他搬用了月哥儿的话,“吃好喝好睡好,啥事没有。” “而且郑则不着急,他说没空管宝宝,他要挣钱。”还得管我......周舟简直开心又惆怅。 可能真是欠债太多,郑则满心满眼是周舟外,剩下的精力都放在挣钱上。 武宁听后想说,大伯和伯娘能管啊,年叔和兰姨也能管啊……人可多了。 可开口前又咽下了,不成不成,万一提醒到他俩,那保不准就坏他大事了! 于是武宁笑嘻嘻转移话题,补偿道:“弟弟吃咸鸡吧,好吃的!山鸡羽毛要吗?” 笑得奇奇怪怪......周舟没有迟疑太久,说:“要!山鸡羽毛我想要四根。” “要多少根都成,给你选......” 两人从小房间出来时,周舟手上抓着一把羽毛,李力已经走了,郑则和林淼乖乖坐在箩筐前剥花生。 “大黄~下次再来找你玩。”离开山脚前,周舟不忘去找大黄说话,大黄站起来先甩头抖毛,才哈气摇尾去蹭周舟的腿。 咸鸡最终带了一只回家,郑则只要半边,武婶子说:“给兰娘家送去半边。” 晚上洗漱后,夫夫房里。 郑则收起枕头,往床铺换垫一层薄褥子,周舟穿着长袖寝衣坐在圆桌前欣赏山鸡羽毛,看完一根就往陶罐里插。 “宁宁找你说什么了?”郑则懂分寸,阿水和李叔说事他没开口好奇,但周舟的事他是一定要了解。 “他问我,胖娃娃有没有动静啊?” 郑则停下手上动作侧头听,闻言笑出声:“就问你这个?”……他都不懂要怎么说这犟人了,郑则一脸好笑地摇摇头,重新抖动被子,“那你怎么说。” “我就,实话实说呀~”周舟举起最长一根黑白条纹相间隔的羽毛和去年的对比,“说没动静,说你不着急......” “然后宁宁就笑得很奇怪,让我吃咸鸡,给我选羽毛。” “嗯,安心收着吧。” 对武宁,郑则从小到大一路过来对他只有“佩服”二字,真就没见过比他执着的人,嫁了人也这样,倒也可爱。 ......等等,不对,好像见到第二位了。 郑则笑容渐缓,他闭眼睛微微甩头,试图甩掉刚刚的想法,转而问道,“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吃咸鸡?我怎么没有印象。” 咸鸡啊……周舟突然有点尴尬,他把所有羽毛插进陶罐,走去抱住小则仰头害羞笑道:“在梦里的时候喜欢的,嘿嘿。” 又听不懂夫郎说什么了,郑则只好歉意地低头亲亲他,“喜欢咱们今年也腊上。” 两人躺下,周舟拉过大手捂着肚子上,暖乎乎的,他小声问:“会不会种下了呢?” 捏捏掌下的软肉,郑则抬起一边手背遮住眼睛,笑得有点无奈,娶了粥粥,他真是又当丈夫又当爹,“要不你问问肚子?” 他拿开手,对上夫郎纯真清澈、又微微蹙眉疑惑的脸,郑则突然觉得自己逗趣对待他的期望,很是过分......他轻叹一声搂着人细细说了一遍。 “不着急好吗,粥粥,咱再多挣钱,胖娃娃来会过得更好些。” 周舟想起去收鱼干虾皮前的那晚夜谈,点了点头。 郑则不大放心,继续说:“爹娘也没急,你忘了娘亲怎么说吗?阿爹急,让他自个儿急去,家里有三个孩子还不够他管。” 郑老爹自秋收后,渐渐将家里的话语权交给儿子,大小事让郑则拿决定,他只管杀猪出摊。 周舟当时纳闷:“阿爹是不是缺钱啊?”反正他一点儿不愿意接受阿爹说自己老,没力气管了。 郑则能猜到他爹的心思,说:“别信他说的,没力气当家,倒有力气杀猪。” 人的精力就这么多,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阿爹是想趁自己还能挣,多攒点钱。” 后半句他没说,钱多半是留给他大孙子的。 郑老爹嘴上没催,却自己暗暗做准备,周舟心思简单没想太多,郑则却不大舒服,甚至长出反骨——越是这样他就越不配合。 盼着有什么用?到头来是他说了算。 郑老爹牛气哄哄,郑则也牛气哄哄。当爹嘛,有样学样。 就这样,月哥儿安生养身子,武宁和周舟各自找到满意理由,对胖娃娃一事逐渐放宽心。 这天早晨秋风萧瑟,周舟穿了好几件才走出房门。郑老爹找到郑则,说:“我去收猪,顺道订建杂货房的石料。” 郑则觉得莫名其妙,湿水的俊脸被风吹得紧绷,他拧干布巾说:“嗯,那就去吧。” 嘿,就等儿子这句话!郑老爹揣着手突然露齿一笑:“给钱。” 郑则:“......” 从前这种大事花费阿爹从不会让他俩出钱,如今规矩真是变了,管家还得给钱。郑则不大高兴,两吊钱给出去,郑老爹乐呵说道:“阿爹包给办妥了,你砍柴去吧!” 郑则:“......”钱要给,活也要干。 他就说一大早怎么这么冷,原来是心冷。 第274章 听到动静不要害怕 “爹爹说不用帮他砍家里的那一份,等再晚些时候,他花钱请人砍。” 郑则穿了身旧衣裳,将柴刀别在腰上准备上山,“知道了,回家吧,等我第一趟搬下来再喊你来守木柴。” 今天只有郑则一个人上山,老马去镇上拉车一天赚得比请人砍柴多,周爹没让他去砍柴。 周舟拉住郑则,亲亲他的手背,眉眼一弯鼓励:“相公辛苦啦,晚上做热乎乎的咸鸡炖豆腐给你吃好不好?” 郑则扬起嘴角“嗯”一声,想让他多说点贴心话。 “大哥——走吗?”已经走上山道的鲁康大声喊人,靠近村里的树林不允许砍伐,树木一年比一年茂盛,他走到一半听得树叶飒飒,密林深不见底,害怕了。 这小子力气大,嗓门也结实,这一声吓得周舟撒开了手。 郑老爹今年没和儿子一起砍柴,好在还心疼儿子,没让鲁康跟去收猪订石料。 这小子。郑则深吸一口气,闭眼回道,“来了!” 瞧见有不少村民渐渐往山脚这边走来,郑则用手背贴了一下夫郎脸蛋,劝说:“去吧,回家待着。” 冷意袭人的秋风阵阵,没有小孩来玩耍的荒地更是荒凉一片,周舟加快脚步往家里走。 “小宝,来来,进来。”周娘亲知道夫夫俩往山脚去,笑吟吟站在中庭大门等着儿子回来。 大鹅听见动静后从前院荷花池跑出来,伸着脖子站在篱笆竹门前张望. 又来了,周舟瞧见这俩伸头伸脑的嚣张样子就生气,骂道:“呆头鹅!再认不得我,郑则就让你们上桌,睁大你们的绿豆眼看仔细了,不许叨我......” “去去去,”周娘亲走下来驱赶大鹅,亲密牵过儿子笑说:“娘给你做了一身衣裳,你来试试看。” 周舟眼睛一亮,新衣裳!他已经两年没穿上娘亲缝制的衣裳了。 夫妻俩的房间仍旧没有过多装饰,添了几个木箱靠墙摆放,两件做好的秋季衣裳展开摆在床上。 “哇!不是一身吗,怎么有两件?”周舟在娘亲面前一点儿也不客气,直接捞起衣裳看。 周娘亲坐在床边含笑看他,“有一身是小则的。” “太好了,小则也有!”两件衣裳细看对比,周舟放下另一件,美滋滋地说:“天青色这件肯定是我的!” 布料用的是一等一的细棉布,染成了雨过天青色,颜色吃得很透,不易褪色;手指触摸,布面光滑平整,直觉质地细密柔软。 “嗯,原想着买秋香色,你穿最是很合适,娘记得你说过有这颜色的棉衣,就没买。” 周舟迫不及待脱去外衣穿上,周娘亲起身帮忙,她被儿子的欢喜感染,一脸慈爱笑道:“慢点,慢点。” 剪裁极其合身,细棉布贴身穿果然没有糙硬之感,反而如柔软棉花裹身般熨帖舒适,周舟开心地举起袖子,左看右看:“真舒服呀娘亲,软和垂顺。” 周娘亲满眼欣赏地让儿子转身,十七岁,或许还能长长个子,她在肩线、袖笼处略微留有余地,里头再穿一件衣裳也不紧绷。 “娘挑挑选选,想买更好的......这身也成,小宝先这么穿着。”周娘亲遗憾没能买上更好的料子,丈夫要治腿、马匹要喂养、老马要发工钱,桩桩件件都要钱。 挣钱并非一朝一夕,周爹当时就在布行看着妻子挑选布匹,他没有责怪自己,更没有责怪妻子,反而开解道:“哎,小宝穿这个正好,柔软舒服,走在村里也不扎眼,你制成衣裳他肯定喜欢。” 这话说到她心坎上,自己亲手缝制的小宝肯定喜欢,这么一想她得到些许安慰。 料子不是最好的,周娘亲就在绣纹上下功夫。 衣裳领口与袖口,用略深一色的棉线绣了缠枝莲纹,图案灵动不张扬,针脚细密匀称,几乎看不见线头;衣襟内侧用丝线绣了一枚小小的“宝”字,是周娘亲的习惯了。 一身新衣裳宽窄适宜,穿在周舟身上透着一股清爽利落、精致温和的气质,周娘亲越看越满意,问道:“喜欢不喜欢?” “喜欢!特别喜欢,穿上好像被娘亲温柔抱着,暖暖的~”收到新衣裳的周舟高兴得脸蛋泛红,嘴甜说道。 周娘亲被夸得心花怒放,简直拿他没办法,她拍拍儿子,美目透出神采,嗔道:“你呀你呀,这张嘴,怎么这么会夸?” “谢谢娘亲,娘亲最好看,娘亲最厉害,娘亲最疼小宝~” 把娘亲哄高兴后,周舟拿起另一件衣裳,抓着觉得更沉些,“这件是不是比较厚?” “是,想着小则外出收货,衣裳得更耐磨实穿。” 同样是细棉布制成,却是另一种厚度稍厚、质感更挺括的棉布料子,周舟揉了一把,触感温和。颜色也更为沉稳,是深靛蓝,看起来更显庄重,他惊呼:“哇这颜色看起来贵贵的!” 一惊一乍,神态可爱,周娘亲被他逗得捂嘴笑道:“棉布不贵,深靛蓝的绸缎才贵,流光溢彩。” 领口衣襟用回字纹镶边加固,绣线扎实、图纹规整对称,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稳重感,肘部和肩头周娘亲多加一层内衬,衣裳提起来颇有重量感。 翻来覆去地看,周舟叹一口气发表感想:“郑则凶凶的,这件衣裳怎么也有点凶凶的......” 周娘亲听得发笑。 “婶娘!刘木匠送佛台来了——”孟辛在门外喊道。 “哎,就来,你年叔回了吗?” “没回!”门外脚步声“嗒嗒嗒”跑远了。 周舟换上自己的外衣说:“娘亲我去,我去,郑则不在家,我让刘木匠帮忙搬进屋。” 前院的孟辛已经懂事开口,他驱赶大鹅打开竹门,乖巧说道:“汉子长辈不在家,您能不能帮忙抬进屋?我也一起搬。” 刘木匠父子闻言露出笑脸,他儿子站在牛车上解开绑住佛台的麻绳,看向孟辛笑道:“不用你个小娃娃使力,我们爷俩就能搬。” 周舟跑来打开几道门,几人打工招呼后,刘木匠父子将佛台搬到周娘亲指定的位置,这会儿外出晃悠的周爹也正巧回家了,“哎呦,这么快送来了,辛苦辛苦。” 刘木匠和郑、周两家已算相熟了,老汉收完钱不着急走,欣然接过周舟送来的茶碗道谢,与周爹闲聊道:“这荷叶败了,明年应当就能欣赏荷花了吧,小亭子真不错,下雨观荷,从堂屋走出来也不会淋着。” “明年您再来也能观赏荷花,这院子啊,都是我儿婿费心思寻到懂造景的师傅建的,如今住的很是满意。” 听这话,刘木匠便知周家会继续在他家订家具,心里更是高兴,同样夸赞道:“周兄弟有一位好儿婿。” 刘木匠父子离开后,第一趟下山的好儿婿来了。 郑则走到荒地遇见自己从村口走来的孟久,喊了一声,小九飞奔跑到大哥身边,一脸怨气开口:“......你算算看,都多久没来接我了,知不知道上河村牛车赚走我多少铜板?” 一身热汗的郑则垂眼看他,好脾气接话:“多少铜板。” 小九一脚踢飞脚下的小石块:“这么多趟,都够买好几斤猪肉了!” 怨气这么大,砍柴肯定有劲儿吧,郑则决定等会儿就带他上山。 一大一小进了新房就没能离开,周娘亲喊人进厨房吃东西,“有鸡丝粥,喝点再去,歇一歇。” 孟辛肚子不饿,他闪着黑亮的眼睛站在他哥身边,“鸡丝咸咸的,好吃,哥你尝尝。” 两人喝上了周舟才发现:“鲁康呢,我去喊他来吃。” 郑则一大口就去半碗浓稠的粥,腮帮子鼓起,他拉住夫郎眼里有笑意,咽下后才笑道:“喊不到,他在山上守着没搬完的木柴。” 小孩怕鬼,恨不得自己扛下山,可惜他搬不动一整捆没晒干的柴火,只能眼巴巴对着大哥下山的背影不停叮嘱:“快回来,要快点,大哥你要快点回来——” 守着吧,郑则坏笑着想,胆小就得练练,“等会儿我上去,再换他下来。” 堆放在山脚的木柴需要周舟去守,一捆捆整齐堆放在地上,等傍晚郑老爹回家再用牛车拉走。 砍柴收猪都辛苦,除了馒头,郑大娘还焖了米饭,周舟守约做了一道咸鸡炖豆腐,咸香滑嫩,自有风味。 周舟先给每人盛一碗米,挖到最后,惊喜地铲起一大片圆圆的金黄色的吃食,今天太幸运啦:“锅巴!脆脆的锅巴,谁要?” 一向干饭积极的鲁康小九有气无力,竟都没反应,郑则出声:“我要一块。” 郑老爹向蔫头蔫脑的两个小子,好笑道:“哎,你俩不得行啊。小九往后跑堂怎么站得住,鲁康往后杀猪怎么按得住?” “吃肉,长好身体就不怕,”郑大娘心疼两孩子,夹了肉放在他们碗里劝道:“多吃点,来来,饭也吃。” 郑则带着鲁康连砍了五天柴,后院门廊下才勉强堆满。 不行啊,一个人干不完,炒瓜子得用柴火,他看向憨头憨脑站在身边的鲁康,盯了半天。 鲁康:“......大哥?” 这一瞬间,郑则的想法和阿爹不谋而合:这小子,声卡么时候才能长成大块头? 农闲没事做,大多村民连着上山砍柴,已经完成冬日柴火的囤积。 也有的人家慢一些,现在才开始上山。 五日之约一到,小树就往山脚跑,李力叮嘱小孩:“跟你阿娘说,这几日晚上听到后院有动静,不要害怕。” 第275章 最好一天想八百遍 夜深人静,后院声响听得方素心里狂跳,若事前不知真会心慌害怕。 她端着油灯破碗轻轻走到儿子身边。 小树窝在小板凳上捂紧嘴巴,紧盯后门的眼睛明亮带笑,瞧着小孩欢喜又安静的样子,方素不知怎么地,也跟着笑起来。 脚步声渐渐走远。 黑夜中小小一方只得一豆灯光,裹住母子身影,两人安静坐着。 屋里温馨安心,屋外秋风呼啸过耳,让人不由生出担忧。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再次靠近后门,方素紧紧搂住儿子,心跳随脚步声一致,越跳越清晰,她这一刻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决定...... ——深更半夜,竟就敢让没说过几句话的汉子搬柴火上门,她真是、真是、真是把长了二十几年的胆子全用上了。 那人一趟一趟不知疲倦地搬运,木柴捆放置地上的声响也一下一下砸进方素心里,又被沙沙风声吞没。 屋里,娘俩竖着起耳朵听,这捆木柴放下后,没动静了,过了会儿,脚步声靠近后门。 “我走了。”汉子朝门里低声说道。 大胡子~小树开心地捂住嘴巴,和阿娘对视一眼,突然站起来欢快地跑回房,随后传来扑上床的动静。 没有油灯照亮,小孩竟也没有磕着碰着。 终于搬完了......屏气凝息的方素暗暗舒气,紧绷整晚的身子放松下来,油灯往一旁移,慢慢站起。 “明晚再来。”那人突然出声。 他没走! 方素捂住胸口靠墙,心跳声如雷贯耳。 ...... 昨夜晚睡,精力不济的方素次日没能早起,迷迷糊糊醒来,发现小树不知什么时候蜷她身边睡。 “小树,小树?”方素推醒儿子,小孩睁眼瞧见阿娘后困意散尽,立马爬起来着急问,“阿娘,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小树睡得晚,饿醒后先去厨房看,发现平日早起的阿娘竟然不在,他吓得跑回房去找,后来困意上涌,挨着阿娘睡着了。 “没有不舒服,昨夜晚睡,起晚了。” 说起昨夜,突然都想起木柴,小树兴奋地滑下床跑去打开后门,惊喜扬眉:哇——不是做梦!大胡子真的搬木柴来了! 方素包好头巾跟在儿子身后,一跨出门槛,愣住了,木柴成捆堆放在屋檐下,摆得整整齐齐,她忍不住上前尝试伸手挪动木柴,好沉......没晒干的木柴十分沉重。 那人昨晚竟一趟趟不停歇地搬。 木柴好啊!小树看见木柴,比看见吃肉还高兴,他一起帮搬木柴,最后忍不住转身幸福地抱住方素仰头,稚嫩的脸满是笑容:“阿娘!好多木柴哇,冬天就不怕冻了,你高兴吗?” “嗯,”方素怎会不动容,再看一眼屋檐下的柴堆,安心油然而生,她摸摸儿子后脑勺点头承认,“阿娘觉得高兴。” “那冬天,我可以叫小阳虎子来家里烤红薯吃吗?”冬天小树去过小阳和虎子家吃烤红薯,可他们都没过来自己家的。 “哎,”方素蓦地心软,蹙眉怜爱道,“可以,到时阿娘帮忙生火。” 白日,小鱼阿爹林辉帮砍的柴火放前院; 夜晚,山脚那人搬运来的柴火堆在后门。 小树家在较为偏僻的村西,好在后门对面无人居住,娘俩将前院的成捆木柴拆开搬到后院混在一起晾晒,如此一来倒也不突兀。 小树每晚都搬小板凳坐在后门听动静,他不再等到结束,知道大胡子来就安心满足地回房睡觉。 只有方素一人守着......她明明可以回房闷头休息,但思来想去,仍旧选择隔一道墙、一扇门安静坐下。 守到最后,听得一句“我走了,明晚再来”才慢慢走回房。 搬到第三个晚上,次日,方素拿出那双改了又改的靴子仔细查看,确认无误才喊来小树,“你送靴子去山脚吧。” 小树先是高兴,而后有点犹豫:“可五日都没到的......” 好可爱,人小小的,一心想着守信,方素抿唇笑得欣慰,轻声说:“没事,这次不算......阿娘有话托你带。” 听到“托”,小树深觉责任重大,不由站直说:“阿娘,什么话呀。” “你记得说,‘木柴足够了,不用再送。钱先欠着,有了会给。’” 方素垂眼暗想,若是不主动说,那人一身力气恐怕能送到过年...... 小树家囤够柴火时,郑则和周爹两家也终于结束砍柴。 木柴十文一捆,周爹趁平日去村里溜达闲聊时说一嘴,送来的都收,后院鸡舍旁的空地堆满才停。 郑则这头较为特殊,自家过冬的已经砍够,到此时节,离家近的开放山头已砍的差不多,炒瓜子的柴火他只能领人去不受限的深山砍,十五文一捆。 “谢谢啊,郑屠户,往后有活尽管来家喊。”收到工钱的孙向财边数,边说道。 他和大儿子孙鸿远这个秋天在郑家赚了不少钱,先是卖土豆片,而后是砍柴,农闲能有一笔收入,有多少都让人开心。 马老三和儿子马滔亦是如此,在村里他们家离郑家远,平日无交集,是先前帮他老丈人建房子后才渐渐说上话,“郑屠户,多谢了,钱数都对。” 郑老爹站在儿子旁边,摆摆手趁机推出儿子:“别谢我,别谢我啊,都是郑则给的钱......” 郑则抿抿嘴,抬眼往天上看一圈才转回来。 秋风刮走落叶,初冬冷意弥漫。 这天夜里,夫夫俩披着外衣安心地窝在房里,面前各有一盏油灯,周舟蘸墨在纸上写写画画,神态闲适;郑则坐在一旁提笔记账,皱眉思索。两人表情天差地别,却挨得亲密,和谐温馨,互不打扰。 “郑则,”周舟捣鼓半天终于开口,“'天道'好可怕......小狐狸爱人,为什么这么辛苦?我哭得厉害,都不敢读给月哥儿听。” 周舟怕月哥儿养身子无聊,做完家事一有空就往林家跑,给他读小狐狸和农夫,狡猾的小哥儿仗着好朋友认不全字,涨红脸蛋快速跳过亲热的情节。 纸张险些给他翻烂。 不说月哥儿,心眼粗的武宁都瞧出点问题。 “弟弟,这儿!”武宁摁住有点泛毛边的那一页,提醒道,“这儿都没读呢!然后呢,小狐狸找出农夫的衣裳换上,然后?” “嗯,嗯......”周舟慌张地挪开他的手,一双耳朵已经烧得通红,简直汗流浃背,他胡乱扯谎道:“然后,然后农夫进房,然后说天凉让、让小狐狸穿、盖,盖好被子,然后他们就吹灯睡觉。” 武宁狐疑盯人,月哥儿抿嘴忍笑。反正,总之,最后糊弄过去了。 再后来,读到一人一狐寻求人妖两道相融相伴之法,霜白去问大妖火狐狸、火狐狸暴躁狂怒又无可奈何地领两人去找乌龟精,其中艰难重重、天道惩罚、修为尽失...... 周舟和郑则一起读后,就不想读给月哥儿听了,怕他伤心动气。 郑则听后眉头皱得更深,管它天道不天道,他搁笔问道:“你哭了,是什么时候哭的,我没在吗?” 两人第一次读到这个情节,他抱着人哄到半夜周舟眼泪才将将止住,他万分后悔,先前翻了这么多回亲热章节,竟忘了仔细看看旁的内容。 “你去砍柴的时候呀,我在家又读一遍~”周舟笑意融融地抱住相公胳膊,心头泛甜,眨着水亮眼睛哄道,“我爱看嘛,没有哭成上次那样凶,就流了几滴泪......” 郑则账簿已经算完,他顺势把人捞到怀里搂着,看向夫郎刚刚写字的纸张,“凡人......妖族.....情爱虚幻......镜花水月......修炼成仙......情劫......” 自己胡乱写的想法,被郑则用低沉好听的声音念出来,周舟有点害羞但也没遮掩,他说:“我不想要小狐狸受苦,我想写成另一个故事念给月哥儿听。” “想写个什么样的?” 周舟伸手去摸郑则温热的脸,很是愿意分享:“我就写,就写,嗯,小狐狸不选农夫,他用可以卖钱的珍贵草药报答农夫、了却恩情。之后跑回狐仙山,回到姐姐火狐狸身边,努力修炼,和精怪朋友一过快乐逍遥的妖怪日子。” “不成仙吗?” “嗯,成仙更好,过'神仙小日子',不成仙也好。” 郑则对他的想法感到诧异,“......那农夫呢,若是农夫爱上小狐狸,他又该怎么办?” 周舟却说:“那是农夫的事呀,种田也好,卖草药住大屋也好,他可以好好过日子,不该深入交集,天道纵然可怕,人妖殊途更是禁令,若真爱,应当放手......” 他想了想继续说:“情爱伤神伤身,妖恋人,舍妖道求人道,人道有尽时,妖道又功亏一篑......小狐狸受家人伙伴爱护修炼至今,他应该爱惜原身、保护修为。” 郑则听后安静半晌,鼓励周舟大胆写,把人哄得信心大增、安然睡去。 他自己却失眠大半夜,一会儿庆幸一会儿紧张一会儿释怀,闹得做梦都乱七八糟。 这日清早,郑老爹再次揣手站在儿子身旁,先是笑了一声,然后将掌心攥得温热的东西塞到郑则手里,说:“收吧收吧,多多益善嘛,阿爹看好你。” 盘了盘两块银子,郑则木着表情,心里真是服气了。 两家的过冬柴火和炒瓜子柴火已经备好,篱笆空地的杂货房修建由郑老爹负责,郑则再不情愿,也得主动对郑老爹开口:“请人和石料,若是银钱不够我回来再补上……阿爹辛苦了。” “好说好说,包在阿爹身上,妥妥当当。”郑老爹见状便知儿子应下了,立马拍脑门说道。 寒气渐浓,趁尚未下雪,郑则要出发丰乐镇收生瓜子。这一趟收货会比去年多,但他预测收货价要高于去年,情况不好说,总之先去吧。 炒瓜子是郑则走出来的生意,周爹原是不参与,后来郑则上门说一辆牛车不够,开口请爹帮忙,周爹欣然应许。 老马驾马车跟着去,鲁康一起,郑则原话是:“怕鬼也罢,人也怕不成,胆子小就练。” 家里一切准备妥当,郑则临出发前却黏糊不安。 周舟第一喜欢做生意赚钱,第二喜欢看话本,如今有了想做的事,对郑则出远门一事反而接受良好。 加上天冷路远,郑则不同意带他出门吹风,他就更心安理得待在家里陪爹娘、写话本。 “你去吧,注意身子,早日回来,我在家等你回来呀相公。”周舟抚顺郑则的新衣裳,而后抱住人仰头乖乖说道。 郑则突然有些不爽。 他的娇气夫郎呢?他的黏人夫郎呢?他那一听说自己要出远门、就泪眼汪汪化身白粘糕扒住不放的夫郎呢? 周舟见他沉着脸不说话,也不怵,退出两步绕着人打量,时不时扯扯衣摆、踮脚拍拍肩头,煞有介事般,那小动作,那小表情瞧着特别喜人。 然后语气欣喜夸赞道:“你穿深靛蓝色真好看!庄严内敛,英俊沉稳,啧啧,谁家相公这么好看哇?谁家相公这么有本事哇?” 哄人精又来了,郑则不动声色,努力忍住上扬嘴角。 周舟牵起他的手“啵啵”亲两口,用星星闪耀般的爱恋眼睛看向郑则,甜蜜说:“小则,小宝最最爱你。” 小则完全破功,气恼呲牙,他抱住夫郎切切叮嘱:“一定要想我,最好一天想八百遍,少一遍都不行。” 周舟暗想,小则真是越来越难哄了。 郑则皱眉催促:“听到了吗?八百遍。” “听到啦,知道啦,早上起来想,吃午饭也想,做家事也想,写话本也想,睡觉前也想,好吗?”周舟真诚保证。 这还差不多…… “大哥!走吗,牛车套好了,马伯也准备好了,我也——准备好了!”鲁康穿着厚衣裳,拍拍周舟给做的布包欣喜喊道。 郑则用力亲了周舟一口,眼里有不舍和一点点莫名担忧,然后面无表情拉开房门,当即就给鲁康弹了一个响亮脑门。 “大、大哥?”鲁康捂着泛红额头欲哭无泪。这又是怎么了呀! 第276章 风声呼啸的夜晚 傍晚时分,周舟和孟辛在水塘斜坡一人站一边,趁小鸭子上岸,“哩哩哩”甩着小棍往村路赶。 冷风吹痛耳朵,周舟伸手揉了揉,冰冰凉凉,不行啦,“辛哥儿,咱们快点回去。” “黑豆——豌豆——走了!” 冬季天色暗得早,加上吹风变冷,傍晚吃完饭,村民已不外出聚头闲聊,都在家中躲风做事。这样吹风的冷天让人深感萧瑟。 “嗯!”孟辛戴着那顶周舟做的拼色小帽,没填棉花的薄帽子,这会儿戴着正好。 周舟摸摸他脑袋,心想今年冬天得做顶有棉花的。 两人赶鸭子往回走,两只狗突然兴奋大叫。 “豌豆,回!回!”真怕狗冲撞村里老人,摔倒就麻烦了,“黑豆,回!” 被两只狗跑回来各自踹了一脚,周舟站稳,这才看清前方两人身影。 “月哥儿!石头,”周舟快步走到两人跟前,正好一阵风吹来,三人额边发丝扬起,周舟偏头调整,头发不遮眼了才惊讶问道,“怎么这个时候出门呀,风大!” 孟辛赶着小鸭子从后面慢慢走上来:“迎月哥,石头哥。” “哎,辛哥儿。” 林磊拍拍夫郎衣袖,笑道:“不怕,穿得厚,我仔细着呢。” 周舟这才注意月哥儿穿上了深冬的衣裳,整个人裹得严实。 月哥儿笑盈盈伸手去牵周舟,手指干燥手心温暖,他说:“没冷到,我想出来走走,成天坐着怕到时没劲儿。” 这话是沈大夫叮嘱的,适度走动调和阴阳,锻炼腰腹储备体力,谨防生病。 林磊听后,每日傍晚就牵着月哥儿出门,这事交给谁他都不放心。 “那就好!月哥儿,有空再来找你,我得先赶鸭子回家了!”周舟喊回想往岔路走的小狗,追上孟辛,回头朝两人挥手。 夫夫俩看着他们走远,相视一笑,沿村中池塘走一圈也回家了。 夜里,家中四处大门紧闭。 风声刮响一阵一阵的动静,听得心惊。月哥儿合紧窗户回床边抖被子,对翻找衣物的林磊说:“今晚分开盖被子吧?” “我不热……” “你热,”月哥儿无奈,这人晚上都热得额头冒汗了,偏要嘴硬,“你盖小薄被,有棉花的那床我盖。” 林磊不听劝,一躺回床上就立马往夫郎被窝里钻。 被子一盖,身上就有点发燥,月哥儿瞧他表情就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林磊朝他露出一个笑容:“不是太热。” “睡沉你就热了。”梳顺头发后他慢慢躺下,被窝温暖,带有凉意的四肢立马舒展放松了。 成亲大半年后,月哥儿和林磊迎来第一个生活小矛盾。 两人成亲住一起,一起经历了春夏秋,一路相安无事,到冬季才发现不同。 人家是汉子火力壮,石头呢,他自己就是火灶。 月哥儿怕冷,棉被盖在身上正好;林磊怕热,不到冰天雪地盖什么都觉得不自在。 “新婚夫夫就得睡一个被窝。”林磊搂住人,心满意足说道。 “……那你热时自己捞薄被盖,别一热一冷生病了。”月哥儿这大半年睡出习惯来,被石头热烘烘的身子搂着,晚上都能睡好些。 若不是考虑这憨子难受,他才是那个最不愿意分被子睡觉的。 林磊“嗯”一声,伸手从夫郎衣摆底探去,毫无阻碍抚上光滑温软的肚子才满足叹气。 这是他每天最幸福的时刻。 月哥儿眼睛含笑,亲昵地用手盖住大掌,取笑他:“一天不知道要摸多少遍,现在能摸出什么动静来?” “趁早摸才好,等有动静再摸就晚了,到时只认你不认我怎么办?”林磊说道。 这说的是哪门子话。 “孩子都认得自己阿爹……”月哥儿也静静感受,大掌在肚子摩擦,半响也没觉出有什么特别,他翻了个身劝说,“还不如帮我揉揉腰,又酸又僵。” 林磊揉是揉了,但仍旧沉浸在“阿爹”的设想里,“你说,他现在能不能听见我俩聊天?” 月哥儿一愣,低头看,不能吧? 没等夫郎回答,林磊又说:“你想给娃娃取个什么名儿?” 名字……月哥儿没想到那么远,他看向林磊说:“大名太重,得长辈来来取。我想先喊喊小名,像你一样结实的小名就很好。” 村里人给孩子取小名,越贱越好,说是老天听了嫌弃不愿收,孩子才能康健长大。 小名好取,大名犯难。 林磊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想到了舟哥儿阿爹,哎,“年叔见多识广,到时问过两位阿爹,若他们没主意,咱就上门去请年叔帮忙取大名。” “好啊!”月哥儿觉得靠谱。 说这儿……他拉过石头的手牵住,眼神柔和坚定地说:“石头,我有事与你商量。” 月哥儿语气少见的认真,林磊享受睡前说贴心话的美滋滋表情立马收起,他动动身子躺好,正色道:“嗯,你说。” “粥粥与我说……” 老屋这头,夫夫俩闲聊说事,新房那头,另一对也在聊天。 武宁饭后也喜欢带大黄在外面走一圈撒欢,林磊包揽陪月哥儿散步的活后,他只好偃旗息鼓,天冷懒得外出,不如早早回房和林淼待着。 “阿爹打算卖掉第一趟鞣制的皮毛,驾咱家牛车送他去成吗,让阿爹也坐坐新车。” 墙上挂了一个稻草盘成的耙子,武宁这会儿盘腿坐在床上,往靶子飞三棱镖打发时间。 只有窗前桌子放了盏油灯,不知道他怎么看见靶子的。 “当然成,哪一日去都成。”牛都是宁宁带来的,林淼坐在桌前回头,发现他光着上身就玩起来了。 林淼只好放下手里的刻刀,起身翻找衣服。 武宁不玩了,他穿上寝衣抬头问:“那日,李叔来找你说什么了啊?” “他想成家。” “哦,他是该成家了。去年他在山上破屋住,阿娘过年叫我去送吃食,一个人冷锅冷灶,再不成家就成怪老头了。” 林淼露出笑容,收好桌上东西躺回床上,等着。 武宁躺下一翻身,果然继续问:“那他怎么不找媒婆,反倒来找你?” 琢磨不透,和谁成家啊,汉子给汉子说媒? “可能,”林淼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就忍不住先笑,狭长眼睛眯起来有股干坏事的错觉,他说:“可能我比较聪明。” 看着墙上摇晃的油灯影子,他心想,应该没给人出馊主意…… 武宁听后霸道地盘住人,语气跟着自豪:“你就是很聪明。” 这一打岔,武宁又忘了原本想追问的,转而说:“送阿爹卖完皮毛,咱们就去打野柿子吧!” “唉,家里种的那棵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吃上,先去山上打点过过瘾。” 林淼喜欢他提起山上事情的热情劲儿,拉起被子盖住脑袋,两人躲在被窝贴得亲密无间,低声密语:“嗯,打完柿子,去挖坑吗,掏兔子窝吗,去木屋吧,今年咱俩没烤兔肉……” 被窝里的声音闷闷传来,语气震惊:“什么!今年都没烤吗!” …… 风声呼啸的夜晚,爱人亲密相拥,窃窃私语。有一个人独守空房,奋笔疾书。 周舟的身影映在墙上,睫毛眨动清晰可见,脸侧轮廓看起来格外专注。 “小狐狸爱吃鸡,我给他吃个十只八只的……可鸡从哪里来?”他停笔自言自语,挠头苦恼。 一个人,点两盏油灯,圆桌四周明亮,稿纸字迹清清楚楚——划了写,写了划。 总不能去偷呀,裴野真穷,鸡都不养一只。 不对,我都重新写了呀,周舟灵光一闪,要不给他写成不穷吧!……但这样,看头就削弱了,“穷困英俊农夫和美艳狐狸精,才好看呢。” 一穷二白的人见到美丽无比的人,容易心生向往,心生喜爱,也容易真心交付。周舟暗想,这位着者真懂人是怎么想的。 唉……写个话本,怎么还得帮主角想鸡从哪里来呀,周舟有点生气:“我就,我就不能直接写‘小狐狸吃了八只鸡’,这样吗?” 身旁没有人回应,他环顾房间,安安静静……呜,想郑则了。 要是郑则在,就可以问问他的想法,然后写满两页就去睡觉,两人抱着暖乎乎的,该有多好啊...... 现在只一人垂首坐于桌前。 “粥粥......”郑大娘在门外试探喊道。 啊,周舟一愣,“阿娘?” 这么晚,是不是有什么大事?他赶紧搁笔起身,“阿娘,怎么了呀。” 郑大娘披着厚外衣往屋里瞧了一眼,果然点着灯,孩子神态也不似从床上刚起来的困倦迷糊,她便心里有数了。 “干啥呢,大半夜不睡觉,改姓熬呢。”郑大娘纳闷道。 夜里起身解手,举灯回房时她突然想起儿子的委托,请她晚上睡前去敲门看看,说粥粥可能大半夜不睡觉...... 一开始郑大娘还嫌儿子屁事多,霸道管人这又那,今晚一瞧粥粥真不睡觉,哎呦,还真得管管。 “早些睡吧,啊,别捣鼓太晚,有事明早起来再做。” “阿娘,我就睡了,就睡了,”周舟尴尬一笑,帮阿娘拢好衣裳保证道,“就睡。” 郑则离家第一晚,周舟窝在被子里裹得紧紧的,假装有人抱他,怀着一点点委屈慢慢睡着了。 杂货房修建提上日程。 “阿爹,石料什么时候送来?” “过几日吧,阿爹也才去订没多久,送来就往空地搬。”郑老爹弯腰在地上撒灶灰圈出修建位置,趁泥土没冻上,赶紧安排起来。 鲁康不在家,周舟要做的事不少。 他此时手握竹靶子在地上四处刮刮,一早起来剁红薯块煮猪食,发现篱笆空地落了一地被风刮来的树叶和草屑,风大吹得乱飞,眼看要往猪食大锅里扑。 围住枣树根的竹篾笼也灌进去不少,周舟想提起来扫扫,伸手时突然记起豌豆经常抬腿往上尿尿......坏小狗,周舟撇撇嘴,缩手放弃了。 等郑则回来拿吧! 这么想着他乐出声,嘿哈哈——唉,人果然总是在干坏事时容易感到开心。 树叶草屑拢起来往煮猪食的大灶塞,松口气,打扫这才算完。 “舟哥儿,舟哥儿!”竹门外有人喊。 豌豆和黑豆“汪汪”大叫跑在前面,周舟去开门,用后脚跟顶住狗狗,解释道:“不怕不怕,我不放它们出来。” 竹门拉开一条缝,他闪身出去,招呼笑道:“曼姐儿,胖妞,找我吗?” 曼姐儿牵着胖妞,饱满丰润的脸蛋眉开眼笑,略带一点儿难为情,抵不过馋嘴念头,她凑近周舟小声问道:“没啥事,我就是来问问,你家今年还炒瓜子卖吗?” “卖呀!”周舟眼睛一亮,哇,积累起老顾客了,他说:“不过要过一段时间才有,现在没炒呢!” 曼姐儿表情放松下来,舟哥儿家价钱便宜,比镇上买划算,冬天烤火闲聊不嗑瓜子,真是少了一大乐趣。 胖妞在两个大人中间左看右看,谁说话就往哪边转。 “什么时候有卖?” 说不准时间呢,周舟想了想说:“嗯......到时有了我去打酒时再告诉你吧!” 他说完才记起曼姐儿不住娘家了,有点尴尬,曼姐儿大方笑道:“现在离得近,走过来方便,到时我再来问问。” 道别后她牵着胖妞走了,一大一小背影瞧着有些相像,周舟弯起眼睛悄悄想,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郑大娘背着背篓走近,顺粥粥的视线看去,回头笑道:“自己眯着眼睛乐呵啥呢!” “阿娘。”周舟不好意思说,就从她的背篓里捞出两根大萝卜抱着,两人进了院里,郑大娘卸下背篓歇气说:“哎,忙忘了,早知让郑则先去菜地把萝卜拔了,牛车运回来再放他去收货。” 这会儿一趟一趟背,真是累人。 周舟倒出一个个白胖萝卜,背篓倒过来敲敲说:“没事阿娘,我去背,我有力气!” “哎,等郑则回来吧,晚几天没事。咱们先把后院第二茬辣椒摘了,大蒜拔了。” “嗯,听阿娘的。”打井水洗了一根,周舟迫不及待掰断咬了一口,一点点辣嘴,水润清甜。天渐冷后,萝卜更甜些,他举着两截白萝卜,“阿娘,我能拿去喂大鹅吗?” “喂吧,哎哎——”郑大娘话没讲完,周舟抬腿就跑。 她起身把人喊回来,点点他脑袋笑骂道:“你这孩子,光想着大鹅,倒也给爹娘带几根过去啊!” 被大鹅叨过屁股,还这么惦念呢。 第277章 写得忘乎所以 “阿娘,娘亲也来帮忙干活~”周舟奔进院门高兴喊道。(上章末补饭) 孟辛跟着他跑进来,周娘亲走在最后,她头上包了一块素色头巾,身上的窄袖衣裳半旧不新,腰间围有一块干活擦手的布巾,俨然做足了来干活的准备。 郑大娘瞧她一身利落的农妇打扮,面色比之前红润,少了第一次见面的纤弱文静,忍不住绕着人看了一圈,周娘亲拍拍腰间布巾,随着她走动转头,笑道:“嫂子。” “哎,咋这朴素寻常打扮,也能好看成这样……” 周舟和孟辛捂嘴对视一眼,笑嘻嘻的。 “不成吗,这样穿才好干活。”周娘亲犹豫地伸手轻抚头巾。 “当然成!”郑大娘看满足了,一点也没推辞,拍掌乐道,“哎呀多个帮手,等明年新房那头的辣椒长出来,你也能摘了,今年先摘这头!” 周娘亲露出笑脸,她做的辣椒酱,辣椒就是嫂子送来的。 刺绣累眼、累身子,跟小宝过来一起干活儿说说话,正和她意,新家前院的菜地今年才种菜,收成不多且种类单一,等天冷点再把白菜拧了。 挽起袖子走到后院,瞧见菜地现状后周娘亲逗趣道:“哎,小宝围种的‘屏风’没了。” 玉米茎秆早在拧完玉米后砍掉喂牛了,周舟砍的,闹这么久笑话的玉米杆终于消失,没想事后还被提起,周舟不满地说:“不要笑我嘛。” 明年他就不这样种了。 郑大娘拿着两个胖圆的小撮箕出来,“来来,摘辣椒吧,后院这几颗辣椒树长得可真旺,每年前后收获两茬就够咱们一家几口人吃的。” 老桩辣椒树枝干有两指粗,特别能长,红彤彤的辣椒垂挂,光一株就能摘满撮箕。 “红红火火,瞧着就喜庆。”周娘亲左手搂撮箕,右手摘果,绣绷看久了疲倦,丰收的辣椒让人精神一松。 郑大娘提醒道:“扯辣椒的果柄小枝,慢就慢点,不辣手。” 后院小菜地有六垄菜畦。 原有两垄种豌豆,夏季豌豆收获后拆掉搭架子的细杆,周舟艰难挤进玉米茎秆拔了根系,在阿娘指点下,补种一畦豆角,一畦芥菜,中秋后又得了一茬新鲜菜叶和豆子。 “阿娘,今年腌了酸菜,大头菜要腌咸菜吗?”周舟举着膨大的芥菜球茎问道。 “腌啊,趁郑则收瓜子买粗盐回来,咱就腌。” 酸菜咸菜不嫌多,日日早饭摆上桌。 另外四畦原是种了葱蒜韭菜生姜,生姜怕冻,早早挖出来晾脱泥,存放好了;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往新房送去炒鸡蛋、炒猪红,两家一起吃都吃不赢,就这么放着,长出了白色的韭菜花。 韭菜花结出种子,郑大娘割掉捆绑成一大束,倒挂在屋檐下,干透后抖在簸箕收集黑色种子,明年继续种。 剩一畦大葱,一畦大蒜。大葱要等天再冷点,拔了直接半截埋土里,盖上稻草储存。 “辛哥儿,拔大蒜。” “嗯!”孟辛熟门熟路从门廊拖来箩筐,将大头菜一个个装好,才蹲到粥粥哥身边。 大蒜茎叶枯黄,拔起来稍稍受阻,再加点劲儿就能拔出来,大蒜敲掉泥土,十来棵一捆绑起来挂在门廊下。 等后院小菜地和辣椒树采摘完,阿娘和孟辛先一步走去前院,周舟故意慢吞吞,然后趁机拉住走上后院门廊的娘亲。 “小宝?”周娘亲一愣,随即佯装嗔怪道,“吓人一跳,怎么了。” 周舟看着娘亲笑意盈盈的脸,顿了一下才开口:“……娘亲,你喜欢这样的日子吗?” 今日娘亲这身打扮让周舟感到新奇,让人有一种她在响水村居住很久的错觉,而一家人在锦州的生活倒像一场遥远朦胧的梦了。 若是往后娘亲换了打扮,爹爹换了打扮,将来他对锦州的印象会不会越来越模糊? 爹爹娘亲来响水村大半年,他才想起亲口问问,“喜欢吗,在乡下种菜养鸡,种瓜种豆,腌制酸菜咸菜,清理菜地,做做绣活......” 他自己很喜欢,不知道娘亲喜不喜欢。 以为儿子有什么大事呢,严肃着小圆脸,周娘亲伸手想摸他脸,又记起刚摘辣椒,就牵住他肯定道:“喜欢,在锦州喜欢,在响水村喜欢,你们父子在哪,我就喜欢哪儿。娘说的都是真心话。” 周舟缓缓露出笑容,刚要说话,从篱笆空地看老哥搭把手的周爹溜达过来,正巧听了一耳朵,问道:“什么喜欢?什么真心话?” “娘俩说什么秘密,我能不能听听?” “不能,那是另外的价钱。”周舟一脸没得商量。 周爹哽住,反应过来后说:“到底做生意的是谁啊......” 见他不像要给钱的样子,周舟就把装满辣椒的撮箕塞进他怀里,“没钱,就先干点活吧!” 说完就往厨房跑,要做辣椒酱呢! 周娘亲挽着人跟在儿子后面,笑说:“你来正好,做辣椒酱的蒜瓣就交给你了。” 今日郑屠户家的厨房传来鲜香呛人的辣椒香味。 采摘回来的辣椒一部分串起来晾干,这活儿交给扒完蒜瓣的周爹和孟辛做,小孩教得细致:“年叔你瞧,就这样,先绕着果柄捆起来,再从辣椒中间绕一下打结,就挂起来了......” 一部分做成辣椒酱。 洗净的辣椒摊在太阳底下半日晒去水分,风大天好,干得快。 郑大娘说接过周舟手里的菜刀:“辣手呢,阿娘来剁。” 周舟找出另一把菜刀,剁蒜蓉。 小猫蛋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竖起尾巴绕所有人转了一圈,可能不喜欢呛人的辣椒味道,“喵呜”一声又跳墙走了。 周舟咳嗽两声,眼角冒泪说:“蛋黄瞧见厨房冒烟,以为有吃的呢。” 周娘亲先把装辣酱的陶罐放蒸笼蒸过一遍,湿布巾包住挪出来晾干,接着烧干锅热油,炸葱姜和八角花椒等香料。 厨房弥漫浓浓香气和剁辣椒的呛鼻味道,香辣刺激。 香料炸到干香焦黄用笊篱捞出,油里余留香气,“真香,”郑大娘忍不住站到锅边一起看,她一边躲避浓烟一边说:“麻烦是麻烦点,香也是真香啊!” “一年做一次,做一次管一年,辣椒酱放一年也不坏。” “谁说不是……”撤火等油凉些,再放入蒜蓉先炸一炸,再放辣椒酱翻炒炸干水分,油浸润辣椒和蒜蓉后,再放入调料调味。 蒜香和辣味霸道溢出,这一锅辣椒酱的香气直接把郑老爹从篱笆空地引来了,他站在窗户前探头往厨房看:“哎呦,受不了,这酱今天吃馒头能夹上没有?” 馒头还没如愿夹上,他就被周舟抓去干活:“阿爹!阿爹快剁辣椒,阿娘剁了一锅,手都辣了。” 他感觉发丝也沾满了辣味!还得再剁一份做腌辣椒呢。 郑老爹“嘿”一声走去井边打水洗手,嘴上仍要争辩两句,“咋的,阿爹是铁手,阿爹手就不辣了?” 阿爹皮厚……周舟不敢说实话,心想,郑小则是无情铁手,无情铁手的阿爹,怎么就不能是铁手呢。 周爹坐在门廊缠辣椒串,闻言扬声笑道:“这活儿家里人人都有,老哥你也跑不掉。” 郑老爹剁了半天辣椒,终于歇了,迷蒙着泪眼瞧见婆娘在大盆里撒调料搅拌,紧接着拿出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陶罐:“......这不是儿子买给我的白酒吗?” 郑大娘面不改色,手用力一晃,倒酒的动作快了些,嘴上却是慢悠悠道:“昂,咋了,馒头还夹不夹。” 郑老爹气短:“……”有话还不能说了。 周娘亲在一旁安静装罐,努力忍笑。 郑则不在家的日子,周舟过得十分充实。白天在两个家之间来回跑,晚上在闷在房间里写话本。 简直写得忘乎所以,思路堵塞就先跳过写别的,在阿娘来敲门前老实回床。若不是睡觉感觉床铺大了些,周舟都要忘记想小则了。 写话本有疑惑,周舟不敢问爹爹和娘亲,生怕两人一听就能猜到他写的是什么内容,不知道为什么,当着他们面讨论让他有种小时候光屁股的感觉,很羞人。 但他却很乐意和阿娘分享。 “阿娘,有个人叫小裴,他很穷,他心上人小狸喜欢吃鸡肉,他想给小狸吃鸡,鸡要从哪里来?”周舟边缝袜子边问道。 郑大娘在纳鞋底,卯着劲儿推针,头也不抬回道:“这是个啥问题了,养鸡呗,难道去偷不成。” “养鸡太久了。” “那干活挣钱去买呗,给人锄地,帮人砍柴,啥样都能挣点钱,攒攒就有了。”郑大娘按自己想法说道。 那也很久......受伤的小狐狸猴年马月才能吃上,周舟暗暗决定给主角加点运气,就写裴野在路上莫名捡到撞死的鸡。成吧? “那阿娘,小狸家人不同意他们在一块,小狸选择家人,如果你是小裴,你会怎么做?” 郑大娘还没回答,院门传来喊声:“粥粥?” “哎!”周舟立即跑出来接人。 月哥儿推开门朝人笑道,“我找你有事。” 第278章 外乡人 “针头线脑碎花布,泥人风筝不倒翁,花生糖,芝麻糖,成块甜嘴的麦芽糖——” “瞧一瞧看一看咯——” 高墙外的拨浪鼓响个不停,声声催人。 钱货郎来了!周舟放好戳鱼的竹竿大声喊道:“辛哥儿,辛哥儿,货郎来了!” “阿娘,你有想买的东西吗?我给你买!”周舟很是阔气,如今能随时掏钱了。 周娘亲望向中庭大门,摇头笑说:“娘没什么想买的,和辛哥儿去买吧。” “不,你想买,”周舟跑到观荷亭,先往在房间的爹爹那儿看了一眼,随后附在阿娘耳小声说,“我有好多钱~” 郑则给他留了好多钱,想买什么都行。 “娘真的没什么想买的,去吧,辛哥儿等急了。”她想买的绣线得去镇上才买到。 辛哥儿双眼发亮看着自己,周舟只好说:“好吧,钱还花不出去了……” 钱货郎瞧着周家高门大院的,特意停在此处叫卖,想着应当有生意可做。可惜他不知道,这户人家没有馋嘴的胖娃娃,最小的孩子已经十一岁。 周向阳捏着铜钱跑来,气喘吁吁问道:“有啥有啥,都有啥卖呀钱货郎!” 没过多久,村里的小孩都来了,虎子和小山蹲在挑担前看着琳琅满目花花绿绿的东西,看到糖时更是不断咽口水。 小树跑不过小伙伴,慢了一步,不久也蹲在一起,村民们也从各个地方慢慢走出来,一时热闹不断。 有人嫌把担子围得严实的孩子碍脚,催促道:“你们这几个小孩,到底买不买啊,不买给让让位了。” 周向阳扭头就说:“不买也可以看,谁先来,谁先看!”然后拢着手开始问小伙伴,“你们有钱吗?我有两文钱。” 虎子骄傲点头,伸出一根手指,小山失落摇头,三人看向小树,本来也没怀太大希望,可没想到他竟然腼腆地点头,竖起两根手指。 周向阳眼睛一亮! 他转头四处看,还想拉人入伙,嗯……胖妞算了,小鱼太小,大壮、大壮也算了,最后他蹲着后仰,目光停留在垂眼看他的孟辛身上,咧嘴一笑讨好问道:“辛哥儿,你有钱吗?” 孟辛把手背在身后,他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只说:“我要自己看。” 好吧,周向阳放弃了,转而盘算有的钱:两个,一个,两个,五个!够四人分了,几个小孩围在一起窃窃私语,“我选芝麻花生糖,咱们分开买,别买一样的,分着吃……” 钱货郎一视同仁,笑呵呵坐在小板凳上,并不驱赶小孩。 几个小汉子递过铜板,接过货郎拿给的吃食,终于呼朋引伴欢天喜地离开了。 婶子阿叔们纷纷围上空位。 “辛哥儿,这个风筝喜欢吗?”周舟指着喜鹊样式的风筝问他,辛哥儿摇摇头,不喜欢,他房里挂着的那只金红色金鱼才好看呢! 他说看看,就真的只是看看,手里攥着钱却不想买,花布头绳发带泥人风筝不倒翁,统统看过一遍,村民拿起什么看他就一起看,还听怎么评价,看过瘾后心满意足拉着粥粥哥离开。 周舟却弯腰选了两根发带,其中一根转头就系在孟辛头上了。 两人退出来,身后却有人喊:“弟弟,弟弟!” 喊声让村民回头往这边看,武宁一脸开心追上来,见状把人拉远了才说话,他喜爱地低头揉搓周舟脸蛋,“圆圆脸,圆圆脸,吃不吃肉?哥有肉。” 周舟抓住他手腕,被揉搓得张不开嘴。 林淼满脸笑意跟在后面走上来,提醒道:“宁宁,等会儿被人闻到了。” 烤肉香气在冷风中并不明显,停留久了会被发现。 武宁了然,当即解开一边背篓背带,从里头掏出一个尚为热乎包裹塞进周舟手里,催促道:“快走,快回家吃!” “宁宁,阿水,不进家里坐坐吗?” “不了!我要赶紧回家给月哥儿送去,走了弟弟!”武宁拉住林淼,手一挥潇洒离开了。 周舟望着两人亲密和谐的背影,表情有些失落。 周娘亲刺绣时不时留意儿子,烤兔肉都不爱吃了,孟辛嘴里嚼着,也偏头把碗推向粥粥哥,“吃肉,吃肉。” “怎么了这是,跟娘说说,怎么不高兴了。” 周舟叹了一口气,写话本一时新鲜热乎劲儿过去后,他回过味来,“我想郑则了……” 郑则现在到哪里了呢? 冷风挡不住收货脚步。 郑则领着老马和鲁康出发第三天,才到达丰乐镇。 “大哥,为什么买这么多馒头干粮?”起床匆忙,鲁康梳的发髻有点歪,他边啃手里的馒头,边问道。 他们耽搁了两天一夜才出发,比去年慢多了。 三人在丰乐镇留宿一晚,第四日清晨坐在包子摊吃早饭。郑则快速吃好一抹嘴,起身开口说慢慢吃,他再坐回桌前手里多了一大兜馒头。 “买在路上吃的。” “咱们不在农户家里吃吗?” 老马闻言也看向郑则,他只有和东家外出收货的经历,和姑爷外出是第一次,他不清楚郑则做事风格,一路谨守东家叮嘱,万事听从安排。 郑则系好打包馒头的布巾,说:“牛马歇脚再在农户家吃,接下来要专心赶路,先不收瓜子。” 靠近丰乐镇的村子或许已有商贩去收货,此行有牛车和马车,收货量大,若是收完再折返驮畜十分辛苦,他决定一路先往其下最深最远的村子走,返程一路收,一路走。 牛车走得慢,马车放缓速度,天黑借宿、白天赶路,一路平安顺利。 鲁康坐在车厢张望,突然他眼睛一亮,指着一处村口探头朝牛车上的郑则喊道:“大哥!大哥到了!这个村子也不停吗?” 去年在这里,他喊价“三文钱收”呢! 老马勒缓马车,郑则却摇头说:“不停,继续走。” 第六天傍晚,一行人终于停下。 吃完晚饭在村里顶风玩耍的小孩愣愣看着大马和大牛,正郑则跳下牛车,试图问话:“小孩、” 刚喊完一声,这群淌着长鼻涕的小孩突然惊呼散开,尖叫往家里跑。 郑则站在冷风中无言,真长得这么凶吗…… 没过一会儿,得到消息的村民们都揣着手走到村口张望。 “干啥来了,商贩吗,啥人来了。” “收啥,瓜子吗,哎呦去问问呀!” “还是喊村长来看看吧,这天都要黑了,可别是什么坏人……” 这可不能误会,郑则当即展开双手大声说道:“不是坏人!我们来收生瓜子的商贩,刚巧到村子天暗了。” 叽叽喳喳围在马车前的村民,一部分是看马的,一部分是问收货价的,皆被赶来的村长挥散。 村长听了年轻商贩的询问,说:“往下还有村子,但我劝你们不要再走了,村子离镇上远,运送不便,田地首要种粮食,瓜子没这么多。” 郑则点头,回想一路走来问到的消息,暗想离丰乐镇最近和最远两头的村子,竟然瓜子种最少的。 他决定就从这个村子往回收货。 次日一早,吃饱的鲁康抓着麻袋重操旧业:“收生瓜子——四文钱,坏的瘪的不要!” 已经走过一趟生意的小孩明显比上次胆大自信,郑则面带笑容,赞赏拍拍他溜圆脑袋。 远的村子四文一斤,牛车一路走来慢慢装满;位处中段的村子瓜子多价格高,五文钱一斤,郑则照收不误,马车也渐渐负重。 这日,郑则一行人与另外一队商贩模样的两辆骡车擦肩而过。 双方都往对方车上看。 没想到这一眼,就给三人招来了祸事。 第279章 以理服人 四个人,两个躺在地上,短髭壮汉正要挣扎站起来,两个朝郑则打来。(饭) 老马吓得面无人色,抄起地上的套牲口的木棒就往姑爷身边挥舞。 鲁康哭得泪流满面,大哥被刀划伤了,刀……六神无主之际小孩终于想起一件大事:“大哥!刀,刀!” 对,刀!顾不上手臂剧痛和额角血迹,郑则跑到车厢摸索,心下一松,那柄厚背薄刃的大刀用力抽出鞘,他握紧,猛地转身,刀面闪过的亮光震慑住追上来的两个汉子。 跟在兄弟身后的短髭壮汉脸色一白,这小子有大家伙…… 郑则握刀对准那两个汉子,步步紧逼,走到骡车旁,他突然用尽全力,刀尖精准无比地刺向对方货物堆最顶上、一个看起来最鼓胀的麻袋! 一捅,一拧,手腕猛地旋转半圈! “噗——嘶啦!” 撕裂声沉闷惊人,白花花的谷物粉末汹涌喷出,劈头盖脸浇了两个汉子一身! 冲势戛然而止。 几个汉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不断倾泻而出的“白货”,脸上先是惊愕,随即神情肉痛无比。 乡道上只剩下风声,以及瘦脸汉子痛苦的呻吟和几人粗重的喘息。 郑则手握重刀喘着气,额角的血染了脸颊,左臂阵阵钝痛,他内心反而升腾起一阵莫名的兴奋,原来,人害怕时是这样的神情啊…… 刀尖斜指地面,沾着点点白末,他突然再次举起大刀“嘭”一声砍在骡车车架上,大声喝道:“我让你们——” “有!话!好!好!说——” 每说一个字,就狠狠砍一刀,骡子吓得刨蹄往前走了好几步。 半边脸流血的年轻汉子面色冰冷,大刀砍车的声响震在几人心头……鲁康愣愣看着陌生的大哥。 手臂震得越发麻疼,郑则反而爽了。 不能砍人,砍车总可以吧。 他又抬腿踹了一脚骡车,这才深深呼出一口气,目光居高临下扫过几人,最后落在那脸色发白的短髭汉子脸上,声音冷硬: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 空无一人的乡道余留混乱的脚步和车辙痕迹,一堆不知名白色粉末和捡拾不完的瓜子散落在地上。 郑则四肢健全地出门,却吊着手臂、包着脑袋回家。 欢天喜地跑来接人的周舟笑容消失,愣愣盯着人,不敢相信眼睛所见,没等郑则下车解释,他就啪嗒成串掉眼泪,惊慌跑回屋里喊:“阿娘——” 郑大娘出门一看,捂着心口腿软扶门,回头喊道:“大坤——” 得到消息的两家人炸开了锅。 周娘亲没等丈夫,和孟辛先一步赶去郑家,满载货物的牛车和马车停在篱笆空地无人问津,堂屋挤满人,团团将坐在椅子上的郑则围住问话。 “小则,你头晕不晕?” “脑袋严不严重?手臂,手臂是骨折还是咋了?”郑老爹想伸手摸摸,又不敢轻举妄动。 “哎呦是遭啥事了,看得阿娘心惊肉跳!” 赶来的周爹挤进去看了一眼,理智尚在,先问老马有没有受伤,随后才交代:“去请沈大夫来家里一趟。” 沈大夫一来,大伙儿都纷纷让位散开,安静看大夫诊断。 “额头是怎么受的伤?” 沈大夫瞧见则小子两处伤口已经处理,布带结实,手法巧妙,再看他家人神情担忧,便知道怎么做了。 郑则看了周舟一眼,在对方紧盯下老实回答:“……短刀划伤,口子不算深,昨日才敷药包上。” “来换药再拆,注意不要沾水恶化伤口,手臂又是什么情况?” “木棍敲伤……”这话一出,两人阿娘都倒吸一口气,郑则硬着头皮说,“去问诊,说是骨头轻微错位,大夫敷药夹了竹片。” 手臂只能换药再看恢复情况,沈大夫仔细询问其他不舒服的地方,最后朝众人说:“最严重是手臂,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几个月不要再干重活,谨防恢复不当错位变形。” 周舟听完着小圆脸煞白,三个月,到过年都没好……这么一想,眼泪又要冒出来。 沈大夫说完安抚一笑:“不用担心,孩子年轻恢复快,养养就能好,嘶……我记得去年是谁来着,手臂也养了许久,不也成功拉上弓箭了嘛。” “是宁宁,山脚武宁。”周舟难过地抹抹眼角,他吊了很久的手臂呢。 “哎对对,那小子如今活蹦乱跳,好着呢,别担忧。” 大夫的一番话让长辈们紧绷的神情放松不少。 沈大夫来过郑家、周家很多次了,收拾好诊箱后他环顾众人,叹一口气,转头语重心长对郑则说道:“最该保重的是你啊,则小子,出门在外,千万小心。” 这下可好,唯一能出力干活的独苗受伤了。 沈大夫走后,郑老爹围过来拍拍儿子儿子肩膀:“没事,爹还能干,你安心养病。” 郑大娘却是“哎呀”一声推开老伴,着急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郑则,怎么就、就伤了手臂脑袋。” 郑则也没想瞒着,他示意两个小孩给长辈搬椅子,坐好后,他在家人注视下开口:“去收瓜子,返程路上遇到当地商贩,对方嫉恨我们抢先一步,想抢货,就打起来了。” 众人一愣:“后来呢?” “我们赢了。” 周舟站起来转圈追问:“你打赢了?你,你把他们打跑了?” 郑则笑了一下,淡定说道:“我以理服人。” “……”郑老爹听得一点意思也没有,他摸着脑门喊道:“来,鲁康说。” 鲁康起身疯狂摆手,第一句话就是:“根本不是!就是大哥打跑的。” 小孩回忆当日仍旧心有余悸,思路混乱:“大哥流了好多血!半边脸都沾血了,一个留短胡子的汉子骑着大马,骂我们外乡人,他们有刀,划拉一下就把麻袋划口子!生瓜子流了满地……后来大哥不服气,也狠狠捅了一刀回去——” 郑大娘面色发白,捅、捅了一刀? 结果鲁康继续说:“面粉袋子破口,扑了他们一脸!” 众人提起的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那个胡子大汉,用马鞭推了我一下,肩窝很痛,大哥就踢他们的马,有个人冲上来举起木棍要敲大哥,伸手挡才受伤了,然后我就记起有刀!” 郑老爹疑惑:“有刀?什么刀,哪里来的刀,”他听得心急如焚,什么乱七八糟,只好转向老马:“老马来说说吧!哎呀。” 众人转头看向老马,只见他竖起一只手掌示意:“稍等。” 等他再次走进堂屋,手上多了一柄收于兽皮鞘的大刀。老马想将它交给郑则,这才想起他受伤了,便自己握抽出雪亮的刀身,旋转着展示一番,表情欣赏说道:“就是这把大刀,我们前往丰乐镇前,姑爷在平良镇滞留两日就是为了买它。” “若不是有它,此行真是白跑一趟,空手而归。” 众人看向郑则,郑则点点头。 他当时想着,去年深冬出行,路上冰天雪地少有人出门,哪怕身处他乡也不担心会遇到其他商贩。今年不同,他带着一老一小,两辆车运货,其中还有一辆扎眼的马车,赶在收瓜子的时节出发,保不准会遇上什么事…… 离开家当日到了平良镇,他再三思考,人数上没法儿取胜,那干脆在防身工具上做功夫,于是决定买把大刀以防万一。 没想到就这一个想法,足足耽搁了两日功夫,他先是找上丁杰打听,丁杰引见他在衙门做事的堂哥,在对方出力作保帮助下,郑则这才成功在官营铁铺记名买到一把现成大刀。 郑则略微心虚地看了他阿爹一眼,铁铺竟然不收铜板,郑则只好把他爹的银子给出去了。 大刀一两半,丁杰和他堂哥各给了三百文钱作为感谢费。 老马说:“……那四人没料到我们有大家伙,姑爷又凶神、又又神勇无畏,”老马嘴瓢咳嗽两声,继续说,“姑爷震慑住人上前沟通,说做生意各凭本事,要打架要见官,他奉陪到底。后来那些人改口说误会一场,离开了。” 那些人离开之后,他们当即动身,一刻不停立马赶往丰乐镇,一来是怕当地商贩去喊帮手,二来郑则的手和头需要医治,血沾满衣领袖子,当晚差点没有客栈收留。 之后便马不停蹄赶回响水村了。 老马说完,众人跌宕起伏的心绪才得以平缓,纷纷说道:“幸亏没事。” 鲁康一屁股坐回位置,满脸遗憾:“去年洒了瓜子,今年又洒了瓜子,都没能捡完大哥就喊我上车了……” 唉,都是钱呢! 小孩嘟嘟囔囔,郑则反倒放心了:心疼总比害怕强,好不容易壮大一点的胆子,可别经历这事后又缩回针尖小。 堂屋安静几瞬,没人说话。 郑大娘没见儿子受过这么重的伤,心情一时没缓过来。 周娘亲牵住丈夫的手,满脸庆幸,周爹点点头。 郑老爹率先开口:“没事就好,平安最重要,好好到家就行,你之后便安心养着吧,炒瓜子的事不用担心!” 郑则并未因此放松,他看向安静坐在一旁默默擦眼睛的周舟,暗想这才是让他最头疼害怕的。 众人散去,留两口子自己说话。 坐了半晌也没人说话,郑则莫名紧张起来,他挪挪屁股调整位置,喊了一声:“粥粥。” 没人应答。 “小宝……” 没人理会。 “唉,我额头是不是渗血了?” 周舟立马抬头看,一眼对上郑则笑意盈盈的眼睛,他鼻子一酸,眼泪将将止住,再次涌出来,抬起手臂遮住眼睛,终于“呜哇”一声委屈地哭出来…… 他都好久好久没见到郑则了,如今这人、这人吊着手包着头,他看着就害怕! “你怎么受伤了啊呜呜——我说过,不可以受伤的!” 郑则脸上的笑容变成心疼,他牵着人慢慢走回房,周舟任他拉着,一路走一路抬手遮眼,仰天大哭。 “我等了这么久,晚上都没人陪我说话,我、我一直一直写,都没人跟我讨论话本……” “天都冷了,也没有人抱我睡觉,也没有人帮我抓鱼——” “鱼,那两条鱼,我用竹竿戳了半天,它们就是不肯游去月亮门!” 郑则坐在圆桌前,搂人坐腿上,骂起鱼来:“这鱼这么坏?明天我就抓了它。” 周舟贴住后就不说话了,他环着相公脖子紧紧抱住,眷恋依赖地埋到他脖子使劲儿拱,煽动鼻子不停闻嗅。 “小狗宝,就会拱人,”郑则哼笑搂紧人,心里享受爱人的主动亲近,嘴上却还要故意问,“不嫌我是臭人了?” 周舟才不羞,只管拱、只管嗅,被熟悉的味道包裹他才渐渐安静下来。 而后抬头亲了亲郑则的脸,后者闭上眼睛,满意地感受他的触碰。 “对不起……”他说。 这话叫人吓一跳。郑则惊讶睁眼看人:“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什么,是我对不起,是我让你担心了。” 怀里没有说话,温温软软的身子再次搂人贴紧,周舟异常黏人,不停亲亲郑则的脖子和脸颊,最后吸了一口气,颤了一下呼出来,这才渐渐止住眼泪。 两人抱了一会儿,周舟牵住他的大手瘪瘪嘴巴,难过地问:“打架,你害不害怕,痛不痛?” “你肯定也想我,可是你要出门赚钱养我,养将来的胖娃娃。” “在外面奔波肯定很辛苦,比我在家辛苦千万倍……你要收货,要保护大家,我见到你只会哭。” “小则……你累不累?” “我以后不说那么多害怕了,我都说想你好不好。” 周舟捧住郑则的脸,对上他沉静满怀爱意的双眼,才发现这双眼睛也闪有泪意。 郑则“嗯”一声,动容地往他唇上亲亲,心满意足将脸蛋贴在一起,他说:“我什么都不怕,只要你好好在家……一想到你在家我就什么都不怕。” “你是最好的小则。”周舟又想哭了。 他是好丈夫,好儿子,好儿婿,好大哥,将来一定也是好阿爹。 但有时,周舟不想让他这么好,只想让他做自己的小则。 第280章 怎么跟个土皇帝似的…… “鲁康来,擦药!”郑老爹拿出药酒喊道。 “大伯,我不想擦了……”鲁康躲在门廊不敢进屋。 他看见大伯拿药酒就害怕,那粗糙的手掌,那牛大的劲儿!他怀疑肩窝的淤青是被大伯揉一通才没好全。 “什么想不想,擦药哪里来的想不想。”郑老爹出门把人拎进堂屋,小孩逃不过一阵嗷嗷痛呼。 相比之下,家里另一位受伤的,待遇要好得多。 房里房外、睡觉吃饭,周舟努力照顾受伤的小则。没想到长大成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郑则竟再次过上了。 “别动我来,我给你梳头,梳得漂漂亮亮~” “别动我来,衣服不要穿得这么急,扯着手臂怎么办……” 不管在家哪个角落,郑则一走动,周舟就紧紧跟着,话本也不写了,俨然一只形影不离的跟屁虫。 喜欢小宝满心满眼牵挂自己,郑则吊着一只手臂,故意在家里里外外到处乱晃。 有时突然迈出长腿走得飞快,看似不想人跟,却在前头偷偷侧目等待,等人嘴里喊着“小则——”噔噔噔追上来,他就乐得不行。 真像绕脚的可爱小狗啊,郑则想。 “你去哪里啊小则。” “解手,”郑则吊着手臂忍笑,问道,“帮我扶吗。” 说完饶有兴致地盯着憨憨小狗看。 扶,扶?周舟眨眼,被他一句话引导,脑海里不受控制开始生出画面……随即脸蛋通红丢开大手跑开,这个人,伤了个脑袋,另一个头也不老实! 周舟不和受伤的人计较,没等到晚上郑则来哄,晚饭就原谅他了。 “我来我来,你想吃哪个?是不是要腊排骨?” 这日晚饭做了郑则喜欢的腊排骨,若不是爹娘和鲁康都在,周舟都想上手亲自喂。 “腊排骨有点咸……” 郑大娘又是杀鸡熬汤、又是割腊肉焖饭,忙忙碌碌神思不属,话都少了,后来经老伴开解,缓了两日,瞧见儿子精神头不错才终于放下心来,恢复往常的大嗓门。 “汤,再喝点汤吧,哎呀,今天的鸡汤熬得鲜亮。”说着起身给郑则又舀了一碗。 “鸡汤喝饱了。” 周舟就耐心地偏头问他:“那米要不要填点?还是要吃馒头?” “吃米吧。” 去盛饭的鲁康惊喜喊道:“哇黄金锅巴!大哥你要不要?” “要。” 这是全家都围着一个人转了,再转头一看郑则——神情飘飘然,对家人的关心十分享受,嘴角忍不住高提,眉毛不自觉上扬,表情掩饰不住地得意。 被一言一语哄着,性子突然娇气起来。 有个人看不下去了。 听着耳边各种询问,郑老爹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两条粗眉一拧,催促道:“得了得了,郑则,快吃吧!菜都凉了。” 真是。明明伤在左臂,这瞧着,竟是右手和两条腿都不能用了。 阿爹眉毛一拧,周舟心里都打鼓,忙在桌子底下伸手拉快要飘上天的人。 郑则咳嗽一声,老实夹起先前说咸的腊排骨,埋头就吃。 额头伤口换了一次药,伤口慢慢愈合,左臂竹片没拆,还得老实吊着。 饭后回房,周舟沾湿布巾慢慢帮郑则擦脸,他就着油灯弯腰看,额角划痕正中位置较深,两边开始结痂,小沈大夫说不用再捂着,仔细不要沾水就好。 周舟心疼地朝伤口吹吹气,退出身子认真端详。 郑则乖乖仰头任他看。 汉子眉眼起伏,额头明朗大气,额角却突兀地多了一道伤痕,周舟瞧见就难受:“要是留疤怎么办呀?幸好没划到眼睛,不然非得一脸山匪样儿。” 郑则一怔,他没认真瞧过受伤后的脸,闻言起身走到梳妆台探头对镜,油灯摇曳朦胧,瞧不清楚,他犹豫问道:“……不是英俊相公了吗?” “哼哼。”周舟噘起嘴巴不回答,手上却拧干布巾挂起,勤勤恳恳给人倒水烫脚。 哼哼什么哼哼,郑则露出笑容,听到他哼哼反而放心了。洗漱后,他翻出账簿准备记账,“明天开始筛瓜子,统统筛过一遍,记好斤数我再去镇上买粗盐。” 天气渐冷,瓜子得赶紧炒出来。 “嗯,辛哥儿来传话,爹爹娘亲让我们明晚去新房吃饭,熬鱼汤。”郑则一回来,那两条鱼果然就得倒霉。 “成,粥粥,拿点纸来吧,”郑则一页一页翻看账簿,翻到最后才发现写完了,“咱们重新裁纸,缝装一本新的。” “好啊!”周舟喜欢和他一起做这样的小活,屋外风声阵阵,屋里温暖安心,两人点灯围坐,一起说说话裁裁纸,心里只觉得温馨愉快,睡觉做梦都能笑出声。 “郑则……”周舟在摞起来的木箱前回头,小圆脸满是尴尬,等人看过来后他说,“纸用完了。” 箱子里一张空白的纸都没有。嗐,谁没有个激情创作的时候呢? 郑则微微惊讶,这段时间话本是写了多少啊,他想起一事,手上的笔一搁,开始兴师问罪:“半夜不睡觉,点灯熬夜是不是?” “……” 怎么,阿娘怎么还跟郑则说呀。 周舟哼哼唧唧不敢说话,心虚合上木箱,慢吞吞走到圆桌旁,他趴到宽阔的后背侧头亲亲郑则脸颊,柔软的嘴唇触感鲜明,软着声音讨好道,“我都睡了,阿娘来一喊,我就睡了。” “真的?” “真的,我再也不那样了,”见人语气稍微缓和,周舟头一扬,立马蹬鼻子上脸倒打一耙:“谁叫你出门这么久,我那么想你,等得特别难过,只好写话本打发时间。” 想到他自己乖乖坐在圆桌埋头写字的样子,郑则心头柔软,伸手摸摸肩头软滑的脸蛋,笑道:“对不起,害你这么想我……话本写到哪儿了?” “反正没写完,哎呀你别问嘛,我写完再告诉你。”逃过一劫的周舟暗暗松口气,生怕他再次提起,赶紧说:“睡觉吧!” 账记不了,账簿也做不成,两人只好早早熄灯歇息。 郑则睡觉不舒服,手臂一阵一阵抽疼,夜深人静更是清晰。周舟害怕打到他的左手,主动绕到右侧睡觉,离得远远的,被子中间空出一大块空隙,漏风。 “……小宝。” “嗯?”周舟窸窸窣窣挪动,往郑则脸颊边凑近,两人呼吸清晰可闻。他轻声问:“小则,你睡不着吗?我也睡不着,我想抱你。” 这话正中下怀,郑则的心软成一片,哎,这个人,真就是长在他心尖尖上。 “我觉得有点冷。” “冷?”周舟一听这可不得了,他先是伸手将两人被子拉整齐,接着挨近人,将郑则的右手臂紧紧抱在怀里搂着,“暖吗小则。” “嗯,特别暖,睡吧。”郑则终于舒服了。 没想到次日瓜子也没能筛成。 郑老爹定的石料送来了,好几辆牛车排在篱笆空地。郑则没法卸货,只好让鲁康跑一趟林家,请来林磊林淼。 两人一来,郑则受伤的事就没捂住,卸完石料回去一说,武宁月哥儿和林成贵夫夫都来了。 武宁一来,远远瞧见大哥吊着手站在门廊,愣了一瞬又跑出院子,回山脚大嗓门一喊,武勇夫妇也来了。 前几天郑则被团团围住的经历再次上演,他只好把事情言简意赅再说了一遍……唉。 “现在手臂如何,沈大夫瞧过了吗,怎么说?” “这个我熟!宁宁那会儿摔得严重,得多啃骨头……” “啥地方啊,怎么能当道想抢东西呢!” “哎,孩子遭罪了。” 长辈们在堂屋说话,林家两对夫夫坐在门廊,兄弟俩先前已经听了事情经过,没再去堂屋。 两人瞧见鲁康在筛瓜子,就顺手一起干起来。 武宁插不上嘴,急得团团转,只好退到门廊抓住周舟问:“弟弟,大刀在哪儿?快给我瞧瞧吧!” 周舟坐在小板凳上给月哥儿剥核桃吃,摇摇头,“郑则说大刀很锋利,危险,他收起来了,不能玩的。” “我就看看,就看看——” “宁宁别急,等会儿问问郑则。”周舟将一把花生放在他手心。 屋里长辈们还在说话,郑则先一步走出来,脸上表情松了口气,又立马板起脸教训武宁:“什么大刀,没得看。” 武宁张张嘴,又瞧见这人手臂吊着呢,他现在有点不敢和郑则吵……最后只好说句小气鬼,悻悻坐下。 郑则一来,周舟就起身给他搬椅子,剥核桃,嘘寒问暖,茶壶里的水都回厨房装了更热乎的。 武宁愣愣看着自己手心没剥壳的咸花生,再一抬头,只见郑则一脸享受样儿,舒服坐在椅子上等夫郎安排。 什么呀,弟弟都没给自己剥壳! 刚刚他听伯娘在里头说,鸡都杀了两只,武宁皱眉想,郑则过的什么好日子啊,怎么跟个土皇帝似的…… 他交头接耳,把这话小声说给林淼听,后者笑笑,接过他手里的花生剥花生米。 林磊很关心大哥的手臂,放下手里的瓜子站起来:“过年能好吗?沈大夫说什么时候能拆?” 月哥儿闻言转头看去,郑则左臂明显缠绑有竹片,在他们几个面前姿态很是放松,双腿伸直交叠,一派闲适。 他没开口呢,身边人就先说:“沈大夫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年后才能好……好可怜的。” 周舟是真的觉得郑则可怜,晚上想侧睡都不行,想趴着睡也不行。 “年后能恢复,”一脸笑容的郑则拍拍夫郎安慰,朝兄弟俩说道,“河面冰块化之前,肯定能好。” 三人在冬末还要赚上一笔呢。 …… 石料送来了,眼见着就能建杂货房,可事情偏偏挤到一块。 郑则说先炒瓜子,于是全家齐心协力先忙炒瓜子。 周舟和阿爹拉开油布,铺在草棚子前面,鲁康捡来四块石头压在四角,一切准备就绪。 周娘亲再次换上干活的那身衣裳,和郑大娘等四人一起站在油布前抖簸箕。周舟活干一半就忍不住蹲下来掰生瓜子吃,郑则问他:“粥粥,什么味?” “嗯,没炒熟前,就是种子的味道……” 第一轮筛掉碎石和干瘪的空壳,第二轮筛掉个头小的瓜子。有了去年的经验,一家人干活驾轻就熟。 郑大娘筛完一盘停下来划拉瓜子,高兴道:“哎,今年空壳比去年少呢!” 鲁康跑到她身边抓起一把看:“大哥收货可仔细了,每一袋都拆开看,有的让他们当场筛一遍才肯收。” 收货才会这么慢,出门差不多八九天才回家。郑则解释说:“今年刚赶上趟了,都是新鲜待卖的瓜子,品相更好。” 周爹跟着忙活,他是腿脚不便,可有两只手啊,凭借着剥蒜练出来的巧劲儿,坐在草棚子里和孟辛一起扒拉,筛掉小瓜子。 一千七百斤左右的生瓜子,第一轮后余下一千五百三十斤,第二轮筛出两百三十斤小瓜子,余下一千三百斤。 筛好的瓜子装好,一家人歇坐,闲聊。 周舟跑去厨房提茶壶,走出前院子大门碰见小树,他高兴道:“小树,是不是找辛哥儿?他在篱笆空地呢,走,咱们一起去。” 小树是想趁天黑前去山脚一趟…… 见辛哥儿不会太久,小树点头,结果突然见到有这么多长辈,他的脸一下红了,之后硬着头皮逐一喊人。 郑老爹瞧这小子挺有意思,逗趣道:“小树,来找我们家辛哥儿玩?他可没空!” 孟辛点头赞同,今日要干活,他拉着人往草棚子走,礼尚往来展示里头坐着的郑则:“我大哥干不了活。” 啊,这,小树才发现:“郑则哥,你的手怎么了?” 被围观的郑则:“……受伤,动不了。” 果然再强壮的人也一样会受伤吗? 小树走到山脚,和大胡子说起这事,李力一愣,问道:“严不严重?” 摇摇头又点点头,小树说:“额头和你之前的后背一样,就快好了。手臂没好。” 他从背篓的一个罐子拿出来:“大胡子,这是辣椒酱,腌黄瓜,茄子干……” 李力翘着二郎腿坐着,那双崭新的靴子合适地穿在脚上。看小孩逐一掏东西,他心情十分愉快,咳嗽一声问道:“你阿娘,最近在家忙什么?” 自从上次小孩送靴子带来两句话,之后就没再听到女娘的消息。 “弹棉花,纺线,” 小树把东西摆好,探头看了一眼天色,他一脸期待回头:“我要走了大胡子,你有没有话要带?有吗?” 李力拍拍搭在膝盖上的靴子,仰头想了想,笑了一声:“别忙了,我有话自己说。” 第281章 这一锅锅,都是钱呐 小树没听明白大胡子的意思,他带着满肚子疑惑回家了。 小孩走在路上一直想,不要自己传话,大胡子要怎么自己说啊?他问,大胡子就说:“小孩子家家,别管这么多。” 不管不行啊,阿娘除了坐罗爷爷的牛车去镇上采买,她都不出门的……唉。 大胡子真是虎。 小树抬头看看天,没飘雪,天一冷很快就新年了,他难过地踢踢脚下的小石块,什么时候能一起吃饭呢? 事情没想明白,活先干起来,一回家看见阿娘在干活,小树就忘了失落难过。 方素抬头看了一眼在门廊倒扣敲背篓的儿子,也没多问。 “阿娘,好多棉籽。”小树将压好的棉絮放好,又收拢起散落的棉籽。 “嗯,会不会觉得无聊?”方素一手摇动轧车问道。 她一手籽棉一点点送进两个转动的棍子之间,被压扁的棉絮从一头吐出,一颗颗棉籽卡在棍子外,如此,棉絮棉籽就分离了。 轧车摇动嘎吱嘎吱响,盖过了风声,显得这座老房空旷安静。 “不无聊,我喜欢帮阿娘干活。”小树每日的大事就是和阿娘一起干活,攒钱,他要攒好多钱。 天冷小孩们无处可去,都被大人拘在家里干活,冷风吹乱吹的农闲季节,响水村家家户户也不得闲,都在想方设法做点别的活赚钱,补贴家用。 别家是补贴家用,方素一家却是实实在在挣吃饭钱。 家里买了织布机,可织布仅是最后一步,此前还得买棉花、轧棉花去籽、弹棉花、纺线、浆线,有了线才能织布。 籽棉里头含有棉籽,多一步去籽,价格便宜些,方素买的就是这种棉,她如今在家,每日便是如此反反复复做以上步骤,攒够足够的线。 轧车停下摇动,手头的棉花轧完了,方素停下来歇歇,拉过儿子摸摸他的衣摆问道:“冷吗?” “阿娘自留了一点儿棉花,今年冬天给你做件新棉衣,缝一顶瓜皮帽,我们小树也暖和过冬天。” 小树吸了一下鼻子:“不冷,不下雪就不冷。” 说到下雪,小树突然起身跑到后门,打开门看了一眼,瞧见木柴整齐堆着才扬起笑容,放心了。从前早上起床,小树都会先去看一眼养的五只鸡,现下多了一件——看后院的木柴。 确保木柴好好放着他才安心。 “阿娘,会不会有人来偷咱们的木柴?”家里有“贵重”东西后,小树开始生出这样的担忧。 木柴……方素低头仔细挑去棉絮上的杂物,说:“阿娘天天在家,应当不会有人来偷。” 她是这么回答,不过儿子的话多少提醒了她。 在晚上睡觉关堂屋大门前,方素犹豫几瞬,最后将门廊的扁担拿进屋,挨靠在床边才安心。 初冬的天一会儿晴天日晒,一会儿阴天卷尘,没个利索的时候。 “……没等那人下马站稳,大哥跑过去,“啪”就踹在他膝盖上,等人跪下来后又狠狠抬腿踢了那人一脚,这时,有个坏人举着木棍趁机要敲大哥脑袋,大哥反应极快地抬手一挡——手就受伤了!” 鲁康此时此刻嘴巴像是开过光一样,说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 周爹干活累了,这会儿正嗑开一颗瓜子嚼着,满嘴酥香,他突然乐道:“恍惚以为坐在茶馆呢……说书都没这精彩。” “大哥……” 本来炒瓜子就闷热,草棚子里阵阵冒烟,郑则头疼打断蹲在他身旁的小孩:“啧,得了,别说了,别嚎了,我是伤了又不是死了。” 什么死不死,在草棚外晒瓜子的周舟立马探头说:“呸呸呸!”说完觉得他这样随口说死很不好,于是当场告状,“阿娘,你看郑则!” 眯着眼睛躲避烟雾、卖力炒瓜子的郑大娘腾出手来,给灶边一大一两小往脑袋上各来了一下。 草棚子瞬间安静了。 这日郑老爹回家,牛车载回买的粗盐,还有一个见到大哥吊着手臂吓得嗷嗷哭的小九。 鲁康早就在路上哭过八百回了,小九一回家,他就迫不及待说起收货路上的经历,尤其是大哥打跑坏人的部分,说到激动处后背一直冒汗,也不管小九哭得嗷嗷叫。 家家户户闭门干活的季节,郑家的篱笆空地却是热热闹闹。 郑老爹回忆:“去年炒瓜子下雪了吗,我就记得大灶烧着柴,热气烫人,抡动锅铲出了一身热汗。” 这会儿没下雪,在草棚子干活倒是合适,郑则说今年不用赶,慢慢炒,一家人才没分成两拨人干活,全都挤在草棚子了。 “起锅!撤火撤火,粥粥——筛子拿来,快快。”郑大娘喊道,周舟端来小孔地簸箕,娘俩一个铲一个晃,炒得渐渐发黄的粗盐抖落锅里,酥香的瓜子留在簸箕上,一锅又炒成了。 “阿娘,你真厉害,每一锅都炒得这么香!”周舟双眼发亮,美滋滋端着瓜子往草棚外走,这一锅锅,都是钱哪~ 灶口看火的郑则站起来:“阿娘,换我吧。” 第282章 深夜来访 小树家的轧车嘎吱响,坐着的人摇动的人却不是方素。 轧车不危险,卡棉籽的位置只是两根木轴,小树要干活,方素便随他去了。 “小树,”方素卧床听着嘎吱声,忍不住出声道:“你要不要歇一歇?” “我不累!”没过多久小树就跑进房里,手里端着一碗水,小脸皱着:“阿娘,喝水……是不是很难受啊?” 头昏脑涨,隐隐发热,方素头包布巾脸上浮红,嘴唇却苍白无色。 她咽下有点辣嗓子的姜水,却点头说,“好多了,娘没事。”一年四季,每逢换季就容易头疼脑热,她习惯了,小树是小孩,无论经历几次都很担心害怕,方素只好往好的说。 小树眼睛里满是担忧,他拉高被子帮阿娘盖好,趴在床边不愿意离开。 “小沈大夫不是说了吗?喝过药好好休息,不吹风不受凉,很快就能好起来。” “那是什么时候?” “素娘——小树?” “哎。”娘俩一齐往门外看去,对视一眼,小树刚要跑出去看,来访的人就先一步进屋了。 “莲奶奶。”小树喊道。 “素娘,”莲大娘挎着一个篮子进屋,瞧见方素躺在床上先是“哦呦”一声怜惜感叹,没等她说话,方素就紧张地看向小树,生怕她当着小孩的面说些不合时宜的,打断说:“小树,去给莲奶奶倒碗水。” 等小孩出门,莲婶子才对着人一板脸,说:“你当我是干啥来了。” “小鱼走回家时碰见我,我问他去哪儿回来,他说来找小树玩,说你生病了,没想竟是真的。” 方素松了一口气,面上尴尬,“是我想岔了,辛苦您跑一趟……没什么大事。” 莲大娘前头是来找人说亲,没成也就算了,现下真的是来看人,这一瞧,方素那意思是觉得自己为那事不死心来劝呗,便语气生硬道,“在你眼里,哦,我就是那种不管不顾、说亲不成还死缠烂打的长辈。” “莲婶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小树、” “莲奶奶,喝水!”小树端着碗进屋,方素瞬间收了话,莲婶子也收起板着的脸笑道,“哎,莲奶奶这就喝。” 小树知道大人要说话,懂事走去堂屋,不一会儿传来轧车摇动的嘎吱声。 好歹是长辈,方素压低声音道歉:“莲婶儿,是我想岔了,您别生气。” 莲婶子给小树面儿低头喝完手里水,没再留下惹人嫌,只说道:“这鸡蛋你们娘俩吃着,好好养身子吧,我便先走了。” 说完起身去堂屋喊来小树找篮子放鸡蛋,小树可能想进屋问阿娘意思,莲婶子的声音传来:“你阿娘知道,去吧,拿篮子。” 方素没起身推辞,反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屋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堂屋又响起轧车的声响。 说她不识好歹也行吧,方素心里暗想,她宁可没人来走动探望,也不想费心神应付人说话。 阿娘生病的日子,小树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周向阳和虎子来寻他也不出门,反倒是方素催他:“小树,出去玩会儿吧,闷在家好些天。” 方素生怕他像自己一样闷出病来。 小树不觉得无聊,他有好多事要干,轧棉花、一点点清理菜地、熬药做饭、喂鸡、晒后院的木柴——解开一捆摊在空地上晾晒,晚上收回来,晒干的木柴冬天烧柴不冒烟。 五天之约到了,他也没去山脚找人。 倒是有人坐不住了。 这日李力去河边背回一捆麻杆,在家坐半天,眼看就要黑天也没等到小孩上门……如今的孩子气性都这么大吗,说一句“小孩子家家”,就、就不来啦? 他看向墙角放着的那捆泡得发臭的东西,无人说话,无事可做,干脆动手剥了麻。 天黑透后,村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小树白日干活累,晚饭后早早来房门口喊了声阿娘,关好门便回房睡沉了。 方素翻了个身,忍耐着喉头的痒意。 突然间,她听到两下有规律的敲击声,方素吓得心头一紧,昏暗里下意识伸手抓住床边的扁担,她按着胸口屏息凝气,就在以为是自己听错时,敲击声再次响起。 方素咽咽口水,立马慌张起身穿鞋往儿子房里赶,结果起身太猛,在本就昏暗房里更是两眼一黑,扶住墙壁好一会儿才缓来。 兴许是精神太紧绷,油灯点了好几次才点亮。 第三次听到敲击声时,走到堂屋的方素突然顿住了,紧握扁担的手指渐渐放松——那声响是后门传来的。 她往儿子房门看了一眼,没再往那头走,而是举着灯、再次握紧扁担壮胆慢慢走向后门。 灯光微弱摇曳,却在黑夜里十分亮眼。 木门门缝毫无保留地漏出光亮。屋外的人没再敲门,只低低说道:“别怕,是我。” 那声音近得像是抵着门说的。 说完这句,汉子似乎是不知该说些什么,风里久久、久久没有别的声音。 屋外没响起脚步声,屋里灯光也没消失。 “……门外有东西,明早记得拿,晚上别开门。” “我走了。” 脚步声重了些,像是为了让人放心。声响渐渐远离,方素靠着墙壁软软滑坐。 后背全汗湿了。 有人深夜来访,有人深夜闲聊。 周爹点着油灯在床边写写画画,周娘亲睡不着,干脆坐起来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感觉干活后,我饭量大了。” “是嘛?有吗?”周爹应声,连身子都没转过来,敷衍的后果就是被人强硬掰过脸来看,周娘亲细眉微蹙,“我说真的,我是不是胖了点?” 周爹只好放下笔认真打量人,是长了点肉,但也没到胖的程度。 从前吃得精细量少,一直没长起来,如今干活出力,胃口大点也正常,“胖点好,健壮有力不易生病。” 那就是胖了,周娘亲叹了口气,伸手捶捶腿,说:“粗茶淡饭,竟也能长肉。” 这话叫周爹心下一动,他凑近妻子耳边低声问了一句。 周娘亲听后美目圆睁,下意识低头捂住肚子,想起旁的才松口气。为了缓解心跳加快的不适,她伸手打了一下周爹,真是吓着了,“胡说八道,正常着呢!” 周爹讨了打,脸色悻悻,抓住妻子的手亲亲无声道歉,看向纸张不敢再说话。 周娘亲兀自坐着,翻来覆去地想,显然对丈夫的话上心了,“可别乱来,小宝都这么大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话是周爹先挑起的,这会儿过不去了,他将手里的纸笔放下,顺势接住话讨论:“真不要了?你我还算年轻,再攒一份家业也能成。” “……” 汉子们都希望开枝散叶、多子多福……可她想不了太多,就是偏疼十几年一直陪在身边的独子。 周娘亲就着幽幽灯光看向丈夫,钱财养人,前半辈子他过得富足顺当,养足了面相神态,近两年的艰难没有磨损他的精神气,反倒因为岁月沉淀多了几分豁达气度。 这样的人在哪里都过得不差,如果他真的想要…… “从前想也没有,现下要也不见能。” “你想要,就自己要去吧!反正家里的东西要留给小宝。” 她说完就躺下,长发胡乱撒在枕头也不理会,拉起被子一盖,丈夫的脸不想看了。 周爹一愣,自己要,他自己上哪要去。 明明就是睡前闲聊,随口扯到的一句,怎么就惹到人了,这下是真的有点慌,周爹挪到妻子身边哄道:“哎哎,别气啊,家里的东西当然要留给小宝,没说不给,不是,我哪句说错了?” “犯人砍头前还有顿断头饭呢,我这案子怎么不明不白,兰清大人,冤枉啊……” 周舟哪里知道娘亲为他和爹爹恼上了,他这会儿笑眯眯等着,期待郑则量身高。 为了让人看清楚,他特意举高油灯,脑袋顶上的汉子又是“啧啧”、又是“哎”,听得周舟好奇心愈发强烈,眼睛不停往上瞄,“到底怎么样嘛!长了吗,……没长吗?” 郑则就是不回答,手上的小刀磨磨蹭蹭在门边划,都划半天了,周舟语气带了点恼意:“郑则!” “喊错了,不给看。” 周舟生气转身,郑则早有预料地一巴掌盖住划痕,连带去年划的也一并遮得严实。 “给我看!”可惜他端着油灯,一只手死活拉不动,周舟无奈服软,换了个称呼:“……小则。” 墙上的手没有挪动半分,使坏的人故意望天望地,显然不太满意。 “小气,不就是白天没带你出门吗,小气鬼小则。”周舟叉腰往回走,撅着脑袋赌气道,“我偏不看。” 明早再看,郑则真能捂一晚上不成,这人肯定会挤进他的被窝,抢被子睡觉。 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软乎乎的夫郎要跑,郑则右手又在墙上捂着,他只好伸出长脚把人往回勾,姿势狼狈地哄道:“别走别走,小宝——再喊一声铁定给你看。” “你不想知道高了多少吗?” 周舟心中一喜,哈!真的长高了,他果断转身笑眯眯贴近人,不计前嫌哄道:“小则,小则哥哥~好相公,最好的相公,哎呀快给小宝看吧。” 说到最后忍不住拉扯,两人黏成一团。 “求你。” 扯不动,求得十分果断。 也不知是哪一句喊到郑则心坎上,油灯不算明亮,可他那涨红的面庞——瞧得那叫一个一清二楚! 表情快要大笑又强行忍住,嘴唇紧抿,视线左右躲避,嘴角翘得老高。 不笑出声是他最后一点无意义的坚持。 那脸上早就写满俩字:爽了。 “咳,咳咳,”郑则终于低头,看向眨眨眼睛还在认真求自己的周舟,受不了,最后逃不过破功,闭眼笑得一抖一抖。 疯癫小则……周舟逐渐快失去耐心,“冷呢,烦人,再不给看我走了。” 这人终于慢吞吞挪开手指,“哇!高了这么多吗,你有没有故意划高?” 郑则靠在墙边摇头:“绝对没有。” 周舟兴奋伸手去比,嘴里念着:一截、一截半。长了快一截半指节的高度!天哪,他努力回想,到底是骨头汤有用,腊肉有用,还是鲜鱼有用? 明年冬天之前要多吃点…… 睡了一觉美梦的周舟,次日仍要干活。 冬至之前,一家人就忙炒瓜子一件事,瓜子炒了一半,郑则开始去镇上问价。 仍旧先去“一品堂”。 吴掌柜见到吊着手臂的郑则,客套招呼的话顿在嘴里,笑脸迅速缓下,换上另一副表情关心道:“郑老板这是怎么了……” 郑则暗暗乍舌,真想叫粥粥来见识见识。 今年炒货多,在一品堂谈妥后,踏出门,郑则让马伯带他去别地转悠,就去先前卖虾皮鱼干的几家看看。 日子一天天冷,衣服一日日加厚。他断断续续往镇上送货,偶尔买粗盐回家,炒瓜子慢慢来,下雪足不出户的时候更好卖。 这天,郑则带回周舟要求买的东西,掀门帘进屋,正巧听到制衣裳的阿娘仰头大笑:“ '逢五单改、逢十变位,各位数要交错横放',哎呦,鲁康,大娘再多听几遍全能背下来了!” 没下雪,屋里没有火盆,厚厚的门帘挡住寒意,倒还算暖和。 “大哥!” “大哥……” “嗯。阿娘,粥粥。” 周舟起身接过东西,郑则走近,八仙桌上摆着黄色的玉米粒和一根根光滑整齐的小棍子,这是在学算数。 两个小孩看向郑则。孟辛眼神黑亮,眉眼间早早展露聪慧伶俐,坐在一旁大好几岁的半大小子鲁康却眉头紧皱、愁眉苦脸。 大哥面无表情瞧不出啥样儿,反正他都听到了,鲁康就红着脸主动交代:“玉米粒我就记得,算筹横横竖竖,多了我就记不得……” 郑则坐下就怼人:“你往后院丢两个红薯,再问黑豆吃了几个,它都给你叫两声。玉米粒,玉米粒是铁蛋那年纪学的。” 郑大娘没忍住,仰头又是一阵大笑。 鲁康立马扁嘴了。 - (9.3 20:10 拿铁:今晚不更) 第283章 又是一年冬天 周舟好不容易教会鲁康数玉米粒,刚获得的一点自信,叫郑则一句话怼没了。 “你讲话就不许坐下,你坐下就不许讲话。”周舟瞪他。 郑则识趣闭嘴。 大哥坐下后,两个小孩明显变得拘束,算筹学得好好的孟辛,竟开始结巴。 郑则那点耐心估计全给了粥粥。 他光是听小孩回答就不知不觉挂起脸,周舟说话重复三次,他直接轻声叹气……两小孩从大哥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点细微意思——这是失望了。 他越这样鲁康越紧张,孟辛也坐立不安。 周舟觉得不行,他起身将这尊独臂大佛拉起来:“你肯定饿了,快去厨房吃点喝点,去吧,去吧。” 这才坐下多久,独臂大佛假装听不懂:“我不饿。” 郑大娘帮腔笑道:“你刚从外头吹完冷风,去吃点热乎的吧。” 郑则只好离桌,可孟辛和鲁康被大哥余威影响,听得心不在焉。 不行呀,小孩这样下去学不成……周舟想了想把桌上的算筹收起来,招呼两人说:“走,咱换个地方。” 鲁康走到新房竹门前才回神,当即拉住周舟哥的衣摆,愁容满面:“……是让年叔教吗,他会不会嫌我笨?” 小九和小辛很聪明,鲁康从来都知道,他时常为自己不够聪明感到苦闷。 个头就快赶上大人了,可看人的眼睛仍是小孩有的依赖担忧。 都怪郑则……鲁康的神情让周舟心疼愧疚,他转身否认:“怎么会?你一点也不笨!” “爹爹夸你做事踏实认真,放牛种地割稻谷,什么都会,他很乐意跟你去村里溜达的,你忘啦?” 孟辛点头,他伸手去牵鲁康,鼓励地晃了晃。 年叔确实很爱和自己去村里走动,他确实经常夸人……鲁康对上小辛黑亮的眼睛,岌岌可危的自信被周舟哥扶住,摇动的心渐渐安定。 周舟不放心,他拉着人说:“鲁康,你大哥更没有嫌你,你想想,他做生意赚钱很忙,小九常年在酒楼干活,家里顶事的汉子就剩你和阿爹,他、他是心急了。” “他想让你们多学点本事傍身,你会算数,将来学杀猪就能自己出摊卖猪肉,难道你不想吗?” 鲁康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听到最后他说:“我当然想!” “那就坚持学,你不笨,”周舟想到他可能很在意这件事,趁此机会,周舟对上他的眼睛认真教道:“鲁康,除了自己,没人可以说你笨。” “不要帮别人欺负自己,你千万记住了。” 鲁康愣愣看着周舟哥,听完只觉得一颗心被一汪暖意包裹,说不出的熨帖温暖。 他忍去鼻尖酸意,郑重点头:“嗯!” 儿子找上门寻求帮助,周爹自然应允:“成,来来,不如现在就开始吧!学到哪儿了?” 他揽着两个小孩往观荷亭走。 荷花池的两条鱼已捞尽,荷叶枯败,冷风拂过,倒垂的枝干轻轻晃动,景色一片萧瑟。 周舟跟过去说了两句,周爹听完拍拍鲁康肩膀说:“不难,放宽心,年叔最擅长算数了。”说着接过算筹开始摆起来。 周舟听了两耳朵,顿时羞愧难当,自己果然没有教人天赋,刺绣教不了,算数教不好,嗐。 “小宝,过来。”堂屋门口的周娘亲喊道。 待人进房,周娘亲二话不说,先将一只绛紫色荷包交给儿子。 “娘亲,钱吗?”周舟掂了掂,不算沉,他疑惑打开,粗粗看一眼就将手一拢,荷包贴怀里紧紧捂着,漂亮双眼神采奕奕:“给我的?” 真是一块块小碎银! 就爱看他见钱眼开的小表情,周娘亲捂嘴笑道:“瞧你这小样儿。” 周舟喜上眉梢,嘿嘿笑出声,随即一想,不对啊,娘亲上哪儿拿这么多钱?他凑近小声问:“娘亲,爹爹的钱你都拿啦?” 他拿出荷包再看了一眼……这么少吗。 “是娘自个儿的钱。卖绣品赚的,你爹给的。” “爹爹不用钱吗?”周舟惊讶。 周娘亲帮儿子拢起荷包,说:“别管他。” 先前那宗“案子”被周爹缠着洗刷冤屈,周娘亲反而更想补偿儿子,见到人就想塞钱,“拿着吧,想买什么买什么。” 绵软脸蛋惹人怜爱,周娘亲捧在手里搓了搓,入冬后愈发丰润有肉了,她认真端详小宝养得极好眉目神态,心里十分满意,喜爱至极地叹道:“我最最好的心肝小宝。” 周舟将钱袋欣然收进怀里,拍了拍,眼睛弯弯露出一口小白牙:“谢谢娘亲!” 观荷亭传来周爹耐心温和的声音,周娘亲趁儿子高兴,轻声说道:“小宝,娘有事要与你说。” …… “郑则!”回家后周舟掏出捂得温热的荷包,高兴地往相公怀里一塞,“钱!” “哪来的钱?” 听了事情始末,郑则抿嘴,真是同人不同命,有人长大成亲有钱收,有人长大成亲得养家。 周舟环住相公脖子热情亲了两口,悄声商量,末了连连询问:“好吗,好吗~” 两张脸离得极近,细长睫毛眨动,莹润漂亮的眼睛直直望进人心底。 一番话惹郑则恼地上嘴咬人,一口叼住夫郎白软脸蛋,又是啃又是嘬,把小圆脸亲得泛红才舒坦。 他喘了口气,施施然往椅背上一靠,开始谈条件: “我要洗头。” “嗯嗯,我伺候你洗!” “我要泡澡。” “我都没得泡……”这话一嘟囔,他后腰立马被掐了一把,周舟慌忙改口,“泡!我滚澡盆进屋,我给你打水!” “今晚自己摇。” “……” 周舟垂眼扣手,不说话了,心跳快得膝盖发软,脖颈红粉一片……他暗骂:厚脸皮小则。 怎么有人这样啊,这事说得、说得跟洗头泡澡一样。 已经有段时日没吃肉喝粥的汉子双眼不离人,见怀里人展露羞涩情态,亦有些意动,身子渐渐热起来……他只好颠了颠结实双腿,催促道:“小宝。” 摇你个大脑袋!周舟瞪了他一眼。 被恼人的小眼神逗笑,郑则清清嗓子,换了个问法:“胖娃娃?” 许久之后,怀里传来一声细声细气的“嗯”。 胖娃娃的力量真的是……郑则心头躁动,见好就收。 夜里,屋顶似有细微的沙沙声响,房里两人无暇顾及。 “小则,我,我累。”周舟滑得像条在岸上立不住的鱼,再一次忍不住想往郑则怀里趴,想闻闻他发丝清新的澡珠香气,可没贴到热乎的胸膛就被人轻轻撑住。 “粥粥,要碰到手了。”汉子声音喑哑忍耐。 脚后跟泛粉,小腿肚饱满柔软,掌心粗糙的大手流连忘返,郑则一眼不错盯着人,鬓间脖颈热汗狂涌,一会儿天堂一会儿地狱,想而不能。 欲壑难填,自讨苦吃。 “手,”如烫熟的虾,白莹莹红彤彤,周舟被糊住的脑子短暂清明,“不能压住手。” 他立马撑起,却忘了自己身处何处,刚坐直,面色涨红呜咽一声想往后倒。 郑则咽咽口水,闭上眼睛又睁开,喘出的热气能烫坏人——受不了了。 念头一出,他突然低声道歉:“小宝,等会儿再骂。” 说完他急切地半跪而起,单手捞起人,周舟趴在深深塌陷的软被上,转头慌张道:“手,郑则,你的手……” 手的主人无暇回答,床帐里的动静忽而变大。 油灯越来越暗,熄灭之前,郑则终于淌着一身光亮汗意掀帘而出。 身后伸出一只白皙手臂拉住他,“手痛不痛?” “不痛,睡吧。” 周舟累得眼皮沉重,他睁着水亮眼睛努力亲亲郑则的手指,沙哑着嗓音确认:“我也去,就去一趟。” 郑则低头亲在他眼睛上,嗓音温柔满足:“嗯,一起去。” 次日起床,夫夫俩都感觉到今晨的冷似乎不同昨日,携手走出房门,就听得鲁康兴奋大喊:“下雪了!” 下雪了!两人对视一眼,周舟扬起笑脸快步往门廊走,掀开门帘眼前一亮,哇——素白一片,昨夜积雪薄薄一层,他跑到院子仰头,天空仍有细碎的针状雪飘落。 周舟用力呼出一口气,真的下雪了! 又是一年冬天。 “粥粥,回屋换厚棉衣吧。”郑大娘从厨房窗户抬头说。 “哎,阿娘。” 初雪这日,家里炒完今日份的瓜子,周舟极其干脆地挥别往镇上送瓜子的郑则,后者无奈看着跑远的身影。 他跑到一半又折返,郑则一脸笑意,期待问道:“是不是忘了说什么?” 结果周舟仰着红扑扑脸蛋,只是提醒车厢的人:“上回只买了布和棉花,这回要记得买纸!” 说完就跑,一次都没回头。 “不买。”郑则对着空无一人的雪地赌气说道。 周舟才不管赌气小则,他回家捡了吃食就要去找月哥儿和宁宁。 结果去到林家,林秋拉着他说:“来得不巧,宁宁回山脚住。” “周向阳生病,月哥儿回娘家啦。” 第284章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成亲越久,月哥儿对林磊的感情越发复杂深厚,喜爱仰慕自是不用说,如今多了疼惜怜爱,他自知很多事情帮不上忙,只能在照顾人上更为用心。 可这样仍旧抵消不了他对林磊的心疼。 小汉子将来能帮他阿爹分担,石头不必如此辛苦。 “小哥儿也好,他有一个强壮阿爹,将来不怕被人欺负。”月哥儿温柔说道。 “姐儿呢?” 周舟他一直觉得月哥儿长得好,可能是性子安静少有出门,很多人对他印象不深,如果姐儿随了他的长相,小妮子肯定很好看。 月哥儿却是笑着戳戳周舟脸颊,怀疑他对这些根本一窍不通:“一般来说,很难是姐儿。” 最常见是小汉子和小哥儿,姐儿难有。女娘们三种可能更为常见。 原来是这样吗?周舟听后若有所思。 “来了来了!麻雀!”后门传来周向阳的喊声,林磊的声音紧随其后,“啧,小声点!” 周舟起身探头往往窗外看,好几只麻雀飞到后院雪地上叽叽喳喳来回走动,它们在原地低头徘徊,偶尔用爪子扒拉雪面,半点没有往箩筐那头走的意思。 别说两个小孩,周舟看得心急如焚。 就在麻雀们稍有往箩筐觅食的迹象时,后院突然冲进来两只狗,其中浑身虎斑花纹的那只势不可挡地瞬间扑向猎物,麻雀们一哄而散。 眼睁睁看着麻雀飞走,周向阳着急站起来:“没了!” 没等他有所动作,孟辛率先跑到院子朝搞破坏的小狗叉腰呵斥:“坏花生!” 周向阳立马跟上,也指着抖雪的小狗说:“坏花生!” 武宁欢快的嗓音传来:“周向阳!你生病啦?” 跟在他身后的林淼客气和周婶子打招呼,两人肩头披雪,显然是从远的地方走来。 周向阳吸着鼻子跑来大声告状:“武宁!麻雀被你的小狗吓跑了,我一只也没抓到!” “这样啊,那我拿这个给你赔罪成吗?”武宁笑嘻嘻的,一点也没有怪罪花生的意思,他从小篮子里抓了一把肉干递给小孩,“肉干。” 小样儿,治不了你,武宁得意地等待小孩反应。 果然,周向阳恼怒拧着的眉毛瞬间舒展了,他不忘先问大人:“阿娘,我、我能拿吗?” 林淼适时对周婶子说:“小孩生病难受,让他拿吧,本就是给他带的。” 他在雪中走了一路,眉头挂雪,表情却是冰雪消融般温和,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周婶子连忙谢过,对小儿子说:“还不快说谢谢?” “谢谢武宁,谢谢阿水哥!”他小心地抽出两根想跑去后院,转身发现孟辛就安静站身后,顿时眉开眼笑说道:“辛哥儿,给你!” 林磊慢悠悠从后门走来,见状好笑地想,借花献佛这小子做起来可真是顺畅…… “宁宁,你们不是去山脚了吗?”周舟没想到会在这见到他,高兴地拉着人说:“我还想找你呢!” “今天下雪,我想带肉干下山给你和月哥儿送点。”回村听小爹说了情况,两人又走了一段赶来这头。 “宁宁,快进房暖和。”月哥儿站在房门口朝人招手。 林磊走来帮弟弟拍掉肩上的雪花,揽着他肩膀往后门走:“闲着也是闲着,咱们烤麻雀吧。” “嗯,抓了几只?” 武宁耳尖听到了,跑到房门探头朝人说:“林淼,我要抹辣酱!” 林磊“啧”一声抢先说:“就三只,辣酱的没有。” “三只!”这是抓了多久啊才三只,武宁把刚摘下来的帽子重新戴上,简直不敢相信,“我来我来,我来抓!” 他挤开勾肩搭背的两人,哼一声跑到雪地里捣鼓。 周舟和月哥儿相看一眼,无奈笑笑。 初雪这日托宁宁的福,周舟分到了一只烤麻雀,没啥肉尝个味儿,能和朋友挤在一起说话闲聊很是满足,回家还有些意犹未尽。 结果一跨进院门,就瞧见郑则吊着手臂面无表情站在门廊。 见人终于回家,他语气酸溜溜问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跟在身后的孟辛一听到大哥的声音,毫不犹豫收回脚,门都不进了,“粥粥哥,我,我去陪婶娘了!” 汉子面色不佳,浑身上下一副“我很不高兴”的生气模样。 今晨顶着风雪出门,一句好话没听到也就算了,他送完货马不停蹄赶去买东西,就为了能早点回家,结果呢……人影都没见着。 周舟瞧见他右手拎了顶熟悉的帽子,笑眯眯跑到他身边说:“郑则!你正打算去找我对不对,怎么这么好呀。” “刚刚吃烤麻雀时还在想,要是你也在就好了。嘿嘿,我真命好,想什么有什么~” 紧绷的俊脸稍微缓和,郑则嘴巴仍旧抿得死紧,眼神早已不由自主落在夫郎身上。 “你还帮我找了帽子,”周舟从他手里拿过直接往头上盖,郑则拦住,终于出声:“……别戴,头发潮。” 细小的雪粒落在发丝,很快化了。 听见他说话,周舟笑容更为灿烂,牵过那只孤零零垂落的大手晃一晃哄道:“没有忘了你,你这么早回家我可高兴了。” “哦,有多高兴?”郑则不依不饶,他反客为主将柔软的手包在掌心抓住不放。 两人掀帘进堂屋,自然地往房间走。周舟悄声说:“高兴得想要抱抱你。” 郑则勾起嘴角没再言语。 擦头发,换衣裳,屋里干燥温暖,收拾舒坦后郑则才开始算账,他坐在椅子上拍拍大腿:“上来。” 周舟散开的发髻还没梳起,闻言放下梳子乖乖环住相公脖子侧坐,郑则却不大满意:“不是这样,”他凑近白嫩冰凉的耳垂低声说,“要像昨晚一样。” 深邃的眼睛堆满戏谑笑意,周舟被盯得动作一顿,他想到刚刚进院见到的那张委屈臭脸,只好红着脸蛋起身,双手扶在汉子肩膀伸腿,老老实实跨坐在他身上。 “不是说高兴得想抱抱我吗,嗯?”郑则靠在椅背单手搂人,仰头说道。 “嗯……” 周舟好久没有这般面对面仔细观察他的脸,一时看入了迷,情不自禁伸出手指从他骨相极佳的眉眼划过。郑则顺从闭上眼睛感受痒意。 “你的鼻子好高,这里是骨头,”周舟轻轻点了点山根位置,高挺的鼻子将皮肤撑薄,鼻梁骨微微起伏,在另侧脸上留下阴影,“形状真好看。” “喜欢吗?” 周舟语气羞涩,诚实道:“喜欢。” 温软的指腹滑过鼻尖,往下,来到深深的人中,最后停在柔软的嘴唇,干燥温暖。 拇指摁压,稍稍用了点劲儿。 郑则睁开眼睛,眉眼间的凌厉一闪而过,眼神很快恢复温柔多情,似乎在期待他接下来的动作。 两人对视瞬间皆想起昨夜的火热,视线变得纠缠烫人,周舟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呼吸一窒,后腰就软了。 昨晚也亲了,怎么都亲不够呀。 手臂圈紧,周舟软软贴向宽厚胸膛,郑则的心跳好快……自己的也是。 他再次垂眼盯着近在咫尺的嘴唇,低头先在嘴角亲了亲,汉子立马偏头用鼻尖摩擦他的脸颊:“再亲,哄哄我。” 低沉好听的声音,示弱亲昵的语气,周舟只觉得身子哪里都软,像一块被烫得热乎乎的年糕,他在郑则的额头、浓眉、眼窝、喜欢的鼻梁、脸颊统统“哄了”一遍,后腰的大手越收越紧。 亲到嘴唇不得章法,汉子像是打定要人哄,无论怀里人怎么亲都不为所动,周舟气得咬了一口他的下唇,额头抵着他哼唧道:“张嘴呀。” 就在周舟想退开时,郑则终于忍不住追上来吻住他,含含糊糊指责道:“一点耐心也没有……” “才不、”话没说完,舌尖被用力含住吸吮,他很快没了争辩的心思,沉醉在一片柔软中。 …… “月哥儿说,一般是小汉子和小哥儿,你会不会遗憾?”周舟的额头贴在温热脖颈,亲热过后嘴唇红肿,两人就留在房间说小话。 “有什么可遗憾?你给的,我都不遗憾。” 哥儿有姐儿的情况是很少见,他长这么大,身边只见过一次。郑则生怕粥粥想太多,又说:“爹娘更不会遗憾,有就够他们乐的,放心吧。” 爹爹娘亲也是。周舟抬手摸上郑则的脸,从耳朵摸到喉结滑到下巴,触感温热,他“嗯”一声应下,长长呼了口气,放心了。 避过受伤的右臂,周舟一整个窝在郑则怀里,被这么紧密亲热抱着,安心又舒服,他的话多起来。 “宁宁说狐狸皮毛有鞣制好的,还没卖,可以去山脚拿。下雪了,我想用娘亲的钱买几张给她和爹爹做护领。” “成,明日去。” 天越来越冷,去年鲁康和小九没有帽子,孟辛只得一顶薄的,今年想给三人各做一顶新棉帽。 “棉鞋也得做,不够穿了。”小九成天跑里跑外,费鞋;鲁康的鞋已经不合脚了,大脚趾顶破鞋面,若不是周舟细心发现他就打算一直这么穿下去,正好换季,干脆换新的穿。 “阿娘说先紧着我们自个儿,她和阿爹冬日鞋袜衣裳足足的,不必操心。” 一句句说的全是家里人,郑则难得没有醋劲儿,这会儿浑身透着舒适满足,“嗯,都听你的。” 得给几个小孩重新量脚掌大小和身形,周舟这么一想,全是活儿,他挣扎着要下来做事。刚大方一会儿的郑则却不让了,眉头紧皱:“他们今日就要穿不成?” 复而又温声道:“小宝再陪陪我吧。” 温温柔柔这么一句,周舟果然又乖乖窝回他胸膛。……自从郑则吊起个手臂,人是越来越黏糊了。 等孟久回家惊喜戴上暖和的帽子,郑则和周舟已经不在响水村。 “瓜子炒完,你大哥去谈生意了;你年叔兰姨趁雪没下大,要去治病。” “周舟哥也去了吗?” 郑大娘让他脚踩碎布量尺寸,三个孩子就剩小九一个没量,说:“一起去了,过几日就回来。” 雪天的永安镇依旧人声嘈杂,路人呼出的一团团白气增添了冬日趣景。 郑则走过来贴在夫郎身后,一同看向客栈外的景色,“走吧,爹娘准备好了。” 周舟收回视线,看向客房方向,爹娘果然携手慢慢走来。周娘亲脸上笑意盈盈,似是说到什么好笑的事,走近了朝两人说道:“等会儿扎针,就光是剥衣裳就够你爹忙活的。” 周爹“唉”一声自嘲:“天天剥蒜,天道好轮回。” 这话再次惹笑周娘亲,她轻轻柔柔往挽着的手臂轻拍一掌。 马车再次停在济世堂门口,周爹撩开帘子望向医馆大门,门上牌匾依旧是褪色那块。 “爹爹,下来呀。”周舟朝车厢坐着神游的人招呼道。 “哎。”周爹回神,突然有点心虚是怎么回事? 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坐堂老大夫抬眼往周爹脸上一瞥,没等人坐下说话便直言不讳道:“你不遵医嘱,来多少次双腿都一样。” “……”怕什么来什么。 周爹一来就挨怼,他也不恼,不请自便拉过椅子坐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拍一个马屁:“我仅扎过十天针,大半年过去,大夫竟能脱口述出病症,哎呀,这般经年不忘之能,真惠及枯荣!” 老大夫哼一声,不吃这一套,只说:“若这回仍是扎一阵歇一阵,你便另请高明吧!腿治不好,传出去影响济世堂名声。” 治病钱都不愿赚了,周舟紧张地看向郑则,这永安镇,怪人怎么这么多啊…… 天冷来医馆看病的人不多,周爹诚恳道歉,周娘亲一同坐下和大夫详聊。直到周爹顺利进入隔间扎针,夫夫俩才上马车赶往城南郊区。 “郑则,”周舟掀开窗格帘子偷偷往百珍阁看,只有店伙计站在门口迎客,他拉住汉子说,“我,我就不下去了。” 看着夫郎紧皱的小眉头,郑则心思转了两圈,突然笑道:“害怕?” 周舟羞愧地点点头。 他见到怪人掌柜,就像兔子见了狐狸,本能不想往他跟前凑。 “他骂过你?” “……没有。”周舟摇头否认。郑则还要和人做生意呢,坏话就不说了吧。 郑则倾身往他唇上亲了一口,没再追问,“我很快回来。” 第285章 抱胖娃娃溜达他总爱吧 郑则踏进百珍阁,对门口招呼客人的店伙计低声说了两句。(饭) 那张好似见到什么都厌烦的脸,很快出现在大堂,项老板一挑眉,目光落在郑则吊起的左臂,“什么大生意,路上被人抢劫了?” 郑则说不是什么大生意,“运气不好罢了。” “运气不好,可做不了生意,”项老板往招待客人的角落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顺道用扇子指指旁边,抬头朝人笑道,“你不是好好站在这儿嘛。” “……”这张嘴真的。 “是啊,我命大。”郑则欣然坐下,浅提两句收货路上的经历,引出这次带来的东西。项老板点头沉思,手中折扇轻敲掌心,似乎还在想“抢劫”一事,他突然灿然一笑,意有所指:“在别处地界做生意,风险确实大啊。” 路上若有点什么事,两头损失不小。 “风浪越大鱼越贵,”郑则看得透彻,在哪里做生意没风险?白手起家,不是抢别人就是别人来抢自己,“逆流而上,或许能收获丰厚馈赠。” 他加了一句:“项老板放心,笋干量足,我做事讲诚信,一趟送不到定会给你补送第二趟。” 项老板打开扇子遮住半张脸,细长眼睛眯起来,暗想这小子还挺上道。 “炒瓜子嘛,店里倒是不缺……” “我带的也不多,项老板先看一看尝一尝,看得上再考虑。” 郑则深知自己优势是笋干,其他东西送来百珍阁只能当个添头,卖不了高价。 秋天那会儿,他卖鱼皮虾干给平良镇“一品堂”,吴掌柜没吃下所有货物,说“让出点收货数量给熟人商贩,换取他们手里其他干货”,这番话让郑则有所思考。 百珍阁老板性子是古怪了点,但看货物说话这点难得公平,能给郑则这类没有根基的商贩一线机会,他得抓住。 安乐镇来都来了,不带点货物出门不划算。 “这会儿闲着,那送来瞧瞧吧。”说到这儿项老板才想起一事,光看这商贩手臂了,那哑巴小哥儿没跟来? 郑则走到门口朝马伯挥手示意。 周舟在窗格子瞧见了,以为是在和自己打招呼,从车厢探头高兴地朝相公挥手。 他今日戴了武婶子送的那顶白色兔毛帽,唇红齿白,表情灵动,郑则忍不住露出笑容。 眼尖的项老板以扇遮脸,啧啧撇嘴,他就说吧。 事情似是谈妥了,过了会儿,伙计和马伯将车厢最后的炒瓜子搬走。周舟掀开帘子偷偷观察,郑则站在门口和人道别,瞧不清那怪掌柜的表情。 等马车走远了周舟才敢小声嘀咕:“大冬天的,他拿着把扇子打开又合上,瞧着就不大正常……” 郑则听他一说才想起项老板手上拿了什么,回想一番不禁笑道:“扇子和他挺相配。” 两位长辈已在客栈休息。 郑则想和周爹聊会儿,又想到他刚扎针放血,这会儿得好好休息,便没开口。 “老大夫的温针艾灸方子,一月一次,一次十日,需得连续扎半年才能根治。” 周舟迫不及待询问:“那爹爹的双腿,往后是不是就恢复正常了?” 周娘亲摇头,看着眼前的茶壶遗憾说道:“恢复如常是不能的,长时间行走仍会累。能治到潮湿寒冷双腿不再肿胀疼痛,睡觉不泛疼。” 只是这样吗……爹爹走路还是得歇啊,周舟神情失落。 郑则安静无言。 两人回房郑则才拉着他安慰:“小宝,咱们要往好处想。” “睡一整晚觉对常人来说轻而易举,对爹爹而言并非易事,治到不受雨雪天的影响,能彻夜安眠已经很好。” 周舟声音发闷,他转身埋进郑则怀里:“嗯,我只是,只是不想听别人说爹爹腿不好。” 他总认为爹爹有一天能把腿治好,像从前一样健康如常,如今能治却不能完全“治好”,心里生出巨大的落差感。 “走路歇息不是大事,勤于锻炼能改善。” “爹爹只会打八段锦,他不爱锻炼,他只会扒蒜,连土豆也不会挖。” 怀里人仍是情绪低落,郑则想了想,只好搬出无所不能的胖娃娃,“……抱胖娃娃溜达,他总爱吧。” 周舟缓缓抬头,抱胖娃娃? 郑则笑了一声,提醒他:“你想想曹酒头。” 当初铁蛋出生后,曹酒头没少抱着吐口水的大孙子在村里溜达转悠,胖娃娃闹走路之前就没下过地。 第286章 吃不完的醋 “阿娘,调理身子真是郑则先问,大夫问什么症状才是我答,郑则很细心的,要夸夸他呀……”(饭) 郑大娘“哎哎”敷衍应答,拿定了是粥粥帮儿子说好话。 周舟又拿出布料,一亮出来,两人表情明显更高兴了,“阿娘,绀紫色的细棉布,这色你爱吗?可能是码头多,永安镇布行的布匹颜色比平良镇多得多!哎,进去差点出不来……” 话说远了,周舟绕回来,他展开布料往郑大娘身上比:“是娘亲选的,她觉得绀紫色做成棉衣你穿很合适,我瞧了瞧也这么觉得,就扯了这色。” 郑大娘低头细看对比,惊喜连连,自从去年周舟给她做了一件颜色深暗的枣色棉衣,穿出去得了村里人夸赞,常年穿得朴素的她如今也不抵触鲜艳颜色了。 不过是长辈,她心里再喜爱,嘴里还是忐忑问道:“好看,……会不会太招摇了?” 周舟立马说:“才不会!这颜色这么深,看着可稳重了,做棉衣外袍正好。” 郑大娘也这么觉得,而且是细棉布呢!去年那身是粗棉布她都觉得好看,这身更是爱不释手。 “而且,”周舟凑近阿娘耳边小声说,“而且不趁着身体康健、腿脚灵便时穿出去显摆,难道要七老八十才穿吗?” 这话一出,郑大娘立马抿嘴点头,快速将手里的布料卷巴卷巴:“明日我就去找素娘,新年阿娘就穿这身了!” 周舟眯起眼睛,笑出一口小白牙。 郑老爹坐不住了,起身背手走到娘俩身边转悠,伸头往桌子上张望:“那什么,阿爹的有没有哇?” 夫夫俩每次出远门都带东西回家,吃的用的,总之不落空。次数多了,郑老爹也渐渐心怀期待。 郑则孤零零坐在椅子上,又晃了一下长腿。 “有啊阿爹!”周舟将桌子上的酒坛挪过来,说,“带了两坛别地的酒。可惜不是春天,永安镇下的村子有桃林,桃花酿在镇上很有名。去年忘了买,今年想起来季节又不对……” “先尝尝这两坛,明年我再提醒郑则买。” “这个好,这个好。”有就成,郑老爹一点也不挑三拣四,他现在的心情和得了糖的孩子没差别,“今晚就尝尝,晚饭搞点下酒菜吧,可惜没有猪头肉了。” 郑大娘说:“炸个花生米要不要得?大骨头还冻着,再搞个大酱骨?” “阿娘大酱骨好!我和郑则都爱吃……” 闲聊转到晚饭吃食上,回家总有说不完的话,郑则听了两耳朵,自个儿走到后院去找狗。 次日老马离开后,郑则和周舟就搬进了新房住。 “不陪我算账了?”郑则拉着人,皱眉问道。 瓜子一点点卖完了,如今已经开始卖笋干,得先把瓜子挣的钱分出来,再不分钱有人就要急了——阿爹吃完早饭暗示好几回,郑则想歇歇都不成。 周舟顺着力道走到他身边,表情带有一点歉意,他讨好地捧住郑则的脸低头亲了一口:“我想陪陪阿娘,出去好几天了,难得她高兴。” “哼。你倒是忙。”郑则一点也不满意,回家就会这样,粥粥一会儿要带小孩算术,一会儿要陪长辈,他就莫名其妙排到最后边了。往常都是两人一起算账数钱,现在竟然丢下自己一个。 周舟打了一下他肩膀:“不许阴阳怪气!” 郑则表情垮下来,从面无表情变得幽怨委屈:还打人。 打完周舟又揉了揉,心虚地忽略他的眼神,低头在英俊的脸上连连亲了好几口,轻声哄道:“很快的,陪阿娘走一趟就回了,最最爱你,别生气。” 郑则生气地捏了一把他屁股,转头握笔闷头写,“你去吧。” 周舟赶紧往外走:“真的很快回来!” 等人走远没声了,账簿一侧没人帮忙压住的纸张突然往正在写的那一页翻过,沾花了墨迹。郑则把笔一丢,出门干别的。 周舟和阿娘一起去村西,去年他偷偷摸摸拿布料来找素姨帮忙做棉衣,今年光明正大挽着阿娘来,他想想觉得好笑,乐了两声。 郑大娘听到笑声,温和地拍拍手臂上的手,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儿。 到了小树家院门前,孟辛有些拘束,要是去周向阳家,他早就站到前面去喊门了。 周舟见状才想起来,对呀,辛哥儿没来过小树家呢! “快进来吧,外头风大。”方素听到舟哥儿喊声赶忙掀帘来看,没想到郑大娘也在,她笑道:“蓉嫂子,快进来。” 小树脑袋顶着帘子一起探头,见到走进院的客人,笑得眼睛弯起来,他跑到孟辛跟前打招呼:“辛哥儿,你戴了新棉帽!” 孟辛惊喜点头,不由伸手往自己头上摸了摸,是新的。他骄傲地说:“特别暖和,我粥粥哥做的。” 去年冬天辛哥儿戴的不是这顶,小树的目光停留在新帽子上,他指着自己头顶高兴道:“我也有。” 两人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相互打量。 不同的是,这次他们看完,牵着手笑嘻嘻一起跑进屋了。 屋里放了个火盆,里头有几块微弱的炭火,火盆边缘煨着几个红薯,见到有客来,方素添了根粗点的木柴,吹着柴火。暖意直扑面颊,从外面走来因寒冷紧绷的脸渐渐放松,周舟开心道:“好暖和呀。” 孟辛悄悄打量小树家。 堂屋放着一台织布机,供台洁净,摆有装花生的小蝶,八仙桌上放着一团团缠在木棍上的棉线,处处朴素、处处整洁。 自从去年说亲不成,郑大娘便没有机会上门,郑则修路买菜也是方素送来家里,如今见到娘俩的生活过得比她想象中好,心里暗暗为两人感到高兴。 小树很兴奋,他跑去搬来三个小凳子拉着人坐下,“辛哥儿烤火,吃红薯吧!周舟哥,你吃烤花生吗?” 小孩热情欣喜,忙里忙外,郑大娘没有出声阻止,周舟等了几息,察觉后立马笑眯眯接话:“好呀,谢谢小树。” 孟辛跟着开口:“谢谢小树。” “不客气!”小树跑去抓了一兜花生,一颗颗小心摆在火盆边缘。 两人坐下暖和后,郑大娘说起来意:“来托你做衣裳的!去年那件棉衣做得十分合心意,我家粥粥今年买了新布料,就想着再做一身。” 郑大娘侧身向外远离火盆,摊开带来的布料,哥儿女娘都喜欢美丽事物,方素也不例外,看清布料后她神情惊艳夸赞道:“好看,这颜色可真少见。” “是吧,细棉布呢!你摸摸看。” “还真是,做棉衣外袍最好不过了……” 两人头对头坐着,从布料到染色,到棉花用量、棉衣款式,商量个不停。 出门前想着快点回家,周舟进屋坐下被热意一熏烤,手脚发热,脑子迷糊就忘了。他窝在火盆旁,看着两个小孩有商有量夹了烤得外壳发焦的花生往地面放,小树说:“烫呢,晾一晾等会儿再吃吧。” 孟辛点头:“嗯。” 小树说完又用细枝条去翻红薯,有的已经慢慢烤得熟软瘪缩,有的硬邦邦鼓涨——是他刚刚添上的,烤熟拨到一旁晾凉。他年纪不大,做这些却十分细致熟练,性子安静又活泼,干活时不说话,要解释时语气上扬,让人听了跟着高兴。 孟辛在,小孩年龄相仿,能说的话多起来,小树挨着人小声说:“你是不是没见过我家的小鸡?记得吗,上回我和阿娘去你家抓的,五只。” 孟辛听到他说“你家”,心里一阵高兴,黑亮的眼睛看向小树,说:“记得,小鸡长大了吗。”孟辛很能记事,小树当时问小鸡怎么分得清它们“阿娘”,这个问题到现在也不知道答案。 “走,我带你去看,回来烤红薯正好就凉了。”小树看向周舟,欣然邀请,“周舟哥去吗?” “去呀。”小鸡应该长成大鸡了吧,小树第一次邀请他看小鸡还是夏天呢,当时他在池塘边赶鸭子。 草帘子掀开,晃动一阵。不久后再次被掀起,带进一股寒气,两位长辈才发现三人出去过了。 进进出出冷热交替,容易生病,当着客人面方素不好说儿子,只温和提醒道:“小树,添点柴火吧。” 火光燃起,周舟在红薯的香甜里后知后觉意识到,小树家今年冬天过得比去年好。去年他上门,只觉得屋里屋外一样冷,现下有火盆、有烤红薯,小树有新棉帽,小孩手背干干净净……素姨的活计从简单缝补纺线,变成了制衣织布。 他刚刚在屋外悄声问小树,小树说,素姨已经不接天冷拆洗棉衣的活儿了。 周舟笑起来,摸摸小孩脑袋。 郑大娘回家后,夜里睡前和老伴提起方素变化:“……人瞧着,面色仍旧恹恹的,可精神极好,觉着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如今说话干脆多了。” “小树那孩子面颊丰润不少,家里养孩子我知道,比不上咱们鲁康孟辛气色好,但一瞧就是吃饱睡好的样子。衣裳没见有新,可结结实实一身也没冻着。” 提起方素总是唏嘘不落忍,郑大娘上门给人说过亲,感受更深一层。 “唉,”郑大娘吹了灯躺下盖好被子,沉默一会儿,又忍不住侧身对一直没出声的郑老爹说,“真叫人感慨,也叫人佩服,她或许真能立起来,独自把日子红火……” 郑老爹也翻了个身面对她,终于接过话来,“这有啥好感慨的。咱可别小瞧人,她连棺材都敢撞,敢死那还不敢活了?” 郑大娘一听,对啊……或许她真把什么事给想明白了,敢活了。 说话声渐渐歇下,归为平静。 新房这头,晚饭后郑则没等天黑透,喊了孟辛,一起把这座房子前前后后查看了一遍。在小孩提醒下他生疏地将家里物品逐一放好,赶鹅赶鸡、锁门关窗。干完这些郑则暗想,这房子真得有人看啊…… 他看向孟辛若有所思,趁此机会,他朝小孩问道:“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啊?”孟辛一边洗手一边看大哥,没反应过来。两人平日就没怎么聊天——准确地说,郑则和家里小孩都没怎么聊天,连喊人都很少,这么开口是有些突兀。 郑则没想太多,只耐心问道:“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下次出门给你买。” 孟辛突然有点不会了。 快速洗了手,郑则没再开口,领着人走到堂屋点了灯,不擅长的事交给擅长的人来做吧。 周舟披着衣裳将孟辛牵到跟前,笑说:“你大哥这是要送礼物给你呢,礼物,想要吗?像上次爹爹娘亲第一次见面给你送的那身衣裳一样。” “辛哥儿,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周舟耐心问道。郑则将堂屋大门栓上,走到夫郎身边坐下。 面对粥粥哥,孟辛找回嗓子,又行了……他看了大哥一眼,对周舟点头说有。 “那想要什么,就大胆和你大哥说,他说到做到的。” 一盏油灯光照不算亮堂。郑则坐在一旁,表情冷峻,目光却温和包容,孟辛又看了粥粥哥一眼,真真切切感受到关注和鼓励后,才说:“大哥,我想要一个算盘,小的。” “成。”郑则没问太多,答应得很干脆。 三人都高兴,回房后周舟滚进被窝舒服叹气,娘亲添置的被子棉花蓬松温暖,被面柔软,身下的褥子厚实暖和。 他在被子里左拱右踢,最后把脸埋到枕头里憋得通红,才抬头说:“郑则……快来。” 汉子火气旺,郑则一躺下,他就感受到身边有一股热气,明明人都没贴着。 “是不是多垫了一层小薄被?”郑则挪挪身子,身下触感分成两半,靠近床沿的厚实温暖,靠近床正中滑凉贴肤。 没听到回答,腰下一沉,软和温热的身体贴着他慢慢上移,郑则仰头舒缓,胸膛极快地呼吸起伏。 周舟拱到他身前,脑袋一顶露出被面,发丝因为钻被子变得凌乱。 两人四目相对。 郑则扶着人刚想问闹什么娇,突觉掌下一片光滑……他沉默地在起伏之处用力捏了一把。 眼神深深,像在询问,像是惩罚。 “干嘛这么凶。”周舟抢先恼人,说得虚张声势,面皮烧红。他害羞地拉过腰后的大手,放到软乎的肚子下捂着,声如蚊蚋地说:“……要胖娃娃。” 在永安镇那番话,周舟莫名上心了,某些念头在心里挥之不去。客栈住着,隔壁就是爹娘,他没好意思,回家后心思浮现。 他们现在有一个绝佳的机会。 第287章 哪里都不去 软乎乎一块白年糕黏在怀里,像小碗叠进大碗,郑则的健壮身躯完美承托,被子一盖,搂得密不透风。 相贴之处温热光滑,两人呼吸交织、胸膛心跳震动,拥抱亲密无间。可周舟仍不满意,他伸出泛热气的白嫩手臂环住人使劲儿拱,鼻息喷洒拂面,“不要衣服……” 郑则浑身绷紧,呼吸轻缓。他沉默半晌,最后妥协直起身子,喉结滑动一下才艰难开口,“……你来。” 来就来……周舟羞得缩起脚趾,白嫩脸颊红粉如汁水丰沛的甜桃,看得人移不开眼。 腰杆挺直被子滑落,周舟顾不上肩背冷意。先脱左袖,再小心翼翼抽出郑则右手衣袖,整件寝衣往床尾丢。随后躲进被子里,郑则缓缓倒在枕头上,配合地抬腿踢蹬,皱巴巴的裤子和寝衣在床尾相聚。 再次相拥,美好的触感让两人齐齐哼叹出声。 掌心带茧的大手刮起一阵阵酥麻,周舟脊背冒汗,想法和汗水齐涌,觉得这被子棉花也太足了……他呼吸急促地往尚且柔软的肌肉里埋,竟比他脸还热,胸膛肯定是红红一片……可惜看不见。 鼻尖溢满熟悉燥热的味道,闻得人心痒痒……没等郑则有所动作,他就忍不住拱身去亲,从红涨脖子轻轻点点触碰,来到下巴,去寻柔软嘴唇。 郑则没像上次那样逗人,柔软相碰瞬间,舌尖迫不及待探出唇间。 亲吻和哼叹一时难止。 幸好垫了小薄被,摸到掌下汗水后周舟庆幸地想。郑则移开唇舌连连喘气,任汗意流淌,他扶住人,眼神灼热追问:“是想胖娃娃,还是更想跟相公亲热。” “……” “小宝。”被子下传来一声闷响。 周舟不高兴地扭了一下,黑发垂到汉子胸膛来回滑动,“不许打人……郑则!”刚说完又被拍了一掌。 他不回答,郑则就问别的:“想要胖娃娃?” 听到闷闷的“嗯”声,郑则搂紧人,没再讲那些“太早”“不急”的大道理。他眼神锋芒毕露,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渴望,越说越兴奋,仰头盯紧人,不想错过周舟表情:“哪里都不去,把你关在房里好不好。” 周舟想岔了。 他们不仅有一个绝佳的机会,而是有整整五天机会,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周舟听出言外之意,羞耻得不敢与他对视。 怀里人没回答,郑则也不介意,他已打定主意…… 热气腾腾,汗水连连,被窝捂得气闷,他撑起身子想要翻过来,周舟却用力推回去,壮着胆子小声说:“……不去就不去。” 郑则眼神很凶。这下不知是谁刺激谁。 …… “不在这头吃?”郑大娘愣了愣,茫然追问孟辛,“啥意思,你大哥说的?他俩自己在那头做饭?” 孟辛懵懵懂懂,只按照大哥交代的复述,“嗯,大哥说的,在新房住,在新房吃,别去找人。” 郑大娘嘀咕那多麻烦,还浪费柴火。她不知道儿子什么意思,但人已成家,当娘的总不能啥事都过问,“那粥粥哥怎么说?” “我没见着粥粥哥。” 第二天依旧如此。郑大娘不放心,午饭留出一份让孟辛跑腿送去隔壁。小孩听话去了,他紧紧跟在大哥身后,呆呆看房门打开一小半,大哥进去后,背对着他慢慢合上门。 又没见着粥粥哥。 第三天安安静静。孟辛夜里睡得早,这晚口渴醒来找水喝,小孩迷迷糊糊端着油灯往堂屋走,喝水后清醒许多,往回走到一半突然听到细细的哭声,孟辛吓得瞪大眼睛慌张转圈,突然后门“嘎吱——咳”发出被风吹的声响,他才狠狠松了口气。 次日他把这件事告诉大哥,郑则摸摸鼻子只好往后门走,当着小孩的面将木门这里敲敲那里拍拍,最后下定论:“敲结实了,没事。” 第四天,郑则从温暖被窝爬起来,一张俊脸神采奕奕、眉目舒展,他掖紧被子,俯身往睡得饱满红润的脸蛋上亲了两口。 亲完趁手指留有余温,爱不释手抚摸他的脸,硬是要和人说两句话才愿意出门:“小宝,我去找石头阿水,回来再一起吃饭。” “想喝粥,还是想吃面,嗯?” 藏在被子里的人没出声,周舟胡乱抓住他的手,闭着眼睛往怀里抱,热烘烘,滑溜溜。 磨了许久终于把人闹醒,房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哄人开口说话后郑则才离开。 他走出堂屋呵出一口白雾,朝打扫中庭院子的孟辛轻声说:“去玩吧,我回来再扫院子。” 郑则回隔壁房子换衣服,被听到动静的郑大娘一把抓住,她皱眉打量儿子,问道:“干啥呢这是,不回这头的家里过了?一连几天没见着人。” 思来想去,她只能想到一件事,郑大娘以手遮嘴,低声说:“躲你阿爹?是不是把他的钱用完了……你啊,趁早跟他坦白吧!” 郑则叹了口气,抓着厚实棉帽敲了敲腿侧,低头对亲娘直言道:“没那回事。阿娘,想抱大孙子的话,您就别问了。” 说完将厚棉帽牢牢摁在头顶,掀帘出门。 啥……郑大娘愣在原地。 “你小子干嘛去?哎,杀猪腊肉怎么安排啊,瓜子钱能分了吗?” “阿爹,我去林家一趟,回来再说。” “啥时候回来啊,别回头又不见人!” 听到郑老爹的大嗓门,郑大娘如梦初醒,她掀开门帘快步走去拉住老伴:“哎呀别急,他这不是有事嘛,杀猪晚一天早一天没事……” 第五天傍晚,刚吃饱晚饭,捧着两个温热烤红薯的孟辛从隔壁回来,走到中庭听到厨房有说话声,之后大哥走出来,身上穿得单薄。 孟辛反应极快地往门口跑:“粥粥哥!” “辛哥儿。”周舟笑道。 好几日没见的人,此时披散一头湿发坐在火盆边,火光映亮灶台桌椅,也映亮了周舟愈发娇憨漂亮的眉眼。 洗头泡澡,他怕冷,烤火取暖裹着郑则厚实宽大的棉衣,五官像裹了一层湿润水雾,朦胧温柔朝人笑。 孟辛呆愣愣地,完全移不开眼睛。 郑则走进来,好笑地敲了一下傻站的小孩:“犯什么呆。”他找出另一条干燥布巾盖在夫郎头上,语气温柔:“再擦擦。” 周舟仰头,两人短暂对视,火光融融、爱意涌动,视线像是黏住一般,不知看了多久才回神,他拉郑则坐在身边,先帮他擦同样湿润的头发。 “粥粥哥……吃红薯。”孟辛慢吞吞挪到他身边蹲下,眼神亲近喜爱,像个小痴汉般眨巴黑亮的眼睛盯着人看。 “谢谢辛哥儿。” 郑则接过红薯敲敲灰,后背紧靠坐在椅子上的夫郎,跟小孩打听消息:“你大娘大伯有没有交代事情?” “没有,就让我带烤红薯过来,饿了吃。” “大伯有没有生气?” “没有,”孟辛这段时日和大哥说话多了,交流起来挺顺畅,他小心剥掉红薯皮,一边追问,“大伯为什么生气?” 夫夫俩一起弯起嘴角,账没算、钱没分……不生气也得急了。 红薯吃完,周舟推了推郑则:“帮孟辛兑水吧,洗洗脸烫烫脚,正好炭火旺,让他烤热脚再去睡觉。” 夫郎说什么是什么,听话起身去了。 两大一小围着火盆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炭火熄灭才回房休息。 山脚武家。 武宁趴在二楼窗户,远远瞧见林淼小小的身影走上回家小坡,他立马蹲下往一旁挪动,改从一旁的窗户缝隙观察。 林淼拐进小菜地用脚划开雪,低头看了看。 林淼不见了,猜测是去旁边看柿子树苗。 林淼出现了,身影越来越大,在往院门走。 林淼关院门,走到院子,走到窗户底下了。 武宁冒头,故意朝人“咳咳”两声,一如去年对林淼做的那样,他心里突然生出期待…… “宁宁?”林淼惊喜抬头,细长眼睛眯起,笑容减弱他五官轻薄细致的淡漠感,莫名有种冰雪消融的感受。 得到回应的武宁满足了。 “林淼你真好看!”他笑嘻嘻大声说。 “咳咳咳!”武阿叔突然从门廊底下冒头往上看,大声咳嗽。 第288章 出远门,谁哄谁 没等武宁出声呛人,在堂屋的武婶子先一步喊丈夫:“回来吧,你嗓子不舒服就喝点水,身子不舒服就去沈大夫家看看,咳啥咳。” 武宁挂在窗口跟着乐,低头对他爹说:“咳啥咳。” 林淼笑笑,喊了爹娘后快步跑上楼梯。 一楼小房间住暖和,冬天夫夫俩已经搬下去住,可白日更喜欢上二楼休息,这儿宽敞,窗户风景好,房里放了一把躺椅天天躺着看天。可惜二楼不能放火盆。 “冷不冷,要不下楼和爹娘一起烤火。”林淼拉人一起坐到躺椅,问道。 “手有点冷,身子不冷,你们都说啥了。”武宁将手塞进林淼衣襟捂暖,“是不是要捞鱼?” 后者纵容地捂紧,转头看向夫郎说:“捞鱼要等冬末春初。郑则哥来找我俩帮忙运货去永安镇,商量租用家里的牛车。” 郑则去林家找人时,林淼和武宁正要出门去山脚,这三人商量事情自己总是说不上话,武宁就先回家了。 “远不远啊?”武宁没离开过平良镇和响水村,“要多久?你去吗?林磊说去吗?” “来回估计得四五天,中间停留一两日交货。” 一只手捂在怀里,林淼拉过宁宁另一只手亲了亲,从屋外回来嘴唇有点凉,但很柔软,语气也是,他没回答他哥去不去,反而眨眨眼睛轻声问:“你想不想让我去?” 嗯……武宁陷入了思考。 两人成亲快一年,平日看似是性子强势能干的武宁说了算,但最后做决定的都是林淼。 林淼眼明心慧,家中里里外外大小事他总能一眼辨出轻重缓急。事关宁宁更是仔细上心,若意见不同,他不厌其烦去花心思开解引导,顺水推舟,自然而然,人和事最终都会向他这边倾靠。 妙就妙在,林淼能让武宁觉得事情是自己决定的,且林淼不介意武宁觉得事情是自己决定的。 他加倍维护武宁对自尊心的维护。 一个沾沾自喜,一个乐在其中。 武宁想半天却是说:“为什么我不能去?我要去问郑则!”他说着就要从躺椅起身,刚抽手就被摁住了,林淼那双细长眼睛笑得完全眯起,似乎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他让宁宁先别急,“要是你也去,去了准备做什么?” “送完货想和你逛逛永安镇,总是听弟弟说,我都没去过呢!” 话本没得读了,自己写的又没写完,周舟只好和月哥儿宁宁说起自己和郑则去外地的见闻,好在两人也爱听。 武宁想起来了:“弟弟说,离白石滩最近的镇子就是永安镇,听说那里码头多,卖的东西和平良镇很不一样。” “嗯,我也没去过,也想和你一起逛逛。” 林淼起身去衣柜翻出一张厚实的皮毛毯子,重新躺回躺椅,相拥裹紧,说:“可这次是去送货,还得接治病的年叔和兰姨回来,舟哥儿这趟也不去。” “宁宁,我先去探探路,之后再带你一起去好吗?” 弟弟不去……武宁态度松动了,他仰头去看林淼,“那林磊和你去吗?” “嗯,哥也一起。” “那就好,”武宁放心了,对爱人出远门一事他不像周舟那般挣扎,动物外出找食、人要出门挣钱,林淼总会回家的。他就说:“那就去呗,反正有郑则在,到时你穿厚点,戴上那顶阿娘新做的帽子。” 皮毛毯子遮住半张脸,林淼只露出一双细长眼睛,睫毛倒垂,眼神带笑,这样丝毫没有攻击性的温柔姿态,看得武宁“蹭”一下心头冒出出强烈保护欲。林淼怎么这么好看,怎么这么让人喜欢啊…… 想到郑则吊起的左臂,武宁危机感顿起,立马撑起身子说:“带家里那把大弓去吧,二十支箭统统带上!” 林淼这么温柔,他打架都没打过几次的,武宁叮嘱他道:“你在路上要仔细留心,千万不能受伤。” 郑则送的那把大弓简直送到武宁心坎上,私下几乎是用一次夸一次,当着郑则的面却没说过一句好话。 平日没事,夫夫俩没少在山脚练习射箭,林淼已经用得相当熟练,两人一起玩的时候时常收着劲儿。他拉武宁躺下,顺着夫郎心中所想,主动伸过脑袋靠在他胸膛,温声保证:“一定不会受伤。” 武宁抱紧他,嘿嘿,心里舒坦了。 知道他这是同意了,林淼无声笑笑,语气自然地另起话题,问宁宁想买什么,到时他带回家,“吃食,布料,饰品,有没有想买的……” 林淼出远门一事,就这样轻轻松松商量好了。 另一个人就有些头疼。 第289章 看什么看 郑则稍稍一瞥就知道他爹在想什么,眼睛往屋顶转了一圈,没吭声。(287、288饭) 他这五六日过得极其舒坦,他想要的东西,夫郎能给都给了,简直满足过头,整个人懒洋洋的,懒得为没影儿的小人和他爹呛声。 紧挨着他坐的周舟仔细观察两位长辈,阿爹阿娘神情完全相反,一个像是想到什么天大喜事,一个像是遇到什么天大愁事。 阿娘可不能不高兴。 周舟起身,亲亲热热挨到郑大娘身边说:“阿娘,沈大夫说郑则的手恢复得特别好,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拆板子了,别担心嘛,”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吊钱,“你瞧,他挣了钱要孝敬你呢。” 郑则没办法出力炒瓜子,家里人不让他动手,全是爹娘两人轮流慢慢炒的,好在今年不像去年那么赶。 炒瓜子辛苦,两人商量拿出一吊钱给阿娘。 夫夫俩去看手了,郑大娘放心不少,她看向儿子:“钱都分你们阿爹了吧?真有剩?” “有,真的有,和去年一样分了钱后有六吊钱利润,这吊是孝敬阿娘的。”周舟笑眯眯地塞进她手里。 说是炒瓜子的辛苦钱阿娘肯定不收,周舟就说成是孝敬钱。郑大娘仍在迟疑,郑则收起长腿搭在膝盖上,坐姿舒适又豪放,他适时开口劝道:“收下吧阿娘,儿子挣了钱,拿着一起高兴。” 哎呦,梆硬的儿子这么温温和和说这么一句,郑大娘甚是稀奇,郑老爹闻言转过身来:“还有啊?” 郑大娘听到老伴的声音,她突然想到什么,先看向神色满足眉目舒展的儿子,再转头看看脸蛋白嫩得能掐出水的粥粥,心下一动,说不准呢…… 她咳嗽两声当即收起那吊钱,阿爷有的,阿奶那必须也得有……郑大娘看大孙子他阿爷:“这是我的哈。” 郑老爹一顿:“咱俩啥时候分什么你啊我的……” “就这会儿呗……” 周舟走到郑则身边,后者亲密地揽着他坐在椅子扶手,两人看阿爹阿娘争论你我,相视一笑。 长辈的给了,小的也喊来一起高兴。 郑则仰头喊道:“鲁康!孟辛——” 鲁康从厨房跑来,孟辛却在后门出现,身后还有狗叫声,似乎被他关在门外了。两人齐齐喊道:“大哥?” 不知道怎么的,郑则莫名其妙笑了一下,笑完给两个小孩各掏了十个铜板,“自个儿拿好,买东西。” 鲁康忍不住“呜哇”出声,大哥这是挣了钱,小孩捧着钱老实巴交地说:“大哥,我不知道要买啥,之前的还有,要不这次我就不拿了吧。” 钱来得太快让人心里烧得慌,他宁可在家顿顿有饱饭吃,也不想拿太多钱……不是自己出力挣的总觉得不安。 郑则想了想说:“不知道买什么,就存着娶夫郎媳妇儿吧。” 鲁康不像孟久,还得给他弟弟攒嫁妆谋出路,现在给自己攒钱倒挺好。小孩“啊”一声愣愣捧着钱,显然没反应过来,郑大娘忍不住笑道:“半大小子屁事不懂,收好钱干活去吧。” 听了大娘的话,他竟真就挠着头走出门外去了,屋里大人又是一阵笑。 孟辛猜到这种场合分给小孩的钱,不像粥粥哥私下给他的,是大家都有。他转头看大哥,攥紧钱往两人走了两步,似乎有话要说。 周舟面带笑意,扶在郑则肩膀的手拍了拍,没等小孩开口,郑则就先低头问他:“你哥有,你是想先帮他收着,还是想让我到时给他?” 孟辛毫不犹豫:“想帮他收着。” 年叔说,落袋为安! 郑老爹乐了:“两小子性子真是天差地别。” 这天傍晚,天将暗未暗,一辆马车冲开风雪出现在郑家门口,鲁康听到喊声跑来应门,瞧见驾车的人眉毛沾雪、布巾挂霜,立马回头朝里屋大喊:“大哥!马伯来了!” 孟辛捂紧棉帽冲出来,被寒风吹得紧紧眯起眼睛,他先一步往新房跑去。 “马伯,您快先进来暖和!”鲁康使劲儿推开另一边大门说道。 这天实在是冷,厚实布巾捂在老马脸上,白气弥漫,他四肢冻得微微僵硬,没放下牵绳,只说:“我等姑爷开新房那头的门,先停马车。” 郑则拿了钥匙,踩着两个小孩跑出的脚印快步走出来,呵出的白气留在身后,他伸出手扶人下车:“您辛苦,先进去烤火暖和,我来就成。” 老马知道姑爷说一不二,不再坚持,下地缓了一会儿才慢慢站直,“脚麻了,真冷啊,多谢姑爷了。” 郑老爹担心儿子手臂,追出来一起往新房去。 火盆加了柴,烧得旺旺的,火光映亮老马的额头眉毛,周舟将放在一旁烧滚的茶壶提起来倒茶,“马伯,你喝点缓缓。” “哎哎,多谢小东家。”待四肢活动自如后,老马解开裹面的厚布巾和棉帽,左看右看,周舟拉过一把椅子:“放这儿,放这儿烤烤。” 一口热茶下肚,老马整张脸泛红,笑纹堆起,说道:“这才活过来了。” 郑大娘掀开帘子,端着一大碗冒热气的面条进来:“今日吃饭早,我重新下了一碗面,快吃点填肚子!” 老马连连谢过,没有推辞,他身上有干粮,路上冷得没胃口吃,一心只想着赶路回到响水村,早已饥肠辘辘,这时候吃一碗有热汤的面最好不过了。 几人围着火盆闲聊,填饱肚子后,老马冻得青灰的脸色终于恢复红润。他对郑则说:“姑爷,东家要我带话。” “东家说,'永安镇很冷,河水冻成薄冰,趁大雪没有覆盖路面,赶紧来吧。'” “夫人交代,'让小宝别来,小则得穿厚实些再出门。'” 好吧,周舟和郑则对视一眼。 老马吸吸鼻子,裹紧身上的棉袍说:“永安镇要冷上许多,那风吹起起来跟刀刮一样,人不进屋不成啊。” 这话叫周舟记在心上,当晚他翻出深冬才围的护领和棉帽,去年阿娘帮做的那身厚实棉袍挂在衣架上,朝汉子交代道:“郑则,明日穿这一身。” 坐在圆桌前的郑则抬头看了一眼,“成,别拿太多东西,五天就回。” 周舟充耳不闻。 “狐狸毛的护领给爹爹娘亲带去,做好了。”暖和的护领叠好装在包袱,他又摊开另一块包袱继续装,像只准备过冬的忙碌小老鼠,“袜子多带几双,雪天容易弄湿鞋袜……” “粥粥,先陪我说会儿话。”郑则拉住路过身边的人,抱坐腿上一起看向账簿,他指着上面笋干斤数,仰头将下巴贴在夫郎肩侧,得意笑道,“这一批尖货卖完,香积寺的愿年前就能还上,咱们还能买骡车。” 天知道他有多需要一辆骡车…… 周舟眼睛闪烁喜悦,还愿啊,他拉近账簿问:“那明天要运去多少斤笋干,走一趟就够了吗?” “嗯,辛苦点只走一趟,两辆牛车一辆马车,运两千一百斤。” 全部的尖货笋干有三千四百四十多斤。百珍阁要送夏天签字据承诺的六百五十加六十五,现货到店再谈;东风阁两百斤,掌柜行事风格谨慎守旧,再动心也不肯松口订更多,表示只要有现货,他现场验过能立即收。 等饭做好送嘴边才肯吃,桌子也不定。 两家生意郑则都想做,但他想先馋馋东风阁…… 次日林家兄弟一早便来。 月哥儿没出门吹风送别,他在家叮嘱了自家汉子一遍一遍,不再赘述。 武宁跟着兄弟俩到郑家,一进门就去找人,他不敢找郑则,只好大喊:“弟弟!大刀就让我看看吧——” 他昨晚和林淼睡前闲聊,在对方桩桩件件事情交代中被催眠,一点也不嫌冷地四仰八叉睡得喷香。林淼见夫郎睡得呼吸绵长,将人手脚塞进被子,临时起了离别愁绪。 早上醒来眼底泛青,吓得武宁手忙脚乱安慰他:“别怕!不就是出远门吗?你哥在郑则也在,他俩挺能打的……” 他随意披了件棉袍,起床毫不犹豫,顶着一头卷发噔噔蹬跑上二楼取下弓箭和箭筒,又噔噔噔冲回小房间,林淼还安静靠在床头,他跪行上床展示大弓:“带上!谁欺负你、拉弓对准他!” 林淼笑一声揉揉眼睛:“宁宁,外衣棉袍不要穿上床。” “……”武宁突然噎住。 林淼到底哪来的香毛病啊? 麻袋逐一搬上车,众人齐心协力盖好油布,绑紧,万无一失准备出发了。 “石头阿水!”林成贵表情凝重招呼两人到跟前,林磊瞧见他爹脸色,就开始在脑海无声练习安慰的话,毕竟今早已经安慰过小爹…… 林成贵再三叮嘱俩儿子,“别打骂、别冻着饿着,小牛一定得全须全尾带回家啊!” 兄弟俩愣了愣,看向无辜撅蹄的小牛。 “好刀!”武宁终于如愿以偿见识那把吓退坏人的大刀,郑则并不让他上手,只握在手里让他看两眼过瘾。武宁也满足了,他说,“有这把刀更好。” 大弓和大刀,吓死坏人。 老马吃饱穿暖坐在马车上,准备出发,林家兄弟各驾一辆牛车,郑则坐在阿水身边,三人朝家人挥别。 永安镇的风似乎比别处“硬”,进入地界,风陡然嚣张狂放,耳边呜呜嘶吼。 不便驾车的路段只好下车行走。 林磊顶风走了一路,气得骂人:“刮脸上跟扇巴掌一样!他爷爷的。”说完他自己笑,结果张口就灌了一口风,气得再骂了一次。 林淼鼻尖通红,他挪到他哥身边,搂住人牵着牛,一起低头顶风走。 郑则收回目光暗想,爹说得对,趁风雪变得没更大得赶紧销货回家。 这日正午时分,四人终于在客栈与两位长辈见面。 周娘亲甩布巾拍掉三个小辈身上的雪,心疼道:“冻坏了吧!快,坐下烤烤炭盆。” 几人梆硬得像冰雕,进屋后房里热度骤降,郑则左臂僵硬,缓了缓却说:“娘,先不坐,得先把笋干搬进来放好。” 郑则订了两间房,笋干卸货逐一搬进房。 “阿年,去找店小二点几个菜,温酒,让孩子吃点热乎的。”周爹刚从外边进来,听到妻子安排又慢慢挪出去。 “阿水,还成吗?”郑则给他满了小杯酒。 林淼仰头喝下,呼一口气,脸上终于起了血色,朝两位哥点点头,抿出一个舒心笑容。林磊一把扯下棉帽嚷道:“他爹的,活过来了!吃饱再说。” 出门一趟,暴躁不少。 郑则坚持坐一桌,老马这次没再自己吃。几人吃饱,郑则让兄弟俩收拾一番趁早送货,自己也换了身衣裳,他说:“带你们走走。” 他看向阿水,笑了笑。 喝过一点酒的脸气色正好,郑则这一趟来得特别有底气,但他藏了一肚子坏水,踏进的却是东风阁大门。 进店交谈一番,店掌柜走到车厢焦急张望,脸上皱纹挤成一团,这、这得有五六百斤吧? 可自家店伙计四麻袋就搬完了。 郑则十分守规矩,称好约定的两百斤,他假装看不见掌柜的欲言又止,钱匣子“啪”一合上,满脸和气道:“多谢樊掌柜,我还得给别家送货,如此便先离开了。” 送上门来的饭,樊掌柜哪里就肯让他离开,赶紧拉住人坐下喊人上茶,“郑老板,有话好说,给我老人家透个底,你这次带了多少斤货……” 林淼站在身侧打量店内,而后目光落在交谈两人身上。 郑则聊到最后也没松口,他客气道:“能给东风阁供货我感激不尽,只是我与别家有约在先……若是后头有余,您还瞧得上,我再送来给樊掌柜掌眼。” 他坐上马车,瞧不见东风阁门面才朗声笑开,郑则快意道:“走,咱去下一家!” 城南偏远,雪地上压出两条深深辙痕。 “我叫你撒手!还不撒?”前方拐角处传来熟悉的声音,郑则一听,直觉让他迅速喊老马勒停马车。 四人安静朝前方望去。 身披雪白披风的项掌柜扯过一人,气急败坏朝他对面的高大汉子骂道:“看什么看,滚远点,别逼我喊店伙计揍你。” 他扯着频频回头的身边人,抬脚就往店铺走,嘴里不忘嘲讽道:“你他爹真能耐啊,舞到我跟前找骂来了。” 第290章 我知道你是弟弟 “你骂就骂,打人干嘛!” 那个被骂的高大汉子站得笔直,一直没吭声,也不走,他沉默跟着在两人身后,结果被回头的项掌柜瞧见了,他扯开披风一丢,扑上去挥拳就揍。 “给脸了是吧,啊?给脸了是吧!”项掌柜似乎打定这人不会还手,扯着衣领连连挥拳,急促呼出的白气久久不散,显然是气狠了。 “哥!哥你别打了!别打了——” 年纪小点的吓得扑去拦住,又被推开,他只好朝被打的那人喊,“你快走吧,先走吧!” “你还帮他说话?”项掌柜怒火中烧,转头又是一拳。 场面乱成一团。 马车内的林淼林磊面面相觑。 郑则却是看得目不转睛。他一边将这场面和对话牢牢记下,一边深深遗憾,原是他们……小宝没见到真是可惜了。 这打狠了要出事,沉默的老马最先开口:“……姑爷,咱要不要去帮忙。” “千万不能!”郑则与项掌柜交情不深,这种事他恐怕不想被人看到,贸然上前帮忙不怕没讨着好,就怕让那脾气古怪的人心怀芥蒂,坏了生意就得不偿失了。 “慢慢后退离开,别被发现了,咱们明日再来。” 幸好今日风雪大,附近没有太多行人,无需大声提醒路人避让。 此时已是午后,车上还有两三百斤笋干,马车走远后,他想了想问兄弟俩:“已经在永安镇了,笋干不急。你俩想继续在镇上逛逛,还是要回客栈休息。” 麻袋占去不少地方,林磊缩在逼仄的座位挪挪屁股,借力靠着阿水舒缓一声说:“我都成,吃饱喝足,这会儿暖和得很。” 林淼的目光从倒后的街道收回,说:“在镇上逛逛吧郑则哥,我想跟着你到处看看。” “成,马伯,咱们回城东。” 到达永安镇第一天,郑则往东风阁送了两百斤笋干,他要等百珍阁收完货,再往别处干货店卖。 冬日的永安镇果然比平良镇冷上几分。 马车在热闹的城东转了一圈,店铺开门的地方三人皆是下车探看,郑则走进皮货店,狐皮、羊皮大氅,鞋帽等皮毛鞣制的御寒之物价格奇高,估计是临河的缘故……郑则和林淼对视一眼,拒绝店伙计的介绍出门了。 林磊看得津津有味,“不看啦?”他跟在两人身后,上了马车就说,“武宁家打猎的皮毛卖到这里倒是好,价格真高。” 林淼“嗯”应声,心里是有点可惜:“下雪后,阿爹都拿去镇上卖掉了。” “勇叔卖这么快!” 郑则和周舟今年买了两块狐狸皮毛,鞣制的品相不比皮货店差,往后几年他少不得往永安镇跑,于是就说:“明年卖也一样。” 林淼点点头,记在心上。 羊肉汤铺旁边搭着简易的炊饼摊,两家生意比其他吃食摊子好;酒馆客人进出不绝,三人下车走进去凑热闹,屋外风雪不断,店内热气融融,人声嘈杂,倒是冬日好去处。 郑则点了几碟小菜和酒,自己不宜多喝,就让兄弟俩尝尝:“时辰还早,咱们晚点回去,听听本地人闲聊。” 林磊火力壮,进屋不久忍不住摘下帽子,一小碗酒下肚额头竟开始冒汗。 店小二来上菜时,郑则听着对方口条流利招呼客人,心下一动,喊住人往他手心放了好几个铜板,让他靠近些轻声问道:“城南地界的百珍阁,你知道吗?” 林家兄弟闻言也放下筷子细听。 店小二知道规矩,小幅度点点头。 “那位年轻的项掌柜,他成亲了吗?是不是有个弟弟,兄弟俩关系如何?” “成不成亲小的不大清楚,可他不止一个兄弟啊,至于关系如何,那就真不知道了。” 郑则垂眼点头,做生意避免树敌落下口舌,就算不好,对外也会表现出好。 他继续问:“百珍阁是项掌柜一人的产业,还是他家里的祖业?” 店小二年纪小,面上有些尴尬,“对不住啊客官,小的不过是在城东小酒馆打杂,城南地界的事儿还真不清楚。那百珍阁有名才听了一两耳朵,更多就不知了。” 兴许得去城南打听,但那就太明显了。郑则说没事,让他给门外停靠的马车车夫送一碗温酒,便让小二离开了。 他对两人说:“这一趟运送的笋干主要销往百珍阁,那项掌柜脾气不好、性子古怪,若明日他说了什么不好听的,别往心里去。” “他骂人?”林磊拿起筷子夹花生米抛进嘴里,问道。 郑则笑了一下:“他怼人。”他自己也挺记仇,说完补充道,“……惹恼了会找人骑马追到老家弄人。” 林淼听得不明所以,惊讶眉的神态莫名与那人有几分相似。 三人窝在暖和的小酒馆听人闲聊,离开时去隔壁买了三斤羊肉,又打了两斤酒,这才返回客栈。 次日暖阳当空,马车再次停在百珍阁栓马墙外。 今日天好,店内采购的客人不少,郑则进门说明来意,店伙计记性好,记得他是干货供货商贩,便领着人往会客商谈角落走。 好巧不巧,撞上项老板来来回回踱步,压低声音骂人,被骂的那个摊在椅子上玩头发,一脸生无可恋。 “你来他滚,他来、你直接给我滚回家去,被打死最好,别赖在百珍阁。” “你怎么不去,你去你也被打死,我才不去!” 项掌柜嗤笑一声:“我有钱,你有吗?” “……” 椅子上那个将手里头发一丢,理直气壮道:“你有那么多钱,分我点怎么了!不行我就去找、” “滚滚滚!滚!”项掌柜额上青筋暴起,忍无可忍一把薅起瘫坐的人,“没胆回家要钱,有胆跟我大小声,还敢拿那人要挟,我太久没打你了是吧!” “你老是动不动就打人!” 店伙计实在不敢出声,生怕踩着炮仗挨一顿骂,他转身一脸求人样儿朝郑则作揖拱拱手,立马抬脚跑了。 郑则站在原地进退不得,往那头看去,只好咳嗽两声。 兄弟俩齐齐抬眼看,同恼怒的眉眼倒是瞧出相像来了。 椅子上那个立马挣脱开来,劫后余生般拔腿往大堂跑,换了地方继续瘫着。 见那人没记得自己,郑则反倒松了口气。 被撞到吵架项掌柜也面不改色,他顺了顺衣领,很快恢复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取下腰上的扇子一打开,郑则险些笑出声来。 “什么表情,憋屎呢?” ……嘴还是那张嘴。 郑则开门见山:“今日送货来了,六百五十斤加六十五斤的尖货笋干,您查看吧。” 不能跟钱过不去,虽怒气未消,项老板一听是挣钱的事,扇子一收正色道:“看看。” 两人走出去时,林家兄弟正好和店伙计搬麻袋进屋,林磊放下麻袋起身,没了风雪的阻碍,他清楚地看见项掌柜的脸,愣了愣,下意识转身去看自己弟弟,再转回来盯人。 项掌柜心情本就不大利索,见到大个子就烦,他皱眉道:“看什么看。” 林磊嘴巴快过脑子:“看你大脑壳。” 不远处,摊在椅子上一直关注这头的人突然笑了一声。项掌柜“啧”地翻白眼,比这儿可气的事多了,他懒得和这大块头计较,只一言难尽地瞥了外地商贩一眼。 林淼从后面走上来拉林磊,“哥。” 打开麻袋的项老板闻声转头,撞上那双细长眼睛,怔住几瞬,直起身子好奇,他不问兄弟俩反倒问郑则:“他俩是兄弟?” “嗯,亲兄弟。” 小宝不在可惜了,郑则觉得这场面挺有意思。 林淼打量这个项掌柜,两人在对方眼睛停留最久。后者这回没骂人,收回目光,往老实摊在椅子上的人看了一眼,想到刚刚那句“大脑壳”,暗暗摇头。 心想这世间某些事情是挺公平的。 项老板对钱很上心,对生意更上心,七百一十五斤笋干全部解开查看,而后把椅子上的人轰走,请郑则就近坐下详聊:“知道你手上还有货,价格再低一文,我还能收……” 被轰走的人走到林家兄弟跟前,好奇问道:“你俩,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林淼往他额头看了一眼,干净敞亮。林磊说:“我知道你是弟弟。” “……” 说这就没意思了啊,那人又问:“你俩同一个爹娘啊?” “你俩不是?” 林磊今天不知怎么的,反应快得脑子管不住嘴巴,说完自知不妥,立马抿嘴后退,拉过阿水挡在自己前面。 林淼观察那人表情,虽没当场发作但脸色不算好看,他歉意道:“对不住,我哥说话不过脑,他没别的意思。” 说话不过脑的林磊也怕坏了郑则哥的生意,他从阿水身后稍稍冒出头,开口道歉:“对不住了。” 两人不道歉还好,一个帮一个,兄友弟恭的,看得他莫名火大。 “谁说我俩不是!”吵归吵,打归打,说到这个那人挺介意,他哥再凶……也是他哥。不知怎么的,看着别家兄弟互相维护,他突然觉得没意思,挠了一把头发没再说话,转身往会客角落去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林淼安慰道:“没事。” 项掌柜和郑则说着话,往那走动的身影投去一眼,又收回目光。 马车跑了三趟,百珍阁收的笋干才算运完。 郑家人晾晒勤快,这批笋干没有发霉长斑,品相可谓上乘,项掌柜阴沉一天的脸终于和屋外晴日一样,店伙计将货物统统收入仓库后,郑则拿出字据说:“项掌柜,那这夏天的字据便算完成了。” 夏天到冬天,半年过去了。 “嗯,”项掌柜眼睛一转,眯起笑笑,他状似闲聊般对郑则问道:“你家在响水村啊,笋干也是你们村子制出的?” 郑则笑了笑,不答反问:“您吃鸡蛋,还要知道鸡蛋是哪只母鸡下的不成?” “不过您要是想来响水村游玩探望,我定当欢迎。”郑则客气说道,这话像是许下一个对方不会接过的承诺,他说得毫无负担。也怪恶心人。 项掌柜扯了一下嘴角,假模假式客套:“那敢情好……”说完打开扇子遮脸,暗想这个外地商贩是愈发狡猾了。 这一次送完货,两人闲聊外也有正事,从明年起,郑则手上有稳定的笋干货源,他想探探项掌柜的意思。 林磊端起茶杯,里头的水已经喝完了,林淼将自己没喝过的那杯轻轻挪到他面前,林磊拿起仰头一口喝完,和弟弟一起看向不远处客套假笑的两人。 他认真听了会儿,关注点有点偏,蛐蛐道:“两人笑容瘆得慌,像点上黑眼珠的纸人。” 林淼正听得起劲儿,闻言用手盖在脸上,忍笑忍得辛苦,没开口评价呢,不远处一侧椅子上传来一道幽幽嗓音,那人不爽地看着林磊说:“你走在路上真没被人打过吗?” 估计是无聊,那人被束在店里,进进出出,最后坐在两人不远处。 林磊张张嘴,这回脑子控制嘴巴,他不想惹祸上身,推了推弟弟。 “我哥在路上没被人打过,我一直看着他。”林淼朝那人客气道。 对上林淼的细长眼睛,那人怵了一瞬,转头去看那个他真正怵的人后又立马好了,哼一声怼道:“那是他运气好。” 几人短暂沉默。 林磊忍不住了,他对阿水蛐蛐道:“他怎么像个小哥儿。” 声音小得大家都能听见。 “你说谁呢!”眼看那人就要发作,郑则适时站起来说:“天色不早了,货已送完,项掌柜,那咱们下回再见。” 他看了阿水一眼,后者极有眼色地拉起他哥先一步去马车。 “下回见。”项掌柜一如既往,只起身点点头,没出门送客。 项掌柜的弟弟倒是恼得要追出去堵马车质问,前者咳嗽一声,他站在门口,真是一步也不敢踏出去,只能眼睁睁看马车离开。 “眼神能喷火。”林磊有点心虚。 马车走远后三人相互看看,大笑出声。 郑则想起粥粥那句话,永安镇真是怪人多啊。 第291章 问诊把脉 “项掌柜真小气啊,”兄弟俩坐在东风阁大堂一角,两人手边桌面有两碟果干蜜饯,林磊被嘴里的蜜枣甜得皱眉咧嘴。 他咽下后继续说,“就给咱们两杯清茶,亏郑则哥给他供那么多干货。” “嗯,”林淼看着不远处商谈的两人,说得漫不经心,“财大气粗对自己,抠门小气对外人。” 挺好的,林淼觉得。 兄弟俩,一个劲瘦笔挺靠在椅背,一个虎背熊腰翘脚霸着椅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等郑则谈完事情。 林磊左顾右盼,确认身边没有店伙计经过才压低声音对阿水说,“东风阁也有钱啊,人家就舍得上花心思招待。” “嗯,老掌柜有求于郑则哥。” 那日离开城南百珍阁后,郑则带着两人继续给永安镇订了笋干的店铺送货。送完客栈笋干仍有余,可郑则哪儿也没去,故意留出一天让东风阁打听笋干消息,之后才慢悠悠上门。 “郑则哥干脆在别处把笋干卖完,这老掌柜一看就固执疑心。”林磊说完站起来松动四肢,这天实在是冷,干货店宽敞通风,存不住一丁点儿热乎气,坐下来不久人就冷麻了。 那老掌柜半天也没给个准话,叫他们好等。 林淼一眼不错地盯着那头,嘴里不忘回答他哥:“百珍阁掌柜古怪,东风阁掌柜固执……但这两家最有钱,能吃下比别家更多的货物。郑则哥是想,与其辛苦散卖,不如稳定长久地供货……” 笋干不止卖一个冬天,郑则是想馋一馋东风阁,但馋一馋的目的是最终达成长久合作。 赔笑赔得脸僵硬,郑则看着眼前“哎、啧”说话的樊掌柜,有点神游,此时此刻,他难免想起项掌柜,那怪人是脾气大,但某种程度来说,他是难得的脾气大好说话……眼前这位倒是和气,和气到事无巨细询问。 似是听到兄弟俩心声,商谈的两人终于站起来,樊掌柜老脸笑成一朵菊花,郑则亦是笑容满脸,他朝站着的两人点点头,“搬货吧。” 林淼跟着松一口气,郑则哥真能忍,再多听一会儿,他都也要对樊掌柜不耐烦了。 “您再看看,运来永安镇的存货都在这儿了,都是我亲自筛选的笋干。” “好好好……” 看完这批笋干,又重新坐下上了一轮茶。 等真正辞别樊掌柜从东风阁走出来,天色已逐渐昏暗,风夹着雪雾直往脸上扑,郑则上了马车便敛起笑脸,神色疲累,变得寡言。兄弟俩默契地没再出声。 老马没听到姑爷说要去哪儿,便驾着马车先在附近来回转悠。 “马伯,去上次那羊肉汤铺子,买几斤羊肉再回客栈。”坐在车厢摇晃许久,郑则像是才回过神来,脸上渐渐恢复神采,他扬起一个笑对石头阿水说:“咱们今晚好好吃一顿,明日就回家。” 周爹这半个月有十天在医馆扎针,后来针扎完了,等待小则谈生意的这几日他仍旧风雪无阻出现在医馆,要问他干嘛? 美其名曰:陪老人说话。 “干莲子收不收,莲子。”周爹身穿厚实棉衣,脖子上围了一圈蓬松柔软的狐狸护领,热气上涌,面色极佳。 他跟在老大夫身后转悠,两人一个动作慢吞吞,一个性子慢吞吞。 “我收人参,五百年人参,你有吗?”雪发白须的老大夫回头斜他一眼。 “……瞧瞧您这话聊得,好歹来往几句之后再给我抛地上嘛,那要我说,我还有龙胆呢,您收吗?” “你有吗?” “您收吗?” 冬日大雪纷飞,少有人出门看病,往日人声嘈杂的医馆此时清冷安静,周爹的存在给医馆添了几分人气,制药干活的药童药工一开始觉得这病人话太密,聒噪得很,后来听着觉得有趣,一边做事一边竖起耳朵悄摸听。 “成天来医馆晃悠做什么,不用干活赚钱?我可先说好,下个月如期扎针该是多少还是多少,”老大夫重新坐回看诊的椅子上,语气加重道,“没钱我也不扎。” “您还担心钱呢。我这不是巴结来了嘛,”周爹低头看看自己双腿,笑道,“毕竟我的腿恢复就靠您了。” 老大夫心说,没见过巴结是带一张嘴来的。 “爹,回家了。”郑则肩披雪花,裹着一身寒风进屋轻声喊道。 “哎,今日过得这么快?”周爹愣了愣,伸头往外看去,只看见林家兄弟放好门帘,将冷风挡在外面。 环视一圈,郑则见医馆清冷,并无旁的病人,直接拎着酒坛子和油纸包裹的酱羊肉递给一个小药童,说:“你们高大夫托我买的。” 没等小药童出声询问,他语气自然地对老大夫道,“这卤羊肉不是什么贵重之物,美就美在肉质细嫩醇厚,软糯多味,温酒搭着吃正好。您前几日托我买没买到,今日运气好,赶上了。” 小药童愣愣看向老大夫,后者点点头,神态颇为满意。 林磊听说这家医馆大夫医术了得,难得来一趟,坐下问道:“大夫,我夫郎如今养身子,想问问是否需要吃些补药?” 老大夫和颜悦色道:“你夫郎胃口如何,养身子至今多久了?” “没有多久,胃口很好,胖了点。” 周爹几人不知想到什么,听到林磊的问话后也围过来一起听,神情比临时起意的林磊还认真。 老大夫询问一番后说:“身子无异常症状,食补为主,多吃肉多走路,补药滋补是其次之选……” 郑则在这头旁听问诊,周舟也在村里把脉。不过他不是主动的。 “遥哥儿,你怎么这么喜欢给我把脉呀?”周舟哭笑不得。 第292章 拜一拜 遥哥儿坚持:“看看也无妨,快伸手出来。” “看看吧粥粥,正巧一起来了。”月哥儿想到,之前他们几个什么都不懂,跑去山上差点出事,便凑近粥粥耳边轻声说,“让小沈大夫看你……” 周舟歪头缩了缩耳朵,不知怎么就想到那五日……他神态羞赧,朝遥哥儿笑笑,拉起衣袖伸手小声说:“那劳烦遥哥儿帮我看看。” 粥粥把脉,宁宁也顺道一起……心细的月哥儿抬眼看向不远处,如此想着。 不远处的沈大夫在滚药丸,武宁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先在深圆的簸箕底刷水,筛得细如白面的药粉加入其中,沈大夫抓着簸箕边缘连续摇晃几下,细细密密的小丸子就出现了,就当武宁以要继续摇时,他却将一小堆药丸倒入筛子。 “沈大夫,为什么要筛啊,不摇了吗?”他还没看够呢。 “得筛出大小合适的丸粒,”沈大夫手上动作不停,将筛好的丸粒重新倒入圆形簸箕,“有了整齐的丸粒,等会儿摇出来的药丸大小就均匀了。” 簸箕底刷水,摇丸子,洒入药粉,刷水继续摇……如此重复,只见簸箕里的黑亮药丸越摇越大。原来一粒粒圆圆的药丸是这样摇出来的。 “瞧,均匀吧。”摇药丸也是体力活,沈大夫停下时额头冒出热汗,他表情得意地展示逐渐发生变化的药丸。武宁“啧啧”感叹:“真漂亮啊。” “宁宁,过来把脉看看。”月哥儿朝他招手。 今日两人陪月哥儿来沈大夫家,身子没什么特殊,只是寻常来把把脉。武宁在月哥儿示意下附耳弯腰,听着听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已经迫不及待撸起衣袖了。 他坐下后突然想到什么,神色一变,慌张站起来左右询问,“弟弟、弟弟的怎么说?” 已经把完脉的周舟正低头整理衣袖,瞧着神态正常,他没开口呢,遥哥儿先笑说:“舟哥儿身体很好,没什么没毛病。” 他想问的不是这个……武宁面对小沈大夫还挺别扭。反正都是哥儿,问就问了,他说:“那他有没有和月哥儿一样的情况?” “没有呀宁宁,”周舟拉他坐回椅子上,“我还没有,你快给遥哥儿帮看看!” 可能是郑则把人哄得很好,那会儿离家前就说好了,周舟对这个结果不意外,他并没有失落。 武宁拧起来的眉毛松开,睫毛浓密的眼睛缓慢眨了一下。怕听到弟弟说有,可真听到说没有,他又不是很高兴……唉,人真好矛盾。 当着小沈大夫不想说别的,武宁挠挠头只好先坐下。 搁在腕上的指头有点凉,小沈大夫静静把脉,没说话,武宁莫名紧张起来,周舟和月哥儿在一旁等着。 “一样的,身子没毛病,也没情况。”遥哥儿收回手,抬眼却对上一双黯淡眼睛,愣了愣,犹豫说道,“……要不,让我爹来给你再把一次脉?” “不了,小沈大夫,你的医术很好。”武宁倒没有不信任人家,只是没法不感到失落。 遥哥儿想了想说:“哥儿本就比姐儿难,你这么年轻,尽管放宽心,该来总会来的。”村里年轻人多,成亲后来问这问题的更不在少数,他理解武宁。 有时开解病人心结,治病能事半功倍,此时情况应该通用,于是他安慰说:“晚一点,或许会更好呢。” “啊?为什么晚一点更好?” 可武宁一点儿也不想晚,他就是担心晚来才这么难过,月哥儿……月哥儿他是追不上了,弟弟那头,他努力点还是能追一追的,小沈大夫的话让他疑惑,“为什么呀?” 这会儿也没人来看病,周舟听得好奇心大起,自己搬来椅子坐在诊桌边一起听。 对着三双黑亮眼睛,遥哥儿一时语迟,没想随口一句话能让他们这么好奇,干脆推开桌上那个东西闲聊。 他先是往摇药丸的沈大夫那儿瞧了一眼,才说:“可能不太恰当……我小时候盼着阿爹给买糖回家,他忙,总是忘,问啊问,一小块麦芽糖盼上十天半个月也没吃到。” “等他记起来时,为了补偿,就买了更好吃的糖葫芦,或更好看的糖画糖人。” 遥哥儿笑了笑,说:“没吃到麦芽糖,但晚一点,却等到了更好的糖。” 月哥儿点点头,周舟若有所思,武宁一头雾水。 离开沈家后,周舟扶着月哥儿慢慢走,武宁走在前面给两人挡风雪,他忍不住继续讨论:“可是,胖娃娃和买糖不一样啊!” “沈大夫能记起来补偿小沈大夫,那谁来补偿胖娃娃?”他泄气道。 周舟在身后说了一句:“……老天爷?” 不过,世间万事万物,老天爷能管得过来吗,月哥儿想了想,“菩萨?佛祖?这两样有得拜一拜,老天爷真是不知道上哪儿去拜了。” 郑则说卖完笋干,过年前能去香积寺还愿请佛像,宁宁看起来太难过了,去求个心安也好。周舟拉住前面的人,三人在雪地里停下脚步,“宁宁,等他们送货回来,你和我们一起去香积寺拜拜吧!” 武宁闻言捂住左手腕,上面系着一根泛旧褪色的红绳,他问:“你之前买开光红绳那家寺庙吗?灵不灵?” “灵得很!”周舟一左一右挽住两人,重新往家的方向走,吸吸鼻子呵出一口白雾笑问,“你们知道我当初求什么吗?” “求什么?”月哥儿捂紧棉帽偏头看他。 “我求爹娘平安,求一家人团圆,”周舟笑得眼睫上霜雪抖落,小白牙露出来,是真的开心满足,“如今如愿以偿,所以得去还愿。” “香积寺……”这话叫武宁心中生出希望,先前郁闷难过一扫而空,他没有,弟弟也没有,去求一求或许真能追在前头,当即应下:“好,到时我也去!” 他愈发期待林淼回家,“都第五天了,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月哥儿悄悄摸肚子,哎,他也想石头了。 郑则一行人回来已是两天后。 到家时,篱笆空地的杂货房已经开始盖瓦片封顶。 这活儿不重,来帮忙的武阿叔站在屋顶横梁,远远看到车马在一片白皑皑景色中慢慢往这头靠近,他生怕看错了,辨认好一会儿也没敢出声。 两条狗先一步蹿出没关上的竹门,一路跑一路兴奋叫,雪地上留下一串小狗脚印。 “啊呀真是郑则几个,终于回来了!”武阿叔喊道,阿贵叔当即问:“小牛如何?” 郑则回来了!在草棚子煮热茶的周舟立刻起身往外跑。 …… “扎人……干嘛哈哈哈,”周舟伸手去戳汉子冒出胡茬的下巴,刚戳两下就被抓住手,郑则将整张脸埋进柔软暖和的手心,使劲儿蹭,直接把人扎得手痒痒,人也笑成一团,“烦人哈哈哈哈,一回来就使坏!” 脸盆架子上,盆里的热水飘出白烟,布巾浸在里头,无人理睬。 “想不想我,嗯?有没有一天想个八百遍。”郑则进屋就先脱掉沾雪的外衣,脸没洗,拉过椅子就先抱住温软的夫郎坐下,感受怀里沉甸甸,一颗心才算真正安稳平静。 想了好多天,要抱一抱,埋完手心,郑则转而埋进脖颈深深吸气,胸腔填满小宝身上独有的味道,才缓缓呼出。 “想呀,”周舟心头发涨,他忽略颈边麻痒的胡茬,轻抱住怀里的大脑袋说道,“我白天在草棚子给阿爹煮茶,和阿娘做饭,晚上点灯写话本,每天都想你。” “嗯。还有呢?”声音闷闷从怀里传来,郑则黏上人就不想起来了。 “还有,我给你做了肉干,过几天才能吃上。家里杀猪了,村里人好多人来买肉做腊肉,一头猪不够分。” “咱们家的腊肉还没腌上呢,母猪不能杀,牛车不在,阿爹说等你回来拿主意。” 去年郑则熏的腊肉很成功,送礼或是自己吃,都很好,郑老爹今年想让儿子再出力熏。 周舟将去沈大夫家把脉的事给郑则说了,他悄声问自家相公:“要是种下了,什么时候才能知道?” 郑则终于从馨香的脖颈间抬头,俊脸粗糙,眼神促狭:“怎么不问问小沈大夫?” “哎呀……你说嘛。” 嗐,那天他很想问遥哥儿,实在脸皮薄,最后离开也没能开口。 要是说了,遥哥儿不就知道两人具体哪天行房了吗……那多羞人啊。 周舟对这些一知半解,又不好意思问爹娘和月哥儿,就愿意找郑则,对郑则依赖无比,什么都想跟他说,毕竟……圆房都是这人教的。 “你求求我。”郑则显然对此乐见其成,十分满意。 开口让人求,自己仰头盯着小圆脸,没看过多久嘴巴就忍不住先凑上去。周舟才不给他亲,偏头躲开:“你快说,快点儿——” 郑则笑了两声,声音闷在喉管滚动,听得人烧耳朵,他硬是拱着身子响亮亲了两口,胡茬磨得周舟嘴角泛红,他恼极了,捏住汉子耳朵往外扯,嘴里嚷嚷“坏人”。 “怎么知道种没种下,”郑则闭着眼睛任夫郎折腾,手上搂得很紧,他耐心解释,“说不准的。” 啊?周舟不可思议,眼睛瞪得圆溜溜,他撒开耳朵环住脖颈,贴紧人小声问:“五天呢,五天都没种下吗……” 得亏周舟年纪小,不然那句耳熟能详的质问就要脱口而出了。 可惜他只懂得问:“如果种下,什么时候能知道嘛,”问完他也恼了,恼自己不懂、恼郑则逗人,“故作神秘!就不愿意告诉我,再不说不陪你了。” “说说说,”郑则一把揽住挣扎起身的人,似真似假语气委屈道:“这才抱了多久,一点也不疼我。” 周舟板着小脸瞪人。 “……得一两个月后吧。” 继续瞪人。 “到时我陪你去沈大夫家,把脉问问。” 这才把人哄满意了,周舟抓过长茧大手捂在肚皮上,暗想:有没有呢,两个月…… 原定五天回家,结果这一走了整整七天,林磊和林淼回家就躺,舒服窝在家陪夫郎,而郑则却没能歇,他吃饱喝足睡了一觉,第二天和老马拉笋干继续往镇上跑。 永安镇笋干价高,平良镇也得稳住。 当时周爹夫妻留在永安镇治病,郑则返回响水村运笋干,他原打算只留够平良镇“一品堂”夏天订下的笋干数量,其余全部运来永安镇。 离开前一晚周爹与他谈话,却说不行。 “你如今握有一条稳定的笋干货源,有十足底气去谈,何不趁这个机会往平良镇干货生意掺上一脚,先在本地站稳脚跟、建立根基,站稳了,再往外地走。” 两家九口人生活在平良镇,既然决定做生意,那必须要站稳脚跟、打通关系,往后子孙后辈才好做事。 “当然,永安镇生意也得做,钱不嫌多,先保本再发展。” 余下一千三百四十斤笋干,往“一品堂”送订下的五百斤,吴掌柜看过货之后,彻底服气了,全是藏了一年的尖货:“周边村子的笋干都被你收了吧?” “你小子胆子挺大啊,压这么多货。” “胆子不大赚不到钱。”郑则做了一年生意,悟出个道理,一昧谦虚不会让人高看一眼,锋芒外露反叫人敬佩几分。 他自傲道,“我从来说话算话,夏天的约定冬天也作数。吴掌柜,字据完成了。” 吴掌柜却拉住他低声道:“说说你还有多少存货,按市价……” 郑则露出意料之内的笑容,重新坐回椅子上,“不如说说你能收多少……” 忙得分不清日子,周舟没闹娇要人陪,每天清早乖乖地送他上车出门。郑则被阿爹抓住问什么时候杀猪腊肉时,他还没什么感受,想了想说:“后天吧,我明日忙完了。” “石头阿水闲在家,抓他们来帮忙按猪,得您拿刀。”郑则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谨慎为上。 这位卖干货的屠户暂时杀不了猪。 “成,那就后天杀!”郑老爹挥挥手。 结果第二天进厨房坐下,郑则瞧见夫郎笑盈盈端来一碗飘油花的面条摆在自己面前,听得他说道:“郑则,生辰吉乐!” 再往饭桌一看,爹娘笑着看他,鲁康拿着一个红皮鸡蛋在敲。 他这才感受日子飞逝,又一年过去了。 第293章 平淡无奇,处处温馨 “辛哥儿,你瞧这是什么?”周舟朝孟辛招手,让他看篮子里面的东西。 “红皮鸡蛋!”孟辛一手抓一个举到眼前欣赏,苏木汁浸润透彻,鸡蛋壳的红色深而均匀,他转头去看大哥,“大哥,生辰吉乐!” “嗯,吃吧。”郑则温和地曲指敲敲小孩脑袋,抬脚进厨房,喊了爹娘。 周娘亲见到两人就高兴,她拉过儿子拍拍后背,朝郑则笑道:“小则生辰吉乐,还吃得下吗?娘也给你做一碗长寿面。” 就说两家饭要吃不过来了吧,嘿嘿,周舟坏笑看向郑则,看他怎么答。 郑则想伸手捏一把软乎脸蛋,周爹老神在在坐着,娘也在,他没好意思动手。 “谢谢娘,吃得下。”吃不吃得下,都得吃下,郑则欣然接受。周娘亲语气欣慰,贴心道:“那好,娘少放点面。” 周爹拿到孟辛分他的红皮鸡蛋,慢悠悠敲开剥壳,“小宝,帮爹倒一小碟酱油吧!沾鸡蛋吃。” 大家伙已经吃过早饭,郑则坐下独享他的长寿面。 饭桌崭新干净,刘木匠做好送来后周爹夫妻决定先放厨房,这里烧菜做饭,火盆烧炭,冬天吃饭暖和。 “爹爹娘亲,晚上一起吃饭,阿娘说炖老鸭汤吃,补一补。” “上哪儿来的老鸭?”周娘亲问。 周舟将酱油小碟挪到周爹面前,坐下一起剥鸡蛋,孟辛挨紧他坐下,开口问:“粥粥哥,要杀鸭子了吗?” “不杀,鸭子留着下蛋呢,”家里那五只鸭子一颗蛋还没下,周舟和郑大娘没打算杀,“去小山家买的,他家鸭子多。” 周爹问郑则:“笋干差不多卖完了吧?今晚回来早些,咱们好好吃一顿。” “成,”郑则仰头将最后一点汤汁喝掉,放下碗筷说,“今天送完就结束了,接下来好好猫冬。” 郑则和老马去镇上后,周舟和娘亲一起擦拭佛台,准备要请佛像回家了。 刘木匠做的这张佛台,是周娘亲画了图纸让他照着做才有的样式,佛台分为三层,第一层台面宽敞大气,往上像阶梯一样,第二第三层,一层比一层窄。 “这张画,咱们挂上。”周娘亲回房拿出一卷画纸,两人慢慢展开,是一幅清雅的荷花图,入目纯净高洁,柔美淡然,周舟高高抬眉夸赞:“真好看!” “是吧,我和你爹在永安镇的闲逛,绕进一家书画铺,当时瞧见这幅图就觉得十分衬咱家的佛台。” 荷花图挂上,堂屋佛台一角多了几分禅味,周舟跳下凳子左右欣赏,越看越喜欢。周娘亲同样欣喜,她说:“忘了问小则,他说什么时候去香积寺还愿?” 雪越下越大,天再冷点出门艰难,爬山更是不好受,她担忧丈夫坚持不住。 “明天杀猪,要腌猪肉的。后天去吧!”周舟将凳子擦干净挪进佛台底下,到时宁宁也一起去呢! 他笑嘻嘻挽住周娘亲手臂,悄声问:“娘亲,你帮我绣好了吗,今晚就要给他啦……” 郑则今年的生辰礼物,周舟思来想去也没有头绪,制衣裳一时半会儿学不会,棉帽护领去年送过了,郑则好好戴着呢!总之颇为苦恼。 后来,素姨送来阿娘那件做好的棉衣,他心下一动,头上戴的身上穿的都有了……那送个脚上踩的吧!他送素姨离开时悄摸问她会不会做靴子,方素顿了顿,垂眸点头说会。 “舟哥儿,你急不急?” “半个月后才要呢,这个时间成吗素姨?” 方素松了口气,半个月,改都能改好多次了,“成,到时我做好先送来给你瞧瞧,不合适我再改。” 周舟当即回屋拿郑则鞋垫和做靴子的布料等物品给她。 后来拿到满意的靴子后,他又请娘亲帮忙在上面刺绣:“用金丝或银线,绣祥云花纹在靴筒口,成吗,成吗,成吗娘亲~” 周娘亲故意不应答,周舟闹娇磨人,跟前跟后,求了娘亲整整一天。 “做好啦。你爹白高兴一场,以为靴子是给他做的,你仔细点别让他抓住唠叨。”周娘亲回房拿出那双靴子,周舟接过没来得及细瞧,周爹就从屋外回来,“小宝,跟爹给柿子树苗再裹一层稻草吧?” “哎哎,跑啥呢?”周爹纳闷看向擦肩而过的儿子。 周舟抱住靴子就跑,一口气闷头跑到中庭才大笑:“我晚点再来——” 到镇上后,郑则本想先去接孟久,老马却回头说:“姑爷,东家交代我买羊肉,先去买吧,晚了买不着好的。” “接孩子再去,耽搁不了多久。”郑则怕小孩等久了自己坐牛车回家。孟久跟着大哥买羊肉,跟着大哥送货,跟着大哥东跑西跑却十分乐意。 到家后,他提着四根冰糖葫芦和冻得梆硬的羊肉就往厨房跑:“大娘,大哥说一半做红烧,一半清炖!” 郑则提着酒坛子含笑跟在他身后。 “小则喝点,我也喝点,咱就碰一两口,来来来,生辰吉乐!爹祝你日后龙马精神心想事成,做生意盆满钵满鲤跃龙门!” “我们小则是个有本事的,娘就祝你万事胜意,幸福美满。” “儿子生辰吉乐,听爹说,明年继续挣大钱啊!” “郑则又长一岁了,阿娘瞧见你康健平安心里就高兴,祝我儿子平安顺遂。” “大哥!生辰吉乐——”三个小孩喊完笑嘻嘻相互看看,兄弟俩默契对视突然伸手挠上鲁康,三人笑成一团,又大叫道:“好像过年啊哈哈哈!” 出生在冬日,生辰虽没有春日春风和煦,没有夏日晚风温柔,没有秋日秋高气爽,但年年都能透过一片食物的热气腾腾看见家人祝福的笑脸,郑则觉得很幸福。 周舟端起小碗轻轻和他碰了一下,小圆脸欢喜满足,眼神闪亮爱慕,在吵闹声中轻声说:“郑则~福寿康宁,岁岁今朝。” 去年的祝福今年一样实现了。 郑则的二十三岁,平淡无奇,处处温馨。 “你会不会觉得,嗯……觉得我不用心?”周舟抿嘴问道,他有点想笑,又有点忐忑。 他如实说靴子不是亲手做的,花纹也不是他绣的。郑则并不在意,拿到靴子后一刻也没等,当即试穿,这会儿在房里来回走动,摇晃的油灯光亮连鞋子样式都照不全,汉子惊喜的神态却一清二楚。 有点傻,那样子。 “怎么会?”郑则停下不走了,他决定去香积寺还愿的时候穿。他单手脱下靴子说,“张罗找人帮忙做靴子,费心思让娘亲帮忙绣花样,这还不够用心吗?” “幸好不是你做,靴子吃力费神,我还怕累着你。” 周舟被他夸得既得意又害羞,忍不住将身上披着的棉花被子裹紧脖子,羞耻得脚趾都蜷缩起来了,“你哪儿学的话啊,这么会哄人。讨厌。” 郑则放好靴子,洗过的冰凉手指故意往棉被里捂,把人冰得打滚尖叫,这才心满意足上床躺好,“哪里是哄你,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别讨厌我。”郑则搂住人说。 周舟从棉被钻出来,对上郑则温柔眼睛,忍不住凑向前亲吻。 爱人在怀,亲密拥吻,生辰这日才算圆满结束。郑则心想。 …… “家里猪肉条已经腌了好了,今日正准备熏呢。”林磊说。 次日杀完猪,一片污遭腥味中,郑则问兄弟俩要不要割肉熏腊肉,郑老爹“嗐”一声摆手说:“上一头猪成贵早买过肉了,你们都没在。” “等会儿在院门口摆摆,有人来买就卖,不买咱就自己留着。”郑老爹打量着热气腾腾、开膛破肚的两扇猪肉,暗想估计得自家留着了。 拿着杀猪分到的鲜肉,林淼离开前说:“松柏枝条我和哥屯了很多,要是不够就来家里拿。” 今年可能还真不太够……郑则点头:“成。” 郑家往年要腊半头猪,剩下这一半周爹要了去。他蹲在剔骨的老哥跟前有商有量:“猪头分我一半吧?” “那不成,猪头肉好下酒,”腊猪头是他家每年腊肉必备的部位,郑老爹瞥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啊,粥粥都说了,你这腿还要扎半年,喝不了酒你要什么猪头肉?” “啧,你这话说得,不下酒就不能吃了吗?” “想吃来这头家里吃,你还能看我喝酒……” 院门口架起桌子摆摊,两头猪杀的时间相近,不过十日,没什么人来买肉。倒是方素母子俩来了,小树棉帽护领都围得严严,方素呵着白气说:“郑屠户,猪板油还有没有?再选块肥瘦相间的肉,卷饼子吃。” “有,剁肉馅是吧,我给你挑块好的!切多少……”郑老爹手起刀落,趁着猪肉还温热赶紧切肉。 听到动静的周舟走到院门,朝小树招招手,“过来。” 油炸的土豆片和咸味小瓜子装了一小布兜塞在小树手里,周舟笑道:“不着急还布巾。” “谢谢周舟哥。”小树珍惜地抓紧布兜。 几乎一整头猪都留了下来,今年郑则挣到了钱,没觉得心疼,反而觉得腊肉挂满一隔间让人更有干活动力。 有钱有粮有肉,家人俱在,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周爹最后没要到猪头肉,给他老哥塞了一吊半的铜板,被退回半吊,得了半边猪。郑大娘就说:“别搬来搬去了,就在这头一起撒盐腌制,六七天后让郑则一起熏。” 周舟回想腊肉的美味,更是止不住地夸赞:“真的,郑则熏的腊肉可漂亮了!” 好在炒瓜子的粗盐有剩,一点儿不浪费,拿来腌腊肉正好,两个家里的木盆都用装腌肉了,满满当当堆放在厨房隔间,周舟查看那个堵住老鼠洞,见没损坏才放心。 郑则提着洗净的猪肝走进厨房,难得主动对阿娘和夫郎说:“馋了,趁有粗盐,焖烤个咸猪肝吃吧?” 说完朝两人笑了笑,扬唇露出干净锋利的牙齿,高大汉子神态略微羞涩。 热粗盐烤出来的咸猪肝紧实有嚼劲,郑则挺爱吃,但家里极少做。 周舟瞧出了相公的不好意思,他起身走近,仰头新奇地盯着,“小则……”你怎么,怎么还害羞啊。 结果被红脸的郑则一掌盖住小圆脸,捂住了眼睛。 郑大娘背对着两人忙活,接过话头:“好啊,那你去拆点干辣椒和花椒,等会儿和粗盐炒炒,炒香再焖。” 晚饭如愿以偿吃上了切片的咸猪肝,郑则一筷子接一筷子,显然很喜欢。 郑老爹一无所知,以为婆娘专门做给他下酒的,他在桌下拍拍郑大娘,乐呵道:“哎,香而不咸,沾点辣椒面下酒吃,美死个人!” 周舟夹了一片,嚼在嘴里暗暗想,父子果然有相同之处啊,爱吃的东西大差不差。 买了猪肉的别家,此时也在享受美味。 “好香呀阿娘,好香,”小树像一只闻到香味的小狗,一直绕着他阿娘和灶台团团转,嘴里不住地感叹,“真的好香呀!” 切成小块的猪板油渐渐熬出油润浓香的香味,别说小孩,久不见荤腥的方素也忍不住咽口水,“再等等,猪油熬出来再吃猪油渣。” 方素偶尔用锅铲翻一翻,小火慢熬,锅底猪油慢慢增多,油渣子浮在上面,金黄焦香。 猪油一勺勺装进猪油罐存放,锅底的猪油渣捞出,盛在碗里晾凉。她偏头笑看双眼黏在碗里的儿子,又是心酸又是欣慰,“小树,帮阿娘添点柴吧,一根就成。” “嗯!”馋是馋,阿娘的话得听,小树立马跑去灶口干活。 趁锅底有油,方素要做猪肉酱。 冬日不怕猪肉坏,但每回只切一点做饭也费柴,干脆全部做成猪肉酱,浸在油里存放一样能放很久,且吃着方便。 将剁碎的肥瘦相间猪肉沫放在锅里炒,热油碰冷肉,刺啦作响,很快爆出霸道肉香。小火烧锅,慢慢搅动猪肉沫,等猪肉煮出的浊水熬干剩下清凉的猪油,再加入辣椒碎蒜末,花生碎和香菇粒,一起翻炒熬煮。 小树克制地吃了几粒猪油渣就不吃了,还要留着日后炒菜做馅料呢! 猪肉酱卷饼子,小树吃得珍惜又满足,“阿娘,没过年,咱们为啥买猪肉啊?” “你觉得好吃吗?”方素轻声问他。 “好吃,特别好吃~”小树很快忘了先前的问题,认真吃起喷香猪肉酱卷饼。 方素笑笑。入冬后小树总是饿得很快,夜里频繁惊醒喊阿娘,可能是长身子影响睡觉……孩子太久不吃荤腥不成,做靴子赚了点钱,方素这才想买肉。 想到靴子是怎么学会做的……方素捏着卷饼,看看猪肉酱,又看看乖乖吃饭的儿子。 挣扎几瞬决定问问,她语气自然闲聊道:“小树,最近有没有去山脚?” 第294章 寺庙还愿 问出口后方素又后悔了。神色不自然地给儿子舀了一碗稀粥,让他润润喉。 小树没注意到阿娘的表情,摇头说:“没到日子啊。上次,上次大胡子不在家,我自己练弓箭……”小树声音越来越小,“我都好久没见到他了。” 吃着卷饼,娘俩沉默了一会儿。 既然开口了,方素也不想浪费这个契机,干脆和儿子聊起来:“他是怎么教你练弓箭?他会,夸奖你吗。” “会啊,他就说,'这才像话',我知道是夸我的,嘿嘿,”说到这里莫名兴奋,小树将最后一口卷饼塞进嘴里,站起来面对墙壁,摆出射弓箭的动作。 “他在家就会站一旁提醒我,'下巴不要抬','瞄准不要太久','放箭要快',咻一下弓箭就飞出去了。” 难得阿娘问他山脚的事情,小树说起来没完没了,“赶在冬天前种的一茬菜收了,我帮大胡子晒了点菜干,其他藏起来雪天炖着吃,热乎乎~” “你还和他吃饭……他会做饭吗。” “嗯……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大胡子不太会。”提起来孩子有点丢面,声音很小。 方素笑了一下。 可是小树觉得在山脚吃什么都香,他砸吧嘴回忆道,“他只会乱炖,什么都放在一起煮,但好吃的,有咸肉!” “山脚去哪里取水?” “山上呀,有山泉,武宁哥家里也是喝山泉。” “养不养鸡?” “没养,大胡子说白天没人看家,怕被黄鼠狼咬死了……” 娘俩在小小的厨房,就着锅灶余温,绕着小树去山脚的事聊了许久。 方素看着儿子满足的笑脸,陷入回忆——小树不知道的是,“大胡子”来过家里好几次。 她实在羞耻与儿子提起这件事……敲寡妇门,怎么想的。那人真是山上住惯了,什么也不懂,她更不敢应门。好在那人夜里安静地来,不知他是怎么察觉,等自己走近,说一两句话就走了。 次日打开后门,倒扣的箩筐里总是放着东西。 有一回放了一只冻得梆硬的、已经杀好去毛的山鸡。 方素简直不知道怎么跟小树解释,她不想撒谎,硬着头皮坦白是那人给的,没想小孩自圆其说,惊喜道:“两个麻袋换一只山鸡!鸡比麻袋贵,他是不是算错了哇?” ……先前方素将那几卷麻浸泡去胶,绩麻分线,衔接成细麻纱,最后织成粗糙麻布,缝成两个麻袋让小树送还山脚。 乱七八糟的账目,算来算去,总觉得还不清了。 方素装了一小碗肉酱。她先在儿子的小背篓里放布巾垫着,再放进一个盘子,肉酱碗放在盘子上,最后用一个更大的碗倒扣盖好,布巾遮好。 小树嘴巴抿得紧紧的,只有鼻孔呼出白气,生怕阿娘反悔。 方素不知,反倒问他:“肉酱分出去大半,愿不愿意?” 小树不答,只用力点头。 愿意就成。帮他戴好棉帽,方素拍拍儿子越发结实的小身板,心里骄傲又喜爱,交代道:“去吧,雪大,送完早点回家。” “有没有话要带?”小树睁着清亮眼睛,眼含着期待。 “……” “就说,”方素几番犹豫,一直没想好要怎么说,小树安静等着。方素最后说,“就说雪大天冷,不要乱走了。” 啥意思啊,小树眨眼。 他一边走一遍念叨,生怕忘了,没走到山脚,山脚这头有人已经先到。 冬日闲来无事,有人安生猫冬,有人热心做媒。 “几口人?这回几口人您说?”李力没想到躲到山上再回来,回家还是被抓了个正着,这都第几回了。 他破罐破摔,敞着门,翘脚坐在堂屋聊起来。 “哎呀,上两回家里人多你不满意,这回只有一家五口。再说了,家里有多少人,和你俩过日子有啥关系,你介意啥呢?” 李力可介意了,他介意的点还真和寻常汉子不一样:“那过年不得上门、平日不得往来?今日这个弟弟有事,明日那个姐姐帮忙,叔啊婶啊弟啊妹啊,一天天的,干啥了。” 山上的孤僻猎户遇上村里人脉广的话多婶子,李力直接被带起性子,说的话一回比一回多,一句比一句长。 “不是,”桂婶子叫这番话打乱了想法,愣是没听明白,“这叫什么话,谁家成亲后两家不往来啊。” 她从椅子上起来,绕到李猎户另一侧苦口婆心说道,“咋的,谁家没一两个孩子,上哪儿找简单的人家许给你。” “一家三口,人家还不乐意嫁女儿呢,就该你上门去了!” 李力挠挠头,觉得浑身不得劲儿,十分无奈,他硬着头皮说出心里话:“那您就别帮人说了呗。”村长帮了他不少忙,桂婶上门他总也不能拦在门外,唉。 说亲的人家,倒不是桂婶的亲戚。 自从李猎户在山脚建起新房,村里不少人起了心思,自家没有合适的,亲戚家有,帮着问一问没事,或许就成了呢…… 但他们和李力不熟,凶悍猎户一瞧就脾气大,思来想去没胆上门,迂回寻了个法子,托和他打过交道的桂婶上门,总归银钱少不了。 桂婶听他一番话,拍掌惊呼:“哪能不说?有房子有挣钱手艺,你真要孤独终老不成。” 李力心里反驳,嘴上没说话。 “婶子这回说的,真是个好的,大闺女!”桂婶双眼发亮,低声说了一句。 李力一听清岁数,脑子里瞬间想到郑则家的舟哥儿,他爹,就比自己大一两岁!他头皮发麻地站起来:“您自个儿听听合适不?” 桂婶张张嘴,李力没等她说话,继续问:“若是启宁的闺女,将来要嫁个能当他爹的汉子,您、” “那可不成!”话没说完桂婶子就嘴快打断了,她面上有些尴尬。李力琢磨出点意思,“寻常人家不愿意,这家愿意,定是有什么难处吧?” 桂婶子坐下,说,“……是有那么一回事,那闺女他哥要成亲,女儿的聘礼正好能补上,两全其美……” ……那有没有人管我美不美,李力无奈。 他问:“她家远吗。” 桂婶子一喜:“不远!” 不远,要真成了亲,往后这家人事情可不少。他一同坐下真诚说道:“婶子,我真不爱掺和这些,再有人托您上门,别接了吧!” “我过得挺好,不然真得上山去住了。” “怎么我倒成了罪人……”桂婶子是热心,想着人好顺带赚点钱,可没打算把人逼上山啊,若真如此,回家得被老伴骂。 李力说:“没那意思,您是好心我知道。”今日应付实在累,他没再说更多客套话。 反而想着,最好婶子恼了不再来,当初托村长帮忙他送过礼了,没什么亏欠。 几次来山脚,桂婶子发现李力脾气不好,但挺敬重人,至少人有来有往回话。桂婶子叹一口气环顾屋子,多敞亮多好的房子啊,家里没人操持,屋里冷冰冰,一个火盆也没得。 她转头看向李猎户:“你真不想说了?” 李力摇头。 得,话都不说了。桂婶子站起来说:“算了,婶子没帮上你,往后上门也不说这个事,你自个看着办就成。” 小树来了,呼哧着热气,瞧见堂屋的大胡子翘腿抱胸,闭目养神,小孩一口气站他跟前张嘴就是:“碰见桂奶奶,她说,来给你相看。” 耳力极好的猎户没再淡定闭眼,当即放下腿否定:“没有的事。她来买皮毛给小孙女,没买上,我卖光了。” 小树抓着背篓编带,忐忑心慌,不知道要说什么。 “冷不冷,这大喘气的,走,去厨房烧火盆,”李力站起来推小孩走动,胡乱找话转移话题,“吃过饭没,烤馍?炖大白菜吃不吃,鸡蛋面条?” “有猪肉酱……” 李力得了女娘一句话,没来得及咂摸品味,生怕小孩回家跟他娘说什么,当晚披着厚实毛绒披风簌簌踩雪,又去敲人家门了。 方素听到敲门声,瞬间睁开眼睛,怎么?……不是带话说雪大天冷别乱走,怎么还,这野人是真听不懂不成。 或许是风吹。 她在黑暗里静静听,敲门声再次规律响起,她翻了个身,脸上又热又恼。这么冷的天,起床都难,这人又是半夜来…… 敲门声第三次响起,她最终还是掀被起来,点了灯轻轻走到后门。刚站稳,就听得那人说:“别听小孩乱说。” 方素皱眉,说什么?门外顿了顿继续说:“猪肉酱很好吃,我一顿吃完了,下次多放点辣椒吧!” 李力绞尽脑汁,蹦出一句:“我不冷,别担心。” 话刚落音,门上突然传来“啪”一声略带恼意的拍门声!毫无防备的李力惊得心头狂跳,身子瞬间退开几分。拍门声很快被雪夜吞去,仿佛刚刚是幻觉。 这么多回,从来都是自说自话……回神后,中年汉子冻得发麻的脸上慢慢展开笑容,笑声传进门里,他盯着门缝的暖色油灯,低声说:“你冷,回去吧。我走了。” 两头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簌簌雪声中。 第二天暖阳晴日,香积寺。 在殿外排队插香后,周舟拉着武宁将手中点心贡品虔诚在供桌上,轻声说:“来,点灯。” 武宁天不怕地不怕,在庄严肃穆的寺庙中却不敢大声说话。鼻尖萦绕着檀香气,他一路从山下台阶走上来头不晕气不喘,好奇地打量来来往往的香客。 点完蜡烛他忍不住说:“弟弟,他们的表情怎么都这样?” 周舟闻声一起看去,大殿内外进出的人,脸上不是大喜就是大悲,有些人还无声流泪,心中似是有说不尽的愁苦,他说:“来寺庙的人,有所求的悲苦,还愿的欢喜……佛祖慈悲,普度众人。” 他看着武宁的眼睛说:“宁宁,求神拜佛前提是要信,你得虔诚些,将心中所求告知佛祖,知道吗。” 武宁转头往殿内宝相庄严的三尊大佛望去,点点头,咬牙下决心:“我一定虔诚。” 让宝宝当一回哥哥吧! 他又看向周舟抿出小窝的圆圆脸,……对不起啦弟弟。 周舟不知武宁心中所想,他悄声告知:“宁宁,许愿灵验是要还愿的,得想好再开口,千万不能妄下承诺,还不了愿会被佛祖怪罪。” 他为还愿一事苦恼许久呢,不过重来他还这么说,只要能找到爹娘,多少钱他都愿意给。 武宁就说:“我等会儿和林淼商量。” 林淼从他肩后冒头,鼻中白气比声音先出现:“商量什么?” “客人,您看要把大米放哪里?”肩扛重物上山的领头脚夫满头大汗问道。 郑则认得路,领人向前:“往这边走。” 米油已送上山,一行人便先移步到法物流通处偏殿。郑则给五位脚夫付过钱,和周舟走到知客僧面前,合十行礼:“师父安康,弟子携手夫郎今年三月于佛前祈求家人平安团聚,幸得佛祖保佑,现已如愿。” 他示意一旁的捐赠物:“今日特来还愿,新米五十斤,香油十斤,银钱十两……” 知客僧点头,健壮僧人前来搬走米油,一个圆头圆脑的小沙弥端着木盘走到两人跟前,郑则掏出十两银子放在其上。 他继续说:“此外,我们想请一尊小像回家供奉,您看请什么小像合适?” 知客僧慈眉善目,身形清瘦,他看向夫夫俩身后面相和善的夫妻,“阿弥陀佛”说道:“祈求家人平安团聚之愿……观音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请菩萨最合适。” 周娘亲和周爹对视一眼,正和她意。 “粥粥你选,”郑则说道。不同价位、材质的观音像看得一行人眼花缭乱,周舟看向阿娘,周娘亲轻拍儿子后背说,“你选哪尊都行,阿娘都会虔心供奉。” 周舟逐一仔细看,在鎏金铜像、玉雕像、泥塑彩绘和木雕像中,不经意瞧见一尊眼含笑意神情悲悯的瓷白观音像,他走近示意:“选这尊。” 说完他才想起没先问价格,知客僧笑说:“这尊十两银子,难得与您有眼缘。” 十两,周舟暗暗松了口气,又去看郑则,后者拍拍他手臂安抚,点头应允。“那就请这尊回家,劳请师父帮忙开光。” 还完愿,请了佛像,周舟和郑则心中大事完成,顿感轻松。 两人看向武宁林淼,笑道:“走吧,到你们去拜一拜了。” 第295章 这回真的发财啦 武宁和林淼凑一头说话,两人在商量拜佛说词。 周爹和周娘亲先去排队,他们和儿子重逢已是最大的福报,今日不求什么,想着来都来了,寻常拜一拜,求求家人平安,往功德箱捐二十个铜板,算是这一趟的结缘。 周舟手捧包裹红布的观音像,和郑则在殿外站着。 “弟弟我们进去了!”武宁进大殿前朝周舟挥手示意,林淼也回身朝他们笑了笑。 大殿内僧人打坐念经的吟诵传到殿外,寺庙氛围肃穆。周舟从人群间隙中瞧见宁宁跪在蒲团上,先磕了三个响头,接着双手合十望向三尊大佛,口中念念有词,不久再次低头磕头。 好虔诚呀宁宁,一定能心想事成吧! “你知道宁宁求什么吗?”周舟故作神秘,偏头问道。 竟然用这种吊人胃口的语气,郑则简直要笑出声来,他仰头看了一眼青烟袅袅上升的天空,低头咳嗽两声,谦虚问道:“他求什么?” 周舟以为成功引起郑则好奇了,乐了一下:“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郑则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很失落:“好吧。” 拜完佛,林淼牵着武宁往外走,两人说说笑笑,面上轻松。 “我听到可以抽签?”武宁存不住事,将苦恼与佛祖说了一通心底更轻松了,他跑出来问两人,“你们抽不抽?” 周舟和郑则相看一眼,一起摇头说:“我们不抽了。” “我没抽过,你们上回抽到了什么?” “抽到上上签。” “上上签……”武宁默念了一遍,“这是不是最好的签?” 之前的签文内容他周舟仍牢牢记得,可见印象深刻,“对!上上签就是最好的,僧人师父会解签。” 林淼往偏殿看去,“我去功德箱投钱,走吧,抽一个看看。” 解签僧竟仍是先前那一位,周舟暗暗惊喜,不由看向郑则。后者点点头,显然也记得当初解签场景。 “施主只需不断重复心中所求所想,摇晃签筒即可。”解签僧提示道。 武宁跪在蒲团上,闻言照做。几人目不转睛盯着签筒,林淼屏气凝息,在心里暗暗帮夫郎祈祷:上上签、上上签……让他开心点吧。 “啪”,两根竹签掉落地上!武宁没想到摇出这场面,早知道不这么用力了……他尴尬看向解签僧:“师父,这可怎么办。” “无妨,两支都拿起来看看吧。” 众人不由往前走一步,周舟定睛往其中一支看,兴奋道:“上上签!” 上上签!武宁惊喜地伸手去拉林淼,运气竟然这么好!“这支呢,这支呢!” 周舟喜上眉梢,直接跺脚惊呼:“也是上上签!”他激动念起签文,“东君虽顾邻家院,春色平分我户庭。” “东君是谁?” “东君是司春之神呀,是春神,宁宁。” 周爹和周娘亲在寺庙逛了一圈,喝了大麦茶,这会儿走来找儿子,见状也凑向前围住。第二支,周爹探头读出签文:“莫道春迟无觅处……下一句是什么?” 武宁迫不及待翻面,周舟念起下一句:“须知果熟自争先。哇!” “哇啥?”武宁伸手去拉弟弟。 郑则听完笑了一下。周舟很高兴,有果且熟,不就对上了吗,宁宁不用担心啦。林淼若有所思,目光不知怎么的先落在舟哥儿身上。周娘亲紧靠周爹,也笑说:“两支听着都是吉兆。” 众人听完两支签文,心中各有念想。 除了武宁。他将竹签交给解签僧,着急道:“师父,您快帮忙解解签吧!” 解签僧接过,瞧见这一大家子并无愁苦之色,便笑着问道:“不知施主所求何事?” 临了武宁突然不好意思,“嗯嗯”说不出话,林淼向前一步站在他身边,说:“是求子嗣。” 解签僧点点头,他抬眼在两人脸上细细打量,汉子沉静坦然,维护之意明显;小哥儿眉目间有焦急之色,依赖之态不藏,夫夫俩姿态亲密、气质和谐……他双手合十,和蔼道:“阿弥陀佛……” “这世间万物,各有其时,缘法皆有天定,您的善缘福报并非没有,须知静水深流,其力更深,顺其自然方得圆满。” 武宁张张嘴,想说那我、那我是更早还是更晚啊。 可年叔兰姨都在,他就没开口,只好抬眼看向林淼,林淼揽着他先谢过解签僧,出门在功德箱又捐了十文钱。这才凑近夫郎耳朵小声说:“会有好消息,宁宁别着急。” 武宁往他怀里撞了一下,小声叹气,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听得不大确定吗? 周舟捧着观音像神态满足,他喜欢看签文,喜欢听解签,“可惜师父要避谶,不会把话说得绝对,叫人听得似是而非。不过宁宁可以放心了吧,肯定有。” 郑则揽着他肩膀勾唇暗笑,武宁求的可不是“有没有”。 “他俩年轻,不怕。”孩子们都太着急了,周娘亲暗想。不过解签僧说得在理,世间万物各有其时……她看向身边的儿子,顺其自然就好。 “大麦茶好喝,你们几个要不要去喝点?”周爹说,他要给俩孩子求护身符,和周娘亲再次往法物流通的偏殿走去。 “给月哥儿和小侄子求护身符吧。”林淼牵着宁宁跟在两位长辈身后。 上次来香积寺,周舟心神不宁没喝出大麦茶的味道,于是和郑则两人再次往斋堂去。直到日头偏移,一行人才慢慢下山,坐车回家。 观音像解开红布,恭敬地摆在第二层佛台上。 郑则点亮两侧烛台,他眉眼神色十分庄重,仔细观察是否摆对称;周爹将灶灰装得八分满的香炉摆在正中,从佛台抽屉抽出一把香,就着烛火点着;周娘亲将买来的坚果蜜饯装在小碟摆上,语气遗憾:“可惜现在不是瓜果鲜花丰盛的时节,只能给菩萨供奉这几样。” “菩萨会谅解的,阿娘,快插香供奉吧!”观音菩萨安置好后,身后挂着的荷花图和谐相衬。这尊观音是周舟选的,他一眼不错和小像对望,越看越喜欢,忍不住露出笑容,心头无尽欢喜。 郑老爹和郑大娘来新房“一睹尊容”,上柱香,鲁康也来了,周爹意思是露个脸,让菩萨认认人。郑老爹听罢,觉得做生意的可真有一套,他挨着儿子小声说:“……怎么和当初扫墓让你阿爷认人一模一样,家中供奉菩萨,也能管这么细吗?” 殊不知他儿子如今也是“做生意的”,郑则神色一凛,严肃道:“阿爹,观音菩萨庇佑家宅,当存敬重之心,谨言慎行。” “哎,这么凶,”郑老爹被儿子的严肃语气吓得心中惴惴,在郑则的目光紧盯下,他赶紧道:“阿爹说错了,这就上香道歉。” 鲁康和孟辛瞧见家中长辈如此重视,上香也十分虔诚恭敬。袅袅香烟飘至堂屋半空,观音菩萨安然垂目,慈容悲悯众生。 心头大事放下后,夫夫俩当晚躲在房里算账。 周舟没拿算盘,只对着圆桌上的几个钱匣子满脸兴奋,无声尖叫。郑则笑笑,起身找来笔墨纸砚和账簿,待他一坐下,就被人用力抱住,面颊额头眼睛“波啵啵”连连落下好几个响亮亲亲,热情遭不住,两人差点齐齐往后倒。 “给我洗脸呢,黏人小狗。”郑则笑容灿烂,语气骄矜。 周舟拿软乎脸蛋贴紧他,终于开口:“这回真的发财啦!” “短短时间竟赚这么多钱!” 从当初两人收红薯干决定倒卖,到现在才过去一年半呢!周舟真想喊阿爹来瞧瞧郑则有多厉害。 满满当当的钱匣子,看得他心跳得极快,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这么多钱了。周舟再次转头捧住相公的脸,使劲儿亲了几口:“爱你爱你最爱你!!” 被印满一脸亲亲的汉子表情荡漾。 这感觉怎么说……搞得郑则心跳一起加快。软唇一触即离,他睁眼追上,掰正小圆脸,低头含住嘴唇结结实实吻了好一会儿。 再分开,周舟颤声呼气,对钱匣子的情绪平淡许多,反黏起郑则:“抱我,快抱我,抱着我再一起看账。” 亲密紧靠在汉子宽阔厚实胸膛,周舟逐渐平静。郑则兜抱住人,心满意足闻嗅他的发顶,抬眸看向钱匣子笑说:“收钱也比不过现在开心,我就是为这一刻赚的钱。” 这话惹得周舟又转身一口亲在他下巴。两人相拥许久才开始做正事。 “银子是百珍阁结算的,我记得很清楚,一共二十四两又一百四十五铜钱。”干货店收笋干大多用铜板结账,郑则都收了,百珍阁直接给了银子。 结果香积寺走一趟,还愿用掉了。 “人怪是怪了点,大方也是真大方。”周舟说,他伸手拉过账簿和算盘,开始干活。 永安镇的趣事没和粥粥说呢……郑则安静侧目,白鼓鼓的脸蛋和眨动的长睫毛近在眼前,怎么看怎么可爱。 他“嗯”一声抱紧人,只管张口报价和说费用,打算记完账再说。 小财迷一个人又是提笔记账,又是拨算盘,不恼不怨,郑则看乐了,下巴磕在在人家肩头喷出热气,轻笑:“小夫郎真能干。” 顶来一个不轻不重的手肘,惹人闷笑。 “冬日笋干市价二十三文一斤,除去夏季签订斤数,百珍阁额外多收的,价格减了一文?”周舟偏头问肩上的人。 白鼓鼓的侧脸送上门来,不亲白不亲,郑则脖子往前,高挺的鼻尖如愿以偿顶在绵软脸蛋,亲完又埋在脖颈里拱。 一只手也搂得这么起劲儿。周舟眯起眼睛任由这人发了病似的拱人,笔也没放下,心里耐心劝自己:他挣了大钱、他挣了大钱、他挣了大钱…… 郑则拱出一脸热汗,安静了:“嗯。只要笋干没问题,他家收货比别处干脆,少赚的这三百五十文就当诚意合作了。” “明年樵歌沟笋干就有三千五百斤,若再收点隔壁两个村子的,数量不少。我不怕货多,”郑则看着桌面的灯影和夫郎细细说起生意打算,“今年买骡车,有车有人,销货不成问题。有永安镇,就有下一个镇……” 想起丰乐镇半道抢货的那一路人马,郑则眼睛微眯,神情透出一股坚毅决心,别人能抢他的,他同样能抢别人的。 很快他又朝夫郎灿然一笑,歪头轻声说:“钱财真是壮人胆。阿爹说得对,我得先在平良镇站稳脚跟,从长计议。” “嗯,我相公是个厉害的,”周舟全心全意信任郑则,他算着账,转头看汉子一眼,“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永远和你站一起。” “甜死人的嘴,快给我亲一口吧。” “越来越厚脸皮……” 周舟才不给,他指着账簿说,“平良镇笋干冬日市价比永安镇低一文钱,一品堂收货量大是这样,别家店也这样?”量多时,一文钱加起来可不少。 郑则说涨不起来。 好吧。三千四百四十斤的尖货,卖完收回七十六吊五百五十文。这不是纯利润,夏季卖过一轮,总归是赚的,周舟打算过年再一起翻旧账。 周爹的马车拉货算三百文一天,外出七天,回来继续用了五天,郑则算价一样,加上炒瓜子的两吊钱,要给他五吊又六百文。 林家兄弟陪同和牛车拉货,这一趟要给二吊钱一百文。 还愿十两,观音小像十两,周舟说:“米油从家里拿的,给爹娘一吊钱吧。”郑则哼哼两声,阿爹收下绝对毫不推辞…… 再扣除住宿、驮畜草料、吃喝等费用……卖笋干的钱余下四十七吊,卖虾皮鱼干和炒瓜子的存下十三吊。如今足足有六十吊钱。 六十吊!装得满满当当几个钱匣子,周舟兴奋溢于言表,他转头搂住相公:“我们要不要换成银子啊?” “不要,”做生意的郑老板精打细算,比当初骂钱庄的粥粥还要心疼火耗贴水,臭着脸说,“买骡子和收笋干时给花出去。这么大个家,放几个钱匣子还怕没位置吗?” 周舟眼睛亮晶晶,笑嘻嘻说道:“郑老板好大脾气哇。” 说完被脾气大的郑老板咬了一鼻子,嘟囔声模模糊糊消失在风雪夜。 此时此刻,也有人深夜点灯算钱。 月哥儿披着厚实棉袍,被子上铺了一张绣有花纹的深色布巾,铜板堆积其间,他正耐心一个个捡起来串在一起。 “小牛赚得和我一样多……”林磊冷不丁说道。 第296章 大冬天有啥事 兄弟俩外出七天,郑则给算每人每天一百文。小牛出发的前两日半辛苦些,驮着笋干走走停停;中间三日在永安镇窝牛棚吃草料;返程没拉货,路上十分轻快。郑则也算一百文一天。 牛和人一样,七天七百文,可不就是挣得一样多嘛。 “等小牛再大点,能拉的货物再重点,人该比不上了。”这世道,驮畜比人力值钱。 幽幽怨怨的一句,听得月哥儿忍俊不禁,他抬头哄道:“你跟它比什么呀,它三岁就被迫离开母牛出来干活,让让它吧。” 林磊勉强接受这说辞。 汉子没出声,月哥儿便继续数钱。小牛拉货的钱留给两位阿爹,他们心疼两个儿子大冬天外出挣钱,让两人自己收着,兄弟俩留下一百文,说阿爹照顾小牛辛苦,余下六百文平分。 外出七天带回满满当当一吊钱,月哥儿将串好的铜板拎起来,惊讶道:“这么整齐,没旁的花费吗?” “郑则哥说冬日外出辛苦,他都包圆了,吃饭住宿草料……”冷是真的很冷,永安镇比响水村风大,但吃好住好并没有这么难熬,七天一吊钱,放从前真的难以想象。林磊真是佩服郑则哥。 月哥儿不意外,点头说:“他是这样的。”从前和阿娘去郑家拜年,返家时竹篮里总有糖饼回礼,那会儿长辈忙着相互推辞送礼,是郑则默默装进去的。 收好钱擦过手,两人满足躺回被窝。 永安镇的经历早在回家歇息那几日说给阿爹们和月哥儿听了,两人讨论阿水宁宁去求神拜佛的事,林磊好笑道:“小爹都说没事,武宁急,阿水跟着上火。嗯……去拜拜也好,郑则哥说香积寺十分灵验。” 月哥儿翻身面向汉子,轻拍他面颊,嗔他:“说得这样轻松,还不是你先有了。若是阿水宁宁在先,你啊,香积寺要跑好几轮!” 林磊笑出一排白牙,俊朗脸上满是得意,并不反驳。 月哥儿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红色无花纹的香囊,拿出叠成方块的符纸,笑意温柔:“他俩给我和胖娃娃求了个护身符,真好。” 武宁不会绣香囊,老实说是在寺庙一起买的,月哥儿却很喜欢,打算等胖娃娃来了再重新绣个复杂的。他拉下衣袖看,粥粥送的红色平安手绳好好戴在腕上。 月哥儿总能感受到强烈又丰盛的幸福,朋友的关心家人的爱护,夫夫同心同力,他时常感恩。冬天养身子不仅没受罪,反而对未来生出期待,熬过这一冬,胖娃娃在暖洋洋的季节到来,照顾定会比现在轻松。 “可惜雪天路滑,上山要爬阶梯,不然我也想去拜拜。” “往后再去,我背你上去。” 林磊拥着人默默估算日子,说:“等清明过后,我也去香积寺一趟,给你求个平安符。” 保佑父子俩平平安安。 “嗯。”月哥儿拉好被子躲进他怀里。 村里人家的腊肉高高挂起之时,卖猪肉的郑屠户一家才开始熏制。 “坏狗!豌豆,不许过来!”周舟高高挽起袖子,一直在转圈,好忙,又要搬肉又要串肉又要赶狗,他好想大喊郑则回来。 去年熏腊肉时两只狗还小,跑来跑去有点碍脚,此外没什么影响。今年长大了胆子也大,趁人不备偷肉吃。 “还来!真要打你们了。”两只小狗咬不到肉,就使坏去咬木盆试图拖走,地上摆了好几个装肉木盆呢,周舟挥手驱赶,又舍不得真打。 孟辛顶开竹门进来,“啪”丢下怀里的松柏枝,抽出一根纤细的枝条面色不善迎上去,特别凶地呵斥:“黑豆,打!” 两只狗见他高高举起树枝,不知真怕假怕,“嗷嗷”两声立马夹尾巴掉头往后院跑。 篱笆空地已经架起简易棚子,周舟终于得空干活,用细竹条将一条一条肉串好,再折成三角状往竹竿上挂,沾了一手油腻。 成贵叔帮忙扛来闲余的松柏枝条,笑呵呵道:“舟哥儿,这下够了!”郑则和鲁康跟在他身后,手上也抱着枝条,“可以点火了,我来照看吧。” “哎,你们慢慢熏,我去和他们打年糕。”前院那头的厨房也不停冒白烟,冷风吹来阵阵米香,周娘亲和林秋他们都围在打糕的石臼忙活。 成贵叔一走,周舟立马挨近他相公皱眉告状:“豌豆和黑豆好烦,一直跑来叼肉,赶了又来,我都忙不过来了!” 郑则原是弯腰点火,闻言立马起身往后院走,一边大喝:“豌豆,偷肉是不是!” 吓完狗转身跑来的孟辛吓一跳,心里到底护着小狗,握紧手里的枝条谨慎道:“……大哥,我把它们关起来了。” 结果这话一出,两只狗叫声此起彼伏,似是不满。招骂来了,郑则“啧”一声大步走去,站在在笼子前骂了一顿,把狗叫声骂得销声匿迹。 松柏枝燃烧的特殊香气飘过院墙,烟雾袅袅,周娘亲深深吸了一口气,笑意舒展:“小则开始熏肉了。” “腊肉交给他准没错的,来来,趁年糕热乎咱们先揪点尝尝,歇一歇。”郑大娘示意打年糕的郑老爹停一停,掐下一大块进厨房调酱汁,“谁吃咸辣,谁吃甜口?” 林秋挽着袖子,正用模具将打好的年糕一团团压成福饼,再逐一摆在簸箕上,闻言说:“嫂子,我和成贵吃甜口。” 周爹抢过老哥手里的木锤说换他打。成贵举着油手站在旁边,神情犹豫:“……你打吧,你打停手我再翻面。” “我腿不好又不是手不好,瞧你这样儿,怂啥啊。” “反正我不伸手。”成贵叔猛摇头,那反应特别爱惜自己。 “阿年,吃什么口味?”周爹回头应了一声,犹豫几番说:“我吃咸辣?没尝过这口味。” 周娘亲一听,赶紧放下手里的模具起身走进厨房,她伸出手指比划补充:“嫂子,阿年说的辣,是只放一点点的辣……” “成,有辣味又不辣是吧。”郑大娘瞧兰娘掐那一小截快看不见的指头,乐了一声,心想直接说是吃咸口算了。 两扇猪,腊肉条、腊排骨、腊猪蹄……篱笆空地的熏肉小棚子烟雾缭绕地捂了整整四天,鲁康和郑则尽心看守,大半时间都在翻看腊肉,力求腊得好吃又漂亮,这关乎明年一整年的美味。 熏好的腊肉挂在屋檐下又风干晾晒两日,才移进厨房隔间。 新房这头的小隔间只放了一个装土豆的大缸,周爹将一条条油亮黑红的腊肉挂上,里头看起来终于充实多了。周舟十分有经验,指挥道:“爹爹,底下要铺东西,有油滴落的。” 周娘亲找出油布仔细铺好,夫妻俩抬眼,一排排整齐腊肉微微摇晃,两人相视一笑,一家人在响水村的生活越来越稳定丰富了。 郑则同样将新房小隔间各个角落和门窗查看一遍,放心了,他喊来孟辛叮嘱:“时不时就得进来瞧瞧,冬天风大窗户容易破洞,千万不能遭了老鼠。” 孟辛认真点头。 “郑则——”周舟从前院跑来,“村长找你,从隔壁找过来了。” 周爹跟在两人身后,纳闷道:“大冬天的,有啥事呢。” 郑则却想到了一件,水田养鱼。 几人坐在温暖的厨房,如郑则所料,裹得严实的村长缓缓说出来意。 冬日猫冬无事可做,村民们盘算来年的活计。今年郑家为首的几户人家水田养鱼成了,捞鱼时大家伙儿围观看在眼里,心里早有想法,只是不敢拿主意。 有人大着胆上门找村长商量,村长仔细想想,觉得能成,毕竟启宁媳妇儿的娘家下河村早有人这么养鱼,没想到自个儿村子也能养出来。鱼就算不卖,村民们留自家吃也好啊,他就来找郑则了。 让郑则去教啊……周舟看向他,后者早有想法:“本不是什么秘密,我去说,行,有问题也尽管来问。只一件事,我不保证家家户户都能养成。” “买鱼苗要花钱,就怕这鱼没养成,仇也结下了。” 在村里一家独富不是什么好事……若村里人养鱼能养出点名堂,增加收入日子能越过越好,对郑则和周爹两家而言反倒有益。 村长是个明理的,他拍掌说说:“那是自然!我会敲锣与村民讲清楚。” “你只管给村民们说点养鱼经验,旁的,什么买鱼苗、成不成活、去哪里卖鱼,这些都不用管。” 郑则应下:“成。” “那咱就说定了啊,明日午饭后在祠堂聚集,我还得去请林家兄弟。”村长满脸喜色拍拍郑则,拿着周舟塞给他的烤红薯美滋滋走了。 夫夫俩今晚留宿新房。 周舟坐在床边叠放棉袍,问道:“那咱们什么时候买骡车?” “后天,”熏了四五天的腊肉,今日终于在夫郎帮助下洗头洗澡,郑则此时只觉得头皮清爽浑身舒坦,正懒洋洋单手梳头,“后天就和阿爹去镇上,他挑驮畜眼光好。” 冬季并不是买驮畜的最好时节。寒冬腊月容易受冻生病,这时候买回家干草消耗快……不过年关将至,役畜行要赚钱过年,或许真能遇到急卖的好价格,年后春播前价格就贵了。 遇不到好的,春天再看看也成,总之口袋有钱心不慌。 他想起一件好笑的小事,披着长发热乎乎靠近夫郎说起小话,“爹也想去,阿爹不让。” “啊?”周舟愣了一瞬,放好棉衣回身问道,“为啥,爹爹能谈价格呢。” 那不一定,郑老爹当时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周爹一遍,粗眉越拧越紧,当即摆手:“不成不成,你跟着去,人家能喊出天价!” 郑则躺下笑道:“爹自己去买没人能骗他,和我们一块,恐怕很难谈到好价格。” 周舟不懂其中关窍,只好说:“那就不去吧,别坏了阿爹好事,得挑一头最健壮的骡子回家。”他抱住郑则,眼神闪动狡黠亮光,软乎乎小声炫耀:“咱有钱~” “哈哈哈,嗯,咱有钱,你可以大声点。”郑则对他的小表情爱得不行,拉高被子搂紧人,亲得周舟缩脖子大笑躲藏,在被窝里踢蹬不停,郑则轻声哄他:“嘘,嘘,爹娘听到了。” 冬季夜晚寂静无声,说话声漫出窗外被厚雪吸走。 周舟捂住嘴巴安静下来,郑则便悄声与他说起永安镇所见所闻,事关项老板的:“……把人打跑了,两人吵得很凶,兄弟俩重视对方可关系别扭……” “竟是他俩!那大高个不还手吗?” “躲都没躲。”恐怕躲了项老板气得更狠,郑则暗想。 “天呐,真可惜没看到……”周舟忍不住撑起身子趴着,回忆那日在客栈见到的两人,项老板的弟弟,长得并不像项老板……另一个汉子话少,想不起面容了,只记得人很高。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他小声说:“项老板有钱是有钱,我可感觉他有点缺爱……有个弟弟也不省心。” 这么想着,周舟突然不觉得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可怕了。 郑则“嗯”一声,将被子拉到他肩背,“人生哪能事事圆满。” 周舟笑嘻嘻扑进相公怀里,笑出一口小白牙,他捧着汉子俊朗的脸满足道:“能啊!我们就很圆满!” 房里的夜话持续许久,窗户透出的微弱亮光才熄灭。 骡车买回家那一天,天空飘雪,寒风吹彻。周舟在家给小枣树和杏树苗重新裹了厚稻草,鲁康在院门扫今日第二趟的雪。 雪雾中,一辆骡车慢悠悠从村道往这头走,皑皑白雪吞没车轮行走间的动静,鲁康眼尖,似乎瞧见有人在车上挥手,呆站着,仔细看了许久才挥动扫帚激动道:“大娘!周舟哥——大伯和大哥买骡车回来了!” 回来啦?周舟呵着白气打开竹门,两只狗立马外跑去。 “去去去,挡路。”郑老爹呵斥黑豆和豌豆,表情喜气洋洋,对走来看的老伴笑道:“新骡子得劲儿,大冬天也跑得快!” 孟久跳下骡车高兴道:“特别漂亮的骡子,家里真热闹啊,我真想回家放牛放骡子!” 没等鲁康出声反对,站在他身后的郑则脸就黑了,当即曲起手指敲他脑门:“酒楼教你放牛?” 第297章 冬日串门 孟久立马改口:“我一定好好在酒楼学本事,将来领月钱!” 大家伙儿听到动静都赶来篱笆空地。 一头三岁口青灰色毛驴,个头适中,腿腱子鼓鼓的,耳朵又长又精神,鼻眼一圈泛白,眼睫挂了霜,一双温顺大眼好奇瞧着人,正摇头晃脑嘴里不停呼出白气。 周舟心疼地挥掉它脖子后背上的碎雪花,露出一身短毛皮子油光水滑,他不禁跟着夸赞道:“呀,长得真神气!” 郑大娘手在围布上擦拭,这才伸手摸了摸骡子脑袋,也笑开了:“长得真结实,这得多少钱?” “车和骡子十五两!” “哎呦,不便宜呢!”郑大娘一脸心痛,更为稀罕地拍拍骡子的后背。 “就这一头好的,叫我拉回家了。”天气寒冷,骡子在冬日环境依然毛色光滑、精神抖擞,说明长得结实身体好啊,郑老爹直接看上了。 他暗暗绕着役畜行转了几圈,故意看了好几头骡子和牙人喊价,最后才去问这头小骡子。 郑老爹卸了车,拉回来的板车也结实,榫卯严实,两个轱辘顶着厚厚的铁瓦。 家里添置一头驮畜和大件,心里头那叫高兴啊,他上手先把板车摸了一遍,敲敲车板,晃晃车辕,最后才重重拍了拍驴屁股,嘴里蹦出句:“好牲口!” 驴适时地“嗯昂”叫了一声,郑则摇头笑起来,阿爹夸一路了也没停。 “鲁康,先去把牛棚打开,先赶进牛棚暖和。”周舟对新鲜热乎的骡子感兴趣,跟着阿娘和三个小子一起看阿爹给它安置新家,他问:“要添点水喂吗?” 郑老爹摇头,用扫帚将骡子浑身刷了一遍,拍掉雪花,只拴在干燥温暖的牛棚,草料也不喂,“别看外头下雪,刚从镇上跑这么远的路回家,这会儿它热得很,让它歇歇再喂水。” 郑则在车板收拾东西,一个人,一只手,他顿了顿朝牛棚喊道:“粥粥,来!” “羊油胡饼冻冰了,拿去火盆烤烤再吃吧,”郑则递给夫郎一个包裹,接着又朝那头喊道,“冰糖葫芦谁吃?” 这回别说人,两只狗都跑来了。三个小孩各得一串,周舟也有,两个半大小子拿到就往嘴里咬,“咔呲”就咬碎了糖衣,两人龇牙咧嘴挤眉弄眼,不知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周舟听得就觉得冰凉,看着自己手里的迟迟下不了嘴,他只好先伸到郑则嘴边:“你先咬一个。” 孟辛珍惜地拿在手上,先是欣赏一番晶莹剔透的糖衣和红艳艳的小果,他数了数,有五颗!孟辛双眼发亮,说:“我去找人玩!” 孟久顿了一下,冰糖葫芦不吃了,追问弟弟:“去哪儿?去谁家?远不远?” “辛哥儿,下雪呢,天这么冷改日再去吧。”鲁康说。 几个人都看着孟辛,孟辛眨眨眼,低头看手里的冰糖葫芦,说:“去找小鱼玩,分他吃糖葫芦,还有小树,他给我小毛驴,还有周向阳,我吃了他家烤麻雀。” 周舟和郑则对视一眼。 小孩子一个一个数着人名,听着挺有意思,大哥发话了:“去吧,戴好斗笠再去,看好时辰回家,别留在别家吃饭。” 冬日猫冬,村民一天只吃两顿节省粮食,小孩不兴去讨嫌。周舟牵着孟辛回屋,用布巾给他装了一兜小瓜子,“见到长辈要喊人……要不要我陪你去?” 孟辛害羞摇头。 “几个人的家不在一处,你要一家一家跑吗?”周舟望向屋外,雪大呢,郑则觉得不是大事,“他都十一岁,在村里还会迷路不成。” 大哥的话给了孟辛自信,他说:“我先去找周向阳,然后再去找小树,最后在小鱼家玩。” 郑则听他说得十分有条理,拍拍他脑袋欣慰道:“去吧。” 孟辛想得很好,可惜最后失算了,踩着雪去到小树家时身后跟了两条小尾巴。 周向阳和虎子在院门口熟练大喊:“小树!小树——” 第298章 如果胖娃娃会选小爹…… 林淼是不想让他提。 宁宁衣食无忧,生活环境简单,从小到大渴望得到的东西不多,一个是……自己,林淼抱着人无声笑笑,哭了几顿后圆满了。现下多一样,整个人为此茶饭不思,香积寺回来好了一阵,没过几天又念叨了。 林淼没生气,牵着人起身往堂屋走,烤火暖和再说。 “我都不好意思往沈大夫家跑了……”听到笑声,武宁抬眼看向林淼恼道,“你笑什么啊!就知道笑,就知道劝,一点也不着急。” “师傅说了,顺其自然方得圆满。忘记了?” “没忘,什么都不做才更着急啊。” 弟弟劝说祈愿要先信,武宁拜佛时是信的,回家后更信自己,还有沈大夫……他用小棍给红薯翻了个面,突然说:“是不是,是不是我许诺给的东西不够多啊?” 武宁不如年叔兰姨一家对拜佛有信念,没许诺请神像,没许诺给钱,还愿只有米油。他理智尚存,林淼干活赚钱辛苦,阿爹打猎更不容易,武宁可珍惜了,才不盲目。 现在有一点点后悔。 “没有的事。”林淼翻看手上的柔软布料,眉头拧起,似乎在思考要从哪里下手,“佛祖普度众生,不会计较老百姓这点东西,不管许诺多少,灵验后如约还愿就好。” 武宁仍是郁闷,他都说不清自己怎么了,“到底什么时候来嘛!” 绕来绕去又回到胖娃娃身上。林淼见实在绕不过,就说:“当弟弟也很好,宁宁,”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回忆自己的小时候也不禁露出笑意,“我哥很好,月哥儿很好,将来小侄子肯定也是好哥哥。” 他知道林磊是好哥哥,也相信月哥儿教出的小侄子是好哥哥,但是……武宁挪凳子靠近林淼,语气很可怜:“宝宝都有哥哥了,他就不能当一下哥哥吗?” 林淼无奈仰头笑了一下,唉——他是真没办法了,忍不住也求求佛祖,来吧来吧来吧,如愿吧。 “住村里时,谁给胖娃娃喂饭洗澡穿衣?”既然没办法缓解宁宁的焦躁,干脆和他一起畅想。思及此处,林淼突然有了想法,追问道:“谁哄胖娃娃睡觉说话走路?” 武宁果然顿了一下,两位阿爹也要照顾小侄子,住村里没有阿爹和阿娘……他想说你,没开口呢林淼就促狭地看了他一眼,武宁心虚。 “我听老人说。” “说什么。” “老人说,没准备好当爹娘,娃娃是不会来的,”林淼看着怔愣的宁宁,似真似假说道,“你都没准备好当小爹,胖娃娃怎么会选择你做他小爹呢,又怎么会来我们家呢。” “他想不想当哥哥,咱们不知道,但他肯定想要一个愿意陪他的小爹。” “这样吗……”武宁想着,阿爹会管,阿娘会管,林淼又这么温柔耐心,他们一定能照顾好胖娃娃,他低头摸摸肚子,原来,胖娃娃也会选小爹吗? 武宁后知后觉感到慌张。 从前他看到养身子的人,只会想着那人有胖娃娃了,没过多久,那人自然而然就成阿娘、成为小爹。可是,如果胖娃娃会选小爹,那他、那他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被选上? “一开始不会当小爹,那要怎么办啊?”武宁难过得嘴巴拱起来,眼看就要落泪,他不敢着急了,他现在想哭! 林淼先是惊讶,而后哭笑不得,怎么一会儿生气一会儿要哭,他只好放下手里布料抱住人哄道:“不会我们就学,小爹能教,阿娘也能教。学,你愿不愿学?” “学了,就会来了吗?”武宁难过得眼角冒泪,已经悄悄哭了。 林淼失笑:“肯定会来,”他听到抽泣声,更加用力抱紧人,轻声夸赞道,“会射箭打猎的小爹、会做各种肉干的小爹,强壮好看的小爹,会摸田螺捞泥鳅的小爹,哪个胖娃娃不想要?” 对!他会的很多,武宁被哄得找回了点信心,暗暗点头。 可是他还不会照顾胖娃娃呢,他趴在林淼肩头带着鼻音问:“那我们要先学什么?” 林淼抓起一旁的布料商量道:“先学做娃娃肚兜吧,布料都有了。” “嗯。”武宁擦擦眼睛直起身子。 武宁为胖娃娃悄悄流泪的时候,另一个人对当小爹可是满怀自信。 郑则在记账,买了骡子,两人如今还有四十五吊钱。临近年关,今年里里外外买年货的钱都得夫夫俩出……他抿了下嘴巴,怨起尚未谋面的某个小人。 顺道盘算挪出多少钱收笋干,若是有余……收清明节尖货前,他想用来做点旁的事。 周舟坐在圆桌前挠头写话本,自言自语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和“嗒嗒”拨算珠的声响交织一起倒也和谐。 在小孩面前一副大人样,在自己面前就变回原样了,郑则瞥他一眼,暗暗摇头。 周舟突然停下问:“这么多钱,这回够养胖娃娃了吧?”从前郑则觉得不够好,不着急,现在这么多吊钱呢,应该够了吧。 “嗯?一劳永逸坐吃山空?怎么,生意不做了吗。” “……”周舟叹气,赚了钱什么都忘了。 张口闭口胖娃娃,郑则语气发酸:“写话本也能想到胖娃娃,就这么爱吗。” 周舟一改愁容,放下笔,捧起脸蛋微笑期待:“爱呀~长得像你的小人,难道你不爱吗。” 郑则无理取闹,一边拨算珠一边问:“长得不像呢,就不爱了吗。反正你哪个都爱,家里这么多人,四位爹娘都不够你爱的……”说着说着,他把自己说急了,“再来个胖娃娃,你爱得过来吗?” “你是佛祖还是菩萨。” 周舟瞅他。说就说呗,怎么还说恼了,只好起身走到他背后揉捏肩膀:“哎呀,那也没人拜我呀。” 这话叫郑则转身看他,眼神谴责。 “我有很多爱,就算分出去我也还有,”他弯腰笑眯眯亲上汉子的臭脸,“最多最多的爱留给你,好不好?英俊相公,厉害相公,对我最好的相公~” “就会说。” 郑则伸手往后捞,拉住人抱怀里,他的眼神带着不自知的爱意,仔细打量夫郎。 从粥粥弧度自然的天然眉形,看到有细碎笑意的水亮眼睛,从鼻头有点肉的挺翘鼻子,看到红润有光泽的嘴唇。小圆脸冬天长肉,笑起来隐约有双下巴,唇边小窝抿得深深的,一口小白牙讨喜惹人爱……神态娇憨机灵,是一张怎么看都看不厌的脸。 明明就是一副没长成可靠大人的样子,偏偏一心想要胖娃娃。郑则取笑他:“自己成天就知道喊郑则、喊阿娘,你懂得怎么当小爹吗?” “你能当好小爹吗?” “能啊!” 周舟大言不辞,昂首挺胸像一只骄傲小公鸡,拍胸脯发言:“养胖娃娃呢就要爱他,我知道怎么爱人,所以我知道怎么养他。“ “当小爹,反正当我是小爹的时候,我就是好小爹的。 郑则皱皱眉,竟然一下子找不到漏洞反驳。 “……没了?他闹人怎么办,他不吃饭怎么办,他和别的孩子打架怎么办,”郑则咳嗽两声,一副事情很严重地强调道,“他硬要和我们睡一屋怎么办?” “闹呗,打呗,睡呗,” 周舟疑惑看向郑则,说,“宝宝就是这样的,他是小孩,小小孩能懂什么呀,他想要我们有,就给他呀。会打架,也会和好的,他又不是不会长大,长大他就懂道理懂害羞,就不会闹着和我们睡觉了。” “他不吃饭,肯定是饭不好吃,不好吃的饭大人都不吃,怎么能怪宝宝不吃呢?” “……” 会不会太纵容了……光粥粥一人就这样,何况还有四位长辈。 郑则听着有点不对劲儿,但深究好像也没错,“那饭菜好吃,他也故意不吃呢?” 周舟原是笑眯眯的,闻言瞬间收起笑脸,无情道:“那就饿肚子。” “饭菜收起来,饿一次他就知道这样做不管用……” 这下又给郑则整不会了。 他听罢粥粥的话,莫名为将来养胖娃娃的日子感到担忧。 年前两位阿爹都十分忙碌。 周舟走到新房没瞧见熟悉身影,问到:“娘亲,爹爹又出门了吗?” “嗯,和老马一早离开了。” “天这么冷他去哪儿,他又不拉车。” “去肉畜行……”周娘亲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她对小则笑笑,“说一直没吃到牛肉,今年风雪大,他想去肉畜行多等等,看有没有冻死的牛。” 周爹想在新年炖牛肉吃。 周舟心疼又无奈,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周娘亲安慰儿子:“他穿得很厚,围了你做的狐狸皮毛护领,棉帽暖和,别担心。” 可惜周爹回家依旧一无所获,冬衣厚实,一身打扮瞧着有几分在锦州的富态,他看见妻子先是扬起个笑脸,不死心说道,“明日再去看看。” 周娘亲帮他拍掉肩上雪花,说耕牛都宝贝得很,不生病哪能冻死的,她皱眉不满:“老马正儿八经去干活,傍晚才回家,你傍晚回家,一天净吹风吃雪去了。” “儿子白日来过,小圆脸瞧不见一点笑意,你仔细被他抓到。” “怕啥,我给他买牛肉吃呢,到时哄人吃进嘴里,保管他骂不出来。”周爹低头在身上四处翻翻,找出个小瓷罐,拉过妻子放进她手心,“手指起皮刮丝,用脂膏擦手。” “冬日厚衣裳别忙活了,你别动,辛哥儿小也洗不了,我去村里花钱请人帮忙。” 小小瓷瓶捂得暖和,拿在手里不冻手,刺绣勾丝引起的烦躁心情就被哄好了,周娘亲看向丈夫,眼神柔和带笑,看得周爹舒心不已。 没美上多久呢,周舟推开中庭大门板着小脸喊:“爹爹!大冬天的你往哪儿跑啊!” 周爹脸色一僵,哎呦,牛肉没买着就被抓了…… 郑老爹也很忙,猪圈除了母猪,自家养的、收来暂养的猪统统都杀了卖钱。这还不够,天一亮,清晨他和鲁康呼噜喝粥,一仰头一抹嘴吃完早饭,两人裹得严严实实就要出门收猪。 除夕前肯定要再杀一只的。 今年入冬起,鲁康就这样跟着大伯收猪杀猪,已经十分适应。 冬天寒冷,肉也特别好卖,过冬的猪肥壮出肉多,杀完猪趁热快速切割好肉块,直接放在车板厚厚的干草上,再用破棉被盖起来,才驾车拉到镇上。 赶到集市,若雪下得不算大,肉就还软乎;哪天雪大点,只能成块卖梆硬的肉。 这日清早杀猪,山脚李猎户难得出现在郑则院门口,指着案板的热乎猪肉说要买。 夫夫俩新奇地看着他。 李力说:“干嘛,猎户不能买肉?” “买是可以买,”郑则低头看他隔空划的那一大块肉,生出点疑惑:“不过你一个人买这么多?” “我家吃得多……你割就完了。” 郑老爹听两人对话,心里突然冒出粥粥念叨的那句“有钱不赚王八蛋”,他一把挤开儿子说:“我割我割,他手吊着呢,别理他。要这一块是吧,哎呦肥瘦相间,猎户眼力可真好。” 周舟却和他相公心有灵犀,你家,你家也只你一个人呀,李叔多少有点奇怪了。 李猎户走后,院门口陆陆续续聚集村民,有人瞧见郑则,乐了一声打趣道:“哎呦,这手臂还没放下呢?” 有的村民相互打量,张嘴就损:“猫了好些日子没见,猛地一瞧,你这脸盘子还是一样大——碍眼。” “说我呢,人家猫冬一天两顿,你跟猪抢食了吧,这都发胀成啥样了,在哪里发财?” 除了村长敲锣集合,村民难得聚集,拿到肉后拎着稻草绳串就站在附近聊天,村里气氛热闹欢喜。 孙向财一家今年赚到了点钱,听到猪叫声后准点出现在郑家院门口,小山笑嘻嘻跟在他爹身后。 他是周向阳他们几个小汉子里个头最高、最瘦的,冬天干活少了,吃得饱睡得多,没再瘦得厉害,空荡荡的裤管如今充盈,许是穿棉裤的缘故,双颊鼓起了肉。 “小山!”周舟朝小孩招手。 “周舟哥!辛哥儿!嘿嘿,我家鸭子好吃不?”小山赶了一年的鸭子,至今没吃到一口鸭肉,养的鸭子都卖钱了,家里留一只,爹娘说新年杀,他一直盼着。 “好吃,你养的鸭子可真好。” 周舟轻拍孟辛,小孩会意地往屋里跑,没一会儿跑回来,衣摆装了一兜小瓜子。上回冰糖葫芦没分小山,孟辛见到他心怀愧疚,他帮自己从池塘赶起过好几次鸭子呢。 他说:“小山,嗑瓜子吧。” 小山羞涩地看向周舟哥,后者笑道:“拿呀,装你棉衣兜里,多的你手上抓着。” 等他全部装好,孟辛悄悄说:“你先吃,再回家分你哥哥姐姐。” “嗯!我先尝点,要回家分我奶吃……谢谢周舟哥,谢谢辛哥儿!” 郑则和阿爹去镇上,周舟哪儿都没去,他和阿娘辛哥儿一起,将去岁泛旧的对联、福字、门神年画一一撕下,准备换新。 要过年啦! 第299章 新年礼物 傍晚回家,郑老爹从隔壁篱笆空地绕回院门,推门时愣了一瞬,跟在他身后的郑则和孟久一齐停下。 两大一小站在院门口端详崭新的年画。 两位守门神仍是面容肃穆端庄、威严凶悍,双眼炯炯有神的魏征和钟馗,十文一张的红底黑纹。 今年赚了钱,夫夫俩依旧精打细算。年画炮仗糖饼吃食等年货的购买吸取去年经验,在周舟提醒下,郑则离除夕还有一段时日就早早买好了。 红底黑纹的年画如往年贴在院门,大门已十分招人眼,年画避开了更招人的彩色。 “哎呦,对联也换了,”郑老爹后退两步最后看看,孟久抬头看横批,一喜,大声读道:“五谷丰、五谷丰……” “登。”郑则无奈补充。 孟久再看红底黑字的喜庆对联,艰难认字:“飞……丰,”认不得了,他不死心又看向另一边:“大!吉……年……” 哎呦这孩子,郑老爹听得难受,他拉过儿子:“你来你来,给爹念念这写的啥?” “瑞雪纷飞丰稔岁,香梅大放吉祥年,五谷丰登。” “这个好这个好,今年的雪是大,雪大点好啊,来年田里不长虫。” 进门时郑则摸了一把小九脑袋,语气没什么起伏,“已经很好了,能认这么多字。明年继续学,休沐回家就找你年叔和周舟哥认字算术。” 孟久本以为会被大哥嘴两句,没想竟得了夸,他大声应道:“嗯!” “大娘周舟哥!我回来了!” 郑大娘在厨房应声。 孟久喊了人,回房把布包一放就跑去和鲁康清扫篱笆空地。 “郑则,郑则,你有没有发现家里有什么变化?”周舟听到动静从厨房窗户探头,笑眼弯弯问道。 郑老爹给他回了:“有啊!哪哪儿都新!” 堂屋大门更是一派喜庆,五彩张扬的灶王爷和财神笑脸迎人,门楣上贴了六张条状红纸,厨房门窗贴了漂亮的红色福字和窗花,目之所及皆是红红火火。 新年好啊,新年好。 “好香,在煮什么?”郑则走近窗户问道。 “香吧!你夫郎做的时候差点吐了,”郑大娘的身影在厨房忙忙碌碌,手里拿着筷子轻轻在锅里滑动,说,“是糯米血肠,今天先煮好,明天除夕就能少忙点。” 周舟的目光从阿娘身上移开,回头朝窗户外的相公笑笑,有点不好意思:“糯米拌血泡着,红艳艳的,有点腥。” 今早杀猪的猪血没卖。 郑大娘一直念叨着今年团年饭要做点新吃食,定下做糯米肠,清晨早早淘洗好糯米,猪一杀,趁猪血新鲜,过滤后浇灌在糯米里,加入新鲜肉沫和香料搅拌浸泡。 娘俩闷在厨房,捏着软滑的小肠灌了老半天才下锅煮上。 “我明天要多吃点。”忙活一天才停歇呢,周舟说,“阿娘说很好吃,里头放了猪油渣和花生,我没吃过。” 他闹娇地伸出手给郑则看,手指都泡皱了,后者含笑捏捏柔软指头,往窗户里看一眼,轻声问:“忙完了吗?” 周舟点头。 “走,去房里。” 哇这语气,一听就有好事!周舟眯起眼睛露出个意会得意小表情,当即放下窗撑喊道:“阿娘,有事大声喊我!” 郑大娘说知道了,回身一看,没影了,跑真快。在家阿娘长阿娘短,相公回来一喊就走,郑大娘好笑摇头。 “什么,什么东西?是不是给我买了礼物,是不是?” 房门一关,周舟迫不及待扑到他后背挂着,郑则右手拿着东西没法兜,只好微微弯腰让他趴得舒服点:“衣裳潮,下来吧,下来看。” 周舟晃动身子,用冰凉的鼻尖去顶他脖子,不肯下来。 郑则将包袱放在圆桌上,偏头笑道:“好东西,真的,你喜欢的。” “什么呀,神神秘秘,镯子吗?”周舟跳下来,没急着去翻看东西,而是先帮郑则脱下沾雪的外衣,又找从衣柜找出干燥的棉衣帮他穿好。 “冬天冰凉凉的,我都不爱戴镯子了,贵不贵?” “不贵。” “不贵你干嘛买给我。”周舟眼睛一瞪,结果没等对方说话,他就自己哈哈先笑了。 “你喜欢才买给你。” 到底是什么呀,说了两次他喜欢,周舟好奇心大起,解开包袱的动作越来越快。 郑则好整以暇坐在圆桌前,心里竟隐隐期待他的反应。 打结的黑色布料一摊开,最上方的物品映入眼帘,周舟瞧清楚上面的字样当即爆出惊喜叫声:“啊!” “这么多,这么多啊,一册两册三册四册……啊啊啊啊!” 郑则吊着的心彻底放下,泛起笑容,慢悠悠单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话本一册册拿起,看清书名后周舟简直蹦跳起来,表情狂喜,脸颊兴奋泛红。 他重新再看了一遍,快速翻翻:“《天涯剑客录》,江湖恩怨的!《锦屏春深》,这什么呀,情爱吗……《百妖绘卷》,怎么不是故事,《无双判官》,破案的……哇啊啊啊。” 周舟腾出一只手去摇晃郑则肩膀,表情嗔怪又喜爱:“你怎么这么会选啊?有侠剑客有情爱有妖怪……我好喜欢啊!受不了,看得心痒痒,这么多能读到开春,能读到夏天!” “而且,而且书名都好正经啊!”他微微迟疑,朝汉子确认,“……是正经的吧?” 他想读给月哥儿和宁宁听呢,江湖豪杰、恩怨情仇这本宁宁肯定喜欢。 郑则拉过他坐怀里,眼神别有深意:“也有不正经的,你不是没翻完吗?” 周舟放下话本,先捧着汉子脸特别响亮用力地亲了好几口,最最最好的相公!!! 一抹嘴巴,这才伸手去拿余下两本:“《狐嫁》,哇,这也是写狐狸的。” 郑则拉过他的手指,往另外一本的书名指去:“小宝,这个字怎么念?” “酆,酆都的酆,爹爹教过我,说酆都是阴曹地府所在之地,”周舟搂住他的脖子笑嘻嘻道,“大胆小则,不认识书名你也敢买呀。” “嗯,店伙计说是妖怪精怪、奇闻异事,兴许你会喜欢,我想着多一本不多。” “《酆都夜游记》”周舟倒腾手里的两册话本,疑惑道,“那哪本不正经?” 郑则笑了,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周舟大惊:“嫁人狐狸是汉子?” 这年头,汉子哥儿不兴写了吗? 第300章 新年吉祥! “辛哥儿,新年吉祥!” “粥粥哥,新年吉祥!”孟辛最爱过节,今早起来别提有多高兴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棉帽棉衣换上晒得暖和干净的那套,小孩收拾利索,精神抖擞。 新房贴上了门神年画和福字,中庭大门今日敞着,方便进出。周舟端来黄糕和糯米饭,他身后跟着鲁康和孟久,两人合力抬一板冒热气的豆腐。 真是新年的感觉啊,天冷,呵出的白气不断,可入眼的环境、路上见到的人,大家伙脸上皆是喜洋洋一片,冷也挡不住的热闹劲儿! 孟辛伸手去帮周舟哥,被打发去帮身后两小子,孟久没让接手,也打发走了。他只好跑去后院帮马伯。 “婶娘年叔,新年好,新年吉祥!” “新年吉祥,来来,放这头。”周娘亲挪开饭桌的东西,笑容满面招呼道,待两个小子放下豆腐板,她拿起灶头晾凉的两个小碗红糖发粿,“吃吧,刚做好的,甜甜嘴。” 鲁康孟久道谢后笑嘻嘻接过,围在火盆旁烤火吃。 黄糕和蒸熟的糯米放好,周舟抖抖篮子说:“有田婶子家的豆腐今天可好卖了,排队的人特别多。” “过年嘛,豆腐能做的菜式多,买的是老豆腐吧?” “是老豆腐。” 周娘亲回头,她一眼瞧见儿子脖子挂着的錾花银锁,笑意更深,眼神往上,发髻还插着一根祥云银簪,一身正红厚实的细棉袄子,首饰闪亮衣着喜庆,像个散财童子,气色极好。 “爹娘,新年吉祥。”郑则出现厨房门口,面庞因长时间烤火发红。 他没法扛豆腐板,一早的鸡也是鲁康杀的,他被安排在篱笆空地的草棚子烧水烫鸡、煮猪头肉,忙到这会儿才空闲。 “新年吉祥,小则来,来这烤火。”厨房飘满香气,周爹坐在灶边给白萝卜削皮,一旁木盆装有撒盐脱水的萝卜丝,灶上有加面粉肉沫搅拌好的面糊,要做萝卜糕呢! “这一锅发粿应该好了,小则小宝,等会儿摆到供台和佛台,你俩带几个小孩去给菩萨娘娘上香。” 灶上蒸笼一揭开,氤氲白气升起,周娘亲看清蒸笼里的发粿后高兴道:“哎呀这一锅真好,每一碗都炸开了!” “什么味的?”周舟高兴问道,郑则放下白萝卜起身看,热气腾腾中,只见蒸笼里的糕点有黄有白有棕红,一只只小碗糕点顶端鼓起裂成三瓣,裂口均匀,赏心悦目。 他之前还纳闷,不知道爹娘买半个手心大的小碗是干嘛用的,原是装蒸糕。 孟辛提着马伯杀好拔毛的鸡进厨房,“婶娘,鸡血小碗放哪里?” “鸡先烫一下,鸡血跟你周舟哥一起摆去供台吧!” 周爹起身拍拍手,笑道,“我来给鸡摆个好看点的形。” 堂屋西北角的佛台清净庄严,烛火光明,画卷清雅,菩萨慈悲,四周弥漫与供台气味不同的檀香味。 热乎乎的发粿和黄糕上供摆好。 “来,拿好。”郑则和周舟拜完起身,给三个小孩派发点燃的香。 孟久走近时不由放轻脚步。自从年叔婶娘请回菩萨娘娘,他每次休沐回家来新房喊人,总被叫来给菩萨娘娘上香,受两位长辈影响,不信神佛的他也心怀恭敬。 鲁康就熟悉多了,他上香前双手习惯先往衣摆上擦擦,然后再抽出香支点燃,今天不用他点。他平日话少,表情不像孟久灵动活泼,磕头时沉默的样子很是虔诚。 轮到孟辛时,郑则瞧他有板有眼接过香,弯腰从佛台底下拖出一个小板凳,踩上去,这才成功上香。好大哥哼笑出声,被粥粥推了一下,半道转为咳嗽。 可怜孩子,够不着香炉。 等孟辛跪拜磕完头,郑则声音带笑:“辛哥儿,今晚多吃点饭。” 小孩抬头,发现大哥粥粥哥、他哥和鲁康四人都笑着看他,孟辛不明所以,认真点头:“喔,吃多多饭。” “嫂子,发粿和萝卜糕我做了好多,也往这头供台摆点吧!”簸箕有点沉,周娘亲没等丈夫,自己端了快步走来这头厨房。 周爹只好和小则慢吞吞挪去篱笆空地和他老哥卤猪头肉,不忘遗憾感叹:“今年没买到牛肉啊……” 郑大娘赶紧向前帮把手,哎呦还真不少,“新房供台摆上了吧?” 团年饭两家合在一起吃,新房那头贡品还是要摆上的。 “供上了……”周娘亲放下簸箕后却是盯着她看,眼神欣赏欢喜,左左右右看了一圈,看得郑大娘不由摆起姿势,表情隐隐期待。 果然听到兰娘夸赞:“真好看,当初只觉绀紫色适合你,没想到做成棉衣竟能这么合适,哎呀,这穿上人都亮堂了!” “这发簪油光发亮,颜色定是好木头制成的吧。” 要不怎么是母子呢,郑大娘今早已经让周舟夸得飘飘然了,到现在嘴角就没下来,心情好的不得了。 哎呦,女娘的赞美更叫人心花怒放,她连发簪都注意到了。 “会不会觉得,木头发簪不配这身衣裳?”郑大娘摸摸头上的发簪,问道。 “怎么会,木的正好压一压绀紫,衬的。” “这发簪是大坤当年送的,那时候啊,没啥钱!”郑大娘提到当年摆摆手。 日子越过越好,穿啊戴啊,粥粥总是嘴甜劝她多试试,两人平日做家事爱说的话也多,今早她就纠结要带银簪还是木簪,想在新年穿戴热闹一回,粥粥给她拿主意,说木簪更衬,“哎呀,你俩真是亲母子!” 周娘亲忍不住捂嘴笑。 “阿娘,什么亲母子啊?” 周舟手上拿着一个刚出锅的热乎发粿咬着吃,没等两位阿娘回答,他又说:“今年是不是没人来咱家,月哥儿不来了。” 郑大娘笑道:“英红一家大年初二来。月哥儿成亲了,和娥娘说好去年是最后一年,今年除夕不来了。” 郑家没人上门,没了相互拉扯送礼的热闹看;林家这头相反,往年没人走动,去年开始有人上门送礼了。 周向阳在家照例被阿娘用游水的事说了一顿,人有点蔫,见到小哥和石头哥后立马好起来了。 “石头哥!我来给你送香肠啦!” 他进院就大声喊新年吉祥,被逗乐的成贵叔往他手心放了一块蒸好的香甜米糕,“你小子嗓门真有劲儿,怪不得和我家石头玩得来。” 林磊双手背着身后,无情拆台:“我可和他玩不来,过完年十岁了,估计还得嗷嗷哭。” 这话刚说完,他就快速伸手拦住奔来小子,周向阳没反应过来呢就莫名其妙转了个身,脑袋一痛,被指头敲了个结实,“臭小子又忘了是吧,不许扑你小哥。” 月哥儿在他俩身后,没站一会儿就得找凳子坐下。 已经快六个月了,月哥儿如今在家“散步”有点喘,说话时呼吸也逐渐加重,冬天起夜辛苦,好在吃饭没有旁的反应。 “我错了石头哥。”周向阳神情惴惴,阿娘在家刚念完,他一出门就忘了…… 也就周婶子这会儿没瞧见,不然真得大过年打小孩。 她这会儿在堂屋,边和林秋说话边往供桌上放东西,一串腊肠和一块腊肉,糕点也放上,“一年就一次,又不是天天送,有啥不能收的。” “太多了,”林秋拿起刚摆上的腊肉放回周婶子篮子,劝道:“月哥儿喜欢腊肠,留腊肠和糕点就成,腊肉拿回去。” “那怎么成!拿出门的东西哪有拎回去的理?” “我说的就是理……” 听到动静的月哥儿回头看,无声笑笑,没去掺和。周向阳自己找了个小板凳坐在小哥身边,糕点举到眼前看,老半天不说话。 “小阳,过年不高兴吗?”月哥儿低头笑问,伸手摸摸他的圆脑袋。 去年小哥在家他还有竹蜻蜓呢,今年爹娘不给买,周向阳咬了一口米糕,表情委屈地嘟嘟囔囔:“你不在,腊肠是阿爹熏的,也不知道好不好吃,不好吃,到时你就给石头哥吃吧!” 坐在夫郎身边的林磊十分不满,伸脚推推他的小板凳:“胆子越来越大了啊,大年初二去你家看我怎么告状。” 成亲的大人还告状啊……周向阳瞅了石头哥一眼,有点怂,刚想说点好话,武宁举着筷子站厨房门口喊他:“周向阳!炸丸子吃不吃?” “吃!我吃呀武宁哥。” “吃就来!” 小孩将石头哥抛在脑后,快步跑去厨房。 被哄好后,武宁果然没再多想胖娃娃,林淼猫冬在家得了空闲,带他一起做饭,一个炒菜一个生火,两人天天乐在其中。 林淼腰上围着一块擦手的布巾,安静站在油锅前仔细给丸子搅动翻面,周向阳被飘出的香气馋得流口水,三两下把手里的米糕塞进嘴里,快速嚼嚼,问道:“阿水哥,是不是肉丸子哇?” “想得美!”武宁递给他一个小碗,装着刚刚晾凉的丸子,“是豆腐萝卜丸子,呐。” “有一点点肉,一样香的,吃吧。”林淼回头朝小孩笑道。 丸子金黄飘香,周向阳嘴巴撅得圆圆的,双眼发光:“撒了辣椒粉!” 武宁神情得意:“那当然,炸丸子要沾辣椒粉才好吃。” 周婶子浑然不知小儿子不客气吃上了,好不容易留下腊肉拉人跑回家,她还纳闷这小子怎么一路净打嗝。 团圆的除夕,村民们皆是一家人聚齐一起卯足了劲儿做团年饭,不过有的人,团年饭是拼起来的。 小树看了一眼堂屋门口的厚实门帘,又回头瞅擦桌子的人,眼神稀奇又纳闷。 进屋喊了“新年吉祥”,他就抱着小背篓乖乖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地盯人。 “怎么这副表情,刚认识咋的。” “大胡子,你什么时候去家里的啊?” “送柴火不就去了吗?” “那送完柴火,还什么时候去的啊,去了几次啊,被村民看到怎么办……” 李力动作一顿,哦,这是知道了,三旬老汉脸上有点臊,他含糊道:“小孩子家家别管,我心里有数。” 被小孩盯得有点不自在,内心又有点爽,李力咳嗽一声忍笑说,“等会儿点炮仗热闹热闹,给我师傅上柱香,咱爷俩先吃一个,到饭点,回家再和你阿娘吃。” 见小孩不说话,李力继续说:“想在厨房吃,还是堂屋吃?想在哪里烧火盆。” “在堂屋烧,有门帘挡风。” “成,就在堂屋烧。”李力爽快应下。 小树却不大高兴,又说不清楚为什么不高兴,就闷头苦想。 ……怪不得大胡子不让带话,他都自己和阿娘说了。阿娘让他往山脚送的东西越来越多,可他都没有从山脚带回东西,原来是大胡子自己送。 他有种、有种被大人撇开的委屈感,今日再看大胡子,模模糊糊地,终于第一次意识到他是个“汉子”。 大胡子是厉害的汉子,是强壮的汉子,是很像一位“阿爹”的汉子……小树一直都知道,一直想让他当自己阿爹。 可他今日才想到,对阿娘来说大胡子原原本本就是个汉子。 小树从来习惯帮大胡子讲话,可如今得知“汉子”主动,角度一对调,他突然生出别样的、强烈想要维护阿娘的情绪。 小孩跟强健高大的汉子身后,絮絮叨叨询问:“那你之后还去不去啊,你千万别让人看到了啊,也别对我阿娘说不好听的话……” 李力没恼,反而觉得小树这样才像话,大手盖在他棉帽上温声说:“知道了,我说的都是好听的话。” “是什么好听的话?”小树真心好奇。 “……” 倒也不必这么追根刨底。 “那什么,带了什么好吃的来?”李力强行扭开话头,“炖点啥,切年糕炖大白菜和酱骨头,蒸大馒头,吃不吃。” 小树年纪小,被这么连连问果然就带偏了,他谨记阿娘叮嘱:“你留的猪肉太多了,门帘不值这么多肉。阿娘留了一部分,其他做成肉酱和坛子肉,不怕坏,让你吃多少夹多少。” “包子是猪油渣梅菜干馅,带了两个。” 幸好是过年,村民家里都做点荤腥吃食,饭菜气味混在风里分不出谁家。 别说方素苦恼,小树也忍不住说:“大胡子,你别送肉了,吃一次忘不了,我晚上馋得睡不着觉,醒来还流口水。” 他家不能常常吃到肉,之前吃肉间隔远还能忍,最近连着日子吃就一直惦念,他不安又羞愧。 这对一个小孩来说实在折磨。 李力却问了不相干的:“肉酱辣不辣?” “啊?”小树愣愣回道,“辣啊,阿娘烤脆干辣椒磨成辣椒面,加了好多。” “可阿娘熬酱时恼了,说烦人,还咳。” 回应他的,是大胡子莫名其妙的仰天大笑。 第301章 咸的香的,要辣一点 山脚方向传来炮仗声响,接二连三噼里啪啦,一阵热闹,草棚子卤猪头肉的三人突然往山脚方向望去。 周爹乐道:“阿勇还是李猎户?竟这么早吃团年饭。” 话落音,村里又传来起伏的放炮声,好似催促,好似炫耀。 郑老爹不禁看向锅里的猪头肉,纳闷道:“咋回事,吃饭这样早,难道是我今年动作太慢?” 孟辛气喘吁吁跑来喊人:“大伯!大娘问猪头肉卤好没有?要你去磨辣椒面,晚上沾肉丸子吃。” “让小九鲁康磨。” “他俩有活干。” “我去,我会磨。”周爹起身就要走。 郑老爹愣了一瞬:“你成不成?那玩意儿辣眼睛,要不我去吧?你和老马守着锅。” “你就放心吧!” 走进院子,厨房传来欢声笑语,孟辛回厨房就跟鱼儿入了水,板正小脸笑容都灿烂了。 “……郑则眉清目秀,可像个小哥儿,哎呦可别说,我给他额头点口脂,红艳艳的,还真像那么一回事!我和阿坤看乐了好几天。” “真的呀?我也曾这样给小宝扮相,他小时白白胖胖眉眼水灵,小帽遮住额头,带出门被认成像姐儿,我还给他买了好几身粉色衣裳。” 周舟听罢惊讶道:“啊,我怎么不记得了?” 郑则吊着一只手窝厨房小角落“咚咚咚”剁肉馅,闻言停下来竖起耳朵,周娘亲笑说:“流口水的小娃娃,你记得什么呀?” 穿粉衣裳的白胖小宝……郑则暗暗遗憾,剁肉声响起。 灶烧着,柴火旺人也多,周爹一进来只觉温暖如春。 “哎呦,这热闹得,显得我老哥有点孤单了。” 郑大娘回头笑道:“换你来了,嗐,猪头肉年年吃年年惦记,就让他卤去吧!” 周娘亲指指小石臼和烤好的干辣椒,问丈夫:“你想在哪儿磨?” 周爹环视厨房,大家伙儿干活分工有序,鲁康看大锅灶火,小九熬鸡汤,小宝炸丸子,两位女娘一个在给老豆腐塞馅料,一个挥锅铲翻炒。 嘿,今晚吃满汉全席啊! “我就和鲁康坐灶口磨吧!” 郑家的团年饭不早不晚,全家齐心协力下与往年一样掐着点做好。 堂屋添了温暖火盆,供台摆上饭菜贡品,郑老爹带头点香祭拜、烧黄表纸和金元宝,待最小的孟辛跪拜起身,郑老爹大手一挥:“点炮仗!摆桌吃饭!” 院里的炮仗声震响,急促响亮,三个小孩像猴儿一样兴奋地在门廊跳来跳去,嘴里喊着:“过年啦!过年啦!” 他们身后,大人们的眉眼被跳动的火光映亮,脸上皆是欢喜期盼的神情,又一年过去,辞旧迎新,过年啦。 待烟雾散去,碎屑落满院子。 郑则见三个小子表情意犹未尽,便说道:“饭前放一回,晚上还有,先吃饭。” 新年热闹,东家盛情难却,老马在周爹和郑老爹邀请下一同吃团年饭。 周舟入座,抬眼就见爹爹娘亲围桌而坐,正鲜活地与身边人说笑,真好啊……他心里再次感恩念道:佛祖保佑! 除夕这日,周舟这一年最大的愿望已经实现,明年他一定也心怀感恩、心存善念,关爱家人、虔诚供奉! “吃团年饭前,我有两句话想说,”郑老爹起身发话,众人安静下来,他看着一大家子笑道: “家里越过越好,越来越热闹了,是好事! 原就有好老伴和孝顺儿子儿夫郎,去年我多得三个小子,今年迎来两位好亲家,阿年和兰娘一路过来不容易,好在都过去了! 如今一大家子团圆,我心里头啊,得劲儿!高兴! 明年咱也要平安顺利,我没啥大心愿,就想着一家人能和和美美过日子,总之,万事如意!” 郑老爹一番话质朴真诚,他说得十分敞亮、顺畅,没喝酒呢就满面红光,一脸喜事发生的神态,是真正发自内心的高兴。 在座各位无一不感动,只觉胸口心间就如那屋里的火盆一样,烧得旺旺的、热热的。 原来大伯是这样想他们的,挨坐一起的三个小子相互看看,露出满足笑容。 周爹夫妻听完这番话更是动容,简直要被老哥这赤诚之心烫着。从前张口就来的客气吉祥话一时说不出口,生怕说出来轻飘飘的,托不住那颗真心。 郑则和郑大娘感动之余却是纳闷,阿爹\/大坤打哪儿学的,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周舟就是觉得好、就是觉得阿爹真汉子,他的崇拜直接又热烈,没有丝毫瞻前顾后,站起来就是夸! 他使劲儿拍掌:“好!阿爹说得好!咱们明年一定平安顺利、万事如意!” 孟辛紧随其后拍掌夸赞,“大伯厉害!” 周爹被儿子这一嗓子喊回神,“还得是老哥啊,来,话都在酒里了,我敬老哥一碗!” 由他带头,汉子女娘哥儿纷纷动起来,倒酒举杯,热闹劲儿起来了:“喝一个,都喝一个,新春吉祥——” 一碗酒下肚,热意窜起,胃口和话头都敞开了。 “哎呦满汉全席了这是,猪头肉卤得贼好,老马吃!等会儿和我一起喝两碗。”郑老爹这回真是红光满脸了。 “成,东家那份我也一起喝了。”老马挺放松,当即重新给两人的小碗满上。 “肉丸子好吃,谁要沾辣椒面?” “喝鸡汤吧,先喝一碗热乎起来。” “馒头和米都有,土豆粉条要不要烫一点?” 周舟狂咽口水:“腊肉笋干,我夹不到——”话落音,他的碗很快就堆成尖尖。 “大伯大伯,我不喝的,我晕了就吃不成饭了!”鲁康逃也似地将小碗挪给大哥,嘴里还嚼着饭。 大家哄堂大笑。 “你大哥喝不成,”周爹使坏喊另一个:“小九要不要?” “不不不,我嘴巴也不得空!” 满桌欢声笑语,周舟边吃边看,觉得好幸福啊……他突然偏头看向郑则,后者“咔呲”嚼着鸡块里的软骨,抬抬下巴眼神询问。 周舟放下碗凑近拢手,眼睛弯弯小声说:“郑则,新春吉祥!明年后年大后年,年年都和你一起过。” 一整天没怎么和夫郎说话的郑则此刻才爽了,他点头肯定:“那当然,必须一起过。” 新年的热闹持续了六七天。 村里的炮仗声响从一开始的密集频繁,变得稀稀落落,最后只有偶尔一两声。 期间,武阿叔和武婶子带儿子儿婿,大年初二上门拜年吃饭。武宁见了周舟,捧住他绵软脸蛋惊呼:“弟弟!新年才第几天啊,你怎么更圆了!” 周舟好脾气地握住他的手腕,解释说:“天冷饿得快,我吃了很多肉。” 莫名觉得今年饭菜特别香,每一顿周舟都吃得特别认真,他吃得越多,两位阿娘就越高兴,连连给他夹菜。 郑则更是不动声色给他添饭。 “宁宁,我和郑则哥去看骡子。”林淼一张脸在冷天里苍白莹润,秋收干活晒黑的皮肤入冬捂回来了。武宁看他泛红的鼻尖,忍不住伸手点了点。 他也想去,周舟拦住了,悄声说:“打打杀杀江湖恩怨的话本,你想不想听?” 长辈们见面要闲聊,吃饭还早,小辈们自己打发时间。 武宁果然说:“想!” 鲁康和小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周舟哥,我们也想听!” 送别勇叔一家后,当晚周舟对郑则说:“宁宁会来家里拜年,月哥儿不来了,我好些天没见他。” 年前忙着准备,新年又不好随意上门。 厚实暖和的被子里,郑则爱不释手捏捏他身上软肉,“嗯”一声,想了想笑道:“明年新年能见到,他和石头会来拜年。” 不过是要去新房那头。 今年的雪比往年大得多,郑老爹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白茫茫一片,叹道:“今年去不成了,雪实在大,开春前得空咱们再跑一趟吧。” 周舟和阿娘失落,没法去青石村拜年了。 大雪久久不停,家里的鸡舍猪圈牛栏要保暖加固,郑则冒雪去沈大夫看手臂,成功拆了竹片。 “丑吗?” “不丑,臭!”周舟嫌弃道。 郑则哈哈大笑,拆开后的左手小臂比右手细,新年好吃好喝,很快就能恢复。 这日,周舟拿着郑则的厚棉衣在雪地上甩打时,村长敲锣上门了,风雪迷眼,村长走了一圈身上落满雪花,像个雪人。 “雪大得出奇,没事不要出门乱走,看好自家孩子,及时清理积雪,小心房屋坍塌。” 村长敲着锣,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一家人老实猫冬。 周舟窝在家,除了做家事就是看话本、写话本,若郑则得空就一起看,由他来读。 细细品味,竟也慢慢看完了六本。 这日清晨,郑则醒来时周舟还在睡。 他窝在厚棉被里,闷得脸蛋红润。天冷饭量大,昨晚就着热腾腾的饭菜竟破天荒啃得下两个结实大馒头,身上的肉越发软乎。 郑则抬腿架在他身上,凑近耳朵使坏说道:“杀鸡啦,杀鸭啦,蒸腊肠啦,切糯米血肠啦,吃不吃?” 全村估计就他家猫冬吃肉不断,小宝没主动说,瞧见肉时却眼睛发亮,往常可没见这样积极,看来天冷后馋了。 喊完没动静……周舟睡得昏天黑地,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 阿娘已经起来了,郑则想让他多睡会儿都不成,只得狠心喊醒人。 “小则。”醒了也不恼,周舟伸出热乎乎的手臂抱住人,发了会儿呆,眼睫毛像蝴蝶翅膀缓慢煽动,眼看就要睡着,郑则将那话再说了一遍。 语气作怪,内容夸张,周舟被逗笑出声。“才不会杀鸭,鸭子要留着下蛋的,”他揉揉眼睛,继续说,“过完年才多久,你就想杀鸡,腊肠也不能天天吃。” “不想吃吗?”郑则摸摸他的脸蛋。 “想又不想,想吃酸酸辣辣、脆脆爽爽的。”好似真的饿了,只觉肚子空空,嘴里寡淡。 床帐没掀,夫夫俩闲聊几句,周舟大大打了个呵欠,醒神了。 郑则从床尾捞出焐热的衣裳帮他穿上,说:“我今晚和石头阿水去下网捞鱼,醒来找不到人不要害怕。” 周舟一愣,“下网捞鱼?” 到冬末时节了……吗? “看话本看傻了。”郑则好笑道,周舟还在愣愣眨眼。捂了一个冬天的脸蛋越发白皙,眼皮上细细的青紫脉络清晰可见,脆弱美丽。郑则忍不住拢住人疼惜地低头亲了亲,轻松道:“先前与你说过,又忘记?” 周舟很是愧疚,真忘了……年后大雪不停,家家户户不轻易出门;雪停后他总是疲倦犯困,懒得外出,晚上和郑则说夜话,不知不觉就能睡着。 “好吧,郑则,你要小心点,不能再掉进河里了知道吗。” “嗯,我保证不会。” 做早饭时周舟想到起床的馋意,咽咽口水问道:“阿娘,毛豆腐还有吗,咱们有一阵没吃了。” 红艳艳、又咸又辣,光想想他就不住地咽口水,恨不得能当场夹一筷子送进嘴里。 不料郑大娘说:“吃完了,忘啦,你阿爹前几天刚问。”粥粥倒是提醒了她,趁天气还冷这会儿做也成,半个月就能吃。 两人心有灵犀,周舟喊来鲁康去大树下买豆腐,“阿娘,一板够不够?” “两板吧,做都做了,咱们多做点。” 于是郑则早饭没吃,就得和鲁康老实去大树下排队。 周舟谨记郑则后半夜要去捞鱼,夜里睡不着也不敢闹人。他动动热乎乎的脚趾望着床帐顶发呆,极力忽略想吃香辣毛豆腐的想法,默念:我不馋,我不想,我不吃。 最后困得不行,迷迷糊糊睡着,他低估肚子里的馋意,后半夜竟呜呜咽咽哭醒了。 “小宝,小宝?是不是腿痛。”郑则听到哭声吓得翻身点灯,生怕他像之前一样抽筋腿疼。 冬天吃得饱长个子了? 被这么一问,醒神的周舟再也忍不住,他眨巴着湿润的睫毛猛冒泪珠:“我、我想吃咸香的毛豆腐,呜——特别特别想吃,我想得睡不着,睡着又醒了……” 怀里人似有天大委屈,泪珠子掉个不停:“一直一直忘不掉,咸的香的,要辣一点,但是,嗯咳、但是要半个月才能吃,怎么办啊郑则。” ……夫郎吃不到毛豆腐半夜馋哭。 郑则似乎被这意想不到的原因闹得摸不着头脑,顿了许久才回神,他抱住人轻拍:“想吃毛豆腐?一定要咸的香的辣的?” “嗯,呜嗯,我早上就想吃,一直想。” “不哭,我捞完鱼就去村里问问,谁家有花钱买点。” 郑则往窗外看了一眼,看不出什么时辰,但应该得起了,“石头阿水家里或许就有,保管你醒来早饭就能吃到,好吗?” 情绪被安抚得渐渐平稳,周舟乖乖点头,喘了一口气,不掉泪了。他后知后觉感到丢脸,一个劲儿地把头埋进相公怀里。 “这有什么,不羞,”见人没再哭,郑则紧绷发酸的后背放松下来,温柔笑道:“馋坏我小宝了。”说完不停喊人小馋鬼。 周舟被哄得不停扭动,最终抬头露出个笑脸,抹抹眼睛小声重复:“馋坏小宝了。” 第302章 听话本这事 雪化后路面潮湿,冬日清洗辛苦,郑则特意穿了一双旧鞋。 走到岔路口,路边站着两个身影,火把像一粒橙黄的玉米粒落在雪地里,清晰醒目。 健壮身影趴在劲瘦身影肩背,在犯困。 “郑则哥。”林淼喊道,他抖抖肩上大脑袋。 林磊抬头四望,只觉头痛,只想闭眼。懒散一个冬日,猛地早起,要从暖和温软的夫郎身边离开实在太难了,幸好今天只是去放渔网,搞完就能回家钻被窝。 他毫不留情地“啪啪啪”拍拍自己脸庞,冰凉凉的触感让人浑身一激灵,长叹一声打起精神:“干活!” “走吧。”郑则说。 几人沿村路慢慢走,四周寂静无声。 走出一段后,还是最犯困的林磊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抬头看向弟弟,又看向郑则哥,乐了:“没拿渔网。” “打窝鱼食没带,竹竿也没带。” 林淼见他哥停住他也停住,眼神茫然,没反应过来。原来看似清醒的人其实一路迷糊。 郑则也停住,抬起空荡荡的右手。 天没亮就爬起来,三人甩着空手去河边,犯病似的。 相互看看,一齐笑开,兄弟三人不知怎么就开始握拳相互捶打,咬牙切齿地,闹了一顿才彻底醒神,呵着白气重新往郑家方向走。 “好拼啊我们。”林磊搭着弟弟肩膀突然说。 “那不然回去睡觉?”郑则说。 林淼笑出声:“哥,梦里啥都有。” “不了不了,挣钱好,我喜欢早起,我喜欢半夜出门,我喜欢下网捞鱼,我喜欢吹冷风。” “我看你是发癫。”郑则举高火把,和林淼压住他挠了一顿,林磊呜哇大叫,“呀呀呀,要踩水坑了!” 碎冰波涌,前方传来冰块相撞的声响。 火把光亮只能照到脚边几步远,站在岸上望不见河面景象,呼呼风声中,此时此刻,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和这条河醒着。 河知道人来做什么,河一言不发,河在长久年岁中原地流淌,奔流不息,供养了一代又一代的人。 站了一会儿,三人按照昨天踩点的路径快速找到去年放渔网的几个位置,郑则提醒道:“没人起得比咱们早,慢点干没事,仔细脚下打滑。” 碎冰带着河水一阵一阵地涌向岸边,一不小心就会打湿鞋子,林磊摸到一块趁手的石头,铆足劲儿往河面上一扔!薄冰破裂的动静传来,他呼出一口气说:“爽了,我来敲。” 转头发现阿水已经拿起竹竿跃跃欲试,林磊只好说:“你敲你敲。” 五六张渔网全部下好,三人才小心离开。 走到林家院门口,郑则不忘问:“家里有做好马上能吃的毛豆腐吗,咸香麻辣口味,我家腌的半个月后才能吃。” “有啊,麻辣、香辣、五香、咸辣,都有!”林磊报菜名一样,说得郑则舌根泛酸,直咽口水,早饭没吃呢。 兄弟俩推开院门,轻手轻脚领人往厨房走,林淼熟门熟路找出腌制毛豆腐的罐子,打开闻了闻,递给郑则:“咸辣,你闻闻是不是这味儿?” 就着火光也看不清陶罐里头什么样,郑则凑近,心想毛豆腐应该对都差不多,便点头道:“是,用小碗装吧,我端回去。” “整个抱回去得了,够你吃一阵的,”林磊纳闷道:“怎么突然想吃毛豆腐?” “粥粥想吃,说馋得不行,就想吃这口。” 这话怎么这么熟悉?林磊总觉似曾相识。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厨房连着新房那头的入口传来问话:“你们仨跟黑熊精似的杵在厨房干嘛,天没亮,黑漆漆,我以为家里遭了贼。” 穿戴得严实的三个身影齐齐回头,面目模糊,身形厚实。要不是有火把照亮,那神态,真像冬日饿极了偷偷摸摸跑下山来掏农户家的黑熊。 林淼向他走去:“宁宁,怎么醒了。” 武宁披着厚棉衣起夜,床另一边空着,听到动静来厨房一看,这仨下渔网回来了。 瞧见武宁,林磊心里惦记起月哥儿,他拍拍大哥:“抱着你的毛豆腐回家吧,记得关院门。嘿嘿,我要去抱夫郎睡回笼觉。” 谁还没夫郎了。郑则将罐子放在饭桌上,也回房抱人。 换了衣裳身上仍带有凉意,他躺进被窝,刚想和粥粥隔开点位置,睡着的人就循着动静窝进他怀里,一下就醒了:“小则。” 醒了第二句就说:“小则,毛豆腐有没有?”迷迷蒙蒙的睡眼满是急切,郑则无奈笑笑,也没拐弯抹角,说有。 周舟放心了,突然又皱起鼻子说了第三句:“你怎么有点臭臭的。”说完从他怀里退开,翻身朝床里,没一会儿就传来平缓的呼吸声。 热乎的夫郎还没抱出点滋味,怀里就空了。郑则维持原来的姿势愣在床上,怀疑从半夜醒来那瞬间起,他就一直在做噩梦。 “我说怎么瞧见饭桌上有罐腌好的毛豆腐。” 郑大娘见粥粥美滋滋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块,再咽咽口水,再用筷子破开送进嘴里,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郑老爹也迫不及待夹一筷子,仔细抹在掰开的馒头上,说道:“香啊,我也馋得很,真是瞌睡送来枕头,今早这顿吃顺畅喽!” 郑大娘真拿这俩没法子,“回头家里的腌好了,再给秋哥儿家送去一罐吧。” “嗯嗯,记得了。阿娘,你也尝尝,不知是秋叔还是月哥儿的手艺,好吃的。”毛豆腐一抿,各种滋味刺激,口水不由自主泛滥开来,周舟赶紧低头喝了一口粥,嘴里咸辣味这才淡了点。 之后胃口大开,他拿起一个馒头学阿爹夹毛豆腐,一口馒头一口粥,再加两筷子小菜,吃得结结实实。 郑则看得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小宝这样吃,肚子受得住吗? 今日阳光暖洋洋,周舟在后院拉起长绳晒棉被,又将好几件在雪地甩打清洗好的棉衣拿出来晾,枕头也摆了两个椅子。 孟辛跑来找他:“粥粥哥!今晚睡新房吗?” 两位长辈和老马去永安镇治腿了,今晚是要去那头住的,周舟低头看他:“去呀,怎么,你害怕啦?” 孟辛才不怕,他有旁的事要问:“那今晚烤火读话本吗?”小孩说完一脸期待,读话本这事,已经不再是小夫夫俩的秘密。 别说三个小孩,就连郑老爹都上瘾。 第303章 小九的安排 话本读得太多,每人所听到的章节都不一样,周舟记不住,只能靠听书人回忆。 月哥儿挪挪位置靠近周舟,轻捶后腰,高兴道:“前面四回,俊雅孤高才华横溢的书生,与柔美坚韧的侯府嫡女相遇相识,在锦屏桃花处定情。” “读到第五回了,风雨夜国公逼婚!粥粥快读呀,看看后续如何。” “那我们就从这里读,”周舟让孟辛挪小板凳坐自己怀里,方便小孩认话本上的字,翻到月哥儿说的情节便开始读起来: “是夜,天色骤变,狂风卷着豆大雨点敲打窗棂。书房内,烛火随风摇曳,端坐在太师椅上的镇国公沈老爷脸色愈发阴沉。沈清婉心中有股不祥预感,随着窗外急促雨声越来越重。” “垂首等待多时,才听得沈老爷说道:'婉儿,为父叫你前来,是有一桩关乎我沈氏满门荣辱的大事,要告知你……'” 月哥儿听到想听的内容,表情专注,心情愉悦,等读完一页,他会和粥粥讨论一两句,他说:“这沈老爷可真狡猾,字字句句为你好,可他明明全是为了沈家荣耀。” “这个爹根本不爱女儿!”武宁断言道。 他一边翻烤火盆铁丝架上的年糕块,一边竖起耳朵听话本内容,和孟辛想法一样,虽不是最爱听的话本,但有总比没有好啊。 冬末烤火听书,是春播忙碌前能享受不多的安逸日子。 开春要不要继续租种田地,也是家里紧要讨论的事。 接下来一整年郑则都会很忙。 开春化冻、竹笋冒尖,响水村忙春播,樵歌沟忙挖笋,他得往樵歌沟多跑几趟,清明节前收获和制成的笋干能卖更高价,第一批尖货笋干,他必须盯紧了收货。 如此一来春播很难顾上。 “四亩水田,两亩旱地,加上租的一亩旱地……”郑则看向阿爹犹豫道:“要不,林树那亩今年不租了,回头我找户勤快人家接手,让他们和素姨去村长那签租田协议。” “水田留村西那两亩能养鱼的,种地辛苦,另外两亩若忙不过来,一起租出去吧。” 今日晚饭后没读话本,一家人围火盆坐下商量种地安排。 听罢儿子的话,郑老爹摩擦了一把烤火的手,长满茧子的粗掌发出声响,没等他发言,鲁康就站起来疯狂摆手:“不不不,不租,大哥我能种……” 他跟着郑老爹种地割稻谷、外出杀猪,干了整整一年活,人晒得黝黑。猫一冬过去,脸庞没白回来,反而长出棱角,蹿起个子,有半个大人样了。 鲁康说出自己想法:“不辛苦,大哥,就春播和秋收那两段时间累点,夏天看鱼苗、除草肥田的活儿我都能做。水田租出去,收到的谷子咱家吃不了一整年。” 他成天在家照料驮畜家畜,对猪、牛、骡子的喂养需求了如指掌:“三亩旱地得种,玉米粒磨成碴子,玉米茎杆能喂牛和骡子,草料难有,不能总花钱买。土豆更不能少,种出来大哥能卖钱,冬天咱们也都爱吃……” “红薯也得种,猪要吃!大伯的杀猪生意不能断,我、”他局促地挠挠脖子,说,“我还没学杀猪呢!” 别说鲁康舍不得,有地种不了,郑大娘心里也觉得可惜,只是家里能干活的人实在少…… 她和周舟各自看向自己丈夫,等待他们拿主意。 郑老爹拉鲁康坐下,脸上笑纹一层层展开,拍拍他脑袋欣慰道:“饭没白吃,个头没白长,好小子!” “好不容易才学会杀鸡,杀猪你急啥,这细手臂按不住猪!”围坐的家人笑出声来,孟辛推推鲁康,要和他比手臂大小。 氛围轻松了些,郑老爹看向儿子说:“你尽管忙你的生意,种地不用操心。” “不种地就得花钱买粮食。总有田地少春播闲的人家,大不了我花钱请人春播秋收,再看看吧,这会儿土还冻着。” 郑则点头说成。 周舟心里惦记他要半夜要去捞鱼,早早洗漱催他躺好,本想着睡前不闲聊了,郑则却主动开口,细细碎碎说起自己的打算:“捞完鱼我就送去酒楼,回来再吃早饭。” “忙半个月,挣完开年第一笔钱就得去樵歌沟看看。” 他翻身趴在夫郎怀里,感叹身下触感,仿佛枕在一团软和温暖的棉花,“钱真不嫌多,春天两批笋干收完,一大笔钱又要压到冬天,手头又紧了……” 蹭来蹭去的脸突然被按住,郑则挣开迷糊眼睛,亲亲嘴边温热掌心,鼻子哼气询问:“嗯?” “没乱来,我就亲亲,等会儿就睡了。” “什么呀,”周舟努力推开他的大脑袋,憋着一口气终于呼出来,“你快起开,我要喘不过来了——” 厚重结实的身子挪开,周舟大口大口呼气,他伸手去推凑过来的脸:“不许趴着睡,你躺好,快躺好。” 郑则只好推开一些,抬起手臂闻闻,又低头嗅嗅,简直有理说不清:“不臭,真不臭,小宝你闻闻……” “没说你臭,哎呀,你肯定冬天也胖了!沉得很,压得我喘气难受。” “……”大雪天冷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闹脾气了,郑则不知道夫郎恼的什么,可他实在想贴着人睡,不能趴,那总可以搂吧,“就抱上半夜,我很快就起床了。”说着长腿一架,直接把人搂得结实。 这回没觉得出喘不过气,周舟就随他了。 次日起床吃早饭,郑则不在。 结果他等送鱼回来,领回了个鼻青脸肿的孟久。 第304章 臭 跟他出门收货送货一样会吃苦,这是其次,若再遇到丰乐镇被人抢货的经历,十四五岁,不管鲁康或孟久都没有半点还手之力,那才是真的遭大罪。 不如就安心待在镇上酒楼,学点迎来送往的本事。 郑则说出自己的想法:“酒楼做事自有一套说话做事准则,半大的小子,就当他是去见世面、去学规矩了吧。” 小九性子也合适和人打交道,这是他的优势所在,人在合适的环境反而能成长更快。 “况且已经熬了一年,逢年过节给严堂头送了不少礼,中途放弃拜师银收不回来,怎么算都亏。” “两年过得很快,粥粥。”郑则轻声安慰道。 “嗯。” 这无疑是最好的安排,可有鲁康对比,周舟对小九的愧疚很深,他叹了一口气,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郑则瞧出粥粥的担忧不安,干脆请正主来,“说再多咱们也不是小九,不如喊他来问问,看他怎么想。” 孟久想法就简单了。 他顶着一张五颜六色尚未消肿的脸,语气无所谓:“我都不怕的,嫉妒就嫉妒呗,讨厌就讨厌呗,我当这是变相承认我比他们好。” “我就是比他厉害啊,这种事就跟憋不住的屁一样,我能怎么办。” “……” 郑则笑了一声,脑子只闪一个想法:妥了。他倒茶间隙看了夫郎一眼。 周舟扣扣桌沿,有一瞬间觉得,真正挨打的人仿佛是他自己。 “学徒辛苦,你熬得住吗?” “熬得住啊,”孟久自然地点头说道,这似乎对他来说并不算是一个问题。 除了吃食不比家里,夏天热冬天冷,干活难受。但转念又一想,夏天哪时候不热、冬天哪时候不冷? 吃得饱穿得暖,有家可回,已是莫大满足。 孟久想着想着情不自禁露出笑脸,一笑脸就疼,他龇牙咧嘴“嘶嘶”出声,一一向大哥和周舟哥交代道: “丁杰哥挺照顾我的,虽然他毛病多,总是懈怠偷懒让我盯梢;董文君也行,爱哭就爱哭吧,人都有点毛病;金师傅人也不错,就是有话不明说,喜欢让人猜心思,不过谁让他有本事呢。” “师父骂人凶是凶了点,他只是公事公办并未为难我,有时会私下关心我一两句……” 堂头的徒弟可多了,别说前头有丁杰哥在,跟他一同进酒楼的学徒都是他徒弟。孟久可不傻,没为他的一两句关心欣喜若狂,他头头是道地分析:“哼,要我说,这都是看在大哥过年过节送的礼上!” 他啊,不仅对拜师银耿耿于怀,对提去堂头家里的吃食礼品更是十分在意。 孟久知道自己受伤把人吓着了,他说:“周舟哥,我真能熬得住,我可卯着劲儿偷学呢,得把拜师银和腊肉条学回本……” 听到这句周舟终于笑出声,可不是嘛!过年那会儿又去送了一条腊肉,他说:“就要这样。” 周舟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小九,若是留在家跟着大哥去做生意,和继续留在酒楼做学徒,你更喜欢哪一个?” 孟久没想太久,他说:“我当然是想跟大哥去做生意啊!”顿了一下他继续说,“不过,回家跟着大哥什么时候都可以,离开酒楼,想再返回去再学本事就不能了。” “我还是先在酒楼当学徒吧!” 郑则没说话,神情可谓是无比满意,这小子身子是弱是弱了点,脑子从来好使。 “小九——鸡蛋煮好了,快来敷你的脑门包!”郑大娘在堂屋喊道。 “哎!”孟久看向两人,郑则点头说:“去吧。” 等他跑出房间,郑则眉毛一挑,看向粥粥邀功笑道:“这回可放心了吧?” 后者呼出一口气,点点头,放松后拉过郑则的手放在胸口,软乎乎说道:“气堵着了,有点闷得慌。” 他眉头蹙着似是真不舒坦,郑则敛起笑脸:“过来我抱,揉一揉。” 周舟回想小九五颜六色的那张脸,心头仍不畅快,他仰头说:“宁可不要钱,我也想照样揍那小子一回,让他肿着个猪头去见人才好。” 郑则“嗯”一声,心里想那岂不是便宜他了?嘴上却轻松说道:“小九爱钱,拿钱他也高兴。” 次日清晨。 送完鱼,冬末的天仍旧发灰起雾,街道上的摊贩刚刚摆起炉子做吃食。 郑则和林淼牵着骡车往一处小巷方向走,两人干完正事,不嫌麻收拾一番,要去做点旁的事。到了街角,林淼倾身耳语一番再次确定门户,两人说话声低不可闻,“……没见过……没事。” “若是……机会……回来。” 身形较为高大的汉子牵着骡子蹲在角落。 已不算极冷的冬末,劲瘦那位仍头戴一顶厚帽子,飘舞的动物皮毛遮住他的眉眼。 林淼悄无声息贴墙根站好,侧耳听这户人家起床动静。男主人说话,女娘抱怨,似乎更小的孩子哭了,女娘骂起另外的孩子,喊人起来…… 等了许久没人出来,眼看晨雾渐渐散去,四周居民家里动静清晰,他便轻手轻脚从另一侧路口绕回街角。 郑则到家卸好骡车,洗了手第一时间去找夫郎。 在房里缝袜子的周舟听见开门动静回头,高兴道:“回来啦?我刚刚还想呢,今日怎么有些晚,快去吃早饭吧!” “有点事耽搁了。” 笑脸扬起没多久,等汉子靠近,周舟眉头皱起,忍不住将脸扭到一旁,嫌弃道:“臭,你身上都是鱼臭味。” 郑则无奈道:“捞鱼送鱼呢,免不了沾点。”他半夜忙活到现在,回家就想抱抱夫郎,竟还被嫌弃了。 “快,换身衣裳再说。”周舟起身找出其他棉衣让他换,“裤子也换。” “袜子换不换?”郑则故意问道。 “臭脚丫子……” “是是是,你的脚丫子香,”郑则无奈把一身都换干净,又在脸盆架子的盆里洗了手,这才如愿以偿抱到夫郎。 “家里三个小孩去哪儿了?” “和阿爹去村西看水田,顺便将那里的棚子修一修,听说大雪压塌陷了。” 郑则下巴搁在夫郎肩头看他熟练地穿针引线,哼笑道:“田里泥巴梆硬,有什么好看的。” 周舟动动鼻子,若隐若现闻到鱼腥味,他忍了一会儿莫名有点烦躁,“臭,起开起开,快将换下的棉衣拿到外头晾晒,郑则——” 郑则无奈了,郑则认命了,他气恼地张嘴往脸蛋咬了一口,这才老实出去。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句“臭”,竟整整贯穿了他捞鱼这半个月。 且周舟一天比一天烦躁,最后不让抱了。 “粥粥,哪里不舒服,来和我说说。” 这日回家,郑则和阿水分完钱,换了身衣裳便去兴冲冲去新房找人,结果他一出现,夫郎紧捂鼻子不让靠近,“没有不舒服,我就是觉得臭。” “胡说,明明换了薄棉衣。” 周舟不理他,拔腿往中庭跑,郑则寸步不离跟出去。坐在观荷亭的孟辛,脑袋随两人转来转去,看不懂…… 大哥硬要人去闻一下的衣服。 粥粥哥跑去厨房大声说不闻! 大哥跟进去,好像说了个是不是什么、爱不爱了? 小孩不懂。 粥粥哥说什么,爱你个大脑袋! 哎,这句小孩听懂了,孟辛兀自点头。 粥粥哥把人推出厨房,气恼地打了一下大哥手臂,气鼓鼓去隔壁了。 孟辛和大哥遥遥相望,一时无言。 孟久在家养了两天,明日吃完午饭就得去拦牛车。他享受离家前的这顿美味晚饭,嘴巴也不闲着:“大哥去送鱼,是不是就没空送我了啊?脸都破了也没人送……” 郑则不吃这一套,他夹菜咬了一大口馒头淡定道:“硬要我送也成,天没亮咱就走呗,刚好酒楼开门了。” 孟久嘴巴一撇,他才不犯病。 孟辛盯着他哥看,他眼皮肿肿的。家人为了哄他开心,周舟读话本的时间全家没再像往常一样抢着要听自己喜欢的故事,难得意见统一,说只听《无双判官》,连读两日小孩才恢复神采。 孟久感受到他的目光,快言快语问道:“瞅啥,我脸上有花啊?” “你脸上可不就有花么!”小九脸上五颜六色的痕迹并没有如愿消去,郑大娘语气不高兴,筷子一搁盛了两碗汤,说,“就歇两天能干个啥啊,脑门大包还鼓着呢。” “小九,你这样咋跑堂?”郑老爹不懂酒楼规矩,寻思这张花脸也不能见人吧。 “不跑呗,躲在大堂后头给人传菜递菜,没客人再出去打扫擦桌。”他咽下一口热汤解释道,“活多着呢!” 鲁康给他夹肉夹菜,碗中堆起尖尖:“那你使劲儿吃,吃饱好干活。” 孟久暗想这话听起来真像奖励干活前的骡子,然后毫不客气大口吃起来。 周舟捧着小汤碗迟迟不下口,听家人说话,末了开口道:“麻辣脆爽的腌萝卜,小九要不要带点去酒楼?腌制的,放得久。” “我带去了,压根不用想放不放得久!” 被他这说书一样留悬念的话吸引,上钩的孟辛就问:“为啥啊?” “你一筷我一筷,大伙儿分完了呗。” 周舟第二天将辣萝卜丁的罐子用布巾包好打结,又将两双袜子和一双新鞋交给孟久,耐心劝说:“成天走这么多步路,鞋袜烂得快也正常,别舍不得,你大胆穿,家里给做。” “嗯!”孟久当场换上,来回踩踩说特别合适,旧鞋留在家里回来干活穿。 穿好二十五个铜板交给他,周舟笑道:“买羊油胡饼吃。” 孟久道谢接过钱串,照常拆开往身上各个地方塞,藏好拍拍说,“大哥怎么还不回来?” 为了蹲点,加上林磊要留在家陪身子重的月哥儿,捞完鱼,清晨和郑则去送鱼的一直是林淼。 这日返家,这俩兄弟坐骡车回来时笑得莫名其妙,周舟狐疑道:“是不是挣了很多钱哇?” 郑则和林淼对视一眼,又笑,说:“一样的,六张渔网的鱼差不了多少。鱼有点大,差点抓不住,我俩去富人住宅叫卖才卖完。” 林淼不知想到什么,摘下毛绒的皮毛帽,忍笑道:“嗯,鱼是有点大。” 好吧,笑成这样以为你俩发财了。 两人坐在草棚子数钱,周舟进去想一起看,没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快步离开了。 汉子体热,草棚挡风,里头简直跟臭鱼塘一样。 一直到冬末捞鱼结束,周舟在阿水和郑则脸上瞧见过两次“发财”表情,两人跟犯了怪病似的。 酒楼的最后一趟鱼是林磊跟着送去的。 他和鱼桶挤在骡车上,朝前头驾车的人哼哼不满:“敢情我这体格不适合偷袭呗。” 郑则望向前方大笑:“你?你适合催债哈哈哈哈。” 林磊拍拍胸脯豪气表示,包在他身上。 金师傅让小子们将鱼搬回后厨,自己留下来和郑则闲聊两句,他背着双手说道:“你弟弟行啊,顶着一张大花脸来上工,没哭,也不怕别人笑。” 不能去大堂就留在后院干别的,一点也不扭捏脆弱。 “他不会哭的,只会恼自己打不过。”郑则笑道,刚说完,孟久就抢着提了两个空桶跑出来放好,对大哥使使眼色又笑嘻嘻快步跑回去。 金师傅瞧他那猴一样的背影,摇摇头:“这身板子打架能赢才怪呢,吃大亏了。”说着朝人挥挥手,慢悠悠往后门走。 郑则却想,倒也不是太亏。 离开醉香楼后,两人再次来孙卓家的小巷,孙家大门敞开,门口探头探脑站了好几个居民。 里头传来谩骂声:“……你家孙卓本事大,他自己去啊,心眼多本事小!撺掇得我家没算计的栓子做打手,害孩子鼻青脸肿,晚上噩梦早上不敢出门,我找谁讲理去?” “误会误会!这也不是孙卓打的,轻声些说吧!” 孙卓那两个同伴似乎在拉扯自家长辈,嘟嘟囔囔,让爹和小爹不要再说了。 另一道女娘声音骂道:“不是孙卓打的!但为什么被打你家门儿清!赖你家还冤枉你了,我家陈明自从跟了你们孙卓厮混,无一日安宁,如今出门都胆战心惊!” “招了怨,惹来报复,这祸端,根子却在你家!” 孙卓的娘扬声回骂:“我家没受罪?要赔二吊钱!我可宁他被打一顿,人人都有动手,一个巴掌拍不响,别只管赖我一家!” 林磊收回大脑袋往回走,“啧啧”称叹,他都怕了郑则哥和阿水了,两人这是把三家搅得鸡犬不宁啊…… 他走近骡车低声喊:“搅家精。” 郑则是真乐了,管他,反正搅的不是自己家就成。他拍拍石头肩膀:“走吧林打手,看来今日不适合催债。” 第305章 我也要去! 林磊声音在前院响起,武宁松了一口气,拧眉嘟囔:“终于回来了,我等会儿睡个午觉,换他陪你吧。” 他手上拿了把剪刀,正卡在布料边缘,仔细校准月哥儿用炭块划出的线后“咔嚓咔嚓”干脆利落剪下去,武宁满意摊开布料说:“分毫不差!” 月哥儿探头看了一眼,笑道:“还真是,这一件做完,我就教你做小鞋子吧,鞋头有小绒球那种。” “这才几件呀,我还没做过瘾呢。”武宁美滋滋道。 才几件?月哥儿回头往椅背上的五颜六色小娃娃肚兜看一眼,好笑地推推他脑袋:“好歹也做点别的呀。” 宁宁学会做肚兜后,一个劲儿地光做这个了,“这么多够了,一个夏天也穿不了这么多件。” 武宁想了想,也是,光穿肚兜不行啊,宝宝应当更喜欢什么都会做的小爹。唉,肚兜学了一冬天才会,有绒球的小鞋不知道得学多久…… 小棉帽,小鞋子,不知道宝宝喜不喜欢呢? 回新房时,林淼正好扛着几根竹竿从外面回来,见到武宁手上的针线小篮子便知道他是去学习“当小爹”了,细长眼睛一弯,不由笑道:“宁宁,今天做了什么?” “就,就和昨天一样呗。”武宁天天回答,从来美滋滋的,今日听完月哥儿提醒他就有点不好意思,林淼听不腻,他都说腻了,好像光做小肚兜是真不成啊。 “拿竹竿做什么?”他转开话头问道,那竹竿粗细适中,通身翠绿,要不是长度过长,武宁都想拿在手上挥舞一番。 “再搭一个晾衣裳被子的架子,天回暖,最厚的厚棉衣得拆开洗洗,晾晒收起来明年再穿。” 宁宁冬日的保暖衣物多为皮毛,大雪时御寒极好,冬末就用不上了,两人的帽子鞋子加起来不少,成亲后一直是林淼打理,换季的准备他做的自然又熟练。 武宁一听,回屋将针线篮子放好,出来一起忙活,他说:“后院确实不够晾……” 老屋和新房紧靠,前院原有的一边篱笆墙拆开,与新房的合二为一,新房建成后由这头重新起篱笆围起来。 后院亦是如此,林淼买地时特意将地界划得方正,拆开老屋一侧的墙,后院连在一起。 两处房子、两处前院、两处后院,林家地盘板板正正,按理说地方是很宽敞。 只是老屋前院经常有人上门,家人的衣裳都晾在后院,冬天日头好时,更是棉衣被子都得拿出来晒晒除味。 一来二去的,这衣架子还真不大够用。 加上后院种菜养鸡,又有牛羊,柴火房占地方,只是再宽敞,人多时地方再大也显小。 家里值钱的东西多了,林成贵想了想,喊来一家人商议,说想围石墙,得到一致同意。 这花费没让兄弟俩出,由两位长辈从积蓄里拿钱。围墙的石头贱点也没事,石料不用等,入冬前很快就围好了,比郑家的杂货房还快。 林淼锯开一段竹竿,直起身子说:“开春化冻,春播前去寻杏树苗,后院得重新规划一番,这树种下后就挪不成了,得好好商量种在哪个位置。” 武宁时常听得月哥儿和他畅想,自然而然说道:“树苗周围宽敞点,宝宝以后要在树下玩耍的。” 树苗三年应当能长大不少吧,小侄子那会儿两岁多,都要学走路了!武宁想想也觉得挺开心的。 晾衣架做好后,林淼洗手进房,正想把两人晚上的被子搬出去晒,卷起时他突然顿住,回头朝靠在门边的武宁笑道:“忘了。” “睡午觉吗?”林淼走到他身边搭着人往房里走,“你睡醒我再拿出去晒。” “你陪我睡吗?” “你睡,我有别的事要做,睡醒咱们去山脚一趟,要爹娘商量开春种地的事。” 武宁心里有点挣扎,他有一点点困,干完活后又不是太困了,没想好要不要补觉。 晚上睡觉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频繁起夜,天冷,来回几趟等睡着浪费不少时间,他如今晚饭都不敢喝汤了! “真讨厌,”武宁倾身抱住林淼小声埋怨,“真想一觉到天亮,天热应当就好了吧。” 林淼皱眉,存有一点疑惑,没等他想明白呢就听得他说:“要不去山脚吧,说完我再睡一觉再回来,小爹说今晚吃红烧鱼。” “嗯。”林淼伸手将他额边的小卷发往后脑梳,捞上去一瞬又弹回来,武宁吹了口气拂开。林淼笑笑,低头亲了一口,“走吧。” 猫一冬过去,武阿叔胖了点,横眉冷竖时没了去年的气势,他“啪”一声在儿子面前拍掌:“问你话呢,迷蒙着俩大眼是啥呢?” “问啥?”武宁走神了。 “这水田去年种了一年,问你今年要不要续租!” 武阿叔真是无奈,他转头看向妻子说:“指望不上你儿子了,问他我不如问花生呢!” 花生突然叫了一声,“嗒嗒”跑来站在门口歪头甩尾,那表情有点疑惑有点高兴。。 “没喊你,找大黄玩儿去吧!” 大黄轻手轻脚跑来,和花生一个姿势站在门口往堂屋歪头看。 两狗傻得可爱,武宁没理了,拍拍脸说:“种呗,租呗,家里有米你不爱?今年做年糕都不用跟大伯买米了,是吧阿娘。” 武婶子也觉得自家有米好,吃起来畅快又安心,还能养鱼吃鱼。 武宁靠在椅背上,歪着脑袋继续对他阿爹说:“你看你说的啥,指望不上我这不是还有林淼吗,种地他可比你会。” 反驳不了的武阿叔瞪眼。 安静坐着的林淼伸手捏了一下他嘴巴。 第306章 真的真的真的 郑大娘就说:“哎那走吧,早去早回,咱可别耽误沈大夫家吃晚饭了……” 也好,林淼心想,宁宁夜起频繁的情况正好看看。 一行人动起来,往沈大夫家走。 武宁走到弟弟身边,偏头去看他的脸,白白的,睫毛眨巴,瞧不出什么毛病,他小声问:“弟弟,你怎么了,你不是喜欢吃鲜鱼吗?” 怎么会吐呢? “嗯……”周舟身体不大舒服,他不敢张嘴,人也还懵着呢,不由想起在家的场景。 冬末最后一天捞完鱼,留够给醉香楼的数量,郑则给金师傅和严堂头家各送一条,丁杰家也没忘,剩下的三人分了,还专挑肥硕的留。 他说:“这么肥美,就得留着自己吃。” 林磊嘎嘎大笑:“城里人没口福。” 林淼去捂他哥的嘴,一手鱼腥味,“小声点,被发现明年就没得吃了。” 冬末的鱼鲜嫩肥美,最好吃不过,一个鱼头砍下来就能做一道菜。 回家后,郑则滚出小时候晒水洗澡的水缸,将四五条大鱼统统装进去,养起来,粥粥能吃好几顿。 全家人围着水缸看,时不时伸手去摸鱼,一起谈论想吃什么口味,只有周舟一个站在门廊远远看着,不敢摸不敢闻。 阿娘问他想怎么吃,周舟却馋得咽口水,酸菜鱼、酸辣鱼、红烧鱼、香煎鱼块、剁椒鱼头…… 他忍着鱼臭味挪到阿娘身边,一脸向往提议:“阿娘,做粉条炖鱼成吗,做成酸辣口的,我搓土豆粉条放进去煮,汤汁熬浓,粉条软滑鱼汤鲜美……” 说着说着,口水泛滥,鱼臭味也不明显了,满脑子都是吃鱼肉。 他还屁颠屁颠跟在郑则身后,一起去井边打水杀鱼。 开膛剥肚,郑则掏着鱼内脏故意摆臭脸,“现在不嫌我臭了?” 话刚落音,周舟水桶一放跑去墙角嗷嗷吐了,吓得蹲在院墙上摆尾的蛋黄跳下来,躬身惊疑。 听到动静的郑大娘撑开厨房窗户:“咋啦?” “不是,我讲话有这么难听吗?”郑则一手鱼血愣在原地,简直不知所措。他赶忙起身去看,结果人刚一靠近,粥粥吐得更大声了。 郑大娘瞧着不对,皱眉给人顺背擦嘴,听儿子说粥粥嫌臭好些天了,再一看墙角——啥也没有,干呕呢这是! 她突然福至心灵,念头一出来,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脸上阳光明媚。 哎呦祖宗保佑! 一家人收拾好出门走到新房,外出大半个月的周爹夫妻正好到家。 “小宝小则,来来来,爹有东西要给你俩呢!” 四人脚步急匆匆的,神色各异,周娘亲摘下挡风的帽子细心问道:“嫂子,这是怎么了,要去哪儿?” 听了亲家一番话,看看嘴巴紧闭的儿子,再看看脸色忐忑的儿婿,刚从马上下来的夫妻俩家门没进,便跟着一起看沈大夫。 浩浩荡荡八个人到访,看诊大堂的光线暗淡,沈大夫快速一扫,怎么个个表情还不一样。 他的目光首先停留在周爹身上,又移向众人护着的舟哥儿,而一侧远远抱胸站立的郑则更是让他纳闷。 这家人是怎么了…… 遥哥儿从制药房出来,一大家子整齐的场面也让他愣了一瞬。 走在前面的武宁却先开口:“沈大夫,小沈大夫,你们谁快给我弟弟看看吧!他吐得厉害呢,你看小脸白的……” 话一出口,郑大娘回神了,她扶粥粥坐下说道:“对对对,您帮忙把把脉,瞧瞧是怎么一回事。” 原是舟哥儿要看,沈大夫观察他的脸色神态,先是笑问:“舟哥儿,哪里不舒服?” 周舟回头看了一眼,瞧见郑则朝他点头才安心,他说:“我、我想吐,有时候会打嗝,前些日子还好,这两天开始不分时间,闻到有些味道臭臭的,人涨涨的,感觉东西已经到这儿了,” 他伸手比划自己的脖子,圆脸皱巴巴,苦恼道:“但又吐不出来,嘴巴口水泛滥。肚子饿,可真要吃又不太想吃,嘴馋,想吐……” 周娘亲抓着绣帕捂在心口,神情欣喜又担忧,这这这,哎呀! “近来吃食口味有没有偏好?” “想吃辣的酸的,味道刺激的,好吃。”说到此处,周舟想到没做成的酸辣粉条炖鱼块,馋得咽口水,倒是压了压顶到脖子的恶心感。 沈大夫听他说话气息稍显短促,点点头,慈祥脸上一片笑意,示意他伸手:“没事,来,我来给你瞧瞧。” 别说边上的长辈,就连远远站着的郑则都屏住了呼吸。 隔壁诊桌也在把脉。 弟弟那头被围得紧密,孟辛也只瞧见一个小背影呢! 武宁心想等会儿再问也成,便坐下说:“小沈大夫,你也帮我看看吧!” 遥哥儿坐下,他同样先观察武宁和站在他身后的林淼,“你哪里不舒服?” 武宁没有不舒服啊,嗐,他是想问别的…… 林淼垂眼看宁宁,莫名地心跳变快,他耳力不错,一心二用听到沈大夫对周舟的问话……扶在椅背上的手使了点劲儿才缓下情绪。 而后对小沈大夫笑道:“他近来起夜频繁,晚饭没喝水和汤也同样如此,晚上睡不好,白日也犯困。” “有多久了?” “猫冬以来一直如此。” 遥哥儿点点头,伸手把脉。 有没有呢?武宁抬眼悄悄观察小沈大夫,暗暗思忖,他已经做好小肚兜了,熬粥揉面他也会的,带绒球的小鞋子明日就开始学……会有胖娃娃选上吧! 真的求求啦。 小沈大夫年纪轻,把脉表情没能藏着掖着,先是一脸沉静地细细感受,不久浮起清浅笑意,看得林淼夫夫心头一松,相看一眼。 可不知怎么的,他又眉头深皱,表情疑惑:“宁哥儿,你近来胃口如何?” “啊,胃口一直很好,我吃饭不挑食……”武宁忐忑,他豁出去了,凑近人小声问了一句。 没等小沈大夫回答,隔壁就爆出惊喜欢呼:“哎呀!太好了太好了,竟还真是!” “粥粥我的宝,想吃粉条炖鱼是不是,阿娘今晚铁定做给你吃!”郑大娘一把搂住粥粥脑袋摁在怀里,满脸笑容,喜不自胜。 孟辛难得“哇”大喊出声,兴高采烈绕着两个诊桌奔跑,欢欣鼓舞宣布:“我是小叔叔——我是小叔叔啦!” 周爹“啧啧啧”走到怔愣的郑则身边,拍拍他肩膀:“你小子真是,人生圆满了。” 小宝明显还是没回神的样子,周娘亲紧紧拉住儿子双手,欣慰又疼惜,不住地说:“我的小宝,厉害的小宝,娘之后一定寸步不离陪着你,你别怕。” 沈大夫两手交叠在桌面,看着一家欢乐亦是一脸欣慰。当初舟哥儿刚来郑家,还得喝养身子的补药呢,如今什么都好了,他笑道:“恭喜恭喜。” 这头的夫夫俩一听这动静,不用问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没等武宁说话,林淼率先扶住他肩膀打断道,“宁宁,听听小沈大夫怎么说。” 他有种预感。 注意力果然被转移,武宁看向小沈大夫,满心期待:“有吗?” 遥哥儿没着急回答,他走到阿爹身边弯腰耳语几句,沈大夫点点头挪过来坐下,先是逗趣笑道:“宁哥儿,冬天没来把脉啊?” 武宁心说胖娃娃选择也要时间呀,嘴上却道“今天来了,您快看看吧!” 在下雪前往沈大夫家跑了不少趟,回回跑空,沈大夫一直十分耐心接待,他知道这孩子心里急,便不再多言,安静把脉。 几位长辈高兴后一同围过来听,小宝是好消息,希望宁宁更是好消息。 周舟像是才回神,对呀,宁宁!他紧张地站在诊桌边。看诊大堂一时鸦雀无声。 不久后沈大夫收回手,笑道:“就说让你放宽心,听我的准没错,这不就有好消息了吗?” 众人一时没反应,好像在等一句肯定的话。 沈大夫瞧着大家一脸期待,没卖关子,朗声笑道:“恭喜恭喜,今日好事成双!” “真的?真的真的?”武宁不可置信,连声追问。他真的被选中了吗?! “真的真的真的。”沈大夫配合笑道。 天呐!武宁猛地站起来抱住林淼,惊喜道:“果然学习是有用的!努力是有用的!” “那我和弟弟,谁比较早?” 激动过后,武宁一抹眼角冒出的泪珠,吸吸鼻子赶紧问道。 孟辛个头不大好奇心不小,大胆发问:“更早的会怎样?” “更早的,就是哥哥了。”周娘亲摸了摸他脑袋,温和解释。 这样啊,孟辛在粥粥哥和武宁哥的肚子之间来回看。 他是家里最小的,好不容易来了更小的,孟辛别提有多开心了,光是想想,他就忍不住咧嘴笑。孟辛推己及人,小侄子应当也不想当更小的吧! 于是他暗暗祈祷,粥粥哥更早,粥粥粥哥更早…… 众人也心存好奇,月哥儿的是哥哥,这是肯定的了,另外两个谁会更早些? 武宁听到兰姨说“哥哥”两字更不得了,转过身追问:“您说嘛,谁比较早?” 沈大夫抬头看向众人:“你俩啊差不多,硬要算,那是舟哥儿早些。” 孟辛猛地捂住嘴巴,一双黑亮眼睛闪烁喜悦。 郑则立马看向粥粥,竟然是他们早些……他的夫郎骨架小能藏肉,胖了瞧不出来,躺被窝里手一捏才知道满掌软肉。 冬日厚衣裳一穿,从身上胖到脸上也没人多想,别说是他,就连阿娘都以为粥粥是冬天猫冬长的肉。 显然他本人也这样认为,这才没发现。 武宁就更瞧不出来了,他胃口本就大,吃啥啥香,消耗大饭量稳定,冬天的毛茸茸厚皮毛一裹,周向阳在雪天见他总要喊:“你看起来像一只大熊!” 林淼反复回想,恐怕只有起夜频繁初露端倪,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夫郎腰间,暗叹自己竟也没察觉。 再往前稍稍一推算,林淼心里只有庆幸,觉得这时间真是太好了。秋季刚过,宁宁和阿爹完成秋猎,整整一个冬天,除了初冬两人去山上木屋烤兔子,只在山脚和村里往返,大雪封路时更是一直在新房猫冬。 这才安安稳稳到开春。 若是在其他季节……宁宁性子跳脱,他对此不甚了解,可能真的会“肚子痛”。 林淼拍拍夫郎安抚,他完全不介意哥哥弟弟,只想平平安安。 “好吧,好吧……”武宁失落,但失落感受并不十分强烈,他的一颗心没有落下去呢,就被“被选中”的喜悦托起来了。 此时此刻和林淼的想法一样,他珍惜地捂住没什么起伏的腰间,兀自暗喜。 弟弟的他不知道,可是!他好辛苦学习才被选上,他好久才等来的。 武宁内心的喜悦比失落更盛,小声嘀咕:一定是觉得我是最棒的小爹。 “真好!早晚都好,你们几个大的一块玩,将来几个小的也有伴,哎呀,天大好事!”郑大娘拍掌说道。 周娘亲没想到竟这么巧,扶着儿子肩膀说:“宁宁阿水,恭喜你们啊。” “将来热闹喽!”周爹站久了自己找桌子扶,他寻思一家一个至少也有三个,一家两个……天老爷,见一次面那不得闹翻天啦? 郑则绕到阿水身侧,兄弟俩默契地肩撞肩相视一笑,结果不知怎么变成相互推搡,哈哈大笑,后背各自挨了郑大娘一掌才停。 “宁宁!”周舟好似才慢慢从当下的场景回过味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嘿嘿,胖娃娃胖娃娃,他拉住对方的手摇晃:“太好了,恭喜恭喜!” 武宁嘿嘿一笑,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他被弟弟情绪感染:“恭喜恭喜!” 看诊大堂其乐融融,众人神态欢喜,沈家父子静静看了一会儿,一同感受这份好事成双的消息。 待大家冷静,沈大夫趁此机会与两对夫夫详细交代养身子应该注意之事,恰巧三个汉子在永安镇听那位怪脾气老大夫说过一耳朵,此时再听,生出一种终于有“用武之地”的感受。 郑则远远站在一旁,无声笑笑。 沈大夫说完后停顿一会儿。方才把脉,遥儿把了右手,他把了左手,宁哥儿左右手的脉象皆是“沉而实”,滑数而更显充盈…… 父子二人有个猜测,生怕误判,不敢轻易定论。 沈大夫语气和蔼,交代道:“宁哥儿,一个月后,你再来让我把把脉。” 第307章 我就说他憋着坏吧! “真奇妙,瞧不出来呢……” 郑则推门进房,见夫郎站在梳妆台前,莹莹一片白润肩颈,侧头半露,寝衣滑挂臂弯,深陷的背沟淹没在腰下衣物。 他侧身对镜,轻柔地摸摸肚子,看着镜中人模糊身形喃喃自语:“长哪儿了?” 画面香艳,身影柔美,语气娇憨……却是偷偷在研究胖娃娃。 从前听到动静,粥粥这会儿早就笑眯眯喊“郑则”,现在头也不回一个,汉子看了他两眼,只好自己默默关好门。 “小心着凉……”郑则低头亲在光滑肩头,垂下的长发触碰肩背皮肤,怀里人缩了缩,他才仔细将寝衣拢好。 连日抱不到人,郑则一边煎熬一边捞鱼,怨气快要溢出房顶了,大半个月的忍耐已是最大极限,终于不用捞鱼,他就有点想要翻旧账。 张嘴咬住耳朵,磨牙,又在绵软脸颊嘬了两口。郑则缓了瘾头,开始找由头:“坏小狗,鼻子这么灵,还嫌我臭吗,臭不臭,嗯?臭不臭。” 边说边往脖颈埋,高挺鼻子磨得人泛痒痒,周舟忍不住笑出声。 为了抱到香香软软的夫郎,郑则今晚从头到尾洗了一遍,头发在火盆前烤干了,周舟闻到他沾染一身的柴火气息,木质味道干燥温暖,很舒服,他顺势往后靠。 “我不嫌你的,”是胖娃娃嫌……他现在知道为什么觉得鱼味臭了,想起先前种种,忽然觉得和胖娃娃的连接很奇妙,“原来他也喜欢吃鲜鱼呀。” 晚饭如愿吃到酸辣粉条炖鱼块,周舟心情畅快,饭后止不住地打饱嗝。 郑则“嗯”一声,说起未谋面的儿子:“随了小爹。”比他小爹脾气大,爱折腾人。 紧贴的拥抱让人心安,两人一起望向镜子,健壮高大的身影紧紧环住另一道稍显纤细的身影,亲密无间。 “郑则,你高兴吗?”周舟牵住大手往自己肚子捂,没有布料阻隔,热热麻麻。 “嗯。” “嗯是高兴吗?” “嗯。” “我也特别高兴,爹娘们高兴,辛哥儿高兴,鲁康高兴,马伯也来祝福呢。家人都欢迎他来,你说他是不是也高兴?” “他再不高兴,我就该不高兴了。”郑则语气平淡道。 周舟听罢回头看,阴阳怪气了是不是? 他对上汉子沉静的眼睛,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小则。” “嗯?”郑则主动低头将下巴抵在夫郎肩膀,周舟亲了亲他的耳朵,说秘密一样小声道:“我高兴,是因为你才高兴,宝宝沾了你的光。” 是他和郑则的胖娃娃,周舟才会这么高兴。 郑则立马转头追问:“真的?”问得太急切,他似乎后悔了,语气略微别扭,“嘴巴甜,就会说,胖娃娃真来你就该改口哄人了。” 紧搂的双臂越搂越紧,周舟艰难转身面向他,哎真是,小的没来,就得先哄大的了,“不会改口,真的。” 他捧住汉子的脸上下搓了一下,又垫脚亲了一口,认真分析道:“长得像你又像我,人都是自恋的,况且你特别爱我,说不准你比谁都要疼他呢……” 郑则眼神仍流露些许不满。 好像闹脾气想出门的豌豆和黑豆啊……情急之下周舟就先说:“你干嘛!又不相信人,我认识你的时间更久啊,对不对?” “宝宝要排在他阿爹之后的,我都没认识他呢,你和他计较什么呀。” 这叫什么话。 大脑袋泄气地搁在夫郎肩头,语气幽怨,似乎真拿这张嘴没办法,“你上哪儿学的话?话本不许看了,歪理一套一套……” “动不动就歪理,总比大道理好吧。”周舟才不管。 郑则顿了许久才说:“我没计较,我只是……还没适应。” 把脉回来,周舟后知后觉,郑则也没好到哪里,沈大夫一句“恭喜恭喜”两人就被安排了新身份,糊里糊涂懵懵懂懂。 家人更是兀自兴奋地讨论,一家老小的高兴似乎与两位事主无关。 他在沈家得知消息那一刻的喜悦是真实的,回家后恢复冷静,忽然觉得情绪没有落点,稍显空虚。可能如粥粥所说,和小人还没“认识”,如此才没有更深感受。 郑则往夫郎肚子摸了摸,温热绵软,起伏不明显。一个球都还不是呢,就哄得家里人喜笑颜开了。 他说:“阿爹乐坏了。” 周舟想到阿爹一个个追着大家问的场面就觉得好笑。 周爹和周娘亲留在这头一起吃晚饭。唯二没能当场得知消息的郑老爹和鲁康外出收猪回家,两人如往常一样,卸车、喂草、洗手、准备吃饭,郑老爹进厨房,一眼瞧见两位亲家。 他惊讶道:“这次咋出去这么久?什么针啊要扎这么久,你好点没哇?” “老哥啊,哎哎,回来了,”周爹从灶口冒头,说完又转头接起没说完的话,“小宝白,娃娃皮肤指定也白,姹紫嫣红的颜色,越艳越水灵,都好看,只管趁他小给他穿,长大就不好骗了……” 被敷衍的郑老爹:? 周娘亲放下菜刀伸手数日子:“三月、四月……八月,能出襁褓时天正热呢,哎呀,我先缝尿布和几件娃娃肚兜吧!” 一脸疑惑的郑老爹:? 郑大娘铲起一盘菜,随手递给老伴,刷锅时突然说:“哎!是不是得买一只羊挤羊奶?吃得白白胖胖,好长高个儿啊。” 郑老爹放下菜盘子,擦擦手,顶着锃亮大脑门试探问道:“说的啥?羊奶谁喝?什么白白胖胖?” 每个人都沉浸在畅想里,就连孟辛也说:“我天天陪他玩,教他喊人,喊我小叔叔~” “我也教,认字我能教。”周爹眼睛一转,算盘“啪啪”打响,喊人最好先喊他,小人拐到新房住…… 这回郑老爹听出点东西了,心跳飞快,是不是、是不是大孙子!他凑到老伴身边问:“蓉娘,那什么,说的到底是谁?” 没等老伴回答,又探头去看他老弟:“娃娃?什么娃娃穿衣裳,辛哥儿!你知道小叔叔啥意思么你就小叔叔。” 鲁康突然从厨房窗户探头,“大娘!大哥说,胖娃娃将来喊我大叔叔,是真的吗?” 郑老爹精神一振,他就说! 孟辛站起来:“真的啊,大娘说我哥是二叔。”他说完自己咂摸一遍,大叔叔,二叔,嗯,还是小叔叔好听…… 郑则身影出现鲁康身边,向周娘亲递了一篮洗净的菜,湿漉漉的手指甩了他一脸水珠子,逗小孩:“假的,喊你小弟。” 有人这回听明白了,郑老爹浓眉高高扬起,哎呀呀呀,祖宗保佑!他也不逮着厨房的人问了,白忙活,他直接快步往后院鸡圈走去,大声喊道:“粥粥啊!给阿爹一个准话吧……” 厨房几人这才闷声大笑,显然是故意逗趣郑老爹。 得了话的郑老爹大喜,当晚喝了半坛子酒;而得了话的武阿叔错失先机,猛拍大腿懊恼。 从沈大夫家离开后,走到荒地附近,武宁和林淼犹豫一瞬、对视一眼,和众人道别后重返山脚。 武宁紧紧抓着林淼的手,两人边走边商量:“要是说了,阿爹不让我们下山怎么办?我真的很想吃月哥儿教小爹做的红烧鱼,得回家。” 他舔舔嘴唇,一整个冬天都没吃鲜鱼,馋得紧,不对,是胖娃娃馋得紧! 但是武宁又很想与爹娘分享这个消息,都在荒地附近了,临了不回去一趟,良心过不去啊。 而且到时问起哪天知道的,他没办法撒谎。 林淼心想,不仅今晚没法下山,之后好几天恐怕都不能下山,“要不这样,先不说胖娃娃,就说突然想起租田没定,回来商量的。” “然后呢?” “然后,租田的事定下来咱们就离开,爹娘一定会在栏杆处看……” “就在那时说,说完就跑?” 林淼忍笑点头,当下也没别的办法了。 就这样,夫夫俩身怀巨大秘密,憋着坏回到了山脚。 武阿叔听到喊声先是高兴,听完来意翻了个白眼:“你俩猫一冬跟傻了一样,脑子都不好使了。” 损是损,损完他喊来妻子再次坐在堂屋。 武宁抿紧嘴巴看了林淼一眼,后者表情镇定,心里有点……紧张。 “三亩都租?咱家有一亩旱地呢。”武阿叔觉得太辛苦,他一颗心都挂在山上,妻子要忙家事,两个孩子种地不容易。 他打猎惯了,本事大想法也固执,想着宁可用打猎的钱养家,也看不得孩子受罪。 “租吧阿爹,我忙得过来。” 去年武家租了三亩水田,两亩养鱼。鱼收成不错,稻谷虽比不得村里种田老把式的收成多,但粮食不卖钱,分一半给林树家作租子,一半自家人吃也足够了。 林淼虽要照顾两家田地,但人年轻,正是盛年,加上夫郎陪在身边也没觉得难熬,反而甘之如饴。 他是想继续租种,不趁年轻干,难道等老了再拄拐干?况且现在要养胖娃娃…… “春播和秋收会忙点,好在今年有小牛,犁地拉货它都能做,人能轻松不少。”林淼说道。 武阿叔点点头,神情犹豫。 武婶子知道丈夫顾虑,她说:“山上的活不用停。喂鱼除草我也能做,种吧,只要今年老天爷顺顺当当,收成不求多好,够咱家吃是成的。” 武阿叔看向半天不吭声的儿子,“武宁,憋什么坏呢,你是个什么想法?” 真憋着坏的武宁吓了一跳,当即先去看林淼,对视一眼才慢慢冷静,他两手搭在椅子扶手摩擦了一下,说:“租素姨家的田挺好,事少,当初说试一试种田,咱就只签了一年。” 全家看向他,武宁继续说:“若今年不租,让出去了,回头别家签个两三年拿在手里,想种可就没有了啊。” 哎,别说武宁多想,真有人就等着回话呢。 “成吧,”家里四个人,三个都想继续租,武阿叔能怎么办,就说,“那就继续租吧,过两日去咱再上门。” 得了话,夫夫俩默契地站起来,一边后退一边说:“那,那阿爹,我们就先下山了。” “真不留下吃饭?你娘说今晚煎鱼块,香煎鱼块,吃不吃?” 武婶子跟上去说:“天都要暗了,就留下来了吧?” 武宁快步后退,已经要到院门了,花生突然跑过去咬住他的裤脚往回来拉。 武阿叔眉头越皱越深,说话就说话,一边走一边说,怎么看怎么怪,“你俩惹事啦?” 武宁紧张咽口水,拉住林淼快步往小坡跑,武家夫妻果然站在栏杆处目送他们。 孩子突然停住了。 武宁一改紧张害怕,一副即将要干坏事的开心表情,他拢着手朝栏杆上处喊:“阿爹,阿娘!” “干啥!” “你们要当姥爷姥姥了!” 两人喊完就跑,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间小道,往接亲路方向去了。 怔愣在原地的两位长辈这才回神,武婶子最先反应,她紧张朝小路方向喊道:“宁宁!别跑呀,仔细点!” “哎呀这孩子,哎呀,怎么就走了呢!” 武阿叔一拍大腿暗恼:“我就说他憋着坏吧!” 好个成贵,他今晚得乐成什么样了! 山林寂静,武阿叔的懊恼声传到小树林深处,山脚位置稍低的另一处房子听得一清二楚。 小树在院子里直起身子张望:“武伯伯在骂谁呀?” 他握着竹耙子,一下一下将雪化后菜地里的枯枝败叶拢在一起,打算等会儿烧一烧,开春好种菜。 李力端着面碗坐在门廊埋头吃,听到问话才抬头,“不一定是骂人,猎人嗓门大,声音大点就像骂人。” 大胡子“呼噜呼噜”吃面的声音吸引小树转身看。好能吃啊,大半锅的烩面呢,连面带汤倒入陶罐快装满了,大胡子吃的面不改色,真厉害…… 最后一口汤汁仰头喝完,李力一抹嘴对上小孩探究的眼神,好笑道:“看啥,是不是没吃饱?” 小树摇头,早就吃饱了,他有点怀疑:“大胡子,你是不是长胖了?” “没胖。”猎人的壮怎么能说是胖。 李力站起来“呃”一声打饱嗝,这一顿吃美了,若是天天能吃到,他真能美上天,过日子不就是得每天吃好饭、干好活、睡好觉吗,好日子是这样吧。 他的心在冬天烧得火热,现下和开春的动物一样蠢蠢欲动,迫不及待想要过上想象中的好日子。 大胡子站起来更明显,小树仰头看,绝对胖了,怪不得阿娘说没有东西回呢,大胡子敞开肚皮恐怕能吃下一头牛……“阿娘转告的话,你都记得没有?” “昂。”她说她的,他送他的,不耽搁。 李力叉腰看着远处,心想就得送。他虽没成过家,但他不傻,若是他有的、能给的现在都不愿意给,怎么让别人相信成亲后又会愿意给?人家也不傻。 空口白话不如真金白银。 没有真金白银,吃食用具都行,一身力气给出去也行。 他洗了面碗和陶罐,将小孩的背篓放整齐,两人一起点了菜地里的枯叶,爷俩看着冒出的浓烟沉默。 李力拍拍小树:“想种那两亩旱地?” 小树仰头:“嗯。” “回家等等吧,别担心,过几日就知道能不能种了。” 第308章 拜师学艺 “我当初和粥粥说年后上门,如今钱攒够了,春播前咱挑个日子就去吧。” “嗯,听你的。” 林磊和月哥儿掏出钱罐,逐一清点家产,两人如今在家的乐趣有两样: 一样是和胖娃娃说话。主要是话多的林磊和孩子说,月哥儿含笑看他一本正经对着肚子唠嗑,场面温馨又惹人笑; 一样是数钱。两人存下多为铜板,月哥儿一吊吊早已整齐串好,林磊猫冬无聊,不知道拿出来盘了多少次,夫夫俩仍乐此不疲。 “冬末捞鱼的秘密得死命保住,没本的生意,挣到就是赚到,”捞一天鱼,就能收一天钱,这项买卖做如流水轻松自然,像做梦一般,林磊反省道,“再也不说起来困了,捡钱有什么好困的?” “半夜出门我也乐意,吹冷风受冻我也毫无怨言,再没比这来钱更快的活计了……” 今年不用再添置捞鱼工具,三人捞鱼逐渐熟练,这半个月比去年多挣了四百文,一共八吊又五百多个钱。 之前去永安镇挣的一吊钱,秋天稻花鱼钱买牛车剩下的一点,算起来,两人的小家如今有十吊钱左右。 月哥儿撑在床边安静看丈夫将钱串一一摆好,内心对钱的渴望竟是愈发强烈,难怪有钱人会越有钱呢,原来光是看,就能引发对钱的向往、催生出更多挣钱的动力。 他轻声说:“我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 林磊咧嘴一笑:“谁不是呢!” 夫夫俩出力挣到的钱不用上供两位阿爹,小家自个儿存,这一吊吊铜板的成就,两人看得愉悦满足。 “都是你的功劳,”月哥儿看向自家汉子的眼神钦佩又爱慕,“我们父子全靠你在外辛苦出力挣钱,才能轻松安稳在家过好日子。” 林磊被夫郎夸得心花怒放,他嘿嘿笑着,越过钱串用额头碰了月哥儿一下,“这才哪里到哪里,就好日子了?” 他想的好日子,可远远不止如此。 “我们三个好好的,就是好日子。” 可惜石头挣到的钱很快得用出去一部分,月哥儿没再问他舍不舍得,只说:“我会认真和兰姨学刺绣,将来也努力挣钱,让你轻松些。” “不过要再等一等,”他轻抚肚子,皱眉暗想,拜师后第一年他得先照顾孩子,宁宁的也来了,小爹恐怕忙不过来…… “再熬一两年就好了。”月哥儿说。 “一两年算什么,日子长着呢。”林磊数出来六吊钱另外放,四吊藏好,零碎的铜板平日用。 月哥儿一眼不错地看他忙碌。 身子重,他换了一只手撑着,林磊听到到夫郎呼吸急促就知道这是不舒坦了,赶紧将枕头和厚棉被叠放身后让人靠着,他皱眉担忧:“再坚持一段时间,希望他乖一点,等大人忙完春播再来……” “乖的,沈大夫说是清明节后,那会儿肯定忙完了。” 月哥儿拉着他一起躺下,两人靠在厚被子说起武宁和周舟去沈大夫家把脉的事,夫夫俩刚起了个头,就笑得停不下来。 “小孙子不能炫耀,可把阿爹憋坏了哈哈哈哈!” 林淼和武宁回家立马把好消息说了,说时语气一派轻松,林秋却吓得够呛——宁宁这孩子,把脉之前还风雨无阻地劈柴呢! 这活他还不让别人帮干,说冬天哪也去不成,劈柴正好锻炼身子。 林成贵听后乐得来回踱步,说话尾调简直扬上天:“意思是,一年后我有两个大孙子抱呗!” 嘿,他当场喜笑颜开拍案决定:“柴火往后阿爹来劈!宁宁啊,你只管和月哥儿吃吃喝喝,养好身子。” 结果下一句话急转直下:“小秋,我今晚能喝点酒不?” ……虽然被拒绝,嗐,成贵喝两碗鱼头汤就当是酒了。 吃完晚饭,他精神抖擞喊上大黄去村里遛弯。在大人怀里的小娃娃被大黄吸引,指着狗咿咿呀呀,村民颠颠手上的孩子,低头一看,这大黄狗乖乖蹲着呢,“成贵啊,光遛狗不成啊,啥时候遛大孙?” 林成贵背着手,说话底气十足:“急啥,我怕我遛时把你给羡慕坏了。” “听听你说的啥,遛狗遛迷道了吧!这有啥好羡慕的,谁家还没有了,我都抱上了我还羡慕你?” 那村民颠颠手臂上的小孩,逗笑道,“是吧,是不是呀喜娃?”小孩不会说话,只会跟着阿爷“呀呀”。 林成贵心想大孙他有两个呢!能比吗你。 可惜出门前小秋叮嘱还不能四处说……他只好憋住话,哼气一声招呼道,“大黄,走,咱去池塘边逛逛。” “哎哎,说两句怎么就恼上了,来聊会儿啊!” 不远处散步的林磊和月哥儿听得忍笑笑。 月哥儿翻了个身,笑说:“真的好巧,两人竟一同把出来了,若不是宁宁跟着粥粥一家去,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呢。” “我也是,天天坐一块教他做针线活,竟没发现。”冬天活动少,穿得厚,来来回回在家窝着,吃了睡,起了吃,猫冬的大家伙儿都一样。 宁宁学做小人衣裳很认真,月哥儿教得认真,无暇关注旁的。 林磊说:“不怕,就算这次没一起去把脉,阿水过一段时间就会发现,武宁没事的。” 阿水确实让人很放心,月哥儿暗想。 决定拜师学艺一事,夫夫俩回了一趟娘家,将这事告知这头的两位长辈。 周向阳本想闹两句石头哥,他都多久没带自己去玩儿了!可一瞧大人表情严肃,话头一收,小孩识趣跑后院掏鸡蛋去了。 周婶子和周父一致赞同,觉得对月哥儿来说是最好不过的出路,拜师学习是应该。 她在儿婿面前没多说什么,待两个汉子商量开春买鱼苗,又起身去院里看新买的农具,周婶子这才拉起大儿子的手小声问道:“这事,你阿爹和小爹怎么说?同不同意?” “同意的,说是好事。学刺绣是我自个儿的主意,我俩只和长辈说了,没想过问他们拿钱。” “你俩有没有钱?” “嗯,石头攒好了拜师银。” 月哥儿想到他大冬天顶着寒风大雪出门挣钱、半夜就得起来干活,忍不住地鼻头泛酸。 周婶子久久地看着儿子,心里庆幸又愧疚,忍了又忍她还是说:“知道你不爱听,但阿娘一辈子过不去那个坎,若是我当初细心看住了……你和石头如今能轻松些。” 才说两句她就泪眼婆娑。本该美好圆满却被不小心破坏的遗憾,永远永远也释怀不了,月哥儿的腿,周婶子只要一想起就心口泛疼。 当年她和丈夫初为爹娘,新婚感情好,有第一个孩子的感觉新鲜又满足,两人止不住地对月哥儿疼爱有加。 明明看得这样珍贵,最后还是发生意外,这叫她怎么能释怀…… “阿娘,我都……” “阿娘知道,”周婶子抢先说道,她拍拍儿子安慰,“腿不好阿娘再难过也没法变了,但咱手好好的,还能学刺绣傍身。” “阿娘活了小半辈子也没活明白,只晓得吃喝干活攒钱,有一件是确定的:只有钱和本事能让人有底气。” “你只管去学,没空照顾孩子就送来这头,阿娘给带,阿娘没空就给小阳带,正好治治他那猴脾气……” 说到这里娘俩终于露出笑意。 夫夫俩离开前,周婶子悄悄给大儿子塞了一吊钱,月哥儿吓一跳,忙摆手说不要! “月哥儿?是不是肚子痛?”听到动静的林磊朝夫郎出嫁的房间看去。 “没事!我和阿娘说话呢。”月哥儿转头将钱塞回阿娘手中,生怕爹娘因此吵架,毕竟他都嫁出去了,嫁妆当初是给全了的,“我不要,你们留着吧!石头对我很好,我、我没吃苦!” “知道你没吃苦,”周婶子笑了,笑容透着欣慰,“你俩感情好,有的事你估计想不明白,宁可你永远想不明白……但听娘的,娘家对你好,是只好不坏的事,石头会对你更好。” 月哥儿眉头微蹙,他确实想不明白。 回家后他拿出钱给石头说了,后者愣了一瞬同样惶恐,这这这、“阿爹知道的吧?” “知道,两人商量过了。” 林磊突然拍腿大乐:“周向阳的娶媳妇儿钱,嘿嘿,叫咱先用上了!” “……” 就他相公这傻样儿,月哥儿实在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的事”。 拜师的这日清晨,两家人各自准备。 周舟在新房这头醒来,他以为自己起得够早了,走出堂屋发现孟辛和鲁康已经在佛堂晨香供奉。 “粥粥哥!”“周舟哥。” 鲁康来新房上早香已成为习惯,自从发现上完香,一天的心情会更为平和安定,他就从“有事跑腿传话顺便上香”变成“主动来新房上香”。 “见着你们大哥了吗?”粥粥醒来没见到人,心里空落落的。周娘亲听到儿子起床的动静,在观荷亭喊道,“小宝,过来娘给梳头。” 周舟乖乖在娘亲跟前坐好,脸颊有道红印子,睡觉压出来的,眼皮掀开又合上,显然神志尚未清醒。 他以为起早了,其实家里就只有他没醒。 周娘亲偏头观察儿子,只看到个白软脸颊,她舒心笑笑,开始帮他梳顺长发:“小则和你爹去镇上买东西,石头月哥儿今日上门,拜师完成咱们一起吃个饭。” 周舟恍惚想起,半梦半醒间是有人嘀嘀咕咕说话,他嫌烦,一掌推开了。 “那什么时候回来?” “月哥儿下午来,他们仨肯定更早。” 好吧,他都想郑则了,昨晚闲聊没说两句话又睡着了,醒来又不见人,就想得紧,周舟叹了一口气。 梳洗穿戴整齐,照例虔诚给观音娘娘上了一炷香。 周娘亲进房拿了两个漂亮香囊交给儿子,一个暗红色缎料的腰圆抽绳香囊,绣以金丝线冰梅纹;另一个是蓝绿底的棉布多宝纹,绣纹精巧讨喜。 “上回去香积寺,我俩给你和小则求了两张护身符,新年那会儿没绣出来,没给成。现下戴着也合适,” 她将红色那只系在小宝腰带上,退开两步欣赏,越看越看满意,“你俩一个养身子、一个外出做生意,都要平平安安。” 周舟忍着等娘亲说完才问:“护身符是多少钱的?一百文?两百文?” 见娘亲笑而不语,周舟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开口:“……难道是六百文?”总不能买八百文的吧! “别问了,你就戴着吧,哎呀。”周娘亲点点他脑袋轻声说,“菩萨娘娘听着呢!” 周舟立马闭紧嘴巴了,想也不敢想。 正午时爷俩终于回来了,周爹一下马车就朝中庭喊:“小宝,你来看这是啥?” “郑则——” 脚步声和喊声向前院靠近,郑则迅速放下手中东西盯着中庭大门看。 周舟快步走来,笑嘻嘻故意撞了一下站得笔直的郑则:“什么表情!干嘛啊这么严肃,是不是以为我会跑?” 郑则这才露出个笑。 “买了啥?”周舟眉头一皱觉得味道不太对,周爹还在那儿使劲儿招呼:“小宝来啊,来看看,今年能不能吃上莲子就看它了……” “呜呕,”周舟被臭淤泥的土腥味熏得扭头干呕一声,两只大鹅猝不及防,往后退了好几步。 周爹第一次见识儿子“吐”,一下子愣在原地,后者边退边捂鼻子:“反正不许拿进院儿!” 林磊和月哥儿上门,走到前院也顿了顿,“啥味?捂肥?”走到两只大鹅“额啊”叫唤的浅口荷花池才发现有两筐藕种。 “月哥儿石头!别看了快进来!” “粥粥!” 周舟笑眯眯拉开大门朝人招手,夫夫两人提着东西走到中庭,这才发现周家两位长辈穿戴簇新漂亮,女娘妆容得体,一家人早早在堂屋门口笑脸相迎。 见到这场面,月哥儿出门前忐忑的一颗心,不知怎么地,就突然安定下来了。 接着他听到自家憨子舒一口气,庆幸道:“幸好我听你的话,也穿了新衣裳……” 第309章 他缺的不是钱 一屋子的漂亮人。 不仅两位长辈打扮庄重正式,闪闪发亮,郑则和周舟亦是换衣裳、挂香囊,头发整洁得体。 可见周家对月哥儿拜师一事的重视。 堂屋晨光透入,映得满屋清亮,供台擦拭得一尘不染,周爹和周娘亲已经正位坐定,两人神色温和。 周舟和郑则站在一侧,好奇又期待地看着这场面。 林磊手中捧着一个大大的木盘,上面覆盖一块红布,他将木盘轻置八仙桌上,满满当当的篮子紧挨一旁,“咯咯”叫的老母鸡关在竹篾笼,放在八仙桌前。 他退到月哥儿身边并肩而立,两人对着周爹和周娘亲深深一揖。 虽然两家早已互通明细,但拜师之日,该有的流程、该说的话一样也不能少。 林磊声音洪亮,语气恭敬:“兰姨,年叔。今日晚辈携夫郎月哥儿前来,诚心恳请兰姨收月哥儿为徒,传授刺绣技艺。” “我们夫夫深知手艺金贵、是立身之本,授艺之恩不敢敷衍,特备一份拜师礼,东西不贵重,但心意是真的,望您千万收下。” 言辞恳切,礼数周到,两位长辈对视一眼,微微点头,神色满意。 周娘亲声音比平日的温柔多了几分严谨沉稳,她开口说道:“你们有心了,刺绣此道看似轻巧,实则需要耐心与恒心,并非一日之功能学成。” “月哥儿,你可想明白了?” 月哥儿点头,他下意识托了一下肚子,眼神坚定:“兰姨,我想明白了,也深知刺绣于我而言是最好的出路,我已立定决心,一定勤学苦练,尊师重道,绝不半途而废。” 双方好认真对待啊,幸好当初没有胡乱出主意,周舟感慨地看向郑则,后者捏了捏他的手。 周娘亲满意道:“好,那便行拜师礼吧!” 林磊闻言上前将八仙桌上的木盘红布揭开。 最底是一匹深青色细棉布,棉布之上整齐放着五锭银亮银子;篮子里有一条用红纸束腰的漂亮腊肉,肥瘦相间、色泽油亮;两碟蜜饯点心,一包红纸包裹的点心;竹篾笼的老母鸡脚跟同样绑了红布条。 整整齐齐的六样拜师礼。 周娘亲轻碰木盘,稍稍挪动,算是全了礼数。她示意:“月哥儿,奉茶吧。” 周舟眼睛一亮,成了! 他极有眼色地将早已备好的热茶笑眯眯递到月哥儿手中,后者感激一笑,稳稳捧着茶碗向前两步,周舟扶他慢慢跪在清晨礼佛的软垫上。 月哥儿将茶碗高举过眉,尚未没开口,心跳突然加快一下一下震动在胸口,他压下紧张恭敬道:“师父,请用茶。” “哎!”周娘亲赶紧接过喝了一口,承礼了。 咽下茶水后她捏起绣帕擦嘴角,正色说道:“月哥儿,今日喝了你的拜师茶,正式收你为徒。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你我二人有长长久久的学习日子,将来慢慢学,我定会教到你学有所成。” “多谢师傅。”月哥儿抬眼看她,眼圈泛红。 “快起来吧,”周娘亲宽和笑道,她站起来扶人,将一个早已备好的小布包交给月哥儿:“这是给你准备的见面礼,一个荷包,一套好针和丝线,你且看且用,待过些日子身子轻松了再正式学。” “嗯,多谢师傅。”养身子疲累笨重,急也没办法,但好在拜师完成,了却一件大事,月哥儿一颗心总算安定了。 他捏紧布包回头看向丈夫,林磊灿烂一笑,两人如释重负。 一直安静没开口的周爹起身笑道:“哎呦终于礼成了,”他惦记另一件重要的事,“石头月哥儿,将来你俩免不得常常走动,来来来,给观音娘娘上柱香,让菩萨认认人。” 师傅是拜了,菩萨还没拜呢! “对对,我教你!香平日放在这个抽屉,清水今早刚换……”周舟对菩萨的事很上心,热心牵起月哥儿往佛台走。 郑则抬臂搭在石头肩膀,偏头打量他这一身新衣,“啧啧”称叹,语气戏谑:“今日挺人模人样啊……” “咋的,没见过俊小伙咋的。” 林磊弹弹领口不存在的灰尘,咬唇摆出个嘚瑟表情,这一身,欸,月哥儿给选的! 竟还摆上了,郑则哼笑提醒:“阿水可不在啊,是俊是傻,等会儿上桌就知道了……” 上完香,气氛一改严肃庄重,几人闲聊轻松,一同移步厨房准备晚饭。 待酒足饭饱,欢声笑语散去,拜师一事才算圆满完成。 拜师饭是郑则忙碌前少能畅快喝酒的一顿,这日之后,犁地育苗准备春播,一刻不得闲,就连鲁康也忙得吃饱洗漱倒头就睡,话本都没空听了。 村里的孩子像路边的冒头的小草一样,纷纷从家里走出来,奔跑散布田间地头。 孩童玩闹,村民耕作,叽叽喳喳热热闹闹,春天的响水村一派春和日暖、生机勃勃。 “小宝,来——” “干嘛!”周舟和孟辛在后院菜地撒菜种,听到喊声朝房间窗户应了一声,不太想停下手里的活。 秋末在后院角落洒下的蜀葵花种,捂了一层又一层厚稻草,一个冬天过去,春天竟争相破土,柔嫩花苗长势喜人。 而冬日大雪挪到屋头暖和的破木桶,花种发芽后,天暖搬到屋外,花苗没多久就沉寂枯萎,草草收场。 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小宝,快来,算账了。”郑则撑开窗户探头喊道。 周舟无奈看了孟辛一眼,后者懂事点头:“我能自己撒。” 洗手进房,圆桌上堆着算盘和钱匣子,账本已经翻开,郑则却朝他张开怀抱,笑容轻松道:“来,抱一个,让我和大儿子聊两句。” “那你哪儿来的小儿子啊。” 周舟瞪人,圆润脸颊白鼓鼓,又乖乖坐到他结实大腿,都不知道要怎么说这个人。 郑则似乎总是忘记胖娃娃,尤其晚上睡觉,一翻身就想往自己身上压着睡。 恼他两次,人家记仇了,动不动就“大儿子、大儿子”挂嘴边,说要提前认识。 所谓的聊两句,其实就是对着肚子吓唬。 什么“小爹吃什么你就尝什么,不要闹人”; 什么“出来再吃,在里头太重小爹会辛苦”; 什么“将来阿爷给钱,要记得乖乖孝敬阿爹”…… 晚晚都要演一回,白天得空,郑则偶尔也像现在一样抓人来硬聊,周舟反复感动,反复气恼,又很快被哄好。 他只好抢在这人开口前捏住嘴巴提醒:不许胡说八道。 而且郑则只当着自己的面说,长辈们在时,尤其阿爹在时,他耳聋眼盲,装模作样。 “阿爹成天喊大孙子,我喊大儿子不行?是吧大儿子。”说着伸出粗糙大掌覆在肚子上,细细感受了一会儿,煞有介事般“嗯嗯”应和两声,又演上了。 周舟推他大脑袋哭笑不得:“谁跟你说话啊,犯病一样。” 郑则大言不惭,“你看,他都不反对。” 周舟:“……” 他不说话,郑则就一直晃腿逗人,使坏特别积极,凭着力气大,逗得怀里人像一块刚出锅的白年糕软乎乱晃,越看越可爱,越可爱越来劲儿。 周舟脾气好,环住脖子乖乖窝着,实在犯晕才皱眉威胁:“等会儿我吐你身上。” 语气不凶,但很有用。说完汉子立马消停。 他拉过账簿,平日吃穿用度的明细郑则一一仔细记账,他记忆力极好,年前置办年货吃食、话本银锁新年礼物、给爹娘乐呵的孝敬钱,给小辈的热闹红封…… 就连周舟花钱让素姨给阿爹和爹爹的靴子费用也一清二楚。这一行字迹潦草,不情不愿。 小气鬼郑则。 年前夫夫俩有四十五吊钱,年后捞鱼又补上了八吊半,算来算去没什么大变化,余下四十六吊。 “是不是要去樵歌沟了啊……” “嗯,明天就去。” 周舟推开算盘,兴致缺缺,钱串也不看了,“驾骡车去吧马车爹爹要用,傍晚你要快点回家,知道吗。” 人真奇怪,明明郑则在家也忙得很,不会时时陪在跟前,可他一旦驾车出门自己就会特别舍不得。 往往清早人刚离开,他就想了……周舟抱住相公悄声说:“不要在樵歌沟吃饭,回家再吃,胖娃娃好想你的。” 郑则简直要笑出声,他真是愈发爱上两人说小话的时刻,天天聊天天乐。他用力抱紧人,也低头小小声问,“只有胖娃娃想?” 周舟黏人得紧,有胖娃娃后他不好意思了,也不想在家大张旗鼓说出自己想当靠谱小爹的小心思,生怕家人闹笑。 于是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捏着相公耳朵玩了一会儿,亲亲人试图糊弄过去。 “我也会想胖娃娃。”郑则突然说。 嗯,还有呢? 周舟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下一句,疑惑抬头,却深深撞进汉子温柔带笑的眼神里,脸热乎乎地就红透了。 明知他是故意,失落忍不住,就破罐破摔道:“那你不想我,我也不想你了,我和胖娃娃自己处,反正我去哪里他去哪儿……” 郑则这回直接大笑出声,非要把人惹生气了再花时间哄回来,天天乐此不疲。 次日,家家户户忙春播时,郑则却背道而驰,驾车外出,他开始紧盯笋干的产出,日日往返樵歌沟和家里。 郑老爹决定续租林树家的地,四亩水田三亩旱地,忙起来不轻松,最后还是花钱请人来帮忙。 请的正是山脚李猎户。 郑大娘当时提了一嘴,“李猎户家没田没地,离咱也近,不如去问问?工钱按村里的价给。” 没想到他真就应下了。 村民瞧见身形陌生的李力扛着锄头,一副要种田干活的样子,跟着走了一路,忍了又忍,实在抵不过好奇上前搭话:“李猎户,你不打猎啦?租了田?” 李力坦诚回道:“动物饿了一冬,春天不好打猎,我来给郑屠户种地挣点钱。” 村民顺着他的视线往前一看,真是郑屠户家的田地,他正给牛套牛轭呢……这猎人挺会规划,没田有力气,农忙时出力挣点钱,也是个路子。 李力跟着郑老爹在田里劳作好几日,第一天有人问,第二第三天……村民硬是把他的身影看顺眼、看熟悉了。 有牛方便,忙完郑屠户家的地,他甚至主动在田间与人搭话,询问是否需要请人手帮忙,村民连连摆手,他们可不是郑屠户家啊…… 今年武宁没法锄地,家人不让,他站在田埂边干瞪眼,看李叔赶上趟帮着忙活了一天。 他憋不住好奇,晚上偷偷问林淼:“一个冬天过去,山上啥光景了,李叔是不是缺钱啊?” 建房子花光积蓄了? 林淼枕着手臂笑了一下,想了想侧身对夫郎说:“他缺的不是钱。” “缺地?那他难了,响水村不是人人都像小树家,有田没法种,”话音一转,他觉得当初劝阿爹续租真是太聪明了,乐道:“不然我们也没地种。” 林淼挑挑眉,可别说,明年真有可能没地种…… 当猎户在田间地头不再突兀,李力当晚就上门找人了。 今夜来得晚,春天的夜晚不比厚雪埋声的冬夜,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人探看。 敲门静待时,他暗想若女娘不应门,他就不过多逗留。 比油灯光亮先到的,是轻轻的脚步声,李力无声笑开,她似乎不管多恼,走路也没有气急败坏。 确定人在听,他倾身靠近门板低声道: “我想与你商量那两亩旱地,小树说今年还想种花生土豆,交给我种吧,近日我给人种地挣钱,村里人知道,没人会说。” 去年地是他翻的,种子娘俩自己种,李力今年想统统包揽下来,他努力找说辞: “春季打猎艰难……当下时节青黄并不接,就当是给我个活计挣工钱,成吗?” 寂静中没有半点声响,若不是门缝溢出的一点灯光,他真以为自己在夜游。 “我想法粗……你有哪些顾虑?” 沉默许久。汉子往后退了两步四处张望,挠挠头,思忖或许还不是好时机。 就在他准备开口告辞,“喵嗷!”几声凄厉惨叫,远处野猫打架逃进别处院子,霹雳乓啷带倒那家人的木桶陶罐。 猫惊叫,男主人夜醒的骂声传来,小孩哭了,女主人恼了,一家醒,家家醒,一时之间动静热闹。 门板突然晃动,里面的人似乎在慌张拉开门栓。 第310章 三天后我再来 猎人机警张望,被野猫惊醒的几家院落扬起骂声,并无人出门探看。 “嘎吱”一声,后门稍稍裂开一条缝隙,女娘打开门。 女娘打开门?? 李力反应极快,迅速拉住后撤的门边低声制止:“别开!” \"……没事,没人出来,没人发现。\" 这座老屋位置偏,除非有人点火把走来,否则不会被发现。可若今晚开了这道门,让他躲进去,女娘事后恐怕羞愤欲死…… 门里果然安静了。 周围声响渐渐消去,黑夜重归寂静。两人隔着门板静立,彼此紧张急促的呼吸声似在跟前,清晰可闻。 女娘开门……主动大胆的猎户听到震响心跳声,他茫然皱眉,低头寻声,发现是来自自己胸腔。 李力有点不适应,也怕被人听见,无措地后退两步,站稳停顿一瞬后又再次靠近门板。 野猫的出现,让李力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天越来越热,他能上门的次数不多了。 不成啊,不成不成。 冬夜的庇护已经消失,他必须要给自己争取在阳光下出现的机会…… 他又转念一想,种那两亩地只有这个法子吗,今年就算他大费周折在村民眼皮子底下种了,明年呢,后年呢,大后年呢? 门里,冷静下来的方素久久愣在原地,接着突然蹲下把头埋进臂弯里。 一想到自己头脑发昏打开门,想拉人进屋……她整个人就难以抑制地陷入羞耻窘迫的情绪里,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幸好……她心情复杂地更深埋头。 黑暗中听觉最是灵敏,门外脚步声突然凌乱,似乎在踱步绕圈,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前前、 “方素。” “!” 方素瞬间抬头,紧张屏气。 李力思想来去,打猎脑袋一时半会憋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干脆想什么说什么,张嘴直奔重点: “……我想和你过日子。” 第一句说出口后话就顺了,猎户的话像是憋了很久,开闸泄洪,滔滔不绝。 “山脚房子宽敞亮堂,放得下织布机,菜地很大,你想种什么都成。白日我出门打猎挣钱,你在家织布,晚上咱们一起吃热乎饭。山脚清净,不会有人上门打扰。” “还有小树。” “我会教他射箭,打拳,设陷阱打猎,和他一起锄地种地,他爱种土豆花生,爱种玉米谷子,我都去学。我把他当亲生儿子养大。” “我三十有六了,没家,没根。小树让我尝到当爹的滋味,你做的饭菜、你做的鞋袜门帘,吃进嘴里穿在身上,让我好像也有了家……” “我想有自己的家,想和你们娘俩过日子。” 李力说完顿了一会儿,设想女娘有的担忧,继续说:“若你不愿意去山脚,我可以搬到这座房子住,对外说入赘也成,我不在意这些。” 他是真不在意,李力想到师父,除他一个,世上有谁还记得山上老猎户? 将来自己也是一座小土包,娶亲或入赘,争这些有什么意思,活着都不怕被说,死后谁爱说谁说,他只想过二十年好日子 一股脑说完,女娘意料之中没回应。他没气馁,他没再温吞等待,一鼓作气说道:“方素,你……你慢慢想,三天后我再来。”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门里安安静静,许久之后传来门栓拉上的声响。 “阿娘?” 小树醒来没听见织布机声响,他快速起身穿好衣裳跑到屋外,瞧见阿娘在喂鸡,他放松笑了一下:“阿娘。” “哎,洗漱吃早饭吧,冷不冷?” 方素洗手后坐在厨房看儿子吃东西,小孩胃口极好,等他吃得差不多,她才说,“等会儿阿娘去村里请人帮忙翻地,你在家将留种的土豆切块抹灰。” “还记得怎么做吗?” “真的?”那今年又可以收土豆了!小树连连点头,“记得啊,一个芽眼切一块!” 去年家里就是这样切的,小树记得很牢,他仰头喝掉最后一口稀粥,起身就想去搬土豆。 刚站起来又坐下,小树期待问道:“请谁帮忙?阿娘,请大胡子可以吗,他在村里找活干呢。” “请小鱼两位阿爹帮忙,”方素神色不自然地躲开儿子期待的眼神,轻声说:“春耕忙碌,少有人办宴席,小鱼家没有田地这会儿正闲着,请他们正好。” “好吧……”小孩不会掩饰喜怒哀乐,语气失落,眼神黯淡。 母子二人一时无话,各自陷在自己的情绪里。 清晨醒来时,方素睁眼在床上静静躺着,复杂的思绪将身子牢牢吸附在床,胡思乱想,沉重混乱。 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初嫁响水村的懵懂期盼,小树阿爹模糊不清的面容,葬礼哭声,小树脆生生喊阿娘,婆婆去世前开口让她改嫁,那猎户伸脚展示新鞋说很好穿…… 画面最清晰的,多是儿子长大的一幕幕,其次竟是那人。 窗纸透的光越来亮,她叹了一口气,才起身。 回神后方素和儿子商量:“请人种地要花钱,明天阿娘去镇上将织成的布卖了,换钱,再买回点棉花。” 得要先换点钱,家里真是多一个铜板也存不住。 往常她去镇上,小树是一定要跟去的,于是便说:“小鱼阿爹会来担土豆块去地里,这次你留在家。” 小树只好点头应下。 “小树娘,你是去哪儿?来来,坐这边。” “哎呦,这么些布呢,”背篓里的素布盖不住,露出一截,有妇人上手摸了摸惊讶道,“织得这样密实均匀,瞧瞧这手艺。” “一二三四……真不少,这么多卷能卖不少钱吧?” “这么多布料得织多久啊?” 一牛车人七嘴八舌的,妇人夫郎们讲话又快又敞亮,方素静静等人他们讨论,最后才答: “卖不了多少钱,棉花也不便宜,织布费神费眼一点儿也快不得,冬天出不了门才攒这么多。” 得了这么一句,有人暗暗打量方素,织布辛苦但总比零零碎碎给人做针线活强啊,说起来也是一条谋生出路,有了稳定进项,日子不就慢慢好起来了吗? 年长些的妇人帮她把布料收回来,仔细盖好,笑道:“你也是熬出来了。” 方素将背篓拉到身前,笑笑含糊而过,之后垂眸不语。 春播繁忙,村里有牛的人家更是不得闲,罗老汉如今一天只趁早赶车去一趟镇上,回来后歇一歇,接着去给别家耕地挣钱。 有牛的郑家种完自家田地,郑老爹没去村里给人耕地——杀猪出摊可比耕地挣钱。 他帮武家耕完歇了一天,收拾收拾要带去收猪了。 离开前他朝草棚子喊道:“粥粥啊,阿爹要去下河村,甜酒酿你吃不吃?” “阿爹,不吃,想吃我去曹酒头家买。” “那你想吃啥?阿爹绕去镇上给你买回来!”郑老爹耐心十足,他让鲁康先将牛牵出竹门,自己走到草棚子前叉腰问道。 周舟认真想了想,真没什么想吃的了,无辜摇头。 成吧,郑老爹往外走了两步又突然折回来:“藕粉,藕粉吃不吃?阿爹绕去河尾村买点回来。” “郑则买的还有呢!阿爹你快去吧,收到猪早点回家。” 郑老爹无奈挠头,没帮上忙,只好走了。 前段日子周舟可谓是吃什么都香,胃口极佳饭量渐大,一家人喜闻乐见,光是看他吃饭都能一起多吃几口。 好景不长,食欲到达某种旺盛程度后,突然急转直下,胃口全无。 有时还呕酸水。 天差地别的转变吓坏一家人。 沈大夫把脉后平静问道:“舟哥儿,是从何时开始的,每日还能进些水米吗?” 郑大娘抢答:“就这三五日的事!他呕倒不是一直呕,饭吃不多,水喝了不少。” “我不知道为何看见饭菜就烦,能吃两口,咽下后就顶在心口了,偶尔泛酸水……”周舟迟疑说道。 郑则眉头紧皱,这几个月他看惯了粥粥大口吃饭,如今咽下艰难,叫人忧心:“沈大夫,我夫郎是怎么了,为何会有此变化?” “这种情况并非少见,此前胃口大开,是胎元初结,气血勃发之象。如今胃气上逆,冲气犯胃,导致食欲不振。” “吃食择其所好,顺其自然,他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饭量不必强求,能吃多少是多少。” “泛酸水可含姜片、泡姜茶抑制。” 得知呕吐不带血丝或是严重的胆汁,沈大夫劝说众人放宽心,捱过这一段就好了。 可七八日过去周舟仍是如此。 周娘亲细心发现,孩子低头时的双下巴消了,顿时心疼不已,主动找丈夫说:“你再去肉畜行转转,买牛肉,熬牛肉粥他兴许爱吃……” 林秋听闻后,送来上次周舟想吃的毛豆腐,说道:“这一罐子啥口味都有,每种夹了几块,看看他爱不爱……” 这会儿他和郑大娘就在堂屋聊天,郑大娘苦恼询问:“宁宁和月哥儿有没有这样?” “没见有。”林秋歉意摇头。 养身子的人情况各有不同,月哥儿除了刚发现那会儿肚子痛,之后一路顺利,宁宁更是饭量大增,爱说爱笑与之前别无二样。 郑大娘“唉”叹了口气,愁眉莫展。 草棚子里,孟辛将挑好的黄豆粒装在簸箕里,放到一旁,蛀虫的豆子撒到空地上,没一会儿就有鸡群“咯咯”往这边赶。 趴在周舟脚边的两只狗蠢蠢欲动,周舟摸摸它们脑袋,制止了。 孟辛撒完豆子坐回凳子上,偏头对着粥粥哥肚子小声说:“炒黄豆你吃不吃?香香脆脆,咸香有滋味。” “辛哥儿,你要说你是谁呀,”周舟伸手搂住他笑眯眯逗趣道,“不然他怎么知道是谁同他讲话?” 孟辛就害羞地再说一遍:“我是小叔叔,晚上吃炒黄豆好吗,不可以挑食的。” 说完他不是很满意,总觉得少了什么:“粥粥哥,小侄子叫什么啊?” 近日孟辛喜欢对着胖娃娃讲话,没有称呼,就说些没头没尾的小话:问他想不想当哥哥,问他喜欢吃什么,鲜鱼也不爱吃吗? 好可爱,家人听到总是会心一笑。 孩子大名要认真对待,取名还早,周舟吃不下饭的事转移了长辈注意力,胖娃娃的小名都没想呢。 “辛哥儿觉得叫什么好?”周舟颊边软肉消了些,贴贴时孟辛仍觉得柔软馨香,他害羞躲了一下,飘飘然摇晃:“我觉得叫什么都好~什么都满意~” 周舟亦是十分满意,决定等郑则回来问问他的想法。 在樵歌沟的郑则就没那么满意了。 第311章 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发现村子有不少变化。 土地庙附近添了几块大石头,郑则绑骡车时走近看,大石头表面有一条条粗糙凿痕,显然是被人耐心凿平,用来当做乘凉歇息的座位了。 此时石头座位却没长出老人,玩闹的小孩也没有。 看来樵歌沟开始挖春笋了。 郑则安静走在村路小道。偶尔听得远处蜿蜒盘山、层层叠上的山路传来嘹亮吆喝和敞亮歌声,他站定往山头望去,树木林间,隐隐约约,村民肩担竹笋的身影穿梭其中。 干活的人像外出寻食的蚂蚁,沿着道路,又慢慢返回蚂蚁窝。 另一处热闹地方,是在村子“木盆”地形的一块平坦地面。去年还是一片碎石荒地,如今建起简陋大草棚,棚子里砌了几口大灶,村民聚集于此剥笋煮笋,老人小孩说话声不断。 “郑老板?”挑担下山的汉子瞧见草棚门口站着一个人,身影颀长高大,有点陌生,走近一看,哎呦!真是郑老板! “您啥时候来的,快快,进棚子说话!” 大草棚里干活的老人小孩纷纷回头,顺子反应最快,他放下手里的竹笋快步跑到郑则跟前:“郑老板!” 顺子一动,孩子们也纷纷跑过来叽叽喳喳喊“郑老板”: “你坐牛车来吗,坐大马来吗?” “明天还来吗,后天还来吗?” “你是不是来收笋干哇?现在只有鲜笋。” 郑则笑笑,摸了一把小孩脑袋,心说我是来监工的。 他往草棚环视一圈,只有老小,青壮劳力都上山挖笋了,不知阿勇村长如何与村民商量,现在瞧着,笋干是集中在此处制作。 今年是协议生效第一年,樵歌沟村民们干劲十足又略带忐忑……郑老板在春天出现,无疑给他们吃了一粒定心丸! 那汉子大喜过望:“您是不是想找村长?他挖笋呢,要不您先坐坐,我马上去喊人。” 他手脚麻利地将箩筐里的鲜笋倒出,抬腿就要走,郑则喊住他:“我一同去吧,扁担还有吗?” 扁担?那汉子看向自己肩膀,回神后赶紧摇手:“不不不,这哪成,您是贵客……” 老人们也起身拉郑则回棚子,“别去了,远得很,您就在这歇歇吧,饿不饿,我家有馒头……” 来都来了,去山上也是走一趟,郑则喊来顺子,顺子听话地立马从角落里找来一副扁担箩筐。 监工的郑老板在樵歌沟干了一天活,山上山下、烧柴剥笋,对樵歌沟制笋干的进度心里有数后,抬头望望天色,拍拍衣摆就要回家。 “郑老板,哎呀你这、你多见外啊!” “村里的饭你不吃,我家的饭你也不吃吗?” 一个冬天过去,阿勇村长没胖反而消瘦许多,好在笑容爽朗畅快,精神头很足。 阿勇村长很想留人吃饭,拦了一路,他弟弟也一起,兄弟俩一左一右抓着郑则,那架势乍一看像是在押犯人。 仔细一听,两人说出口的话却软绵绵,好声好气半哄半劝,“吃吧,雨娃阿娘都做好了,一顿饭用不了多少时间。” “不吃,我要回家陪夫郎。” “吃完再回!不耽搁,走吧走吧。” 铁石心肠的郑老板一点也没松口,眼看就要越过他家往土地庙走——骡车停在那儿呢! 阿勇村长和他弟对视一眼,后者立马拔腿往那座温馨的石屋跑。 没一会儿,满头白发的老村长颤巍巍走出院子寻人。 老村长拉住人,激动说道:“郑老板,我一直记着呢,上回村里摆宴席你一口没能吃到,我心里愧疚啊!家里没旁人,就留下来一起吃吧!” 郑则刚想婉拒,忽觉腿上一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雨娃抱住他大腿,仰头乖乖喊道:“郑老板,吃饭!” 一老一小两个汉子都看着他。 吃,就不能早点回家哄粥粥吃饭。 不吃,老人家出面小孩子期待,就这么离开恐怕伤了这一家人的心。 郑则暗暗叹气,最后顺从留下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暗下来。 骡车走进篱笆空地,正在查看家畜的鲁康跑来帮大哥卸骡车,郑则问他:“周舟哥晚饭吃了吗?” 鲁康点头,又摇头,看向大哥的神情很是担忧:“……今晚一口也没吃下。” 郑则听完,面无表情的脸瞬间眉头紧皱。 亲亲时尝到了辛辣的姜片味道,周舟捧着他的脸歉意一笑:“前头含着姜片,你倒杯水喝吧。” “沈大夫说能吃一口也好,一口也吃不下吗。”郑则心疼地再次低头亲了亲,从嘴唇亲到脸颊,再移到额头珍爱地碰了碰。 人都瘦了。 长肉要一个冬天,身形清减竟只需十天,郑则一点办法也没有。 “吃不下。你不要这样的脸,郑则……”周舟有点不高兴,他伸手去提郑则的嘴角,想让人笑一笑。 阿娘是这样,娘亲是这样,郑则也是这样,两位阿爹费时费力给他找吃食,大家看到自己时总是流露出担忧哀伤的表情,周舟不喜欢。 他一点也不喜欢。 他难过又泄气,捂着肚子跪坐在床上低声说:“好像是我做错了事,可我真的吃不下,吃不下去,那我能怎么办呢?” 在大家不知道的时候,周舟悄悄生出说不出口的压力。白日还能忍,他偷偷避开长辈躲在房里,躲在草棚子里,和孟辛说说话做些轻松的小活,等郑则回家。 可最亲密的郑则一露出哀伤神情,他更加难过,更加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你都不疼我了。”周舟鼻子一酸,开始怪人,人委屈难受,只好朝他相公闹娇。 郑则怔在原地。 他知道指责是赌气说出口的,可心头仍旧感到细细密密的疼,他缓了一会儿,跪行上床坐在夫郎跟前。 两人沉默,一个在等,一个在措辞。 许久后郑则轻声说:“怎么能说我不疼你呢,小宝。” “你,你就是,”周舟敏感听出郑则语气里的委屈,有一瞬的心疼,但是他也委屈的,他就要把话说完,“你就只关心我吃不吃饭,你都不关心我开不开心……” “一直说吃饭吃饭吃饭,我一点也不想吃饭!” 说完再也忍不住,周舟抓起被子捂住眼睛,呜呜哭出声。伤心。委屈。 这小半个月他都不敢说的,他不怪胖娃娃,他不怪爹娘,可是他也没错呀!只好怪起郑则,“每个人都这样,你也这样,你也这样我就受不了!” 郑则一颗心都要被他哭碎了。 可他又能怎么说? 因为有了胖娃娃,粥粥吃不下饭,粥粥吃不下饭,郑则担心他的身体,他的身体无法脱离胖娃娃,于是说来说去,如何说都撇不开胖娃娃。 但是!郑则真敢怪胖娃娃,粥粥又第一个恼起来和人急。 怎么解释都不对,怎么说都不对。 简直百口莫辩。 被夫郎迁怒已经很委屈,没办法为自己解释也委屈,郑则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粥粥还躲开身子,偏不让人帮忙擦眼泪,鼻尖眼睛红彤彤,双手捂着肚子一刻也不愿意放开。 “小宝,我要哭了。” 啊?周舟哭到一半顿住,呆愣愣转头看人。跪坐身后的汉子垂头丧气,神情委屈,好像下一瞬真能哭给他。 周舟吓得眼泪都不流了。 郑则帮他擦眼睛:“肚子痛吗?” 周舟摇摇头,顺势接过他递来的话头,哑声说不痛。 “怎么一直捂着。” “怕、怕胖娃娃听到阿爹和小爹吵架,会害怕。” 好可爱。郑则情不自禁露出个笑,看向爱人的眼神很温柔。他倾身向前亲亲夫郎红肿的眼皮,抱住人耳鬓厮磨,轻声问道:“我们是在吵架吗?” 周舟艰难地转头看人,算吵架吗,他先怪郑则的,他还哭了。 “没有吵架,相公,没有吵架,是我太凶了,你别生气。” “嗯,没生气,最爱你,最疼你。” 周舟听了鼻酸瘪嘴,又想哭了。 郑则,郑则怎么这么好啊,有时候他像一座山,可靠踏实,有时候他像一汪柔软的水,轻轻柔柔就能托起自己。 他需要什么,郑则就变成什么,世上再没有这样合他心意的人了。 “我最最最爱你,我害怕你怪我……忘记刚刚说的话好吗,我身子难受了才这样说的,我错了。” 有时说出的话,比打出去的巴掌伤人更深,他就是知道郑则疼他才敢这么说,周舟后悔了。 “小则永远不会怪小宝。” 郑则敞开怀抱拥住他。亲吻落在面颊嘴唇,轻轻浅浅一直没离开,亲得粥粥长长打了个颤,放松了,不哭了,才停下。 他想起永安镇老大夫说,养身子之人情志最是紧要,丈夫言语温和,行为端方能稳住夫郎起伏的情绪。 郑则吹灭油灯,牢牢抱着人躺下,两人窝在被窝里小声耳语,消解情绪。 次日一早洗漱后,早饭没吃,郑则先往沈大夫家走。 回家立马找了四位爹娘商量,他态度坚定,语气诚恳,毫不让步。 “这,这……”郑大娘和周娘亲对视一眼,两位阿娘明显不乐意。 郑老爹摸摸大脑门,说:“我也添乱了,嗐,怪不得粥粥躲人呢。” 周爹在院子里踱步好几圈,他更想能在跟前看到小宝,可想了半天,最后说:“小则能照顾好人,咱几个就稍稍放手吧。”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周舟醒来发现有一边床帘掀开了,郑则正在弯腰收拾东西。 他默默看了一会儿,发现叠的是他的衣裳才撑起身子惊讶道:“怎么收拾行李,是要去哪儿?” “醒了?”郑则放下包袱扶他起身,眼神明亮欣喜,笑道:“你相公去当监工。” “带你一起去住几天好不好?” 第312章 劝架 “我大哥怎么没来接我?” “大伯接一样的。”郑老爹心想,大哥不仅没来接你,回家你连面都见不着呢! “周舟哥怎么也不在啊?大娘?”到家后孟久照常转了一圈喊人,天天在家的周舟哥竟也不在,真令人纳闷。 “两人外出了,小九先吃东西吧,吃完再去你兰姨那给菩萨上柱香。” 孟久摘下身上的布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叹气道:“我还给他们带回个好消息呢!” “啥好消息了。” “我问后厨的金师傅,他说,烤馒头和炒米,养身子的人兴许爱吃!我还想让周舟哥试一试呢,结果他都不在家。” 郑大娘赶紧往腰间布巾擦了擦手,来了兴趣,弯腰追问道:“真的?那金师傅说管用不,他还说了啥?” “嗯,他说焦香的食物能'健脾燥湿',肚子里的酸水少就不会经常呕了。” 孟久其实听不大懂,但他记得牢牢的,回家说给长辈听。 郑大娘一听暗想可能真管用,脸上笑开了,推推小九:“哎好孩子,快吃饭,吃完咱们去问问你兰姨。” 周舟还不知道,离开家后家人们仍天天惦念着。 武家三亩水田一亩旱地种完,武家夫妇提着酒肉去郑家答谢一番,才得知两个小辈没在家。 四位长辈一起吃了顿饭。 两个汉子和两个小子还在吃,武婶子和郑大娘坐在门廊闲聊。 “周舟养身子呀,怎么还外出?来回奔波受得住吗?” 郑大娘没提孩子情绪不好,只管推儿子出来担事:“还不是郑则舍不得人!” “自己做事忙,又想夫郎陪在身边,干脆一起带去了。” 近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一颗心系在粥粥身上,这会儿人不在跟前,她在家一下子不知道要忙什么,又是想念又是烦闷。唉。 “那什么时候回??” “没给准话呢,郑则只说忙完就回。” 郑大娘回想两人离开那日,粥粥坐在车上乖乖朝他们挥手告别,下巴尖尖,眼睛弯弯,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看来外出他是愿意的……可听老伴说那村子偏着呢,响水村天天都能买到的豆腐在那可没地找,更别说好米好肉了。 那是要好几日了,武婶子伸手拂开额边卷发,宽慰道:“郑则是个靠谱的,放心吧,保准到两人安安稳稳回来。” “我都想跟着一块去……” “小夫夫俩好不容易天天处一块呢,咱可不兴去打扰。” 话虽是这么劝的,武婶子自己第二日就和丈夫去找儿子了。 夫妻俩带着东西去老屋那头,先和亲家打了声招呼,这才跟着儿子去新房。林家的田地差不多种完了,兄弟俩今日收尾,故而林淼不在家。 花生和大黄相聚,两只狗兴奋地绕着晾衣杆跑来跑去。 “哎呦,这么些娃娃小肚兜呢!”武婶子在堂屋椅子上瞧见一堆五颜六色的布料,拿起来一瞧,喜爱不已。 两个巴掌大的娃娃肚兜,真可爱呀! 堂屋里的火盆林淼早收起来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有时夫夫俩会坐在堂屋说话做事,武宁自打学会做小肚兜,有了动手的成就感,简直上瘾。 他不好意思再当着月哥儿的面做,毕竟小鞋子学了一阵还没会呢! 林淼不会说他,武宁就心安理得地做了一件又一件。 “是啊,阿娘,你就说像不像样吧!”武宁坐在她身边一起欣赏。 “哈哈哈哈,还真像这么一回事!” 武阿叔背着手在前院堂屋等地方转了一圈,就差夫夫房间没进了,他一眼瞧见椅子上没来得收起来的大弓,再挪步往后院一看,靠近新房这一侧的石墙上挂着箭靶子。 老父亲心再大,这会儿也忍不住开口了:“武宁,咋还玩弓箭?” “阿水知道吗?” “啊?”武宁循声看去,他爹抓着大弓呢眉毛拧成一大团。他赶紧起身抢过来,珍惜擦拭,挂墙收好,这弓可是他最好的那把。 随即心虚说道:“干嘛啊,玩弓箭又不是打猎!玩一下都不行吗?” 哦,避而不答,那就是不知道了。拉弓要使大力气,武阿叔板着一张脸瞪他:“跟你说不通,我得跟你相公说说。” “你看你,”武宁苦着一张脸不满道,“林淼种田可辛苦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说什么说,不许说!” 武宁走到他娘身边,张口就要催人走:“你看阿爹!一来就说让人不高兴的话,让他回家吧!” “反正种完地,过两天我们也回山脚了。” 知道儿子吃软不吃硬,武婶子轻声劝道:“爹娘坐一会儿就回,担心你嘛来看一眼。大弓别玩了,啊,现在可不是说笑的时候。” 阿水心细会做事,可架不住儿子爱动闹腾啊!半个月才回山脚,夫妻俩实在坐不住,走一趟两趟的,来看看才安心。 武阿叔也不恼,他慢悠悠坐下翘起二郎腿,自在地拍拍膝盖,一边抬头张望这座没来几次的儿子新家。 嘴巴刚歇一会儿就开始找茬:“爹娘来半天也不知道倒杯水,要当小爹的人了。” 武婶子转身拍了他一下:“茶壶桌上摆着呢,要喝自己倒,都知道儿子当小爹了还使唤人。” 武宁瞬间有理了,哼哼瘫靠椅背。 成吧,武阿叔给自己倒了杯水。刚喝一口,他突然想起什么,换了个笑脸哄儿子道:“宁宁啊,那什么,月哥儿也要养身子,你也干不了活,要不咱就不给你阿爹和小爹添事了,现在就回家吧,啊,回家住。” 最好住到胖娃娃来,最好胖娃娃住到长大。 武婶子一喜,丈夫真是说到点子上了,她将叠好的娃娃肚兜挪到一旁,跟着劝道:“是呀宁宁,秋哥儿照顾你俩吃力,娘在家能照顾你,怎么样?” “……我要先问问林淼。”武宁犹豫说道。 他很心动,本来他就是住在山脚更舒服,可林淼分明更喜欢两人住在新房,虽然他没明说过。 而且,而且林淼还生他的气呢! 今天出门前也没哄好,他都不知道怎么办了,很少生气的人生气了,要怎么哄啊到底。 哎,武宁突然想到一个人! 武婶子听到他想去郑家找弟弟,摇摇头,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你弟弟和郑则外出了,不在家,见不着。” “郑则怎么又带人外门!”武宁泄气坐回椅子,小声嘟囔,“真把人别裤腰带上了……” 早知道他就先去喊林淼,再跟周向阳去帮小树打架了。 说错了,是劝架。 第313章 敢挥拳头才像样! 厨房传来动静,坐在新房堂屋的武宁一喜,立马放下布料快步跑去,“林淼!” 结果扑了个空。 “唔唔唔!唔唔唔!”饿极的林磊正端碗喝粥,人都没坐下呢,听到“嗒嗒嗒”动静赶忙鼓起腮帮,激动地挥筷制止。 咽下嘴里的粥后他无奈道:“不要跑……” 家人说了很多次可武宁总也记不住,林磊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林淼没一起回来啊?” “失望了吧,失落了吧,后悔了吧。”林磊睨了武宁一眼故意道。 说完他又舀了一碗粥才坐下,瞧见人满脸落寞站着,伸长脚将旁边的椅子推到他身边:“坐吧,站着不累啊你。” “唉。”武宁无言叹气,听话坐下。 “不是我说你,新房到厨房就几步路,你跑啥啊跑,”林磊往厨房门口看一眼,阿爹和小爹不在,又才压低声音继续说,“还有,周向阳一喊你就跟着跑,知道你厉害,也不用厉害到养身子还去打架吧?” “唉。”没打架,是劝架……武宁懒得说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吃完就去换他回来。” “你可别看着我啊,帮不到,帮不到,阿水生气我可不敢劝,”林磊掰开馒头夹了一筷子咸菜,一口就去了大半块馒头,连吃几口才缓下饥饿感,肚子饱嘴巴就闲,他给人出主意,“要不你找郑则哥吧。” 林磊是这么想的,嘿嘿,不太厚道但管用啊,他肯定是要站弟弟这边的,而且兄弟俩天天见面天天一块干活,说重话他心疼,若是伤了阿水的心,之后怎么面对他啊? 郑则哥不一样,郑则哥是大哥,大哥嘛,大哥说两句怎么了?而且大哥说完就回家了,不耽搁他们一家人过日子,是吧。 大哥就做一次坏人吧! “唉。” 武宁更是重重叹了口气,苦恼挠头:“郑则带弟弟外出了,不在家。” 林磊“嘿”一声,乐了,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下真没人能帮你,自个儿想想吧。” 林淼不在,武宁垂头丧气没心情和林磊闲聊,说月哥儿午睡了,起身就要回新房。 “我知道他午睡了。”林磊一回家就先去房里找人,确保月哥儿睡得好好的才出来找饭吃。 恍惚的武宁走出厨房又突然转回来,朝狼吞虎咽的人心虚道:“……忘了说,午饭的菜隔水热在锅里。” 林磊低头看手里最后一小块馒头,打了个饱嗝。服了,吃饱了这人才记起来! 午后阳光斜照,月哥儿带来的两只猫蹲在墙头“喵喵”叫唤,有人轻声驱赶,熟睡的武宁还是醒来了。 他本来想等林淼回家说说话,实在困极,躺下没多久就闭眼睡着。 林淼轻轻推开门,抬眼便和床上人对视,他眼睛一亮刚想喊“宁宁”,又很快表情又恢复如常。 显然还在生气。 武宁将变化的表情看在眼里,林淼生气真好看啊……他眉眼疏淡,睫毛纤长,皮肤素净,五官轮廓干净流畅,冷脸时没觉出有多生气,只显得人很冷漠。 冷漠的林淼看起来好陌生,但是好好看,但是好陌生,但是好好看…… 唉。武宁叹气。 林淼似乎打定主意保持生气,除了那一眼,进房再没理人。 武宁一点也不介意,林淼不说他说呗,他盘腿坐起:“爹娘今日来家里,说让我回山脚住,小爹照顾两个人太辛苦了。” 林淼叠衣服不说话。 “而且我大侄子眼看就要来,大家都紧张得很,我帮不上忙,要不就回家吧?” 林淼收起桌上刻刀不说话。 “我想回去,大黄也想回去,它跑去山上放风还得跑回村里睡觉,多累啊!” 林淼撑开窗户通气不说话。 他不说话,可人却不停来回走动,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裤腿擦着床边路过。 武宁眼珠子盯着人左右转动,然后瞅准时机一跃而起,扒住林淼肩膀跳到他后背紧紧缠着。 武宁不懂怎么哄人,可知道林淼不理他,无非就是没听到想听的话……于是他直面原因,趴在后背主动提起那天的事: “我打架,不是,我劝架你不高兴了,可是为什么不高兴呢?” “那个叫林彪的小子才十一岁,我一只手就能拎住衣领把人丢开,他根本伤不到我,我很结实,我力气很大。” 不可能发生的事,为什么要生气呢? 武宁回家后有反省的,林淼生气后他有认错的,他知道林淼担心,可怎么说呢,就是没办法真正理解“为什么”。 他想,如果是残忍的赖大……他一定二话不说跑得远远地去喊人,可是对方不是赖大啊!有胜算且能保护自己,劝架也不能做吗? 武宁没办法,他用脑袋磕了两下林淼后背,先道歉:“我错了,以后我就在家,谁来喊都不出门……” 林淼被他四肢紧紧缠绕,一边担心他肚子,一边快窒息了,只好兜住人开口:“先下来,仔细挤着肚子。” “不下!你都没原谅我,下来你就不说话了!” “我现在就说不了话……”林淼艰难道。 武宁一听声音不对赶紧松手滑到地面来,脚没沾地呢被再次兜起,林淼安稳把人放到床上才喘了口气。 两人再次对视,林淼这回没办法再冷脸,眼睛一弯没忍住笑了,“知道你力气大,也不用这么大力勒我。脖子是不是红了?” 武宁不敢放开他,视线下移瞥了一眼,点点头。 林淼叹气,伸手拉来椅子坐在床边,说起自己想法:“我赶到时,看到林彪正伸脚踢你肚子,表情很凶,力道很大,十一岁的小子力气不小……这次身子轻你能快速躲开,下次呢?” 武宁自信又正义,无比相信自己且从不考虑意外,这性子有时会给林淼带来深深的忧虑,唯恐哪天不在身边仔细看就会出事。 “他不会踢到、” “宁宁。”林淼皱眉打断,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由拉起武宁的双手抚在自己双颊,低头兀自想了一会儿。再抬眼却见一双茫然漂亮的眼睛……敢情人家还是没想明白。 “若是你有事,若是胖娃娃有事,我定会一辈子后悔自责,没法原谅自己。” “我和胖娃娃不会有事……你别一脸无奈嘛,我不说了,你说,你说。”没说完就被瞪,武宁悻悻道。 林淼没办法了,他也想问问,夫郎是一块特别自信乐观的木疙瘩,到底要怎么教? 最后他决定不再讲什么大道理,一时也教不会,干脆直接提要求:“养身子期间,不许你再随意拿主意,我不在,有事你先问问家里人。” 先把人看住吧。 武宁嗯嗯应下,伸长胳膊抱住他:“我一定听话!最听你的话,别生气。” “唉……”林淼伸手探进衣摆摸了摸,“肚子怎么样,饿不饿?” 打架一事林家夫夫暂且掀过,小树一家还在谈论。 方素用薄布巾裹了剥壳鸡蛋,轻轻按压在小树的嘴角和额头,脸上的淤青一时半会消不掉,吃了拳头的肿胀处得到缓解,看着没那么吓人了。 听到儿子“嘶嘶”吸气,她红着眼睛问:“是不是疼得厉害?” 小树诚实点头,随即朝方素绽开笑颜:“阿娘,我好开心哇!好开心好开心,明晚我还想吃两个馒头!” 庆祝自己终于打了人! 他想打林彪很久很久很久了,“打林彪”甚至成为小树藏在心底的一个小小愿望……有恶意的大人他是打不过的,林彪是小孩,他只比自己大了一岁,小孩可以打赢小孩。 每次看到他,小树都咬牙切齿生出打人念头。 林彪经常抢自己捡到的直溜小棍子,小树想打他! 阿娘去他家讨要田地,他们人多仗势耍赖不想给,林彪躲在暗处得意地对他做鬼脸,小树想打他! 林彪阴阳怪气问“你阿娘怎么不干脆撞死”,小树想直接打死他! 田地拿回来后,林彪还不让他在水田里捡田螺,小树想打他! 林彪总是躲开大人偷偷骂自己,小树想打他! “阿娘,你别哭,别哭,我高兴着呢,他脸也被我打肿了,鼻子哇哇流血!”小树捧住阿娘的脸擦去眼泪,小声哄道。 方素抹了一把脸,哽咽着跟儿子确定:“真是你先打他的?” “就是我先打他的!”小树骄傲承认。 这事说起来仍心有余悸。她去镇上卖完布回家,刚坐下掏钱袋数钱,正苦恼这点钱做什么都不够……就有人跑来院子喊,说小树在田边和人打架了! 小树打架? 方素“腾”地站起来,脸色瞬间惨白,小树打架她是不信的,恐怕是小树被打! 等她赶到田地,武宁和小鱼阿爹已经一左一右将两个小孩分开,她从未见过儿子攻击情绪如此强烈,怨恨、愤怒、厌恶……脸上更是张红扭曲,怒目圆睁。 他被拉开时仍拼命挣扎,铆足劲儿想冲过去继续打人,活像一头倔强小牛。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村里打架就这么一回事,双方对峙发现竟是小树打人在先。 方素惊奇地低头看儿子。 胆大护短的周向阳第一个跳出来,他气呼呼地指着人说:“是林彪先骂人!我们在田边玩,林彪跑来骂小树不租田给他家,他、他还、” 周向阳看了小树一眼,有点说不下去,小树听到那句话后哭了…… 虎子第二个跳出来,他可没想那么多,接着小阳的话大声说:“他骂小树是没爹的野孩子!林彪是坏小孩!” 在场的大人面色怪异,有意无意看向林彪爹娘,“没爹的野孩子”这种话小孩可自己想不出来…… 小山躲在阿水哥身后,小声补充:“我们都不想理他的,可他绕着转圈一直说一直说,小树才生气打他。” 林彪捂着鼻子大声蹬腿嚷嚷:“林树打人,林树先打人,打坏我鼻子了!” 方素捂了捂怀里没来得及放好的钱袋,搂着儿子冷脸喝道:“那你喊族老吧!你喊村长吧!小树也被你打得鼻青脸肿。” “你有爹有娘,教养却一点也没有,鼻子治好这辈子心也是歪的!” 林彪阿爹和小树同宗同族,他在围观村民的目光谴责下,脸上一片火辣辣。 “阿娘……对不起,刚卖布的钱又赔了一点出去。”小树歉意道。 两个小孩去沈大夫家看病,小树先打人,最后还是赔了点看鼻子钱,这事就算过了。 债多心不慌,钱少心不疼,赔就赔了吧!方素牵过儿子:“阿娘不心疼钱,阿娘心疼你。打了林彪这么高兴?” 小树靠在阿娘怀里高兴点头,想起来一次高兴一次,他甚至清楚记得当时打人的感觉:心跳得很快,拳头捏得很紧,他一直害怕的林彪用力一推就倒了,追上去摁住就是挥拳!一直盯着他的脸打打打!爽! 就算最后被掀翻挨打,他也不害怕,甚至想找机会再打林彪一次…… 打赢了一次,小树终于敢对阿娘说出心底小秘密:“林彪总是欺负我,我很想打他,可我一直都不敢。” 短短一句话就叫方素再次鼻酸冒泪,泪意不止。 她生怕泪珠滴到儿子额头被察觉,悄悄擦掉后忍住眼泪问:“……那这次怎么敢了?” 她养大的孩子她再清楚不过,小树性子软脾气好,心思更是细腻,不轻易与人大小声,更别提敢打架了。 阿娘阿奶养大的孩子,没人教他打架。 小树低头卷衣摆,语气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可是大胡子说:小孩打架打不死的,叫我打回去,说汉子就该挥拳头,敢挥拳头才像样!” “林彪那样骂我,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挥拳头挥拳头!真正打到他脸后我才知道挥拳头是这种感觉,” 小树兴奋地转头宣布,“阿娘,我以后再也不怕了,谁欺负你我就打谁!” 说完他大惊失色,连忙捏袖子给方素擦脸,自己也吓得带出哭腔:“阿娘你别哭呀,我不打了成吗?” 方素却捂着脸摇头,哑声说:“你会打架阿娘、阿娘很高兴。” 她教了小树很多,却教不了他挥拳头。 第314章 一顿哭 月哥儿午觉醒来已经不早,林磊拧了布巾帮他擦脸,温声询问:“饿不饿?吃点东西吗。” “不吃了,”月哥儿睡得久了嗓子发哑,他下意识先摸肚子,确认好好的又轻轻摩擦两下。身子重连带呼吸也急促,醒神漱口后他说:“我想回家一趟,得去说小阳两句,告知他轻重。” 小阳喊宁宁去拉架,万幸没事。 若真有什么,他们四人心中隔阂一辈子也难消……月哥儿回想起来总觉难安。 阿水生气了,气自己气宁宁。他和石头看在眼里却一句话也不敢劝,深究起来,小阳不知轻重去喊人夫夫俩也有连带责任。 林磊打量他神情,默契知他所想,安慰道:“我在后院喂牛时听到新房传来笑声,两人肯定和好了,你别担心。” 说完帮月哥儿揉揉后腰舒缓,刚睡醒,体热高出平常,热乎乎一团抱着很舒服,林磊哄道:“哪里需要你辛苦走一趟,我去把周向阳抓到跟前,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心中沉重被这句话逗得消散,月哥儿回头好笑道:“他哇哇大哭,满地打滚,阿娘心软劝两句,你怎么抓?” 十岁的小子长得越发结实,阿爹说小阳如今骗也不容易、抓也不轻易,与一只皮猴没区别了。 “他再结实,力气也没我的大。” 林磊获得小孩崇拜全凭武力,当然治小孩也是。 夫夫俩还是回了娘家一趟,月哥儿说慢慢走不碍事,就当散步。 走到院子附近,刚露出两道身影,门廊坐着吃东西的周向阳眼尖瞥见了,立马“啊啊”站起来端着碗边跑边叫,脸上惊恐不似作假。 完全没了之前见小哥的欢喜样儿。 院子物品一如既往。养花的角落,泥土一半深色一半晒得褪去湿意露出浅色,像是刚翻土不久,不知今年要种什么。 林磊仗着身高手长,没喊门,自己伸手绕到篱笆门后去拉门栓,偏头朝夫郎乐道:“皮猴知道要被教训了。” 月哥儿被他逗笑,想到等会儿要说正事,又敛起笑意。 周婶子听到小儿子鬼哭狼嚎,不由从厨房探头骂道:“屁股被凳子咬啦?吃东西也堵不住你的嘴!” “阿娘!”周向阳在屋里尖叫跑了一圈,刚要跑去求助阿娘,迎面撞见走来的石头哥,吓得他转身往堂屋跑。这回直接躲在房间不敢出来了。 “阿娘。” 周婶子张嘴想骂人,听声音不对,探头一看,哎呀大儿子和儿婿来了!她脸上瞬间笑容扬起惊喜道:“怎么这会子来?今晚留下吃饭吗?” 月哥儿养身子期间她偶尔会去林家看看,克制着,没太频繁,和儿子说说话,带点自己做的吃食,确保人好好的就离开了。 在自家见到人不一样,周婶子可以留人待久一些,总归更自在放松。 “日子快到了,可不兴走太远啊,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阿娘,我俩来和小阳说两句话,就走了。” 林树和林彪两个小孩打架这事村民听说了,周向阳喊武宁去打架长辈们却不知道,林淼主动表示不用说,怕事情越说越大。 周婶子说:“屋里呢,我去喊他!” 林磊赶紧说不用了,就怕当着长辈的面,周向阳大嘴巴说秃噜瓢。 “周向阳,开门嗷。” 房里静悄悄,夫夫俩对视一眼。林磊又敲了两下门板:“快开门,不打小孩就说两句话,听到没有?” 两人耐心在门外等着,过了一会儿,门缝轻轻拉开一点缝隙,脚步声很快跑远。 月哥儿瞧见小阳捧着碗挨着床边,朝这头讨好地露出个笑容,乖乖喊了声:“石头哥,小哥”,叫人又是好笑,又是心软。 周向阳紧张蹭蹭鞋底。 他那天被阿水哥冷脸询问吓到了,突然记起武宁哥和小哥一样在养身子,更吓到了—— 大人反复叮嘱下,他已经清楚养身子是很要紧的事。 月哥儿先往房门口看了一眼,随后皱眉低声说:“小阳,我不是和你提过吗,武宁哥也有胖娃娃了,你怎么还喊他去打架?” “我忘了……”周向阳很少见到小哥板着脸,他有点委屈,有点害怕,紧紧抓着碗不敢抬头,“我不是故意的,小树不让帮忙,我着急。” 林磊扶了一下他的下巴,“做就做了,敢作敢当,大方敞亮点,抬起头来。” “你脑子成天都记什么了?这么多人,我、阿水哥、秋伯伯和成贵伯伯都可以喊,怎么就偏偏喊了武宁。” 别说月哥儿心有余悸,林磊光是设想一下武宁有事他都得汗毛竖起,愧对阿水。 语气一重,周向阳开始抽抽嗒嗒瘪嘴吸气,眼泪说掉就掉:“武宁厉害……” 月哥儿拉人到跟前,语重心长说道:“可武宁哥养身子啊,大家都期待胖娃娃,要是、要是……到时打你骂你都没用!” “你让小哥将来怎么和他相处?” 不行了,周向阳在外头和人闹矛盾,梗着脖子也要吵回去,可一点也受不得小哥用这种责备语气说他!听完委屈更甚,同时知道自己做错事了,心中惶恐不安。 两番刺激,小孩难过得大哭出声:“呜呜呜,我、我都忘了,我不想小树被打,怎么办,就全都忘了呜——” “呜呜我错了小哥……”周向阳哭得失力,手里的碗差点拿不住,林磊接过来放到一旁,将人抱到膝盖扶着。 夫夫俩安静等他哭完。 周婶子听到小儿子哭声心里一紧,赶紧放下菜刀走到房门,试探问道:“……月哥儿啊,小阳是不是犯事了?” “没犯事,阿娘,小阳没事。” 等周向阳情绪缓和,肿着眼皮安静下来,月哥儿帮他擦掉眼泪慢慢哄道:“没事,武宁哥现在好好的,你别怕。下次见到他也要打招呼,别生分了。” “嗯。”周向阳咽口水喘气,点点头。 “你仗义勇敢想帮小树,一点也没错,去喊大人也没错,只是恰巧忘了更重要的事……小哥是想提醒你,之后可千万别忘了。” “嗯。” 最后月哥儿轻声道:“小哥刚刚有点凶,小阳原谅我好不好?” 周向阳听了鼻子一酸,又掉两滴眼泪,他用力眨巴一下眼睛抬起肩膀抹掉,很委屈,可还是点点头:“嗯。” “小哥你别怪我,呜哇……” 得了安慰后反倒更想哭,周向阳头一抬,没嚷出声呢就被林磊大手一掌捂住,开口就盖掉他越演越烈的娇气:“得了得了,差不多得了啊,汉子哭两声就算,你还哭上瘾了。” 周向阳去看小哥,发现他含笑不语,就知道这是站在石头哥这边了,小孩“呜”一声,偃旗息鼓。 林磊捂着的手没放,他悄声叮嘱:“这事咱们三个知道就成,别和你爹娘说啊,记住没?” “唔唔唔。” “记住就成,咱们汉子说话算话,石头哥下次还带你玩。” 打架一事,小树受了一顿夸,武宁挨了一顿冷脸,周向阳得了一顿哭,到现在彻底结束。 月哥儿和石头相看一眼,皆是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终于放心了。 第315章 现在呢,你还想吗 “我进去转了一圈,房子能住,但肯定比不得家里。”周爹将剥好的花生放进碗里,如实和妻子说道。 “幸得不是冬日,不然,我就得当场拉小宝回家。” 周娘亲让他等等,转而对身边的孟辛说:“去喊大娘,就说年叔带消息回来了,让她一起来听听。” 孟辛点点头,立马起身跑去。 郑则和周舟那日是马车送去的,周爹不放心,跟着去了一趟。 阿勇村长得知来意,大为欢迎。 他打量许久未见的郑老板夫郎,哥儿神态有坐车的疲倦,面上笑容与去年无异,便道:“欢迎欢迎,山谷宁静,安静避世,若不嫌弃想住多久都成!” 随即热情在村中奔走帮忙寻找住处,看来看去,仍是安排二人住在祠堂一侧的小房。 一来这是村里环境最好的房子,二来之前招待过修路的官吏,房间木床桌椅、厨房大灶等一应俱全。 “大门需得常年开着,白日偶尔有小孩来玩,”阿勇村长带人在房子里外和周边走了一圈,详细介绍,“晚上显得空……莫怕,四周有村民房屋,有事大喊一声能听见。” 当初安顿官吏郑则来过此住处,是最好的住处了,他抿嘴拍拍阿勇肩背,“有劳你费心,多谢了。” “又见外了啊!”阿勇村长佯怒道,说完舒心一笑,揽着郑老板往外头走去。 小房子只剩父子俩,周舟挽着爹爹手臂,偏头一笑,笑出嘴角小窝和一口小白牙,隐隐期待住在这里的日子,和郑则~ “唉——”周爹可笑不出来,他抬头看屋顶,又环视屋内简陋的桌椅床铺,长长叹了口气,……这要怎么收拾? 这场景,像是阿爹送疼爱的孩子去学院读书,得隔段日子才见一次……可惜不是,他的孩子嫁人成家了,如今正是要人照顾的时候。 “小宝啊,新鲜两日就成,过两日阿爹来接你回家。” 周爹皱眉在屋内转了一圈。 啊?两日哪里够,周舟撇嘴暗想,被子家当都带来了,不住个十天半个月,他白白在车厢辛苦摇晃一趟。 心里是这么想,他嘴上却乖乖哄道:“爹爹,住得不舒服我肯定闹着回家了,先让我住住嘛。” 怕儿子闹不开心,周爹克制住没再劝,他撸起袖子要一起收拾。郑则和老马扛被褥提碗筷,前后进来,瞧见后说:“爹,我来就成。” 周爹嘴上嗯嗯应着,也没真坐下,手忙脚乱想帮做点什么。 周舟就坐在小竹椅上,笑眯眯看他爹挽袖,颠颠跟在郑则身后,来来回回十分忙碌,实际手上一样东西也没有。 最后还累得满头大汗,交代完两个孩子,坐马车回家了。 周娘亲将绣棚放到一旁,拉过丈夫面前的簸箕一起剥花生,逐一问道:“小宝精神如何?两日后回吗?” “他美着呢,”周爹往嘴里抛了两粒花生,语气有点酸,“宁愿和小则住简陋小房,也不乐意回家住大屋……没确切给日子,没事,隔几日我跑一趟去瞧一眼。” “放心,小则心里有数。” 周娘亲轻叹,秀美脸庞怅然若失,有一搭没一搭地剥花生。若是平日,这会儿小宝没事就拿话本在旁边念,她一边刺绣一边说上两句,日子不知有多美。 这下什么都没了。 中庭大门传来声响,郑大娘一脸高兴出现,人没走近呢就先扬声问道:“怎么说,怎么说,粥粥安顿好了吗,吃得下饭吗?” …… “吃得下饭吗?” 郑则没动筷子,他盯着对面端碗的人扬唇笑问。 新住处第一晚,饭菜吃得简单,粗茶淡饭没几个碟。食材是自家带来的,郑则切腊肉片蒸了两碗米,阿娘早上刚摘的小捆蔬菜,洗净后炒了一碟。 日头没完全落下,金色阳光余晖犹存。 矮桌擦干净,郑则提到祠堂的天井放好,再摆上两把竹椅,两碗米一碟菜,简简单单。 手心被米饭烫得暖暖的,听到问话,周舟捧着碗抬眼看郑则。 竹椅有点矮,高高大大的身子窝着,他坐得放松,双手搭在分开的膝头,焖饭炒菜热出一脑门汗珠,闪闪的,和看向自己的眼睛一样,笑意闪动。 对视久了周舟被看得脸红,心底生出和手心一样的暖意,他起身挪动竹椅挨坐在郑则身边,身体贴身体,胳膊擦胳膊,汉子身上的汗味若有似无。 他羞涩地靠着人,小声喊道:“相公。” “嗯?”得了一句甜蜜话的郑则高挑眉头,嘴角翘起,对突如其来的黏人劲儿感到意外。他故意用肩头拱了一下夫郎,也低头小声问,“喊相公干嘛。” 周舟又不说话了,耳朵红红的,胡乱夹了米饭上的腊肉片低头吃饭。 郑则没再逗人,生怕说话打断他难得的食欲,夫夫两人就着亮堂天色享用晚饭。 “真不吃了?” 郑则看向他的碗,米饭只缺了一小角,腊肉片哄着才吃完的,青菜夹了两筷子就停了。 “是不是不好吃。” “才不是。”周舟摇头,说是好吃的,他也不管郑则在吃饭,亲密抱住他的一边胳膊不放。 没吃下多少……郑则心里暗叹,不再言语,端起碗快速吃掉,捏了一把粥粥柔软脸蛋才摞叠碟碗去清洗。 “走,哥带你走走。” “往哪儿走?” “就在附近转悠,散步消食。” 由于地形特殊,樵歌沟的房屋高低错落分散于各处,袅袅炊烟飘出屋顶,偶尔传来几声小孩子的叫喊,回声荡漾,又很快消失,村子恢复宁静。 没有狗呢,没听到熟悉的狗叫声。 “郑老板~”慢慢走在村中小道,来到陌生环境的周舟反而更放松,笑容明亮,他挽着相公手臂抬头问道,“郑老板明天去干活吗?” 大草棚他今日去看了,大家分工明确:青壮年的村民上山挖笋运下山,老人小孩剥笋烧柴,女娘哥儿切笋蒸煮,俨然一个小小工坊的样子,众人忙得井井有条。 铺设草棚四周的竹席和簸箕架子,统统晾满煮好的笋子。 春笋长得极快,樵歌沟村民一边庆幸没下雨一边和时间抢钱,尽可能在竹笋长老之前挖出来,制成笋干。 郑则胳膊用力夹住他的手,看着前方哼笑道:“我是来陪夫郎的,我是来监工的,不是来干活的。” “那明天咱们做什么?” “劈柴,挑水,晾晒,闲聊,做饭,哄你睡觉。”郑则一一数来。 想了想他又说:“你爱吃腊肉,明日我找阿勇要两颗鲜笋,咱们剥了过水去苦味,午饭就吃腊肉炒鲜笋。” 周舟听得心情雀跃,脚步都轻快几分,明明在响水村也是这样过的呀,为什么换了个地方,他就觉得好新奇好期待。 “你明日要叫我起来,煮鲜笋……” “嗯,睡吧。” 晚上睡觉不用哄,马车颠簸辛苦,收拾床榻打扫房子,洗漱后他窝在郑则怀里,两人抱着亲了一会儿,闻着熟悉味道,周舟没多久就睡沉了。 黑暗中四处静谧,郑则感受怀里沉甸甸的重量,一边想事情,一边轻轻摩擦夫郎后背,对接下来住在樵歌沟的日子同样满怀期待。 响水村村西。 方素这两天没织布。 小树打架一事她高兴又难过,情绪大起大落,当晚觉出浑身疲乏脑门发热,熟悉的身体反应浮现,她当时就觉得不妙——生病了。 唉。她躺在床上无奈叹了口气。 常年小毛病不断,要不得命,又让人爽快不得……好在也习惯了,捱过两日缓过来就好。 “素娘,我来拿花生种子。”林青推开院门喊道。 小鱼跟在身后,熟门熟路先一步跑到门廊对着女娘仰头重复:“素姨~我小爹来拿花生种子~” “哎,已经泡好了,在这。”方素提来两个木桶交给林青,又喜爱地托住小鱼脸蛋,轻轻揉了一下,“小鱼,跟素姨留在家吧,素姨给你烙饼吃。” 小鱼长高了一些,这回手上没拿布老虎了,他挣扎了一下摇摇头拒绝,转身扑到小爹腿边抱着。 林青低头看儿子的活泼可爱样儿,疼爱地摸摸小脑袋,笑道:“他想跟去看我俩种地,也不嫌太阳晒,这几日小脸晒得通红。” 小鱼一家没有田地,夫夫俩这些年拼命接活外出,攒下的钱先是起了屋子,后来有了小鱼,一年又一年,买地就耽搁了。 林辉砸锅和老屋闹翻后,两人外出做宴席没少麻烦方素帮忙照看小鱼,两家来往亲近。 一大一小离开后,方素敛下笑容,莫名坐立不安。 ……第三天了。 “三天后再来”,这句话如同咒语一般横穿了这几日的生活,无论她做什么总能想起来,想着想着,不知不觉想入神。 “阿娘,阿娘?”小树捧了个大碗,里头装有一块老豆腐。阿娘又走神了…… “嗯?”方素回神后才发现儿子站在跟前,不由面皮发红,胡乱应道,“嗯,晚上想吃什么?” 吃豆腐呀!商量好他才去大树下买的,阿娘是不是病重了。“要不咱们去沈大夫家瞧瞧吧?”小树担忧说道。 方素说不用,儿子前两日刚在沈大夫家看完伤,当娘的又去,一家子也太不吉利了。 食不知味吃完晚饭,眼看天色越来越暗,方素心神不宁心口发慌,伸手捂住感受,心跳一下一下震动清晰明显。 帮儿子擦完药,方素主动说:“……今晚和阿娘睡一屋吧,咱们数数家里的钱,聊聊天,娘、娘有事和你商量。” 那天小树毫不保留地和她分享心底耻于开口的秘密,母子关系更为亲近,此经一事,方素也改变了某些想法。 她不觉得儿子“想打林彪但胆小不敢动手”的小秘密羞耻。 可作为阿娘的她,觉得对儿子提起自己的“感情、亲事”感到羞耻,所以不管是上次莲大娘来说亲,还是那人来敲后门说话……她都瞒着从不与小树提起。 这几日她忽然意识到,或许不能用“阿娘”的身份去推测小孩的看法,儿子十岁了,方素现在愿意坦诚展露,想认真问问小树的意思。 豆大的油灯摇晃,方素在床上铺开一张布料,将铜板全都倒出来,“先数出小鱼两位阿爹的工钱,明日种完两亩地就要给他们了。” 小树点点头,看着阿娘将一串钱放到一旁,另外一小堆铜板也不算多,他看出阿娘的失落,懂事安慰道:“等母鸡孵小鸡就好了,我可以像小山养鸭子一样养鸡,阿娘,咱们到时候卖鸡!” “养小鸡也要时间,”方素数好后轻叹,这钱真是做什么都不够,她看了儿子一眼:“……咱们还欠'大胡子'许多钱,可阿娘已经算不出来欠了多少。” “那我去问问他成吗?明天就到日子了。”打架的事情还没跟大胡子说呢! 小树说完有些苦恼,他碰了碰额头的伤口,“大胡子肯定会说我挥拳头不够凶。” 方素听到这句心里触动,心神不宁的感觉似乎消散不少,她收起铜板,拉过儿子轻声问道:“小树,你为什么想要'大胡子'当阿爹?” 小树愣住,一下子不知道要不要回答。 可、可以说吗?阿娘恼不恼?可这是阿娘先问的…… 方素温和看着儿子。或许是从她眼神里得到鼓励,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小树小声说:“因为大胡子很厉害,我想要厉害的阿爹……” “他会背我下山,他给我烤肉,他给我做馒头煮面,他教我射箭,他教我挥拳头,他和我一起种菜,他教我很多事情……” 小树怯怯抬头:“阿娘,你别生气。” 方素静静听着,闻言笑了一下,很温柔,她说:“阿娘没生气。” “现在呢,你还想吗?” 第316章 “笃笃” 小树迟疑点头,拧眉说想。 “那怎么这副表情?”方素笑道,这个话头说开后她放松许多,一点点和儿子聊起来。 “你和大胡子这般相熟,也会犹豫害怕吗?” “我不害怕。” 不知道怎么的,小树就想起后门倒扣的箩筐,还有出现在大胡子家里的两块厚门帘……大胡子是一个汉子,是一个大人,小树更关心别的:“阿娘,那你害怕吗?” 方素神情欣慰又动容。她从前觉得自己人生坎坷,万般不幸,却又得了一个顶好的儿子,每每想到小树,她又觉得老天待她不薄,如今彻底想通了释怀了,得失得失,有得有失,或许就是这么个理。 “阿娘,阿娘怕的。” 方素说完陷入思绪。女娘婚嫁什么时候都会怕,命好的,前头有长辈帮选,会张罗的人家在相看时还能隔得远远的,让女儿瞧一瞧对方长啥样;命不好的,红布一盖就去了,盖头掀起来才知道嫁的什么人。 更何况是嫁过一次的女娘,带着十岁儿子的女娘。 小树眉头再次拧起来,不知道要怎么安慰阿娘,这个问题超出他能回答的范围了。 儿子久久不应声,方素不介意,也不着急,继续说:“还记得上回莲奶奶来咱们家吗?” “记得,她来给咱送鸡蛋来了!” 方素笑了一下,别人的一点好小树能记好久,“是送鸡蛋之前……她来给阿娘说亲。” 小树表情立马变得不高兴,他对别人来说亲的印象极差,当即想到压着声音吵架的场景以及被阿娘赶出门的亲戚,眉头越拧越紧,“阿娘,你没答应对不对?” “嗯,没答应。” 方素拉着他说出心里话:“……阿娘想要自个儿情愿选。” 别人上门说的亲事听在耳朵里句句都好,可总隔着一层朦胧的纱,看不清真相辨不出好坏,一颗心空落落地悬在半空。 自个情愿选的怪不得别人,无论如何好坏她都认了。 “小树。” 小树看向阿娘。 方素想了想,既然都说到这个程度了,她干脆和儿子说完,于是认真道: “你想种地,你得姓林才能安安稳稳拿住家里的所有田地,这座老屋也是。你想要'阿爹',等有了新阿爹,不能改姓,你和他就不是一个姓氏……你能听明白吗?” 说起阿爹,小树自然而然代入大胡子,大胡子没有田……他垂头想了好久才开口:“得要田地,阿娘,咱们得要有田地才好。” 在小树懂事起,他就知道田地是最重要的。村民靠种地挣钱过日子,家里靠租田养活阿娘阿奶和自己,没爹的人发愁,没田的人也发愁,小树是有田的,已经有的东西他就要紧紧拿住。 方素又听得儿子说:“不是一个姓就不是吧!小树和阿娘也不是一个姓,可咱们最亲。” 说完他突然想到,他有新阿爹,那阿娘也有了新丈夫啊,小孩一慌赶紧求证:“阿娘,有了阿爹,咱们还是最亲的吗?” 方素鼻子有点酸,她点头肯定:“阿娘和你最亲,阿娘永远站在你这头。” 小树就放心了,长长舒了口气,小身子弓腰放松。 想到大胡子当阿爹他心情高涨,想到大胡子和阿娘他又生出担忧,模模糊糊不知纠结之处。 方素拨亮油灯,往瞧不出天色的窗户看了一眼,先前心慌意乱的情绪已经烟消云散,转而生出一点隐隐期待。 她按住思绪轻声哄儿子睡觉,“很晚了,睡吧,有话咱们明天再说。” 被子往身上一盖,小树只觉得温暖安心,闭上眼睛入睡,意识模糊之际终于想起来纠结的是什么,他挣扎着抬头看向掖被角的身影,声音困极了地问道: “……阿娘,现在你是自个儿情愿选的吗,是乐意的吗?” 挣开的被角被重新轻柔掖好,小树努力睁开眼睛,不停眨眼清醒,执着等着,“阿娘?” 他快要再次睡着时,终于听到一句语气带笑的回答:“嗯,阿娘是乐意的。” 小树放心陷入黑甜梦乡。 李力脚步放得极轻,很快绕到老屋后院。为确保万无一失,他今晚来的时辰比寻常要晚,万籁寂静,一路顺利。 站在门板前他有片刻犹豫,左右走了几步才停下。 ……不知道女娘想好了没。 这三日李力没有过多纠结,反而为自己当时抓住时机把话说开感到庆幸,汉子就该主动些,做了再说吧,这次不成他再想想法子,好事多磨。 结果临了才后知后觉紧张。 敲门后他静立门前,竖起耳朵偏头听,先是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接着脚步声移动,没多久油灯光从门缝里映出来,他会心一笑。 等人靠近,他张张嘴顿住了,挠头却不知从哪里说起,最后还是学不会迂回,直接问道:“方素,你想好了吗。” 说完不给人反应时间,汉子赶紧补充:“先别拒绝!若是没想好,你再想想吧,多想想多想想,天热后我不方便再来,叫小树带话也成。” “我这人想不了太多,也不喜欢想太多,如今有这念头挺好,我愿意再等等。” 说了好几句门里还是没声响,李力左看右看,突然想到之前女娘气恼拍门的那一下,他试探说道: “方素,还是那句话,我想和你过日子。若是你愿意,你就敲敲门……” 说完他紧张地屏息等待。 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猫叫春,喵呜喵呜叫唤好一阵。 不知道哪家的狗半夜不睡,汪汪犬吠,动静忽近忽远。 听得李力心烦气躁,整个人几乎挨在门板上,生怕错过一点声响。 突然“笃笃”两声敲门声传来,近在咫尺。 李力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啊?” 门里似乎顿了顿,“笃”又敲了一声,力道大了些,那声响和李力心跳一样清晰。 * 半夜狗叫第二日,郑老爹一早去到篱笆空地检查竹门,“白天不玩半夜不睡!幸好附近没多少人家,扰人清梦仔细别家上门告状。” 黑豆和豌豆听到语气不对,心虚蹲在他身侧,缩头缩脑,耳朵怂怂往后撇。 郑老爹觉浅,听到狗叫声直接醒了,生怕有人偷驮畜,他赶紧披衣服起身。 从后门绕去到篱笆空地,两只傻狗不停挠竹门叫唤,郑老爹握紧锄头走去探看,门外一只狗有所察觉,迅速跑开,十分机警。 竹门没坏,上门布满抓痕,两只狗加起来有百斤重,再来几次估计也经不起折腾。 “想婆娘啦,啊?你俩。”郑老爹回头笑问。 昨晚那只狗应当是母的,若是打架的公狗早就隔着竹门吓唬人了,不会跑得那么快。 听出语气的转变,黑豆和豌豆讨好地摇尾巴,不停用身侧绕着郑老爹的小腿挨蹭转圈,一副谄媚样儿。 郑大娘端着鸡食木盆走来,也是纳闷:“狗是咋了,叫唤了半夜,叫得可凶,先前没见过这样,是不是病了?” 郑老爹把猜测说了一遍,郑大娘愣了愣,猛然笑道:“哈哈哈哎呦,这可咋整!” 她感叹道,“幸好你俩不会下崽,不然我还得给你们照顾两窝孩子,想想都害怕。” 黑豆豌豆不明所以,只管绕着人嘤嘤转圈,与昨夜嗷嗷叫的焦急样子判若两狗。 郑老爹也笑,加固竹门后拍拍手说:“等你们主人回来,我高低得告个状!” 第317章 两个人的小日子 远在樵歌沟的狗主人忙着呢。 说不干活的郑老板因为一场雨变得忙碌,回家时脚底黏着厚厚一层泥,只顾得了在门廊台阶匆匆一刮,吃过饭又要出门。 “粥粥,你在家待着,大草棚不要去了,那里这会儿忙得很,人来人往不安全。” 郑则随手拍拍身上湿润的布料,接过夫郎递过来的蓑衣斗笠说:“村里没有大夫,雨天路又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知道了,你早些回来,”春风吹拂,雨丝扑面,周舟身上穿得严实,他凑近汉子甜蜜地说小话,“我和胖娃娃等你回来~晚上咱吃韭菜煎蛋!” 在此处住着,送郑则出门身边再没那么多人,周舟的亲密小话一点不吝啬,一句句不要钱往外抛,说得郑则心花怒放。 “好吗相公?” “嗯,”刚戴上的斗笠又摘下来,郑则倾身往他红润饱满的脸蛋上亲,亲完忍不住用牙齿咬了咬,再亲一口安抚,彻底舒坦了。 完全坦诚的亲密令人春风满面,郑则享受其中,他保证道,“和阿勇村长商量完,我马上就回。” 春雨贵如油。 靠田地吃饭的村落刚结束春播,一场春雨下得及时,飘飘细雨滋润了渴水的种子,今日不少农户站在自家门廊望向天空啧啧感叹,满是欣慰。 樵歌沟主要收入是卖笋干,一年一季收成,挖出来的鲜笋蒸煮之后需要连日暴晒,直到变干变脆才能装袋保存。 突如其来的雨水带来接二连三的麻烦。 一来竹笋会快速生长,土里的很快冒头,冒头的很快拔节长高……二来蒸煮的笋干若不能及时晾晒脱水,很容易发黏发臭。 “烧柴取炭,慢慢烘干吧。”郑则站在草棚门口说。 “嗯,暂时只能这样了。”阿勇村长望了一眼天空,点点头,好在村里别的不多,木柴和石头特别多。 去年郑老板来收笋干前,樵歌沟的笋干家家户户自个儿分散制作,数量少,间隔长,天好就挖笋制笋,下雨就停活,也不怕鲜笋闷坏。 如今有固定收货量,鲜笋挖出来集中制作,一下雨,蒸煮后的笋子积囤量可不少。 “村长,郑老板,是架在灶上像蒸笼一样烤,还是咋弄?”有村民问道。 负责蒸煮的女娘一听,赶紧说:“啊,那这几口大灶光烧炭不煮笋了吗?” 阿勇村长下意识看向郑老板。 郑则环顾草棚子四周,想了想,走到一旁和阿勇低声说:“你只管放手安排,不用顾虑我。不过这雨不知什么时候能停,蒸煮过的笋先烤吧,就怕坏了。” 经过修路一事,阿勇终于让所有村民心甘情愿、心服口服喊了“村长”,他自是有能力、有想法解决问题的,更何况是在他熟悉的地盘。 只是阿勇尊重郑老板,事关笋干总想问问郑老板意思。 得了话,他一拍掌当即拿定主意:“大灶先不煮笋了,没剥壳的放着明日再看吧,烘烤的地儿用石头另外围。” 大草棚挪出一块角落,捡走地面石块敲实泥土,用石头围成大小可以放置竹篾簸箕的圆圈,再往里倒入柴火烧出来的小炭块,蒸煮后沥干水的鲜笋平铺在簸箕,安排一个人看着,用炭火余热不停翻面,慢慢烤干。 众村民齐心协力,一个个圆簸箕很快架在石圈烘烤。 这下不用担心笋发黏变坏,大伙儿总算放下心来,专心投入鲜笋烘烤的活计中。 大草棚人来人往,忙得热火朝天,劈柴、烧柴、铲炭、翻笋块……老人小孩雨天待在家,草棚只有动作利索的青壮年。 郑则站在簸箕前抱胸观察,偶尔伸手拿起笋块看看大小。 鲜笋剥壳后,切掉根部较老的部分,再根据一颗笋的大小判断,竖着切上两三刀。 鲜笋晒干会缩水,郑则十分看重清明前的这一批短节笋,特意交代阿勇村长不切片,保留完整的块状以保证能让人一眼瞧出笋干的品质。 清明后的另外一批长节笋,挑出好的,稍次的倒是可以切片晒成碎碎的笋干,价格定得低些也能卖出去。 不过这是后话,先忙过这一批再说吧! 祠堂天井垂下三幕雨帘,屋顶的雨水顺着瓦片滑落,哗啦啦砸入接水的木桶,溢出来的又在地面稍低处汇聚,沿着排水小道流到院外去了。 周舟从柴火堆找出一根长木棍,将郑则在门廊刮鞋底留下的好几个小泥堆捅落,嘴里嘟囔道:邋遢小则,刮完泥也不清理。 他捅落最后一个小泥块时,郑则回家了。 “再添件衣裳吧,记得我收拾了好几件。” “不穿不穿,我不冷。” 郑则将斗笠和蓑衣解下放在门边,带着一身水雾进门,抬脚就往厨房走:“我先做饭,下雨天暗得早。家里哪里来的韭菜?” “景夫郎一早送来的,说他家菜园子每年春天都会长,这会儿的韭菜最是鲜美,还忙说不要嫌弃……我才不嫌弃,那味道很香。” 周舟找出布巾吸走汉子头发上的水珠子,继续说:“可惜村里没人杀猪……不然今晚可以吃韭菜炒猪红。” 他们在樵歌沟住了好几日,阿娘惦记,生怕吃不好,细细收拾了好些食材,米面、腊肠腊肉、鸡蛋、花生……没吃完的虾皮鱼干也装了点,黄豆都有呢!就是没有鲜食。 “你想吃猪红?”郑则顿住问道,似乎在想最快返回响水村的可能。 “嗯……不是很想,我只是感叹一下。” 他享受和郑则一起做饭吃饭的黏糊小日子,自然而然就这么说了。 郑则反倒是真的可惜:“那回家再吃。” 阿娘摘的新鲜蔬菜两天就吃完了,郑则本打算找人买,却有村民摘了自家种的菜送上门来,说的话一模一样:不要嫌弃,菜很鲜嫩…… 雨娃阿娘,景夫郎,顺子也跑来了好几趟,当初吃了郑则糖块的那些小孩,家里长辈不好意思上门,就让小孩跑腿送菜。 有时放在天井,有人喊了一声打招呼就离开了,周舟走出屋子只见菜不见人,不知道是谁家送的。 夫夫俩知道村民是感谢郑则帮村子修路,他们又不敢贸然打扰,只好时不时送点菜和吃食。 村里小孩面对郑老板总是大胆好奇,问东问西,叽叽喳喳,挤在一起好不热闹。 见到周舟却是一副羞怯姿态,一个个羞羞答答,几人黏成一团,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上前搭话,最后一哄而散。 周舟看他们哈哈笑着跑远,心情也十分灿烂。 “郑则,明年春天我们还来住吗?” “嗯?来收笋干,但不住了,” 郑则装了两碗米,每个碗堆了好几片腊肠,弄好后架在锅大锅上蒸,继续说: “今年是收货契约第一年,许多事情没个章程,大到如何按照约定产出三千五百斤的量,小到我想收什么形状的笋干,都需要边做边调整,人得在跟前看着。” “明年就不用了。” 周舟说好吧。笋干的事郑则“监工”很上心,这几日除了陪自己闲聊、散步、读话本,他没事就去大草棚转,回家就夸阿勇召集村民做的这个棚子好。 “爹爹也想建一个棚子,他和你说没?” 灶口火光映亮郑则优越的眉骨鼻梁,烟气呛鼻,他皱了一下眉头偏头躲避,站起来点头:“嗯,说了。” 郑则忙笋干生意,周爹闲着也是闲着,自己琢磨点事做。 他每个月跑一趟永安镇,一去就住十来天,扎完针和高大夫闲聊,把人烦得够呛,被赶走后他又和周娘亲在镇上闲逛,茶楼酒馆,小巷码头,能去的都去了。 今年春天,春播之际周爹背着手慢悠悠走去田间地头看人种地,和人闲聊,有时走远了,还得孟辛去喊才回家。 “郑则,土豆片像去年一样直接和村民收不成吗?若是收生土豆自己做,要建棚子,又要请人削皮切片,还得买木柴过水煮,成本岂不是更高?” 周舟将洗干净的韭菜放在案板上,十根手指浸得水灵灵的,他甩甩手往郑则腰间布巾擦了两把,小圆脸笑得开心。 郑则垂眼看他,逗趣道:“怎么,在家天天见他你不问,跑到偏远村庄了,反倒问起我来?” “……我怕他逮着我,一个劲儿说别的。” 什么攒大钱啊,什么买楼铺啊,什么好大孙啊,什么上学堂啊,什么什么的……最后又绕回来说一句,“这个不爱吃是吧,没事,爹给你买牛肉!” 说完起身甩甩衣袖去找老马,说走就走。可回回满脸郁闷,空手而归。 周舟是真怕了。 郑则听完嘴上哼哼,看了夫郎肚子一眼,这臭小子真是……不知几辈子修来的福报,才能投生到粥粥肚子。 他默默安慰自己:老子是他爹,老子是他爹。 心里如此念两遍,一口气才顺畅了。 “郑则?”周舟将装鸡蛋液的小碗放到他面前,挥挥手不满道,“自个儿美什么啊,一副蔫坏儿样。” “咳咳,没事,”郑则收敛表情看向小碗,又往里打了三个鸡蛋,搅匀后倒进韭菜段的大碗,加点盐巴搅拌。 等米蒸熟的这段时间,他拉着粥粥坐下解释:“十文钱一斤的土豆片成本太高,爹一笔账算过了,请人、买木柴等加起来也比收土豆片划算。” “年前我带石头阿水送货去永安镇,接爹娘回家那几日,你还记得吗?” 周舟看向他,眨眼点头,雪很大,人都要冻僵了。 “爹在离开前一晚和我闲聊,提醒说,拿稳笋干收货这条优势后,可以考虑考虑将来的出路……” 郑则想走周爹的老路,走商。 他没有周爹那般远走他乡、走南闯北去长见识的魄气,只想绕着响水村平良镇,守着夫郎儿子和爹娘,在周边几个城镇做倒卖小生意。 人一生的好时光也就几十年,郑则的生活美好圆满,他只想过小富即安的日子。 周爹得知后拍拍他肩膀,圆脸乐呵,乐观道:“比爹强,少走二十年弯路。” 走商倒卖,光靠笋干一种货物支撑不起一支小商队,周爹盘算后要加土豆片,同时建议郑则这一年和他往外走走,寻货物、找买家,探出一条合适路线。 “响水村种土豆的人多,在村里收生土豆,是双方利好的事。” 钱不咬人,钱不嫌多,又想陪夫郎孩子又想挣钱,那他就不能走远。 郑则看了一眼乖乖抱住自己胳膊的粥粥,眼神纯净又依赖,他笑了笑。计划是这么计划,今年周爹还能趁扎针治腿往外走一走,自己在冬日卖笋干前恐怕不能了。 外头下雨,吃饭的矮桌子挪到门廊,两人的位置并排紧靠,仍旧是两碗米,今日两碟菜,韭菜煎蛋和清炒蔬菜,绿油油的,夫夫俩却吃得津津有味。 点名要吃韭菜煎蛋的周舟吃了大半蛋饼,腊肠吃完了,米饭几乎原封不动。 郑则面不改色接过他的碗,风卷残云吃完所有吃食,洗碗收起矮桌。下雨没办法散步,他干脆从房里搬出稍高点的木椅放在房门口,抱着粥粥揉肚子。 胖娃娃日日长大,可他小爹吃不下更多的饭菜,身体肉眼可见地消瘦,郑则捏住他细细的手腕前后摇晃手掌。 沉默片刻后,他语气自然地问道:“下午想不想吐?” 住在樵歌沟住这几日,周舟心情愉快明朗,已经不会难过想哭,呕吐仍时不时出现,今早起床后闻到雨水里的土腥味,干呕许久才缓过来。 “不想,没有吐。”周舟摇摇头,挣开手腕在脖颈窝着,他闻到郑则衣服沾上的潮气,不由将鼻尖拱贴郑则喉结处像小狗一样闻嗅,闻到他皮肤上热乎乎的熟悉味道才心安。 郑则稳稳兜着他抱紧,脚撑地面,轻轻摇晃椅背,两人一同望向雨珠不停滑落的屋檐,雨雾重重,气味清凉。 心贴心抱了很久。 天色渐暗,周舟仰头眉眼弯弯笑道:“好舒服,好惬意呀,小则,你喜欢这样的日子吗?” “嗯,回味无穷。” 许多年后,郑则无意间回忆起这个傍晚,内心依旧平静祥和,一如当日。 第318章 那就清明前再回吧 雷声阵阵,这场春雨三天后才停。 两三天的时间足够一颗冒头竹笋长成竹节,雨小一点,樵歌沟青壮汉子身披蓑衣,不敢停歇地上山挖笋。 天一放晴,大草棚更为忙碌,堆积如山的鲜笋静待剥壳切块、蒸煮晾晒,几个大灶火光不断,村民们忙得热火朝天。 和晾晒鲜笋一起出现在村中空地的,还有在家拘了两三天的小孩。 顺子兜起衣摆紧紧捏着,小心翼翼避开路上水坑往祠堂方向小跑,刚靠近祠堂大门就听到里头传来说话声。 一道清亮嗓音说话有些急促:“大娘,大娘等等!您怎么称呼,住在哪里?回头我让郑则上门答谢。” 另一道大嗓门顺子很熟悉,她说:“嗐,嗐,你客气了,山上的野菜不值钱!说来怪不好意思,我家老汉是刘疙瘩,当初修路给郑老板添了不少堵……就收着吧,不用谢!” 说完她真怕周舟要答谢,步履匆匆离开,出门见到呆站的小孩也只来得及喊一句“顺子啊”。 天井地面没晒干晒透,周舟不敢跑下阶梯去追,只好眼睁睁看大娘走了,忽而看到一个炭色小脑门,不由招手笑道:“顺子?进来呀。” 探头张望的顺子腼腆一笑,捏着着衣摆跨门进来:“周舟哥!” 门廊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把捆好的野菜,顺子认得,紫红嫩芽的是香椿,根状茎长、顶端微微弯曲的是蕨菜。疙瘩大娘送菜来了。 与郑老板相熟的缘故,顺子和周舟相处比村中其他小孩自然,他拉开兜起的衣摆展示:“周舟哥,你吃吗?” 雨水刚收,烘烤的鲜笋挪走了,碎炭有余,村里小孩没什么解闷吃食,顺子跑回家将干馒头切成片,跑去大草棚就着碎炭烤得焦黄。 小孩一脸期待地看他。 “好呀,谢谢顺子。” 馒头并非白面馒头,炭烤后沾了点灰,卖相更显糟糕,周舟给面儿地拿起一块咬住,焦脆的薄片冷却后发出“咔嚓”声响。 没什么特别,有柴火炭熏的味道,口感干燥粗糙,但嚼着嚼着却吃出一股温和回甘的焦香。 周舟慢慢吃完手上那一块,拍拍手上碎屑说:“好吃!等等,我也有东西给你。” 早饭郑则煮了鸡蛋,他嫌噎人放着没吃。 可顺子不愿意要,双手紧紧捏着兜起的衣摆怎么也不肯伸手,灰馒头不值钱,鸡蛋是荤腥,值钱!来回拉扯,周舟突然朝院门看去:“哎呀郑则!” 趁顺子回头,他一把将鸡蛋塞进小孩衣摆,转而有样学样笑眯眯将手背到身后。 哎呀这一招可真好使,骗小孩特别管用。 “周舟哥,鸡蛋你吃,你吃!”顺子急得追到他后背,结果后者又将手收回前面,硬是一点也找不着机会,周舟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你就吃吧!” 顺子黝黑的小脸表情十分苦恼,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阿爹知道我上门换了鸡蛋,会骂人的。” 周舟眨眨眼,想起那位敦厚温和、面带病容的中年汉子,于是说:“他不会知道的,吃吧,没事,你爹要是骂人,我让郑老板去说两句替你求情。” 他提来小竹椅坐在小孩身边,笑问:“郑老板的面子管用不?” 顺子用力点头,管用! 鸡蛋还不回去,顺子犹豫片刻,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周舟哥,馒头片都给你吃好不好?” 回忆刚刚的焦香口感,周舟竟真还想吃,接过来时小孩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逗人发笑。 一大一小坐在门廊吃东西,周舟瞧见顺子一点点剥壳,小口小口珍惜吃鸡蛋的样子便想到辛哥儿。他闲聊道:“顺子,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只有小爷爷和阿爹阿娘。” “哦,这样。” “周舟哥,那你有吗?” “嗯……有哇,我有个哥哥。” 郑则从外头回来时,正好听到粥粥说他哥有点凶,话不多,可长得很高很英俊,特别厉害能干……什么?郑则瞬间皱眉疑惑,迟疑收回跨进门槛的脚,又听得顺子问:“是像郑老板那样吗?” 忽地福至心灵,他眉毛高挑,大大方方走进院里。 “郑则!”周舟起身去迎,拉着人迫不及待分享,“疙瘩大娘送来了野菜,香椿和蕨菜,你想怎么吃?顺子分我烤馒头,烤得焦焦的,给你留了一片……” 两人旁若无人地小声说话,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顺子呆愣愣蹲坐在门槛上,看平日面无表情的郑老板眼神温柔,他莫名觉得不自在。 恰好有几个小孩站在大门探头,似乎想进天井来玩,顺子赶紧站起来说:“郑老板周舟哥,我、我去玩了!” 夫夫俩看着小孩身影消失,郑则盯了一会儿,确保没人,立马往粥粥唇上“啾”亲了一口,这才满足说道:“你想怎么吃,哥哥做给你吃。” “哥哥”两字特地加重语气。 周舟抿嘴含笑,促狭地盯着汉子看,心机小则,偷偷听墙角不吭声…… “看什么看,嗯?”郑则脸皮厚,被夫郎用眼神打趣也不害臊,反而十分得意,“不是你说的吗,哥哥特别厉害能干,给你做香椿炒鸡蛋好不好?” 他真如起初所说,劈柴挑水、晾晒做饭,这些活都包揽下来了。 樵歌沟的生活平静简单,郑则短住目的十分明确,一来盯紧笋干制作进度,要先收一批货回家;二来带周舟散心,最好能恢复之前的好胃口。 不能光让臭小子胖,他夫郎也得胖起来。 “香椿炒鸡蛋,吃吗小宝。” 周舟解开绑香椿的草绳,撅嘴道:“你就只会煮鸡蛋炒鸡蛋煎鸡蛋……” 郑则被他说得仰头笑了一声,想想还真是,他强行挽尊:“那没办法,家里就鸡蛋多,不然哥能给你炒十个八个菜。” 事实证明,大话说不得。 香椿刚洗净下锅焯水,夫夫俩在厨房忙活午饭,祠堂大门外传来喊声:“小宝啊——” 爹爹! 周舟在灶口腾地站起,和郑则惊喜对视。 “哎!” “来瞧这是什么?全是你阿爹装的。” 周爹提着一个背篓走进天井,他双目炯炯有神,见到儿子后笑容怎么也止不住,“连下好几天的雨,可把人憋坏了,你两位阿娘一直催促,这不,雨一停我和老马赶紧出门。” 周舟好奇往背篓看,旧布遮得严严实实,这么高兴啊,他试探猜道:“牛肉?” 听儿子说牛肉,周爹先是诧异,随即眼神心疼,果然如此,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还真一直惦念吃牛肉呢。 “……不是,牛肉再等等,爹爹还在打听。” 老马又提了一个背篓进来,笑呵呵解释:“小东家,是猪肉,郑屠户今早杀猪了。” 郑则找出两把竹椅,招呼两人坐着歇歇。 卖相极好的五花肉,猪板油,排骨,大棒骨,新鲜猪肝……周舟看郑则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到木盆,震惊道:“这么多,阿爹不挣钱啦?” 郑老爹可管不了这么多,黑豆和豌豆在家都啃骨头呢!郑则和粥粥不知道在樵歌沟吃啥,加上婆娘天天数着日子在耳边念叨,说什么过了好些天,带去的吃食应当不剩了…… 害他晚上做梦,梦到俩孩子挖野菜吃! 醒来大脑门冒汗,一阵惆怅,雨一停再也按耐不住——杀猪! 杀完猪一个劲儿地往背篓塞肉,五花肉粥粥爱吃,炖排骨粥粥爱吃,大棒骨熬汤补身子!猪肝郑则爱吃…… 另外一个背篓有瓜豆蔬菜,还有已经蒸好的白馒头,细心到葱姜蒜和盐巴辣椒干都装了,定是两位娘亲准备的。 趁搬食材回厨房,周舟拉住汉子,俏皮说道:“哥哥,做十个八个菜?” 郑则一乐,突然低头对他“咔咔”皱鼻咬牙齿。 午饭决定吃面条,周舟揉面,郑则剁肉做浇头,香椿改为凉拌,四碗面都夹了两筷子凉拌香椿,三个碗加了辣椒,周舟那碗最小。 四人并排坐在门廊,面对天井呼呼吃面,一边闲聊两头近况。 “家里啥都好,就是挂心得很,有件事我得问问你俩,”周爹咽下嘴里喷香的面条,说道,“小宝生辰,你俩单独在这头过,还是回家?” “爹娘们等回话,好提前准备。” 夫夫俩相看一眼,周舟欲言又止、眼神纠结,郑则就说:“爹,我等会儿和小宝商量商量,我俩没想好。” 这话一出,周爹就大感不妙,唉。 饭后郑则想带周爹去大草棚转转,后者拒绝了:“你心里有数就成,爹不去了。你俩在村子住,吃好喝好马车又时不时进村,咱别太招摇。” 说完他一顿,哎一声提醒道:“来都来了,有没有制成的笋干要马车拉回去?” 郑则摇摇头:“笋干没彻底晒透,得再过一段时日。” 周爹说成吧,转而喊儿子到跟前仔细打量。 小宝身子显形了,手腕瘦,脸颊消掉的肉没长回来,气色很好,眼神带笑眉目舒展,看来在村里住得开心。 他拉人坐到身边,搂住儿子肩膀慢慢交代: “你阿娘带话,一个是说,若还想呕啊,让你烤馒头片或者炒米吃,可能管用;一个是,她有一桩趣事要与你讲。” “啥趣事了?”周舟挪挪屁股立马来了兴趣,“啥趣事了,是村里的事吗,还是家里的事,外祖家的事?” “……没说,”周爹被问得一愣,他还真没卖关子,嫂子当时就说了这句,“估计要等你回家才讲。” 好嘛! 阿娘真坏,周舟当即难受得挠了挠两只耳朵,肯定是村里有啥新鲜事了!阿娘平日回家就是这样喊的:粥粥,来,趣事你听不听? 周爹不知他正好奇心大起,继续说:“你娘亲也有话带,她说,'你永远是阿娘的小宝'。” 周舟惊讶抬眼,周爹眼神温和包容,耐心地看着儿子。 ……他因吃饭一事大哭和郑则来樵歌沟之前,周舟也对娘亲闹过脾气,也怪她不疼自己,赌气说:“我都不是你的小宝了!” 语气责怪,态度不好。 爹爹知道了…… 周舟耳边响起郑则那句“怎么能说我不疼你呢”。 “对不起,”他像小时候犯错那样小声道歉,小时候害怕,现在慌张无措,“我肯定让娘亲伤心了,我,我不该那样说的,爹爹,我说错了话怎么办?” 他根本忘记去看娘亲的神情,说完就蔫巴垂头走回隔壁了。 周爹搂着儿子肩膀轻拍,好一会儿才说:“你永远是爹娘的小宝。你娘亲最疼你,不会怪你,但说错话会伤人,道歉还是得说。” 周舟认真点点头,难过地靠着他爹。 郑则还是找了阿勇问问,结果如他所想,暂时没有能运走的笋干,回来后夫夫俩在房里说了一会儿话。 周爹离开时,周舟站在马车前歉意道:“爹爹,生辰我想和郑则在这头过……对不起。” 小圆脸皱巴巴,表情愧疚不安,今天道了好几次歉。周爹摸摸儿子脑袋,疼爱道:“你好好的就成,日子长着呢,往后还有许多个生辰能一起过。” 晚上洗漱后,周舟躺在铺得软绵绵的床上摊开四肢,安静发呆。郑则举着油灯进屋关门,躺下后他长长叹一口气:“哎——累坏了。” 怕肉放坏,也怕老鼠偷吃,周爹离开后郑则一整个下午都在厨房处理猪肉,猪油炸出来后,其他肉统统做成了坛子肉,浸润猪油装进罐子存起来。 “明天一早起来我就炖大棒骨,把肉炖得软烂,用汤熬粥喝好不好?” 阿爹细心地砍开了棒骨,骨髓丰富,郑则在新房见娘这样熬粥,加盐放点葱花提香,小宝很爱喝。 郑则熟门熟路伸手探进夫郎衣摆,小肚子鼓起弧度,却不是吃饭吃出来的。 许是下午油腻味闻够了,粥粥晚饭吃不下,一天就吃了中午那顿面条。 他忍不住撑起身子把脸贴到肚子上,张嘴就是吓唬:“出来要打屁股!想吃什么也不说,光折腾你小爹了。” 好凶啊小则,周舟伸手去摸他的脸,被这不靠谱的阿爹样逗笑,心情愉快不少。 “郑则,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原打算是清明节前。若是你想家,咱们随时可以回去。” “我想家,但是又不想这么快回……”人怎么这么矛盾呢,周舟喜欢和郑则待在这里,但是太长时间不回家不成,爹娘都挂念。 “月哥儿快到日子了,咱得回去看看。” “那就清明前再回吧。”郑则说。 周舟“嗯”一声,暗暗在想,还有阿娘讲的那桩趣事,到底是什么? - 拿铁22:08 大家今晚也不用等,明天白天会有的。 第319章 新鲜事 “哎呀,你这,你这,不是我不帮……”郑大娘为难道。 “嫂子,那是为何?” 李力这个人吧,平日过得糙,人情世故也不爱深究,放在小树娘俩身上的心思却很细。 那晚得知女娘愿意,他的心就跟春风卷衣裳一样被吹得鼓涨,回家的脚步又轻又快,心情几欲飘上天。 这事只能藏在心底自己咂摸,半点也不敢对人透露。 两人定下是一回事,若想名正言顺长长久久,礼数还得按规矩来。 先找村里人上门探话,再找媒人上门提亲定日子,最后迎娶回家,这才合规矩。 原本他想省去上门探话……那啥,话他自己探好了。 打算直接找媒婆。 媒婆嘛,他想起当初同桌吃喜酒的孙媒婆,则小子和林家兄弟的亲事都是找她,应当错不了。 李力走上接亲路,到了荒地附近遇到村民问这是去哪儿,他心情好,难得扬起个笑脸,和颜悦色去找郑屠户家有点事。 和村民错身瞬间他突然转念一想,不行啊,省不了。 若他是个外乡人,直接请媒婆上门提亲倒也不奇怪,可两人一个村,其中一位还容易被人嚼舌根,寡妇出嫁……村民好事爱打听,若没个知情人作证,就怕往后被人添油加醋乱传。 他站在原地迟疑一瞬,最后仍是往郑家走,这回找郑家嫂子去了。 郑大娘“嗐呀”一声道:“我便直说了吧,时间太短!你算算看,才过去一年,我再上门不是讨人嫌嘛。” 现在成了,不讨人嫌……李力壮实的大个子缩手缩脚,在郑家堂屋安分坐着,一边听一边分神在心里默默说道。 “你俩若是能一起过日子,真挺好。方素身子弱,可家中里里外外操持得井井有条,儿子也教得好;你身子康健有一把子力气,遇事能顶能扛,到时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最好不过了。” 李力听得狂点头,没错,没错。 郑大娘没看他,只望向院外叹气:“可这事不好说啊!母子俩虽靠租田只能勉强糊口,但人家有屋子住,如今还有织布手艺挣钱……上回没成,这次更没把握啊。” 粥粥和素娘小树关系挺好,这一趟去了,若把人惹恼,两家将来怎么来往? 她是有一点点私心的。 “嫂子你信这一次,这一趟许是能成。”李力克制住全盘托出的想法,谨慎说道。 “她不愿意的话,我再信你又有啥用。”郑大娘转头看李猎户。 她愿意啊! 嗐,李力陷入有口难言的无力感里,挠头苦恼,冥思苦想如何再劝劝。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 这时院外传来欢笑声。 从堂屋望出去,刚遛完狗的孟辛回家了,正站在院门外喊黑豆和豌豆坐下,住附近的唐观峰得假回家,这会儿陪曼姐儿散步路过,身边还跟了个胖妞。 两大一小有说有笑地停下逗狗。 再一看身边的李猎户,孤零零的,也在好奇往外瞧。 难得他诚心又执着,郑大娘长叹一口气,思忖半晌后下定决心:“我再跑一趟吧,张嘴问一句的事,成了那就是一件美事!不成,她恼了再说。” 李力精神一震,当即站起身来郑重说道:“多谢嫂子。” “哎呀你先别谢……坐下坐下,快给我说说,这次上门有哪些诚意的话要我转达……” 这日,山脚的猎户哪儿也没去,一门心思在自家门廊前来回踱步,不知怎么竟有点紧张。 他没等太久,正午阳光灿烂之时,郑家嫂子上门了,一口气没喘匀呢,她扶着膝盖气喘吁吁朝人招手,脸上喜气洋洋笑骂道:“哎呀、哎呀,你个老小子,真叫你给说中了。愣着干啥,该找媒婆上门提亲了!” 虽是意料之中,可李力被郑大娘欢喜的语气感染,心中阵阵激荡,咧着嘴忍不住一再追问:“嫂子,是愿意的吧,是不是愿意的?” “是!是愿意的,哎呀乐死我了,你就放心吧!” 郑大娘脸都笑麻了,气喘匀后,她一把拉过李猎户微微压低声音,正色道:“女娘给你带了话!” “什么话?” “到时你和媒婆上门提亲,堂堂正正见面,她有话要与你当面说!” 郑大娘想了想,慰解道,“许是有关小树和田地。我一个中间人,家事不好带话,是该你们自己当面说清楚,到时你耐心点听,不同意也别恼,好好商量……” 李力心想,入赘我都做得,还有什么事不同意? 他虚心应下:“是,是,我记下了。” 孙媒婆一身喜庆行头的身影出现在响水村时,村头大树下,各家院门口,石碾房里,池塘边等地唠嗑的村民们皆是停下话头,一齐好奇打量。 刚忙完春播,村民不由纳闷,这会儿也不是嫁娶的好时节啊,谁家提亲啊。 发现媒婆身边是山脚李猎户时,众人眼睛一亮,更是来了兴趣,哎呦,这是、这是要往哪家走啊? 张望啥呢?带牛来喝水的林成贵站在池塘边看了一会儿,匆匆喊上大黄回家,“石头,阿水!月哥儿,宁宁!” 统统喊了一遍,两个儿夫郎在后院应声。 成贵又赶牛往后院的后门走,“兄弟俩还没回家啊?” “没呢阿爹,林淼说杏树苗要先去草市打听,再去农户家的果园子挖,没那么早回来!”武宁回身说道。 他养身子也闲不下来,一再将后院划出来要种树的地方清扫干净,不算重活,走走动动对身体好,两位长辈随他去了。 林秋在菜地里冒头:“啥事啊,喊这么急。” 坐着晒太阳的月哥儿也朝阿爹看去。 成贵“嗨呀”一声感叹,外头的人都议论纷纷了,就自家人关起门来一无所知。 他将小牛妥当关进牛棚,顺手丢了一捆草后才拍拍手说:“当初石头阿水说亲请的是同一个媒婆,人不胖不瘦,身条利索,我记得姓孙是吧?” 林秋直起身子,手上还拿着把小锄头,茫然地说是啊。 武宁月哥儿看向阿爹,也齐声说是啊。 太阳晒得舒服,大黄滚了个身。 “山脚的李猎户请孙媒婆去提亲了!你们猜是去谁家?” 另外三人瞪大眼睛,月哥儿扶住肚子侧身追问:“李叔去提亲啦?阿爹,是谁家?” “林树家!” 武宁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小树?他脑子还没捋顺,就听得小爹快步走过来惊讶道:“方素啊?天呢!” 林秋菜也不种了,赶紧拉着丈夫坐下:\"这两家八竿子打不着,一个在村里不出门,一个在山脚不下山,没交集啊,竟然上门提亲了。\" 媒婆都上门了,定是托人问过了。 “我也纳闷,嘿,池塘边的人没一个猜得准!” 月哥儿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激动讨论,不由想起第一次跟石头他们几个去山脚李叔新家时,小树和他蹲在草丛除草的场景,还有秋天去找他挖柿子树苗,李叔家那块长势甚好的菜地…… 他若有所思,心想或许并非没交集。 武宁呆呆听着,总觉得自己知道点什么,又一下子想不懂自己知道了什么。 晚上睡觉前他问林淼:“昨天李叔去山脚找你,是不是问请孙媒婆的事呢?” 林淼站在衣柜前换寝衣,闻言回头朝他笑了一下。 有林淼在,武宁整个人都放松了,脑子活泛起来,又问:“你是不是早知道了啊?好个李叔,闷声干大事呢!” “闷声干大事,才能干成。” 武宁听完没反应,盘腿坐在床上皱眉思索,似乎在回忆,试图将蛛丝马迹串联起来,最后他“啊”长叹一声后仰倒在床上,放弃了。 猜来猜去,太难了—— 林淼侧躺在他身边,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放松地放在身侧轻拍大腿,他先是仔细端详宁宁的肚子,而后弯起狭长眼睛好心道:“要不要我告诉你?” 武宁转头盯着他看,嘿嘿一笑,点点头。 林淼咬唇露出个坏笑,立马卷起被子盖住他,两人躲在被子里小声说话。一个讲得慢条斯理毫无起伏,一个却听得津津有味惊呼不断。 “我以为小树想拜师呢,原来是想要阿爹啊!” “小树戴的毛绒帽子和护领,原是李叔送的!我说这东西怎么这么眼熟,猎户家常见……” “什么?那次地头见到李叔,他是打算一声不吭去挖小树家田地啊!” …… 林淼有分寸,也知道自己夫郎的性子,生怕他一嘴巴秃噜瓢不小心抖出去,说最多的是李叔和小树的往来,李叔请教的事,他一字没提。 这也够武宁震惊的。 他一把掀开被子大口喘气,呆呆盯着床帐顶,许久后突然大笑说:“果然打猎的就是牛啊!” 等半天等来这一句,林淼“噗嗤”一声笑得浑身抖动,一头埋进枕头无奈摇头。 隔壁老屋的夫夫俩也在说呢。 林磊第一反应是朝夫郎笑道:“这下好了,山脚那座新房不浪费,李叔总算能安生住着了。” 妻子儿子在家,汉子能去哪里呢,李叔总不会再去山上过野人生活了吧? 月哥儿点头赞同,沉默一会儿却是想到:“真好,小树也有阿爹了。” 小树打架那次,小阳的转述他记忆犹新,素姨和李叔成亲后,看谁还敢这么说小树。 这时林秋在门外扬声说水烧好了。 林磊让他坐一会儿,快速去厨房打了一桶热水来,沾湿布巾后温声说:“来擦擦,身上清爽也舒服些。” “嗯。”月哥儿低眉垂眼脱去衣服,神态羞赧,脸有点红。 石头怕他在澡房打滑摔倒,身子变重后一直帮他擦身子,已经坚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无论经历多少次,赤裸对人时月哥儿仍会害羞,更何况他现在有点笨重。 林磊呢,总是能精准打消月哥儿的顾虑,不管是察觉后的有意,还是脱口而出的无意,就好比现在。 “还是胖一点好,”林磊的目光随着温热布巾移动,一眼不错地盯着人看,手上力道一会儿轻一会儿重的,又嘿嘿夸道:“软软的。” 他很珍惜帮忙擦身子的机会,可以肆无忌惮地欣赏,想看哪里看哪里,月哥儿不会害羞地遮起来……将来胖娃娃一来,可就没这好处喽。 月哥儿听得脸色通红,他抬眼去看石头的眼睛,入目是满眼的欣赏喜爱,他被烫到般很快避开了,心头却一片轻松,情不自禁露出个笑来。 忍不住甜蜜地偷偷嗔骂,憨子。 响水村的新鲜事被讨论得热闹,可没有一件传到周舟耳朵里。他之前还想跟爹爹打听呢,可惜周爹成日跟车外出,消息比关起门来过日子的林家人还闭塞。 听不着新鲜事,周舟的日子也有滋有味。 “要磨多久哇郑则,我现在就想吃了……”周舟蹲在汉子身边,目不转睛盯着他手里的小石臼催促道。 郑则这几日是又喜又恼。 喜的是,粥粥终于主动说想吃东西,不是什么稀罕物,就是那平平无奇的烤馒头片。郑则顿时来了力气,吃!烤!看他不烤个十个八个。 恼的是,他想沾花生酱吃。 花生酱,不是花生碎。先是剥花生,炒熟花生,倒入小石臼慢慢锤碎,再磨细腻,老天爷,为了做这个东西,郑则就早上去大草棚看了一眼,回来后一直磨酱磨到现在。 “要磨好久哇小宝,我现在就累了……”郑则摇摇头,故意夹着嗓子,怪声怪气拉长声音说道。 学人精小则!周舟不高兴地瞪他一眼,起身用力踩着地面走了。 郑则朝他离开的身影看,刚想去哄,人家笑眯眯抓了好几块馒头片快步返回了,另一只手还拿着个勺子,走近又是一屁股蹲下:“让我先挖一勺吃吧!胖娃娃馋得紧。” “胖娃娃馋?”亲爹表示怀疑。 “对呀,”周舟推开他手要往石臼里挖,理所应当道,“他馋我才饿的,谁叫你这么慢!” 郑则无言以对。 好少啊……磨了这么久才有这么点粘稠浓香的花生酱,周舟咽咽口水,珍惜地将勺子里的酱往馒头片上抹,涂满一片才停,然后张大嘴巴咬掉。 就是这一口~ 抹辣椒酱和肉酱,馒头片就会被浸软,烤得再酥脆也浪费了,只有沾花生酱吃起来仍旧是焦焦脆脆,越嚼越香。 郑则干脆停下来甩甩发酸的手臂,眼见粥粥吃馒头片大口大口咬得“咔咔”响,心底终于生出点成就感。 吃吧吃吧,张大嘴巴多吃点,挑剔的胖头鱼。 拿铁10.11 23.14 今晚没有,明天白日 第320章 我哪里也不去 “不吃了,我得回家做饭。” 从郑老板嘴里说出“回家做饭”,阿勇村长已经见怪不怪,除了来大草棚查看笋干,他每日的大事便是在家给夫郎捣鼓吃食。 “喊舟哥儿一起去呗,雨娃天天去祠堂缠着他读话本,回家还学给我们几个听,我爹娘乐得不行。” “不去了,”郑则头戴草帽蹲着逐一给竹笋翻面,面对阿勇,他说话没有一星半点儿的委婉,“我带他来住,就是想和他清净吃饭,两个人过段小日子。” “你可别打扰我的计划。” 说的人不害臊,听的人难为情。 皮肤晒得黑红的汉子神色尴尬。话说到这份上,再邀请就是没眼色了,阿勇村长干咳两声,耸耸眉头,缓过来后揶揄道:“是是,你们夫夫恩爱,一定不打扰……” 戴草帽也遮不住暴晒的闷热,郑则额头沁出汗水,闻言笑笑,没再多说。 大草棚附近,空地上摆满了晾晒竹笋的竹篾席,地面摆不下,就劈竹子扎起一层层架子,塞进簸箕继续晾晒。 干活的村民们轮流回家吃饭歇息,郑则一个人默默干活,最后去大草棚跟看守的人交代一声:“竹笋我全翻过面了,不用再翻。” “哎哎,晓得了。” 祠堂天井地面晾了一地的笋壳,大草棚里多的是,郑则挑了两担回来晒干引火。 像母鸡带崽一般,周舟身边乖乖围坐一圈小孩,几人正在门廊读话本,郑则竖起耳朵听了两句,念的竟是《酆都夜游记》的内容。 他夫郎可真行,在别村的祠堂念鬼怪故事。 小孩们不知什么时候敢大着胆子走进天井玩耍,又不知什么时候和周舟搭话相熟,最后一个个都喜欢黏在他身边,不愿去别处玩了。 顺子和雨娃没在,估计被喊回家吃饭了。 “粥粥。” “啊?”正抑扬顿挫念得声情并茂的周舟被相公的声音拉回现实,他抬头一看,惊喜道:“你回来啦。” 午后的灼灼日光投到天井地面,又返照映亮门廊,郑老板高大的身形在日光中莹莹发光,围坐小孩如梦初醒,纷纷喊道:“郑老板——” “嗯,你们肚子饿不饿,一起吃面吗?”郑则耐心招呼。 一说吃饭几个小孩脸就红了,他们相互看看,刚吃过周舟哥给的猪油渣呢……耳边心虚响起家中长辈的叮嘱,当即齐齐摇头,连忙说不吃! 没等大人开口挽留,一个个懂事道别,跳到天井拔腿往家跑。 短短功夫,热热闹闹的院子就空了。 周舟放下手中话本走到门廊边,郑则站在天井地面稍稍矮了一截,他仰头看向夫郎,笑道:“小宝,生辰吉乐,今晚想吃什么?” 今日是周舟生辰。 生辰吉乐,生辰吉乐,这句话从起床到现在郑则不知说了第几次,每次开口耐心又真诚,他似乎想把家人没能当面祝福的遗憾统统给自己补上。 这么仰头等着,汉子俊朗的五官在日光映照下更加清晰。 眉毛浓密,眼珠颜色浅了,看向爱人时闪闪发亮,鼻子线条从山根处顺畅向上,干净利落,一气呵成,下巴骨方正突出,脸庞轮廓分明。 优越开阔的骨相,耐为细看的皮相。 “想吃十个八个菜……”周舟看得发痴,手指蠢蠢欲动,最后没能忍住,伸出双手搭在他肩膀,又慢慢移到脸上,摸摸颊肉捏捏下巴,玩得不亦乐乎。 郑则安静站着,任他揉。 “张嘴就胡说,我要真做出十个八个菜,你能不能吃完?”自从那天说大话夸下海口,粥粥就抓住不放,问什么他都爱加一句“十个八个”。 揉捏脸的人沉迷其中,喃喃重复:“……那你能不能吃完?” “是我问你。”郑则抓住他的手亲了亲,不给揉了,一大步跨上门廊牵着人往厨房走,“蒸米揉馒头,还是擀面条?” “蒸米,放腊肠片。” 周舟早上吃过一碗长寿面,浓香的肉酱浇头,还有一个荷包蛋,郑则学阿娘的做法烫了几根绿叶菜,不知道是不是想家了,一整碗面全吃光光,汤汁都被周舟端碗喝完。 “没有腊肠了小宝,回家再吃吧。” “好吧。”爹爹送鲜肉来之前两人隔天就切几片蒸,没想到这么快吃完,周舟说那就只蒸米。郑则想到他连吃几天的烤馒头片,心下一动,“想不想呕?” “不想,我都不呕了。” 不呕就好。近日确实没见他反胃难受,真被阿娘说中了,吃烤馒头片能治干呕。郑则摇晃粥粥的手腕,将手掌往自己手心拍,两人腻歪了一会儿才开始商量做饭。 这段时间郑则一门心思给粥粥做饭吃,厨艺突飞猛进,但也没达到能做出十个八个硬菜的程度,糊弄一下,拼数量是可以,可他哪里能给夫郎吃糊弄饭? 好在虽然握锅铲的次数不多,托阿娘的福,吃得多,知道什么食材能做什么菜。 于是他商量道:“没有腊肠,腊肉余下小半块,咱们炖鲜笋好吗?”樵歌沟竹笋最多,刚好趁这时节多吃点。 “好,要是有豆腐就好了,放进去一起炖。” “回家再吃吧。”郑则再次挠头。 他将几个陶罐搬出摆好,逐个打开,周舟凑过去一起看,“坛子里的五花肉和排骨还有,咱们做个香辣排骨?多放点辣椒。” “好~”周舟期待地等安排。 郑则当时处理周爹带来的鲜肉,切五花肉的肉块可不小,下锅油炸至金黄,等猪皮冒泡才捞进坛子存放。这会儿夹出来看,一大块肉沾着白花花的猪油,他转头问:“想切片蒸,还是切片和青菜炒?” 周舟神情犹豫,在脑子里想了一圈最后说:“我想蒸,蒸的猪皮和肉是糯糯弹弹的,可我怕腻味吃不下。” 说完他仰头看郑则。 粥粥想吃,粥粥想吃,粥粥想吃……后者满脑子飘过这个想法,好不容易逐渐恢复胃口,可千万不能断在生辰这日啊。 “怕腻……”郑则咬咬下唇,磨牙沉思。 他想到家里冬天炖肉放的酸菜丝,心头一松,弯腰用脑袋磕了粥粥一下,俊脸笑意轻松:“我去村里问问,买棵爽口的酸菜切进去一起蒸,解解腻。” 日头西移,村民们返回大草棚干活,山道陆续有人挑着担子慢慢走下来,待在家中的多是老人小孩。 今日运气极好,真叫郑则买到了,他端着碗兴冲冲跑回家朝夫郎乐道:“老村长不要钱。” 一颗酸菜怎么要钱? “这你就不懂了吧,”周舟捞出煮去苦味的笋块,语气骄傲地传授经验:“你可以学阿娘啊,钱放下就跑!铜板一个两个都是心意,笨,我都会了,你还不会。” 洋洋得意的小模样儿逗笑郑则:“下次一定。” 忙活一下午,矮桌再次挪到天井摆好。 周舟抓着筷子坐下,刚想说觉得竹椅有点矮,他坐下起来不如从前方便,突然间闻到淡淡的土腥味,扭头一看,一地晾晒的竹笋壳。 郑则只好又小心翼翼抬起矮桌,远离笋壳。 “还闻得到吗,不行咱去房里吃。” “闻不到了,饭好香啊!” 香辣排骨,酸菜蒸五花肉,猪油渣炒青菜,腊肉炖鲜笋姑且算汤,三菜一汤,两碗颗粒饱满的米饭。 一桌好菜好饭,全都是郑则一个人忙活出来的,周舟眼睛闪烁佩服的光芒,亮晶晶的,握着筷子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先前在厨房看他撸起袖子做饭,汉子没有一丝不耐烦,一脸轻松愉快,高高的个子站在锅前微微弯腰炒菜,竟还有空闲聊,讲的全是两人在樵歌沟的生活趣事。 时不时转头问自己两句,小宝这么多辣椒可以吗?盐够了吗?要不要先夹一块尝尝? 干了活就要夸赞,周舟将自己那把小竹椅挪到汉子身边并排坐下,像一块白年糕紧紧贴住,先喊人:“小则。” “嗯?”郑则拿来两个小碗,正给他装汤。 “胖娃娃阿爹。” 郑则侧目,不知道他想干嘛,含笑应答:“嗯。” “哥哥~” “嗯?” “嘿嘿,相公。” “嗯,”郑则这回听出点名堂了,鼻子轻轻哼出气音,骄矜道,“吃不吃饭,喊相公能饱?” 周舟接过小汤碗,汤炖得浓白,鲜香扑鼻,他认真夸赞:“你做的每一样饭菜我都想吃,胖娃娃也想吃,你怎么这么厉害啊,手艺学得又快又好……” 不知是看他做饭辛苦,还是胖娃娃突然嘴馋,周舟在厨房时就极想吃这顿饭,肚子没响没叫,嘴里却寡淡得像三天没进油水,食欲旺盛,胃口大开。 “哼哼。”郑则矜持又得意,是吧,他的厨艺不敢和阿娘比,但怎么说也比阿爹强啊,有的人做饭,狗都不爱吃。 他像被搔到痒处一般舒坦地扬起下巴,表情很是受用,盛完汤又开始夹菜,耐心哄道,“喜欢就吃,想吃什么相公都给做,樵歌沟没有我回家再做。” 担心这话给人压力,他多说了一句:“吃不下就搁一旁,相公吃,不会浪费。” “谢谢小则。”周舟舔舔嘴唇,看着堆满得冒尖的饭菜觉得这次能吃完,又怕自己说大话,朝汉子弯起眼睛,没敢说出口…… 晚饭吃得早,出门散步时夕阳余晖未消,两人往土地庙走,想往修成的平坦村路走一圈再回来。 “酸菜蒸五花肉最好吃,糯糯的,鲜笋也行,汤好喝,小则,排骨太辣了,胖娃娃不爱吃。” “哦?”郑则笑了一下,看着脚下的路接话道,“那他亏大了,好多菜不能吃。” 家里人人都爱吃辣,鲁康当初一边呵气一边不停夹菜,如今已经吃得面不改色,周舟摸摸肚子说:“辣肉干吃不了,剁椒鱼头吃不了,辣炒鸡肉块吃不了。” 亲爹无情补刀:“还有酸辣土豆粉条,辣味土豆片,辣椒炒鸡蛋,辣炒田螺肉,辣炒年糕,咸辣毛豆腐……” “啧啧,好可怜。” 他弯腰对着夫郎肚子如此说,假模假式的语气一说出来,自己都忍不住大笑。 两人笑了好一会儿才平缓笑意。 郑则牵着粥粥,脚步放慢,低声将安排说给他听:“从明日开始,我和阿勇村长先称一批笋干,再待几日咱们就回家。” 周舟当初刚来家里时正巧在清明节前,两人还没成亲,去年清明节郑则带人前往白石滩寻亲,这两年一直没能一起扫墓。 今年无论如何都要赶上,一家人去拜一拜。 来樵歌时没驾车,郑则没心思分神照顾驮畜,马车送来就走了。周舟说:“爹爹来接时再一起拉回去吗? “不是,骡车会先来几趟运走,最后我们再走。” 走过土地庙来到林间路段,春天叶子稀疏萧瑟,还没缓过劲儿来。上了缓坡张望,近处坡底的田地有人在弯腰耕种,视线远眺,村口外的道路颠簸蜿蜒,消失在群山里。 周舟双手拢在嘴边朝坡底喊:“疙瘩大娘,还没回家吃饭吗,种啥呢?” 郑则疼爱地捏捏他的脖颈,这才来多久,都能和村里人唠嗑了。 “舟哥儿,”耕种的人直起身子看,瞧见郑老板夫夫站在坡顶,“种完就回了!种的玉米,这地不肥,只能长玉米。” 村民经常遇到两人傍晚散步,见怪不怪了,说完她扬声抛回话头:“散步呢,吃了没?” 郑则抱胸站立,饶有兴致地看夫郎隔空来回和人聊天,心想人还是得吃饱饭,多吃肉和菜,像今天一大碗饭吃完,瞧,喊话气都足足的。 一直到晚上周舟心情都很好,郑则洗漱后进房,听到他边叠衣服边哼不知名的曲调,“小宝。” “嗯?”见他躺到床上,周舟立马软绵绵贴过来,笑眯眯的,颊边小窝若隐若现,“小则小则。” 精神头极好,一点也没有平日昏昏欲睡的犯困样儿,果然得吃饱饭啊。 郑则搂住闹娇的夫郎,任他莫名兴奋地拱了一会儿,等人消停下来才再次说道: “小宝,生辰吉乐,十八岁了。” “嘿嘿,十八岁了。”周舟脸颊泛红,挣扎起身又要拱人,想要贴得紧紧的。 “慢点…”郑则耐心地抱紧他,一下一下轻拍安抚,“生辰过得简单,没有家人一起庆贺,红皮鸡蛋也没吃到,失落吗?” 两位爹娘今年在,粥粥生辰庆贺本该更热闹喜庆,十八岁,多好的年龄,就该热闹庆祝,现在却和自己在偏远村落度过。 把人照顾再好,郑则仍不可避免感到遗憾。 他抓住白软的手揉捏,又放到嘴边,从指头咬到手腕,腻歪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回答,不由追问:“失落吗。” 周舟狡黠一笑,笑眯眯地捧住汉子的脸,说话语气拉得很长:“嗯——” 嗯半天迟迟不落地。 “不失落!” 明知道他是故意逗人,郑则一颗心依旧忍不住高高提起,听到这句才平稳落地,“……坏小宝。” 不轻不重拍了拍哄人精的屁股,又听得他说:“不失落呀,能和爹娘过很好,和你过更好!怎样都高兴,每一岁生辰我都喜欢。” “看你做饭,听你说话,和你一起忙活,今年清清静静度过,我也很喜欢。” 周舟说得真心实意:“小则,只要你带上我,在哪里过我都高兴。” 自求佛如愿,心中所想未曾改变,周舟觉得人能拥有的东西是有定数的,他有疼爱的爹娘,有极好的相公,有胖娃娃,有结实的房子衣食无忧,不敢再求更多。 他心怀感恩,珍惜拥有,容易满足也容易原谅。 “不用带上你。” “嗯?” “我哪里也不去,我只会待在你身边。” 郑则心中遗憾被他的乐观抹平,渴求却升腾更甚,一年两年,这才哪儿到哪儿,粥粥将来的每一岁生辰一定都是和他度过。 - 拿铁10.13 22:40 大家不好意思今晚没有。 第321章 那我都去山脚住了…… “辛哥儿!……辛哥儿。” 喊声惊动两只大鹅,屁股一摇一晃,好事地从浅口莲花池快步奔来,伸长脖子探头探脑想看热闹,无奈被篱笆墙拦住,只好“呃啊”叫唤两声。 孟辛刚合上竹门往隔壁走几步,听到喊声,立马背手站好。 周向阳和虎子跑得极快,路过他身边时放缓脚步,两人停下来问:“我们去找小树玩,你去吗?” “玩什么?”孟辛搭话问道。 “玩他那把弹弓,去林子射鸟!”虎子朝天空摆了个拉弓的架势。 “有鸟吗?” “有啊,麻雀出来找食了,下蛋了,孵崽了。” “大人不让小孩自己去后山玩。” 周向阳说他知道,“我们去槐树林,夏天有蝉春天有鸟,你去吗辛哥儿?” 有来有往说了几句,孟辛这才摇头拒绝:“我不去了,我有别的事要做。” 辛哥儿挺忙的,周向阳和虎子很快接受了,“好吧,那我们走了!” 来得快去得快,小汉子没耐心慢慢走,拔腿再次跑起来,路过郑家院门时,又朝走出来的人喊了一声:“鲁康!” 喊完两人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跑远了。 “鲁康!” “啊,”鲁康收回目光转头,看见来人后露出个笑脸,“辛哥儿,吃早饭了吗。” 孟辛小跑过来拉住他,往他手心放了个红皮鸡蛋,“吃。” 红艳艳的,不大不小,手心刚刚好兜住。家里每个人过生辰都会煮红皮鸡蛋,这是周舟哥生辰那日煮的。 “唉,他们什么时候回家?”鲁康抿抿嘴合上手指,大娘昨天在家也煮了,喜庆的鸡蛋摆在供桌点了香,还有装了两筷子长寿面的小碗。 寿星本人却不在。 孟辛落寞摇头,他也不知道,大哥都不让他跟着一起去。 生辰过去一日,红皮鸡蛋当天早饭时就吃完了,鲁康牵着他往新房走,“辛哥儿,鸡蛋怎么还留有?你是不是没吃。” “吃了,你吃。” 孟久本该昨天回家,去接时他却说与旁人换了日子,要在清明节当日休,郑老爹一想去年扫墓小九没能一起,当即同意了。 孟辛多得了一个他哥的红皮鸡蛋。 早晨阳光清澈明亮,斜入堂屋,映亮安静的佛台一角,荷花图淡雅清幽,菩萨娘娘慈眉善目。 一天不落地,鲁康照例恭敬上完香,又在软垫上磕了两个头才起身。 “鲁康,”周娘亲站在厨房门口招手,等人走到跟前她揽着人进屋,“有面条,咸肉酱浇头,去盛一碗再吃点吧。今日要和你大伯外出吗?” “要的,要去收猪,清明节前杀一头,大伯说过节好卖。”鲁康挠挠头,略微难为情,“婶娘,我在那头吃过早饭了。” 吃饱的肚子热乎乎的,衣裳口袋还坠着一颗红皮鸡蛋。 半大的小子哪里有“饱”的时候,周娘亲已经拿起碗给他捞面条,温声劝道:“那婶娘少捞点,吃两口尝尝味儿,辣椒要不要添?” 问添不添辣椒,一打岔,鲁康就忘了前头的拒绝,点头说要添。 孟辛走到橱柜前踮脚抱来陶罐,又找来干净勺子,往周娘亲盛好的面碗里挖了一小勺辣椒酱,两人动作利落又默契,一碗鲜香咸辣的面条很快端到鲁康面前。 “谢谢婶娘,谢谢辛哥儿。” 辣椒呛人的味道率先冲入鼻腔,鲁康咽咽口水,突然觉得再吃一碗也不是不行…… 他吃完和郑老爹外出收猪了,带两只狗去村里遛弯的周爹才回。一进院就喊:“兰清啊,我买了两块老豆腐,你说小宝会不会想吃?” 当时送吃食去樵歌沟,离开前郑则和周爹说好,小宝生辰过后就可以去运笋干了,郑老爹今日得收猪,没空,拉货的人成了老马。 “让老马带去,吃不吃再说。” “成,”周爹进屋拿了几个铜板喊来孟辛,交代道,“我前头赊账没给钱,你跑一趟送去给有田婶子家,她这会儿估计收摊了。” 孟辛攥紧钱点点头,很快离开。 周爹站在原地想了想,去樵歌沟拉货用骡车,马车空着,要不驾车去镇上肉畜集市转转? 他跟妻子说了想法。 周娘亲收拾好厨房,解开腰间布巾拍拍衣摆,无奈道:“别去了,你在家歇一天,让马匹也歇一天吧。” “冬天寒冷艰难都没等到冻死病死的牛,春天农户更为珍惜爱护,你上哪买牛肉去。” 周爹长长叹气,走到观荷亭坐下:“小宝想吃,大孙估计也想吃…这平良镇,买点牛肉怎么就这么难?” “你买什么小宝都高兴,他过两天就回,别折腾了。” 过完清明,夫妻俩就要动身去永安镇治腿扎针,一去十多天,等小宝回家相处不过几天,周娘亲如今特别舍不得,两头都想照顾。 她看了丈夫一眼,若是自己留在响水村陪小宝,他一个人孤零零在外地,老马也不大会照顾人…… 唉—— 周爹不知妻子心中所想,坐下没一会儿又起身,和老马去篱笆空地看看骡子。 正巧郑大娘提着篮子喊门进院,她嗓门敞亮亲切,开口就是一股热闹劲儿:“老马啥时候走啊,这篮吃食让他带给两个孩子!” 周娘亲前去迎她,把两人过两天就回的话又说了一遍。 “带吧带吧,哎呀,能吃一天是一天,吃不完带回家也不浪费,除了刚摘的菜,其他都是耐放的东西。” 一颠就碎的豆腐两人还让带呢,周爹干脆都接下,交给已经坐在骡车上的老马。 三人看着跑远的骡车,暗暗盘算两个孩子回家的日子。 周爹无事可做,回屋算账去了。 郑大娘和周娘亲坐在观荷亭闲聊,两人一人做娃娃小衣,一人做娃娃小鞋,偶尔凑近看看对方做的东西,哎呦明明才巴掌大的小玩意,可越看越喜爱。 “嫂子,兰清——” 观荷亭两人闻声看去,比人先进院的是一条浑身虎斑花纹的矫健大狗,一进门,兴奋地敞开四肢快速在院内奔跑,爪子在地面摩擦的“咔咔”声响。 先在中庭跑了两圈,又蹿到两位女娘身边风风火火打了个转,使劲儿划拉爪子,歪歪斜斜奔到荷花池边。 武婶子挎着一个小篮子走进中庭,气恼道:“推开竹门的眨眼功夫,一个没拦住,就叫它抢了个先!花生,过来!” 花生好不容易抓空子冲进来,它才不过来。 “快点过来!” 许是武婶子语气太凶,花生听话跑到主人跟前,结果临了一个扭身,又反悔往荷花池那头跑去了。 周爹听到动静知道来客人了,从屋里走出来打了声招呼,围观花生发疯。 狗叫?孟辛疑惑,进院就撞见虎斑大狗抬腿要尿,大为恼怒,当即皱眉吓唬:“花生!打!” 他气势汹汹扬手赶狗,“坏花生!” 花生一惊,收腿就要跑。 周爹悠哉地背着手站在门廊,幸灾乐祸道:“完了花生,挨打了。” 他知道辛哥儿一直对花生有意见,一人一狗在宽敞的中庭跑来跑去地闹腾,也不上前阻拦。 “辛哥儿,你赶花生去篱笆空地和豌豆黑豆玩吧!我回家再去接它。” 大黄不在家,武婶子是真的苦恼。 周娘亲欣喜朝她招手:“别管狗了,快来坐,今日怎么得空下山?” “家里没事忙,做针线活呢,一个人做闷得很,来找你们说说话。” 郑大娘转身问:“宁宁不在家吗?” “去村里住了,说要种杏树苗呢,”她走近一瞧,发现桌上全是小娃娃的东西,惊喜道:“巧了么不是!” 武婶子将塞满篮子的东西拿出来,小衣鞋帽,布料柔软颜色漂亮,可爱得很! 郑大娘逐一样一样拿起来细看,不禁感叹:“英红啊,怎么一口气做了这么多,小娃娃长得快,一天一个样,怕是穿不完啊……” “吐奶弄脏换一件,尿了拉了换一件,我还怕不够穿呢!”武婶子头上包了一块崭新布巾,卷发兜住,可仍旧有几缕不听话冒出来,随着她说话一跳一晃的,“正好想让你们帮瞧瞧,有几处没缝好……” 周娘亲特别爱看小人用的东西,闻言便说:“哪儿,我来看。” 女娘凑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从胖娃娃聊到几个孩子,又聊到村里,自然而然说起近日最为新鲜的事。 “我在山脚离李猎户家最近,可消息到底不如村里灵通,宁宁回家说起我俩才知道。” 郑大娘瞬间抬起下巴,扭了一下身子凑近圆桌,扬眉得意道:“这事啊,该问我!” “是该问她,”周娘亲含笑看了嫂子一眼,“李猎户的亲事,就是嫂子上门去说的。” 李猎户带媒婆上门提亲,这事确保是成了,嫂子就忍不住来家里找她说,可见憋了有一阵。 武婶子“哎呀”一声,忙追问道:“你咋想到说这门亲事呢?女娘怎么又答应了呢?” 武家住在山脚多年,一家人与村民少有往来,直到儿子成亲买地,又租了水田种谷子,这才逐渐和村民有交集。 小树她熟,但小树阿娘……武婶子真没什么印象,李猎户和小树阿娘?她更想不到一块了。 “这门亲事是我上门说的没错,但那可不是我的主意。” 武婶子双眼放光,这种带有一点点隐秘的内容谁不爱听?“你是说,是李猎户主动求娶?” 得到肯定后,她停下手里的针线努力回想:“哎呀……他成日闷头上山打猎,不言不语的,一点也瞧不出来有这心思。” 周娘亲一边缝小衣裳,一边在说得火热的两人脸上来回看,李猎户有成家的心思呢,她心想。 当初刚来响水村,嫂子领着他们一家三口去周边与邻居打招呼,李猎户在堂屋招待。 他只身一人,却建了一座宽敞房子,家具俱全且质量不差,应该是出于长期使用选择的,爱惜点能用到下一代;厨房旁边留了一块没夯实的土地,稍稍一想便知是菜地……没有成家心思,不会打算得如此仔细。 连阿年回家后都悄悄问她:“李猎户竟是没成家吗?” 如今人和那座房子都圆满了。 外头说得火热,当事人却关起门来安静消化。 尤其是某些心想事成的小孩。 小树将弹弓交给小阳和虎子,没和他们去槐树林玩,“我要帮我阿娘轧棉花。” 弹弓是大胡子给的,小树从来玩得很珍惜,现在他很大方借给小伙伴玩。 “好吧,”小树也很忙,周向阳就说,“我们玩好了就还回来!” 两人跑远后,小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进屋里。 方素抬头看向儿子,见他表情怔怔的,不由笑道:“阿娘不用你帮忙轧棉花,玩去吧。” 小树搬来小板凳坐在轧车旁,显然更想待在家。他看了看阿娘,有好些话想问,似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弯腰捡起掉落的棉籽。 方素能猜到一点点,她含笑沉默,等儿子开口。 那日李力带媒婆上门提亲,小树正巧在家,小孩吓了一跳,愣愣地任大胡子轻拍他脑袋。 在家见到大胡子的感觉好奇怪呀…… 需要媒婆在场的谈话结束后,李力主动说有旁的事要和女娘商量,孙媒婆便让小树带她在前后院走了走。 小树懵懵的,大人讲话他听不太懂。 之后李力和媒婆又上门了一次,带着聘礼和合八字定下的成亲日子,在媒婆喜气洋洋连声祝贺下,小树终于知道怎么回事。 棉籽捡了许久,小孩才低着头小声问,“那一个月后,大胡子就是我阿爹啦?” “嗯。”方素轻声道。 小树往供桌那头看了一眼,他将手心的棉籽倒进簸箕,沉默片刻,又问:“那咱以后就住在山脚啦,还回这里吗?” 方素也往供桌看,李力提出可以入赘时她心动过,入赘更安心,家里她什么都熟,可再三思考后还是决定不要了。 过新生活,就得去新地方。 从下定决心再嫁,除了儿子她什么都能舍得,可小树不一样,孩子从出生起就住在这座房子里,他舍不得呢。方素就说: “是住山脚,节日祭拜会回来。小树,家里的房子就是你的,你想阿奶了回来住几天也成。” 小树犹豫半晌,还是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语气扭捏忐忑。 “那我都去山脚住了……” “嗯?” “那我,我能不能喊他阿爹啊?” 哎,方素心头蓦地一软,这句话带给她的心疼感受像是煮鸡蛋时锅底冒出的水泡,一个接一个,最后咕嘟咕嘟一股脑全翻滚开了。 小树长这么大,没能喊过阿爹呢。 方素将儿子拉到跟前坐好,看着他不安的眼睛肯定道:“能,阿娘说能就能。” “你想喊大胡子,想喊阿爹,都成。” 第322章 不会差得这么明显啊 骡车往响水村跑了两三趟,老马最后一趟来的时候,驾的是马车。 一大清早,郑则吃过早饭就在屋里收拾东西,他手脚利索,很快将被褥枕头用大块的布打包好放到一旁,又摊开新的一张包衣服。 周舟见他没个讲究,一股脑将所有衣物全卷在一起,赶紧拉住人提醒道:“小则,有好几件没来得及洗晒呢!” “哪几件?”他记得自己干活的脏衣裳已经拿出来了。 周舟打开布包,仔细找出没洗的放到一旁,“这几件呀。” 他低头看,不由哂笑……这叫什么脏衣裳。 郑则突然不着急收拾了,施施然翻看夫郎的寝衣,慢悠悠挑起一件水蓝色滑软的小衣,他掀起眼皮看向粥粥,眼含笑意地举到鼻前闻嗅,“不脏。” 溢满鼻尖的是喜欢的味道。 “???”孟浪小则! “你你,你不许闻。”小衣他都穿几日了!周舟羞得结巴,涨红脸颊踮脚去抢,好在汉子没使劲儿,一把抢了回来。 他紧张地往门口看,见没人才松一口气,接着又呲牙恼道,“在祠堂呢!” 郑则听了暗暗叹气。 两人暂居安静的村庄,干干活做做饭,没有烦事操心,夫郎黏人可爱,馨香柔软在怀,如此甜蜜的小日子……某些方面他却过得实在煎熬。 逗了这么一两句,身体就隐隐有发热。 “知道了,我单独放。” 周舟这才将手里的小衣交给他。待房间物品整齐收好,郑则细心查看一遍,提来屋檐接雨水的木桶,一点一点往地上洒水,打扫地面,开窗通气。 天井散乱摆放着小板凳和竹椅,是村中小孩来听话本时坐的,周舟搬到门廊,一一靠墙摆好。 竹笋壳已经晒得脱水干脆,也都统统装进箩筐放好,他慢慢拖行箩筐,到了阶梯才停。 “粥粥,来看看。” 郑则将所有食材摆到小矮桌上,询问道:“看看哪些可以今天中午做饭吃,咱就不往回带了。” 老马驾骡车来的第一趟带了东西,两人就带话不让几位长辈再送吃食了,如今除了米面猪油和盐巴调料,也没剩下太多东西。 周舟扶墙弯腰认真翻看,脸蛋侧看时,消失的双下巴终于恢复了一些。 住在樵歌沟,别看一日三餐菜碟子少,郑则每顿都要做肉菜。切腊肠切腊肉,做了坛子肉后更丰富了些,想着夫郎能吃一口是一口,可以吃得少,但不能吃的时候没有。 他满意地想,如今看来是有成效的。 “米带回家吧,辣椒酱也带回家。揉面条,不想吃干巴的馒头……”周舟抱起陶罐站在门口亮光处看,“坛子肉刮了坛内油膏放一起,最后一块五花肉切碎和两个鸡蛋做浇头。” “小宝,没有青菜。” 托村民的福,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炒一碟,猪油渣炒得香,粥粥爱吃。 没有就没有吧,周舟放下罐子说:“回家再吃,今晚就能吃到了。” 话刚落音门,外传来喊声:“郑老板,舟哥儿?” “哎!”两人走出厨房。 天井里,顺子拉着阿娘衣摆正露出笑脸,顺子阿娘将背篓卸下摆到门廊,从里头掏出东西:“给你们送来点茼蒿,切辣子拍蒜末一起炒,味道香得很。” 昨晚顺子说,郑老板明日就要离开了。 孩子老实,在祠堂吃了什么东西、听舟哥儿读了什么话本故事,回家都和夫妻俩说了,鸡蛋猪油渣白馒头果干土豆片……哎呦,提起来都羞脸。 郑则正想说什么,顺子阿娘又道:“山里没啥好东西,就是菜新鲜些,收下吧,不值钱。” 她看了一眼舟哥儿的肚子,又从背篓里小心掏出两个陶罐,笑着招呼:“来闻闻看,这个味道闻得习惯吗?” 陶罐木盖一掀开,一股鲜酸呛辣的味道直冲冲顶到周舟面前,他下意识后仰,话还没说,嘴里竟开始源源不断分泌口水,他舔舔嘴唇惊喜道:“是腌笋吗?” 往罐子里仔细看,笋丝笋片拌着红艳艳的辣椒蒜米,看起来很好吃。 “是!酸辣凉拌笋,”见他表情是喜欢的,顺子阿娘高兴道,“选鲜嫩的笋子腌几天发酸发黄,切小片,生姜蒜米切碎,加点酸辣椒和盐巴拌匀,装入罐子就成了!” 那股笋子的酸味很霸道,引得郑则蹲下一起看。 顺子阿娘又打开另外一个陶罐,笑容满多了几分打趣:“这个呢,你闻闻看。” 突然,一股竹笋酸爽发臭的气味溢出,让人不由怀疑是不是泡坏了,周舟皱皱眉,迟疑地又闻了一下,结果越闻越上头,不停咽口水。 罐子里黑漆漆的,晃一晃,笋块冒头,笋竟是黑色的。 瞧见两人表情疑惑,顺子在旁边极力解释:“没有坏的!黑酸笋很好吃的,那个酸汤做菜也好吃……” 顺子阿娘点头笑道:“泡久的笋子偏黑,放越久颜色越深。别看樵歌沟竹笋多,可每家每户泡笋味道都不一样,这种黑笋香味独一份!” 郑则接过细看,笋块黑紫,味道似臭非臭,酸味很重,醇香不刺鼻,是有点独特。 “这个是焯水后腌的吗?” “不是,用鲜嫩的生竹笋泡的。” 郑则点点头,低头再闻,若有所思。 顺子阿娘对周舟说:“我当初有顺子时最爱吃酸,也许是家中笋子最多……舟哥儿你带回家尝尝吧,爱吃的话,下回郑老板来再来我家拿。” “谢谢翠姨!我也爱吃酸,你腌的酸笋一看就好吃!” 又聊了几句,顺子阿娘主动说不打扰他们收拾,带着儿子离开了。 夫夫俩刚收好陶罐,天井又传来阿勇村长的喊声:“郑老板!” 雨娃跟着他阿爹俏生生喊:“周舟哥!” …… 车厢摇摇晃晃,土地庙越来越小,周舟朝兴奋追车的小孩们挥手道别,马车驶上缓坡微微一滞,离开玉米地出了村口,就再看不到孩子们的身影。 郑则搂紧夫郎,夫夫俩相视一笑,回家了。 春日傍晚,天空晚霞弥留。 “肉先炖上吧,等会儿等人来了再炒青菜。” “成,米和馒头一起蒸上。” 两位阿娘在厨房商量,周爹坐在郑家院中石凳耐心剥花生,孩子们今晚回家,两家干脆商量了一起吃。 院门外一阵嘎嘎嘎叫声,孟辛一路小跑冲到院门口,期待地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周爹瞧见了,没等人问就先答道:“没回呢!” “好吧。”小孩脑袋失落地缩回去,甩着小棍赶五只鸭子往篱笆空地走。 周爹剥完花生又剥蒜头,活都干完了小孩还没回家,无事可做,他拿扫帚扫院子,没扫两下孟辛就来接手了。 厨房飘出炖肉香气,周娘亲提了茶壶来院子坐,郑大娘走到门廊尽头往围墙那头喊:“大坤!劈完没有?回来歇歇!” “来了!”喊完没多久,鲁康和郑老爹一人抱着一把柴火进院,和柴火坠地重合的是车轮跑动的声响,周爹敏锐看向院外,果然一辆马车徐徐停下。 孟辛高兴喊道:“回了回了!” “回了?哎呀真的是!粥粥?” “小宝小则,真好!刚想说再不回天就得暗了。” 院里众人反应过来,皆是满脸惊喜,纷纷起身围到马车旁,周爹走得慢落在最后,他乐道:“哎,不早不晚,刚好能吃饭。” 车厢探头露出一张白软笑脸,周舟第一句就问:“阿娘娘亲!炖什么啊这么香?我都饿了。” 两位阿娘惊讶对视,回神后绽开笑颜:“炖鸡!” 在外住了好些日子,周舟给长辈们说了一晚上住在樵歌沟的事,每天吃什么啦,睡得好不好啊,去哪儿打水,柴火哪里有……饭后他又乏又困,行李也没力气收拾,进到许久未归的房间坐在圆桌前就趴下了。 想睡觉又没洗漱,周舟痛苦嚷嚷:“小则,好困呀。” “再等等,马上就收拾好。” 郑大娘可不敢轻易进门儿子房间打扫收拾,两人走时什么样,这会儿仍是什么样。 郑则环顾屋子,先撑开窗通气,手脚利落挪开床上被子,从衣柜找出新的褥子重新铺上,被子换新被罩,抖灰擦桌,将将收拾出个睡人样子。 带回来的布包原封不动放回木箱子上,他歉然道:“小宝,今晚先这样,明日有空了再整理成吗?” 周舟睡眼惺忪,强撑精神点了点头,见汉子走到跟前,忍不住靠在他腰腹上。 坐车本就辛苦,回来还和长辈们说了这么多话,兴奋到现在才停歇。郑则心疼摸摸他的脸蛋,“躺床上睡吧,相公等会儿帮你擦身子。” 说完作势要抱他起来,周舟挣扎着坚持:“脱外衣,要脱外衣,脚要放在床外……” 躺到床上几乎是马上昏沉了,他闭上眼睛,安心地放任睡意。 次日清晨,厨房传来热闹说话声。 “……真的啊?天呐,最后竟还是成了!” 睡饱的周舟神智清明,思绪清晰,起床当场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穿戴整齐立马跑去厨房找阿娘。 “这还有假不成?全村都知道啦。” 郑大娘没给人说过亲,说成一次很是得意,“哎呀阿娘也没想到能成,嗐,我那天差点回绝李猎户不去帮忙呢!” 在水井边洗漱的郑则听到“李猎户”,不由挪到厨房窗口听了两耳朵,夫郎问阿娘说,一惊一乍的,他摇摇头,两人说话的动静竟是快比上一群人了。 哥儿爱听细节,汉子想知道结果。郑则没再听,转而去杂货房查看运回的笋干。 顺子阿娘给的腌酸笋一家人很爱吃,早饭配粥刚好。周舟也爱吃,他推己及人,猜月哥儿和宁宁可能也爱吃,于是找出一个小小陶罐装了一罐子,和郑则去林家了。 月哥儿坐在后院晒太阳,听到喊声神色惊喜,就要起身去迎,周舟赶紧说:“你别动啊。” 身子重时,起身坐下都艰难。 铲羊粪蛋的林磊在羊圈里冒头,见到两人后咧嘴笑道:“你俩终于回了!”他丢下铲子走出来,解开脸上布巾,“鱼苗咱啥时候去买啊?” 汉子在一头说话,哥儿也没闲着,周舟一坐下就四处张望:“宁宁呢?” “种完杏树苗就回山脚住啦。”月哥儿笑盈盈伸手往不远处一指,周舟这才发现后院变了样。 他围着小杏树苗打转观察,树苗周边十分宽敞,预留了树下活动的空地,“真好,这树可真精神,挑了好久吧!” 正和郑则说话的林磊突然停住,往这头扬声插话:“找了整整三天!” 月哥儿和周舟抿嘴对视,齐齐笑开。 不知是不是有些日子没见,再看月哥儿,周舟觉得他神态温柔更甚,笑容有种春风和煦的亲和包容……无法形容,他挪了挪,情不自禁往月哥儿身边靠。 “你热不热?阳光晒咱们就回堂屋。” 月哥儿拉着他的手摇头:“没到正午,不热,晒晒挺好,屋里待久了闷。” “那就好。那罐腌酸笋酸口脆嫩,你到时候尝尝,我带了话本,还是你想听我这段日子的事见闻……” 郑则闲聊间隙回头看一眼,两个哥儿靠得极近,不知说到什么好笑的事,两人齐齐拍手仰头大笑。 离开林家后,夫夫俩又慢慢往山脚走。 走到接亲路尽头,路过小树林入口时周舟踮脚张望,然后回头朝郑则笑眯眯露出个“真好啊”的表情。 武家四口都在,武阿叔和林淼在老屋鞣制皮毛,两人听到动静朝院子招呼了一声,郑则走去围观。 武婶子接过酸笋罐子,往小房间指了指:“吃饱躺着呢,他见了你肯定很高兴。” “婶娘,宁宁是不是在睡觉啊?” “不会,刚吃饱哪里能睡着。走,婶娘领你去喊他。” 床上的人仰躺着,小薄毯鼓起明显弧度,随呼吸缓慢起伏。周舟探头轻轻喊他:“宁宁?你醒着吗?” “啊?”武宁瞬间睁开眼睛。 弟弟的声音?稍稍仰头一看,嘿,还真是弟弟!“你回来啦?” 他激动得一个鲤鱼打挺、打挺……挺不起来,弹得床铺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武宁无奈呼出一口气,叹息道:“好重啊。” 周舟却是吓得不轻:“你慢点!” 武婶子快步走去查看,见儿子好好的才松口气坐床边,恼火拍了他一下:“你这孩子,成天虎了吧唧的,不知轻重。” 她似是不放心,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肚子,刚抚上,武婶子似是想到什么,回身看了一眼倾身推窗的周舟。 春日衣裳不比冬末厚重,这会儿两人身形一览无余,她疑惑道:“沈大夫当初说周舟早些,是吗?” 武宁郁闷地“嗯”一声,别的他一点都记不住,这件事却记得很牢:“是弟弟早些的。” 坐在椅子上的周舟跟着点头。 武婶子收回视线,又看向儿子的肚子,暗暗纳闷:那宁宁的怎么大这么多? 他饭量是大些,但哪个养身子的人饭量不大,不会差得这么明显啊。当时去看大夫时她不在场,于是不放心追问道:“沈大夫还说了什么?” 武宁撑起身子准备起身,顺着阿娘的话说:“沈大夫还说,还说……啊呀!” 这一声又把两人吓得够呛。 只见宁宁姿势僵硬,表情慌张,“说让我一个月后去给他看看……” 第323章 真是牛哇! “沈大夫,我这孩子心大了些,可他能吃能睡,超过一个月来看……也没事吧?” 武家夫妻面露担忧。 武阿叔担心儿子,上前两步追问:“您,这,您是看他啥病啊?” 在家挨了阿娘一顿骂,武宁忐忑坐在诊桌前不敢吭声。 林淼站在他身后捏捏肩膀安抚,努力回想宁宁着两个月的状态,饭量大,嗜睡,犯懒……不是什么大毛病。 这么一想又稍稍放心。 月份越大,能分辨的把握越大,这次把脉无关生病,沈大夫心里门儿清,他收回手稍作安抚:“别急,别急。” 沈大夫没说结果,而是朝身后制药间喊道:“遥儿!来把脉。” 难得的把脉机会,错过这一次,将来在响水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遇到喽。 小沈大夫应声出来,瞧见武宁和他身后几人就全都想起来了,他表情平静坐下:“宁哥儿,手腕麻烦放到这边垫子。” “啊,”武宁这回真是怕了:“咋还得您二位把两次脉……” 周舟也怕了,抱紧郑则手臂抿嘴静听,不敢插话。 遥哥儿专心感受指下脉搏。只见他神情疑惑,而后眉头舒展,又再次蹙眉,似乎在确定……来回几次后,众人瞧见他神态放松,移开手指对沈大夫肯定点头。 见儿子得到结果,沈大夫心里有数了。 “宁哥儿啊,最近胃口如何,一天吃几顿啊,吃完可感觉身体不适?” “没有不适,一天三顿外我还吃别的,沈大夫,我……” “您就直说吧,我们受得住!”武婶子抢白道,她简直受不了了,一颗心吊着不上不下,难受! 武阿叔跟着点头,受得住! 坐在一旁的遥哥儿抿出笑意,心想,武家果然是勇往直前的猎户啊,一家三口脾气可真像……他视线上移,发现林淼神情冷静,只有紧握夫郎肩头的双手透露些许情绪,遥哥儿又感叹缘分奇妙。 沈大夫和颜悦色地,终于说出真相,他先是给了一粒定心丸:“宁哥儿身体好得很。” 趁武家夫妻放松时,又抛出一个猝不及防的意外提醒:“只是啊,他的脉象双珠滚玉盘,左右呼应,竟相争跃……将来会辛苦些。” 见众人没能及时反应、皆是一脸茫然,沈大夫直言道:“日后置办小儿衣裳、摇篮襁褓,都得多备上一份,以防到时措手不及!” 此话一出,众人反应各有不同。 呦,郑则瞬间高挑眉毛,像是第一次注意夫郎肚子般垂眼打量,在他和武宁之间不停来回看。 武宁仍在逐字逐句思考,忽而双肩一痛,听得头上的林淼追问:“那满月酒当日,可是要受两份礼、敬双巡酒?” 双份,双份…… 哎呀!武婶子跟着回过味来了,宁宁这肚子!怪不得怪不得,她激动上前求证:“您是说,您是说!” 沈大夫笑道:“正是如此,恭喜恭喜,双喜临门啊。” “哇——”周舟睁圆眼睛,高高耸眉,惊讶探头去看当事人的肚子,太、太厉害了吧……不愧是宁宁! 郑则一脸佩服地摇晃阿水肩膀,林淼抬手一拍,露出个灿烂笑容。他俯身到夫郎耳边小声道:“宁宁,你做的娃娃小肚兜都用上了,没浪费。” 武宁被从天而降的香喷喷大烧饼砸中,还是两张!惊喜交加,晕乎乎的,他低头不语,小心翼翼捂住肚子。 这是、这是有两个胖娃娃选了他做小爹啊…… “宁宁,你可别再打挺了啊,得老老实实翻身起床。” 这头说得火热,只有一个人站在诊桌最边上没反应。 武阿叔这辈子只得一个孩子,哪有多子爹娘快速跳转的思维,话说得如此直白,他硬是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 “两份……两个,哎呀好个成贵!” 他一拍大腿来回踱步,这老小子一下得了三个大孙啊,三个!抱得过来嘛? 天爷,怀里抱着手上牵着,整个人都不够使了吧。武阿叔打猎天性觉醒,争抢欲望熊熊燃烧,既然这样,那—— 分自己一个不为过吧? 待周舟也把脉查看后,一行人迫不及待回家消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郑则走出沈家院子,他突然想起一事,低头对夫郎交代两句又快步返回诊桌前。 “则小子,可是还有什么事?” 沈大夫笑意未消,刚要起身去忙活,见状又坐回原位。 “是有个问题想问。” 说完郑则闭口不言,隐晦地看了他身旁的小沈大夫一眼,沈大夫心神领会,转头道:“遥儿,方才你阿娘是不是喊人了?去瞧瞧看。” 待就诊大堂只剩二人,郑则坦荡询问:“沈大夫,依我夫郎身子情况……夫夫何时能行房?” …… 晚上洗漱后,郑则侧躺在床,一手支起脑袋,一手轻柔在粥粥肚子上抚摸,氛围愉悦舒适。 和大儿子闲聊的时间到了。 他抬起身子朝鼓起的弧度问道:“弟弟呢,嗯?来怎么不喊上你弟。” 说罢附耳贴上去,装模作样听了一会儿,又道:“没选好?这是得好好选……” “那想要啥样的弟弟?” 他伸出食指点点肚皮,话是对大儿子说的,眼睛却温柔专注地盯着夫郎,语气带了浓浓笑意:“什么,说话得敞亮大方,想要像小爹的?这个想法不错。” 什么乱七八糟子虚乌有,周舟笑得肚子一抖一抖,惹得郑则跟着笑出声,收回身子继续抚摸。 他将软枕垫在手肘下,肩背肌肉起伏,长长一条懒散趴着,像只放松警惕回洞休息的大野兽。 就是有点霸道,不能舒服趴在馨香软怀,也要抬起一条腿去缠夫郎双腿,总要有一处碰到。 从沈大夫家离开后,夫夫俩回家将好消息告知四位爹娘,再一起赶去林家,几家人又是热闹了一阵。郑老爹大方祝贺:“大喜事啊,今年扫墓我一定统统上报!” 林成贵高兴啊,他一会儿坐下一会儿起身走动,满腔喜悦不知该如何消解。日子越过越好,人丁越来越兴旺,他家不再是伶仃立起的一户,怎么叫人不高兴? 高兴之余心中大为得意,他家阿水真是牛哇! 巧了嘛不是。 武阿叔看着儿子也满心得意,他家宁宁真是牛哇! 两人每次对眼就要笑,笑容怎么也收不住。 沾了一身喜气,夫夫俩回家热闹劲儿也没消。 周舟柔软的手盖在大掌手背,一起随着抚摸滑动,他转头看向相公,眼睛闪亮,带着喜悦和期待,“没给胖娃娃取名呢,小名你想叫什么?” 每次郑则和他大儿子说话,开口就说事,真当件事办了,也没个亲昵招呼,场面严肃又好笑。 “你想叫什么?” “是我先问的你!偷懒小则。”周舟不满地捏他耳朵。 郑则其实有偷偷想过,想的不是取什么小名,是想“取名”这件事。 家中长辈多,两个名儿夫夫俩估计都捞不着。 大名肯定是要让两位阿爹取的,思来想去,稳妥一些应当让给周爹取。为了公平起见,为了不厚此薄彼,为了避免心心念念的另一位失落,小名得让给阿爹取。 周舟听后说:“成啊,那明日先问问阿爹,”他侧身抱住郑则手臂,眼睛闪过一抹狡黠,“那你有没有,有没有私心想叫的?” 反正小名可以不止一个,他们可以偷偷叫,哈哈。 “还真没有……”儿子的事,郑则尚未想得那么远。 村里小孩的小名朴实简单,郑则喊惯了,多年从未深究。他察觉小名好听是从夫郎来家里开始的,在与两位爹娘重逢后达到顶峰——小名竟可以如此充满爱意,每一声呼喊都有超出名字的疼爱。 回回听到两位长辈喊“小宝”,他心底都无比触动。 “你呢,”郑则枕着手臂面对夫郎,两张脸挨得极近,“你有没有?” 生怕胖娃娃听到,周舟捂住肚子,话也不敢讲出声,只尴尬地摇摇头。 年轻的两位阿爹生出淡淡愧疚,面面相觑,又忍不住齐齐笑开。 这事儿还是交给长辈来吧! 今年清明,郑大娘吃到了当初粥粥口中所说的“红豆炒成沙”的青团,正是周娘亲所做。 周舟趁着刚出锅热乎掰开一个,吹了两口气举到阿娘嘴边:“口感好绵密!阿娘快尝。” 郑大娘缩回脖子先仔细看了看馅料,长嘴咬下,嚼了两口点头说:“还真是和红豆粒不同。” 艾草清香,豆沙甜腻,周舟吃了半个意犹未尽,但也只得停下,他已经吃了很多“半个”了,还有绿豆糯米饭没尝呢! 第324章 肘! “哑巴了?” 小孩跑来山脚不喊人不说话,光跟在身后咧嘴傻笑,李力好笑地拍拍他脑袋,再把草帽扣他头上。 小树往后仰头看人,草帽又掉下来,捞起草帽在门廊台阶坐下玩了一会儿,他怀着一点点不足为道的小心思,没喊大胡子,只开口道: “阿娘说,之后我们都住在山脚。” “嗯,一家人要住在一起。” 一家人,这三个字似是有抚慰人心的力量,每次说出口都生出难明的向往感受,李力走到台阶一起坐下:“怎么,你不想住在山脚?” 小孩从小在村里长大,或许还真不愿意来僻静山脚住,可当时已和女娘商量好…… 不过他住去村西也成,就是上山走路远点。 小树摇摇头,觉得摇头不对又点头,点完又觉得不对,连忙开口解释:“没有不想!” “阿娘说她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她住山脚,我也是要住山脚的。” 他有点舍不得那座房子,但他更舍不得阿娘。 后院有柴火没烧完呢!不行,到时得搬进后门藏好……小树想到这里不由开始盘点家产,唉,菜地刚长出小苗,到时长成了谁吃?山脚离村西好远的。 他看一片荒凉的菜地,大胡子今年还没开始种菜。 “山脚菜地大,之后能不能种点南瓜啊,结瓜多,人能吃鸡也能吃。” “种,等会儿我就翻地。” 还有,小树视线投向院子左右看了一圈,说:“这里都没有鸡笼,五只鸡能下蛋吃,这里都没有鸡笼。” 他可宝贝那五只亲手养大的鸡了,好的时候一天有两颗蛋,他和阿娘都能吃,搬来山脚鸡也得带过来。 李力双手交握置于膝上,语气轻松:“这简单,我去山上砍几棵竹子做一个,搭鸡窝也成。” 大胡子说搭就是能搭的,小树突然开心起来,用手里的草帽朝前方扇了一下风。 之前大胡子带媒婆上门,媒婆和阿娘说话,大胡子和阿娘说话,可都没人和他说话,听又听不到,说又说不了……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在“阿娘成亲”的事上终于能说上话了。 “那织布机怎么办,重的,还有手摇纺车,轧棉花机,我阿娘能织布挣钱。” 虽然现在没钱,哎,小树挠头羞愧。 “我去雇一辆牛车,到时让你阿娘坐上面和织布机一起过来。”这些对李力来说都不是难题,花钱就能做到,他前二十年过得空荡荡,钱倒是有一点。 “那我能不能坐?” “不能。” “?” 可能是回答太过干脆,小树疑惑偏头,织布机可以坐,他为什么不可以坐啊? 李力咳嗽一声移开话头,“还有哪些担忧,还有哪些想法,我这个月弄好。” 得了话,小树就把家里有的东西统统问了一遍,被子要不要搬,碗筷要不要搬,小板凳要不要搬,柴刀箩筐要不要搬,粮食要不要搬……李力被问得有点头大,冒出点点胡渣的脸皱起来。 最后只得谨慎道:“你先问问你阿娘,她说搬,咱就搬。” “好吧,那我今晚问。” 说完这句暂时无话,一大一小坐在石阶上放空,日头渐渐升高,日头光亮,两人神态同步地眯起眼睛。 小树安置完家里的物品,最后才安置自己。 小孩语气不大爽利,有点扭捏,有点期待:“那我都来山脚住了……我,我、” “啥,汉子说话干脆点。” “那我都来山脚住了!我睡觉在哪儿啊?” 李力乐了,个头不大心思不小,暗暗琢磨这事呢。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两手一前一后像抱抬木头桩子一样横抄起小孩往屋里走,“想要啥,想说啥,你得敞亮大方讲出来,这才像样,我都要和你娘成亲了,扭捏什么?” “呜哇哇哇——”腾空向前的瞬间,小树吓得大叫,生怕自己掉下来!挣扎两下,想到是力气很大的大胡子抓着又突然不怕了。 这会儿视线比平时低,他兴奋地左右看,大声道:“有没有我的屋?我在家有自己屋的,我都自己睡了,新房子有没有我的屋啊?” “少不了你的。” 你不想自己睡都不成。 李力停在一处房门前将小孩放下,示意他自己进去看。小树站稳后迫不及待推门而入。 许久没进人,屋里气味沉闷,家具摆设简单,一张新床,一张放了一碗油灯的桌子,没了。 可小树很欢喜,他走进去转了一圈,踩踩地面,新的!摸摸桌子,新的!推开窗户看外面,新的!抬头看看屋顶,新的! 大胡子的两个住处小树都去过。 大胡子住在山上时,阿娘还没拘着自己,他在破房子进进出出溜达玩耍,很自在。山脚新房建起来后他懂事了,没敢乱看,只在堂屋厨房和院子活动。 房间他从没看过的。 小树连声夸赞:“真好真好,我喜欢!” 李力站在门口坦诚道:“别的东西往后慢慢添,天要热了,先这么睡,被褥等入秋再去镇上买一床新的。” “棉被家里有!能盖的,不用花钱。” 小树十分满足,在他的好奇下,李力又打开其他房间让他全部看了一遍。最后小孩没留下吃午饭,带着一肚子消息和一颗安定的心跑回村西找阿娘去了。 欢欢喜喜跑荒地附近,身侧晃悠悠路过一辆牛车,罗老汉驾车,小树招呼道:“罗爷爷!” “哎小树。” 车上两个人见状看向他,其中一位夫郎抱着孩子,面生得很,小树认不得。 谁哇?他抓着背篓麻绳肩带慢慢走,一边好奇观察,牛车停在郑屠户家门口,两人付钱后,罗爷爷帮喊了一声门。 “周舟哥……”站在远处的小树不由跑了两步,他看见周舟哥打开门,表情怔愣惊喜,接着激动回身喊了一句,然后亲昵拉人进屋,关上门了。 “什么!真的假的?”郑大娘的声音响亮清晰,从后院直直穿过堂屋传来,院里的年轻夫夫相看一眼,脸上笑开了。 周舟高声回道:“阿娘——真的!是真的,快来呀,小枣儿来看咱了!” 说完他忙不迭请人进堂屋,解释道:“今日就我和阿娘在家,阿爹外出收猪,郑则去别村运货,傍晚才回。” “快歇歇,你们坐牛车肯定累了。”周舟给人倒了水,不由去看一直不哭不闹的小枣儿,没等他出声逗趣呢,郑大娘从后院小菜地赶来了,一见到人,她连连“哎呀”出声,举着两只沾泥的手惊喜道,“还真是!” “大姐。” “大姐。”杨兴笑着喊道,一边接过夫郎手里的儿子,让他松快松快。 “就你俩啊,”郑大娘往院子望去,“小雪和崇明没有一起来?大弟和玉娘呢?” 徐顺甩了甩发酸的手,腼腆解释:“就我俩。阿爹得知舟哥儿养身子后一直惦念着想来看看,大哥大嫂担心他身子没同意。” “一家人商量后决定让我俩来探望,小枣儿离不开人,就一起抱来了。” 说是抱,等杨兴怀里的小枣儿挣扎着下地站好,他朝着四周好奇打量片刻就迈开小短腿,稳稳当当走起来了。 哎呦,走得像模像样的,小小一个在地上动,在场的四位大人笑开来。 小枣儿走到对面椅子扶着,伸手摸了摸椅面,听到笑声后不明所以,愣愣转头看人,接着哒哒哒扑到他小爹膝盖。 郑大娘手也没洗,就这么举着泥手弯腰逗道:“小枣儿,你还认得大姑不?” 春和日暖,偶有春风吹拂,大人仍要穿得整齐严实之时,怕热的小孩们只着单衣。 小枣儿身上的小衣裳薄,皮肤晒黑了些,额头花印红艳艳的,他和大姑对视两眼,害羞地往小爹膝盖上一埋,就瞧见他后颈衣领晕出汗迹。 徐顺熟练地掏出细软布巾给儿子擦汗,轻声说:“小枣儿,大姑跟你说话呢,回答呀。” 周舟喜爱地看着小孩,期待他开口说话,可小枣儿埋着脑袋不愿抬头,没哭没闹,就是羞人。 杨兴在家没少带儿子外出溜达,他在一旁笑道:“哎,闹人出门玩时可不这样,会说的话不多,'走'说得可清楚了。” 像是听到什么指令,小枣儿敏锐捕抓到杨兴说的“走”,瞬间抬头看向他阿爹,脸蛋闷得红扑扑的,开口道:“肘!” 这话一出,四个大人再次仰头笑开,郑大娘是真的乐了,“哎呦小枣儿!” 真像小狗啊哈哈哈,周舟爱得不行了,当即起身动动脚,朝小孩伸手诱哄:“走!小枣儿走!” 小枣儿仰头呆呆看人,犹豫片刻,伸出指头短短的小手牵上去,激情重复:“肘!” 小手软软的,哎呀,周舟的心也软软的,领着人去往厨房走去了。 辛苦一天,傍晚回家的郑则刚跨进院里,小腿上就扑来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定睛一看,竟是个小人。 接着他夫郎追上来,满脸笑容去牵小孩,温柔劝道:“不走啦不走啦,要吃饭啦。” 他一下子没认出小枣儿,下意识先去看粥粥肚子,有点怀疑自己累出毛病来了。 第325章 说话又好听,读话本又精彩 再低头一看,哦呦,这不是尿了他两泡的小孩嘛。 “小枣儿?”去年秋收前见面,走路还要人扶呢,小半年不见,竟都能倒腾两只小短腿乱走了。 小舅杨兴从堂屋走出来,郑则暗道果然如此,没病。 他朝粥粥笑了笑,又朝小舅打了声招呼,然后蹲在小孩面前,两人互盯。 周舟小心扶门,推推郑则,“你和他说话呀。” 就板着一张臭脸吓唬小孩。 郑则哼哼,顺势往后一靠,一屁股在门槛坐下。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小孩圆鼓鼓的肚子,一戳一个小坑,软软弹弹,郑则脸上有了点笑意,“喊大表哥。” 两岁多的小身子哪哪儿都肉乎,小枣儿乖乖站着,被戳得前后一晃一晃的,他低头看看肚子,皱皱眉,不高兴地用小巴掌盖住。 真的好可爱,皱眉也可爱,周舟笑眯眯的没阻止,想看他有更多表情。 “喊大表哥,听见没。”郑则又戳了他一下。这一下差点把人推得后仰坐下,周舟吓得“哎哎哎”要起身去拉,郑则长手一捞,扶稳了。 两人耸眉咧嘴,一阵后怕。 小枣儿却没被吓到,他背过身弯腰捂着肚子,撅着屁股一个劲儿摇头:“不,不不。” 见他没哭,夫夫俩又被逗乐了。周舟捂嘴忍笑,郑则发出气音笑得双肩发抖,这坏人手痒,又往小孩后背戳了一下。 这回小枣儿恼了,气闷地跺跺脚,迈开小步子就跑:“唔,小爹——” “哈哈哈哈!”坐在门槛上的两人终于大笑出声。 郑大娘在厨房扬声道:“郑则!他哭了不吃饭,等会儿有你好哄!” 郑老爹从后门进屋正巧听到老伴喊声,顺嘴问道:“谁哭?郑则——骡车上的笋干卸不卸,人呢!” 坐在门廊的杨兴起身喊人:“姐夫,要卸什么,我去卸。”听到动静的小枣儿从厨房跑出来,走到阿爹身边跟着喊,“卸!” 他冲到郑老爹跟前仰头看,脑门汗津津的。 “阿兴啊,哎呦这是小枣儿,”一个满地跑的小人好奇地打量自己,郑老爹乐了,弯腰抱起细瞧,啧啧称叹,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你都长这么大了。” “走!姑丈带你去厨房找吃的,想吃啥?” 新年大雪,一家人没能去青石村拜年,惦念得很,郑大娘正想着找时间去一趟呢,小弟就带孩子来了。 晚饭后天色还早,一家人坐下好好聊聊近况,大人们坐在堂屋,鲁康和孟辛坐在院子石凳,身边跟着一个小枣儿。 小孩真有意思,一顿晚饭下来就熟了。 杨兴是杨家最小的孩子,大姐二哥年龄比他大了许多,性格与强势开朗的两人天差地别,和他夫郎徐顺一样温和话少,和大姐闲聊语气十分亲近。 两人关心周舟养身子的事,听说之前吃不下饭,徐顺说:“是会这样,熬过那一阵就好了,若还腻味想吐你就含颗酸梅子,” 他起身打开带来的包袱,朝郑大娘和周舟笑笑,谦和道,“我俩和大哥大嫂一起出钱买了吃食给舟哥儿,算点心意,让他养身子慢慢吃。” 两人抱孩子又带东西,摊开的包袱里物品还不少,红枣桂圆芝麻罐,核桃饴糖酸甜梅子……得不少钱,郑大娘欲言又止,最后没开口。 周舟先是看向阿娘,她点点头,又去看郑则,后者道谢道:“小舅、舅夫郎费心了,我会叮嘱他多吃点。” 他这才跟着欣喜应下,“芝麻炒熟,做烧饼时放点可香了,正想吃呢!谢谢小舅,谢谢舅夫郎。” 见两人没有推辞,夫夫俩放下心来,面上笑意更浓,“能吃下就好,”两人知道大姐最挂心什么,杨兴主动说: “阿爹很好,除了过年那会儿天冷没精神,这小半年没生过病。小枣儿能走了,爱喊他阿爷出门,一老一小在家附近溜达,晒晒太阳走走路,两人胃口都好。” 周舟坐在一旁点点头,怪不得小枣儿都晒黑了。 “哎!有小孩陪着,老人心情是畅快些。”得知阿爹没生病,郑大娘安心了,关切问道:“崇明是不是该说亲了,大弟和玉娘开始张罗没?” 这话由徐顺接,他如实道:“嫂子是有打算,她挺愁,还没托人打听相看。问过崇明意思,他不着急,说再晚一年两年也成……” 虽说两兄弟没分家,但子女亲事杨兴夫夫是帮不上话的,还得杨福夫妻拿主意。 杨家新屋一时半会儿没钱起,想到崇明现在睡的那间小屋说亲确实有点勉强,郑大娘暗暗叹气,着急相看,估计相不到好人家。 郑则和周舟插不上话,陪在一旁安静听着。 院里传来小孩惊呼尖叫,几人看去,小小的陀螺在青石板上不停旋转,快停下时孟辛就扬鞭“啪”甩一下,小枣儿嘴里兴奋喊着“哇哇,打!打!” 要不是鲁康拦着,他都得凑到陀螺跟前了。 大人们满脸笑容,看得津津有味。清明刚过两日,聊到扫墓,之后老爹又提起水田养鱼的事,郑则在一旁偶尔说两句。周舟不听了,走去院子和小枣儿玩。 杨兴夫夫住一晚,安排睡在孟久房里。 郑则进屋将小九东西散落床上的东西收进木箱,周舟从两人房里找出干净棉被让一家三口盖。 眼看两人忙进忙出,徐顺很是过意不去,“舟哥儿,辛苦你了。” “你们带小枣儿来家里才辛苦呢。”周舟坐在床边看睡着的小孩,擦过身清清爽爽,只着一件秋香色小肚兜,小肚子缓慢起伏,好乖呀。 这次见小枣儿,周舟心里涌起不一样的感觉,他捏捏脚丫子轻声问,“这么穿会不会冷?” 徐顺伸手扯了扯肚兜边,笑道:“不会,肚脐眼盖着呢,穿多了他热出汗,反而容易受凉。” “睡着啦?”郑大娘轻手轻脚走进房里,手上端着一个盆,里头烧着艾草干,春日蚊虫渐多就怕小孩被咬,熏一熏放心些,“哎呦,睡得可香。” “在这里吃好玩好,小狗大鹅牛和骡子都看了,还见了好些人,大喊大叫高兴坏了,可不就睡得香嘛。”徐顺笑道。 这话叫另外两人听得高兴,郑大娘劝说,“小枣儿头一回来响水村呢,要不多住两天吧,家里有大弟看着。” 徐顺心里感动,杨家兄弟很珍惜和大姐家的情分,越是珍惜越要把握分寸,说家里活多得回去帮忙,不住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一家三口就要离开。 离开前,几人还因带走东西和送回家两件事撕巴了一阵,杨兴极力拒绝:“大哥要怪我不懂事了!” “是呀大姐,我俩来送东西的,怎么还往回带?不成不成!” “他敢说你俩,我回头就骂他!”郑大娘如此说道。 再次看到这熟悉场面,郑则无奈摇头,却发现粥粥搂着小枣儿看得目不转睛,甚至跃跃欲试上前,他一把拉远,“别凑热闹,他们力气大得很,小心误伤你。” 撕巴一事,最后在小枣儿哭嚎声中结束。 郑则和周舟愣愣看身前嗷嗷叫的小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怎么、怎么就哭了? 徐顺回头一看,儿子伸手要抱,嘴里不停嚷着“不不”,愣了一瞬很快猜到缘由,走来抱起他哄:“哈哈哈没打架,乖了乖了,是说话大声了点,没打架,啊。” 郑老爹执意要送一家三口,还带上了鲁康,说顺道收猪。 几人站在竹门前朝牛车挥手,因为小孩到来而新鲜热闹两天的家就这么安静了。 郑大娘和周舟怅然若失。 孟辛却有点高兴,牵着粥粥哥的手脚步欢快,两位长辈和老马去永安镇治病,夫夫俩来新房住。 “辛哥儿,你不喜欢小枣儿啊?” “喜欢啊。” “那他离开你这么高兴?” 神情太过得意被抓到,孟辛顿时不好意思,小声解释:“我都问大娘了,大娘说,小枣儿是胖娃娃'表叔'!” 第一次见面,不认识,孟辛把杨兴一家三口和家人关系问了个遍,连胖娃娃都没忘呢。 周舟想了想,郑则和小枣儿的年龄相差大了点,但表兄弟关系没错,胖娃娃是该叫小枣儿“表叔”,那又怎么了? 郑则猜到小孩的心思,哼笑一声,小小年纪醋劲儿挺大。 果然孟辛就凑近周舟肚子,不厌其烦说道:“我是小叔叔,记得了吗,你要叫我小叔叔的,我将来带你,大金鱼风筝也给你玩。” 他都没得给小枣儿看呢! 周舟回过味来了,摸着孟辛脑袋乐得不行:“辛哥儿,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夫夫俩体验了一回家有小小孩的乐趣,林家两对夫夫也在讨论孩子,陷入幸福畅享。 一家六口整整齐齐坐在厨房商量,月哥儿喘了一口气,慢慢说道:“阿娘帮忙打听好了,她不放心,说多花几日钱先接人家里住,半夜发动也不怕。” 几人都看向月哥儿肚子,差不多是这两日了。 林磊点头赞同,“这样最稳妥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林成贵拍案定夺:“那成,就安排住在阿水从前那间房吧,床铺好好的,什么都有。” “多花几日钱没事,阿爹到时给她发红封,顺顺利利比什么都值当!” 这事定下来总算有了保障,众人稍稍松了口气,皆是露出期待笑容。 回房后,月哥儿忍不住小声对林磊说:“我之前还担心两位阿爹介意……” “介意啥?” “介意是我阿娘找的人,介意我多花几日钱让人住家里等着。” “怎么会?他们巴不得你平安顺利。” “嗯,”月哥儿抱住石头,靠在他怀里愧疚道,“是我小心眼了。” 养身子的人思虑过重,月哥儿偶尔会莫名流泪,会突然气闷不理人,情绪变化多端,林磊没少跑去去问沈郎中,得话说是正常的,“夫郎情志最为紧要,尽量顺着哄,莫与他置气。” 林磊搂住夫郎,语气包容满满:“这叫什么小心眼?一点也不小心眼,周迎月最大方懂礼。” 月哥儿抬眼嗔他。 没说完呢,林磊受下这道眼波流转的目光,仰头乐了一下,继续道:“将来胖娃娃也一定被他小爹教得很好,像我强壮,像你聪明,美~” “你不聪明吗?”月哥儿在他颈侧蹭蹭,这话不是打趣,他觉得石头很聪明,平日是憨了点,“你在大事上从不含糊,十分可靠……” 越临近日子,月哥儿越没由来地害怕,内心惶惶、坐立不安,差点吃不下饭,也总想去找阿娘说话。石头一直耐心陪着,没有丝毫慌张,也是他和阿娘提起自己的担忧,才有了这次安排。 月哥儿不吝啬夸道:“反正你在我就很放心。” “那必须的,我可是你的相公。”林磊咧着个大牙傻乐,他低头用力香了夫郎一口,起身拍拍手,收拾屋子! 挪桌子搬椅子,尽量空出位置方便进出,布巾也要多准备几条……一个指点一个出力,两人为几天后的事忙活。 林家气氛紧张又期待。 就连心大乐观的武宁也提心吊胆,这段时间不许林淼和林磊同时离开家,“要是你俩都不在,到时我又不能跑去喊人……反正得有一个在!” 现在不用人提醒,武宁可珍惜自己身子了,知道不能跑不能跳,一门心思要当好小爹的。 不仅吃饭卖力,学针线活也卖力,甚至有点过猛了。 林淼垂眼看拆得歪七扭八的小鞋子,不禁劝道:“要不咱学点别的吧?” “那我能学啥?”武宁立马丢开,他也知道自己天赋低微,听到劝阻,不由狠狠生出一股惭愧的快乐。针线活,再见! 小肚兜真是极限了。 累啊!他宁愿去撅二里地。 光是看表情就知宁宁内心所想,林淼忍不住捂脸笑,他摩擦两下脸颊,给夫郎出主意:“当好小爹不一定要学什么,你和他们说话吧,或许他们会好奇外头啥样。” “啊,”这完全不在武宁的认知里,他怀疑地看着林淼,摸摸脸,摸摸额头,没事吧? “……你小时候听到小爹说话?这样好奇怪啊,明明只有我一个人说,他们能听到嘛,都没出来。” “我忘了。” 林淼说,可他自有一套说服逻辑,“这有什么奇怪,你忘了?是他们在天上选了你……” 此话一出,武宁瞬间亮了, 对啊,我可是被两个胖娃娃认可选择的人呢!他兴致勃勃开始收拾东西,连自己留着的山鸡羽毛和彩色石头都找出来了。 嘴里叨念道:“当好小爹,教好孩子,当好小爹……” 林淼见他说一出是一出,不知他什么打算:“宁宁,去哪儿?” “我要去找弟弟,求求他再给我读一遍《天涯剑客录》!” 他说的可没有弟弟好呢。 弟弟说话又好听,读话本又精彩,找他就对了! 第326章 真是有福气的宝宝 武家夫妇有说有笑地从接亲路走来,一路往村里走。 路过周家看见大门紧闭,再走一小段路发现郑家院门大开,两人探头一看,院子石凳坐满了人。 石桌摆着篮子礼品呢,众人穿戴整齐,瞧着已经准备好了,却又不像要动身出发的样子。 武阿叔乐了,踩在门槛上往里喊,“你们几个坐着干啥?走了!” 周爹好脾气笑笑:“不急不急,”他表情淡定邀请道,“要不要进来坐坐?” 武婶子这才注意女娘不在,她猜到一点缘由,坦诚笑道:“不坐了,我俩着急去看胖娃娃哈哈哈,去早些能多抱会儿!” 她说完招呼孟辛:“辛哥儿,跟英红婶娘先走吗。” 孟辛本就好奇地很,十分挣扎,频频往堂屋望,郑则就说:“想去就去吧,粥粥哥晚一步就来。” 小孩到底想跟家人一起,便朝武家夫妻说等会儿再去。 “蓉娘,好了没?” “粥粥,喊你阿娘快些——” 石凳仿佛长了钉子,郑老爹坐不住,不停在几人跟前左右踱步,再拖下去,山脚李猎户一家也要出门了! “咔嚓”一声轻微脆响,鲁康扭头看,瞧见大哥气定神闲坐着,从篮子里掏了花生吃。 郑则瞥了小子一眼,看啥,急也没用。 “来了来了!”周舟快步走出来,脸蛋红扑扑的,嘴角兴奋扬起,他歉然道:“阿爹我们来了,走吧走吧。” 他原是和阿娘三人在屋里准备小衣帽子肚兜,谁知边看边聊说上头了,一时收住不住话。 紧随其后的两人亦是满脸笑容,瞧见院中众人干巴巴老实坐着,又是一乐,郑大娘忙道:“哎呀,来了来了,就慢了一点点嘛。” “啥一点点,哪里一点点,阿勇英红都看完好几轮了!咱大门没出。” “你们汉子就换一身衣裳的功夫,送礼啥的也不用操心,可不就快些,等一等咋了嘛!” 生怕老哥和嫂子吵起来,周爹赶紧出声应和:“是是是,幸亏你们女娘花心思准备,不然咱就该失礼了。” 他朝儿子抬抬下巴,“小宝走吧,现在出门刚刚好!” 周舟笑眯眯劝道:“是呀,阿爹走,阿娘走,咱去沾沾喜气,好叫我到时和月哥儿一样顺顺利利!” 哎呀这理由一出,话赶话带起来的不满瞬间消了,夫妻俩不禁扬起期待笑容,郑老爹一拍脑门:“走!咱去看看成贵家的大孙!” 这一个多月以来,周舟身边发生了好几桩喜事。 其中一件便是,清明后某天傍晚,林家终于迎来了家里心心念念的第一个大孙子。 今日就是去吃满月酒的! 一家人提着贺礼走到林家附近,远远就能听到院子里的说话声,厨房炊烟袅袅,飘出饭香阵阵,走近一瞧,院门上挂着红布条,家有喜事咧! 成贵叔和武阿叔站在门廊说话,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笑容,他瞧见一大家子来后神情一喜,快步走下台阶来迎。 “成贵!真是好福气啊,恭喜抱得大孙!”郑老爹一把揽过他肩膀大声笑道。 “同喜同喜!”成贵表情得意,语气谦虚,矛盾之下有种掩饰不住的好笑喜感,周舟不禁和郑则含笑对视。 “恭喜恭喜,”周爹和他老哥一人揽一边肩膀,祝贺道,“枝繁叶茂,香火旺盛,我看你家指定越过越兴旺!” 林成贵喜不自胜,连声称赞:“哎呀托你吉言啊,听阿年讲话就是舒服,就是满意,就是喜欢!” “啥意思?”当着面儿呢这是干啥,郑老爹不干了,“啥意思,不爱听我的话呗!” 三个老小子吵吵闹闹,迟迟不进屋,武阿叔等了一会儿忍不住走到院子加入,“啥话啊非得站这儿说!” 郑则没瞧见石头,和粥粥将贺礼放在堂屋供台下。 郑大娘进屋就喊秋哥儿,林秋应声,很快擦手快步走来,灶火热气闷得他满头大汗,说话语气却透着欢喜:“来啦!先坐坐,离开席还有一会儿。” 周娘亲往厨房看一眼,说:“秋哥儿别客气,在哪儿摆桌子,我们帮忙搬来,还有哪些菜要洗要择……” 说着和郑大娘自然而然往厨房走,进去一看,英红已经在里头忙起来了。 突然想到一事,周娘亲又折回来抓过儿子小声叮嘱:“今日人多孩子多,你仔细点,千万别摔着了。” 周舟乖乖点头,轻拍肚子朝阿娘展颜一笑。 “亲家恭喜啊,呀大伙儿都来了!” 刚踏进厨房的林秋听到动静又再次出来,招呼道:“亲家,快进屋坐……” 屋外聊得火热,房里一片安静。 今日要见人,月哥儿穿了一身新衣裳,发丝整齐,气色恢复极好。反倒林磊眼底发青,憔悴不少,好在一身喜气洋洋的模样挽回了几分精气神。 夫夫俩头靠头,满眼爱意地关注襁褓里的婴儿。 一个月的宝宝皮肤仍旧有些泛红,额头干干净净,是个小汉子,五官并不分明,瞧不出来像谁多一些,在一下一下吸吮嘴巴,睡得正香。 屋外陆续传来模糊说话声,两人对视一眼,客人来了。阿爹在房门外低声喊道:“石头!石头?快来招呼客人了!” “哎,就来!”林磊看向月哥儿,笑了笑,压低声音安抚道,“我去喊小爹来陪你。” 他疼惜月哥儿辛苦,私心想让他再好好养几天,不见风不动气,身子康健利索了再出去。 “不用,等会儿粥粥就来了,小爹和阿水做饭辛苦,还要要招呼婶子们……你去吧,房门开着。” 汉子离开后,月哥儿仔细环顾房间,将宝宝换下来的小衣裳收起来了,又将床上被子抚整齐,瞧着没什么不妥才放心。 刚撑开一小半窗透透气,武宁来了:“月哥儿。” 他先往摇篮床看了一眼,轻声道:“还睡着吗?”月哥儿点头后,武宁小心翼翼探头看了一眼,摇篮床不晃了,宝宝睡得正香。 “林磊喊我不要烧火了,来陪你说说话。” “外头都有谁,粥粥来了没有?” “大伯和年叔两家来齐全了,我爹娘来了,还有周向阳,林磊嫌他咋呼拦在外头,马滔他爹、芸婶和虎子,孙向财和小山……唐观峰是自己来的,” 武宁和月哥儿没啥不能说,他想了想分析道:“曼姐儿和咱不熟,可能没好意思上门吃饭……” 除了最亲近几家,大多是一个大人带一个小孩,或者夫妻一起来,毕竟来了是要吃饭呢。 “弟弟也来了!女娘们都在厨房帮忙,他等会儿、” 话没说完,周舟就在房门探头:“月哥儿,宁宁~” 月哥儿开心朝他招手,前头打开的窗户又合上了,房门半掩,光线柔和,屋里静悄悄的,和外头的热闹喜庆完全相反,让人说话也自觉降低声音。 “睡着啦?” 摇篮床柔软温馨,宝宝睡得香甜。周舟爱屋及乌,一想到这是月哥儿的孩子他就觉得可爱又乖巧,“你真是有福气的宝宝,你小爹照顾得真好……” 另外两人也忍不住起身一起看,月哥儿满眼疼爱,武宁好奇探究,周舟赞赏关怀。 看完孩子,三人窝着小声说话,这会儿也没人来打扰,月哥儿就问了近期最想知道一件事:“……石头喝喜酒回来后,我问他就笼统得了一句话,说山脚比村里热闹。” 李猎户成亲那日,月哥儿在休养,宝宝也离不得人,故而没办法一起去参加喜宴。 他看向小心翼翼掰花生的武宁,语气也是嗔怪:“问宁宁,好嘛,他和石头就是一担的,'说美坏李叔了,乐坏小树了,放心素姨了。'” 干巴巴的,听得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 武宁将攒了一手心的花生递到两人面前,见他们不吃,一下子全抛进嘴里,含糊道:“就是那样呀,接亲,拜堂,吃饭。山脚就是比村里热闹,点炮仗,窗户都贴喜字了,村里接亲没声响。” 月哥儿立马一脸“我说吧”的表情,“粥粥,我好奇坏了,快给我说说吧!” “咳咳——”周舟笑眯眯地清清嗓子,咳完又突觉声音太大,瞬间捂住嘴巴小心翼翼伸头看,幸好宝宝没醒,他无声摆起说书架势,“话说当日……” “月哥儿。”刚起了个头,房门被轻轻推开了,周婶子略带歉意的笑脸出现在门口,她实在等不及,趁忙活间隙跑来想看宝宝一眼,“还睡着吗,阿娘想看看。” 周婶子胳膊底下探出个溜圆脑袋,周向阳用气音说话:小哥,我也要看小外甥—— 三人相互看看,只得先停下话头,周舟小声对月哥儿道:“等改日……” 刚成亲不久的山脚一家,这会儿刚要出门。 “……真不去?蓉嫂子和舟哥儿,宁哥儿和英红嫂子都在,还怕没人和你说话不成。”李力搬来房间角落的椅子在跟前坐下,似乎在想要怎么再劝劝,于是这么坐着看女娘选送礼的小衣裳。 坐在床边的方素被他看得脖颈通红,可对面的人像是察觉不到她的羞窘,就这么坐着,就这么看着。 “嗯,你带小树去,”她垂头回道。 说完抬眼看汉子,看到他眼里有直白的疑惑,方素稍稍放松,解释道,“几文钱的礼金不多,就算加上鸡蛋粟米,也不够抵去吃的饭菜,若是三人都去,岂不是要闹笑话。” “那我给多点礼金,”李力是真想三人一起去,身子微微往前挪,不死心追问,“不成吗?” 语气认真,眼神也认真。 不知道他为何这么想让自己去,可方素看他坚持,竟有点动摇,要不…… “走了吗?可以走了吗?是不是可以走了?”小树在新家很是放松,阿娘在!大胡子也在!他大咧咧探头问道,表情十分期待出门。 方素艰难移开视线,看向儿子笑道:“可以了,你去拿装了鸡蛋的篮子过来,阿娘再放点东西。” 五个鸡蛋,一点粟米和一顶软糯的小帽子,再用一块布巾盖好,小树欢欢喜喜接过,跑出房间了。 房里再次陷入安静。 在这个刚住在一起不久的家里,小树和爹娘两头都很熟,偏偏爹娘双方不熟。 见汉子还不动,方素伸手推了推他,自己也起身出门,手刚想收回来就被拉住了,她只好红着脸再次坐回床边。 两人也不说话。 方素除了心跳得有些快,不太适应外,她倒没有害怕。 李力牵着那双比自己细很多的手,牵了许久才起身一起走出房门。 爷俩穿戴整齐出门。李力接过小孩手上的篮子迈开步子就走,三两步就走出院子了,走得那叫一个无牵无挂、无家无室。 然后听到小树脆生生喊道:“阿娘,那我们走了!” “哎,去吧。”方素站在门廊笑得温柔。 李力回头看到这一幕,突然困惑地顿在原地,等小树走到他身边要牵手时,他又折回到台阶前。 方素以为他忘拿东西了,刚要开口询问,就听得汉子生疏说道:“素娘,那我们走了。” 尽管有模有样,但句式明显是现学的。 “啊,哎……好,”刚刚还和儿子熟练道别的女娘红起脸来,温柔自然荡漾无存,语气生涩,回应也同样生疏: “你、你不要喝太晚,要带小树回家。” 第327章 家景兴旺,勇敢坚毅 今日的林家热闹非凡。 “恭喜恭喜,”村长领着大壮进院门,对满面红光的成贵笑道:“我把大壮也带来了,沾沾你家喜气!” 这种场合村民都乐得邀请村长到场,林成贵也不例外,他客气道:“说这种话!要沾也是我沾你家喜气,去年你刚得了个水灵灵的孙女……” 李力爷俩走到时,小孩们在前后院之间跑来跑去,大声笑闹,他粗粗一扫有四五个。 “小树!”小山冲到他跟前说:“你好慢啊,还以为你不来了!” “来啊,现在我家住得远~”小语气骄傲,仿佛住得远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虎子是阿娘领来的,他往小树身后看,“你阿娘不来吗?” “不来,我和我阿爹来!” 这话一出,叽叽喳喳声瞬间安静,几个小孩都悄悄侧目观察一直沉默站在身侧的壮硕汉子,周遭一圈只有小树脸上笑容洋溢。 “……” 硬是不敢喊人。 安静片刻,见“小树阿爹”没有什么反应,孩子们又恢复活力,重新露出笑脸:“我们去后院看羊吧!小羊都长大了。” “不看羊!”后面跑来的周向阳说话大气不喘,声调因为兴奋愈发高亢:“去看我小外甥吧,他都不哭的!” “啊,那小外甥在哪里?” “那是我小外甥,你们不能叫小外甥……” 小孩的聊天开始乱七八糟,李力拍拍小树脑袋说自己先进屋,刚往堂屋走几步林磊就走出来迎接:“李叔!欢迎欢迎,等你好久了!” “恭喜你石头,”李力搭着他肩膀往里走,迈步间努力想祝贺词,最后道,“恭喜你当阿爹了。” 林磊闻言偏头打量,一身整齐衣裳的猎户手上老老实实拎了个贺礼篮子,这吃满月酒的礼数像模像样,是入世村民的样子了。 他不知想到什么,先是乐了几声,而后一脸贼笑地压低声音:“同喜同喜!那什么,同当爹同当爹!” 李力听到这句才露出笑脸,往这小子后背拍了两掌。 邀请的客人不多不少,已经到齐,正午吉时,桌子在堂屋摆开,帮手的女娘们陆续端菜上桌。 在厨房忙活的郑则抢了阿水的围布,拿起铁铲炝锅炒菜,烟雾缭绕,味道鲜香,周娘亲凑过去一瞧,正是韭菜辣椒爆炒腰花,她就说阿水切什么这么久呢。 一锅又红又绿的腰花已经收尾,郑则正在逐一装碟,一套流畅动作看得周娘亲一阵意外,她不避讳地和郑大娘提道:“小宝说,他俩住在樵歌沟时是小则做饭,当时我不信,现在看来是真的。” 夫夫俩回来就在两个家里轮流吃饭,郑则没了施展机会,这是他厨艺提升后的第一次亮相。 林秋本在舀水洗手,闻言站起来一起看,别说,这颜色看着就挺有食欲。 厨房只有他们五人,郑大娘接过菜碟后往门口看了一眼,不大相信儿子,她悄声问:“这菜能端上桌吧?” 一句话把林淼逗笑了,那双细长眼睛眯起来,似乎也觉得大哥炒菜很有意思,他打趣似的瞥向气定神闲的郑则,“端吧大娘,有盐味有菜味,没毛病。” 盛完菜郑则才开口说话,表情倨傲:“香得很。” “小爹!” 几人看去,林磊拿不定主意跑来问:“人来齐了,咱是先开席,还是先看孩子?” 林秋正准备去房间喊人,“当然是先看孩子,大伙儿今日就是来道喜的,你以为呢,再者,”他凑近石头,压低声音道,“吃完饭汉子们估计都醉了,一嘴酒气,孩子闻到不好。” 得了话,林磊赶紧去喊阿爹准备。 林秋则是先回房,一丝不苟地擦手擦汗,换了身干净衣裳才出去,等会儿他要抱宝宝呢! 三个哥儿,两个养身子,一个休养身子,长辈不让动手,正好在房里躲个清净。 房里时不时就探头来人,怕被人当闲话听了去,他们没再说起李猎户成亲的事。 宝宝睡醒了,没哭,睁着黑亮亮的眼睛望向头顶,武宁盯了半天好奇道:“他到底在看什么?他能看见咱吗。” 旁观弟弟逗胖娃娃,看了又看,武宁觉得他眼睛根本没看人,“还不能认人吧?” 月哥儿歪着身子撑坐床边,一手轻轻轻摇小木床,诚实道:“我哄他时,抱起来偶尔能对上眼,不知道能不能看清楚……” 他看向孩子语气亲昵,“咱还小呢,刚满月呢,是吧宝宝。” “月哥儿,小名取了没有?”周舟问。 他不是第一次来见宝宝,这个月克制地见了两回,孩子小怕生病,来瞧几眼就走了,每每想对小人疼爱地喊一喊,称呼到嘴边又卡住了。 一直喊宝宝也不成呀。 武宁说:“那就喊大名呗。” 孩子大名已定下,不是家中长辈取的。 按照夫夫俩的想法,大名要请周爹帮忙取名,商量那晚月哥儿很忐忑,这本该让阿爹和小爹来…… 可他见宝宝在摇篮床里无忧虑地“呜呜哇哇哒哒”,特别可爱惹人疼。为了孩子,他下定决心,当即推了推石头:“你去跟阿爹开口,大名要请年叔取,我想让孩子有个好名儿。” 这句心里话太容易让人误会,他只能对丈夫讲。 林磊二话不说就去了。 目送他出门后,月哥儿弯腰抱起宝宝,略微僵硬的神色转为温柔疼爱,他晃了晃臂弯里的沉甸甸,眉梢带笑:“咱取好听的名儿,好不好?嗯,小爹给你做主……” 月哥儿休养不能外出,次日仍是林磊上门请求周爹帮忙。不过他并非只身一人。 林成贵和儿子一同前往。 一开始林磊说不用,扯叨半天,他阿爹说:“大孙的大名听你的,但这上门,哎,你得听我的。” “听你的啥?” 成贵在大儿子一脸迷茫中解释道:“啧,傻么你,你自个儿去办不成!” “别看你年叔成日一脸笑呵呵,个个都聊得来,可就数他最有分寸!你小子去说,他必定不会当场应下,估计还得来家里一趟找我俩问问意见。” “就他那两条腿?得了吧!你可别折腾他了。” 果然父子俩一起上门,周爹就顺势应下了,高兴挥袖:“既然得此殊荣,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文绉绉的话一套一套,平日听有意思,成贵这会儿却急了,他举起面前茶碗仰头牛饮,擦擦嘴道:“我说,等会儿解释时,你能不能讲点我能听懂的?” 林磊老实巴交跟着点头。 周舟和娘亲被逗笑,两人看向周爹,后者圆脸一派和气,笑说一定一定。他仅是思考片刻,便说道:“我来响水村后,听得老哥提起你们家的事。” “成贵当年和夫郎带着两个孩子自立门户,很是艰辛,幸得越过越好,一家四口变成一家六口,第三代更是兴旺,即将成为一家九口。” “一枝新发长成木,木多林盛,枝繁叶茂。既已自立,不如定个你家一支的行辈用字,我推选'景'字。景,象也——家族欲成其大,必先有其气象,可代表家景兴旺、气象维新。” 林成贵皱眉努力听着,有点懂有点不懂,他问了最想知道的:“那叫林景——?” “毅,林景毅。” “林景毅……”在场几人不禁开口跟着念了一遍,孟辛挨在周舟身侧听得一字不落,十分认真。 周爹点头肯定,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喉,朗声笑道:“'毅'字很好,果决坚韧,有不可夺之志。这孩子往后是大哥,需得勇敢坚毅有担当,才能上承长辈的教诲与期望,下为弟弟做表率。” 好,爹爹真厉害!周舟笑眯眯地小幅度拍手,这个好,这名儿他喜欢。 孩子爹喜不喜欢呢? 林磊听后久久不语,他看向阿爹心想,不知当初自己和阿水的名字是否也有如此深远的考虑…… 今日年叔让他知道,给孩子取名一事,不仅仅是简单作为长辈天然获得的“权利”,更应带有殷切的祝福和期盼,是该被郑重对待。 他和月哥儿的孩子得到了很好的祝福。 林磊郑重对周爹鞠躬道谢,表示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名字了,他替儿子收下这名字。 “反正大名很好听,”武宁说道,他低头对着摇篮床小声喊,“林景毅,喊你呢!” 夸赞名字的话从武宁嘴里大大咧咧说出来,“好听”的认可更显真实,月哥儿掩嘴浅笑,显然对名字很是满意。 但大名“实”,压人,宝宝太小,还是得先喊两年小名。小名是阿爹来取。 “月哥儿?”林秋轻轻推开半掩的房门,说,“到吉时开席了,抱孩子出去给大伙儿见见吧?” “哎,小爹,你来抱吧,稳妥些。” 林秋就等这句话呢! 他眉开眼笑地走到摇篮床边,熟练抱起孩子晃晃,哎哟,瞧这眼睛嘴巴的,真招人疼。 不等着儿夫郎出声提醒,他就轻声保证:“小爹一定看得牢牢的,不让人摸、不让人碰,看一圈就抱他回房,放心啊。” 月哥儿轻舒一口气,点头扬起一个笑。 吃饭桌子摆开三张,堂屋一张,厨房两张,长条板凳子椅子都用上了。汉子们高声笑谈清明后下放水田的鱼苗,女娘们摆完菜后坐在一侧低声闲聊,屋里屋外弥漫着饭菜浓香和烟火气。 一直闷在厨房干活的林淼和郑则终于得以喘息,两人坐在门廊伸脚放松,听到喊声才起身。 “今日,多谢大伙儿赏脸,来喝我大孙子的满月酒!” 林成贵俩脸上洋溢着喜气,脸上皱纹层层舒展:“咱们看看孩子,让我家大孙认认人,看完热热闹闹吃个饭!” 林秋抱着一个红色碎花布襁褓稳稳走来,众人见状不由起身靠近,三个哥儿小心退到宽敞处将位置让给客人。 林秋轻晃襁褓,先是往女眷们这头走,女娘们眼神怜爱不已,不停地说吉祥话: “哎呦,这大眼睛,真精神!” “额头生得饱满,天生是个聪明相!” “真乖啊,这娃,你看谁呢,嗯,你在看谁呀?” 这头恋恋不舍看完了,又慢慢挪到汉子方向。 “呀!蹬腿了,哈哈哈哈,”唐观峰笑道,花色襁褓果然又弹动几下,抱着孩子的林秋抬头说,“这一脚力道还不小,兜着都费劲儿。” 周爹伸来脑袋一同瞧,嘴里不忘夸赞:“随他爹,是个结实汉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林磊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年叔说有一定有,借您吉言!” 孙向财关心道:“小娃娃叫啥名儿?” 终于啊,林磊心潮澎湃,他等这一刻很久了!当爹的清清嗓子自豪道:“叫林景毅,家景兴旺,勇敢坚毅。” 村长惊羡道:“哎呦,很好的名字呢!” 凭着身高的林淼郑则在人墙外清楚瞧见石头得意的神情,两人对视忍笑。可真是美死他了。 幼小的婴孩,和家人为其举办的迎接仪式让人心生触动,李力强忍着伸手碰碰襁褓的冲动,问:“他小名叫啥?” 林成贵适时开口道:“叫阿福!有这么多人挂心,这孩子是个福娃娃咧。” “阿福!”周向阳踮脚喊道。 或许是从昏暗房间来到光亮处太久,或许是环境太嘈杂、气味太刺激,又或许是周向阳那一嗓子…… “哇——!” 一声响亮、干脆、带着点豪情万丈的啼哭猝不及防响彻堂屋,阿福耐不住地哭出声,这哭声像是水珠滴落油锅,“砰砰啪啪”地,周围的大人们瞬间笑开。 “哈哈哈,听听这嗓门,底气真足,这小子将来身子骨肯定壮实!”郑老爹乐了。 目送孩子回房后,林成贵回身招呼:“吃饭吃饭,来来,都坐都坐,让孩子爹陪你们喝个痛快!” 说小外甥不哭的周向阳第一个撤走,虎子发现后第二个跟上,小孩们有样学样,呼啦啦全部跑开。 只有孟辛在坚持跟在林秋身后看宝宝,“他怎么哭了,他饿了吗?” 周向阳劫后余生般说道:“哭得真响!” 惊魂未定,心虚不已。 虎子匆匆一瞥,只看见宝宝哭得通红的脸蛋和没有牙齿的嘴巴,他也没兴趣,“小外甥看完了,那现在可以去看小羊吗?” “小树——”看完别家孩子,李力四处搜寻自家孩子,他站在门廊朝小孩堆说道,“要吃饭了,来。” 小树就跟一只脱绳玩耍的欢乐小狗,远远近近都绕着大胡子这个中心,他扭头朝小伙伴说:“先吃饭吧!都开席了,我阿爹喊我呢!” 他跑起来后,几个小孩跟着跑了两步,又突然不约而同停下,犹豫道:“……不会和他阿爹同桌吃饭吧?” 没等大家表达意见,林磊又走出来喊:“别玩了!开席吃饭,快来,晚了小孩自己坐一桌!” “那就小孩自己一桌吧!求求啦——”周向阳心中一喜,赶紧跑去和石头哥争取。 “我也要坐小孩那桌!” 站在门廊一直没说话的两人相看一眼,勾肩搭背走进堂屋:“哥\/石头,恭喜恭喜,不醉不归啊!” “来喝酒!”林磊的嘴角高翘,他转头瞧见两人别有深意的笑容时,伸出的手又缓缓收回。 等等,哪里不太对劲儿啊…… 第328章 酸汁 “小宝,来香一个。” “可是你有点臭。” 哪里就臭了,郑则很是不满,捧住夫郎脸蛋咬牙切齿地搓了搓,鼻腔喷出的热气滚烫,酒气浓重,周舟推开他的大脸。 亲也不给、揉也不给,郑则停下来:“我要生气了。” 他抱住人又揉了一把脸蛋过过瘾,放话道:“等我洗澡漱口,香晕你。” 周舟静静看着,只见这人生气方式是转身去衣柜翻寝衣,拉开房门,特意回头朝自己冷哼一声。 “……” 喝酒后幼稚得很,周舟都懒得说了。 梳了两下头发,想了想,他低头摸摸肚子趁机小声提醒:“别跟你爹学,喝酒就犯病。” 春夜气闷,酒劲燥热,仗着家人已经睡下,洗漱回来的郑则肩背后腰挂着湿淋淋的水珠子,懒得穿上衣。 一进屋就抓人亲嘴。 “唔,别这么……大劲儿!” 故意使坏一般,汉子听后更来劲儿了,舌尖被用力卷住吸吮,大手撑着后背,扶住脖颈,一副吃人样儿的姿态越亲越往后倒。 被拱在被子上结结实实亲了一阵,热哄哄的身体才退开。 郑则撑在床边,满意欣赏夫郎双颊绯红失神喘气的样儿,哼哼道:“香晕没?” 周舟颤颤喘出一口气,缓慢眨动眼睛,配合道:“亲晕了。” 高热滑软,交缠共舞,亲密的触碰让人沉迷,真是晕了,他甚至对突然起身离去的体温有点怅然若失…… 郑则像是醒酒了,又像是没有,他听罢哈哈大笑再次俯身凑到夫郎面前,疼爱地注视着,亲亲左脸,亲亲右脸,最后在唇上啵一口,很轻柔。 真会哄人,好烦,周舟想生气都不成,他忍不住环抱近在咫尺的人,嗔怪道:“我都出汗了。” 他清楚自己被偏爱,小表情说不出的娇憨埋怨。 “哦,我这么厉害?”说完双耳就被揪住拉扯,周舟恼羞成怒,浑身热气腾腾的,憋着劲儿闹人。郑则笑得不行了,没觉出疼,只觉得痒痒麻麻,无比怀念没有胖娃娃前的畅快夜晚…… 两人又闹了一通才停下。 这回汗意难掩,郑则往他衣摆探去,后背滑腻,热气缠手,“换衣裳吧,擦清爽再睡觉,香膏还抹吗?” 天热周舟就不怎么爱抹了,可郑则莫名坚持,抹香膏坚持了两年,是夜话之外的固定睡前流程,只要他在家就没忘过。于是就说:“那抹吧,就抹脸和手。” “肚子也抹,”郑则找出香膏挖毫不心疼地挖出一指头,仔细往红润脸蛋抹匀,又牵住夫郎双手搓热,最后移到肚子正经宣布,“我有点晕,今晚就不和你聊了。” 比起前面,抹在肚子的手法多少有点潦草。 酒后真是幼稚得很……周舟看他皱眉收拾东西,自己摸了摸肚子安抚。 今日炒了菜又喝了不少酒,郑则是真有点晕,洗澡后短暂的清醒很快被涌起的酒劲儿冲散,又晕又热,裤子一脱,抱住夫郎倒头就睡。 一家人外出吃满月酒,情绪高昂,尽兴而归。 郑大娘回家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整晚回味阿福托在臂弯的感受,她翻身面老伴想闲聊两句,“大坤,儿子说孩子小名让你取,你想好没有?” “嗯?嗯嗯,想想,想想。” “阿福这小名取得真好,哎呦,真是有福气的宝宝。咱也取个这样的吧?” “取,取,嗯嗯。” 郑大娘在脑中将村里孩子的小名统统过了一遍,实在没主意,有点焦急:“那你有想法没有?” “喝——嘘~”回答她的,是一记响亮的鼾声。 强烈的聊天情绪被生生打断,郑大娘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烦人!”身子一背扯过被子,闭眼睡觉! 欢乐相聚,宾客散尽,林家的热闹也渐渐归为平静。 林秋简单收拾厨房,碗筷打算明日再洗,他从烧水的灶里撤出几根柴,这才端油灯往小儿子从前的房间走。 石头醉得厉害,酒气浓重,林秋是有些恼的,开口不让他回房打扰月哥儿父子俩,就在这屋对付一晚吧! “月哥儿,早点歇吧。” “哎,我给他擦擦,身子爽利能睡得安稳些。” 屋里鼾声平缓,石头睡的正沉,林秋站在房门口心想傻儿子真是有福气,“还要热水不要?小爹去打。” 月哥儿回头笑道:“不用,擦洗干净了。” “水桶明日再倒吧,快回房休息。” 一天下来又是干活又是招呼,手脚累嘴角也累,客人离开后一家人疲惫尽显。 “哎。”等小爹离开后,月哥儿拧干布巾搭在桶边,又将石头的脏衣裳收拢起来,这才端了灯坐回床边看人。 汉子眼底的青印未消,过去一个月,阿福夜里醒来哭闹都是他起身去安抚……月哥儿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口,“好好睡一觉。” 林秋又走去新房喊话提醒小儿子趁水热赶紧洗漱,他偏头等了几瞬,却是宁宁回应:“知道了小爹!我会提醒他!” 武宁圆滚滚的,一身清爽回床上。 “宁宁,先穿衣裳。”林淼找出寝衣给他穿上,动作轻柔小心,还因为喝酒有些迟缓。 武宁嫌他慢,自己抢过来三两下穿好,抖开被子躺下,他看了没反应的人,喊道:“林淼。” “宁宁。” “哈哈哈哈,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别看林淼说话清楚不闹人,可他也没好哪里去。眼睛是努力睁开的,身子是努力保持平衡的,干净脸庞浸润朦胧醉态,冷漠不起来了。 心系夫郎才撑了这么久,懂得提水给人擦身子。 林淼笑了笑,扭头张望,原地转了两圈才慢吞吞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床边坐下。武宁暗暗吐舌,怎么喝醉了还记得不能坐床上啊……人还算清醒,武宁就没催他去洗漱。 “宁宁,摸摸。” “哦。”武宁掀开被子,往床边挪了挪。 肚子鼓起的弧度有些夸张,他昨天摸过弟弟的,身形相差挺大,幸好自己生得个高结实,成天揣着也能承受。 刚浸过热水的双手残留热意,轻柔地抚在其上,武宁放松身体。 他把林淼的话听进心里,经常和两个胖娃娃聊天,一开始说无可说,干脆就把看到的重复一遍,“那是小牛,能拉货,能犁地,公的,价格比母牛便宜。” “那是大黄。大黄和我们一起住,是好狗,将来你要分吃食给它,一口也行。” “这是杏树苗,往后夏天咱们打杏子,小爹割蜂蜜做蜜渍杏子,你外祖知道哪里有野蜂酿蜜……” 林淼却甚少对肚子讲话,他更多是抚摸、轻按,听宁宁和他俩唠,偶尔才开口补充一两句。 “林淼,阿福的大名可真好听,将来咱也请年叔帮忙取名吧,可以吗?” 林磊说名字时,大伙儿的反应他都看在眼里呢,个个都说好,虽然他怀疑大多是吉祥话,但弟弟说好,武宁一下就信了。 “取名啊,”林淼重复问题,他的脑子理解了,嘴巴要迟一步才能说出正确想法,“可以,我去说。” “阿爹会同意吧,阿福他都同意了,两个弟弟也应该同意才对。” 说得这么肯定,林淼听了想笑,可一笑头就更晕,他忍住了,“阿爹同意,爹娘不一定同意……呢?” 谨慎谨慎,醉酒不忘谨慎。 爹娘虽没明说,但态度明显是想接一个回家,他们想亲自取名也说不准,估计是胖娃娃没出来,两人不好将想法放到明面。 林淼暂时不想透露这个可能,在宁宁开口前说:“我先去洗漱。” 等他一身清爽回来时,武宁已经安静熟睡。 醉酒次日往往是在家休息,郑家父子皆是如此。 吃早饭时只有三人入座,鲁康喊了大伯和大哥,郑大娘说:“别理他俩,咱先吃。” 郑老爹起床头疼,又向周舟讨要“酸酸甜甜水”,想喝点酸甜味的刮刮肚子,恼得郑大娘放话:“再不许这样喝了,当自己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呢!” “是呀阿爹,要注意身子。” “呐,”这话叫郑老爹不服气,他抬抬下巴朝向门廊另一头,“瞧见没,二十出头的小伙喝了头也疼!说到底啊,还是我厉害些。” 郑家独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一字不落听了去。 “……”服了,郑则用力拍拍脸颊起身,头疼不疼的,早饭也得吃了。 啥也没捞着、还得花钱坐牛车的孟久一回家,菩萨都没去上香,进门就找上大哥,“金师傅做新菜有钱分!” 郑则难得心虚搭话:“咳,然后呢。” 孟久没发现大哥的小小变化,他一屁股坐在杂货房门槛,沉浸陷在自己的分析里不可自拔: “我心思真简单,从前感谢他开口同意收咱家的两季鱼,给他带了不少吃食,蟹酱、咸辣毛豆腐,鲜鱼干货……这次的辣酸笋和笋块也是,周舟哥喜欢吃呢!” “结果他原就有好处的!” “你怎么知道?” “我都看到了!账房先生中途离开没合上账本,我瞟了一眼,金师傅的名字和'新菜分红'四个字我是认得的!” 也许酒楼干久了的伙计都知道,可这个消息是孟久自己发现的,所以尤为震惊。 难怪……难怪金师傅愿意去挑选鲜鱼,再出面和掌柜的,原是酒楼和他都有钱拿。 “等会儿去新房拜菩萨,年叔若有空,你就跟着他继续学认字算数吧。” “啊?”话头转开太快,孟久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郑则搬开一袋笋干挪位,说道:“现在知道识字算术有多重要的了吧,”他拍拍手在小九身边坐下,“正常的,帮忙说话办事的中间人都有人情拿,他没钱分,帮酒楼忙活一通那不是闲得慌?” 孟久点点头,回过味来了,终于想起自己也吃过不少金师傅给的锅边食。 “酸笋他怎么说?” 终于想起正事,孟久道:“金师傅说,只要黑酸笋的酸汁!” 第329章 鱼鱼鱼 “只要腌酸笋的酸汁?” “嗯,”孟久回忆金师傅在酒楼试菜的场景,幸亏他记得牢,“具体用来做什么我不知道,那天后厨传来很浓郁的酸香味道,好像还杀了鱼。” 杀鱼……郑则想起黑酸笋掀盖涌出的那股似臭非臭、霸道醇厚的酸味,与醋的尖锐酸涩有所不同,酸汁不能自成一道菜,他猜金师傅可能用酸汁来作调味了。 “后来金师傅就找上我,转告你只要笋汁,说明天送我去酒楼时和他聊聊……” 这小子说最后一句时语气稍显心虚,郑则瞥向他,没戳破那疑似多加的半句,“知道了,去吃饭吧。” 孟久走后,周舟来了。 篱笆空地来前院的短短一段路,他走得喘气,没出声呢,郑则回头问道:“狗没扑吧?” 周舟弯起眼睛走到他身边:“……没,等饭老实得很,呼哧两下汤汤水水就吃完了。” 两只狗晚饭才能吃顿结实的,这顿只算过过嘴瘾。 豌豆和黑豆最近频繁对着周舟歪头疑惑,动作明显谨慎许多。 一岁多的狗太过活泼,之前有次玩游戏般远远奔来,结果习惯性跳起来踹了周舟一脚再跑,全然不知主人现在是什么状态。幸好只是踹膝盖,人站得稳,没摔。 恰巧瞧见的郑则当场脸就黑了,抓狗教训,关笼子任凭叫唤也不放出来。 周舟不敢帮狗说话,更不敢劝郑则,豌豆和黑豆有些坏习惯确实是他惯出来的……现在一时半会纠正不了,他只好见狗时更加小心。 “真没有?”郑则盯着夫郎,在判断他是不是包庇狗。 “真没有!”周舟瞪眼。 郑则半信半疑,伸出手背碰了碰他鼓起的脸颊,皱眉道:“别去喂了,我去跟阿娘说一声,少不了它们的饭。” 狗记事一阵一阵的,只观察到主人不高兴,并不清楚为什么,今天记得明天忘记,挨打也不记事。 郑则不在家时总会担心,干脆切断这种可能。 “好吧,那麻烦阿娘喂。”周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和他争执,答应得很快,“今天要晒笋干吗?” “不晒,我把短节货的麻袋和长节货的分开。” 自从建起新的杂货房,现在叫工具房,放在前院一侧两个隔间的各种耕地和秋收工具悉数搬走,一间仍是存放粮食,一间存放郑则收来的笋干。 家里没人比郑则自己更清楚笋干的情况,两位长辈不敢乱动,连杂货房的门都少有打开。 “明天去樵歌沟吗?”周舟问。 这一个多月来,清明前的短节尖货在郑老板密切关注和勤劳运送下,一骡车一骡车运回了家里;清明后的长节笋在晾晒尾段,正在缓慢驮运。 幸好冬天买了骡车,拉货才没耽搁阿爹的杀猪生意。 “后天再去,”杂货房不设窗,四周充斥竹笋清香,但闻久了有点“闷”,郑则抬手擦擦汗,将小九转告的话说给他听。 “只要酸汁啊,杀鱼……是蒸鱼调味吧,爹爹蒸鲈鱼也喜欢放点醋汁在盘底,或是做汤?” 周舟想象酸汁做鱼的口感,想得口水泛滥,不过他想的是另一种鱼,有点馋:“郑则,我想喝鳝鱼汤了,现在会有黄鳝吗?” 鳝鱼只得一条长长的脊骨,没有小刺,清理干净后洗去粘液,切成段,和姜片煎香加热水熬煮。小火熬久了汤是奶白的,熬的时间短颜色会清澈,但鳝鱼肉很嫩,弹弹嫩嫩的口感,只稍加点盐调味,一口鱼汤微甜,味美鲜香。 啊,越想越馋,去年没想,前年没想,今年突然记起这滋味来了。 “鳝鱼?”从前抓到鳝鱼都是六七月往后的季节,五月初估计抓不到肥美鳝鱼,郑则看着周舟闪亮亮的期待眼睛,“没有”二字有点说不出口,他犯难了。 “……再忍忍,明日我去镇上问问,兴许有卖。” 好吧,周舟咽下口水缓和,点点头,郑则挪动笋干麻袋他就拿着扫帚清扫地面,两人边干活边闲聊,“说到鱼,今年白石滩的刀鱼也没吃到,蒸出来脂膏肥嫩,早知道去年多吃几条。” 一年一次的美味,错过只能等下一年。 郑则背对他抿嘴忍笑,看来粥粥是真的馋了,久远的滋味一点没忘,满脑子都是鱼。 两人将杂货房整理整齐,关门携手往新房那头走。 周舟提起刀鱼,正巧提醒了郑则另外一件事,三四月份的春季货虾皮鱼干已制作完成,若想做这桩生意,这段时间就得计划外出了。 “嗯,可以再缓缓,”周爹往荷花池撒了一把鱼食,手指大小的鱼迅速挤成一团浮头张嘴,他拍拍手笑道,“我们虽不知今年当地汛期,不过五月初还早,收完樵歌沟的笋干再去不迟!” 两人往观荷亭走,郑则将小九带回的话又说了一次。 周爹点头肯定:“找金师傅这条路是走对了。” 黑酸笋带回家后,夫夫俩往新房这头送了一些,听到这是樵歌沟村民自家腌制的酸笋,周爹吃过后告诉郑则,可以送去给金师傅尝尝,看他是否有需要。 郑则感到意外。 冬末捞的鱼,养的稻花鱼,他只想过将自己有的东西通过金师傅卖给酒楼,“有好的东西可再送来看看”对方是说过,但自始至终,他没想过酒楼吃食的生意可以做“自有”以外的东西。 “酒楼平日的食材供应,你是分不到一杯羹了。” 周爹问过小九酒楼菜品,让他留意过店里的米面粮油、鸡鸭鱼猪肉、蔬菜瓜果甚至酒饮,都是谁去采买? 招牌菜的食材消耗大用得快,是不是得大量备货? 送货的人是哪些,是否及时,东西好不好,价格如何? 有些问题小九能当场回答,有些经过观察后也有些许了解,但无一不是都有固定商贩送货。 只有临时性、季节性的食材有缺口,比如小则前面提到的两种鱼。 若想和酒楼做食材供应生意,除了静待供应方出现问题以取而代之,便只能通过负责后厨且想挣新菜分红的金师傅。 “事关竹笋你最有优势,不止笋干能卖钱,眼界放开,你能赚到更多的钱,不要浪费握在手里的优势。” 周爹笑道:“顺道让小九有点事做。” 第330章 他还有事没说完呢 难得一家人都在,大伯没去收猪,大哥没外出,鲁康赶牛和骡子下山回家吃午饭,见到孟久很高兴。 “大娘!咱中午吃啥?”孟久回房丢了布袋就跑来厨房。 郑老爹早饭吃得晚,这会不饿,郑则和周舟去新房吃。郑大娘本想简单做点,可想到小九昨天啥也没捞着,就说:“擀面条,吃木耳香菇肉酱打卤面。” “放青菜吗?” “你想放?那去后院掐两把鸡毛菜。” 俩小子跑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拿木盆去井边洗菜,说说笑笑没多久变成大呼小叫,往窗口探头一看,泼水玩闹呢。 泡发的香菇木耳和少许肉沫葱白爆香时,郑老爹闻着味儿出现在厨房,先前说不饿,这会儿“哎呀哎呀”出声,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锅里添水,加鸡毛菜,再调味煮滚,勾芡熬煮一会儿直至浇头黏稠油亮。 爷仨儿围桌呼哧吃面时,孟辛提着小篮来了。 “大娘大伯!” “婶娘不让粥粥哥吃太多酸辣笋,这一碟送来这头吃。”孟辛稳稳将菜碟掏出,放在桌上,又搬椅子挤到鲁康和他哥中间坐。 俩小子只好嚼着面条低头挪位。 鲜笋炒青菜,辣椒鲜红菜色油亮,光是看着双颊就开始发酸,碟子的菜十分完整,郑大娘不禁问:“你粥粥哥一口都没吃到吗?” “吃了一筷子!”孟辛眼明心亮,解释道,“大哥炒了两碟,留一碟在那头吃。” 能看不能吃,眼巴巴的,粥粥得口水泛滥,郑大娘叹气。 孟辛已经吃过午饭,郑大娘拿小碗捞两筷子面条淋了酱,没道理让孩子干坐,“尝两口,不顶胃。” “嗯,”他抓着筷子又左右转头给两个哥带话,“大哥让你俩吃完饭就去新房认字,年叔有空。” 当初郑则留下三个孩子,他默认管教是自己责任,除了做饭是阿娘操心,鞋袜穿衣、吃喝用度是夫夫俩负责。他要安排孩子识字算数,两位长辈从不插手多嘴。 儿子已经欠下老丈人人情,当爹娘的就不添堵了。 “唔唔唔唔唔。”鲁康表情为难,郑大娘喊他咽下再说。 “我要去放牛……” 孟辛立马放下筷子说:“我去放,你和我哥去认字,我也会放牛。”搬去新房住之前,孟辛没少一起上山放牛,他看向大伯征求意见。 郑老爹慢悠悠开口道:“牛不用你放,下午大伯去吧,今天也干不了别的活,我上山走走。” 事情定下来,一家人安静吃面。 过了会儿,孟辛转头说:“哥,周向阳的小外甥一个月了,昨天满月酒你没见着,他哭起来脸蛋红红的,饿了哭,小爹不在也哭,特别大声。” 小小的人,哭得好可怜,不会说话不会走路,裹在襁褓软乎乎的。 “那有啥了?”孟久起身拿过辣椒罐,往自己碗里挖了一勺,又往推过来的碗里挖一勺,他对小人没太多想法,可他听出弟弟语气羡慕,就说:“咱很快也有小侄子了。” 对!孟辛生出的小小羡慕立马被这句话打消,心满意足露出笑脸,拌匀面条夹起咬了一口。 郑大娘坐在一旁笑听,没出声打断。 孟久想了想,他吃过成亲酒席,没吃过满月酒呢,又问:“那满月酒饭菜好吃不?” 鲁康点头说:“好吃啊,小孩单独坐一桌,肉菜有猪肉片和腰花。” 他那天除了吃饭,还得管一桌叽叽喳喳的小孩不要吵闹不要抢菜,特别累人,吃饭都不得安生。 郑老爹插话:“炒腰花挺下酒。” “那周向阳小外甥叫啥?” “叫阿福!” 阿福阿福,叫得可顺口了,孟辛突然想起一事:“大伯,你都没取小名呢,小侄子叫什么啊?” 郑老爹皱眉寻思,嘶……这话怎么这么熟悉? 坐他对面的郑大娘又翻了个白眼。 “大伯没想好咧,名儿哪能这么快想好,得好好想,好好想想……” 饭后俩小子去学字。 鲁康赶新鲜在纸上写过一次字,之后就再也不愿意写了,说字太丑,浪费纸。 周爹想了个法子,他向郑大娘讨要了两个圆形小簸箕,又和周娘亲讨要了从白石滩带回来闷豆芽的一点细河沙,倒在簸箕摇匀,让两人在上面练习写字。 “字形描熟悉了,回头再在纸上练。” 在沙子上划拉不怕写错,省了笔墨,如此一来孩子写字压力小些。 周爹安静观察两人,孟久脑子灵活有小聪明,可他回家时间少;鲁康在家时间多,可他学得慢。学了大半年进度竟相差无几,也是有意思。 他再抬头往荷花池望去。 小宝和妻子坐在中庭长条凳上,一个缝衣裳,一个看绣棚,偶尔头靠头讨论。荷花池早有尖尖荷叶冒头,辛哥儿跟在小则身后,两人绕着荷花池弯腰打捞枯枝树叶,天净如洗,阳光温和,不冷不热。 “年叔,小辛都认全了吗?”走神的孟久一起往荷花池张望。鲁康摇晃簸箕,待字迹晃散,他再次在上面写写画画,头也不抬地答道:“是啊,这几个字他学过了,小辛现在学打算盘呢。” 孟久“哦”一声,好似并不意外,视线扫到周舟哥后,他有点遗憾地挠挠头,坦诚道:“《天涯剑客录》我都没听完呢,十天才能听一回。” 鲁康抿嘴偷笑,因为大伯喜欢听,他跟着听过很多遍了,《无双判官》也是,小辛只喜欢这本,周舟哥就给他念了很多遍,“今天傍晚就能听,吃完晚饭坐在院子里,熏上干艾草驱蚊,等过段时间再热点就可以铺席子席地而坐……” 听俩孩子旁若无人地聊起话本,周爹无奈摇头,三个孩子读的书太“偏”,不成,不成不成,这样下去不成,给小宝带偏了。 小宝这孩子,在锦州这样,来了响水村还这样,那些话本不是情情爱爱就是妖魔鬼怪,就没读过一两本正经书…… 将来小孙子可不能这样。 周爹打断两小子:“认真练字,练完还有旁的,千万不可松懈。” 孟久老老实实学了一个下午,晚饭如愿听到周舟哥按他的听书进度念了一回话本,满意入睡。次日上午和鲁康剁嫩草菜叶,一起去村西喂两亩鱼苗,吃完午饭大哥催着出门。 天儿蓝,云儿白,孟久头垫布袋摇摇晃晃躺在骡车上,颇为满意,若是每回休沐都能这么圆满就好了。 一年半,再坚持一年半…… 郑则在酒楼后门等金师傅,没想先等来了丁杰。 这小子嬉皮笑脸跑来拍拍他肩膀喊了一声“郑老板”,轻快说道:“来了一桌客人,金师傅正忙呢!要不进酒楼坐等?” “不了,我得看骡车。” 丁杰闻言就绕着骡车观察,嘴里“啧啧”不停,那神态动作竟与刚离开的小九十分相似……郑则怀疑两人上工时没少混在一起躲懒。 骡子还是那头骡子,车还是那架车,明明不是第一次见,可他每次见到的表情都十分夸张,惊叹连连。 郑则抱胸环顾,想离人和车远点。 丁杰在酒楼迎来送往,各式各样的马车见过不少,可郑则这辆不一样,“牛车是你爹的,马车你说是你丈人的,好嘛,没想到你竟然自己买了辆骡车!” 真叫人艳羡。 郑则:“你想买?” “哎,倒也不是想骡车,再说了城里买草料不便宜!” 有种激动叫“别人做成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这件事并非专指买骡车……总之,郑则的经历让丁杰受到很大鼓舞,一想起来就心潮澎湃、动力十足。 郑老板有点糙,他不懂,就没再多嘴。 金师傅的身影出现在后门时,丁杰知道后厨要传菜了,招呼没打,拔腿就跑。 “只要黑酸笋的酸汁,”金师傅废话不多说,直接提来比小九带去酒楼大一些的陶罐展示,“十天一罐,能供吗?” 他一走近,扑面带来一股油烟香气,衣裳表面的热气没散。 郑则接过来掂了掂,心想一个月一罐还差不多……黑酸笋腌制时间长,舀了酸汁,再重新腌制两三个月根本不成,且鲜笋也不是四季都有。 不过,一家没有更多腌笋汁,腌笋汁倒是家家都有,尤其是在樵歌沟。 见郑则久不说话,金师傅凑近他先自己报出价格。 他谨慎回道:“明日我先送来一罐,若是供不上会提前十天告知。” 离开后郑则没回家,骡车一路赶到樵歌沟,打算拉一趟笋干,再把酒楼的陶罐装满酸汁。 “买?不用买不用买,是不是舟哥儿很喜欢吃?”顺子阿娘一改先前的拘谨忐忑,笑道,“我家留一罐,剩下几罐你都带走吧!” “他是很喜欢,酸笋炒菜很下饭。” 顺子一听,更积极地帮阿娘将陶罐搬出来,郑则阻止道:“只要一罐酸汁,只要酸汁,笋块你们留着炒菜。” 顺子阿娘坚持不收钱,好在郑老板如今学会了一招,他直接将钱塞到顺子手里,在一大一小反应过来前他赶紧说出另一个诉求: “我想问问,细长的竹笼子你家会不会编?” “顺子阿爹会编,你要啥样的,多大?” 郑则伸手比划,最后说:“比长条咸水粽要细一点,抓鱼用。” 他家小宝想吃鳝鱼呢。 “小宝,你来看,蜀葵长花苞了!” 周娘亲站在荷花池造景一角朝儿子招手。当初段师傅用心种下的菖蒲芦苇没活成,反倒是蜀葵几乎与人比肩,茎秆粗壮,根部叶子肥大,越往上叶片越小,最顶上长出一串绿色的花苞,丰盛可爱,静待开放。 周舟走近伸手比划,不由感叹:“哇,厉害厉害,能过冬的种子就是厉害!” 秋末冬初埋下种子,越了冬,竟然越长越茁壮,他扶腰得意:“哼哼,种太阳花丢的面子,蜀葵都给我挣回来了!” 不知月哥儿和宁宁种下的蜀葵如何了,满月酒当天也忘了去后院看看,他喊道:“辛哥儿!去看阿福去不去?” 而且,他还有事没说完呢! - (拿铁10.25 22:23 大家今晚没有) 第331章 还没找到合适机会 山脚小树林的尽头传来“笃笃”声响,像是有人用锤子敲击木头。 武婶子从小路进来,一路泥地仍残留有星星点点的炮仗红纸碎屑,走到院门张望,房子堂屋大门敞开。 她心下一松,有人在家。 “素娘?小树?” 方素母子在院子两头起身应答,武婶子举起手中篮子笑道:“我家小坡的菜长成了,给你们送点尝尝。” 她从前没单独来过山脚这一头,过年或平日偶尔送吃食也是儿子和阿水来,如今李猎户成亲了,自家租着小树的田地,况且山脚就两户,她寻思去串门说话不算突兀。 “进来,快进来说话。”方素打开院门。 小树往客人身后看,姿势有点戒备,他谨慎问道:“武伯娘,花生来吗?” “哎,花生不来!花生上山打猎了。” 得知张牙舞爪的花生不来,小树暗暗放心,拿起小锤子转身继续忙活。 武婶子跟在方素身后,一步步走上门廊,门窗贴着的“囍”字清晰醒目,一直没揭,在别人不知的角落,成亲大喜在山脚安静地延长喜悦。 也是,成亲不过十来天呢。 房子与当日来帮忙见到的并无不同,但知道如今有女主人后,她心中感受大为改观,总觉得哪儿哪儿顺眼,处处透出温馨。 “英红嫂子,你坐。”方素搬来一张椅子摆在她身后,自己则是坐在一旁小板凳。 她嫁来山脚前两人毫无交集,方素一时半会儿不知该聊什么,正忐忑呢,武婶子坐下就说:“当时见菜地刚冒小苗,就知道你家种菜晚了一茬。” “这些菜你们吃,嗐你都不知道!我儿婿阿水去年建成小坡那块菜地,刚肥好,今年就吃菜不愁了!” 语气亲和,声调高昂,一下打消了陌生感,方素真是感谢英红嫂子的好性子。她低头看一把把水灵灵的菜,接话道:“呀,豌豆也有,我这今年是搭不上架子了,不过种了不少红苋菜,到时也给你家送点。” 菜地挺大,分苗后仍有一小半的地没完,武婶子就说:“黄瓜苦瓜能搭架子,这会儿来得及,不过我家没种子,我都是去跟嫂子拿,就是蓉娘……” 方素说知道,她暗想英红嫂子和蓉嫂子说话声调真是像啊,性格脾气定极合得来,难怪两家如此亲近。 一个开朗直爽不计较,一个有心交好愿往来,话头说开后,两位女娘顺畅闲聊起来,语气愉悦,氛围和谐。说起山脚趣事,武婶子还真有一箩筐的话。 小树偷偷往门廊看,阿娘脸都笑红了。 许久后武婶子才拿起空篮子:“趁菜新鲜,我得给嫂子和兰娘也送点去,你继续清理菜地吧,改日再来找你说话!” “嗯,谢谢你英红嫂子。”方素脸上笑意未消,起身说道,她在山脚住了十来天还没缓过劲儿来,尚未想去串门拜访,就先迎来了客人,是该感谢。 “甭客气!” 武婶子不忘和小树道别,她走到院子这头看了两眼,放鸡笼的一小片地围起栅栏,小孩拿着小锤子在竹桩上逐一敲打加固,抿嘴皱眉,认真的小模样有点招人笑。 “小树啊,这是在干嘛呢?” “围鸡圈呢。” “这不都围好了吗,栅栏挺整齐,是你围上的?” “是我阿爹围的!鸡放出来后发现缝隙太大,要劈竹子编得密点。” “那你爹呢,让你爹来干。” “上山打猎去了,他说回来就劈竹子编上,我只是加固一下……” 小树说到最后有些害羞,手里的小锤子慢慢垂下,竹桩都敲牢固了,他就是有样学样想趁大胡子不在,做点能做的事。 方素在门廊看儿子闲聊,含笑不语。 武婶子离开后,她把小树喊到跟前给他擦去额上汗水,母子对视片刻,方素语气带了点揶揄,打趣问道:“小树,不是想让大胡子做你阿爹吗。” 等儿子点头,她笑着又问:“那你怎么不喊阿爹?” 知子若母,方素一句话就让小树满脸通红,小心思被戳破后,抓耳挠腮,坐立不安,那窘迫小样儿越发惹人笑。 方素虽没去村里,但爷俩去喝满月酒回来,儿子睡下后她问了一嘴,李力当即回忆白日所见所闻,讲得笨拙却十分详细,就连小树说了几次“我阿爹”他都有数。 再看今日,儿子对英红婶子骄傲自然说出“我阿爹”,可见他是想喊的。 那为什么一直不喊? 他不仅没喊阿爹,他连大胡子都不喊了,说话没有称呼,走跟前就开口说事,方素大为惊奇,猜不透小孩心思。 连她都能发现儿子的变化,天天被他黏着的李力不可能没发现,但他似乎不惊讶,也不着急。 新婚夫妻难得默契,在小树在的场合总是对视一眼,似乎想到同一件事去了,眼中流露点点笑意,就这么悄悄观察小孩。 今天李力不在,方素没忍住,她故意问道:“反悔了?不乐意了?不想改口了?” “不是……” 小树难为情地靠在阿娘身边,玩着手里的小锤子半天不说话,“阿娘,” 等了好一会儿,就在方素以为他愿意解释时,小树却说,“阿娘也没有改口!你都没有喊大胡子的。” 方素愣在原地。她要……怎么改口? “那阿娘不乐意吗?他早上出门都对你说'素娘,我出门了。'”小孩故意压低声音皱眉学汉子说话,片刻后恢复嗓音,语气有点疑惑,“可阿娘都没有喊过大胡子的。” “……” 该说他细心,还是说他太操心。羞窘的人变成了大人。方素也是顿了好一会儿,坦白道:“没有不乐意,阿娘,阿娘还没找到合适机会……” 小孩听不懂,但他想到自己,跟着点点头说:“那我也还没找到合适机会。” 说完小树又问:“那大胡子的合适机会,是吃满月酒那天吗?”他就那天听到大胡子喊阿娘“素娘”了。 当然不是。 第一次不是,第二次不是,第三次也不是。第四次才是。 这回方素的脸真是红透了,她没再回答儿子的话,避开视线径自往厨房走,转开话头问:“该做饭了,你想吃什么?” 问完耳边全然没听到儿子回答了什么。 进了厨房,方素先是舀水洗手,找出面盆舀杂粮面,舀到第二碗时,她站在原地不禁陷入回忆。 李力第一次叫她素娘,并非是吃满月酒那天。 而是成亲那日…… “哎呦恭喜恭喜!准备好没?”孙媒婆推开村西老屋院门,喜气洋洋说道。 她身后是穿得一身喜庆的李力,他的喜庆带着沉默,只有双眼亮光烁烁,牵着一辆牛车。 孙媒婆知道,她能接到响水村的这几桩亲事都是托了郑则的福,就算是二嫁亲事,该跑的礼节她都一项不落,绝不让媒婆招牌砸在手里! 趴在床边新奇打量阿娘的小树听到动静,瞬间蹦起:“来了!” 来了?方素神情有些慌乱,她往房门看了一眼,赶紧说:“小叔,先关门!” 小树未动,小鱼儿抱着布老虎先跑去关上门。 村里交好的林青和他家汉子林辉去山脚做喜宴,两人将儿子小鱼儿放在这头,村西老屋除了方素,只有两个小孩陪在身边。 再次抚了抚身上精美的嫁衣,方素转了一圈,有些手足无措,她慌乱环顾房内,床上放着一张红盖头,和儿子的衣物被子等已经收拾整齐,布条绑好一搬就走。思及此处心中霎时间又空又满……竟真要再嫁了。 六神无主之际,手上忽然传来软乎乎的触感,方素低头一看,小鱼儿正仰头软软朝她笑,“素姨好看。” 方素狂跳的心慢慢平和了,小树也走过来狗腿说道:“阿娘好看!衣裳好看!” 小鱼去看抹了口脂的嘴:“嘴巴好看!” “头发好看!” “眉毛好看!” “嘴巴好看!” 小树顿住,小声说:“小鱼儿,嘴巴说过了。” 两个小孩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方素情不自禁抚了抚发髻,扭头往小镜望去,她自然是打扮过的……用的是那人让媒婆送来的各种东西,头发梳顺盘起来,插了一根银簪子,修眉绞面抹胭脂,常年生病不出门,脂粉倒是与皮肤十分贴合。 二嫁不宜大办,虽对李力不公平,但也是没办法的事。眼见着他闷声让媒婆将打点好的东西全数送来家里,没等孙媒婆说什么,方素轻抚桌上物品,主动开口道:“……初嫁都没这么好呢。” 神情动容,语气酸涩。 那会儿的孙媒婆,没有趁机帮汉子说些轻飘飘的甜言蜜语,反而一改常态,牵住方素的手低声说了一句体己话:“咱不回头看,妹妹,你的好日子啊,” 她抬手往山脚一指,“在那头!” 此时的孙媒婆在门外喊:“吉时就要到了,差不多咱就出发吧!” 俩小孩的视线从紧闭房门转回方素脸上。小镜里的女娘病气全无,可能是抹了胭脂,可能是紧张害羞,红润气色透出脸颊,她放好小镜将盖头一盖,小声说:“小树小鱼,开门吧。” “哎呀你们两个喜娃娃,来来,等会儿跟着我走。” “能坐牛车吗?” “哎呦,今日可不兴抢着坐……” 对话渐渐远去,她听到汉子沉稳的脚步声渐渐移到跟前,一道浑厚低沉的嗓子自头上喊道:“素娘,我来接你了。” 刚平复不久的心瞬间狂跳! 无法承受的紧张必须做点什么才能缓解,方素抓了抓喜服衣摆,顺着回道:“…嗯。” 结果汉子盯着瞧不出啥样的盖头怔愣一会儿,只好退而求其次去看她穿的喜服,同样像是掩盖紧张一般,他沉默打量起房间,再开口却是:“床上的衣物被子搬吗?” “啊?嗯,搬,搬的。” “堂屋的垒起来的椅子箩筐搬吗?” “不搬,那个不搬。” “碗筷搬吗?” 明明小树已经带过话,过度紧张的两人又莫名奇妙提起“搬什么”的问题。 察觉到汉子也有些无所适从,方素在盖头下露出个笑脸,再开口,声音变得柔和:“厨房只搬粮食和铁锅,五只鸡装在竹篾笼了,一起带走,堂屋的织布机、手摇纺车和轧棉花机要一起搬走。” 她和小树仅有的那点钱什么也做不了,织布机就是她的嫁妆,织布机得稳稳妥妥一起去新家。 “成。”汉子指哪打哪,堂屋厨房传来一阵阵动静,孙媒婆出力帮忙,没过多久李力喘着气回来了,“咱走吧。” 方素被一只大手牵起,引着往屋外牛车走去。五月无风无雨,红盖头稳稳盖在头上,帮方素遮去各种窥探和看热闹的目光。 牛车停在接亲路口,孙媒婆那喜庆嗓门高兴说道:“哎呦,巧了巧了,接亲路到了!踏上这里咱们才是热热闹闹接亲喽!” 到了熟悉地界,李力笑容更是灿烂明朗,他再次牵起那只细腕:“素娘,我带你回家。” 第二次称呼便是这处。 “真是到了山脚才放炮?”月哥儿好奇问道,他听得神采奕奕,手上不忘轻轻摇晃摇篮床。 反正小树是这样告诉他的,周舟说:“嗯,村里接亲安静本分,到山脚才热闹。我和宁宁周向阳几个等在入口,孙姐姐身影一出现就喊'来了来了!可以点炮了!'” “我担心炮仗炸响,拉着宁宁快快走回房子,第一眼没能瞧见。郑则点了一串炮仗,花生吓得夹尾巴朝炮仗吼叫,四处逃蹿,汉子们怕桌子被撞翻纷纷阻拦,可怎么也抓不到它。” 周舟讲得绘声绘色,一段刚完,紧接表情一收,故作神秘道:“结果你猜,下一瞬我们见到了谁?” 武宁突然嘿嘿一声看向弟弟,手里核桃仁一把抛进嘴里,发出意味不明“嗬嗬嗬”笑声。 对啊,他咋连这精彩场面都忘了! 月哥儿犹疑道:“还能是谁?当然是见到成亲的两位。” “是问你,猜猜俩人是怎么来的?接亲路往山脚不能走车,哎,瞧你忘了吧!” “啪”一声椅子脚触碰地面,宁宁坐正身子忍不住透露真相:“李叔是、”周舟眼疾手快的捂住他嘴巴,小圆脸五官着急,“月哥儿你猜呀!” “牵手?”像郑则粥粥,像阿水宁宁。 “不对!” “唔唔!” “背着?”像石头一路背自己…… “不对!” “唔唔!” 月哥儿犯难了,摇晃竹篮床的动作慢下来,那到底是如何? 要说当日那一串炮仗声响暂歇之后,花生老实了,充斥肉香味的院子不愿意再待,一溜烟穿过刺鼻浓雾跑去外头,而狗离开后,一身喜气婚服的李力在烟雾中出现了。 周舟和武宁对视一眼,他放开手掌,两人压低声音异口同声:“是抱上来的!” 月哥儿震惊:“天呐!” 不说他,当日来帮忙筹办宴席的来客们见到李力打横抱着人来山脚也十分震惊,汉子高大魁梧,女娘竟也安静柔顺地配合,在孙媒婆的招呼下一直走到火盆前才放下。 众人怔愣回神,连连高声恭喜,止不住地揶揄打趣,李力没恼,表情美死了。 周舟和武宁躲在角落捂嘴嘎嘎笑,郑则兄弟三人乐得大笑,又点燃了两串炮仗丢到院外助兴。 炮仗响起前,不知哪位婶子大笑说了句:“老小子劲儿就是大哇!” 第332章 烦恼小小的 跨过火盆,便是拜堂。 成亲宴席,李力除了请往来频繁的几家,从前来帮忙建房子的他挑着几家上门请了,租种小树田地的孙向财也没忘。 邀请人家不多,他特意交代郑则和林家兄弟不要客气记得把家人都带上,说山脚太安静,希望人多热闹些。 几家人关门一商量,李力和方素两人确实没有更多亲友,于是决定多给点礼金,全家一个不落浩浩荡荡地都去了。 当日的山脚没有生面孔,气氛欢乐又轻松,主家和客人的心情如同阳光朗照的晴天,灿烂明媚。 武宁说:“可把周向阳乐坏了,那天的小炮仗他可没少点,咋咋呼呼怪叫了一天,吃饭才停歇。” 这事月哥儿知道,他有悄悄向小阳打听,结果那小子满脑子点炮、吃饭、看狗,在小树的山脚新家玩得开心,根本问不出旁的消息。 周舟讲得喉咙发干,他端起小碗喝水,连抿几口喉咙和身心舒畅了,才弯起眼睛继续说:“主持拜堂仪式的还是村长,嘿嘿,拜完堂,没人敢起哄~” “一个都没有吗?” “一个都没有。” 武宁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声,仰头乐道:“三兄弟那天特别乖,站在门边安静的样子像三只小鹌鹑,哈哈哈哈!” 周舟笑眯眯地发言:“有心没胆~” 辈分不够啊。 辈分够的长辈们知道这门亲事难得,拜堂礼毕,皆是连连温声祝福,没有年轻人打头笑闹,拜堂离场不像三个小子成亲那会儿热闹起哄“进洞房”。 李力乐见其成,他满脸笑容牵女娘进屋,出来不久就托了几位女娘长辈进屋陪人说话。 房里女娘低声窃窃,院中小孩欢叫玩闹,堂屋长辈高声交谈,年轻汉子哪头都不沾,脚步不停地四处走动摆桌端菜。往日寂静的山脚新房,如今难得一片欢声笑语。 月哥儿听后感慨:“真好,在山脚热闹能避开素姨二嫁的议论,在那头生活,没人盯着过日子,过得安心踏实。” 李叔小树和素姨,三人定能越过越好。 讲到山脚的好处武宁就有话了,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十八年呢,“山脚特别好!春夏秋三季都有一口野味吃,挖野菜割蜂蜜打果子,山也高天也广,自由又自在。” 说到这儿他摸摸肚子,哎呀,许久没上山了。 周舟想起喝酒犯头痛的阿爹,回忆起之前上山采摘的经历,“今年不能采刺梨,桑葚果是不是烂在地上了……” “弟弟,不会浪费的,有动物去吃。” 三人说着前年山道上的野菊花呢,兴许是语气激动,把摇篮床的小人吵醒了。一直扶在摇床边的孟辛好奇观察,只见阿福“唔唔”两声,皱起没有眉毛的眉头,憋着劲儿想挣开襁褓,动了两下无果立马委屈张开嘴巴—— “呜啊,嗯嗯啊——” 孟辛扭头紧张道:“哭了哭了!阿福是不是尿啦?” 三个哥儿凑近摇篮床。 “辛哥儿没事,娃娃哭是正常的,我来看看,”月哥儿解开襁褓探看,温温热热,并无潮湿感,他捏了一把儿子软乎乎的小肥腿,抱起颠了颠,“应当是饿了……” 周舟和武宁听后点点头,站在原地不动,直到瞧见月哥儿羞赧的神色才反应过来,两人嘻嘻哈哈挤眉弄眼,表情作怪一通后笑道:“嘿嘿,我们走,就走~” 月哥儿无奈摇头,俩傻子,五十步笑百步呢…… 武宁隔着襁褓捏捏胖娃娃小手,哼哼打趣:“林景毅,吃饭咯!” 三人刚要往房门走,哭声引来了时刻准备的小爷爷,林秋在门口探看:“月哥儿,阿福怎么了?” 武宁大大咧咧说:“饿啦,他要吃饭啦。” 林秋瞧见满脸通红的月哥儿,心里一哂,这是还没适应呢……他笑道:“那小爹再熬点米油备着。” 周舟终于想起起初来林家的目的,两大一小往后院走,等他见到长得茂盛的蜀葵花杆,看花的心情急转直下,不太美丽,“你们家的蜀葵,也长这么大啊……” “就是这么大呀,”种花的此处角落,泥土黝黑蓬松几乎没有杂质,武宁走过去摘掉底部掉落的叶片,茎秆之间清清爽爽,顶上的花苞密密麻麻。 “洒下的种子没有全部发芽,开春有几株长坏了,林淼拔掉说就当是疏苗了,活下来的就这些,养着养着,就是这么大了。” 武宁将枯枝树叶丢到堆肥的箩筐,拍拍手,看向花杆一脸向往:“不知道会开出什么颜色呢?” 孟辛就说:“一定是黄色!” “也许是粉的,红的也行,红的好看。” 单单一棵就长得好大啊,孟辛不得不仰头看,周舟瞧见蜀葵主枝干十分粗壮,除了顶端,侧枝杆也有长满了小小的绿色花苞。好几株霸道占据一个角落,未开花的蜀葵通身绿色,生气盎然,生机勃勃。 一看就是争强好胜的那种花。 “……” 种成这样,他还怎么炫耀嘛? 看完花和宁宁聊一会儿,找月哥儿道别后就要回家了。月哥儿隔着门说话声音有点模糊:“粥粥,过两日再来玩。” “嗯,会来的!” 一出院子周舟小脸就垮了,回家后有点郁闷,他忍不住走去自家后院看,可能是种在角落的缘故,花杆不算大,但胜在数量多,到时开花一定姹紫嫣红,心里有了点安慰。 新房这头,篱笆墙外也长了一排,兴许是地面夯过,枝干长得并不粗壮,但花枝也兢兢业业围住有菜地的篱笆一侧,努力充当一片花墙。 看来看去,竟然只有荷花池造景一角的三棵最粗壮。 “小宝,叹什么气呢?”周娘亲抬头问道,小圆脸委委屈屈的,还不停叹气。 “娘亲……”周舟走她身边坐下。 周娘亲顺了顺儿子后背,帮他拍拍后腰舒缓,悄声道:“你爹给了钱,娘带去你镇上买东西好不好,买布料好吗,夏日要到了,今年多做几身新衣裳。或者再买一个银镯,细双环你喜不喜欢?” 周舟想象自己戴上后走路的动静,止不住地乐:“那我,那我戴起来,岂不是叮铃哐啷响~” “就是要响,细双环叠戴很好看,”周娘亲举起儿子的手看,他的手腕不是骨骼明显、顺滑流畅的纤细类型,骨头小,溢出一点肉,明明是手腕却给人肉乎的感觉,握上去绵软软的。 想到小宝在养身子,周娘亲又问,“还是你想吃东西?咱去镇上吃。” 镇上有吗,心情不好时确实喜欢想象吃食,周舟认真想了想,说:“嗯……荔枝汁,羊乳茶,鱼片粥,卤肉酱淋粿条,冬瓜蒸肉饼,牛肉炖萝卜,米糕糜,枣泥寿桃,甜栗绿豆粽,咸酥花生,凉拌嫩芹菜……” 随口一念的,甚至语气都没什么变化,周娘亲听后却揽着他轻声问:“小宝,想锦州了吗。” 周舟又说不是,他只是因为没种出厉害的花有点沮丧。 “春天就是容易让人沮丧的。”他苦恼说道。 郑则傍晚到家,晚饭一回房周舟更是扒着人闹娇,他小声指责:“我种了花,你都没有帮我浇水,你都没有帮我摘枯叶,你都没有帮我捂肥。” “什么?” 什么花什么水什么叶子什么肥。 周舟想说阿水都帮宁宁把花照顾得很好,连“疏苗”都想到了,话到嘴边转了两圈觉得不太好。他就换了个指责方向:“你一点都不关心我的花。” 挂在后背的触感绵软温热,粥粥黏得紧,说的话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郑则在外头跑了一天,就盼着这一会儿独处时间能和夫郎亲香亲香,哪想盼来的不是甜言蜜语,盼来了劈头盖面的不满。 小麻烦精。他转过身问:“太阳花?蜀葵?” 周舟下巴戳在他胸膛上,哼哼唧唧地黏人,又不说话,中途因为肚子阻碍亲近相贴,还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郑则本想今晚算算账……看来一时半会儿算不了了。 他将人抱在腿上,没再问什么花什么毛病,先亲再说。 细细密密的亲吻落在脸上,触感干燥,柔软温热,怀抱结实又安心,周舟轻轻叹气,舒服地闭上眼睛,感受啄吻从额头移到眼睛,鼻尖,最后落在唇上。 安静接吻。 窗外两只狗不知在追什么,从后院左边跑到右边,又从右边跑到左边,来回几趟后动静不再——这是跑去更远的篱笆空地了。 屋内响起轻声交谈。听了夫郎完整的指责,郑则抹了把脸,半晌好笑道:“那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能可着别家的长处比。” “那要怎么比嘛。”周舟垂着脑袋,语气黯然。 烦恼小小的,好可爱,粥粥为这些小事沮丧伤心郑则就莫名觉得好可爱,他欣赏了一会儿粥粥鼓起的脸蛋,才说:“太阳花咱也种,蜀葵咱也种,但你想想,咱家有两池子和一大缸的荷花。” “再过两三个月,荷花一开,就该他们羡慕你了。” 对哦,周舟瞬间惊喜抬头,郑则眼含笑意,嘴唇还红红的,他笑眯眯捧住那张俊脸亲了一口,“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荷花,哼,他们家是荷花大户呢!怎么就忘了呢,夏天可以切花送人,荷叶尖尖可以蒸肉炒鸡蛋饭,剥莲蓬吃莲子,不行了,想想就恨不得马上到夏天! 闷闷的一口气终于顺了。 心情舒畅后,周舟又喜滋滋说起另一件事:“娘亲说要带我去镇上买东西呢。”他将白日娘俩的聊天告诉郑则,“你有空吗,我和娘亲让老马送成吗?” 郑则自然是没空的。 他伸手将圆桌上的账本摊开,将近日的打算说给粥粥听:“我明日要送酸汁去酒楼。酸汁的数量太少,一罐五斤也就四五十文,一个月一百五十文,但这件事能维系关系……所以钱少也值得做。” 周舟一点就通:“金师傅需要酸汁调味。”钱虽少,但终于不是季节性生意了。 而且一百五十不少了。当初阿爹阿娘只挣一个铜板的草帽生意都做呢! 第333章 春尽夏初 “嗯,一个月要跑三趟,麻烦了点。”若是外出赶不回来,就怕续不上趟。 周舟问:“有这么多酸汁吗?” 只一家肯定没有,郑则说:“村里一家家问,樵歌沟的黑笋酸汁卖完了,再去临泉村和圪节村问问,这三个村子买过一轮,明年春天就有新的了。” 能续上就好,周舟一起看向账本,他翻了两页,上面断断续续记录这段时间收笋干付的钱。 今年契约上应收笋干为三千五百斤,五文钱一斤,共需十七吊钱。郑则有点遗憾,他抱着夫郎说: “清明前的短节笋鲜甜脆嫩、卖价更高,我原是预算能收一千五百斤……但村民漫山遍野寻摸刚露头的笋尖,挖得太慢,节前还断断续续下雨。” 就算是日日在村里监督,一起干活,每日收获笋量也有限,清明前的短节货笋干最后也只得了一千二百斤。 清明后,气温回升雨水充沛,竹笋爆发生长,村民进入“抢收”状态,几乎不敢停歇。 晚一天半日,竹笋真能当场老给人看。 “三千五百斤的笋干量,对他们有些吃力,”郑则轻声说,从寻笋到晾晒他有全程参与,对其中艰辛有所了解,“若不是阿勇村长想出建大草棚集中制作的法子,恐怕今年没办法产出指定的斤数。” 好在是第一年,阿勇有心把生意做好,下足了功夫操足了心,村民热情高涨,全村齐心协力干活才能顺利交货。 今年堪堪达到三千五百斤,再多没有了,明年熟练后产量会高些。 不论清明前或清明后,樵歌沟村民这几个月都十分配合,等最后一批晾晒的笋干收完,郑则打算运点酒肉送到村里让他们自个儿张罗吃顿饭。 “我打算去临泉村和圪节村走一趟,咱们有余钱,去看看是否有商贩到访,我想把两个村子剩余笋干收了。” 冬末捞鱼之后,两人共有四十六吊钱,郑则挪出六吊做平日家用,十七吊是樵歌沟笋干钱款,余下二十三吊完整躺在钱匣子里。 “要收多少斤?” “我先看看,”郑则翻看去年春天的账本,这下显出记账的好处来了,当时三个村子收笋干的斤数写得清清楚楚,他指着一处墨迹笑道,“粥粥,你看。” 周舟疑惑探头,惊讶道:“五千八百八十斤!” “去年咱们收了这么多吗?”他拉过账本往后翻,哇,去年光收笋干就花了三十一吊钱呢。 郑则可真大胆啊,竟敢压这么多钱。 “嗯,断断续续收,一下子没觉出多。”郑则回想更是感叹,深觉人做事必须要有敏锐直觉,但做事过程可以迟钝些……当时无畏,卯着劲儿只盯一个目标就开干,不过度考虑与担忧,才敢狮子大开口吞下这么多货物。 收货、运货、销货走了一轮,个中艰辛尝遍,再来一次他还真不敢保证自己能像当初那般一往无前。 只能说生意成功,时运亨通不可少。 “有那批笋干才能修成路,才有如今钱匣的四十六两。” 郑则细细说出打算,“圪节村左右两面是竹林,出笋多,我先去他们村,两村一起能收两千斤也好。” 樵歌沟修路一事传到了周边,修路期间,郑则见过村民来围观,有没有商贩去两个村子就不得而知了。 “那就去吧,”两千斤,六文一斤,周舟算完眉头皱起,心痛道,“要十二吊……怎么我们一直存不住钱,真叫人气恼。” 四十吊钱,收完笋干可就只剩十一吊可以调用了,还要去白石滩一带沿河村落收春季虾皮鱼干呢! 倒卖这个生意啊,闹心!要么像爹爹走商路途遥远,压货一路;要么就像现在郑则错季交易,压货一年。 总之就是没法儿快进快出。 郑则听完好笑,忍不住咬牙捏捏他鼓起的脸颊,突然来了一句:“那我去杀猪?” “……那不行。”周舟竖起手掌表示拒绝。 他心里有小算盘呢,杀猪虽然也赚钱,但养胖娃娃会很吃力,爹爹前两天还找上他说一定要送胖娃娃去学堂,不许他带孩子看闲书。莫名其妙。 郑则得做生意……家里有好多人要养的,周舟都想好了,阿爹再干个几年,等鲁康大一点就让他在家休息,和成贵叔一样放牛放骡子,没事村里逛逛。 年纪大了干活很辛苦,唉。 挣钱是一定要挣,郑则比粥粥更坚定这一点,趁他年轻能干的时候。两人将近日要做的事盘算完,他将账本收起,“你和娘亲去镇上,哪一天去?” “说是爹爹去永安镇治病之前。” 郑则不太放心,可自己又没空,真是两难全,幸而日子没定下,他也就按耐住话头。 次日吃过早饭,郑大娘喊住就要出门的儿子:“哎哎,着急忙慌的,去哪儿捡钱呢?” 周舟抿住嘴巴,快步走到一旁去了,郑则看了夫郎一眼,对阿娘这张嘴真是无奈,“啥事您就说吧。” “你爹昨晚劈开了两捆细竹条,你先帮我拉到河边菜园子再走,今日要搭豆棚瓜架。” 郑则任劳任怨,在草棚找到两捆竹条扛上骡车,周舟亦步亦趋,小声叮嘱:“你早点回来,今晚吃豌豆肉沫,阿娘说豌豆饱满可以摘了。” 不爱这个,郑则问有没有别的,周舟又踮脚悄声道,“那再切一盘阿爹舍不得吃的猪嘴拱和腊猪耳,辣椒爆香,到时你多吃点。” 点菜点到心坎上,郑则爽快答应,“成,送完酸汁拉一车笋,立马就回。” 五月有瓜果长成,采收后踩着春季尾巴再种一季,夏秋的菜才能续上。 今日和阿娘一起去河边菜园子。 “豌豆黑豆,走!”周舟打开篱笆空地的竹门,两狗迫不及待一蹿而出,扒拉四肢往远处颠颠冲出一段又跑回来,来回几趟才冷静。 郑大娘看不懂:“疯了这俩狗。” “它们高兴呢。” 路过新房,周舟无视两只叫唤巡视的大鹅,隔着前院栅栏门喊:“辛哥儿——河边菜地,去吗?” 孟辛很快打开中庭大门,接着跑回大院,又跑出来:“走吧粥粥哥。” 菜园子离家不算近,周舟走到岔路口有点喘了,郑大娘心疼道:“咱在这儿歇一阵,哎呦,腰累吧。” “阿娘,当初你也这么累吗?” “是啊,养身子就没有不累的。幸好那会儿你阿爹没惹人恼,身体累,心情好。” 三人坐在村路树荫下,郑大娘回忆往事,笑道,“当时不比现在,家里杀猪舍不得吃,要卖钱,我养身子那大半年家里吃食才好起来……” 河边菜地一块连一块,从河岸高处到低处紧密靠在一起,用竹片围成的栅栏隔开,竹门用藤条绑住。 自家菜园子绿意交错,春尽夏初,畦垄间,豌豆藤缠着竹架攀爬,粉紫带白的小花星星点点,稍低处的油菜花金灿灿,尚未移栽的菜苗挤挤挨挨向外舒展,耳边尽是蜜蜂“嗡嗡”声响。 看着就高兴,每次来菜园周舟心情都十分愉悦。 尾随进园子的黑豆紧紧跟在主人身后,大狗通身漆黑油亮,毛发在阳光下异常好看,它听见蜜蜂的动静,竖起耳朵扭头去寻,没多久又被翩飞的白蝶吸引。 “来来,摘豌豆,老的嫩的都在摘,小的留一留,咱能再吃一茬。”郑大娘将篮子递给辛哥儿,自己去搬靠在门边的竹条。 “哇,阿娘,结出冬瓜了!”周舟高兴道。 前不久搭起的斜斜三角架子上,绿叶爬满,叶子下面的细细藤蔓上挂着白毛小冬瓜,周舟顺着数,“阿娘,一根藤上竟有好几个!” 郑大娘抓着一把竹条过来,笑道:“那得掐掉一两个,剩下的才能长大长好。” 孟辛生出一点点担忧:“会不会有人偷瓜啊……”菜园子离家好远呢。 这时竹门外有村民喊:“蓉娘啊!舟哥儿,那是不是你家的狗啊?” 三人往外走了几步往外看,周舟大惊失色,气恼喊道:“豌豆!回来——不准下河!!!” 狗有时是真的狗,有人养着,有人计划要养,尤其是住在偏僻山脚的人家。 “素娘,今天吃什么?”猎户一身打猎装束没换,站门口就遮去大半光线。 问这句话时李力笑容尽显,今日回家很早,走到树林尽头一眼瞧见自家厨房冒出青烟,小孩在院子敲敲打打,顿时心情飞扬。 好日子,想象中的好日子,好日子就是要吃热饭,他进院摸了一把小孩脑袋,直奔厨房。 “回来了?” “杂面馒头还有,英红嫂子送来的茄条切丁和香菇辣椒熬酱,夹馒头吃,熬了稀米汤配着喝,咳咳,”方素挥散锅中散发的呛鼻辣椒味,扭头问贴在身侧的汉子,“…吃完还去山上吗?” “不去,明早再去看陷阱。” “那再炒盘油菜,晚上再吃肉吧?” “都成。” 呼噜呼噜一碗米汤喝完,碗还没放下,素娘就伸手接过起身再给他舀了一碗,嘿,瞧这日子过得,哎呀。 李力努力克制笑意,又呼噜了一口米汤,说:“好喝,馒头暄软结实,酱菜好吃,小油菜清爽。” 小树觉得馒头酱有点辣,皱巴着脸也没人问一句,他仰头喝完最后一点米粥,自己滑下椅子去盛。 “家里食材你可劲儿用,别舍不得,没了咱再买。” “嗯。”方素抬眼看向大口咬馒头的汉子,这小半个月的饭菜没做出什么新花样,可他是吃什么都香……方素略微忐忑的心渐渐安定,认真吃起饭来。 李力没再上山,吃完饭一身臭汗衣裳也没换,直接找出柴刀在院子将竹子劈开,这个鸡圈得尽快围紧实。 小树跟在他身旁一起忙活。 竹子砍断、劈开、再将竹条细细编入围栏里,这些活干起来不算费力,他乐意让小孩一起动手。 爷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你怕花生?”李力放下锤子惊讶道,小树之前来山脚这么多次了,就没提过,“它会跑来附近撒尿。” 别说,在五只鸡搬来前家中虽没养家畜,但受益于花生探访,李力甚少见到黄鼠狼、狐狸等物在附近活动。所以他偶尔会给花生投喂,只是这小狗崽嘴巴挑,非骨肉不吃,丢块馒头,人家直接甩尾就走。 小树怕狗,那有点难搞。 “你怕花生,那你养不养狗?” 李力想寻一只狗崽回家养,山脚好在偏远寂静,但也因为偏远寂静,挨着后山远离村子,遇事也难喊人。 打猎季节他可能会在山上住,家里只有女娘和孩子,有一只狗看家护院最好不过。 “真的?”从小到大只拥有过五只鸡的小树立马表示,“我养,我养的!但可不可以选一只不那么凶的狗?” 他怕花生,又不是怕狗。 第334章 闲适清雅 河岸水面波光粼粼,一只狗在水里爬得欢快,豌豆对喊声置若未闻,仰着一个狗头来回划爪子。 狗喊不回来。 “豌豆!”一身毛都滚脏了!气恼得很,周舟额上绽出青筋,“快回来——” “粥粥,你可别去追啊!”郑大娘起身叮嘱道,河边地滑,身子重更不能跑。 “唉,不追,我不下去。” 听到动静的黑豆从菜园子轻轻巧巧走出来,站定后往河里望,没一会儿,头一低就要从蜿蜒小路跑下去,“黑豆回来,回!” 急急喊了两声,黑豆听出主人语气不对,摇尾巴往回跑了几步,又站定扭身往河里看,犹犹豫豫的,显然更想一起去玩水。 周舟一看不妙,赶紧夹起声音喊:“黑豆~快来,回来,来这里~”他一边喊一遍往菜园子里退,这语气和平日喂饭时一模一样,黑豆高兴了,疯狂摇尾巴追上来。 把狗骗进菜园子,“啪”竹门一关,周舟终于松了口气。 搭黄瓜架子的郑大娘伸头看了一眼,笑道:“豌豆没回来吗?” “下河玩水听不懂人话了,没喊回来。” 从前他和郑则来河边搓狗,多在夏季阳光耀眼的日子,搓完狗抖抖毛,它们沿河岸跑几趟毛发就干了。 郑则不在,他一个人可搓不了狗。 孟辛放下篮子,走到大娘身边抽出一根细竹条,气势汹汹打开出门:“我去赶它回来!” “辛哥儿,你可别蹚水,别打狗——喊两声不回来就算了,它游累了会上岸。” 拿竹条的小身影越走越远,不久,一个站在岸上一个浸在水里,人狗对峙,赶狗的骂声远远传来,周舟听得暗暗佩服,比他有气势多了…… 不愧是家里赶鸭子的响当当人物! “舟哥儿,来!拿你家篮子过来。” 周婶子也在菜地忙活,她从篱笆墙探头,“我家的蚕豆能收了,给你们装一篮子回去尝尝。” 菜地相邻的几家偶尔会相赠瓜果,郑大娘闻言走到篱笆墙,笑道:“那可好,话说先前还是一大片苗,如今都挂豆荚啦?” 蚕豆植株大,一般是种在地里,周婶子家的菜地算大,挪用两畦菜地种了蚕豆,周婶子说:“是啊,一株挂了不少,来来,我给你们摘点。” “真是多谢了!” 周舟和黑豆蹲凑在栅栏缝隙张望,蚕豆植株叶片肥大茂密,隐约能瞧见垂挂的豆荚,他好奇问道:“周婶,蚕豆是不是只能吃一茬,摘完没有了?” “是只有一茬,不过另外一畦我当时特意隔了半个月才种,晚些时候成熟了,还能再摘一茬!” 周婶子弯腰跨进菜畦麻利采摘,蚕豆豆荚宽大,很快装满一篮子,她伸手越过篱笆墙说:“茴香种了没有?炒的时候加点茴香,味道美着咧!” “种了种了,今晚就吃!娥娘,豌豆蒜薹我也给你装点……” 黄瓜苗、苦瓜苗搭起架子,冬瓜架子再次加固,娘俩忙得差不多,周舟刚要朝河岸喊,前襟湿漉漉的孟辛领着湿漉漉的狗回来了,人和狗瞧着都不大高兴。 原本黄白色的狗染上泥色,毛发一缕一缕的,眼神心虚躲闪,尾巴摇得缓慢,趁人不注意悄悄后退。 “哼。”边上的孟辛皱眉不悦,用小竹条往它屁股戳了一下,狗立马挪到主人脚边老实蹲下。 滚淤泥了!周舟气不过,弯腰一把掐住它的嘴筒子,教训道:“坏小狗!看郑则回来收拾你!” 黑豆凑到豌豆身边,湿漉漉的鼻子贴着它四处闻嗅,乱七八糟一番动作后,脑袋一低,趁机拱开周舟的手。 劝架不成反拱火:“黑豆你什么意思?” 郑则尚且未知夫郎盼着他回家撑腰,送完酸汁,他没有离开响水镇,而是牵着骡车挤进叫卖声起伏的集市,直往买鸡鸭鱼的角落挤。 鸡仔鸭仔老母鸡都有,一个个看过去,最后在稀稀落落几个卖鱼水桶前停住,郑则蹲到摊前问:“鳝鱼有吗?” 卖鱼的中年汉子摆摆手:“这时候的鳝鱼,比小指还细哦,不说难抓,抓到了也没几口肉啊。” 他在水桶搅了搅,抓起一条鱼:“别的鱼您看看呗,时辰还早,都新鲜着呢!” 郑则说不用了,他起身看向集市,叹了口气。 “竹床乘凉,竹凳竹椅,瞧一瞧看一看咯!”烈日下的集市一角,不大不小的竹篾制品摊位上,几张新编的竹床叠放在老汉身后,靠近路边这侧摆了一张供客人选看的竹床。 瞧见一身整齐穿着的郑则走近,老汉立刻扬起笑脸,精神抖擞吆喝道,“这位老板,竹床买一张吗?夏日苦热,夜晚放在门廊院子纳凉舒服咧!” 那竹床约五六尺,一人躺卧仍有余,床体通身青黄,床面光滑平整,在阳光下泛出莹润的光泽,四条竹床矮腿粗壮结实,稳稳托住整个床身。 郑则不知想到什么,唇边隐隐有笑意,他蹲下问:“不扎人、不夹人吧?” 老汉用宽厚的手掌“砰砰”拍打床面,接着掌心抹了一把:“编得密实,绝对不夹!您伸手摸摸看,凉快着咧!” 整张床摸上去触手生凉,光滑无比,确实没有一丝毛刺,又听得那老汉说:“大人娃娃都能睡,宽敞着咧,小娃娃睡了不起痱子,天就要热了,老板买一张吧?” 郑则没做声,得经允许后将竹床仔细翻个遍,心中有数后擦擦手问:“多少钱?” 瞧着有戏,老汉的脸上得笑纹堆叠起来,伸出两根手指:“便宜卖,真心让,原卖价两百文,现下一百八十文!” 他指骡车说:“恰好您有车,运回去也不麻烦,就剩几张了,错过就没有这实惠价喽!” 一百八十文,做生意压货没钱的郑老板心想,得送四趟酸汁才能买一张,啧啧。 傍晚拉着一车笋干回家,篱笆竹门没开,周舟从前院大门探出脑袋,“郑则!豌豆今天下河玩水滚泥了!” 进了篱笆空地,两狗不知从哪个角落奔出来迎接,郑则站在原地低头看,豌豆整个狗都灰了。 “豌豆!一天天净会找事你,打!” 最后狗没打成,外出收猪的郑老爹回家了,牛车堵在骡车前,他探头问儿子:“嘿!干啥呢,门口有钱捡不成,整快点,你爹要饿毁了!” 厨房传来阵阵饭菜香,郑大娘给周舟手里的小碗倒了一铲子,期待问道:“吹凉尝尝,味道如何?” 茴香炒蚕豆,蚕豆鲜嫩粉糯,清甜多汁,茴香咀嚼时有明显的脆嫩感,味道独特浓郁,周舟喜欢吃,但这没啥嚼劲的清淡口感郑则和阿爹可能不喜欢。他咽下后说:“阿娘,一锅挺多的,能不能盛两盘?先铲出一盘,锅里再加一勺咸辣椒酱调味。” “成,快快,拿盘子来,再炖要烂了。” 吃晚饭时郑老爹一落座,眼尖瞧见一道熟悉的菜:“不是,我说啥日子啊,猪拱鼻和猪耳朵一起切了?” 再一看,坐对面的不孝大儿竟不等阿爹,已连连夹了两筷子,他看看空荡荡的手边,着急忙慌喊道:“蓉娘啊,快给我拿双筷子,我那酒还有没有?” “瞧你这德行,”端着最后一盘菜过来的郑大娘笑骂,“自己拿去,喊来喊去的功夫够你夹起好几筷子了!” 周舟想起身,大腿一沉,波澜不惊埋头吃饭的郑则伸手按在他腿上,掐了一把,又来回摸了摸。 嗯……他红着耳朵不敢动了。 豌豆顶着一身脏兮兮的灰黑毛发过日子,郑则没空搓狗,他也不许阿娘搓,哪怕她天天说说狗瞧着实在埋汰,她都不好意思放出去了! 郑则坚持不让,“过几天有空我再搓,你按不住,它急了会朝你吠。” 狗比谁都会看眼色,家里每个人都给喂过饭,但它们很清楚应该听谁的话。黑豆豌豆平日最亲近周舟,但不怕他;对郑则看似不冷不热,但一喊就回,一骂就抖。 两只狗最怕郑则。 往返樵歌沟八九天后,郑则拉完最后一车笋干,卸货进厨房快速吃了饭,嘴巴一抹继续出门。 再回来时,骡车上多了两张宽大竹床。 牛车停在新房门口,郑则朝里头喊道:“孟辛!来赶走大鹅——” 一张竹床扛进中庭,两位阿娘惊讶起身帮忙扶住,三人稳稳将竹床放在观荷亭对面、主屋门廊下的墙根处。 郑大娘满眼惊喜地左看看右看看,压低声音问道:“这么漂亮的竹床,哪儿来的?” “樵歌沟花钱托人做的。”郑则抱胸站在一旁,神色颇为满意。 竹床比集市的要宽,且增添不少细节。 床四角由四根粗壮竹筒作为立柱支撑,有膝盖高,床的头尾设有竹制栏杆,床一侧是横向的竹竿和短节竹筒榫卯镶嵌作为背靠,既能防护,又增添了几分雅致。躺卧面平整光滑,竹床擦得光滑油亮,自然质朴。 “真好,这么宽呢,”周娘亲拉着嫂子一起坐下感受,竹床面凉丝丝的,夏日纳凉最好,她高兴道,“将来孩子睡在上面,我用被子一挡,也不怕他翻身。” 郑大娘听后起身再次端详,一拍手,主意来了:“竹床倒个头放,有竹竿背靠那一面朝外,四面都有防护,岂不是更放心?” “我看看……”周娘亲扭身打量。 说到胖娃娃全然忘了考虑大人,郑则有点恼,他是想和夫郎坐着纳凉的好吧!不成,他说:“阿娘,先想想你跟前的孩子成吗?” 郑大娘“哎呀”一声掩饰尴尬,床是儿子买的,确实他话语权最大,她突然想到:“那头家里有没有?” 不能只买一张吧? 郑则这才想起来,“有。” 几人说得忘我,可怜孟辛还在骡车旁尽职尽职守着。 隔壁房子同样放在门廊。 郑大娘喜新厌旧,一回家就赶紧腾位置:“椅子小板凳不许放了,这些都啥,箩筐也挪开……” 又搬东西又扫地,门廊干净清爽后她才和郑则搬来竹床,哎呀别说,这么一摆,家中气息变得闲适清雅,有滋有味了。 郑大娘越看越喜欢,都好都好,房子好竹床好,就差一个大胖孙子了! 周舟午睡醒来先往窗外看,昏昏沉沉,难道睡到了晚上?他一惊,喊道:“娘亲!” “粥粥。”郑则快步进屋,牵住他睡得发热的指尖,笑道:“别怕,是外头下雨了。” 噢是外头下雨了,周舟点点头,不是睡过头就好,他刚想伸脚穿鞋出去看看,突然又想到,外头下雨了?! “脏狗豌豆都还没搓呢!” 第335章 啥??? 雨不见停,周爹衣袖尽湿,带回一罐鲜羊乳。 “小宝——来瞧瞧!”他对身边撑伞来接的郑则笑道,“下雨耽搁,回家晚了点,嗐,只能饭后再喝。” 周爹在家待不住,隔三差五乘车外出,到了镇上两人约好地点来接,老马跑车,他四处闲逛,回家总不忘带些吃食小玩意儿。 周舟从厨房探头,“爹爹,你快去坐坐那张新竹床!郑则找人做的,漂亮又实用,可舒服了。” “有这么好?那我得瞧瞧。” “谁坐谁知道,”他得意拉人求证,“娘亲,娘亲你说是不是?” 收伞甩水的郑则含笑不语。 晚饭有道凉拌嫩芹菜,正是小宝之前叽里咕噜点菜名中的一道。周娘亲添了木耳,泡发后一起焯水,热油浇在蒜末辣椒葱段上激发香气,拌匀端上桌,清爽解腻,极易入口。 屋外雨水淅淅沥沥,一时停不了。 饭后夫妻俩坐在竹床闲聊,不远处的荷叶尖尖被雨水砸得东倒西歪,雨雾随风飘洒,带来阵阵凉意。 周爹舒服后靠,观雨轻叹,许久后他看向妻子商量道:“明日我还得去镇上一趟……” 话没说完就被周娘亲打断,她不悦道:“刚吃饱,别惹我骂你啊。” 说罢不大解气,偏头朝着人,细眉拧起:“冬天飘雪也去,春天下雨也去,镇上到底有什么?小宝养身子你还出门,但凡有点急事,找辛哥儿都比你顶用!” “呐呐呐,恶语伤人六月寒啊,不许你这样含沙射影污我清白……”周爹回家后换了身清爽衣袍,他说完这句不再开口,只扬起长袖往女娘手边甩了一下,又甩了一下,直到对方不耐烦一把扯住,他才笑意融融哄道,“嗳,咱有话好好说嘛,哪有人上来就套麻袋敲脑袋,一锤敲死了。” 谁同你好好讲话……周娘亲脸色缓了些,唇边隐隐有笑意。 她抬眼望天,“我看雨明天还得下,不能改天再去吗,让老马在家歇歇。” 周爹跟着抬头,解释道:“我想给小宝买头产乳的母羊,若母羊不再配种怀孕,泌乳可达一年之久,娃娃来的前后他都能喝,将来娃娃也能喝。” “我与肉畜牙行伙计约好了,明日再去看看那头母羊,谈妥就带回家。” 哥儿喂养不比女娘,有娃娃后也只堪堪够喂,多是不足给娃娃辅以大米熬出的米油或羊乳。 不知小宝到时什么情况呢,别看他这会儿胃口好,隐隐的双下巴恢复后没再长肉,身子显形,四肢却不见有胖,怕是吃下的东西都给娃娃了…… 周娘亲松开扯住的衣袖,寻到丈夫的手牵住,稍稍靠着他问:“有钱没有?一头母羊价钱不低吧。” “还好,买得起。再扎两次针,咱就不用再去永安镇住十天半个月,能省不少钱。” 周爹账目算得清楚,家里钱财主要用于两处: 一处是治病扎针,离家往返一次花费高,幸好老马随行,马车在哪儿都能拉货,挣的钱抵去客栈房费; 一处是养家费用,马的喂养和车的维护以及老马工钱占大头,旁的吃穿用度倒是不多,相较锦州少得可怜。 钱花得总是将将好,周爹摩挲妻子空无一物的手腕暗叹,治腿治腿,腿治好才有精力做旁的。 雨天暗得早,郑则身披蓑衣在前后院走动,和马伯将家畜安顿好,该关的关、该锁的锁,忙完才回厨房。 斗笠没摘,他先往里探看一眼,周舟坐在灶口前给孟辛念《无双判官》……这都念八百次了,也不厌烦。 “羊乳茶煮好了吗?” “好了!”周舟立马放下话本,指着桌上两个陶罐露出小窝讨好道,“就等你呢,先给隔壁爹娘送去吧。阿爹喜欢喝咸口,阿娘和鲁康喝甜口,小一些的罐子是咸口,别弄错了。” “麻烦。” “不麻烦!”周舟不高兴地瞪这人一眼,给爹娘送吃食还想偷懒,他拍拍孟辛,“帮你大哥舀好。” 孟辛麻利找来大篮子,三个装羊乳的碗稳妥装好,又找出三个大些的碗扣住热气,盖好竹盖才交给大哥。 结果大哥送完回来就打发他,又来抢人了,“再装四碗,给马伯送一碗,你去观荷亭那头喝吧。” 郑则忽略小孩幽怨的眼神,催促道:“快点,羊乳趁热喝,凉了发腥。” 等厨房只剩两人,周舟用话本遮住嘴巴,耸眉抖肩翻翻白眼学人道:“凉了发腥~” 怪模怪样有点傻,不知谁笑谁。 “难道不是?”郑则捏了一把他脸蛋,不过瘾,两只手搓了一回才稍稍满足,刚刚还嫌麻烦的人心甘情愿翻找碗勺,他回头问道:“甜口咸口。” 周舟不悦:“你再问?” 午睡起床软得像块白年糕呢,这么快变成小刺猬,说一句就挥动小刺扎一下。变脸哥儿。 自从粥粥开始养身子,经常突然来这么一下,一开始郑则不适应,毕竟谁能想到年糕会刺人? 如今他见怪不怪,还有心情自问自答:“甜口。” 屋顶瓦片的雨声噼噼啪啪,烧水的灶口只有少许炭火余温,两人坐着也不觉热。 扎人小刺猬喝了一口热羊乳,身上的刺化了,黏糊糊扒住他相公手臂,等喝完碗里的热饮,再开口又变回软乎乎的白年糕:“郑则,阿爹阿娘在家干嘛?” “竹床坐着吹牛。” “哈哈哈哈,什么,吹什么?” “阿爹说那竹床他也会做,就是费点功夫。”费点几十年没琢磨出来的功夫……郑则心想。 他喝完羊乳将碗搁在灶台,想了想,突然低头对周舟肚子喊道:“铁柱?” “什么啊!”周舟被这声铁柱逗得差点拿不住碗,怎么就铁柱了,他推了郑则一把:“你别乱喊,他不叫铁柱。” “行,”郑则从善如流,当即换了好几个:“狗蛋,狗娃,虎头,郑大娃?” 郑大娃……一本正经喊出郑大娃的样子好好笑,周舟笑得手里的碗一直在颤,“烦人哈哈哈,又犯病是不是?” “你先别笑,”郑则看着粥粥仰头傻乐,心想等会儿可别哭,他接过喝空的碗好心提醒道,“这可不是我取的。” “不是你是谁?” “阿爹,他取的小名来回就这几样。” “啥???”周舟笑容僵在脸上。 第336章 羊会有的 洗漱后,偌大房子陷入安静。 房中落了一半床帐,油灯明灭不定,传来低声密语,夫夫俩总有说不完的话 雨天哪儿也去不成,不惦记早起,不着急睡觉。 窗外突然“轰隆”响起一声闷雷,舒服窝在郑则臂弯里的周舟侧耳静听,一雷暂歇,接二连三的雷声又起。 雨声陡然变大。 他撑起身子看窗,担忧道:“河水要涨,不知道孙奶奶家的菜地能不能顶得住……” 前段时间和阿娘去河边菜园子,她家的黄瓜都挂上了,雨一停就能摘,可千万别冲毁。 “下流河道疏通就没事,河岸积水褪去,说不定菜地会留住一两条鱼。” “嗯,”去年菜园子进鱼的热闹孙阿奶讲了好久呢,周舟笑了两声,又舒服窝回汉子臂弯,娇声道:“再拍拍嘛,再拍拍。” 身上的大手一下一下轻轻拍动。 周舟闭目享受,没过多久又觉后腰发酸,哪哪都不舒坦,他微蹙眉头抓住大手往身后放,“郑则,帮我揉揉……” 白日走路容易喘,晚上睡觉腰发酸,哎,小爹真不好当呀。 暮春沉闷,夜里盖薄被足矣,周舟更是只穿了一件新做的宽松小衣,露出白嫩双臂,缎面布料轻轻一动就会滑开,郑则抱着只觉满怀绵软、触手温热,不由笑道:“好软,像抱了十斤厚棉花。” 弧度明显的肚子亲密相贴,粥粥身子变重后触感变得微微发硬,胖娃娃的存在越发明显。 察觉对方微微避开肚子,周舟立马环住脖子抱紧去挤,越躲挤得越起劲儿,他哼声抛出一个问题:“相公,我胖胖的,还好看吗?” 笑容得意,语气软乎,眼神水灵灵透出几分狡黠,根本就是恃宠而骄。 真可爱,郑则对他明知故问的小伎俩甘之如饴,于是更用力搂紧:“好看,看不够。” 看不够摸不够咬不够。 骨架小能藏肉,粥粥看着四肢没变化,可脱去衣裳摸了掐了,亲热欢好,滑腻软肉溢出粗糙大掌指缝间的美妙只有郑则才知道…… 他偏头一口咬在肉乎胳膊上,牙尖磨了磨,吸吮啄吻,再次叹息夸赞:“爱得不行。” 周舟似真似假嗔了他一眼,嘴里嚷着痒痒,可又不躲,眼睛一弯笑得开心,贴在相公胸膛仰头追问:“真的吗,真的这么爱吗?” 油灯光下,张张合合的嘴唇像是涂了什么东西,水润闪亮,嫩红舌尖若隐若现,郑则怀抱爱人,心猿意马。 他答非所问,嘴唇从胳膊一路啄吻滑到肩头,埋入脖颈深吸一口,最后落在脸蛋,附耳低声道:“下雨了小宝。” 一直在下啊,窗外的雨一阵一阵,雨打窗台的声响没停过。 闭眼享受亲昵的周舟突然睁开眼睛,睫毛眨巴眨巴,他的脸红的不像话,贴得太紧了,郑则的身体变化无所遁形……他偏还要重复:“下雨了小宝。” 汉子似乎打定了主意,揉腰的手慢慢下移,盯着人的眼神幽深炙热。 “干嘛,”周舟害羞地缩起脚趾,身子被他三言两语拨撩得热乎乎,即便心知肚明也要故意问,“下雨干嘛……” “不想知道吗。” 什么呀,什么知不知道?可郑则没再回答,埋头直往最喜爱的地方咬。周舟抱着他脑袋呼吸都变重了,身上隐隐冒出潮湿汗意,双腿热了冷、冷了热,折起又放下,没多久就成了过热水烫熟的虾,红粉一片。 游移的大掌突然拿开,随即整个人被稳稳托起,待四目相对,郑则额上汗水亮晶晶,他喘着气笑道:“不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这么爱吗。” 还颠了颠。 吓得周舟慌张撑住,坐稳又害羞地想捂肚子,一时忙得不行,又是这样,郑则真讨厌!他小声哀求:“我重的,要下去。” “不重,没力气再下来……” …… 次日大雨变小,依旧未停。 周爹要外出买母羊,周娘亲想一起去看看,吃过早饭夫妻俩和老马外出了,两人起晚了,孟辛转告才知道。 周舟站在门廊望天:“放晴呀,晴天搓狗干得快……” 脏狗豌豆都要发臭了。 “嗯,放晴我就搓。”郑则洗漱后将好几个抓鳝鱼的长条状竹篾笼放进背篓,临行前他左看右看,捧住夫郎脸蛋弯腰亲了一口,一张俊脸神采奕奕,笑意温柔: “我去水田看鱼苗,放鱼笼就回来,早饭你先吃,地滑不要出院子,有事让孟辛带话。” “知道啦。”周舟笑眯眯点头,帮他扶正斗笠。 昨晚结束后颤着身子委委屈屈不理人,哄了好久才愿意窝进自己怀里,一觉醒来全忘光了,脸红红笑出小窝的乖样儿实在招人疼,叫人怎么能不爱? 想笑又怜爱,郑则捏捏他脸蛋,又低头亲了一口才离开。 家里没人周舟不着急吃早饭,他在竹床坐下,捶捶后腰欣赏雨雾中的荷花池,下雨呢,爹娘雨天怎么还外出? 马车慢悠悠的,周爹交代下雨不用赶。 出了响水村越往镇上走雨越小,到达时雨已经停了,周爹望向车厢外笑道:“好兆头,好兆头啊,咱今天定能领一头羊回家。” 周娘亲下车仰头,果然天空澄净,心里跟着高兴起来。 路上花了不少时间,这会儿早有摆开吃食摊子叫卖,周爹看了一圈牵着妻子想往卖热馄饨的摊子走:“来都来了,咱再吃点?” 周娘亲在家心系丈夫,外出心系儿子,她摇头说不吃:“先去看羊吧!买完早点回家,小宝身边得有人看着。” 也成,买完再吃。 他交代老马将马车停在街道外:“今日不着急跑车挣钱,买完羊再说。” 晨间的肉畜行已是人声混杂,四周传来买卖的商量讨价声,牲畜腥膻气味弥漫。 周爹经常来这儿晃悠,身处污遭环境早已面不改色,他牵着妻子来到昨日那伙计摊位前,那只母羊仍拴在原地,看见人来,警惕地发出“咩”的一声叫唤。 牙行伙计赵三嘴里叼着稻草,转头一看,立马堆着笑脸迎上来:“郑老爷,哎呀呀您算可来了,这宝贝母羊我给您留着呢。” 他瞧见郑老爷一身细棉长衫,身边女娘容貌姣好衣着体面,笑意更是浓重。 “有劳费心,”周爹扬起一个客套笑容,“赵三伙计,我依约来了,这母羊我再看看,没问题立马付钱。” “您看您看,随意看。” 周爹围着母羊走了两圈,仔细看了看牙口、奶包和神态,是昨天那只,他拍拍手起身掏出钱袋子,“成,这羊我就牵走了,你都和卖家说好了吧,这是一两二百文钱……” 价钱昨日已经谈好,他也不想多费口舌,依妻子的话买完早点回家,他还想去摊头吃一碗馄饨呢。 “哎哎,郑老爷,您别急,这价钱有点变动。” 周爹动作顿了顿,笑容不变,耸眉“哦”一声,好脾气道:“怎么个变动法?” 赵三牙子搓搓手,小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脸上露出为难神色,“不瞒您说,今晨镇东头的李财主家也有人来问,说是家里小孩身子弱,也缺这口奶水,” 他走两步凑近周爹伸出三根手指,压低嗓音道:“多出了三百文,您看这……” 一两五钱啊,周爹慢慢将钱袋收回怀里,笑眯眯地:“哟,来得比我早呢,财主家竟也起早贪黑。” 说完这句他没再接话,施施然站着,脸上仍是一派和气。 赵三牙子赔着笑,一时语塞,这郑老爷当时说是买母羊下奶给儿子喝,确实挤了一罐鲜羊乳带回家,想来孩子还小…… 他心念一动转而朝女娘说道:“夫人您看,这母羊正值壮年,奶水足得很,一天挤三次不成问题,保管孩子能喝饱……加三百文也是值当。” 周娘亲挽着丈夫不做表态,也不看那母羊。 伙计赵三尴尬地搓搓手,叹了口气状似为难道:“咱们做牙行的,讲的就是个信字,确实昨日是谈好了价钱,但您也知道价高者得,我也是没办法,不然我这也没办法跟卖家交代啊……” 什么啰里吧嗦的,坐地起价趁火打劫还拿旁的做幌子,周娘亲听烦了,她不悦地暗暗掐了丈夫一把,想走。 周爹拍拍她手臂安抚:“赵三伙计啊,我隔三差五来肉畜行转悠,与你见过不少次,原以为咱们也算熟人了,但没想还差点相处时日。” 他故意顿了一下,趁机往肉畜行扫几眼,似乎是想看看有没有其他羊,继而看着赵三眼睛笑道:“看来我儿子和这母羊没缘分,咱们下次合适再说。” 赵三伙计跟着后头哎哎几声郑老爷,两人也没停下。 走出肉畜行后周娘亲狐疑道:“又在外面给自己安排了什么身份?” 没想到她第一句问的是这个,周爹仰天乐道:“哈哈哈借我老哥名头使一使。” 周娘亲也笑了,转而又面露可惜:“这叫什么事,出门还给辛哥儿给小宝留了话,说要带母羊回家……” 结果白跑一趟。 “没事,没事,羊会有的。” 周娘亲只当他安慰自己,就说:“东市看了,那咱再去西市碰碰运气?” 周爹笑笑,说不用。 他走到马车旁,指着肉畜行入口对老马说了几句话,还比了比身高,形容了样貌,“……估计得等上一段时间,悄悄的,走远再去说,别让那小子瞧见了。” 老马心里有数:“成。” 马车停在一家茶馆门口,周爹牵着妻子进店点了茶水,又给伙计塞钱让他跑腿去买两碗馄饨。 一碗热乎馄饨下肚,续了两碗茶,就在周娘亲听台上说书人讲得入迷时,老马带来了一位身穿粗布短打、面色黝黑的老汉。 那老汉看看周爹,又看看周娘亲,小心翼翼问道:“这位老板,是您要买我家羊?” …… 雨后天明,云雾散尽,响水村放晴了。 母羊拴在后院喂了两天,一开始人靠近就叫,喂草都成问题,更别说挤奶了。 怕它突然顶人,周舟不敢让孟辛靠近去看,郑则才不管,铁叉插着一把草就往母羊脑袋上扬,不知是不是被草扬多了,母羊不再频繁叫唤,沉默地嚼着鲜嫩的草。 羊买了,羊圈一个没有。 来看羊的郑老爹乐了。他背着手在后院转悠,从马厩看到柿子树苗,再看到鸡圈,角角落落都看了,最后看向周爹:“可真行,脑门一热就去买了,羊圈也没想着准备,将来喝酒你和阿勇坐一桌。” 周爹不认:“看羊一天买羊一天,两天才带回家,我比阿勇强点啊。” 周舟和郑则对视一眼,心想幸好武叔不在场,几人再年轻点能吵着吵着打起来。 汉子们在后院商量在哪里建羊圈,前院方向传来钱货郎的叫卖声,坐在观荷亭郑大娘佩服道:“这个钱货郎!现在真是只可这座房子前叫卖了。” 周娘亲倒是没恼,她往中庭院门望了一眼,“他也不是日日都来。” 下雨小孩们被拘了好几天,放晴后像是出笼的欢乐小狗,村头村尾四处跑动,村里偶尔传来几句不许去河边的呵斥,整个村子热闹了几分。 钱货郎一来更是不得了,纷纷回家央求爹娘要钱买东西,最后不管有没有钱都跑来货摊围观。 周舟不敢出去人挤人,他看着人群中几张熟悉的小脸,心下一动喊来孟辛,将手里的铜板交给他。 小阳虎子小鱼胖妞他们都在,孟辛想去凑热闹,他没接钱:“粥粥哥,我不买东西。” 周舟指指那几个孩子,说:“那你问他们买不买。” 啊?孟辛垂眼看装铜板的手心,眉头皱起来,人忽然软软靠在周舟身上,他自己不想买,也小气地不想粥粥哥给别人买。 他拧着两条眉毛,很不乐意地说:“你不能给别人钱……” “不白给,”周舟笑了,他凑到孟辛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小孩表情肉眼可见地明媚起来,这个他喜欢!这个他可以! “知道怎么安排吗?” “知道!”他仔细接过铜板捏在手心,问道:“那今天要多少捆草呢?” 第337章 宝贝心肝蛋 “一文钱一捆,现在有多少文?” 孟辛展开手心快速数:“十文,可以割十捆草。” 周舟欣慰地摸摸他脑袋:“对,你先去问问有没有人愿意去割,”他往人群望去,虎子小山几个小汉子的身影被赶来的女娘哥儿们遮住,细心提醒道,“小孩力气不比大人,草捆有大人割的一半就够了。” “不用一次把钱花完,你看着办。” 母羊是爹爹买的,如今养在新房后院,喂养也是这头家里负责。 郑则很忙,有两个家要顾、有自己生意要做,他没空去割草;老马平日拉车和照顾马匹,除了维持马厩的干净舒爽还得劈柴打水,少有空闲;辛哥儿里里外外要忙的家事很多……喂羊的活计,花钱找村民不免显得小题大做,不如请已经能干些活的小汉子们去割草,赚点买糖钱。 周舟笑问:“小孩割的草捆大小,知道怎么判断吗?” “知道!太多扛不了,可太少也不行的。”一文钱也是钱,出门想捡还捡不着呢! 孟辛收好钱袋拍了拍,抱住粥粥哥红着脸小声保证:“我一定把母羊养得奶水足足的,小侄子想喝就有得喝。” 他小心伸手往鼓起的肚子摸摸,低头哄道:“喝鲜羊乳好吗,你喜欢吗?” 孟辛突然想到没有自报家门,赶紧补了一句:“我是小叔叔~” 说完又嘀咕:“大伯取小名怎么这么慢呀……”害他说话都没有称呼。 “……” 小名什么的,周舟抹抹额头不存在的汗水,阿爹还是慢点取吧,慢点好,不着急,他现在真的一点也不着急。 生怕辛哥儿去后院找阿爹,他催促道:“去吧,去问问他们。” 钱货郎的货物摊子前,周向阳牢牢霸住一处围观位置,他不仅自己蹲得牢实还展开双臂搭在一左一右虎子和小山肩头,对村民的讨价还价听得津津有味。 察觉到后背被人戳了戳,他转头问虎子:“戳我干嘛?” “啊,我手在这呢!”虎子乖乖放在膝头的两只手掌张开又合上。 周向阳头一扭又问小山:“戳我干嘛?” “戳你干嘛,我两只眼睛看不过呢我戳你干嘛?” 后背又被戳了一下,这下他确定了,想抢他位置?门都没有!周向阳皱眉喊道:“小孩也可以看!不买也可以看!戳我也不让!” 他这一嗓门喊得周围的女娘哥儿说话声停下,静默一瞬后纷纷笑骂没人赶他,“你这坏脾气的臭小子,回回都跑最前头,挤着摊子也不许人家说!” ……戳人的孟辛有点丢脸。 “小阳小阳,是我。” 辛哥儿啊,周向阳这下认出来了,他大咧咧道:“你要喊我嘛,你不喊我怎么知道?你要进来是不是,我给你挤一挤!” 孟辛赶紧制止他:“不挤不挤,你喊小山和虎子出来吧,我有事找你们!” 他猜三人蹲半天了没挪窝,肯定没钱。 听了孟辛的话,小山第一个表态:“我我我,我去割!”一文钱一捆,他一天能割好几捆! 虎子急了:“那我们现在就去吧,晚了钱货郎要回家。”今天啥也没买到呢……买颗饴糖甜甜嘴也好啊。 “嘘嘘嘘,小声点,”周向阳朝孟辛讨好一笑,拉着他往一边走,孟辛跟他走,却将手抽回来藏在身后。 周向阳一点也不介意,圆头圆脑凑近了小声问:“辛哥儿,好辛哥儿,你要多少捆呀,能不能别找别人了?我们先给你割三捆,等买完吃的再继续给你割,成吗?” “对对对!”另外两个点头如捣蒜。 三人只听了几句话就信了,竟也没怀疑孟辛是不是真的有钱给,眼巴巴盯着他看。 孟辛往山脚看了一眼,“小树呢?” 周向阳反应很快:“再加一个小树,”说完他神情变得纠结,“可我不敢去山脚喊他……” 小山和虎子齐齐摇头:“我也不敢。” 虽然都去山脚吃过饭、点过炮,可小树阿爹嘛,还是怕得很。 话音刚落,小树从荒地方向欢快跑来,嘴里喊着几人名字直直冲到跟前,他一站稳虎子就问:“小树,你有钱吗?” 小树气没喘匀,只点点头展开攥紧的手掌,两个铜板静静躺在他手心,三个小孩“哇——”出声,小树更高兴了,大胡子给了好多铜板呢,他只拿了两个出门。 “买糖吃吗?两文钱能买一块芝麻花生糖。” 可以像上次一样分着吃,小树期待地看向小伙伴。周向阳几个尴尬挠挠头,嗐,他们这次没钱。 几人蹲在地上商量。 孟辛把先前的话再说了一遍,忽然头顶传来嗤笑声:“真给汉子丢人! ” “小哥儿说什么都听,傻子才信,傻子说的就是你们几个。” 这声音!小树瞬间抬头看,啊,果然是最讨厌的林彪! 心跳突然变快,两句话听得小树胸膛起伏,气恼厌恶之下他咬牙切齿猛地站起:“不许你说辛哥儿!你再说,再说我就打你!” 有林树的地方林彪就想来看热闹,要是能欺负一下就更好了,从一向沉默胆小的林树口中听到“打你”二字,林彪莫名火大,他撸起袖子:“来啊!打啊!看我这次打不死你!” “我才不怕你!” “不许打!” “叫你不许打,”周向阳一把推开直直走来的林彪,吓唬道:“你敢打小树,小树阿爹就打你!他能一个人扛起大野猪,他也能一个人打你爹娘!” 孟辛:“……” 他好像知道小阳为什么怕小树阿爹了。 山脚的李猎户……林彪终于想起不久前的喜事,恨恨瞪了林树一眼,没再喊打架。周向阳松了一口气,拉着小树几个刚要跑,就听得孟辛突然喊道:“林彪。” “干嘛,想打架?” “割一捆草给你十文,要不要割?” 十文?林彪心里不由盘算,割两捆就有二十文了,割草能有多难,村里找人干活一天才给二十五文……这价钱不免让人心动,林彪神色犹豫,全然忘了他刚刚嗤笑傻子才信。 几个小孩愣在原地。 林彪看了小哥儿一眼:“……你真有钱?” “有啊。”孟辛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摇了摇,林彪这回信了,支支吾吾问他:“那、那你要几捆?” “要很多捆,”孟辛突然笑了一下,慢悠悠说道:“可我偏不请你!” 林彪在几个小孩的哄笑中恼怒离开,气得面色扭曲。 周舟交代完就离开了,并不知道孟辛去找人割草的后续。 他惦记胖娃娃的小名。 郑大娘在厨房做饭,他忍不住开口打听:“阿娘,小名阿爹取好了吗?” 郑大娘这会儿心情好得很,她喜欢晴天,晴天干啥都方便,洗刷晾晒干活走动,天一放晴她整个人都舒坦了。 “他啊,没呢!我都问了好几趟了,今晚再催催他。” 别催了吧要不,周舟听得心头一紧,剥着红薯叶茎秆挪挪椅子又问:“那他有没有想法啊?” 不要铁柱不要大娃不要狗蛋…… 千万不要啊。 郑大娘没听出粥粥的紧张,仰头想了一下说:“他能有个啥想法?来来去去就村里惯用那几个小名吧,当初我俩好不容易得了郑则,你知道他取的啥小名不?” 说这个周舟就来劲了啊,他双眼放光语气兴奋:“小则?” “不——对。” 有个人陪在身边说话且又是捧场的性子,提起往事郑大娘心情飞扬,表情十分生动,她扭头看向粥粥摆摆手:“小则可不是你阿爹取的,是郑则外祖先喊的咧。” “那是铁柱?大娃?狗蛋?” 郑则说阿爹取名来回就这几个呢! 周舟没见过小时候的郑则,说起小名脑海浮现的是他现在的脸,一想到英俊帅气的那张脸叫大娃……他就想笑哈哈哈。 “都不对。” “阿娘,那是啥呀?” 郑大娘大声笑道:“哈哈哈哈,叫宝蛋!” “宝蛋,宝蛋,”周舟不由跟着念了两声,这回他脑海没再浮现郑则的俊脸,而是想象出一个有点像阿福那样大的胖娃娃,小手小脚白白胖胖,心里奇异生出一股怜爱,周舟喃喃道:“叫宝蛋儿啊。” “对,那会儿你阿爹也是冥思苦想,想给儿子取一个响当当的小名,自我有身子起开始想,结果孩子都生了也没想出来。” “那怎么会叫宝蛋?” “哎呦你没瞧见,两个月大的郑则又白又圆,像颗饱满喜人的汤团子,又像个软乎的肉蛋蛋,可爱的呀!你阿爹当宝贝心肝疼得紧,'宝蛋'脱口而出,就当小名了。” “那后来怎么不叫宝蛋了?”周舟疑惑道,'石头阿水'叫到现在呢,宝蛋儿怎么就变成郑则了? 揉好的面团盖上布巾放到一旁,郑大娘洗了手坐下一起剥红薯茎秆,说:“那也得孩子喜欢才成。” “说来也怪,他阿爹和阿爷喊宝蛋没啥反应,光吐口水泡泡也不见个笑脸,喊郑则就蹬腿笑得露出牙床,人小成精,可爱得紧!” 郑大娘说“宝蛋”后来就没喊了,“郑则”喊到现在。 怪不得,周舟心想,他就说爹娘怎么从来都是喊郑则大名,原来是他自己喜欢啊。 明明之对“铁柱大娃狗蛋”喜欢不起来,可他却觉得郑则的小名没喊很可惜,爹娘都喜欢的宝贝心肝肉蛋蛋,多好呀。 他有点喜欢“宝蛋儿”…… 第338章 小儿夜啼 “郑宝蛋儿~” 饭后趁着长辈不在,郑则回房陪他睡午觉的间隙,门刚关上周舟就忍不住开口喊,语气隐隐期待,有些兴奋。 郑则惊讶一瞬,对上夫郎弯弯笑眼便很快猜到怎么回事,他放下水桶无奈摇头。 全村最能聊的两个人怕是都在他家了。 见他没吭声,周舟笑眯眯从背后抱住他再次喊道:“郑宝蛋儿?” “哼哼,”郑则没回头,拖着腰间的夫郎慢吞吞走去关窗遮光,教训道:“你啊,只要和阿娘待一块,村头村尾都叫你俩聊个遍,全家上下芝麻大点事也叫你俩翻个遍。” 这小小名也能翻出来。 周舟才不怕,继续喊:“郑宝蛋儿。干嘛凶人。” “你不喜欢吗,为什么不喜欢,多可爱呀宝蛋儿~你肯定是个可爱胖宝宝阿爹才叫你宝蛋儿。宝蛋儿?” 要是阿爹能再取一个这样的小名就好了,周舟祈祷。 宝蛋儿宝蛋儿,进门才多久就宝蛋个不停,郑则耳朵发红。 他没有被喊“宝蛋儿”的记忆,长大后偶尔听得爹娘聊起也没什么感觉,“小则”外祖那边的亲戚倒是一直喊,小时候喊,大了也喊。 他喜不喜欢、或者为什么不喜欢宝蛋儿这个小名,根本想不起原因。 郑则往洗脸盆倒水,拧湿布巾转身给挂在身后的人轻轻擦脸,解释道:“可能和这个小名没缘分。” “什么样才叫有缘分?” “像'小宝'和你就很有缘分,爹娘喜欢我也喜欢,爹娘从小喊到大,而我会喊到你老。” 短短的一句话,周舟却好像从中窥到自己长长的一生。 鼻子突然酸酸的,好爱郑则呀。 周舟眨眨眼隐去泪意:“你的话我从来当真,你要长命百岁,你要一直陪着我。” 这个要求郑则早就答应过了,他可以答应很多次,“嗯,长命百岁,长长久久陪着你。” 养身子的人情绪变化真快,郑则对上粥粥泪光盈盈的眼睛,心想胖娃娃又作怪了,这臭小子。 他低头亲了亲,温声哄道:“睡午觉吧,路面晒干了,傍晚咱们去散散步。” 周舟吸吸鼻子说好。 桶里剩下的水洗过脚,脱去外衣躺到床上又伸手想要牵:“你不睡吗,我醒来你在不在?” “不睡,我带两只狗去河岸搓一搓,晒干就回家陪你,睡吧,醒来就能见到干净的豌豆。” 豌豆和黑豆欢天喜地出门,脑袋耷拉生无可恋浸在水里搓澡,郑则铁手无情,澡豆子在狗子身上从泥浆黑黄到满身泡泡,下了大力气。 郑则抓着豌豆一只爪子,瞧见狗耸眉搭眼的反而心情极好:“怎么,不是喜欢玩水吗?不是怎么都喊不回来吗?这是什么表情。” 豌豆舔了一下鼻子缓慢摇尾,有点紧张,默默别开狗头。 狗委屈,狗不能说话。 郑则高兴了,两只狗都搓了一通,最后拍拍狗头教训道:“别欺负我夫郎。” 豌豆抖抖毛,没了再下水的兴趣,一人两狗在河岸晒了大半天,确保毛发都晒干后郑则又去自家菜园子摘了几根黄瓜,黑豆和豌豆摇着尾巴高兴起来。 郑则拿一根咬着吃,脆口清香,卷着裤脚走得惬意,两狗一路口水滴答跑回家。 傍晚两人没能去散步。 曹酒头一家上门来寻,还抱着个哭啼不止的铁蛋。 “郑屠户!实在打扰,帮忙看看我大孙吧!”曹酒头进门喊道,坐在竹床上的郑老爹听他语气慌乱,赶紧起身去迎,“怎么了这是,孩子咋啦?” 说话间铁蛋嚎哭起来,似乎十分惊惧。 “郑则你听!”周舟突然站定。 是小孩儿的哭声,在篱笆空地准备带狗出门散步的两人对视一眼,关好竹门又绕回前院。 两岁多的铁蛋和小枣儿一样,会说不少话了,周舟去打酒总能看见他一个人在院子玩得开心,打酒的村民爱逗他说话,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活泼可爱,机灵聪慧。 现在却趴在他爹肩头哭得满脸通红。 曹酒头满面愁容:“我家铁蛋连着哭闹五六日了,不是夜里突然惊醒,就是傍晚焦躁大哭,怎么哄都哄不好。” 孩子小,啼哭不止睡不成觉,想想就遭罪,郑大娘听得直皱眉,忧心问道:“带孩子看过大夫了没有?” “看过了,沈大夫说许是受了惊,可我想不起来孩子在哪儿受的惊,都怪我没看好……” 说这话的是铁头阿娘,她哭得双眼红肿,面色憔悴,正站在丈夫身边轻拍儿子,“喝安神汤也不顶事,天稍稍一暗孩子又哭,怎么问他都不说话。” 铁头阿爹曹满仓长叹一声:“唉——我们也去请村长写了夜啼贴,仍是不管用,夜里醒了哭、傍晚没睡也哭,我真是怕了。” 这几日估计是折腾得够呛,曹家一家子精神萎靡,曹满仓嘴角还起泡上火了。 周舟听后皱眉疑惑,沈大夫看了不管用,那应该去镇上医馆看呀!阿爹一个杀猪的又不会看病。 铁蛋哭得抽气不止,小脸憋红,他看得跟着揪心,不禁拉了拉郑则衣袖。得去镇上看大夫呀! 郑则却示意他安静听。 “实在没办法了,这孩子可能真的是……”曹大娘鬓角发丝有些凌乱,她照顾孙儿无暇顾及,恳求道,“郑屠户,您阳气盛煞气重,帮忙镇一镇、压压惊吧!” 郑老爹见不得孩子哭,爽快答应:“成,我来试试。” 他从曹满仓怀里接过啼哭的铁蛋,哎,实心小子还挺沉,“哎呦大小伙子,不哭不哭。” 除了自己儿子小时经常能抱一抱,郑老爹平日还真没抱过别家娃娃,没办法,个个见了他拔腿就跑啊。 他抱着铁蛋轻拍后背,说:“我带他在门口走走,郑则,你去找出咱家惯用那把杀猪刀,红布包上。” 鲁康进堂屋给客人搬椅子,曹家四位大人坐下和郑大娘聊起来:“恐怕真是遇到什么了,还是孙阿奶出的主意……” 郑则去厨房找刀,周舟紧紧跟在他身后小声问:“铁蛋生病了,曹酒头为啥来找阿爹啊?” 难不成阿爹真会治病? 郑则找出红布,一圈一圈将尖利的杀猪刀缠紧,言简意赅道:“驱邪压惊。” 屠户“命硬”,通常比普通人体格健壮、阳气旺盛,村民们迷信,觉得常年杀生之人沾染血腥,身上的“煞气”具有极强的震慑力。 小儿无故夜啼,恐怕是撞上了不干净的东西,两三岁的孩童神魂不经吓,被惊扰后需得找煞气重的人或物件压一压,助其安定。 周舟往门廊看了一眼,悄声求证:“真能管用吗?不管用会不会怪罪阿爹啊?” 他持有怀疑,仍是觉得去医馆靠谱些,但转念一想自个儿家中也供奉菩萨娘娘呢……唉。 “有没有用不敢保证,”毕竟郑则这个屠户资历比阿爹浅,治不了小孩夜啼,但凡村里有人上门找“郑屠户”,十有八九是指郑老爹。 他合上门说,“但总得试一试。” 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土法子,村里老人都这么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总得试一试。 不知是不是错觉,郑老爹单手抱着铁蛋回来时哭声似乎小了许多。 他颠颠怀里的孩子,问道:“你们是带杀猪刀回家,还是如何?” 曹酒头:“还是劳烦您跟着走一趟,稳妥些。” “成,那就走一趟,这杀猪刀也留给你们压在褥子下,让孩子枕上几天看看如何,晚点再还也没事。” 曹酒头连连谢过,一家人表情终于松快了些。他又问:“可这杀猪刀给了我们,你杀猪岂不是耽误了?” “不打紧,我有别的使,走吧!” 周舟走到阿爹身后牵住铁蛋的小手,哄道:“铁蛋乖乖,不哭,很快就好了。” 等郑老爹回家,天色彻底昏暗。 门廊点了艾草驱蚊,一家人坐在竹床歇息,见他回来郑大娘忙问:“铁蛋如何了?” “哭累睡着了,不知道夜里会不会醒。” 鲁康对大伯能“治病”感到好奇,狗腿地搬来椅子摆好:“大伯快坐,大伯,那你去曹酒头家都做些什么啊?” 问得好!周舟在一旁捂嘴偷乐,全是他想听的。 郑老爹“哎呀”一声坐下,拍拍脑门说道:“我啥也没干,就在他家里里外外转悠一圈,拿着杀猪刀这里点点、那里敲敲。” 小孩受惊无端哭闹说不出话,许是丢了魂,曹酒头一家在家门口烧纸钱,郑老爹站在一旁负责“吓退”鬼怪,由与孩子最亲近的铁蛋阿娘喊魂: “铁蛋莫怕,娘在这儿,铁蛋魂儿家来,回家睡觉咯……” 周舟不由好奇:“为啥不是阿爹叫?” 本来这事挺神神叨叨,叫魂烧纸让人多少有点心慌慌,结果这话一出,就连郑则也都笑出声来,气氛瞬间轻松欢乐。 郑大娘拍掌乐道:“你爹是去帮人,不是去添麻烦!” “他一喊,那还得了?铁蛋的魂儿指定躲得远远的不肯回家咯!” 周舟也笑了,阿爹还是凶名在外啊! 次日郑家杀了猪。 猪惊嚎,叫醒了村子,初夏天亮得早,村民们溜溜达达就来了,郑老爹一人在院门口看摊子,郑则将切下的猪肉放入箩筐中,又去曹酒头家运了酒水。 雨停了,养家汉子要外出做事。 周舟恋恋不舍跟在骡车旁。 他轻抚肚子感到失落,这才过了几天郑则陪在身边的好日子啊…… 第339章 嘿什么嘿 去郑家帮忙杀猪的林家兄弟回家后,将新鲜猪肉和一罐鲜羊乳放在灶台,厨房只有两人在。 “来了正好,你俩快坐下吃吧,啥都是热乎的。”最后一个吃完早饭的武宁见林淼回来,没着急起身。 陪坐一旁择菜的月哥儿看向自家相公,笑了笑,“回啦,阿爹吃完放牛羊去了,小爹在后院浇菜。” “我俩杀完猪和郑伯大娘一块吃了。”林淼笑道。 说完他走到宁宁身边,确定他已经吃饱,顺手端走吃完的碗筷,林淼洗碗,林磊给鲜肉抹盐存放。 两人进了厨房就没歇手。 林磊说:“舟哥儿给了一罐鲜羊乳,说天热放不久,煮沸后你俩喝吧。” 武宁惊讶:“弟弟哪来的羊乳?” 月哥儿也转头看兄弟俩。 “说是年叔去肉畜行领了一头下奶母羊回家养,这几日正打算建羊圈。” 林家有一头母羊一头小羊,母羊刚产崽时奶水充沛,小羊吃得健壮,如今快两岁了,母羊早已没有了羊乳。 林成贵时常站在羊圈外,“啧啧”看着小羊感叹:“你真是命好啊,喝饱长大了我大孙才来。” 下一胎小羊就没这么好命咯。 去年秋冬买了车架,小牛能拉车后林家兄弟拉着母羊去草市找有羊的人家配种,没成,冬天下大雪没再外出。 春播结束又忙着买鱼苗,清明后终于又拉着母羊去了一趟,这才成了。 再过三、四个月他们家也有新羊乳,到时三个孩子都能喝到。 三个啊……林成贵高兴之余偶尔有些担忧,不由想起年轻时一次养两个孩子的艰难,恐怕要辛苦哦。林秋安慰他:“娃娃五岁之前辛苦些,能跑能跳会说话就好了,当初我俩没有长辈帮衬才那么辛苦。” “再说了,石头阿水也争气,他俩挣钱可比咱俩年轻时强,能养得起!” 林成贵这才稍稍放心,复而陷入有三个大孙的快乐里。 月哥儿按照粥粥交代的法子,加入茶叶熬煮了鲜羊乳,滤布隔渣倒出,晾到半凉加入宁宁从山脚带来的蜂蜜。 他先调好一碗递给林磊:“送去后院给小爹尝尝。” 林磊端着就走了。 武宁稳稳接过自己那碗,又递到林淼嘴边:“你喝一口,快,尝尝。” “阿水也喝一碗吧,够分。”月哥儿又装了一碗放到桌子上,林淼浅尝了一口宁宁手里的,摇摇头,将碗退回他面前:“不喝了,你俩多喝点,我也去后院瞧瞧。” 宁宁和月哥儿,一个养身子,一个喂孩子,家里的好东西得先紧着他俩。 两位夫郎和孩子们平安和谐,这个家才能真正安康和美。 羊乳的膻味儿被茶叶的香气盖住了,加了蜂蜜更是顺滑好入口,武宁咽下后“啊”一声感叹:“还是弟弟会喝。” 甜羊乳、刺梨酸甜水、山楂糕、红糖藕粉……武宁从前不大爱吃酸甜,喜辣,养身子后什么都馋,胃口越来越大了。 真是呢,月哥儿轻笑,粥粥就爱捣鼓这些,话本啊吃食啊种花种菜啊,“自上回来看完阿福就没见到了,前几日下雨,这会儿雨都停了怎么也不见来?” 说这话时月哥儿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嗔怨,有粥粥在一旁说话,心情都要好上几分,真是有点想他了。 武宁就说:“肯定是郑则不让他自己出门。” 自己没空陪弟弟来,也不许弟弟自己来,真是又忙又霸道,“等会儿我去山脚路过郑家,我喊他来找你玩。” 吃得好心情好,武宁脸颊圆润许多,初夏衣裳不比冬日,显现出的肚子弧度惊人,若不知情,乍一瞧见真会被吓到。 他现在都不去散步了! 武宁平日喜欢带大黄四处溜达,可一出门,遇见村民总不免被好奇地问问问,幸好有林淼在一旁挡话,武宁才没有臭脸对人。 还是去山脚住好。 月哥儿喝完一碗,趁热又重新给两人各舀了一碗,闻言提醒说:“那可好!你记得跟他说阿福白了胖了,他指定愿意来。” 哈哈,就是胆小不敢自己抱。 武宁问月哥儿:“你什么时候去兰姨家学刺绣?” 月哥儿学刺绣虽说是夫夫俩自己的打算,但这事儿过了全家明路,家事的安排、孩子的照看等都要和家里商量着来。 “七月开始学,兰姨说,等年叔六月扎完最后一次针,她就不必跟着外出了。” 到时,四个月的阿福能吃得下稀米油,乳汁喂养次数可以不再那么密集,他能空出更多时间学习。 学刺绣这事儿虽尚未开始,但因为师傅是兰姨,月哥儿的感受好似秋收后粮仓堆满的稻谷,踏实心安。 林磊进房看见到月哥儿坐在摇篮床边,手里拿了块红布,正瞧里头的东西。 “阿福醒了吗?” “早上醒过,吃过一回又睡了。”月哥儿抬头笑道,又探头去看睡得香甜的儿子,“睡得像只小猪崽。” “在看什么呢。”林磊坐下揽住他肩头轻声问,月哥儿便朝他递了递。 一枚挂着三粒铃铛的小银锁躺在红布里,个头大小明显是给娃娃的,锁身有个“福”字,正好应了阿福的小名。 林磊认出来了,笑容漾开:“年叔兰姨送给阿福的满月礼。” “嗯。” 月哥儿珍惜地拿起细看,小银锁银光闪耀,精巧玲珑。当晚夫夫二人清点礼品,这枚银锁在一众娃娃衣帽红糖鸡蛋中十分突出。 “他们送了两份礼。” 月哥儿看了一会儿将银锁包好,心里十分感慨,两人明面上一起送了寻常的满月礼,“兰姨离开前,私下偷偷给我塞了这枚小银锁,叫我不要拒绝,说是给孩子的心意。” “这枚小银锁她是以师傅身份给我的,”他看向石头认真道,“她给的时候只有我俩,是真心给……其他送礼的人不尴尬、收礼的我也不为难。” 他们夫妻真是体面人。 林磊“嗯”一声,拥着夫郎静静听。 “拜师那天我就知道,年叔一家讲信誉,答应的事必是深思熟虑过后的。你瞧,我仅仅只是拜了师,没正式学呢……兰姨真心把我当认下的徒弟对待。” 不是口头称呼,不是虚名。 连阿福也得到了兰姨的额外关照。 “我,”月哥儿想说的很多,最后觉得多说不如到时多做,他伸手去牵石头,语气心疼,“你再等等我,家里这两年还得你多操心、多出力。” 他去学刺绣,林磊自然得多做些家事。 “成!”林磊爽朗笑道,他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可时时刻刻被夫郎挂心关怀的感觉实在让人觉得幸福。 “我肯定等你,我和阿福等你赚大钱~” 两人抱在一起,笑着看向摇篮床。 武宁回到新房后,前屋后院走了一圈没找到大黄,他走去菜地问:“小爹,大黄呢?” 林秋四处张望:“不在家吗?可能是跟你阿爹放牛放羊去了。” 大黄真是!不能带它上山打猎,它直接另寻出路去了。 武宁不甘心,说再去找找,林秋:“别走太远了,要不等等,小爹和你一块去。” “不用,我不走远。” 在房里收拾衣物的林淼听着两人对话,宁宁的脚步声进屋了,穿过堂屋往前院走去,紧接着传来一声大吼:“大黄!!!回家——” 林淼被这一嗓子逗得笑出声,真有劲儿…… “林淼,还要不要等大黄?”武宁郁闷地进房问道,要去山脚住了结果狗找不到,这大黄,在家就是待不住。 “不等了,阿爹放羊回家路过山脚,傍晚再问问他。”大黄不傻,知道找主人也知道回家,就是贪玩了点。 林淼已经将衣物收拾好,他顺手将床上的被子抖顺,枕头放好,房里整齐干净才满意关门。 和家人说了一声,夫夫俩往山脚走去。 “粥粥不在家,今早和他爹娘去镇上玩了。”郑大娘接过陶罐,招呼道,“宁宁阿水,坐会儿歇歇吧,去山脚还有一段路。” 武宁走得直喘,本想不歇了,可门廊下多出来的竹床实在打眼,他好奇地坐下试了试,还真舒服,“伯娘,这竹床真不错,要是再有一个摇椅就更美了!” 郑大娘没见过武宁家二楼的摇椅,闻言来了兴趣,她追问摇椅的细节,“舒服不,老人家坐了能自个儿起来不,我回头也让郑则买一个……” 夫夫俩回到山脚,正好碰到李力和方素从自家院门口走出来,武宁愣住,哎呀这,成亲后第一次见着两人一块出现呢…… 林淼率先反应过来:“李叔,素姨。” “嗯,”李力点头说道,“来你们家问点事,走了。”他身旁的方素朝两人笑了一下,跟着一起离开。 夫夫俩没进门,默契地站在院门口往下看。 小坡道上,一道身影清瘦苗条,一道身影魁梧厚实。方素挎着的篮子原是隔在中间,李力接过拿在右手,左手牵住女娘,他似乎拉了一下,两道身影很快紧挨一起。 两人慢慢往坡底走,一拐,进了树林入口便瞧不见了。 “嘿嘿~” 李叔一大把年纪了,挺会疼人啊。 林淼牵着他的手也用力捏了捏,似乎也看得津津有味。 武宁缩起肩膀笑了一声,莫名开心,哎呀哎呀有点兴奋,刚想转头和林淼讨论两句,头一转,笑容登时僵住了。 武阿叔在两人身后:“嘿什么嘿。” 第340章 屁股挪不动了 “干啥呢你俩。”武阿叔左看右看,瞧不出什么名堂,“在看李兄弟?” 小坡道空无一人,他纳闷道:“傻了不成,到家也不知道进门,武宁?” 武宁特别尴尬。 也不知道阿爹瞧见了没。 被阿爹撞见他看这种热闹,和被撞见他亲林淼一样……武宁下意识看向林淼,等看清他眼里的细碎笑意,瞬间舒服了,扭头恼羞道:“干嘛,我累了站一会儿不成吗?” 气势找回了,语气也理直气壮起来。 “两个!你揣过吗,有多重你了解吗,走到山脚有多累你知道吗?” “……” 一通三连问,武阿叔懵懵站在原地。 听到动静的武婶子从小厨房探头:“宁宁,阿水?进屋啊。” “阿娘,李叔和素姨来家里问什么?” 武宁朝他爹“哼”一声大步跨进院里,直奔厨房,脚步有一点点心虚。林淼笑道:“进来吧阿爹,我关院门。” 有台阶武阿叔顺势就下了,他也没进屋,就站在厨房窗前朝里回道:“他来问家里有没有小狗,说想养一只。” 武婶子说:“素娘送来了点家里种的瓜豆蔬菜,中午咱炒点吃吧?” “李叔真是人生圆满了……”又养小孩又养小狗,武宁啧啧感叹。 “茄子烧豆角吃吗?辣椒干煸豆角?” 三人各说各的,最后还是林淼接过阿娘的话:“阿娘,茄子烧豆角吧,下饭。” 武宁说:“咱家没有小狗啊,”当初带去给弟弟看的三只小狗是大黄从山上叼回家的,它那相好今年会下崽吗……武宁突然喊了一声:“大黄?” 等了等,没有狗跑到跟前。 林淼在院子说大黄不在家,武婶子才想起来没瞧见大黄,“没跟你来山脚吗?” 武宁说没有。 哎,可能真是跟阿爹去放牛羊了。 他走到阿娘身边看她收拾摘来的菜,菜篮挪出桌子边缘,稍稍一碰就会掉,“阿娘,菜篮要掉了。” 武婶子瞥了儿子一眼,“哦,那你多说两句,看看它会不会自己挪回去。”她真心服气,都要当小爹了,还这副不靠谱的小孩样儿。 被嘴了一句武宁也不恼,慢慢后退一步,鼓鼓的肚子一顶——嘿,菜篮推回去了。他颇为满意,低头轻拍,也不知道夸谁:“没白养这么大哈。” 目睹过程的的武婶子:“……” “去去去,烦人,话也不和我聊、活也不帮我干,外头待着去。” 武宁默默走出厨房,真惆怅,才回来第一天就被嫌弃,他怀疑爹娘对大孙的新鲜劲儿过了,瞧瞧他现在的待遇。 “宁宁,睡个午觉吧。” “不拿东西上楼吗?” 往年夏天住在二楼,清爽凉快风景好,可今年武宁身子重了,林淼不放心他上下楼,“住小房间吧,撑开窗户也凉快。” 说着要拿衣物回小房间。 在山脚夜里开窗户睡觉?简直要被蚊子抬走吃掉了! 武宁一点不想,二楼多好啊还有摇椅躺,他言之凿凿保证道:“我一个台阶一个台阶慢慢下,扶着扶手……” 你不可能慢慢下台阶。林淼心想。 台阶这些年没被宁宁“噔噔噔”踏烂全靠当年阿爹寻的木头结实,他态度难得强硬:“就住小房间。” 二楼是好,林淼也喜欢,可他没法时时刻刻盯着人,洗漱吃饭上厕所必须下楼,若哪天宁宁忘性大或没睡醒……他不愿想。 林淼坚持:“宁宁,住小房间。” 说完后背就被人抱住,身子被扯得后仰,脖颈脆弱的皮肤忽然传来刺痛……气恼的武宁无力劝说,干脆嘴巴一张,一口咬在脖子上,下了力气的。 “宁宁。”林淼无奈,却也没阻拦,还偏头让他咬得轻松些。 武宁咬完往他肩膀打了一下,走了。 “阿娘,花生呢!” 人不听话,还是狗好! 武宁找狗,刚到家的新婚夫妇找人。 牵着的两只手进了院儿也没放开,方素走去厨房,李力步步紧跟,直到舀水做饭汉子才将手松开。 连着手的半边身子都热了,麻麻的,回回被他那么盯着看,方素的脑子都像是糊住一般,说话都不利索了。 特别希望小树能在场。 “小树去割草,你知道他去哪里割吗?” “知道。” “你,你去喊孩子回家吧,我做午饭,让他吃完再出去。”使唤人的语气很不熟练,方素只使唤过儿子,哪里使唤过汉子? 眼前这位,也不过才使唤了一个月。 声音从身后传来,比触感先感知到的是汉子身上热烘烘的气息,一向听话的李力贴在身后,却是说:“不想去。” 方素拿着水瓢惊讶回头,“……什么?” 为什么不想去,闹矛盾?可若是两人闹矛盾,儿子肯定第一个不高兴,他明明早上好好的,出门也兴高采烈。 李力伸手扶了女娘一把,直接把人扶近自己,他低头看进方素疑惑的眼睛,直白道:“他好不容易不在家,我好不容易在家,不想去。” 小孩肚子饿会回家,回家随时都有饭吃,可只有两个人的相处机会……李力不想让出去。 “我想和你单独在一块。” 青天白日的,说,说的什么……话。 方素羞得浑身发软,快站不住了,忍不住抓紧腰侧有力的小臂。 厨房宽敞明亮,冬天厚厚的门帘拆开了,天气渐热,挂上挡苍蝇蚊子的草帘,灼目的阳光穿过草帘、透过窗户,将屋内情形照在地上。 一道健壮影子慢慢低头,一道纤细影子微微闪躲,羞涩偏头,而后静立不动,直到两道影子重叠,难分彼此。 山脚寂静,后山树林的鸟儿偶尔长啼,院子的五只鸡咕咕几声。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传来欢乐呼喊:“肚子饿,吃饭吃饭~” 小树满头大汗地将小背篓放在门廊下,“阿娘!吃饭吗,我挣了两个铜板,你快来看看呀。” “啪嗒”一声厨房传来东西掉落的脆响,像是葫芦水瓢,小树扭头看去:“阿娘?” 大胡子不在家吗。 他立马跑去看,跑到厨房门口被人弯腰抱起,一把扛到肩膀上,“哇啊啊啊哈哈哈!”小树惊喜大叫,倒挂时又瞧见大胡子顺手关上门,“阿娘不在家吗?” “在家,在做饭给你吃。” “那为什么关门?” “……”李力嘘咳两声,随口扯了一个理由:“阳光太刺眼。” 没等小孩想出个所以然,李力反问他:割了几捆草、和谁去、下午还去吗?小树大声回答:“两捆!你看我得了两个铜板。” 他费劲儿地伸手展示,叽叽哇哇说得开心,全然忘了要找阿娘,李力扛着小孩在前院走了两圈,厨房屋顶才慢慢飘出炊烟。 响水村平静安宁,不在村里的周舟这日过得热闹。 时近正午,阳光明媚,平良镇城东一家小茶馆已是人声鼎沸。 周爹携妻儿坐在靠窗的角落,一家三口聚精会神看向台上的说书先生。 “……张木匠跪地哭诉,他珍藏的一方祖传金丝楠木墨斗不翼而飞!此物乃是祖师爷所传,既是谋生家伙又是镇店之宝,意义非凡啊。” “……包公传唤嫌疑之人徒弟李四,李四上堂连连喊冤,称自己尊师重道、绝不敢行鸡鸣狗盗之事,一口咬定师傅冤枉人,双方各执一词。” 台上的说书先生停下喝了一口茶水,放缓语速,营造悬念:“各位可知,墨斗已从李四房中搜出,包公并未着急用刑逼供,而是吩咐衙役取来两盆清水,是为何?” 台下众人纷纷应和捧场:“是为何?哎呀可别卖关子了!” 茶馆中人员混杂,有歇脚商人、打发时间的闲汉、住附近的街坊、甚至书生打扮的读书人,此时此刻聚集于此听书倒也和谐。 “啪”醒木再响,台下安静几分,说书先生道:“只见包公命二人将双手浸泡水中,仔细搓洗……” 周舟的手被碰了碰,低头看,是娘亲递来一个温热茶叶蛋,他接过咬了一口嚼着,再次看向说书先生。 儿子听得入迷,夫妻俩含笑对视一眼。 早上像棵霜打小白菜,离了小则便蔫巴巴没了精神,带他出门喝茶听书,哎,治好了。 “……奇也怪哉!被怀疑的李四,水盆除了洗出木屑粉尘微微浑浊,别无他物,反观张木匠!他的水盆表面竟晕开了一缕油亮墨渍……” 说书先生敲响醒木退场后,茶馆议论声再起。 “爹娘喝茶~”周舟开心了,端起茶壶给爹娘的茶碗倒满,神情意犹未尽,“包公断案有意思,辛哥儿听了指定会喜欢。” 周娘亲道:“上回我和你爹来此处,台上讲的是打打杀杀的侠客故事,主角诨名叫‘玉面罗煞’,听得也怪入迷。” “我看这场一般般,包公断案有很多场,若遇到讲到命案更有意思。” “爹爹,墨斗案已经了结,还有吗?” 周爹捏开核桃取出核桃仁,攒了一小碟后推到他面前,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肯定有。一场讲一个案子,今日偷东西明日杀人放火,我若是写书之人,天天写的案情不一样,岂不是钱财也源源不断?” 想得真美,周娘亲笑他:“写书哪有这么简单,写得出来,那也得有茶客叫好买账才行!” 周舟赞同点头,没灵感时,叫他想破脑袋也憋不出来呢! 四周弥漫浓郁茶香,跑堂伙计肩搭白巾,提着硕大铜壶穿梭各桌之间,到了他们桌停下询问:“这位老爷,可需要续滚水?” “多谢,”周爹点头,续滚水间隙他轻声问妻儿,“小食还吃么?或是去吃汤面。” 周娘亲问儿子:“小宝,还想听书吗?” 再过几日夫妻俩要去永安镇治腿,趁今日出门,她带儿子去买个双环银镯,小宝养身子辛苦,周娘亲想让他开开心心度过。 周舟好奇问:“这位伙计,接下来讲的可还是包公断案?” 动作麻利的跑堂伙计将大铜壶抬起,热情回道:“包公一天只讲一场,接下来啊,讲的是枕、中、妖!” 枕中妖?神怪志异故事! 周舟双眼绽出光芒,怎么办……今日屁股是挪不动了。 第341章 老人家 周舟沉迷听书时,郑则在樵歌沟。 “郑老板,您、您真是太客气了……” 阿勇村长这一年多来管理村子已经锻炼出一张说话顺溜的嘴皮子,可一对上郑老板就变结巴。 村民挑刺胡闹不服气、偷奸耍滑不干活,他都有法子找破口骂上去管人,可面对郑老板,阿勇村长束手无策。 谁能拒绝一个真诚讲信誉的人? “哇,是肉!” “哪里哪里?哦,生的肉。” “这个味道我认得,是酒!” 阿勇村长将黏在骡车周围的小孩挥开:“玩去玩去,一边玩儿去,大人说话。” 郑老板来村里,最开心莫过于这群小孩子,熟悉的骡车刚出现在土地庙,小孩们就和雨后春笋一样纷纷冒头,叽叽喳喳围到身边。 “卖了笋干村民也有钱收,郑老板,你这样,你这样真是太客气了。” “箩筐拿来,”见村里小孩将人喊来后,郑则将骡车上的东西装进去:“之前说好的,前几天下雨没来成,你们还没吃大锅饭吧?“ 阿勇村长摇头:“还没吃,樵歌沟也下雨。” 今年制笋数量多,连着干了三个月才堪堪供出契约定好的斤数,十分辛苦……郑老板私下是有和他说过,收完笋会送酒肉来村里请大草棚干活的村民吃饭。 没想到真的送来了。 “肉不多,酒够喝,蔬菜你们自己看着办,你安排,酒罐子得帮我收好,过段时间我来运走。” 这话一听,阿勇村长就知道他不会留下来吃大锅饭。 “收下吧,”郑则抓了一把路边的草擦手,劝道:“我也不是白白给,就当是我对你做村长的支持,你管好村民,我安心收笋干。” 他修了路,签了契约,独独一家在村里收笋干,可本质上是一个外来商贩,想要管理督促村民每年春天挖笋、制笋,最快速有效的办法是通过村长。 阿勇才当上一年村长,他年轻难服众,他需要自己的帮助,修路是帮助、组织村民吃饭庆祝收到的食材酒水是帮助、借助笋干契约背后的官府威慑是帮助…… 两人相互需要,互惠互利。 肉酒的钱相较于几千斤笋干的利润来说不算什么,吃小亏赚大钱,郑则心里清楚。 阿勇村长“哎”感叹无言,沉默几瞬后拍拍郑老板,再次真情表白:“跟你干有肉吃,郑老板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管理村民,明年多制些笋干,今年集体干活没经验……” “你真是个大好人啊,我一定不会辜负、” “得得得,知道了,”说起来没完了,郑则稳稳抱起两坛酒催促道:“搬肉吧,我一会儿还有事。” 阿勇嘴巴闲不住,不表白了,改问:“舟哥儿好吗?若是他想再来樵歌沟玩,祠堂旁边的小屋还收拾出来给你们住。” 说到夫郎郑则表情舒缓了些,耐心道:“他在家很好,之前住这里也开心,之后恐怕没空了。” 之后要陪胖娃娃。 先前夫夫俩在祠堂住了大半个月,房费没花钱,粥粥当晚知道后笑眯眯露出一口白牙,抱住他美得直乐:“省钱就是捡钱啦!” 郑则回忆不禁露出笑容,真的,特别可爱,财迷小样儿也可爱。 今晨送自己出门,小表情不情不愿的,又装大方忍着不愿说,正好爹娘说要带他出门买东西,脸上才露出点笑意。 不知蔫巴小宝回家了没? 知道郑老板来了,村民们都赶来村长家询问:“……郑老板,酸笋汁水我家也有,你还收吗?” “我家也有,我家也会编竹器,箩筐竹篮竹椅竹床,还收不?” 郑则买走竹床和酸笋汁,村民是知道的,平日得了空就来村长探问,今天终于把人盼来了。 “竹床不收了。” “酸笋汁水呢?” 樵歌沟村民刚收到笋干钱没多久,本该轻松欢乐,但常年穷怕了,一年到头只有三个月有大进项,总想找点别的活儿挣点钱。 “酸笋汁收,只要黑酸笋的酸汁,一次要的量不多大家还得等一等。” 村民也不失落,一家一家轮着收,能来收就好,得了话慢慢散去。 郑则朝角落的小身影招手:“家里有大人在吗?” 一个冬天没捂白,初夏又开始晒黑的顺子高兴点头:“小爷爷在!爹娘去干活了,”他知道郑老板想问什么,主动道,“谢谢你郑老板,阿娘说家里的黑酸笋汁水不多了,酸辣笋她给周舟哥留了一罐,我这就去给你拿!” 郑则笑了笑,掏出铜板往他手心放,顺子灵活一挣跑开了,酸辣笋爹娘交代不收钱。 两张竹床和酸笋汁,他家挣了点呢! 好不容易从村长家离开,郑则快步埋头走了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白发苍苍的老村长和小豆丁雨娃竟慢吞吞追在身后。 还朝他招手。 哎,阿勇村长拿他没办法,他拿老村长没办法。郑则叹了口气折返,劝道:“您回去吧,我还有事,今日就不留下吃饭了。” “雨娃,牵你阿爷回家。”郑则对挨在他腿边的小孩说道。 阿勇村长不远不近跟在身后,他知道留不住郑老板,爹和儿子或许能,叉腰嘿嘿笑着,也不开口阻拦,一脸乐得看热闹。 老村长把拿了一路的两个馒头塞到郑则手里:“办事啊,哎,带着吃吧!下次要留下吃饭啊。” 他紧紧拉住郑则,手劲儿很大,絮絮叨叨说了感谢的话,最后认真叮嘱道:“下次留下吃饭啊。” “我老人家,和你吃不了几顿饭啦。” 老人的眼神让他想起外祖,郑则心中触动,点头说好。 驾骡车从缓坡慢慢下来,郑则抬头看天色,都出门了,多少也得收点货回家,干脆往圪节村跑一趟。 圪节村,那个山涧小溪一样夹在两山之间的村子,不知今年如何了? 进村时他往山上望了一眼,山道蜿蜒,在竹叶遮拦中隐隐约约,层层盘高。 地形艰难,村民乐观。 骡子停在坡道最缓的拐弯处,此处较为宽敞,道路一旁竹根下堆着修出成块形状的石头,几位老人在此闲聊,小孩聚集玩耍。 “这位后生,你来是收什么啊?”老人见来了面生的年轻后生,不由起身围到骡车边上看,可惜车上只有空箩筐。 郑则绑好牵绳说:“老人家,我是收笋干的,你家有笋干卖吗?” “有啊,有啊。” “噢,我以为是来卖东西。”一位阿奶看了两眼,坐回去了。 小孩们小心翼翼打量眼前的大高个,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不敢凑过来,在樵歌沟受孩子欢迎的郑老板……落差有点大。 他摸摸口袋,糖没了。 算了,和老人小孩交流实在困难,郑则将箩筐搬到地上往前走了一段路,朝山道大声吆喝:“收!笋!干——” “收笋干喽,六文一斤,收笋干——” 有个小孩突然说:“我家有笋干,我喊我爹挑笋干来卖。”郑则回身看,小孩七八岁的样子,一身轻薄的布衣裤,露出的小胳膊上有几个红红的蚊子包。 别个小孩拉住他,偷瞥小声道:“憨娃,憨娃,咱不认识他……” 憨娃? 郑则记忆力极佳,去年他和粥粥一起来过圪节村,当时有位耳背老人身边跟着个小孩,就叫“憨娃”。 他走近两步,弯腰撑着大腿问:“憨娃,你阿爷呢?” 憨娃愣愣看着他。 几个小孩没想到大高个会突然问话,也愣住了,挤成一团靠在一起观察他。 “哇啊——”憨娃眼睛眼睛续泪,嘴巴一瘪,猝不及防嚎哭出声。 啊?这,郑则僵在原地。 他慌忙翻出老村长给的馒头递给小孩:“不哭不哭……吃馒头,我不问了。” “孩子咋啦,咋哭了?” 不远处闲聊的老人走过来问。 “去年我见过憨娃和他阿爷,刚刚问、”还没解释完,憨娃不知为何又呜哇一声,泪珠滴答,哭声响亮伤心,郑则瞬间哽住。 有小孩抢着回答:“这个人问憨娃的阿爷呢?憨娃就哭了!” 几位老人听后神情怜悯,拍拍憨娃安慰,那位阿奶好心道:“不怪你,憨娃阿爷没了,孩子想阿爷呢,唉。” “人老啦,老掉喽……” 山道陆续有村民挑着扁担下来,尚未走近就先听到哭声,脚步不由加快,远远就问:“孩子咋了,谁在哭?” 又喊自家孩子的名儿确认。 人越来越多,初夏的天不算热,郑则却汗水连连,可怜他一斤笋干都没收到,光忙着解释了……此时格外想念说话好听又会哄人的粥粥。 憨娃的阿爹是位笑纹明显的中年汉子,他赶来后,抱着抽泣的儿子哄了一会儿,哭声终于停了。 他对郑则歉然道:“憨娃和他阿爷最亲,从小是他阿爷照顾长大,老人家走后孩子没能适应,想起来一次哭一次。” “这位老板,耽搁你了对不住啊。” 不哭就成,郑则终于松口气,说没事,“身上没糖,吃个馒头吧,拿着。”他将馒头递给小孩。憨娃眼睛泪痕未干,接过了。 干活,收货! 郑则拍拍手,朝歇脚的村民喊道:“收清明前短节笋干,六文一斤,现称现付——” 第342章 多吃点豆角 “啊,清明后的不收吗?”(上章末饭) “我家的混在一起了,还收吗?” “老板,只收笋干吗,能不能换东西?” 村民们围在骡车前七嘴八舌询问,六文钱一斤价格与去年一样,可是,只收清明前的笋干……他们又有点不安。 众人拿不定主意,喊来村长帮忙看。 圪节村的村长是位清瘦的中年汉子,他听罢一脸为难,有人来收笋干是好事,只是:“这位老板,不成啊,你只收清明节前的笋干,若是其他商贩来了不收清明后的,那剩下的笋干不就烂在家里了吗?” 村民跟着说:“对啊对啊!” 郑则敏锐抓住关键:“今年有商贩来村里收笋干?” 清瘦村长点头说是,谨慎道:“来了一辆驴车,拉了几百斤。” 估计是村子偏僻道路难走来一趟不容易,又或是本钱不够,这一车后就没再来了,不过村长没将这话说出口。 “来了几个商贩?”郑则追问。 “一个,一个,老板,清明前后笋干都收吧!”四周的村民等不及,纷纷插话,那一车也就拉走几家人的货,再多也装不下了,好多人没卖成。 可不就得趁这个时候多卖些? 有人认出郑则是去年那个收了很多笋干的商贩,忙问道:“我记得你,去年你收了上千斤呢,今年要收多少斤?” 这话一出,村民们都记起来了,连连追问。 可我今年不收这么多啊……郑则暗叹。 可看着眼前一张张朴实急切、眼含期望的脸,这话他又不忍心说出口。 他在家和粥粥计划好了,在这两个村子收两千斤,剩下的钱要留着去沿河收虾皮鱼干春季货,本打算只收短节笋干尖货,毕竟手上已经压了不少货。 可现在……郑则快速思考。 他被挤得紧贴骡车,赶紧先扬声安抚道:“各位不着急!我明日还来,会来好几日,大家的都收,各位退一退!” 清瘦村长回过神来,帮忙疏散围拢的村民。 待骡车旁的空地变得宽敞,郑则又道:“各位不急,我先看看笋干,这位大伯,您家的先挑过来吧。” 樵歌沟的笋干制作郑则全程参与,块状大小品质一样,节前、节后两个时间段的货清楚区分开来,郑则拉货回家储存很方便。 圪节村和临泉村的就麻烦了,去年是粥粥倒在竹篾席上,亲自一点一点分拣的,很辛苦。 这一下就显出集中管理的优势来。 郑则掏了竹筐里的笋干细看,品质和去年的差不多,混在一起了……樵歌沟的笋干郑则已经拿下,可他没办法用同样的法子来争取另外两个村子的收购权,没有契约关系,就没办法作出要求。 有什么收什么。除非加钱。 村民们围成一圈,安静等着商贩老板检查笋干,小孩子知道大人要挣钱,乖乖坐在石块上望着这头。 想法在脑子里转了好几轮,郑则叹了口气起身道:“清明前后的都收!六文钱一斤,一家一家慢慢来!” 听完他的话,周遭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村民们相互看看,脸上露出欣喜笑容。 与此同时,平良镇上。 “您的手生得这般好看,戴上肯定好看。” 女娘将客人描述的银镯样式找出来,轻轻往桌面布料上放好,“您试试看,需要我帮您戴吗?” 从茶馆出来后,周娘亲带儿子去买手镯。 听到首饰铺的漂亮女娘夸他手好看,周舟却不由生出一点难为情的心思,将手往回收了收。 肉肉手,也没有那么好看啦。 肉软了点,皮肤白了点,手掌心有薄薄的茧呢! 周娘亲的眼睛没离开过儿子,把他脸上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见状轻声问:“不喜欢吗?戴上试试吧。” 周舟闻言又去看他娘的手,这双刺绣的手才叫好看呢! “娘亲,”他朝那位女娘伙计笑了笑,拉人往旁边走,“娘亲你不买吗?” 母子亲近,从来都说心里话,“娘亲一个手镯都没戴,却要给我买,我都不想买了。” 他想要手镯,可以让郑则给他买~ “那你喜欢吗?”周娘亲问。 小宝肯定喜欢,他从小都喜欢漂亮好看的东西。 果然,只见儿子脸上笑容露出几分不好意思,乖乖点头。 周娘亲笑了,她抬抬下巴示意他往店铺另一侧看,只见周爹步伐缓慢轻松,脸上笑意亲和,正背着手四处转悠,一会儿看看发簪、一会儿和店伙计聊两句。 那通身惬意自然的做派,完全不像“我就看看我不买”,反倒像来巡视自家店铺的店老板。 周娘亲嘴角含笑,看了丈夫一会儿,凑近儿子悄声说:“娘喜欢玉镯,放心吧,娘将来会戴上的。” 她伸出自己的一双手,手腕纤细灵巧,阿年说她的手佩戴细玉镯最相宜,细镯宽松,挂在腕上润莹莹地不经意晃动,最是好看。 金啊银啊固然好,遇上困难能快速脱手救急,谁都认。 但玉养人,护人聚气,玉镯更是越戴越亮,她更喜欢玉。 “娘知道小则能给你买,可小则是小则,娘是娘,你嫁了人就不是我儿子了?” 周娘亲牵着儿子往刚刚看的那只双环细镯柜台走,“听娘的,戴上试试,咱今天戴一只回家。” 这回周舟圆脸笑出小窝,终于愿意伸手试一试镯子。 那女娘喜出望外:“双环手镯不止一款,我都拿出来给您瞧瞧……” 从首饰铺走出来,一家三口,付钱的、选镯子的、带镯子的,各自心满意足。 “小宝,胭脂铺和书肆去逛吗?”周爹问。 街道人来人往热闹不减,周舟拉下衣袖盖住闪亮的新银镯,小心护住肚子往旁边站了站。 他倒是想和娘亲去锦绣阁和布行看看,可在茶馆待了太久,这会儿天色不早,就说不去了,“我想回家捡鸡蛋……” 听书让人开心,聚精会神也费脑子,周舟这会儿莫名想回家干活,捡鸡蛋好,成就感高又轻松简单。 而且他想郑则了。 周娘亲哭笑不得,在首饰店前说想回家捡鸡蛋,想法一阵一个,如此跳脱。 “灌了半天茶水,去吃点东西垫肚子吧。”周爹揽着儿子肩膀往面店走,周舟就说好,是饿了,“这儿离城东肉市近,吃完给阿爹送去一碗尝尝吧,他肯定还没收摊。” “成,给老哥送完咱们就等老马来接,改日有空咱们再来……” 一家三口边走边商量,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 傍晚时分,郑则驾着骡车满载而归。 骡车停在篱笆空地时,周舟正巧提着鸡蛋篮子从鸡舍中出来,对鲁康说:“捡完了,放鸡群进来吧。” 去年养的大鸡中秋节前卖了一次,过节过年杀了几只,只留下带崽下蛋的四只母鸡和一只大公鸡,周舟和娘亲重新从小鸡崽开始养,养到初夏,小鸡长得半大。 他看着左顾右盼的鸡群,心里十分满足,养身子后鸡汤他喝了不少,三、四个月的小公鸡肉炖香菇,肉最嫩了…… 周舟边走边摸摸肚子,小声问道:“宝宝,想不想吃小鸡炖蘑菇?” “粥粥!”郑则将骡子赶进牛栏后丢了两捆草,站在原地叉腰等一脸开心的夫郎走近,“捡钱了?嘀嘀咕咕什么,这么高兴。” 去镇上玩了一天明显笑容明媚了,郑则有点欣慰,又有点吃味。 自己不在,也玩得这么高兴。 真想掐他两把,掐屁股。 周舟嘿嘿笑着,挽住汉子胳膊笑道:“没有捡钱~捡鸡蛋了!好多个呢,辣椒炒鸡蛋你吃不吃?” “不吃,我要吃肉。” “那,那小鸡炖蘑菇你吃不吃?” 郑则听出点意思,停下脚步挑眉问:“你想吃小鸡炖蘑菇?” 周舟笑得有点贼,嘿嘿,他嗯嗯呐呐含糊道:“是胖娃娃想吃。” 也成,父子俩谁吃不是吃,郑则没再多问,脚尖一拐就往鸡圈走,杀鸡,今晚杀鸡。 “今晚不杀!” 周舟羞得脸色通红,哎呀,瞧郑则这架势那得显出他有多嘴馋啊!“今晚吃大骨炖豆角!阿娘都炖上了!” 郑则一听顿时面如菜色,“又吃豆角?” 豆角肉沫,干煸豆角,凉拌豆角,豆角烧茄条,豆角豆角豆角豆角! 今晚又是豆角炖大骨。 他现在知道粥粥为什么想吃小鸡炖蘑菇了,听到豆角,他只想当场杀鸡。 “没办法,豆角结得多,前段时间一下雨长的更快了……不吃难道要烂在地里吗?” 英红婶子还送了一捆来! 阿娘不想打击她种菜的热情,收下了,地里长的、家里摘的、亲友送的,豆角一直吃不完…… 周舟努力拉他往前院走,可别去鸡圈了,阿娘一问得羞死人。 郑大娘从厨房窗户瞥见儿子一脸生无可恋,任由粥粥拉进前院,不由探头问道:“丢钱啦?怎么这副表情?” “阿娘……” “阿娘!”周舟慌张抢先开口,声音大得盖住郑则的,忙说,“他是跑一天跑累了,对,跑累了,肚子饿。” 郑大娘了然,外出收笋干是辛苦,路还那么难走,一天下来累得够呛:“那等会儿多吃点豆角,炖了酱骨头,饭就快好了。” 郑则周舟:“……” 怎么办,还没开始吃就撑了。 第343章 想吃肉 郑则洗漱回房,关门先听到若有若无的清脆声响。 先是往抖被子铺床的夫郎一眼,嗯,又是只穿了宽松小衣。他默默翻出干燥布巾擦了擦身上的水珠子,接着往衣架子一甩,也没有穿上衣的意思。 豆角吃多了,想吃肉。 吃香喷喷、软绵绵、白腻腻,口齿留香滑不留手的肉。 郑则一屁股坐在床边,双手往身后一撑,肩背手臂的肌肉显露无遗。 他戳了一下夫郎后腰:“小宝,手伸出来给我瞧瞧。” 终于问了!周舟立马丢开枕头,笑眯眯朝他矜持伸手,白皙肉乎的手腕上挂了一只银晃晃的双环镯,动一下叮呤咣啷响。 手腕主人语气得意得很:“你就说,是不是很好看~” 新打的银镯闪亮,双环碰撞清脆悦耳。 若是戴在脚踝上……郑则脑子里自然而然闪过一些不太好启齿的想法。 “咳,好看。” “那你说,是我的手好看,还是手镯好看嘛。”周舟不依不饶,跪行到郑则身后环住他问道,又将手腕伸到他面前,故意动了动,手镯再次发出声响。 郑则抓住的手,偏头在白嫩嫩的手肘亲了一口,回头笑道:“手好看,最爱你。” “笨蛋小则!”周舟收紧双臂,语气像是抓到了什么小把柄的兴奋,“那我就跟阿娘说,你觉得她给我买的手镯不好看!” 郑则:“……” 阿娘,我本意并非如此。 见他沉默,周舟哼笑道:“你求求我啊。” 这话怎么这么熟悉……品出点意思的郑则哭笑不得。床上吃过的亏硬是要在床下赢回来,记仇呢,该说他什么好。 他从善如流,乖乖认错:“求求小宝,我说错了。” “别和阿娘说好吗?” 汉子黑漆漆的眼睛带有笑意,又掺杂一点微不可察的欲望,就这么放松回头仰视,一副任凭夫郎处置的样子。 装的。 周舟知道。 可又情不自禁陷入他深深看人的眼神……刚洗过澡的清爽澡珠子气味融在他高热的体温里,融成郑则特有的气味,悄然无声地钻进周舟的鼻子,好好闻……几乎没过多久,身子都热了。 郑则甚至还没有抱他。 “好吗,小宝。”郑则晃晃肩膀。 周舟抱紧他,肚子贴在他后背微微挤了一下,郑则察觉到后身后扶住他,想要起身挪开些,却被制止了:“你别动,我没说话呢。” 郑则只好停下来。 “我不告诉阿娘了,那你……”周舟环着人,对着耳朵说了句话。 热乎乎的气息吹拂耳边,让人心神荡漾,郑则嘴角都要扬起来了,可听清楚夫郎的话后立即恢复面无表情。 他幽幽地回头看了一眼。 颇有欲求不满的意思。 周舟忍笑,“干嘛啊,干嘛一副豆角吃多了的表情。” 郑则:“……” 还提豆角。 “今晚不行,我明日要去抱阿福,你每次那样,我都,我都……” 起不来。 郑则哼哼,有点恼地叼住他柔软的颊边肉吮了两口,又低头在鼓起的肚子上亲亲,起身了。 “干嘛去?” “算账。” 想做的事情不能做,睡觉又太早,不算账干嘛。 他找出一件里衣穿上,也不好好系紧,就这么敞着胸膛找来账簿和算盘,临了又走到床边说,“快点,陪我一起看账。” 说着弯腰抱起人,直接走到圆桌边坐下,仿佛这账目只他一个就算不出来似的。 “我都好重了……” 周舟怕坐久会让他腿发麻。 结果一看,郑则脸臭臭的,不满地盯着自己看,他只好悻悻闭上嘴巴,嗐。 本来还想着,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和他讲茶馆听到的故事呢,臭脾气,好嘛,不能讲自己的,周舟就问他的:“相公,今天去收笋干顺利吗?” “是不是很累啊,我相公辛苦了,明天给你做炒黄豆好不好?” 听到他用乖乖的语气关心自己,郑则突然又好了,脸上渐渐浮出笑意。 他“嗯”一声,想说还算顺利,不太累,话到嘴边却变成: “我今天惹哭了一个小孩。” 第344章 小小的人儿 说炒黄豆就炒黄豆。(有补) 送郑则出门后,周舟找出小簸箕打开放粮食的隔间,舀了两瓢黄豆坐在门廊认真挑豆子。 郑则对食物并不做要求,从不对家人辛苦做出来的饭菜挑三拣四,有就吃,不浪费。 是人就会有偏好,他喜欢吃肉,喜欢耐嚼、重口的食物。郑老爹喜欢的腊猪头肉和下酒菜他也爱,小孩喜欢的炸土豆片和炸花生黄豆他也爱,周舟喜欢的鲜鱼腊肉、郑大娘喜欢的乱炖,他也不挑。 唯独周爹吃的各种清蒸白灼,他明显吃得不够畅快。 家中去年晒干储存的土豆片早已吃完,咸香酥脆的炒黄豆是郑则为数不多爱吃的小食。 “粥粥啊,不是要去抱阿福吗?” 郑大娘抱着一大捧豆角进院问道,脸上少见地浮出些许愁容,没等人回答,她又说,“哎真是头疼,我路过胖丫家菜园子望了两眼闲聊,胖丫阿娘直接塞了把豆角给我。” “还都还不回去!”她叹口气。 ……响水村的豆角真是泛滥了。 周舟拍拍竹床喊她坐下,“阿娘,我泡点黄豆,泡一天,傍晚炸黄豆给郑则和阿爹下酒,家里好久没做了。” “哎那正好,小九今天回来能吃到。” “嗯,弄完这些我再去抱阿福。” 他抓起阿娘放下的豆角,掰断一小节,特别脆,嫩生生的,就说:“咱再腌点酸豆角吧,将菜园子长成的全摘了晒菜干,冬天炖排骨吃。” 冬天菜少,全靠夏秋晾晒菜干囤菜吃。 郑大娘哪里不知道,只是真的太多了:“前阵子腌的酸豆角都没掏出来吃呢……明年咱少种点豆角,多种点豌豆,我看干豌豆吃法更多。” 周舟点头赞同,可以做豌豆黄、豌豆凉粉、耙豌豆、香酥炸豌豆……他说:“嗯,那明年多种点豌豆。” 两人聊了几句,郑大娘看了看天,拍掌决定:“成,趁着今天日头好,阿娘去河边菜地把豆角都摘了,咱今日晒豆角干!” 筛拣好的黄豆倒入木盆加水泡上,簸箕筛篮倒扣盖,周舟拿着装坏豆子的小碗去后院喂鸡,两只狗一瞧见他就远远摇着尾巴跑来,“不是吃的,豌豆黑豆,停!” 周舟背对站立,等它们冷静下来再回身递碗给它们闻嗅,豌豆黑豆很快没兴趣了,他笑道:“都说了不是吃的,笨蛋小狗。” “周舟哥,你要拿什么,我给你拿。”去喂鱼回来的鲁康跑过来赶走两只狗,生怕它俩扑人。 他干了一早上活,额头冒出汗珠子,面庞也晒得发红,精气神却非常好。 周舟每次见他都会偷偷想,不愧是家里拜菩萨娘娘最虔诚的小孩,瞧瞧这一脸澄明平和之相…… “没事,我什么都不拿,”将碗里的坏豆子撒出去,周舟说:“厨房泡有茶水,热了去喝点吧,等会儿你还要干哪些活?” “要去山上放牛。” 昨天刚杀完猪买肉,郑老爹歇了一天没去寻猪,下地除草去了。 周舟想到一事,边往堂屋走边说:“之前家里泡的刺梨水还记得吗,你上山遇到摘点回家,你大伯喜欢喝。” 阿爹喝完酒总嚷着要喝酸甜水,周舟今年没法上山,鲁康放牛倒是可以寻一寻。 “不过刺梨八九月份才成熟,这会儿还早,你记得留意就成。” 鲁康认真应下。 “粥粥哥!”孟辛提着篮子走进院里,“婶娘煮了鲜羊乳,快趁热喝吧!” 母羊的鲜羊乳先紧着周舟,他每日喝一碗,隔段时间再一次挤出一大家子的量分着喝。 孟辛盯着人慢慢喝完才放心,可别饿着小侄子呀。 他坐到竹床朝周舟笑了一下,晃晃腿,也不说话,难得姿态扭捏,周舟心里好笑,直接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了然笑道:“摸吧。” 孟辛开心了,黑亮的眼睛眯起来,他伸手在鼓起的肚子来回摸好几下,最后静静放在上面:“婶娘说大了会动,他怎么不动?” 好安静呀,小侄子不喜欢动弹吗。 周舟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动,就随口猜道:“可能在睡觉吧。” 肯定是因为没有喊他名字,孟辛心想。宝宝到底叫什么呢? “小辛,我去新房拜菩萨娘娘,你回吗?”鲁康出门喂鱼早,暂且没去新房,这会儿洗了手擦了脸,清清爽爽要去上香。 “回!”孟辛还有活没干完,他接过喝完的空碗放进篮子,对着周舟的肚子小声说,“小叔叔走了,你乖乖睡觉~” 说完跑去牵等在门口的鲁康。 “小辛,新房母羊的草够吃吗?” “够的,小树他们割的草还没喂完。” “我今日去放牛顺便割草,让年叔别请人了,多费钱啊。” “可是你没空天天割草啊……” 两人说话声渐渐远去,没多久郑大娘背着一背篓豆角回家了。 “不用扶不用扶,阿娘自己可以。”郑大娘拦住来帮忙的粥粥,自己将背篓卸下,长叹一口气道,“能摘的都摘了,天爷,累死个人,下一茬还能再长长!” 周舟问:“这么多得多少斤?” “二十来斤有的吧!” “那晒成豆角干有多少斤?” 郑大娘坐下用草帽扇扇风,想了一下道:“估计有个两斤多三斤。” 说完扇风的手慢慢停下……今年的菜干还没开始晒呢,这么一算,又突然觉得不算多,周舟和她对视一眼,齐齐笑开,显然是想到一处去了。 “干活干活,今日先晒一批,过段日子茄瓜多长点咱们再晒茄条。” “嗯,阿娘,还有黄瓜和芥菜,白萝卜和冬瓜。” 河边菜地的产出真是不少呢,周舟不觉得菜多了,反而有收获的踏实感。在食物丰盛的季节人容易感到满足,会偶尔忘记冬季食物匮乏的担忧,好在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夏囤冬吃的规律里。 摘来的豆角逐条查看,有虫眼的掐掉,筛选后打水洗去灰尘碎屑,再运回厨房烧水焯水。 周舟现在不方便坐小板凳了,凳子太矮他怕起不来……“阿娘,你烧火,豆角我来焯水。” 家里腌菜的陶罐还有,烧锅间隙,留出小部分豆角撒盐巴腌一会儿杀水,等会儿做腌豆角。 水滚后周舟先往陶罐舀了几勺,摇晃清洗,放在院里暴晒。 滚水锅里不用放盐巴,直接放生豆角烫,筷子压一压搅一搅,微微变色就可以夹起,二十来斤很快焯完水了。 “咱们晒簸箕上,还是挂起来?” “挂起来吧。”天这么好,自然是挂起来晒得更快些,郑大娘找出麻绳拉开绑在院角,再将尚且热乎的豆角抖开散热,一点点挂在绳子上。 两人看着整整齐齐挂了一排的豆角干,心情愉快,笑容满足。 郑大娘笑道:“哎呀瞧这日头,两天就能晒干。” 撒盐的豆角先放着,周舟仔细洗了手问道:“阿娘,我去找月哥儿,你去不去?抱阿福。” 两个多月的阿福更胖了吧! 一想到有肥肥的小手小脚可以捏捏,周舟一阵激动,郑大娘更是心痒!她拍掌笑道:“去去去,哎,我先去新房问问,兰娘说不定也乐意得很。” 郑大娘带来了周娘亲,身后还跟着一个孟辛,串门也不空着手,两家各自带了点吃食装篮子,欢欢喜喜一块去了。 一进院几人就大乐,摇篮床搬到了院中阳光明亮之处,阿福正光着屁股晒太阳呢! 孟辛跑过去喊阿福。他跟着大人来了几次,阿福不是睡觉就是哭,终于醒着不闹人了,可不得凑近可劲儿观察。 月哥儿守在摇篮床旁,笑盈盈逐一喊了人,等周舟走近他一把拉住人扯到身边,小声道,“你可真坏!” “坏粥粥,总算把你盼来了,这么些天也不来找我。” “来了来了,这不是来了嘛,”周舟答得多少有些敷衍,他一双眼睛简直离不开趴着的胖阿福,笑眯眯道,“阿福,乖阿福,你吃饱没有啊?” 摇篮床里的小被子垫成稍稍有坡度的形状,阿福的头趴在高处,他听到声音慢吞吞转头,视线却偏下,脸颊的肉鼓鼓的,口水滴答,嘿嘿朝人笑,嘴里唔唔啊啊应答,语气甚是热情。 阿福的小脑袋转来转去,最后累得趴下,侧脸贴着软垫。 两位阿娘看乐了,“哎呀,我们阿福还不会抬头呢!” 月哥儿拍了一下拿屁股对自己的粥粥,看娃真沉迷,对着长辈又是笑道:“是还不会,抱着趴在他阿爹肩头不会,趴在软垫上也不会,小爹说慢慢来。” 听到动静从后院走来的林秋接话道:“是慢慢来,两个多月还小呢。” 几人将摇篮床围了一圈,目光疼爱地看着孩子。 郑大娘说:“有的娃娃抬头快,有的慢些,当年郑则七十多天才会抬。” 阿福全然不知大家伙儿在谈论自己,歇了一会儿,蹬蹬两只小肥腿,又努力往说话的方向转头,表情愣愣,又突然眯眼唔哒哒笑起来,哎呀,那可爱的肉乎样子逗得大人“哎呦哎呦”直乐。 月哥儿亦是笑得开心,时不时捏着帕子给儿子擦口水。 周娘亲细心发现:“阿福是不是白了些?长开了,又白又润,”她弯腰对着胖娃娃柔声道,“像你小爹是不是,是不是~” 不知阿福有没有听懂,口水流了一下巴,憨憨朝人笑,哎呀,周舟觉得一颗心都要被他笑化了。 孟辛蹲在一旁贴着摇篮床边缘,露出一双眼睛眨巴观察胖娃娃,自言自语道:“他好小啊,小小的手,小小的手指,小小的脚……和大人一样,和我一样,可是他好小啊。” 离他最近的周舟听到了,再去看阿福,瞬间理解辛哥儿的感慨,确实神奇,五官手脚样样齐全,穿得了小衣裳、戴得了小帽子,是一个“人”,是一个好小好小的人。 又晒了一会儿,林秋找来小衣裳给孩子穿好,抱到堂屋坐下说话。 月哥儿抖开阿福趴过的小被,挂在摇篮床边晾晒,他拉住想要跟过去的粥粥打趣道:“瞧你,眼巴巴的,你倒是抱他一回呀!” 周舟神情尴尬。 ……不敢抱。 嘴里说是来抱阿福,他想抱得很,又怕抱得很:“太软了,我怕力气松了滑下来,怕力气大了会疼哭,我不敢抱。” 月哥儿笑他:“将来抱自己娃娃可怎么办?” 抱孩子这一点石头倒是很大胆,当时除了头几天是小爹抱,之后阿福哭闹要哄石头就自告奋勇说交给他,这位新手阿爹是一点也不怕,莽得很。 反而两位阿爹不敢了。 林磊是真不觉得难:“他才多重啊,我一只手就能托住,难道我没那力气?”抱个小娃娃有啥好担心的,横着竖着他都能抱,抱一整天都成。 林成贵瞪他:“一身牛劲儿,闲了你就地里干活,抱抱抱,你会抱嘛你就抱?” 结果他扭头就去喊夫郎……骂儿子的林成贵也不敢抱,他心里想,要等大孙长得再结实点他才敢上手。 全然忘了当年自己抱两个儿子也是大手一托就起,半犹豫也没有。 为了让月哥儿能够好好休息,林磊坚持请小爹教他抱,当然,最后哄着儿子满屋子晃荡的人确实是他了。 月哥儿回忆过去一两个月的生活,脸上笑容不止,心头满足又欣慰。 郑大娘和周娘亲洗了手,两人如愿以偿抱到阿福逗哄,只有周舟一个人只过了眼瘾没过手瘾,围在胖娃娃身边急得团团转,可让他抱嘛,他又不敢伸手接,几位长辈笑得不行。 周舟有点泄气,最后只好捏了几把阿福的小肥腿安慰自己。 软乎乎,哎呀串门这一趟也值了。 临走时月哥儿抱着闹觉的阿福在门廊送别,林秋拿了两把刚摘的豆角追上去:“菜地的豆角挂了不少,脆嫩新鲜,你们带点回家吃吧!” 郑大娘赶紧说:“秋哥儿不用!家里有!” 这不刚从家里晒完豆角回来呢嘛。 她赶紧拉上粥粥,娘俩逃也似的走了,不明状况的周娘亲走得慢,愣愣地被塞了一篮子。 林秋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赶紧挥手往屋里走,不忘劝道:“兰娘,去吧去吧,快回家吧。” 第345章 没喊阿爹 孟久到家时,脱水的豆角刚好装罐腌上。 郑大娘抱着陶罐,小心搬去厨房隔间避光处存放,她挪了挪早先放进来的几个罐子,朝厨房扬声道:“粥粥,今晚炒酸豆角吗?” 啊,酸的也不行啊!郑则可说过了,周舟赶紧回:“阿娘,我今晚想吃叶子菜!” 正好孟久进院喊人,两人齐齐应声。 “小九,早上见着你大哥没?”周舟走到门廊往院门望去,罗老汉的牛车慢慢离开,没再出现有旁的身影。 郑则出门前说先去镇酒楼送货,之后再去圪节村收笋干,不知什么时候回家…… “见了!特别早,送完酸汁他就离开了,叫我自己坐牛车回家。”大哥没空接,没空就没空吧,也不能叫他一大清早等到正午。 今日运气好等到罗老汉,反正孟久挺高兴,他将身上的布袋扯下放在门廊竹床,四处张望:“鲁康呢?” “他吃过午饭去山上放牛割草,你快去洗手,全家就差你没吃。” “我大伯呢?” “在铲牛粪,准备去地头捂肥。” 小辛不用问,肯定是和婶娘在家,孟久洗手坐下吃东西可嘴里仍是没个闲:“那我等会要干嘛?” 郑大娘夹了一碟子郑则带回来的酸辣笋,推到他面前笑骂道:“吃吧哎呀,家里活多的是,你还怕没活干不成!” 孟久露齿笑开,眉眼机灵。 “酸辣笋和玉米碴子粥配得很,红薯叶清炒也好吃,你周舟哥剥了皮才炒的,吃吧。”郑大娘边说边去隔间,从里篮子摸了两个鸡蛋,用小炉子起火化开点猪油快速煎熟,撒了点盐巴,味道焦香。 一个给孟久夹馒头,一个用筷子夹着喊来了粥粥。 “阿娘,我都吃过午饭了……” 周舟进屋迎面就怼来了一个香喷喷的煎蛋,郑大娘的手托在底下,哄劝道:“一个鸡蛋下肚能挤得慌不成,快快,咬着几口吃完,免得洗碗。” 似乎她也就觉得不拿碗站着吃有点偷懒,不等人反应,笑着直接将鸡蛋贴在粥粥嘴边,连声说:“快快快。” “阿、”娘字没能喊出口,鸡蛋就进了嘴里,周舟配合仰头将整个煎蛋咬进嘴里,又伸出手虚虚接在下巴,闷笑道:“阿娘,这样好像在偷吃啊。” “香吧?” “好香,好好吃,谢谢阿娘。” 孟久坐在饭桌,张大嘴巴咬了一口夹鸡蛋的馒头,话语含糊不清:“我也觉得很香。” 饭后,他照例去新房拜了菩萨娘娘,和小辛去后院看了母羊,两头打过招呼后孟久这才赶五只鸭子去村里池塘游水。 闲不住的周舟扯了一串蒜头想去新房前院种点,想吃嫩嫩的蒜黄炒鸡蛋了。他刚跨出院门几步,就遇到迎面朝他跑来的小树,小孩背着个背篓脚步轻快:“周舟哥,给你吃!” “小树,这是什么啊。” 周舟低头看,面前举着两个大叶片卷成的“小斗”,里头装着红艳艳的小浆果,一个个堆挤快要满出,挺可爱。 “泡儿果!酸酸甜甜,我阿爹从山上摘来的。”方素听到儿子想带去村里分人吃,在家洗了两张叶子别成小斗帮他装好,小树笑容羞涩,他说,“……可我只能给你一个,另一个我要分小鱼的。” “你快拿呀。”他往前递了递。 自从小树搬到山脚住,脸上笑容是一天比一天灿烂,周舟暗暗打量他的神态,心里替跟着高兴,“谢谢小树。” 周舟领着他折返回到院门口,一同坐在大门门槛上。 “你要去村西吗?” 小树忍不住从小斗里小心拿了一颗小果放嘴里,点点头说:“嗯,菜地的菜都长成了,小鱼家一直帮忙看着,我要去摘菜。” 家里养着五只小鸡呢!菜不能浪费,可惜阿娘说这一茬摘完之后就不种了。 周舟晃了晃装浆果的小斗,沉思几瞬偏头问道:“小树,你阿爹对你好吗?” 其实一个家过得好不好,观察他们家的小孩也多少能猜出来,小树瞧着就比以前精神,衣裳越来越合身了,脸色红润了,笑容多了。 周舟猜素姨应该是有了更多空闲,小树得到了更好的照顾…… 但他想听听小树的想法。 “好的!”小树不假思索回道。 大胡子对他一直很好……小树说:“他对阿娘也很好,阿娘不用辛苦去打水,不用成天做针线活,不再织布就是一整天,阿爹都有提醒她休息的。” 周舟耐心地坐在他旁边听着。 小树想着想着,表情变得难为情,他抬头看了周舟哥一眼,更小声说道:“可我还没喊他阿爹……” 第346章 一个赛一个好听 对着周舟哥,小树自然而然就将心里话说出来了,说完他又将一颗泡儿果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口感抿开,小孩眉宇间的郁闷消散了些。 没喊阿爹啊……那真是好大的烦恼了。周舟觉得可爱,他笑了一下:“那你想不想喊?” 小树点点头。 “可我找不到适合机会喊。” 有时候他会想,要是,要是大胡子和阿娘成亲的第二天他直接喊出口就好了……错过那次机会,竟是一拖再拖,时间越长越发扭捏,更羞于喊出口。 真叫小孩苦闷。 他是很想喊的。 周舟放下手里的一串蒜头,学着他将一颗浆果放进嘴里,一大一小说起隐秘的小孩心事。 “那你阿娘有没有说什么啊。” “阿娘要说什么?” “没让你改口吗?” 小树更为苦恼地挠挠头,心想,阿娘自己都没改口呢…… “她知道的,阿娘让我想喊再喊。” 好吧,周舟有点好奇素姨为什么不直接让小树喊呢?小树害羞,李叔不方便做要求,可是素姨可以啊。 要是素姨当着父子俩的面,当场开口让小树改口喊“阿爹”,小树就有理由喊了,他成天在外“我阿爹我阿爹”的,指定乐意…… 那不就顺理成章了吗,他有点想不明白。 周舟不知道的是,方素自己慌乱着呢,明明是二嫁,可成亲后的生活,每一日都如同掉入蜜罐般新鲜甜蜜,面对丈夫的直白和热情已经叫她手忙脚乱面红耳赤……小树嘛,只堪堪能在他面前维持作为阿娘的稳重,其他的,真的顾及不到了。 “没事啊,没人会怪你,”周舟安慰小树道,“某一天就会喊了,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到时就会喊了。” 得了安慰,小树心里舒坦了些,不过他又追问:“那是哪一天啊?” “嗯……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是阳光明媚的那天,也许是下雨打雷的那天。” 周舟告诉小树:“每一天都有可能。” 小树背着小背篓离开后,他走去新房喊孟辛出来赶走大鹅,又将手里的浆果小斗给他:“吃吧,小树给的,酸酸甜甜挺好吃。” 孟辛立马抓着小竹条往篱笆墙外看:“那他呢?” “他走啦,辛哥儿快快,大鹅又来了!” 两只大鹅摇着屁股,抻脖子往这头走来,孟辛立马回身甩着小竹条赶跑。 家里后院的菜地种得满满当当,周舟想种蒜黄,只好来蹭新房前院的菜地。 周娘亲听从儿子差使,任劳任怨找了锄头和木桶,晃起裙摆满头大汗和他锄地:“要不你去睡个午觉吧,娘和小辛种,你说要怎么种?” “就挖两个浅浅的坑,将蒜头埋进去,浇水,用木桶倒扣盖住就好了。” 带着身子也闲不住,看他兴致勃勃挥舞锄头掘土,周娘亲忍不住戏谑道:“小则不在家,你倒是生出一身劲儿。” 不睡午觉不做针线活,偏偏要种菜。若是小则在家,小宝就跟长在对方手臂上一样,前前后后走哪儿都挽着人不松手,拿个碗倒个水也要指使人。 周舟脸红起来。 他抓着锄头恼羞打岔:“哎呀,种菜就种菜,讲那些个干嘛呀。” 周娘亲笑笑,没再抓着这事儿说。 “小宝,不分蒜瓣吗?” “不用,这样才长得多。”周舟可比娘亲多种了两年菜,有经验,说起来语气笃定胸有成竹,他直接将整个蒜头放在浅坑,一颗一颗围成一个圆,再用锄头将泥土堆上去浇水,另外一个坑也是如此。 周娘亲看着两个倒扣的木桶,心里隐隐担忧,蒜头不见光能发芽嘛……见小宝一脸满足,也就没吭声。 周舟种了蒜头还不过瘾,又问娘亲:“咱再闷点豆芽吃吧?” 那两桶白石滩带来的河沙特别好用,撒入豆子浇水闷个三四天就能挖,他喜欢绿豆芽,郑则喜欢黄豆芽,两桶都闷点。 周娘亲无奈,她都累了,儿子却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身劲儿。 傍晚郑则拉货回家,赶骡子赶进牛栏喂草,货放着没卸就先喊:“粥粥——” 喊了两声没人应,他进院想找夫郎先说说话。 厨房飘出阵阵香气,欢声笑语不断,孟久那副高声嗓门吐字清晰,一句连一句不停说着酒楼发生的新鲜事,他说完刚停嘴,粥粥就接话问道:“后来呢,后来是谁付的饭钱?” 郑则:“……” 探头往里看,阿爹和鲁康也在,一家人整整齐齐全挤在厨房里了,他撑在窗台听了一会儿,仍是没人发现,郑则不高兴地敲敲窗户,鲁康喊道:“大哥!” 周舟扭头寻人,高兴道:“你回来啦?” 看到郑则,他就想起油炸的香酥黄豆,一时也没管厨房有旁人,挖了一勺子就往窗外送,直直怼到他嘴边:“咸香的炸黄豆,你快尝一尝。” 郑则眼里终于泛出点笑意,一口全吃进嘴里嚼得脆响。 郑老爹摸摸大脑门起身,自言自语道:“哎,我得去看看骡子怎么样了……” 大伯走鲁康也走,他也要去看骡子。 郑大娘喊道:“看啥骡子?还有一个菜就吃饭了,等会儿还得差人去喊你俩是不是?” 那爷俩已经走到堂屋了,郑老爹的声音传来:“不用喊!” 逛一圈就回了。 孟久两头看看,勤快地擦桌摆凳,语气轻快说道:“没事大娘,等会儿我去喊。” 窗户这头的两人仿佛没听到家人的交谈,已经说起小话来了,周舟隔着窗台努力凑近他相公,小声说道:“今晚切了腊肉焖饭,不吃豆角……” 郑则好笑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饭后两人牵手散步,身边跟着两只疯狂乱窜的狗,这几日阳光灿烂,傍晚余霞成绮,光照柔和迷人。 夫夫俩在荒地附近转悠一阵,等豌豆和黑豆疯过劲儿后,再往村里池塘方向逛去。 “圪节村的笋干收完我就停手,”郑则捏了捏粥粥的手,边走边商量,“只收一家不收另一家,村民落差大,干脆都收了。” 他这两天外出收货掺着别的事,一天只能跑一趟,笋干收满一车,没轮到的村民都眼巴巴看着,生怕这个商贩不来了,那眼神也叫人心生不忍。 “那临泉村不去了吗?”周舟问。 “先不去,”郑则收货银钱有数,若只收一半再跑去临泉村,两个村子各有一半的村民卖不出笋干,难免失落不满,干脆先收完圪节村的,“得先去收虾皮鱼干,和平良镇一品堂的供货关系不能断。” 而且临近端午节,郑则想顺道收点咸鸭蛋。 周舟抱紧他的手臂,想起永安镇那个脾气古怪的项掌柜,“你会去百珍阁吗?” “去的”,郑则点头笑道:“去年和项老板谈好了,夏天会供一批长节货与百珍阁,好补上夏秋的笋干空档。” 好多事情要忙活,田地里的活儿他是忙不上了,幸好家里有鲁康那小子,至少两亩水田的鱼苗和家里驮畜的草料不用操心…… “舟哥儿,来散步呢?” 夫夫俩回头看,原是静姐儿和林启宁也抱着孩子出门遛弯,身边还跟着一个大壮,哎呀有胖娃娃可以逗了,周舟高兴道:“静姐儿,好久不见!” 郑则也朝林启宁点头招呼,哥儿女娘有停下来说话的意思,汉子也走开几步闲聊。 静姐儿抱着孩子笑道:“你之前送来的蜀葵花种子开花了,啥颜色都有,花苞挺多,估计能开一整夏,谢谢你啊舟哥儿。” 林启宁考上秀才后静姐儿谨听丈夫教诲,生怕给他带来麻烦,更是少出门找人闲聊,加上两家离得远,一来二去的,住一个村里竟也没见上几次面。 周舟高兴道:“我家的才开了一两朵,花苞是真的多……”话说着,静姐儿怀里的娃娃踢蹬了一下腿,伸出小手作势要抓,唔唔啊啊,两只大眼睛眨啊眨,似是对眼前人感到好奇。 “真可爱,你叫什么呀?”周舟弯腰逗道,他伸出一根手指让孩子抓住。 跟在一旁的大壮回道:“我妹妹叫桃妞儿!” 虽然当初他是希望婶婶能生个弟弟,好陪他一起抓蚂蚱,知道是妹妹后他失落了一阵,后来家人教他妹妹妹妹地喊着,觉得妹妹也挺可爱的,不抓蚂蚱也行。 桃妞儿……周舟心想,村里小孩的名儿一个赛一个好听。 阿福好听,桃妞儿好听。 怎么偏偏他家宝宝是“铁柱”呢…… 第347章 满心欢喜,十分满意 “恭迎贵客。” 郑则抬脚迈进百珍阁,等看清店内门面店伙计后脚步有一瞬的迟疑,他皱眉暗道,今日恐怕不是上门好时候啊…… 紧随其后的林磊脚步不停,顺手一掌就将前头的人推进门,“走啊郑则哥。” “……” 结果他抬头就愣住了,林磊听了一耳朵“恭迎贵客”,等越过人,他便迫不及待扭头对弟弟说:“这年头,迎客店伙计也对样貌有要求了吗?” 林淼收回目光,倾身和他哥蛐蛐道:“可能长得好,工钱高些。” 两人不知项老板的弟弟与那高大汉子之间的事,冬日大雪天远远见过一回,三人雪地争执,只当私人恩怨,并未往此等惊世骇俗的方向想。郑则更是从未提起。 如今当面遇见也没认出来。 三人站在店中,个个腰杆挺拔体壮,后头紧进来的顾客还在暗暗讨论前头迎客的俊朗汉子,转眼又好奇对郑则三人侧目。 店伙计认出了郑则,安排林家兄弟坐在去年会客商议的角落,却领着郑则来到一处有屏风遮挡的隔间,店伙计低声道:“劳烦您等等,我们老板……有事,您先坐坐,喝喝茶。” 这位商贩供货的笋干,冬天店里卖出了不少利润,连带着他们一干伙计得了奖赏银钱过了个好年,店伙计知好歹,见了人不敢怠慢。 郑则左顾右盼,暗暗打量。干货店内陈设有些许变化,此处从前堆放货物,如今特意清理出来装点一番,加了一个百宝架隔断,格子里置放几个瓷瓶,外侧添了屏风遮挡视线。 他所在之处是屏风外间,屏风后的里间似乎有人。 尚未坐下,隔壁就传来一句气急败坏地:“……何必折辱人!” 哎,郑则眉毛高挑,这声音他认得。 项家兄弟见缝插针地吵架。 大半年过去了还在吵,百珍阁这么下去真的能成吗……郑则站在原地突然忧心干货店的营生,念头生出后,他又摇头笑笑,觉得自己庸人自扰。 天塌下来,若要压塌百珍阁,视财如命的项掌柜应当会顶起来的吧? 他一个外人,又是生意往来关系给人供货的,正暗寻借口,本欲先走,可两人对骂越发激烈他愣是一句话插不上,想了想,又坦然坐下来拿起了茶盏。 不听白不听。 那年轻汉子朝着外头迎客的高大身影望去,满眼心疼,看了片刻似乎是越想越气,胸膛骤然起伏,终是竖眉恼道:“搬货理货晾晒,哪一样都成,你偏偏让他去迎客!他堂堂、堂堂……” “堂堂什么。” “……”堂堂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年轻汉子气得脸颊生出薄红,恼急之下踹了一脚茶桌腿,桌子“腾”地声响晃动,茶杯里的水瞬间溢出,一个小杯子摇摇晃晃倒在桌面滚动,眼看就要落地。 项老板慢悠悠伸出手指弹了一下,杯子转了几圈,他才捡起。 不轻不重的一脚不足以让人生气,他像是对前头没说话的话更有兴趣,继续道:“堂堂丧家之犬、家族弃子?离经叛道、寡廉鲜耻、以此为荣?” 难怪百珍阁待客一角多了屏风遮挡,郑则瞬间坐直了身子,不动声色,侧耳静听。 “呵!丧家之犬、家族弃子,”年轻汉子冷哼,压低声音讥讽道,“骂这话的你又好到哪里去,口口声声家族家族,哪个家族要你了?” 兄弟俩嘴巴一个比一个毒,一个仗着年长有阅历,一个仗着知根又知底,拿刀互捅,刀刀要命。 项掌柜往椅背上轻轻一靠,怒极反笑,“扫茅厕。” “我他爹要让他扫茅厕!” 屏风里传来茶盏摔落声响。 自知不宜再听,郑则起身悄无声息走到大堂闲逛。 郑则想着,等胖娃娃来了以后,小子长到一岁能喝羊奶离了人,他再来永安镇一定要带上小宝……倒不是一心想看别家热闹,只是相较之下,他日日过着的平淡生活更显弥足珍贵,上哪都想把提供温馨爱意的人带在身边。 等项老板的间隙,郑则陷入离家前的回忆。 …… 郑则喊上阿爹驾上牛车一起,圪节村又跑了两日才算结束。 前院存放笋干的隔间装不下,周爹让郑则搬来新房:“正好空房家具没放,你选个日照采光好的当做储藏室吧。” 房间空着也是空着,大孙没长大,家具没购置,拿来放干货正好。 所有笋干安置妥当,周舟看向相公舒心笑开,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睡一觉晚起,大肉饱餐一顿郑则就当做是歇过了,出发永安镇之前,他驾车去镇上带回两罐子桐油,“趁近日天好,在雨季来临之前将家具刷上桐油晾晒,我记得有些年月没刷油了。” 找出工具,又问夫郎要了些擦拭的旧布料。 郑大娘看他一身旧衣打扮,仔仔细细将桐油和油刷等工具放在院中石桌,不由感叹:“难为你忙成这样还记得家中小事。” 郑则买桐油,本是想着刷竹床用的。 顺子他阿爹为人实诚,竹床做成后说家中没有桐油,无法刷油养护,银钱少收些劳烦郑老板自己刷上。在油行漆货店时,店伙计问了一句“您打多少?”郑则就想着,家具刷一样也是刷,桐油打二两也是打,干脆打多点将桌椅全刷过一一遍。 这天一家人俱在,纷纷将桌椅板凳统统搬到院中,拍灰除尘,打水擦拭,周舟却找来钥匙,说要去篱笆空地的杂物间。 “阿娘,郑则小时坐的娃儿轿是收在那头吗?” 当初为鲁康收拾出房间时,清理旧物,周舟翻出当年据说阿爹花了大价钱做的娃儿轿,还听了郑则儿时的细碎小事,阿娘说小轿能用几代人,将来有了小娃娃正好能用上。 话语穿耳而过,一心一意装着郑则的他,当时心中未曾有过想象……没想到这一日就来了。 “啊,哎呦我竟把这茬忘了哈哈哈哈!”对啊大孙的娃儿轿,是时候准备了,郑大娘拍掌乐道,“还是你记忆好,嘶不过放哪儿了……” 她朝着堂屋搬八仙桌的老伴喊道:“大坤——孩子的娃儿轿你收哪儿去了?” 突如其来这么一问,郑老爹“啊”一声没反应过来。 还是郑则回道:“是收在篱笆空地杂货房,里头东西堆得高,我去找。” 去年周舟清洗过一回,今年翻出来再看只少少落了点灰,没见脏污。郑老爹也不管其他家具了,只盯着这娃儿轿来回看,乐道:“哎呦这玩意儿可真精巧,瞧瞧,还能调整娃娃前后活动范围呢,只需将这小木头塞入卡槽……” 他试了好几回,每一个节点位置都能卡上,每将横栏卡住一截他就说:“我大孙不可能这么瘦,哎,得再往外挪挪。” 一直挪一直不满意,最后直接将卡槽挪到最宽松的位置了才满意停手。周舟摸了摸肚子好笑道:“没这么胖啊阿爹!” 鲁康头一回瞧见这东西,蹲下来好奇翻看。小人将来就坐里头啊? “那不一定。”郑老爹说。 等鲁康看完,他也不研究了,拿着布巾仔细将娃儿轿里里外外擦洗干净,“刚开始肯定不胖,等他能坐时肯定就是个大胖小子了。” 郑大娘也说:“还真是,郑则能坐时可累手了,我一天抱不了多久就得放回轿中,不然手能酸上一天。” 撸起袖子干活的郑则默默听家人闲聊,偶尔往娃儿轿和夫郎看上一眼,嘴角带笑,神态放松,也不搭话。 “大伯大娘!”孟辛跨进院门喊道,他身后跟着一脸笑容的周爹夫妻,“新房家具不多,我们都搬到院中擦拭干净了,等会儿过去就能刷。我俩来这头看看搭把手。” 郑老爹赶紧给两人展示娃儿轿,粘稠清澈的桐油覆盖木头,在阳光中看着崭新油亮,几位长辈聚集,不免再次聊到郑则周舟小事的趣事上。 周娘亲回头看向抬手擦汗的儿婿,捂嘴笑道:“小则原叫宝蛋儿啊,哎,真是可爱,当初肯定圆滚滚吧?” 周爹说:“小则长得这般高大,小时绝对壮实。” “那可不!”这小名儿是郑老爹取的,他尤其得意,“白胖胖圆滚滚,就是一个大汤团子!” “可惜啊,宝蛋宝蛋成天叫他,这小子净是朝我吐口水泡泡,屁都不响一个。” “哈哈哈哈哈哈!”院中众人大声笑开。 鲁康鲜少能听到大哥小时候的事,大伯讲得有趣,他活也不干了,围在长辈身边听得聚精会神,唯一遗憾就是不敢开口多问…… 而宝蛋本人在一旁忙得热火朝天,晒得脸红脖子热的,仿佛四位爹娘笑的不是他。 “宝蛋儿~”周舟凑到他身边亲昵小声喊道,“宝蛋儿不理人。” 郑则两只手没空,他只能朝夫郎咔咔咬牙齿吓唬,看着凶,眼睛却盛满柔和笑意。 孟辛听着大哥小时趣事,看着娃儿轿,却是想着另一个娃娃。待聊天稍歇,他仰头问道:“大伯,小侄子的小名你想好了嘛?” 这话一出,周舟不笑了,立马紧张地抓住了郑则的手。 郑老爹看看众人,不知是不是心情好,亦或是“宝蛋儿”给了他灵感,竟没像之前一样推脱没想好,他朗声道:“哎呀正巧大家都在,我今日真突然想到一个名儿!” “对大孙啊,我是满心欢喜,十分满意,觉得什么都好!” “就想着,那便叫满满吧!” 满满,他儿子叫满满,竟然不是铁啊蛋啊大啊的,郑则深感意外。 这个小名得到全家一致认可,敲定后,之后在场几人不论在做什么,嘴里总时不时念叨一声“满满”,像是没喊够,又像是在回味。 周舟当晚逼迫他对着肚子喊了大半宿小名,说什么,“谁叫你之前老是喊他郑铁柱,要是他将来不认,也朝阿爹吐口水泡泡怎么办?” “你赶紧喊,一直喊,让他忘记前头的名儿。”霸道作出要求后周舟又顿了顿,尴尬道:“阿爹说出小名之前,我紧张地心都要跳出来了。” “要是宝宝叫铁柱……你就算哄一宿我都不能好。” 郑则终于笑出声来。 项掌柜得了店伙计消息出来寻人,找到郑则时,他脸上笑意未消。 一脸春心荡漾。项老板环顾四周,店内只有那两兄弟,没有哑巴小哥儿……盯着一堆红枣笑成这样? 他走近故意道:“这位老板想买红枣?” “项掌柜。”郑则回头发现他表情如常,暗道生意人变脸就是快,隔间里头骂人摔杯,见客仍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买点红枣?” “不买。看货吧。” 两人没有私交,见面只谈生意。 夏季提供的一批长节笋干斤数去年冬天已经谈定,项老板盯着,每一麻袋笋干都要倒入自家箩筐,查看确保没问题才点头让伙计搬走。 郑则送货守时,供货稳定,项老板仍是那副万年不变似笑非笑的神情,但心情好多了。待笋干尽数收入后院,他主动闲聊道:“郑老板,近日在哪里发财?” “……”一上来就探人财路,郑则和店伙计仔细对账收钱,皮笑肉不笑学他道,“郑某发财全仰仗项掌柜,这不,来百珍阁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几次见面一直无聊硬聊,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有来有往的,倒真挺像合作多年的样子。 无奈近日项老板耐心十足,丝毫没有结束闲聊的意思,他打开不知从哪儿掏出的扇子扇风,郑则聊不动,他转而看向林家兄弟:“百珍阁上工你俩考虑吗?工钱可观。” 当面挖人啊。林家兄弟头都没转,却同时惊讶耸眉,五官不像,那神态一模一样。 项老板以扇遮脸,露出一双弯起的细长眼睛,目光示意:“瞧见门口没?那是我新招的店伙计,也不累,只需站在门口迎客便有工钱。” 他说完这话,一直在不远处安静坐着的年轻汉子突然起身离开,脚步又重又恼。 笑眯眯的项老板神情不变。 林淼看向郑则哥,后者嘴唇微抿,眼珠子往房顶看了一圈,于是他指了指身边的林磊,“项老板,他是我哥。” “我知道。” “那你可能不知道,”林淼又指了指郑则,“那是我俩大哥。” 第348章 还有别的吗 那小哥儿、不对,那汉子一走开,林磊反应过来,项老板这是拿他们兄弟二人当刀做枪,故意气人呢。(有补) 既然不是真心挖人那也不怕得罪,他好奇问道:“项掌柜,你没成亲啊?” 项掌柜顿了一下,又云淡风轻地摇了摇他那把扇子:“我成没成亲,和招你俩来百珍阁有何关系。” 避而不谈,林磊默认没有,他直截了当说道:“那我和你们没夫郎的人说不清。” 另外两人笑出声。 项掌柜:“……” 郑则清账收钱后走过来,笑道:“我替他俩多谢项老板美意,家人牵挂,永安镇和百珍阁千好万好,不如家里最好。” 项老板看着这外地商贩的得意笑脸,又想起那个圆脸白肤的哑巴小哥儿。 了不起? 我和你们有夫郎的才说不清。 情情爱爱家人兄弟,到头来都不如真金白银牢固紧密,想起前不久才吵的架,脸上笑意消减,他哼笑一声,起身弹弹衣摆,“成吧,不送了。” 三人走出店门时,那位高大汉子仍站在原地恭敬送客:“贵客慢走。” 林磊三步并作两步,逃也似大步走在前面,他总感觉有人朝这头瞪眼,他跳上马车才松了一口气。郑则和林淼掀开小窗帘子往外望,项掌柜没出来,又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往大门走去。 百珍阁,真有意思。两人看了一会儿,郑则朝前头道:“马伯,走吧,先回客栈。” 这一趟出门要做两件事,除了要运送供给百珍阁的笋干,便是收虾皮鱼干。周爹提醒他们可以去码头逛逛,“永安镇码头商船往来繁忙,商机不少,不过三教九流和小商小贩也多是聚集此处,地盘势力复杂,人员混乱。” “你们身上不要带太多银钱,下乡收货前去逛逛吧。” 郑则说好,又问:“爹,你去吗?” 两人难得一起出远门,他想和周爹外出一起走走,周爹尚未说话,周娘手持点燃的艾条走来说道:“你爹刚扎完针,高大夫说得歇一歇。” 这一趟扎完针,之后就无需再每个月都来永安镇看病了,周娘亲对丈夫的腿很上心,听从高大夫的叮嘱,越是最后关头越谨慎。 周爹笑道:“这次你们先去,等爹腿好了再和你一起去。” 不治病但有生意,往后来永安镇的机会不少,郑则便点点头,去隔壁喊了兄弟俩离开了。 艾条点燃的一端熏在腿部穴位,周爹只觉双腿温热有力,他舒服轻叹,对妻子道谢:“这么拿着累吧,要不要歇一会儿?” 周娘亲说不累,她说话时视线不敢离开手上的艾条,生怕不小心挪位烫伤皮肤,听着丈夫声音还算精神,便也闲聊起来:“胖娃娃的小名取好了,大名呢,你想好没?” “日子临近,你得赶紧想想,到时趁着满月酒的好日子告知亲友。” “小名已经有了,大名嘛不着急,就算晚个一两年也无妨。” 周爹并非不重视,相反是太重视才这般犹豫不决,他已下定决心将来送这孩子去学堂念书,大名一定得取好。 “那也太久了,”周娘亲看了一眼丈夫,又去盯艾条,皱眉道,“早点取才好,孩子来了就得要有人喊,越喊越留得住,越喊越健康结实。” “行。”周爹应下。 他原是想了一两个,仅是在心里琢磨,尚未定下,后来老哥给孩子取的小名叫“满满”,他觉得不再合适,放弃了。 “等我回家再问问菩萨。” 在家拜菩萨的周舟小心将香稳稳插在香炉。 他身子重,磕头难起,软垫早就收了起来,用布巾把佛台擦拭一遍,前两天倒在小碟供奉的红色浆果已经干瘪,便朝院外喊道:“辛哥儿,去剪几枝蜀葵花来,要颜色不一样的。” “好——” 换清水,点蜡烛,供鲜花,孟辛移走浆果小碟,周舟轻抚肚子教道:“满满,这是菩萨娘娘,将来你也要给菩萨娘娘上香磕头。” 家里只有两人在,安安静静,后门开着,清风穿堂吹过。 初夏阳光闪耀,屋内光线亮堂,周舟又喊来孟辛牵绳拉线、架起晾晒的竹竿,两人慢吞吞将房里的枕头被子搬出来,“马伯屋里的被子也搬出来吧,咱们帮他敲蓬松晒暖和。” “粥粥哥,下雨怎么办呀?”孟辛担心雨下得急,两个人抢收不及时。 “下雨,下雨我们就哭。” “啊?”孟辛抱着自己的被子愣在在门廊,一下不知该往前走还是折返回房,周舟大笑:“笨小辛,天一暗我们就收,不会淋雨的。” 两个晾衣竿和几条牵绳整齐挂上被子,藤拍没敲打几下,身上就热出汗来,孟辛听到粥粥哥的呼吸声有些重,抢过他手里的藤拍说:“我来拍,你快去屋里凉快!” 周舟不敢逞强,走到阴凉处眉头一下就松了,夏天啊……他扶着堂屋门边望向荷花池,心里有些落寞,胖娃娃取小名他才乐呵一天呢,郑则就和爹娘出远门了。 隔壁家里,郑大娘刚给簸箕上萝卜片翻了个面,院门口传来一道清澈嗓音:“大娘,郑大娘。” “哎!谁啊,进来吧门没关!” 虚掩半扇的大门“吱呀”推开,她探头一看,惊讶道:“小沈大夫。” 沈大夫一家极少在村里走动,更是很少上别家,毕竟父子俩一出现就容易让人往生病受伤想,郑大娘一颗心提起来,赶紧问道:“小沈大夫,可,可是有什么事啊?” 但转念一想,粥粥在新房那头,若是有事辛哥儿肯定跑来喊人了,她又稍稍放心。 遥哥儿推门后只站在院门口,“大娘,我来找舟哥儿说话的,他在家吗?” 郑大娘这下彻底放心了,正好,粥粥在家也闷呢,她往腰间围布擦了擦手笑道:“他在家,不过是在新房那头,走走,大娘带你过去,院门口有两只大鹅可凶,仔细被它们叨屁股!” 响水村来了一户外姓人家,就是舟哥儿爹娘,他阿爹来过这座新房看过病,遥哥儿却是第一次来,他满心好奇跟在郑大娘身后。 “粥粥!瞧谁来找你玩了。” 周舟应声走出堂屋,见到遥哥儿站在中庭朝他笑笑,“遥哥儿!快上来,快来坐。” 等郑大娘离开后,沈遥从怀里掏出一本话本,眼神闪亮,红着脸小声问道:“舟哥儿,还有别的吗?” 第349章 去年与今日 看话本这事,还得从前几日说起。 郑则为了能安心出门,出远门前牵着周舟去沈大夫家把脉,结束后周舟没离开,来都来了,他与遥哥儿有一阵没见面,乐得留下闲聊。当时遥哥儿在看医书,好奇之下,他一起看了两眼。 ……看不懂。 再侧目观察,遥哥儿看得津津有味。 哎,周舟当时就想,遥哥儿真可怜,明明识字,竟只读过晦涩难懂的医书,于是他把自己喜欢话本的说给对方听。哥儿语气活泼,感情丰沛,他不光说,还让听的人一同猜后续,循循善诱引人入胜,两人坐在桂花树下聊了一下午。 沈遥听得呆呆的。 整个人的思绪陷在舟哥儿口中描绘的故事里,从来只有医书看的正经小大夫,哪里遭得住情节跌宕的话本? 周舟说得口干舌燥,干脆道:“你等着,我回家拿给你!” 分享喜欢的东西真叫人兴奋啊,他说着就要起身回家,还是走出来的沈夫人笑盈盈请他再坐坐,吃点小食喝点茶。 沈遥这才如梦初醒,闹了个大红脸,说了这么久竟没叫舟哥儿喝口茶…… 话本送来后,藏藏掖掖的,躲在房里一日就看完了,第一遍看得快,他又从头再回味一遍才心满意足。 见遥哥儿来还话本,周舟捂嘴偷笑,学着他压低声音:“你看完啦,喜不喜欢?”还的这本正是那本侯府千金大小姐和寒门学子的《锦屏春深》。 “喜欢,但我读着有些憋屈……” 两人身世注定这段感情坎坷艰难,不如当断则断、各奔前程呢,沈遥初次读着新鲜,但心里想看更为畅快的故事。 “那你等等。” 周舟请他在观荷亭坐一坐,自己进屋翻找话本,孟辛提来茶壶和小碗给客人倒茶,懂事地招呼道:“小沈大夫,你喝茶呀,你吃糖呀。” 看着小大人一样的孟辛,沈遥不由笑道:“谢谢辛哥儿。” “不客气。”孟辛小心端着另一小碟糖块果干走到佛台前,拉出矮凳踩上去放好。 沈遥安静打量这座新房,晾晒的被褥遮挡中庭一角的视线,荷花池景色宜人,荷叶碧绿舒展,荷花含苞待放,造景的角落长着几株尤为粗壮茂盛的蜀葵花,朱红粉黛,簇拥热闹。 舟哥儿家的氛围真舒服。他想起自家院子拥挤漂亮的蜀葵花,也是舟哥儿分的花种子呢。 “遥哥儿,你看!”周舟将话本一本本摆在他面前,“有江湖恩怨情仇的,有百妖小传的,有鬼怪奇闻往事的……还有一本是不是在你那儿,辛哥儿?” 挨靠身边的孟辛点点头,进屋拿了出来,沈瑶偏头读道:“《无双判官》,查案断案的?” “对呀,”说到自己喜欢的话本,孟辛的话多起来,“是讲县令查案抓凶手的,很好看,死了很多人,每个人的死法都不一样!” 说着他想到小沈大夫是治病的大夫,或许他懂,孟辛就问:“小沈大夫,你见过淹死的人吗?” “……没有。” “吊死的呢?” “也没有。” “啊,那中毒死的呢?” 沈遥摇头,他在村里就治个头疼脑热、腰腿疼痛、拉稀便秘……哪里见过死人? 周舟笑眯眯坐在一旁听两人说话。 孟辛遗憾地叹了口气,他小心地翻开话本指着某处,说:“里头写了好多种死法呢,县衙仵作说得可清楚了,可我想象不出是什么样的。” 没见过的事物自然想象不到,不过,死人还是别想象了吧?沈瑶顺着小孩的指头读出来:“此人面色青紫,口唇绀黑,指缝间残留暗褐色污渍,此乃毒发时剧烈呕吐所致……” 描述得真是清楚。 孟辛极力推荐这本,周舟让他翻看另外几本,“你慢慢选,这些我们都看过了。”若不是狐狸仙子有些情节太超过,他都想给遥哥儿看了…… 每一本对沈遥来说都很新鲜,没想到第一次读闲书竟就入迷了,还忍不住上门询问。他有点羞耻,转头去看舟哥儿,后者眼神清澈坦然,对话本的喜爱毫不遮掩,沈遥露出一个释然笑容,读闲书而已嘛,又不是杀人放火……他暗暗劝说自己,很快接受了新喜好。 “我选《无双判官》吧,我也想知道县令如何抓到杀人凶手。” 周舟就问孟辛:“辛哥儿,你还看吗?” 孟辛认得不少字,周舟怕他学了就忘,让他尝试自己读话本,只读认识的,遇到不懂的字先跳过去。话本内容小孩听过多回,连蒙带猜竟然自己认了不少字。 “我看完了,借给小沈大夫看!”孟辛很高兴,兴奋地绕着两人转了几圈,沈遥笑道,“谢谢舟哥儿,谢谢辛哥儿。” 遥哥儿离开后,周舟坐在原处想了想,回屋翻找之前改写狐狸仙子和农夫的稿纸。 自从产生改写结局的想法,他断断续续写了不少,可写时没个顺序章程,想到什么写什么,涂涂改改情节并不连贯,中间因为卡顿没灵感搁置了一段时间。 他突然想把改的故事写完。 从前一时兴起,新鲜劲儿过了热情容易消退,因为没能坚持写完拿到结果。可现在,周舟生出强烈的创作欲望——这么多人爱听话本呢! 爹娘辛哥儿鲁康小九,月哥儿宁宁,樵歌沟的小孩,现在多了遥哥儿……大家平日干活辛苦,听话本是为数不多能放松添乐的趣事。郑则鼓励说写完陪他拿去镇上书肆给老板瞧瞧,周舟想,就算不送去镇上书肆,读给家人朋友听一听也好啊。 别人能写,他为什么不能写? 肯定也有人喜欢他写的故事,不写狐狸仙子,他也可以写别的。 先把狐狸仙子写完吧。 周舟兴致勃勃找出稿纸,整理好后刚坐下准备按顺序眷抄,郑大娘来喊了:“粥粥——吃午饭了!饿了没?” 肚子适时咕咕叫,像是满满在说话。算了,周舟挠挠头,干大事前还是先吃饭吧! 第350章 得管管 “月哥儿,和阿福留下吃饭吧?” 周婶子抱着外孙,不停晃动逗弄,心里喜爱得不行。前头听到喊门,走出堂屋一看,没想到大儿子抱着孩子回娘家了,她又是喜又是忧,“你一个人抱孩子,又提篮子,多累啊!下次等石头在家再过来吧。” “这才多远的路,我不累。” 月哥儿真不累,甚至觉得比从前有劲儿,他猜是这一年吃得好睡得好,身子补起来了。 提篮子走进出嫁前的房间,小被子一抖开,满鼻是小娃娃的奶香气,他回头道:“阿娘,午饭我在这儿吃,晚饭得回家。” “宁宁住在山脚养身子,家里没人,两位阿爹该念叨阿福了。” “我也念叨阿福呀,是吧,阿福,哎呦真乖,不回家了好不好?”周婶子看着孩子肥软的胖脸颊,恨不得张嘴咬一口。 “石头去几天,说是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去七天。” 月哥儿心想恐怕不止七天……好在夏天再热,也比冰天雪地出门好,一想到石头心尖就酸酸软软的,唉。 他走到阿娘身边,低头对阿福轻声笑道,“你阿爹出门赚钱啦,你想不想他?” 托在手中的胖娃娃“啊唔”出声,疑惑的眼神从周婶子脸上移开,看清小爹后立马弯起眼睛笑得开心,兴奋地挥动手臂拍打,嘴里更是“嘿嘿”出声。 纯净的笑声逗乐两位大人。 周婶子说:“我再抱抱他,哄他睡着后我杀只鸡给你补补。” 照顾几个月大的娃娃最是熬人,周婶子有过两个孩子,她最清楚不过。月哥儿皱眉道:“阿娘,我来是想找你说说话见见面,不是讨吃的来了。” 他别扭得很,高兴阿娘挂心他,又不想她动不动就说杀鸡割肉,好像他真是专门回娘家吃肉的,还空着手来呢! “谁说你是讨吃的来了,那我说是自个儿馋嘴成不成?” “哎呀阿娘!” 周婶子说完笑出声,她颠了颠手臂上的阿福,故意道:“杀鸡喽,熬汤喽,可惜咱们阿福吃不到~” 满头大汗的周向阳推开院门喊道:“什么啊?什么吃不着?” “小哥!”他一边走一边卸下背篓,几步冲上门廊抱了一下月哥儿,又挤到周婶子跟前嚷道,“我抱抱阿福,给我抱抱阿福吧。” 那可不能。 周婶子背过身去嫌弃道:“你满身臭汗味,像只臭烘烘的小鸡崽,阿福要被你臭哭了。” 反正被阿娘说多了,周向阳毫不气馁,追过去踮脚张望:“那我看看,看看总成吧?” 十岁的小子身条抽高不少,明明好好站着就能看到,非要凑到跟前脸对脸才满意,小性子没有随着身高变化,一如既往咋咋呼呼,他一回来家里都热闹几分。 月哥儿走到弟弟身后,热烘烘的小子真有小鸡崽的臭味,他笑了一下问道:“小阳,你去哪儿了,跑出一身汗。” “割草去了!”周向阳对阿福挤眉弄眼,又趁阿娘不注意,悄悄拿额头撞了阿福一下,后者抱住他汗津津的脑袋张大嘴巴“咯咯”笑。 周婶子发现后,“哎呀”一声抱着阿福走远了。 周向阳心情挺美,他转身再抱住小哥仰头说:“割一捆草一文钱,我今天割了两捆,你瞧。”两个铜钱躺在小手掌,月哥儿点点头,像从前一样牵着他去打水洗手,细细问起割草的事情。 “那你割草,还有空帮阿爹照顾水田里的鱼吗?“ “有空啊,辛哥儿有时候只要两捆,有时候要三四捆,如果我要割鱼吃的草,就让虎子和小山,还有小树去割。” “那小山和虎子没空呢?” 今年除了郑则和林家兄弟三人,在村长带领下,村里部分人家一起结伴前往河尾村买鱼苗,学着在水田养鱼,小山和虎子家也养了。 周向阳努力张开十根手指,让小哥帮忙搓洗:“就换我去啊,小树去啊,反正,反正这份活不能让出去……” 让了就没钱,他都求辛哥儿不要请别人了。 说完他贼笑一下,凑近月哥儿小声道:“我攒了好多个铜板,等钱货郎一来就能买糖吃,小哥,你想买什么,我给你买!” 语气机灵又骄傲,月哥儿忍不住掐了一把他晒得黑红的脸蛋,悄声问:“爹娘不收你的钱吗?” 周向阳小表情心虚,摇头说不收,再问就闭口不谈了。 有心事了? 等小孩跑去后院,月哥儿又去问了阿娘,周婶子翻了个白眼:“他总是买糖,总是买糖,从前拘着能让他少吃点,结果有了几个铜板全拿去买糖。” “说了不听,我俩问他要钱,这小子撒泼打滚闹了一通,隔壁来看热闹了才由他去了。” “真怕他吃成一口烂牙,将来娶不上夫郎媳妇儿。” 周婶子说小子长大爱面,如今轻易打不得,打了闹脾气不理人,生气了抓也抓不住,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月哥儿皱起眉头,得让石头管一管。 第351章 翱翔云霄,耀眼灿烂 林淼先回家露面,和两位阿爹报了平安,再去山脚接人。(349,350改过) “宁宁,若还想住,咱们就先不回家。” 宁宁住在山脚阿娘能整日陪着,林淼出远门前就没搬回村里,之后他也无需外出,住哪里都成。 武宁摇头拒绝:“住了也快半个月,你刚回来,咱们还是回山脚吧,我有点想回去逗林景毅了。” 那大胖小子,半个月不知胖了多少斤呢!抱起来肯定更舒服了。 回去也不着急这一天半天,林淼说:“再住一晚,明天早上离开。” 小房间夏日闷热,窗户打开只挂了薄纱挡蚊子。武宁端来艾草盆,趁林淼去洗漱时点燃驱蚊,整个房间烟熏火燎,吓人一跳。 “宁宁?”林淼挥散烟雾劝道,“灭了吧,我端出去。” “不用灭,我喊阿爹来搬走,免得他们再点一盆。” 山脚夏日蚊虫多,武宁拍拍肚子无奈道:“都是你俩,好了吧,二楼不能上去了,真的热晕你小爹了。” 小房间聚气,冬天住最舒服,夏天住可遭罪了。 见林淼神态疲乏,想到他一去就是六七天,武宁心疼了,赶紧拉人到床上坐好:“你别忙了,查看床帐里有没有蚊子吧。” 说完又出去喊:“阿爹!来搬走艾草盆熏蚊子——” 武阿叔不在,似乎在老屋,人也不挪一下隔着院子硬生生喊回来:“没空!” 夜幕降临的山脚只有阵阵虫鸣,以及家人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两人来回这么一喊,声音回荡好几圈。 武婶子无奈赶来:“真不知说你们父子什么好!也不怕吵到别人。” “山脚哪儿有别人?” 除了李叔一家。 “谁说没有,山上精怪多,就爱抬走大呼小叫的人。” 武婶子吓唬完儿子,端走艾草盆。 “……”阿娘,还当我是小孩呢。 武宁才不怕,从小吓到大早练出来了,吓吓胖娃娃还差不多。 他关上房门摸摸肚子道:“精怪抬人,你们怕不怕?反正小爹不怕。” 林淼盘腿坐在床上听他自言自语,突然想到一事,等人脱去衣裳躺进来,他仔细掖紧床帐,拿起扇子扇风:“宁宁,郑则哥的娃娃有小名了。” “啊?”武宁惊讶地撑起身子,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叫什么?” 住山脚只要不出门,简直与世隔绝了。 “说是出远门前一天郑伯取的,叫满满。” “满满……满满,喊得真顺口,”武宁慢慢躺下,望着床帐顶又喃喃几遍,又喊了阿福,“都好听,满满好听,阿福好听。” “那两个胖娃娃要叫什么?” 林淼正想和他聊此事,大名是给年叔取还是给阿爹取,小名又怎么分? 至少小名得先定下来,林淼想了想:“明日起来先问问阿爹,若是大名让年叔帮忙取,咱们选一日上门请他帮忙。” “嗯。”武宁长叹一声,安心了。 林淼看了他一会儿,放下扇子,大手轻轻盖在肚皮上轻轻揉摁。两个小子不轻,宁宁成天揣着恐怕腰背不好受,他盘腿坐起来贴心道,“宁宁,我帮你按按后腰。” 武宁心疼他奔波困倦,“明晚再按吧,今晚你先好好休息。” 而且林淼晒黑了!白日见到他那张脸,红红的,晒得要脱皮,响水村都没这么热。昏暗的床帐中只瞧得见模糊轮廓,他伸手去摸林淼的脸:“白石滩这么热吗?” “许是河风吹黑的。” “那林磊和郑则呢,晒黑了吗?” 林淼笑出声:“他俩更黑。” 两人在黑暗里不厚道地嘎嘎笑了一会儿,被林淼轻声哄着,武宁最后听话侧身让他帮忙按腰,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没过多久,躺着的人呼吸变得绵长了。 林淼低头去寻他的嘴唇,含住亲了亲,搂着人一起睡下。 次日一家四口聚集堂屋。 本来武阿叔靴子都穿好了,弓箭水囊工具齐全,一身打扮利落,正要喊花生上山就被儿子拦住,他只好又返回:“干啥呢!趁清早天凉快,我得早点上山查看陷阱,还得割蜜。” 花生在院里跑来跑去,又奔到堂屋门口急急停住,两只前脚着焦急地来回踩着地面无声催促。 “花生,去去,自己去玩,现在不上山。”武宁伸脚推推它,赶跑花生后他才说:“阿爹,两个胖娃娃的大名你想取吗?” 武阿叔听是讨论这事,卸下背篓慢慢坐下,不着急上山了。 他看了儿子儿婿一眼,“成贵咋说的?” 林淼:“阿爹说,阿福大名是年叔取的,三兄弟的名字最好都由他取。” 武婶子明显松了一口气,笑道:“哎呀,我和你们阿爹也这么想!当时我俩就觉得林景毅好听啊,让你们年叔取最好!” 没等夫夫俩开口说话,武阿叔咳嗽一声又问:“小名呢,小名成贵怎么个说法?” 瞧他爹那样儿,武宁哼声道:“说是让你取!” 武阿叔不放心追问:“有两个娃呢,是我一个他一个,还是两个都我来取?” 这下小夫夫俩答不出来了,两人面面相觑,哎,咋整,这还真没问。 武阿叔急性子,拍掌做决定,“你俩今日不是搬去村里吗?走,我和你阿娘也走一趟,今天就把这事定下来!” 再过两个月娃娃就来了,大名小名,得先有一个。 他大步流星走出堂屋,说走就走,花生兴奋地先一步冲上山道,没跑多远又被喊下来:“不上山!花生回来,去村里。” 武阿叔喊狗,武婶子喊他:“弓箭别背了吧。”一副要去打野猪的样儿,这架势别说是商量小名,商量大名也有点吓人。 一家人往村里走,大黄慢悠悠跟在主人脚边,寸步不离,花生不管不顾冲在前头,到了村中小路就被武阿叔喊回来了。 吓哭小孩还得赔礼道歉。 林秋抱着阿福在前院晃悠,见到两位亲家整整齐齐来了,忙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武阿叔坦白道:“没事,我来找成贵商量孩子小名。” 武婶子见了阿福走不动道,忙去洗手要抱。阿福也乖,不熟悉的人抱也不哭,她乐得晃晃孩子,又往后院看了一眼,悄声对林秋说:“小名交给两人折腾去吧,叫啥都成,反正大名错不了!” 月哥儿和林磊回家,听说宁宁的两个胖娃娃要取小名了,好奇想听一听,结果发现宁宁和阿水都坐在堂屋。 “他俩不让听。” 林磊一愣,“啊,谁不让听?” 林淼仰头看他哥,“两位阿爹不让。” 月哥儿觉得两人过于老实了,宁宁和阿水在对方阿爹面前有种异样的听话,他犹豫道:“偷听可以吧?” 三人眼睛一亮! 后院两人绕着菜地和牛羊棚来回转圈,情绪略微激动,似乎有些争执不下。两只狗在阳光下追逐打闹,大黄不搭理它后,花生开始刨土…… 四人贴在后门努力听,只听得模模糊糊、断断续续的字眼。 “双生子,顺口,成对…” “…不成不成,村里有了。” “啥啊,你自己听听…放羊放傻了。” “你是山上待傻了!大坤孙子就叫…” “不爱,要响亮的!听我的…” 武宁回头看林淼,担忧道:“不会打起来吧?” 林磊盯着门缝抿嘴嗯一声,“应当不会。” 月哥儿让他俩别说话,仔细听。 阿爹们想了好多个名字,对方每说一个,另一个就要反驳,四人都听出来一点意思,两人是想取一个连在一起的名儿,喊得顺。 武叔背着手站在原地张望,瞧见花生刨完土又在土里四脚朝天打滚,赶紧呵斥它起身,想了想,他转身对成贵说了句话。 “…哥儿,不合适,”成贵犹豫半晌后摆手,似乎不同意,武阿叔的声音传来,嗓门大了些,“…皮点好!我就想他皮点,没人能欺负!” 两人杵在菜地里又说了一阵子,最后似乎商量好了,抬脚就要往后门来。 在前院门廊的林秋和武婶子听到一阵慌乱脚步声,回头一看,四个孩子表情心虚地走出来。 武宁突然紧张。 宝宝叫什么小名啊,两人吵这么凶,到底想出了个啥…… 林淼牵住他顺了顺后背,“什么样我都喜欢。” 林成贵先出来了,他咳嗽两声,又回头看了老兄弟一眼,宣布:“我俩想好了。” 六个人齐齐看着他俩,阿福适时地“唔嗯?”出声。 “一个叫圆圆!” 武阿叔瞥向儿子圆滚滚的肚皮,先是乐了一声,又大声道:“一个叫滚滚!” 林淼:“圆圆。” 武宁:“滚滚?” 月哥儿眨眨眼,跟着念了两遍:“圆圆滚滚,圆圆滚滚,”他第一个笑道,“好可爱,听着就是活泼的两兄弟。” 在场所有人都念叨起来,脑海中当真浮现了和阿福一样圆滚滚到处爬的胖娃娃,林秋不禁乐道:“圆圆滚滚,哎呦,那得是结实的皮小子。” 四人相互看看,和后院的话对上了。 武婶子问:“咋不叫团团圆圆,若是一小子一哥儿,或两个哥儿,也叫滚滚吗?” “我家孩子不用这么乖,”武阿叔就乐意,“谁规定哥儿的名不能是滚滚?能滚能动才机灵聪明!比花草瓜果强多了,这名儿一听,哎,能叫人立马记住。” 武宁心里又念了两遍,突然笑出声,他拍拍肚子笑道:“我喜欢,这名儿真是响亮!” 武阿叔颇为得意,林成贵跟着点头,他心念一转说道:“既然今日大家伙儿都在,不如趁此机会去找阿年,请他帮忙把孩子大名也定下来。” “前头过来也没注意看,要是年叔不在怎么办?” “要是他不在,咱就当是去串门,顺便告诉他们两个孩子的小名。” 于是从四个人变成八个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又去了。 周舟招呼大家在观荷亭坐下,又让孟辛去搬椅子,开心道:“坐坐坐,真巧!爹爹今日在家。” 郑大娘一来,阿福又回到了她怀里。 听了两个孩子的小名,周娘亲惊喜笑道:“圆圆,滚滚……嗯,听着就憨态可掬、天真烂漫,好期待几个娃娃在凉席爬的场景啊。” 在池边的周爹抓着一大把荷花花苞,乐呵呵走过来交给儿子,拍拍阿勇和成贵,“既然这么信任我,那我得好好想一想。” 武阿叔是真的喜欢“林景毅”,大气不落俗,希望阿年能取两个给孩子寄予长辈深切期望的大名,可见对方神情认真,自己也多了几分紧张。 他和成贵对视一眼,两人齐齐道:“慢慢想,不着急。” 周爹说想一想,他在门廊走了三四圈就开口了。 “这一辈排行,景毅是老大,接下来的两个孩子,一个是林家老二,一个是林家老三。” 院里十来人都认真看向周爹。 “可历来,中间的老二不好当啊。” 处在中间的老二,上有哥哥下有弟弟,容易被长辈忽略遗忘。 而尚未出生的林家老二情况更是特殊,“他在家族里排老二,居于中位、易被忽视,可他又是小家的大哥,种种之下,反而需要一个广阔的字来激发这个孩子,鼓励他志存高远。” 周舟特别爱听爹爹取名分析,感觉是他话本脑袋想不出来的道理,他捧场道:“那应该取哪个字?” 武宁特别感谢弟弟的询问,几位爹娘和长辈都在,他都不敢插话。 林淼从头至尾听得认真,他也在想,是林景——? “霄,林景霄。” 众人不由跟着念了名字,周爹点头笑道:“,云也天也,指代九重高空,以为名,提醒他眼界不局限于眼前方寸,应有翱翔云霄之志。” 林淼露出笑容,林景霄,真真是高远广阔的名字。 武阿叔问:“老三呢,老三叫什么?” “老三……”周爹又在走廊里踱步。 老三不管是在家族里,还是在小家里都是幼子,且如今尚未分辨是哥儿还是汉子。 “这孩子,一出生即有两位哥哥的庇护,该是家里明朗温暖的存在,不如取字为名。” “灿?”林淼重复道,“林景灿。” “对,,光彩鲜明,夺目绚烂。希望他在长辈爱护、兄长庇佑之下人生之路顺遂精彩,活得耀眼灿烂。” 且灿字,哥儿汉子都适用。 周爹站定,对着林淼和武宁笑道:“林景霄,林景灿。阿水宁宁,再次恭喜你们喜得双子。” 第352章 夏天好啊 名字取好后,长辈们仍意犹未尽地坐在一起闲聊。 周舟手握一根长长的小竹棍,悠闲徘徊在两口荷花池边,眼神如火目光如炬,看上哪朵指哪朵,让辛哥儿割了两大把荷花花苞,想着等会儿让宁宁月哥儿和英红婶娘带走。 哼哼,夏天了,他家荷花能出风头了。 “可惜莲蓬还没长好,不然能让你们尝尝鲜。”他又让辛哥儿割荷叶,叮嘱道,“茎秆要留长一些,插在罐子里才好看。” 几个哥儿也不嫌热,坐在荷花池边的长条石凳上闲聊。 月哥儿拿起一支荷花闻了闻,表情怀念:“想起在河尾村玩的好时光了,划船,淋雨,吃东西~” “唉——”周舟和武宁齐齐叹声。 今年去不了咯。 去年还吃了炸荷花瓣呢,周舟盯着手里的荷花花苞回忆,凉拌藕片、清甜的莲子、荷叶尖尖蒸肉、荷叶茶……夏天可真好,食物丰盛美味。 “明年再去吧,到时娃娃们也稍稍离人了,咱们去玩个一天就回来。” 家里有许多人呢,总能帮把手照顾孩子一天,他都许久没和郑则出门玩了,上次去樵歌沟也只是养身子。 月哥儿掰手指算:“明年六七月,阿福一岁……一岁快三个月,满满和圆圆滚滚也快八个月了,”他一脸期待,笑容明亮,“这么一想明年也没有特别久远。” 武宁摸摸自己的肚子,不由默念:圆圆滚滚,林景霄,林景灿,嘿嘿,太喜欢了。 不知道他们喜不喜欢呢。 他又伸手摸向弟弟肚子:“满满大名叫什么,取了吗?” “还没取,爹爹说先喊小名,”周舟有点怀疑爹爹根本是想不出来了,问就说要再问问菩萨娘娘……菩萨娘娘会托梦吗? 自己每日上香,勤快换清水供鲜花,若是托梦,他希望是托到自己的梦里来,让他头一个知道。 “郑则也说不着急,就先喊小名吧!”周舟低头用荷叶包好花苞杆,一边道,“急也急不成。” 武宁安慰他,“反正总会有,年叔取名错不了的,弟弟你就放心吧。” 他尤其信任年叔,响水村找不出第二个这么会取名的人了! 这时,观荷亭的笑声陡然升高,似是聊到什么有意思的事。 三人望去,亭子里七八人坐着,汉子们拍掌大乐,女娘们摇扇纳凉,脸上无一不是洋溢着灿烂笑容,众人身影挡住了靠墙放的竹床,月哥儿猜,他家阿福定是躺在竹床上玩脚丫子呢! 说到竹床,月哥儿偏头问:“粥粥,竹床打哪儿买的,镇上集市吗?” 他今日才第一次见这张新竹床。 “郑则从收笋干的村子买回来的,买了两张,隔壁家门廊也放了一张,”周舟看向两人,“你们要买吗,可以托他拉回来。” “贵不贵?” “说是比镇上集市便宜,做的也结实。” 挨靠着周舟的孟辛探头说:“竹床可宽敞舒服了,我大哥涂了桐油亮亮的,婶娘说将来满满可以躺在上面玩。” 月哥儿和武宁相看一眼,心动了。 他们家门廊下放了椅子板凳,夏日闷热,傍晚纳凉是铺草席坐在上面闲聊,大人坐没什么,倘若有张竹床给三个孩子在上面爬动,倒是比草席好。 月哥儿说:“我们先和兄弟俩商量,若是要买再来找郑则。” “嗯,成啊。”周舟笑眯眯地将两张荷叶倒扣在月哥儿和宁宁头上遮阳,孟辛看得有趣,小声央求,“粥粥哥我也要。” 武宁捏了一把他的脸蛋:“你这小哥儿,明明荷叶就在你手边,往脑袋上一扣就是了,黏人!” 孟辛脸红红的,固执趴在周舟肩膀,后者也给他脑袋上盖了一张哄道:“都有都有,大人小孩都有!” 两家人离开时, 武婶子抱着一捧荷花花苞笑得合不拢嘴,脸上泛出欣喜的红晕,难为情道:“哎呀周舟,婶娘年纪大啦,这么好看的荷花拿回家也是浪费。” “怎么会浪费呢,插在罐子里摆着,你看得开心也是它的用处,婶娘我教你怎么让花苞开花……” 武阿叔凑过来围观,见妻子抱着红粉碧绿的一大捧,挺新奇,“你喜欢?你儿子应当也喜欢,挺多的,咱分点给他带回新房,”他扭头四处张望,大声喊道,“宁宁!荷花要不要?” 武宁牵着林淼都要走出中庭大门了,头也不回地喊回来:“我们有!” 走在最后的月哥儿回身,晃了晃手里的一大捧笑道:“在这儿呢。” 趴在阿爹肩上吐口水的阿福抖了抖,被大嗓门惊到了,眼神呆呆地看着前方,忽然咧开嘴巴呜呜啊啊跟着兴奋大叫。 林磊回头瞥一眼,当即捂住儿子眼睛小声道:“别学,别学,太凶了……” 他赶紧喊月哥儿来身边,学你小爹吧! 周舟站在大门口看两家人怀抱荷花道别,往相反两个方向离开了,他心里美滋滋,荷花好啊,荷花真给他争气! 等偌大的中庭院子安静下来,一家人被感染的好心情未消。 周舟挪挪蹭蹭走到他爹身边,不死心地问道:“爹爹,满满到底什么时候有大名?” 周爹热出一身汗,刚倒了一杯茶想坐下,就被收拾茶碗的妻子赶到一旁的竹床,他拍拍身旁空位示意儿子:“不急嘛,爹这才从永安镇回家多久,也让爹歇一歇嘛。” “咱还有时间啊,容爹再想想,再想想。” “阿福和圆圆滚滚也没见你想这么久……” “哎好事多磨,难不成你想让爹随便想一个?” 周舟嘴巴一撇立马说:“那可不成!” 得给满满也取一个顶好的。 “爹一定好好取,”儿子脸颊都气鼓了,周爹笑笑,耐心哄道:“你娘给你买了双新鞋,试过没有?去试试看。” 周娘亲将茶碗交给辛哥儿,擦着桌子也劝道:“对,小宝去试试,看还挤不挤脚。” 周舟面热起来,刚刚还恼起爹爹呢,爹娘就给他买了礼物……也就只有几个月了,怎么还买新鞋子啊。 晚上郑则帮他擦完身子,又利索提来一桶热水帮他捏脚,从前白嫩好看的脚如今皮肤绷紧发亮,他用手指稍稍摁压,出现一个小凹痕,松开后又慢慢恢复…… 粥粥的脚肿得明显,旧鞋都穿不下了。 郑则心疼问道:“是不是很疼?” 第353章 一个梦 铁蛋回家后,当晚周舟做了一个梦。(上章有补) 他梦见自己躺在一片柔软草地,身体绵软,平日肿胀的双腿也不痛了,好舒服啊,他想闭上眼睛再睡一觉,天空忽而飘来一闪一闪的亮光,柔柔的,暖暖的,周舟伸出手指轻轻一触,光团四散,像星星洒布天空。 温暖美丽。 浮肿的小腿传来轻柔按压,又一沉,烫烫软软,像被一团温水抱住,周舟喊了一声:“郑则?” 没人应答。 他只好撑起身子去看,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背对着他,小脑袋圆溜溜的,藕节似的胖胳膊正卖力帮自己按腿。 周舟心跳忽然快起来。 他怕吓到孩子,静静看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满满?” 胖娃娃没应声,厚实小手拍了拍,老成地叹了口气,累了,胖乎乎的身子趴在周舟腿上一动不动,像颗卧着的白汤圆。 小肚兜也没穿。 就在他想伸手去抱时,满满消失了。啊,一句话都没说上呢……周舟的心瞬间空落落,肩背忽然一沉,一个热乎乎的小身子从身后抱住,亲昵喜爱地揽住他的脖子,“咯咯”乐个不停,笑声清脆可爱。 周舟扭头去看,惊喜道:“满满,是满满对不对?” “哎呀,你个乖宝宝,让小爹抱抱吧!” 胖娃娃躲着不愿到前面来,也不让他转身,像是害羞,又像是故意逗人玩。 周舟只好往后伸手,从光着的脚丫子捏到弹软小肥腿,再拍拍小屁股,另一手越过肩头去摸他的圆脑袋,呀,好结实的胖小子!怪不得自己一双脚都走肿了。 牵住胖手指偏头亲了亲,他开心道:“满满,喜不喜欢小爹啊?” 胖娃娃“咯咯”脆生生地笑,兴奋又激动,贴在他后背用力蹦跶,周舟刚想再问,“汪!”一声狗叫惊得他从梦境醒来。 这个梦可爱又温馨,朦胧又清晰。 周舟怔怔望着床帐顶,身下似乎还有草地的触感,梦中的欢喜情绪残留未散,他赶紧闭上眼睛试图入睡衔接梦境。 可怎么也睡不着了。唉。 周舟气闷地蹬了一下腿,推醒郑则:“你快起来,起来去放狗,让它们跑几圈再回家!” “…嗯?怎么了。” “反正你快去。” 郑则迷迷糊糊掀开床帐看了一眼,天早着呢,不过他也没犹豫,搓搓脸就真起来穿衣去放狗了,脸都没洗。 吃完早饭清神了,周舟才小声说了梦境,顺便告了状:“……都没瞧见满满的脸呢,黑豆豌豆真是,狗一叫我就醒了。” 抱也没抱到,话也没说上。 郑则认真听着,抿嘴看向鼓起的肚子若有所思:“梦见一次,应当还会梦见第二次。” 他安慰粥粥,自己心里却是想:这小子,怎么不来我梦里,难不成真恼了? “郑则,你顺便给冯老板送一把荷花吧,他的夫郎应当会喜欢。” 周舟跟在装货的骡车旁,提醒道,“当初修池子的段师傅是他帮忙打听的,如今两个池子的荷花开得美丽,也叫他知道,一起开心开心。” 自从郑老爹又重新接手杀猪出摊的生意,两人很少去城东肉市了,周舟许久没见冯老板夫夫。 郑则:“成,我现在去割。” 骡车安静停在醉香楼后门,这会儿不早不晚,后厨不算太忙,金师傅拎着一个空陶罐亲自来后门拿酸汁,他掀开盖子一闻,点点头:“是这个味儿。” 趁郑则数钱,他慢悠悠绕着油布盖得严实的骡车看,只瞧见木桶里浸着一把荷花茎杆,随意闲聊道:“这是收了什么好货,要运去哪里?” 郑则想起来,他冬季时给小九师傅严堂头送过虾皮鱼干,金师傅却是没送过的,那会儿除了卖鱼还没说上话。 “虾皮鱼干,运去干货店。正好,送点给您带回家尝尝。”他掀开油布一角,咸腥的气味涌出来,金师傅凑近抓了一小把细看, 淡干虾皮干净漂亮,小鱼仔晒得发黄卷起。 他直接干嚼了一条小鱼干,突然问:“你是往哪个干货店送货,一品堂?” 镇上规模较大的干货店也就那几家,这车河货品质不错,想卖好价钱一般都是先送去这几家问问。 郑则没必要隐瞒,说是。 金师傅往后门方向看了一眼,放下手中的酸汁罐拉着他走到一旁,低声问道:“你卖给一品堂的价格是多少?” 这个问题嘛,要么是有便宜占,要么是占他便宜。 “金师傅这是何意?”郑则笑眯眯道。 金师傅“啧”一声,心道这小子越来越敏锐了,不过,他想的事确实需要郑则同意。 “……我实话与你说,酒楼的下酒小食有油炸辣味小鱼干,不过早已有固定供货的店铺,若鱼干源头是从你这儿来的,与其中间让人吃一道,不如直接与你订货。” “若是酒楼订货价格比一品堂低,你卖货价格比一品堂高,让掌柜换一家供货也不是不可能。” 他看了郑则一眼,语调变得慢悠悠,似乎想留出足够时间让人反应:“不过,这油炸辣味小鱼干可不算什么新菜式……” “是是,那肯定不让金师傅白忙活。” 听出门道的郑则暗笑,中间人,换人了呗。 他面上诚恳:“那酒楼又是什么价订的鱼干?” …… 郑则驾骡车离开酒楼后门时,探听到消息的小九笑嘻嘻跑出来追在车后,喊了一声大哥,留下一句:“后日记得来接我!”又跑了。 那偷溜出来的动作顺畅得如同上工多年的老伙计,郑则回头只来得及瞧见一个瘦高身影。 日子慢悠悠过着。 七月的这一天,孟辛一大早得了婶娘的话前去跑腿,他戴了一顶草帽,不怕热,在村道上慢慢走。 “辛哥儿,是郑家的辛哥儿吧?”有人从身后追上来喊道。 孟辛回身看,板板正正站好:“是啊,您可是有什么事?” 那位夫郎笑道:“哎哎,真聪明,我想去你们家挑点猪粪牛粪去捂,现在还有没有得挑啊?” 有驮畜和养猪的人家本就不多,夏季还是追肥的季节,这几日的粪肥早被村民上门挑光了。 孟辛想了想,推荐道:“羊粪成吗?” 周爹领了一只羊回家,这事没多少村民知道,后院的羊粪蛋一直堆着没卖。 “三文钱一箩筐,五文钱一担,一样也是粪肥。你若是要买,要去郑家旁边的周家敲门,或者先问我大娘也成。” 那夫郎得话离开了。 孟辛心情挺好,转了一下脑袋上的草帽继续往迎月哥家里走。 没走几步身后又有人喊:“辛哥儿!辛哥儿——” 小树高兴地朝他跑来,李猎户跟在他身后。孟辛问:“小树,你也要挑粪吗?” 第354章 胸怀广阔,谦逊内藏 这天傍晚,夕阳斜照,孟辛兴冲冲跑到前院喊:“有了!”(有补) 郑老爹悠哉坐在竹床,他美滋滋吃完凉拌面,舒坦得很,“有啥了,有钱了?” “满满有大名了!” 有大名了?周舟惊讶追问:“真的?叫啥名?” 孟辛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带来的是一个不知道的消息:“…说是取好了,可年叔没说,要大家一起过去听呢!” 周爹昨夜在案前想了一晚,直到周娘亲来催他睡觉才停了念头,思来想去最终选出了——两个名字。 “两个名字?”郑则耸眉。 啧啧,他儿子真的,天生会闹人,折腾了小爹又来折腾外祖,一个费力一个费神。人家一个大名一锤定音,他有两个,这还没挑出来…… 周爹歉意一笑,“是两个名,都挺好,一时拿不定主意。” “两个挺好,有的选!”郑老爹一点也不急,全家就数他最理解周爹,想当初啊,他也憋了好久没想出合适的,好家伙,幸亏那天下午灵机一动,才有了“满满”。 依他看,老弟就是缺了那灵机一动! “是哪两个嘛,好歹先让我们知道,”周舟心急,直接回房搬出笔墨纸砚放在他爹面前:“写出来吧!”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好名儿。 插不上话的三个孩子密切关注长辈们的聊天,一听要写都围到桌前,郑大娘不识字,她好奇,也凑过去一起看。 夕阳未落,金色阳光跃过荷花池,斜入观荷亭,黄灿灿照在两张并排铺开的纸上,周爹落笔,墨迹遒劲,众人目不转睛。 左侧的周舟念:“郑、恒、谦!” 右侧的郑则念:“郑、怀、谦。” 周爹搁笔笑道:“正是正是。” 他起身退开,几人更为凑近去看名字,嘴里不停念出声。周爹道:“这两个名字的纠结之处,在于与。” 众人一听,知道他是要解释名字由来,都歇了声,安静看着周爹。 “满满这孩子,除了没有手足相伴,可他一出生就有四位祖辈的疼爱,”郑老爹和郑大娘一听,微微站直,满脸笑容。 “有两位阿爹的教养,”郑则周舟俩对视一眼,目光含笑,相拥紧靠。 “有三位叔叔的爱护,”孟辛骄傲挺胸,鲁康笑容羞涩,孟久信心满满。 全家老少——从祖辈到最年轻的小叔叔,众人皆是目光柔软,点头肯定。 “他承载全家的期待而来,家人围绕,家景向荣,是个福气旺盛的孩子,况且小名还叫‘满满’……” 周爹话语微顿,眼中有一丝复杂的忧思,过满则溢,太圆满的爱是幸事也是祸根,失分寸容易坏了品格本性。 “我定字为名,是想平衡可能带来的骄纵,希望他谦逊谦和,卑己尊人,如船只有舱石稳住,方能安稳驶向远方。” 孟辛在两张纸上来回看,特别关心:“那是叫郑恒谦,还是郑怀谦?” 周娘亲提来茶水逐一摆碗,柔声道:“哪个都好听,我看叫哪个都行。” 众人看向取名的周爹。 后者在门廊踱步,又开始纠结了,思忖良久作出决定:“叫郑怀谦。” “那郑恒谦呢,”周舟拿起那张纸吹干墨迹,他觉得这个名字也好听,“为什么不选这个?” “恒谦,以恒心修谦德,戒骄戒躁。可细想之下,字,其恒久之意更依赖外力的压制和管束。即便耳提面命、时刻提醒,我们做长辈的终归会比孩子先走……” 郑老爹听到这里,两条浓密的粗眉深深皱起。 “而怀谦,是望他胸怀广博,心怀感恩,谦逊内藏。字侧重内在修养,品德更像与生俱来,属于内修自守。” 周爹定下名字整个人轻松了,坐下拍拍膝盖长叹一声:“两个名字都好,恒谦是修炼,怀谦是美德,我希望他能将一家人的爱意,从心底领悟出更宽阔的胸襟与仁爱。” 周舟很快接受了,他笑眯眯地拍拍肚子:“郑怀谦!” 终于有大名了。 郑怀谦,郑怀谦……郑则默念了两遍走到夫郎身边,笑意在线条冷硬的脸庞漾开,语气有点温柔,对着肚子说:“郑怀谦,喜欢你的名字吗?” 孟辛拿起写名字的两张纸走到粥粥哥面前,对着肚子晃了晃:“满满,你喜欢哪张啊?” 四位长辈一边喝茶一边看着他们,想知道辛哥儿怎么圆回来。 没想这时恰巧吹来一阵风,一张纸飘起一角,孟辛赶紧翻过来看,“哇”惊喜出声:“满满也选了郑怀谦呢!” 众人会心一笑。 郑则哼笑出声,他儿子懂个大冬瓜。 他心想,爹的担忧真是不无道理……瞧瞧,小人没来呢,小叔叔没头没脑就夸上了。 全家人都高兴,晚上周舟烫完脚,按摩放松后毫无睡意,他一个人将被子卷成团堆在床尾,美滋滋躺好将脚放上去。 洗漱回房的郑则站在床边擦发尾,见他像颗白萝卜一样水灵灵躺着,手痒,一只膝盖跪上床拨开宽松的小衣,戳了一下圆滚的肚子:“他有没有动静?” “嗯……都没有。”周舟回忆道。 “喊小名没动静,喊大名也没动静,”郑则在床边坐下,大掌在肚子上从左摸到右、从右摸到左,“郑怀谦,你属小王八吗,不爱动弹不爱唠嗑。” 周舟抓住郑则的手,啵啵两口亲在掌心,就在郑则挑眉要倾身继续时,他笑眯眯道:“你是大王八。” 大王八一顿,意味不明从鼻孔哼气,面无表情起身了。 “要拿什么?我要吹灯了。” 语气干巴巴的,像是生气了。周舟才不怕他,说要扇子,然后不放过床帐任何一个角落仔细扇走蚊子,垂下床帐说:“好了,你快点进来。” 郑则两条长腿沉甸甸舒展,遇到阻碍后往卷起的被子一放,高度都矮了几分,他觉得垫脚不太舒服又侧躺,蜷缩起身子。 周舟小声和他聊天:“爹爹真厉害啊!郑怀谦,好听,你说菩萨娘娘是不是给他托梦了?” “阿爹阿娘也满意,大名小名喊不过来了。” “你说我今晚会不会梦见满满?” 自言自语半天也没人接话,周舟去摸他的脸,从眨动的眼睫毛摸到鼻子,又去捏嘴唇,最后被张嘴咬住手指。 “小气鬼,是你先说满满小王八的……” 黑暗中又传来哼哼声,郑则翻了个身,声音近在咫尺,“你不能喊我大王八。” “对不起,”周舟认错很快,“宝蛋儿。” “……” 好一会儿郑则才说:“严肃,认真。” 好吧。他捧住闹脾气宝蛋儿的脸,凑上前,嘴唇贴嘴唇地小声哄人:“那我亲亲你,亲你很多次,最喜欢你,你别生气。” 郑则满意了,任他像小狗一样的亲亲舔舔,享受许久才张嘴亲吻。 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天微微亮,郑家的篱笆空地传来杀猪的嚎叫。猪一歇声,热乎乎的一大盆猪血被郑大娘和鲁康先抬走,加水调和,刮去浮沫,静放,待早饭吃完就凝固了,切了一块给装大碗里让林家兄弟带走。 林磊婉拒:“大娘,给肉就不拿猪血了,你们留着卖钱。” 早饭刚下肚,再拿猪血回家得挨骂。 兄弟俩帮忙杀了猪还跟着收拾,郑大娘劝道:“拿吧,带回家做猪血汤喝,哥儿喝了好!” 说到哥儿,林家有三个,尤其宁宁养着身子呢,兄弟俩对视一眼收下了,林淼道:“谢谢大娘,大碗我晚点送来。” “碗不着急,有空再送。” 郑家父子在门口架起案板卖猪肉,郑老爹那叫一个精神抖擞啊,来买肉的人他都热情招呼了个遍,喊声十足有力。 真是纳闷,“郑屠户一大早有啥喜事?” “瞧你问的,杀猪卖肉不就是喜事?” 郑老爹的快乐村民可不懂。哎。要不是他婆娘说孩子还没来,不让炫耀,就这一会儿功夫郑怀谦这大名早就传遍响水村了。 不过很快,村民的注意力就被走来的李猎户和林树吸引。 后爹和继子啊,别说,一大一小牵着手来还挺有父子样,村民们不敢打趣猎户,就对小孩说:“呦林树,提着桶来买肉呢?” 小树听出一点话语的微妙,又不确定,他抬头看向大胡子。 后者拍拍他后背,大掌厚实有力,“看我作甚,怕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 两人走近后,小树抿嘴看了那人一眼,说:“林耀阿伯,你的肉要木桶装吗?” 大家伙儿自然而然地,顺着话儿去看林耀手中稻草串好的一小块肉。 小树抓紧木桶提手,心跳得变快,他紧张,没等人回答又快快地说:“我阿爹,我阿爹不仅要买肉,还买猪板油!他力气很大,可以一只手提回家,才不用我的桶。” 一位身形稍为壮实的妇人听罢笑了一下,也不看人,翻看案板上的肉似在自言自语:“几个月不见说话都有力了,挺厉害。” “本来就厉害,”小树面对她有点激动,“我厉害,我阿爹更厉害,反正比你家汉子厉害!” 他说完下意识想跑,像从前一样。 被李力按在肩膀拦住了,他沉稳说道:“跑什么,话又没说错,阿爹在这儿有人敢来打你不成。” “来一个阿爹打一个。”他看向肉摊说话的两个人开口道。 这、这……村民一时无话。李力说得简单,不像在说人,倒像在说打猎,而且语气太过平静,明明是挑衅的话,听着却又不像,让人一下子不知该如何为应对。 有人想起两年前这妇人去村西骂上林家门的事,恐忧小孩提起真当场打起来,正想要怎么开口打岔呢,就听到郑屠户霍霍磨刀,大声道:“小树啊,猪板油是吧!要多大块?肉要肥一点还是瘦一点?” 小树身板放松了,又抬头看大胡子,后者终于有了点笑意,轻轻推他往肉摊走:“你娘不是在家交代了吗,郑屠户问你。” “哦哦,猪板油要、要五斤,我阿爹喜欢吃猪油炒菜,阿娘说要买多点炸油,肉要肥瘦相间一点,剁馅熬酱……对吗阿爹。” “嗯,对。” 父子俩旁若无人和郑屠户闲聊起来。 待两人买完肉离开,一个往山脚走一个往大树下走,村民还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至于心里在想什么,那就不知道了。 太阳升起,阳光有微微热意时林磊又来了,身边还有一个月哥儿。 两人在新房前院停住,似乎有争执。 月哥儿红着脸推他走:“不用你送,都到门口了,你快去给大娘送碗。” “那我不得进屋喊一声年叔兰姨啊,来都来了。” “都说了不用……你快走。” 月哥儿臊得很,好不容易等阿福吃饱托了小爹照看,要出门学刺绣了,结果这憨子硬要跟,硬要送。 又不是不认路……多羞人啊! 林磊不想走,“我跟你进去喊一声人就走,咋了,咋了嘛。” 他表情疑惑又认真,还叉起腰来偏头看着夫郎,似乎真想知道为啥不让他一起进去。 “……”月哥儿不知道要怎么说,憋得脸色通红。 “呃啊——”两只大鹅探头探脑,看热闹,黄色的大嘴从篱笆间隙试图伸出来,黑豆大的小眼睛好奇瞅着人。 “我说你俩~干啥呢?” 夫夫俩心里一紧齐齐看去,月哥儿喊:“粥粥?” 叶片茂盛的蜀葵花后有个身影动了动,像是怕吓到人,故意起身很慢,冒头的郑则抓着一把蒜黄无奈看着两人。月哥儿的脸瞬间爆红。 躲在郑则身后的周舟哈哈大笑,“干嘛呀你俩!石头,就一上午,月哥儿又不是不回家,你不放心啊?” 打趣的话听得月哥儿恼羞,打开竹门就要去抓他,嘴里小声喊坏粥粥。 周娘亲走出来:“月哥儿来啦,呀,石头也在,”她神情了然,捂嘴笑道,“一起进来吧,正好给菩萨娘娘上柱香。” 月哥儿脸更红了,哎呀,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等两人进门后,周娘亲眼神微嗔,抿嘴笑着,她伸出手隔空朝着儿子点了点“教训”,这才转身进院。 郑则偏头瞥他:“开心了?” 周舟捂嘴又笑,眼睛贼咪咪地弯起来,点点头,看了热闹,开心! 坏死了,郑则跟着笑起来,晃了晃手里蒜黄:“要怎么吃?” 木桶盖住的蒜头在黑暗中长出蒜苗,是嫩黄色的,特别水灵。 “蒜黄炒鸡蛋啊,满满想吃的,先割这一桶,等会儿你得陪着我去找宁宁说话……趁月哥儿回家之前。” 郑则只记住前一句,“宝蛋不想吃,宝蛋想吃盐闷猪肝。” 啊,晚了,周舟遗憾道:“可阿爹没留猪肝,留了两块腰子,说今晚想吃爆炒猪腰……下次成吗?” 宝蛋面无表情,宝蛋沉默不语。 第355章 做准备 周舟来找宁宁时,武婶子也在。(有) 儿子月份大了,怕他心大不当回事,摔倒撞到,也怕他没常识抖机灵,自己乱来……反正,小夫夫俩住到村里后,人不在跟前她总想来看一眼。 幸好阿水当初建了这座新房,她来不会打扰老屋那头的亲家。 武婶子私心觉得山脚更好,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她进厨房直接做便是了,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多少有些限制,要更注意,要多考虑,才能和睦过日子。 不过现在情况特殊,住村里人多有好处,真有个事,喊一声有人听见能及时来帮把手,丈夫让夫夫俩一直住到孩子来,期间先不用回山脚了。 “阿水,”武婶子想起一事来,“当初月哥儿临到日子那会儿,他阿娘请来的那位夫郎能再去问问吗?咱到时也请他提前来家住几日。” 两个胖娃娃呢,她看了一眼儿子鼓起的大肚子,实在担心。 “能问,”林淼的声音有些远,他端来一碗卧了颗鸡蛋的红糖水,放好勺子递给武宁,等他拿稳了才继续说:“那夫郎是个聪明的,知道我们家有两个养身子的哥儿,离开前主动说了他家住址。” “呦,那真挺好,我听秋哥儿说他是个有经验的,咱就请他吧?” “行,他是有经验,阿福来得很顺利。” “那得提前去说好啊,就怕临了去请他接了别家的活。” “行,太早时间定不准,我下个月初去,定月中月末的日子。” 听到阿水这么有条理,武婶子顿时放下一大半的心,舒心笑道:“你办事牢靠,看到时那夫郎住几天,爹娘这头给钱。” 爹娘想为宁宁做点事出点力,林淼并不推拒,点头说好。 武婶子见状更为满意。 武宁舒服靠着椅背一口一口慢慢喝红糖水,在阿娘和林淼脸上来回看,都成亲这么久了,林淼在阿娘面前话好多啊,有问有答的,一句不落。 又听得他主动道:“阿娘,家里房间够,不如你和阿爹过来住一段吧?” 武宁咬了一口鸡蛋,闻言抬眼去看他。 “哎山脚到村子这才多远,阿娘走来不觉得累,”武婶子婉拒了,大概也担心打扰他俩生活,且吃饭全家得一起,只说,“等八月那夫郎来家后,阿娘再来守几天。” 两人又围绕武宁的身子聊了会儿,时辰差不多武婶子便要回山脚,“你爹等会儿就下山了,我得回去给他做饭吃。宁宁!自个儿仔细点啊。” “知道了阿娘。”武宁说道,仰头喝完最后一口糖水。 “宁宁——” 周舟和郑则携手进门,大咧咧拿着一册话本就来了,武婶子笑道:“哎呀正好,婶娘走你来,宁宁这下不无聊了。” 武婶子刚离开,老屋那头又传来小孩的喊声,周向阳一进院就喊石头哥,咋咋呼呼,身边还有一个提着木桶的小树。 阿福在家睡觉呢,林秋尚未出来制止,林淼先出声喊两人来新房这头,“我哥不在家,他和月哥儿去舟哥儿家了。” 周向阳歪头往屋头一看,眉头揪紧,表情要多怀疑有多怀疑,“……那周舟哥怎么在这里?” 小模样又欠又可爱,郑则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脑门,“他俩不是去找我夫郎的,去吧,去那头找他。” 两个小孩对视一眼,小树挺高兴:“那正好呀,我们去找石头哥,然后又可以喊辛哥儿!” 他拉住小阳的胳膊往院外跑:“走吧走吧,等会儿天就热了!” 来得快走得快,院里很快安静下来。 两个汉子去后院看牲畜,闲聊去了。 武宁迫不及待揉捏愈发圆润的圆圆脸,啧啧,弹弹软软,手感极佳,胖胖的弟弟太好搓了!搓得太舒服,他一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口。 “不胖,”周舟扶住颊边手腕,不高兴地瞪眼道,“你再说我胖,我就不给你读《天涯剑客录》了。” 亏他来关心宁宁,怕人无聊还带话本了呢。 武宁立马改口:“我胖我胖,我最胖!”他依依不舍地最后揉了一下,笑嘻嘻讨好道,“弟弟别气,和我比你一点也不胖。” 这说的是大实话,相较从前利落劲瘦的身条,武宁如今胖了一圈,好在长得高,除了肚子,整个人看起来胖得很匀称。 他那张脸骨相好,没太多变化。 人还捂白了不少呢。 周舟却听得心酸,娘亲说他骨架小能藏肉,脸蛋肉乎,身子胖了不细看瞧不出来;月哥儿养身子时在冬天,衣裳厚实,胖了也能遮掩一二,寒春转初夏,那会儿身子也修养好了,一切刚刚好。 三人中就数宁宁变化最大。 所以虽两人同期养身子,可总觉得宁宁比他辛苦太多。 “别这样说自己……” 周舟鼻子泛酸,他不知怎么就想起在白石滩时,宁宁洗完澡回房里赤着上身擦头发,骄傲又得意地问他和月哥儿“我好看吗”的场景。 那时多好啊,养身子牺牲真大! 他牵住宁宁的手,突然低头对他的肚子说:“圆圆滚滚,将来不可以惹你们小爹生气,不然就打屁股,我打!” “哈哈哈哈哈,”武宁低头看弟弟颇有气势地放话,等他说完,笑嘻嘻帮腔道:“听到没有?打屁股~” 他一点也不担心,弟弟连花生都舍不得打呢,怎么可能打胖娃娃,喊郑则来打还差不多…… 他也对着弟弟肚子直呼其名:“郑怀谦,你也得听你小爹的话,不然你阿爹生气就有大麻烦了知道吗?” 说完想到郑则的臭脸,先乐了两声。 “没事的,我胖是他俩要吃饭啊,而且没干活,胖很正常。” 武宁反而安慰起周舟来。林淼也曾担心他会难过,每晚睡前都贴着他说了无数夸赞的话,连卷翘不听话的头发都夸了,说自己很喜欢,身上每一处都喜欢~ 哎,想起来就高兴,哈哈哈哈—— 他不会难过的,他知道自己会瘦。 武宁笑容灿烂:“我憋了一年的劲儿呢!现在家里的柴也不让我劈,吃得饱精神好,却无处使力……我都想好了,圆圆滚滚来后,我多往山上跑几圈、多挖一亩土豆,过足瘾才行。” 周舟听完抿出小窝,点点头,他又去看宁宁的脚:“脚和小腿肿不肿?沈大夫说肿痛可以平躺时用被子垫脚,少吃咸口的东西。” “脚不肿,我腰痛,经常发酸发胀。” 武宁从桌上拿来一个小木锤状的东西,表面磨得光滑,他得意道,“林淼给我做的,他好不容易寻到形状合适的树枝,瞧,就这样敲敲。” 他转过身去,用小木锤一下一下敲打后腰,扭头说:“这样舒服。” 周舟接过木锤帮着敲打,小声问:“那他有没有帮你按腰,有没有按脚?”不按的话晚上睡不好的,翻身也辛苦,还频繁起夜。 “嗯,每晚都按。” 那就好,周舟放心了,他想了想又问:“宁宁,圆圆滚滚来过你梦里吗?有没有做奇怪的梦?” “这个嘛……”武宁陷入回忆,他做梦一般记不住,醒来那会儿模模糊糊有印象,起身很快就忘了,不过稀奇古怪的他记得稍久一些,“没梦过孩子,可有一个挺奇怪。” “哪里奇怪?你梦到什么了?”周舟着急地又敲敲两下,赶紧拉他转过来追问。 武宁偏头想:“很久之前了,大概是去年秋天,我梦到上山打猎,大黄领着我在林间四处跑,我俩跑得畅快又开心,突然它在一个树丛前停下频频回头看向我,我以为里头有山鸡,扒开一看——” 周舟眨眨眼,屏气等着。 “是一窝密密麻麻的蛇!” “唔唔唔——”周舟震惊捂嘴,惊恐闷叫,想到一窝盘在一起吐信子的蛇,鸡皮疙瘩全冒出来了! 武宁哈哈大笑,继续说:“幸好我反应快,和大黄拔腿就跑,骂都来不及骂它,可还是有两条小蛇缠在脚上,我顾不上了,一路狂奔,然后就醒了。” 周舟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那个场景想象出来太可怕,他搓搓胳膊说:“不说了,宁宁,我给你读《天涯剑客录》吧!” 迎接即将到来的胖娃娃,不仅宁宁做了准备,周舟这头也开始商量。 当天傍晚吃完饭,郑则想到阿水白日说的事,不由去新房喊来了爹娘,一家人围着院子石桌讨论。 “那位夫郎有经验,阿水八月初去请,临近日子人就来家里住了,我们是请同一位,还是另外再找人?怕日子撞到一起。” 两人同期养身子,沈大夫都说月份相差无几。 郑大娘听罢,回想从前秋哥儿养身子到日子的场景,断言道:“估计是宁宁先。” 全家老少都看向她。 还是有经验的女娘反应快,周娘亲点头赞同:“估计是,可这个事说不准,若同时来,一个人顾不了两头啊。” 周爹不在这种大事上纠结,“咱们另外再找人。老马天天在镇上跑,门路多好打听,这事交给我,我再找一位有经验的来住家里。” 要确保小宝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这事定下后,聊天轻松起来,隐隐有迎接胖娃娃的氛围了,郑老爹说:“家里还缺啥?” “提溜娃娃的大篮子得有一个吧,是要做摇篮床,还是木头小床?” 尿布小衣裳小被子备得足足的,摇篮床这些还没有,长辈们你一言我一语商量起来。作为阿爹的郑则也要参与其中,郑大娘问他:“樵歌沟做竹床那户人家能编摇篮床不?还有那什么,对对,躺椅,躺椅他能不能做?” 周舟坐在竹床扇风纳凉,看着院里的家人只觉心头安宁。鲁康和孟辛一左一右坐在身边,两人弯腰对着他的肚子自顾自聊起天来。 “小辛,我们现在说话他能听见吗?”鲁康好奇道。 “能啊,我天天都说的,你也快说两句,”孟辛越过粥粥哥的膝盖凑到他面前,分享了一个小秘密,“这样满满来了,他就和我们最熟悉。” 鲁康的眼睛微微睁大。还能这样啊。 周舟抿嘴偷笑,装作一个不知情的木头人。 “小辛,那我要说什么。” “什么都可以说的,”孟辛见他没怀疑,更为认真地教道,“不过你要先说你是谁,你看我。” 孟辛想起刚刚大娘说的话,就对着肚子说:“满满~我是小叔叔!你想当哥哥吗,你想当哥哥就早点来,要比圆圆滚滚早才可以,知道吗?” 他说完,黑亮亮的眼睛看向鲁康。 后者脸色微红,语气有些拘谨:“满满,我是鲁康,是你大叔叔……我以后可以带去捞鱼,你喜欢吃鱼吗?” 有了第一句就有第二句,两人就这么和满满聊起来了,中途觉得弯腰累,还去搬了两个小板凳来坐。 兴致勃勃地,一直到周爹夫妻聊完要回家才停。 夜里异常闷热,周舟睡出一身热汗,脾气都暴躁几分,郑则打扇凉快也不管用,“别气,我去打水擦一擦。” 不知道河边菜园子的冬瓜长成没有,他明日就去看看,摘一个大冬瓜让粥粥抱着睡。 这么想着,走到堂屋却发现爹娘也醒了,点灯坐着纳凉。 “粥粥是不是睡不着?”郑大娘问。 “是,热得很,刚醒。” 郑老爹摇着扇子笑道:“我估摸着要下雨,正好,等会儿咱爷俩点火把去篱笆空地看看家畜,该收的收,杂货房也得看看。” 话刚落音,一闪而过的闪电光亮映亮堂屋,“轰隆”一道闷雷声响紧追其后。 “大伯?”鲁康在房里喊了一声。 半夜堂屋传来说话声,挺吓人,郑老爹想起这小子怕鬼,赶紧应道:“哎,大伯在堂屋呢,别怕,不是别人。” 小子擦着眼睛很快出来了,三人没再耽搁,点了火把往篱笆空地走。 两只狗出了笼子焦躁走动,吠叫声滚在喉咙,闪电一下一下闪过,周遭亮如白昼,没多久,雨珠滴答答落砸落在瓦片上。 周舟撑开窗户,阵阵刮起的风卷来闷热的土腥味。 熟悉的夏日夜晚。 第356章 一些小小希望 前半夜闷热,后半夜下雨后连吹来的风都清凉了,一觉到天亮。 郑则醒来先扭头看一眼,粥粥捧着肚子,眨巴一双大眼睛望着床帐顶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梦到大冬瓜了? “梦到郑怀谦了?” 周舟摇头:“饿了。” 那就好,咳,郑则听到这个回答莫名平衡了点,他掀开两边床帐利落起床,弯腰对着床上的白萝卜笑道:“我等会儿去菜园子给你摘个大冬瓜。” “摘大冬瓜干啥呀,炖排骨吗。” 一句话叫郑则听乐了,看来是真饿,他快速穿衣束发,又返回床边捞起人响亮地亲了一大口,心情颇好:“饿了就起吧,我跟娘说敲咸鸭蛋熬粥喝,大米粥。” 说完精神抖擞出门了。 一大早也不知道开心个什么劲儿…… 周舟撑着手臂看他离开,划拉了一下腿又躺了一会儿,咸鸭蛋熬粥,好喝,咸咸香香,一个三文钱呢。 去年他卖不掉的咸鸭蛋,今年又叫郑则运回家了。 两个箩筐呢,害怕,他看着就联想到一些不好回忆。 昨夜砸响瓦片的大雨变成风一吹就斜飘的雨丝,清晨凉爽,人站在门廊都精神几分,空气里都是雨雾浓重的水汽,郑则先去厨房和阿娘交代一声,没等早饭,披上蓑衣戴好斗笠和鲁康去水田看鱼。 希望有黄鳝入笼。 “大哥,枯枝烂叶都被冲下来堵住沟渠,雨水灌入田里了。” “不怕,去挖开树叶吧,我看看水田。” 郑老爹搭起的小草棚没有被吹倒,鲁康去拿了平日喂鱼拦菜叶的竹竿,走到沟渠最上游一点点清理。郑则沿两亩水田的田垄走了一圈,田坎好好的,水位有点高,幸好当初挖的鱼坑大,鱼都躲到坑里去了。 不知道这两日还会不会下雨…… 郑则站在田边看了一会儿,决定放点水,左右沟渠里水流不断,若是不下雨烈日暴晒,他再来引水灌田。 总好比鱼被冲到别家好。 行走活动间,雨丝沾湿了袖口裤腿,两人忙完时雨水也不见停。 “我咋摸不到啊大哥?”鲁康嫌蓑衣碍事,解下来放在田边又按照大哥的提示去找,终于摸到埋在泥水里的细长鱼篓,提起来一看:“什么也没有……” 笼里只有挂壁的淤泥,一只螃蟹都没有,更别提黄鳝了。 “大哥,换个地方放吧!”鲁康皱眉甩了甩鱼笼,都掏了几个了,他怀疑这养鱼的水田长不成黄鳝。 “这里有,”视线有些模糊,可郑则的声音在雨雾中很清晰,“抓了一条。” 鲁康一听立马拔起泥腿往隔壁水田跑,接过鱼笼眯眼看,里头扭动这一条黄棕色的鳝鱼,个头不算特别大,但也足够两人惊喜了。 “哇,要带回家吗,还是放回田里继续养一阵?” 这会儿还不是黄鳝最肥美的时候,去年鲁康和大伯抓过,八月的黄鳝才圆壮呢! 郑则举目四望,又低头鱼笼里孤零零的一条,“你先拿着,放回去就难抓了,我先看还有没有。” 一条吃不成,不过可以养一阵攒一攒,粥粥盼了这么久也没吃上一口。 幸好剩下的五个鱼笼又挖出两条,郑则可算放心了,个头不大不小,三条也够了,和猪血炖个汤再好不过,再不济熬粥也成。 总归能让粥粥尝个鲜。 两人又在水田里埋了四个鱼笼,另外五个郑则打算拿到不养鱼的两亩水田埋,临走前他绕到林家的水田看了一眼,确定没事就走了。 走了一段,正巧遇到往这边走的石头阿水,郑则:“水田没事,就是水位有点高。” 兄弟俩说知道了,跟他说起订竹床的事。 鲁康抱着鱼笼站在大哥身边,走神暗想,石头哥披着蓑衣好像更大个了……站在他跟前光线都暗两分。 “定两张,一张不够三个孩子爬……”说着林磊自己都笑了一下,自家小子是个小汉子,他暗暗希望阿水那边,能有个像他一样安静的小哥儿吧。 不然三个调皮的小子屋前屋后乱跑尖叫,那日子他真不敢想。 第357章 阿爹等等我呀 吃喝住行,驮畜草料仍旧是郑则一手包办,他一项一项讲给粥粥听,分文都记。 “酸汁送了几次?” “六次,五十文按次结算,利润一半。” “那也就赚了一百五十文钱,赚回一张竹床……” “当是为维系关系忙活了,”郑则安慰他,“这次金师傅搭线,卖到酒楼的小鱼干也多赚了四百文。” 也是,周舟心里有点安慰,算珠哒哒作响。 原有二十三吊钱。卖酸汁、圪节村收笋干、卖两次长节笋干、收虾皮鱼干、卖虾皮鱼干,收一百八十个咸鸭蛋,再扣除石头阿水和小牛的七日工钱,三人两车在外的各项花费…… 加加减减,余下三十二吊又六百三十三文。 三十二吊,周舟推开算盘抱住郑则,深深吸气又呼出来,“哎,我相公真厉害,赚钱真不容易。” 丰润的脸颊肉贴在结实手臂,压扁了,嘴巴鼓鼓,他看向虚空发了一会儿呆,又低头摸摸肚子,耐心道: “没有你阿爹在外奔波,就没有我俩的安稳生活,满满,对不对?” 郑则手上串着铜板,嘴角飞扬,心情好得飘飘然,忍不住低头蹭了蹭他脑袋,心里十分受用。 哎,不计较儿子能不能懂了,他夫郎懂就行。 “上回六吊家用钱还有吗,要放点进去吗?” 平日缺了什么,周舟说一声让郑则去买,钱从家用钱匣子掏——几个小孩和他俩的鞋袜衣裳、针头线脑、面粉吃食、酒水酱醋、照明灯油、家畜豆料,竹床等……零零碎碎大大小小的也不少。 人多,吃得多,用得多。 幸好菜地产出和阿爹杀猪,能免去部分菜肉钱。 “有,没了我会自己拿~你瞧。”周舟直起身子在一堆账册里翻,找出记录家用的账簿指给他看。 郑则一目十行,看出一些变化。 杂粮面、白面从来一起买,只是白面从十斤一次变成几十斤一次,两人用的笔墨纸越买越多、蜜饯果干糖块买的次数逐渐频繁,多了粥粥养身子的羊肉红枣桂圆核桃藕粉、胖娃娃的小衣布料…… 他不由感慨,成家三年了,第三年才真正感受到日子比前两年好,粥粥没再过多心疼钱财,想买什么买什么。 看到家用的细碎账目,看到钱财用在家人身上,郑则此时才生出一股强烈的赚钱成就感,心头萦绕丝丝缕缕自豪与满足。 赚钱目的当是如此。 “那你呢,你想买什么,相公去镇上买。” 周舟眼睛一亮,他真有想买的! “我想要素纸册子~” “买麻纸或竹纸的就行,多买几册,”他提醒道,“你先去鹿鸣书院后门捡漏,没有再去书肆买。” “写话本?”郑则狐疑。 “……”这么快被猜到了,周舟面皮涨红,八字没一撇呢他不好意思了,“哎呀,你知道就行,别问。” 小狐狸和农夫的改写,他想正儿八经眷抄到素纸册,当做是一册话本给身边人看,故事虽是在别人写好的基础上想的,不过不卖钱,无妨。 神神秘秘鬼鬼祟祟……郑则戏谑地盯着他,没追问。 想看总能看到。 这一趟倒卖生意的账目算清楚后,夫夫俩心里安定了,有钱有粮心里不慌,两人更有信心迎接满满的到来。 “摇篮床放哪里?” “我看看。”郑则收好账本和钱匣子,将冬瓜搬到床上,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一圈,总觉得地方小了。 周舟扯住他的衣摆,仰头说,“是不是得挪开梳妆台呀,要离床近些,他哭了才能及时去抱。” 梳妆台就在床边。 郑则不想挪,他喜欢偶尔醒来时,一睁眼,一转头,就能看见粥粥对镜梳头,赖床间隙,他还会说两句软话哄哄自己……美死了。 绝不能没了这等好事。 “挪圆桌吧,我挪到靠窗位置。” 闲着也是闲着,算完账的两位准阿爹又在倒腾桌椅摆放,一个欢喜期待,一个略带犹疑——不久后就不只是两个人的房间了。 郑则才想起来似的,搬桌子动作停住,“他住到几岁?” “啊,”在心里念了一遍,周舟才反应过来说的是谁,“满满啊,得五六岁吧,他那么小也没法自个儿睡。” 这么久吗,郑则皱眉。 绝不能住到六岁,那还得了,三岁就让他一个人睡。 雨持续下了一天。 月哥儿今日没去学刺绣。 天色昏沉,他站在门廊望天看雨,吹在脸颊的风时而轻柔忽而猛烈,裹挟醒神的水汽。 家里难得清净,心中无牵无挂,一身轻松,他看了一会儿才进屋。 林磊散步一样在堂屋来回走动,大掌里轻松托着一个眼睛圆溜溜的胖娃娃,娃娃不哭不闹,也不笑。 乖得一动不动,像被人挟持了一样听话。 月哥儿忍俊不禁:“他还打嗝吗?” 阿福偶尔会打嗝,一打嗝就哭,一哭就停不下来,脸蛋憋得通红,那响亮有劲儿的大嗓门一嚎,非闹得全家人都来到跟前瞧一瞧。 林磊为此苦学拍嗝。 可阿福的后背都没他巴掌大,真是学得他满头大汗,生怕力道没控制好,把娃拍坏了。 “我拍了一阵,出嗝了,这会儿舒服着呢。” 阿福牢牢趴在他爹的臂弯里,身子和脑袋都动不了,见到小爹才有了点笑意,哒哒叫唤,小胳膊一抬一抬地朝人招呼。 “越发像个小猪崽了。”月哥儿满意道。 越看越爱,他想抱一抱,林磊身子一转避开了,不肯:“你安心歇着,今日下雨没事做,我来带。” 抱住就放不下了,除非孩子睡着,不然就得一直走一直晃,胳膊和腰累得很。 月哥儿心头发暖,“嗳”一声应下了,看向石头的目光温柔得能滴水。 他也不坐,陪在丈夫身边一起绕圈走动,小声说话,偶尔捏一下阿福的小肥腿,等他睡着才轻手轻脚抱回房。 两人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将阿福放入摇篮床。 只见他蹬了一下短腿挥舞手臂,张大嘴巴要哭,月哥儿赶紧按住小手轻拍,好一会儿,阿福才慢慢睡沉。 夫夫俩松了口气,相视一笑。 圆圆滚滚也要来了,小肚兜小衣裳有不少,宁宁不会做小鞋,月哥儿拿出针线篮子想多做几双送给他。 “回家一直没能问你,跟着兰姨学刺绣怎么样?”林磊坐到他身边问道。 “好得很,师傅平日什么样,教刺绣时便什么样,只是多了几分认真严肃,耐心又仔细,且一点儿也不着急。” 月哥儿笑意不止。 他起初很是紧张,怕师傅嫌他笨,结果刚坐下拿起针线她就先说,“咱时间多的是,一天学不会就再学一天,你且安心学,再慢,学个十年八年也会了。” “只一件要牢牢记住:不能放弃。” 一番话就叫他安了心。 “师傅还夸我聪明悟性高,坐得住。”月哥儿语气欣喜,沉浸在师傅夸赞的回忆中。 哥儿养了一年的脸颊白里透红,没了刚成亲时的青涩苍白,他性子本就温柔,有了阿福后更是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仿佛无论做什么过分的事,他都能包容,都能理解,都能原谅,眼神永远温和有爱。 很吸引人的气质。 林磊垂头,突觉面皮发热,人也有点躁动难耐,他搓了搓放在膝盖上的大掌,咽咽口水,总觉得喉咙发痒,于是干脆咳嗽了一声。 “着凉了?”月哥儿立马回头看,兄弟俩一大早去看鱼苗,回来衣裳都湿透了,他蹙眉道,“脸怎么这么红,我去熬姜茶,喝点也好。” 说着就要起身。 又被林磊拉住坐下。 “没着凉,”林磊脸更红了,他慢慢抱住夫郎接回前面的话,“你跟着兰姨学得开心就好……下次我还要送你去门口。” 不提还好,一提那天的羞耻感又回来了,月哥儿嗔他一眼刚想反对,又听得这憨子说了句天南地北不相干的话:“今晚将摇篮床搬去小爹房里吧。” “什么?” 林磊又咳嗽了,眼神飘来飘去,最后火热地盯着夫郎看,“让阿福跟小爹睡一晚。” 月哥儿怔住,这回脸是真的红透了。 却也呐呐应了一声:“……嗯。” 傍晚雨水渐停。 周舟如愿吃到清甜弹嫩的炖黄鳝。 一家人紧着他吃,吃肉喝汤,热饭下肚,他满足地舒了口气,吃得脸色红润,“真好吃,一点儿也不腥。” 郑老爹笑道:“八月黄鳝肥美,到时阿爹也去抓,咱攒一攒等小九回家,红焖清炖都来一遍!” 郑则说:“不用鱼笼,白日难抓,只能大半夜去泥沟水田才能碰见了。” “那怕啥,”郑老爹不嫌麻烦,“鲁康举火把,咱爷俩难不成一条也抓不到?” “那我去!”鲁康响应。 奔着黄鳝的美味,鬼也不怕了,半大小子一脸向往,仰头喝完分到的一小碗汤,咂咂嘴期待起八月来。 夏日雨水频繁,艳阳天也常有。 雨停后是一连几日的晴天,周娘亲将晾晒好的枕头和薄被往一间空房搬。 郑家四间房住满了,请有经验的夫郎来守着,只能安排住在新房那头。 房间只得一张床。没办法,周爹今天赚夫妻房里的桌椅,明日赚小宝小则房里的衣柜……客房得稍后靠靠。 手头紧啊手头紧。 还有一件花钱的大事没做呢! 周爹进屋转了一圈,左看右看,又推开窗透气,满意道:“这采光,这位置,不错!这间将来留给我大孙睡。” 想得挺好,瞧这美样儿。 周娘亲拍松枕头,笑话他,“别说我大嫂了,你老哥指定拦着,看你俩抢得过谁。” 说到他老哥周爹就头疼,嗓门敞亮力气贼大,对外护短对内直来直去,不是一般难搞…… 一个娃,不够分啊。 他苦恼挠头:“哎,那就先不想了,我和老马出门寻人,先确保咱们小宝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再请一位夫郎来守住,妥当! 当事人周舟心中的一点点不安,也在郑则的日日陪伴下,在说不尽的甜言蜜语中,被哄得眉开眼笑,愁云散尽。 只余一腔欢喜,满心期待胖娃娃的到来。 不仅这几家严阵以待,就连偏僻的山脚人家也为此做了一些心意准备。 小树坐在门廊台阶等着,说好一早要去镇上卖猎物呢。 阿娘不去。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形魁梧的汉子仍跟在女娘身后进进出出,说话低沉小声,似乎在商量什么,小树听不清,他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老老实实等着。 兀自想起小小心事来。 阿爹阿爹阿爹阿爹阿爹阿爹……小树在心中默念,暗暗鼓气,等下一定要再次叫出口! 自从上次肉摊喊完阿爹,他就再没找到机会喊出口,小树偶尔会恼自己,怎么老是要等机会呢,喊就是了,他也时常跟自己说“你爹”啊。 唉,信心小小的,烦恼大大的。 小树又想起周舟哥说的“每一天都有可能”,买肉那天可能了,今天也可能吧?希望今天更厉害一点,啊! 屋里两个大人在商量。 “从老屋带来的锄头还能使,不用买新的。”方素说,“有点钝,磨一磨就好。” “那就不买。真的不去吗?” “得有人看家喂鸡……你们爷俩去就成,回来就能吃热饭。” 李力毫不犹豫:“那小树留下看家。” 方素被这一句话说得笑出声,她回头看人,没说话,眼神却透出几分打趣意味,对上那双专注认真的眼睛又很快转回来,脸色微红。 “小树没去过几次镇上,带他去吧,他喜欢跟着你。” 听不到回答,也当他答应了,她如今比谁都清楚汉子只是看着吓人……想了想,方素许诺道:“到时宁哥儿和舟哥儿孩子的满月酒,我都和你去。” 李力立马接话:“成。” “记得买我说的送礼物品,别漏了。” 两个大人走出来后,小树起身,先一步跳下台阶,表情期待:“走了吗?” “嗯,咱俩走,”李力背上盖得严实的背篓,走了两步又回身道:“素娘,我们走了。” “哎,去吧。” 方素看他慢慢走远,背着重重的背篓眼看就要走出院子,心下一动,咽咽口水缓和过快的心跳,突然开口喊道:“阿力!记得带小树回家!” 小树猛地回头看阿娘,呆呆的。 李力愣了一瞬,随即笑容灿烂保证道:“他铁定丢不了。” 说完高兴地一掌盖住小孩脑袋,拍了拍,“走吧。” 小树呆楞原地没动,阿娘还在挥手。 等人走了一段他才如梦初醒,追上去喊道:“阿爹!阿爹等等我呀!” 第358章 昨晚是不是你打我 今年夏天尤为深刻,周舟觉得。 盛夏明媚灿烂。蝉鸣虫叫,闷热夜晚,清甜莲子,美丽的荷花蜀葵,奔跑的调皮小狗,猝不及防的雨天,可爱的胖娃娃阿福,爽口清凉的解暑酸梅汤和绿豆粥,躲在房里卷抄的话本……还有纳凉的大冬瓜。 一想起来,五颜六色的美好回忆像堵不住的棉花口袋一样,一直冒出来。 除了周舟,家中其他人在这个闷热夏天,期待中夹杂几分焦虑。四位爹娘包括最小的孟辛在内,众人多了个习惯,清早起床和晚上睡觉前必要过问周舟一句:“现在感觉好吗?” 周舟也耐心回答:“很好,满满也好!” 一点要来的动静也没有。哎。 孟久回家第二次吃到肥美黄鳝时,当天傍晚,林家传来好消息。 林成贵快步走来,只站在院门口喜气洋洋挥手留下一句:“很顺利!平平安安!”又脚步匆匆离开了。 武宁尚有力气,待缓过来后满头大汗地着急道:“小爹阿娘!我看一眼,我先看一眼!” 选他做小爹呢,他们长什么样? 精神头真好,林秋和武婶子相看一眼露出笑意,放心了,两人手里各抱一个举到他跟前。 红彤彤,瘦巴巴。 啊?武宁大失所望:“怎么像两只小老鼠?!” 说完两道哭声骤然拔高,一道细弱绵长,一道响亮高昂。 那夫郎倒是有一张喜庆的伶俐嘴,闻言作证道:“哎呦不小!在我看来甚至比一些个娃娃大,想来是小爹身子养得好!” 一句话叫林秋和武婶子听得浑身舒坦。 月哥儿刚想说点什么,隔壁老屋忽然传来另一道高亢哭声,石头在门外朗声笑道:“阿福肯定知道是弟弟们来了。” 这个消息传到郑周两家,众人也松了一口气,郑大娘拍拍胸口道:“当初秋哥儿也是如此,石头阿水比别个来得早,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郑则沉默,扭头看向夫郎的肚子,得,两次机会一次没捞着,只有当弟弟的份了。 与他有一样想法的孟辛也蔫巴了,他贴在粥粥哥身侧垂头丧气,当哥哥才好呀,当哥哥就可以管事了…… 几日后,待武宁和孩子都恢复妥当体面,一家人去了林家。 周舟和郑则走得最慢,走到时他已是气喘吁吁,先在门廊的竹床坐着歇了会儿。 圆圆滚滚并非在林淼和武宁的房里,在隔壁空房。 长辈们默契地将脚步放得极轻,一起围在摇篮床前看孩子,一双双眼睛好奇又欣喜。 只见两个娃娃穿着同色小衣,四肢乖乖裹在轻薄柔软的布巾里,毛发已初显茂密,一个卷曲,一个顺溜,一个额上干干净净,一个额上花印清晰。 睡得十分安稳,不时吸吮嘴巴。 汉子们小心翼翼看了几眼,他们说话嗓门大,没敢出声,先一步离开去堂屋闲聊,鲁康和孟久又看了一会儿才跟着离开。 女娘和哥儿留在房里。 周娘亲的目光来来回回在两小只身上移动,想找不同,她轻声笑问:“秋哥儿,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 好神奇,就连个头都一样大。 林秋轻轻晃着摇篮床,高兴逗趣道:“猜猜,你们猜猜。” “依我看呐,”郑大娘就按照自己的心意说道,“小汉子是哥哥,小哥儿是弟弟!弟弟将来有哥哥护着,才没有人敢欺负他。” 是呢,哥儿得有哥哥撑腰,周娘亲听后觉得有理。 孟辛不乐意了,心里默念,小哥儿是哥哥……小哥儿是哥哥…… 可惜他没能如愿,林秋笑道:“就是这样,圆圆先来,滚滚最后。” 长辈们出来后,又去隔壁看宁宁。 “秋叔,”周舟这才和月哥儿一起进房,“圆圆滚滚真乖,没哭呢。” “哇——”他走近才得知分别是小汉子和小哥儿,惊讶地扭头看月哥儿,后者捂嘴笑道:“想让你自个儿瞧来着。” 孟辛拉住周舟现学现卖,小声说:“你猜猜呀,你快猜猜哪个是哥哥。” 林秋守在摇篮床边含笑不语。 周舟忍不住左看右看,沉浸在找不同中,哇小卷毛!哈哈哈哈,这真是随了宁宁,宁宁一直想当哥哥,卷毛宝宝应该也想当吧? 他就说:“汉子是哥哥?” 月哥儿又笑了,他点点头:“对~” 喂养好几天后娃娃的皮肤舒展开来,虽仍通身泛红,可与宁宁嘴里的“小老鼠”早已有明显变化。 当月哥儿知道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后,仔细观察长相,再结合当晚的哭声,越想越惊讶,简直忍不住要笑出声,特别期待他们长大后的样子。 “卷毛小汉子圆圆,是哥哥。顺毛小哥儿滚滚,是弟弟。” 周舟和月哥儿有相处已久的默契,一对视,瞬间明了他的笑容意味,眨巴眼睛惊叹道:“天呐……” 孟辛云里雾里,仰头看两人打哑谜,天呐什么?天呐什么嘛? 看完圆圆滚滚,两人又去看宁宁。 两位阿娘坐在一侧,武婶子守着儿子正和她俩闲聊:“……那位夫郎真不错,当晚丝毫不慌,一下叫我和秋哥儿稳住了心神,最后果真顺顺利利的。这会儿错开了,不如你们干脆去请他。” “已经另请了人,前两日刚接来呢,这会儿喊人离开也不好。”周娘亲道。 “也是……”武婶子瞧见周舟进屋,赶紧招呼他在身旁坐下,“走来挺累吧,今日之后可别再出门了。” “知道了婶娘,宁宁你感觉好吗?” 靠在床头的武宁有点无聊,身子是不大爽利,又实在想下床走动,可阿娘不让,小爹不让,林淼更不让……唉。武宁点点头,“我好着呢!就是闷得很。” 不过……他突然想到一件高兴的事!兀自乐了两声。 兜兜转转还真叫他如愿了,这几晚睡觉都能笑醒。 武宁拉过周舟,对肚子说话的语气有掩饰不住的骄傲满意:“郑怀谦!哥哥们都来了,你什么时候来?” “你什么时候来?”亲爹这晚又问。 看完圆圆滚滚又过了好几日,仍是没动静,两人搬到新房住,这天夜里睡前郑则搂着夫郎靠在高枕,照例和儿子聊心事:“郑怀谦,夏天不爱吗,怕热?” “差不多就行啊,别让你小爹太辛苦。” 周舟黏在郑则怀里听得直乐,嘴角两侧抿出深深小窝,“你别催嘛,越催他越躲。” 他喜欢夏天,不喜欢裹得笨重的冬天,难道满满喜欢初秋?随他喜欢吧,住家夫郎都说顺其自然呢。 “满满要来,肯定会告诉我的。” 周舟安心地该吃吃、该睡睡。 家人则与他相反,周娘亲紧张得食不下咽,止不住地忧虑担心,心头发慌,甚至到了干呕的程度,吓得周爹赶紧带人去看沈大夫,回来仍是没有缓解。 郑大娘前来开解安慰,可惜收效甚微,小半个月过去周娘亲人都消瘦了。 她总忍不住避开儿子去找那位住家夫郎,翻来覆去叮嘱:“若是……若是,你一定得紧着大的,知道吗?紧着大的,先顾着我儿子!” 周爹给的银钱丰厚,那夫郎回回都认真答应,且耐心分析:“您放心,我瞧舟哥儿好得很,身子康健有劲儿,一定会没事的。” 就这样,又是几日后,就在周舟纳闷满满怎么没来找他时,郑则当晚做了个梦。 一个有些呼吸不过来的梦。 噩梦? 似乎是在隔壁房子他和粥粥的房间,梦里他也在睡觉,可睡得不好,只觉得胸口被重物压着,沉甸甸的,还一下一下弹跳,脸上似乎也被人毫无章法地拍打,劲儿可真不小。 好不容易喘了口气,郑则在梦里睁开眼睛,发现房间里的油灯亮着,他先是下意识往一旁看,身侧的粥粥睡得脸蛋红润,瞬间放心了。 此时胸口又是一窒,他抬眼看去,一个肉乎乎的光屁股胖娃娃背对他,坐在自己胸膛,把他当成了软垫兴奋地借力弹动。 “满满?” “呐哒哒……” 胖娃娃转过身来,郑则还没看清楚,胖娃娃就伸出小肉手不知轻重地往他脸上一抓,痛得他当场惊呼,梦瞬间就醒了。 醒来刚想骂臭小子两句,就听得身侧的周舟脸色苍白,捂着肚子难受喊道:“郑则……我肚子痛。” 郑则瞬间醒神,吓得后背冷汗直流,立马下床穿鞋去喊人,新手阿爹完全慌了神,只懂得喊:“阿娘!爹——” 臭小子!偏偏半夜来! 这晚周家灯火通明,郑大娘和郑老爹也赶来了,全家人都动起来,厨房烧水、被褥准备。 孟辛被紧张气氛吓到,有点害怕,呆呆望着合上的房门,忍不住走到同样表情呆呆的大哥身边靠着他,一大一小沉默无言。 …… 兵荒马乱后的周家,次日恢复平静,屋里屋外透着祥和欢喜。 周舟醒来时床帐昏暗,不知什么时辰,他怔愣了好一会儿昨晚的记忆才回笼,没摸肚子没喊人,也不敢乱动,只一个劲儿地发呆。忽然听到房里有人说话。 是郑则,絮絮叨叨的。 在和谁说话? 只听得他说:“郑六八,昨晚是不是你打我?” _ 拿铁23:16 大家,不好意思,今晚码得特别慢十二点前更不出,大家明早看吧。 第359章 干啥去啊,一大早 “不说话?回头就给你小爹说。” “早说让你少吃点,出来再吃,知不知道你小爹遭大罪了……” 梦是半夜醒的,满满来时却已临近天亮,住家那位夫郎后衣裳出汗湿透了,笑容略显疲惫,抱出来第一句话是:“放心,都好!这小子沉得很!给他称一称吧。” 闻言,门外面如土色的几人如释重负。 周爹和郑则反应有些木。 郑老爹此时的脑子也处在紧张和懵然中,他常年称猪,听了到“称”,一板一眼回家拿家伙什,当场就给躺在提篮开嗓大哭的大孙子称了。 不称不知道,一称吓一跳:“六斤八两!天爷咧,比他爹强点!” 这句话敞亮带惊喜的话一喊出口,在场众人仿佛才惊醒一般,假人似的僵硬脸庞逐渐有了笑意,朝大哭的满满逗笑,说他是有福气的胖小子。 “称完了吧,放好放好,我给孩子擦一擦。”包孩子的布巾还沾血呢,郑大娘小心接过提篮放好,周爹在一旁提醒道,“嫂子,先看看手脚。” “哎哎,”郑大娘牵住满满挣扎乱动的手脚,手指头一根根数,“一二三四五……” 所有人围过来一起看,孟辛也在心里默念,脚指头一根根数,“……六七八九十!” “真好,全乎的咧!”郑大娘放心了,高兴道,“阿奶给擦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回神的郑则扭头往房间看,想进去,住家的夫郎没让,“舟哥儿好着呢,你且先等等吧!” 里头得清理一番。 平安是平安,周舟并不如武宁和月哥儿当时那般顺利……最后一丝力气只坚持到满满来,听到响亮哭声瞬间安心了,他喊了娘亲,可没等到人应声就睡了过去。 孩子的哭声,长辈们的欣慰夸奖,孟辛和鲁康的天真疑问,屋外喜庆热闹。 只有周娘亲没去看满满。 她安静地给儿子擦洗。从汗湿的额发,到留下深深指甲痕的掌心,仔仔细细,一丝不苟,看到他累极又安然的小脸周娘亲终于狠狠松一口气,憋了半宿的眼泪才敢悄悄滚落…… 小宝啊小宝。 郑则对睡得正香的儿子有极大意见,趁爹娘不在的这会儿抓紧教训儿子。 口头教训。 “再不许折腾你小爹了,知不知道?” “我真会揍你屁股,谁劝都没用。” 房间气氛静谧和谐,周舟在他低声的碎碎念中困意渐生,又睡着了。 “吱——”房门被悄悄推开一条小缝,郑则抬眼看去,门边探出一个小脑袋,孟辛朝大哥讨好笑笑,鲁康的大脑袋出现在他上方,咧嘴笑得开心。 两人不请自来。 孟辛和鲁康实在抵不过好奇心,抿紧嘴巴,蹑手蹑脚走到摇篮床边看。 里头睡着一个裹手裹脚的胖娃娃,小薄被妥当包着,只露出一个圆溜的小脑袋,脸蛋红彤彤,眼睛紧紧闭。 昨夜只在昏暗油灯下匆匆看了几眼,满满当时大哭,嘴巴长得大大的,脸也皱巴巴,瞧不出长什么样。这会儿是擦干净了,可仍是瞧不出来什么样。 鲁康从眉毛看到嘴巴,从耳朵看到鼻子,越看越疑惑,小人怎么都长得一样哇?他如今才稍稍记住阿福,若圆圆滚滚和满满放一起,他指定认不出谁是谁。 孟辛趴在摇篮床边好奇而长久地看着,一点也不觉得无聊,他突然转头对大哥说:“我听到你说话了,大娘说不许吵粥粥哥睡觉的。” “也不许吵满满睡觉。” 偷骂儿子的郑则:“……” 行吧。 结果孟辛成功把大哥赶走后,自己和鲁康也被大哥一手一个提溜带走了。 周娘亲要求小宝在新房住到孩子满月之后,郑则不敢不同意,周舟也乖乖点头。她坐在床边摸了摸儿子脸蛋,踏实了,满意笑道:“你且安心养着,娘伺候你!” 有娘亲变着花样做饭吃,有郑则无微不至的照顾,周舟几日后恢复气力,缓过劲儿来了,整个人清清爽爽。 这日,夫夫俩在房里说小话。 “真没有吗,一点点也没有?”郑则执着追问,他对一件事特别好奇。 “没有……都让你别问,真讨厌。” “我不讨厌,小宝,难受就给我看看。” 不害臊。周舟才不给看,他抬腿往郑则胸口轻轻蹬了一脚,红着脸将手边小薄被往他大脑袋丢,一骨碌躲进床里侧。 盖头上的薄被有好闻的气味,郑则变态似地,抬手将小被往脸上按,使劲儿深嗅一口才拉下。露出来的英俊脸庞涨红一片。 他厚着脸皮跪行上床,从身后抱住人,贴紧通红似血的耳廓小声问:“那位夫郎离开前没说什么吗,两位阿娘也没说?” 怀里人一声不吭,可脸蛋默默地更红了,红润润,像年画上的一颗大桃子。 那肯定是说了。郑则笑出声,胸膛一震一震地,烦得周舟恼羞反手往他的大脸“啪”打了一下……真讨厌。 “有什么好丢脸,养养就有了,少点也没事,咱们家还有一头母羊。” 这句才像人话。 听了人话的周舟又变得回乖软,转身埋进他胸膛,低低“嗯”一声。 胸前是有点难受,胀热,一碰就疼,一点也没有……他莫名觉得丢脸,突然间就好面儿了。这种事跟娘亲说、跟阿娘说,都行,可一点儿也不想告诉郑则。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满满这几日只能先喝别的。周娘亲见识广有经验,用煮滚的羊乳和一勺一勺滤出来的米汤仔细搅匀,一点点喂,饿得哇哇大哭的满满嘬了两口,安静了,晕乎乎地露出笑脸。 牵挂他的一家人也跟着笑起来。 米汤稀释羊乳变得温和,满满喝了没有拉肚子,周舟的愧疚感才稍稍消减。 郑则轻拍他后背,许久后,又问:“真不让我按一按?” 那语气中透出几分跃跃欲试,越说越来劲儿,他似乎陷入某种不可自拔的想象,喉头滑动了一下,抱紧人用更低的声音耳语:“兴许……就有了……” 脸红透的周舟闷头抬手,又往他脸上“啪”打了一下。 这句像色鬼话! 次日,除了被拘在家的宁宁和陪着他的武婶子,林家一家和武阿叔上门看望。满满的摇篮床搬到了客房。 “来看弟弟咯,”林磊抱着阿福进门,他瞧见额头洁净的满满后忍笑道:“……不得了,三个小子,一个哥儿,将来有多吵闹我都不敢想。” 哎呀,幸好唯一的哥儿是在他们家,嘿嘿。 林磊赞赏地拍了一下弟弟后背,后者不明所以,但也伸手拍了拍他哥。 林淼也来了,他虽是自己来,但他是带着任务来的。 满满睡得安稳,众人的打量丝毫不影响他梦海畅游,小身子裹得紧,小小的,乖乖的,月哥儿弯腰轻轻晃了晃摇篮床,心生怜爱。 阿福新奇地四处张望,“嗯么嗯么”出声,他如今能瞧见东西了,一抱出门特别兴奋,就在他想开心大叫时林磊吓得先一步离开房间,哄道:“嘘嘘别吵,弟弟在睡觉,咱去看荷花。” 郑大娘轻声问林秋:“阿福开始吃米糊糊了吗?” “吃了,”林秋想着大嫂不久后也用得上,说得极为仔细:“米泡久些,再用石臼磨细腻,加水搅匀用布巾隔出米浆,倒小罐里小火慢慢熬稠就成了。” “满满现在喝羊乳,若是宁宁……” 哥儿女娘走到一旁,悄声交流两头的情况。 武阿叔和成贵叔上前看满满,看得“啧啧”称叹,六斤八两,这胖小子,圆圆滚滚也才五斤多点呢……那羡慕表情清清楚楚落在周爹和郑老爹眼里,两人相视一笑,得意极了。 尤其是郑老爹,活像一只抬头挺胸的嘚瑟大鹅。 四个老兄弟都有话要说,对眼后嘿嘿一笑,勾肩搭背去观荷亭吹牛了。 林淼仍旧站在原地,将摇篮床的小人瞧了个仔细后,他看向郑则:“六斤八两?” “嗯。” “爱哭吗?” “哭,大嗓门嗷嗷的。” “胃口好吗?” “好,吃了睡睡了吃。” “像你多点,还是像舟哥儿多点?” 瞧这话问得,直接把大哥给问住了,孩子来好些天了亲爹还真没想过,郑则顿了顿,反应也快:“样貌还是性格?太小瞧不出来。” 林淼点点头,也是,他又问:“舟哥儿这会儿好吗?” 提到夫郎,郑则神色放松:“他恢复得慢,不过精神好多了。”他礼尚往来问了一嘴宁宁和孩子,两人慢慢往院外去,边走边聊。 周舟房里清净,只有月哥儿陪着。 “粥粥,满满你抱了没?”阿福他不敢抱,再怕,自家孩子也得抱了吧。 “……”还真没有。 周舟笑得尴尬,喂饭他帮不上忙,他也没饭……想看满满只在家人臂弯里瞧一眼,接是不敢接的,“等满满再大点吧。” 月哥儿教他:“下次你就坐床上,盘腿垫用被子垫着,掉不下来……满满是不缺人抱,兴许他想你呢。” 孩子天生亲近小爹,小爹怎么能不抱孩子呢。 周舟若有所思,点头道:“那我抱。” 月哥儿笑笑,伸手去摸粥粥的肚子。他很惊讶,六斤八两啊,竟比阿福多了八两,“我可比你重,你是如何装得下的……” 他心疼道:“那晚很辛苦吧?” 郑伯来家时说满满是半夜来的,大半夜,伸手不见五指人也刚醒,慌得很,再有准备也比不上白天傍晚。 这一提,当晚的记忆一股脑都回来了,周舟心有余悸连连点头,“又累又困。我吓坏了,郑则也吓坏了,幸好请了夫郎来家住,幸好爹娘都在。” 两人唏嘘,接着说起开心的事,聊得五花八门,房间渐渐传出笑声。 周舟往半掩的房门望去,正好这会儿没人,可以说点悄悄话,他在月哥儿疑惑的眼神中凑近耳朵,问了几句。 月哥儿蹙起的眉头慢慢松开,脸却一点一点红起来,他看了粥粥一眼又快速移开视线,羞得脑袋冒烟,扭过身去背对人。 “说嘛,哎呀说嘛说嘛,好月哥儿~”周舟笑着追问,好奇得很。 他也有点羞,耳朵热热的,但是!他之前可是从月哥儿嘴里得知更羞的事呢!和当时相比,这点小事一点儿也不丢人。 月哥儿被他闹得不行,连胜追问下节节败退,深恐招来长辈,他扭过头,脸色通红,以手遮耳对粥粥小声坦白:“一开始是没有的,也难受,得通,自己弄不来……” 房里静悄悄的,两人窃窃私语。 安静听完后,周舟脸也红得不行,他摸了摸发烫的耳朵不敢与月哥儿对视,“啊啊”两声滚进床里,扯起小被盖住脑袋。 知羞了。 月哥儿哈哈笑弯腰。 结果这小坏蛋扯下小被,又突然朝他来了句:“那圆圆滚滚喂上没有?” 月哥儿没作他想,点头说喂上了。 说完顿住,回过味来一张脸红了个彻彻底底,换他“啊啊”两声,咬牙切齿拉过小被捂住人,恼羞道:“你快些别问了!” 天呐,这叫他等会儿怎么面对阿水! 啊—— 郑则不知好事临近。 他勤勤恳恳给儿子搓尿布、晒小被、挤羊乳……一天挤三回。孟辛想说换他来,郑大娘拦住了,“让你大哥挤,啥事没干就得了个儿子,这阿爹当得也太轻松了些,美得他。” “……”郑则也不是那么美,这话几人信,他也不敢说,便不说了。 辛苦一天后他躺回床上,叹了口气,耳边似乎残留郑六八的哭声萦绕。 “郑则……” “嗯?”郑则扭头。 身侧贴过来软乎乎的夫郎,他心情舒坦了些,刚想问怎么了,粥粥就神态害羞凑近耳边说了句话。 “真的?!” “你先吹灯。” 耳边的哭声瞬间消散,那句轻轻柔柔的话塞满脑子,郑则立马弹起、吹灯、又一个翻身搂住人,迫不及待往最喜欢的地方埋,嘴里含糊道,“疼也不许打人……” 静谧的房间响起吸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痛呼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啪”一记响亮的巴掌,周舟带着哭腔哽咽道:“痛死了,你根本不会!” 次日,郑则快速吃过早饭就要出门,风风火火气急败坏。 骡车驶出篱笆空地,被郑大娘喊住:“干啥去啊,一大早。” 闷葫芦儿子面无表情道:“买鲫鱼。” 第360章 小爹抱完阿爹抱 林淼有两个儿子。 两个儿子刚来的前十天,他一个都没抱到,一次都没轮到,他又是安静话少默默做事的性子,一大家子竟也没发现。 圆圆滚滚肚子饿时才会醒,醒来哭,哭了吃,吃完睡,要人抱起来哄时往往是小爹和阿娘代劳。 武家夫妻天天轮流来新房陪儿子看孙子,白日来的陪一天傍晚回家,傍晚来的住一宿次日回家,两人乐此不疲。 住一宿的通常是武婶子,她夜起哄孩子,好让儿子能好好睡觉。 林淼劝说一起住下一起吃饭,武阿叔梗着脖子抬手,甭劝了,不吃。成贵来骂他假客气也没用。 武宁不敢顶嘴,可总觉得他爹憋着坏。 后来武阿叔没再天天上门,他得打猎干活,武婶子陪到儿子儿婿渐渐熟练照顾孩子,来的次数少了,圆圆滚滚才有机会躺在他们阿爹的臂弯里。 这日林淼从郑家回来,等急了的武宁一听到动静立马喊他来说话。 门都出不了,能不急吗。 林淼笑着任他拉扯,坐下后慢慢交代:“满满是六斤八两,个头挺大,能吃能睡能哭,瞧不出像谁。” 武宁一愣,下意识看向自家两个摇篮床:“没了?长什么样?” “肤色还没恢复,红彤彤的,”林淼记性尚可,只是说出口就变得有些干巴无趣,他想起一个小细节,“毛发没有圆圆滚滚这么明显。” 这也不奇怪,寻常娃娃都是小光头,头发是一点点慢慢长出来的。 也就他家这两个孩子,刚来时毛发就十分旺盛,乌泱泱的一脑袋,潮湿地贴在头皮,甚至能瞧出卷曲和顺溜。 武婶子今日也没去,她关心道:“周舟怎么样?” “对对,弟弟呢,弟弟好吗?” 郑则当时没多说,可林淼却能猜到一些:“满满六斤八两,舟哥儿怕是有点遭罪,说是恢复得慢,精神头是好的。” “哎呦,”武婶子一听眉头直皱,遭罪了,“我得找个时间去瞧瞧他。” 宁宁那会儿刚两天就躺不住了,没多久就满屋走,恢复得极快,这一对比周舟是慢些。 林淼还带回一个消息。 三个孩子来的日子不过相差半个月,事关孩子总要相互告知一声才好,“郑则哥说,满满不办满月酒,只办百日或周岁。” 恐怕是考虑到舟哥儿的身子。 武宁就问:“那圆圆滚滚办吗?” 阿福的满月酒可热闹了,大人小孩都高兴呢,虽然他本人哇哇大哭。 武婶子先表态:“这看你俩安排,爹娘都听你们的,满月酒或百日酒都成。” 想到阿福的满月酒也才过去不到半年,连着办两场得花不少钱,她提醒道:“阿水,先和你阿爹小爹提一嘴,商量看看吧。” 小儿子来找,林成贵一听是这事压根没犹豫:“办啊!阿福都有,圆圆滚滚怎么也得有。” 这事他和小秋早就商量过了,办。 两个儿子,两房,从他们这头给出去的东西就得一模一样,一大家子一起吃饭干活呢,如今人越来越多,两人也越发珍惜谨慎,生怕一念之差让孩子心里生出间隙,坏了和睦。 武宁知道后很开心,抱着总是嗷嗷哭的滚滚在屋里转悠,“办满月酒喽,胖滚滚~爱哭鬼滚滚~” 圆圆醒了,乖乖躺在摇篮床,刚吃饱,没哭也没闹,两只小脚偶尔在薄被里蹬一蹬,望着虚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淼扶在摇篮床,目光温柔地盯着他的小卷毛,到底克制不住喜爱,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 佛祖灵验,宁宁求佛,他的心愿也一并实现了。 洗漱后趁孩子熟睡,难得清净,林淼躺到宁宁枕头上挤在一起小声商量:“满月酒延后几天再办,圆圆滚滚满月后,咱们先去香积寺还愿。” 希望宝宝当哥哥的心愿真的实现了,武宁一想起来就乐出声,他侧躺和林淼额头碰额头,“弟弟的嘴可真灵!幸好我听了他的话,佛祖也灵,得偿所愿得还愿,驾牛车去吗?” 林淼看着他眼睛,又想起圆圆上翘的睫毛,笑了一下,“驾牛车没人帮忙看顾,我再想想……先问问我哥去不去。” “嗯,那我也问问月哥儿。” 宁宁在家熟练晃孩子时,周舟才第一次抱到儿子。 他按照月哥儿教的法子,盘腿坐,小薄被叠好,一切都准备好了,刚吃饱的满满也抱进房。 临了临了,他又大喊:“等一下!阿娘等一下!” 接着慌张做出个抱孩子的手势,左右晃动……临时抱佛脚呢,这呆样儿,站在床位的郑则直接笑出声,被周舟瞪了一眼。 郑大娘和周娘亲笑吟吟守在一旁,也不催,直到他宣布准备好了,才小心翼翼将孩子放在他怀里。 “一只手托着脖子,一只手托屁股调整……哎对啦,”郑大娘眉开眼笑地拍掌夸赞,“这不是抱挺好!” “没哭呢!”周舟惊喜地抬头看向两位阿娘,又看向孟辛,“真的好小啊。” 周娘亲笑道:“你当初也是巴掌大,哭声也细细的。” 好软啊……左臂弯沉甸甸、软乎乎,那重量不累人也不轻松。周舟低头看满满,看他吮动的嘴巴,看他黑亮亮的眼睛,看他不安挣扎的小手,看他小小一个窝在自己怀里。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小的人? 小人竟是他儿子。 周舟生出一股奇妙的感受,新奇,惊喜,满足,喜爱……各种滋味从内心深处喷涌而出,他忽然觉得自己充满“力气”,那力气来自心里,高昂旺盛,源源不断。 他看了许久,沉浸其中。 回神后下意识抬眼去寻郑则,后者不知何时坐在床边,周舟抱着孩子朝他偏了偏:“你看,好乖的,要不要抱一抱?” 说完骄傲扬扬下巴,小圆脸表情颇为得意。 这才抱上多久啊,就用过来人的口气说话,郑则简直又要被他逗笑。 周娘亲将一块小薄被放在小则臂弯,劝道:“来来,都抱,小爹抱了阿爹也抱。” 她从儿子怀里接过满满,又小心放到郑则臂弯。 不知道是不是手臂肌肉太硬,郑则眼看儿子躺下不久就开始挺胸挣扎,蹬腿挥手,像只打挺的胖鲤鱼,只好干巴巴哄道:“不哭不哭。” 边哄边用大掌轻轻在屁股拍拍。 胖小子嚎了两嗓子,渐渐安静了,周舟探头笑道:“我就说吧,满满真乖呢。” 好景不长,刚安稳没一会儿的满满打起嗝来,突然“呜哇”一声,郑则暗道不妙。 孟辛惊呼:“满满吐奶了!” - 拿铁11.24 22:04。大家今晚没有 第361章 我俩只是喝喝茶,吹吹牛 小娃娃吐起奶来不讲道理,吐完舒服了,眨巴无辜的大眼和亲爹对视。 “呃!”小身板子颤了一下,又打了一个隔。 “……” “哎呦,来来来,阿奶给拍拍嗝。”郑大娘瞧见儿子板着一张臭脸,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给满满擦干净嘴角,赶紧趁机抱走了。 孟辛亦步亦趋,满满去哪儿他去哪儿。 周娘亲走到呆坐的两人跟前,拿走小薄被,也走了。 房里一时安静。 夫夫俩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 周舟抱了满满心情很好,笑眯眯安慰道:“小娃娃打嗝是会吐奶的,我再抱久点他也会吐,不关你的事,你抱得可好了。” “嗯。”郑则心里舒服了,抱不成儿子,抱夫郎,他坐在床边揽过粥粥,两人静静靠在一起。 “今日要出门吗?” “你想吃红薯干吗?”郑则没答反问。 周舟这才想起来:“对呢,今年的红薯干还没收……临泉村的笋干收完了没有?” 夫郎在家休养身子期间,郑则也没闲下来,除了给儿子搓尿布,该外出收货的事一件也没落。 骡车虽不比牛车能承重,但轻便,进了弯弯绕绕的临泉村村口,山路难走,转弯却轻快。今年他一个人前往临泉村,在村口越绕越深,准备进村时他他抬眼往巨石上看,没瞧见人影。 盯人的村民不知是不是换了地方。 粥粥没能一起来,郑则有点失落,又有点庆幸。 骡车驶入村子,郑则一下车就转身张望,生怕后脑勺无声无息对上锋利的铁叉,可转了一圈了也没瞧见人,周遭静悄悄的,远处的麦浪随风晃动,山上的竹林鸟声幽远,处在中间位置的村子门窗紧闭,一点声响也没有。 这村子,警惕得让人不安啊。 老办法,喊吧。 “收笋干——收笋干!” “去年的商贩来收笋干了!” “有人吗?收笋干——” “咸鸭蛋,换咸鸭蛋了——” 麦田和竹林吞没喊声,喊完静悄悄,一点动静也没有。 突然,一声嘹亮悠扬的竹哨声响起,郑则猛地转身,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两位村民,其中一人甚至朝他点了点头。接着与去年一模一样,孩童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尖叫笑闹着往骡车这头跑来,老人慢吞吞跟在后面,竹林山道、田间地头,开始有人活动,仿佛刚进村那会儿的安静是错觉…… 好奇怪啊,真的好奇怪啊,郑则鸡皮疙冒起,除了对村子感到奇怪,他说不清此时更多感受。 樵歌沟修了路、卖了笋干,村民们进出比往年方便,小孩欢乐、大人向上,他去收酸笋汁时甚至遇到正在说亲的人家,日子肉眼可见地变好,整个村子充满希望。 圪节村,笋干消息传出去后,再偏远也有商贩上门了,村民们知道的消息不少,且盼望能有越来越多的商贩上门收货。 三个村子,只有临泉村像是被时间遗忘了,藏在深深的山道里,藏在密密的竹林中,什么都没变。 去年什么样,今年还是什么样。 可来都来了,再奇怪生意也要做……郑则忽略心里的怪异,扬起笑容招呼道:“收笋干,五文钱一斤!” 有老人家认出郑则,笑呵呵捂着没牙的嘴:“是你啊,今年还有咸鸭蛋伐?” “有,今年少一点,只有一百多个。”郑则说完,忍不住暗自腹诽,村里恐怕一年到头只有他一个人来吧,不记得才怪。 “我也认得你,那圆脸小哥儿呢,你夫郎呢,咋没来?”有位阿婆扶着大石头坐下问道。 说到粥粥郑则有话聊了,他笑道:“家里刚来了小娃娃呢,他在家照顾孩子。” “哎呦,你当爹了啊,恭喜恭喜啊。” 听到消息的村民挑着担子慢慢往这头走来,他一边和老人说话,一边学着粥粥去年的样子用小刀切开咸鸭蛋,分给围观的小孩子们:“吃吧,尝一尝,不要钱的。” 咸味的记忆被唤起,孩子们睁着黑亮亮的眼睛羞怯地看着郑则,无论他怎么劝都没敢伸手接,哎,要是粥粥在就好了…… 有一个小孩子实在馋,馋意胜过害怕,他忍不住伸手朝向商贩,郑则赶紧往他指头挑了一刀尖,“吃吧吃吧,香的,就是有点咸。” 之后收笋干也与去年一般,除了进村忐忑怪异,之后却也顺利。 周舟听后想了想,问:“那位程丰家的夫郎来卖笋干了吗?去年他们夫夫第一个卖呢,我记得很牢。” 郑则记忆力也不错:“来了,他夫郎自己挑来的,第一天是他轮值,应该认出我来了,问都没问就吹了哨子。”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他们村好奇怪啊……”周舟想着想着突然来了灵感,哎,写一个世外桃源的灵异故事吧! 一群有执念的鬼!啊啊啊有意思! 周舟兴奋地两颊生红,这么一想,立马下床穿鞋,翻找纸张笔墨,坐下就磨墨。 他一倒腾起来就不理人了。 郑则摇摇头,只好把没说的话自顾自说完:“……明日我再去一趟,返回时若是车上有空位就去古陂村收红薯干。” “嗯嗯,去吧去吧!” 次日,郑则出门后,武婶子来看周舟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武阿叔。 他进院先往观荷亭瞧一眼,放心了,陪着妻子和抱娃的舟哥儿说了两句话,脚尖一转,找周爹去了。 周爹笑呵呵招呼他坐,喊他喝茶。 “阿年啊,那什么,你这会儿忙吗?”武阿叔瞧见桌面铺了一堆纸张,花里胡哨地写满他看不懂的东西,生怕打扰人做事。 阿勇向来性子爽快有话直说,这么拐弯抹角地,头一回见。这是有事来找了,事还不小。 周爹敛了点笑意,一边利索捡起纸张一边道:“闲得很,没事才坐这儿写点东西,喝茶喝茶。” 一口茶咽下肚,武阿叔舒口气,抿抿嘴,刚毅正气的脸上有些许愁绪:“我有个事想求你帮忙,你听听能不能行。” 周爹念头转了好几圈,阿勇能有啥事?他一家生活简单,山上的事自己帮不着,那事关宁宁?宁宁能有啥事……哎! 事还真不小啊。 周爹表情不变,笑道:“啥事求不求的,先说来听听。” 山上打猎的武阿叔性子还是直,弯拐不了几个,张口就是一句吓人的:“我想跟成贵要滚滚。” “……” 猜到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这种大事周爹可不敢轻易搅和进去啊,回头成贵打上门来,他不一定遭得住。 可武阿叔一把钳住他的胳膊求道:“阿年,这事你得帮帮我啊,你先别拒绝,先听我说,我这头也有理!” “你说你说,小声些,别嚷嚷。” 观荷亭静悄悄,不远处的荷花开得正盛,池中偶尔传来鱼儿摆尾的“哗啦”水声,碧绿荷叶浮动,粉白荷花摇摆,清风徐徐,一派宁静祥和之景。 周爹听罢,两人做贼一样抬头张望,他先提醒道:“记住啊,今日你只是来见小宝,我俩只是喝喝茶吹吹牛,旁的一句可没聊到啊。” 武阿叔上道点头:“光吹牛了!我懂我懂,你就放心吧。” 得了话,两人再次低头小声说起来。 第362章 大孙之争 满月酒前,武家夫妻提着两只肥美的大鸡和一串野兔上门了。 武阿叔进门先对林秋说,这些到时留给圆圆滚滚办满月酒用,又问:“成贵在家不?我找你俩有事。” 林成贵在后院喊道:“啥事啊,来牛圈这头说!” 武阿叔一把嗓子喊回去:“这事得在堂屋商量!” 结果林成贵回了堂屋只听得见鸡叫,没见人,隔壁新房传来喊声他才反应过来。 小秋在,阿水宁宁和两位亲家也在,他啥事也不知道,进门还笑呢:“这么齐整,明天的满月酒我这头都安排好了,你且放心吧,阿福有的两个孩子也有!” “知道你办事妥当,我今日来不是为了满月酒的事。” “那是啥事?“ 成贵笑呵呵问道。 林秋安静打量欲言又止、神色严肃的英红和阿勇,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 武家夫妻对视一眼,武阿叔开口道:“成贵,有件事在我心里盘桓很久了,两个娃娃如今满月,生得健康健壮,趁此机会想和你们商量商量。” 成贵听这老小子语气慎重,神情不似往常那般爽朗爱笑,也谨慎道:“商量啥事了?” “是为这两个孩子,”武阿叔目光灼灼看向两个摇篮床,“你们也知道,我家只有宁宁一个独苗苗,虽是哥儿,可我和英红把他当眼珠子疼,我更是把他当儿子养,把他养得个高结实,一身打猎本事也交给他。” “当初本就想让他招婿,不外嫁,留在家给我俩养老。” 坐在一旁的武宁听到阿爹提起自己,不敢吭声,不敢插话,心里尤为忐忑,一想到等会儿他爹要说什么,他就怕得很! 他和林淼是夫夫,圆圆滚滚在哪头他俩身份不变,可若是两个阿爹因着此事打起来,坏了情分,到时他要帮哪头啊……真叫人愁。 ……听着不是什么好事啊,成贵也有不好的预感。 “当初的婚事松嘴就松嘴了,我也不再提,如今他嫁得好当爹当娘的也高兴。可是儿子外嫁后,只我俩住在山脚,空荡荡的,走个路都有回响,寂寞得很。” 说着说着,武阿叔情绪上来了,酸道:“哪像你,两个儿子两个儿夫郎,什么时候回家都有人在,如今更是有三个大孙,家里热热闹闹。” 武婶子夫唱妇随,“是啊,看着别家儿孙满堂,我俩年纪也越来越大,心里真不是滋味……” 这话一出口,林秋不禁想象阿勇和英红孤零零住在山脚的场景,他共情能力强,心里不忍。 成贵可不一样,他牢牢守住话头,“宁宁和阿水有半个月住在山脚,等娃娃再大一些也会跟过去,你们也能常常见到外孙,宽心不少。” “你也知道是外孙,”武阿叔瞪他一眼,话是一定要说完的,主意打定,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咳嗽一声接过话:“我也不跟你弯弯绕绕,宁宁如今嫁去你们家了,家中无人为继、” “怎么就无人为继,宁宁嫁了人不也还是、” “停停停,”成贵打断武阿叔,武阿叔也没让他把话说完:“别跟我扯这些,说笑呢你,啊?这会儿倒能这么开解我了,那你当初怎么不同意阿水入赘?!” 一句话直接把成贵说住了。 武阿叔哼一声,继续道:“我想法简单,就想着家里能有个顶立门户的,将来给我和英红摔盆捧灵。” 成贵和林秋相看一眼,心里明白了,神情跟着严肃起来,两人没搭话没吭声。 林淼和武宁更是安静。 武阿叔才不管,见火候差不多了,他长叹一声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又软下来,用温和的声音说出气死人的话:“成贵啊,你家已经有了阿福,如今还有圆圆滚滚,将来指不定还有别的孙子,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了,但……” 成贵一颗心高高吊起来。 “圆圆能不能让给我?” “这怎么行!” 成贵瞬间拔高声调,眉头紧锁,一张脸气得涨红,他站起来走到阿勇面前摊开手,拍得“啪啪”作响,“这怎么行,你糊涂了不成,圆圆是阿水的大儿子!是汉子!哪有把大儿子让出去的道理?我家又不是养不起,不行,这绝对不行!” “怎么就不行?大儿子又怎么了?我家独子还让出去了呢!” 开口要人的武阿叔理直气又壮,他分毫不让,“腾”地跟着站起来:“让圆圆姓武!将来我家这大屋、这田地也都留给他!怎么就不行?” 说完不够,他猛地往火堆添了一把柴让火烧得更旺:“难不成你想眼睁睁看我家成绝户?” 可不能乱说啊,林秋赶紧站起来劝道:“这话就重了!话赶话的,没一句好话,我看你俩先冷静冷静再商量吧!” 成贵吵架吵上头了,一点也不听劝,盯住摇篮床突然指着儿子问:“阿水呢,啊?阿水你怎么说?” “扯上孩子做什么!阿水是孩子他爹还能变不成?”武阿叔制止他,“你别——扯开话头!” 林淼尚未说话,摇篮床先一步传来两道哭声,细弱混着响亮,此起彼伏,仿佛对睡梦被吵醒感到不满。 两位长辈面色缓下来。 武婶子见机对儿子说:“宁宁和阿水抱孩子去房里哄哄吧,别吓到了,晚上得尿床。” 夫夫俩照做,利落抱起儿子就走。 屋外,林磊回家,一走进前院就听到新房传来争吵声,一声比一声大,他手没洗就皱眉往那头走,堂屋里的月哥儿眼尖瞧见了,赶紧出去拉住人:“石头别去!” 林磊愣了一下,新房正巧又大声传出一句,他听出不是阿水和宁宁的声音,疑惑道:“阿爹和勇叔?干啥呢这么大声,我去瞧瞧吧。” 这事可不兴瞧啊…… 月哥儿卯着劲儿将人拉走,进了堂屋才低声道:“四位长辈商量事情呢,反正你别去,小辈插不上话。” “啥事啊,喊来喊去的。” 夫夫俩目光相触,不约而同猫着腰往相连的厨房走。 新房这头,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武阿叔坐下了,他不说话,成贵也不说话,堂屋陷入沉默。 好半晌后,武婶子适时出声,“秋哥儿成贵,咱们也认识几十年了,阿勇他脾气爆说话直,可除去气话,旁的也没说错。” “咱们亲近的这几家,大哥和嫂子有满满,你们有阿福和圆圆滚滚,一家家的,都儿孙满堂幸福美满了,到头来,就我和阿勇是孤零零两个人。这叫我俩怎么不失落、怎么不难过、怎么不伤心?” “要求是过分了点,但不是无理取闹啊。我俩不是白要,将来生病医治、穿衣吃饭、嫁娶花费,我俩都出钱。” 武婶子这么好声好气地,成贵也愿意搭腔,不过他搭腔可不是让步:“那阿年和兰娘不也是嫁独子,他俩也没跟大坤要孩子啊,你俩老了,圆圆滚滚能不管吗,再说还有宁宁和阿水呢。” 武阿叔闻言立马扭过身子:“你又想吵架是不是?好好的你扯什么阿年,那能一样吗,那要我说郑则舟哥儿还没兄弟分财产呢!别家是别家,我家是我家。” 成贵又不说话了。 阿勇脾气臭,他也不遑多让,圆圆……反正圆圆是不能让。 林秋自然看出丈夫的态度,他自己也舍不得,没和稀泥说好话,只是起身去厨房提来茶壶:“喊半天也渴了,都喝水歇一歇吧再谈吧。” 武婶子接过小碗摆好,她端了茶递给丈夫,趁他抬眼时使了个眼色,差不得就行了啊,半天还没进入正题。 四人沉默喝完茶,待心平气和之后,武阿叔转头对成贵说:“我就问你,咱几家,就我和英红两人膝下无孙,这没错吧?” 成贵“嗯”一声。 “你有三个大孙,两个小汉子一个哥儿,这也没错吧。” 成贵仍是“嗯”一声。 “阿福我没资格开口,圆圆你又不给,行,跟你要小汉子简直是要了你的命,那滚滚怎么说?滚滚给我行不行?” 这回没等成贵开口,武阿叔趁热打铁道:“滚滚是小哥儿,小哥儿在你林家,难不成将来你想让他招婿?不能吧,你铁定让他嫁人。” “可到了我家不一样,我把他当小汉子养,我教他本事,给他房屋田地傍身,将来再招个夫婿上门,岂不比嫁人强?” “哪一家能有自家好?他留在响水村,将来你想了还能见着,难不成你林成贵就只疼小汉子不疼小哥儿,宁愿他嫁人吃苦?” 成贵当即说:“当然不是!” 武阿叔强忍激动,别过脸去咳嗽一声,低声道:“那不就是了,你就说我有没有理吧!” 林秋心动了,这番话简直说到他心坎里,哥儿不如汉子,能自己当家做主最好不过! 况且他家有两个汉子大孙,亲家确确实实一个也没有,实在让人不忍,滚滚过去后,两人既能有孙子相伴,滚滚将来不用去别家吃苦,有何不好? 他暗暗推了一把丈夫。 成贵看了夫郎一眼,自然也懂,他只是挣扎得很,沉默半晌没说话。 林秋见状,贴心地给他递话:“你瞧宁宁就知道,阿勇和英红指定疼孩子,滚滚就在村里,多走几步的事……要不问问孩子两位阿爹吧。” “阿水呢,阿水宁宁怎么说?” 夫夫俩不知何时从房间出来了,林淼说:“我和宁宁没意见,不管滚滚在哪家,这头新房都是他家。” 武宁用力点头。 亲爹没意见,阿爷便松了口:“……滚滚不能改姓,三兄弟一块生活一块长大,独独一个改了姓怎么成?将来不亲密了,又叫外人怎么看。” 外人外人,又是外人,他才不管外人怎么看,武阿叔向来不满这一点。 可作为好友也知道这是他心病,武阿叔看得开,没纠结:“滚滚不改,成,还姓林。” “滚滚将来招夫婿有了孩子,孩子得姓武,阿水宁宁作证,这总行吧。” 双方各退一步,就这么定下了。 成贵心里还是有点气,他瞪了阿勇一眼:“滚滚是让给你们,可也是我林家孙儿,并非不疼他,你可别背着我俩说坏话,坏了祖孙情分。” 武家夫妻笑逐颜开连连保证:“自然自然,那是自然!” 两人进房看了两个胖娃娃,美滋滋离开了,一路上抿嘴忍笑,只两双眼露出点笑意,这可瞒不了火眼金睛的郑老爹,瞧见两人大摇大摆路过篱笆空地,他纳闷道:“你俩去干啥了,捡钱了?美成这样。” 武阿叔摆摆手,啥话也没说,路过周家前院的时候却朝里喊了一声,孟辛跑来开门:“咋了呀英红婶娘,勇阿叔?我年叔在后院呢!” “没啥,我俩不进去,你跟他说一声,就说我捡钱了!” 第363章 郑则也讨厌 后院母羊“咩”叫唤了一声,略微焦躁地刨动蹄子。 “好好好,不挤了,哎呀,”周爹连忙挪开手,半跪起身,挤了半天才攒了大半罐,脑袋和衣裳沾挂稻草,一头一脸的狼狈,他自言自语道,“都辛苦了,我儿辛苦,你也辛苦。” 小心捧着羊乳罐转身时,瞧见一脸失落的孟辛往这头慢吞吞走来,小孩什么心思都放脸上,周爹不由好笑:“谁喊门呢,一张苦瓜脸。” “是勇阿叔和英红婶娘。” “哦?我去瞧瞧。” “他俩走了,勇阿叔叫我告诉你,说他捡钱了。” 孟辛接过周爹手里的羊乳罐,想了想,皱眉道:“他们骗人的。” 小孩瞧着不大高兴,周爹却笑眯眯地停下脚步,一边拍衣摆灰尘一边饶有兴致地问:“那他们怎么骗人了?” “我问他们钱在哪里捡,他们还笑我,说捡不着。” “钱哪里这么容易捡?”一直想捡便宜的孟辛撇撇嘴,断言道:“就是骗人的,他肯定是逗趣小孩才叫我带话……” 真让人难过。 周爹哈哈大笑,他拍拍小孩肩膀劝道:“走吧,煮羊乳去,我挤了不少,等会儿你和粥粥哥也喝一碗。” 满满来后,全家一起喝羊乳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来前紧着他喝,来后还是紧着他喝,天热不经放,母羊一天真得挤三次奶。 周舟坐在一旁,看娘亲用小勺将最后一口米汤混合的羊乳喂给满满,孩子还在吸吮嘴巴回味呢,他就迫不及待伸手抱到怀里逗弄。 “吃美了是不是?胖宝宝,乖宝宝,谁家宝宝这么乖呀。” 自从敢上手抱孩子后,周舟逮着机会就要抱一抱,犯了瘾一样还要闻一闻……小娃娃身上有股味儿,像是羊奶膻味,又像是黑豆豌豆的小狗味,甚至像放久发酸的羊乳味,说不清楚,总之叫人上瘾。 好想亲一亲啊,咬一口肥脸蛋,可两位阿娘说孩子太小,不许。 那只好抱一抱,捏一捏,晚点阿娘来了就轮不到他了。 吃饱的满满脾气极好,张开没牙的嘴巴笑,眼睛望向小爹,目光又没看人,表情有点呆,没有眉毛的小眉头拧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大事,缓慢转头,新奇张望。 小鼻子小眼睛,真是叫人百看不厌。 孟辛原是站在满满脑袋后,他伸长脖子看不到脸,又绕到另一头,垫脚看得辛苦,又搬来椅子让粥粥哥坐。 手忙脚乱折腾一番,终于满意看到小人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去碰小手,期待问道:“他什么时候能像铁蛋一样走路?” 铁蛋啊,周舟想起趣事,铁蛋经常在村里乱跑,曹大娘追着他抓,逢人就说长了腿的两三岁小孩一不留神就没了影儿,抓也抓不住,吓得人一身冷汗。 幸好这个烦恼两年后才有呢,周舟笑道,“等阿福能走时,满满很快也能走了。” “可阿福现在才会翻身呢。” “他现在不会走也很可爱啊,你瞧,吃饱好乖的,你捏捏他也不生气,”臂弯里的触感软乎乎的,好舒服啊,有点沉,周舟扭头看孟辛:“辛哥儿,你敢不敢抱他?” 孟辛一颗心早已蠢蠢欲动,他丝毫不怯,眨眨眼反问:“那你敢不敢让我抱?” 周舟没回答呢,去洗碗勺回来的周娘亲远远听到这一句,心头一紧,三步做两步走进房,生怕晚一步这一大一小就自个儿做主了,“可别说笑!可不敢啊,等会儿嫂子瞧见了你俩都得挨骂。” 周舟讪讪看向辛哥儿,后者朝他咧嘴嘴一笑,有点尴尬。 阿娘\/大娘是真会骂…… 周娘亲抖开晒好的小被铺在摇篮床里,安慰道:“辛哥儿不着急,等满满大点咱再抱,到时蹬腿儿的胖小子让你抱,你估计都嫌。” 满满这会儿哪哪儿都是肉,跟没骨头一样,四肢挣扎软绵绵的,长骨头有劲儿后不得了,力气小点都兜不住。 “我才不会嫌。”孟辛转而去摸肉乎乎的脚丫子,信心十足,“我能背一箩筐草,肯定也能抱满满。” 闹觉的满满哄睡在摇篮床,周舟静静陪在一旁,试图从儿子的小脸找出郑则五官的影子……嗯,瞧不出来,脸形应当随了他爹,毕竟一眼看去也不是圆圆脸。 郑则会好奇吗?没问过他呢。 满满来后,有两位阿娘帮忙照顾,周舟除了身子不适一切都好,只是偶尔失落,特别想和郑则出门。 现在休养身子不能外出,思及此处他抚了抚胸口,红着脸想,身子休养好了还得照顾满满,他总不能一直只喝羊乳和米汤…… 那要多久才能和郑则一起外出? 不知怎么的,他想起月哥儿,月哥儿勤奋上进,一边照顾阿福一边抽空来家里和阿娘学刺绣,辛苦是辛苦,可从笑容里能看出他是快乐的,和石头的小日子过得特别踏实。 想着想着,周舟皱起眉头,莫名带了点气恼。 真讨厌,真讨厌,为什么只有哥儿女娘养身子照顾娃娃,汉子健健康康一身轻松? 郑则也讨厌,他怎么还不回家? 晴阳烈日的大热天,远在临泉村的郑则突然扭头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停了好一会儿对村长继续道:“……盐巴没办法带,农具一次只能带一两把,毕竟是铁器,多了会被盘问。” 看着周遭男女老少一双双期盼的眼睛,郑则说不出拒绝的话。 “旁的针头线脑麻线粗布,我都能想办法拉点进来。” 第364章 怎么还没有啊 村民甚少外出采买,一听有戏,立马围过来七嘴八舌报出想买的东西。 去镇上路途遥远,若这位商贩能带点东西进村最好不过了。 郑则眉头微皱,倒也没有不耐烦,只是暗想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收集起来麻烦,却赚不到什么钱,一时头疼。 为了收笋干他真是拼了…… 去年卖过一次笋干,量大,平良镇的商贩们估计在寻路子,今年再卖一次消息就捂不住了。 “抢占先机”四字如今牢牢记在郑则心里,面前就有个机会,只需费点力气多跑几趟给村民带日常所需物品,混个脸熟,将来收笋干也有优势。 收笋汁也是跑,跑一个村子也是跑,干脆一起跑了吧! 郑则看向众人:“大家放心吧,能带的我都尽量带,买到就拉进村里来。” 中年模样的清瘦村长在一旁暗暗观察,等他说完将人拉到角落,低声道:“郑老板,我认得你,你是给樵歌沟修路的商贩……你能给村子修路,买卖路子一定不少吧。” 郑则偏头看他。等待下文。 “你能不能……帮我们村卖点竹编制品?” 村长心中有一番打算,郑老板收的笋干,质量他们村比不过樵歌沟,数量比不过圪节村…… 可村民有竹编手艺啊,临泉村的农田和竹林各占村子一半,不缴税尚且自给自足,若是能靠笋干和竹制品再赚点钱,补上田税和人头税,日子就好过了。 一听是竹编制品,郑则头又疼起来。 这东西运货占位置不说,主要是难卖,他没倒卖过器物啊。一个人会愿意花钱买吃食食材,不一定会花钱买一把竹椅子。 见郑则面露难色,村长恳切道:“你先考虑考虑,兴许,兴许你能多增一条来钱路子呢,你有得挣,我们也能换点钱。” 郑则摸着后脖颈回头看一眼,不远处坐在树下纳凉的老人小孩正在打量他,眼神好奇探究,没有恶意。 这个村庄真是奇妙,乍一看,与当初修路前的樵歌沟一样贫穷脆弱,后来发现村民过得自得,以某种方式生存,单薄绵延。 郑则不知为何有些触动。他想了想说:“行,我回去想想。” 离开临泉村后,骡车尚有余位,仍是跑了一趟古陂村。 夏日酷暑,烈日炎炎,村头大树下有不少村民聚集乘凉,看清郑则骡车上的笋干后众人告知说笋干都拉走了。 “红薯干呢?” “也拉走了,恐怕不多咯,”有村民认得他,热心道,“我帮忙两嗓子吧,往年六月你就来了,今年怎么这么晚?” 笋干拉走他早有预料,没想到红薯干也不剩,郑则跳下骡车拍拍屁股,又摘下草帽扇风,坚毅面庞晒得发红,“今年有旁的事要忙。” “哎呦,啥事能比做生意紧要。” 郑则笑了笑,大胖小子的事。 出门一天,不知父子俩在家如何了? “猪呢,猪收不收?” “收,不过改日才能来收。” 与村民闲聊的这一会儿功夫,那位“刘阿嬷”拄拐颤巍巍提着一小篮红薯干来了,仍是熟悉的稻草小篮。 老人家一把扯住郑则,手劲儿很大,今年说话已不大利索,发音含糊难辨,他听得一头雾水,怕人摔倒只好先扶着。 一位汉子从后头匆匆赶来,扶稳自家老娘歉意道:“一个看不住就自个儿出门了,没吓到你吧。” 郑则说没事。 刘阿嬷又对儿子说了几句话,那汉子神情变得难为情,他朝郑则笑笑,“我家红薯干早先卖给别家商贩了,这篮不要钱,我娘说给你夫郎吃。” 老人家竟还记得粥粥。 郑则当即从箩筐掏了两个余下的咸鸭蛋塞给她:“多谢您了,这个您拿回家煮粥吃。” 得了消息的村民纷纷赶来,郑则收了七八十斤红薯干,这么点,一大家子人平日打发时间就能吃完……鸡蛋便没收。 今日就这样吧,一甩鞭,赶车回家。 车在篱笆空地停了半晌也没个人出来,郑则卸车,赶骡子进棚,笋干没搬,摸了两把傻狗脑袋决定先去堂屋看一眼。 爹娘竟都家。 两人凑在一块嘀嘀咕咕,乐不可支。 郑则抱胸探头,盯着阿娘手里银光闪闪的物件看了一会儿,冷不丁出声问道:“给谁的?” “哎呦!”郑大娘吓得双肩耸起,一恼,回身用力给儿子手臂一巴掌,“进门不懂先喊人?” 郑老爹见到儿子有点心虚,又是咳嗽又是用草扇纳凉,一时之间忙得很,“回来了?卸车没,我去看看。” 他将碗里的茶仰头喝完,走了。 脚步快得让人起疑。 “给谁的。”郑则巍然不动,仍抱胸站着,朝桌面一大一小两个镯子抬抬下巴。 郑大娘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知道还问。” “你坐下,正好有事与你说。” “什么事。”郑则走了两步,坐在阿爹的位置,忽然觉得椅面烫屁股,又起身换了个位置。 “天大的事!” “你俩天天住新房,想找你说句话都难,啥时候往回搬?” 郑则抱胸的双手慢慢放下,心虚。 娘说得住到郑怀谦满月……当然不能直说,他起身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借这间隙措辞道:“粥粥修养身子,搬来搬去怕吹风,先住着吧,孩子满月再搬回来。” 说完喝了口茶。 郑则又当儿婿又当儿子,在外被人喊老板,在家夹尾巴做人。 这事不是今日才定,体面人周娘亲早已来家商量,郑大娘想提醒儿子罢了,听后没再说什么。 桌上有两个银镯。小的那个是活口镯,两个半圆通过推拉改变圈口大小,能戴好几岁,样式精巧充满童趣,镯子一小段缠了鲜艳红绳。哼哼,郑怀谦的。 另一个……应当是给粥粥的。 果然,郑则见阿娘捏起镯子满意翻看,又道:“这镯子是我和你爹买给粥粥的,到时孩子满月,小孩有,他小爹也得有。” “嗯。” 木头儿子一声“嗯”莫名点着老娘的怒火,郑大娘突然恼了,发难道:“嗯嗯嗯,跟你说点事你就会嗯,多一个屁也不放,是让你给夫郎也准备点心意,你儿子凭空来的不成?” “满满来那晚,粥粥吃了苦头……哎,跟你们汉子真是讲不清楚!” 责备措手不及,阿娘声音一停,堂屋只有穿堂风吹过的轻微动静。 “……” 进屋拢共才讲几句话。坐下就被骂。 郑则收回交叠的长腿正襟危坐,谨慎劝道:“我知道,我都记着,你别气了,小心气坏身子抱不成大孙。” 正上火的郑大娘哽住,无可奈何般看向儿子,叹了口气,亲生的亲生的亲生的……如此念了几遍,她才压低声音道:“兰娘这段日子心头不舒坦,气不顺,你仔细点吧,别再往外跑了。” “娘生我的气?”还是生郑怀谦的气。 “不是生谁的气,她啊,是心疼粥粥!” 孩子吃了苦,做阿娘的这会儿正是护短的时候,一时半会儿气难顺。 郑大娘认真交代:“别外出了,啊,这段时间专心照顾你夫郎,听娘的准没错!” “嗯。” 回新房,郑则一踏进中庭就听到郑怀谦的哭声响彻,呜呜哇哇的,自从他来,荷花池的鱼儿被吵得不知甩了几次尾。 “郑则!”绕着摇篮床无措打转的周舟满头大汗,正想去喊娘亲呢,迎面撞见相公回来了,哎呀可把他喜得,嘴角小窝抿得深深的,拉住人就往房里走。 “快快,你去抱满满,他脖子太软脑袋重,我不敢托起来……” 哎真难为情。 他只敢从阿娘和娘亲手里接,一个人抱起来嘛,不敢。 “嗯不怕,我去洗手马上来。” 进了房哭声更为清晰,劲儿真足啊,周舟眼巴巴望向他求助,郑则走近亲了他一口,擦净双手,朝摇篮床硬邦邦道:“郑怀谦,有话好好说,哭有什么用?” 说完弯腰,一手穿过脆弱的脖子托住脑袋,一手兜在屁股腰背,慢慢抱起。 汉子手掌又宽又大,兜得稳当,满满像个轻巧的布娃娃般乖乖待在他手里。 还是郑则厉害……周舟的小圆脸神情放松,依赖贴在相公胳膊,紧绷的肩背散了劲儿,隐隐发酸。 “还哭?”郑则将儿子举到面前闻,发现没拉臭臭后一脸正色聊起来:“知道你饿,可哭再大声我也没奶。” 他故意将张嘴大哭的小子往身旁一递,垂眼盯人,坏笑道:“要不问问你小爹吧。” “什么啊。”周舟幽怨瞪向郑则,当孩子的面提这个干嘛呀。 哭声直冲耳朵,满满好似饿急了,他轻拍孩子,红着脸老实道:“小爹也没有……” “羊奶和米汤在煮,别哭别哭,很快就能吃上了。” 两人在房里哄了一会儿,周娘亲端着小碗快步赶来:“哎呀,饿坏了吧!” 家里有孩子,难有长久清静的时候,晚上洗漱回房,郑则仍感觉魔音绕耳。 房间艾草清香弥漫,他轻手轻脚走到衣架前翻找布巾擦拭水珠,累了一天,他想早点躺床,抱夫郎,说小话。 摇篮床的小人香甜入梦,周舟坐在一旁安静地看。 他看孩子,郑则看他。 夏日夜晚炎热,衣裳清凉,粥粥露出来的四肢莹润一圈,儿子来后人也没瘦,面颊丰润的软肉未消,鼓鼓的,白皙饱满。 与前两年相比,有一种长开的充盈感。 郑则很喜欢。 多看一眼喜爱就多添一分。 总是情不自禁想往他身边凑,永远亲不够,抱不够,巴不得郑怀谦一夜长大外出挣钱,他天天和粥粥在家放狗喂鱼,雨天闲聊,晴天散步。 人没睡呢,美梦就肆无忌惮做起来了。 耳朵一痛,那张白鼓鼓的脸出现在眼前,粥粥担忧地打量他一番,小声道:“你干嘛,光着膀子傻笑,小心着凉。” “咳,”郑则眨眨眼回神,干脆伸脑袋用力亲了一口,含糊道:“想事情呢,我热得很不会着凉,回床吧。” 趁孩子睡得香早点歇,夜里还得起。 不知是不是白日那句作怪的话影响人,周舟觉得胸前胀热……这段日子鲫鱼豆腐汤喝了不少,阿爹杀猪,阿娘总要留下一副猪蹄炖花生给他吃。 理应会来才对。 总不能让满满一直喝羊乳,夜里实在费事,他醒了,郑则起来还得将吊在井里的羊乳取出来加热,娃娃哭,大人也辛苦。 周舟默默看郑则吹灯,落床帐,汉子抖开小薄被盖在他身上,长叹一声舒服躺下。 “郑则。” “嗯?是不是忘拿东西。” 察觉到郑则翻身面对自己,呼吸近在咫尺,周舟抓住他的大手往怀里放,语气害羞又委屈:“怎么还没有啊……都快半个月了。” 床帐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黑暗放大触觉,掌下温热,郑则心下一动,试探地动手摸索,见人没恼才轻声问:“痛不痛?” “一点点,紧绷绷的,像有小针刺。” 郑则翻身拢住人,埋头前说:“这回任你打,不能哭。” 周舟耳朵发热,不说话了。 满满无知无觉躺在摇篮床,睡得香甜,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他小爹惊呼:“擦擦,啊呀,你快去拿布巾。” 他阿爹声音模糊不清:“不拿……” 两人好似起了争执。 面红耳赤的周舟挣扎掀开床帐,想出去,又被人从身后抱住,郑则燥热的胸膛贴紧人,低声笑道:“难不成你想喊郑怀谦起来喝?刚入夜,他一醒,全家都得醒。” 犹豫的这一瞬,床帐合上了。 次日清晨,醒来就有早饭吃的满满怔怔望着虚空,一脸晕乎,似乎沉浸在从未尝过的美味中。 好可爱啊,周舟含笑看他,有点骄傲。 还没抱多久呢,他阿爹就抱走了,“你再睡会儿,我抱他出去。” 摇篮床被郑则搬到空房,吃饱的郑怀谦乖得不像样,怎么倒腾都不哭。 孟辛跟在大哥身后,耐心十足,一心等着捡大便宜。 房里走了两圈,郑则才发现身后有个小尾巴,他看看手里的娃娃,再看看脚边的小孩,高挑眉毛:“想抱?” “想!”孟辛合掌期待,眼睛发亮,“你敢不敢给我抱?” 有什么不敢,郑则让他去搬两张椅子。 一个敢给一个敢抱,孟辛如愿抱到满满,小娃娃在发呆,黑亮亮的眼睛无辜眨巴,一点也没挣扎。孟辛却忍不住瘪嘴了。 坐旁边的郑则一眼不错地看着两人,好笑道:“出息,他都没哭,你哭什么?” 孟辛眼红鼻酸,眼泪滴答,心里感受万千,他抑制不住仰头“呜”了一声,又低头去看满满,“他好小啊,好乖啊,他好可怜的。” 满满,我是小叔叔呀。 第365章 你别生他的气 孟辛开心了,抹掉眼泪又嘿嘿笑,一身洁净清爽来拜菩萨娘娘的鲁康听见说话声,探头一看,新鲜加入。 “哇竟然没有哭。” “他都不哭的,他好像在看你,你看你看,他吐舌头了!” “好像一个米粽啊。” 鲁康蹲在一旁仔细打量,小被裹着,越看越觉得像米粽,他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米粽撑动的脚丫子。 “小辛,他重不重?” “不重,软软的,你抱就知道了。” 小声嘀咕的两人突然齐齐看向大哥。 郑则:“……” 一个也是抱,两个也是抱,在鲁康闪亮亮期待的眼神下,郑则让出椅子,将不会说话的郑怀谦妥当放到他怀里。 得,都满意了。 孟辛起身,做贼一样又去搬来了一把椅子,两人凑一头探究小娃娃。 真的好软啊!鲁康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小娃娃没有骨头!他坐得板直,浑身僵硬,后来发现满满没有挣扎,大哥又守在身边,安心了,身体渐渐放松,还无师自通轻拍安抚。 这才慢慢觉出抱小孩的乐趣来,他定定看了一会儿,小声问孟辛:“那我是不是第二个抱满满的?” 一直留意动静的郑则闻言皱眉,第一个是他阿娘,满满来时当晚就抱了,第二个应当是娘。 这小子什么时候成第二个? 孟辛却点点头,“我哥都没抱过呢。” 行吧,郑则尴尬后靠在椅背,小孩的聊天听听得了,幸好没插话。 得亏起得早,满满被搬来挪去的,老半天也没被长辈发现。 郑则翘腿守在一旁,两小孩捣鼓讨论得正起劲儿呢,“呜啊——”哭声猝不及防,瞬间响彻房间,周娘亲的询问由远到近:“小则,满满是不是拉了?” 孟辛往门口一瞥,立马起身。 “没拉呢婶娘,要不要挤羊乳呀?”他跑出去前不忘拍拍鲁康。 大人来了!鲁康愣了一瞬,懵懵地低头看干嚎的小娃娃,满头大汗如临大敌,半大小子急得一脸通红,哭了哭了婶娘婶娘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心慌张望,结果对上一双带笑眼睛,他这才想起身边杵着一个大救星,忙不迭道:“大哥大哥!啊啊啊,还给你!” 快快拿走吧! “……” 两人抱娃娃这一新鲜事,最后在满满有劲儿的响亮哭声中结束。 早饭后一家人各自忙活,郑则尊听阿娘教诲,老老实实待在家,做家事,搓尿布,抱娃娃,陪夫郎。 “小则——来,咱爷俩聊聊。” 听到喊声的周娘亲从厨房探头,丈夫正好将纸笔放在桌上,她抢先道:“一会儿月哥儿来学刺绣,观荷亭我们要用!” “啊,哎行。”周爹忘了这茬,叹一口气,人人都爱观荷亭,添置竹床后,整个夏天家中最热闹便是此处了。不成啊,书房得有一个啊。 他只好将纸笔搬到堂屋。 待两人坐下,周爹看着儿婿无言微笑,笑容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他说:“小则啊,想赚钱吗?” “……”原来是这个熟悉。 临近秋收时节,赚钱的生意嘛,郑则猜:“是土豆片吗?” 周爹嘿嘿一声,满意道:“正是正是。” 不用再去治腿后,得了空闲的周爹在家认真琢磨先前的想法——自收生土豆制作干土豆片。 这个简单,土豆直接与本村村民收,仅需柴火和请人两项费用。 成千上百斤土豆收回来,那得划一块地来堆放啊,如此才能干得开。可若是划地,只做土豆片实在大材小用,他又开始琢磨,能不能顺道做点别的…… 后来去米粮店闲逛看见土豆粉,周爹当即想起小宝爱吃的酸辣土豆粉条,赤油红酱、香辣油亮,这吃食叫人上瘾,可光搓条就费劲儿。 不过,粉条晒干储存和土豆片一起卖,或许可以试一试。 “土豆粉条工序多,沉淀取粉容易,制作粉条难。既然要赚钱,品相自然不能差,难就难在如何做出粗细长度一样的粉条。” 搓条这一法子,自家吃还成,做成买卖的商品就不能搓条了,得找出省力稳定用于大量生产的法子。 “这个不怕,”可能是有炒瓜子的经验,郑则反而觉得这个难点容易攻克,“无非是多费点土豆粉和柴火,我可以多试几次。” 土豆片简单,土豆粉条有决心尝试,假设一切顺利,剩下的便是销货的问题了。 郑则问:“爹,咱们要卖去哪里,永安镇吗?” 去年的土豆片在白石滩换成秋季的虾皮鱼干,若是量大,光一处村子码头的船只吃不完。 周爹说:“平良镇不卖,卖去永安镇码头,卖去大船上。” 这两样东西胜在方便煮食、顶饱耐储存,卖给长期生活在船上的人最合适不过。 郑则点点头,陷入沉思,这生意若要做,就得抓紧时间做决定,建棚子要一段时日,还得砌大灶、买大锅、提前散布收土豆的消息…… 周爹提醒他:“小则,这生意咱们不能单干,得找人合伙。” 他们两家的驮畜加起来就有三只……老哥的杀猪生意在做,小则时常外出收货,满载而归,自家的马车日日都往镇上跑,这些村民都看在眼里。 一个村子总有过得好和过得差的人家,若是差距不大顶多有人酸几句,若是差距悬殊,极易招来祸患。 他和小则没厉害到能让全村人一起发财,带一两家挣钱是可以的,“阿爹建议你林家兄弟一起干。” “一来你忙,家里家外事情多,顾不过来,酸汁得送,临泉村不是还得跑?二来也是时候找人合伙了,做大生意光靠一个人不成。” 三人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性格熟悉,知根知底做事也有默契,郑则没意见,只是:“那这账要怎么算,合伙又怎么个分工呢?” “这事简单,”周爹早有准备,他笑眯眯从一沓纸里翻找出几张,郑则接过细看,从收土豆、运送、请人干活、支棚子、研究制作粉条……等等都有详细安排。 几张纸看完,郑则发现一点:“他们不用投钱?” 爹写的想法里有合伙人数、责任区分、利润分成,但没有投钱数额的预算分配。 “不用。”周爹喝了口茶水润润喉。 “爹是想,既然你已经有足够的钱开展生意,只是缺人帮手,那就尽量消减合伙的复杂性,免去将来可能发生的金钱纠纷。不投钱,石头和阿水的压力小,跟着你干的决心更大。” “若将来有变化,将来再说。” 郑则作为最大东家,负责所有金钱成本,建造、制作、生产、买卖,承担此项生意的风险,但享有最大的利润份额;林家兄弟投入人力,负责收货管理和驮畜运送。 好处也有,作为大东家的郑则一个人控制金钱的投入数额,投多投少,没有争议。 三人合伙方式一目了然,将来干土豆片和土豆粉条的收益减去成本后,利润七三分。 周爹想了想,敲桌补充道:“先这么定,七三分,若是将来生意做大、事情增多,精力或者金钱需要投入更多,分成再调整吧。” 郑则沉思几瞬想起一件事:“爹,干土豆片还涉及一项收益,秋季的虾皮鱼干我是要收的,一品堂的供货不能断。这又如何区分?” 一个棚子里生产出来的货物,但虾皮鱼干是郑则一个人跑出来的生意。 “这有何难,无非是容易混淆生产成本,担心长期以往引发矛盾。你只需费点心思将此项独立,单独记账,不计入卖去永安镇货物的成本中,涉及运输可像之前运笋干一样按天算工钱。” 如此便明了了。 “还有哪些担忧?” 郑则真还有,他调整坐姿谨慎道:“爹,今年先不支棚子吧?” “第一年尝试未知是否赚钱,我想减少成本投入,家里篱笆空地大,再砌两口大灶先在这头干着。” 小则愿意尝试就好,就怕孩子心怯,周爹一拍掌赞赏道:“行!有空喊林家兄弟来家商议吧。” “嗯。” 郑则回房换衣裳,伏案鼓捣“一群有执念的鬼”的周舟得知他要出门,头也不抬地说:“那你回来时,记得顺便去隔壁家的房间帮我带一刀纸。” 人人都有事做,他不想闲着,不能出门吹风那就窝在家里写话本吧。 要出门的汉子不满了。 穿好衣裳的郑则走到夫郎身边,大掌一收,拢在他白嫩的后脖颈捏了捏,语气颇有些矫揉造作:“就不问我出门干嘛?” 不是抱郑怀谦就是写话本,也不问问。 周舟顺口接话:“那你出门干嘛。” “……” 好一会儿没听到回答,后脖颈的大掌滑到后腰掐了一把,周舟身子一歪敏感躲避,脸红了,识趣搁笔转身对人笑眯眯道:“相公,你出门干嘛呀,去村里还是镇上?” 他一点也没恼,小表情乖软又可爱,哄起人来手拿把掐的,还贴心起身帮郑则整理衣领、抚顺衣摆,摸摸脸蛋亲亲下巴,一套动作完成后又问:“阿爹找你聊什么啊?跟我说说呗。” 郑则摆起架势,大爷似地坐到他刚刚的位置上,扭头看夫郎一眼,拍拍肩膀示意。 好吧,真是的,一天要哄几百次,周舟无奈认命,老老实实给大爷捏起肩膀。 大爷这才舒坦了,心情极好地拿起一张纸乱七八糟地看,说起前头和爹商量的事。 “七三分,”周舟歪头去看郑则,好奇地小声问,“那爹爹不要钱啊?” 不能吧,爹爹肯定是要赚钱的,不赚钱的事他向来不干,他可是天天念叨要攒大钱做大事呢。 郑则欣喜于他的敏锐,“要的,自家人的账好算,爹的钱从我这头的利润分成给。” 周舟点点头,继续捏肩膀,他就说嘛怎么会不要,“那给几成?” 郑则回头,挑眉反问:“你觉得给几成比较好?” “两成吧,你这么辛苦压力这么大,定是得拿大头的……” 有人彻底满意了,起身捧住小圆脸照着软唇连着“啵”了好几口,英俊面庞意气风发:“一刀纸是吧,成,相公回来给你拿。” 说完就要出门去找人,正好,刚进院的月哥儿带了一个人,还带来一个消息。 “阿福!”周舟惊讶接过胖娃娃,笑眯眯哄道,“哎呀,你怎么来了呀,你还认不认得我呀。” 月哥儿抱着孩子走了一路,额上已然冒汗,孩子交给粥粥后他终于得以喘气,坐下笑道:“石头一早驾牛车,送宁宁和阿水去香积寺还愿了。” “圆圆滚滚小爹照顾,三个娃娃没法放一块,一个哭另外两个跟着嚎,累人得很,我只好带出门。” 有些时日没见着阿福了,这月龄正是可人有趣的时候,周娘亲也忍不住走来逗弄,“等会儿让阿福尝尝羊乳米汤,五个月的胖小子,比满满更合适喝。” 郑则扶胯站在一旁,无言笑笑,心想今天热闹了,月哥儿估计忘了点事,他家郑怀谦也是个大嗓门呢。 “圆圆滚滚办满月酒吧?”周娘亲问。 两个娃娃已经满月,亲近的几家人尚未收到确切日子的喊话,想来应当是有别的事耽搁了。 月哥儿点头:“办的,等宁宁阿水还愿回来就办,阿爹在选日子。” 其实除还愿一事,还有旁的事情耽搁了,比如那天勇叔来家找两位阿爹……这事他猜要满月酒当天才说,知晓内情的月哥儿不方便多言,只祈求一切顺利和睦。 事情虽然已定,但众人平复情绪仍需要时间。 月哥儿如此想法,林家其他人何尝不是,尤其是林淼和武宁。 还愿的前一晚,夫夫俩哄睡两个孩子,趁着清静,武宁主动道:“林淼,我想和你聊聊天。” 叠娃娃布巾的林淼惊讶回头。 武宁从床的这头挪到另一头,盘腿坐在他身边,挠挠头,直言道:“你生不生我爹的气?你气他吗?” 孩子珍贵,能养得起时谁家不想多子多孙,可他爹莽直地开口跟人要孩子呢。 林淼一下子没想好怎么回答,沉思中迟了几瞬,武宁就先将自己的想法坦诚告知:“我们是阿爹没变,圆圆滚滚是兄弟没变,一起生活没变,可我爹开口后事情还是有变的,我都知道。” “阿爹肯定有气,小爹不气但肯定舍不得,但是,就算你气我也得承认,我是站在我爹那头的。” “滚滚长大后要留在武家,其实我特别开心,”武宁的语气不像往常那般明亮轻快,他是勇敢的,坦诚的,也是柔软的,但他极少流露出细腻又敏感的一面。 林淼温柔地看着他 ,没有打断。 武宁垂眼想了一会儿,睫毛浓密的眼睛再次看向枕边人,轻声道:“别人不知道我爹有多好,他有多好,作为哥儿作为儿子,我最清楚不过。” “我爹舍不得我,可我还是长大嫁人了,他很可怜的……你别生他的气。” - (拿铁11.30 23:36。大家,今晚有,但写太慢,还没包到想包的那个饺子……熬夜的可以顺便等,不熬的明早看吧,不好意思。) 第366章 这事儿得赶紧跨过去 林淼听不得他用这样恳求的语气说话,坐下问:“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 “猜不如问,总要问一问的,话要讲出口才能确定啊。” “心知肚明”和“心照不宣”在武宁这里行不通,他不擅长揣摩心思,就算心知肚明也一定要“宣”,让对方知道,也想对方能让自己清楚。 再说了,他为什么要猜林淼的心思? 明明人在跟前,舍近求远去琢磨一个不确定的答案,傻吗。 武宁:“你说嘛。” “我不会生爹的气,”林淼道将叠好的布巾放到一旁,宁宁眼神仍旧略带担忧,他干脆也盘腿面对面坐好,油灯光亮明暗不定,林淼的嗓音平和清晰一如往常,“我可以说很多次,我愿意说很多次,” “我最大心愿是和你在一起,娶你或是入赘,对我来说都一样。若不是顾及阿爹,林淼如今是住在响水村山脚的上门儿婿,没田没地没房子,只有一点点钱,要靠你和爹打猎养活。” 倒插门他说得轻描淡写心甘情愿,林淼笑了笑,细长眼睛里尽是坦然和爱意。 炽热坦诚、和被绝对坚定地选择,林淼无论如何都想拥有,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在对宁宁的这份渴望面前,入赘根本算不上阻拦。 “那样的话,我肯定努力挣钱养家!”武宁被这一番“若是”吸引,他激动地抓住林淼双手,情不自禁陷入另一种截然相反的生活想象里,“夏秋两季,村里人追肥秋收,我就天天上山打猎,卖野味、鞣制皮毛,入冬前卖掉积攒的皮毛再赚一笔!” 林淼显然也享受“被养活”的照顾中,他笑着问道:“那冬天呢。” “冬天没那么危险,我带你上山设陷阱,去木屋烤火看雪吃兔肉!然后在家猫冬一直到开春,你想种地的话……等我攒够钱就去找村长划地开荒。” 哎不对,好像也不用攒,武宁眉飞色舞目光铮亮:“我们都成亲了,阿爹肯定会出钱置办,不用开荒,买水田!” 他小声道:“阿爹有钱。” 说完自己乐了。 乐完又反应过来,挠挠头,嗐,瞎乐。 林淼一直在留意宁宁的表情,见状笑容缓了缓,他牵起对方的手放在颊边轻轻摩挲,头微偏,目光温柔如水,姿态示弱。 都还没开口呢,盯着他移不开眼的武宁耳朵先红了,林淼怎么、怎么这么惹人怜啊…… “我不会生爹的气,”林淼深深看他,语气歉然,“宁宁,我带走你,你没有和爹娘过上另一种生活,是我希望他不要生气。” 可怎么会不气? 林淼心里清楚得很,所以爹开口要滚滚他最不可能拒绝,更没有理由拒绝,“滚滚留在山脚,我反而要谢谢他。” “滚滚的两个哥哥、两位阿爹、四位祖辈都在身边,响水村哪个哥儿有他命好?” 一层层讲下来,因果关联浅显易懂,武宁这回信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他仍有旁的担忧,忐忑道:“那阿爹还生气怎么办?我要不要去找他说两句……” 这个阿爹不是山脚的阿爹。林淼觉得不用,他眼中笑意有些促狭:“放心吧,小辈不插手,阿爹有人管。” 儿子和儿夫郎们都出门了,林家只有两位长辈在。 滚滚又无端哭嚎,脸蛋憋红,没牙的小嘴张得老大,可一滴眼泪也没有,成贵缩起下巴“啧啧”瞅了半天,瞅乐了,“嘿,这小子,嗓门倒是响亮。” 一边说一边抱着滚滚在堂屋走来走去,又道:“别说,这动不动就嚎的劲儿可真像石头啊。” “胡说什么呢!”林秋低声骂他。 “……” 成贵自知不妥,尴尬闭嘴了。 过会儿又忍不住问:“难不成饿了?” “哪能,宁宁出门前他才吃饱,”林秋将小被一角盖在圆圆肚脐眼上,含笑碰了碰他的小卷发,这才起身朝丈夫伸手,“我来哄哄吧?” “那咋个回事,”成贵身子一偏躲开了,不给,他嘴里哦哦哦生疏地哄,将滚滚换到右边手臂继续晃,孩子仍旧哭个不停。 “奇了怪。这么哭下去不成啊,要不,我去喊大坤来一趟吧?” 带上杀猪刀。 “哎呀孩子没事——我哄好你再抱吧!”林秋看着丈夫,见他仍不大情愿,便直言道:“他能一夜长大不成,你别瞎着急了。” “唉。”没法,只得让给夫郎。 成贵在一旁椅子坐下,弓着脊背,双肩耷拉。 自从那天松口让出滚滚,成贵愧疚不舍,成日长吁短叹,牛羊也不去放了,之前还不大敢抱一个月的小娃娃呢,现下抱着就不愿意撒手。 见他闷闷不乐,林秋心有不忍,可又想到孩子快办满月酒了,两家这事儿必须得赶紧跨过去,赶紧了结。 有嫌怨就得化解。 拖越久,越影响两家情谊。 既然起了话头,林秋干脆接着说,“我知道你难受,可你想想,你仔细想想,你晚上睡前认真想想,像英红说的,将来咱们这一辈年纪再大点,一家家的,孙子能满院子跑了,就他俩在山脚孤零零过日子……你心里头落忍吗?” “我不落忍,光想想我就得掉泪。” “换做我是他俩,别说哥儿滚滚,汉子圆圆我都得哭闹撒泼抢回去。人家夫妻俩这还没叫大哥嫂子来说句公道话呢。” 成贵不说话。 他不说话是不想争,和夫郎没必要争。 林秋抱着滚滚起身轻拍,看了丈夫一眼,猜到他心里还没想开,继续道:“滚滚你不舍得,圆圆你舍得?圆圆你指定给不出去的。” 成贵终于开口:“那你舍得?” “我是舍不得,可我更舍不得他吃苦,”林秋的情绪骤然起伏,回忆并不美好,连带语气都哽咽几分,“你是汉子哪里懂哥儿的难……当初我若不是、若不是遇到你,如今不知在哪儿吃苦呢!” “哎呀呀,”成贵听声音不大对,抬眼一看,夫郎竟红着眼睛流泪了,他吓得起身扶人坐下,无措道,“说就说,说就说,怎么还哭了你这,哎呀小秋……” 说着四下张望,手忙脚乱扯了娃娃的布巾要给人擦眼泪。 刚歇声的滚滚又嚎起来。 林秋匆匆抹了一把眼睛摇晃孩子,没有撇开话头,吸吸鼻子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舍不得,可这样不对。” “孩子小,你硬留在家说是疼他舍不得,哦,留吧,留到十五六了,留不住,要嫁人,这会儿又舍得让他去外头一个陌生家里过活。” “你这是疼他了?” “阿勇就没说错,别家再好能有自家好吗,哥儿女娘嫁人都是赌……你根本不懂。我能有如今,幸好当初是你……” 恐怕是忆起伤心事了,林秋的眼泪再次涌出,滴滴答答,止也止不住,险些落到滚滚柔嫩的小手上。 成贵没心思再听什么舍得舍不得了,热锅蚂蚁一样团团转,只想着小秋别再哭了。 “你就认了吧!” 流着眼泪也没忘了要紧事,林秋拉住丈夫,仰头温声劝道,“滚滚又不是去吃苦,又不是一直住在山脚,这事也改不了,你再气闷摆脸,宁宁要如何面对你?” “阿水难不难做?” “满月酒呢,难不成,到时你也要给阿勇和英红摆脸色吗?” 成贵长叹一声:“我认,我认,不摆脸色,擦擦眼泪吧。” 待去香积寺还愿的三人回家后,林秋想了想,抬脚往新房走。 宁宁肯定也不好受。 就成贵那固执的臭脾气,林秋也不指望他能主动来说几句话缓和,这几日一家人交流与平常无异,可滚滚的事,两人后来也没跟阿水和宁宁好好聊过。 夫夫俩这会儿正在清点香积寺的开光手绳呢,武宁见到小爹莫名紧张。 林秋见两人第一句就是:“滚滚的事,你们阿爹我劝好了,不用担心。” 一上午劝好啦? 武宁惊讶看向林淼,神了,两人昨晚还说呢。 “宁宁。” “嗯?”武宁瞧着小爹像是有话要说,抓着一把开光手绳主动坐到他身边,“咋了小爹。” “小爹来,是想帮你成贵阿爹讲两句话,” 林秋示意阿水也坐下,这事成贵劝好了,也得跟夫夫俩说开,尤其是宁宁,“你爹娘想要圆圆……你阿爹没同意,要滚滚也不想给。” 说完这句话,他顿了许久,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又犹豫是否合适与小辈说,林秋挣扎,算了,有什么比一家人和睦美满更重要,他眉头一松,开口道: “你阿爹这人,固执,认死理,有好脸面。” “他从一个三房十几口人的大家子里分出来的,带着我,我当时鼓着肚子呢,我俩也才多大?啥也不懂,他支起门户真的很难,很苦……” 林秋心甘情愿护着成贵,连话也想帮他多解释几句,好叫人不要只因一件事误会他,“人都说,缺什么盼什么,家中人少,他就盼着自家有一天也能热热闹闹,人多能干活,能挣钱。最好盖那家人一头。” “后来有了石头阿水,两个小汉子,熬过前头孩子小的年岁,日子真的一天比一天好,汉子长大干活挣钱,开枝散叶,传宗接代,有人顶立门户……他更认这死理,他怎会愿意给出圆圆?” 小爹说话温和流畅,武宁表情怔怔地听着,林淼偏头看他。 “好脸面这点,陈年旧事了,已经过去二十年,” 林秋看向结实劲瘦的小儿子,笑容中的酸涩心疼来自很远很远的岁月,“可当初小小的石头,小小的阿水,刚能跑会跳呢,兴高采烈想去找人玩,却被人一路喊着长大的……成贵活了大半辈子,记了大半辈子,他就是在意脸面,在意别人看法,他改不掉的。” 他自己回想当初种种仍觉得难受,遑论是成贵。 “两个孩子要给一个,给哪个都会被村里人议论,”林秋看向宁宁,“他松口给滚滚,并非不疼滚滚,滚滚将来留在山脚再好不过。” “你阿爹想法别扭,小爹不奢求你们能同我一般理解体谅,只希望别怪他太深,别生分了去,好吗。” 小小的阿水……武宁想象小小的他被人喊妖怪后失落疑惑的样子,怔愣着点头了。 小爹离开后武宁还在想,他那时候在干嘛呢,有拿木棍帮林淼打人吗。 滚滚的事在林家这么摊开一讲,成贵和阿水宁宁两头顺利开解,可林秋自觉任务没完成,他装好一篮子吃食递给丈夫,催促道:“快去,去山脚,自个儿去。” 这两人若是在满月酒前不说话,当天估计还得嚷嚷一次。 “你不一块,我怎么去?” “怎么去,平日赶牛赶羊怎么去现在就怎么去,大声吵吵的又不是我。” 成贵一听就急了,“他叫得比我大声多了!我讲一句他讲三句!” “我有说这么多话吗?”面对妻子当日的回忆,武阿叔仿佛失忆一般,爽朗笑道:“他也说啊,他还当着我的脸摊手拍掌!” 懒得看他那得意样儿,武婶子忧心忡忡,又喜又忧,“到现在也没来说哪天办满月酒,成贵定是气着了,进门前让你好好说话,好了,没两句就吵。” 武阿叔却是笑了一下,往嘴里抛着花生粒,突然就美起来了。 “急啥,鸡啊兔啊我都塞到他家堂屋了,满月酒指定办。” 他将剥好的一手心花生放到妻子手里,武婶子可没心情,全数放回小碗后起身开始搜罗东西,武阿叔一愣:“干啥啊?” “你去村里一趟,就说,”武婶子敲小竹竿的动作停下,“就说商量满月酒日子,咱直接问!等啥等啊,没意思。” 满满的篮子吃食,和丈夫,被她不由分说赶出门:“快去!去问一问,和成贵唠一唠,别吵架。” 就这样,一个认命往村里走,一个无奈往山脚赶,两人在武家花生地附近撞见,皆是一愣。 “哪去啊?”见到这老小子,成贵突然想起小秋说“他俩孤零零在山脚过日子”,这几日在家没出门,这会儿走在偏僻山道了,竟真觉出一些荒凉,念头一转,心境变化,也生出几分不落忍。 “你又哪去?”武阿叔大步流星走到成贵身边,“瞅啥!还气呢?反正滚滚我不还。” “那不还是我林成贵大孙?” 两人默契往郑家走去。 “你有啥好得意的,若不是我家宁宁强壮,你能有两个大孙?” …… 两道身影慢慢走远,架吵个没完,情谊倒是稳如山。 第367章 一块躲着看话本呢 两篮子吃食放在院中石桌。 成贵和武阿叔相看一眼,滚滚的事掐头去尾,隐去吵架争执各自气恼的部分与郑老爹说了,又说出前来的目的。 后者叉腰瞪眼:“这会子来找做甚,我一杀猪的,会选啥日子?” “咋的,滚滚留在山脚这事不比满月酒大?办酒日子你俩倒选不出来了。”郑老爹趁机拐回呛了一嘴,两条浓眉才松开,心里终于舒坦了点。 虽说是家事吧,但人是这样,通常最后一个知道的消息的都有点不平衡,就得嘴两句。 武阿叔背着手,左看右看,清清嗓子安慰老哥道:“你瞧你,这有啥好恼的,响水村没啥新鲜事,早知道晚知道都会知道……那什么,阿年还比你晚呢。” 郑老爹一思索,也是哈。成贵道:“来都来了,不如找阿年说两句。” 那走吧,整整齐齐又往隔壁新房去。 孩子一满月武家夫妻就上门了,两家的怨嫌今日才算调解好,林淼和武宁又去香积寺还愿,前前后后一耽搁,好日子得重新看,圆圆滚滚的满月酒又延后几日。 从隔壁新房出来后,成贵和武阿叔一个往村里一个往山脚,郑老爹塞还两篮子,“拿走拿走,满月酒再一起好好吃一顿!” 又原样叫两人带回家了。 傍晚夕阳落下,火烧云染红一片天空,绚烂壮观,响水村家家户户搬椅子坐在家门口惊奇观赏。 观荷亭坐满了人,点燃的艾草清香在四周浮动,家人饭后闲聊,鲁康和孟辛围着荷花池转悠,割莲蓬当小食。 竹床铺有软被,软被上有一个小娃娃,吃饱的满满睁大眼睛眨巴,偶尔挥动紧握的小拳头。 周舟有时会好奇,小小的人,不会说话也看不清东西,会不会无聊呢? 竹床另一头坐着的郑老爹脸上笑纹舒展,看着大孙一脸满足:“小胳膊小腿的,眼睛倒很明亮,哭声也响,傻小子,远没赶上阿福胖呢。” 那比不了,阿福一身肉肉都鼓起来了,肉胳膊小肥腿,身板比未足月的满满舒展长开,摇篮床被他抬腿蹬得啪啪响。 想到不久前见的阿福,周爹笑道:“赶不上,那小子好歹多吃了几个月的饭!” 几人不免聊起滚滚的事,成贵和阿勇来家就将这事告知了,一家人都挺惊讶。 郑大娘手上拿着个莲蓬在掰,一粒粒取莲子,说:“这事挺好,成贵不给圆圆,那便不给吧!我看整个响水村也没几个人真舍得小汉子,他要给圆圆反而不美了。” “现在就挺好,阿勇英红有人陪,滚滚不用嫁去别处,这才美呢。” 她辈分大,敢说:“可惜滚滚不姓武,不过将来他孩子姓武,也成,英红这下总算能放心了。” 郑大娘虽只得一个孩子,是个小汉子,英红得一个哥儿,之后再没有了,她对阿勇多少有些愧疚,后来宁宁还是嫁了人,滚滚留在武家才算续上。 这话不好接,周爹和周娘亲没开口,郑老爹说:“咱就别操心了,没闹僵就是好事,到时满月酒只管热热闹闹参加,吃吃喝喝看娃娃。” 满月酒延迟几天,最开心的人是周舟。 晚上洗漱后,他在床上打了个滚,朝床边的郑则道:“真巧真巧,我刚好可以出门!好久没和你去放狗了,好久没去串门了。” “你也会觉得闷?” “我怎么就不会觉得闷?” “哼,”郑则没回答,他放轻脚步走到摇篮床边,掀开挡蚊的轻薄纱帐看了一眼,郑怀谦睡得很沉,放心了,走回床边他才继续说,“成日埋头写话本,还不许我与你说话。” 他留在家本就是想陪陪夫郎,结果人家不用陪,也不许他坐在一旁看写的什么……儿子倒是越抱越熟练,换尿布、洗屁股、穿小衣、拍奶嗝,郑则练得样样顺手。 孟辛听到满满哭都不喊婶娘了,喊大哥,大哥一喊就来。 只有一件事被严禁——用冒胡渣的下巴扎孩子的脚丫子。 一扎准哭,没有例外。 发现这事的是郑大娘,满满哇哇大哭,再一看郑则,抓着他儿子的小脚丫贴在下巴正笑得得意呢,一被骂,这下全家都知道了。 周舟翻身趴在郑则厚实胸膛,嘿嘿笑了一声,反问道:“那你拉屎时希望别人跟你说话吗?” “有什么关系。” “写话本就跟拉屎一样,老有人在旁边晃悠,那多不自在啊。” “哦,我不在你就能写了?” “不能,但我能拉坨大的。” “什么话哈哈……”郑则笑得胸膛阵阵起伏,他本就躺着,身上还压了个一身软肉的粥粥,又怕吵醒郑怀谦,笑得差点喘不过气,咳嗽两声才堪堪忍住,俊脸都涨红了。 露齿大笑的样子真好看,周舟好喜欢呀,忍不住捧住相公俊脸揉捏,笑眯眯看他笑。 胡言乱语逗人笑,郑则拍了一把弹鼓鼓的屁股,大掌包着,笑道:“是好故事还是一坨大的我自有分辨,怎么不给我看?” “看什么啊,没写完呢。” 周舟扭了扭身子往上挪,亲亲密密环住相公脖子,胸膛贴胸膛,脸颊贴脸颊,呼吸都交织在一起,可这小坏蛋说出口的话却不太美:“一坨屎你也看吗?” 真是的,郑则刚还想亲他。 后者得意大笑,两声又突兀止住,周舟被捂住嘴巴,只露出瞪大的眼睛,两人伸长脖子往摇篮床看,提心吊胆等了一会儿……房间静悄悄,夫夫俩对视一眼无声笑开。 粥粥能出门,郑则身上便多了一项任务。 “小宝,想不想泡热水澡,洗头搓澡,通体舒畅……想吗。” 九月的天没这么热了,可泡热水澡为时尚早,那是对别人来说,周舟不一样,好些日子没有畅快洗澡了,他想泡啊!于是连连点头。 郑则笑了,想就好。 “那住回隔壁吧,我把浴桶刷干净。”沉甸甸的双手环在粥粥腰臀,用了点力,郑则将人紧紧搂在怀里追问,“好吗,我给你搓背洗头,舒舒服服的。” 是好长一段日子没住回去了,阿娘每日都来新房看他和满满呢,周乖乖应下:“嗯,听你的。” 说是住回去,也没有马上就搬。 郑则先回了一趟隔壁,开窗通气,拆了床帐换上一套干净的,又去后院拉起晾晒的麻绳,晾薄被晒枕头,洒水扫地擦桌子。 最后想了想,干脆搬了浴桶去井边,将拆下来的床帐浸在浴桶里洗,洗完才开始刷浴桶。 他一个人干得热火朝天,郑大娘听到动静来寻,一瞧这阵势,回过味来了,当即喜笑颜开走到儿子身边问:“这是要住回来了?” “嗯。” 嗯嗯嗯又是嗯,不过这回郑大娘没恼,笑容依旧:“满满带过来吧?” 郑则“哗啦”往浴桶里泼了一桶水,看他阿娘一眼无奈道:“我俩都回了,他怎么会不回。” “哪天回?” “吃满月酒前一天吧。” 那没几天了,郑大娘暗暗算着日子,满意走了。 干完这些活时间还早,郑则正思索还有什么事没做,孟久的喊声自身后传来:“大哥!” 一嗓子喊得,大哥下意识去看后院的鸭群,他站在原地等人走近,“嗓子咋回事?” 不提还好,一提孟久就蔫巴,“没咋回事,就这样呗。” 说话的句子一长,声音的变化就更明显,飘忽不定,沙哑低沉,像木匠磨木刺的砂纸粗粝刺耳。 这下知道怎么回事了,郑则笑出声,长大了这是。他屈指敲敲小九脑袋开解道:“正常的,大哥以前也这样,过个小半年就能好。” 没想到这小子长这么快,郑则这才头一回认真去算,鲁康和小九十四五岁了。 “啊?——” “这么久!”孟久更不高兴了,他一把扯下身上的布袋沮丧道,“那我岂不是半年后才能去二楼招待。” 声音变化招人笑,就连师傅也是的,一听他说话就先笑,根本都不听他说什么,让他声音稳定了再去二楼。 那声“啊”忽高,嘶哑高亢,更像鸭子叫了,郑则实在忍不住伸手捂脸。 笑笑笑哪里好笑!他朝大哥不满道:“你怎么也笑!” “咳,”郑则揽着他往堂屋走,见他这么气恼便安慰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这样吧,这两天不去学字了,我教你和鲁康驾骡车。” 孟久立马甩起布包欢呼,沮丧一扫而空,求证道:“真的?你不用外出吗?” “保真,等鲁康放牛和骡回家,吃完午饭就教你们。” 这头一只大鸭子嘎嘎叫叫,新房却十分静谧。 观荷亭的师徒俩坐在同坐一侧,周娘亲和月哥儿皆是沉静的性子,低头刺绣时气质竟有几分相似,两个绣棚绣着相同图案,偶尔停下对比,低声说话,一派祥和安宁。 这时,一直在前院忙活的孟辛带了一个人进门,只听得他清脆说道:“他在的,有空的,你快进来呀!” 两人走进中庭,沈遥又听得辛哥儿朝观荷亭道:“婶娘,小沈大夫来找粥粥哥!” 沈遥这才发现观荷亭坐了两人,都认得,他赶紧朝人打招呼。 小沈大夫来找粥粥?专心刺绣的月哥儿好奇停针,目光跟随一大一小移动,直到两人衣摆消失在堂屋大门。 不久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月哥儿想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实在好奇,他小声问周娘亲,“师父,小沈大夫来找粥粥做什么?” 也不像看病的样子。 周娘亲朝堂屋看一眼,不由笑道:“他俩啊,一块躲着看话本呢!” 第368章 干! 一起悄摸看话本!月哥儿震惊,月哥儿疑惑,月哥儿皱眉。 “这事得躲着你年叔,他虽然不拦着,但也不大想看到小宝沉迷看话本。” “这样啊……”月哥儿喃喃。 他又往堂屋大门看了一眼,蹙眉思索,而后暂且搁置想法,投入刺绣学习。 堂屋里,两人见面果然是聊话本的。 周舟与遥哥儿早有默契,笑眼弯弯悄声道:“我这就去拿新的!” “你坐呀小沈大夫。” 孟辛有点高兴,给人倒了茶,然后耐心站在旁边看他喝。沈遥喝了一口,见辛哥儿仍旧目光期待地盯着自己,微微一顿,试探问道:“辛哥儿,怎么了?” 话本已经看了四册,从前他来借书,辛哥儿总要问一句“《无双判官》是不是比这册好看?”沈遥没有因为他年纪小就随便糊弄,认认真真说出评价,分享自己读后的感受。 他以为辛哥儿想问这个。 孟辛今日却没问话本,他靠近了些,先朝人笑了一下做铺垫,才说:“小沈大夫,你要不要去看我小侄子啊。” 小侄子……小娃娃的话,说的就是舟哥儿的孩子吧,沈遥还没见过,这么一问当真勾起了他的好奇,“现在可以看吗?” “可以!”孟辛双眼迸发出邀请成功的欣喜,闪亮亮的,话也多了起来,“满满刚吃饱,他在睡觉,他还小要睡很多觉的,小声说话就不会吵醒,醒了也不怕,我去喊大哥……” 怪不得周家如此安静,沈遥闻言放轻脚步。 摇篮床一天要搬好多回,白天放客房,晚上搬回夫夫俩房里,孩子的眼睛受不得强光刺激,纱帐掩光,藏着一个小娃娃。 小娃娃举着两个小拳头睡觉,盖肚脐的小被轻微起伏,睡得正香。 沈遥小声问:“他叫满满?” “对呀,我大伯取的小名,大名叫郑怀谦,我年叔取的,”孟辛骄傲极了,“是不是很好听?” 两个名儿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沈遥点头:“好听的。” 周舟在门口探头来寻,笑眯眯地,也没出声,等一大一小看好了他才扬扬手上的话本:“最后一册了。” 写有狐狸相关内容的两册,作为夫夫俩的小趣味,周舟和郑则在家偷摸读就算了,外借他可不好意思。 光怪陆离的奇妙经历《酆都夜游记》,遥哥儿就差这册没读了,周舟将话本放到他面前,“这册比妖怪小传好看,那书生一睡觉就会入梦酆都,魂儿自个儿飘出来了,后来有人要害他,想法子搬离魂的肉体……” 他只讲了几句做引子,说多了没悬念,读的人也没意思,“总之很好看,不过里头说,鬼都是维持死前状态,有几个惨死的鬼描述得详细可怕……不喜可快快翻过,可别害了噩梦。” 舟哥儿真是的,几句话就叫人抓心挠肺心痒痒,这下沈遥是真的好奇了,恨不得当场翻开看。他按下话本瘾,归还读完的剑客那册,照例说了看完的想法:“这册也好看,就是有些累人。” 孟辛靠在粥粥哥身侧,闻言立马站起身子,锲而不舍追问:“《无双判官》比这册好看对不对?” 沈遥点头肯定:“对。” 孟辛终于满意了,又舒服靠回去。周舟摸摸辛哥儿脑袋,看向遥哥儿笑问:“哪里累人?” 不同于其他人对于快意江湖、仗剑天涯的向往,沈遥读话本时,对一处贯穿全文的小细节感到不适,他说:“这主角桃花也太多了,仿佛遇见的每个女子哥儿都要倾心与他,主角有情有义却不分亲疏,与人藕断丝连、纠缠不清,看多了累人。” 周舟眼睛一亮。哇真有意思,这回答叫人意外,阿爹小九和宁宁就没有提过这一点,他读时注意力也全在“你害他、他害我、我把你们全杀了”的报仇因果上了。 果然话本常看常新啊!果然想法得交流啊! 遥哥儿一本满足带着新鲜话本离开后,周舟坐在原位,拿起桌上的那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看。改写的小狐狸和农夫得加快眷抄,到时遥哥儿看完夜游记,就当它是一册新话本拿给遥哥儿,想听听他到时怎么说…… 正想得入迷呢,光线变暗,有人站在跟前。 周舟疑惑抬头,结果对上一双略带气恼的眼睛,月哥儿一改从前对他的温柔亲昵,抱胸板脸,醋劲儿上涌:“粥粥,你背着我在外头干嘛了。” “我背着你在外头干嘛了……” 别说,故作冷脸的月哥儿真挺吓唬人,没见过这架势,周舟看着他愣愣重复。 “我问你,”好不容易等小沈大夫离开,月哥儿又趁师父说歇一歇的间隙来找,清冷表情只维持了一句话的功夫,他就泄气坐下,幽幽问道,“你俩啥时候好上的?” 没个预兆,话本就一块悄摸看上了。 粥粥为人大方,性格亲和,在村里有不少能说上话的人,他与静姐儿曼姐儿走动月哥儿没什么感受,可小沈大夫……他和小沈大夫交好,月哥儿就没由来地吃味。 可能因为小沈大夫是大夫? 他也一时半会儿想不通。 “哎呀,我和你最好!”周舟反应也快,不管是什么缘由,月哥儿瞧着是不高兴了,往常笑盈盈的眼睛此时忧虑地看着自己,蹙眉抿嘴,巴巴等回答。 周舟笑眯眯起身,一屁股挤到他身边硬要坐同一把椅子,就这么大点地儿,月哥儿被挤得歪歪斜斜,哭笑不得,质问人的气势也散了。 见人面上恢复笑意,趁机解释:“满满来的时候我经常去看大夫呀,偶尔是遥哥儿把脉,你们也有见的嘛,见面就会聊天,聊着聊着,聊到话本了……” “然后呢。”月哥儿睨他一眼, “然后,小沈大夫喜欢读话本,我有话本,他看完来借,一来二去就好上、不是,就熟悉了。” 粥粥真是……上哪儿都能与人自然地说话聊天,月哥儿听罢心想,若当初他在响水村先见到小沈大夫,如今他俩会不会是最亲近的? 如此一想,月哥儿就难受得不行,心里空落落的。 “月哥儿?”周舟抱住他的手臂,圆脸带笑,亲昵道,“我和你最好,话本你想听几次,我就给你读几次,好吗?” “我都……都没给小沈大夫读呢。” 仅有的几册全都读过了,可大家仍旧听得乐此不疲,月哥儿和宁宁住在别处,相对郑老爹几人听的次数少些。 “好吗月哥儿?”周舟眨眨眼睛问。 小沈大夫借走话本,不是来听话本,月哥儿可不傻,他偏头看着甜言蜜语不要钱的粥粥,重复道,“和我最好?” “嗯,和你最好,娘亲是你师父呢,我不和你好和谁好?” 哄人呢,但后半句是实话,月哥儿忽然安心了,神情舒展,没错,他可多了一层关系!不过……他也要吓吓人,月哥儿语气带了点坏,扬眉道:“我要和宁宁说,你背着我俩和小沈大夫好上了!” “啊?别呀……!” 月哥儿已经起身去观荷亭,背影轻松,脚步轻快。 徒留周舟忧虑。愁人。 哥儿们有事忙活,汉子们也没闲着。 郑则人虽没外出做事,可时间不等人,盛夏暑气渐渐散去,稻谷灌浆饱满,静待成熟,埋在泥里的土豆可能已经成串结成。 土豆片和土豆粉条的事得赶紧定下。 他做完家事,教两个小子驾骡车前先去了一趟林家。 林家兄弟一个清理羊圈,一人清理牛栏,林家田地也算多,自家的牛羊产的一点粪肥全捂熟肥田去了,一箩筐都没卖。 三人没在屋里坐着,直接在后院商量。 郑则脚踩在围菜园的石块上,将自己和爹的想法计划说了一遍,土豆片换取鱼干虾皮这一项也讲清楚: “钱都是我出,但账目上是两码事,换取虾皮鱼干的土豆片另外记,土豆斤数、工钱、柴火钱算我个人的,不走草棚子生产的帐,运送货物若需要你俩帮忙,也按照之前的一日工钱算。” 麻烦是麻烦点,目前只能先这样。 林磊听得明白,他和阿水跟着郑则哥去过白石滩收春季货,除了这项,草棚子里产出的干土豆片和粉条的利润一起分。 挣钱谁不想?只是吧,他沉吟片刻,皱眉道:“……可我俩什么也没能做些什么啊,就有三成分红。” 天上掉馅饼真能砸我头上? 除了出点力气,就剩下一辆牛车运送了,一个铜板不用投,对他们兄弟来说几乎是没本的生意。郑则哥不会骗他们,可这合伙总感觉他们占便宜了,十足吸引人,又十足不安。 没有往常拉货按日算钱挣得踏实。 林淼安静听着,没插话。 郑则耐心解释:“三成分红你俩一人一成半,不算多。事情零零碎碎很是累人,收了土豆还得花功夫制作粉条,研究起来不轻松。” 他坦言道,“今年不保赚钱,若生意能成大家一起多赚,万一不好,你们就当力气白费了,不亏钱。” “哥,郑则哥是缺人手呢。”林淼扯下捂脸的布巾说道。 大哥这是起家了……他有本钱有想法,身边还有一位做生意的丈人,万事俱备,可他缺人手,亏就亏在这。 林淼看得明白,就算这是个大便宜,若郑则哥有亲兄弟,这便宜估计轮不到他们兄弟俩捡,况且,孟久和鲁康渐渐长大了…… 趁现在他们能帮上忙,郑则哥也拉他们一把,干脆一起加入,好过生意稳定之后再厚脸皮上门找门路。 “哥,干吧,不投钱咱就更用心做事。” “怎么,非得投钱才安心?”郑则问。林磊挠头,投钱嘛,他那点钱也干不了啥事…… 郑则脸上浮起笑容,他看向石头,切中要害对症下药:“那是怎么,月哥儿你不疼了?” “阿福你不养了?” “有钱你不捡了?” 大哥就是大哥,这一连串问得林磊雄心大起,目光灼灼,他一把丢开铲子叉腰大喊:“干!那还等个啥!” 第369章 小孩和小孩 林家和郑家收生土豆的消息在响水村传开了。 家家户户议论着,但是多少文钱收、收多少斤……还没有数,说是要等秋收后才能定。 汉子们盼着秋收报价,琢磨这条卖生土豆的路子是否可行。哥儿女娘们却在讨论请人干活的事,洗土豆、切土豆、煮土豆……这些活儿他们都能干啊,一天二十五文,不用走远路,还能回家吃饭。 去年卖干土豆片的几户人家却在嘀咕,今年收生土豆,那干土豆片是不收了吧? 响水村有田地的,谁家没种土豆?这消息传得快,就连山脚猎户一家也知晓了。 李家父子正在地头闲逛。 李力给小树削了一根适合他手掌大小的锄头柄,趁手,不重,小孩这会儿正像模像样地握着长柄锄头挖地,还不到挖土豆的时候,两人是来除除草,看看土豆植株。 小树心痒痒,回想去年挖土豆的快乐,他忍不住扯了一颗土豆植株,松软的泥土翻开,带出一串黄澄澄的土豆,他惊呼道:“哇好多啊!就是有点小……” 过了一把瘾头他又后悔了,再过一段时间,土豆能长更大颗。 “幸好阿娘没把两亩旱地租出去,”一亩种了花生,一亩种了土豆,春播是请了小鱼两位阿爹帮忙种的,那今年秋收…… 小树提着那串土豆跑到李力身边,顶着太阳眯眼问:“阿爹!你一个人能不能收两亩地?” 没有阿爹时,他家要请人,有阿爹后就不用请了吧? 打猎的汉子认真学种地,闻言低头看晒得额头冒汗的小孩,扯了一下他带歪的帽子,平静道:“那不是还有你一起收吗。” 被当做一个有用劳动力的小孩听美了。 “嘿嘿,还有阿娘!” “你阿娘不用。” 小树点点头,嗯,那就我和阿爹收吧,他又问:“土豆我们要卖去镇上吗,还是卖给郑则哥?” 撒了羊粪蛋的土豆产量可高了,一扯一大串,今年肯定丰收,冬天有吃不完的土豆,剩下的还能卖钱! 李力直起身子望向四周的田地,想了想,认真答道:“卖给他家省事,咱就两亩地,秋收不碍事,只是秋天我得抓紧上山打猎,没空闲张罗卖去镇上。” 秋天是农户的农忙季节,也是猎户打猎的最佳时机。 他补了一句:“回家再问问你阿娘吧。” 父子俩走到荒地时,小树从背篓里掏出刚刚挖的两颗土豆,让阿爹等一等,说完拔腿就往周家跑。 “辛哥儿!辛哥儿——” 两只大鹅闻声赶来,“呃啊”叫唤,扑扇着翅膀伸头在竹门前张望,李力慢慢走来,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等着。 小树没喊来辛哥儿,刚拜完菩萨的鲁康先出来了,他身上沾染香的味道,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耐心:“小树。” “鲁康,辛哥儿在家吗?” “在的,你等一等,他在看小侄子。” 鲁康小心避开大鹅,打开竹门走到外头,等人站到跟前,小树突然发觉和鲁康说话要仰头,啊,好高……他莫名变得有点拘谨,这感觉像是在面对一个大人。 小孩和小孩之间,知道对方比自己大时没有太大感觉,没心没肺大呼小叫,发现对方个头和体型变化后,终于觉察出年龄差距了,真神奇。 “你要不要进去找他?我赶走大鹅。” “啊?哦,不用了,那我下午再来找他吧……” 鲁康又朝他笑了一下,点点头往隔壁走去。 小树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有点沮丧,他扭头朝大胡子方向看去,后者仍耐心等在原地,正想回家呢,辛哥儿的声音传来:“我来了!” 孟辛跑得有点喘,生怕到手的钱飞了。 “小树,你也要买莲蓬吗,一文钱三个。” 盛夏以来,前院浅口荷池荷花盛开,吸引村民驻足观赏,小孩们更是望眼欲穿,碍于叨人的大鹅不敢随便进院,纷纷挤在栅栏前央求孟辛分他们一朵。 说了一大堆好话,孟辛不为所动。 他扭头就去找了周爹。 周爹停下手里的活,问他:“辛哥儿,去年吃的莲蓬,还记得吗?” “记得,莲蓬里有莲子,青嫩好吃!” 周爹赞许道:“没错,莲蓬有莲子,莲子鲜嫩时能直接吃,老了晒干,来年夏天和绿豆熬煮成粥。” 他这么一说,孟辛立马回想起婶娘煮的绿豆银耳羹,莲子熬得粉糯,加了银耳香甜滑软,入口绵绸,吊在井里冰上一天傍晚饭后吃,消暑又解馋,回味无穷。 孟辛懂了:“莲子值钱。” “对,莲子是干货又是药材,”周爹慢慢引导,又问,“那你知道,莲蓬是从哪儿长出来吗?” 孟辛愣愣摇头。 他看见莲蓬时,莲蓬就在那里了。 观荷亭外日光闪耀,周爹让他去割荷花,要开得最盛的一朵,然后指着黄澄澄的花心给辛哥儿看,“这就是未长成的莲蓬。” “花瓣凋落后,花心膨胀变成莲蓬,莲蓬孕育莲子。” 孟辛顿时心疼起来,“那我是不是割掉了一个莲蓬?” 荷花留在池子里也能看,花瓣凋落,还能长成莲蓬摘莲子吃,割下来,光看不能吃,好可惜啊…… 周爹含笑不语。 他只交代,中庭荷池自家观赏,荷花供奉菩萨,前院荷花池由孟辛做主,“送人或卖钱都行,只不过咱们在村里生活,要讲究平衡和谐,你高价售卖、或村民索取无度,都是不好的。” 孟辛若有所思。 后来,小孩来问他通常只给荷叶,每个人都得一张,荷叶盖在脑袋上当帽遮阳也好玩,嘻嘻哈哈笑闹跑远了;若是大人来问要荷花,他很大方,二话不说割了就给,他知道大人不会天天来问…… 莲蓬长成后,孟辛天天守在前院等人问,卖一文三个,粥粥哥说镇上卖两文钱一个呢!他还送荷花荷叶,一文钱能吃能看,买个开心,竟真有村民愿意。 一个夏天过去,孟辛赚了不少钱,这些钱由他处置,他又用来请周向阳几个割草。 全家人知道后乐得不行。 兜兜转转,一文钱没花,后院母羊叫一口荷花池养起来了。 “我不买,”小树努力踮脚,越过篱笆墙朝他递两个土豆,“辛哥儿,给你!傍晚捂在灶口热灰里焖熟,好吃的。” 孟辛突然有点愧疚,土豆放在门槛,他让小树等等,礼尚往来,熟练割了好几个莲蓬给他:“不要钱,给你吃!” 小树本想拒绝,孟辛眼尖瞧见有小孩往这头跑来,他一急,打开竹门直接塞到他怀里赶人:“快快快,拿着快回家吧!” 再不走,等会儿他就卖不成了! 两年来,家里三个小孩变化各有不同。 当初刚到郑家,孟辛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警惕防备,嘴巴紧抿,不爱说话,像只被捡回家的流浪小狗,生怕一出门就回不来了,抵触外出,郑大娘想带他去村中走走都不成。 孟久瘦得只得一身骨架子,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像竹竿人,嘴皮子利索得很,真话假话一起说,强撑一副气势汹汹的姿态。 鲁康生得个高,性子却十分胆怯,总是用惶恐不安的眼神看人,在家不敢言明自己的感受,努力隐藏存在感。 养了两年多,三人脱胎换骨般换了个模样,自信大方,眼神明亮,神态安宁。 这日练习驾骡车,鲁康和孟久还沉浸在握缰绳甩鞭子的兴奋中,两人围着骡子嘀嘀咕咕,两只狗也跑来凑热闹,上蹿下跳,篱笆空地的动静没有一刻消停。 小九的嗓门全家笑过一轮了,可惜声音压得再低,也掩盖不住那破锣嗓子音色…… 喊“大哥”时,声音猛然拔高、又突兀嘶哑消声,一惊一乍的,郑老爹啧啧感叹,家里都多少年没有这种笑话看了,且他一视同仁,鲁康开口他更是笑得不行。 “乐死人了,他俩凑一块我能乐一天。” 鲁康相反,他光长个子不变声。 饭量大干活多,体型跟着变,五官仍留有稚嫩,但背影瞧着已经是个成人的大小伙子了,结果一开口,能让人表情瞬间破裂。 嗐,就是个小孩! “小九肯定是跑堂喊话喊多了,变声提前了,”郑大娘笑是笑,笑完又心疼孩子,“嗓门用多了,嗐。” 两小子的大哥站在一旁,想了想,提起自己意识到他们年龄时的惊讶,郑大娘却说:“什么十四五,鲁康十五了!小九秋收后也十五,辛哥儿十二,你这大哥咋记的?” 骂得郑则有点惭愧。 又有点惆怅。 四个长辈,三个半大孩子,一个夫郎,如今多了一个小娃娃。其中两个小子正是能吃的年纪,过不了几年得帮着打算大事……郑老板压力有点大啊。 “大哥大哥,我们休息好了,快来继续教啊!” 鸭子叫了。 两人遥遥挥手,驾牛车骡车都一个路数,郑则喊道:“让你们大伯教!他闲——” 他爹背手站在这里听乐子呢。 郑则说完回家,一头钻进厨房隔间四处翻找土豆粉,不管了,先研究赚钱吧! 第370章 厚脸皮!不许说了 翻半天,杂粮面白面玉米面都有,就是没有土豆粉,郑则喊来阿娘。(上章末有补) 他找归找,没将东西翻得乱七八糟,郑大娘提心吊胆赶来,看清隔间后松了口气,“没有土豆粉!你啥时候买过土豆粉了,满满来以后,粥粥极少吃重口的。” 行吧,郑则又去新房。 早去新房就要好了嘛,周爹自打提出想法起就什么都准备好了,不过,他跟在儿婿身后,歉然道,“我不会弄,小宝碰不得冷水,兰清要顾着小宝和满满,还得教刺绣,她也没空捣鼓。” 镇上做土豆粉条的小工坊,周爹不是没想过去打探,只是人家防得严实,没点关系轻易进不去,套话也难。 “小则,你会吗?” 小则心里也打鼓,他大概知道怎么做,但看着满袋雪白的土豆面粉生怕浪费了,最后照旧喊了阿娘来。 郑大娘倒是挺高兴,儿子的生意她向来支持,炒瓜子她是一把好手,没想到做土豆粉条她也能帮上忙。郑则将想法与她说了一遍,做的量大,不搓条。 “这有啥难的,不搓条就和面打芡,再买个葫芦瓢打孔,漏粉下锅煮呗。” 郑大娘说,“打孔容易裂瓢,你多买两个,或者你先问问有没有已经打好孔的。” 这活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就是累手得很,要一直举着瓢抖动,还得抖得规律才能漏出粗细大小一致的粉条。 周爹一听马上有了计较,这样一来,若想大量去做,一个锅得配一个专门负责漏粉的人,干这活十分依赖漏粉师傅的经验…… 这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先试试吧。 “明日我送小九去镇上,顺便买葫芦瓢,”郑则也想到这一点,太依赖人手艺的活,请人也容易反过来被拿捏,他说,“自家先试试吧,看漏粉这法子能不能成。” 搬去隔壁住前的这一晚,满满大哭,怎么都不睡觉。 郑则一脸无奈,抱着孩子在房里四处走动也没用,小娃娃哼哼唧唧,一不顺心就张嘴干嚎,亲爹都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郑怀谦,白天干啥去了,晚上就会闹人。” 在房间转悠不满意,又走去堂屋继续晃孩子,满满刚消停一会儿又哭,周舟听得揪心,披着外衣跟在郑则身边哄:“你怎么了呀,你是不是困了,困了就睡觉呀。” 夫夫俩停下来看孩子反应。 听到小爹的声音,满满不嚎了,安静片刻接着挥舞拳头,抓脸扭头,嘴巴一咧又开始打挺闹人,孩子看起来有些烦躁。 郑则深吸一口气,眉头皱得紧紧的。 “怎么办,要不去沈大夫家里一趟吧?”周舟听得心急,怕他喘不过气,又不知道要怎么办,“我去喊阿娘来看看!” 周娘亲加点了两盏灯摆在堂屋,满满一直哭,全家人也没睡。 “不慌,爹看看,”周爹站在夫夫俩身边,打扇驱蚊,听到大孙哭也不好受,平日这时候满满早已经熟睡了,总觉得不太对劲,“没拉,又刚吃饱,那就是困了,可困了又不睡……” 他想了想,轻声问:“小宝,白日你都吃了哪些东西?” “啊?”突然一问,周舟还真没想起来。 周娘亲记得,儿子休养这一个月她十分上心,吃食都是她张罗的,独独他一个人吃,“红枣糯米粥,姜醋蛋,肉蒸饼,黄酒煮鸡。” “还有羊乳茶。”孟辛冷不丁说道。 他不知何时从房里出来了,挤不到满满跟前,他就站在一边随时等帮忙。 羊乳茶……郑则突然想到很久之前和阿爹在院里绕圈的夜晚,郑怀谦这是在摊煎饼?周爹和周娘亲也想到了。 周舟紧张地看了一眼睡不着的满满,忐忑道,“我是喝了,就一碗,之前也喝啊,满满都没哭。” 而且是自己喝,不是宝宝喝,他也会睡不着吗? “辛哥儿,是不是用了新茶饼来煮?”周爹问。 孟辛点点头,脸上的忐忑不安和他粥粥哥如出一辙,向前走了两步扣着桌沿说:“……之前的喝完了,我拆了一块新的。” 全家人反而松了一口气。 不是生病就好。 周娘亲朝夫夫俩道:“再哄哄吧,只能等他哭累了睡,小宝你多喝点水,免得孩子饿了再喂又睡不着。” “辛哥儿也去睡吧,满满没事。” 爹娘回房,郑则绕着几个房间走来走去。 留在原地的一大一小面面相觑。 孟辛表情愧疚,他扭头看了一眼大哥的背影,耷拉脑袋,喃喃道:“下次不放茶饼了。” 刚做小爹的周舟也心有余悸。 “不放茶饼了,”他搂过小孩轻拍,安慰道,“辛哥儿别担心,满满没事的。” 孟辛贴在粥粥哥怀里,没应声,也不去睡觉,等到半夜早已困得睡眼惺忪,脑袋一点一点的,确保满满歇声睡着了才安心回房。 待家中恢复平静,郑则看着睡得正香的儿子笑道,“小小年纪摊煎饼。” 次日夫夫俩搬回隔壁,周娘亲在厨房清点食材,喊来儿婿仔细叮嘱:“小则,小宝休养一个月按理说可以了,可他年纪小,我总担心这次没养好,将来遭罪。” 说实话,儿子交给谁她都不放心,满满有全家老少围着照顾,小宝是大人了,只有当娘的还把他当孩一样细心照顾…… 周娘亲愁眉不展,继续道:“你上点心,先别让他干重活,最好再养几日,这些吃食做给他吃,缺什么少什么上家里来拿,来和我说,记得啊。” “娘,我记下了。”郑则认真应道。 摇篮床摆在堂屋,郑大娘彻底安心了,哎呀,大孙呐,孩子一到手就不愿放了,她欣喜抱着绕圈转悠。 满满两位阿爹有事要忙。 厨房烧水大锅柴火不断,郑则说到做到,趁今日艳阳高照,帮夫郎洗头搓澡。洗晒干净的浴桶先搬回房,他又打了两桶热水提到井边,一旁放上把椅子,干净的布巾挂在椅背,一切准备妥当。 “小宝——来洗头!” “哦哦,来了!” 周舟路过阿娘,笑眯眯逗了逗咧嘴笑的儿子,抓着梳子颠颠跑到相公身边。 初秋偶尔有风吹过,不冷不热,郑则高高挽起袖子站在夫郎身后,轻柔给他梳头。 许久不见光,这个夏天捂得更白了,一头顺直的黑发在阳光下如同绸缎般光泽耀眼,在郑则的角度看,夫郎脖颈雪白,头发乌黑,画面赏心悦目。 他心情愉悦道:“洗好头再搓澡,热水够用。” “嗯!谢谢小则~” 头皮梳得酥麻发热,力道控制得极好,周舟乖乖坐着,盯着地面那个高高的黑色影子看,心情和晾衣绳上被风吹起的小衣裳一样,飞扬飘荡。 坐了一会儿有点无聊,他仰头问:“头发是不是很脏?” 这段时间不能碰水,娘亲千叮咛万嘱咐,只能用细齿梳仔细清洁脏污,再让用湿布巾擦擦头发,难受也得忍着。 “不脏,油亮亮的。” 周舟伸手去摸头顶,都油了还不脏啊,他有点难为情,鞋尖碰了碰面前的热水木桶,“那快洗吧,我想要洗干净点。” 香胰打泡沫搓洗了三遍,清水冲洗一遍,头皮舒爽轻松,他这才满意了,顶着一张低头涨红的小圆脸,笑眯眯对相公道,“好舒服呀,我的头终于活过来了!” “这就活了?”小模样看得郑则心痒手痒,他往门廊瞄一眼,没人,立马伸手掐住红脸蛋捏捏,低声道,“还有更舒服的,头发擦干回房吧。” 在厨房舀热水时,抱着满满的郑大娘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她欲言又止,转了两圈也没说话。 儿子脾气大本事强,夫夫屋头的事她管不了……提醒一两句就算了。刚打定主意咳嗽一声要开口,听到声响的满满就张着嘴,仰起下巴好奇往上看,乌溜溜的眼睛纯净天真。郑大娘见状,嘴边的话又突然咽下。 阿娘神态犹豫,连带郑怀谦也有鬼鬼祟祟之感,不知祖孙俩要干嘛,郑则将水瓢一搁,主动道:“什么事您就说吧。” 话都递到这儿了,说就说,郑大娘遮住孩子眼睛低声道:“……你克制着点吧,粥粥这才养好,如今已经有了满满,你俩还年轻,下一个不着急,也让亲家那头情绪缓一缓……” 说完没等儿子应声,她先一步离开了。 郑则面无表情捡起水瓢舀水。 舀了两瓢又停下,叹一口气。 啧,当初就该忍住。 如果不痴缠那五日,如今能肆意痴缠的日子多着呢…… 热水来回提了好几趟,浴桶倒满,郑则关好门窗,搬来矮凳,长腿一左一右置于浴桶两侧,手上抓着布巾看向夫郎,一副完全准备好的模样。 他这回没喊人,眼神深深,笑容玩味。 日头好,光照亮,房里一切无所遁形,包括脸蛋通红的周舟。 明明期待泡澡,可临了羞耻心从心底暗戳戳冒出来,他实在有点胖了……养身子本就长肉,满满来后,娘亲更是一日不断地张罗补气血的吃食给他,光是去皮去油用来炖汤的鸡就和村民买了好多只。 肚子和腿根肉得明显,晚上还好,青天白日实在羞于示人,他坐在梳妆台前磨磨蹭蹭,声如蚊蚋:“我想自己洗。” “那不能。”郑则拒绝得干脆。 说笑呢。 他卖力刷浴桶就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地看,亮亮堂堂地看,想怎么看怎么看,不仅要看还要捏,今日不过瘾绝不走出房门。 不能吃肉,他还不能喝汤了? 已经有好几个月没亲热,光是想就来感觉。郑则清清发痒的嗓子,稍微克制想法,他伸手往浴桶划拉一下探水温,甩甩水珠朝人伸手,“快来,趁水热洗得舒服。” 声音放得轻缓,心里急,嘴上慢悠悠。 他清楚粥粥的小心思,却没有小心翼翼对待避而不谈,反而大夸特夸,表白的话糙得不行,“一点也不胖,是从前太瘦了,” 周舟悄悄竖起耳朵,特别在意。 “现在有屁股有腰,小肚子都不知道有多可爱,”郑则眼力极好,他盯着梳妆镜里白鼓鼓的侧脸,忍笑道,“摸着软嫩,埋脸舒服,大腿又白又匀称,肉就肉吧,我就爱肉的,并起来抱住特别、” 紧。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 越说越不对劲!羞得脑袋冒烟的周舟冲过来捂住他的大嘴巴,一番话听得他身子发软脚趾扣地,含羞骂道:“大色鬼!厚脸皮!不许说了。” 在周娘亲一个月的细心照顾下,周舟养得珠圆玉润白里透红,似嗔似怒的娇憨姿态看得人移不开眼。 一个顾着恼羞一个沉迷欣赏,在短暂沉默中,郑则眨眨眼…… 起立了。 周舟无知无觉,被这人一通乱夸后,神奇的,小小的担忧和羞耻心消失了,内心充盈着不停沸腾冒泡的愉悦,好开心,好想笑,啊啊啊郑则真讨厌! 移开手掌前,他矜持警告:“洗就洗,你不许乱讲话。” “嗯。” 光影慷慨,其光晔晔,全数照在周舟身上,坐在对面的汉子一眨不眨看得清楚。 丰润有致的身形在眼前完全袒露,跨进浴桶,沉下身子,抬手舀水。 郑则不仅没说话,他一动不动。 “?”半天没动静,泡得皮肉泛粉的周舟疑惑转头,伸手出热腾腾的手轻推他胸膛,催促道,“相公,搓背。” 郑则抓住他的手往脸上按,面皮涨红,喉结攒动,他长长呼出一口气,顿了许久才开口,“我先换条裤子。” 周舟瞪大眼睛:“?!” 房间水声哗啦,混杂低低的说话声。 中途郑则外出倒了两桶水,又提回两桶热的添上,之后房门没再打开。 进进出出的动静听了全程,抱着孩子在房间晃悠的郑大娘颇为不自在,她用一张绣帕盖住满满眼睛遮光,要出门,嘴里哄道:“阿奶带你去找外婆,看荷花喽。” 跨出院门时她又突然想到,不成不成,好不容易刚从外婆家回来呢。 哎呀真恼人,屋里不能待,新房不能去,宝宝还小不能走太远,郑大娘在心里骂了儿子两句,又小心掀开帕子,哎呦,这有神的大眼睛,她开心笑道:“满满啊,阿奶带你去草棚子坐坐,看大狗喽。” …… 葫芦瓢买回家后,粉条也没能马上做。 这日,孟辛穿戴整齐往隔壁跑,跨进院门就问:“大伯大娘!带满满去吗?” 郑老爹提溜一个宽大的竹篮子,提手缝了纱巾笼罩,里头躺了一个小娃娃,他得意展示:“像不像小猪崽?” 郑大娘笑道:“去看三个哥哥喽。” 第371章 情绪敏感的爱人 “粥粥哥——我们先带满满过去!” “哎,好——” 周舟刚应声,周娘亲的声音又自房门传来:“小宝,不着急,你和小则慢慢走,时辰还早,我和你爹也先过去了。” “知道了娘亲!” 房里的夫夫俩还没准备好。 过去的小半月,只要郑怀谦早上吃饱后送出房间,一般只能等他肚子饿时周舟才能再次抱到。两人也算得了清净。 郑则已穿戴整齐,他先将摇篮床搬倒堂屋,家人都走光了,又回房一边等夫郎一边收拾,郑怀谦的口水巾和小衣裳哪哪都是,这些他都得洗。 “郑则……” “嗯?” 周舟也换好衣裳了,一身洁净,正在穿鞋,可他弯腰试了好几双鞋子都遇到一个问题,“……之前的鞋子,我全都穿不进去了。” 养身子那段日子,脚肿得难受,郑则给他买了更宽松舒适的新鞋子,满满来后也一直穿那几双,他就忘了这个变化。 今天才发现之前的鞋子竟是穿不进去。这么多双! 怎么这样呀。周舟皱眉,脚没有瘦回来吗?不甘心地再次尝试……不行,脚后跟长了一截,他丧气踩在鞋面,忽然生出一股不知名的难过。 就是难过,难过来得突兀迅猛,不容忽视。 “我来看看。”郑则蹲下,捧起一只脚和旧鞋对比,又去看宽松的那双,他看得仔细,脚型、脚趾头没什么变化,是脚长长了,脚后跟顶出鞋子。 “怎么会这样……你是不是骗我啊,骗我长肉肉不丑,骗我有满满了还和以前一样。” 根本不是。 郑则才是那个有了满满还和以前一样的人。一样英俊,一样挺拔,一样想去哪里去哪里。 周舟动了动脚趾头,不开心,有点想哭,呼吸过快喉咙干干的,他坐在椅子上很小声地问,“脚变不回去,长肉是不是也变不回去啊,我是不是……也变不回去啊。” 昨日在爱人毫不保留的夸赞、在无数亲亲抱抱中化解的在意和羞耻死灰复燃,迅速蔓延,越烧越烈。 “我都不想去喝满月酒了。” 他的低落情绪说来就来,眼睛水雾蒙蒙,看郑则时眼泪已经成串滴答了。 “对不起。” 怔愣一瞬,郑则立马倾身抱住他,牢牢将人搂在胸膛后再次道歉:“对不起。小宝对不起。” “呜……”听到他道歉,躲在怀里的周舟忍不住鼻酸瘪嘴,眨巴掉泪珠,闷头哭得更凶了些,“你干嘛,干嘛道歉啊……” ——明明他期待有胖娃娃, ——明明满满来了他很高兴, ——明明爹娘和郑则都很关心自己。 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可难过就是来了,它就是来了。 哭腔委屈又沉闷,郑则听着不好受,“夫郎会哭,丈夫总归要道歉,一定是哪里没有做好。” 他夫郎不可能丑,更不可能因为长了一点肉就变难看,小肚子、肉肉腿、圆脸蛋,介意长肉只是其中被放大的一点……他肯定是在别处感到委屈不安了。 “不哭,”郑则稍稍退开,在他哭红的眼皮上不停亲亲,亲一下就说: “乖宝养身子脚肿辛苦了,” “满满来的那晚辛苦了,” “休养恢复辛苦了,” “要一个人经历这些,辛苦了。对不起。” 孩子来之前和来之后,郑则可以做很多事,但他是汉子,注定无法拥有这些经历去获取完全的感同身受。 他是该道歉,道歉是这些里面最容易做到的一件。 “嗯。”周舟依赖地窝在宽厚的怀里小声吸气,他愿意听到这样的认可,好像这样肉肉才没有白长,也肯定道:“我辛苦了。” 两人安静相拥,周舟一边脸蛋挤出软肉,他懒得动,哭过的脑子嗡嗡的,声音也瓮瓮的,“我说气话了。我想去看宁宁的,我还想抱圆圆满满。” 郑则偏头亲在他脸蛋上,唉,好乖。这么难过还记得反省道歉。 鼻尖发红,眼皮有点肿了,这么出门不行:“先擦擦脸,我去拧布巾。” 情绪得以缓和,羞愧后知后觉,周舟仰头任由郑则擦脸,朝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亲昵喊道:“相公。” 喊完也没后话。 郑则见他表情放松,又安慰道:“想哭就哭,鞋子穿不了没事,脚还好好的,咱们去买新鞋,有几双穿不了就买几双补回来,相公有钱。” “嗯。” “衣裳也做新的,宽松的不穿了。初夏从永安镇带回的那块布料,回头我请娘帮忙裁了做衣裳吧,她知道你穿什么好看。” “嗯。” 想了又想,郑则看着周舟眼睛,认真解释了他最在意的那个问题:“没有骗你,我不会骗你,我保证一定和从前一样。” 可能是在家的时间太长了,在家休养身体,在家喂孩子,在家当小爹……粥粥以为自己适应新生活了,可并没有。 情绪敏感的爱人需要他的帮助。 秉持出现问题解决问题的想法,郑则没有任由双方情绪下沉,他说出具体的想法:“郑怀谦再喂几个月,改让他喝米汤和羊乳,能吃米糊糊就可以离人了。就算小爹不在也有四位长辈看顾。” “小宝,再坚持几个月,到时只要你愿意出门,我一定去哪儿都带上你,好吗?” “嗯!”周舟目光倾慕,重重点头。 胸中郁气疏散,舒服了,他悄咪咪想找补:“宝蛋儿……你嫌我烦人吗?” “喜欢你烦我,”他这么年轻,正是新鲜好玩的年纪,情感丰沛爱黏人,怎么能怪他烦呢。郑则帮他穿好鞋,扶人站起身打量,一身清爽素洁,他满意道,“去门边比个身高。” 周舟听话往划痕的地方走,贴墙站好,“是我长高了吗?” 猫冬吃好睡好才可能长高的,他去年就是这样,家里三个小孩也是这样。可现在都没过冬呢! “可能是,”郑则猜想,脚能长,身子应该也能长才对,小刀在粥粥脑袋上方比划,后者也有所期待,“长了吗?” 新划痕在旧划痕上方,他夫郎还在长身体呢,郑则心有触动,沉默片刻掐住小圆脸摇晃:“自己看。” 肯定是好消息! 周舟转身一看,啊——果然长高了,他欣喜伸出手指去比,激动道:“太好了,又是一个指节!” “那我还能长到几岁啊?” 他不由暗暗祈祷,请再让他长几年吧,最好能和郑则一样高! “长到骨头固定为止,”郑则顺势牵人出门,耽搁了一会儿,是时候出发去林家了,两人边走边闲聊,“明天开春再量一次。” 不久前让人流泪的那点难过烟消云散,只在粥粥脸上留下一点泛红痕迹,当事人笑眯眯抿出小窝,又开心了。 夫夫俩来得不算晚,应邀而来的村民也才刚刚进院,大伙相互招呼,厨房炊烟滚滚,香气飘散,郑则仍是打算去厨房帮阿水炒菜。 “那你去吧!”周舟有些兴奋,他许久不出门了,想聊天!手一挣就往新房那头跑,想去找宁宁和月哥儿。 “小宝,”郑则没放手,拉着人老父亲一样絮叨交代道,“今日人多,如果有人问郑怀谦的事,不懂回答就说是阿娘做主,孩子哭了不要急,去喊阿娘……” “嗯嗯嗯!” 他不太想和新房门廊下村民打招呼,特意穿过老屋走到后院,再从后院熟门熟路走去新房,跨进后门进屋,小声喊:“宁宁?” 一个房间的房门打开,月哥儿笑盈盈的脸出现在门口,他嗔道:“坏粥粥,叫我们好等,快来!” 三个摇篮床并排放,床上还有一个精神十足抬起小肥腿“啪啪”蹬床的小壮汉,周舟看得惊奇,“四个胖娃娃见面啦!” “圆圆滚滚~”他喜爱地往摇篮床探头看,“睡着了吗?” “弟弟。” “啊?” 看顾小壮汉阿福的武宁从他进房起就一直盯着,见他没有半点解释,幽幽道:“听说你背着我俩和小沈大夫好上啦?” !!! 全然忘记此事的周舟惊恐抬头:“……啊?!” 怎么办,这情绪真是大起大落又大起。 第372章 和狗打招呼也告诉你 告状的月哥儿掩嘴坏笑。 躺在床上自娱自乐的阿福“昂咕”出声,小肥腿又“啪”蹬了一下床面。 周舟回过神来,顾左右而言他,走到床边假装跟阿福闲聊,先套套近乎:“阿福,你在和谁玩呀,噢,和你宁宁小叔呀……” “嘀嘀咕咕什么啊,阿福听不懂。” 武宁一脸不满,长臂一伸直接将弟弟拉到身边质问:“别转移话题,快说,你和小沈大夫怎么回事?” 他这一个多月也受林淼管束,得以出门去香积寺还愿前也老老实实在新房里待足了日子,随意进出的大黄都比他自由。 那么无聊,只有不会说话的三个小娃娃陪他,天呐,憋死了!特别想听弟弟读话本,可他也休养身子不能出门,行,理解,完全可以,可他竟然悄悄和别人好上了!还一起看话本! 不可以! 听到月哥儿说起这事,武宁“腾”一下就站起来了,小沈大夫? 啊——要是换做别个人,武宁还能张嘴硬是挑一些毛病安慰月哥儿和自己,可小沈大夫、小沈大夫……他又泄气坐下,挠挠头:“没事,等他来,我一定好好说他。” 说不了别人,就说说弟弟吧。 “宁宁,你别生气,别吓到阿福呀。” “阿福胆子没这么小。” 见宁宁听一句拆一句,周舟只好使劲儿抱住人,没骨头似的靠着,偏头打量他的表情解释道,“小沈大夫给我把脉呢,都不收钱……话本借给他,那我往后给你当读书小厮,随喊随到,好不好?你想听哪本我就读哪本。” 武宁动来动去地挠头,椅子都坐不稳了,只觉得弟弟浑身软绵绵的,说话也软绵绵的,眼神也软绵绵的,啊软绵绵的—— 他差点就直愣愣点头。 给阿福打扇的月哥儿见状不笑了,清清嗓子:“咳哼哼。” 武宁一激灵立马坐直,义正言辞竖起手掌,客气道:“说话就说话,不要撒娇。” 周舟愣了一瞬,察觉他态度有所松动,又靠上去锲而不舍地哄道:“好宁宁,别气,别气,将来我一定什么都告诉你,路上和没见过的狗打声招呼也告诉你,好不好?” “这次是我不对,和别人看话本这么亲近,竟然一直都没跟你和月哥儿提起,我的错……” 还真挠对武宁痒处了。 他想法简单,弟弟交新朋友当然可以,但是!交朋友时他被撇开,竟然一丁点消息也不知道,那、不、可、以。而且还在村里,在这么熟悉的环境。 这和当初屁股扎满箭的大野猪满山乱跑,他势在必得安心无忧,找了几天结果却被人捡走的感受有什么区别? 一样气恼难受就是了。 野猪捡就捡了,弟弟不行。 “本来就是这样,怎么可以瞒着我和月哥儿呢,反正不好,如果我俩交新朋友也不说,你到时可别哇哇大哭。” “我错了,”周舟抱住他的胳膊摇晃,“真的错了,别生气啦,我都想你了,月哥儿去学刺绣还能见面,你别只顾着和我生气嘛。” 哄完这个也没忘另一个,他起身走到月哥儿身边捏捏肩膀:“月哥儿——哎呀,我和你们最好!响水村最最好,天下第一好,别恼了。” 按完他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心想,再恼他就和四个娃娃一起哭。 武宁和月哥儿对视一眼,前者满意了,哼哼提醒:“和别的狗打招呼,记得也跟大黄说……” 重归于好的两人看向摇篮床。 吃饱的阿福醒着,壮汉能翻身了,一会儿趴着啃小布巾,一会儿乌龟仰面吃脚丫子,或者“昂咕嗯呜”自言自语,嘴巴一刻也不闲着。 那三兄弟睡得昏天黑地,周舟先看满满,不愧是他儿子,在别处竟也睡得如此安稳……三个摇篮床摆一起,他看着明显大了一圈。 周舟骄傲道:“六斤八两,现在胖了!” 武宁得意道:“哦,再胖也得喊哥哥。” 说完觉得更胜一筹,他美滋滋捏了一把阿福的小肥腿,瞧见弟弟侧脸又手痒捏了一把,啧啧,真过瘾! 周舟揉揉脸,主动说:“我长高了,脚也长长了,好多鞋子穿不下,有点难过。” “你们有变化吗?” 胖都会胖,月哥儿恢复得最好,他的身形和当初相差无几,看不出太大变化,宁宁肤色捂白了点,个子高,长肉但身条依旧十分匀称。 “我没长高,”武宁说着伸出双脚,心疼道,“但鞋子得穿大一寸,可惜我那些皮毛靴子!” 冬天上山查看陷阱,踩着厚厚积雪,就得穿保暖护脚的皮毛靴子,不怕踩到硬刺和冬眠的蛇……现在都穿不下了。 “林淼说两个孩子很重,站起来就会压脚,足弓塌陷脚会变长。” 周舟听得认真。 两人看向月哥儿,他也展示自己的鞋:“这双就是旧的,脚没变化,也没长高,但我感觉身体比从前有力气。” 这么想来,他真是很幸运,从头到尾一切都好,甚至因为得到超出预想的照顾,而有了额外收获——更好的体力。 他看石头逗阿福时,偶尔会闪过一些念头,这或许是命运的补偿,而他坚持到了有转折的这一刻…… 月哥儿安慰粥粥,“如果变化无法阻拦,那就接受它,鞋子可以再做的,别难过嘛,兴许好事就发生在下一件。” 武宁回想那句“有点难过”,意外抓住一点点难过背后的小心思,可能是弟弟爱撒娇的印象太深刻,总觉得他娇气爱俏。 捧住小圆脸两手一挤,武宁皱眉开问:“干嘛?担心郑则不喜欢你啊?” 什么?月哥儿惊讶得扇子都放下了,他真没想到这一层。 五官皱成一团的周舟脸红了,不知道是被搓的,还是被猜对了。 武宁嗤笑,一个月不见真变傻了,虽然他老爱暗戳戳阴阳郑则,但他不瞎:“怎么可能!你羊乳茶喝多了犯晕?傻啊你。” 周舟顶着一张大红脸,呐呐道:“他那么、那么……” “那么什么,他要能不喜欢你,我往后绝不上山打猎,大黄也不去,我俩就在村里,它刨土我种地。” “哈哈哈!”月哥儿突然大笑。 “呜——”阿福抖了一下,看向小爹委屈瘪嘴,眼看就要嚎,月哥儿边哄边笑,最后怕吵醒弟弟们只好抱他走出房间。 粥粥说不出口的话,月哥儿在厨房门口一下就看明白了。 闻到香味的阿福异常兴奋,一直伸手朝虚空抓,口水流到下巴,正巧兔肉丁下锅爆香,辛辣猛烈的香气直直扑来,阿福打了响亮的喷嚏。 三个忙活的年轻汉子扭头,齐齐笑了。 “饿了?啧啧这口水,”林磊擦擦手走过来逗阿福,他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儿子脑门,取笑道,“馋嘴阿福,只能看不能吃,馋坏喽!” 油烟滚滚中林淼匆匆看了一眼,又继续挥舞锅铲,炒兔肉是他的拿手菜,得炒完这道再出去迎客人。 郑则将洗净的整只鸡“啪”甩上砧板,皱眉落刀,“咔咔咔”轻松砍块,动作流畅一气呵成,装好碗,他才朝门口扬眉笑道:“福啊福,吃米糊。” 身旁的林淼笑出声。 手脚勤快,样貌出众,能顾家会挣钱……月哥儿抱着阿福离开时心想,难怪粥粥那么在意一点点变化。 圆圆滚滚睡不醒,阿福成了众人围观逗趣的对象。 长辈们和客人坐在门廊,两张竹床都坐满了人,女娘们凑一块拉家常,见到阿福都想伸手抱一抱,成贵先一步接过孩子,稳稳端抱,得意道:“这小子聪明得很!三个月抬头五个月翻身,一教就会!” “他两个弟弟叫啥啊?” “叫圆圆滚滚,哎呀和两个爹长得一模一样,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之前办过一次阿福的满月酒,这次上门请人时林家主动说清楚,将来回礼是林磊和林淼分开给,还两份,如此才算厚道。 月哥儿问小爹:“都来了吗?” 林秋正要说话,门口来人了。 曼姐儿一手提篮子,一手牵着蹦蹦跳跳的胖妞,走近了朝两人笑道:“秋叔恭喜恭喜,观峰今日在码头做事没能来,这是给宁哥儿补身子的一点吃食!” “你来也一样的,来来,先进屋……” “阿水哥!” 林淼刚从厨房走出来,袖子还挽着,他接住冲来发小树,笑道:“你爹娘呢?” 小树兴奋往后一指!林淼抬眼看去,月哥儿也跟着张望。 村道上有两个人往这边来,在说话,矮的那方说,高的那方点头听,身形相称气质互补,方素瞧见儿子探头挥手时,也露出笑脸举手挥了挥。 她见到月哥儿后忙将一个小篮子递给他,歉意道:“当时阿福满月酒我没来,这个你拿着,做给孩子的。” “素姨,上次李叔已经送过一份了……” “娃娃长得快,东西不嫌多……” 两人边走边说,小树得知周向阳在后院,跑去找人了。 留在原地的两个汉子相看一看,皆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心照不宣拍了拍对方。 李力笑时,左脸上有一道陷得很深的笑纹,柔和了粗犷面庞,他将手上一个颇有重量的大篮子往对方怀里塞,“拿着,给你。” 林淼低头看:“李叔,礼随得太多了。” “我带婆娘和孩子一块来,是该随多些,收着吧。”略带得意的一句话说完,李力这才想起来道喜,“恭喜,你小子厉害,得了两个孩子。” 林淼笑笑,到底内敛,没像他哥一样能对着长辈调侃回去,只说:“今天下酒菜很多,咱们好好喝一个。” 月哥儿带曼姐儿和方素找女娘们说话。周婶子抱着外孙阿福逗趣,气氛很是欢乐,方素放松了,笑问:“这是阿福吧?长得可真周正白胖。” “你俩快来坐,是阿福,趁他闹觉前得赶紧多抱抱。” 几乎在场的人都抱过了一轮后,周舟走出来:“秋叔!圆圆滚滚醒了,宁宁问要抱出来吗?” “醒啦,那抱出来给大伙儿看看。”林秋喊来小儿子,交代道,“看完孩子就开席。” 听到看孩子,众人都围拢过来。 结果比人先到的是一道响亮哭声,武阿叔伸胳膊捅捅郑老爹,乐道:“赌吗,绝对是滚滚。” 成贵赞同:“这小子光打雷不下雨。” 宁宁抱着孩子走出来,神采奕奕面带笑容,“特别精神的这个是滚滚,是弟弟!大名叫林景灿。” 林淼抱着另一个孩子,轻轻晃了晃,笑道,“安静的这个是圆圆,他是哥哥,大名叫林景霄。” 两个小娃娃举在一处,夫夫俩也并肩站着,众人先看看孩子,又抬眼看看俩爹:小哥儿扯着嗓门嚎叫,笑容灿烂的武宁声音响亮,小汉子安安静静,林淼含笑不语。 大家沉浸对比,看了许久,有人感叹:“啧啧啧,成贵没骗人,孩子真和两个爹长得一模一样!” 李力不知何时站在方素身侧,两人挺同步,一开始只盯着小娃娃,闻言去看两个大人,看完同时笑了,真有意思。 “我也看,我也看——”周向阳努力伸脖子,夫夫俩稍稍弯腰放低孩子,他看完有话要说,却被他阿爹一把捂住嘴巴拖走,“你别乱说话……” 小树细看,花印和武宁哥一样!头发和武宁哥一样!眼睛……眼睛和阿水哥一样! 孩小娃娃抱回房后,林磊喊道:“都准备好了——”林成贵见状招呼众人:“开席吃饭!今日是圆圆滚滚的满月酒,都是熟人了,大家吃得畅快啊!” 小孩们还留在原地。 小树小声问:“长得一样的人为什么有这么多个啊?娃娃都不换新吗。” 周向阳:“?” 周向阳拧眉:“你在说什么啊?” 虎子小山:“吃饭了,吃饭吗?” 孟辛:“有新娃娃啊,你想看我小侄子吗?他在房间里。” 胖妞:“我想看!” 半大小子鲁康来抓小孩,尽职尽责管人:“满满要吃饭,我们也要吃饭,走了,坐小孩那桌……” 第373章 臭臭蛋 满月酒之后,家里忙碌起来。(上章有补) 这日清晨,房间里响起低低说话声,周舟闭着眼睛在一旁摸索,没人,掀开床帐,看见郑则正抱着孩子站在衣架前翻找,胸膛赤裸,头发散乱。 他往窗户望了一眼,天色昏暗,时辰尚早,又转头看这爷俩。 “臭蛋,臭臭蛋郑怀谦,”郑则托着孩子,将几件五颜六色娃娃小肚兜挂在衣架上,又翻出几件小衣裳,他似乎拿不定注意,站了一会儿下意识看向床铺,这才发现夫郎醒了,不由笑道,“是不是我俩太吵了?” “不吵~满满怎么了?” “拉臭了,刚洗完屁股。” 郑则故意举起小娃娃晃了晃,展示,“熏死人,你儿子是个臭蛋。” 周舟撑起身子,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放松笑道,“我怎么没听到他哭?给他穿小衣吧,穿小肚兜怕着凉。” “他嚎第一声我就醒了,”郑则抓了一件小衣走到床边,两人配合给孩子穿好衣服,爷俩折腾一番已经彻底精神了,周舟睡眼朦胧尚未彻底清醒,嗓子也有点哑:“小则辛苦了,我来抱。” 满满在小爹怀里闻到熟悉味道,开始着急拱起来,饿急眼的奶凶样子,品尝到美味后安静了,许久后“唔嗯唔嗯”吭哧起来。 房里光线朦胧,周舟笑意温柔,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抬眼想跟郑则说满满吭哧的样子像小猪,却发现郑则勾勾盯着自己,脸一红,侧过身去。 当着他的面,怪怪的。 “吃早饭了郑怀谦,美得你,”郑则也吭哧,他报复地捏了捏儿子的脚丫子,直到儿子不耐烦蹬腿才松手。又倾身在夫郎脸蛋香了几口,看着他眼睛低声夸赞,“好温柔好可爱,亲亲你。” 被亲过的脸颊发热,周舟闷头不语,没再背对人。 郑则笑笑,起身束发穿衣,一边说出今日安排,“我在家,吃过早饭就做粉条,你和满满再躺会儿吧,他吃饱估计还得睡。” “阿娘和阿爹呢,起了吗?” “嗯起了,母猪要生了,爹娘一早守在猪圈,半天没动静又回来了,估计就是这两天。” 这头自家养的母猪从周舟刚来家里那会儿开始下崽,养了三四年,生了四五窝,这应该是最后一窝了。 郑老爹心有担忧,吃完早饭又去看了一眼:“这季节干燥凉爽,也挺好,不轻易生病,就怕一两个月后天冷了,猪崽受不住啊。” “母猪瞧着不大好受……” 猪圈已经清扫干净,鲁康抱来稻草堆在角落,“大伯别担心,我守在这里,一有动静就跑去喊人。” 郑老爹绕着母猪看了好几圈,交代鲁康:“你等会儿跑一趟,去卖豆腐的有田家买两桶豆腐渣,混在猪草里煮给母猪吃,”他顿了顿,又说,“再砍点红薯南瓜吧!吃好点,有力气。” 猪的事郑则不管了,他早上刚管完一只猪崽,吃过早饭找出土豆粉和葫芦瓢,站着发了会呆,又去喊阿娘。 前院没人去后院,后院没人去篱笆空地,硬是喊来了。 周舟走来厨房寻人,正巧听到阿娘笑骂道:“你还好意思说满满呢!他是不会说话只会嚎,你会说话可也只会喊阿娘,啥事也不说清楚!” 瞧见夫郎眼神打趣,郑则有几分尴尬,他咳嗽两声,心想臭蛋不光会嚎还会拉,能臭晕人。 第374章 你不会宰回去吗? 土豆粉条在家试做了几次,郑则外出了,怀揣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有) 他在夫郎的帮忙下从头到脚装扮得人模人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裳平整服帖,个高腿长,健壮挺拔。 特别享受夫郎一大早温声细语围着自己转,郑则心里得意,嘴角飞扬,嘴里却假装为难道:“小宝,穿成这样,去镇上买大水缸会被人宰。” 周舟很满意他这一身,赏心悦目的,听了这话也不以为意:“怕什么嘛,那你不会宰回去吗?” 他仰头笑眯眯道:“要不你带上辛哥儿吧。” 辛哥儿会宰。 “……”厚脸皮撒娇的郑老板哽住。 他夫郎还在认真劝说:“真的,他在家小算盘弹得啪啪响,认真好学,就是出门少了,没能正经和大人说上几句话,你多带他去镇上逛一逛聊一聊,锻炼几次他就会了,他学东西很快。” 说着说着怎么就从自己身上撇开了,郑则不想听他夸别人,小孩也不行,烦得很。他强行扭回话头:“你要买什么吗,我买完水缸带回来。” 周舟回想,摇摇头,没什么要带的。 郑则低头去扫了一眼他的鞋,要买几双鞋……但鞋子得人去试穿才好买,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暗想,买完这批做粉条的东西再说吧,哎烦得很。 对上夫郎水灵灵的眼睛心情才好了点,低头亲亲他脸蛋,低声道:“那我出门了,你在家陪郑怀谦,他哭就喊阿娘帮忙。” “嗯,相公……”明明是自己亲手打扮的,这会儿又有点后悔了,周舟顺势环上他脖子,手臂收紧,鼻子都要碰到对方了,眼神黏糊嗔怪,他瞅着人小声道,“相公早点回家,买完大缸就要回,知道吗?” “哼~”郑则笑声短促,听出点意思来,便故意道:“那我能不能和别人讲话?” “……你爱讲不讲。” 周舟见他一脸得意逗趣自己,又不高兴了,嘴一撅收回胳膊去看满满。 得了便宜的郑则丝毫不介意,出门前他不忘交代躺着望天的儿子:“郑怀谦,没事你就睡觉,有事等我回来再说。” 本来郑则想买木桶,打算去下河村找刘木匠谈谈价钱,不过手头有点紧,他谨慎地先找了阿爹询问。郑老爹还真有经验,背着手中气十足道:“要我说,就得买大缸!” “大陶缸便宜,陶土比做大桶板子的木料易得,大缸烧成不磕不碰能用许多年,还不会发霉腐坏,三四百文一个,可别买贵了。” “知道了。”郑则点点头,然后无声盯着他爹看。 “咋,”郑老爹以为他还有事,侧过身来刚想问问,结果再一打量儿子这神态,这不和他小时候想要东西又不开口的闷葫芦劲儿一模一样嘛! 当即一激灵,捂住放钱的衣领,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隔了老远才扬声道,“阿爹没钱嗷!瞅也没用……” 烦得很。郑老板有点郁闷,但不多。 陶窑的伙计一听是买大陶缸的,赶紧喊来管事谈生意,后者见他衣冠楚楚样貌出众,耷拉疲累的双眼随之一亮,搓搓手笑道:“这位老板,您要买多大的缸?要几个?咱陶窑订货后十五日烧好,不过得先交一个缸的定金。” 生怕上门的生意的跑了,他热情招呼道:“大缸小缸、酒翁腌菜坛都有,您是要哪种?” “不用太大,”郑则比划给他看,“就要那种一抱粗、齐腰高、结实紧密的,一个缸能装一百五六十斤水,两个人抬得方便。” 那管事表情微顿,随即堆起笑脸:“这缸不小啊,捏胚费时费力的……” “多少钱?” “五百文一个。” 郑则:“……”烦得很。 第375章 有没有打猎啊 见顾客好一阵没说话,管事匆匆描补:“哎呀,这么大个缸打胚整形真不容易,光是陶土就不少……这位老板,您要几个啊,若是量大不仅包送到家,价钱也能商量商量。” 算了,来都来了,今天至少得办成一件事。郑则喊来伙计帮忙安顿骡车,又说:“先看看你们窑场烧好的缸,我再决定。” 谁有钱谁大爷,想从郑老板这儿挣钱没那么容易,他可以买贵的但不能买贵了。 “您随意看,这儿都是别家订好的货,做好凑齐了,正准备运走呢。” 管事带人来到陶窑场成品停放的空地,果然如他所说,大缸小缸各种用途的都有,和面的盆各种尺寸齐全,郑则上手仔细翻看,陶制品不如瓷器细腻,表面粗糙,质朴简单,胜在便宜结实。 家中和面的陶盆太小,大缸和面不方便,做土豆粉条得买一个大盆。 “最大的陶盆,多少钱?” “这个啊,这个便宜,一百五十文一个。” 他点点头,所有陶制品看了一圈走到一旁,面上瞧不出满意与否,管事搭话道:“您看如何?咱这儿的大缸质量没话说,烧出来一等一结实,您装米装水绝不会漏。” 郑则接话道:“大缸两百八十文。” 管事一愣,立马疯狂摆手:“不成!能装一百来斤东西的大缸,没这价钱!”哪有人一下子从五百文砍到两百多文,疯了吗这是。 郑则淡定道:“我买七个。” “……”数量挺多,管事思索几瞬,语气缓和了些,“两百八十文真不成,来定十几个大缸的酱坊也没这价钱啊!这样吧,四百五十文一个再送个小陶盆,您留下地址,十五日后直接送到您家!” 郑则稍稍让步:“三百文。不劳烦你们送,我自己来陶窑拉。” “七个大缸都不用送?” “都不用,撞裂算我自己的。” 不用送货能省去不少麻烦,比如途中运送不当导致货物破损,破了裂了陶窑得再送新的补上,但若是顾客自己拉货就得自己担责,当然,订货价钱也能便宜些,都是心照不宣的不成文规矩。 管事心思转了几圈,谈都谈了,想多争取多卖点货:“既然老板您有驮畜拉货,那陶盆您还要吗,最大尺寸一百三十文一起拉走吧。” “一百文,要两个。” “您可真是,”管事脸上表情十分复杂,瞧着高兴又不大高兴,似乎是在心中算价钱,随后他扯起笑容对郑则客气道,“您这边请,订货得先交一成定金。” “不知老板贵姓,做哪方面生意?” “免贵姓郑,做的是白刀进红刀出的生意……” 毫无起伏的阴沉嗓音自后脑勺响起,这话实在瘆人,管事心中惊骇,走在前头腿一软踉跄几步猛然回头,只见这位一脸平静的高大汉子突然朝他露齿一笑,“杀猪的。” “咳咳咳……” 神清气爽从陶窑离开,郑则又去制作石磨的匠坊订了一个大石磨,这钱省不得,土豆磨粉浆总不能一人一块粗糙石板坐着搓……当机立断谈好价格,利索交了定金,摸摸怀中的钱袋子,他又驾骡车前往绣庄附近那家书肆。 给粥粥带点东西吧!趁现在还有钱。 “本店书籍随意挑选……”伙计见有客人进店赶紧站直了身子,定睛一看,竟是位少见的“熟客”,他心中暗喜,上前照例先问一句,“您今日想买什么书?” 此间书肆开在富人住宅附近,平良镇最出名的鹿鸣书院就在不远处,兼顾了书院学子和深闺小姐哥儿需求,店虽小,五脏俱全,书籍五花八门。 学子们大多上门亲自挑选,小姐哥儿们则是丫鬟小厮代买,眼前这位两者都不是的汉子,上回一口气买了六册话本,店伙计印象深刻。 郑则似笑非笑看了这小子一眼,在店内随意翻了两册书,才慢悠悠开口道:“近日可有什么新话本?” 晌午没什么客人,店铺伙计嘿嘿一笑,凑近他低声问:“正经还是不正经?” 这话叫郑则想起第一册不正经话本就是这小子卖给他的,也是个人才,他不禁失笑,握拳咳嗽一声道,“要正经的,新的一批都有哪些?” 如今看话本不算秘密了,得买正经的才能全家一起听。 “那——可多了!”店伙计当即从搜罗出好几册放在他面前,兴致勃勃介绍道,“这几册近日卖得最好!都是小姐少爷们喜欢的情爱故事,什么勇闯江湖误当盟主夫人啊,我的冷面夫君是朵含羞草啊,什么嫁人后药铺西施纤手高举杀猪刀啊,病秧子夫君竟是玉面罗煞啊……” 什么乱七八糟,说出来的书名一个比一个羞耻,才半年没来这话本风格竟有如此大的变化,郑则不禁左右看看,见没人,羞耻感才退了些,他皱眉翻了翻,有点理解为什么爹不喜欢小宝沉迷话本了。 店伙计说得兴致昂扬,推荐道:“啧啧,新收的这几册有意思得很,尤其是这药铺西施,哎呦,人美心还狠杀猪不眨眼!” “家里有小孩一起看,有没有老少皆宜的故事?” 总不能让孟辛小小年纪天天爱来爱去吧,总不能让他阿爹一把年纪听冷面夫君是朵含羞草吧。 他补充道,“灵异怪志,市井人情,江湖情仇的都行,不一定要情爱的,多拿几本我选一选。” 店伙计稍稍思索,“那你等等。” 闲来无事,他干脆将话本全部找来摞在一处角落,顺道贴心给郑则找了个板凳,笑道:“您慢慢选。” 这殷勤态度最后换来了五册话本的收入。店铺伙计收好铜板,笑脸更为灿烂,他主动道:“你再随意看看,有何问题都可以找我。” 郑则不想看了,读书不容易啊,不管读的是哪种书,这回钱袋子彻底空空,花钱花得麻木,他将五册话本收好转身欲走,临了又想起一件事,便喊住店伙计问道:“想知道贵店是否收话本?” 他夫郎偷偷摸摸写了许久的话本,虽然不知道写得如何了,但提前问问也无妨。店伙计心情正好,也乐意回答:“收,不过这事我说了不算,送来的话本都得让掌柜先过目,他觉得故事有受众、能卖钱,才会买。” “您会写话本?”店伙计好奇打量郑则。 这么认真一瞧,突然觉出这个汉子有不小变化,虽见面次数不多,但此人神态面貌更为沉稳大气,买话本一次比一次出手大方,他心里一动,客气道,“别的不说,我看的话本没有一千也有一百了,可以先帮您看看,若是故事好再递给掌柜。” 郑则没有解释,又问:“什么样故事受欢迎?” 店伙计一乐:“您刚刚不都翻了吗,简单来说就是:她爱他,他爱她,结果她爱他……哎,剪不断理还乱,这不就有意思了吗?” 他说上瘾了,一把推开柜台上的算盘账册,眉飞色舞道,“嘶——还有什么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她死心终于不爱他了,结果他爱她了,下跪挽回声泪俱下,哎呦啧啧啧,这部分得下笔狠些,至少安排跪个三天三夜吧!” 郑则:“……”果然是个人才。 “灵异怪志的故事呢?” “这类我们店收得少,不过,茶馆听书的客人倒是爱听这种故事。” 茶馆受众广,坐半天能听好几场,总有一场说的是自己喜欢的故事,听的人没那么挑剔,郑则受教地点点头,答谢道:“多谢提点,待我回家想想。” 走出书肆他却长长叹了口气,粥粥的话本有点愁啊。 小狐狸吃不到新鲜鸡肉他都心疼,甚至为了不让狐狸受到天道责罚修为尽失,他自己亲自改写故事,安排狐狸用药材报恩不与人族相恋,让小妖回山上和家人过逍遥日子去了…… 他估计写不出“他爱他他爱她”的话本。 郑则到家时,全家人都守在猪圈前围观,听到动静的周舟生怕惊到母猪没有喊人,快步跑到相公身边才开心笑道:“好早呀郑则!” “嗯,母猪生了吗?” “还没有,阿爹说快了,他都没敢出门,”周舟拉住他小声问,“你有没有打猎回家啊?” “嗯,有东西给你。” “真的?”周舟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往他身后的骡车看,“是什么,买了什么呀?” 郑则:“五个和面大陶盆。” “我看看!”和面的大陶盆也认了,周舟才不管他带回来的是什么,有就行,能打猎的猎人就是好猎人!可骡车上空空如也,什么嘛,“是什么,到底买了什么啊……” 郑则含笑不语。 周舟瞧见他手上拎着一个布包,瞪了一眼哼声抢过,布包扁扁的,不重,包得方方正正有棱有角,手感有些熟悉……他狐疑看向郑则,“话本?” 后者笑着点点头。 “真的?!”周舟态度瞬间转变,笑眼弯弯迸发惊喜光芒,他先是看向猪圈那头,没人注意~立马踮脚朝相公脸上“啵”了一口,着急道,“走走走,回房!” “回房干嘛,”郑则任他拉扯,故意牢牢站着不动,“我要去看猪。” 当然看话本啊大白天能干嘛, 新话本新话本!他已经很久没有新话本看了!“哎呀母猪又不能跑——快走!” 汉子重得很,卯着劲儿,周舟抱住他胳膊努力往竹门拖,气喘吁吁将人拖到房间门口,停住了,“满满在睡觉,咱们小声些。” 为了能让小娃娃睡得安稳,窗户只稍稍撑开一条缝,午后的日光从缝中照进,劈开一条金线,带来几寸光亮。 摇篮床没搬到堂屋,郑则放轻脚步,弯腰掀开一角纱帐窥探,郑怀谦举着两个拳头睡得正沉,小肚子随呼吸起伏。 哼,猪崽。 “今日在家怎么样?郑怀谦有没有哭。” 圆桌那头传来惊讶的吸气声,郑则回头看,他夫郎正兴奋摇晃手里的几册话本,不停朝他撅嘴发出“啵啵啵”的声音,脸颊笑得红扑扑。 傻里傻气……想来之前真的太忙了,春夏两季竟也没想到给他买新话本,怪不得这么开心,“这么喜欢?”郑则坐在他身边,心里偷偷愧疚,心情又十分愉悦。 “喜欢!”周舟再次倾身朝相公脸上亲了一口,赞美毫无保留,声音放得极轻,“小则~你怎么这么会打猎啊。” 说完一句甜言蜜语,他又假意恼道:“刚刚干嘛说是大陶盆,骗人,不过我原谅你了,嘿嘿。” “就是大陶盆。”价格都一样,五册话本不就是五个和面的大陶盆嘛,郑则弯腰,一手托双腿一手揽腰,周舟配合地环住他脖子,身子腾空又稳稳坐在他怀里,两人含笑对视,搂着亲了一会儿。 “爹娘若问话本多少钱,你说不知道,让他们来问我。” 周舟嘴唇下移,贴在他下巴咬了一口才说:“他们才不会问呢!阿娘才不会乱打听,阿爹听书还来不及,哪里想得起来问价钱呢?” “嗯,那就好。”郑则下巴搁在夫郎肩头轻声道。 五册话本放在桌面,周舟粗粗看了一遍,转头笑道:“你一本一本挑选的?快快,给我讲讲都写了什么!嗯……先这册吧。” 相比第一次误打误撞买的那六册,这次确实是郑则一本本挑的,为了照顾所有人的喜好,他坐在书肆小板凳上坐了许久才选出来。当然也夹有私心,考虑到粥粥在写话本,他特意选了风格不同的内容。 “《阴阳师》,嗯,你不是在写有执念的一群鬼吗,看看这册或许有灵感,”郑则修长手指翻开一页,按住,介绍道,“讲的是隐于闹市的一间纸扎店铺,其老板声称可帮人了结与鬼魂的恩怨与纠缠,他要求每个来求助的人,都必须用自己最珍贵的之物来交换。” “什么都可以吗?” 周舟听后立马生出疑惑,“假如一个人没有钱没有生意也没有大屋,那他能用什么来换?” 总不能挖心挖肺挖眼睛吧! 第376章 吸引人的故事 “肯定有的,世上随便拉来一个人问,哪怕是乞儿心中都有最珍贵的东西,只看愿不愿意换。”(有补少少) 那果真得挖心挖肺挖眼睛了……周舟举一反三,那味觉听觉嗅觉是不是也能拿来换呢?这设定真有意思。 他将这册放到一旁,抽出另一册念道:“《糊涂县令不糊涂》,哇是不是讲断案的?孟辛和阿爹肯定喜欢!” “嗯,这位县令权力微小,管辖之处豪强众多,他平日喜欢装糊涂迷惑人,手段看似荒诞不经、实则大智若愚……”郑则又道,“《白衣宰相》这册也是讲官场,写得极具深刻,说的是一位出身寒微、毫无背景的读书人,凭借无双智谋与对民生的深刻体察,从县衙小吏一步步踏入权利中心,成为一代传奇的宰相的故事。” 连讲了三册,粥粥都没有表现出十分感兴趣的样子,郑则不禁陷入怀疑,难道这次的话本没有选好? “《明月照影来》这书名真有诗意,听着就正经,写的是什么?” 郑则回神,轻笑道:“这书名大有说法。” “书名是有诗意,故事却不是。写的是一个年轻人心中有一位白月光似的妙人,却因种种阻碍未能与其成为眷属,后来,他娶了一位容貌与那人极其相似的女子为妻,不过、” “什么!”周舟听完一句匆匆打断,不可置信地翻了几页扫几眼,不满道,“那多不公平啊?怎么能这样呢,不喜欢就不要娶人家,娶了人家心里却另有其人,这不就是拿人当、当……” “替身。”郑则补充道。 “替身,”周舟凝神沉思,突然道:“啊我懂了,明月照影!一个明月一个影子!” “那你觉得谁是明月,谁是影子?” 这还用问吗,周舟回身嗔怪道:“小则你是不是傻呀,替身当然是影子啊,那姑娘可真惨,她什么都不知道。” 又说:“难不成明月和影子会调转吗?” “说不准呢……”怎么办,郑则开始担忧,他家小宝的话本可能真的有点难卖出去。 郑则最后也没再继续分析,让粥粥自己看吧,估计到时会大呼小叫跑来找他分享。话本只剩最后一册,希望能让粥粥感兴趣,他清清嗓子羞耻念道,“《大婚当晚,敌国送来的和亲王子露馅了》” 刚念完书名,靠在他怀里的周舟像突然闻到肉味的小狗,立马直起身子追问:“露馅了,露什么馅?王子干嘛了啊?” 那小语气飘飘上扬,要是身后有尾巴肯定欢快摇起来了。 郑则见他迫不及待地抢过话本翻看,啧啧两声,垂眼戏谑道:“原来你更喜欢这种……” 说什么故事都喜欢,虽也确实如此,破案的鬼怪的官场的江湖的他统统都看,但就是比不上最后这种态度更兴奋好奇。 “笑什么啊,”周舟也有点羞耻,耳朵染红了,张开柔软的手指一掌摁在郑则表情逗趣的大脸上,强行拉人下水,“你肯定也喜欢,你不喜欢怎么会买?月哥儿也喜欢,遥哥儿也喜欢,就是喜欢怎么了嘛!” “快说写了什么!” 郑则拉下他的手亲了亲,一起看看向话本:“王子是假的。讲的是交战的两国停战和亲,敌国送来和亲的王子温顺俊美,本国将军奉命迎娶兼监视,大婚当晚,在将军试探下发现这个王子空有其表,宫廷秘闻一无所知,将军一边被他的容貌吸引,一边心里渐渐产生怀疑……” “那不是欺君吗?答应送王子来却不是,他是谁?” “只是一个不知名工匠之子。” “啊……”顶替假身份只身一人前往敌国,不就是羊入虎口吗,周舟不由担忧道,“那假王子被发现了会怎么样,砍头?” 郑则十分满意他的反应,这一册选对了。他先前听了店伙计的几句分析,如今也有一点心得,笑道:“你看,期待感不就来吗?” 周舟疑惑看向他。 “期待假王子身份被发现,这是关键点之一。被发现后将军会如何处置这位名义上的夫郎,这是其二。这些都读了以后,众人肯定又会猜,将军会不会爱上假王子?” “一环扣一环,期待感不断,读话本的乐趣不就有了吗?如此这般才算得上是一个吸引人的故事。” 周舟一眨不眨看着郑则,听呆了。 第377章 那又如何呢 好巧不巧,月哥儿学完刺绣从新房走出来,沈遥刚好拿着新话本离开。(有) 迎面相遇的两人点头招呼。 周舟像只小鹌鹑一样扶门张望,不敢吭声。 他看得清楚,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往这头走来的月哥儿收起笑容,表情幽幽,一个劲儿地盯着自己看,故意吓唬人一般伸出手指朝他点了点,就差说出一句“被我抓到了吧!” 就这么飘飘然走了。 “干嘛呀,路过一句话也不说!”心虚的周舟率先出声,追出门朝人喊,“月哥儿——” 月哥儿回头故意道:“我找宁宁告状去~” 周舟:“……” 变坏了,绝对是变坏了。 家事还没忙完,周舟看着月哥儿慢慢走远,打算过两天有空再去林家找他们玩。 郑则去山上砍竹子,他和阿娘搜寻出积攒的细麻搓绳,在家编麻绳——吊葫芦瓢漏粉条用的。 今年冬天在篱笆空地做粉条,漏粉条的葫芦瓢就吊在草棚子顶,一口大锅先用着。 郑大娘感慨道:“得亏你们几个当初临时起意想在冬天烤肉吃,才有了这遮雪挡风的草棚,不然按你阿爹三天两头的忘事性子,估计到现在都没能建起来。” 平日杀猪烧水,刮风下雨不耽搁煮猪食,冬天能炒瓜子,过年还能单独在那头卤猪头肉,摘花生、剥玉米、挑拣豆子……草棚子真的很方便。 “不会呀阿娘,郑则不会忘,就算当时不烤肉咱家也会起草棚子的。” 郑大娘听他语气骄傲,不由抬眼看去,入目先是两只闪亮银镯在腕间一晃一晃,哥儿衣裳素净,皮肤白皙,戴着闪亮的首饰更添灵动美好,坐在他身边心情都能好上几分。 昨天帮他戴上后这孩子竟没摘掉,哎哟,这下不用担心手镯样式不招人喜欢了,郑大娘心里高兴,停下编绳动作喊道:“粥粥啊。” “嗯?阿娘。” “郑则有啥表示没有啊?” 周舟终于抬头,疑惑的表情真真切切:“……什么表示?” “哎啧,”郑大娘直起身子,紧盯着他道,“还能是啥表示,心疼夫郎呗,给夫郎花钱买东西呗!难不成什么也没给你买?” 满满都快两个月了,郑则不会忘了吧。 这么说周舟就懂了,可他懂了也不敢透露啊,总不能和阿娘说郑则心疼夫郎给夫郎买了五册话本吧……头垂得低低的,他小声说:“送了。” “那就好,送了啥?” 周舟不擅长说谎,尚在酝酿说辞脸就先红成一片,他说得含含糊糊:“嗯……送了,就送了点东西,我俩一起的……” 这话郑大娘哪里听得懂,她是不会往话本想,但架不住会往别的方面想啊,粥粥又是面红耳赤一脸羞意。这下真不敢追问了。 她也含糊道:“哎哎,买了就好,你俩开心就好……” 三个汉子砍竹子忙活了一天,搬了几趟,运回家的竹竿堆在篱笆空地,粗细长短一应俱全。 林磊一屁股坐在草棚子里喘气道:“砍了竹子我才想到,秋季山林还没开放,做粉条的柴火怎么办?” 林淼四下看看,搬来一个小板凳坐在他哥身边,又被林磊嫌热推开了,他只好坐到草棚子里面,“煮土豆粉条的柴,不能在今年开放的山头砍吧?” 响水村的山头并非私人所有,树木只供本村村民囤柴自用,不得用于烧炭、卖钱等生意,且山林开放以外的时间想砍柴,只能去更深、更远不受响水村约束的山头。 村民知道用柴烧火关系重大,世世代代自觉遵守规定,故而也相互监督,若有发现一应报给村长报上县衙。 郑则点点头,一边用草帽扇风一边道:“柴火我去别村买,不用担心。” 啧, 又要花钱…… 当晚他坐在圆桌前看账簿,想了好久,对夫郎笑道:“想不想出门?” 没等人回答又说:“相公带你去进货。” 第378章 腻味了是不是? 跪在床上抖薄被的周舟惊喜回头:“真的?去哪里?” 他嫌隔空说话费劲儿,匆匆套上鞋子走到郑则跟前,兴奋摇着相公肩膀追问:“那满满怎么办啊?阿爹和小爹都不在身边。” “真的,就去平良镇。” 郑则放下账本仰头道:“喂他吃一顿早饭哄睡再走,小孩觉多,爹爹一时不在也没事,饿了喝羊乳米汤吧。” 他也并非一时兴起、随口一说,是真想带粥粥出门,顺道让他亲自上脚试一试,买两双鞋。 小月龄的娃娃更需要舒适的环境和睡眠,并不依赖人,长到一岁以后就认人了,到时候他俩才是哪儿都去不成。 “只是去镇上,不要紧的,”郑则抱住略有犹豫的夫郎,将外出的计划讲给他听,“带你去染坊、去针线铺、去种子行,去草市和城隍庙等地方逛逛,去收购一些针头线脑、锅碗瓢盆,还有瓜果蔬菜的种子。” 周舟双手撑在他肩头,听罢展颜一笑,逗趣道:“郑老板,你要抢钱货郎的生意啊?” 钱货郎时不时就来响水村卖货呢,好些年了,相互之间十分熟悉,婶子夫郎缺什么少什么与他说一声,钱货郎记得牢牢的,寻着货了下次会带来,还有人托他给别村亲人捎口信,话也一句不漏给带到了。 并非家家户户都有驮畜,出门一趟不容易,钱货郎的存在帮了村民不少小忙。 “那倒不是,”这类在各个村子辛苦走动的小本买卖,抢他的生意就是断人财路,郑则认真道,“咱们不在村里卖,去临泉村。” 承诺给村民带东西这事他没忘,跑是不能白跑的,干脆换木柴,那三个村子跑几趟,做土豆粉条的柴火就有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后天吧,明日我先去曹酒头家定下十斤米酒,哥儿女娘需要针头线脑碎布头,汉子们馋一口酒喝。去都去了,能收来的都带上,或许有人需要。” 他讲得这么细致,看来带他出门不是逗他开心,周舟偷偷得意,抿唇笑盈盈看着郑则不说话,手上却不停摇着人家肩膀。 撒娇呢,郑则仰头等半天也没等来亲亲,反而被摇得脑袋发晕,账簿也不看了,一把抱起人往床上放,讨伐道:“买话本还能得几句夸,现在夸也不夸,亲也不亲……” “腻味了是不是?” “亲亲了停不下来……”周舟打了个滚躲在床铺里面,抓了小薄被盖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相公看,而且入夜了,郑则难受肯定睡不好觉,他小声劝道,“别亲了吧。” 昏黄油灯光照中郑则气闷的表情显露无遗。 烦得很。气恼之下他只好捞过人拍了两把屁股蛋,气急败坏的样子逗得周舟闷笑,在床上滚来滚去挣扎躲避,不疼,但麻呀!而且被捞住动弹不得的样子实在丢人。 郑则过足瘾,拍完下床去了。 “哪去儿啊?”周舟探头问。 “看你儿子有没有被蚊子咬。” “有没有听到蚊子叫?”熏完艾草后林磊站立不动,竖起耳朵听动静,月哥儿说没有,提醒道,“关窗吧,这会儿没有,夜里指不定会有。” 这会儿不比夏夜闷热,关窗也不碍事,两人就怕蚊子咬阿福,小娃娃皮肤嫩,前两天在肘边被咬了一次,红红的蚊子包到现在都没消呢,可把两个阿爹心疼坏了。 “还没睡吗?” 关好门窗的林磊返回床边问,月哥儿摇摇头,笑着转头看,一身鼓鼓软肉的阿福兴奋地蹬腿朝两位阿爹笑。 第379章 烦得很真的 “估计是白天睡多了,一到晚上就折腾人。”月哥儿盘腿坐在床上,弯腰握住阿福的两只小脚丫左右晃动,温柔喊着“阿福~”林磊双手撑在夫郎身后,搂着他一同倾身看去,也喊了声“阿福”。 夫夫俩疼爱地看着儿子。 白天林磊干活,月哥儿上午学刺绣,阿福跟着他小爷爷,夜晚是一家三口难得齐聚相处的时间。 小娃娃已经能看清楚人,谁喊他,他就精准朝谁看去,认出是阿爹和小爹后眼睛眯成一条缝,开心大叫,小脑袋转来转去,一点要睡觉的迹象也没有。 林磊“啧啧”感叹,满脸自豪:“真聪明,知道是喊他呢,瞧这肉乎手臂,不愧是我儿子哈哈哈哈!” “长肉了,”月哥儿亲亲阿福的脚丫子,感叹儿子可爱之余又担心他过度兴奋,便扭头对丈夫道:“快哄他睡吧,你白日干活辛苦,咱们早点休息。” “行,我来抱。” 夫郎说什么是什么,林磊弯腰抱起沉甸甸的儿子在房间踱步,嘴里哄着颠三倒四的“乖乖阿福,睡觉觉”。 阿福新奇地在阿爹怀里张望,久了觉得无聊开始挣扎,蹬腿踢人,伸手挠林磊的脸,快半岁的小子身上哪哪儿都是肉,生出了一身劲儿,蹬人力道可不小。 “这么有劲儿呢,你想去哪儿?”林磊温和的嗓音在黑夜里让人安心无比,他耐心道,“外头的天都黑了,蚊子就喜欢咬你这样的胖小孩,怕不怕?” 阿福忽然扯开嗓子:“呜哇啊——” 小孩子嗓门大,哭声在安静夜里更是清晰响亮,吓得林磊赶紧哄道:“嘘嘘嘘,不哭不哭,你阿爷和小爷爷休息了……” 坐在床上叠衣裳的月哥儿也停了手,下床走到丈夫身边一起哄,果然没过多久,房门外就响起林成贵的询问:“石头月哥儿,阿福咋啦?咋这时候了还哭呢!” “阿爹。”月哥儿开了门。 “小孩哭那不正常嘛,白天不醒晚上不睡,正哄着呢。”林磊道。 他后悔吓唬小孩了,阿福扯开嗓子后停不下来,一开始假意干嚎,装着装着真哭上了,还给他爹碰见。 林成贵听不得大孙嚎成这样,伸手道:“给我,我哄得都比你强,今晚就在我那屋睡了。” 林秋披着外衣,手端一盏油灯也来了,一听到丈夫这句话他便附和道:“月哥儿,孩子的小被、尿布收拾出来给我吧,今晚换我俩照顾。” “小爹,阿福精力旺盛,恐怕会闹得你们睡不好……”月哥儿还在犹豫呢,林磊已经快速收拾好包袱递,“都在里头了!” “阿福,乖阿福,今晚跟阿爷睡觉咯!” 夫夫俩站在房门口,那盏昏黄油灯的光亮慢慢走远消失,孩子的哭声停了,老屋恢复安静。 林磊松了一口气,朝夫郎嘿嘿一笑,被月哥儿嗔了一眼,傻。 待衣裳叠整齐放好,月哥儿抖开被子躺下,在林磊倾身要吹灯时他拉住人轻声道:“先别吹,石头,咱俩聊聊天吧。” “聊什么?” “聊阿福?”林磊满意躺下,翻身朝向夫郎咧嘴笑道。他一侧躺,健硕结实的身躯遮住了大多油灯光亮,月哥儿往前挪挪,在他怀里安心窝了一会儿,才仰头道,“随便聊聊。” 他伸手摸向丈夫的脸,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想事情,林磊耐心等着,十分享受地闭上眼睛任夫郎抚摸。 好吧,月哥儿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他还是在意小沈大夫和粥粥的相处来往……今日见面后,他回家并没有和宁宁告状,宁宁与他不同,说开哄好后就真的过去了,他不会揪着不放,除非他想逗粥粥。 而他自己,除非能自个儿想通了……否则总是会想。 不能和粥粥说,不能和宁宁说,他想和石头说一说,不知道他能不能懂呢?再忐忑,月哥儿还是诚实将真实想法如实说给丈夫听。 “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会不会觉得我敏感小气?” 都是当小爹的人了,还在纠结好朋友有新朋友的事。林磊静静听着,闻言抓住颊边的手,摇头道:“怎么会?” “阿爹他那一辈,前阵子还因为圆圆滚滚闹矛盾呢,你忘啦?每个人在意的东西不一样,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不分年龄的。” “你小时候没有好朋友,长到十七岁才遇见舟哥儿,换做是我啊,早到他跟前大哭大闹去了!反正他那么心软,他肯定会让步的。” 月哥儿被他理所应当的说法逗笑出声,说:“我才不会那样。” “嗯,你不会那样,”林磊怜惜地抓住他的手亲了亲,他的月哥儿,当了小爹还在学怎么和人做朋友呢……唉。 “你不是不想让舟哥儿交新朋友,只是担心自己被比过去,对不对?” 听到这话,月哥儿敛起笑容点点头,心中感慨万千,谁说他家石头心思粗,根本不是,他细心得很……月哥儿语气有些羞愧:“小沈大夫会医术,他还识字……” “那又如何呢?有什么了不起?” 林磊捧住夫郎的脸,认真道:“你还会刺绣呢!只是现在还没学成,你做饭好吃,做出来的点心我们人人都爱,别说舟哥儿,阿福将来肯定也会到处说他小爹手手艺好有口福。” 月哥儿听得仔细,林磊说出最最重要的一点:“你记住,是你先认识舟哥儿的,这点就赢了。” 第380章 东西都去哪儿收? 店家搜寻一番,分别从木格架上取下几双价格、样式不同的鞋子摆在周舟面前。(可退出刷新,378,379两章内容全新,忘记可从377开始看) “这双深青色的圆口鞋,鞋面染得均匀,鞋底足足有十二层细布,纳得密,耐磨又舒服。” “您试一试。” 周舟坐在小竹椅上,嘴甜道:“姐姐,今日我换了新袜子来的,不会弄脏你的鞋。” 脱鞋后,露出来的果然是一双雪白新棉袜,他害羞又得意地仰头看自家相公。后者被他逗笑了,克制地伸手捏捏他后颈。 店家捂嘴笑道:“哎呦,您就尽管试吧!” 尺寸拿小了,店家赶紧比着旧鞋大小找了一双补上,这回周舟能穿进去了,他在地上走了几步,果然是厚底鞋,像踩在松软的干草堆。 郑则却拎起一双鞋朝店家道:“这双月白色的,找他能穿的尺寸来试一试。” “爷真是好眼光!这双是咱们店师傅做的细活,鞋底同样扎实,鞋里衬了一层软薄的皮里,走起路来不硌脚……这就给您找找。” 周舟接过一只细看,鞋子是浅口的,鞋型秀气,鞋口滚了一圈细细的藏蓝色边,最妙的是鞋头用同色线绣有流云纹,粗粗一看瞧不出,光影一晃才透出别致来。 鞋子拿来后,郑则自然蹲下给粥粥换上,手指细致隔着鞋面在脚趾上方按压,抬头问:“脚尖顶不顶?” 周舟动动脚趾,摇头。 郑则又去捏脚后跟和鞋两侧,“这儿呢,挤不挤脚?” 他语气太过认真,周舟也不敢敷衍,踩在地上走两步后才摇头:“不掉跟也不挤脚。”脚下柔软,双脚被妥帖包裹的感受很舒服。 这位爷是个疼人的……店家极有眼色,心神领会没再打扰,只默默找来好几双哥儿能穿的鞋子放在他面前,两位客人一一仔细试了。 付钱的是汉子,决定人却是小哥儿,她暗暗观察,待两人试完后,适时道:“真好看,鞋子样式清爽,配长衫、短褐都好看,怎么穿都合适。” “喜不喜欢?” 周舟点头说喜欢,又大方朝店家问道:“姐姐,这些鞋子都多少钱啊?” 这小哥儿每喊一次姐姐,女娘店家就想捂嘴乐:“哎,最贵便是月白色那双,有里衬有刺绣,鞋型挺括,鞋底喧和,八十五文。那几双圆口的千层底六十文,黑色那双圆布鞋四十五。” “要我说,贵有贵的道理,月白色那双一瞧就合该是小哥儿穿的鞋,真衬人!您再对比对比就有数了。” 这话不假,粥粥试的每一双郑则都有看,想了想,他拿起最先青色圆口那双:“有浅口的样式吗?” 圆口看起来呆笨,浅口会露出更多脚面,轻便秀气,走路的事不能省,舒适紧要,可他也想给粥粥买好看漂亮的。 店家不厌其烦,按要求找来给哥儿试。 周舟上脚后对着郑则转了一圈,后者眼底有笑意,满意点头,他尚未说话周舟就先自己砍价:“姐姐,好姐姐,这双和月白色那双,一百三十文行不行?” 一双好看又结实耐磨,一双漂亮又样式精巧,他都喜欢的。 “哎呦乖乖,这可不行,这么好的鞋咱们师傅完工都要不少时日……” 店家抬眼去看那汉子,后者负手而立,全然不在意什么面子里子,只含笑看着自家夫郎讲价钱。 “行的,您想想嘛,卖两双鞋总比一双好对吧。”周舟说着换下鞋子,穿回自己的鞋,又仰头看店家。 “……这样吧,我瞧您合眼缘,一百四十文就当结个善缘,下次您有需要别忘了光顾咱店就好。” “四不四的多不吉利啊,一百三十五文吧,好吗,我们现在就付钱!” 郑则配合掏出钱袋,当场数铜板。 店家张口结舌:“行吧……您二位可真是、” “天生一对!” “我和我相公天生一对~”眼见店家松嘴,郑则付钱,周舟又笑眯眯穿回那双刚脱不久的青色浅口千层底鞋。舒服,得劲儿,气势昂扬! “谢谢姐姐,祝您好生意!” “多谢,穿好下次再来!” 离开鞋铺很远了,他的胸膛还骄傲挺着,郑则好笑道:“累不累啊,歇会吧。” “嘿嘿,小则你真好,谢谢小则~”周舟脚踩新鞋,脚步柔软踏实,蔓延到心里有说不出的温暖欢喜,他稀罕地紧紧抱住汉子手臂。 郑则十分受用,放慢脚步与他并肩,光天化日之下伸胳膊夹住夫郎脑袋,幼稚地低声问:“最爱谁?” “最爱小则,最爱相公……哈哈哈哈快放开我看不见路了!” 两双新鞋哄周舟说了一路好话,两人来到针线行。针和各色细线利润极薄,全靠走量赚钱,可郑则并非真正货商,两人先在外头商量。 先确定哪些买、哪些不买。 “小宝,临泉村不是响水村,咱们只收些实用的东西,胭脂水粉和小孩的玩具不用看,贵价的稀罕的也不收。” “知道!”周舟了然道,“他们用不上那些,咱主要收针头线脑、剪子瓢盆和碎布。” 郑则欣慰点头。 针线没什么讨价还价的利润,针三文一根,需购两百根以上才有价可谈,郑则只收了五十根。 缝衣细棉线一捆十束,最便宜的黑白两色,一捆二十文,要买五十捆以上才有价可谈,周舟听完报价暗想,和一小束最便宜的绣线价格一样呢……郑则黑白两色各收了十捆。 “碎布去哪儿收?” 郑则先是带周舟去酒坊买了一小坛子白酒,再牵骡车带他来到一处临河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染料和明矾气味,四处空地高挂和晾晒各色布料,干活的活计穿梭其中,近处几口露天大缸“咕嘟”作响,赤裸上身的活计正用长竿搅动浸在其中的布匹。 周舟好奇张望,听到郑则说:“碎布得来染坊收,才划算。” — (拿铁:不好意思,心痛地失去了很多大家的评论……感谢你们的阅读) 第381章 老鼠掉进米缸 收货回来后,夫夫俩也没有立马动身去临泉村。 郑家前院今日不晒那笋干了,青石地板放着三个大麻袋和两匹次布,一抖开,碎布堆了一地,郑大娘惊呼:“哎呦,这么多呢!” 随即两眼放光蹲下细看,边看还边“啧啧”感叹:“这块细棉多好啊,可惜只有巴掌大……” “阿娘你看这块!”周舟举着一块绿色的软绸凑到她身边,“这块没染坏呢!能做什么?小娃娃的鞋面可以吗。” 郑则在门廊站着笔直,叉着腰,一边端碗喝水一边看娘俩兴致盎然地讨论,摇摇头,喝完走到井边,挑着两个木桶就要出门。 “郑则等一下!”周舟丢开布料跑到他跟前,轻声耳语一番,目光期待地盯着人看,后者扶着夫郎后腰点点头,俊脸笑意温柔:“喊呗,东西不值钱,你们自个儿热闹吧。” “最最爱你!”周舟压低声音道,笑眼弯弯透出可爱的机灵劲儿。 得到相公同意,又去和阿娘说了一声,拔腿就兴奋地往林家跑。 “抓你去当小工!” 月哥儿被粥粥抓着胳膊摇晃,哭笑不得,也不问什么小工了,指了指摇篮床里的胖娃娃轻声道:“那阿福呢,阿福怎么办。” “我去求求秋叔,让他先看一会儿!” 林秋抓着一把刚摘来的菜,从后门走进来,接话道:“求我啥呀?粥粥啊,茼蒿拿一把回家吃吧,正是鲜嫩时候。” “家里有,秋叔,我有事要找月哥儿,您先看看阿福吧成吗。” “这有啥不成的,去吧。” 月哥儿被粥粥感染得也有些兴奋,两人一起去新房找宁宁。 堂屋静悄悄的,家具摆得整齐,椅背上搭着小娃娃的布巾小衣裳,圆圆滚滚在两个摇篮床里睡得正沉,房间传来说话声,低沉平静,是林淼。 两个哥儿对视一眼,揶揄作怪,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像是闯入了什么私密禁地,也不敢喊人,生怕吵醒两个娃,只好在椅子上干巴巴坐着。 好在武宁很快出来了。 家里突然多了两人,他倒没吓到,大黄就在房门口卧着呢!只是觉得两人呆坐的样子很惹人笑!他大步走到两人跟前叉腰,左看看右看看。 “干嘛啊你俩,也不喊人。”武宁伸手捏了一下周舟的脸,像揉面团,“弟弟,你一个人来的?” 周舟被揉得说话含糊不清,听到来意,跟着身后的林淼主动道:“去吧,圆圆滚滚刚吃饱,一时半会不会醒,我在家看着没事。” 待月哥儿和弟弟先一步走出院子,武宁立马返身往林淼脸侧亲了一口,笑嘻嘻跑了。 郑家前院里,郑大娘嫌蹲着累脚,搬来一个小板凳坐着看,太沉迷翻看布料以至于一块碎布也没有分好。 见到粥粥带着两个哥儿来了,更是抑制不住兴奋地招呼道:“月哥儿宁宁,快来,瞧瞧这些小布料,哎呀开眼了啥样式都有!” “天呐……”月哥儿站在一堆五颜六色的碎布前,眼睛五花缭乱,不知先往哪儿瞧好,对于与他和郑大娘经常做针线活的人来说,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无疑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完全出不来了。 他当即蹲下一起翻看。 “原抓我们来当挑拣小工啊!弟弟?”武宁自从开始做娃娃小肚兜,对针线活也来了点兴趣,但不多,他没月哥儿这么兴奋,慢悠悠先去门廊搬来几个小板凳,塞到目不斜视的月哥儿屁股底下,才一起坐下看。 “对啊,碎布需要分出好的坏的、大块的小块的。” “有没有报酬?” “有呀~看上哪块直接挑走!” 关上院门前,周舟朝院外招手:“大黄,快进来!还是你想去篱笆空地玩?”话刚落音,大黄轻巧跳过门槛进了院里,在离主人不远不近的地方趴着。 永顺染坊算得上是响水镇的大染坊之一,布料种类多,产量多,他们也不挑拣,好坏大小都塞一起处理,想来是对于染坊的正经布料生意来说,专门分一个人挑拣碎布头不划算。 大工坊瞧不上的蝇头小利,却是小本生意货郎们挣钱养家的正经活计,面对这样的大落差,周舟也是唏嘘。 不过这种“捡漏”真是好让人快乐啊! 偶尔翻出一块布料好、块头大、染色均匀的布头,在场四人惊呼,传看一圈,纷纷讨论用来做什么最好,能聊到喉咙干面颊热。 月哥儿仰头看了一眼日头,语气焦急又纠结:“怎么办呀,到时间去学刺绣了!” 可他根本挪不开步子!啊! 这时武宁举起一块有纹路的布料,嘎嘎大笑:“这才叫捡漏!染料像是特意染上的,看起来特别均匀。” “哪儿呢,我瞧瞧!”周舟凑过去看,月哥儿一瞧,呀,还是细棉布呢,几人又聊了一会儿,他实在忍不住了,起身拍拍屁股为难道:“我得走了!师父该空等了!” 见他恋恋不舍,想起方才叽叽喳喳的热闹,郑大娘想说差一天不碍事,粥粥抢先开口:“没事,我去给娘亲说,她决计不会怪你!” 只会念他两句罢了。 说着快步往院门跑去。 “哎呀,”没想到月哥儿先急了,细白的脸冒出汗珠子,拉住周舟道:“不成!学手艺哪能这样呢,今日有这事、明日有那事,起了个偷懒的头,将来难免会懈怠,这样决计是学不成的……” “你快别动,我这就走了!” 唯恐自己犹豫耽搁,他一把拎起针线篮子闷头就走。 态度坚定、头也不回。 院中三人满脸佩服,郑大娘望着门口消失的背影,由衷感叹:“就说这不为所动的态度,就说这超出常人的毅力,月哥儿哪能学不成?啧啧啧。” “啧啧啧。”两个哥儿皆是努嘴赞同。 安静片刻,三人又兴冲冲凑一块:“来来来,还有吗,哪块儿好点?” 月哥儿离开没多久,来了个孟辛。 小孩跑得急,气没喘匀推门就问:“哪、哪儿有漏捡啊?” 地上布料堆着,孟辛失落地耷拉脑袋,以为是做针线活儿。周舟举起一块条状的完整布料对他晃了晃,“辛哥儿,这就是大漏。” “这是什么大漏嘛……” “这块布能卖两个铜板。” “真的?!”孟辛瞬间蹲下一起挑选。 临近正午,郑则回来了。 他这一早浇了河边菜园子,去有田婶子家挑了两桶豆渣子喂母猪,剁菜叶去水田喂鱼……几趟活干完,再一看,院中摊开的碎布仍未整理好,郑怀谦的摇篮床倒是搬到堂屋来了。 孟辛理智尚存,乖乖守在满满身边,喊了声大哥。 小娃娃翘脚蹬腿,眼睛看向他小叔叔,嘴里呜呜哇哇,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他阿爹暗暗观察,放心了。 “大家喝点水吧。粥粥——”额头冒汗,舔嘴不停,脸蛋闷得发红,郑则光瞧上一眼就猜到他一早上没喝水。周舟朝人讨好一笑:“小则,我想喝桂花蜜糖水,你泡点给我们喝吧!” 小板凳上的郑大娘点头:“甜水好,就喝这个。” 武宁这才觉出渴了,一头卷发蔫塌塌,喊道:“我也要!多谢多谢多谢——” 小则只好任劳任怨。 待月哥儿和周娘亲学完从隔壁赶来,院中碎布已经叠放整齐,武宁手摇一把草扇舒服坐在躺椅——他凭一身力气自己从院中扛到门廊阴凉处的。 “呀小宝,分得这么细致呢?”周娘亲绕着几个小布堆看,同色的叠一起,同大小的叠一起……唯独一堆颜色杂乱,周舟说那是染坏的:“可以用来糊袼褙纳鞋底。娘亲快看看有没有瞧上的。” “月哥儿尽管选,宁宁都选好了!” “哎!我这就看。”月哥儿喜形于色,将篮子放在石桌上便蹲下仔细看,轮到他和周娘亲头凑头一块谈论。 待几人尽兴离开,碎布头成捆放好,吃完午饭夫夫俩进房算这一趟的账。 随郑则最后一声报账,拨算盘的动静停了,周舟顿了许久,直到身边汉子靠过来询问他才丢开算盘抱住人,小声哄道:“小则,你听了先别急……咱一共花了四吊又六百九十七文。” “我有花这么多钱?” 郑则深深皱眉。 意识到自己声音拔高了,两人屏气看向床上躺着的小娃娃,过了会儿他又低声确认:“有花这么多吗。” 最近他对钱很是敏感,越发怀疑:“我吃钱了?” “没吃钱,”周舟意识到他误会了,翻开账本算一起看:“针头线脑碎布头那些,共一吊又三百文二十六。” 那还好,郑则拉过算盘开始拨,一捆齐人高的木柴去年请人砍是十五文一捆,如今他自己驾车去拉,给十二文一捆,“这批货若是能换回一百捆柴那就划算,换了柴还能剩,便是有赚。” “肯定能回本,”周舟仔细算过,碎布头利润不错,成筐收回单张卖出,有好几百张呢!他提醒道: “到时你别卖混了,染花的碎布一文一张可以做鞋底,没坏的两文一张补衣裳,大块的四文一张拿去做鞋面、做娃娃小衣。次布完好的部分更多,阿娘裁好了,八丈长的的能做一身衣裳!” 讲完碎布,他翻开账簿又道:“进货花的不多,是别处花得多。” 七个大缸、两个面盆、五册话本、一把躺椅、两双鞋……周舟狡黠一笑:“还有四百文摊位费。” 钱烧得慌,心也烧得慌,郑老板坐不住了,当即面无表情道:“我这就去问阿爹要。” “不急!”周舟扯他回来,好笑道,“阿爹和鲁康收猪傍晚才回。” 两人再次坐下对账,这下全部对数了。钱匣子如今只余下十七吊钱,真是不经花啊,这钱在家存不住,总是在流动…… 账目清楚后郑则放心了,他安慰道:“秋收前,卖稻花鱼还有一次收入。” 傍晚郑老爹驾牛车回家,刚进篱笆空地就见儿子从后院走来,他一脸喜色道:“在家啊?正好,来来,帮把手把猪扛下来。” 将近两百斤的大猪可不好扛,牛车尽量挪到猪圈旁,鲁康先一步将母猪和小猪崽们赶到隔间,这才招呼大哥和大伯:“空出位置来了。” 猪入圈后,麻绳一解,大肥猪受惊般蹿起在猪圈四处走动,走几圈后停留在猪食槽前找吃的。 郑则拍拍衣摆,手往他爹面前一伸,声调毫无起伏:“给钱。” “啥?”郑老爹收麻绳的动作顿住,两条浓眉疑惑拧起,这年头,儿子帮老子扛猪还要收钱了?刚想叉腰教训人,又听得他道: “给回四百文,摊位租金我先垫付张市监了。” 郑则眼看他阿爹一下子爽朗舒畅笑开了,合起手掌又摊开,催促道:“钱。” 四百文一点也不少,都能给粥粥买五册话本、五双鞋子、三十斤白面…… “嗐你这孩子,什么钱不钱的,”郑老爹拍拍儿子后背,嘿嘿笑道,“阿爹知道你最孝顺了,这样吧,这个月面粉酱醋酒水你就不用买了啊,少了阿爹添上!” 说完掩饰般快步往竹门走,嘴里喊道:“粥粥啊——满满醒了没有?” “醒了,阿爹你回来啦?” 粥粥的应声打消了郑则的追问。 “大哥?” 鲁康关好牛栏门来喊人,等看清大哥臭脸,他脑袋一缩,脚尖一转也往竹门跑,边跑边喊:“大娘!今晚吃什么啊?” 烦得很。面粉酱醋这些东西他阿爹能买四百文?郑则知道这笔钱是打水漂了,当晚又将收好不久的账册翻开,闷头记账。 统统记到郑怀谦账上。 “小则,什么时候去临泉村?我能和你一块去吗?”周舟坐在床上抱着酣睡的满满,轻声问道。 “嗯,你也去,咱明日一早就去,” 记账后终于顺气的郑则坐到夫郎身边,搂着父子俩说,“先带货物去临泉村和圪节村吆喝一遍,让村民知道能用木柴换东西,之后缓上两三天再去,到时能直接拉木柴回家。” 郑则想起一事,改口道:“咱们正午再出门。” 第382章 那就跟你婶娘学吧 次日杀猪。(也有啊) 郑老爹本想缓一日,人和猪都歇一歇,打算养肥点再宰,有一个人不允许。 郑则站在躺椅旁幽幽道:“四百文。” “……行吧,”郑老爹表情讪讪,脚踩地面轻轻一蹬躺椅重新摇晃,“明天杀,那你去和石头阿水说一声。” 就当饭后散步,郑则兜着郑怀谦去了,路上顺道借着胖娃娃的热乎劲儿和村民闲聊,告知他们明日杀猪,买肉得趁早。 清晨杀猪,生怕猪叫声惊到娃娃,郑大娘细心劝道:“抱满满去新房躲一躲吧。” “爹爹!辛哥儿!来赶走大鹅——” 周爹一大早平白得了大孙抱,乐得在荷花池边来回转悠,周娘亲喊儿子进厨房:“小宝,你快些劝劝辛哥儿吧!” “劝他什么?” 周舟撸起袖子动作一顿,闻言望向跟在爹爹身旁的辛哥儿,“是怎么了?” “辛哥儿不爱学针线活,我想着他十二岁学,学个四五年正正好。” 这孩子在身边待了快一年,什么都好,腿脚勤快悟性高,脑子灵活性子平稳,凡是叮嘱都记得很牢,小小年纪能靠两口荷花池包揽母羊的喂养费用,家中小事交给他很是妥当。 既然孩子养在新房这头,夫妻俩对他将来的打算也十分上心。 这个事啊,周舟放下心了,乐观道:“不学就不学呗!他会的可多了,算钱识字样样行,不一定要学这个啊。” 周娘亲蹙眉揉面,不大赞同:“针线活并非刺绣,可以不精通总得会呀,不然将来衣裳不缝啦?鞋子不做啦?难不成缝个线也得找人帮忙吗?” 小宝针线活不行,但他是会的,虽然心里感到可惜,但周娘亲并没有逼着他一定学制衣刺绣。 可若辛哥儿不学,他是真的一点儿也不会呀!那怎么成? 她往门口瞧了一眼,没人,又凑到儿子耳边低声道:“辛哥儿是哥儿呀小宝,将来要说亲的……什么都会总比不会有优势,你不想他谈一门漂漂亮亮的好亲事吗?” “什么嘛,这想得也太早了……” 一想到孟辛要去别家,周舟就老大不乐意,他停下手里的活沉默起来。 “是早了点,但学本事宜早不宜迟,小九在酒楼当学徒还得三年学起呢,你说是不是?”周娘亲继续揉面,耐心道,“那是辛哥儿没爹娘,有爹娘的哥儿姐儿正是十一二岁就得打算,咱们现在想也不晚。” 周舟“嗯”一声,听进去了。 半晌后他问:“那我劝劝他?” “他听你的,一劝一个准。” 周娘亲伸出沾了面粉的手指,往儿子脸上画了一道白痕,温柔笑道,“是好事,小宝别想太多。” 不远处突然传来凄厉的猪嚎叫,杀猪了!母子俩瞬间捂住对方耳朵,待尖叫声渐渐消失,周舟和娘亲对视一眼齐齐笑开。 “辛哥儿——来厨房!” 孟辛没应声,“哒哒哒”跑来了,到了两人跟前才欢快道:“满满都没哭!他可乖了,一点也没吓着!” 他眼里有活,进了厨房就自觉坐在灶口小板凳前添柴,周舟趁机道:“辛哥儿,你觉得阿福的小肚兜和小帽子好看吗?” 孟辛抓着火钳回想一番,点点头,好看,迎月哥手巧,做的东西都好看,他在林家还瞧见鞋面有绒球的可爱小鞋呢!只有拳头大。 “满满半岁后就能穿小肚兜在竹床爬了,一岁多会摇摇晃晃走路,你想不想给他做小衣裳和小鞋子?” “像小鱼玩的布老虎,素姨给你做的小布驴……这些玩具你想不想做给满满玩?” 周娘亲在一旁抿唇含笑,没出声打扰,却一直悄悄观察辛哥儿,只见他越听眼睛越亮,心里暗道:这事要成了。 孟辛果然点头。 “可我不会做。” “我也不会,”周舟笑眯眯主动道,“那就一块跟你婶娘学吧,好吗?” 听到这话孟辛思忖几瞬,终于肯点头了:“那我学。可我还要学识字和算数的。” 周娘亲这才觉出一点缘由,辛哥儿是怕时间不够使啊?当即肯定道:“识字是一定要学的。” 第383章 爷俩的一早 疲惫一天,洗漱后清清爽爽,是睡觉前最舒服的时刻。 周舟想和郑则黏一块说说话,看看话本,可满满却一直哭个不停,任凭小爹怎么抱也哄不好。 “满满,你怎么了呀,是不是困啊?” 尿布是新换的,摇篮床铺得软乎乎的,又刚吃饱一顿,想不明白怎么就哭了? 嚎一声到尾儿了,又一声更高的接上,手脚包在小被里,全身的劲儿全用在嗓门上了。小娃娃的哭声穿透双耳,太阳穴“突突”跳疼,周舟听得心神慌乱,生怕满满喘不过气,又怕自己先一步背过气去。 “小宝,”郑则推门进屋,匆匆擦了擦滴水的头发,随手将其拢到脑后便朝夫郎伸手,“不怕,我来抱。” 汉子身影高大,一身水汽浓重,周舟忙将孩子交给他:“满满哭个不停。” 郑则再不来他就要跟着哭了…… 他一来周舟立马安心了,紧皱的眉头松开,肩背都放松不少,“你离开前好好的,睁着大眼四处张望呢,你一走,安静没多久就开始哼唧。” “应该是闹觉了。” 郑则接过孩子晃了晃,朝小人逗道:“人小小,脑子也小小,困了不知道怎么睡觉,郑怀谦,傻不傻。” “你别说他傻……”周舟贴在他手臂旁,听到这话又不乐意了,他那么小。 才一点大,不会说话也不会爬,冷了热了困了饿了难受了只能哭,凡事仰仗大人,若大人发现不了或照顾不周,娃娃也没有选择,周舟就觉得好可怜。 “我不说了,”郑则从善如流,“你儿子是个大聪明。” “……”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在房里走了两三圈,或许是阿爹的大掌托着舒服,满满渐渐安静,郑则抱到夫郎身边轻声道:“你再喂他吃点。” “……”周舟顿住,继而有点羞耻地看向相公,小声道:“没有啦。” 本就不多,前头刚喂不久,得缓一缓。 郑则挑挑眉,看着臂弯里的郑怀谦心想,你饿了再说吧!他抱着孩子往门口走,开门前回头朝夫郎道:“咱今晚睡个好觉。” 满满扬起小手挥舞,无知无觉。 堂屋点了灯,两位长辈披着外衣闲聊呢,郑大娘见儿子抱孩子出来也不奇怪,只笑道:“哄好了?” 她老早在外头等了,想着夫夫俩哄不好肯定会来找,后来哭声渐停,夫妻俩聊天一时没收住,也就没回房。 堂屋大门关着,躺椅被郑老爹搬进屋来继续躺,他见状问:“咋了,送满满来了?” “今晚他和你们睡,”郑则的头发没干透,垂在肩膀两侧晕湿了里衣,他直接将郑怀谦塞到阿娘手上,直言道,“跑一天累了。” 郑大娘乐意得很,大孙一到怀里,她也顾不上听儿子什么说辞了,只吩咐他多拿几块布巾,摇篮床也搬来。 入夜寂静,堂屋的油灯吹了,只有各房点了灯。 周舟盘腿坐在郑则身后,拿着布巾帮他搓干头发,待发丝不再滴水动作渐渐才慢下来,一面闲聊道:“我有事想问你。” “嗯,”郑则微微侧头,“什么事?” 两人外出聊的都是卖货的事,小话没机会讲,周舟轻声将今早娘亲让他劝辛哥儿的事说了,又问:“他们仨一块来家里的,小九你帮寻了去处,鲁康你打算好了出路……” “那辛哥儿呢,你有没有安排?” “辛哥儿?” 对孟辛郑则确实没想太多,他正过身子,牵住夫郎道:“辛哥儿不是安排好了吗,他就在新房照顾爹娘。” 前两年他才十岁,做不了什么活,如今年岁渐长留在新房最好不过。 那头什么都好,吃好住好,爹娘又是十分有涵养的人,能在身边言传身教,辛哥儿说话做事都比别家孩子强。 “我知道,那他长大后呢,哥儿要嫁人的吧……也不过四五年了,到时怎么安排?” 什么怎么安排? 郑则仔细观察粥粥表情,轻声问:“你不想他外嫁?” 周舟抬眼看他,“嗯”一声。 他来响水村这几年,目睹不少面熟的哥儿姐儿外嫁,后来再也没在村里见过了……连阿娘这样在家说话硬气的女娘都时不时感叹呢,离开青石村后,再有心想回家探望,也总被家里的大事小事耽搁,算起来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 “他不能留在家吗?” “你不想他嫁人?若他想嫁呢。” 孟辛搬去新房前一晚,两家团聚时讲清楚了,小哥儿照顾两位长辈,到了年纪去留看他决定。 “也并非要求不嫁……”周舟说,报恩也不至于如此。 郑则瞄了一眼气闷的夫郎,想看他更多生动表情,故意道,“他亲哥都没开口呢,我这个能有什么安排?” 周舟听完这句果然恼了,嘴一拱,压眉瞪眼,“这说的什么话啊,小九还仰仗你过活呢,等他能自己挣钱时,钱没挣够,辛哥儿的岁数就等不住了。你不安排谁安排?” “哥儿就这点不好……” 有父母靠父母安排,没父母靠哥哥安排,再没哥哥只能靠亲缘长辈,总之就只能靠别人来安排。 郑则好笑:“那怎么办,我总不能现在提前安排四五年后的事。” 见夫郎神情失落,郑则轻叹一声,抱住人安慰道:“他也才十二,你别太早忧心,别烦恼……这事我记在心里了,会认真再想想。” 被他用力一抱,周舟的脸蛋挤在温热胸膛,莫名安心了,郑则说话总是算话的,大不了他将来多提醒几次。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待头发彻底干透,夫夫俩吹灯歇息。 次日一早,郑则抱着儿子出门放风,他得了两天空闲,打算在家教两个小子驾车。 此前,哎,先带带郑怀谦。 这次爷俩都挺体面:郑则睡了一顿好觉,精神饱满心情愉悦,加上孩子没在房里闹人,起床游刃有余,穿衣梳头洗漱,干干净净才出门。满满醒来饱餐一顿,正晕乎着,被他爹抱出门小风一吹,发现眼前风景变了,立马蹬脚挥手兴奋起来。 体面的爷俩也没走太远,从家里这个门出去,走了没几步,又进了另一个门。 “大鹅,大鹅凶的,咬过你小爹屁股。” “嗯呀啊啊。” “菜地,荷池,蜀葵花,你小爹种的。” “呐呐嗯。” “你小叔叔来了。” 听到动静的孟辛警惕赶来张望,一看是满满,当即笑逐颜开跑到跟前捏捏他的胖脚丫,“满满,你醒啦,我是小叔叔啊,叫小叔叔。” “唔。” 郑则怀疑他根本听不懂,偷偷捏了一把儿子的胖屁股,端着孩子走进中庭,站在厨房窗口喊道:“娘。” “哎!”周娘亲应道,待她挥散蒸锅的氤氲水汽,一眼瞧见探头张望的小娃娃,秀美眉毛扬起不由惊喜道,“满满啊,醒这么早呢,等会儿在这头吃早饭吧,小宝呢?” “小宝在家,我抱他出门走走。” 看着孩子饱满如月的脸蛋,好奇澄净的眼睛,周娘亲特别想给他拿一个大馒头捧着啃,她朝窗口伸手碰了碰满满的脚丫,可惜道:“你这胖小子,只能先喝羊乳喽。” 说了两句,郑则抱孩子继续往前走。 入秋后荷花池中茎秆斜折,莲蓬低垂,荷叶枯黄卷边,水面倒映萧疏枝影,小风一吹秋意浓郁。 他垂眼看怀中小娃娃,继续教道:“这是莲蓬,荷叶。” 中庭荷池自家观赏,荷花没割去卖,供奉菩萨一天两支也用不完,入秋后花瓣凋谢,长成的莲蓬特别多。 “喵呜~” 父子俩齐齐抬头。 一只三色长毛大猫端庄蹲坐于墙头,小脸尖尖,黄瞳竖耳,胸前毛发雪白,两只毛茸茸的脚置于前方,蓬松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姿态高傲,正气凛然。 模样真气派啊,郑则兜了兜郑怀谦,低声道:“那是蛋黄,是猫,你小爹养的。” 有段时日没在家里瞧见了,昨晚吃饭粥粥还念叨呢,不知怎么跑到新房这头。 蛋黄歪头打量了一会儿,判断两人没什么威胁,便从墙头轻巧跃下,若无旁人般围着荷池逛,若是哪头有小鱼摆尾泛起涟漪,它立马悄悄跑去那头观察。 原是跑来新房抓鱼吃。 郑则没再打扰,抱着郑怀谦绕过三花大猫,沿着墙边走到观荷亭。 石桌上有茶壶,壶嘴冒出热气,地上有一个烧艾草的炭盆,一侧的住床上放着两个圆形的坐垫,郑则猜想爹娘傍晚饭后常常来此闲坐。 堂屋供台的台面擦得光亮,西北角的佛台烛火光明,含笑慈悲的观音菩萨小像之上,荷花图禅意清雅,香炉里点了香。 明明是他和小宝去求佛许愿,还愿供奉却是爹娘一直在做,郑则心有感叹,教导道:“郑怀谦,这是菩萨娘娘,将来长大了你也要诚心供奉,知道吗?” “唔嗯,啊啊。” “听得明白吗你,呜哇哇说了不少。” 郑则喊来厨房干活的孟辛,让他抱着孩子,“他如今挣扎的力气有点大,你抱紧了,坚持一会儿。” “嗯!”孟辛坐在椅子上,双臂环住满满,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郑则虔诚上了一炷香,再回头,发现小娃娃呆愣愣的,眨巴着大眼看向他,很乖,没挣扎,孟辛尽职尽职,手上抱得稳稳的。 爷俩往后门走,没出门就听到说话声。 “东家,东家!我来吧,哎呀别忙了,您刷刷马匹就成。” “两箩筐稻壳我还挑不动了?” 一年过去,柿子树苗肉眼可见长高了些,叶子繁茂,母羊咩咩叫,后院有些凌乱,马匹绑在羊圈外,地面三两步就有稻壳草屑洒落,说话声从马房传来。 原是要清扫马厩地面的稻壳。 “爹,马伯。”郑则抱着儿子咱在水槽边喊人,又道,“我来挑吧。” 周爹从光线明亮的马房回头,一眼瞧见大孙口水滴答朝人笑,也笑了一下,又挥手驱赶,“去去去,脏污着呢,小娃娃不要来这里凑热闹,小则快抱走,不用你忙,几担子稻壳我能挑!” 老马赶紧道:“姑爷,你劝劝当家的吧,让他可别挑了!” 郑则劝说无果,抱着郑怀谦从后院的竹门离开,不远处,荒芜一片的空地挖开一个坑,里头残留灰烬,上面覆盖了一层稻壳。 他想了想,绕到篱笆空地的竹墙外,朝里喊:“小九——鲁康——” 人没喊来,两只狗先冲过来叫唤。 猪圈就在附近,飘出来的味儿真不大好闻,一早铲猪粪的郑老爹听到这声,不由朝墙外道:“郑则?跑到后头干啥了。” 满满打挺挣扎了,咿咿呀呀喊出声,似乎不大满意这处放风的地方。 郑老爹一听大孙的哭声,顿时急了,丢开铲子跑到竹墙张望,骂道:“说你啥好!带孩子跑到猪圈外做甚了,快抱走,快快快!” 两个小子寻摸不准大哥位置,听到大伯骂人才匆匆赶来。郑则端着打挺的大鲤鱼,快速道:“你俩去新房后院帮年叔扫马厩,回来再吃早饭。” 他自个儿又抱走哇哇大哭的郑怀谦,两人在荒地转悠,郑则不停在篱笆空地外围和新房后院来回看,兀自想心事。 荒地很大,此处离最密集的村子住宅有一定距离,因着没有公共水井,离山脚能喝的山泉又远,响水村子子孙孙繁衍,也没多少人愿意在附近建房安家。 若是将来要支起做土豆粉的草棚,产量大了,热闹了,估计会有人挪到这头建房子。郑则也猜不准别人心思。 秋风吹起,荒地中只站着郑则一个。 他抱着恢复安静的小娃娃,远远看见小九和鲁康从新房后院跑出来,两人将谷壳倒入坑中,坑中烟雾飘出,孟辛跑出来,守在坑边用树枝慢慢拨动。 三人个孩子,两个小子一个哥儿。 小宝昨晚问,孟辛不能留在家吗? 别人的心思郑则猜不准,小宝和孟辛的心思他倒是能猜一猜。 小宝希望辛哥儿嫁了人也不要离开家里,若是留在新房,郑则看来,那是不行的。 一来昨晚那句“亲哥还没说什么”也并非完全说笑,总归得问问小九意见。二来怕将来人多,乱了套。 至于孟辛,现在年龄小,他哥在,他大伯大娘粥粥哥都在,他哪里都不会去……嫁人的事,郑则这会儿真没办法,四五年后,他怎能预判孟辛会遇见谁、会有什么样的想法改变? 与其操心未知的变化,不如早点先在荒地划地,妥当占着。 第384章 稻花鱼 满满跟他爹外出走了一趟,嚎了一嗓子,回来眼皮就抬不起来了。(上章末有补) 鲁康和孟久在荒地学驾骡车,前者有点怕大哥,他大哥也瞧出来了,想了想,去新房喊来马伯帮忙。 这么怕下去,学也学不好。 这日清理马厩,铺新的干草,给马匹刷毛清洁,周爹让老马和马匹在家歇一天,歇好再干活。 老马闻言没急着外出,反而进了马厩,牵出刚在铺了新干草地面卧下的大马,走到眼睛发亮的两个小子跟前,温和笑道:“驾骡车和驾马车虽有不同,但驾车都是通过缰绳、嚼子等工具控制驮畜,只是不同驮畜控制稍有区别。” 小九摸了摸大马脖子,期待道:“马伯,你要教我们驾马车吗?” 鲁康亦是满眼期待。 郑则抱胸站在一旁,没说话,走出来想围观的周爹乐道:“还没会走就想跑?你两小子胆子挺大啊,胆这么大,那骡车怎么还没学会?” 这一下两人被说得脸红透了,相互看看,小九挺起胸膛争辩道:“我们练得少呗,若是能天天练习,保不准不出十天就学会了。” 周爹乐见其成,鼓励道:“那学吧,给年叔学出个名堂瞧瞧。” 老马耐心道:“马车可比骡车难学多了,你们得先学会驾骡车、牛车,有经验后再学起来就容易多了。” 见两小子感兴趣,老马继续用大马引诱:“等你们学会驾马车,再学着骑马,正常一天能跑百余里,去哪儿都方便,骑着也威风……” “只是我年纪大了,骑马奔跑颠着难受,你们年轻小子正合适。” 鲁康眼睛越来越亮,他问:“马伯,你年轻就会骑马、驾马车吗?” “那倒不是,”老马笑容怀念,“我也才驾车没几年,还是东家花钱请人教我的。” 话头一转,他乐呵呵又道,“我都能学会,你们学就更容易了,咱这就开始吧!” 郑则主动牵走大马,鲁康和小九就跟着老马练起骡车。 兴许真是鼓励比严厉有用,荒地传来的不再是惊恐大叫,而是兴奋大笑。 成吧,郑则看了一会儿,走了。 “豌豆!走走走,生的不要吃!哎呀。”篱笆空地倒是另外一番混乱景象,周舟刚在竹篾席上摊开豆腐渣子,豌豆奔袭,张嘴就啃,就要被打上一屁股它才跑开,没过多久又跑回来,烦人得很! 冬天猪草少,南瓜红薯人也要吃,如今家中每日都去有田婶子家挑上两桶晾晒,晒干存起来,到时掺着喂才不慌。 前院要晒笋干,没地了,周舟只好挪到这头,可狗子来捣乱,鸡鸭也来叨,周舟烦不胜烦,急出一脑门汗。 “咳——”郑则四下张望,闷头捡了根木棍抓在手里,就这么看着跳脱的狗。 这下别说豌豆,就连听话的黑豆都暗自起身,夹着尾巴,默不作声往后院快步走。 终于安静了。 “小宝,不晒地上了,咱们挪到长块竹匾架起来晾,不然人一走,鸡鸭狗又围过来。”猪食除了人不吃,谁都抢。 周舟点头,打开杂货房搬出竹匾,他重新刮起豆腐渣挪位,郑则搬出架子,两人刚妥当放好盛满豆渣的竹匾,竹门外就有人焦急喊道:“郑屠户!郑则——在家吗?” 夫夫俩对视一眼,郑则应道:“在!啥事了?” 他往竹门走,村民是个年轻汉子,急得脸色发白,见到人后松了一口气,像是等不了了,一把抓住人就往外拉,边走边说:“郑则,我家水田养的稻花鱼都翻白肚了,昨日还好好的,临近秋收,我们一家还盼着捞鱼晒鱼干呢!你快去帮忙瞧瞧吧?” 周舟追出几步,两人脚步很快,他听到郑则问道:“翻白肚?你前头喂了什么?” 似乎知道夫郎在看自己,郑则回头朝人挥了挥手,让他别担心。 郑大娘从后院菜地赶来,手上还抓着一把菜,跟着张望道,“谁来找啊,你阿爹出门去了,没什么事吧?” 听完周舟转述,她“嗐”一声,了然道:“喂酒糟了吧?” “是喂酒糟了。”临近正午,小九吃饭准备去镇上时郑则才回来,他扯着衣领散热,喝了一碗夫郎倒的茶继续道,“可用棍子怎么戳也戳不醒,看着怪吓人。” 一整个水田水面密密麻麻翻着白肚鱼,别说那家人,郑则看着都心慌,辛苦养了大半年,眼看就能捞了,是个人都肉疼。 “那怎么办?”小九扒着饭不忘问道。 第385章 请人干活 从镇上酒楼回来后,郑则又去林家找石头阿水,两日一到,三人各自驾一辆车准备出发临泉镇。 赶紧拉柴火,赶紧捞鱼挣钱。 两只牛一只骡子停在门口,满满坐在林磊怀里,对着大牛看得目不转睛,手掌向前一张一合想要抓住,十分好奇。 林磊抱小娃娃的动作那叫一个熟练,左右手随意倒腾也没惹哭满满,他捏起小娃娃一只胖脚丫“咴”一声踢向林淼,笑道:“瞧这小肥腿,啧啧,真壮实啊,等他再大点,一脚能蹬他阿爹一大块淤青。” “哈哈哈哈。”林淼被他哥这话逗笑,细长眼睛完全眯起来,笑得开怀。 “你可别笑,”林磊嘿嘿又道,“等你毫无防备挨踹一脚就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那就不用问了。 “那还得一段时日,”林淼缓了缓笑意,弯腰偏头打量满满,只见他双目炯炯,口水滴答,两边颊肉柔软鼓涨,不由笑了,轻声逗趣道,“呀满满,你的脸蛋要滴下来了,我来帮你托住……” 手还没碰着呢,满满“咿呀”皱眉开始挺腰挣扎,脑袋使劲儿往一边歪。 林磊当即哄道:“哦哦哦,看牛看牛,咱们看牛。” “哎咦,挡住人家了你,”他笑着推开弟弟,抱满满来到鼻子喷气的大牛旁边,孩子果然不嚷了,他悄声嘀咕道,“宝啊,是不是和你阿福哥约好了,一个两个都爱看牛……” 满满待在林磊怀里怪听话,两只束了小袜的脚丫不停踢晃,一大一小都挺满意,可惜还没玩多久呢,郑老爹来抢了。 “嘿嘿嘿,差不多了啊,走吧走吧,再不走天要黑了。” 三人闻言再次检查车架,准备出发。 临行前,郑老爹抱着大孙,拉过一身利落打扮的儿子低声道:“这回可不是我外出收猪啊,牛车都让你征用了,我想收猪出摊还没法呢!” 郑则没吭声,特意等了一会儿,发现他爹竟没有趁机问他要牛车的钱,心里还算满意,屈指碰了一下郑怀谦饱满的脸颊,道:“您就在家陪大孙吧。” 这头说完,转身又被夫郎拉住,周舟仔细叮嘱:“你可要记得货物价格啊,别卖混了,一吊多钱收的呢,要换够一百捆木柴回家的。” 话毕他又眯眼一笑,略略贪心:“要是有剩就更好了。” “嗯我知道。”郑则心想趁还记得清楚,等会儿在路上得和阿水说一说…… 三架车走上村道,慢慢离开响水村。 “哎呦,这么早是要去哪儿啊?”胖婶和曼姐儿一大早趁日头未出,正从河边挑水往家附近的菜地走,见状望着牛车朝郑家人问道。 “胖婶,郑则几个是去别村买木柴!”周舟赶紧回道。 他巴不得有人问呢,家中凭空多出大量柴火,难免担忧村民误会他们偷砍、多砍……最好人人都来问一句,他也不用特意去石碾房唠嗑了。 买木柴……胖婶听后心念一转,想起之前村里议论的事,小心弯腰放下扁担走到周舟身边,小声打听:“听说林家兄弟和郑则要收村里的生土豆啊,是做土豆粉条?” 见舟哥儿点头,她又问:“那你们请不请人干活啊?” 第386章 什么大蚌精? 相较武家的热闹,山脚另一头的小树林尽头就安静多了。(有) 李力从山道上走下来,路过武家望了一眼,只瞧见两只狗懒散躺着晒太阳,便目不斜视继续往前。 到了家,推开竹门走进院子扫视一周,只瞧见小孩在弓箭角落练习射箭,穿着单衣。 汉子身形不容忽视,小树余光瞟到立马想松手放弃这一箭,李力叉腰站在不远处,阻止道:“先射出这一箭再说话。” 小树又挺起胸膛重新瞄准,竹子箭飞出,他也不再管有没有射中墙上挂着的靶子,弯腰将弓一搁笑容满面往大胡子那头跑:“阿爹!” “嗯。” “今天真早,等会儿还去吗?” 他特别懂事地绕到身后,两只手帮忙托起背篓,结果轻轻松松一抬就起,小树愣住,向前疑惑探头:“阿爹,今天没有猎物吗?” 李力顺势解下背篓,扭头回了一句:“大白天的,是你没醒还是我该睡了?猎物天天都有,阿爹做梦快一些。” 小树嘿嘿傻乐,费劲儿提着大背篓拖上门廊。 “你阿娘呢?” “上武家去了,武婶子来请她去给武宁哥做衣裳?” 武家?李力洗手动作顿了顿,想起刚刚望进院的那一眼,光记得看狗了。 说到狗,这么久了还没寻到合适的小狗崽来养。 村里有小狗,可他总觉得不够好,村狗成群结队,靠阵势是能吓退陌生人。小树怕花生,可他私以为,花生那样凶悍的猎狗才适合养在人烟稀少的山脚。 再看看吧。 洗完手一转身,小树就笑嘻嘻将湿水拧干的布巾举过来,一天天傻乐,住山脚大半年了还没乐呵够。 小孩的开心笑容很能直接影响人,李力也笑了,接过布巾,舒舒服服擦脸抹脖子,跟着觉出日子的美劲儿来,当下特别想和方素讲话,可惜四顾无人,他又忍不住问:“你阿娘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说量体裁衣就回来,”小树知道阿娘就在武宁哥家,那么近呢,就没有大胡子那么急切,还安慰说这个大人说,“兴许是说话说开心了吧!” 李力嗯一声没再问。 拧了布巾,又叫小孩来跟前,学着方素在家看孩子练射箭的样儿,给小树利落擦去额头脖子和后背的汗水,末了拍拍他:“去换一件干燥衣裳,穿两件,拉弓的热乎气消了就该冷了。” 小树听话去了。 穿好衣裳又跟去厨房帮忙找吃食。 李力心安理得坐在饭桌前,问道:“你阿娘午饭做了什么?” 小树掀开大锅盖子,一边拿装馒头的小篮一边回道:“嗯……杂粮馒头,蒸南瓜很甜,蒜蓉豆腐炒小白菜,豆腐阿娘煎得焦焦的再和白菜炒,你这碗加了辣椒……” 他勤快地一趟一趟往返饭桌和大灶,李力恍惚想起前年冬天住在山上,新年那会儿,小孩也是这样在破屋里给他捣鼓吃食。 两个菜碗一个篮子馒头,小树统统推到大胡子面前:“阿爹,你吃呀。” 碗里菜都十分规整,李力皱眉问:“你们吃了?” “吃了!盛出两份,我们吃了一份。” 李力抓起一个馒头掰开一半递给孩子,“坐着再吃点。” 小树乖乖在拉过椅子坐下,咬了一口馒头继续道:“阿娘说你打猎辛苦,晚饭你回家再炒肉片吃。” “嗯,吃吧,吃完去接她回家。” 爷俩走到武家院门口时,花生一反先前懒散之态,一骨碌爬起来,几步冲到李力跟前耀武扬威,吠叫吓唬,样子很是凶恶。 李力面不改色,小树心有戚戚躲在阿爹身后,一步也不敢迈向前。 武宁探头往外瞅,喊了李叔又说院门没关,这才教训花生:“啥眼神啊你,天天打院门路过你还叫,快回来!” 挨了骂的花生丝毫不怂,甚至走了两步后又突然回头朝人吠叫一声,成功把小树吓得躲开才得意摇尾,轻巧跑到大黄身边,一屁股挤着卧下。 “阿娘!”小树躲躲闪闪,一越过两狗立马跳进堂屋。 方素刚给武宁量完身,正拿着剪刀和武婶子比划裁剪布料呢,李力进门就找熟悉身影:“素娘。” 素娘还没回答,武婶子在两人身上回来看看,就先掩嘴笑道:“哎呦来寻了,你且等等吧,哥儿女娘的事没忙完咧。” 这儿也没旁人,方素态度挺自然,跟着一起露出笑容,可对上汉子一双敦厚专注的眼睛还是顿了顿,轻声道:“再有几剪刀就好,你看看小娃娃吧。” “成,你们慢慢弄。” 说完就在一边椅子坐下,看向女娘那头安静地等。 武宁不由看了李叔一眼,每回碰见两人一块出现,他总也忍不住打量,他不敢像阿娘那样光明正大,只是抱着滚滚走来走去,转身间隙才快速瞥上一两眼。 真是难为他了…… 小树趴在摇篮床看圆圆,小娃娃两只脚套在卷起的小被里,只有露出两只小手,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吸吮,他仰头对大胡子道:“阿爹,你看,圆圆的头发卷卷的。” 李力起身走到他身边,小声提醒:“看就成,别伸手碰。” “嗯,我知道的,他太小了。” 滚滚没哭可武宁也不敢放下,他晃到两人身边道:“这是滚滚,李叔要不要抱一下?” 方素闻言,停住剪刀看向李力,只见汉子双臂抱胸似乎思考了一下,才摇摇头拒绝,说了一串话解释:“我不会抱,小娃娃金贵脆弱,我力气大,不抱了。” 待这一家三口携手离开,武宁抱着滚滚站在院坝栏杆处往小路看,啧啧感叹,暗道林淼不在真可惜。 林淼三人傍晚时分才回,满载而归,三辆车逐一走进篱笆空地,将木柴卸在早已划出来堆放的角落,一车卸完赶驮畜进栏,另一车再进来。 周舟在一旁数得认真,果然如郑则所料,除了有货物的骡车只装了三捆,两辆牛车分别装了十一、二捆,全部木柴卸完,三个汉子叉腰站在柴堆前喘气。 郑则抹掉额头汗水又搓掉手上湿意,道:“路难走,差点转不出来,全折腾在路上了……明日少装两捆吧,都是湿柴。” 三人接下来几天都去拉柴。 中间第二天回家,郑则去曹酒头的小酒坊又订二十斤浊酒,酒受欢迎,浊酒一文两碗能当场过瘾、也能装罐回家存放,汉子们很是乐意换。 如此忙了四天才停。 第五天一早,换成辛苦好些天的郑则抱着郑怀谦使用躺椅,他理直气壮,他理所应当,且像报复一般,天刚灰灰亮,都没到郑老爹早起铲猪粪的时辰,门廊就诡异响起“咦——吱——”的动静。 郑老爹翻了两个身,彻底睡不着了,慢吞吞起床,着衣穿鞋,拍拍脑门走出堂屋。 被躺椅上的父子吓一跳,“一大早的啥毛病,冻不冻啊?” 郑老爹望向院外灰蒙蒙的天,又看向面色冷若冰霜的儿子,以及双目闪亮一脸兴奋的大孙。 “……” 得了,不敢多问了。 他搬来一把椅子,“哎呀”一声慢慢坐下,爷仨就这样对着寂静的院外无言发呆,只有满满兀自开心,又是咿咿呀呀,又是毫不留情在他阿爹胸膛上蹬脚弹动。 郑老爹刚起床,略有乏力就没跟儿子要大孙,只好心提醒道:“他会扯头发,劲儿特别大,你可别被、” “嘶——”下一瞬郑则痛呼出声,眯起眼睛,龇牙咧嘴挖开郑怀谦扯了头发紧紧握住的小拳头,气恼道,“你是大蚌精托生吗?” 手一合上就不张开了!不用劲儿掰他不张手,用劲儿掰又捏疼他。满满因为他爹的强硬手段不满哼叫,开始干嚎,“哇——” ……别被薅秃了。郑老爹咳嗽一声,闭紧嘴巴没再提醒。 “孩子怎么哭了,”郑大娘抚着鬓发走出来,疑惑发问:“什么大蚌精?” “没什么。”郑则含糊道。 他救回那缕头发,拉起挡风的薄被盖住儿子后脑勺,轻拍后背,躺椅重新摇晃一阵后,小娃娃就不哭了。 他才安静下来院门口又响起拍门声,鲁康的声音传来:“大伯!开门——”喊声停后,院墙上冒出一个头发乱七八糟的脑袋。他都高过院墙了。 “哎呦!这孩子守鱼回来了。”最先反应过来的郑大娘小跑去开门。 “大娘,早……” “冷吗,艾草管不管用?” “不冷,蚊子多,今晚得多带些。” “今晚换你大伯去守。” “大伯,大哥,早……”鲁康身披一床被子,顶着一脑袋挠乱的头发,从门口一路哈欠连天走到躺椅旁蹲下,睡眼惺忪发了一会儿呆,耳边尽是不知所云的小奶音,他扭头对小娃娃说,“满满,你也早。” 他记起小辛的话,又补了一句:“我是大叔叔。” “唔嗯……呃嗯!” 郑则估计是没睡好,总也忍不住挤兑人家,“全家就他最早。” 几个大小汉子一大清早醒来,盯着常年不变的院落齐齐发呆,院外也没人走过,院中只得一缸光秃秃的枯萎荷叶枝干,没有什么风景可言。 见大孙没再哭,郑大娘放心了,她拍干净身上掉落的发丝就要去忙活,恰好周舟一身整齐从堂屋走出来:“阿娘。” 最先看向他的是满满,小娃娃眼睛亮晶晶看向小爹,伸手要抓。 郑大娘醒神后想起一事,这会儿早得很,不忙,一家人都在,就喊了郑则问道:“要放水捞鱼了吧,今年送去酒楼的鱼还和去年一样吗?” “一样,金师傅只收斤两相近的鲤鱼和鲫鱼,草鱼不收。” 木柴刚收完,歇一天,明天就得赶紧捞鱼。稻田里的稻穗趋近饱满日渐成熟,村民们近期频频望天,已经在商量何时割稻谷,水田的稻花鱼一日一捞,去年捞了七八日,鱼捞完割稻谷正好。 周舟走到相公身侧,伸手碰了碰满满的脸蛋,温热的。 郑老爹也想起来,就说:“草鱼还拉去小码头卖吗?我和你阿娘寻思着,若是麻烦又没挣多少钱,干脆晒干,留着冬日咱自家吃算了。” 儿子本事大能挣钱,勤俭一辈子的郑老爹夫妻俩也渐渐放开,不再因为吃得太好、穿得太好而心有不安,这过程转变,郑则和周舟功不可没。 吃喝上是郑则在劝,“吃食买回家不是为囤着心安,该吃就吃,身子虚弱省出毛病才是要破财了。” 穿衣上是周舟在劝,“不趁现在精神头好穿出去高兴,老了腿脚不便穿在家自己瞧有什么意思呢?” 都是正常吃穿用度,夫夫俩并没有因为赚了一点小钱就铺张浪费,二老也听劝,日子日复一日过着,一家人只瞧见了好,没有什么不顺心的矛盾。 郑则一听他爹这话,果然就说:“那就晒干自个儿吃吧,草鱼去年在小码头卖得三百多文,不算很多,鱼干冬日和腊肉一起交替着炖,也算多补得得一点荤腥。” 况且腊肉是要吃一整年,美味难得,从来都是省着吃,猫冬也割不了几次。 郑大娘说:“成,你们父子只管捞,我和粥粥在家晒。” 草鱼的命运发生改变,从别家饭桌挪到郑家饭桌。 周舟的手从儿子紧紧抓牢的小指头中拿开,悄悄放在郑则后颈捏了捏,跟着阿娘去打水洗脸了。 “满满,阿爷去铲猪粪喽!”郑老爹歇好了,对着大孙中气十足喊了一声,嘿嘿大笑往后门走。 水都打好了,郑大娘在井边喊他:“脸不洗啦?” “等你们忙完再洗。” 鲁康起身拍拍蹲麻的膝盖,伸懒腰长叹一声也去房间放被子,打水洗漱,盆里的水洒了庭院,开始新一日的打扫。 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满满脑袋转来转去,最后转向面前的亲爹,盯了一会儿露出一个挂口水的笑。 郑则和他商量:“你去躺摇篮床吧,我也有事。” 满满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唔唔两声。 “什么意思,讲清楚点。” “嗯呃唔唔。” “行,就这么说好了。” 他爹说完一个打挺起身,走去房间单手捞了摇篮床提到堂屋,一阵视线晃动,满满看到的景色就变成黑漆漆的房顶。 郑则轻轻走出他视线范围,站在一侧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哭才放心离开。 第387章 拉货去了 晨雾散后,响水村渐渐醒来。(有啊) 山脚位置高,先醒来的武阿叔背手站在院坝栏杆处,放眼望去,山下仍是白茫茫一片,他自言自语道:“有点冷了啊。” 武婶子一边包头发一边走出来,恰好听到这一句,就站在门廊说:“冷就穿衣,傻站在哪儿天上掉衣裳不成。” 说罢也不给他拿,径自进了厨房。 小房间的林淼也醒了,他惯常早起,睁眼就下意识拂开床帐往床边的摇篮床看。 摇篮床本是没法放在床边的,小房间不大,窗口靠着一张大桌子,上头被武宁摆了许多心爱的木雕小像,如今桌子被移去另一个空置放杂物的房间,木雕悉数挪到二楼摆。 娃娃来了也不能二楼睡,武宁对此怨念很大,秋天一过,猫冬又得在小房间,一整年都没有机会,二楼都要落灰了! 林淼掀被子武宁就跟着醒,家里有两个小娃娃,夫夫俩如今觉很浅,他揉揉眼睛,翻身一转长腿先架在对方身上,含糊着问:“再睡会吧,难得他俩没闹。” “你再睡会,”林淼很喜欢早上犯迷糊的宁宁,摸摸他温热的脸蛋解释道,“我先起来,得去那头家里取羊乳。” 两个小娃娃需求大,武宁心有余力不足,想喂却没有这么多,圆圆滚滚和满满一样,要喝羊乳混米汤。 半岁大的阿福能吃米糊糊了,他也喝羊乳,但次数少一些,让给两个更小的弟弟,好在他如今更爱吃米糊,每次勺子没到嘴边他就急得张嘴蹬脚,一副饿急模样惹笑全家人。 夫夫俩住在山脚,回家取羊乳是林淼每日起床要忙的第一件事,就连去拉木柴那几天都没落下。 武宁闻言睁开眼睛,光线昏暗的房间也能看清林淼的眼神,专注的,包容的,头发披垂的样子真温柔!真好看! 一醒来能看到这样的林淼真好啊,武宁的心满满涨涨的,高兴了,精神了,撑起身子说,“那我也起。” 他低头拢紧衣裳,又突然顿住,拉住要下床的林淼,一直拱到他面前笑嘻嘻地说:“你先亲我一下。” 林淼笑了,连着他颊边乱飞的卷发也一起捧住,低头亲了亲。 提着陶罐回到村里的家,他阿爹成贵正抱着阿福在前院晃悠,秋天清晨比往常凉快,阿福头戴一顶亮眼的烟紫色小帽,脚上束紧袜子,胖鼓鼓的小身子端在大人怀里,见了人就呀呀叫唤。 成贵转身面向小儿子,兜了兜大孙教道:“你小叔,这是你小叔。” “阿爹。阿福啊,”林淼忍不住碰了碰他湿漉漉的下巴,“你也起这么早。” 这小子长大了,比自家两个尚在吃睡时期的小娃娃好玩,林淼用陶罐遮脸,再挪开对着他“哈”一声,阿福顿了顿,随即“咯咯咯”兴奋大笑。 慢一瞬的呆呆样子逗笑林淼。 他又用陶罐遮脸玩了几次,阿福笑得手舞足蹈,清脆响亮的笑声接连不断,小身子不停往前弹跳,成贵差点兜不住。 笑得实在大声,惹得林磊走到门廊看。 林淼怕他喘不过气便停下了,往他哥那头去,兄弟俩勾肩搭背往后院走,边走边商量:“歇一日,明日捞鱼?” “嗯,明日捞,郑则哥让咱先往河尾村小码头卖一部分,待他那头送完,再接上酒楼的缺口继续卖。” 林磊点点头,这是和去年一样,往酒楼送货他们已是熟门熟路,知道怎么做。 两人快走到羊圈了,从厨房端水盆出来浇菜的月哥儿瞧见阿水手上的陶罐,扬声喊道:“你俩干啥去啊?” 兄弟俩齐齐转身。 月哥儿瞧两人这没睡醒的茫然傻样,只好又说:“羊乳在厨房呢。” 生怕耽搁圆圆滚滚吃早饭,家里人起来第一件事也是挤羊乳,等阿水一来就能拿走,今日这俩一个也没想起来。 林磊一拍脑门,使劲儿摇晃他弟的肩膀大乐:“傻了吧!” 阿水离开后,林磊接过夫郎手里的水瓢往菜地洒水,月哥儿跟在他身边问:“今晚去阿娘那头吃饭吧?之后你俩捞鱼又要忙起来了。” 也就今日有点空闲。 “行,那就今晚去,我等会儿和阿爹小爹说,今晚就不回家吃饭了。” 林秋听后没说什么,只问:“阿福晚上回来吧?” 夫夫俩含笑对视,哪里不知道小爹舍不得大孙,林磊笑道:“您就放心吧,他在别处睡不成,天一黑不用人提醒,保准闹着找他小爹。” 周舟回娘家可比月哥儿方便多了。 他惦念新衣裳呢!还去问问阿娘,夫夫俩抱着孩子去新房,郑则去后院转了一圈,心有疑问,这会儿爹和马伯都外出了,他便喊来孟辛:“这马车怎么在这?” 马匹却不在。 孟辛“哦”一声道:“年叔买了新板车,给人拉货去了,说那个比较挣钱。” 第388章 话本的事 “小则啊,满满,”周爹也不让人扶,下板车的动作挺利索,他拍拍沾灰的衣摆抬眼看一大一小,笑道,“这是什么表情。” 老马搬下箩筐靠竹门放,先一步牵马绕去后院。 满满人小好奇心大,目不转睛盯着走远的马匹,伸出短手挥动,嘴里“唔唔”出声挽留,好在他很快又被大鹅叫声吸引,头一扭,往篱笆竹墙呆看。 “我带回了不少鲜藕,等会儿你带点回隔壁去吃。” 怪不得前几日晚饭总吃鲜藕,新房那头送来,他以为是爹买的就没多问,郑则道:“爹,你抱着满满,我抬箩筐进屋。” 周爹讲究,手没洗、衫没换,也就没舍得抱大孙,他身子恢复不错,自个儿憋着一口气将箩筐搬回了中庭。 两人聊起拉货的事。 板车拉货这生意,是周爹在镇上小茶馆谈来的。 茶馆人多时,他偶尔与人同坐一桌,有几个熟面孔常常出现,碰面次数多了,说上一两句话,渐渐也就熟了。 一日,邻座点了一碟凉拌藕片,莲藕当季,对方夹了一筷子却说不大新鲜,随口一说茶馆小食做得敷衍,图省事,莲藕肯定不是当日送的。 好歹同桌而坐,周爹是不让话掉地上的人,分神听了一耳朵笑道:“鲜藕有的是,只费点畜力运送,难在驮畜比人力难寻。” “是这样……迟点慢点,季节就过去了。” 能有闲暇且常在茶馆消磨的人,少说是有点钱,听着台上说书,两人在角落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当真让周爹聊出点东西来。 随口说鲜藕不新鲜的这位茶客,说自己常年在平良镇多个小茶馆、大茶楼吃茶听书,细数了哪一家说书先生最好、哪一家小食最丰富美味、哪一家伙计最机灵会伺候……再一问,这人带了点得意,大大方方说他与不少茶馆老板、茶楼管事说得上话,有的甚至相熟。 周爹书也不听了,立马坐正身子,直言他有拉货的马匹,速度快送货准时,平良镇各处都能送,“有一桩当季莲藕的生意,不知这位兄弟是否有兴趣?” 谁会嫌钱多呢。 待老马来寻东家,两人出了茶馆,周爹当机立断第一件事便是看板车。 盛夏最炎热之时,老马赶车变成拉货,驾马车时东家不跟着,光秃秃的板车他倒是日日同坐,茶馆也不去了,一直到今日河尾村的荷塘挖完,这活计才终于结束。 周爹人也晒黑不少。 他笑道:“能挣一点是一点,虽说一年只送一季,板车买了便买了吧,总有别处用到,不亏。” 茶馆没白去,货也没白送,初来乍到的外乡人想做生意不容易,关系需要先慢慢走动积累。 郑则的猪皮冻一时没吃上,这道菜排在莲藕和稻花鱼后面,杀猪还早呢。 晚饭后,周舟和辛哥儿一起赶鸭子去池塘游水,刚出门走一段就被人喊住,回头一看是小沈大夫。 “遥哥儿!吃过饭了吗?要去哪里?” 沈遥跑得气喘,站定后缓了两口气拉住人,高兴笑道:“舟哥儿,明日来我家吧,我有事与你说!” 他凑近周舟耳朵小声道,“我去镇上书肆逛了逛……” “反正你来我家再说。” “好啊!”周舟脸有点红,他看了身边人一眼,还是问出口了,“遥哥儿,《狐仙山》你看完了吗?” “嗯看完了,我觉得……” “等等等等!”周舟急急打断,他不敢就这么在村道上听遥哥儿对话本的评价,怕自己羞得无处躲藏,“明日去你家再说吧,我忙完就去!” 两人约好后原地分开,周舟追上孟辛,他不由先一步猜想,遥哥儿会说什么呢:故事很好看,故事太平淡,故事一般般……或是什么? 他低头想事,握着枝条往枯草丛乱甩,恍惚中走到了塘边。 五只大鸭下水,两人在塘边树下坐,孟辛挨着他问:“小沈大夫是来借话本吗?” “啊,”周舟回神,“不是借话本,是有事找我去他家呢。” 这么一说他才想到,遥哥儿不是路过的,是特意来找的。周舟于是往前头走来的村道望去,心想,也不知他想说什么,竟等不及明日就来寻了。 孟辛“哦”一声,对去治病的小沈大夫家没什么兴趣。 玩闹一般,他握住细枝条打向水面,水纹漾开,水花溅起,两人不约而同别过身子躲避,待水珠落下撒了一身,又看向彼此哈哈大笑。 想来辛哥儿也无聊。 家中话本读得烂熟,只有爹娘和小九百听不厌,那五册新的还没读呢!他没有先读过一遍,是不敢直接读给家人听的。 周舟和孟辛傍晚在塘边赶鸭子时,月哥儿一家还留在娘家没回。 林磊明日要早起捞鱼,月哥儿一进门就先说了:不许他喝,也不许阿爹劝他喝。 前者只管憨笑,一句话也没反驳。 “好好好,阿娘一定不让他喝。”周婶子迎人进屋,见月哥儿这般大小声说话,语气和态度少见的硬气,心里反而欢喜得紧。 麻辣香焖稻花鱼,鲫鱼炖豆腐,在周向阳的催促下周婶子又割了腊肉腊肠,腊肉炒莴笋,腊肠炒大葱,再炸一个花生米炝两盘蒜头青菜,那香味,啧啧。 ——馋得阿福蹬脚哭闹,哭声极响,直直传到隔壁去了。 柴婶子站在墙头,见几人在院中坐着便扬声道:“小阳,你小哥来家啦?哦呦,还带了一个大胖小子。” 阿福一哭周向阳就捂耳朵,想躲,屁股刚离凳子要走呢,一听这话又坐下了,他爱炫耀啊,立马央求石头哥:“让我抱阿福吧,求求啦!” 周父不同意:“你哪里托得起他?” “没事,让他试试,”这小子确实没抱过阿福,家人防他防得紧……林磊帮着托住,叮嘱道:“不能松手啊,抱好你的大外甥。” 周向阳忙不迭点头,他硬要站起身抱,一阵调整后胖娃娃直挺挺竖着,他一脸骄傲朝院子那头大声道:“看!我大胖外甥!” 喊完这句大外甥就抱走了,别说,他石头哥也防……怕他不知轻重。 有经验的柴婶一眼瞧出是个敦实娃娃,隔这么一段,哭声还这么响呢,不过她夸的是周向阳:“你小子力气也不小啊。” 阿福哭声被打断,呆呆的,回到阿爹怀里后闻到香味又想起来了,哇哇大哭。 周向阳这次跑了。 恰好小哥喊他:“小阳——擦桌端菜!” “来了来了!” 这次叫夫夫俩来家吃饭,一来是商量捞鱼,二来是想让石头收出力帮卖鱼的钱。周父说:“你就收吧,去年我们已占了大便宜,这活计不是一年两年,你不要,牛车出力总得要啊。” 听了阿爹这话,月哥儿懂了,反劝石头要收下。 夫夫俩都应下后,周婶子笑着招呼吃饭,周向阳不用人叫,一直闷头夹菜闲不下来,还使坏呢! “阿福看,阿福~”他夹了一片油亮亮的腊肠,故意对着阿娘怀里的胖娃娃晃了一圈,最后慢悠悠送进自己的嘴里,又说,“哎呀小孩儿吃不着。” “唔唔额啊!”馋得涎水直流的阿福眼巴巴看食物被吃掉,焦急弹跳,眼见又要嚎,周婶子眼疾手快往他嘴里送了一勺糊糊,哄道:“咱也有咱也有——” 没尝过腊肠的阿福被一口米糊糊弄了,抿了抿嘴巴,眯起眼睛仰头看外婆,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周婶子更乐了:“哎,吃吧吃吧。” 月哥儿找出绣帕给阿福擦掉口水,又拿起筷子专心吃饭,等会儿要换阿娘呢。 一顿饭吃到日渐西移。 饭桌上只有两个当家汉子没离席。林磊不喝也尽心陪着已显醉意的丈人,周父没啰嗦卖鱼收钱的事儿了,只一个劲儿地感谢,醉酒说话混乱,几句话在嘴里来回滚。 “你是个靠谱的,月哥儿跟了你啊,我和他阿娘都放心……” “哎!这您必须放心。” “石头啊,哎你真是不错,踏实能干,啥事交给你准没错!” “嘿嘿,是吧,我觉得。” “小阳将来能像你一样能干就好了,这小子,皮得很,哎我头疼啊。” “有这事?我回头说说他。” 林磊一句不落地回应,时不时夹一粒花生米往嘴里抛,明明没沾酒,脸上也被熏得泛起红光,他语气爽快,听不出迎合或是认真,返回想再吃点的周向阳听到这句,默默放下筷子,跑了。 月哥儿听着没什么内容的对话,看了石头好几眼,抿着笑,回头却对上阿娘打趣的眼睛,没忍住一起笑出声。 傍晚天暗得早,待霞光散尽,凉凉的小风一吹,秋天清冷孤寂的气氛像雾气一般笼罩村子,一家三口辞别后快步往家走。 周婶子一直送到院外,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喃喃道:“……幸好嫁得近啊。” 次日天蒙蒙亮,郑家老少全都起了。 周舟第一次醒来没顾得上满满,睁眼就穿衣梳头,阿爹和郑则要下水田捞鱼,还得费事挑出草鱼才能送去镇上酒楼,必须让他们吃好再出门。 房里暗得很,梳好头后对着梳妆镜匆匆打量,只见一团黑影,顾不得许多了,他对抱娃娃的汉子说:“小则,今早给你做辣椒炒蛋好不好?吃点荤腥有力气,送完鱼回家再给你做手擀面条,切腊肠。” 没杀猪,猪皮冻做不成,周舟一直惦记这事呢,总想在别处先补偿他。 郑则从起床起就没说话,开口有几分暗哑:“嗯,多放点辣椒。” 他熟练给儿子换了尿布和小衣,披头散发也无暇理会,自从有了孩子,夫夫俩每日清晨都有些狼狈。 阿爹和郑则吃过早饭先出门,慢一步的鲁康套好骡车,牵着骡子也去村西了。 兵荒马乱的清晨恢复安静,周舟松了一口气,抱起满满回房喂早饭。 小娃娃脸蛋尤其饱满红润,侧着脸只瞧得见鼓起的弧度,拧着淡淡的小眉头一脸认真,好可爱啊,周舟克制住想咬他一口的想法,笑道:“肉蛋蛋,你是一颗肉蛋蛋。” 郑大娘拧干尿布挂在院子晾绳上,粥粥出来后她接过孩子,劝道:“快吃早饭吧,等会儿咱还有得忙。” “阿娘,是等郑则送鱼买粗盐回家,咱们再杀鱼吗?” “去年的粗盐还剩一些,够用了,”郑大娘单手抱孩子,将鸡蛋碟子和小菜碗都往粥粥面前挪,又说,“等会儿就让你阿爹杀鱼,开膛破肚洗干净,今天撒盐腌一天,明天晾晒风干。” 说到鱼,她往厨房一角的缺口小碗看,“咦,蛋黄呢,好些日子没见着了。” “杀鱼有味儿它就来了。” 匆匆忙忙张罗了一早,可等捞鱼的三人回来,天色也才比平日起床亮堂一点,满满又困得睡沉了。 郑则换了一身衣裳出门送鱼。 周舟和娘找出粗盐辣椒粉、切出葱姜等备用,待鱼一杀洗干净,调料全部倒入,两人坐在井边仔细给一条条鱼抹盐。 比巴掌大点的鱼切成两半,郑大娘说,“盐巴调料抹匀了,晒透透的,鱼刺都酥脆,做菜香得能直接嚼了吃!” 周舟听了暗想,那郑则肯定很爱。 腌的鱼大木盆搬进厨房隔间,找出簸箕仔细盖好。趁家事做完,郑则也还没回来,周舟洗手后和娘说了一声,去小沈大夫家。 “遥哥儿!”沈家十分安静,只有遥哥儿一个在院中搭架子晾药材,他喊完才觉出嗓门大了,走近小声问道,“遥哥儿,我是不是来得太早啊?” “这时候才好,再晚可能有村民来看病,”沈遥高兴地带他来到看诊大堂先坐,“你等一下。” 说完往后院跑,出来后才领人去房间。 没等周舟好好打量房间呢,遥哥儿就拿出好几册书放到他面前,有两册是他眷抄的《狐仙山》,有三册不知道是什么内容,“在镇上书肆买的吗,讲什么?” 说到这个沈遥神情略微苦恼,“是讲精怪和人纠缠的,不知是不是我描述有问题,店伙计拿的这几册,故事结局都不大美……” “三册都是?” “三册都是。” 周舟闻言好奇翻看,“哪里不美了?” “不是精怪报复杀了人,就是人利用精怪害其灰飞烟灭。” 遥哥儿说完,周舟翻开的一页正好附带小图,尾巴蓬松朝天的人形狐妖高举一个血迹滴答的头颅,四周惨死数人,血迹满地。 “啪!”他一把合上书页。 第389章 语言活泼,遣词灵动 这么骇人的画面直直映入眼帘,吓他一跳。 “……这是话本吗?” “是吧,三册我都看了,故事很完整。” 沈遥也不懂,他起初是想着,话本好看可不能总跟舟哥儿借啊,打算也买几本交换看。 书肆有去过,可买话本却是头一遭,沈夫人不放心他一个人便陪着。沈遥进店逛半天,也没好意思当着长辈的面说要买写情爱的话本。 犹豫许久想起刚看完《狐仙山》,他只好含含糊糊问店伙计有没有写精怪和人的故事。 就带回了这三册。 周舟鼓起勇气翻看其他两册,发现遥哥儿买的话本都附有小图,字很清晰,纸张质量也好,他不禁想到更早些时候,爹爹他给买的正儿八经民俗故事集,结尾总借故事警示世人,书册卖相也这样好。 “这也是话本,”周舟抬眼看向遥哥儿,问,“是不是比较正派?善恶分明、因果轮回、自食其果之类的。” 沈遥点点头,还真是。 由此他生出一个疑问,怪不好意思的,沈遥坐在对面倾身问:“舟哥儿,像你的那几册话本怎么买啊,想看什么是问店伙计吗,还是有什么门道?” 沈遥诚实道:“咱们哥儿可以直接问吗?我开不了口……” 看话本解闷消遣,穷人家没有这个需求,有钱人家自有小厮丫头来跑腿,像他们这样认得字也愿意花钱的寻常人家的哥儿,去买话本相当于将隐秘喜好明示于人,面皮薄的,确实不好开口。 家里的话本是郑则买的,可从前在锦州周舟也有自己买过,他一点也不觉得开口询问难为情,鼓励道:“是郑则买的。你直接问嘛,不怕呀,看话本的人多着呢!” “店伙计记不住这么多人,他最清楚哪几册卖得最好、哪几册写得最好,问一问能避免花冤枉钱,话本可不便宜。” 最后一句倒是真,沈遥愿意花钱买话本,可话本真不便宜。他说:“那我下次直接问,选了喜欢的再买。” “就是要这样的。” “舟哥儿,这几册你带回家看吧,我都看完了。” “嗯……”此前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周舟竖起那两册《狐仙山》顶在下巴处,眼含期待地发问,“遥哥儿,你看了觉得怎么样?” 沈遥不知这故事是周舟改写的,如实说来:“这本的故事很新颖,书者语言活泼,遣词灵动,狐仙山风景描绘让人身临其境,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霜白报完恩决心离开农夫的内心剖白。” 周舟捏紧书册,越听眼睛越亮。 “情节虽略微平淡,但前期小狐狸养伤和农夫的相处很是温馨动人,后期回归狐仙山,与姐姐等精怪朋友的日子更是畅快自由,嗯……我觉得很美好,甚至心生向往。” 哎呀呀,哎呀呀~ 周舟简直听美了,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抓抓脖子,既难为情又暗暗欣喜,后背喜得发热冒汗,他拿起手边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这才觉出点清凉。 头脑也清明许多,他谦虚问道:“遥哥儿,你说新颖,是何处新颖啊?” 说来羞人,小狐狸霜白和农夫裴野都不是他自己亲自虚构的人物,包括亲族、村子、山头都是沿用了《狐狸仙子爱上粗野农夫》原书者的创造……改写只是原瓶装新汤,新颖在哪儿呢? 沈遥就拿起那三册话本说:“我看的话本少,笼统也才九册,不过新买这三册都是讲精怪的,只是成精的动物不同。” “你知道吗,这三则故事里的精怪最后也都回归山林了,比如这一册。” 他随手翻开,恰好是周舟最先看到的杀人狐狸。 “这一册讲的是狐女爱上一位俊秀书生,化作人形隐瞒身份与他成亲生子,并助其升官发财壮大家族……她女儿一出生便是半妖模样,她也因生产虚弱无法维持人形,丈夫一家起了杀心,狐女没救下女儿,失望怨恨之下逃脱离去,而后又归返复仇。” “在我看来,这些精怪有些可怜。修行不易,成人更难,它们对有强烈渴求,对人族生活怀有向往,对爱和欲心生好奇,不可避免与人纠缠……可妖始终不是人啊,身份一旦暴露,精怪无一不是被人伤害过才离开。” 周舟听懂了,接话道:“小狐狸是自愿离开的!” 沈遥点头:“对,小狐狸对山林的眷恋和对同族的认可大过他对农夫的爱,主动回归山林。最触动我的是:人有本心,动物有天性,人甚至难持本心,可小狐狸却保住了天性,没有压抑自己的天性强留在人间。” 妖有天道惩罚,人也有伦理束缚,妖一旦被发现是妖,伪装得再好也只得一句非我同族其心必异……小狐狸不如回归山林自由活着。 沈遥笑道:“故而我说,这册话本故事写得很新颖。” 回家路上,遥哥儿的话还在周舟心里回响,他知道自己写话本的欠缺所在,除去那些,真的有这么好吗?应是遥哥儿的解读让《狐仙山》听起来这般好…… 心有不自信,却也忍不住回味。 “语言活泼~遣词灵动~故事新颖……” “语言活泼~遣词灵动~故事新颖……”他心情极好,一路上嘴里不停哼念,眉开眼笑的像是白白捡了钱。 一直走到新房前院才止住兴奋,面对聒噪的大鹅也恼不起来了,径直进了中庭,怀着一腔欢喜不管不顾走去观荷亭。 那刺绣的师徒二人眼见他直直走来,以为有什么要紧事来寻,默契停下手中针线抬头望他,可这人笑眯眯地,只是左右探头看了绣棚又莫名其妙转身离开。 “……” 月哥儿和周娘亲对视一眼,不明所以,只当他闲索性也不深究,继续低头刺绣。 周舟进来晃了一圈又晃出去,路上忍不住再次悄悄念叨那三个评价词,跨进隔壁院门才停声咽下。 那三册话本没带回家,他和遥哥儿说:“我家新买了五册还没读呢!待我先读一遍,再来与你换这三册。” 去沈大夫家没耽搁太久,回家时日头渐高,周舟先去看满满,没醒~他不由暗喜,轻手轻脚去找阿娘:“我答应给郑则做手擀面吃,阿娘,午饭吃面吧?” 郑大娘正在前院摊开竹篾席,准备晾晒东西,日光刺眼,她戴了顶草帽,抬头朝门廊眯着眼睛道:“成啊,那多发点面吧。” “阿爹和鲁康呢?” “他砍竹子去了,鱼干得用细竹条串起晾晒,鲁康上山割草。” 周舟和好面后盖上布巾任其发酵,有心想趁满满醒来前多干点活,他拿着一个陶罐又走到门廊商量:“阿娘,今早腌鱼的粗盐还剩一点儿底,干脆用完算了,能用来做什么呢?” 冬天炒瓜子郑则还会买新的,余下这一点点他实在不想再收起来,想洗干净罐子。 郑大娘起身扶腰,望天说:“日头好,我拔来河边菜园子的莴笋,咱们晾菜干。” 冬日越临近,家里囤菜越频繁,凡是能晒干储存的吃食一样也没放过,菜自然是越多越好,在响水村这几年周舟早已跟着养成囤菜习惯,当即说好。 他去年冬天吃过莴笋干,泡发后拧干水再和肉片或腊肉一起炒,加点辣椒调味,十分下饭。 莴笋背回来,郑大娘还带了一个孟辛,三人坐在门廊干活。 枯黄烂叶早在菜地撇掉了,莴笋近根处老一点的菜叶撸下来往箩筐丢,傍晚剁碎喂猪喂鸡;莴笋最顶端及周围几寸的嫩菜叶留着,几人干活利索,很快积了一木盆。 这菜并不难消耗,周舟又掰断一尖嫩芽说:“等会儿午饭就炒了,先吃一顿,和猪油渣炒特别香!” 郑大娘笑说:“猪油渣炒啥菜不好吃?” 说罢又扭头叮嘱一旁的孟辛:“今日你学着做,回去后,明日也把前院的莴笋拔了教你婶娘晒菜干,再不拔该长空心了。” “知道了大娘。” 三人在一处说说笑笑,先剥莴笋皮,再将整根莴笋切成一片片,莴笋片撒粗盐杀水,拧干后摊在簸箕挪到日光下晾晒,秋高气爽,心情舒畅,周舟叉腰在院中环顾,这般的好心情在郑则回家后更上一层楼。 “我心说你送鱼怎么还不回,”周舟听到喊声跑去给他开竹门,骡车走进来后发现车上有两个大陶缸、好几个大陶盆,惊喜道,“原来是拉货去了!” 花大价钱订的呢!差点忘了这事。 郑则轻松下了骡车,笑道:“送完鱼,快走出城门了我突然想起来,又才绕去陶窑问。” 自己拉货陶缸破损自负,他谨慎地只先运了两个,这一趟走得特别小心缓慢,回来就更晚了些。 “阿爹呢?”郑则往猪圈张望,他一个人可搬不了大缸。 这时篱笆外传来重物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音,郑老爹拖着两根竹子进来,入眼就是骡车上的两个大套缸,他“嘿”地高声道:“终于见着三百文了,怎么才有俩?” “……”郑则回,“其他个三百文正等着你去拉。” 吃过手擀面,爷俩分别驾着骡车和牛车又赶去镇上拉货。夫夫俩都没能说上几句话呢,唉——周舟略微失落,他抱着孩子站在院门看骡车走远,低头亲了亲满满头顶小声道,“晚上别闹你阿爹啦,让他睡个好觉。” 满满眨巴眼睛“唔”一声。 上山的鲁康也回来了,背着高出头顶的草捆一路气喘如牛,回家发现牛栏空荡荡,先是吓了一跳,再一看两架板车都不在家,一颗心才安心归位。 “周舟哥,你瞧。”他卸下草捆,又提着背篓来前院喊人,说着将里头的东西倒到水盆里,长有细密软刺的黄色果子滚落堆了一盆。 “呀,刺梨!”周舟惊讶看向鲁康,早前是有和他提过一嘴,没想过了这么久他还记得,不由欣喜道,“真好,咱们又有酸甜水喝了,你大伯肯定高兴。” “这么多呢,费了不少时间找吧?” 后者从山上走来热得脑门冒汗,闻言抬肩膀擦擦汗,腼腆道:“不费事,这东西挤在一块长的,找到一丛能摘大半天。” “鲁康,洗手吃面!” 郑大娘见人回来先进了厨房,烧水抖面条下锅,卤子和腊肠片现成,说话的这一会儿功夫一碗面就煮好了。 满满醒后一直没再睡,也不愿意自己躺在摇篮床,一不合心意就哼唧,再没人抱起就呜哇哇大哭,周舟只好抱着他四处走动,想洗刺梨切片晾晒都空不出手。 郑大娘说:“我来做就成,他白日不睡也好,不然夜里要闹人。” 郑则和阿爹一去,傍晚才回家。 七个大缸整齐摆在墙根檐下,四下张望,觉出地方变小了。 篱笆空地起初圈地很是宽敞,包起后院把猪圈挪远,后来搭了草棚子,种了小枣树,起了一个放工具的杂货房,如今又拾掇出一角堆放了上百捆木柴……加上要停两架板车,空地不再空,两只狗从前放开四爪从头跑到尾,而现跑跑停停,不如去荒地玩得痛快了。 还得划地。 明年再说吧!没钱了,郑则在心里沉默盘算,明年手头宽裕一些。 饭后郑则想坐躺椅享受一番,跑了一天,脚后跟累得慌,结果郑老爹抱着满满撅屁股先一步坐下,抬头朝儿子歉意一笑。 “……” 郑则看了老的,又看向小的。 眼看双方又要争论“昨天谁坐了今天应该轮到谁”,周舟趁机将人拉回房。 “我有事想你说,”他将人按在圆凳上,拿出那两册《狐仙山》放到郑则面前,自己又绕到他身后殷勤捏肩膀,语气轻快道,“小狐狸,给你看。” 郑则高挑眉毛,扭头问:“小沈大夫看完了?” 粥粥改写小狐狸的故事他知道,重新眷抄故事他知道——素纸册子都是他买的,先拿去给小沈大夫看他也知道。 “看完了!他觉得很不错!” 今早听到评价的好心情延续到现在,周舟想起仍是一阵激动,他一个高兴,忍不住趴在他后背环住脖子,对着汉子的脸啵啵啵亲了好几口,欢喜之情言溢于表。 郑则被他亲得偏过脑袋,心情亦是很好,他伸手想捞过人抱腿上,周舟别扭着不肯,只好作罢:“他还说了什么?” 周舟更觉出不好意思了,再继续说的话,就很有自卖自夸的嫌疑……他一个劲儿地低头埋在汉子颈间,臊得面红耳赤。 郑则无声笑笑,任由他当乌龟,极是清楚他夫郎的可爱心思——想分享写话本的成就、想小小炫耀一下,可又十分害羞。 他顺着粥粥想法,耐心哄道:“你从小到大看了这么多话本,就算第一次写,我看也差不到哪儿去……小沈大夫怎么说?” 身后的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得意:“他说故事很新颖,语言活泼,遣词灵动~” 话音一转,这回语气收敛了些:“就是情节有些平淡。” 郑则翻开一张书页,却是道:“平淡吗,我得看了才知道。” 他扭头看向粥粥,眼含鼓励:“多给几个人读一读,听听他们如何评价。” 周舟信心大增,用力点头:“嗯!” copyright 2026 第390章 大人的夜晚 夜里小娃娃果然睡得沉。 周舟侧躺,目不转睛看着咯吱窝底下小娃娃,从高举的两只馒头手看到肉肉脸蛋,再看到随呼吸起伏的鼓鼓小肚子,肥肥腿,肉乎脚,如此来回,百看不厌。 洗漱后,郑则一身清爽跪行上床,盘腿坐在父子俩对面一时也没出声。 周舟含笑着将视线从满满身上挪开,看向汉子,愉快地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为什么脸蛋叫脸蛋吗?” “为什么?” “你想都没想一下。” 郑则只好认真想了想,最后答道:“实在想不出,从来都是这么叫。” 周舟说:“你看。” 说着撑起身子,双手合在一起搓了搓,指头搓热后,他冒着满满可能醒来的巨大风险,小心翼翼拢住胖乎的脸,饱满的颊肉鼓起,光滑无暇,周舟自己先看笑了,忍了许久才缓住笑意道:“你看这肉鼓鼓的脸,像不像剥了壳的蛋?” 脸蛋脸蛋……真是像,郑则也笑了,他动了动垂在膝上的手指,也有些手痒。 满满突然吸了一口气,颤了颤又呼出,嘴巴一动一动的,周舟看得心软,他小声问:“满满能不能睡床上?” 郑则果断拒绝了。 他二话不说熟练抱起儿子,十分缓慢地放进摇篮床,满满竟然没醒。 他的两位阿爹终于有空腻歪一起说小话。 郑则一大早起来捞鱼而后又去镇上运大套缸,忙了一天也没能补觉,周舟本想让他早些休息,可心里藏不住事,满满睡着后,他忍不住用一双闪亮亮的眼睛盯着相公看。 郑则多看他一眼就知有事。 他将油灯挪到梳妆台,软枕堆高舒服往床头一靠,笑着朝夫郎伸手,后者果然毫不犹豫往他怀里黏。 郑则搂着人,感受怀里的重量和颈间的温热,生出一种久违的感觉——郑怀谦来了以后,两人许久没有这样好好抱一抱了。 爱人的拥抱让人放松,亲密无间,疲惫尽消。 “想读话本?” “想啵啵?” “还是想……”郑则心里一动,稍稍低头,嘴唇贴紧夫郎微凉的耳朵说出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小话,周舟被他呵出的气息烫到,痒得闷笑躲开,结果越拱越往人家怀里贴。 “是不是?想不想?”他连声追问,念头一出郑则心里也有些意动,他往摇篮床看了一眼,与粥粥抱得越发紧密。 “才不是,我想跟你说话本呢……”白嫩嫩的一双手攀在肌肉起伏的结实手臂,推不开,周舟笑着去推他的脸,“等会儿满满醒了,就该睡不成了!” “醒了我再哄。” “……”周舟瞪了他一眼,提醒道,“明早要捞鱼呢。” 好吧。想到郑怀谦能把全家人嚎醒的嗓门,郑则一下子意兴阑珊,双臂也稍稍松开,眼含幽怨地盯着人。 温软可人的夫郎在怀,他心有不甘,念头有一转直抓了人再次搂紧,一口咬住,呜咽声中亲了个结结实实、心满意足。 周舟摸了摸嘴唇,霞光满面,语气嗔恼道:“真烦人……” copyright 2026 第391章 他的话能听吗 “大娘大伯——”(有补少少) “周舟哥——大哥!” 嘶哑高亢的嗓音自前院传来,睡沉的满满“嗯哼”两声在梦中一下一下吸吮嘴巴,脑袋跟着摆动挣扎,眼看就要醒来,郑大娘赶紧拍了拍他的小身子,直到小娃娃挠头的手慢慢放松下来。 孟久一个人坐牛车回家,喊完跨进院子就什么都想起来了,不敢再喊,喘着气三两步走到堂屋一看,摇篮床果然在,他弯腰撑膝打量满满,心中感叹,娃娃长得真快! 十天一看,次次不一样。 满满从细手细脚的红皮小娃娃,一眨眼变成白白的胖娃娃了。 两人走到门廊郑大娘才说:“小九啊,你周舟哥的话你都忘了不成?不要大喊大叫,将来嗓子劈了怎么办?” 她听到周舟叮嘱两个半大小子不要大喊,这才想起来,声音变化后嗓子得小心保护……郑则当初与他们一般大时,别说大喊,他没事就闷在房里睡觉,压根就不开口,一点不用人操心。 以至于养鲁康孟久时,郑大娘反倒不如他们周舟哥细心周到。 “大娘,我没忘,喊一嗓子不要紧。”小九拿下身上斜挎的布包,左看右看,顺手挂在躺椅靠背上。 郑大娘领着人往厨房走,“一嗓子不要紧,可今日一嗓明日一嗓就说不准了,嗓子劈了,声音一辈子就那样,你能甘愿?” 鲁康用嗓子就很仔细,他那嘴巴啊,只有吃饭才会张开!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笑出声,一边张罗吃食一边又对小九道:“别说没有哪个哥儿姐儿欢喜破锣嗓子,大娘我听得着啊,也犯愁!” 整日“嘎嘎嘎”在身边徘徊,郑大娘光想想就眉头直皱,不爱听,一点也不爱听。 伶牙俐齿的孟久听到大娘提到哥儿姐儿,不仅没羞没怯,还十分自信地接话:“嗓音不好听,说话好听就成了呗!丁杰哥就是这么说的。” 孟久的鸭子嗓在酒楼没少被一起干活的人打趣,他到处嚷嚷没人觉得奇怪,一反常态不说话,反而惹起众人注意。 吃大锅饭的间隙丁杰问他:“咋了这是,嗓子哑这么些天才觉得难过?突然醒悟、心生自卑、无地自容?” “……” 什么乱七八糟,跟着周舟哥听了不少话本的孟久看他一眼,没接话。 “嗨呀,胆子大了敢拿眼神瞥我,”丁杰端着自己的大碗挤到孟久身边,刨了一口饭,含糊追问,“咋了这是,一声不吭。” 慢吞吞嚼饭的董文君好心帮他解释:“他家人说要保护嗓子,嗓子喊坏,声音会难听。” 丁杰先是仰头笑了一下,大咧咧道:“怕啥啊?怕娶不上媳妇儿?声音不好听,说话好听就成!” 然后以一副经验人的姿态对着两个小子大肆教导,孟久被他打岔笑闹,很快鸭子嗓又嘎嘎嘎响起来,实在他自己也憋不住话。 丁杰,小九每次回家给大家伙儿讲起酒楼的事时,这人的名字没少出现,次数多了郑大娘也认得。 不仅小九说,其他人也说:大坤说那小子爱吃猪蹄,郑则说他堂哥是衙门衙役,粥粥说他消息广门道多…… 有一件事郑大娘记得清楚,如今再听小九这么一说,她不由问道:“那个丁杰,我记得你大伯说他还没成家啊?” 他的话能听吗? copyright 2026 第392章 你喊谁呢? 一家人吃完午饭,孟久立马钻进房里换了身衣裳,接着跑到大伯坐的躺椅旁边,忍不住问:“大伯,割稻谷吗?” “不割咧,明日再割。” “那挖土豆吗?挖土豆吧!大伯——挖土豆吧,我今日要是不挖,明日一走今年就挖不着了!” 他一个人喊不动,又开始找帮手:“鲁康也一起去的,鲁康快来!” 自从去年挖了一次土豆,临近秋收他就惦念得不行,眼见这次回家又能赶上,他可不得去地里挖几锄头? 郑老爹在躺椅上舒服晃动,他闭着眼睛说:“你不累啊?干了十天活回家还不歇一歇,你不累我还累呢,我可是连着捞了七八天的鱼。” “挖土豆不累,挥动锄头凿下去就成了,跑堂要眼观四面耳听八方,那才叫累呢,去吧?去吧大伯!” 孟久拖起郑老爹手臂想拉人起身。 郑大娘抱着满满从后门走出来,瞧见一个使劲儿拉一个躺着纹丝不动,再看一眼小九身上的旧衣裳,敢情这小子什么都准备好了,于是劝道:“你大伯现在是和这躺椅长一块去了,你找他,不如去找你大哥。” 郑老爹乐见其成,“对对对,找你们大哥去吧!” 孟久立马撒开手往篱笆空地奔。 “不练驾车了?”刚套上牛车的郑则皱眉道。 “骡车下次练,土豆下次我可就挖不到了。” 孟久略微踌躇,多加了一句:“大哥,我想挖土豆。” 鲁康原是站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挪到小九身边,站在大哥对面。 两个小子并排站,鲁康比小九高上许多,肩膀也宽许多,若是他的表情再坚毅果敢一些几乎与成人无异,只是眉眼神态仍是孩子的稚嫩模样。 小九身条抽高长肉,腿长腰细,整个人看着总算匀称了,许是酒楼带来的习惯,一身旧衣裳裤脚扎得紧紧的,十分干练利落,他一直在打量大哥表情,一双眼睛明亮机灵,似是在猜对方会说什么。 郑则将缰绳交给他,拍拍手道:“装上工具牵去地头吧!” 孟久脸上一喜,拿着缰绳立马给大哥做了个揖,扯着鸭子嗓调皮道:“您放心吧老爷,小的一定给您办妥了!” “……” 这嗓门讨不着赏吧?郑则心里好笑。 鲁康却抬脚往篱笆竹门走,他边走边说:“我去喊年叔!” 年叔应当想去挖两锄头的。 郑家几人出动去挖土豆时,村里已经有不少人割稻谷,村民在农田里四处忙碌,秋收的消息传到了山脚,武宁站在院坝栏杆处往下望,瞧见李叔一家三口从小树林走出来,正往村里去。 小树背着个小背篓,两步一跳欢快地走在最前面,光看他身影就知道这小子很开心……咋像小狗一样啊,武宁大声喊他:“小树!去哪儿?” 小树停住,转身举起手里的小锄头高兴道:“武宁哥!我去挖土豆!挖土豆啦!” 李家夫妇走在儿子身后,方素笑着朝小坡上挥了挥手,三人的身影很快在山道上消失了。 “挖土豆啊。”武宁今年是挖不成了,他羡慕地往响水村周边的田地张望,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堂屋。 两个娃娃都醒着,躺在同一个摇篮床,武宁戳了戳圆圆的小肚子,说:“这个将来拔花生。”又戳了戳滚滚的小脸蛋,说:“这个将来挖土豆。” 小爹这么戳着肚子脸蛋都没哭,反倒是滚滚抱住圆圆的脑袋张嘴要啃,小手也揪住小卷发,挣扎间,圆圆反手抓住滚滚的脸一捏,后者瘪着嘴巴哭出声,声音越来越响。 武宁赶紧分开两人:“哎呀,滚滚快放手!别扯你哥头发呀!” “唔嗯啊啊啊啊!”圆圆似乎是听到小爹的声音,觉出委屈了,呜呜两声也开始哭。 两个又一起哭了! 武宁朝门外慌张大喊:“英红!快来啊——” 门外一阵狗叫声,花生的爪子一路咔咔咔划地作响,武阿叔的声音疑惑传来:“你喊谁呢?” 花生尾巴摇动站在堂屋门槛前,它看向哭响的小娃娃,却一步也没有踏进门去。 “问你呢武宁,喊谁?” “我喊阿娘……” 武宁还是怕他爹,哪知道这么巧,刚喊一嗓子就被他爹撞见了,武阿叔一问他就缩脖子,不敢再喊了。 “喊阿娘就喊阿娘,喊什么英红?英红是你喊的吗?”武阿叔身上的弓箭和背篓一样都没卸,横眉竖眼地,叉着腰站在院子里教训儿子,“没大没小。” “阿娘不让我喊阿娘。”只让喊的那三声,早上睁眼后没多久就被他喊完了,一点也不耐喊! “你阿娘如何不让喊?定是你惹恼她了,你都干啥了。” “哎呀!老揪我这一嗓子的错干嘛啊,圆圆滚滚哭了你没瞧见吗?”武宁被娃娃哭得头疼,又被阿爹问得头疼,只好恼他爹回去。 不让喊他偏要喊! 武宁在心里大声呼唤:英红英红英红英红英红英红—— “这哥俩又咋了,吃饱喝足的,怎么又哭了呢?”武婶子赶来,肩挑的一担水撒得两边各只剩半桶,她放在院中不管了,进屋抱起摇篮床的滚滚哄,“哎呦这么伤心啊,瞧你皱巴巴的小脸蛋。” 几个月大小娃娃饿了尿了难受了,只会扯着嗓子哭,要人哄的时候一刻也等不得。 武阿叔放下身上的东西,手也没洗汗也没擦,走到妻子身边当着儿子的面问:“武宁咋个惹你了。” “阿爹!干嘛啊。” 武婶子瞥了宁宁一眼,一看就心虚呢。 那声“英红”她自然也听到了,当时真是又惊讶又好笑,武婶子嘴硬心软,用手肘推了推推丈夫道:“他没惹我,你快别管了,有空就去挑水吧!你们早上一个个都走得急,缸里没水了。” 武阿叔在两人和两娃之间打量了一会儿,正打算开口呢,武宁放下安静的圆圆抢先说,“我去挑!我去我去!” 说完逃也似地跑了。 待厨房大缸装满,使了力气的武宁一身通畅,没有他在身边催命似地喊,武家夫妻俩各自抱了一个娃娃也乐得悠闲自在。 桌上就两盘小坡摘来现炒的菜和一个小碗辣椒酱,武阿叔见宁宁大口大口啃馒头夹菜,也吃得这么香,他到底疼儿子,就和妻子商量道:“大坤这几日没杀猪吗?咱去买一条蹄膀吃吧,猪肘红烧,猪脚炖花生,你俩都补补。” “大伯哪有空杀猪啊,”林淼每晚睡前都和他说村里的事,武宁不下山也比他爹清楚,他咽下一口饭说,“大伯家也才捞完鱼,这两日不是割稻谷就是挖土豆,估计秋收完才会杀猪。” 他也馋,这几日晚饭光喝鱼汤了,嘴里寡淡得很,几两重的稻花鱼吃得不如大口的肉那般痛快,腊肉和肉干又太干巴,想吃点汁水丰足赤油浓酱的肉…… 武宁也盼着大伯家杀猪。 武婶子说:“他们田少,那也没几日就能收完了。” 几人也商量秋收安排。 武家租了小树家三亩水田,两亩养鱼尚未捞完,一亩自家旱地种了花生,武阿叔打算明日去割没养鱼的那亩水田:“阿水卖完鱼也得先忙林家那头,趁着天好我先一个人割,之后再请大哥和郑则帮忙。” “山上设下的陷阱,这几日抽空上去看一眼就算了,打猎靠后放一放,忙完秋收再说吧。” “等会儿我就去接亲路拔花生。” “拔花生咯,圆圆去吗?”武阿叔兜晃怀里的圆圆,小娃娃的卷发从小薄帽里探出,帽子没多久就被他伸手抓下来了,露出没牙的嘴巴朝人笑。 武宁坐在饭桌前听阿爹一件一件事说着,当初是自己闹着要买的地和租的田,结果最后还得靠阿爹忙活,他心里过意不去,又心疼阿爹,一时不知要说什么好,只得默默嚼着饭。 吃完饭他才说:“我等会儿也去拔花生,若下午拔不完, 明日阿爹去割稻谷我再自己去拔,反正离山脚很近。” 武婶子知道他憋得慌了,“你们爷俩去吧,圆圆滚滚我看着。” 响水村彻底进入忙碌时节。 又是一年丰收好日子,秋高气爽碧日晴空,正午太阳依旧灼目烫人,村民纷纷趁着一大早清爽凉快之时下田割稻。田水排尽,汉子们脚踩淤泥弯腰劳作,女娘老人捆绑稻谷运回家中,小孩们玩闹一般跟在阿爹身后捡掉落的稻穗。 养稻花鱼的各家各户,今年院中和房顶放着晾晒鱼干的簸箕,外出干活的大人叮嘱家中小孩:千万看紧了,别让野猫和小鸟叼了去。 孟辛正是其中一个。 小孩难得有一次表现出不乐意,他不敢对着大哥这般姿态,只拉住周舟哥撒娇道:“蛋黄只吃鲜鱼,小鸟叼不走竹条穿住的腌鱼……周舟哥,我也想去挖土豆,我也要捡土豆。” 哎呀,常年话少的小孩如此软声软气地央求,周舟哪里还能留他在家? 他说:“那你去吧,晒鱼干我在家看就成,戴好草帽再去!” 孟辛大喜过望,跑回新房戴了草帽和背篓就往地头跑。 周舟看着他跑远,将晾晒的鱼干全部翻了个面,才去厨房隔间割腊肉做饭,干活辛苦,得吃肉,得吃口味重的才有力气干活。 秋收的日子他和阿娘也不得闲,他在家做饭送饭,阿娘跟着汉子们一块去田里,是挖土豆她就捡土豆装到牛车上,是割稻谷她就捡稻穗捆稻穗,收花生红薯玉米也一样…… 一个人做一家人的菜,周娘亲怕儿子忙不过来,从新房那头赶过来看:“小宝,我来与你一起做。” 周舟乐意至极,“好啊!娘亲一起吃饭吧,我送饭喊阿娘回来,爹爹在家吗?” “挖土豆去了。” “啊?”周舟站在灶前水煮腊肉块,惊讶道,“他还去啊?” 爹爹根本就没干过活,别累出好歹来。 周娘亲说:“没事,他这大个人了自己心里有数……要做哪些菜?红薯叶要不要剥皮?” 她怕到了饭点小宝还没做出一大家子的饭菜,一边问一边搬来板凳坐下干活。 “要做辣口的菜,辣椒蒜苗炒腊肉,炝炒红薯叶,木耳土豆片炒肉,木耳已经泡好了……最后烫个菠菜鸡蛋汤润润嗓。” 刚运回的一车土豆这会儿就能吃上,周娘亲拿刀给土豆削皮,摇篮床就在堂屋,满满醒了能听到,两人都很安心,“明天送满满来新房吧,你们忙,我看顾他。” “嗯,那月哥儿不来学刺绣吗。” “秋收忙,秋收后再来。” “好。” 周舟捞起腊肉块放进木盆里清洗干净,再仔细切成片,他惊喜拿起一片肥瘦相间的腊肉喊道:“娘亲你瞧,亮晶晶!” 薄片的腊肉金黄透亮,肥肉部分晶莹剔透,这种熏出来的腊肉油脂裹着咸香,炒菜煎出来的油润得配菜油亮亮,好吃不油腻,周舟真是一点也舍不得送人。 “小则熏腊肉的手艺真好。” “我也觉得他手艺好!” 周娘亲笑道:“我们在新房那头也是吃一次感叹一次,慢慢吃着,半扇猪的腊肉到秋天没剩多少了。” “他今年还熏吧?你爹说今年还买半扇猪。”她将削好皮的土豆放进木盆,起身对儿子小声道,“腊猪头他也想要一个,念了一年了……” 去年没分到,每回吃腊肉都要念叨一回,魔怔了一样。 周舟大乐,小则出息了,腊肉出息了! copyright 2026 第393章 满满啊…… 静谧的夜晚,夫夫俩房里亮着油灯。 两人一左一右躺在床铺两侧,中间躺了一个咿咿呀呀疯狂蹬床的小娃娃。 郑则侧身躺,手撑脑袋面无表情盯着儿子看,他白天干了一天的活,光是弯腰割稻谷四肢腰背就累得发酸,现在想早点休息也不成。 郑怀谦怎么都不肯睡觉。 早知道傍晚就不多嘴,说什么这小子肉肉发酸要搓澡的话了。 几人围着大木盆,又是洗他脑袋上的小绒毛,又是掰开他胳膊和大腿上肉缝缝搓泥,小娃娃一碰水,不知道怎么了,兴奋地扑水蹬脚,水花溅了大人一头一脸。 这一搓,直接给孩子搓精神了。 “满满,你不困吗?”周舟趴在枕头上看他,又哄道,“睡觉吧,小爹拍拍你的后背睡觉。” 回答他的是一声“咿呀”和一记有力的蹬腿,“啪”砸在床上。 夫夫俩对视了一眼,周舟哭笑不得,他伸手摸了摸满满鼓起的小肚子,问郑则:“他怎么一直在蹬腿啊,之前只是偶尔蹬一下,最近砸得愈发用力了。” “可能是在长腿。” 郑则说罢心生一计,他将儿子转了个圈,头朝夫郎、两只脚对着自己,他背过身去往小娃娃那头贴,直到感受到两只脚贴在自己背上。 他微微侧头,得意笑道:“蹬,来来来,使点劲儿蹬,帮你阿爹踩一踩。” 满满感觉脚下有东西,当即“阿巴巴呜啊啊”地叫唤,一边喊一边蹬,可能是发现触感温厚,两只脚蹬得更起劲儿了,整个小身子歪到一旁去,有一脚甚至踢到了郑则后脑勺上。 “郑怀谦,踢后背,脑袋是后背吗。” 周舟哈哈大笑,起身抱回满满帮他调整好位置,小娃娃听到小爹笑声喊得更开心了,郑则背对父子俩,重新感受到后背传来时轻时重的敲击,满意了,夸赞道:“对对,羊乳没白喝,使劲儿蹬。” 周舟笑眯眯低头亲了一口儿子脑门,笑道:“你阿爹皮实肉厚。” 如此踢了许久,满满有些倦了,身子也渐渐偏移,后背正舒服的郑则对于他干活一时歇工半晌的行为很是不满,扭头过来想说两句,结果迎面砸来一只大胖脚丫—— “唔,嘶……” 满满一脚蹬向他亲爹门面,郑则一时不察,牙齿直接磕到了嘴唇,郑则捂嘴的手一放下来,手和唇上当场溢出血迹。 “哎呀!”周舟吓得脸色发白,当即撑起身子四处找布巾,最后顾不得了,捏着袖口就去擦,“疼不疼?破皮了……” 郑则摇摇头,摊手仰头任夫郎帮忙。 谁知道这一脚就真踢出问题了,周舟后悔让两人玩闹了,他皱眉低头看无知无觉的儿子,无奈道:“满满啊……” 满满眨巴眼睛,似乎也知道自己惹祸了,或是察觉小爹的语气不对,更是用力蹬着腿瘪嘴大哭:“唔唔唔嗯哇——” “别哭别哭,满满,小爹没有说你!” 周舟又要帮相公止血,又要哄大哭的儿子,急出了一身汗,最后还是郑则擦干净手上的血迹安抚好父子俩,半夜才睡下。 次日他顶着破皮明显的嘴唇,一脸无事出现在饭桌上,鲁康无知无觉,吃饭很是专心,郑大娘倒是瞥了儿子好几眼,又去看夹馒头的粥粥,当场没好意思说什么,饭后却拉住他道:“你仔细着点吧哎呀。” 郑则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亲娘说的什么,直接翻了个白眼。 他倒是想啊! 最后只能气道:“你好大孙踢的。” copyright 2026 第394章 辣炒小鱼干 秋天清早的晨露重,院里堆放的土豆被一块块油布盖着,要等村长称重登记后才能收起来。 周舟在厨房窗口望去,院中阳光斜照,亮晃晃的,还没有什么热意,心中总算对季节转变才有了明显感受。 去年秋收后,他和郑则往返于白石滩一带和平良镇倒卖虾皮鱼干呢,不知今年怎么安排。 心里头想着事,手上的活儿也没停,小炉子撤了柴只留几块余碳煨着,熬滚的大米粥咕噜咕噜作响,盖子一掀,呼出的白雾升腾而起,这是去年的大米呢,米香浓郁,周舟眯着眼睛嗅了一口,满满的饭这就有了。 浸入汤勺小心滤出米汤,弥漫的雾气让他的脸看起来朦胧温润,郑则不知何时站在窗外,不知看了多久,见夫郎将米汤和羊乳装在碗里搅匀才移步回房。 挨了一脚又被亲娘冤枉,有人心怀不满,狗也不放、儿子也不抱,回房换了一身衣裳后喊道:“粥粥——” 周舟吹凉勺子里的米汤刚喂了满满一口,正要舀第二口呢,只好先答:“哎!” “啊。”满满早忘了昨晚做的坏事,脖子围着小爹做的小围兜正砸吧嘴里的美味,听到喊声,歪了一下脑袋好奇望去,“嗯呃呃。” “郑则,干嘛!” 他阿爹的声音沉闷传来:“我有一件衣裳找不到。” “给我吧,”郑大娘接过他手里的小碗,放到一旁的椅子上,了然劝道,“去吧,我单手能喂。” 周舟生怕他又像从前一样喊个不停,起身去了,进房发现汉子已经穿戴整齐,“哪件衣裳没找到,要穿哪一件?” 房间亮堂堂的,郑则脸臭臭的,只看着他不说话。 “怎么啦?”周舟走近抱住人,下巴磕着胸膛仰头笑道:“小则,阿爹都收拾好要出门干活了,你也快些吧。” 一贴近就被用力抱住,双臂箍着腰背,稍稍把人抱起来几寸才放下,像是在发泄不满。 郑则也不打哑谜,他垂眼看着夫郎透亮的瞳仁说:“哄哄我,阿娘以为嘴巴是亲嘴咬破的。” “都多久没咬嘴了。” “郑怀谦还踢了我一脚,再偏一点,鼻子都能被他蹬折。” “笑什么,”郑则连说了几句,越说粥粥笑容越大,他的眼睛也不由露出些许笑意,勉强维持臭脸,“难道不是吗,快哄哄我。” 前头装腔作势故意摆臭脸,说完一串话,郑则才是真有点失落了。 前两年刚成亲时两人黏得紧,他根本不用说得这么直白,心情稍稍不好,粥粥准是第一个发现,像今早,别说走出房门做完一圈的事再回来了,头没梳,他就会像个小陀螺一样绕在自己身边问,非要问出个结果不可…… 越想越不得劲儿。 郑则捏了一把他腰上软肉催促。 “哈哈哈,掐我干嘛呀,”周舟笑躲了一下,又贴回他热乎乎的怀里,“小则,你是满满吗,一不舒服就要喊人,一刻也等不了。” 郑则心想胡说,他不是等郑怀谦的早饭做好才喊吗? 刚有一点笑意的脸又变臭了,汉子板着脸,下唇伤口过了一晚结痂紧绷,吃完早饭又裂了,打眼一看很是明显。 周舟伸手碰了碰,觉得这样的郑则有点可爱……脸庞成熟俊朗,身形高高大大,此时的眼神却执着负气,破皮的嘴唇让他添了几分十几岁小子的蓬勃气性。 他笑道:“有人问……你就说打架打的吧!哈哈哈,我看挺像,你又不爱承认是满满踢的。” 满满的劲儿可真大啊,再不敢让他们爷俩这么玩了,儿子他舍不得责怪,相公他又心疼。周舟如他所愿,小声哄道:“亲亲你,快低头。” 嘴硬脸臭,可听到夫郎说要亲亲还是顺从低头……两人鼻尖摩擦而过,一触即离, 郑则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好了,搂住人的双臂松了点力道。 真好哄呀!周舟笑了笑,又捧着他的脸在额头眼睛鼻子一路亲下来,最后避开伤口“啵”一声亲在嘴角,温柔看着他道:“我们这小则这么好的阿爹,满满怎么舍得踢呢,他不小心才那样的,我等会儿再教教他,你也不要怪他了吧,好吗?” 帮你踩了许久的背呢!胖脚丫累了才踩偏的…… 意味不明哼了两声,心情好转的郑则又要求:“我想吃辣炒小鱼干,晚上吃。” 还没来得及回答,后院传来郑老爹中气十足地喊话:“郑则——活还干不干啦?天要黑了!” 夫夫俩循声往窗户望去,窗只开了条缝,光是听声音就能想到阿爹一手叉腰一手摸大脑门喊人的样子,周舟抿住忍笑,郑则闷声应道:“马上!” 两人一起出房门,他走前又回头重复了一次:“辣炒小鱼干,别蒸南瓜。” 又甜又糯,一点也不爱。 汉子们出门后,周舟先去厨房隔间装了一大碗小鱼干,家里事多,他怕自己忙起来忘了。 猪皮冻都没吃上呢,宝蛋点的辣炒小鱼干千万不能忘。 周舟趁此机会,仔细查看干货吃食。 六月自留的春季货鱼干虾皮快见底了,他束好口袋,再抬头再看,竹竿上满满当当的腊肉如今只零星余下四五条,腊猪腿一块,大头咸鱼四条——咸鱼要留到冬日再吃,那会儿冰天雪地,想吃鱼可没地寻。 有嚼劲儿能下酒的腊猪头早已吃完。 等这些腊味腌货吃完,不杀猪、不杀鸡鸭,可真就没有荤腥吃了。 香菇木耳、香料等少一点,补身子的红枣枸杞核桃反倒挺多,可不能当菜吃。咸菜和各种菜干在他和阿娘努力下囤积达到安心的程度,笋干自是不必说,鸡蛋半篮,鸭蛋少,当天捡来就敲了炒菜…… 看着家里还算丰盛的食材,周舟焦虑的心稍稍被抚平。 等土豆片一晒制,又多了一样猫冬吃食。 “阿娘,村长什么时候来称土豆?” 土豆沾的泥巴晒脱落了,就等村长来登记,周舟蹲在竹篾席将土豆装进箩筐,又转头朝门廊道,“等称完重再给小树家送去一半,我就想晾晒土豆片了。” 他仰头看天,道:“这日头好呢,晒个三四天就能成。” 郑大娘是心急的人,她一听如此,当即说:“我现在就去村长家说一声,满满睡着了,你仔细听动静。” “嗯,我不走远。” 阿娘步履匆匆离开后,周舟搬来前阵子切半晒得脆干的刺梨果倒进簸箕,再晒一次他才放心,若是生虫就泡不成酸甜汁水了。 “周舟哥!周舟哥!” “哎!” 小树在院门探头探脑,见了人就扬起笑脸,走进院来,周舟才发现他怀里抱着一大捧带茎秆的花生,小树说:“这是我家刚摘的花生,请你吃!” “很甜的,就有点难掰,阿娘说煮盐水花生好吃。” 花生珍贵,能榨油能磨酱,卖得一点高价,在村里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可对于这两年才开始种地的小树来说,它和土豆一样稀罕难得,他新鲜得紧、珍惜得紧。 刚拔出土,就巴巴地先送来给周舟哥。 “谢谢你啊……”周舟接过花生,心中感慨,小树再不用站在田边羡慕别家秋收了,他笑道:“真好,我也尝尝你家种的花生。” 小孩没有难为情,只有回赠的喜悦和骄傲,眼睛亮闪闪地,“不客气!今年冬天你可以带满满和辛哥儿来我家玩,还能烤土豆和红薯吃!” 去年雪天串门的快乐小树印象深刻,他搬了新家,新家亮堂又宽敞,这次肯定能比上次招待周到。 “我替满满谢过你,”竟没忘了小娃娃,周舟这回真是笑出声,他揽着小树往门廊走,“进来喝口甜水歇一歇,要不要看豌豆和黑豆?我去喊小辛来和你玩。” 小树却说:“下次再看!我阿爹阿娘还在等我呢!” 花生送出去了,他像是完成一件大事,笑容更为松快,抬脚就往院外走。 啊?周舟以为他一个人来的,赶紧跟出去看。 接亲路入口前遥遥站了一高一低两个身影,高个脚边有一担装满花生茎秆的箩筐,夫妻俩面朝郑家。小树开心道别,迫不及待就往爹娘方向奔跑。 一家三口离开时,小树和素姨又朝这头挥了挥手。 离得远,瞧不清表情,可周舟直觉他们是笑着的。真好啊。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看,直到三人身影在山道消失也没进门,不知为何,他看到这一幕有点想要流泪,鼻子酸酸的。 “粥粥,看啥呢?”郑大娘走近,又道,“怎么捧着一大把花生?” 周舟说是小树送来的,刚拔的很新鲜。 郑大娘接过看,每一株根部串着密密麻麻的花生,显然是挑选过的,她感叹道,“难得那孩子这样懂感恩。” “咱们从前也就顺手分了他些吃食,如今他家有点什么都记得送来尝一尝,兰娘与我说,前阵子他给辛哥儿分土豆呢,那会儿没开始秋收。” “素姨教得好。” “是,素娘苦尽甘来了。” 说着往院里走,两人就着小树一家聊了几句才转开话头。 郑大娘说村长家也忙,“他家汉子都下地割稻谷去了,静姐儿说会转告,估计傍晚吃完饭他就来了。” “阿娘,你瞧见桃姐儿没有?” “见啦,她都能站起来走一段路了,不肯坐娃儿轿,我去时正呜哇大哭呢。” 临近正午,鲁康拉了一车脱粒的稻谷回家,小子力气大,自己从牛车扛下到摊晒东西的竹篾席上,吭哧吭哧搬,后背衣裳全汗湿了。 干完活,他第一件事是先站到厨房窗户喘着粗气问,“周舟哥,大哥说,说他不要吃南瓜,你蒸南瓜了吗?” “……没蒸。” 不相信人是不是? 周舟简直拿郑则没办法,南瓜多好吃呀,清炒、清蒸、做馒头都好吃,偏偏他一点儿不待见。 “快洗手擦擦汗,歇一会儿就吃午饭吧!带去的水还有没有?” “没有了。”喘匀了气后口干舌燥,鲁康咕噜咕噜灌下一碗水,还想再添,周舟拦住他,“喝水不急,等会儿该吃不下饭了。” 吃完午饭,郑大娘装了饭菜和鲁康一起去地里,她交代道:“今晚蒸米吧!不揉馒头了,咱们吃干饭。” “好。”周舟点点头,重新装了一罐蜂蜜水放在鲁康背篓里。 牛车刚走远,摇篮床传来小娃娃响亮的哭声,啊呀,满满醒了! 周舟头皮一紧,跑出院门先往新房方向喊:“辛哥儿——辛哥儿——” 两嗓子把孟辛和周娘亲都喊来了。 煮羊乳熬米汤,吃饱喝足的满满歇了声,露出讨人疼的肉乎笑脸,这会儿又像个不闹人的乖娃娃了。 周娘亲抱着满满在门廊坐了坐,对儿子说:“小宝,你忙吧。” 她抱着满满哄,抱着抱着,抱回新房去了。 周舟反而大大松了一口气,小娃娃在身边,无论做什么总是吊着一颗心,没出力干活呢,因为太紧张就先累着了。 牛车运回第三趟稻谷时,他看看日头,开始做辣炒小鱼干。 做完饭再收晾晒的稻谷吧! 小鱼干泡水抓洗两次,抖掉水后装在小簸箕里,移到屋外让夕阳晒一晒,方便等会儿煎炸。噼里啪啦水油四溅的他可不想再经历了。 这间隙先切姜蒜和辣椒干备用,想好做哪些菜后,便淘米蒸饭。 热油冒烟,倒入晾得半干的小鱼,煎炸翻炒至发黄酥脆后盛出,看着锅中余下的一小洼油,周舟暗叹,这道菜好吃油啊!怪不得如此美味…… 就着锅里的油倒入蒜粒姜丝和辣椒,爆出香味后加小鱼干,郑则喜欢辣口,撒了两小勺辣椒粉和酱油调味,偷一点阿爹的浊酒沿锅边淋过,冷酒碰热锅,刺啦作响。 大火翻炒中满屋辛辣鲜香,周舟忍不住咽口水,他能不能吃呢,吃一点没关系吧?应当不会辣到满满…… “粥粥啊——” “做的啥?啥菜了,这么香啊!” 郑老爹原是先进篱笆空地,闻到大屋传来浓郁的香辣菜香后脚步一拐,改道直奔厨房。 红黄油亮的两盘小鱼干刚好盛出,他大喜:“哎呀,咋这菜中午没有呢?今晚得喝点酒配啊。” “阿爹,多吃一碗米吧!” “粥粥——满满哪儿去啦?”郑大娘从后门绕进来,堂屋的摇篮床空荡荡,吓人一跳。 周舟又扬声道:“他在娘亲那头!” “周舟哥,是什么,是什么菜?”鲁康慢大伯一步,费劲儿提着卸下的麻袋往门廊一放就冲进厨房看,他喜滋滋地自问自答,“是辣炒小鱼干!” 郑则最后一个踏进院子。 他直直往厨房窗口走,还没喊人,粥粥后背好似长了眼睛,脚步刚停,他就转头笑道:“小则吃饭啦,没有蒸南瓜,有你爱吃的小鱼干!” “嗯。” 郑则在窗户底下站了一会儿。 日落西山,暮色漫进院中,家里却开始热闹起来,饭菜香味四溢,家人交谈不断,劳作的辛苦在这一刻得到抚慰。 第395章 瞎嘚瑟 “今年也不错啊!” 村长坐在郑家院中石桌,低头在登记簿上落下最后一笔,笑道:“这三年,咱们村的土豆产量越来越高,我看再推广两年就不用登记了。” “土豆好种,真是穷人救命的好东西。” 他吹了吹册子上的墨迹,起身看向郑则:“听说你要收村里的生土豆?今年不收干土豆片吗。” 郑则垂着两只沾灰的手站在一旁,摇头说不收了,“今年想试一试别的生意。” 村长欣赏道:“我看好你,你小子十六岁就敢拿刀杀猪,有胆识有脑子,若是试出什么赚钱门路,生土豆你在村里收,也能让咱们沾沾光。” “我家小子不差,你家小子更是牛啊,” 郑老爹走到他身边,嘿嘿两声装傻充愣道,“怎么样,是吧?我这个杀猪屠户是不大懂,但知道读书人厉害!哎,我们村也都盼着能出个举人老爷呢!” 两人打哈哈聊了两句,村长要去下一家了,郑老爹送他往外走了一段。回来后他哼笑道:“这个林成章,自家儿子当了秀才老爷才谦虚说什么沾沾光,嘿,明里夸人暗里炫耀,这老小子!” 周舟忍俊不禁,“阿爹真厉害!这都瞧出来了,我当他认真夸郑则呢!” 郑老爹得意昂首,得意过后他也说了句公道话:“哎,谁不爱炫耀,村长不能明着往外炫,惹麻烦咧……他夸郑则是真,为着村民好也是真,冲这点我也不说他什么。” 周舟和郑则含笑对视。 “村长是个好的,几句话就别计较了。”郑大娘坐在小板凳上,就着没散尽的天光和鲁康仔细挑选坏土豆:锄头磕的、长虫眼的、只剩半边的……统统放一边箩筐,到时剁了喂猪。 又问:“咱家土豆怎么个安排?不卖了吧,留种,囤着冬天吃,再给兰娘那头送一半就没了。” 去年没等到土地化冻,干土豆片和生土豆就吃完了,和粥粥一起做出来的几斤土豆粉搓几顿粉条也没了,今年种了一亩半的土豆,分去半亩租子,余下自家吃正好。 这时门外来人,周爹夫妻抱着满满跨进院来,笑道:“嫂子,年年白送不成啊,今年我俩就按土豆卖价买吧!” “买啥?刚吃饱饭,我有的是力气和你吵嘴,”郑老爹走过去想要他手上的满满,又说,“可别惹我说出好听的来。” “说话你就说,抢啥孩子啊?” 周爹可不给,他抱着满满绕开土豆堆往门廊走,郑老爹要搬土豆,只能看着一大一小走远,两人独享了宽大的竹床。 周娘亲搬来小板凳坐下,一起在土豆堆前挑选,丈夫说完两句跑了,她接过话:“今年我也想晒些干土豆片,种地不容易,地里的活我和阿年帮不上,出不了力就出钱吧,嫂子你这头不收,小则和小宝收也一样。” 周舟说:“娘亲,我收。” 土豆堆后的郑则避恐不及呢,没想夫郎接了这么一句,默契呢?他扭头看人,哄人精成害人精了…… “那就好,小则?” “哎。” 郑则不得不抬起头来。 “那咱就这么定下了,家里的要先留够,剩下不够分我俩再和村民买点。”周娘亲微微抬头,目光越过土豆堆说道。 “嗯,知道了。” 儿子和儿夫郎都应下,郑大娘只叹道:“说你们四人什么好……” 满满一个人搬到了新房那头,由周娘亲照看,周舟安心忙家事,两日后,郑家所有田地的谷物才完全收回家中,秋收结束。 第三天上午,郑家父子赶去帮武家割稻谷,当日下午,林淼和武宁赶骡车来归还。 武宁跳下车喊道:“弟弟!来领走你家骡子了,刚吃饱的骡子!” “来了——”许久没见到人周舟忙从后院跑来,高兴道:“宁宁,你怎么有空来?” “我今日去码头卖鱼了!”出门不带娃的武宁一改蔫吧状态,精神抖擞干劲十足,叉着腰就等着弟弟问呢,他说,“哎呀秋天的码头可真热闹,船只可真多……” 周舟羡慕地看着他,怪不得如此精神! 臭宁宁……瞎嘚瑟。 第396章 偷回家 林淼一脸笑意看宁宁瞎嘚瑟,很庆幸最后一天一起去了小码头卖鱼。 见两人说得开心,他卸下骡车,独自牵着骡子熟门熟路往牛栏走。 见宁宁这么高兴,周舟跟着抿出小窝:“你家的鱼卖完了吗?” “卖完了,”武宁仗着个儿高,伸长胳膊揽住弟弟借力倚住,笑嘻嘻道,“我俩去得早,占了个好位置,还碰见唐观峰了。” 他嗓门大负责吆喝,林淼手脚麻利,串鱼收钱,临近正午卖完了,两人还在码头附近逛了一会儿,绕了点远路走去河尾村的荷塘看。 武宁说:“你还记得咱们去年去玩儿的荷塘吗?” 周舟点点头。 武宁皱眉遗憾:“夏天多美啊,又是红粉又是碧绿的,深水塘还能划船。可深秋一点也不好看!塘边全是翻出来的臭淤泥,水没了,枯枝败叶,我看了几眼就回家了。” 说完还叹了口气。 和郑则去收莲藕时周舟知道了,新房的两个荷池如今就是这景象呢。 “宁宁,你是不是想去玩啊?”周舟偏头看他。 武宁咧嘴一笑:“弟弟,你是不是想去玩啊?” 不想怎么会问呢,哈哈哈哈!太可爱了,别以为他刚才没瞧见那努嘴泛酸的小表情,武宁自答:“嘿嘿,我想啊,不过得跟你们一块儿去才好玩。” 想想罢了,要秋收呢,几个小娃娃屁点大,他们几个都离不开身。 周舟脸有点红,怀疑宁宁冒出来的小聪明全用在他身上了,不然怎么总是猜到自己的小心思呢?讨厌。又有点开心。他没管架在肩上的手臂,一把抱住宁宁的腰说:“走!带你去看看满满!” 武宁比他高许多,他更用力抱住弟弟,两人像歪歪扭扭缠着一起的大麻花,嘻嘻哈哈玩闹着往竹门走。 “满满在哪儿?” “在新房呢!带你去看臭淤泥!” “哈哈哈你烦不烦啊,我刚看完回来,”武宁回头朝牛栏喊,“林淼——我去新房看满满!” 新房前院的浅口池子果然荷叶枯败,两只大鹅一摇一摆跑来扞卫领地,周舟神色就慌了,大喊快走! 两人还维持着一个架着一个拖着的姿态,武宁一个转身朝大鹅伸出长腿警告:“再过来踢你们啊,能掐你们脖子也能踢你们屁股。” 两只鹅没见过这样的路数,歪着长脖子像是在犹豫。 “走走走!”周舟趁机将人拖进中庭。 堂屋坐着三人,满满已经在吃……不知道第几顿了,见有人来,头一扭抿嘴躲开勺子,伸手朝小爹要抱。 周娘亲笑道:“这小娃娃真是,小爹没来乖得一勺一口,小爹一来勺子都要躲开,不愿吃了。” 只有两勺了,孟辛看着手里的小碗着急,小声劝道:“满满,吃完呀!吃饱才能长高!” 小叔叔熟悉的声音唤回满满,他转过头来,周娘亲顺势将勺子送进了他嘴里,刚咽下第二勺又来了,一根筋儿的满满张嘴接住。 “好了好了,”周娘亲放下勺子满意道,“没有啦!” 她抱着满满换了一个方向,托在手里面朝小宝和宁宁。 两个大人挡住门口的光,一个是笑眯眯的小爹,满满目不转睛盯着另一个高高的人,认不得,好奇。 “兰姨,让我抱抱他吧!”见到满满武宁就放开弟弟了,他伸手卡在小娃娃腋下,周娘亲松开手,小娃娃一下子来到他怀里。 满满的小身子后仰,看看那张不认识的脸,又转头去看笑盈盈的另外三人,来回了好几次,张着嘴巴,模样呆呆的。 哭倒是不哭。 可把武宁看乐了,他兜了兜孩子,偏头问道:“郑怀谦,满满,你怎么这么乖?哎呀这小肥腿,这小袜子,这小肚子,这小围兜……” 说一句就捏一下,把端在臂弯上的小娃娃捏了个遍,最后目光落在脸蛋上,这脸蛋看着可真好吃啊,红扑扑胖鼓鼓,颊肉挤得小嘴合不上,这么抱着还能闻到熟悉的奶膻味。 怪不得阿娘小时候说的故事里,山里妖怪都喜欢吃小孩呢!他简直越看越饿。 孟辛目光担忧,看武宁哥目光灼灼的样子,很怕他真的咬满满,自己都没舍得咬过呢! “唔嗯,呃。”满满突然出声。 小孩不闹不哭,看着不熟悉的脸哼唧出声,那小模样像是正儿八经在说话,周舟坐在辛哥儿身后看得有意思,笑说:“他和你聊天呢。” “说什么呢?”武宁闻言拿额头轻轻磕了满满一下,“郑怀谦,你说什么呢?” 见到这个娃娃,他就想到自己两个娃娃,离开这么久有点想了。 武宁咧着牙开心问道:“你和我回家吧?我家有两个哥哥陪你玩呢,好吗?走喽,去山脚喽。” 他作势往门口走,迎面遇见来找的林淼。 “宁宁,”林淼又往堂屋喊了一声,“兰姨,年叔不在家吗?” “哎,他和老马外出了。” 林淼就是打声招呼,并非有事要找,周舟听后却问起阿娘来:“阿爹是不是去镇上按身子啊?” 屋里母子俩闲聊,门廊外夫夫俩抱着孩子逗趣,孟辛紧紧跟在两人身边。 “他抱着比圆圆滚滚沉多了,你要不要试一试?”武宁问。 林淼摇摇头,轻声说:“我前头进了牛栏,牵了骡子。” 也是。娃娃容易生病。 又出现了一张不大认识的脸,坐在武宁怀里的满满伸手去抓,黑白分明的眼睛满是好奇。 林淼维持着微微弯腰的姿态,主动靠近孩子,细长眼睛弯起来:“满满,好乖,你认得我吗。” 许是语气轻柔,满满咯咯笑了两声,两只小脚也开心踢动。 武宁低头闻闻满满的头顶,晃了晃孩子,说:“这会儿是瞧出来了,眉眼像弟弟,这个鼻子嘴巴全随了郑则,不说话的样子……” “嗯?”林淼抬眼看。 “像大伯!” 夫夫俩一起抖肩笑起来。 林淼说:“真可爱,哪儿都是肉。”他伸出一根手指挠挠胖脚丫,语气很轻。 武宁看了林淼一眼,端着满满的左手拿起一只小肥脚去踢他,小声道:“偷回家。” 不知何时站在身边的孟辛冷不丁道:“不可以。” 两个大人看过来时他又认真说了一次:“不可以偷满满,你们有两个小娃娃了,我们家只有一个,不可以偷的。” 疏忽了疏忽了,说偷小孩的话被人抓了个正着,不过武宁脸皮厚,他先下手为强嚷嚷道:“好呀你个小孟辛,偷听大人说话是吧,我要跟你粥粥哥告状!” 孟辛慌了一瞬,很快又安静了。 偷小孩才要怕呢。 见没吓到他,武宁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坏笑道:“辛哥儿,我家有两个小娃娃,你粥粥哥也有~不如你去问他要吧。” 孟辛听不明白,刚想问在哪儿有啊,林淼就暗暗拍了拍宁宁后腰,咳嗽一声,这下大家都止住了话头。 流口水的满满又看他,一双圆溜眼睛盯着人。林淼对满满笑了笑,又撑着膝盖弯腰对孟辛道:“辛哥儿,你武宁哥说笑的,我看着他呢,他不会偷小孩。” 思索片刻又说:“他爱胡说八道,没有别的小娃娃……你别往心里去。” 阿水哥的话靠谱,孟辛点点头,不问了。 武宁被警告后也不乱说话,他盯着林淼,表情要笑不笑,眼神很是揶揄玩味。 后者笑着又拍了拍他,劝说:“还回去吧,阿爹他们割谷子呢,我得下田帮忙。” 夫夫俩和几人道别后携手出门,走到荒地,武宁忍了又忍,一直走到接亲路口才忍不住松手跳到林淼后背,环住他脖子笑嘻嘻问道:“干嘛不让我说啊~什么没有别的小娃娃,你才是胡说八道!” 他可不轻,这一跳愣是让林淼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子,随后托住宁宁两条有劲儿的长腿,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山脚迈进。 他还没说什么,又听得趴在后背的人愤愤道:“郑则总爱霸着人,成天揣裤兜塞衣领的,巴不得黏在弟弟身边,就那劲儿,哼,我看不只一个,两个三个都可能呢!” 他越说越来劲儿,双臂勒得林淼脸红脖子粗的,后者缓了缓,偏头扬起一个笑,侧脸干净流畅,语气带有一点点坏:“……那你还想要吗,我也很黏你。” 武宁就顿住了,立马撑起身子盯着林淼后脑勺看,不敢相信他会把往常躲被窝才说的话就这么问出来…… 这反差太大,武宁身子一下就热了,长腿紧紧盘着人,搂着人不停摇晃,苦恼道:“怎么还要割稻谷啊~啊~啊~啊——” 听出他言外之意的林淼哈哈大笑,脸和脖子更红了,心里很是快意。 啊啊啊的呐喊声传到小树林尽头,在厨房的一家三口往窗外望,小树收回目光,习以为常道:“武宁哥带娃又疯了。” 李力笑了一声。看向妻子。 方素也没忍住,不过她很快收起笑容,“小树,带小娃娃很辛苦,不可以这样说。” 听出她语气里的不赞同,小树看了阿娘一眼,又去看阿爹。 后者说:“听你娘的。” 他端正态度:“我再不那么说了。” 接着又问:“那小娃娃什么时候长大?他们总是哭。”武宁哥总是大喊,或是叫武婶子,有时天黑突然来一声,山脚寂静,他听到也挺害怕的。 方素说:“你也没长大,你要十七八岁才算长大,圆圆滚滚也是。” 小树“啊”一声,也不知是为自己还没长大遗憾,还是为武宁遗憾,他没再说话,专心吃完饭后拍拍肚子,看向爹娘说:“我要去找小阳他们了,我们约好去看郑阿伯家的猪崽。” 李力问他:“你们不是看过了吗?”上次看完回家兴奋说了许久。 “还可以看第二次啊,辛哥儿说猪崽长大了一点。” “会不会打扰人家?” “不会的,周舟哥人很好的。” 他生怕爹娘不让去,走到阿娘身边看着她头发问:“阿娘,你喜不喜欢这个头花?” 像山上野桃花的浅粉花瓣,轻薄粉纱做成的花饰,小花几朵重叠,花心粘着不知什么做成的细蕊,亮闪闪,颤颤而动,头花有两根细细的铁丝小杆,插在发上稳稳的。 小树特意选的粉色,他觉得阿娘戴很好看!央求她戴上了。 方素闻言伸手抚了抚发髻,下意识先看向丈夫,发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后面颊瞬间热了,她又看向儿子,最后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迟疑地点点头。 小树果然高兴了,说:“那下次钱货郎来,我还给你买别的颜色,好吗?” 这么小小一支就要十五文钱呢!幸好攒了钱,既然阿娘喜欢,他决定再买第二支。 李力被他一句又一句的小话酸到,薅了一把小孩脑袋,笑骂道:“得了,不用你操心,玩儿去吧!” 正和心意,小树嘿嘿笑着跑了。 小树先去找了周向阳和虎子,三人又去小山家喊人,返回时遇到胖妞和小鱼,胖妞一问,跟着来了,接着又去有大鹅的前院喊孟辛,最后周舟带着一串小孩去篱笆空地。 大家也不嫌臭,就这么一起围着看猪。 上回看猪崽胖妞没在,她叫道:“小猪怎么这么小啊,才一点点!” 周向阳说:“就是这样啊,我小外甥刚来也才一点点,现在都大了。” 虎子一听这话就好奇问:“那猪崽不会哭。……猪崽会哭吗?” 小树迟疑道:“不会吧,它们只会哼嗯哼嗯叫。”说着他动动鼻子,学了两声猪吭哧的声音,小孩们齐齐笑起来。 小山羡慕道:“好多猪呀,好多钱啊。” 小鱼个子小,这里看一下那里看一下,怎么都挤不进去,周舟朝他招手:“小鱼,来,来这边。” 他弯腰一把抱起,小鱼惊呼一声,搂住周舟哥的脖子笑开了,伸手指着一处说:“大肥猪!三百斤!” 别人都看小猪崽,就他喜欢大肥猪。 孟辛听到喊声抬眼看去,一看不得了,笑容顿时消了,立马从鲁康身边跑到粥粥哥这头,抿着嘴拽住他的衣摆不放。 拽得紧紧的。 周舟感受拉扯力道后低头看,以为他看不到猪崽心急,就安慰道:“辛哥儿等等,等小鱼看完就抱你。” “嗯……”孟辛听后没解释,没拒绝,红着脸应声,手劲儿倒是松了几分。 轮到粥粥哥托起他时,小孩整张脸都红透了。他想法还挺多,脑子里好像有两个小人在说话。 一个说:这样粥粥哥会累…… 一个说:就要抱,不许抱别人! 脑子里的人吵架,他到底舍不得,就僵着身子一动不动窝在粥粥哥怀里。 第397章 郑则的确更馋了 周舟确实有些吃力,但也不愿意就这么放下来,孩子会失落呢。(上章末有补) 抱稳后他抬头笑问:“这回看到了吧,咱家有十二头小猪崽,辛哥儿想养多少头?” “两头,”孟辛渐渐放松,拿脸贴在粥粥哥头顶,他闻不到臭味了,鼻尖全是发香,他说,“明年养大后,一头卖钱一头熏腊肉。” 今年的腊肉还没影儿呢,这就想到明年的去了,周舟也是好笑,嘴上却夸道:“呀这么会打算,加上母猪就三头了,鲁康喂不过来怎么办?” 孟辛转动眼珠看向另一头的鲁康,看他和周向阳说话,看了一会儿肯定道:“他能喂得过来,我也一起喂的。” 被抱着的孟辛比一群小孩高出一大截,他说完又逐一去看经常给母羊割草的四个小子,突然说:“可惜没有莲蓬荷花了。” “什么没有莲蓬荷花?” “孟辛。”有人喊。 周舟和孟辛同时扭头去看,郑则站在两人身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调平平朝人问道:“要不要我抱你。” 一句话吓得孟辛立马从粥粥哥怀里滑了下来,什么也不敢说,他忙不迭跑到鲁康身后躲着。鲁康挡住他,喊道:“大哥。” 健壮高大又没什么好脸色的郑则往猪圈前一杵,小孩们都噤了声,不说猪崽了,也不笑了。小鱼总是慢人一步,在好不容易空出来的位置开心站好,声音清脆地开始数数:“一只,两只,三只……” 胖妞拉了他一下,他才慢吞吞回头,表情懵懵出声道:“啊?” 小树先喊了郑则哥,其他人有样学样,几个小子暗暗想着要不要走呢……?落后一步回来的郑老爹“嘿”一声叉腰看这一圈萝卜头,故意吓唬道:“小心点啊,掉进猪圈就被猪拱了,我也不捡。” 不知为何,这会儿小孩们见到郑屠户突然就不怕了,小山甚至还问:“郑阿伯,你家猪崽多少钱一只啊?” “咴,那可贵喽。” 这样说周向阳可就来兴趣了啊,他追问:“可贵了是多贵?十捆草够吗?” 郑老爹还没回答呢,心有余悸的孟辛就从鲁康身后探出脑袋,气势有点弱,不停拿眼睛瞄大哥,小声道:“十捆不够,至少要一百捆才够。” “啊?一百捆!”能换一百个铜板呢,虎子皱眉说,“那我不买猪崽了。” “你不买,那我也不买了。”周向阳义气道。 猪圈这头重新热闹起来,周舟拉着郑则往前院走。 走远了他才说:“你吓他干嘛啊,孩子脸都白了。” 郑则一点也不承认:“我就问一句话,那叫吓?” “不是吓是什么,除了我还有谁敢让你抱?” 还有郑怀谦。 郑则没说出口,心情却好了一点。 周舟抬头看他,汉子额头沾着零星的草屑和泥点,颈间衣领被汗水晕湿,刚从水田割稻谷上来呢,他心疼了,伸手要牵,郑则没让:“都是泥。” “那我也要牵。”才不管,几步路也要拉过他的大手紧紧牵住。 郑则心情又好了一点点。 “宁宁和阿水下午来还骡车,骡子吃得肚子滚圆才送回来呢。” “嗯,我知道,他俩下田接手我和阿爹才回来。” 阿水劝说两人回家,郑则看割到最后也没剩几镰刀了,他想早点回来陪夫郎也就没推辞。 到了井边,周舟打水给郑则洗手冲脚,待小腿干干净净又打了一桶,郑则提回房。 一身汗,得擦一擦才舒服。 “明天去帮成贵叔割稻谷吗,”周舟走在衣柜前翻找衣裳,商量道,“我们今晚接满满回来睡好不好,都三晚没睡在身边了……” 自从娘亲那天下午抱回新房就一直住在那头,周舟白日过去喂完饭又回来,一点不用操心,如今自家秋收结束了,没这么忙,他想接回来抱一抱哄一哄。 郑则进屋干脆利落脱去衣裳,从洗脸架上扯了布巾浸水拧干,擦了脸颊脖子的热汗和脏污,一下子清爽舒畅。 心情又继续上扬,快飞了。 可听完夫郎这话心情又快速沉底。 搓拧布巾的动静变大,水声哗啦作响。 周舟没看清郑则的表情,找出衣裳裤子后自然接过他手里布巾,站在身后仔细擦后背,擦着擦着慢下来,看他起伏的肩膀线条,看他隆起的肩胛骨,看他厚实温热的肌肉…… 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体型。 太过安静,惹得郑则扭身看他一眼。 后者看得入迷,后背歪了一下,他还不客气地按住人说:“你别动……” 郑则乖乖背过身,松动两下肩膀,又抬头扭了扭脖子,老实不动了。 表情有点爽。 周舟自己拧了布巾,又擦了一遍,沾水的皮肤泛出一点湿润光亮,他伸出手指沿着深深的背沟轻巧滑动,指腹的触感奇妙陌生,一阵颤抖的痒意迅速从郑则的后腰蹿起,他挺了一下身瞬间回头。 同时抓住了那只乱动的手。 汉子眉毛压得低低的,沉声提醒:“小宝,等会儿还要吃晚饭。” 不想闹笑话,虽然他脸皮厚比城墙,但粥粥肯定会羞得不想见人。 “嗯,吃晚饭。”被抓的人脸朝人眨巴眼睛如此说道,周舟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往前一步,额头抵在后背。 郑则接过他手里的布巾,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地擦拭手臂。 两人一时无言,蠢蠢欲动在沉默中滋生。 很久很久很久没有亲热了……比当初前后期养身子都要久。 后背突然传来不同于指腹的触感,柔软,温热,短暂地一触即离。 粥粥在亲他。 郑则攥紧布巾闭眼吸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没呼出,后背又接二连三落下好几个亲吻,脊背紧绷,他一下子就支楞了。 “……” 身体健壮,精力旺盛,年轻汉子经不起一点点风吹草动。 “粥粥——”郑大娘喊道。 “啊!啊?”周舟瞬间弹开,慌张地清了清嗓子,“哦哦,阿娘,怎么啦?” “来看满满呀,哈哈哈,哎呀我想得慌,自己去新房接孩子回来了。” “来、来了!” 满满这就来了…… 他不敢直视此时的郑则,面皮烧得慌,身上的热意倒流,从脑袋一下流向四肢百骸,脚底发汗,人一下子就晕乎了,匆匆忙忙往门外跑。 “……” 有色心没贼胆,郑则一动不动,任人跑远。 等房门“咚”地合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窗外夕阳斜照,地上一个影子冲向房顶,直挺挺的,郑则沉着脸换了条清爽裤子,在屋里坐了好一会儿才去后院干活。 胖娃娃一回来,更是什么都不用想了。 次日趁老天赏脸给面儿,郑家父子俩去帮林家抢收了稻谷,粮食安稳运回家一颗心才算安稳放回肚子。剩下的红薯土豆成贵再不让帮忙了,自家收。 响水村秋收临近尾声,郑老爹大手一拍,豪迈喊道:“杀猪!挣钱!” 当晚吃完饭,天边彩霞灿烂,他抱着满满在村里四处走动,只往人多的地方走,一边炫耀大孙一边吆喝:“明天杀猪哈,想买好肉的可得来早点喽,晚了骨头都没得挑!” “哎呀秋收辛苦,吃下肚的能叫什么花钱啊,割几两肉给自己和家人补一补才是正经!” “啥,叫我卖便宜点?嘿。”郑老爹摇摇头懒得开口,抱着满满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憋不住脾气回头道:“我说你个潘麻子,光靠嘴说天上能掉肉?你要能在别个地方买到比我家便宜的猪肉,我大孙改姓郑!”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笑骂:“你当我们傻啊!你大孙不姓郑姓啥?” 郑老爹头也不回,朝天喊道:“你们也当我傻啊!哪个村能比我卖给你们的猪肉便宜?呵!” “汪汪汪!”两只狗跟出门的大狗站在原地,仗势吼叫,叫完一溜烟冲到前面去了。 走了好一段路,郑老爹低头对小娃娃说人家坏话:“甭理他们,一群傻蛋。满满和阿爷是聪明蛋,嘿嘿,聪明的蛋蛋!” “嗯嗯唔,昂哒!”满满往后抬头,铿锵应声。 “哎呦,乐坏阿爷了,是不是能听懂啊聪明蛋?” 满满又是一串气势十足的呜哇回应。 双方也不管听不听得懂,有来有往,一句接一句地唠嗑,郑老爹美了,带着两只狗慢慢悠闲踱步回家。 清早杀猪前,满满被周舟抱去新房,他没被猪的惨叫声吓醒,反倒是睡梦半途被吵醒,烦躁地挠着耳朵放声大哭。 周舟心疼哄道:“小爹错啦,哦哦哦,睡吧睡吧。” 费了好大劲儿才让满满重新睡着,等他回到隔壁,石头阿水早已回家,阿爹和郑则在院门口架起板子摆摊了。 “阿娘,一直没下雨,什么时候才冷?” 郑大娘笑道:“咋了,清爽凉快不好吗?咱还可以再晒点干货。” 好是好……可不冷的话,没法儿做猪皮冻啊!这都杀猪了,宝蛋还没吃上这道菜。 他就说:“阿娘,今晚咱们做盐焖猪肝吧!” “成啊,是郑则馋了吧?” 郑则的确更馋了。 盐焖猪肝也解不了的馋,猪皮冻……恐怕也不能。 晚上洗漱后,他一句话没和夫郎说,抱着满满先一步躺好,一副专心哄儿子睡觉的样儿,看得周舟满眼狐疑。 家里闲下来后,他有点不敢看郑则,这人总是盯着自己看,表情似笑非笑,眼神意味不明。 周舟猜他记仇,记那天招惹他的仇。 于是一大一小躺好的时候,他自个儿找出笔墨纸砚闷声写话本。 郑则往圆桌看了一眼,收回视线,一手撑着脑袋侧身躺,长长一条横在床边,脚都要顶到床尾去了。 他掐了一把郑怀谦好几圈肉褶子的肥大腿,捏着嗓子问:“老板~肘子怎么卖~” 又捏捏好似一块方形白馒头的胖脚丫:“老板~猪脚怎么卖~” 又拿手指在人家鼓鼓的小肚子上一戳一个坑:“老板~猪肚呢,猪肚怎么卖~” 那声调也不知学的谁。 满满“呵嗯呵嗯”地笑,笑得特别吵人,特别想让人咬他一口又亲一口,惹得在圆桌前埋头写字的周舟又气恼又心痒,总也忍不住往床铺那头瞧。 奈何郑则身材优越,把满满遮了个严实,一点小肥肉也看不见。 他自己倒是一展无遗,从头到尾。 郑则果然一边逗儿子一边盯着自己,眼里全是笑意,故意引诱呢。 真讨厌…… 见人不动,郑则又作怪捏着嗓子对郑怀谦说:“老板~猪崽卖不卖~肥肥嫩嫩的小猪崽~” 说完狮子张嘴“嗷呜”一声埋进胖娃娃的肚子“噗噗噗”吹气,这一招不得了,满满的笑声堪比下蛋的小母鸡,“咯咯咯”地没完没了,清脆又响亮,让人想跟着他一起笑。 好不容易停下来了,郑则又再次“嗷呜”埋了一次,脸埋进去摆头蹭动,满满直接兴奋尖叫,抱住阿爹笑得一颤一颤的。 周舟怕他笑岔气,忍不住起身走到床边去推郑则的大脑袋,闷声闷气吃味道:“不许你逗他了,晚上哭怎么办?” “好,我不逗了。” 郑则目的达成见好就收,钳住夫郎的手翻身躺平,拉着生闷气的人躺在自己胸口,心满意足搂着,大手从他后脖子一下一下捋顺到后腰,来回重复,不厌其烦。 满满不乐意了。 努力斜着脑袋往上看,“啊!”大喊一声,毫无瑕疵的肥脸蛋都憋红了。 玩得正开心呢,阿爹又不和他玩了,胖娃娃躺着蹬脚,试图吸引人的注意,嘴里“啊啊啊”叫唤。 周舟终于笑出声,舒舒服服窝在相公怀里,脸贴着胸膛,他伸出一根手指给儿子握,闲聊道:“你啊什么,翻身呀满满,翻过来趴着,就能看到阿爹和小爹了。” “唔嗯嗯,喔嗯。” “嗯,知道啦,满满真厉害。” 郑则嘴唇贴着怀里人的额头,细细碎碎连亲了好几口才偏头去看儿子,他不说话,只看,一双大手钻进夫郎寝衣去了。 一寸一寸拿指头滑过凹陷的背沟。 一路往后腰下去。 在儿子精力十足的呜呜哇哇声中,周舟不敢开口了,他怕等会儿出口的不是字正腔圆的话。 而是一串意味不明的,别的声音…… 第398章 下雨天 早上下雨了。 雨滴一阵阵敲打瓦片,周舟睁开眼睛望着虚空,床帐内昏暗一片。 露在被子外的手有点凉,身上却又热乎乎的,郑则又拱到他怀里睡。 郑则好热啊,一年四季都很热,抱着他像抱了顶熊熊燃烧的火炉。 沉得人动弹不得。 昨晚满满犯困后,被郑则抱去给阿娘了,用得仍是老话,说自己想睡个好觉。 回来看着自己就笑。 眼睛还偏偏爱盯着自己,周舟笑不出来,一颗心被他那双深邃眼睛看化了,像浮在水面晃荡漂流…… 人醒了,神魂还留在昨晚。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 “小则。”他轻声喊。 “郑则。” “郑宝蛋。” 一点动静也没有,郑则整张脸都埋着,气息拂洒在颈侧,周舟只听到重重的呼吸。坏宝蛋……他心里亲昵嗔怪,爱得不行,忍不住抬起胳膊抱住他,深深吸了一口郑则身上的气味。 说不出来的气味,闻了让人心里痒。 牙齿也痒。 周舟张口咬住汉子鼓囊囊的肩头,好弹的肌肉啊,他没舍得用力咬就退开了,没留下齿痕,只有一点湿漉漉的口水。 “怎么不咬了,嗯?”低沉沙哑的嗓音在耳边问道。 一句话听得周舟缩起肩膀,心颤了两颤,脚趾不由扣紧。 他没应声,藏起自己的脸。 被子窸窸窣窣摩擦,郑则动了,转过脸来似乎笑了一下,带有很重的鼻音,懒懒的。 “不理人?”他笑问,故意逗人。 问完伸长脖子去亲周舟脸蛋,红粉红粉的脸蛋,亲完盯着人看了一眼,满足叹气,又垂下头去趴好。 亲亲让周舟脸更红,他蹬了蹬脚,身上的人纹丝不动。 “起吗,外面下雨。” “不起。” “那我起。” “你也不起。” 夫夫俩在热香浮动的被窝里窃窃私语,亲密拥紧的身子无所遁形,周舟感觉腿上贴了一个灌热水的汤婆子——虽然家里没有这东西。 “躲什么。”郑则转头,又笑,眼睛弯起盯着人看,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低低声量说,“昨晚不是还很爱吗。” 周舟红着脸反驳。说哪有。他摸着郑则的背沟小声狡辩。 郑则哼笑不说话。 周周见他突然撑起身,低头看,又抬头朝自己扬唇笑,好像得意自己的杰作。 越人的五官在不甚明亮的床帐里也不惧打量,头发凌乱,肌肉贲张,在私密昏暗的清晨有种粗糙生动的魅力。 ……好英俊。又色气。 挪不开视线的周舟胸中爱意泛滥,眼睛水亮亮的,溢满温柔情意,伸手搂住他脖子喊了声:“小则……” “嗯~” 小则露出锋利牙齿,嗓音滚在喉咙低低坏笑,“郑怀谦今天喝羊乳吧。” 周舟红着脸默认,“不要耽搁太久……” 汉子应了一声。 就在他声音快跳出嗓子时,郑则停了。 身子软软躺回被褥,周舟捂着嘴巴的手松开,面颊浮红,颈间发粉。 看着人像是无声催促。 久久没有回应,他忍不住喊:“小则?” “嗯。”郑则这才满意地往上挪,爬动间被中的热气往上涌,扑了周舟一脸。 “小宝,”他去抓肉乎软嫩的手,手指交缠,不知前头钻去哪儿的手指触感有些不同……周舟偏头去看。 郑则舔牙笑问:“喜欢?” 周舟推开他的手,耳朵红得滴血。 身子比人诚实,周舟简直陷入两难境地,他,他有点想,可天快亮了……两只白嫩胳膊越收越紧。 郑则敛了笑意,他本只想逗逗人,趁郑怀谦不在腻歪腻歪,没想闹起来收不住势头。 他咬了一口脸蛋,拉起被子。 屋外雨水哗啦哗啦。 两人整齐走出房间时,外头的雨还在下,郑大娘说:“雨这么大,别让孟辛那孩子送了,郑则穿蓑衣去隔壁取羊乳吧!” 鲁康却先一步拿过蓑衣斗笠,说:“大娘,我去,我正好要拜菩萨娘娘。” 他再回来时,裤脚衣摆都被雨淋湿了。 冲进门廊就说:“风吹得好冷啊!” 周舟精神还算好,可连十来斤的小娃娃也抱不住,阿娘一走开他就喊郑则,拉着人,难为情道:“你抱吧。” 腰酸腿软手没劲儿,浑身使不上力气,嗓音也变了,一开口他就知道不妥,抿住嘴巴不再多言。 清早那场闹的。 他说不能耽搁起床,郑则答应了,说好,什么都与昨晚温吞样子反着来,周舟后悔也来不及了。 “哪里不舒服?”郑则接过儿子问道。 “没有不舒服……”周舟摇头。 这句话本也没什么意思,可两人离紧紧相拥才过去没多久,这会儿就是瞧上一眼都能瞧出感觉来,郑则听了难免遐想。 周舟抬眼看他,真是不用说话就能知道对方心中所想,红着耳朵笑了一下。 下雨天无人外出,家人全在,没多久有人经过堂屋。 郑则咳嗽两声清去杂念,深深看了夫郎一眼,说:“进房去吧,看看话本歇一歇,雨停再做事,我抱儿子在外头待一会儿。” “嗯。”周舟听话去了。 满满趴在阿爹肩头看小爹走远,小手拍了两下,又转头抱住阿爹的脑袋要啃脸,嘴里“唔嗯”出声。 可惜他阿爹望着院外发呆。 爷俩一个看得出神,一个啃得起劲儿。 秋雨潇潇,小风一吹带来的冷意全然与前段日子不同,郑则回神抱紧儿子,笑道:“干嘛呢,口水涂了我一脸。” “你冷不冷?” “嗯嗯唔啊啊!”满满一只手拍在阿爹脸上,似乎不满意他挪开脸。 “看来冷得厉害了。”郑则抱他走回堂屋,拿了挂在椅背的小薄被盖在他脑门上,稍稍退开身子上下打量,满意道,“不错,脑袋溜圆,头发也不长,板板正正像个小和尚。” 满满举起两只短胳膊去扯小被,脑门被他阿爹大手盖着,怎么扯都扯不下,“啊!”地大喝一声恼了。 郑则不气不恼,冷静哄道:“看狗不看?阿爹带你去看大狗。” 相比前院的安静,后院门廊就热闹多了,两只狗不喜欢毛发被淋湿,只能委屈在门廊两侧玩闹,豌豆把安静躲在角落的五只鸭子从一头撵到另一头,又跑回来扑黑豆。 鸭叫声此起彼伏。 郑则来了两只狗才消停,豌豆闻到新味道,不停在主人身边转圈徘徊,直立后腿,跃跃欲试闻嗅满满的脚丫子。 后者也不扯小被了,努力探出身子低头看。他还不会用手指,只有一双眼睛和能出声的嘴巴最为灵活,手和脚尚且不能控制得太好,想躲开,却变成蹬脚,一脚蹬出去吓得豌豆仰头,狗只好就放下前腿了。 一大一小正看狗呢,牛栏那头传来郑老爹的喊声:“郑则!孩子小,别让他和狗玩!” 雨声哗啦,雨雾朦胧,满满看不到那么远,他朝声音那头啊啊两声,又去看阿爹,郑则就抱他退回后门。 他道:“被你阿爷骂了。” 说完笑了笑,抱着儿子站在后门隔着竹篾门栏看雨,可能是大人情绪平和稳定,满满也渐渐安静下来。 看了一会儿,爷俩回房了。 “满满,去哪儿啦,小爹抱抱。”满满见了小爹安静不了,整个人在阿爹怀里弹跳。周舟坐在圆桌前笑着伸手要接,郑则却没给,“越抱越兴奋,等会儿蹬你一腿。” 郑则抱着他在房间走动,待他安静才在夫郎身边坐下,说起刚刚想的事情。 “满满没办满月酒,你想办百日酒还是周岁宴?” 周舟闻言去看满满,三四个月的小娃娃比满月醒着的时间长,可仍旧什么都不懂,人坐不稳、手拿不稳,百日酒只是大人们在欢乐。他想让儿子也一起开心。 “阿娘说,小娃娃八九个月就能听懂大人说话,办周岁吧,周岁懂得更多,让他玩抓周,小孩抓得开心,大人看得乐呵。” 说完他又看向郑则,不确定地道:“咱俩能决定吗?” 郑则笑:“怎么就不能决定?” 周舟心想那不是有四位长辈嘛……他俩是满满的亲爹也得往后排一排。他嗔了郑则一眼,打趣说:“你跟阿爹大小声,你敢跟爹爹大小声吗?” 郑则在爹爹跟前站得可笔直了,说什么他都认真点头。 被夫郎说中的郑则仰头笑了一下,笑容有一丝腼腆,他咬牙抓起郑怀谦一只肥脚去碰粥粥,嘴里说道:“你小爹欺负我,让他闻闻你的臭脚丫。” “谁欺负谁啊……”周舟捧住儿子的脚瞪了汉子一眼,脸红红的,“满满的脚不臭,就是有点酸。” “听见没有?”郑则低头在小娃娃头顶说,“你小爹说你的脚丫子酸。” 满满咧开没牙的嘴巴笑得开心,他仰头看,“呵嗯呵嗯”叫唤,笑着笑着眼皮开始耷拉,脑袋一点点地,小身子歪到一边去,自己吓了一跳,开始瘪嘴要哭。 前后也就几个呼吸的功夫,这极快的转变逗笑两位阿爹。 郑则在他脑门亲了一口,起身摇晃哭睡的小娃娃,待他安稳睡在摇篮床,他在夫郎温柔注视的目光中弯腰将人抱到腿上搂住,长叹一声道:“现在轮到你。” 周舟窝在他怀里,抿着嘴笑。 他真的从早饭结束就一直期待这个拥抱,亲密后只想和郑则腻在一起,幸好今天下雨,郑则不用外出,他也能歇歇,等雨停再做事。 两人安静抱了一会儿。 周舟小声问:“算账吗?” “今天够辛苦了,不算。” 这话叫周舟听了,伸手拧了他耳朵一下,郑则笑着抓住他的手亲了亲。他拿起圆桌上的《狐仙山》下册,低头笑问:“不是让我看的吗,你怎么也看?” “我还想改改,”周舟环住他脖子仰头说,“可我还没想好怎么改。” 要说故事想象这方面,郑则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之前那几句指点也是借花献佛,听了店伙计的话转述给粥粥罢了,他至多能给说一说看完的感受。 他放下话本抱住人,神秘道:“我知道谁能帮你。” 有个人或许能说出一二。 “谁?月哥儿吗?” “不是,”郑则笑得有点缺德,“是阿爹,做生意那个阿爹。” “他经常去镇上茶馆听书,听的话本恐怕比你看的还多。” 周舟愣住了,还真别说,茶馆都是爹爹带他去的……可他又纠结道:“我怎么敢去找他呀。怕死了。” 宁愿找娘亲也不敢找爹爹。 郑则就笑。 他想了想,又出主意说:“要不你先给月哥儿宁宁读吧,给孟辛读也成。他们几个都听了不少话本,爱听,几句话的感受是有的,听听他们怎么说。” 这个法子行,总比去找爹爹好。周舟望向窗外,风声呜呜雨还下着,他说,“他们家应当也秋收完了,不知道宁宁回村里住了没有。” 武宁林淼一家四口已经搬回村里新房,不变的事,该哭的小娃娃还是哭,该暴躁的小爹还是暴躁。 不过,今天爱哭的滚滚遇上对手了。 月哥儿去新房找宁宁,林磊抱着阿福默默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前者忍不住回头问:“我要去宁宁说话,你要干嘛去?” 林磊不说自己找谁,只是想跟着夫郎罢了,好不容易下雨天能闲着,他咧嘴一笑晃晃儿子:“我们阿福也要找弟弟玩,也要找弟弟说话,咋了,不成?” 他厚着脸皮反客为主,自己先一步走到前头去,大着嗓门喊:“圆圆滚滚,阿福大哥来喽。” 还没走到堂屋门口就听见哭声哇哇的,一进门,瞧见阿水背对自己在给孩子换尿布,武宁焦头烂额抱着另一个转悠。 “咋了啊,我看看是哪个弟弟哭?” 林磊不嫌吵地抱着阿福两处探头,阿福好像被哭声镇住了,拧着眉毛看,像尊宝相庄严的小佛一样乖乖坐在阿爹大掌上。 “哦,圆圆没哭,”他看了阿水照顾的这个,头一转看向武宁,“滚滚弟弟,又是你啊。” 武宁一把将哭得四脚朝天的小娃娃递到他面前,焦急催促:“快快快,跟你换跟你换!帮我哄哄吧!” 看你这么闲! 林磊乐了,哄就哄,他将手中的阿福放到夫郎手中,接过滚滚托着正对自己,先是晃了晃安抚,接着不由分说对着他压低声音“啊啊啊”几声。 “……” 干嚎的滚滚被打断,不明白是什么声音,张着嘴巴,呆愣愣看着面前的大伯。 第399章 雨天闲适 对望的一大一小陷入沉默。 小娃娃愣神没多久,再次抖动嘴巴酝酿新一轮嚎叫,一直观察他的林磊先声制人,又是“啊啊啊”大叫几声。 粗声粗气的,一脸凶相的,像一头吃饱了莫名其妙欺负小崽子的大黑熊。 滚滚又呆住了。 月哥儿好笑地看丈夫逗小孩,怀里安静好奇的胖儿子“唔唔”两声朝阿爹伸手,还没哄呢,武宁走过来说:“给我给我,我力气大我来抱。” 反正双手不能空着! 阿福换了只手臂坐,搓了搓两只胖脚,一直想扭头看抱他的人是谁,武宁怕他不让自己抱,连忙走去门廊转移注意力:“胖阿福,去坐竹床喽。” 出去没一会儿,他又一脸歉意地抱孩子回来:“哎呀雨有点大,雨丝洒进门廊了,还是待在屋里吧!” 滚滚躺在大伯宽厚的手掌上,可怜兮兮瘪着嘴,总觉得今天有点不对……听到小爹声音回了神,努力转头朝武宁望去,嘴里“呜呜”包着一嗓子哭声,眼看就要嚎出来。 “哎呀你这小娃娃,又要哭是不是?” 一句话说完,滚滚一点也不给大伯面,直接干嚎起来了,呜哇呜哇的哭声惹得阿福频频回头,还伸出一根手指朝弟弟指。 林磊见状找椅子坐下,又踩了一把椅子的横杠垫脚,将滚滚竖着放在膝盖上,他捏着小娃娃的两只小拳头,又压低嗓门跟着“啊啊啊”嚎叫,一边嚎一边抖动双腿,颠得滚滚嘴里的“呜哇”变成了“呜额哇—呜额哇—” 哭声断断续续难以连贯,滚滚的干嚎又被迫停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林磊这回没停,作怪地嚎一声抖一下双腿,还握着滚滚的两只手助兴挥舞。 滚滚不哭了,被这一套新奇的“吓唬”逗得大笑,“咯咯咯”笑得小身板扭动,两只脚不停收起又蹬出去,差点踹了他大伯一下巴。 让人头痛欲裂的哭声终于消停了,武宁暗暗松了一口气。 “阿福~哎手劲儿可真大!”坐在武宁怀里的阿福突然撅着屁股,紧紧抓住武宁的衣领挣扎着要站起来,结果踩在大腿上没站稳,脚一滑又跪下了,大人吓了一跳,他自己却乐呵两声。 脾气可真好啊,武宁心里感叹,他转头问月哥儿:“要阻止他站起来吗,他的腿会不会疼?”才七个月呢。 月哥儿伸手扯平阿福翘起的衣摆,摇头说:“他最近老这样,坐在床上扶着床头就自己站起来了,阻止会哭,让他蹦吧,没一会儿就累了。” 就是有点费腿,大人的腿。 果然武宁扶着阿福咯吱窝没一会儿就面色痛苦,嘶嘶吸气,他对着胖娃娃苦笑道:“要不咱轻点蹦吧,福啊,你可真沉!” 月哥儿捂嘴忍笑。 这边的两个小娃娃特别闹腾,不哭了,改成兴奋尖叫,一会儿是武宁的痛苦惊呼,一会儿是林磊逗小孩的怪叫。 同在堂屋,林淼这边却岁月静好。 换好尿布的圆圆头上没戴小帽,顶着茂密的小卷发趴在肩头,一只手抱着阿爹脖子,一边脸贴在阿爹肩头,乖乖的,不哭不闹不做声,只眨巴眼睛看,大人转去哪儿他就看向哪儿。 林淼来来回回走动。 换下的尿布脏衣放进木盆端去后门门廊,雨停再洗,又进房拿了几块干净的尿布搭在摇篮床,要用时才不会手忙脚乱。乱摆的椅子、桌面的茶碗茶杯都被他一一摆正收好,堂屋恢复整洁他才抱着圆圆坐下。 “圆圆真安静啊……”坐旁边的月哥儿倾身去看,这才几个月呢,三个娃娃的性格就初露端倪,两个爱闹的,一个喜静,他问阿水,“圆圆是不是很省心?” “他就是看着安静,”林淼将圆圆换了个方向,让他面朝月哥儿坐着,揉了一把儿子的脑袋轻声笑道,“很黏人,抱了就离不开手,像这样一直抱着他不会哭,做什么都行,一放到摇篮床就不行,得要人哄。” 林淼也不大会说话哄孩子,也不大会做奇怪的表情逗孩子,他更多是轻拍安抚,摸摸脑袋,捏捏手脚。或许是他情绪稳定,孩子在他怀里也很快安静下来。 圆圆眨巴眼睛的可爱模样看得月哥儿心痒痒,伸手道:“我来抱抱看。” 他接过孩子,笑道:“记得我吗?” 结果圆圆刚到他怀里就开始打挺,蹬脚“呜哇”哭了,月哥儿无奈:“半个多月没抱就认生呀,圆圆?” 哄了好一会儿孩子还是不肯,月哥儿只好遗憾还回去。圆圆托在他阿爹的臂弯里,抿住上唇,下唇不高兴地嘟起,眼睫毛上挂着泪珠子呢! 林淼晃着孩子,低头问:“宝宝闹小脾气啊,还想让阿爹抱是不是?” “又哭?”林磊看过来。 “咴,你哥哭了,”他将滚滚正面朝下托着,故意晃到圆圆面前看热闹,起哄道,“你圆圆哥哭了,你们兄弟一个停一个哭,是哪里有钱拿吗?” 滚滚听不懂大伯说什么,一靠近圆圆他就张嘴要啃,湿漉漉的嘴巴贴上对方脑门。 圆圆头痒痒,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也伸手要抱住弟弟。 “啃了一脸口水,幸好你俩没长牙。”林磊哈哈大笑,抱着孩子一会儿凑近一会儿挪开,逗得滚滚很是不满,啊啊抗议。 四人在家,一边逗小娃娃一边闲聊,直到林成贵来找孩子才挪回厨房。 这场秋雨连着下了两天。 村里没法干活,山脚也没法打猎。 方素醒来时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庆幸土豆和花生都收回家了,天还早,她没着急起床,只在心里盘算今日要做的事。 得把收回来的花生摘了,雨天没有太阳,先摊晒在没人睡的空屋去去潮,就怕花生粒发芽。 换季衣裳找出来备好,天冷了,要提醒小树夜里不能踢被子。 趁汉子在家,得让他劈柴备用…… 想到这里,方素不由轻轻转头看,枕边人侧躺面对她,一只手臂伸出被子外揽着这头,沉沉压在被上,睡得正沉。 被窝很暖,暖得她常年冰凉的双脚也跟着发热,自从成亲后,夜里她的脚一直都是暖的,能安心一觉到天明。她从来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 思绪蔓延,方素又想起从前在石碾房听到年长的阿娘夫郎挤在一块说荤话,说什么,天寒地冻的,被窝里有个热乎乎的汉子抱着亲个嘴说个话,比什么都强。 所有人哄笑一团,笑得面颊发热连连摆手,年轻些的女娘和夫郎,个个神态羞赧低头不做声。 当时她也笑,不过是笑这群敢说敢乐的长辈们。这样大胆调侃汉子的话,在这四面通风无人靠近的石碾房说出口,竟有几分姊姊妹妹在自家屋头亲热密谈的味道,让人无端端生出一股子亲近。 至于汉子热被窝的滋味,她是不懂的。当年春天嫁人冬天守寡,日子还没过热乎呢。 二嫁后方素才知道,有个汉子在家真是不一样。 踏实,安心,……甜蜜。 被窝果真热乎乎。 静默无声的长久注视后,方素红着脸悄声起床。 屋里光线昏沉,让人生出一种时辰还早的错觉,被窝再舒服也得起了,小树年纪小醒得早,再过一会儿就会喊阿娘,喊肚子饿。 女娘坐在床边,背对着人安静穿衣,刚将头发拨到肩膀一侧,腰就被搂住了,后腰抵上来一个温热的脑袋。 方素心跳突突快了几瞬,脊背麻麻地,瞬间绷紧又慢慢放松,离开被窝热气渐散的身子又热起来。 她默默穿衣,任他抱着。 衣裳穿好往后一低头,就对上一双专注看着自己的眼睛,耳朵一下热了,方素躲开视线,没多久又看回来,右手放在拦腰的手臂上拍了拍,示意他放开:“起吧,我还没梳头。” 李力“嗯”一声,没放,反而挪了挪,将脑袋挪到女娘腿边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怎么不戴我给你买的发簪?” 还记得这事呢……自她戴上儿子送的头花后,汉子就不停追问。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问题方素觉得好笑又甜蜜,李力在家完全是个固执的毛头小子,就好像……就好像新婚的新鲜劲儿没过,一直黏着家中年长知世的妻子一般。可他明明比自己大好几岁。 一颗心热热涨涨的,方素强忍羞意,伸出左手拂开汉子脸上的乱发,小声解释:“我怕掉了,沉甸甸的银簪子值不少钱。” 那簪子正是聘礼中的一样首饰,只在成亲戴过一回,之后再舍不得戴了。 李力当即放开女娘的腰,握住她的手更用力往自己脸上摁,说:“今日戴吧,下雨天哪儿都不去,在家丢不了。” 方素尚未说话,屋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脚步声,小树喊:“阿娘!你起了吗?” “起了,阿娘起了。”这一声喊话吓得方素慌忙想抽手,汉子不放,嘴里还在劝,“今日戴吧?” “戴,我戴,儿子要进来了!”她低声答应,脸上神色慌张,在汉子松手时赶紧把他往床中间推。 夫妻俩的房门不上门栓,一推就开,某些特别夜晚李力才会暗暗插上门栓。 两人刚分开小树就推门进来了。孩子头上的发髻松散,寝衣睡得七歪八扭,他睡眼惺忪打着呵欠喊阿娘阿爹,一到床边就踢开鞋子往床上爬,一直爬到大胡子身上才趴好不动。 这熟练动作一看就没少往爹娘房里跑。 夫妻俩匆匆对视,一个满脸庆幸,一个暗含笑意。 “醒了不起,跑来这里干嘛。”李力说罢故意在被子底下故抖他,一直抖得小孩滑下来又爬上去,困意都被笑醒了,小树气恼喊道,“阿爹!让我趴呀!” “不让,黏黏糊糊哪儿像个汉子?” “我没有黏黏糊糊……” 方素没再理两人,坐下梳头装扮。 小树再一次趴到小山一样拱起来的被子上摊着,闭着眼睛宣布:“我肚子都叫了,我能吃下一只鸡。” 李力推开他脑袋:“我能吃下一头牛。” 小树又滚上去:“我能吃下两头牛。” 方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巧的木盒,取出一根颇有分量的银簪子对镜插在发间,起身拍掉断发,她朝还在打闹的爷俩说:“没有鸡也没有牛,起来吃馒头吧。” 雨天的清晨温馨又闲适,除了不能做事,什么都好。 “兰姨说何时回去学刺绣?”林磊问。 他打开窗看了一眼,风一吹,冷意顿生,又合上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变得沉闷。 月哥儿艰难撑住站立蹦跶的阿福,皱眉道:“说是秋收后再去,她会让辛哥儿跑腿来告知。” “你快来抱儿子吧,我累得慌。”说完撑不住了,躺倒在床只伸手虚虚扶着。 七个月的阿福能吃、能坐、能爬,现在能扶着东西站立了,他在床上一定得有人看着,被子再也拦不住。 月哥儿看得很紧,生怕他跌下床去磕到,总之一刻也不得闲,光是扶着他双臂和后腰就酸疼难受。 “阿福,干嘛呢,这么着急想走路啊?”林磊走过来往夫郎身上一趴,不由分说照着人亲了一口,才抬头去看儿子。 天微微亮这小子就醒了,一醒就爬到小爹脑袋上去啃脸挠头发,月哥儿想假装没醒都不成。 阿福回头对阿爹呀呀两声,又抓着床头横栏用力摇,憋红脸用尽一身力道,仿佛不摇烂誓不罢休。 林磊坏笑一声低头看向夫郎,低声私语:“比我俩弄出的动静都大……” “说什么呀。”他费劲儿地推开身上的大块头,跪坐在床上整理凌乱的头发,红着脸,伸手打了石头一下,嗔道:“你们爷俩自己玩儿吧,玩到天光大亮,我先起了。” 二十斤重的阿福发现小爹没再看自己,连忙蹲下想爬去拉人,恰好一屁股坐在他爹脑袋上,林磊“嗷”一声怪叫:“胖小子!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 “哈哈哈!”月哥儿大笑,心说叫你口无遮拦! 次日雨停了,吃过早饭后天空放晴,周娘亲差孟辛去林家给月哥儿带话。 孟辛小心翼翼避开水坑往村里走,刚走到大树附近,就瞧见有村民拦住挑着木桶的鲁康问话。 后者苦恼挠头一脸为难。 他顾不得看路了,直冲到身边,拦在鲁康面前朝人笑道:“您有什么事呀,我鲁康哥只会干活不懂家里的事,您问我就成。” 第400章 现在该去哪儿去哪儿 孟辛来后,鲁康明显松了一口气。(上章末有补) 他稍稍让了让,点头对面前的村民道:“对,您问辛哥儿吧,他比我清楚。” 那位夫郎低头看向个头小小的孟辛,又看向个头大大的鲁康,心有怀疑。 孟辛仰头道:“季连夫郎,您想问啥啊?” 哦呦,人也认得呢!陈季连想,都是郑家的小孩,那就问一问吧。 “辛哥儿啊,你大哥是不是要请人做土豆粉,还要人吗?多少钱一天?听说还收生土豆,收多少斤?多少钱一斤?” 一连串的问题听得鲁康头晕,他前面支支吾吾想了半天不知先答哪个才好。 孟辛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回答: “是要请人干活,二十五文一天不含饭食,大哥没定下要招几个呢,收了生土豆您再来问吧!” “生土豆收的,收多少斤您得去林家问石头哥和阿水哥,我大哥说是他俩负责。” 他停了停,又说:“您家土豆要卖的话,今日就去问吧,天晴要干活了。” 一番回答条理清晰,陈季连听后信了八分,也没有因为孟辛年纪小敷衍了事,认真道谢后,端着装豆腐的大碗就往林家去了。 孟辛和他同路,却没有跟上。 反而牵着鲁康跟他往家走,“大哥说,家里的事不能乱说的。” “我知道,”前面有个水坑,鲁康挑着两个豆腐渣木桶先向前一步,牵着孟辛的右手稍稍使力一提,后者借力跳过了水坑,他语气有点委屈,“不懂的事我都没有乱说。” 孟辛闻言抬眼看他,“哦”一声。 走了一段路,仿佛绞尽脑汁后他才解释:“我怕有人欺负你。” “村里有谁会欺负我?” 孟辛不置可否,又“哦”一声。 这下两人没话了。 走到篱笆空地竹门前,孟辛最后说了一句:“下次有人问,你就让人直接来家找吧,大娘和粥粥哥都在家的。” 见鲁康点头说知道了,他这才放开手往前院跑。 “粥粥哥!” “你粥粥哥和大哥在房里。”郑大娘和满满在竹床上玩,孟辛听到大哥也在,表情讪讪,脚步也慢下来,他正犹豫要不要继续找人呢,就听得屋里喊道:“辛哥儿,怎么啦,进来说话。” 这下不去也得去了。 孟辛没进房,就站在门口将季连夫郎问的话说了一遍,周舟笑了笑,说知道了,夫夫俩正在圆桌前算账呢,郑则朝小孩招手:“你过来。” “大哥。”孟辛嘴里喊大哥,身子却是挨在周舟哥这一侧。 郑则也不介意,从钱匣子里抓了十个铜板放在他手里:“给你,别拿来买草料,也别给满满买小泥人,他还玩儿不明白。这钱自己收好了。” 孟辛点点头,照例问:“我哥和鲁康有吗?” 以往都有,郑则这次却摇头:“这个钱只你有,自己收好了。” 周舟怕孟辛听不明白,揽着他教道:“辛哥儿,汉子长大能挣钱,你哥将来能领月钱,鲁康杀猪能分钱,别担心他们。” “咱们哥儿要有体己钱,这就是你的体己钱,拿好了。” “哦,”孟辛从怀里掏出粥粥哥给缝的小钱袋,一个铜板一个铜板仔细往里装,装完后,天像是下定决心般吸了口气,问:“那我大了怎么办?我不能挣钱吗?” 夫夫俩闻言对视一眼。 周舟当即想,呀,这个问题解释起来有点久啊,是要先说哥儿到年龄要嫁人的事呢,还是先说哥儿能做哪些活计挣钱呢……他一时之间没主意。 郑则却搁笔直言道:“你这会儿长大了吗,就问,瞎操心。” “长大后要挣钱再来找我俩吧,现在该去哪儿去哪儿,记得把门关上。” “……” 孟辛委委屈屈瞥了大哥一眼,抿嘴走了,出门跑了两步又退回来,小心翼翼拉上门。 周舟收回视线:“现在不能和他说吗?” “说什么,”郑则再次拿起笔,翻了一页账簿反问道,“才多大。” “那要几岁才能教?”周舟努力回想阿娘当初是几岁与他说这些事的。 “多玩一两年吧,他才当几年小孩,你看他那沉闷性子像小孩吗。” “什么话,辛哥儿可不闷,他和我一起可爱讲话了。” “那怎么不和其他小孩讲?”郑则拿起的笔又放下,干脆又说,“小小年纪一副大人样,都是和家人学的,这会儿跟小鱼胖妞她们还偶尔一块玩,再教,怕是玩不成了。” 夫夫俩意见不大统一。 周舟可能是受娘亲之前那番话的影响,觉得哥儿与汉子不同,早教早好。、 郑则觉得孟辛情况特殊,这小孩打小没在一个正常的家里长大,说话做事全是这几年模仿他们几个大人学来的,自己就没当过小孩,让他玩几年也好,不必着急。 两人又聊了几句,郑则道:“一时半会儿也讲不出个道理来,先把账目对清楚吧,准备收土豆了。” 下雨耽搁了两三日,算完账,郑则要赶车去镇上一趟,一来是去运定做的石磨,二来是打听打听今年的土豆收货价。两件事办完,就要着手做土豆粉了。 周舟说好,竖起算盘归拢算珠问道:“刚刚算到哪儿了?” 结果郑则翻半天,找出一册垫底的账簿说:“先把这十文养老钱记在这三个小子账上。” 他一脸认真重复:“统统记上。” “……”周舟心想,家里这都多少册账簿了,连不会说话的满满也独有一册,郑老板真是公事公办,私事也公办呢。 记完这一笔,郑则才接上粥粥的话,“算到三个村子的木柴。” 郑则运去临泉村和圪节村的货物全都换成了木柴,最后剩下的一点点碎布头也都做添头便宜搭给村民们了。 一吊又三四百文钱的零碎货物,最后换回了一百五十捆左右的木柴,加上周舟第一天去临泉村吆喝收到的几十文钱,这几趟的辛苦的价值是超出预想的。 没亏还赚了点,全换成木柴了。 周舟仔细算了算,觉得好划算啊。 “若是做土豆粉没用完,剩下的木柴还能炒瓜子。”周舟问,“那咱们自家用的柴,还要去山头砍吗?” “当然要砍。” 精打细算的郑老板说:“一码归一码,这些木柴是我花钱买的,山头开放砍的是我们家作为响水村村民的份额,为何不砍。” 等天再冷点就砍,先把土豆收了再说。 山在就那里跑不了,但如果不趁秋季闲暇磨碎土豆沉淀取粉,冬天就赶不上雪天冻粉条…… 近日有一处进项——卖稻花鱼。 “收入竟然几乎与去年持平,”周舟打着算盘惊讶道,“可今年的草鱼都没去小码头卖呢,至少有三、四百文没赚。” 郑则翻出去年的账簿对比,看了好一会儿说,“两亩水田养鱼的数量不变,草鱼没卖,少赚了点,但今年养鱼经验足,投放鱼苗成活的比去年多,鲤鱼和鲫鱼的数量正好弥补这部分损失。” 除去少量酒糟等鱼食费用,鱼苗的成本,以及送给金师傅严堂头丁杰等送礼的鱼数量,今年稻花鱼挣了三吊又四百八十文。 郑则将三吊钱与先前存的十七吊放在一起,四百多文给了粥粥,让他直接放在家用的钱匣子里。 夫夫俩商量后,数出五十个铜板用草绳串好,郑则走到窗边朝后院喊:“鲁康——来房里一趟!” 鲁康一刻不敢耽搁,丢了喂骡子的草料就跑来了,进门喊了人。 郑则也没再坐下,拍了拍小子肩膀露出一点笑意,问他:“今年喂鱼累不累?” 村西两亩水田的鱼大多是鲁康在照料,他一天至少跑两趟去看鱼,临近秋收捞鱼,还壮着胆子独自在村西草棚子看鱼,可真是豁出去了,郑则都看在眼里。 “鱼……咋了?”都吃进肚子这么些日子了,咋突然问。鲁康没有孟辛孟久那般敏锐聪慧,听到这话,只是疑惑看向大哥。 他不由回想,是不是先前有哪些事没干好、或是干遗漏了? 猜也猜不准,干脆问道:“大哥,我不累,是……鱼是赔钱了吗?” “……” 郑则脸上的煽情笑意慢慢消失。 周舟“噗嗤”笑出声,起身对鲁康道:“没有赔钱,卖鱼赚钱了,大哥心疼你这大半年照料两亩鱼,他关心你呢,这五十文钱是他单独给你发的,快收好。” “啊,我,我不累,”鲁昂后退一步看向两人解释道,“我在家有吃有喝穿,冬天也冻不着,日子美得很,我不要钱。” 五十文串在麻绳上看着可真不少,从前大哥给十文、十五文的,他收就收了,一下子收五十文烫手得慌。 而且,在家做事还收钱,他总觉得和家里人生分了,他不喜欢那样的感觉。 好歹给这小子做了几年鞋袜,一眼瞧出他心中所想,周舟劝道:“是心疼你、拿你当家人觉得你活儿干得好才给你钱,傻呀,想什么呢!快收着吧。” 十五岁的小伙儿,半大的小子,虽时常和父亲一样的大伯待在一块,可他内心确实渴望大哥的认可。 鲁康闻言朝大哥看了一眼。 周舟悄悄伸手在郑则后腰拍了一下。快说点好听的吧! 郑则声调毫无起伏,点头承认道:“你周舟哥说得对,在家干活辛苦了,事情交给你我很放心。” 他将那吊钱塞一把到这小子手里,叮嘱道:“自个儿收好。现在该去哪儿去哪儿,记得把门关上。” 第401章 光知道逮着我问 郑则换了一身衣裳,周舟抚了抚他衣领上的褶皱,小声叮嘱道:“记得买钱匣子,买个大点的给他吧,孩子成天拿一块破布包一大堆身家。” 说完两人笑得肩膀抖动。 郑则咬紧下唇,抬眼朝夫郎酸道:“抓起孟辛倒个个儿,抖一抖,身上抖出来的铜板恐怕比我还多。” 他不禁怀疑:“我有给他这么多钱吗?” 周舟弯起眼睛调侃自家相公:“就你有钱啊?他这么伶俐懂事,爹娘那头不会给吗,瞧你给自个儿贴金的样儿。” 郑则哼声不满:“你最好与我说些好听的,可别忘了,等会儿去买钱匣子的人是我。” “是是是,好相公,我最最好的相公辛苦啦,我在家等你回来。” “这还差不多。” 不敢蛐蛐新房的爹娘,郑则低头咬了一口夫郎脸蛋,大步走了。 走到院门刚巧碰到孟辛回来。 一同来的还有成贵和林秋,两人抱着滚滚,见郑则一身出门打扮就在院门口先把话说了,林成贵道:“郑则啊,咱们两家许久没一块吃饭了,秋收辛苦,明晚去我家吃顿饭吧!” “成,我记得了,明晚一定去。”说罢接过鲁康手里的缰绳匆匆离开。 这会儿出门时辰已晚,还得听夫郎的要求买这买那,再不快些出门,回家就赶不上晚饭了。 林家夫夫一跨进前院,就瞧见门廊的竹床上趴了个胖娃娃。 满满抓着一个大头布娃娃埋头啃咬,郑大娘拍拍他的屁股说:“满满,看是谁来找你玩了?” 滚滚先一步“阿巴”出声,一坐到竹床,立马朝满满啃咬的大头布娃娃伸手。 郑大娘听闻二人来意,高兴道:“哎,等大坤一回来我就跟他说。你们今年秋收如何?” 长辈们在门廊下闲聊,周舟和孟辛喊了人,在杂货房说话。 下雨前他和阿娘烫了一次土豆片,晾晒两天刚变硬,雨水就来了,周舟只得先收起来,今日放晴就惦记着搬出来晾晒。 两人合力将卷起来的竹篾席搬到院中,铺开扫净,孟辛还在说:“……我算准时间才出门的,想着他问完石头哥和阿水哥再去,我去时他就不在了。” 小孩说的正是季连夫郎,周舟听完后摊匀土豆片,又问:“那村里还有没有其他人问你?” 孟辛摇摇头。 也是,小孩一天天只在两个家里来回打转,村民若不想大张旗鼓上门询问,只能找经常外出干活的鲁康了。 目前为止,来问请人干活的有胖婶和曼姐儿、周婶子、芸婶子、还有季连夫郎……肥水不流外人田,到时定下人数,周舟打算先问过一轮来往亲近的村民再说。 “迎月哥和武宁哥在家干嘛呢?” 孟辛又将一箩筐干土豆片倒在竹篾席上,答说:“照顾小娃娃呀,阿福快要会走路了。” “啊,那不能吧,他才多大。” “是真的呀,他在大人腿上站得稳稳地,还蹦跶呢!” 是不是长得个大又重的孩子,就越早学会走路啊,周舟第一次养小娃娃,不懂,明晚去吃饭得仔细看看,嗯……话本也带上吧,给宁宁和月哥儿读一读《狐仙山》。 两人在院子闲聊呢,门廊突然传来两道一前一后的哭嚎声,扭头一看,阿娘和秋叔各自抱开满满和滚滚,两个孩子分开时,四只手还一起抓着大头娃娃不放,哭得眼睛红鼻涕流的。 周舟起身往门廊走:“这是怎么了呀?” 郑大娘笑道:“抢布娃娃呢,抱着这娃娃啃到一处去了。” 林秋哭笑不得:“滚滚,这是弟弟的,放手吧!” 满满力气更大点,他往后一仰,布娃娃直接往天上甩了一下,滚滚吓到了,嘴巴一瘪就嚎叫起来,很快小脸就涨得通红。 他哭得这么大声,满满反倒不哭了,大眼睛被泪水浸得黑亮澄净,下睫毛挂着两滴泪,一眨不眨盯着滚滚看,五只胖手指倒是懂得紧紧抓着自己的布娃娃。 周舟走去井边洗了手,再回来抱起滚滚,哄道:“不哭不哭,想要大头布娃娃是不是,滚滚想要什么颜色呀,也给你缝一个好不好?” 滚滚压根不听别人讲话了,哇哇大哭,沉浸在悲伤里难以自拔。 成贵一边心疼一边好奇,他起身说:“我看看,下没下雨啊?哎呦,这次是真哭了!来来来,阿爷抱。” 满满呆愣愣眼见小爹抱了别人,回神后,使劲儿甩布娃娃“嗯嗯”伸手,一着急后仰倒在被褥上,间隔明显的哭腔“咳呃—咳呃——”响起来了,一声比一声响亮。 周舟见状顺势将滚滚交给成贵叔,弯腰抱起儿子来。 “满满啊,抢赢了怎么也哭。” 他在额头连连亲了好几口。 满满刚开了两嗓子,一贴到小爹怀里就瘪着嘴巴停了,一只手握劲儿极大地抓着布娃娃,一手扒住小爹脖子不放。 脾气极大,又委屈巴巴。 郑大娘抖开小被褥笑道:“我是怕了,这才一小会儿就一个哭一个嚎的,你们平日家里只会更热闹吧?” 林秋帮着她扫开竹床上的碎屑,说:“我俩挺喜欢家里有动静,热闹,娃娃哭一哭没事,他们笑得的时候全家也很开心……” 次日,郑家从大人到小孩再到小娃娃,一家人去林家感受他们有娃娃后的热闹。 郑老爹进了院子,没吭声,只坏笑着先将手中酒坛递给鲁康,努努下巴示意他前去喊人。 鲁康记不清第几次来林家吃饭了,他如今是路熟人也熟,提着两坛白酒就先一步往堂屋跑,喊道:“成贵叔,这是我大哥在镇上买来的白酒!你不能喝,多可惜啊?” “你能喝不?” 成贵“嘿”一声拍拍这初显大块头的小子后背,纳闷道:“咋的,光知道逮着我问,你又能喝了?” 第402章 深夜惊魂 郑老爹走上来搭着成贵肩膀,笑着说:“哎呀和小孩比什么,鲁康才十五,一觉能睡到天光大亮的年纪能喝出个啥滋味。” 被大伯说中的鲁康尴尬挠头,不睡觉,那也没啥可想的啊…… 郑老爹就爱逗成贵,他侧头笑问:“真不能喝啊?嗐,白瞎,要不我帮你去问问秋哥儿吧?” 他搭在肩膀上的手还没放开呢,成贵一转身,赶紧拉着人穿过堂屋往后院走。 小秋昨晚说能喝!成贵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说:“问什么问,用不着你问!汉子喝酒要问谁?喝一碗不碍事!” 要真让这老小子开口去问还得了,老大个人了,在小辈面前多没面啊。 郑老爹对他的反应心里明镜一样的,没说话了,嘿嘿笑着一块去看牛羊。 鲁康放好酒坛跟在两人身后。 “宁宁,圆圆滚滚睡着啦?” “小声点!要是吵醒了,等会儿吃饭都赶不上热乎的……” 周舟和阿娘辛哥儿守在摇篮床边,娃娃一个两个睡得正香。 郑则像散步一样走在最后,他低头看手臂上的郑怀谦,发现他没有往摇篮床那头看,而是面朝厨房伸手叫唤,便问道,“嗯啊什么,不愿去见你几个哥哥?” “额啊啊,啊。” “行吧,你阿奶回家得骂我们嘴馋。” 步子慢悠悠地,郑则顺儿子的意思往饭菜香味浓郁的厨房走。进去一看,了然一笑,石头也端着口水横流的阿福牢牢杵在阿水身边。 林磊抱着孩子无奈道,“别的地儿不愿意待,就非要站在锅边看他小叔炒菜!” 林淼抽空转头朝阿福笑了笑。 阿福一个眼神也没递给小叔,分明是目不转睛盯着锅里的菜看。月哥儿来端灶台上的菜碟,用手背碰了一下儿子的肉脸蛋,语气带笑:“可不就是,真是馋坏了。” “他能吃肉羹了吗?”郑则问。 “早着呢,”林秋和月哥儿一起擦桌摆盘,回头说,“吃了得拉肚子,蛋羹是能吃了。” 郑则兜了兜儿子,点头记下。 相聚的吃饭时辰比往常早,林秋将椅子摆好,扬声招呼大伙儿落座。 两家大大小小也有十来人,天气渐冷,生火做饭的厨房比堂屋暖和,宽敞又明亮,见都能坐得下,林秋就没开口搬桌子。 双生娃娃没有醒来的迹象,热饭妥当能吃到了,武宁无声大乐。林淼来看了一眼,小心翼翼给孩子盖好小被挡风,两人放轻脚步走回厨房。 郑老爹高兴道:“酒坛子呢,镇上买来的白酒纯得很,必须要尝个咸淡。” “你就先吃饭吧!”一坐下就找酒喝,郑大娘忍了忍,克制着只提醒了一句,没在相聚吃饭的好日子说他。 “你们汉子先吃点饭菜垫垫,等会儿再喝酒吧,”林秋笑容满面道,“来,夹菜夹菜,放开了吃!” 第一个回应他的是阿福,阿福坐在他阿爹怀里伸出小舌头,努力往面前的菜碟碗筷拱,结果被横在肚子上的大手稳稳拦住,急得孩子大叫。 武宁哈哈大笑,“阿福,鸡腿肉吃不吃?五花肉吃不吃?我说,你听得懂吗。” 林淼含笑靠在椅背,说:“他听得懂。” 这几句话宁宁每天傍晚吃饭都要故意说一遍,孩子听不懂才怪。 果然阿福喊得更响亮了,脸颊的软肉震颤抖动,逗得在座大人笑乐出声。 周舟见状看向满满。 坐在斜对面的郑则感受到夫郎的目光,一同低头,发现儿子没有看饭菜,而是好奇地左右转头去望说话的人,一双眼睛灵动水润,脸蛋被阿爹的体热暖得红扑扑。 郑则轻笑,傻小子,亏就亏在还没尝过一口饭菜上。 饭菜香味让情绪变得轻盈,相聚的喜悦和秋收后的放松展现在每一个人脸上,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人们在辛苦劳作后,需要创造这样的美好时刻来点缀平凡的日子。 三个哥儿吃好先离席,月哥儿和周舟抱走孩子后汉子们才开始喝酒,说话声音明显大了。 聊卖鱼的收获,聊秋收,聊响水村谁家今年丰收,最后聊到接下来的活计——收生土豆。 郑则说起昨日去镇上打探到的消息。 土豆价格和去年一样,自己送去镇上粮铺、土豆粉条小工坊收货价是两文半一斤,跑去各个村庄奔波走动的商贩收一文半一斤。 郑则道:“咱也按一文半在村里收。” 林淼放下筷子:“明日开始收吧,已经有村民上门问了,要收多少斤?” 谁家卖土豆直接赶牛车去拉就成,这个不难,收多少斤就得先确定好,收多收少耽搁事儿就麻烦了。 “做土豆粉条的收六千斤;做干土豆片的收个三千斤左右。” 这一次做土豆粉条他也是摸石头过河,郑则还不知道一百斤生土豆能出多少斤粉,又能做多少斤的土豆粉条…… 干土豆片去年晒过、也收过,一百斤生土豆能晒出大概二十斤,郑则打算晒六百斤去换秋季的虾皮鱼干。 他和粥粥算过账,收这么多生土豆大概要十三四吊钱,两人的存款有二十吊,剩下的六吊用来请人绰绰有余。 林磊夹了一筷子花生往嘴里抛,听完后说:“几千斤听着吓人,可在村里找两三户人家就能收够,土豆实在压秤。” 长时间没喝酒的成贵酒量有所减退,小半碗下肚后,脸色通红,眼神也有些许涣散。但因为喝得慢,精神头还在,他看着桌面怔怔感叹:“哎,那郑则要花不少钱啊……” “怕啥,不花钱怎个挣钱?” 郑老爹与成贵相反,听三个小子谈起生意的事并无太大担忧,因为他一直有一个想法支撑——大不了回家杀猪! 怕啥? 他对儿子有信心。 当然不仅仅是前两次投钱给他做生意,钱生钱利滚利,所得分红真金白银都到手了,嘿,小小赚了一笔。还因为郑则比别人更相信自己,他确实敢想敢做,比他这个当爹的年轻时狂多了。 况且,还有他丈人指点呢! 郑老爹如此一想,更是精神大振,拍拍成贵鼓舞道:“哎我都不怕你怕啥,别瞎操心了!我看他们能行,你就在家安安心心带大孙享福吧!” 他这话确实让林成贵夫夫心有安慰,林秋生怕几个年轻人因为这话有压力,也说:“是啊,让孩子们折腾吧,咱在家看顾大孙就好,别瞎操心了。” 提到大孙,成贵的话多了些,筷子搁下来了兴致,说滚滚爱干嚎,说圆圆爱黏人,说阿福体格健壮脾气好…… 坐座除了鲁康,大伙儿听得津津有味。 没一会儿郑老爹也忍不住说起满满,夸了一通后,语气带了点疼爱的“嫌弃”道:“和家里那两只小狗一样,哎呀,每天就得出门走几趟才满意,脾气大得很,不出门他能在你怀里一直打挺闹人!” 郑大娘护崽:“哪个小娃娃不这样呀,他也才来了几个月,几张脸才看熟呢,路边一棵树瞧着都新鲜。” 孩子阿爷阿奶聊起大孙,话密得三个阿爹插不上嘴,三人相看一眼,露出笑容,不约而同端起酒碗默默碰了一个。 摇篮床这头的三个哥儿也在闲聊。 武宁看着两个孩子表情纠结:“我要不要喊醒他们啊,睡得也太久了,就怕半夜折腾人……” 午觉一睡,能睡一下午,天黑醒来再不肯闭眼了。 周舟刚掏出话本,闻言“啊”了一声扭头看,也有点犹豫。 孩子晚上不睡,是真的熬人。 月哥儿搂着端坐的阿福,轻笑道:“几个月大不是吃就是睡,睡觉没个准点,这会儿就算你喊醒了夜里也不定能老实睡。” 这也是实话,三人顿时陷入挣扎。 周舟怀里的满满叫了两声,突然伸手去扯摇篮床,吓得武宁伸手拦了一下,他低声道:“乖乖啊,你可别吵哥哥们,哭起来你们四个都得分开。” 这一吓让武宁抛开念头,心想,能清静一会儿是一会儿,晚上闹了再说吧! 随即伸手抱起满满,朝弟弟笑嘻嘻道:“我来抱他,好不容易有机会听话本,你快些读吧!” 月哥儿也来了兴趣,亮着双眼问:“是新话本吗,读的是哪一册,讲什么?” “不是新的,”周舟掰了一下手里的话本,书页哗哗翻响,他红着脸坦白道,“是我自己写的故事。” “你们还记得小狐狸和农夫吗?妖人相恋被天道追罚,两人一边逃命一边寻求共生法子的经历太艰难……我就重新写了一个新结局。” 武宁和月哥儿没开口打断,眼睛越听越亮。 坦白后周舟心底冒出一阵羞窘,又被两人的灼灼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话本快抓皱了,情急之下他恼羞道:“你们就说听不听嘛!” “听!粥粥你就读吧!” 月哥儿一直对他有极高的信心:脑子好识字多,会吃会喝会选会说话,反正什么都好……粥粥说写话本,他心里只觉得一定写得很好! 挤在身边的孟辛更是抱着他手臂点头:“我也听!” “好你个弟弟,”只有武宁抱着满满绕着他转圈,像是才认识一般新奇打量,语气十分纳闷,“我照看娃娃累得闷头就睡,你照看娃娃怎么还能写出话本?酸死人了。” 他托起满满追问:“郑怀谦,你小爹在家点灯偷偷写话本了?” 满满扭头看了一眼,听不明白,口水滴答地又看向阿福大哥。 周舟掏出绣帕给儿子擦嘴,红着脸道:“酸什么啊,先听一听再说吧!我怕等会儿你就该笑了。” 月哥儿挪了挪凑近些,武宁也搬了张椅子坐在他身边,周舟任由辛哥儿和满满拉扯衣裳,翻开话本读道: “妖界相传,青丘狐仙山灵气充盈,精怪慕名前往此地修建洞府潜心修炼,以望有朝一日渡劫飞仙。” “宝地虽好,留下不易。这日,火狐狸徒手撕碎不知天高地厚争夺地盘的蛤蟆精,妖气退散,一颗光芒微弱的内丹缓缓腾空,能量不大,聊胜于无,她张嘴一口吞下,敛息屏气往狐仙洞去。尚未走几步,迎面跑来一脸惊慌的兔子精,直呼道:不好了!霜白腿被打断了!霜白被尖嘴怪叼走了!” “什!么!冷傲表情破裂,火狐狸身后瞬间翻滚九根怒气冲冲的巨大尾巴,美艳脸蛋面目狰狞:看我折断那丑八怪的翅膀!” 周舟读完一小段开头,忐忑地左右看看,满满和阿福眨巴圆溜溜的眼睛看向自己,安静又好奇,舒缓的声音一停才开始咧嘴蹬脚。 望向屋顶放松听书的武宁愣了一下,长腿收起催促道:“停下来干嘛,弟弟快读呀,我就喜欢火狐狸,之前那册她出场太少了,快读快读!” 月哥儿惊喜道:“话本的开头不一样了,故事全都不一样吗?” 周舟开心点头,低头继续往下读。 三大两小窝在摇床边读话本,林秋和郑大娘吃好后走出来抱走阿福和滚滚,话本一直读到汉子们散席才停。 专心致志读着、听着,周舟合上话本想,竟都超过郑则读到的情节了。 月哥儿话虽少,最是意犹未尽,起身送客时望见院外昏暗一片,人恍惚了。 他落后众人几步,拉着粥粥小声道:“明日刺绣结束后,你再给我读几段吧!” 周舟笑眯眯点头。 一家人走在村道上,余晖晕染天边,光线已然模糊,孟辛牵着他的手晃了一下,问道:“粥粥哥,什么时候来新房住呀?” “嗯?”周舟兀自想着事,闻言顿了顿才领会他的真正意思,这小孩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拐弯抹角,这样可爱好笑。 “想听我读话本啊?” 被识破心思的孟辛低头踢了一脚路面无辜的小石块,这才抬头笑了笑。 卖鱼连着秋收,快一个月没去新房住了,爹娘知道这头忙也没开口催促,周舟心有愧疚,说:“明天就搬过去住,晚饭后的闲暇给你读。” 几人听话本的反应给了他极大信心,好心情持续到睡前,《狐仙山》得等他们两册听完说出感受后才能修改,待洗漱换衣,周舟忍不住翻出纸笔写“一群有执念的鬼”。 激情澎湃地埋头写了几页,手腕疲乏才稍稍停笔。 怎么有点凉啊…… 沉浸故事的周舟抖了抖,突然想到夜里真不该写什么鬼啊神的,这么一想更是寒意遍生。 他抬眼投向床铺。 披散长发的郑则倚靠床头抱着满满,大手在孩子后背一下一下轻拍,床帐半掩,一双眼睛映着两簇幽幽烛火,不知朝这头看了多久。 本就那么随意一瞥,毫无防备,周舟猛然被他这副目光森森、怨气弥漫,仿佛一腔深情被负的男鬼模样吓得心中狂跳,“啊”一声脱口而出,直接丢了笔杆。 第403章 干活,挣钱 昏昏欲睡的满满被小爹那声惊叫吓得一激灵,没有半点缓和,抖动嘴唇“呜哇”哭了。(有) 小小一团趴在阿爹胸膛哭得响亮。 郑则坐直身子,抱起满满贴在肩膀轻拍,轻柔哄道:“不哭,是小爹,小爹你也怕?” 说完又看向呆呆站立的夫郎,疑惑道:“怎么了,相公你也怕?” 他开口说话,人一动起来方才那惊骇吓人的瞬间消失无影了,油灯还是那盏油灯,床帐还是那半边床帐,屋子莫名就亮堂了,一点也不吓人。 周舟逐渐从故事氛围中脱离,呼出一口浊气,心有余悸地坐回凳子。 鬼怪故事,往后别在深夜写了吧,自己吓自己,夜半三更看哪儿都有鬼影…… 如此想着,受惊狂跳的一颗心慢慢恢复平静,他又看向床铺,郑则抱着满满已经走到身边,“怎么了这是,吓着了?” 小圆脸煞白,神态不似闹娇作怪…… 喝了酒的郑则反应比平日慢,粥粥惊叫时,还以为他是不满自己一直盯着看,在不满抗议呢。 郑怀谦哭了没来哄,这才反觉出不对。 “嗯。”周舟到底是被吓了一遭,只勉强笑笑,刚想吹灭桌上油灯就听得门口传来低声询问:“粥粥,咋了啊?是不是有老鼠有虫子啊,郑则醒着没?” “阿娘,没事!” 幸好和郑则说了两句话,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点灯写话本,夜半听到门口有人说话高低又得大叫一声。 他走去开门,郑大娘披着外袍一手提茶壶一手端油灯,神情担忧,见两大一小都醒着,拧着的眉毛才慢慢舒展。 “我当是咋了,”她误以为三人玩闹便没再说什么,只举起手中茶壶问,“你阿爹醒来嚷着要喝水,我恰好听到喊声来问问,郑则,你要不要倒一碗喝?” 郑则摇摇头。他怀里的满满听到阿奶的声音,扭过身子朝人委屈瘪嘴,哼哼唧唧叫唤,看得郑大娘笑容满面,隔空连连应声。 周舟说:“谢谢阿娘,房里的茶壶有水。” “哎那成,阿娘回房了,你们早点歇吧。” 门口油灯亮光消失后,周舟关门推着爷俩往床铺走。 他先一步爬到里侧,小心接过还在委屈哼哼的满满放在身边,又回身拉着郑则躺下,小声催道,“你快抱抱我,快点。” 郑则不明所以,但乖乖照做。 他侧身抱着夫郎,后者侧身抱着儿子,一家三口紧紧贴着,周舟略微发僵的身体放松下来。 “怕什么,相公在屋里还怕?”郑则说话慢吞吞,抱着人,脑袋埋在对方颈窝不愿起来,说话闷声闷气的,有点困了。他实在没想到粥粥在写鬼怪故事。 “就是你吓的。”周舟反手摸他脑袋,不客气道。 “胡说,”郑则将闷得涨红的脑袋拔出来,低声笑道,“我分明一声不吭,大晚上不睡觉都没开口催你,我怎么吓人了?” 就是不出声才吓人呢! 周舟暗暗腹诽。 不过回神后也觉得丢脸,他稍稍挣开汉子环抱的双手,扭头往他脸和唇上亲了亲几口,脸上发热,嘴唇干燥,酒味并不浓重,周舟问:“渴不渴?头疼不疼?” 回家后他泡了刺梨酸甜蜂蜜水,郑则和阿爹都喝了,他看起来也没什么醉意,洗漱后还接手照看满满。 “嗯……”这会儿想装醉也来不及了,郑则眼神挣扎,暗暗懊悔。 最后还是坦白道:“头不疼,明天要做事,我们三个没喝多少,只是那白酒酿得精纯,回家才上头。” 他又将脑袋贴向夫郎:“这会儿晕得很。” “我去给你倒水。” 周舟摸摸他的脸就要起身。 满满嘴里的宵夜突然脱口,他咿呀两声,立马张大嘴巴使劲儿拱人,两只手扒着小爹不让动,小娃娃不知轻重的抓人力道让周舟吸了口气。 听到动静的郑则越过夫郎看儿子了一眼,伸手捏捏他的肥脸蛋,认命道:“唉,你躺着吧,我自己倒。” 下床连灌两三杯,喉咙清凉,胸中燥意稍退,困意也渐渐浓重,不行了,要睡觉,躺回床上听到夫郎说今晚让郑怀谦一起睡也没了异议。 油灯一吹,落帐歇息。 次日一家三口搬到新房。 周爹听闻做土豆粉条的生土豆计划收六千斤,便说:“土豆粉块出量不多,做成土豆粉条还得再耗去少许,我估摸最后能有个六百斤。” 六百斤土豆粉条不算多,郑则也不气馁,依照目前有的钱来看,收这么多斤土豆刚刚好,今年先如此安排吧! 第404章 开始制作 秋雨暂歇,响水村村民一边晾晒谷物,一边四处打探卖粮食的消息,每天傍晚池塘边、大树下等地方都坐满了聚集闲聊的人。 郑家人也在商量。 小夫夫俩带孩子搬去新房后,没有闲话说,没有新鲜话本听,没有胖乎的大孙逗……往常傍晚热闹的家里现下静悄悄的,夫妻俩对视一眼也没话讲。 这天吃完晚饭,郑老爹坐在门廊竹床上一摇一晃看向院外,没多久起身了,朝屋里喊了声说是去放狗,他带着黑豆豌豆慢悠悠在荒地转了一圈,脚尖一转,摸着大脑门不请自来,嘿,看大孙。 进院一看,自家婆娘坐在观荷亭有说有笑,满满坐在竹床用力甩着布娃娃。 周爹笑道:“正说你呢。” “说我啥坏话呢!” 郑大娘说:“说你在外头晃多久才会回来!”以为他会直接找来新房这头,没想到真去放狗了。 屋外小风一吹,周爹第一个受不住,他搓搓双臂道:“咱们进屋坐吧,吹风了,满满吃风容易着凉。” 小娃娃似乎也知道自己叫满满,立马转头看向外公,朝人弯起眼睛笑,咿咿呀呀又说起来话来。 周娘亲抱起他说:“小则,搬竹床进堂屋吧,让满满在上头坐着玩。” 众人起身往堂屋走。 秋天暗得早,周舟点了两盏灯,阵阵细微的冷风吹进堂屋,烛火摇晃,将灯笼子罩上后他又走去掩住大门,风声瞬间隔绝,屋内光照柔和温馨。 两位女娘坐在竹床两边,慈爱看着软被上流口水啃布娃娃的满满;两位阿爹坐在左侧,舒服靠着椅背说话。周舟走到郑则这一侧坐下。 椅子没坐热,他又起走去厨房,途中瞧见鲁康和辛哥儿带着两只狗在荷池捞枯叶,远远劝道:“你俩别捞了,来掏焖红薯吧,端热茶回屋喝。” 捞得起劲儿的辛哥儿将杆子往鲁康身上一推,毫不留恋轻快跑来。 三人端着吃食返回时,正巧郑大娘在说话。 “要请多少人干活?这两日出门尽是有人问,早些定下我好给人回话呀。” “五个吧,估摸要干个十天,”郑则收起长腿接过夫郎递过来的热红薯,说,“捣鼓土豆和磨浆最为麻烦,那石磨两个人一起推,容易累,得轮着来。” 郑老爹说:“你那土豆收回来得去去泥吧,干脆先拉到河边洗一洗再运回来,几千斤呢,井水可不够你洗的啊。” 这话倒是给了郑则提醒,明天石头阿水就拉土豆了,要在河边洗土豆,那得先请人。周舟问了:“那咱们请谁?” 秋叔和英红婶子都没空,要照看三个小娃娃,忙不过来。商量后,最后决定就请先来问的那几个人。 次日一早周舟如约先去胖婶家说了,又简单告知要干哪些活,胖婶听说这活计要连着十来日,有些犹豫,家里得留一个人做家事啊…… 她说:“谢谢你舟哥儿,我家去一个就成。” 两人又聊了几句,周舟去请了周婶子和芸婶子,又跑了一趟小山家,季连夫郎也请了,这下终于齐全。 生土豆收货价一文半一斤,郑则三人将消息放出去后,篱笆空地忙碌起来。 林家兄弟从村民家收了土豆拉去河边堆放,由请来的四人简单清洗,郑则再用骡车一趟一趟往回拉,卸下来堆在油布上。 成堆黄澄澄的土豆溢满油布,从顶部滚落到周舟脚边,他心想,土豆粉条的生意终于开始有苗头了。 第405章 嗯,现在是大手大脚了 除了去下河村的郑老爹,一家人都在篱笆空地忙活。 先做干土豆片,这活儿轻松些,削皮切片再过水煮就成了。 “阿娘,我削皮。” 鲁康在木盆前坐下,说:“我也削皮。” 周舟找来两顶草帽,自己戴了一顶,另外一顶扣在辛哥儿头上,小孩搬了小板凳坐在土豆堆前负责挑选,完好的土豆丢入大木盆,有虫眼的坏土豆丢入箩筐。 木盆满时鲁康就来搬走,坐在草棚子和周舟削皮。他看着渐渐堆高的土豆皮,说:“咱家母猪能过个好冬,土豆片和土豆渣能喂猪,都不用花钱去挑豆腐渣了。” 听他提到母猪,正在切片的郑大娘想起一事来,她直起身子问:“有没有人上家里来问猪崽啊?” 郑老爹照顾得仔细,猪崽个个活了下来,该打听买家了。 周舟将削好的一颗土豆丢进盆,说没有,“前阵子忙着秋收,大家伙儿怕是没空想旁的,缴税后再去村里问一问吧。” 若是村里卖不出去,就让郑则拉到镇上集市去卖,整整十二头呢!现在小,养着还成,再长大些猪圈就该装不下了。 三人边干边聊,孟辛孤零零一个人在土豆堆前没人说话,频频往草棚子看。 中途他将装满的大木盆拖到周舟身边,闷声说:“我也想削土豆片。” 郑大娘说:“拿刀危险,小心削到你的指头,还是捡土豆吧!” 小孩明显不想一个人捡土豆,靠着周舟哥闷闷不乐,后者拉着他指着大灶说:“那去生火烧水吧,这满满一盆也能过水煮了。” “嗯!”只要能待在草棚子,干什么都成,孟辛扬起笑容摘掉草帽,颠颠跑去角落里捡柴。 郑大娘眼看他撅嘴转笑脸,笑骂道:“这小鬼头!越大还越黏人了。” 太阳越升越高,骡车和牛车一起拉着洗干净的土豆回到篱笆空地。 河边洗土豆的帮工也跟着来了。 土豆成堆成堆的场面很是壮观,芸娘绕着看了两圈,啧啧称叹:“在河边埋头洗时没觉出有多少,一车拉来一车运走,这会儿打眼一看,真跟小山堆一样的。” 郑则跳下牛车环顾篱笆空地。 周婶子问郑则:“要干那些活儿,要怎么做,你给我们安排安排吧。” 林家兄弟也走到他身边。 土豆没收够斤数,去收就得先拉去河边清洗,一来篱笆空地堆不下,二来若是不及时消耗土豆,就怕太阳一晒连夜发芽。 事情只能一边在做一边调整,郑则说:“这几天先做土豆片。” “明天起,一半人留在河边洗土豆,一半人在篱笆空地干活,隔天轮着来。土豆片做够量了再捣土豆,磨渣取粉。” 他抬头看天色,说:“这会你们先回家吃个饭歇一歇吧,下午一起做土豆片。” 五人得了话先回去。 三个汉子一起卸了两车土豆,郑则甩甩手臂说:“去看看石磨吧,只不过放石磨的木架子还没送来。” 拉这东西回家就费了老大的劲儿,石料沉得很。看着比平日家中磨豆子米浆大上许多的大石磨,林磊问:“要放在哪儿干活?” 他叉腰四望,目光投向冒青烟的草棚子。 “那里不行吧,”林淼搭着他哥的肩膀瞥向郑则,坏笑道,“一场雪都怕压塌了,吊上石磨推把的绳子,我看没推几下草棚就得散……” 林磊听出弟弟的揶揄,仰头嘎嘎大笑。 郑则也笑,那草棚子是他和粥粥几个一起搭的,不十分结实,冬天里,阿爹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瞧瞧有没有被雪压塌…… “劝你小心点说话啊,”他抬手卡住阿水脖子往工具房方向拖,边走边说:“当时武宁可是出了大力气挖土坑埋木桩,就为了喊你来烤肉,我这人嘴巴时牢时松的……” 说着,他不客气地将大半边身子往阿水那边压。 “我错了。”林淼弯腰笑得面色涨红,一路踉跄,他求饶地拍拍郑则后背,又朝身后喊道,“哥,哥快来把他拉走。” “晚了,喊爹也没用。” 郑则手臂越收越紧,两人你推我打,眼看扭成一团。 林磊也来了劲儿,他稍稍后退,跑了几步直接往前面扭打的两人身上扑,嘴里喊道:“吃我一压!” 这下好了,就他那铁牛一样的体格,这一扑三个人跌跌撞撞直接跪在地上,压着人的林磊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这头的动静惹得草棚子几人纷纷探头看,郑大娘看完第一个收回脑袋,“咋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三人一闹起来滚成一团,都当爹的人了……” 周舟没见过这场面,目不转睛盯着肆意打闹的郑则,小声道:“都当爹的人了……” 孟辛刚要跟嘴,竹门外传来动静。 郑老爹大着嗓门喊:“来个人开门——郑则!快来搬木架子!” 石磨安放在工具房。 工具房宽敞又结实,去年冬天新建成——石料砌的墙,樵歌沟运回的木料做房梁。 郑则出钱,郑老爹监工,预算充足,他划地十分大方,建成后种田那点工具根本填不满房子。依郑老爹得意的话说,若是用稻草混泥巴抹墙填缝,再涂上白白的石灰,住人都不成问题。 这会儿他扫掉地面碎屑,望向房顶下结论:“我看成,这梁结实得很,再说了,绳子只是挂着推把,又不朝房梁使力。” “那就干吧。”郑则说。 看准吊绳子的位置,几人将木架子安放在梁下,最后齐心协力搬起石磨下扇,林磊憋着一口气抬起厚重的石料,听到郑老爹说:“对对对,小心点,放放,哎——好!” 听着指令松手,宽扁厚重的下扇终于严丝合缝卡进木架子。 草棚子的灶火还旺着,木柴不能浪费,周舟站在大锅前烫土豆片,又对工具房的动静好奇得很,他低头道:“辛哥儿,别看火了,快去那头瞧一瞧!” 火钳子一放,孟辛听话去了。 汉子们正在搬上扇,郑则定做的这个石磨实在比普通石磨大许多,沉许多,几人都怕手一松砸了脚,搬运十分小心。 上下扇稳稳一叠合,这才放心下来。 郑老爹喘了口气,拍拍手上的灰说:“这个刘木匠!木架子做好也不及时送,说什么忙完手头这一单正要运……幸好我去催了,不然靠他父子得耽搁磨土豆渣子。” 说罢绕着架好的石磨满意打量。 “吊麻绳吧,麻绳有现成的吗?”林淼仰头看向房梁,说,“石磨也要插上把手。” “麻绳有,我找找看。”郑则转身直接在工具房里翻找,麻绳找出来后几人又是一顿摆弄,终于将整个石磨装好了。 “我先来试试。” 林淼抓住面前把手往前推,第一下没推动,林磊笑出声:“行不行啊你。” 第二下认真发力,这一推一拉才带动石磨转动,林淼笑了笑,“真吃劲儿,这个石磨得两个人推、一人填料才顺利操作。” 家中小石磨简简单单只有一根推把,一个人可以轻易推拉,另一只手还有闲余往上扇的孔洞里填料。 大石磨却得站着去推拉横杆,推杆一去一回间带动上盘转动碾磨。 是吃力了点,但不用大石磨,捣碎的生土豆不容易倒进孔洞磨成渣。 几人观望这台石磨,眼中有光,心里对土豆粉生意的期待更为踏实真切:生土豆有了,石磨工具有了,干活的人有了…… 空悬的想法慢慢落地,心中火热燃起赚钱渴望,干劲儿十足。 第406章 两个小子多大啦? 郑老爹第三次从石凳上起身,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404,405,更全新内容) “咋了啊,凳子冰你屁股了?起起坐坐的,我看着眼晕。”郑大娘道。 鲁康闻言抬眼看大伯,又去看石凳。 “哎,这钱粮没缴上,我就没心思做旁的事。”郑老爹走了两步又坐回来,摸着大脑门苦恼道。 这会儿也才晨曦微露,一家人吃完早饭,早早称好粮食数好钱,坐在院子里等村长和官差上门了。 倒也不是紧张,他们家是缴得起税,但官差上门是大事,缴税也是大事,这件大事不完成,人也不敢离开。 周舟也坐不住,晨露重又晒不了土豆片,一时半会儿他不知道要干点什么好,只好干巴巴一块坐在院子里等。 周爹和周娘亲慢儿子一步,两人抱着满满来了,随着小娃娃兴奋又脆亮的喊叫,院里沉闷气氛一消而散,变得轻松欢乐。 周娘亲笑道:“天冷了,厚点的小被都包不住他,真的特别有劲儿,两只小手不愿意缩在被子里,哎,带他出门折腾我一顿。” 郑大娘起身道:“去门廊坐吧!外边风大雾还重,村长来了会敲锣,来了再说吧。” 郑老爹一改先前的焦躁,乐呵笑道:“娃娃沉不沉手?我来抱吧!” 周爹没着急跟上去,从怀里掏出一串钱放在石桌,笑着拍拍小则后背,见他点头才往门廊去了。 “孟辛。” “啊?”孟辛刚跨进院门就被喊住,脸上茫然着呢,他踌躇地看向端坐在石凳的大哥,脚步一面往另一侧的粥粥哥身边挪。 结果刚走两步又被喊住。 郑则对小孩的心思心知肚明,“往哪儿走?来我跟前,有话要问你。” 孟辛只好老老实实站在大哥跟前,不知道他一大早有事,表情忐忑不安。 “算账会不会?” “会。” “成,”他说会,郑则就没再多说什么,又问道,“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村民要缴人头税,我们两家一共九口人,有几个人要缴税?” 孟辛伸出十根手指,又往门廊看,开始算…… 郑则看见那两只小巴掌,闭了一下眼睛,缓缓呼气才睁开。 周舟在一旁笑眯眯地,只看不没出声。 “六个!” “嗯,一个人要缴一百二十文,六个人要缴多少文?” 这下孟辛顿住了,下意识又去看手指。郑则忍不住道:“回家拿你那小算盘,难道要用十根手指算不成。” 小孩去了,再回来时,手里拿着的正是大哥给买的那把小算盘,他羞愧道:“……我还不会算这么多的。” “辛哥儿还没学到呢。” 周舟终于开口,他朝孟辛伸手将人揽到身前,安慰道,“都没学到,不会没关系啊,咱们现在算,算出来后大哥会奖励你个好东西。” 孟辛扭头去看大哥,见他没什么表情地端坐着,一下子对好东西没什么想法了,只觉得有点丢脸。 他拿出怀里的算盘放在石桌上:“要怎么算?” “一样的,先清盘。” 孟辛将小算盘立起来让算珠归位,又去看粥粥哥,后者说:“先拨一百二十,记得怎么拨吗?” “嗯,百位一颗下珠,十位两颗下珠。” “对,”周舟牵着他的手去拨算珠,口中教道:“接着,百位一乘六得六百,拨五颗下珠加千位进一……最后你看,百位七,十位二,一共是多少?” 孟辛看了大哥一眼,说:“一共是七百二十文。” 他说完又自己念了几遍,前头是念数,反应过来后他皱眉心疼道:“我们家要缴七百二十文人头税,怎么这么多啊,我要卖七百二十个莲蓬才有这么多钱呢!” 小孩独有的换算逗笑夫夫俩,知道他心疼钱,郑则又给了一个更大打击:“你哥和鲁康明年要十六岁了。” “啊,”果然孟辛眉头皱得更深,“那他们就得交税了,交两个一百二十吗,那又是多少钱?” 周舟笑说:“九百六十文。” “那都快一吊钱了……” 这时门外传来铜锣声响,众人心中一紧纷纷往院门口望去,来了!两位阿爹赶紧起身往前院走,郑大娘和周娘亲却抱着满满进了堂屋。 相较于郑周两家,带着两名官差上门的村长就放松多了,别家他头疼些,这两家收税,轻松!配合!让他在县衙官差面前也有面儿…… “大坤啊,今年还和去年一样吧?” “一样一样。”郑老爹指着地上的米粮说,“都在这儿了,人头税是六个人。” 村长问:“哎,你们家两个小子几岁啦?” 第407章 那你呢,今日要做什么 “十五了。” “哦,那明年得交人头税了。” 躲在大人身后探头的孟辛听了这话,暗暗抿紧嘴巴。 两名衙役称过粮食、收了钱,确保准确无误后登记在册,将缴税米粮悉数搬上了牛车。 几人站在院门口目送村长敲锣走远,一时安静无言。 缴税这日村里气氛并不好,郑周两家也关起门来躲风头。 满满无忧无虑、笑容灿烂,清脆可爱的叫嚷声冲散了家中低迷气氛,四位长辈在堂屋逗大孙,郑老爹说话的嗓门又变得昂扬欢快。 郑则带着鲁康将七个大缸的浊水倒掉,打了清澈井水倒入缸中再“洗”了一遍,盖上簸箕静置。 干完这些活,夫夫俩回房商量。 回的是两人惯常睡觉的房间,周舟找出香膏挖了一指头,牵住郑则冰凉的双手仔细帮他抹上,“趁今天不干活,养养手。” 柔软热乎的一双肉肉手认真揉搓硬骨骨的手指,捋完手指搓手背,十分仔细,像是要把香膏揉进每一处粗糙的皮肤纹理。 这等可有可无的小事,若是粥粥开口让自己做,他肯定是不会做的。可当对方如此认真专注为自己做这么一件小事,捏着注定不会顺滑细腻的手指涂抹,不厌其烦,耐心细致,郑则又觉得心中熨帖,觉得夫郎可爱无比。 他故意说:“抹完一身香气,别个汉子笑话我怎么办?”说着将涂好的一只手放在粥粥鼻子下让他闻。 “他们才不会笑话你。” 周舟握住两只抹匀的大手举到唇边,珍爱地亲了亲,仰头眉眼弯弯笑道:“他们只会羡慕你有香香的手和贴心的夫郎。” 郑则嘴角含笑任他牵着,手没收回,流露出的神态竟然有点乖,他托高双手:“再亲一下。” 这时堂屋传来一声极有劲儿的呐喊,清脆响亮,气势磅礴,长辈们的夸张赞扬紧随其后,有人捧场后满满的叫嚷就更大声了。 夫夫俩收回目光相视一笑,周舟又亲了亲郑则的手,拉着他一起坐在圆桌前商量道:“等晒完粉,我俩去布行买布料吧?你要做一身新冬衣,木箱里没有合适的布料。” “鲁康小九长个头了,冬天棉衣穿着指定会窄,尤其是鲁康……也得做新的。” “还有几天能磨完土豆?” 郑则随手翻开桌面上的账簿,“五六天吧,晒完粉,我得赶着去白石滩一带收秋季的虾皮鱼干。” 他打定是要让家人过个肥年,接下来就要顶风往外跑了,一直到过年前也没有多少闲暇时间。 周舟心疼抱住他,轻声道:“今日你就在家里放狗看孩子吧,不许你再干活了,带满满睡午觉,醒来给你炸香香辣辣的土豆片吃。” 郑则偏着半边身子斜斜靠在夫郎怀里,听着温声哄劝,一颗心酥酥软软的,大白天生出想拐人回床上腻歪的心思…… 堂屋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夸赞喝彩,他表情一滞,克制住了。只好又问:“那你呢?你今日要做什么?” 周舟抓起他手中捏着书页折起的话本,笑眯眯道:“我要去找月哥儿和宁宁玩。” 第408章 另一个大嗓门来了 滚滚分到了红色的大头娃娃。 这个娃娃有点不同,它的脑袋由红色布料做成,所以嘴巴嘛——是黑色的。 林磊笑了,他就非要比一下,低头对臂弯上的滚滚说:“这个好,跟那啥,冰糖葫芦一样,你嘴馋了就啃两下吧!你俩哥手里的都没这样式的。” 滚滚似乎也很喜欢,和他阿福大哥一样拿在手里张嘴就啃。 圆圆抓着布娃娃,换了一边脸蛋趴着,将脑袋转回阿爹怀里,林淼见状,扶着他后背侧身抱,让抓娃娃的那只手也挪进来。 周舟终于放心了,对自己手艺的自信在三个小娃娃的捧场下再次膨胀起来,哼哼,就说大人不懂嘛! 林秋晾完衣裳走过来说:“你们三个是不是有事?去吧,阿福我来看。” 今日没什么事情忙活,林家人一个个都在家,照看三个小娃娃人手绰绰有余。 “辛苦秋叔照看一会儿,我找他俩说说话,等会儿就还回来了!”说完周舟笑眯眯拉起宁宁和月哥儿。 三个哥儿起初步子正常,后来挤挤挨挨越走越快,默契往人少的新房堂屋去。 周舟难得有空,他们两人又何尝不是? 今天日子特殊,刚缴完税,再开心语气都得减三分,笑是不好大笑的。 前头在家人面前说话还有保留,只剩三人时,两个哥儿语气都变了,一路上扬,轻快又亲密。 月哥儿压低声音道:“我俩还在提呢,小杏树苗长大不少,想跟你说一说,没想到你真就来了。” “我瞧见了!一年时间树苗长得真快,等娃娃们能跑会跳应当能吃上杏子了吧。” 武宁不管什么苗不苗的,迫不及待拉住弟弟问:“今日有没有带话本?” “嗯!”周舟得意点头。这个怎么会忘呢。 “你先坐,”月哥儿按住粥粥,笑盈盈道,“难得偷闲一块玩,咱们等会儿喝点热茶吃点小食,舒舒服服地,上回你带来的红薯干没吃完呢!” 武宁一听也起身跟去厨房。 这下他真是庆幸林淼建了新房,若是没有新房,他们几个能去哪儿说小话呢,老屋的堂屋总有人进进出出,不成的;去他或月哥儿的房里,行是行,可总归太私密,弟弟估计不肯。 想来想去,新房真是太好了! 他决定今晚要把这话说给林淼听。 走了两趟,倒上热茶,小碟装满花生红薯干,三人围坐在一处盯着周舟手里的话本看,后者捧着温热的茶碗仰头喝了一口,喉间顺畅,他叹了口气满足道:“等读完这两册,我那里还有五册新的,冬天咱们也这样,围着火炉边吃边听怎么样?” 月哥儿双眼发亮,第一个点头响应:“好啊好啊!” 武宁拿起话本对到他面前,催促道:“离冬天烤火久着呢!你就先读这一本吧,我要听火狐狸打架!” “好好好,我看看上回读到哪儿了……” 哥儿们在这头说小话听话本时,林家兄弟那头各自抱着孩子闲晃,没想到也有人上门来寻。 满满精神十足,大声地朝竹床上的阿福喊道:“啊啊啊!” “我就说舟哥儿怎么会一个人来。”林淼笑了笑。 林磊听后回头一看,抱着滚滚不由笑道:“哎呦,另一个大嗓门来了。” 第409章 春夏秋冬过不腻 周舟背好布袋去后院和孩子们道别,林秋告知他:“郑则和满满来过,和三个娃娃玩了一会儿回家去了。” 他匆匆离开,一路跑回家,前院的大鹅也没能阻碍他的脚步。 郑则舒服坐在观荷亭对面的竹床,一边拍娃,一边靠墙闭目。周舟跑得气喘吁吁,到家后走到爷俩身边愧疚道:“去了怎么不喊我呀?” “我都不知道,要是知道……” “要是知道你就回家了,”郑则睁开眼睛,他抬手碰碰夫郎跑得泛红的脸颊,低声笑道,“我带满满上门确实想去找你,可那样你就玩不成了。” 最后想了想还是没打扰人,好让他安心玩。 “你怎么这么好啊?”周舟眼睛弯弯,在他额头“啵啵啵”连连亲了好几下,带响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郑则闭上眼睛任他亲,可能也有点困,看向夫郎的眼神温柔缱绻。 睡眼惺忪的满满撑起脑袋看看阿爹,又看看小爹,嘴巴抖动,再次拧着小眉头呜呜哭起来,不知是睡意被惊扰哭泣,还是小爹没有亲近自己失落了。 “不哭不哭~” 周舟赶紧抱起他抵着脸颊亲亲,一面往房里走,嘴里轻快哄道:“满满乖,满满胖,满满是个肉蛋蛋,小爹最爱的肉蛋蛋~” 犯困的满满只是干嚎,被这么温温柔柔抱在怀里哄,很快安静了。 郑则跟在身后。 合起窗户,放下床帘,房内变得昏暗安静,周舟示意郑则打水洗脚:“你和满满一起睡个觉吧,我在家呢,不会有人打扰。” “嗯。”郑则意外地乖顺听话,刚进屋又出去了。 “肉蛋蛋,乖宝宝,梦见一只大猫猫~” 在夫郎胡编乱造的轻柔哄睡词中,郑则擦干脚脱去外衣,将郑怀谦的小被垫铺好,先一步舒舒服服躺回床上。 满满稳稳放好,周舟轻轻拍了拍,见孩子砸吧吸吮嘴唇没醒,笑了,倾身在郑则脸上亲了一口,同样哄道:“宝蛋也乖乖睡吧,醒来有香辣土豆片吃。” 周舟不困,他甚至精神亢奋。 听了宁宁和月哥儿对《狐仙山》的评价,他满脑子都是修改的想法,这会儿没到晚上,正好做点事情消磨过于激动的心情。 新房炸土豆片的香味随风飘散四处,在篱笆空地给土豆片翻面的孟辛像小狗一样跑回家了。 他从窗户探头看见是粥粥哥,心中一喜。 进门张口却是一句委屈的要求:“你今晚要给我读话本的。” 家里晾晒的成批土豆片需要有人守着翻晒,要驱赶小狗和偶尔展翅乱飞的小鸡,还要谨防下雨及时收回屋。 所以今天周舟去找武宁和月哥儿,孟辛没能去。 他没去,可他都记在心里呢,粥粥哥一回来就想讨回。 “今晚啊?”周舟夹着一双长长的木筷子回头看他一眼,故意道,“我看看今晚有没有空啊……” 还真叫他想起一件事。 “今晚得烧水帮你大哥洗头啊。” 孟辛瘪着嘴巴一时没说话,闷声走到对面的灶口坐下,用火钳捅了几下柴火才小声郁闷道:“他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让你帮洗头啊。” 粥粥哥都没有这么频繁帮自己洗头呢,央了他,才有的机会……说完这句可能是心虚,他从灶台下伸出脑袋往厨房门口望:“大哥呢?” 周舟捞起热油中膨胀舒展的土豆片,会心笑道:“他啊,和满满在睡觉呢。” 孟辛顿时安心了,脊背放松坐在小板凳上。 “今晚先不读话本,明晚再读好吗,正好你哥明天回家。”今晚要早些回房改话本,他就不和家人挤在一块闲聊了。 “好吧。”想到他哥回家能一起听话本,孟辛觉得也行。 待所有土豆片自油锅中捞起,周舟收拾好灶台和大锅,又翻找出小石臼和干辣椒磨粉,宝蛋爱吃辣口,必须要有辣椒面。 他坐在饭桌前低头捣得认真,斜照的日光落在身上,发丝泛亮金灿灿的光,阳光的照面中升腾起像是烟雾、又像乱飞的细小灰尘。 “辛哥儿!周舟哥——” 厨房的两人对视一眼,孟辛起身跑去开门,鹅叫声起伏,呵斥声驱赶,没多久后中庭响起细碎欢快的脚步声。 辛哥儿领人来了。 “周舟哥!”小树怀抱一个盖了洁白布巾的小篮子站在厨房门口,羞涩腼腆朝人笑。 他的笑容很惹人心里触动,逆光站在厨房门口,真像一株轻轻摇摆的嫩绿树苗,身姿脆弱又挺拔。 周舟停下捣辣椒,朝人招手:“小树进来呀,进来坐。” 孟辛好客地搬来两把椅子,他坐中间紧靠粥粥哥,又拍拍椅面,不说话,只用一脸“你坐呀”的表情抬头看向小树。 “谢谢辛哥儿。” “这个是油炸的红薯片,”小树坐下后掀开布巾将篮子往两人面前推,炸物特有的油香味散发出来,“我阿娘裹了面粉炸的,外皮脆脆,红薯软软甜甜的很好吃!” “她装了点让我带来分你们吃。” “她怎么不来呀,我许久没见她了。” 小树见两人不动手,自己先抓起一片塞给辛哥儿,又抓了一片递给周舟哥,等都接了他才说:“阿娘忙呢,要轧棉花,要纺线,要织布,还要给我阿爹做过冬新棉衣……你们快吃呀!” “好大呀。”孟辛在咬之前举起手中的红薯片看,和鞋底一样大! 刚好窗外的阳光照在其上,裹了面粉油炸的表面有几处鼓起的“泡泡”,有几粒黑芝麻,看着金黄酥脆。 红薯片还温热,咬下时果然如小树所说外脆里软,外皮咸香,红薯甜糯,周舟笑道:“谢谢你呀小树,好吃的,你也吃吧,别光看着。” “不不不,我在家吃了,这是带给你们的!” 小树挪了挪退开,疯狂摆手。 篮子里好有好多片,周舟不由分说也往他手里塞了一片,小树满脸通红拿着,孟辛伸手推了他一下:“吃呀!” 咬了一口后小树就笑了,小孩子很难抵抗这类酥香的小食,他满足道:“真好吃!” 周舟起身装了撒细盐的炸土豆片,摆在宽口小篮里放在饭桌,小树变得自然多了,大大方方伸手拿,“谢谢周舟哥。” 三人围在桌边,边吃边聊。 小树在别家做客越发自在放松,说了村长和官差来家里收米粮银钱,还说了家里想买小狗但一直没找到满意的,等等之事。 “小树,我家的豌豆和黑豆、武家的花生,这几只小狗都是大黄从山上带回来的,让你阿爹打猎时留意,兴许也能捡到小狗崽呢。” 孟辛张开五根手指,看指头沾的油渍,扭头提醒道:“不要捡花毛小狗,很凶!” 知道他暗戳戳编排花生呢,周舟暗笑不语。 小树配合地点点头,心里却略微苦恼,他爹就是想要凶凶小狗,说看家本领强。 晚饭后,郑宝蛋在夫郎帮忙下美美地洗了头,自己搓了澡,披散一头湿发,独自霸着一个装满土豆片的敞口小篮,如愿“咔呲”嚼着香辣土豆片坐在灶口烤头发。 椅子上的周舟高出他半个身子,正耐心帮忙擦发尾,擦完倾身越过汉子肩头问:“炸红薯片想不想吃?正好明天小九回来,炸了一起吃。” “麻烦吗,麻烦不做了,吃不饱他不成。” “不麻烦,他在酒楼天天吃大锅饭,回家可不得吃点新鲜的……”周舟说到后面回过味来,笑眯眯的,伸手环住相公脖子小声道,“想吃什么都给你做,最爱你。” 两人避开孩子叫声热闹的堂屋,躲在厨房亲密交谈,火光照耀两人的脸,汉子眉眼锋利,哥儿眉目舒展,皆是一派闲适满足的神情。 进屋喊人的孟辛瞧见的正是这副场景,他第一眼看向大哥屁股下的小板凳,那是他惯常坐的…… “粥粥哥,年叔说他买了好几支笔,猜不准你要哪支,让你去选呢!” “买啦?这就来!”周舟将布巾盖在郑则脑袋上,欣喜往堂屋奔,爹爹真靠谱,前两日只提一嘴,今晚就有了。 孟辛转身想跟上,却被叫住,他扭头走到大哥身边老实蹲下:“大哥。” “嗯,好东西要不要?” 小孩谨慎确认:“什么好东西?” “钱匣子要不要。” “要!” “拿来干嘛。” “——”孟辛去瞅大哥,钱匣子还能拿来干嘛,“我拿来装钱,粥粥哥说过给我买的。” “你有这么多钱吗?” 郑则扯下布巾,手中的土豆片篮子往小孩面前递了递,孟辛先是摇头说不吃,扣着手,又点头说有钱。 当然知道他有钱,郑则只是想借机提醒:“有钱就拿好,别告诉别人,悄悄自己存就是了。” “我哥也不能说吗?” “你哥也不用说,”郑则又往嘴里放了土豆片,皱眉看小孩,“该他操心你,你尽操心他做什么。” 除了满满家里数他最小,最不该惦记的就是孟辛的钱,包括他哥。 郑则起身将土豆片放回饭桌盖住,对小孩道:“水烧好了,去喊马伯打水洗脸烫脚,你等会儿来房里找我俩拿东西。” “嗯!”心系好东西的孟辛终于放心了,麻利起身,一路往厢房跑。 钱匣子扁长方正,像个小箱子一样,郑则按要求买回来给夫郎看,当时他评价:能当凳子使了。 那天外出买回来,次日去林家吃饭,后来忙土豆粉的事,一直没有空拿出来,今日正合适。 正面有铜扣,两端有两对提手,漆色暗红,桐油闪光,打开一看,匣子里头三七大小分有两格,可隔开存放银钱或他物,规整气派,方正大气。 这东西给孟辛,不亚于给虎子周向阳他们几个小汉子买一匹马送了马车。 小孩接过手眼睛就亮了,当场在长案上打开匣子,里里外外倒腾翻转地全看了一遍,追问道:“真给我?这么漂亮的匣子给我?” 周舟笑着点头:“给你的,喜欢吗,谢谢你大哥,拿回房去数钱装钱吧。” “喜欢!谢谢粥粥哥!谢谢大哥。” 这回他记住了,跑出门懂得帮两人合上房门。 夫夫俩相视一笑。 闲暇一天,日子刚懒出点舒坦意思来,次日就被儿子哭醒的郑则翻了个身,烦恼地埋进夫郎颈窝一动不动。 没几瞬就被推搡起来了。 周舟着急道:“快去抱满满,快去呀郑则,不许趴了!” “他为什么每天都哭?醒就醒了,哭做什么。” 听听这都什么话,周舟怀疑这位阿爹睡坏脑子了,他挣扎起来去抱,被郑则长腿一夹牢牢锁住,过了会儿他自己顶着乱发掀开床帘。 “郑六八,嘎嘎嘎,鸭子叫,不睡觉。” 闭眼想再睡一会儿的周舟躲在被子里笑出声,还说自己呢,郑则哄孩子的话明明也胡编乱造,还叫满满郑六八…… 不过名字由来讨喜,周舟有点骄傲,便不追究了。 索性也睡不着,干脆跟着起身哄孩子,两位阿爹头发凌乱衣衫不整,随意披了一件厚衣裳在肩头,在光线暗淡带有寒意的清晨对着一个小娃娃忙活。 满满浑身干爽舒服之后躺回充满熟悉气味的大床被窝里,精神十足地吃手蹬腿,一声声叫唤比后院的大公鸡还勤快。 郑则摸了摸粥粥的手,冰凉柔软,今早真是寒气冻人,他劝道:“你和他再躺躺吧,爹娘这头的早饭吃得晚,不着急起来。” 又走到床边,用高高的鼻子蹭了蹭小娃娃的热乎脸蛋,声音困倦道:“郑怀谦,吃早饭乖乖的别咬人,揍你屁股。” 屁股没揍,抓起儿子的馒头手过干瘾般磨了磨牙。 “小则,穿厚点再出门。”周舟也贪恋被窝的温暖和儿子在怀的满足,躺回床上将满满搂在臂弯下,不用招呼,小娃娃就大张着嘴巴着急拱过来。 “篱笆空地的水缸会不会冻上了?” “嗯,看了才知道,我等会儿去看一眼,放了狗再回来吃早饭。”郑则声音发闷,没睡满足。 他一点不怕冷似的,脱掉寝衣也丝毫没有缩肩塌背,站得笔直,赤裸着起伏的肩头流畅背脊快速翻找衣裳,利落套上。 穿戴整齐又走到床边弯腰,阴影遮住郑怀谦,他亲了亲夫郎闷红的脸蛋,满足叹息。他自己先笑了一下,甜蜜道:“你俩这样好乖,好爱你。” 周舟面朝床外躺着,眼含爱意看丈夫忙活,觉得这样有商有量的平凡清晨,再有多少个春夏秋冬也过不腻。 _ 拿铁:看新章前,都可先翻翻上章末。谢谢大家的阅读和留言,会坚持更的。(双手叠肚平躺) 第410章 满满爱唱戏 郑则逐个掀开盖在缸口的簸箕,水只是冰手,并未结起薄冰,经过几次淘洗和沉淀,大缸里土豆粉雪白洁净。 “大哥,早。”鲁康揉着眼睛走来。 “早,”郑则甩甩手上水珠朝人道,“正好,来一起推缸倒水,猪食等会儿再煮。” 两人说着话,刚起来的郑老爹步履匆匆往猪圈走,嘴里念叨:“天冷啊,这小风刮的,可千万别把我的猪崽冻坏了……” 猪圈适时传来吭哧催食的猪叫声。 两只狗刚从温暖的狗窝爬起来,神态呆愣,听到动静走到门廊一侧的尾端,歪着脑袋看人。 天冷,狗毛渐长,豌豆胸前的白毛一觉醒来东歪西倒,全然没了白日的威风凛凛,也不知它夜里睡觉是个怎样姿态。 黑豆的目光沉静深远,大鼻头微微抽动,不停闻嗅一大早新鲜又凛冽的寒风气味,没一会儿站在原地甩头抖毛,精神抖擞跑向主人。 隔着院墙飘来厨房的炊烟,郑大娘在做早饭。 一家人的清晨开始了。 早饭后,来干活的村民也陆陆续续来了篱笆空地。 “早上好,今天真冷啊,呦你头巾都包上啦。” “早,哎,”周婶子笑着摸摸头上的新布巾,“包上保暖,干活也方便些。” 曼姐儿快步赶上几人,将手中摊开冒热气的吃食递过去:“刚出锅的小芋头,又粉又糯,快拿一个尝尝!”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天冷吃这个正好!” 大家说说笑笑,熟门熟路去工具房搬土豆拿板凳,洗石磨洗石臼,铺油布敲土豆,八九个人自发忙活起来。 林家兄弟也来了,林磊走到几个大陶缸前,说话先喷出一口气,谁想他开口就是一句骂话:“这天咋个没预兆?他爹的,一早醒来冻得全靠抖嗦发热,等会儿还得去河边洗土豆呢!” 说完刚巧刮过一阵风,呼呼的,带着一股凛冽寒意,直往人的衣领里灌。 “我就说吧!”林磊张望道,骂起风来了。 林淼笑着拍拍他哥肩膀。 郑则上下打量,见他叉着腰一副中气十足的结实样子,瞧不出哪里冻得发抖了。 不过水是真的冰凉。 “等太阳热烈点再去河边洗土豆吧。”土豆在村里是收够了,全堆在工具房等着一点点消耗,用时还得洗。郑则觉出今年安排不大合理,但第一年没什么经验,明年再改进吧。 篱笆空地的活计安排好,他才回新房吃早饭。周爹也才起来不久,正在堂屋坐着。 “爹爹,喝茶醒神。”周舟提着一壶冒热气的茶水走来,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 周爹“嗯”一声,靠在椅背还在两眼直直望着一处愣神,他边愣神边说:“小宝,今晚炖羊肉吃吧?阿爹今日和你马伯一起去镇上买点羊排,放点萝卜枸杞,可惜这边没有竹蔗……” 吃吃喝喝是周爹日常考虑的“大事”,天热了天冷了,干活辛苦了不干活闲了——都能成为他“做点什么吃”的理由。 自双腿寒气拔除、经络疏通,走路虽说不如受伤前轻便自如,但也没拖沓累赘,仔细点,旁人瞧不出周爹双腿有异,他平日四处走动多了,胃口也好起来,病气一去,姿容更是日渐富态。 “爹爹。” 你胖回来了你知道吗? “嗯,哎要不炖老鸭汤吧?滋补脾胃,阿爹去老孙家买只老鸭,山药得去镇上寻……” 周爹兀自在美味里畅想,一点也没注意到儿子贼笑的小表情,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小心翼翼嘬了一口,热茶下肚,浑身顺畅,五官也舒展了。 他招手儿子到身边,疼爱地轻拍手臂,笑道:“如何,想吃哪一种?阿爹去买。” 安置不远处的摇篮床传来“啊啊”两声叫唤,像是在应声,父子俩同时转头看去。 “满满,你喜欢聊天是不是?哪哪儿都爱搭话。”周舟走去掀开纱帘,小娃娃咧着嘴巴水灵灵看着人,哎,一颗心都要被他笑化了。 “可不就随了我。”周爹放下茶杯起身一同看,笑容满面“哎呀”一声弯腰抱起胖娃娃,颠了颠逗趣道,“满满也想吃是不是?” 他一搭话可不得了,满满就吊起嗓儿来了,一句一句咿呀呜哇不带歇,父子俩一开始还觉得有趣,听久实在觉得耳朵嗡鸣。 周舟眨眨眼抿嘴思考,最后决定先逃一步:“我去厨房和娘亲忙活了。” 堂屋只剩祖孙俩。 周爹也有点遭不住,对满满委婉道:“咳,咱去外头走走吧,菩萨娘娘喜清净……” 满满尖叫回应:“嗯啊啊哇~” 这回周爹是彻底醒神了。 第411章 啥味这么香 新房早饭吃得晚一些,等爹娘先一步离桌去看孩子,周舟悄声问郑则:“羊肉汤和老鸭汤,你想喝哪一个?” 孟辛还在吃,他左手抓着一个掰开的馒头,正要往里面夹小菜,听到此话暗戳戳停下来看向大哥。 心里默念,选羊肉汤…… 那五只大鸭他不想那么早杀掉,还盼着它们明年春天下蛋呢!孟辛想和大娘学做咸鸭蛋,端午包咸蛋黄米粽。 “你想吃羊肉?我今日没空去镇上,改日成吗?” “没让你去买……”周舟附耳说了两句。 难得有两种选择,而且是爹爹花钱买~ 郑则双眼带笑,侧头瞄了一眼不停挑眉催促的夫郎,不由想到他常说的那句“省钱就是赚钱”,心里更为好笑。 他夹起一筷子小菜送入口中,又喝了一口粥,思索片刻道:“羊肉汤吧,许久没喝了。” 周舟高兴地拍拍汉子,想法正合他意! 孟辛大口咬下夹满辣椒炒鸡蛋的馒头,满足! “我今晚想吃炖羊肉,买羊排吧?要多买点。”周舟站在马车前送爹爹出门。 周爹含笑点头。 周舟又想起今日小九休息,又朝车厢道,“爹爹,天越发冷了,你买完羊肉不如接了小九一起回家吧!” 寒风瑟瑟,如今出门都要穿厚棉衣了,在茶馆待着不如在家逗大孙,周爹点头应下,“行啊,我去接他。小宝回屋去吧。” 留在家的人也没闲着。 周舟和孟辛一起将中庭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新房不仅安静,且比篱笆空地干净整洁,也没有四处扑腾的鸡鸭小狗,在此晾晒土豆淀粉块最好不过。 潮湿雪白的粉块从大陶缸中铲出,汉子们抬着一趟一趟往新房中庭搬,木架上放满一排排簸箕晾晒。 郑则环顾一圈:“明年得去樵歌沟那几个村子订一批尺寸相同的簸箕,这大大小小的,看着难受。” 周舟抬眼看去。 唉,家里哪有这么多簸箕使? 眼前摆着的这些,都是向邻里东拼西凑借来的,这几天用完就得还回去。 “嗯,知道啦,”周舟用筷子戳碎大粉块,“明年的事明年再操心,你快去忙吧!” 太阳高升稍稍回暖之时,汉子们拉了两车土豆去河边清洗。答应了郑则要做炸红薯片,周舟没忘,特意去问了娘亲。 周娘亲对儿子的手艺很信任,“这不难,你怎么做肯定都好吃,今年的红薯在灶口灰堆焖出蜜呢,油炸也指定好吃。” “红薯片记得切厚些,用冷水调粉浆,稀稠适中挂得住红薯片,油温不用太高,慢慢翻面炸匀。” 她怀里的满满一直朝小爹伸手,瘪嘴了,周娘亲快步往后院走,唯恐他又唱起戏来,这一开嗓一时半会儿可停不下来。 孟辛去存放粮食的小隔间逐个翻找,从红薯堆里专逮大个头的捡,拖出满盆仍不大尽兴,他举起其中一个放在两眼中间,语气闷闷道:“都没有鞋底大,一个也没有。” 小树家的红薯竖着切就有鞋底大了。 周舟将削好皮的红薯放入另一个盆中,觉得小孩之间的这种“攀比”有意思,他说:“有啊,有鞋底大。” “哪儿有?” 孟辛拿了一个在自己脚边比划,更失落了:“根本没有。”切成片会更小。 “比满满鞋底大啊。” 周舟被自己钻空子的说法逗笑,儿子的胖脚丫裹在袜子里束得严严实实,今晚脱下估计闻着会更酸。 “满满用不上鞋子……”孟辛也傻笑了一下。 这会儿不用担心大哥突然出现,也不怕满满哭着要找,孟辛乐得自在,不愿再去篱笆空地那头和大娘婶子们闲聊凑热闹,欢喜地两人躲在厨房干活。 洗干净的削皮红薯切成两种,一种厚切裹上粉浆再炸,一种切得极薄直接下锅,在油锅声响中,酥香弥漫四周。 炸好的红薯片甩净油晾在敞口篮里,周舟又装好了一篮油炸薄片的,他问小孩:“送去篱笆空地请干活的人吃吧,你觉得拿哪种?” “这种!”孟辛捡了轻薄酥脆的薄片红薯干抛进嘴里,“咔呲”嚼,他小气劲儿上来了,说:“这个多,不心疼。” 得了话,他抱着一小篮子往隔壁房子跑,蹿出去几步后听到有人喊:“小辛!跑啥,干啥去啊?” 寒风一吹,小九抖三抖,佝偻着腰抱胸朝弟弟缓慢前进,眯着眼顶风道:“啥味儿这么香。” 第412章 一家人在一起的冬天 “哥!”孟辛高兴地举起篮子给他闻,“是炸红薯片!” 孟久“噢”一声。 弓成虾状的细条身形,身上披了件不合身的外袍,仍瑟瑟发抖,这番受冻可怜样儿看愣从后头提热茶壶赶来的周舟。 “小九,酒楼没厚衣裳穿是不是?”走近见他面色正常,又认出是爹爹的外袍,语气才放缓,“回家吧,赶紧躲躲风,穿棉衣。” 爹爹果然是胖了吧!这袍子裹在小九身上宽得像个披风。 周舟心生愧疚,上回他回家来,自己也没仔细点帮忙收拾一件厚棉衣,总以为要再晚时日才能用上,却不知有备无患。 心里想着,一面扯了小九往隔壁房子走。 孟久半边身子被扯歪,双脚钉在地上不动,他回身嚷道:“篮子,篮子没拿!” 里头有新鲜羊肉!年叔特意嘱咐他带回家,遮遮掩掩一路,都到家门口了篮子可不能忘啊。 “哥,我去拿!” 眼看孟辛伶俐地从罗老汉的牛车找到一个带盖的大竹篮,周舟疑惑,不对啊,小九回来了,那爹爹呢? “年叔买羊肉时闲聊,得知有一家茶楼开张,他说去看一看,让我跟马伯坐马车回家,”说到此处孟久吸吸鼻子,将宽大的外袍拢紧,再次佝偻腰身抵御寒风,“我想着马车要出车挣钱,没让送,自个儿先回来了。” “他还说羊肉买得多,晚饭炖了两家一块吃。” “知道了。” 周舟让孟辛先将羊肉放回厨房,示意孟久往家走。 回家见了大娘,后者又是一阵心疼,她叉腰打量:“咋一副倒霉样,去镇上酒楼上个工,十天不见,活像个受冻挨饿无家可归的人了!” 这副霜打茄子的蔫巴样儿实在不喜庆,随即赶人回屋换衣裳,想了想,又不放心地烧炉子煮姜汤。 她看向饭桌的两个篮子,周舟打开盖儿,郑大娘喜道:“炸了两种呢!热姜汤配这小食正好,等会儿拿点去篱笆空地分大伙儿吃吧,歇一歇,今天太冷了……” “嗯,阿娘,你尝尝。” 周舟捻起一片裹面糊的厚红薯片递到她嘴边,郑大娘停下手中切姜丝的刀,咬了一口接过,点头道:“面粉酥脆,薯片又糯,今年的红薯真心甜,都快舍不得喂猪了。” 娘俩在厨房说话,那哥俩也在屋里忙活。 孟辛抱着年叔的外袍,靠在床沿,一双眼睛忧心忡忡看他哥。 孟久闷头翻找衣裳,嘴里碎碎道:“……在酒楼全靠董文君的棉衣活着,今日回家就没再好意思穿,哎,牛车光秃秃的真顶不住风啊。” 有瓦遮头,有墙挡风,进屋后孟久就缓过来了,他穿得也不少,酒楼有的衣裳层层叠叠全套上了,外头还裹了年叔的外袍。 只是坐牛车这一路,寒风毫无遮挡往人身上招呼,叫人难捱。 棉衣拿在手上厚实蓬松,他扭头笑问弟弟:“是不是你和周舟哥帮我晒的?” “嗯,被子也晒得暖暖的。” “家里在忙什么?我瞧见篱笆空地有好些人。” 孟辛事无巨细将家里最近忙活的事告知他哥,就连来帮工的有哪些人也都说了。 这时有脚步声渐近,鲁康温和敦厚的脸出现门口,笑容有许久未见的欣喜:“小九。” 这会儿孟久被寒风吹散的神采尚未完全恢复,仍一脸蔫巴。 鲁康以为他在酒楼上工辛苦,忧心忡忡的表情和孟辛一模一样,“喝完姜汤我和你去拜拜菩萨吧。” “行!”孟久三两下穿好棉衣拍了拍,走两步搭上他肩头往厨房走,果然还是回家好啊。 姜汤辛辣,入喉咽下不久身子就暖了,热姜汤和红薯片由嘴皮子利索的孟久去送。 周舟竖起耳朵留意。 没一会儿,门廊尽头的墙那边,说笑声陡然升高——正是众人休息的草棚子。 厨房几人围在饭桌前,郑大娘嚼着薄脆的油炸薯片,朝孟辛道:“不知道你哥说了什么哄人笑,乐成这样。” 孟辛掰开一片裹粉薯片,看了看掰断的橘红断口,回大娘说:“他胡说八道的。” “他总是爱胡说八道。” 语气正儿八经的,说出口却让人啼笑皆非。 郑则带着一股寒气进屋,恰好听了这句,“什么胡说八道?” 孟辛看着大哥走近,嘴里包着甜滋滋的脆薯片,嚼也不嚼,也不说话了。 周舟拉他坐下,说起爹爹交代的话,又商量起晚上做什么菜。 “不蒸南瓜就行。” 郑大娘没好气道:“你不吃,有的是猪吃!” 郑则也不恼,含笑看了一圈猪崽们。 周舟拿了一块红薯片递给他咬,嘴上却帮阿娘讲话:“你别嫌,南瓜好着呢,能熬粥能清炒,清爽不腻人,还能做南瓜饼吃。” 见人咬了,他又送了送,让郑则自己拿着,说:“而且,你今晨啃的那金灿灿大馒头,就是娘亲和了蒸熟的南瓜做的。” 鲁康和孟辛连连点头。 南瓜馒头,蓬松香软,好吃。 郑则心中一哂,得,猪崽落实了。 郑大娘又说:“冬天缺蔬菜,南瓜土豆是新鲜吃食,耐得住放,到时候,真给猪吃人又不乐意了。” 南瓜自撒种破土起,一生从头到尾可谓一点也没浪费。 开花前先吃秧。掐了生嫩的藤苗仔细剥去扎人的茎皮,拍蒜头热油炝炒,撒点盐就是清爽可口的一道菜。 开花了吃花。摘回家耐心去掉花心,敲两三颗鸡蛋一道打汤,清甜好开胃。 花落了静待结瓜。高产啊,一条藤蔓能结好多个,细心点照料,驱赶啄食的鸡崽,防护老鼠啃咬,到了秋天必定大丰收。 郑家种瓜的地方有两处:后院的小菜地,河边的菜园子。今年的南瓜是鲁康牵牛车去拉回家的,有的先熟有的后熟,分了好几趟收获。 他一个个捡到箩筐,再一担担挑到停在岔路口的牛车上,运回家,堆在放粮食的隔间,大大小小堆得齐整。 南瓜这一生到头了吗,没。连叶子枯黄的老藤也扯回家晒干烧火,一点也没浪费,种瓜的小块地干干净净,这才到头了。 “南瓜囤得可多了,”鲁康提到谷物瓜果丰收,脸上扬起笑容,沉默的性子也活泼几分,“耐得住吃,猪吃人也吃,都够吃。” 他还延展计划:“明年我还种。” 他大哥坐在旁边,一脸南瓜色。 趁干活的村民们喝茶休息,一家人也围在一块说说话,聊家常。 孟久跳进厨房,自己寻了个椅子挤到众人中间,“季连夫郎和罗仓在咱家干活呢!” “嗯,怎么。”郑则侧头看他。 “他俩在这头干活挣钱,罗老汉风雨不停驾牛车挣钱,罗阿叔估计也有别的活计……”嘶哑又高低不定的嗓子也不耽搁他嘚啵,孟久压低声音道,“农闲他们一家子也不闲,这样下去,岂不是要发财了?” “不干活的阿奶阿爷也没你嘴巴闲!” 郑大娘笑着往他后背拍一掌,又给人家罗老汉辩白:“下雨天谁出门?挣钱也得惜命,尽胡说。” 孟久“嘿嘿”两声,抓起红薯片嚼。 “他家是准备给罗仓说亲了吧,罗仓,马滔,还有丁老头孙子,那谁?” 郑则适时接话:“丁文进。” “欸对对对,这几个都是一块玩的,年岁差不多,就差罗仓没成家了,连哥儿可不得操心。” 周舟说:“他家有牛呢,说亲不难吧。” 孟辛在一旁听得入迷,又去看大娘。 郑大娘说:“说亲不难那也得有钱张罗呀,没钱啥也施展不开。” 夫夫俩一同点头,啧啧出声,“没钱啥也施展不开”,这话说到两人心坎里了。 话毕家常,郑则先一步离开去干活。 傍晚,周家的马车停在院门口。周爹提着几个摞起的油纸包下车,进院脚赶大鹅,扬声喊:“小宝啊,核桃酥吃不吃?” 立马有响亮的应答:“吃啊!” 这一声清脆应答后,一串铿锵有力的咿呀呐喊紧随其后,周爹笑了笑。 果然,小宝抱着大孙迎出来了。 两双亮闪闪的眼睛对着人,周舟一脸期待:“爹爹,只有核桃酥吗?” “何止!云片糕,糖耳朵,羊乳饼……”周爹拦着他慢慢进屋。 今晚两家人一块吃饭,在新房这头吃。 鲁康和孟辛对两处厨房再熟悉不过,做饭帮不上,洗菜备料、劈柴看火等小事很熟练,不用吩咐就会自个儿找事做。 孟久转来转去,最后盯上了擦桌摆凳,每做好一道菜他就大声嚷嚷:“我来端!让我来端!” 干起老本行来了。 他将布巾往肩上一甩,笑吟吟接过周娘亲手里的菜盘,嘴里夸赞道:“真香啊,在家吃两顿,能顶我在酒楼吃十天!” 又语气夸张地说起酒楼上工的吃饭日常:一群人眼冒绿光围在大锅旁啊,好不容易打一次牙祭炒肉一抢而空啊,云云。 孟辛不停追问“真的吗”,孩子留在家没抢过饭,孟久一听有人搭腔,讲得更为兴奋。 哎,直惹得两位女娘怜爱不已。 这孩子在美味佳肴应有尽有的酒楼上工,吃到的饭菜却苍白简单,竟还不如家里,这叫人怎么不心疼? 周娘亲说:“小九啊,明日中午你想吃什么?婶娘做给你吃。” 厨房的热闹传到井边,洗手的郑则看向帮舀水的夫郎,二人皆是会心一笑。 郑则道:“明天的菜都能提前定了……” 周舟笑他:“酸溜溜,你羡慕呢?” 大哥瞬间变宝蛋,宝蛋“呵”一声鼻孔喷气:“羡慕?我才不羡慕,我想吃也能定。” 我夫郎给我做。他心想。 外出收猪的郑老爹姗姗来迟,鹅叫声人呵斥声一片混乱,他在的地方声响就会莫名变大,进门果然扯嗓子大喊:“郑则——鲁康——扛猪!” 鲁康立马应声,人很快从厨房走出来。 刚洗完手的郑则:“……” 他当即看向夫郎,满眼无话可说。 周舟哈哈大笑,放下水瓢推他,“去吧去吧,哎呀,回来我还给你打水。” 夕阳坠落,天暗下来仿佛眨眼间。 砍柴晚归的村民暴露于空旷之地,寒风一吹,各家饭菜香气飘散四溢,让人闻了无端端感到一阵孤寂凄凉,不由加快脚步顶风行走,直到远远瞧见自家房屋亮着昏黄灯光,妻儿探身张望,欣喜招手,心里才流出一股股暖意。 一家人在一起的冬天,才是暖和的冬天。 “辛哥儿,去后院喊你马伯吃饭,”周娘亲将篮子递给他,仔细交代,“汤别撒了,放屋里后先帮他点上油灯,得喊他快些,饭菜冷得快。” “哎!”孟辛起身接过。 孟辛心里松快,觉得今日像过节。 风吹了一天,纸窗“嗬嗬”作响,余炭和热气温暖了厨房,迟一步落座的郑家父子只觉冰凉脸颊一阵放松。 孟久看着满桌两眼放光,香啊! 他迫不及待给家人盛汤。 羊肉买得足够多,周爹的目光从每一个人面前扫过,确保人人都分得一碗羊肉汤,汤里都有肉块,这才满意喝起手边这碗。 郑老爹咽下一口晾得恰到好处的肉汤,“啊”一声舒服叹息。又喊:“粥粥啊——” 他这惯常的一声“有事要说”的喊名儿,包括周舟本人在内,几人都纷纷转头看他。 “哎,阿爹咋了。” “阿爹的酒有没有拿过来?今日高兴,喝一点吧?” 嗐,几人的目光又挪开了。 鲁康看了看埋头吃饭的小九,见他没反应,自己也低头夹起汤碗里的肉块吃。心想大伯又要被念叨了—— “高兴你也喝,不高兴你也喝,酒哪能天天喝?喝汤罢。” 郑大娘仿佛应了鲁康心声般,声音不大,与其说是责难反对,不如说是调侃。 寒风飒飒的冬天围在一桌吃饭,她也高兴,高兴了,说出口的话变得柔和。 “冤枉人,哪有天天喝?坛子里的酒水天天少却是真。”郑老爹道。 周爹和周娘亲坐在一处,两人笑盈盈的模样十分相似,夫妻俩只听着,并不帮话。 长辈不帮话,郑则夫夫小辈也没开口,小小辈就发言了。 孟辛嘴咬一块羊肉,用筷子扯羊肉皮,扯断后碗里的汤也溅了一脸,他眯起眼睛抬袖,周舟制止了,找出绣帕帮忙擦。 小孩嘴里咬着肉,闭眼自首:“大伯……你的酒放进肉汤里煮了,我倒的,你喝汤吧,就当喝酒了。” “哎呦哈哈哈哈,傻小子!”郑大娘乐。 众人大笑,郑老爹也笑,他拿筷子另一个敲敲小孩脑袋:“好你个辛哥儿,不帮大伯打酒就算了,还偷偷用完了。” 郑则怀里的满满抬手挥动,也嚷了一声,待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又像模像样“啊啊”叫唤,一点儿也不怯场。 “你这个小小人,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吗?”周舟喜爱地碰碰他的脸蛋。 小娃娃不懂,再次回以热情的喊叫。 欢声笑语中,热腾腾一顿饭吃完,不喝酒,众人脸上也泛起红光。 孟久吃美了。 “呃”一声饱嗝,收拾饭桌的动作变得缓慢,慢吞吞间,他还不忘制止长辈:“别动别动,我来我来。” 长辈们移步堂屋逗娃娃,三个小孩收拾厨房。夫夫俩收集残羹剩饭,又将剩下粥水混着红薯块熬煮,全部倒入大盆,举火把去喂狗了。 离开前两人又将篱笆空地各处查看一遍,才彻底放心,郑则揽着他搓搓手臂,“走吧,回家。” 第413章 土豆淀粉的活儿终于歇了 次日一早,周舟找来几个瓷白浅口碟,除了羊乳饼,另外三样都装了点。 仔仔细细擦拭佛台,换清水,供点心,他退开两步打量,心道可惜,冬日没有鲜花供奉了。 座上观音小像一如往日慈悲微笑,周舟释然,虔诚上了一炷香。 明年让爹爹买大缸,种腊梅吧? 周舟喊来辛哥儿,待小孩站定,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核桃酥,笑眯眯问:“香吧?” 孟辛抬起一只手托在下巴接碎屑,幸福眯起眼睛一起笑,点头说好吃,开口喷了一嘴酥碎,他赶紧闭上了。 周舟笑笑,将爹爹买来的点心平分两份,一份放在堂屋台案,一份装进篮子,“你拿去隔壁房,这是给大伯大娘、你哥和鲁康吃的,可别往篱笆空地送。” 说到此处停下,孟辛点点头。 他才复又细细交代:“让你哥别去帮大哥干活了,烧一锅水,好好洗个头、搓个澡,浑身洁净舒爽穿衣才会暖和。婶娘今日做饭,正午前喊他来新房吃。” “如果他吃饭时我不在,你告诉他,来找了我再搭车去镇上酒楼。” 郑则忙,他亦是没空的,要翻晒土豆粉块,新挖的湿粉、晾晒几天的碎粉得分开来,新房中庭和隔壁前院被一个个簸箕摆满了,得有人看着。 月哥儿来家刺绣,他都没空与人闲聊,哎,只盼快点忙完这一批活,好得空歇一歇。 “知道了!”小孩稳稳抱住篮子。 刚走出前院,迎面遇到一早来拜菩萨娘娘的鲁康,孟辛从篮子里掏出一块点心,待人走近,便使劲儿扯着他弯腰。 鲁康笑:“小辛,怎么了?” 一边顺着力道低头。 孟辛不由分说将点心塞进他嘴里,见鲁康皱眉抬手,想拿出来看,他有点急地说:“快吃!” 后者略微迟疑,听话嚼了嚼,清澈眼睛倏地亮起,咽下了,温和笑道:“好吃。” 孟辛满意点头,脚步轻快往隔壁房去了。 短暂的一次丰盛晚饭后,郑则投入忙碌的土豆淀粉制作。 一日一日与满仓土豆打交道,最困难的是清洗土豆。 汉子们在太阳最猛烈之时抬箩筐浸入冰冷河水,洗完拉回篱笆空地晾晒,恰巧到饭点,众人回家换上干燥温暖的鞋袜裤子,饭后返回,接着敲打、磨浆、过滤。 周舟每日煮热茶,做点简单小食送去篱笆空地,干活的人得以喘息片刻,说说笑,吃吃东西,再投入忙碌中。 郑家待人宽厚,帮工的人也尽职尽责忙活,一缸缸粉浆静置沉淀,一团团搓洗干净的土豆渣子丢入木盆。 残渣全被鲁康妥当收起来了,大多一天两顿煮了喂猪,少量拌匀米糠喂了鸡。 “哩哩哩——” 他一面敲着鸡食盆一面呼唤鸡群,没想先喊来了两只狗。豌豆黑豆气势汹汹狂奔而来,他只好举高食盆转身躲避,两狗一左一右,绕着圈扑人。 狗一来鸡就不来,鲁康不懂骂狗,只会伸脚轻轻推开它们驱赶:“去去去,去。” 可惜狗不听他的,不仅扑人还叫唤。 狗叫声传到干活这头,林磊推了推身边敲打土豆的郑则,后者顺着他抬下巴的方向看去,一眼瞧见这小子的滑稽样儿,无奈起身。 “豌豆黑豆——打!”郑则边走边呵斥小狗,“什么都吃!我没喂饭是吧?” 豌豆第一个认怂,缩脖子塌后腿,夹着尾巴灰溜溜往狗笼跑。黑豆回头看了一眼。 “还看!” 这声吓得豌豆腿都抖了一下,两只狗跌跌撞撞跑了。 鲁康没被骂,可他也老实巴交等大哥转身离开后,才重新呼唤鸡群。 土豆和土豆残渣一样,每日消耗着。 四日后,所有土豆消耗干净,七个大缸装满了,最后两桶碎料磨出来的浆汁,和两次洗粉洗出来的水无处安放。家有多余木桶的帮工主动回家拿来,让郑家先用着。 郑则感激道:“多谢,用完会送上门。” 重活干完了,心中轻快,大家伙儿手脚勤快地打水,冲刷石磨和木锤案板等物。 郑则和林淼对着大石臼面面相觑,林磊走过来说:“看啥呢,往回搬啊!” 两人瞄向他手中的大木锤,这次能憋住笑了。 篱笆空地恢复清爽干净,离开前,干活的村民在郑则摊开的上工簿册找到自己名字,在一侧认真按了手印。 一个指印一天工。 周婶子默默数,数出自己有十二个,一天不落!这还没算上自家汉子呢,心里一喜,将今日最后一个指印用力按上。 都按完后,郑则对众人说:“这段时日大家伙儿辛苦了,我今晚就算账,明日正午来草棚领工钱吧!” 以为要过些时日才能结算呢,众人一听脸上纷纷绽开笑容,连连说好,喜气洋洋回家去了。 周舟也欢喜,土豆粉的活儿终于歇了! 洗漱后,夫夫俩进了房。 郑则说明日给帮工村民发工钱,今晚挑灯拨算盘也得把账算出来,好几本账册都从隔壁房搬了过来。 堂屋时不时传来娃娃和大人的笑声,还有孟辛欣喜地喊满满,好像满满做成什么了不得的事。 与门外的热闹相反,房间静谧温馨,长案左右各放一盏油灯,案前明亮,几步远的地方朦朦胧胧,两人说话轻声细语。 “多累呀,烫了脚浑身暖和,该早早睡觉的。”周舟站在郑则身后捏肩膀,捏了一会儿,伏到他背上,温热的双臂紧紧搂住人,颊贴颊,没多久就侧头亲在汉子脸上。 “干嘛呢,嗯?” 郑则嘴角漾开笑容,搁笔覆上他的手,偏头笑道:“你这样,我可就要算另一种账了啊。” 摩擦间,颊边香膏泛出暖香味,身后的人搂得更紧了,哥儿似乎笑了一下,环抱脖子的一只手挪动,拇指抵住汉子高耸的喉结轻按。 再开口,声音含了几分有意的拨撩:“……怎么算啊?” 满满在外头呢,总不能一声不吭的,合了门不接他进屋吧。 心里是这样想着,身子也有些意动……半个多月没亲热,一两句话,就能惹得人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郑则眉头高挑,心中诧异。 今晚什么日子? 他扭身,直直打量,对上粥粥羞涩躲闪的眼睛后猜到几分。大手往后一揽,将人抱坐在腿上亲密拥住,低头拿鼻尖摆头蹭人,眨眨眼,笑容有点得意。 得意于夫郎的热情,得意于夫郎的依恋,得意于……粥粥越发浓厚的爱意。 这份得意他藏在心里暗暗回味。 嘴上说的却是另一番推测,郑则笑问:“话本看多了,学坏了是不是,嗯?仗着我不会让爹娘带满满睡觉……” 对着阿娘,他用双方心知肚明的“想睡个好觉”做借口,避开满满和夫郎贪欢,郑则的心思简直毫不遮掩,或者说懒得遮掩。 在新房这头他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不会? ——毕竟他是知礼懂分寸、听话体贴人的好儿婿。 脑海冒出这两个一直维持的好印象时,郑则只想发笑,得益于好儿婿、受限于好儿婿,一时之间不知是苦是甜。 可当靠在心口的粥粥含情望向他时,郑则有了答案——是甜,是绝对的甜,是甘之如饴的甜。 郑则如此想着,内心爱意翻滚,问出口的话反倒应了此时此景,轻佻暧昧,“又看了什么,《狐嫁》?旧一册的小狐狸?” 见人不答,郑则又问:“难不成是敌国王子和亲那册。”他买时翻过,没什么不正经内容,书店伙计连眼色也没对他使…… 所有话本问过一轮,怀里人仍旧不吭声,郑则越逗越来意思,颠动双腿晃人,笑道:“拨撩我的是你,不说话的也是你,故意恼人是不是。” 周舟被他灼灼双目看得两颊泛红。 身下晃动,他只好抬起双臂环住人,看向郑则。仰头的角度郑则还是好好看啊,鼻孔朝人好看,冒胡渣的下巴好看,微微低头垂眼看自己时……更好看。 周舟这两日不知怎么了,就想腻着人要抱,晚上总是躲进对方臂弯里,想亲近,想亲亲…… 从前,夜里睡前和清晨醒后的一点点空闲,是夫夫俩依偎亲昵的时间,抱在一起话也说不够。满满来后,郑则从慢吞吞赖床变成瞬间弹身起床,这点空闲都拿去哄孩子了。 失落不可避免,且最近更忙了,相处时间少,周舟越发想黏人。 篱笆空地的活儿没忙完,他努力克制自己,今日一结束,他就忍不住靠近郑则。 像热化了的年糕一样,贴在盘子上扒不下来了。 他红着脸说:“我哪有空看话本嘛。” 写也没空、看也没空,天天戴个帽子挡风往返两个房子,光顾着翻晒土豆粉了。 “那就是想相公想的了。” 一句大实话叫周舟羞得脚趾扣紧,耳朵热得厉害,环着人使劲儿往他颈窝躲。 郑则兜了兜,叹息一声疼爱道:“对着自己汉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何止你想。” 两人静静相拥,感受对方温热的身体。 过了会儿郑则问:“啵啵吗。” 周舟立马把头拔出来,红红的脸,水灵灵的眼。 爱羞又诚实,他主动捧住汉子的脸仰头亲上去,郑则托住他后背深深埋头。 灯芯燃烬,烧到灯油,光线暗了些。 周舟抿紧胀痛的唇,乖乖偎在相公怀里,安静了,满足了,看他拿起竹片拨亮油灯。 郑则低头观察,摇晃的灯光明明暗暗映在水光潋滟的眼睛,窝在心口的人还朝他抿出一个软软的笑。 刚想说话,门外传来孟辛小心翼翼的喊声:“大哥……满满睡着了,快来抱他回房吧。” “知道了。” 汉子嘴上应声,手脚不动。 刚刚还软趴趴黏人的周舟却直起身子推了推他,自己也踩地走去开门。 小娃娃香甜睡在温暖的摇篮床,夫夫俩这才忙起正事。 周舟搬来椅子坐在他身边,一个念记账条目,一个拨动算盘。 “九千一百二十斤土豆,一文半一斤。” “十三吊又六百八十文。” 郑则点点头,翻了一页纸,看了上面的名字和手指墨印,他将账册挪到粥粥面前:“五位女娘和夫郎,前五日做土豆片,工钱二十五文一天。中间三日敲土豆辛苦,我承诺这三日算三十文一天。” 周舟点头,“嗒嗒”拨弄算盘,“还有吗?” “后来五日,五位女娘夫郎工钱恢复二十五文,四位汉子三十文。” “一共两吊又三百文。” 周舟又说:“石头阿水不算工钱,要包个红封吗?” 这次请了九人帮工,花费的工钱比郑则预想中少,其中有了石头阿水的帮忙,后面几日敲土豆速度才会更快,他道:“嗯,包个心意,过两日阿爹杀猪给他们多割两斤肉。” 周舟点点头几下,对着账册的一个个指头印看了又看,感叹道:“女娘哥儿挣得比汉子们多,都是辛苦挣的,天冷呢。” “所以这钱早结算早安心。” 次日清晨,郑则起床先去看了七个大水缸,又慢悠悠抱着早起嚷嚷的儿子外出放狗,再回家吃早饭。 临近正午,夫夫俩在草棚支起桌子,搬来装满铜板的钱匣子,竹门敞开等人。芸娘和丈夫第一对上门,她笑道:“哎呀,我俩最早啊,真叫人难为情。” 周舟招呼道:“领工钱有什么难为情的啊,芸婶,快来吧,钱都数好了!” 郑则摊开账簿,对着指头墨印一一核对,夫妻俩的钱是分开串好的,清清楚楚,两人连连点头,“对对,没错,我十三天都在,有三天算三十文,我汉子五天。” “那你俩数数吧,数完再来摁个领钱的红印。” 陆陆续续有村民上门,孙向财朝小娃娃乐道:“哎呦,是叫满满吧!常听他阿爷提起,满满小老板,你也来发工钱啊?” “瞧瞧这鼓鼓的白脸蛋,真想咬上一口啊,”周婶子看到他就想到阿福,心痒痒,将钱串交给自家汉子后伸手道,“我来抱抱他吧?这么大了,我未曾抱过呢。” 郑大娘惊讶,“你没抱过吗?” 周婶子兜了兜孩子,瞪眼嗔道:“哪里抱过!” “我去林家看月哥儿,圆圆滚滚还能抱上几回,满满是从未抱过的,我记得清楚呢!你家又藏得紧,从不抱去石碾房给人看,上哪儿抱去?” 郑大娘听后想想,也是,自家孩子没办满月酒,夫夫俩两头住,两家抢着抱都不够分,少有抱出门……她嘴上不认输:“哎呀,家就扎在这头,你不会来串门闲聊抱孩子?少你一张凳子还是咋的。” “等会儿换我抱抱吧,我衣裳干净,出门刚换上的,哎呦,这小脸可胖乎。” 见有小娃娃,领了钱的女娘夫郎也围过来看,本就喜气洋洋得了钱,这下更是笑容满脸,一点儿也不着急走了。 第414章 这世上不是人人都聪明 满满从一个怀抱倒腾到另一个怀里,没哭,定定盯着人看,一张脸还没看熟悉呢,又出现了一张新的脸。 每个人都笑盈盈逗他,问认不认得人呀。 厚衣裳捂得小娃娃两颊红粉一团,表情呆呆,只有一双眼睛灵动眨巴,最后“呵嗯”呼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找台阶,朝人咧嘴露出一个笑脸。 不怕生又爱笑,女娘们逗得更为欢喜,孩子托在手上久久没舍得递给下一位。 小娃娃这头欢笑声不断,竟盖过了发钱的欣喜讨论,周舟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坐在案板前的郑则。 “数数看,你十三天,罗仓五天,一共四百九十文,”郑则递过两串铜板,又提醒季连夫郎,“数完没问题再回来按个红指印。” “哎哎,多谢多谢,我这就数。” 将近半吊钱呢!陈季连笑容洋溢接过钱串走到一旁,曼姐儿一手竖着红红的拇指,一手指着账册上的空位:“是摁这儿不?” 郑则翻回写有她大名的位置:“摁这儿,在黑色指头印后头。” 纸上留了红印,指腹仍旧红艳艳的,周舟拿起一旁的布巾招呼她:“曼姐儿,往这儿抹一下吧?” 曼姐儿灿然一笑,说要留着,往胖妞儿和铁蛋额头按红点玩儿。 领了工钱她心里也高兴,拉过周舟往一旁走了两步,压低声音问:“你家今年还炒不炒瓜子啊?冬天烤火不磕瓜子嘴里淡得慌……” 周舟笑了,稍稍抬头看了她一眼,心有感慨,曼姐儿真是他家瓜子生意的主顾啊!瓜子炒了几年她就买了几年,年年不落,年年不腻。 这话回房他就问郑则了。 “炒,”郑则肯定道,记录工钱的账册放在长案,他也没歇,坐下翻开一边说,“秋季虾皮鱼干、盐炒瓜子,这两样是冬日要供给一品堂的干货。” 篱笆空地的土豆消耗完了,大缸和木桶里的粉浆还得淘洗沉淀,得晚几日收尾,后续晒干粉块也是自家人的活儿了。 干土豆片已经制成,郑则打算这两日就动身出发去白石滩附近一带。 周舟猜到他的安排,神情落寞,不舍从心底缓慢升起,他轻轻靠在汉子的手臂边问:“只用干土豆换吗,钱够不够?” 两人原有二十吊钱,收生土豆和发工钱后,堪堪余下四吊。 若是缺,他有点体己钱,是银子呢,是娘亲偶尔给他塞的小银块,至今一分一厘也没用。 这事也没瞒郑则,郑则知道后,让小银块原原本本装在同是娘亲缝的荷包里,一块也没拿出来,说咱就当不知道这钱吧。有意让夫郎留住。 “等我明日盘点晒成的干土豆片,再好好打算,四吊应当够了……笋干也拉上,愿意换的换,愿意买的买,不愿意我就花钱收。” 郑则盯着账册皱眉想。 辛苦走一趟,总归要带货返回。 今年是收生土豆片自己晾晒制作,成本比去年的十文一斤低了许多,卖价降下来,渔民买或换的意愿更大。 “且还有货船上的需求,去年他们换了不少。” 周舟想起去年和他在白石滩码头起灶支锅,当着顾客的面煮鱼炖菜的场景,面上泛起怀念笑容,“今日不能盘点吗?我除了翻翻土豆淀粉没旁的事,咱俩一起称斤数。” “今日要去收酸汁了,”郑则仰头将人拉到身边,拍拍他后腰笑道,“还得去顺子家拉两张躺椅,顺子阿爹应当做好了。” “两张?” “嗯,一张过年送去外祖家,阿娘念叨了许久。一张摆在新房这头,好让我也能享享福……” 周舟听罢觉得好笑,在隔壁房抢不到躺椅,干脆又买了一张放新房,怎么这么可爱呀? 他喜爱地捧住汉子的脸,皱着鼻子上下搓动。 郑则的五官被搓得一会儿扁一会儿尖,骨相极好,竟也没扭曲成丑八怪,周舟爱极了,最后用手挤他两边脸颊,低头在他微微嘟起的唇上亲了一口。 心满意足,提起另一件事。 “明日阿爹杀猪。” “嗯,记得给我做猪皮冻。”郑则抓住他手腕,不客气点菜,“做浑冻,清冻做不做都成。” 周舟刚想说话,这时房门响了两声,周爹在房门外轻声道:“小则在吗?阿爹想跟你聊两句话。” 第415章 猪皮冻 “蓉娘啊!粥粥——” 郑老爹提着小箩筐进厨房,放在地上时发出沉闷声响,他呼了一口白气道:“给,你们娘俩要的猪皮。” 郑大娘走过来低头看,惊讶道:“哎呀,这么些呢!一头猪的皮都被你剔下来了吧。” 老郑家做事十分豪气,郑老爹听粥粥来说要猪皮,做猪皮冻,他爽快应下:“成!” 再一想自己也许久没尝到猪皮冻,这做成了,新房不得送点啊,儿子爱吃,鲁康这小子更是,其他人也不用说……郑老爹看着面前刚杀的热乎乎的猪,心想,家里人多啊,那干脆多做点吧! 于是整头猪除了必要保留猪皮的部位,其余部分统统剥皮,他在院门口一边卖猪肉一边拾掇,有了这小半箩筐的猪皮量。 全给自家留了。 厨房只有老两口在,郑老爹憨笑道:“我馋了,猪皮冻多做点吧,我也好多吃两口。” 等人出门卖猪肉,郑大娘抓起一大块猪皮苦恼:“猪皮冻做得再多,也用不完这么多猪皮呀……” 只好先去新房喊来了粥粥。 周舟一来就有了主意:“阿娘,咱做三样,猪皮冻得冻一晚,明天才能吃,今晚就先炖猪皮吧,有嚼劲儿,郑则和阿爹都爱吃。” “剩下的趁天好晾晒风干,留着以后炸猪皮。” “哎好好好!”郑大娘有劲儿了。 郑老爹剔出来的猪皮很薄了,肥肉能熬油,他堆在一起单独卖。不过猪毛还得花费一番功夫处理。 两人在厨房有商有量,开始忙活。 “成了,下锅吧,”郑大娘直起身子,刮完所有皮上猪毛后只觉后腰发酸,“煮软了等会儿还得刮肥膏。” 洗了手往大锅里舀清水,她感叹道:“真是许久没吃猪皮冻了,别说那爷俩口味一样,我这会儿也有点馋。” “好吃呢阿娘,做出来根本搁不住。”周舟笑道。 “从前家里也做吗?” “嗯,不过做的是猪肉冻。里头不单单猪皮,有五花肉、猪脚猪蹄、猪尾巴……大块大块的肉洗净一起熬煮,熬到软烂出胶,装盆凝冻。” 周舟用长筷将锅边缘的猪皮戳进水里,继续说,“冬天最冷那几天才能吃到,那几天一过,就冻不成了。” 小时候,锦州家里的饭桌一出现猪肉冻,就离新年不远了,熬得浓汁翻滚、香气四溢的肉汤倒在深深的陶盆里,冻上后能吃两天,吃多少切多少。 爹爹安稳坐到桌前动筷了,才尝到第一口,而小小的周舟呢,早在猪肉冻成型后迫不及待自己捧个小碗,央了家里的阿婶或娘亲先给他尝尝。 周娘亲总是应允的,接过小碗,在孩子眼巴巴的期待下沿着陶盆边缘挖几勺。 装在小碗里的猪肉冻有琥珀色胶质,淋了香油,撒上蒜头酥和香菜等蘸料,他就捧着小碗安静坐在椅子上吃,偶尔吃到肉,偶尔吃到带皮的软糯猪脚,偶尔是一口鲜香的香菇块,口感丰富,爽滑软弹。 如今想起来有食物美味的记忆,被偏爱的幸福感也长久不散。 “哎,和咱这儿的浑冻一样呀,放了肉块和猪皮。” 周舟不忘宝蛋儿的点菜要求,说:“郑则想吃浑冻,阿娘,你想吃清冻吗?” “做都做了,两样一块做齐全了吧。” 肉皮煮熟捞出,稍稍放凉后两人开始刮肉里子,猪皮老是上卷,周舟使刀不顺手,郑大娘发现了,就说:“拿那什么,铁汤勺,拿那个刮吧,也不怕刮着手。” 猪皮冻若想吃着不腻乎,这一层肥就得刮干净。 白白的肥膏脱离猪皮,一点点在案板上堆积,等所有猪皮全部刮完能装一个大碗,这东西等会儿下锅炸油,还能熬出不少猪油和猪油渣呢。 猪皮切成三种,切细条做猪皮冻,切手指长的宽条状晒猪皮干,正常切是做今晚吃的红烧猪皮。 细条猪皮装了一盆,周舟撒盐连搓带揉,木盆里的水呈浑浊的浓白色,连洗了三四次,周舟双手浸在盆中盛起一捧水问:“阿娘,这能成了吗?” 在煮猪肉块的郑大娘凑过来看一眼,“还得再洗几遍,盆里的水清了才成,这样做出来的猪皮冻透亮干净。” “阿娘,我小时候看大人做总觉得这菜不难,可做起来这么麻烦呢。” “是吧,要我说就数刮油和搓洗最麻烦,家里从前也少做,做一次累半天。” 猪皮在闲聊间洗干净,一碗肉皮两碗水,下锅慢慢炖,中途周舟将宽条猪皮拿到院子晾晒,顺道逐一翻晒了土豆粉。 猪皮熬煮到筷子能夹断的状态,就成了,两人欣喜对视,郑大娘笑道:“拿刚洗的陶盆来,咱先舀点做清冻。” 清冻只有猪皮熬煮出来的汤汁,周舟看看盆里的清汤,又看看阿娘,不禁问:“猪皮也不放吗?” “啊?啊,清冻啥也不放,冻出来晶莹剔透的,特别好看,就吃一个口感。” 那周舟总可算知道宝蛋为什么不喜欢了。 锅里的猪皮有不少,郑大娘灵机一动:“那就再拿一个盆来吧,这盆有汤有猪皮,咱就原原本本的,啥也不少、啥也不加。” 浑冻里头不仅有猪皮,还有煮熟切快的猪肉,郑大娘又加了一点酱油用筷子搅拌均匀,香味随热气飘出来了,她赞叹道:“哎就是这个味儿,成了,冻出来指定好吃。” 三个盆放在一起,盖好静静等待凝冻。 周舟做完这个菜,脚累腰也累,但想到郑则出门前能够吃到他想吃的菜,心里又是一阵宽慰。 第416章 花生,去看你爹了 午后,山脚树林尽头。 李力将木柴往院中空地一丢,东西没卸就先往柴捆踩两脚,绑得太结实了,他只好弯腰去解绑柴的藤蔓。 刚起身,勒住双肩的麻绳松了,他头也不回地顺势卸下背篓。 后背轻快,他回身看妻子。 方素拿一块布巾拍掉他身上的枯叶和草屑,凑近小声道:“你可算回来了,孩子还在掉眼泪,午饭也没吃几口……快去和他说两句话吧。” 李力点头,左右转头扫视院中,在鸡窝那头发现了蹲坐的小树。 他固执守着鸡笼,低头用柴刀一根根劈开锯下来的竹子,偶尔拿起劈好的竹条往鸡笼比划长短。 家养的鸡今日都没有放养散步,咯咯哒哒挤在鸡笼受惊一般叫唤,原有五只,小孩养了一年多,全都养成大鸡了。 可仔细数数,鸡少了一只。 李力在小树身后站定,抬手摸摸他的脑袋,“一声不吭的,阿爹回家也不理会了。” 小树就喊:“阿爹。” “阿爹,你去吃饭吧,阿娘扯了面。” 声音闷闷的,有明显哭过的嘶哑哽咽,他没有抬头,只认认真真用柴刀刮去竹条上挠人的小刺。 “那你怎么不吃?” 李力蹲在他身边说:“再伤心鸡也回不来了,不如吃饱饭再补鸡笼。” 一听阿爹提到鸡,本就黯然伤心的小树眼睛一酸拱起嘴巴,心里再次涌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心疼难过,泪珠子就滴答掉落了。 他放下柴刀抬手抹眼泪,越想越伤心,哑着嗓子哭道:“我吃不下……呵呜呜,我的鸡……” 昨天夜里,一家三口熟睡梦中,院中突然响起一阵嘈杂凄厉的鸡叫,在寂静的山脚尤为惊心。 李力警觉起身,方素也跟着醒来,她茫然看向窗外,嗓音有刚惊醒的困倦:“什么动静,鸡叫?” “冬天的深夜,鸡怎么会叫呢?” “你别起,我去看看。”李力迅速披棉衣套鞋子,开门前抄起放在门边的长柄柴刀,屋外天空明月高悬,皎皎清辉,如纱如雾。 院中事物在月光下不甚清楚。 呼呼寒风一吹,鸡叫声仍是此起彼伏,门廊下的李力一个激灵,人也彻底清醒了,他暗道不好!冬天觅食困难,恐怕是野物下山抓家畜了。 “阿力,外头是什么动静?” 方素也起身披了外衣,她听话没有跟出来添乱,只点了灯坐在床边。 李力的声音有些模糊:“你点个火把来吧,穿厚些。” 外头没危险,鸡笼破损了,只是月色朦胧瞧得不清楚,火把光亮慢慢靠近,待看清地上痕迹,方素惊讶道:“血!……鸡被咬了吗?” 她将火把凑近鸡笼,几只鸡咯咯惊叫,小鸡崽更是惊恐地躲在母鸡脚下,挤挤挨挨在角落里叫,“都能动啊,哪只被咬了?” “不是被咬,是被叼走了。” 方素一听又弯腰数,数来数去竟只有四只,家里的大鸡有五只呀!她顾不上心疼了,吓得起身张望,“是什么东西咬的,狼?野狗?” 李力接过火把在鸡圈转了转,捻起被鸡笼竹片刮下来下来的毛发,又走到篱笆竹墙外查看,回来说:“是狐狸叼走的,狼和野狗不会单独靠近人居住的地方。” 他将鸡笼破损的地方简单堵住,叹了一口气,尚未开口,方素就担忧道:“小树……” 话没说完,屋里传来喊声:“阿娘?阿爹——” “哎!”两人赶紧往屋里走。 小树听到应声顿感安心,不喊了,撑坐起身子揉眼睛,方素走到床边轻声说,“阿娘在,没事,睡吧,盖好被子。” 困倦中的小树又乖乖滑进温暖被窝,话都没说,又沉沉睡着了。 次日,他一早像往常一样醒来先去爹娘房里。可今日没能跑到大床去拱人,小树站在门口发现爹娘都穿戴好衣裳了,两人表情和往日有些不同,有点担忧,有点严肃。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这会儿不说,等会儿小树洗漱后第一件事也是跑去看鸡,最后一起告知了实情,领孩子去鸡圈看。 地上的血迹犹在,鸡毛黏在鸡笼四周。 小树白着脸问:“没有了吗?真的没有了吗,怎么会叼走呢?这么大一只鸡怎么会叼走呢?” 养在家里他都舍不得杀的。 每一只鸡他都了如指掌,当即蹲下来数,一二三……真的只有四只,小树瘪嘴,等他发现被叼走的是那只隔几天就下蛋的小母鸡,更是伤心得鼻翼煽动,嚎啕大哭。 “我的鸡……呜哇啊——我的鸡呜……” 他长这么大也才得这几只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小鸡接回家后,冬春夏秋,一天不落地早起来喂食。 今早起来鸡说没就没,能不伤心吗。 夫妻俩此时心中想法一样: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 ——担心小树知道后伤心大哭,果然哭了,方素眉头紧皱,抱着儿子不知道要怎么哄。 ——担心后山有野物偷袭家畜,果然咬鸡了,李力听着孩子哭声也不是滋味,说好要买狗看家,硬是想着一定要挑猎犬,挑来挑去至今一只没买成。 小树哭了一通,勉强止住泪意,吃过早饭就闷头守在鸡圈旁说要补鸡笼,爹娘劝阻也要做。 李力扛柴下山回家,这孩子还在忙活。 这会儿刚说两句话,孩子又滴答掉眼泪了,不知得伤心多少天,李力转身背对他,扭头道:“擦擦眼泪,阿爹背你去武家请花生来附近走一走,撒尿留气味,吓一吓附近的野物。” 小树没有犹豫,趴到他身上后才安心抹泪,带着哭腔问:“不是说花生在附近,不会有狐狸敢上门咬鸡吗?” 怎么这次就来了呢? 李力背起他往小树林出口走,解释道:“气味总会散,花生也不是住在我们家,再说冬天寻食不易,偷鸡对狐狸来说比抓兔子容易。” “花生和黑豆豌豆都是大黄从山上叼来的,阿爹,咱能不能也在山上找小狗?” “……恐怕不能。除非是大狗自己送来,否则掏了人家的崽子大狗也会循着味道找上门,不安全。” 小树趴在阿爹后背沉默。 武阿叔带着花生出门了,武婶子听说后也要去看看,她天生乐观,安慰小树说:“哎呦别伤心了,那不是还有四只大鸡吗,小鸡崽养一养开春就有鸡群了,没事的。” 小树止不住地难过,只礼貌“嗯”一声。 花生悠闲地甩着尾巴走在主人身侧,路过冬天荒芜的小坡菜地还跳进去打了个滚儿,往小树林走了一段,尾巴突然不摇了,机警停住,鼻子抽动几瞬后飞快跑到鸡圈。 当气味中出现熟悉的血腥味,它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随即摇头抖毛,抬腿先尿了一泡。 鸡毛飞舞,血迹滴答,武阿叔看了一圈说:“不成啊,有一就有二,这次让它得手了,可能下次还会再来,你家真得养狗了。” 他看着四处抬腿留下气味的花生,遗憾道:“可惜我家大黄今年没见从山上叼狗崽下来,不然你养多好。” “豺狼虎豹倒不轻易下山,只是狐狸黄鼠狼也难缠,三五天日来一次也闹心得很,有狗也能吓一吓。” 李力点头赞同:“是这个理。” 花生好忙,没空吓唬小树了,在院子里尿完又跑出院外,往鸡圈外围的枯枝败叶里钻,一溜烟儿没影了。 往日凶巴巴的大狗变得严肃忙碌,小树瞧得直好奇,却安心许多。 堂屋里两位女娘也在说话,聊了两句昨夜的事,武婶子说:“小树看着特别伤心,我看着都不忍了,哦呦。” “那几只鸡是他照料长大的,哭了一天,他阿爹回家才哄住了。” 方素说罢进屋拿东西,回托给她的布料也制成衣裳了,她笑道:“正巧,我也免得再跑一趟了,宁哥儿在家吗?” “没,在村里住呢,要过几日才来。” 武婶子展开衣裳打量,眼睛看亮了,“哎呀,真好看,真好看啊,宁宁肯定喜欢。” 她嘴笨不会说,只一直重复夸赞,同时心中不免与自己的手艺对比一番,而后庆幸地想,幸好当时将这块好布料交给方素了。 “素娘,多谢你啊,等宁宁回山脚住我就让他穿上试试。” 方素放心了,点头道:“若是有地方要改,都可以来找我。” 武家夫妻回家后,武阿叔还在说:“咱家大黄是不是去到村里后看上了别的狗,不和山上的相好来往了啊,今年也没见叼崽回家。” “可能吧。” “大黄去了村里,幸好当初花生留在家里头了,不然狐狸饿急眼了也得来掏咱家。” “是啊。” “……”武阿叔觉得这两句多少有点敷衍了,转身一看发现她在拾掇东西,正往篮子里装呢,不禁疑惑道,“干啥,上哪儿去啊?” 武婶子已经等不及儿子回来住了,叠好那件衣裳放入篮子,布巾一盖,稳稳挎在手臂才看向丈夫:“看大孙,去不?” 这叫什么话。 武阿叔当即起身,气势如虹朝小坡下喊道:“花生——回来!去看你爹了!” 第417章 往后猎物不能全给阿爹了 天冷,大黄不爱待在门廊了。它喜欢待在屋里,和山脚的家里不同,村里这个家,主人并不阻止它进入堂屋。 它很会看人眼色,若主人没在场,老屋有脚步声走来,它会安静起身悄悄走出堂屋,不等人驱赶。 这会儿大黄蜷缩卧在一个稻草编的草垫子里假寐,突然间,大狗睁开眼睛抬头,摇着尾往门廊走,花生远远冲进院门扑到大黄身上,两只狗亲密地打闹。 “哟,见你阿爹了,开心了。”武阿叔站在门廊看它们在脚边玩了一会儿,背着手走进堂屋。 “我大孙呢?” 武宁见了爹娘很高兴,说话声尽管压低了,但音调仍是轻快扬起,“吃饱了睡觉呢,阿爹,你小点声呀。” “怕啥,哭了我哄。” 武阿叔嘴上这样说,嗓门到底放低了,他低头看向摇篮床,满目疼爱,忍不住弯腰碰了碰两顶小帽。 真是一天一个样,才十来天没见,两个小娃娃似乎长大了些,五官更清楚了。滚滚微微张嘴,小被子盖得有点歪;圆圆睡得香甜,时不时吸吮嘴巴。 武婶子放下篮子,环顾四望没瞧见阿水的身影,便问:“阿水不在家吗?” 她想起前阵子兄弟俩和郑则忙活的土豆生意,“又出门收土豆?这会儿村里的土豆都卖完了吧?” “不是,他和林磊上山砍柴去了,”武宁不客气地翻开篮子,一面解释,“土豆的事刚忙完,林淼说估计没几日就要拉货外出,趁在家时赶紧先把柴火备好。” 话毕,他已将那件新做成的衣裳展开,惊喜拿在身上比划,全然忘了刚刚提醒阿爹小声些,高兴嚷开了:“素姨的手艺可真好啊!” 意识到自己有些大声,又小声重复了一遍:“素姨手艺真好,这长袍真好看。” 繁复的红蓝暗纹在他比划间忽隐忽现,底色为玄色的布料不见沉闷,做成外袍有种惊艳的华美。 当初武家母子和方素在山脚家里看布料,方素说上面的绣纹花样华丽,裁短了剪碎了可惜,要一大片露出来才好看,武宁不懂,他转头看阿娘,后者想了想说:“做一件外袍吧。” 有次来村里看儿子遇见月哥儿,月哥儿穿了一身烟紫色外袍,斯文俊逸,她当时就记在心里了。 武婶子笑吟吟看儿子瞎得意。 武阿叔翘着二郎腿说:“还怪好看,咋只有一件?大冷天的,也不能穿出去臭美,大棉袍也做一件嘛。” “阿爹,这布料可贵了,一件顶两件!林淼可是花了大价钱在永安镇买回来的。” 林淼自己都没给他自个儿买呢…… 武阿叔掸了掸靴子上沾来的草屑,不以为意:“能有多贵,两件衣裳的布料贵上天不成?” “哎呀和你讲不清,”武宁不理他爹,看着新衣裳惊喜后又面露遗憾,“现在是穿不成,我冬天的厚衣裳都是御寒的皮毛袄子,大袄子一裹,啥也瞧不着!” 瞧不着,衣裳咋能让别个看见? 嗐。武宁略略失落,转而又升起期待:“明年暖和再穿吧,天一暖就穿新衣裳。” “哎,”武婶子拉过儿子,又将衣裳重新拿起来比着看,满意道,“到时你穿着去找周舟玩,去镇上逛一逛,你不是爱听话本吗?让他带你茶馆一块听,别总让他读呀。” “弟弟乐意给我读。”武宁道,他珍惜地叠起新衣裳放到一边。 说是看大孙,夫妻俩也没吵醒两个小娃娃,只和儿子聊聊近况,无非是问吃得好不好,孩子闹不闹人,家里有没有事之类的寻常家常。 “都挺好的,大伯杀了猪,郑则给他们兄弟每人多分了两斤肉,家里这两日都吃肉。” “圆圆滚滚吃了睡、睡了吃,总是会哭的,哭就哭吧,谁叫他们不会讲话……” 武宁老老实实给爹娘交代,一家三口聊到日渐西斜,武家夫妻才返回山脚。 第418章 这事靠不了别人 林淼确实猜中了月哥儿的想法。 大壮要去镇上念书的消息传遍了响水村。 村里上一个去镇上念书的,是家中田地最多的林昌义家的孩子。当初月哥儿在家听小阳说起,他心不在焉地搭腔两句,又低头刺绣。 这个消息像蜻蜓点水般在他脑海泛起微不可见的涟漪,很快消失无踪。 如今成亲两年有了阿福,再次听到一样的消息,他会稍稍停顿留意,没个确切想法,直到去周家学刺绣听了粥粥一两句话,感受才完完全全不一样了。 一个念头如鹰飞长空,久久在他心中盘旋。 他不由想起儿子,他的胖儿子,胖阿福。 “阿福,话本爱不爱听?想不想认字?”月哥儿捏着他的两只胖脚丫摇晃,温温柔柔哄孩子,阿福像一只胖鼓鼓的米粽成精,笑得小肚皮一颤一颤。 林磊站在不远处的衣架子前换衣裳,一边听父子俩说话,爽朗笑道:“他才几个月大,问他哪个是蒸肉、哪个是蒸蛋还差不多,这会儿说识字也太早了。” 月哥儿没理他。 “阿福,告诉小爹想不想?”他放开阿福的胖脚丫后又用额头相抵,蹭了蹭。 阿福笑出双下巴,两只手乖乖捂在肚皮上,努力对眼看近在咫尺的小爹,硬是看成了斗鸡眼。 “哈哈哈哈!”月哥儿被他傻呆呆的模样逗笑,不禁抱住他乐道,“怎么这么可爱呀。” 孤零零的林磊眼看父子俩亲亲热热在一处玩闹,三两下穿好衣裳,大步走到床边插话道:“阿福,来给阿爹抱抱。” 阿福扭着身子不让。 林磊就顺势躺下,将头枕在他的大肥腿上,阿福仍是笑着,双眼亮晶晶望向小爹,仿佛腿上的重量不存在,只偶尔低头看一眼,口水滴到他爹的大脸盘。 林磊怪叫一声,趁机枕在夫郎膝头。 不知哪一句或哪个动作让阿福共鸣,小娃娃莫名其妙大笑起来,清脆响亮的笑声规律地在房间荡开。 笑声感染两位阿爹,月哥儿笑容温柔,伸出一根手指去戳儿子鼓鼓的小肚子,阿福软软倒在身后的枕头上。 笑声好一会儿才歇了,阿福扯出夹在被子间的蓝色大头娃娃,嘴啃大脑袋,啃完又拿起来看,自言自语自娱自乐,没一会儿就睡沉了。 月哥儿托住丈夫的大脑袋,倾身拿起一块小被子小心翼翼盖在儿子身上,听见他小小声叹出一口气,没醒,无声笑了。 林磊抬眼去看夫郎,“想送阿福去学堂?” 月哥儿低头看他,轻轻应声。 “我去学刺绣时将大壮的事说给粥粥听,粥粥不惊讶,说他爹爹将来也会送满满去学堂。” 粥粥这话明明是第一次提起,月哥儿当时竟也不惊讶,反而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受,满满不去学堂才叫人奇怪呢。 但很快,他又有了别样感受。 他惊讶于自己的不惊讶,想到阿福后,又惊讶于自己竟才第一次将念书识字和儿子想到一块。 短暂休息的闲聊后,再回去学刺绣,他已是神思不属、心神不宁。 月哥儿心中升起一股惶恐。 自己和丈夫及家人从未想过的事,粥粥一家早早有决定和规划了。这件事让他意识到,人和人的认知有极大差距——哪怕他们生活在同一个村子。 他无意比较,自知自己和石头是没法子,没条件,现在回头看吃饱饭最重要,小时没念书不算得是一件憾事。 但他的阿福,他还那么小的阿福,一切都来得及,一切都有可能,一切都有希望,如果到了他这一代不去念书识字,才是真真正正的遗憾啊。 月哥儿心中自有一套想法,年叔是他见过最有见识、最有本事的人,能教出粥粥这样的孩子,对孙子引导定也不会差。 他不懂教孩子,但跟着周家的决定做决定,准没错。 他想让阿福像满满一样将来去学堂,也并非盲目,月哥儿想,孩子去了,上了,学了,若夫子说愚笨不可教,那便回家另寻出路,他不强迫。 但阿福得先去呀,不去怎么知道呢? 月哥儿推石头起身,直视他认真道:“阿福是还小,但做阿爹的现在考虑不算早,五六年时间听着长,但咱们一年能挣多少钱呢,一年又能存多少钱呢,到了孩子能上学堂的年龄,能存够吗。” 林磊没想到他一个人想了这么多,“这事得和两位阿爹说一声,一起商量吧?” 月哥儿垂下眼睛,油灯照映出一小块眼睫毛阴影。 他似乎早猜到林磊会这么说,没否认没赞同,只轻轻道,“想让阿福念书,这事和我当初想学刺绣一样,靠不了别人。” 说完他沉默。 林磊也一同沉默。 月哥儿想到石头将来可能担负的辛苦。 林磊想到夫郎竟一个人默不作声琢磨了这么多事。 床榻一侧传来阿福浅浅的呼吸声,两人不约而同转头看了一眼儿子,他们的儿子。 阿福最终是得靠他们两人。 林磊捉住月哥儿的手,尽量用轻松的语气笑说:“你别怕,我俩还年轻呢。你向来有想法,能精打细算掌管咱们小家的钱财,我趁年轻多干多挣钱,你放心,阿福到时一定能和满满一块去学堂念书。” 他想了想又说:“家里没供过读书人,这是大事,不妨让阿爹小爹也知晓。” 他自然没忘阿水有两个小娃娃,林磊习惯了家中大小事全家一起商量,无人帮扶和无力帮扶区别极大,就算家中积蓄供不起三个孩子,两位长辈也应该知晓他俩的打算。 月哥儿面露迟疑。 他不想说,至少不想这么快说。 性格使然,他惯常会多想。如今有了儿子,月哥儿更是谨慎惜福,已经拥有的东西他是一定要牢牢抓在手里的。 林家兄弟不分家,往深了想,三个孩子如今没有利益冲突,且才几个月大,尚未显现讨喜或讨嫌的性格端倪,两位阿爹对他们称得上一视同仁,哪个都抱,哪个都带,哪个都喊亲亲大孙。 若夫夫俩现在将打算说了,两位阿爹会不会提早在心中对三个孩子审视衡量? 月哥儿不想这样,他摇头:“先不说。” “石头,这事咱俩关上房门自己打算就行了,先别说出去。等孩子们长到四五岁,话都说清楚了,懂事了,再说也不迟。” 林磊听夫郎的话,点点头。 过了会儿又问:“两位阿爹先不说,那阿水和武宁呢?” 阿福要去学堂念书,圆圆滚滚呢,他和阿水天天在一块干活,该与他通通气,说出小家的打算吧? 月哥儿突然笑了一下,脸上没了先前讨论的认真和凝重,看向丈夫的双眼闪着亮光,透出几分打趣。 也不知是打趣兄弟俩感情好,还是打趣别的。 他小心翼翼探看儿子身上的小被,见孩子睡得安稳,心头温软满足,舒舒服服在温暖被窝里躺好了才看向一脸疑惑的憨子,嗔笑道:“愣着干啥,还不快进来暖和。” 林磊盘腿坐着,没动。 一脸没想通的表情。 月哥儿只好道:“阿水不用你说,他恐怕想得比我还清楚……你们兄弟私下商量也行,反正满满去学堂一事郑则和粥粥也不瞒着,宁宁也早晚会知道的。” 各人为着各自小家做打算,周舟没有月哥儿和宁宁的烦恼,他的烦恼在别处。 “你俩不许待在房里!这个椅子你俩也不许坐。”周舟气鼓鼓起身,努力将郑则和他手臂上端坐的胖娃娃推离长案。 好不容易晒干土豆淀粉,封缸静待下雪天,空闲了,周舟就想坐下好好理清思路,写话本。 可郑则一早就来烦人。 还带坏满满。 他带孩子坐在隔壁椅子,一会儿凑头看看自己的稿子,一会儿给孩子读乱七八糟的话本内容,周舟听得眉头直皱,提笔许久只写得下两行字,恼得要赶人。 郑则任夫由郎推着往房门走,还有闲情对怀中的郑怀谦说:“哎呀,招人嫌了,你小爹烦我俩了。” 满满“呀呀”两声。 郑则十分满意儿子帮腔,他扭头看身后的人,语气征求:“真不让我俩陪?那我和阿爹去砍柴了?” 得知林家兄弟在囤柴,郑则便将外出白石滩的日子又往后推了两日。 郑则在家突然热衷于给夫郎找麻烦,他继续叨扰人:“你要不要去山脚守牛车,给我和阿爹送送热茶喝?” “等我走了,你想送也不能了。” 几句话功夫到了房门口,两人还在慢吞吞挪动,周舟听罢不推了,抱住汉子的腰闷声道:“那要砍几日啊,在去白石滩前,能不能先去买做冬衣的棉布?” “你一走就是七八天,再回来,天更冷了,那时再买棉布棉花不是白白送上门去给人宰吗?” 他紧紧抱住人幽怨嘟囔,又恼郑则出门,又恼被人宰。 汉子宽厚的肩背将人遮得严严实实,周舟没瞧见不远处笑盈盈的两位长辈,他环在郑则腰间的手却一览无余。 郑则朝爹娘笑了笑,神态不大自然。 周娘亲将两人黏糊的恩爱样子尽收眼底,她挺喜欢看,偶尔在一旁故意不出声,就想听听小夫夫说不完的到底是哪些话,可惜小则十分收敛。 她招手道:“小宝,来,要买什么,阿娘带你去成吗?小则有事要忙。” 周爹适时道:“小则啊,阿爹有事和你商量。” 这时辰,往常本该早早跟车外出的爹爹竟在家里,周舟立马放开手,站直了。 天冷吹风,观荷亭不再适合坐人,入冬后两家人偶尔团聚逗娃都是坐在堂屋。 “阿爹。”郑则抱着儿子坐下。 “等会儿和阿爹去镇上吧,你来引荐城东车行的那位钱通,剩下的阿爹和他谈。” 周爹做生意多年,深谙熟人引荐和上门自荐的差别,交谈前第一面小则得在场。他说:“咱坐马车去,快去快回,尽量不耽搁你自个儿的安排。” 郑则看了夫郎一眼,心想,命好的人,瞌睡都有人递枕头。 “成,我换件衣裳就能走。”他看看自己身上打算去砍柴的旧衣裳,改口道,“我先去和阿爹说一声。” 满满坐回小爹怀里,看他爹走远。 周舟问:“阿爹,镇上车行雇来的驮畜车辆不如从前商队伙计一般可靠,若是走完这一趟,他们撒开手自己单干怎么办?” 周爹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慢悠悠问儿子:“典当行挣钱吧?” “嗯。” 金银首饰进了典当行,往往只能被压价收回,有些人当完赎不回来,东西就归典当行所有了。 “你知道典当行挣钱,我也知道典当行挣钱……那咱爷俩为啥不开典当行?” 周爹追问:“是阿爹不想吗?” “……” 周舟说不过爹爹,恼羞了,开始攻击起别的,他低头捏起满满的小拳头朝爹爹那头挥动,愤愤道:“你阿爷就会阴阳怪气……” 周爹一点没恼,哈哈大笑。 一家三口上了车,马车慢慢跑动。 车没跑出荒地,前头驾车的老马就眼明心亮地朝车厢说了句:“李猎户和他儿子也往村口走。 “小树?”周舟立马推开窗张望,果然瞧见前方有一大一小各自背着背篓的身影,他立马扭头看爹爹。 周爹开口道,“问问他俩去哪儿,若是去镇上便邀请一同坐车吧。” 小树高兴道:“我阿爹带我去镇上集市买小狗崽,说让我自己选!” 他瞧见了探头微笑的周舟哥,赶紧动了动牵着的大手无声询问,马车能坐吗? 李力和周爹少有见面,但两人一起吃过饭,不算十分陌生,况且郑则也在,听到邀请他欣然道谢。 马车重新跑起来。 天冷容易生病,寒风吹彻的季节镇上集市可能没人卖狗崽,郑则问:“村里有狗的人家问过了吗?” 小树说:“没有啦。” 李力帮小树卸下背篓,愧疚道,“也怪我,先前去看过,没瞧上,现在去找人家卖完了。” 一只狗也是养,两只狗也是养,既然暂时找不到满意的猎犬,那就先买一只小树喜欢的回家吧。 周爹觉得不打紧:“若冬天没买到,再等等,春天的小狗崽和雨后春笋一样,一窝一窝地来。” 得知山脚发生“狐狸叼鸡”,周舟一路极力安慰小树,车厢暖和舒适,几人也相熟,闲聊间很快到了镇上集市入口。 李力父子下了车厢,周舟望了一眼吵吵嚷嚷的集市,回头问:“我能不能在集市等你们啊?我也想看小狗。” 第419章 他想选只不一样的 所有人都下车。 郑则今日来镇上,一是带周爹去城东车行找钱通雇车,二是带粥粥去城西布行买布料。 镇上集市离车行远,郑则显然不想让人留在集市等人,周爹发话:“走吧,来都来了,车行跑不了,阿爹晚点再去也没事。” 他看向李力:“李猎户,见笑了,我们仨也跟去一起看看,看你们选完小狗就离开。” 李力点点头,父子俩对视一眼,小树抓着背篓肩绳原地跳了跳,有点兴奋,好多人和他一起挑选小狗,小狗,他要有属于自己的小狗了! 半路凑在一起的一行人穿着各异,面貌也不尽相似,让吆喝的摊贩一时猜不透他们之间的关系。 穿过喧嚷的人流,路过叫卖吃食、酒饮、器具等多个摊位,几人来到臭味明显的家禽买卖角落,小树紧紧牵着阿爹的手,兴致勃勃逐一看辨别摊位上买卖的活物,眼中的闪烁亮光渐渐暗淡:“……没有卖狗崽的。” “卖狗崽?” 有位卖鸡的大娘正往鸡笼上盖了一床污迹斑斑的破被子保暖,闻言转身一看摊前竟有好几人,她下意识先扬起笑脸,“我今早出摊就没见有卖狗崽的来,肥母鸡要不要看一下?肉嫩的小公鸡也有!” “不用了,”李力问,“请问哪里可以买到狗崽?” 大娘热情稍减,笑容也缓下来,敷衍道:“哪里晓得咧,今日不来就没有,哪日来就有了呗。” “肥鸡真的不看一看?” 李力摆摆手。 周爹说:“去牲畜行转一转吧!里头驮畜肉畜都挺齐全,那里头有遮天的棚顶,比这儿暖和,兴许有人去那儿卖狗崽。” 他送佛送到西,说坐马车一会儿就到了。 郑则和周舟在一旁也看着他。 李力去肉畜行卖过活物,寻常驮畜是有的,但还真从未留意里头是否有卖小狗崽,而且,常年打猎的猎户独来独往惯了,面对这种亲近的邻里往来时仍不大适应,他想拒绝。 可低头一看,小树正仰头眼巴巴望向自己……孩子欢欢喜喜出门,不能哭丧着脸失落回家。于是他点头说:“成,麻烦了。” 冬日天冷,天色冷冽一片灰白,肉畜行的气味比夏季好受,但仍不可忽略,三个汉子面不改色,周舟蹙起眉头。 一行人刚往里走几步,迎面跑来一个身形细瘦、一脸堆笑的牙行伙计。 正是赵三。 他径直朝周爹走来,客客气气拱手道:“哎呀郑老爷,许久不见,今日大驾光临是要看点什么?骡子大驴还是运货的牛?” 周爹背着手一脸和气,说出口的话却含含糊糊:“看看,看看,随意看看。” “您准备随意看点什么呢?” 周爹轻飘飘道:“羊。” 说着脚步不停地往里走。 赵三脸色微微一僵。当初两人因为一只羊谈崩了,生意没做成,赵三羊财两空,后悔莫及。 他暗骂一句,拍了拍脸颊忙跟上道:“哎呀郑老爷……” 留在身后几人静默地看着这一幕。 小树突然出声:“周舟哥的阿爹,不是姓周吗?” 真正的“郑”老板:“……” 聪明人郑老板猜到了怎么回事,表情略微复杂,自己运货收货来来回回,怎么从来没想过这么用呢? 周舟咳嗽一声,他也猜到了挠挠头转移注意力道:“小树,别管我爹了,咱们去找小狗崽吧!” 李力四处张望,正巧有其他伙计赶来招呼:“几位想看什么牲畜?” 还真是运气好! 牲畜行角落划出一小块背风的地方放了一个大箩筐,走近打眼一看,挤成堆一下数不清有几只的毛茸茸狗崽嘤嘤呜呜叫唤。 卖狗崽的只收了摊位费,卖这些小玩意儿没有回佣,伙计带到就离开了,多一句也没说。 一位精瘦的老汉穿得厚实,耸耸肩背吸了吸鼻子从一旁走过来,见有人驻足,立刻抄起一根细竹竿麻利点向框内,“顾客您要看小狗崽?黑的黄的白的花的啥都有!” 竹竿尖儿轻巧略过一只黑得瞧不清鼻子眼睛的狗崽儿,人精似的老汉看向两眼放光的小树,“哎,黑狗,娃娃,黑狗爱不?” 小树蹲在大箩筐前,觉得哪只都好,哪只都可爱,这要怎么选呀? 他试探伸出一根手指想点小狗脑袋,临了又小心收回来,仰头问:“阿爷,它们咬不咬人啊?” “咬。”老汉斩钉截铁。 小孩吓得笑容消失时他又哈哈大笑,“小狗牙没长齐咧,咬不出个好歹,不怕不怕。” 细竹竿连点了好几只小狗,有特点的都介绍了个遍,将孩子的兴趣完全挑起后,老汉胸有成竹看向几位顾客,“您几位是想要啥样儿的?” 小树回头看阿爹。 李力问:“能抓起来看吧?” “您随意抓,别摔坏喽。” 这事他有经验,随意抓住一只小狗后脖颈的松皮提溜起,小狗似是受惊,悬空时,四肢扭动大声哼叫。 小狗的哼唧吵闹又可怜,郑则和周舟想起黑豆和豌豆贴地跑的圆滚滚模样,不约而同弯腰细看。 “阿爹,他是不是疼了啊?”小树有点心疼,伸手想托起小狗屁股。 “不是疼。” 当着老汉的面他不好说什么,李力很快放回大箩筐。 他又随意抓起一只,棕黄色,小狗四肢微微僵直,洪亮地叫了一声,眼睛躲避人的目光,李力将其放另一个空的箩筐里。 他在装狗崽的大箩筐看了又看,提起的这只特别亲人,扭头伸舌头想舔大手,悬空时只微微蜷缩四肢,头动不了,眼睛仍机灵转动。 李力如次提起来选了四只,又逐一摸脊梁、看腿骨,最后只留三只。 狗是看好了,让孩子选之前得问清楚价钱,“狗崽怎么卖?” “天冷啊,早卖完早回家,原价一百文一只,现在八十文,这一窝全是。”老汉揣手笑道。 周舟瞪大眼睛,八十文!比大鹅还贵呢,小狗崽都是这个价吗?他看向郑则询问。 郑则摇摇头,在村里抱一只二三十文,便宜近一半。 猎户也不傻,“家狗不值这么多,四十文。” 老汉哎呦一声叹道:“你这一喊少一半,大冷天的我拉来一趟也不容易,还得给行里交摊位费呢,四十五吧,您再加五文钱。” 李力也不纠缠,默认了,他拍拍小树后背:“从里头挑一只。” 矮子里面挑将军,看家护院也不错。 周舟不知李叔怎么挑出来的小狗,他只会看毛色和样貌,他托起其中一只问:“小树,这只喜欢吗?它有!” 那老汉笑道:“今日可算是遇到行家了,您好眼力,正经的四眼铁包金!四蹄踏雪,胸脯金栗毛,小眼睛灵活有光,养大了追风撵兔一把好手,且它亲人着咧。” 小树接过来,小狗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手指,额上两点黄色十分显眼。 小狗热乎,他托在手心就不想放下了。 老汉的细竹竿点了点一只其貌不扬的灰扑扑小狗,正是李力选出来的其中一只。 “这只也好,别看它毛色暗淡沉默少吠,这双大爪子骨节粗实,这狗长成了,蹲在与院门边就是一座小山,是镇宅的稳当选择!” 最后一只正是棕黄色小狗,老汉的细竹竿敲了敲它的屁股,小狗立马扭头张大嘴巴,气势汹汹的,叫声十分洪亮。 “您瞧这精气神,眼似铜铃嗓门洪亮,警觉灵透,巡夜守家最合适不过。” 这单生意能成,老汉评价完三只小狗便不再多说。 周舟问小树:“三只都好,你爱哪只啊?” 小树抿紧嘴巴,他放下“四眼”,想去抱棕黄小狗,那只小狗机警得很,在箩筐里左躲右逃,最后躲不过扭头张嘴大叫。 抱胸站立的郑则笑了,“像豌豆。” 不给抱只好作罢,小树转而抱起灰扑扑那只,这小狗果然安静,一声不吭的,总怕它突然咬人。 郑则又道:“这只有点像黑豆,它不是黑狗,长大褪毛后应该像大黄。” 在一群小狗不安哼叫的声浪中,小树突然说:“没有花狗。” 他扭头看李力:“阿爹,没有花狗。” 老汉说:“有啊,里头有好几只小花狗,黄白的,黑白的,白棕黑的……你再看看。” 小树看了一眼,都不是。 李力将他带到一旁,“想找花生那样的?” 小树点点头,小声说:“花生凶凶的,武伯伯家的鸡就不会被狐狸叼走。”他都想明白了,如果他养的小狗凶,那他不怕。怕的应该是别人,还有狐狸。 李力心说,我倒是也想要。 现下也只能安慰小孩:“不是花狗也能赶狐狸,去选吧,选一只狗。” 小树蹲在箩筐半响没出声。 老汉怕催了孩子阿爹不高兴,郑则和周舟也没催,小狗要养许多年,是要好好选,李力更不会催。 三只小狗叠在一起哼唧,小树心里暗暗琢磨,大黄是黄棕色的,豌豆是黄白色的,黑豆是黑色的,花生是花色的……他想选一只不一样的。 他目光落在“四眼”身上,伸手摸了摸,小狗立马追着手蹭,真可爱呀,小树举起“四眼”朝阿爹说:“它好乖,让我抱,还舔我的手指。” “嗯,就它吧。” 李力也不奢望这小东西长大能干啥,狗亲主人是好事,他爽快付了钱。 小背篓垫有柔软稻草,可小树不想将放进去,热乎乎的小狗抱在怀里,他兴奋地脸颊发红,几步路的功夫举起来看了好几次,宝贝得紧。 周爹不知哪儿走出来,背着手慢悠悠的,身边早已没有那牲畜行伙计的身影。 他看向小树手里的小狗,夸赞道:“铁包金呢,啧啧啧,额头通天梁、鼻线通嘴筒,长得真周正,叫啥名儿啊?” 小树听不懂,但知道这是夸奖,忙举高小狗说:“我还没取呢!周伯伯,你觉得叫啥名好啊?” “叫啥名都好,主人取的更好,小树你慢慢想。”周爹慈爱地拍拍小子后背。 李家父子再次感谢,双方在路边分别。 马车停在城东车行路边。 郑则走进车行,等瞧见闷头给驮畜添草料的方兴才想起一些久远的事,他心虚了一瞬,扭头看了一眼夫郎和阿爹,又很快镇定。 怕啥,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他清清嗓子,上前询问钱通是否在。 钱通饿得头眼昏花,刚想打发方兴跑腿买碗面,恰好有伙计撞上来嘟嘟囔囔抱怨近来生意少了,车没跑几趟,钱也没赚几个,再这样过年得喝西北风。 没吃饭的暴躁脾气一下就上来了。 方兴领着三人来寻,钱通劈头盖脸在骂人:“长张嘴光会放屁是吧,啊?不出去哪来的活,好意思上我这儿抱怨来了!刚下肚的两个馒头噎住你脑袋了?滚滚滚,赶紧找活去!” 他恼火看着挨骂的年轻小子跑远,猝不及防对上来人的目光,愣了一瞬,“郑则?” 喊了人,表情也调整过来了,钱通换上笑脸走到他身边,“好久不见,前头还想着去城东肉市找你买肉,没想到就见着了,啥好日子啊今天。” 两句话间他迅速打量了郑则身边的人,圆脸小哥儿他认得,郑则夫郎,另一位圆脸汉子……咋越看越眼熟。 正纳闷时后腰突然痛了一下,他听到郑则说:“钱通,这位是我丈人。” “丈人”二字加重了语气。 钱通是个脑子灵通的,咳嗽两声,当即也往郑则后背拍了拍,表示自己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丈人有用车的生意与你谈,”郑则语气恢复正常,又对周爹道,“爹,这位就是钱通。您想用什么驮畜、外出几日、跑镇内还是镇外,他都能调度。” 这番话说得体面大气,钱通不知怎么就挺起了脊背,立马接话:“对,郑则我信得过,郑则的丈人我更信得过,咱有事好商量,价钱也好商量,我钱通做人做事光明磊落童叟无欺。” 周爹笑容和气,“钱老板,我在茶馆订了个桌,叫人备好了吃食,咱们去歇歇脚,吃点东西再谈吧。” 有两个人眼睛“噌”一下亮了。 第420章 响当当的名字 从镇上回来,踏进中庭见到儿子,周舟本就愉悦的好心情更上一层楼。 “满满,乖满满,肉蛋蛋,你想不想我呀,来让小爹亲一下吧!” 周娘亲抱着满满避开,故作嫌弃道:“在外头晃一圈了,脏兮兮,不换衣裳不准你抱。” 周舟笑眯眯的,用额头磕了满满一下,又撅高嘴巴追上前要亲,满满被小爹逗得“咯咯”笑,伸手要抱。 心满意足撅嘴亲了一口,周舟喜爱道:“小爹先去换身衣裳再来抱你。” “阿娘,”郑则一手提棉花麻袋一手抱布料,路过儿子也停了下来,“你不睡觉在干嘛,闹人呢。” 周娘亲解释:“尿醒就没再睡了。” 老马扛着一肩麻袋进院,周爹跟在他身后进门,对妻子说:“我买了十斤精炭,晚上你和小宝在家围炉哄娃娃,身子烤暖和再睡觉。” 郑则放好布料,又出门扛东西。 他和老马各自搬了两趟才停。 “米面粮食也添补上了,”周爹走进堂屋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再次开口,“若是要搬什么重物,你俩别逞强,叫鲁康来搬。” 他想了想干脆起身:“我去隔壁找他说一声。” 周娘亲拉住丈夫:“你别忙,回家先歇一歇吧!他去砍柴了。” “我和小则都不在,我老哥白日又忙,就怕你俩有事找不到人帮忙。” 见丈夫听话坐下,周娘亲又说:“就四五天,家中能有什么事?鲁康每日清晨都来拜菩萨娘娘,你别担心。” 雇车的事已经谈妥,周爹明日就要带车前往丰乐镇收生瓜子,一趟来回至少四五天,他不在家,心中难免挂记,只能尽力安排妥当让妻儿过得舒服。 郑则放置好东西,洗了手也进房换衣裳,他要去砍柴,趁这两日没出远门也赶紧把自家的木柴份额砍了。 走进房间就被抱住。 周舟抱着人仰头。 “很开心?”郑则垂眼看他。 周舟欣喜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眨巴,他这会儿心情真是好到了极点,心情好,好到不知如何排遣了,就想和相公亲昵亲热。 见他如此开心,郑则却不由生出愧疚。 也才出去大半天,看小狗崽,在阿爹谈生意间隙听两三场说书,去布行买做冬衣的布料…… 甚至不是专门去镇上闲逛,他都能这样开心。 郑则走神暗想,笋干、干土豆片、土豆粉条等拿在手上的货物生意得赶紧打通关系,稳定销路……韶光易逝,他想和粥粥一起经历更多的欢喜愉悦。 如今是在生意里见缝插针过生活,加上郑怀谦还小绊住脚,夫夫俩很久没有单独外出闲逛游玩了。 郑则不禁回忆起阿爹的话。和钱通谈妥后,回家路上阿爹说,永安镇也好,丰乐镇也好,甚至其他尚未有郑则生意涉足的城镇也离平良镇不算远。 至少没有周爹从前走商的距离远。 既然郑则无意远离家乡和家人,等将来供货店铺稳定了,利润不大的货物可雇用车队运送,年尾跑一趟各处清账即可。 一来让出利益给他人赚,巩固在平良镇的人脉关系,二来郑则能空出手,想陪家人或是想做别的事都方便。 周爹还补了一句,笋干还得是你送,或者熬一熬,等小九从酒楼出来后教他一年半载,让他负责带车送货吧。 此时此刻,郑则真恨不得小九一夜学成归家。 啧—— 无限惆怅。 “小则……”周舟不知他心中所想,红着脸,双手攀上汉子肩膀垫脚要亲,郑则瞬间将万千思绪抛到一边,低头吻住他。 两人在房间相拥亲吻。 亲昵总是自然而然,他有一位大胆又羞涩的夫郎,想亲想抱,郑则永远不会拒绝。 他有意纵容这份大胆,有意纵容情欲的流动。 两人浓情蜜意时郑则甚至会想,或许不够,等哪天粥粥能引导他、探索他,那才是纵容的终点。 亲吻让郑则对生意和挣钱的急切得以缓和,眉目舒展放松,他轻声道:“阿爹在山上砍下不少柴,我走两趟搬下来,你在屋里歇一歇,等会儿再出去。” 周舟拍拍燥热的面颊,不用看,一定很红,他听话点点头。 村里人已经囤完柴火。 郑家今年上山晚,两个汉子一个大小子,三人在山上砍了几天才搬运收尾。 山脚附近停着一辆牛车,牛车上堆了几捆柴,大牛拴在一旁甩着尾巴若无其事地嚼草料,鲁康百般无聊坐在一块石头上。 见前方终于有人来了,鲁康欣喜起身:“周舟哥,我去山上搬木柴!” “喝碗热茶再去吧?” “我不渴——”鲁康跑远了,唯恐要留下守牛车,实在太无聊了! 周舟答应给郑则送热茶,他不无聊,捂着热茶壶坐在背风处翻看话本。 鲁康离开后不久,一群小孩往山脚这头慢慢走来,辛哥儿也在其中。小树说:“我阿爹不在的,他傍晚才会回家,小狗真的很可爱,我带你们去看看吧?” 盛情邀请下周向阳不忍拒绝,明明走到山脚了,仍心有担忧:“……要是他提早下山怎么办?” 虎子和周向阳一样,他又想看小狗崽又怕李猎户,“小树,要不你抱来这里给我们看吧,成吗?” 小山说:“对呀,我也想看,我养过鸡鸭,没养过狗呢。”他阿爹说养狗费粮食,不让养。 小树有点失落,站在原地不说话。 干嘛都怕他阿爹啊! 小树特别想让大家一起去他家玩儿,他家有竹弓,有弹弓,有小狗,院子特别大,能跑能跳能打闹,干嘛不愿意去啊。 明明都有来他家吃过席的。 委屈的小树拉过孟辛:“辛哥儿你说,你快说,我阿爹是不是一点也不凶?下雪你是不是要来我家烤红薯吃?去不去我家看小狗?” 孟辛没有犹豫:“去啊。” 他耐心朝几人解释:“小树阿爹不凶的,问什么都会回答,等下雪了,我粥粥哥也会带我去小树家烤红薯。” 他说得认真,没有一丝敷衍哄人的意思,小树眉头松开,脸上有了点笑意。 孟辛又对小树说:“可我现在没空去看小狗的,我要陪粥粥哥守木柴,我家木柴还没囤好,没有柴冬天就要挨冻……” 他往牛车那头走,很快趴在周舟肩头朝几人说:“等我下次有空再去看小狗。” 没有木柴就没法烧火取暖,小树深知冬天挨冷冻的滋味! 他立马改口说:“我去背小狗来,你们等着!” 小狗乖乖端坐在背篓稻草里,眉头上方两个金色圆点尤其醒目。 小树抱起来给小伙伴们展示,得意道:“可以摸它脑袋,它不会咬人的。” 周向阳胆子大,摸了一下,小狗没躲,捏捏它的爪子,小狗躲开了,他莫名有点开心:“小树,它叫什么名儿啊?” 周舟也好奇,黑宝,黑旋风?小黑? 没想到小树给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它叫赛虎!” “赛虎……”几人跟着念了一遍。 “赛虎真威风!”周向阳大声夸赞。 “它真小,它是不是只能喝粥?”小山蹲在小狗崽面前观察。 “我喜欢这个名儿,我叫虎子,它叫赛虎!”虎子如此说道。 周舟笑问:“这名儿真响亮,小树,是你取的吗?” 小树害羞点头。 小狗买回家两天了,一直“小狗、小狗”地叫,小树犹豫不决,只好求助阿娘。 儿子脸上又见阳光灿烂,方素很高兴,直夸小狗乖,夸小狗精神,夸小狗认主亲人。 小树听了高挺胸膛,自豪极了。 方素还说看家狗狗本领大,家有一狗赛过猛兽,小树本就尤其喜爱自己选的“四眼”,阿爹支持,阿娘夸赞,他生出十足的勇气大声宣布:“那它叫赛虎!” 这个名儿他想了两天呢! 小狗嘤呜叫唤,一只后腿朝一边撇着,两只前爪撑在面前,歪坐仰头,憨态可掬,再一想它叫“赛虎”,周舟差点笑出声。 小树谨听阿娘叮嘱,外面天冷,让小伙伴们看一会儿就抱回家了。 孟辛看他们走远,小声问:“豌豆黑豆小时候也长这样吗?” “嗯,花生小时候也长这样。” 家里三个小孩来家时,两只狗已经长成大狗了,于是周舟放下手中话本,更为详细地回忆。 “和现在的赛虎一样,圆滚滚、热乎乎,你大伯管黑豆叫小煤球,管豌豆叫小土豆。” “它俩到处乱尿,喜欢跑到竹篾席上踩谷子,人一靠近就跑,人一离开就跟,晚上见不到人就叫唤,你大哥特别恼火又无可奈何,只好在房门口铺了稻草放它们进房。” 孟辛听得有趣,不敢相信大哥会放狗进房。 毕竟连人他都不愿意放……除非喊来说话。大哥住新房时,大娘都不敢进他屋收拾打扫呢。 山道林间传来“簌簌”声响,是树叶刮动,两人齐齐回头看,孟辛立马规矩站好。 郑则肩扛一捆木柴稳稳走来,瞥了小孩一眼。 木柴卸在牛车上,拍拍手,一碗热茶端来嘴边,周舟笑盈盈劝道:“快喝一口,还温着呢,山上还有没有?” 温热的茶水自喉头滑入肚中,舌尖微微泛苦。郑则心中感慨,不知是去年,前年?他夫郎也是守在山下看牛车,那会儿喝进嘴里的茶水清凉爽口。 今年上山太晚了,凉茶变热茶。 “山上还有柴,鲁康守着,还得走两趟看,等阿爹那捆扛来我先拉一车回去。” 傍晚时分牛车回家了。 新砍的木柴卸在空地晾晒。 周舟走了一圈,临泉村等村收来的百来捆木柴堆放得整整齐齐,木柴好啊,越多越好,和满仓粮食一样让人看了心里踏实。 两只狗在湿柴堆闻嗅,跑上柴堆顶远望,跑下来、跑上去,如此来回几次后又低头翻找,竟又同时看上同一根木棍。 呲牙咧嘴,压眉朝对方示威低吼,为了一根棍子争得面目全非。 按照以往经验,周舟心想再过不了多久就会咬着木棍横冲直撞,然后打架。 上回就刮青了小枣树的树干。 周舟也在柴捆上坐下,抓住木棍说:“豌豆,松嘴。黑豆,松嘴。” 两只狗没再做丑陋的吓唬表情,眼神闪烁不敢对视,周舟喝道:“松嘴!” 黑豆犹犹豫豫松开嘴巴,舔舔鼻子。 豌豆仍咬住木棍不放。 周舟说:“豌豆,你再不松嘴,就抓你搓澡,搓、澡!” 听到“搓澡”二字,豌豆迅速垂下尾巴,松开嘴,耸眉搭眼蹲坐一旁,黑豆反而甩起尾巴用头蹭人。 赛虎让周舟想起它们小时候,喂啊喂啊,胖滚滚的小狗长成两岁大狗了。 他伸手摸摸黑豆脑袋,从两眼中间往上摸到头顶凹下去的线,嘴里念道:“额头通天梁……” 又去摸豌豆两眼中间过渡到鼻下的线,“鼻线通嘴筒。” 憋了两天的话终于还是说出口:“我家的狗也很周正。” 和两只狗玩了一会儿,周舟回房给外出的丈夫收拾衣物,本该搬回来了,可爹爹不在、老马不在,新房只有娘亲和孟辛,他决定再多住几日。 郑则坐在圆桌前看着夫郎忙碌,突然开口说:“这下你能安心写话本了。” 周舟一件一件翻找衣物,头也不回地说:“你可别招我,我等会儿真哭给你看。” “……” 动气伤肝,流泪伤肺,郑则闭嘴了。 夜里终究没忍住,梳妆台上的油灯烧到根儿了,灯光暗淡几近熄灭,床帐中沉闷的声响才歇。 一只泛出闪亮汗意的手伸掀开床帐,顿了顿,探出身子先用签子挑灯芯,房间亮起来,郑则离开热烘烘的被子下了床。 湿透的鬓发有点凉,他赤膊翻出布巾一点点帮夫郎擦拭,周舟安静看他,眼神眷恋不舍,嗓音干涩疲惫,“早点睡吧,我怕你明日赶车没精神。” 郑则笑意温柔,意有所指,“没人比我更精神了。” 吹灯躺好,浓情蜜意中他止不住地絮絮交代:“若是郑怀谦夜里醒来频繁,你白日就在房里补觉,家事少做点没事,重活等我回来再干。” “跑腿喊孟辛,搬东西喊鲁康,闷了就带两只狗出门转转,心情好要多吃点饭。” “小宝,在家等我。” 拥抱密不透风,黑暗中周舟几乎要涌出热泪,他沉闷应声,只用力躲进郑则怀中。 第421章 如梦似幻的日子 两辆牛车一辆骡车,次日一早装完货后静悄悄离开了响水村。 周舟过起了郑则不在家的日子。 天尚未踏踏实实地冷。 村民也就没有踏踏实实取暖。 烧火盆取暖必须等到大雪铺天盖地,下雪前,只能多穿衣裳、多干活发汗,老人们在有阳光的天搬了椅子在家门口晒暖儿。 这是各家情况,有几处地方例外。 这日,郑大娘在工具房墙根四处探寻,不时翻翻木柴堆,口中嘀咕:“这根太细,这树桩子又太粗了点,咋没个合适的……” 她随手抓住一根木柴,黑豆和豌豆就咬住要帮忙扯出来,可惜两狗左右使力不得要领,郑大娘拍拍它们狗头笑骂:“去去去,净给我添乱。” “阿娘,找什么呢?”周舟走来看。 “阿娘要扯根柴带去石碾房,等碾完玉米碴子坐下和人唠闲嗑。” 响水村的石碾房常常集聚女娘哥儿,年纪大的老人干不了重活,碾米碾面是她们少数还能做的家事,能干活又能聊天,大家都爱来石碾房坐一坐。 冬天也不例外。 当初,不知是谁在石碾房一角的泥地面挖了个浅坑,先从自家大方搬来几根木柴点燃取暖,后来众人在冬天有了默契,来时带上一根木柴添在火坑里,温暖的火堆能慢慢烧到所有人离开。 郑大娘终于抽出一根合意的,“就它吧!不大不小刚刚好,郑则砍柴收柴不容易,手里阔绰,指缝也不能松喽!” “粥粥,和阿娘去唠闲嗑吗?磨完玉米碴子聊会儿就回家。” 周舟说等等,他立马跑回新房厨房一阵翻,装玉米碴子的面粉袋呢?在放粮食的隔间没翻到,突然间他顿住,终于想起一事——爹娘不喝玉米碴子粥。 “……” 他的脑子可能被郑则带出门了。 村里老人在各处集木柴烧火取暖时,周家烧起无烟精炭。也不等下雪。 周爹说堂屋不烧柴,木柴烟灰大,浮浮沉沉落在佛台和供台,人收拾起来费劲儿,日积月累,屋顶和墙壁熏黑也不美观。 家中有小娃娃,不能熏不能呛,妻子要教徒弟刺绣,手指不能冻僵,周爹决定买炭,烧炭,烧无烟的精炭。 周舟从石碾房回来后匆匆跑进新房,路过温暖的堂屋,只来得及和师徒俩打声招呼:“娘亲,月哥儿!” “小宝,满满好着呢,来喝口热茶吧?” 房间里应了一声,许久也没人出来。 月哥儿与师父互视一眼,笑了笑。 坐在长案前的周舟快速找出一张空白的纸张,胡乱磨了墨就提笔写字——灵感转瞬即逝! 赶紧记!赶紧写! 他近来在写“一群有执念的鬼”,可光有一碟醋不够呀!写完一碟醋也不算一个完整故事。 得包饺子。 周舟想,对,得包饺子。 可他绞尽脑汁也包不出合情、合理、合适的饺子,终归是看的鬼故事话本看得太少,没有饺子,这一碟醋只好暂时搁置。 今日抱了木柴去石碾房,两人进去时发现里头坐满人,一片安静,只有孙阿奶在说话。 石碾子也没人用,周舟放下木柴就和阿娘一边干活一边听。这一听不得了,大白天的,孙阿奶在讲鬼故事! 周舟愣在原地。 他的脑子绝对被郑则带出门了,怎么就没想到鬼故事不仅可以看,还可以听啊! 他没来得及害怕,脑中只有一个想法:饺子有了,天无绝人之路! 这样的故事很多,家家不一样,村村不相同,各有各的“传说”。冬天农闲无事做,老人家聚在一起就会讲起这些鬼怪故事,有些是听来的,有些说是真事,大家都当个新鲜热闹听。 听嘛,听嘛,听完回家欣喜若狂记下灵感。 周舟眼冒精光。 第二天又去了。 没忘手拿一根柴,还带了油炸土豆片和红薯干。 曼姐儿停下手里的活,接过红薯干,笑他:“舟哥儿,你听故事上瘾了是不是,今日干脆谷子也不带了。” 周舟也不遮掩,大方承认道:“是呀,我昨日听入了迷,到家还回味呢,你们还有哪些鬼怪故事就快快讲给我听吧!” 女娘夫郎们邀他坐下。 孙阿奶咬不动红薯干,她捡了片土豆片放进嘴里含软咽下,开口道:“我这儿有个压箱底的鬼故事,七八岁时听,七老八十了还记得。” “那得是多可怕,您记了一辈子。” “我当时小啊,是真怕。这个故事乍一听没什么,但让人越想越后怕,胆小可以捂耳朵了啊,我怕你们晚上回家害噩梦!” 在场的人岁数都比孙阿奶小,听她用吓唬小孩的语气吓唬人,纷纷乐起来。 莲大娘拨动木柴,笑道:“我不怕,我活了大半辈子一次鬼也没遇着,可怕的人倒是见了不少。” 众人说:“宁可信其有!前头咱说那些个怪人怪事不也悬乎得很,老一辈活得比咱久,一问都说是真的。” 孙阿奶又重申道:“我那故事可不是,是鬼故事咧,胆小的娃儿捂好耳朵咯。” 孟辛睁着大眼睛,双手动也不动。 周舟抬手给他捂上,自己暗暗忐忑。 孙阿奶不再故弄玄虚,说起故事来:“从前有户人家,娃娃五六岁,狗都嫌,脑子记事像筛子,左耳进右耳出。” “那娃娃的爹娘是冤家!三天两头吵,娃越大,家越穷,吵得越凶。” “妇人扯着哭腔骂:没本事的软脚虾,真后悔嫁给你,铜钱挣不回几个,回家还要当皇帝!汉子摔碗骂:老子在外头累死累活,你就知道伸手要钱!” “小娃起初吓得直哭,后来也惯了,眼泪一抹缩在被子里睡,第二天该吃吃,该喝喝,啥也记不得。” “有一天晚上,外头下着大雨。” 周舟精神一震直起腰杆,来了来了,吓人的来了! “夫妻俩又在吵架,雨很大,那雷声轰隆隆的,像是要把山劈开。妇人又哭又骂,骂那汉子死没用的瘟丧,汉子气得直喘粗气,屋外闪电一响,白惨惨的光照在墙角的斧头上,那妇人还在捶打叫骂,他一把抄起斧头高高扬起——” “妇人像截木头直直倒下去,没声了。屋外雷电劈下来,屋里一片光亮,直直把丈夫劈醒了。” “顾不得下雨,他哆哆嗦嗦把女人背到后院挖坑,一扭头,魂魄差点吓没了——小娃娃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揉着眼睛,黑影小小一团。” “小娃娃问:阿爹,阿娘怎么了?” “丈夫抖着嗓子说:阿娘病了,莫看,快回屋睡觉。” “小娃娃点点头,真就转身,晃晃悠悠回屋去了。” 曼姐儿觉得一点儿也不可怕,她重新推动了石碾子,倒是周舟问了句:“后来呢?”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小娃娃不哭不闹,再没找过娘。这日丈夫干活觉得肩背越发疼痛,便在家歇息。” “他瞧着儿子,突然问:‘娃,你想不想娘?’” “小娃娃正在玩泥巴,抬起小脸奇怪道:阿娘不是一直趴在你背上吗。’ ” …… 热融融的火堆,哇凉凉的心。 周舟惨白着小脸回家了。 回家后他呆呆坐在长案前,一个字也写不下。孙阿奶的故事可怕嘛……也不见得很可怕,可周舟擅长想象。 一块院里忘收的布巾都能让他看成白衣女鬼,这会儿也是,脑海里总是不住浮现妇人死后静静趴在丈夫后背的样子,那小娃娃还天天看。毛骨悚然! 大白天的,吓得他丢笔去找娘亲。 周娘亲早从辛哥儿口中得知缘由,等小孩离开,她低头训斥抱着胳膊的儿子:“明天再不许去了。怕还去听,你这孩子,回家就胡思乱想,晚上害了噩梦怎么办?” 周舟终于想起,相公不在家! 怎么办?新房的房间又大又空。他也好面儿,长大了不能跟阿娘睡,于是他打起另一个人的主意。 孟辛扶在门边张望,蠢蠢欲动。 “进来呀,”周舟干脆拉他进房间,认真邀请道,“晚上我换一床新的被衣,烫完脚再躺床,梳头发,抹香膏,舒舒服服的。” “抹完香膏先和满满玩一会儿,等他睡着后,咱们靠在高枕上看话本,你想读哪一册?糊涂县令?白衣宰相?” 孟辛艰难咽了咽口水,光是听描述他就心动不已,多好的机会啊!好几个晚上呢! 可是大哥很凶。 睡前和满满玩儿,躲在粥粥哥怀里读话本,在香喷喷的被窝和粥粥一起睡觉…… 可是大哥很凶。 一起读话本啊,糊涂县令好看,白衣宰相没读完,那本敌国王子他也想听…… 可是大哥很凶。 晚上只有他和粥粥哥,只有他和粥粥哥,没有人打扰!这、这要怎么拒绝啊…… 孟辛心中摇摆不定,一会儿扬眉开心,一会儿苦闷挣扎,十分煎熬。 大哥真的很凶。 理智战胜向往,他闷闷坐在长案前的椅子上,扭头身后人道:“不可以的。” “大哥知道会生气。” 周舟坐到另一把椅子上,跟着沉默,宝蛋儿真会生气。两人的房间他总不乐意其他人进来,书桌摆件都不能动,更别提睡床了。 两人一时无言。 孟辛仍旧心动,不想放弃,强烈渴望下他脑子转的特别快:“去我房间好吗?我一点也不怕趴在后背的阿娘,我陪你睡觉。” 周舟瞠目:“我不是捂你耳朵了吗?” 轮到孟辛锲而不舍:“好吗?咱们搬满满的摇篮床进房,放得下,我会哄他睡觉,然后一起读话本。” 两人对视,嘴边笑容越来越大,忍不住大笑起来。 “那我们一起洒扫房间,换上新被衣?” 孟辛极快地点头:“嗯!” 橙红色的金鱼风筝安稳挂在墙上装饰,是房间唯一的亮色,这间房还没摆上衣柜,只有一个挂当季衣裳的衣架子。孟辛往窗外看一眼,有阳光! 他积极往院中搬晒枕头和被褥,周舟扫地擦桌,又将自己房中的话本香膏梳子等物搬来这头。 因为辛哥儿的欢喜兴奋,周舟心中也生出期待,有一种久违的童年感受,只是,童年小小的自己变成大人了。 他先问了辛哥儿平日睡前会做哪些事,听罢有了决定,他学着娘亲从前照顾自己睡觉的样子安排起来。 孟辛过起了如梦似幻的日子。 粥粥哥带着他,早上和婶娘迎月哥在堂屋烤火做针线活,下午一起做家事,傍晚一起做饭。晚上如果大伯大娘来新房聊天看娃娃,粥粥哥就会读话本,他俩爱听。 大家围炉而坐,炉子网架上放着红薯土豆、温着一壶桂花羊乳,在清润的读书声中烤红薯飘出一阵阵香气,鲁康不怕烫地伸手给红薯翻面,再抬头认真听。 就连满满也不吵不闹,乖乖坐在大伯臂弯里,脸蛋烤得通红。 屋外的风呼呼的,堂屋的炉子暖暖的。 风没有把人吹散,风把人聚在一起,孟辛捧着羊乳小碗,眼睛和羊乳一样热热的,觉得夜幕降临后的时间和烤红薯一样香甜。 “辛哥儿,吃。”鲁康掰开好的热红薯,一半给他,一半递给周舟哥,“歇一歇吃点东西吧,等会儿再读。” 于是大家喝羊乳,说话,逗娃娃。 满满起初总是很活跃,有问有答,不问也答,或是盯着别人手里的红薯流口水,大声叫嚷,可惜没能等他馋到要闹起来,很快就睡眼朦胧,头一点一点地闹觉了。 郑老爹低头看大孙红扑扑的可口面颊,笑道:“一定是炉子烧得舒服,暖和犯困,没撑住,竟这么快睡沉了。” 周娘亲说:“冬天的觉似乎多些。” 鲁康将食物分发完后默默用铁钳将木炭翻面。孟辛吹凉红薯后往他嘴里塞了一半,满意拍拍手上的灰。 炭块翻面,炉子散发的暖意更足。 天是冷,没下雪呢家里就烧炭了,孟辛很心疼,可转念又一想,年叔买炭婶娘才有炭烧,家里有炭烧,所以才有今晚这样好的夜晚啊。 于是孟辛想通了。 第422章 我是你粥粥哥 若是晚上大伯大娘不来,粥粥哥就会带他坐在那个大房间的长案前,一人坐一把椅子,粥粥哥写话本,他练大字。 等婶娘来提醒该洗漱了,粥粥哥会让他去漱口清洁,而后先打一桶热水提到房里。 “辛哥儿,脱下衣裳我给你擦擦后背,等过两天风没那么大了,阳光热烈,咱们再搓澡洗头。” 周舟在木盆倒了一半的水,浸润布巾拧干,看向站在一旁的小孩,“身上痒不痒?” “不痒。”略略发烫的布巾贴在后背,孟辛缩了一下,布巾没那么烫了,他就直起身子,温温热热擦过的后背很是舒爽。 耳朵脖子,手臂后背,周舟逐一擦拭干净,又催着人先穿上寝衣,提醒他另一半水洗屁股,洗完再烫脚。 自己回房洗去了。 再回来时,孟辛披着棉衣乖乖靠在床边等他,周舟心中一暖,辛哥儿要等他才进被窝呢,这小孩。 “先来拆头发,梳顺了舒服点。” 梳齿一点点刮蹭头皮,耳后头顶后脑勺全都梳到了,麻麻的。明明梳的是头,可孟辛觉得全身都放松了,果然很舒服。 头发梳顺,周舟找出两个瓷瓶,先从小一点的瓶里挖出一指头膏脂,点在小孩脸上各处,再慢慢抹匀,“这样脸蛋才不会被风吹裂……” 孟辛动动鼻子:“桂花味的。” “鼻子真灵,这两罐就放你这儿,每天晚上记得抹一点。” “换我帮你点!” “好啊。”周舟将长发拢在脑后,露出整张脸,双手放在膝盖上笑道,“要帮我抹匀啊。” 白白的脸,白白的脂膏,孟辛学着粥粥哥刚刚的手法,特别认真地点,特别认真地抹,生怕把人弄疼了,力道放得很轻很轻。 “脸抹完了,擦手吧。” 周舟又从大一点的瓷罐挖出白润脂膏,让孟辛伸出双手,在他的手背上抹了两道,又在自己手背抹了两道。 他一边搓手一边教道:“像这样,手心手背都要抹匀,指节的位置可以揉一揉……” 孟辛看得认真,点点头,学着他的样子做起来。 躺回被窝时,孟辛明显闻到一股香气,他想到自己身上现在也有这样的味道,当即开心起来。 他看着长发披垂的粥粥哥,突然说:“你是我阿娘。” 周舟怔了怔,笑了,“我是哥儿呀。” “那你是我小爹。” 周舟摸了摸了辛哥儿额边的头发,不知怎么心里有点害羞,觉得自己担待不起“小爹”,他还没当明白满满的小爹呢,又觉得一阵心酸,他小声问:“辛哥儿,你想爹娘了?” 孟辛却摇摇头。 摇头后,仍旧睁着黑亮亮的眼睛全神贯注看着他。 周舟心酸更甚,说:“你可以这样偷偷想。但我是你粥粥哥。” “你是我粥粥哥。” “对,我是你粥粥哥。” 孟辛突然笑了一下,往周舟怀里拱去,他贴着抱了一会儿,闻够了香香的味道后抬头说:“我又想看《无双判官》了。” 周舟为难道:“大半夜的,换一个吧……” 他可没忘自己为什么来这头睡觉的,他可不想害噩梦! “那我选敌国王子。” 周舟犹豫,这册他没看过,未事先读过可不敢贸然读给长辈和小孩听,情情爱爱的先不说,万一里头有点什么、有点什么关上门来读的情节……是吧,不行不行。 读到一半匆忙扯谎也说不清。 他只好硬着头皮道:“还是读《无双判官》吧,敌国王子那册没拿过来。”前面几章因故事尚未深入,没有死人验尸的情节,先熬过今晚再说! 孟辛自然高兴,滑下床去拿话本。 油灯放在床外侧,周舟垫高枕头靠上去,翻开话本对灯看了看,找到光线最亮堂的位置,又挪了挪枕头,这才掀开被子朝辛哥儿道:“快进来暖和,挨紧我。” “你抱着我吗?” “嗯,我抱着你。” 孟辛一钻进被窝,扑面而来一股热香,手脚和面颊在温暖中渐渐放松,他深深吸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躺在春天茂盛柔软的草地上,轻飘飘、软绵绵,几欲沉醉。 小孩背靠周舟,只觉得哪哪儿都舒坦,哪哪儿都开心,他愧疚道:“满满没能和我们一块睡觉。” 可怜的满满。 幸运的自己! 孟辛又高兴又愧疚。 周娘亲得知儿子吓得跑去辛哥儿房里,对他胆小瘾大的性子无话可说,只交代了一两句,留满满和她睡,“若是孩子夜醒,你怕是更睡不好。” 周舟亲了宝宝好几口,才将摇篮床搬去娘亲房里。 “白天和他一块玩就行,看话本吧,”周舟搂着身前的小孩说,“辛哥儿,你来读,我也一同看着,遇到不认识的字我就出声补上。” 《无双判官》孟辛不知听了多少遍,字也认得不少,于是点点头,手指点着字一句一句读起来。 房间的灯深夜才熄灭。 次日三人在厨房吃早饭,周娘亲瞧见儿子眼底微青,胃口不大好,又提醒了一次:“小宝,可别再去石碾房听鬼故事了,好好睡觉,好好吃饭。” “知道啦。” 如此应着,周舟真再没去石碾房。 冬天很长,他打算等家里汉子回来再去,郑则在,他的胆子会大一点,话本要写的,总之先将灵感记下来。 口口相传的久远故事,还有买回家的那册《阴阳师》话本,这些能让周舟了解更多“鬼”的来由,但要独立写出一个与鬼相关的故事,了解远远不够。 自写完一本《狐仙山》,他如今也懂得了点皮毛,落笔之前,自己要先为故事设下规矩、世情、物象,譬如:世道规矩如何,风俗人情如何,人们穿戴吃用具体又如何? 再设想天道、阴阳、异闻,若是寻常百姓的情爱故事此处可略,若是涉及妖魔鬼怪必要认真思考:有无因果报应,是否相生相克,怪诞传闻常人是否可见? 最后是义理、风化、劝惩,譬如:这册话本义理于何,是否违反风俗教化,对后人是否有劝惩之意? 这几处思考有结果了,如此下笔,故事才有支撑。 “一群有执念的鬼……”周舟坐在长案前以笔杆挠头,冥思苦想,“村子有一群鬼,他们是谁,为什么出现,什么时辰出现,为什么不投胎,会害人吗?” “小宝?” “三色甜粿你想吃吗?想吃娘给做。” 周娘亲在房门口喊了几声这孩子头也不抬一下,她只好进房,恰好听到这几句喃喃自语。 又躲在房里写话本。 这事她是知晓的。周娘亲并不像丈夫那般反对,尤其来了响水村之后,她见到儿子还保留从前的喜好,不知有多高兴。 “再可怕的鬼生前也是人,写鬼之前,不妨先想想这个鬼是怎么死的、生前为人如何?” “娘亲……”周舟抬头见她笑着看自己面前的纸张,脸有点红,却又突然想起,要说话本戏目,爹爹从前带娘亲去听的看的,比自己多得多了! 对啊!周舟瞬间醍醐灌顶。 爹爹他不敢问,娘亲他还不敢吗? 这么一想不仅没有恼羞遮掩,反而拉她坐在另一边椅子追问,“那若是它们聚集在一个村子里飘荡,这要如何解释呢?” “这样啊……那便先不解释吧,让故事中的人一点一点寻着蛛丝马迹去发现真相,”周娘亲果真能说出一二来,她手抚下巴思索道,“冤屈,执念,恩怨,人死后游荡人间不肯投胎,无非是这几个原因,我看好些戏目都这样写。” “那黑白无常不来抓他们吗?” 周娘亲反问:“故事里谁是正派,谁是反派?” “我还没想好……” 小宝疑惑心虚的神态露出几分儿时影子,周娘亲声音都放轻了,耐心道:“若一群鬼是含冤而死,黑白无常强行抓人可以是,来查明真相的人是,有立场就有冲突,有冲突就有情节转折……” “或者,黑白无常也可以是,娘想了想,无常二爷是城隍庙里的正经阴差,不能污了他们名儿。” “那谁是反派?” “阻止黑白无常拘魂的人是反派,想利用村民的鬼魂做歪门邪道之事,或者你想想别的,总之,正邪不两立。” “娘亲,你怎么这么厉害啊……”周舟表情怔怔,觉得自己悟出了点关窍。 《狐仙山》情节平淡,是他弱化了冲突! 怪不得宁宁想看外来精怪和狐狸姐弟争地盘,怪不得月哥儿对农夫后续意犹未尽,族群冲突,恋人矛盾,两处最应有情节起伏的地方,他都没有展开写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周娘亲轻拍儿子后背,温声鼓励道:“小宝,故事是你想的,想怎么写怎么写,不拘多少,每日坚持写一点点,日积月累,一定有所成就。” 说罢又问他想不想吃三色甜粿,周舟说想吃,“娘亲,你等等,我记下你刚刚的话,写完我就去帮你。” 他又胡乱磨墨,闷头下笔。 笔杆子记下来的东西最不易忘记,赶紧写,赶紧记! 周娘亲含笑无言,悄声出去了。 周舟记下灵感后,又找出《狐仙山》大致看了一遍,专挑前头想到的那两处情节看,心中大致有了修改的方向。 这会儿思绪明朗,头脑清晰,且心有所感,等这册改写的话本第二次改完、“一群有执念的鬼”也真正写成一个故事,他才算是摸到写话本的门边了。 想了想,捡起几册话本朝门外喊道:“辛哥儿——来呀,帮我跑个腿吧!” 辛小狗应声跑来。 大哥不在家,他进房间脚步都不带停的,一阵风似的直奔长案,一来就靠在周舟身侧,挨得极近,就差往人身上倒了。 孟辛动了动鼻子,发现粥粥哥身上的香膏气味竟没有消散,香香甜甜的桂花味,他再左右闻闻自己,一点儿也闻不到了。 真奇怪。真讨厌。 “辛哥儿,这三册话本你等会儿送去给小沈大夫,要亲自给,就说我都看完了。” 周舟将话本包在布巾里,“如果他让你带回新话本,就拿着,咱们也读读他买的。” “你不和我去吗?” 昨晚在粥粥哥细致照顾下,在温暖馨香的被窝中,孟辛忍不住将藏在心底的想法说出来,大胆吐露心声,还被“允许”了,他心满意足,一觉天亮。 而现更是黏得紧,再不吝说出想法。 周舟自然也察觉到了。 小孩从前跑腿一声不吭点头就走,哪里会像现在讨价还价,他逗趣道:“你是豌豆黑豆吗,出门也要人带,快些去吧,我要和你婶娘一起做甜粿。” 孟辛有点遗憾。 他趁此机会道:“那我想在大哥回来之前洗头搓澡,你要帮我的。” 周舟当是什么大事,也是该洗头了,他当即答应:“行,一定给你洗得干干净净。” 辛哥儿拿着东西跑出去好一会儿了,周舟走出房间才反应过来,不由笑道:“呀,这个小鬼头。” 说是要做三色甜粿,一日是做不成的。 周娘亲想给儿子做点心吃,但也想让丈夫尝一尝,她日子掐着得准,都想好了,阿年归家前一天泡米,次日一早起来磨浆调浆,甜粿当日蒸好,回家就能吃。 “小则说要出去几天来着?”周娘亲问。 “说是五六天。” 周舟说完暗暗算日子,一二三……郑则出门三天了,比爹爹出门正好晚三天,指定吃不到刚做好的甜粿了。 好在天冷,吃食能放一放,再不行就在琢磨别的吃食补偿他吧,可惜牛车也不在,阿爹没法杀猪出摊,不然能做猪肉干。 “娘亲,糯米浆白色,南瓜米浆黄色,还有一样咱们用什么做?”阿娘让郑则往新房搬了不少南瓜,黄色首选用南瓜。 三色甜粿也不严格指定哪三色,周娘亲就着家中有的食材来准备,她在粮食隔间翻了翻,说:“红豆吧,成吗?红薯和绿豆的颜色和南瓜太相近。” “成啊,红豆米浆放了糖好吃。” 两人先装出糯米和红豆,后天再泡。 因为这道甜点,周舟也对两日后有了更强烈的期待。 第423章 夜晚闲聊 夜晚睡觉前,成了孟辛一天中的最喜欢的时间段。 擦洗,梳头,抹香膏,读话本。 刚烫完的脚热乎乎的,被窝还没焐热,闻起来依旧香喷喷,他一骨碌钻进去闷头盖住脑,又很快掀开爬坐起来摸了摸辫子。 呼,幸好没乱,孟辛放心了。 今晚周舟给他梳完头后,没任头发披散,而是松松地侧编了一条长辫子垂着,以防读话本时压到头发。 他这会儿也在给自己编头发。 孟辛倾身去拿从小沈大夫家带回家的布包,小心打开翻看,一字不漏地传话:“他说谢谢你,说改日请我俩吃桂花米糕。” 周舟“噢”一声,随意问道:“小沈大夫忙不忙,你去时有没有村民看病?” “没有的。” 孟辛想了想,丢开话本半跪起来小声说:“他家有一个汉子。” 一个汉子?周舟顿了顿,又重新编起辫子,记得小沈大夫有位大哥,应当是在镇上住的大哥一家回村探亲了,“那你有没有看到有小孩?小孩喊沈大夫‘阿爷’。” 响水村万事通的孟辛说:“没有小孩,那人不是他大哥。” 周舟微微睁大眼睛。 他心中百般好奇,只能先咽下,尽量用稀疏平常的语气道:“兴许是其他亲戚呢,今晚咱们读哪一册话本?新的还是旧的。” 孟辛的果然又捡起被子上的话本,思考后说:“读新的吧,借的要还,自家的可以再慢慢读。” “行,那你选一册吧。”周舟快速编好辫子挑亮油灯,垫高枕头,舒服靠好。 孟辛随手抽了一册,扭头要窝在粥粥哥怀里时一眼先看到他的辫子,油亮亮的,他不由伸手摸了摸,手感结实。 又低头看自己的,“我的辫子有点小。” 周舟闻言对比看了一眼。 “不小,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你长大了头发也会有这么多,编出来的辫子结实又漂亮。” 别说头发了,辛哥儿的身子也才养了两三年,几乎没有长个子,只养出精神气了。 周舟和娘亲聊过,她说是补好了才能长,鲁康小九饭量大补得快,他俩长个子时辛哥儿身子底子还在补,再过两年就好了。 个子是这样,头发应该也是。 他的语气肯定,孟辛信了,又摸了一下粗辫子才窝在他怀里翻开话本。 第一页,女狐狸高举血淋淋头颅的小图赫然在目。 周舟猛吸一口气。 大半夜的。 孟辛高兴道:“哇!这册有配图!”说完迫不及待往后翻,惊呼连连,话本有很多张精彩配图! “《无双判官》怎么没有呢?” “……” 那个就不必要了吧,周舟想。 这夜又是读到两人满足才吹灯。 冬夜读话本的温馨稍稍冲淡了周舟对郑则的想念,写话本占据大部分空闲,没灵感时就做针线活,或者带三只小狗去荒闲逛。 满满也想去,常常瘪嘴哭脸看小爹走远,急得两只脚直蹬,就差说话喊人了。 可周舟抱着他实在走不了太远的路,没走到荒地就得折返,小娃娃不知不觉更肉乎了,压得人手臂发酸。 等他爹回家再抱吧! 此外他还对一件好奇。 周舟不方便问辛哥儿,忍不住去隔壁房子找阿娘打听,“阿娘,你之前说,小沈大夫给他爹娘养老,那他是不是要招赘啊?他说亲了吗。” 第424章 一个两个畅所欲为 一连串的问话没有间歇,郑大娘听岔了,她放下手中装花生的竹篮惊讶道:“小沈大夫说亲了?村里的,镇上的?” “都不是……” 周舟搬来小板凳一同坐下,解释了一遍,又问了一遍。 “这样啊,阿娘不知道啊,他们一家少在村里走动,能上哪儿知道去?”郑大娘又剥起花生,她似乎对此也感兴趣,低声道,“若他说亲,那肯定要招赘。” 从沈大夫家的情况来看,大儿子没从医,分到钱在镇上买房子娶妻生儿了;小儿子没分到钱,继承父亲的医术和老屋留在村子生活。理应是要招人入赘。 从郑大娘的私心来说——一个响水村村民的私心,她更是希望小沈大夫能招赘,继续留在村子生活。 并非每个村都有大夫。 没有大夫的村子,有个头疼脑热还得跑别地儿去看病,若邻村也没有,那没法子了,只能去镇上医馆。 路远价格贵,费钱又招罪。 沈大夫父子看病开药价钱合理,是再心善不过的一家人,这样的人留下来是村子的福气。 郑大娘又说:“我也就是猜想,这事咱说了不算。你咋想起问来了?” 没影儿的事,周舟没提辛哥儿昨晚与他说的那番话,只含糊说自己突然想起的。 真想追问辛哥儿啊,可和小辈讨论同辈实在不妥,自己和遥哥儿也没好能谈论嫁娶的程度……阿娘又不知道,那他真不敢多舌再问旁人了。 真后悔昨天没亲自送话本去沈家。 话又说回来,不知为何,周舟见到遥哥儿时,时常忽略他是“哥儿”,甚至忘记留意他是否嫁娶。 他稍稍思索,难道是因为遥哥儿是“大夫”? 大夫给村民看病一视同仁。 村民对大夫看病救命的本事感到敬畏,这份敬畏让人下意识避忌对大夫的关注和讨论。 这对遥哥儿来说兴许是好事。 周舟又突然想,“大夫”一辈子不嫁娶的话可行吗? 嗐,好奇心作祟,越想越偏。 他暗戳戳等一个合适机会去找遥哥儿,还没等到机会,先等来了爹爹回家的日子。 周娘亲一早就起来忙活。 泡了一夜的糯米的一捏就碎,红豆发胀变软,积了一汪红粉的水液,这两样得磨成浆。 周舟起晚了,匆匆忙忙穿戴梳头,跑来帮忙,他边走边对身边人道:“辛哥儿,抱个南瓜出来切了蒸吧,等会儿要和米浆。” “噢,抱南瓜。”向来早起的孟辛竟也睡眼惺忪,一副呆愣愣没醒神的模样,一进厨房就往隔间走。 周娘亲用膝盖想也知道,这两人昨晚肯定又点灯熬夜读话本了。 小则不在,一个两个都畅所欲为。 她刚想说儿子两句,厨房外传来喊声。 “兰娘,粥粥啊,来家吃早饭吧,吃完咱们再磨浆。” 今早尤其冷,郑大娘裹着厚棉衣穿过晨雾来新房喊人,一进中庭,瞧见三人果然都起了,“还没做早饭吧?” “没呢阿娘,快进厨房暖和,外头雾重。” “那正好,”她瞧见辛哥儿怀抱着一个大南瓜闷头从隔间走出来,赶忙说,“南瓜也别搬了,费那个劲儿又搬回去干嘛,没睡醒是不是?” 孟辛一句话一个动作,又将南瓜放下了。 新房没有小石磨,磨浆得去隔壁。两位阿娘各自提了泡发的糯米和红豆出门,周舟呼着白气扶门说:“辛哥儿快点,要关门了。” 两人挤挤挨挨往隔壁走,走出一段后,周舟惊呼:“哎呀,满满还没睡醒呢!” 第425章 一棵安静的树 摇篮床的小婴儿吸吮嘴巴,手臂不安蹭动,似乎知道小爹差点丢下自己,房门轻轻打开时哭声骤然响起。 呀!真是睡糊涂了。 迷瞪的脑子瞬间清醒,周舟心虚抱起儿子。 一身软肉的小娃娃特别沉手,他走到椅子前坐下,轻快哄道:“乖满满,胖满满,一早起来就开嗓~” “没有牙,不说话,只会对人啊啊啊~” 满满不乐意,嗓门越吊越高。 哭声那么响,力气那么大,手脚挣扎起来不管不顾,胖脸皱成一团,似有天大委屈必得哭出来叫人知道,大人的头也跟着嗡嗡作响。 ——明明拎出哪一点都能轻易使人生厌,偏小婴儿就不会,他们天生招人怜惹人爱,不然周舟怎么会越看越心疼? 他长叹一声认命起身,抱着胖小子绕圈走,哄道:“不哭啦,不哭啦,大头娃娃玩不玩?” 大头娃娃的细胳膊被抓住,晃晃荡荡摆动,小手抓得很牢,可惜下一瞬就被不客气地甩到地上。 “——”周舟愣住。 脸蛋红彤彤的,脾气臭哄哄的,这小娃娃。 唉,想郑则了。 “好好好,不玩就不玩吧,小爹亲亲你,亲亲眼睛~亲亲鼻子~”费好大劲儿哄住满满,周舟趁他安静又换上干燥的尿布,一大一小精疲力尽。 半躺在床喂早饭,小娃娃哭饿了,大口大口狼吞虎咽,发出可爱的吭哧声,像小猪崽。 周舟望着虚空轻拍孩子,短暂陷入沉默,周遭静悄悄的,窗口透进来的光更明亮了点。 吃饱喝足,满满露出天真笑脸,两人和好如初。 等再次出门,清晨浓雾散了,不知米浆磨好没有呢? 蒸南瓜的清甜味道阵阵飘出。满满倾身朝窗口伸手,嘟囔喊话,像喝醉了胡搅蛮缠的小老头——这小老头明明才吃完早饭不久,又馋了。 周舟就不得不花十二分力气抱紧他的小身子,整个人腰身后折,送胯撑住孩子,如此借力才稍稍轻松。 时间久了,哪哪儿都累。 啊呀真的太沉了。 “阿娘,我可算知道你说娃娃轿儿当初帮了大忙,是什么意思了。” 满满不愿在竹床玩儿,软垫蜇人似的,坐不愿意、趴不乐意,紧紧抓住大人衣裳拉扯,要抱,要走动。不合心意就嚎。 周舟头痛,“孩子没法脱手,什么事也做不成。” 大冷的天儿,抱孩子硬是抱得浑身发热,比搬晒笋干土豆片还累人。 两位阿娘坐在小石磨前拉动木头手把,细腻的白色米浆从石磨边缘流下来,周娘亲一边推拉一边用勺子刮拉凹槽堆起的米浆。 郑大娘配合默契,往石磨眼添了一勺带水的糯米,看向粥粥笑道:“不是吓唬你,这会儿算容易哄的,等他会喊人了,那才叫烦不胜烦呢!” “一天能喊八百遍。” 周娘亲笑出声。 周舟不敢再深想,再想下去,他就忍不住要当场喊郑则了。 鲁康在水井边听家人说话,仔细洗完手后他来到满满身边站着,像一棵树一样高,一样直,一样沉默。周舟不知道他要干嘛,一时没开口问。 小娃娃微张嘴巴,也在看他。 许久后,这棵树思考结束,他伸出双手说:“周舟哥让我抱吧,一定不会摔的。” 乐意至极! 再抱下去,周舟心想他的胯骨必得“突出”。 成日在家干活的鲁康,肩背已有成人的舒展之态,托起小娃娃趴在怀里十分轻松。 满满眼前的景色动了,鼻子闻到的味道变了,趴着的肩膀宽了。他呆愣愣直起小身子,想看看抱着自己的人是谁,看完“唔唔”出声,小手“啪”一下拍在大叔叔脸上。 “呀满满,这样会痛,轻轻,轻轻的。”周舟可太知道小孩手脚威力了,扯头发掐脸,肥腿蹬人,光一下就让人一阵好疼! 鲁康好脾气地忽略小巴掌带来的疼痛,怀里的小孩热乎乎软绵绵,不重,但比重物难抱。他僵硬笑笑,想说自己是大叔叔,又怕出声后吓到满满。 只好又安静成一棵树,一大一小就这样对视,鲁康紧张,满满好奇。 满满突然动了,凶凶地扑到鲁康脸上极力张大嘴巴要啃。后者被他颤抖的肥脸蛋逗笑,人也放松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无奈喊道:“满满——” 两位女娘见状也笑。 郑大娘说:“我看快冒牙了。” 见满满没哭,周舟便往厨房走。 话本看多了,和鬼故事带来的恐怖感受一起淡忘消失的,还有记忆力。 他蹲坐在灶口发愣,孟辛也在发愣。 熬夜害人。闻到蒸南瓜的清香周舟方才幡然醒悟,“甜粿,做甜粿……蒸熟了吧,辛哥儿拿大碗来,南瓜要搅成泥。” 三色甜粿做起来有点麻烦。 每层都要蒸一次,第一层米浆蒸熟,再倒第二层米浆,一层层叠加,如此才能确保做出颜色泾渭分明的漂亮甜粿。 浓稠的红豆米浆是第一层红色;白色糯米浆和南瓜泥耐心拌匀调出黄色,这是第三层;中间用白色米浆隔开。三种米浆皆要加糖调出甜味。 郑大娘挽起袖子泼水冲刷小石磨,听见厨房传来孟辛的惊喜欢呼:“黄色蒸出来真好看啊!” “是吧,还能更好看,”趁甜粿热乎,周舟抓了一小撮黑白芝麻粒往最上层撒,“凉了再切。” 周娘亲用细棉线将一个个碗状的甜粿割成小方块,黄白两色十分漂亮,红豆的红蒸出来颜色变深,不很明亮。 “下次换成黑色,黑色好看也好吃。” 三种颜色出现在同一块软软弹弹的点心,孟辛接过婶娘递来的小碗,翻来覆去观察,明明是他看着做成的仍然觉得神奇,“婶娘,黑色又是用什么东西做?” “黑豆呀,黑芝麻呀,一样磨成浓浆。” “辛哥儿快尝尝吧,”周娘亲喊道,“嫂子——等会儿再洗吧,来吃甜粿。” 郑大娘很快进屋来了,她往腰间布巾擦擦手,接过小碗眼睛一亮,“哎呀咋这好看呢!我以为就和那什么糖糕一样,一蒸一大块……” 切割好的三色甜粿精巧漂亮,黄色那层的表面撒着芝麻粒,“这卖相,都能拿去镇上卖钱了。” 真是漂亮人做漂亮吃食。 周娘亲摇头说:“卖不上价。” “这点心加了好些糖,我俩又磨了半天米浆,卖贱了不值当,卖高了没人看,不如留着自个儿吃。” 刚做好的甜粿软糯清香,食物的味道和回忆一起涌现,尝起来与从前吃的相差无几,她看向仰头将一整块放进嘴里鼓囊囊嚼的儿子,心里对锦州生活生出一点点怀念。 丈夫不在,她也就将话和甜粿一同默默咽下了。 厨房几人品尝美味,笑容满足、夸赞连连,就在这时,窗户那头传来“呜啊!”一声气势洪亮的呐喊。 众人齐齐看去,胖小子拧着眉头踢蹬脚丫,一脸不满,不知在那儿闷声看了多久,口水泛滥成河。 抱着胖小子的鲁康只见脖子,满满发脾气,他似乎觉得是自己责任,弯腰露出脸来朝里歉意笑笑。 笑容没消呢,就被孟辛直直怼了一块甜粿贴在嘴巴上,他下意识张嘴咬了进去,颜色也没看清。 嚼了两口眉毛抬起,惊喜道:“甜的,我吃出南瓜味来了。” 胖小子眼睁睁看甜粿迎面来,眼睁睁看甜粿越过他,眼睁睁看甜粿消失了。 他努力往后扭头,见大叔叔真吃掉了,更为着急地“呜啊”叫唤,就差开口说话了。 厨房几人反应过来。 只顾着吃了,哎呀竟忘了两人! 周舟跑出去抱满满,他嘴里有食物,只表情示意鲁康去厨房,那瞪大眼睛的样子和满满一模一样。 周娘亲利落割出一小碗,“鲁康快拿着尝尝。” 三色甜粿放凉直接吃、煎着吃或油炸都美味。天冷不怕坏,今日米浆蒸出来不少,两位阿娘留了自家的量,又分出两份打算送去林家和武家。 门外忽然传来熟悉喊声:“小宝——” 周舟扭头一看,好几日不见的爹爹笑呵呵跨进院,爹爹真幸运真会选时间! 他高兴迎上去:“有好东西与你尝!刚新鲜出锅的,猜猜是什么?” 新房院门锁着,周爹直接往隔壁来了,他将手上东西放在石桌上,温和道:“好东西阿爹等会儿再尝吧,车队停在外头,得先招呼人往篱笆空地运生瓜子。” “我老哥在家吗?” “他去丁老头家借用工具编粗麻绳,没回呢!” 郑大娘说罢左右看看,拍拍辛哥儿,“快快去喊你大伯回家!” 家里的事鲁康熟,他三两口吃掉碗里的甜粿,抬手一抹嘴脚步匆匆直往篱笆空地走,狗吠声不断,果然好几辆骡车整齐有序停靠在路边。 “年叔,前院杂货房没闲地儿了,生瓜子搬到工具房吧,我去开门。” 结果走了两步又突然折回。 他朝骡车旁安静等待的三个赶车汉子快速看了一眼,对周爹小声道:“还是先卸在草棚子吧……” 杂货房和工具房存有很多货物,很多卖钱的货物,大哥不在家,鲁康十分谨慎。 周爹拍拍这小子初显结实的后背,“成,正好还得筛瘪壳空壳,忙完再搬进去。” 赶车的汉子有钱通,这一趟运货,他亲自带队一起外出。 等待安排的间隙,在震天响彻的狗吠声中,他暗暗观察目之所及的环境。 附近没什么人家,看来不是响水村的热闹位置,竹篱笆围的这块空地也是郑则家的吧,挺大啊,青砖大瓦房,啧啧真不错,是比镇上房屋宽敞,不过要干的活也不少吧,郑则家里啥时候有这么多人?哥儿女娘老老少少的。 想来想去,心中默默总结,乡下镇上各有各好,不过他妹当初要真来了,恐怕不出两天就得往家跑…… 周爹走过来:“钱老板,辛苦你们帮把手,一起将生瓜子麻袋往草棚子搬。” 钱通甩甩头,将乱七八糟的思绪甩飞,他客气道:“应该的应该的,您不说我们也会搬,草棚子是吧,成,兄弟几个这就搬!” 隔着竹篱笆,隐隐约约能看到两只大狗凶恶彪悍的身形,黄色那只沿竹墙来来回回,黑色那只紧盯着人吠叫。 赶车汉子之一的方兴站在原地不动,扭头朝雇主道:“狗得先拴一拴吧……” 孟辛来了,狗走了。 赶回家的郑老爹直直走向几辆骡车,一把拉开正半蹲叉腰接麻袋的周爹,开口那语气是十足十地疑惑,“干啥呢,凑啥热闹呢,没人管你是吧?” 他挤开人,抬肩示意老马放麻袋,扛着走时还哼声上下扫了一眼长袍宽袖的周爹。 “……” 两位女娘趁机走来悄声问,“要招待那三人在家吃饭吗?” 周爹摆摆手示意不用,又走到骡车旁手忙脚乱想帮鲁康的忙,被后者忙不迭躲开了。 生瓜子麻袋满满当当堆在草棚子,有几麻袋放不下,只能堆在棚子外。 钱通等人喝了几碗送来的热茶,周爹和他走到一旁将这几日运送的费用结了,又拿出另外一串铜板,歉意道: “这一趟奔波辛苦,小小心意请伙计们买酒喝,今日返家实在匆忙疲累,改日闲了,我再邀钱老板一块吃个饭。” “您真是客气,”这话听得舒服,这钱收得舒坦,钱通笑容越发灿烂,他拍拍胸脯道,“收钱做事,应当的!若往后还有能帮上您的,只管来城东车行找我。” 骡车一行慢慢走远,瞧不见了,目送的周爹先一步回屋。 鲁康还在原地站成一棵树远望,许久没见有车返回,这才安心进院。 “去喊马伯来喝茶吃点东西,晚点儿再整理生瓜子吧!”郑大娘朝鲁康道。 小子又退出去,往草棚子走。 “做了三色甜粿,”周爹笑着看向妻子,他有点累了,坐下只夹了一块就没再吃,“在外好几日没能好好清洁,我等会儿洗个澡再接着尝。” 郑老爹走进来瞅了他两眼,又看看自己,“胡说嘛,咋比我在家看起来还体面?” 周爹坦白道:“我装的,外头套的外衫是最后一件干净衣裳,里头都出酸味了。” 这话听得众人发笑,气氛欢快放松。 周爹在笑声中泰然自若,又指了指前头提来的东西,“丰乐镇挺热闹,可惜没能好好逛一逛,收生瓜子路上我看村民晒的柿饼不错,买了点,你们也尝尝。” 满满好几天没见到外祖,忘了甜粿,盯着人一直看。周舟突然发现,小娃娃看人时眨眼好慢啊。 爹爹都回家了,郑则什么时候回? 第426章 大哥要回来了 周爹洗去一身疲惫在家吃上新鲜出炉的三色甜粿时,送去的另外两家也尝到了。 山道上窸窸窣窣,花生嘴里叼着一只血肉模糊的动物疾步往家里奔,进院往地上一甩,兴奋难消地来回跑动,又围着那死透的猎物伸爪扒拉,蹦跶跳舞。 大黄晚一步到家,它没看花生和猎物,只往门廊走,走到一半不知又为何又停下四处闻嗅。 闻着闻着,竟返身出院,一路低头快要闻到小坡菜地去了。 武宁走在最后,身后的背篓有爪子挠动的声响,他一身脏污,心情却很好,花生横冲直撞地发疯也没出声没训斥,反而将绑在腰上的死鸡堆在它的猎物上。 只背着活物往老屋走。 “宁宁啊,你阿爹不和你一块下山吗?”武婶子从小厨房探头,发现只有儿子一人。 “不和。” 武宁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儿子一开口武婶子觉出不对,她走到老屋门前纳闷道:“山上有谁能惹你?问一句答一句,你阿爹哪儿去了。” “他说去看看冬蜜。” 父子俩因为猎物的事争论了一路,不欢而散。 武宁说狗獾是他掏的。 武阿叔说抓鸡的陷阱是他设的。 武宁又说鸡有一只是大黄咬死的。 武阿叔气得用布巾往头上一裹,只露出一双冒火的眼睛,说:“行行行,花生咬的那只也给你,猎物都是你的,蜂蜜总是我的了吧!” 说罢没和儿子下山,径自又往另一条山路走,掏狗獾掏狗獾,他也能掏,他掏蜜去。 冬蜜更值钱! 武阿叔真是恼上头了,没两三下身影便消失山道中。 “……” 蜂蜜确实没武宁的份,蜂窝都是武阿叔花大量时间漫山遍野寻摸出来的,哪个山头有蜜、蜜有多大、哪一窝现在能割,哪一窝不久后能割……这些只有他知道。 武宁闷头回家了。 不管了,反正猎物的钱他要单独收,一身肥油过冬的狗獾是他猎的,山上风大,蹲守冻得耳朵发木才得了这么一只。两只鸡可以抹盐风干留着自家吃。 那天晚上和林淼商量送圆圆滚滚去学堂的事,武宁牢牢记在心里,识字好,念书好,两个娃娃都要去。 阿爹有钱…… 林淼说先不和长辈说,他就不说,可林淼顶着寒风出去挣钱了,他总不能在家干坐,他也要打猎挣钱。 正好轮到日子回山脚住了。 山上的事武婶子不懂,她只懂管家里的事,父子俩从来是这样,一起打猎总是有官司闹的,断也断不清。 她知道丈夫去哪儿就成,也就不多问了。 武宁一身脏污狼狈,武婶子心疼道:“阿娘给你烧水洗脸擦一擦,吃点东西吧。” 说着突然记起来,“周舟送了吃食来,叫什么三色甜粿,做得很漂亮,阿娘尝了一块,甜的,我去夹一块先给你尝尝。” “几时来的?他还说什么了?” 武宁急急将狗獾关进笼子锁好,跑出院子往小坡下看,郑则也出门了,弟弟肯定是来找他玩的。 武婶子好笑道:“看不着啦,圆圆滚滚那时也正巧在睡觉,他安静看了一会儿就走了,说有空再上来玩儿。” 没见到人,武宁心里有点失落,嗐打猎错过了,不过想到今日没有空手而归武宁又高兴起来。他跟在武婶子身后说:“啥甜果,大冬天哪儿来的果?” “耳朵听哪儿去了,不是果子,是点心。”武婶子没再解释,夹着一块黄白红相间的吃食,直接往儿子嘴里送了一筷子。 武宁边嚼边点头,甜。 小食是甜的他能接受,吃呗,又不占用肚子,吃下去有一种打发时间不用愧疚的轻松感受。 饭菜是甜的那决计不能,爱吃辣的,赤油浓酱的,武宁打小天天上山晃悠,要是不吃味道厚重的饭菜,心里会产生一种食物饱腹“撑不了”多久的忐忑想法。 他害怕在山上挨饿,挨饿就没力气,没力气就会有危险。 这么一口弹糯的甜粿下肚,没多馋第二口,反倒开了胃,勾起一股强烈的饥饿感。馋饭了。 馋结结实实的米,结结实实的馒头。 武宁越是想象大米馒头的口感,肚中饥饿越是来势汹汹,心慌脚软的,人一下就卸了力,“阿娘我饿了,有吃的吗?” “问的啥话,家里没吃的,上哪儿还有吃的?”武婶子说,“快洗手去吧,趁圆圆滚滚睡觉,你吃完一起休息会儿。” 武宁歪在椅背,摆着两条腿没动。 “我没力气了。” 在山上并不觉如何,到家后,饿、累、冷等都齐齐涌出来,他不禁怀疑,难道自己太久没上山,身体不知不觉变弱了? 武婶子惊讶回头,见儿子表情不似玩闹逗趣,二话不说翻出一只小碗,往里挖了一勺红糖用热水冲开递给他,“饿过头了!哎呀大冷天在山上待这么久,喝吧,先撑一撑,阿娘这就热饭。” “给花生和大黄也热点吧。” 花生听到自己的名字,立马精神起身,叼着那只被咬得乱七八糟的死鸡进厨房邀功。武宁舒舒服服坐着,没出声,一脸坏笑等花生挨骂。 忙着做饭的武婶子一转身,猛然看见一只眼睛血红的大狗端坐跟前,地上还有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当即吓了一跳,扬起手中锅铲骂道:“花生!又叼什么东西回家,拿走,拿走!” 花生没少咬死老鼠往家叼,武婶子简直烦不胜烦。 武宁哈哈大笑,把椅子摇得嘎吱作响,笑够了才喊道:“大黄——来带走花生,要挨打了!” 大黄轻巧进屋,咬着花生拖出去了。 武宁没见到来送甜粿的周舟,月哥儿却是抓住人说了好一会儿话。 两人见面次数不少,聊天却不多,学刺绣中途歇息时周舟不一定在房子里。 周舟说:“甜粿你和两位长辈慢慢吃,宁宁那头我也送了,不用给他留。” “知道啦,快些放孩子下来吧!” 月哥儿见他表情吃力便伸手去接胖儿子,一面取笑道,“满满抱着都吃力,你还要抱阿福呢?” 就连师父都说,“每次见小宝抱满满那吃力样儿,我都怕两人一起跌跤”,从此月哥儿就留意了,见粥粥抱孩子就想笑。 “瞧不起谁?”周舟避开身子不给。 其实他后背已悄然冒汗,再抱久点额头非得流汗珠子不可,可一听这话,来劲儿,好面了,咬紧牙关偏要抱。 这个娃娃更沉! 不过阿福有点好笑,周舟还想逗他一逗。 他笑眯眯问:“福啊福,胖大福,你怎么含着一粒粥呀?” “哦,是两粒呀,哈哈哈,两粒粥~” 阿福似乎听懂了,抬起小手往嘴里摸,张嘴间两颗小小的下牙忽现。 真可爱呀,长牙的小娃娃笑起来特别讨喜,周舟还想逗他张嘴,不料阿福挣扎着竟扯开嗓子哭了,手脚挥动差点打到人。 周舟抱他不住,只得放在竹床上。 穿了隔脏罩衣的阿福像个大葫芦,身子鼓胖胖的,四肢短短的,仰着一颗脑袋朝天哭,嚎了没两声,大葫芦直接躺在竹床上伤心流泪。 “怎么哭了呀阿福。”周舟弯腰看他。 月哥儿见怪不怪,拉了拉儿子翘起的罩衣,又拍拍他的脚丫子,无奈道:“不哭啦,你自己舔一舔看,已经不疼了。” 哭声渐小,没多久歇了声。 周舟探头一看,阿福在伸舌头在舔那两粒小牙。 竟然能听懂。 月哥儿眼里同样闪过惊喜,笑说:“偶尔能听懂一两句,出牙前哭得很凶,出牙后不习惯也动不动就哭,不过他忘事快……” 孩子哭闹起来时,饶是耐心好脾气的月哥儿也觉得头疼烦躁,林磊不在家,他夜里一个人照顾阿福很吃力,每每这时最是希望他爹早些回家。 好在阿福很好哄,逗一逗笑一笑,很快又变回乖娃娃。 “你傍晚还带他散步吗?”周舟问。 从前他和孟辛去村中池塘放狗放鸭子,总能瞧见月哥儿带孩子散步,入冬天冷后就很少遇见了。 月哥儿摇头,伸出竹床边的一条腿拍了拍,不避讳道:“我走得慢,阿福如今又太重了,得等他阿爹回来才成。” 阿福不哭了,躺在竹床上玩儿起手指。 周舟心想,阿福要等他爹回家,满满也得等他阿爹回家才能出去放风了。 “阿娘,阿福长牙了,两粒小小的下牙。”周舟一回家忍不住掰开满满的嘴查看,光秃秃的粉色牙床,一点儿小鼓包也没有。 离孩子大哭大闹还有一阵日子呢,嗯,放心了。 好是郑则在家时再长牙齿吧。 满满撇开头,嘴里嗯嗯抗议,可惜他穿得厚实,两只袖筒撑得直直的,没法抬手抓小爹的手。 “八九个月了吧,长牙是得闹一阵。” 郑大娘拿出帕子擦掉小娃娃嘴边的口水,她稍稍后退,透过大孙熟悉的五官回忆道,“郑则长牙那会儿也不爱吃饭,闹人,手上有什么都往地上扔,饭桌上有的也想扔,打碎了好几个碗。” 周舟暗暗感叹,啧啧啧,脾气真大啊,宝蛋儿。 他特别爱听郑则小时候的事,搬了小板凳坐下追问,“后来呢,后来呢阿娘。” “长牙难受能有什么法子,又不能替他长,大坤心疼儿子,说哎呀就让他扔吧,瞧孩子难受得。” 郑大娘笑容温柔,“可老这么扔碗也不行啊,再扔下去,一家人只能就锅吃饭了。” “后来大坤砍竹子做了个小碗,修平边边角角的毛刺,专门给郑则扔着玩,扔着扔着,牙长好了,他也开始吃饭了。” 周舟神色向往,“那小竹碗还在吗?” “二十多年前了,东西又小,早不在了。” 好吧,郑则的娃儿轿就保存得很好呢……周舟有点遗憾,心想,等人一回来他就问问,满满扔大头娃娃的臭脾气是不是随他的。 周舟开始心不在焉。 想念迟钝而后劲儿强烈。 郑则离家后的头两三天一切都好,白日忙家事,有点空就写话本,晚上和辛哥儿睡前一起读话本新鲜着呢,可惜娘亲这两日不让点灯读了。 后几天过得实在煎熬。 离别像是才回过味来一样,周舟在家无论做什么都会想到郑则。 早上起床时他睁眼就想,好冷呀,郑则在就好了,可以差他去拿衣给自己穿; 满满嚎哭不止时他想,郑则在就好了,他可以抱孩子走很远很远,一起去散步。 写话本没灵感时想,郑则在就好了,不带满满来捣乱,坐在身边一起讨论多好呀。 做饭时他顿在米面缸前想,馒头少揉点,蒸米吧! ……诸如此类。 周舟叹气的次数多了,周娘亲对儿子变化心知肚明,小则一时半会回不来,便主动劝道:“娘不是不让你看话本,别熬夜看,白日等满满午睡后看吧。” “知道了娘亲。” 如此应了,人仍是闷闷不乐,周娘亲没法,只好找了丈夫去哄。 周爹听后觉得不是什么大事,揽着儿子往隔壁走,“想啥不开心呢,脑子想得太多啊,那只能说明……” “说明什么?”周舟好奇道。 “说明身体不够累,走,筛瓜子去!” 筛瓜子、炒瓜子对一家老少来说算得上驾轻就熟,在草棚子前铺开油布干活,先筛去空壳瘪子小石块,再用筛眼大点的筛子漏去小瓜子。粒粒饱满的生瓜子粒才能盐炒卖钱。 一家人连干了两天才筛完。 干完活,灰头土脸的周舟立马跑回家烧水,“辛哥儿——今天洗头搓澡!” 七天过去,再晚郑则明后天也该回家了。 他没忘辛哥儿提出的要求。 晚上孟辛披散长发乖乖坐在床边,逐一给粥粥哥演示睡觉前要的事:“洗漱干净后换上寝衣,要梳头,抹香膏。” “对,脸和手擦哪一罐?” “小罐的抹脸,大罐的抹手,手要这样抹均匀……” 香膏抹在孟辛两只手背,再用掌心覆在上面来回摩擦,手指一根根揉一遍。 刚洗过的头发蓬松柔软,垂在脸侧有点碍事,孟辛将其拨到肩后再次揉手指,他做得一丝不苟,直到每一根手指揉完才松了一口气。 随即自豪地看向周舟。 “对,是这样,往后你也这样揉。”周舟满意笑道,他掀开被子先一步躺下。 孟辛一起躲进被窝,热乎乎挨着粥粥哥说:“那你没有香膏用了。” “你大哥会给我买,你用完我会给你买。” 今日又是洗头又是搓澡,两人从头到脚一身轻松,浑身说不出地舒坦,被窝没多久就暖和了,冬天夜里舒服躺着说话,幸福感油然而生。 “大哥要回来了。”孟辛遗憾道。 暖和馨香的被窝,睡前闲聊,睡前读话本,粥粥哥……大哥一回来就没有了。 周舟稍稍拉高被子遮脸,一双漂亮眼睛闪烁期待,“嗯,你大哥要回来了。” 第427章 跑什么跑? 郑则几人终于回家。 风尘扑扑,布巾遮脸,厚重棉衣裹着高大身形,一双双眼睛被风吹得黑亮逼人……出来接人的几位长辈一时没敢招呼。 咋说,不像外出的孩子回来了,倒像外头的人进村抢孩子了。 林磊跳下牛车一把扯开面巾,呼出一口白气大叫道:“这风吹得!老子的脸都要裂开了,幸好没下雪!” 一嗓门喊出熟悉感,气氛陡然轻松。 郑大娘放心了,“回来就好,停车先进屋喝口热茶吧!” “小则啊,今年虾皮鱼干是不是晚了点?” “阿水,来来,郑伯来牵牛,你快进屋暖暖。” “满满,你阿爹回来啦。”周娘亲没上前挤人,兜着胖小子绕开生瓜子的麻袋从草棚子走出来,想让他新鲜看上一眼。 众人七嘴八舌围到车前,鲁康懂事上前接过大哥手里的缰绳,“大哥,家里都很好,生瓜子我们这两天筛掉瘪子了,就等开火炒瓜子呢。” “嗯,”郑则拉下布巾露出一张冒胡渣的脸,宽慰地拍拍小子肩膀,声音有点干哑,“先卸林家小牛那辆,其他两辆油布先别掀。” 两只狗蹦蹦跶跶在脚边摇尾,主人回家后,篱笆空地更是热闹欢喜。 迟一步赶来的周舟心跳极快,隔着人和满车货物远远打量自家汉子——手脚利落,齐齐整整。见他没受伤,一颗心终于安定了,立马转身跑回厨房烧水热饭。 林家兄弟挂念家人,喝了热茶没吃饭,聊了两句牵牛车先回家了。 热腾腾的饭菜摆上来,郑则狼吞虎咽。 郑大娘心疼拍他后背,劝道:“你慢点,慢点,喉咙要烫熟了!晚上还有一顿,不着急。” “我等会儿要出门。”郑则腮帮鼓得老大,含糊道,说完又埋头往嘴里扒饭菜,碗也不端起来。 从前一句接一句关心人的周舟此时十分安静,脸蛋似是被灶火熏热,红扑扑泛出健康色泽,他陪坐在郑则身边,细心将菜碟挪到汉子面前。 郑老爹问:“咋刚回来就要出门,干啥去呢。” 周爹坐在对面,想了想说:“是去送货吧。” 郑则没空说话,点点头“嗯”一声。 今年虾皮鱼干是晚了点,他打算等会儿洗个澡换身体面衣裳,收拾出个人样就赶车往一品堂送货。他送得早,一品堂就卖得早,卖得早就不怕来年压货,收货量会多点,他也能少跑几家干货店销货。 他咽下饭菜,喝了口茶润润喉咙,说起这几日的经历,“三辆车都出来了,我想着今年只跑一趟,一定要全部装满才返家。” “今年出门收货晚,秋天晒制的虾皮鱼干卖了不少。前面几天一直在码头换货,干土豆片价格降了点,但村民仍更愿意卖钱,后来搭着笋干一起才换到,这两样东西码头货船挺乐意换。” “货船走后,我们只好往沿河的村子一路走一路收,最后才将三辆车装满。” 说完最后一句,郑则又重新夹菜扒饭。他三两句说完七八天的事,可在座的都知道辛苦远远不止如此。 阿爹风卷残云,满满目不转睛。 小娃娃的眼睛特别亮,小小一只被大人搂着看,像是馋饭菜,又像是看他爹,嘴巴合不拢似的,看起来有点呆。很可爱。 郑则朝儿子看了好几眼,坐在身边的夫郎却没怎么看。 碗空了,周舟想起身给他添饭。 屁股还没离凳呢,桌下紧牵的手被扯了一下,指头被粗糙的大手捏了捏,挪放到汉子的结实大腿上。 周舟面红耳赤,屁股又慢慢贴回凳子,不敢再动。 郑则筷子不停,没看他,朝阿娘问道:“娘,还有粥吗?” “有!馒头和米都有,只要粥吗?” “想喝点粥润润。” “哎,阿娘给你盛。” 吃完饭,郑则没回新房,直接去了这头的房间翻找衣裳要洗澡。 周舟收拾好碗筷,又撤了烧水大锅灶口的柴火,正想着,先洗碗还是先去给宝蛋儿找衣裳呢,郑大娘就说:“粥粥啊,阿娘来洗吧,你去陪郑则说说话。” 小夫夫俩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上。 尽是他们长辈围着问话了。 周舟听话去了,一推开门就被人紧紧抱住,他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屋里根本没开窗,大半个月没住人的房间有点灰尘味。 郑则稍稍弯腰将人抱高,仰头问道:“跑什么呢,嗯?一见到相公就跑。” 他看得清楚,正等着人来说两句热乎乎的贴心话呢,可粥粥在竹门边远远望他一眼就跑了。 看得郑则牙痒,想咬人。 躲在房间做一件必定得逞的坏事,郑则笑了,笑出齐整锋利的牙齿,静立门边等了许久,又回味起吃饭时他一声不吭任由自己牵手的模样,心情十分愉悦。 “害羞?” “不想我?” 郑则声音低低的,紧盯夫郎的脸,不放过任何一处表情。 没通风,房间发闷,周舟有点呼吸困难,心跳过快又让他手脚无力,一时竟没能说出话来,只怔怔看着自家汉子。 郑则又笑,双臂抱得愈发用力,不知他从哪儿得出结论,“那我得亲亲你,不能几日不见就叫你生分了。” “给不给亲?” 亲亲还要问呢。真新鲜。真讨厌。周舟耳朵烧得慌,怀疑郑则听到自己咚咚作响的心跳声了,心里偷偷骂两句假正经。 “假正经”掐得他屁股真疼。 “假正经”盯他半天也没亲。 夫夫俩躲在房里说私密小话,一个仰头一个低头,眼神痴迷爱恋。 郑则嘴里逗着人,却没有真的火急火燎要做什么,他似乎很享受逗趣夫郎,喜欢看他可爱的反应,看他红彤彤的脸蛋和假意恼怒的眼睛。 他又催促,语气带笑,“给不给?” 周舟哼声,心知他的臭毛病。 可实在想念,亲亲和拥抱他也想要……撑在肩膀的双手上移,捧住那张冒胡茬的脸,周舟俯身亲了一口。箍在腰身的手臂一下收紧了。 此间亲密两人皆是颤了一颤,周舟艰难移开脸,手掌慌忙盖住他的嘴。 “嗯?”郑则疑惑,仰头追上要亲。 “你先去洗澡……”周舟忽略掌心湿漉漉的触感,红着脸小声道,“胡子刮干净才给亲。” 胡茬磨人可疼了! 郑则的视线从夫郎漂亮眼睛移开,看向水光红润的嘴唇,刚亲一口嘴唇边竟就磨红了,再亲下去要发肿。 意犹未尽也只能先停下。 烦得很。 “咳,”郑则喉咙发痒,放下粥粥帮他整理衣领,表情郁闷不爽。他盯着人突然说,“洗完澡,看我怎么亲你。” “……” 周舟心慌脚软,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他一眼,径自走去衣柜找衣裳。 郑则几乎是贴在夫郎身后一起走,比影子贴得还近,推也推不开。他盯着眼下泛红的耳廓,笑了笑,也在努力忍住感觉。 于是胡乱找话聊,“郑怀谦有没有听话?在家都干什么,怎么不说想我,一句好话也不说与我听。” “满满很乖,比你听话多了。” “宝蛋儿脾气大,一点不听话。”周舟回头损他,笑眼弯弯,鬼灵精怪。 “我哪里不听话,这样?” 越说贴越近,说话的热气扑在颈间,后腰被蹭得发麻发热。周舟回头瞪人,眼睛水光潋滟,只见羞意不见恼意。只见这人突然露齿坏笑,直直扑他跌进衣裳堆里。 周舟懵了,张嘴骂人的话没说出口呢,眼前光线一暗,嘴唇就被堵住了。 房间安静,衣柜比房间安静,呼吸听得周舟浑身犯软,一点儿力气也用不上…… 后背松软软垫着衣裳布巾,第一层是垫在摇篮床的几张小被子呢,周舟分心想。 两人不知亲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小娃娃几声“咿呀”叫唤,紧接着郑大娘喊道:“郑则——水要凉了,再烧费柴,你赶紧去洗吧!” 不知道郑则答没答。 周舟被亲傻了。 整个人被托起来时还有点耳鸣,没回过神来,双眼痴痴看向郑则。 后者笑了一下,越过他随便扯了布巾衣裳抓在手上,又抱起人放回床铺,低头亲了一口,嗓音满足又轻快,“好乖。小宝,我去洗澡了。” 周舟眨眨眼,回神了。 “……你不等一等吗。” “棉衣厚。” 门打开又合上,房间恢复安静。 周舟抬手摸了摸嘴唇,躺了一会儿,起身随意往梳妆镜看了一眼,下巴泛红,脸上热意一片。 打开窗通风,后院两只狗立马摇着尾巴凑到窗下,豌豆前爪搭在窗沿,晃着脑袋示意要摸。周舟想起刚刚拱在他胸前的“大狗”,愉悦笑出声,伸手去摸它们脑袋。 和小狗玩了会儿,身子躁动才平复。 郑则一身清爽体面,马不停蹄驾骡车赶去镇上。 夫夫俩要搬回来住,周舟在家仔仔细细打扫房间,晒褥子,换被衣,擦桌椅,压得一团糟乱的衣裳重新叠好。 账簿和话本也搬了过来。 一家三口住进来时,窗几明亮,被褥舒适。满满早早睡了, 在摇篮床。 夫夫俩关好门窗,延续白日未如愿的亲密。 “冷不冷?”郑则扶着人问。 周舟摇摇头,倏然停住了。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寝衣,衣带松散,露出里头的软绸小衣,黄绿色,俏生生的,整个人像被窝里长出一株初春小禾。 腰下遮得严实,春光不外泄。 “明天送完货我买精炭,两头房子的量都买,房里烧炭取暖,夜里,嗯……夜里写话本不冻手。” 郑则说话不徐不疾,额上已然冒汗。藏在被窝的手被烘得热乎,掌心发汗,汗水不知是从别处带来的,还是热出来的。 双手扶腰,大拇指调皮蹭动,柔软的小腹触感很是让他喜欢,流连许久。 没等人生气阻止,大手往后挪,滑过起伏的后腰,顺着两侧一路弯折滑动。 被子将一切挡得严严实实。 实在累了,周舟软软扑在郑则胸膛上,脸颊一侧贴着心口,心跳剧烈。 郑则轻抚他后背延长感受,可怀里人正是碰不得的时候,小狗崽撒娇一样哼唧,还不满挥开他触碰的手。 绵长的感受许久才平静。 “小宝。” “嗯?”周舟嗓音疲软,他略微抬头看向郑则,白颈汗津津,双眼水亮亮。 “该我了吗。” 绵软身子不轻不重,有种亲密踏实的安心感,郑则抱着自然是舒服的。 周舟听罢又把脸埋在他颈窝,闷声闷气道,“等一等嘛。” 他才舒服,才不想马上难受。 两人好些日子没亲密,周舟太了解郑则了,知道他一闹起来没完没了,还不听话,所以才主动哄人。 而且满满还在房里呢。 他也了解自己,说不定会吵醒满满…… “亲我,”郑则亲着他的耳朵小声道,“亲亲就让你歇一会儿。” 周舟真怕他闹起来不让歇,听话点头,伸出热气腾腾的双臂去环汉子的脖子,胸膛紧贴,亲吻毫无保留。 熟悉的感觉卷土重来,周舟的定力比“假正经”差了十万八千里,才吻没多久就开始小声哼唧。 迷迷糊糊地,天旋地转望着床帐顶,他再也说不出“等一等”了。 结束后,身子热意退却,沾了汗水的衣裳被面变得冰凉,神采奕奕的郑则任劳任怨,收拾床铺。 等忙完一切周舟已然精疲力尽。 哄了相公也没忘亲儿子,他软声问,“抱满满来床上一起睡行吗,我怕他夜里踢被子。” 这头房间的床靠墙,小娃娃一起睡也不怕掉下去。 郑则拿着湿润的布巾给夫郎擦手心,擦完举到嘴边亲了亲。他心情好,决定今晚大方对待郑怀谦,点头应允,“行,一起睡。” 小娃娃挣扎欲哭,周舟轻拍安抚,张牙舞爪的小胳膊很快慢慢垂下来,安静了。 “没哭。”周舟笑着回头看相公。 “还挺乖。”郑则躺好,拉起被子搂紧身前的夫郎,两人躲在被窝里一起看举手酣睡的小娃娃。 “他是不是长大了一点?” 郑则心说七八天能大到哪儿去,嘴上却是答:“瞧不出,明早我抱他出去散散步,掂量了才知道。” “好几日没抱他溜达了。” 周舟不由想起月哥儿说得等石头回家才能抱孩子外出,自己当时也这么想,没想郑则同样记挂在心。 心中一片温柔爱意,他想起来自己还没说上一句“好听的”,便扭身面朝汉子,亲昵吻在他的光洁下巴,小声道:“宝蛋儿,我和满满都很想你,天天盼你回家。” 宝蛋儿美死了:“我做梦也得是美梦。” 第428章 小九交朋友 郑则连续几日往镇上干货店送货。 秋季的虾皮鱼干之所以价格贵,不仅因为比春季货新鲜,还因为赶在新年卖货的年节前。 迄今为止,郑则给“一品堂”送过三种干货,笋干、虾皮鱼干、盐炒瓜子。 前两样吴掌柜照收不误。 他请郑则在店内会客角落坐下,直言不讳道:“前两年你家供的盐炒瓜子十分不错,只是今年店里没接到大单子,新炒出的五香口味卖得越来越好,盐炒咸口就暂时不收许多了。” 他报了个今年收货的量。 送货前郑则翻看过去年供货账簿,一听这数便与去年的量相比,少了近半。 虽说瓜子没炒,但生瓜子已经收回家,得此消息心情自然算不上愉快,郑则又想,幸好爹有别处的销路…… 吴掌柜见他迟迟不语,猜他不满供货变动,“一品堂”冬季的笋干还得从这位年轻商贩手里收,他衡量片刻道:“这样吧,等会儿你带一斤五香味瓜子回家尝尝,若能炒出同样味道,店里照收。” 郑则知道他是误会了,“感谢吴掌柜提前告知收货斤数。我今年仍是提供盐炒瓜子,就按你说的斤数供货,香料价高,五香味瓜子我就不尝试了。” 他主动说:“夏季约定提供的五百斤笋干,再加五十斤供给您,价钱就按今年冬季市价算。” 这算是意外之喜,吴掌柜连连说好。郑则送完货清算收钱,他仍是用纸包了一斤五香味瓜子,“我记得你家有小孩,带回家给孩子尝尝也好。” 郑则看店内的瓜子价格,想起粥粥说的“没花钱就是赚钱”,欣然接过。 “吴掌柜,笋干明日送来,多谢了。” 从“一品堂”离开后,郑则牵着骡车前往醉香楼,接孩子不能忘。 进了后门拐角,发现小九背对他蹲在后门一处空地,身边有个身形相当的小子,两人一起蹲在地上,头几乎靠在一起。 两人不知在商量什么,小九手拿树枝在泥地不停比划,偶尔抬头说一句,身边的小子弯起眼睛点头,听得很认真。 郑则一时没出声。 他环顾四周,来得有点晚了,醉香楼后门除了食客往来停靠的马车,没有学徒和伙计从酒楼出来,看来其他人已先走一步。 骡子甩了一下头,似乎有点等得不耐烦,郑则只好朝那头喊道:“小九,回家了。” 孟久听到喊声回头,表情瞬间变得灿烂,看清楚大哥身边停靠的骡车后,他抑制激动假惺惺道:“嗨呀,我刚还想着去城门口碰运气,要搭上河村的牛车回家呢。” 郑则可不惯他,“那你坐牛车去吧。” 他还没牵骡子,孟久就着急忙慌冲到骡车旁拦住,忙不迭大叫:“我坐骡车!大哥我坐骡车!傻呢才花钱坐镶金边的牛车!” 蹲在小九身边的小子站起身来,遥遥朝两人看。 他想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应该打声招呼,就走过来喊:“小九大哥。” 孟久扯着破锣嗓子仰头大笑:“我大哥叫郑则!他不叫‘小九大哥,你叫他郑则哥啊。” 没等人喊,他又转头对大哥说:“董文君今天也休沐,他不着急回家,他和我一块学认字呢!” 董文君看起来很腼腆,听孟久说完也只是笑。 不知道这样的性子是如何坚持在酒楼当跑堂的……郑则记得他,这孩子比小九鲁康进酒楼试工还要早,他送两小子去酒楼当日遇到他打翻盘子,被骂哭了。 “董文君,上来吧,我让我大哥捎你回去!” 孟久伸手去拉他一起爬上车,后者连连摆手,脸皮很薄,死活不上车。 “你干嘛啊,瞎客气是不是?” “我家不远,而且巷子路很窄,骡车进不去的。”董文君拘谨道。 郑则话不多,更不懂应对这个年龄段的小子、和小子的朋友,但他对董文君很客气,家里孩子交朋友了,要照顾一下吧? 既然今日撞上了,他就说:“我常听小九提起你,上来吧,我带你们去吃点东西暖和,吃完再回家。” 孟久立马报菜名:“大哥,吃羊油烤胡饼好吗?再配一碗热乎的羊杂汤,好吗?我早就饿了,董文君也饿了,我俩刚刚肚子还打雷呢!” 底细被翻了个干净,董文君的脸红成一片。 郑则点头:“成,那就吃这个。” 怔愣间董文君被孟久使劲儿拉上车,他高兴道:“我和你说过的啊,上次我被烫伤,大哥就带我去吃了羊油胡饼,冬天吃最好!要多灌一文钱的羊油才好吃。” “不会太油吗?” “不会!羊油烤化后又脆又香,咬一口香喷喷,噎了就喝一口羊杂汤,浑身暖洋洋。” 说完,又饿又冷的两人一起咽口水,突然间肚子“咕噜”打起雷,董文君一愣,和小九又齐齐大笑出声。 前头驾车的郑则觉得可乐。 乐完他回头看了一眼,小九不知讲起什么,自己又是一顿笑,董文君笑得安静。 带两小子吃完东西,他回家就把这事和夫郎说了。 小九交了朋友。 朋友是个腼腆好脾气的小子。 周舟并不惊讶:“小九没有朋友才奇怪吧?他仗义又勤快,聪明又机灵,除非嫉妒,不然肯定有人愿意和他做朋友。” “而且小九不傻,他愿意和谁玩,说明谁对他好。” 他奇怪看向郑则,“他交朋友,一起在酒楼上工有个伴不好吗?” 丁杰也算小九的朋友,可他到底大了好几岁,在酒楼上工比谁都滑头,在他跟前小九估计只能任听差遣……还是有个年岁相当的朋友好。 酒楼上工本就累,再没朋友日子也太难过了,哎,小九啊。 郑则看着夫郎不语。 周舟愣了愣,眨巴眼睛突然问:“叫董文君?是个小汉子没错吧。” 酒楼学徒都是小汉子,郑则点头。 周舟放心了,笑道:“你吓我一跳,干嘛那样看人不说话,吓人。” 郑则还是看着夫郎。 他想说来着,但不知从何说起,又怕自己胡言乱语说错话。 周舟笑着笑着对上郑则的眼睛,又渐渐顿住了。两人一起沉默。 这回换郑则主动说:“小九还是那傻样,只会嘎嘎乱笑,吃羊油胡饼都能呲到人家脸上……没事的。” 周舟点点头,也生怕说错话,没再对此说什么。 两人换了个话头聊。 “虾皮鱼干是不是还有?” “嗯,一品堂收够量了,剩下的得销去其他干货店。” 周舟提醒他:“虾皮鱼干今年得多留点在家,娘亲煮面喜欢放点虾皮,阿爹和你都喜欢辣炒小鱼干,阿娘说今年要带满满一起去青石村拜年,也要带点干货。“ “秋叔和英红婶子这两处要送点,小九拜师第三年了,给严堂头拜年东西也少不得盘算准备,金师傅……你看着送或不送吧。” 一大串一大串这个那个,这礼那礼,听得郑则头疼,忍不住以手扶额,哀叹出声:“我才回家没几天……” 周舟走到他身后,拂开他的手,轻轻柔柔按在他额侧放松,安慰道:“离过年还有段日子,这些我都能准备,你只管记得我的话,虾皮鱼干别卖完了。” “嗯,你告知我要留多少斤,等会儿便去清点。” 若不是夫郎有心,他恐怕一个也记不住。郑则睁开眼睛,扭头朝人笑道:“真想天天埋在你怀里,哪儿也不去。” “想得真美……”周舟觉得他的脸有点大,脸皮有点厚,“郑宝蛋,你二十四了,不是四个月。” 满满都比你成熟。 郑宝蛋惋惜,难掩失落地出门找爹诉苦去了。 先告上一状“一品堂”收盐炒瓜子的收货量。周爹怀里抱着个灌了热水的牛皮水囊,点头道:“亏就亏在没有签字据。” “笋干今年没签也作数,他们店铺需要笋干,笋干紧俏,只怕我们不卖。盐炒瓜子没签不作数,炒瓜子不缺,没有盐炒瓜子他们还有糖炒瓜子、辣炒瓜子……” “牵扯生意不论大小,有机会都先商议签字据,定下供货数量,才不至于像现在一样,被突如其来一句话打得措手不及。” 郑则陷入沉思。 他回想前两年卖盐炒瓜子的情形,也像今年一样先收生瓜子,炒好再找买家,“一品堂”收多少他供多少,余下的再销去其他干货店。 说实话,真是一种不管不顾、勇气可嘉的买卖方式,连供货斤数没定就敢胡乱收一通生瓜子,现在回想风险极大。 没想到误打误撞竟就把生意做起来了,真是应了粥粥那句“不管戏目怎么样,草台班子先搭上”。 周爹让他别担心:“炒吧,不怕,爹能卖出去。卖给‘一品堂是量大方便,阿爹星星点点一家家散卖也不成问题,把心放回肚子吧!” 郑则真就把心放回肚子了。 毕竟他有许多事要忙,虾皮鱼干销完后手上回了一笔钱,郑则当即买了粗盐回家。 ——盐炒瓜子。 ——腌猪肉、熏腊肉。 郑老爹找儿子商量:“瓜子晚点炒没事,但这腊肉必须你来熏啊!” 郑大娘更是不留余力劝说:“一整年的腊肉全靠你了,想想粥粥! 郑则:“……” 真想一个掰成两个用。 第429章 炒瓜子和熏腊肉 孟久回家第一件事是找他弟。 去找小辛得去新房,去了新房就得拜一拜菩萨娘娘。 上完香磕完头,孟久莫名其妙松了口气,他不敢佛台前停留太久,拜完赶紧起身离开了。起身时也没敢抬眼看菩萨娘娘。 孟久从前做过许多坏事,撒过许多谎,他来郑家后毫无保留对大哥坦白了,他的坦白换来兄弟俩一个家,一个很好的新家。坦白让他心安,却无法彻底消除愧疚,做过就是做过,再忏悔粉饰也不能掩盖事实。 虽然大哥说不算大事。叫他不要深想。 家里每个人都拜菩萨娘娘,小辛拜,鲁康拜,周舟哥和婶娘年叔拜,他们兴许会对菩萨娘娘有所求,求健康,求平安,求财运顺遂。 孟久也拜,他不信,但他也拜。 他拜时无所求无所想,也不知道自己拜什么,硬要说一个的话,应该是拜求心安吧。 兄弟俩在房间说话。 孟久看弟弟推开窗户让光线亮堂些,又拖椅子给他坐。 桌上放了小瓶小罐,一个小算盘,小算盘压住一册书。他走到床边抓了抓叠在床铺一侧的被子感受,厚实柔暖。再看站在桌边的小辛,头发整齐,小脸平静,身上穿了一件他先前没见过的毛蓝新棉衣,领子双袖和衣摆缝了正红滚边。 他扯下挎着的布袋,坐在椅子上问:“新棉衣呢,周舟哥给你做的?这会儿穿了你新年穿啥?” 孟辛拿过小算盘摇晃,算珠哗哗响,“粥粥哥说新衣裳高兴了就穿,早穿晚穿都是穿,早穿早开心。棉衣是婶娘看着他做的,每个人都有。” “我也有?” “你也有,鲁康也有,大哥也有,”孟辛放下算盘数伸出左袖示意,扬起下巴有点骄傲,“你们的棉衣没有这截红色的,只有我和满满有。” 小孩跟在周舟身边耳濡目染,对漂亮好看的人和器物渐渐有了认知。前几个晚上一起梳头擦脸睡觉后,孟辛像是得到感悟,终于生出一颗爱美的心,从“觉得好看”变成“想要好看”,开始留意起自己的头发和身上穿的衣裳。 新棉衣别致好看,孟辛显然很高兴。 孟久跟着笑起来,他从布袋里掏出一条串有两粒琉璃珠的红色编绳,“小辛,瞧,这也是红色的,你串在衣扣或缝在衣角,挂着也都好看。” 孟辛慢慢接过,抿嘴不说话。 孟久歪头去看他,又看向那条编绳,疑惑道:“咋了,不爱这颜色?我看小摊上许多小哥儿都选这条,我才买的。” 孟辛指腹捋着编绳的纹路,低着头,还是没说话。 这下给孟久整不会了。 小辛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说话,有心事更不愿意开口。来响水村之前,孟久一睁眼就跑出外头找吃的,夜晚摸黑带吃食回来,在弟弟身边倒头就睡,兄弟俩一天到晚也没能说几句话。 孟辛想说找不到机会。 孟久想说却有心无力。 他们是这世上最挂记对方的人,但时常不知说什么好。这几年日子好了,兄弟俩有话说了,可见面次数却变少了。 孟久有点苦恼。 他看着小辛一声不吭,突然来了主意,“你不说话我喊粥粥哥了啊。” 听了这话孟辛果然抬头,小孩先是往门外看了一眼,嘴上同样有理,“那我就告诉大哥。” 孟久听笑了,叉腰道:“你告诉大哥啥啊?你一小孩,大哥听你的吗?” “大哥听粥粥哥的。” “……” 孟辛揪着那条编绳挨到他哥身边,瞅了他哥一眼,皱眉说:“你要拿钱买包子吃,买肉包子,我都算好了。” “大哥给你二十五文,留三文钱坐牛车回家,你能买十一个肉包子,你一天吃一个,吃完就能回家了。” 他和鲁康在家吃得很饱,隔三差五有小食吃!他哥不在家,一口也没吃到,孟辛时常感到可惜,很怕他饿肚子。 他看了看编绳,不高兴地放在桌子上。不拿了。 孟久放下叉腰的手,挠头说:“你哥一次能吃三个包子……不是,酒楼管饭!没到饭点饿了才出去买吃的,不饿不买,我没饿肚子。” “真没饿肚子,大锅饭顶饱,”孟久拿起那条编绳放进弟弟手里,劝道,“快拿着吧,红色和你棉衣滚边多配啊,漂漂亮亮的。小孩别乱操心,会长不高。 孟辛想起粥粥哥说的“长高长头发”,合了手掌攥紧。再次提醒他哥,“大哥给的钱,你要买吃食的,不吃饭才长不高。” 这时传来敲门声,来找的周舟在门口笑道:“辛哥儿,羊油胡饼热好了,去喊鲁康回来一起吃吧。小九,你今晚想吃什么?家里给做。” 近来做的猪皮冻和三色甜粿全家都尝了,就小九一口没吃到,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得让他吃点好的再去上工。 三人一起往外走。孟久舔舔嘴唇,坦诚道:“我想吃肉,天越冷越馋,吃大锅饭顶饱但不解馋,每回只能在大白菜和土豆块里捞到一两片,塞牙缝都不够,丁杰哥说我馋得眼冒绿光……” 又好笑又心酸,郑大娘知道后喃喃道,这猪也不能晚上杀啊……于是下决定:“杀鸡吧!今晚咱就吃炖鸡。” “明早你大伯杀猪,大娘给你炒猪肉片,一整盘爱夹多少片都成!” 孟久听得不停摇晃脑袋,狗腿地绕到郑大娘身后按肩膀,美滋滋道:“那可太好了!我吃这两顿,回去能给酒楼上工的人吹十天十夜,吹完正好回家,又是两顿好吃……” 满满醒后被周舟抱出房,孟久看到他的脑袋,顿时乐坏了,“哈哈哈,原来是做成小帽啊?满满,你怎么像个财童?” 刚睡醒的小娃娃两眼发直,颊边抹了胭脂般红彤彤,怎么逗都没反应,头上还盖了顶红色小帽,呆愣愣的傻样儿特别可爱。 “周舟哥,给我抱抱他吧?”孟久伸手。 郑大娘不大放心:“他压手!就怕你抱不住。” 郑则从院外走进来,听了这话说:“他抱得住,酒楼端菜一摞摞叠着菜盘,估计比郑怀谦还压手,孟久端有两年了。” 孟久听到这话比吃肉还高兴,接过胖娃娃稳稳兜在怀里,坏笑道:“满满,你的脸像个大桃子,让二叔咬一口吧!” 满满还是发呆的怔愣模样。孟久忽觉手臂温热,反应过来立马伸直手臂,看着淅淅沥沥的水液惊恐大叫,“尿了!满满尿了!哎呀淋了我的鞋!” 郑大娘拍手大笑:“该!让你想咬他脸蛋!”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满满“嘿嘿”出声,露出一脸舒服的笑容。 舒心地在家睡了一晚,解了肉馋,孟久返回镇上前果然收到了新棉衣。 不止棉衣。周舟将一双新棉鞋放在地上让他试一试,孟久翘起自己的一只脚说:“昨天那双洗了,可我还有别的鞋穿呢!” “夏秋的鞋太薄了,冬天受冻脚上会长冻疮,穿新的吧。” 孟久上脚试了,暖和又合脚。他低头装作看鞋子,心里暗暗在想,两三年来这场景不知重复多少次了,他和鲁康长得快,鞋子也换得勤快,周舟哥就一直不停给他俩做鞋子。 脚趾顶破鞋面的窘迫、趿拉不合脚的鞋子到处跑。那样的经历再也没有了。 “合脚吗?我按着你和鲁康上回踩出来的尺寸做的,应当合脚。”周舟将棉衣挂在椅背说道。 孟久直起身子突然说:“周舟哥,我以后会赚钱的,我要当个有出息的人,以后一辈子给大哥做事,撵我也不走!” 周舟惊讶看他,尚未开口房门就传来问话:“谁要撵你?” 郑则慢悠悠走进来,将二十五个铜板放在桌面,“老老实实在酒楼上工,学徒没当完就满脑子赚钱出息。” 孟久尴尬一笑,没想大哥又紧接着问:“孟辛说你净拿钱买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有这回事?买给你弟还买给谁了。” “……” 孟久怕了,胡乱套上新棉衣,跑之前没忘将桌面的铜板一股脑刮进布袋,蹿出门口才大声说:“我没乱花钱——” 夫夫俩对视。笑了。 周舟笑完又蹙眉摇头:“你别问他那些……” 郑则点点头。 今年的篱笆空地特别忙碌。草棚子炒瓜子,空地架起棚子熏腊肉。 “哎呀,大坤,大坤啊,快来接把手!”郑大娘铲完这一锅时热得额头冒汗,她放下锅铲说,“对着冒烟的盐锅,我的脸也腌成咸味了。” 郑老爹走来一听,笑了又笑,明知要被打还是忍不住道:“一脸咸菜干啊?” 郑大娘果然扬手要打他。 鲁康放下簸箕说:“大娘,换我来吧,我来炒。” 大哥要熏腊肉,光靠大伯大娘炒瓜子不成,累手,鲁康撸起袖子接过大娘手里的锅铲。郑老爹顿了顿:“你小子成不成啊?瓜子下锅后可一刻不能歇。” 鲁康认真点头:“我看了两年,怎么炒都看熟了,也有力气炒。” 二老看着一脸沉静的结实小子,嘶……怎么说,有一种——孩子天天在跟前转悠,这一刻才猛然发觉长大了的突兀感受。 郑大娘和郑老爹一时愣住,忘了反应,三人面面相觑。 灶口看火的孟辛也仰头等回答。 坐在小板凳晾瓜子的周娘亲看到这一幕,不禁笑道:“就鲁康这体格力气,这一锅不成,下一锅肯定成。” 一语惊醒梦中人。 郑大娘当即拍掌同意:“大娘也觉得成!炒吧!” 家里人就这么多,忙这头就没法忙那头。 熏腊肉的郑则有点孤单,有点忙碌。他一边赶两条凑近松柏枝闻嗅的傻狗,一边躲避四散的烟雾。烦躁得很。 不行了,他得找帮手。 郑则喊来孟辛,抱胸看着小孩,面无表情问道:“炒瓜子和熏腊肉,选哪个?” 一开始就在草棚子的孟辛:“……” 小孩看看热闹的草棚子,又看看只有大哥的腊肉棚,对大哥公平公正的询问无话可说,他谨慎道:“熏腊肉吧……” “行,那你去找个板凳坐这儿,”郑则赞赏地拍拍他后背,“再找根长点的竹棍赶狗。” 孟辛四处张望,粥粥哥并不在附近,他终于死心了,握着一根长竹棍板板正正坐在大哥身边。 腊肉要熏上三四天,郑则干这活儿无聊,但特别认真。往年腊肉条成排挂上,松柏枝点上后,他离开去做别的事都成,今年却不行,熏的量太多,光猪头就有两个! 一点儿也不敢放松。 本来郑老爹是这样安排,杀一头猪分成两半,亲家一半自家一半,统统切条做腊肉。猪头嘛,当然是自家留着了。 周爹不肯了,他也要腊猪头,他也要吃猪头肉,他抱着暖手的牛皮水囊看老哥切肉,据理力争,“谁说一定要喝酒才能吃猪头肉?我就猪头肉下饭!” 郑老爹摸着大脑门说不过他。 可一只猪只有一个头啊! 后来杀第二只猪,村民连猪头也没瞧见。他们也要腊肉过年,都问郑老爹怎么回事,后者“噌噌噌”往磨刀石比划,含糊道:“没了没了,猪头就一个,买点别的吧,等会儿肉也没了看你们还喊啥!” 家里阔气了,但也不敢叫村民知道两家腊了一整头猪。 他刚说完,小树挤开人群冒出一个脑袋,高高举着木桶大声喊:“郑伯伯!我、我买二十斤肉——” 郑老爹没出声呢,周围村民纷纷低头看这小孩,震惊道:“多少?你买多少?” “哇!”小树忽然就变高了,李力举起小孩架在肩上,又对郑老爹说:“买二十斤五花肉。” 他话一出再没人问了,挤到摊前的村民变多,这二十斤五花肉一割,就怕晚点开口买不到好肉。 郑则负责熏一整头,两个猪脑袋,身担重责。 事关一整年的美味,周舟抱着满满一起来监工,成排的肉条已经熏出漂亮红色,无风扰乱,烟雾一阵一阵上飘熏裹。 满满目不转睛盯着成排肉条,油脂滴落炭火发出“嘶”一声响,他就跟着也“唔”出声,好奇得很。 周舟低头看他,轻笑道,“知道那是什么吗?腊肉,腊、肉,小爹和你阿爹都爱吃腊肉。” 满满没听小爹说话,仍旧随油脂滴落的声音“唔唔”出声。 父子俩亲亲热热,郑则在草棚熏出满脸油,他呲牙捏捏儿子肉手,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郑怀谦看什么,喜欢是吧,是不是喜欢熏腊肉?还看,成,明年腊肉你来熏。” 又是“嘶”一声响,满满激动应声:“唔!” 第430章 脆弱小则,黏人小则 郑大娘炒了一天瓜子,歇了,她兴致勃勃要忙别的事——灌腊肠。 近日郑家杀的猪不少。 杀的第一头,自家人腊了。 杀的第二头取了猪头,在村里卖了。 杀的第三头,猪头猪身完完整整,这才提前喊了林家和武家来挑肉。 那天杀完猪,武家的猪肉是林淼提回山脚的,家里两个娃娃离不开武婶子,武宁和武阿叔又上山去了。 林秋夫夫一早赶来,除了买要腊的猪肉,两人额外买了前腿肉说做腊肠。林秋抓了把稻草擦手,笑容有些欣慰:“去年家里只腊了肉没做肠,今年家里人辛苦一年,还添了三个大孙,我和成贵就商量着腊肉腊肠都做,年节吃得丰盛点,庆祝庆祝。” 一句话叫郑大娘起了心思。 她本打算与去年一样腊半扇猪就够了,可现在一想,她家也添丁啊!满满来后一家人不知有多高兴,那不也得庆祝庆祝?那不也得吃得丰盛? 郑大娘和粥粥默契对视。 “做腊肠不做?” “做!” “怕不怕麻烦?” 周舟猛摇头:“不怕!” 腊肠好啊!蒜苗炒腊肠片,豌豆玉米和腊肠片焖饭,腊肠炒芹菜、炒莴笋片、炒土豆片……腊肠好吃又放得久,是再好不过的美味了。 于是一家人分成了三组,炒瓜子的、熏腊肉的、灌香肠的。 女娘们和周舟自然是灌腊肠,郑则和孟辛熏腊肉,郑老爹和鲁康炒瓜子,有一个人尚待安排。 周舟抓住爹爹,说的话和他相公一模一样:“炒瓜子和灌香肠,选哪个?” 众人齐齐看向周爹。 周爹仍旧抱着他那暖手的牛皮水囊,顶着妻儿的目光咽咽口水,一息一瞬也不敢犹豫,“灌腊肠吧……” 孟辛露出羡慕的神情。 郑则长叹,加了腊肠又得再熏几日……他快和这熏棚长一块了。 “阿娘,爹娘那头不吃辣味的,郑则吃,所以新房那份还得做辣口味的。”周舟想得十分周到。 “哎,那行,”郑大娘解开挂在窗户上的辣椒串串,问身边的周娘亲,“兰娘,你们爱吃啥口味啊?喜欢肥点瘦点?” “喜欢二肥八瘦,吃起来不腻,鲜香,口感紧实有嚼劲。” 周娘亲一起解开辣椒串,笑说,“调味的东西大差不差,只是不放辣椒,得放糖和白酒。” 郑大娘一愣:“放糖?”能好吃吗。 “是呀放糖,”周舟趁机夸赞家乡口味,“阿娘,放糖后是咸甜口的,咸香又回甘,一点点甜,切来焖饭、蒸蛋都特别好吃。” 他又对自家娘亲说:“这头家里做三肥七瘦,不腻味也不干柴,腊肠灌得结实,要放许多辣椒面。” 周娘亲点头:“那到时我也尝尝。” 周爹提着东西来了,他站在外头往厨房窗户递酒坛子和酱油糖罐,探头问道:“那我是在外面干活呢,还是在里头干?” 周娘亲朝他伸手,动了动手指,周爹将捂在怀里的牛皮水袋递给她。周娘亲这才递过一个木盆,笑意透出几分打趣,“先搓洗肠衣,慢慢洗没事,洗完回厨房切肉。” 大家分散各处,热热闹闹忙碌起来了。 鲁康在草棚子,轮换炒瓜子的间隙时不时听到墙那头的门廊传来年叔的喊声。 ——“兰娘啊,肉块切多大,要不要剁碎?” ——“粥粥啊,竹筒子口子太大套不上肠衣啊……这根又太小了,肉块塞不进去。” ——“哎呀!这这这,嫂子,我这筷子使太大力,肠衣捅破了……能补救不?” 还有周舟哥气急败坏的呐喊——“爹爹!这都第二条了!” 郑老爹哈哈大笑,止不住地用铲子敲锅边,他压低声音朝鲁康露出一个贼笑:“幸好我刚刚没多嘴抢人……” 笑声惹得熏肉棚的孟辛回头看了一眼。看完又和大哥相顾无言。 腊肠在四人努力下一日就灌好了,一串串挂进了熏肉棚。 两只狗每天在后院门廊下徘徊。 门廊竹竿上挂着腊肉。 郑则远远地抱臂站立,冷眼旁观,他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行,夜里决计不能将腊肉挂在俩狗头顶。狗咬了人舍不得打,肉没了人又心疼。 于是,腊肉熏完后只得不厌其烦挂回厨房隔间,白日再不厌其烦搬出来熏。 如此三日后,熏肉的棚子终于撤了。 可郑则还不能歇。 再三日后,草棚子大灶也停火了。 鲁康炒完瓜子有点蔫,坐在小板凳上一脸疲态,双手放松搁在双膝遥看远处。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想起大娘的话,犹豫片刻,用手指揩了一下自己的脸,送到嘴里咂摸。 郑大娘瞧见了,“鲁康,干啥呢,饿了?” 这会儿刚炒完瓜子,众人挤在暖和的草棚子歇息,闻言都转头看他。鲁康傻笑:“我想尝尝看,脸是不是熏咸了。” 郑老爹拍膝大笑。 郑大娘没好气道:“别听你大伯胡言乱语的,他瓜子嗑多了。” 说到瓜子,周舟放下手里的簸箕问:“郑则说带回一斤五香味炒瓜子,大家尝了吗?” 众人摇头。 郑老爹说:“听都没听说,郑则,放哪儿了?” 郑则伸直长腿靠在角落,似乎也累了,怔怔看着草棚顶一时没回答,过了会儿才想起来:“放在木炭箩筐上,忘记拿了……” 他差孟辛跑去工具房找找。 纸包打开,一股香料特有的味道散发出来,每人抓了一把,一斤的瓜子就见了底。 “真舍得用料啊,味道烘炒后浸得透透的,瓜子仁特别酥。”郑大娘边嗑边说。 周舟跟着点头,八角桂皮等五种香料,价格贵,做腊肠都没舍得放呢,更别提用来炒瓜子了……不过真是好吃啊,盐炒瓜子有咸味,吃起来却没有这么香。香料炒出来的味道浓郁丰富。 周爹磕完瓜子拍拍手,又捧回他那个不离手的牛皮水囊,气定神闲道:“放心吧,咱们盐炒的瓜子也能卖出去。我还乐意五香味卖得好。” “爹爹,怎么说啊。” 自从知道往“一品堂”减少收货量,周舟很担心这批瓜子压在手里。瓜子是自家人炒的,但爹爹请了人去拉货呢,郑则买了粗盐呢,木柴也烧了,哪样不是成本? 周爹说:“百家人吃百样米,五香味价贵,愿意吃便宜点的盐炒瓜子也大有人在。商贩和干货店都卖五香味的去了,想买咸味的人买不着,这不就有需求了吗?赚多赚少,好过不赚吧!” 一番话叫夫夫俩的心气又提了起来。 周爹变得忙碌,他出门在外不好意思再捧牛皮水囊,周娘亲便将儿子送给自己的毛绒护领改成暖手筒。双手放在里头,暖和又体面。 “我这样是不是有点夸张,没下雪呢。” 话虽这么问,周爹双手已经诚实揣在暖手筒里头了,他微微低头,任妻子帮自己戴帽子拂衣裳。 周娘亲前前后后帮丈夫整理,动作轻柔,说出口的话却十分有脾气:“管他呢。大冷天的,自己暖和最重要,若有人因此逗趣取笑你,只管骂他不知冷暖、无人照料便是。” 周爹心满意足,意气风发出门了。 这头的小夫夫俩也在商量。 主要是周舟说。 郑则抱着郑怀谦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凑近一瞧,人家望着床帐顶发呆呢。 满满趴在阿爹胸膛吸吮嘴巴,侧着脸,脸蛋挤成软弹弹一团,眼睛跟随小爹的走动转动,也没出声,像个布娃娃。 父子俩吃完早饭出去转了一圈。 又回房躺了。 周舟站在床边歪脑袋,弯腰越凑越近,额头直与郑则的相贴,都看成斗鸡眼了,他小声问:“小则,你听到没有呀?回家记得买白酒,做腊肠用掉了阿爹的酒,他晚饭一直念叨呢,得补上。” “听到了,又忘了。” 郑则抬起下巴亲了亲他,长叹一声,说话有气无力:“不想动……不想出门……不想干活……” 小爹的衣摆垂在满满脸上,小娃娃不乐意了,“唔唔”抗议,挥动拳头想推开挠他脑袋的东西。 周舟皱眉摸了摸郑则额头,确认没有发烫才放心起身。 “满满,小爹抱,别压着你爹了。”他想抱起儿子,可满满一离开胸膛又扯嗓子假哭,四肢蜷缩起来一点也不配合,像只浑身不高兴的小刺猬。 周舟只好把小刺猬放了回去。 小娃娃趴回原位又安静了。 “……” “今天这么乖?” 郑则对郑怀谦这副黏人样颇为满意,大掌拍拍儿子屁股,朝夫郎笑道:“要不要进来一起躺。” “不躺了,要做家事呢,”周舟担忧地坐在床边,不放心地伸手摸郑则的脸,“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吐?” “没有生病,犯懒了。” 外出七八天回家,又连着往镇上送货,送完货又连着六七天在家熏腊肉炒瓜子。本来今日打算送盐炒瓜子去“一品堂”,但郑则抱儿子散步回来有点犯懒,有点黏人,不想出门。 他抱着儿子躺床发呆,也不睡觉,也不许周舟离开房间。 “你就房里忙不行吗,缝棉衣,写话本,叠衣裳,做什么都行……我想看着你做事。”郑则偏头朝夫郎如此说道。 他眉头微皱,闪烁的黑亮眼睛带着几分委屈朝人望,语气也放软了,嗓音微微沙哑,看起来脆弱又黏人。 躺下能霸占半边床的郑则,脆弱,黏人。 “小则……”周舟呆住。 他平日没少厚着脸皮和自己撒娇,可这次不一样,这次的郑则,这次的郑则……周舟想,这次的郑则和不会说话的满满差不多,脆弱黏人,乖乖的,有点可怜,特别可爱。 啊,他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周舟当起小昏君。 “那就在家歇一天吧!” 他贴心地给两人盖好被子,承诺道,“我不出去,我哪儿都不去。” 这样躺着好可怜啊,周舟不忍心看爷俩发呆无事做,又说:“我伺候你,点火盆烧炭拨得旺旺的,我泡蜂蜜酸甜水,我给你读话本。好吗,你想听哪一册?” 说着起身走到圆桌前开始翻找,他尽量挑郑则可能喜欢的,又想着满满什么也听不懂,便毫不顾忌问道:“敌国王子,或是阴阳师?小狐狸,两个汉子的狐嫁……遥哥儿那三本精怪和人的故事集也有意思。” 一番耐心温柔的安排和询问哄得郑则嘴角上扬,脚藏在被子底下轻轻蹭了蹭褥子,他忍下笑意,矜持道:“小狐狸吧,读你改写的那一册。” 周舟抓着话本惊喜转身,话语间略带几分难为情:“小则,小狐狸我又改了一次故事,你想听改之前、还是改之后的?” “听改之前的,” 郑则抱稳儿子微微起身,往身后垫高枕头,对他频繁改动的“精益求精”一点也不惊讶,“听完我再读改之后的, 才有对比。“ “好!你愿意听,我也乐意给你读~” 周舟找出话本搬来圆凳,出门好一会儿提来一壶茶,“刚灌的滚水,刺梨在泡呢,蜂蜜等会儿再添,不然发酸涩口不好喝。” 他今日身上穿的,正是刚来郑家第一年做的那件秋香色棉衣,颜色温暖柔和,在房里走走停停忙碌,看得郑则无来由安心欢喜,心情跟着明亮起来。 躺在床上的父子俩神情一致,随着周舟走动而左右转头,像长相相似的一大一小两只猫。安静又好奇。 等人走出房间后,两只猫又互看一眼。 周舟在门廊吹亮通红的炭火,将火盆小心翼翼搬进房间,擦擦手,打开窗户一指缝宽的缝隙。 他提醒孩子阿爹:“别让满满玩大头娃娃呀,等会儿一个不高兴扔到火盆来,我可没法子当天给他做出一个新的。” 有人忙前忙后哄自己开心,郑则全身舒坦无比,哪里还是之前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他躺在温暖被窝,难得对郑怀谦温声细语,“我们听你小爹的,大头娃娃先不玩了,听故事吧。” 满满抬头看了阿爹一眼,露出柔软笑容,头一歪,又面朝小爹趴下。 今日没有嚎没有闹,乖的不像话,小小一团窝在大人心口的样子让人恨不得咬一咬他,真讨人疼。 房间也渐渐温暖起来。 精炭好呀,一点呛人的烟气都没有,烘烤得人面颊发红手脚发热,挣钱真好呀,周舟现在都不讨厌冬天了。 现在有多舒服,郑则挣钱就有多辛苦。 纵使知道他故意闹娇使小脾气,周舟仍心甘情愿围着他忙活。歇吧,巴不得郑则歇高兴了才好。 冬日这普通的一天,一家三口躲在房间读话本,周舟打心底觉得幸福满足。他倒了两杯热茶晾在桌上,看着安静等待的父子俩笑了笑,轻声道: “满满,小爹要讲的是一只受伤小狐狸的故事……” 第431章 难不成说是我写的? 郑则在家歇了一天。 在夫郎的陪伴下听听话本说说闲话,舒舒服服喝茶吃小食,茶也不用自己倒,粥粥会贴心送到手边,困了和儿子一起午睡,醒了裹得严严实实一起外出散步。 直到粥粥给他递上一碗汤。 红糖鸡蛋甜汤。 鸡蛋沉浮在红色糖汁中,切半的红枣和姜片飘在一旁,更有几粒鲜艳枸杞点缀其间,热气腾腾,甜腻飘香。喝一口绝对浑身发暖。 郑则略微迟疑:“……给郑怀谦的?” “唔唔啊。”在阿爹怀里的满满咂吧嘴,甩甩胳膊,好奇盯着小碗看。 “给你的!快喝吧。”周舟拉他坐下。 郑则保持沉默。 不太对吧……?他只是在家歇一天,不是在家坐月子。难不成装过头了? 周舟被他凝重的表情逗笑,解释说:“人一泄劲儿就容易受凉生病,你前段时间太累了,今日放松又出门晃悠两趟。” “我知道你很强壮,但防患于未然嘛,光喝姜汤味道太辣,干脆给你做红糖鸡蛋甜汤。喝吧,喝了身子会很暖和。” 郑则在一大串话里只听清楚了“我知道你很强壮”这一句,欣然接受,拿起勺子开始吃。 满满坐在阿爹腿上不停吸吮嘴巴,紧紧盯着勺子移动,可惜没有一勺是往自己嘴边送的,急得他蹬腿打挺。 郑则瞧见儿子一会儿假哭一会儿歇声,眨着两只清澈大眼看勺子,坏点子冒出。 他故意将咬了一口露出蛋黄的勺子递到儿子嘴边,满满开心张嘴,结果勺子一拐擦边而过。郑则当着他面张大嘴巴吃掉鸡蛋。 满满呆呆愣住。 “哇——”大声嚎哭起来。 最后他小爹抱走喂饭了。 晚饭吃得更是满足。 这些日子杀猪攒下不少大骨头,周舟洗净和酸菜炖了一大锅,纯肉香的大骨头浸润酸菜的脆爽汁水,再沾点蒜末辣椒酱油调的蘸汁,哎呀,一口撕下,嘴里的肉块鲜香软嫩。大骨炖的火候足,有筋和软骨的部分一扯就脱骨,郑则嚼得十分过瘾。 郑老爹放下啃干净的骨头打了个嗝,宣布道:“啃大骨就是得劲儿!下一头猪的大骨咱也自家留着,天冷不怕坏。” 鲁康嘴巴没空,边啃边点头。 酸菜肉汤汁泡饭,又是美味一绝。周舟添了两次米,吃得小肚滚圆、面颊生红。 一家人完全吃美了。 食物和关爱的力量不容小觑,年轻汉子的恢复力极强,郑则这一天歇够了劲儿,歇得满脸红光,歇得脚步生风。 夜里抱着软绵绵的夫郎揉肚子,两人相拥说小话。 他心里有个想法。 周舟写的《狐仙山》,改前改后他一天全听完了,认为可以送去镇上书肆给“饱读诗书”的店伙计看一看。 “真的?那你喜欢改之前的,还是改之后的。” 改之前是指,给月哥儿宁宁读的那一版内容,两人皆有想读但没能写出的来的情节。 改之后是指,周舟在写“一群有执念的鬼”时,自己悟出来的写话本技巧——建立冲突。 房间只点了一盏油灯,不甚明亮,郑则伸长手臂从梳妆台够到话本翻开,周舟挪了挪,趴在颈间一起看。 郑则搂着他低声说:“当然是改之后的。没改之前,和农夫的爱恋、山林生活两头都沾一点,读起来平铺直叙没有侧重。” “你本无意写妖人相恋、天道惩罚,留下遗憾也是创作的一部分,改之后,侧重写小狐狸回归山林后与外来精怪斗智斗勇反而生动活泼、趣味横生。勇敢坚定本心、拒绝情爱的小狐狸,怎么会没有勇气击退抢占地盘的外族呢?” 郑则垂眼看夫郎,笑道:“你写的很好,我喜欢改之后的。” 寂静的冬夜,两人在温暖被窝相拥低语,本是昏昏欲睡的舒服氛围,周舟却听得心潮澎湃,心头涌出一股热血豪情的力量,想跳起来点灯奋笔疾书,写它个十页八页才过瘾! “你怎么这么好啊……你怎么这么会说!”周舟眸光闪动,眼神中的爱慕、崇拜、自豪齐齐迸射,他搂紧汉子笑眯眯道,“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呢?” 郑则仰头笑了笑。 他丝毫不敷衍地回应道:“我更喜欢你,最爱你。” 次日,吃过早饭,夫夫俩进房收拾。 周舟对镜摸了摸头顶的白色兔毛帽,迟疑看向镜中的汉子道:“没下雪呢,会不会太夸张呀,棉衣很厚了,帽子有点扎眼。” “一点也不扎眼。” 郑则站在他身后帮他扶正帽子,“别人看是因为你戴着好看,羡慕呢,骡车没个顶棚挡风,暖和最重要。” 周舟觉得也是,朝镜子笑笑,安心了。 他又翻找出一顶棉帽,是当年生辰给郑则做的那顶,“你也戴,我俩都戴,风大冻耳朵。” 郑则听话弯腰。 两人收拾整齐,准备出发。 骡车上装了送往“一品堂”的盐炒瓜子,郑则打算今日只做两件事:送货,带粥粥去书肆。 郑大娘抱着大孙来送行。 “阿娘,有没有想买的东西?我和郑则买回来。”周舟问道。 吃饱喝足又开始缓慢眨眼的满满脑袋一点一点,突然抖了一下,瞌睡吓着自己,娇气瘪嘴,又扯嗓子哭了起来。 郑大娘晃动手臂哄了两句,抬头说:“我没啥要买的。记得给你阿爹买白酒,他如今嘴巴养刁了,曹酒头家的浊酒和米酒也看不上,昨晚啃大骨没能喝酒,夜里睡前还嘟囔。” 郑则听后无话可说。 周舟笑着点头:“我一定记得。” 冬日干货店的生意很好,“一品堂”门庭若市,郑则进店不久有两位店伙计跟出来一起搬货,再进去后,周舟以为他很快能出来,结果一等便等了许久。 “冷不冷?” 郑则步履匆匆赶出来,见到人就笑了,粥粥戴着雪白兔毛帽,盖住额头只露出一半的小圆脸,乖乖揣手站在骡车旁的样子特别讨喜可爱。 “早知道喊你一起进去,外头冷。”他立马伸手去捂紧夫郎脑袋上的帽子,又紧了紧衣领,“冷不冷?” 周舟摇头,“怎么这么久呀。” “五百五十斤尖货笋干如约送到了,吴掌柜知道短节货收不到了,想再收点长节货。” 郑则牵过骡子说,“回家再说这个,先去书肆。” 两人去的正是城西鹿鸣书院附近的那家书肆,郑则在此店买了十来册话本,买了个脸熟。 周舟远远往里望了一眼,店伙计在店内四处走动,偶尔有顾客进出书肆,人不多,店铺透出一股子冷清安静。 他捂住怀里硬邦邦的话本,突然有点紧张。 “走吧。”郑则绑好骡子,牵着他往前,周舟突然弯腰后撤,“等一下!等一下!” 临进店才想起来一件事! 他仰头小声问:“我也要进去吗?” 这叫什么话,郑则顿了顿,“你不进去,难不成说那话本是我写的?” 周舟脸蛋憋得通红,有苦说不出。 羞耻感淹没全身,他半晌吭哧道:“可《狐仙山》是改自《狐狸仙子爱上粗野农夫》,我拿进去给店伙计看了,他不就知道,不就知道……” 不就知道我看色色话本了吗? 第432章 好事发生在冬天 隐秘癖好被外人知晓的羞耻太强烈,余下的话他没说出口,只蹲在地上可怜巴巴望着郑则,“那多丢脸啊,多羞人啊。” 哎呀真的是,改哪本不好呢,偏偏改了《狐狸仙子》,偏偏狐狸仙子这么不正经! 周舟郁闷极了。 郑则笑出声。 笑的瞬间一口白雾从他口中呵出,又很快消散,鼻尖被风吹得泛红。 他吸了吸鼻子往街道左右看看,看了会儿一起蹲下,后脚跟踮着,手肘搁在膝头,姿态轻松自在。汉子整身子比一旁的哥儿大了一圈。 “小宝,你是不是忘了,我买小狐狸话本时你也在。” 郑则绝对是幸灾乐祸,尖尖的牙齿笑出来,一点儿也不耻于被人知道他看色色的话本,泰然自若地看着自家夫郎。 方才觉得硬邦邦的话本突然变得烫人,烫得周舟面红耳赤,他一把从怀里扯出来“啪”拍在郑则手上,脑袋埋进臂弯装乌龟,红着耳朵缩成一团,半天没吭声。 郑则笑出气音,“哎呀”一声轻叹,卷起话本敲了敲手掌,侧头看向书肆大门看了会儿,轻声喊道:“小宝。” “——” “书肆走出来一个人,哟,手上捧好几本书,什么书呢,啧啧,说不定他就买了和小狐狸一样的话本……书者写话本赚钱,看官读话本满足喜好,如同吃饭睡觉一般寻常,不丢脸。” 就是不太能摆上台面,郑则暗笑。 “——” 见人仍是埋头装乌龟,郑则弹了弹他额头,笑说:“不丢脸不赚钱,丢脸能赚钱。” “赚不赚钱?” 乌龟动了。 周舟在胳膊底下盯着自己的鞋,眨眨眼,犹豫了一下,抬起枕得发红的额头闷声道:“赚,有钱不赚王八蛋。” 书肆店伙计是从前接待郑则那一位。 这小子笑容常在脸上,做事机灵,嘴皮子利索,这会儿正拿着鸡毛掸子四处掸灰,路过顾客身边时,偶尔会悄咪咪偷望一眼人家手上的书。 若是正儿八经的经史注释、先贤文集,他便很快移开视线。就他识得的那几个字,这些书再怎么读也读不明白的。 若是闲书类的话本戏曲、志怪小说,他会假装整理擦拭,兴趣盎然地站在一旁多看上两眼。 门口光线暗了一瞬,有人来了。 生怕是掌柜临店查看,店伙计如同惊弓之鸟般迅速抽身,迎上前堆笑道:“欢迎客官进店瞧瞧——” 待他看清来人,绷紧的肩膀耷拉下来,又微微提起,语气轻松地招呼道:“许久不见啊,您今日是想买话本亦或是纸笔?” 郑则示意他走到一旁,两人低声耳语。 店伙计高高扬起八字眉,嘿嘿一笑,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他站直身子等在柜台旁,眼看这位面熟顾客走出门口,少顷牵着一位小哥儿进来。那小哥儿未语先笑,圆脸白肤,笑眼弯弯,一身秋香色棉衣衬得脸上气色极好。 “欢迎光临小店,”店伙计朝人拱拱手,笑容正经恭敬,“客官是想找闲书解闷,还是寻经史典籍?小的都能帮您找出合意的来。” 平日能言善道的周舟当下欲言又止,小圆脸通红。 郑则扶在他后腰,鼓励地拍了拍。 来都来了,写都写了,还改改删删写了好几次呢,赚钱赚钱赚钱——我要吃上这碗饭!周舟心里如此鼓励自己,一面掏出不知何时又塞回怀里的话本,看向店伙计道:“我写了一册话本,是根据,是根据……” 说到此处他忍不住左顾右盼,见无人在侧才强忍羞耻继续小声解释:“是根据《狐狸仙子与粗野农夫》改写的。” 周舟说完这句,见店伙计表情一如既往地坦然恭敬,高悬紧绷的羞耻心也渐渐放松,继而说道:“我相公说你博览群书,对纲目各异的话本故事十分有见解,他在你这儿买回家的话本每一本都精彩……” 这段话听得店伙计下巴微扬。 郑则挑眉疑惑。 “故而想请你帮忙读一读我写的这册话本,来讨个意见,还请指点一二。” 这番恭维听得店伙计眉开眼笑。 他闻言环视书肆一周,笑道:“小事小事,我看话本极快,这会儿临近正午,等顾客少些我立马就看,您可在店内选选话本或先在外头转悠一圈。” 周舟忙摆手说:“不急不急,会不会耽误你做事?我们过几日再来听也成的。” 店伙计再三表示不会耽搁,两人才离开书肆。 走出店铺周舟深深呼出一口气,拍拍发热的脸颊,笑了。 哎,实在不好意思守在店里看别人读自己的写的东西,加上惦记阿爹的白酒,趁这空档去买正好。郑则却说:“白酒等会儿再买,先去脂粉店铺逛一逛。” 从新房搬回当晚,他想帮夫郎抹脸揉手,翻找发现香膏瓷罐没了,一问才知道,他不在家那几日粥粥竟跑到孟辛房里睡觉。 “我怕鬼嘛,孙阿奶的鬼故事特别吓人,你又不在家,难不成我这般大了还要去挤娘亲吗?” 看着夫郎理所应当的表情,郑则真是满腹牢骚堵在嘴里说不出口。 一边郁闷,一边冷脸带人买香膏。 “辛哥儿爱俏了,小哥儿就得抹香膏爱护手和脸呀,他没有爹娘管,我是他粥粥哥,我管他。” 周舟笑嘻嘻抱住汉子手臂,嘴甜道:“而且我有相公嘛,知道相公肯定会给我买,瞧,这不就来了嘛。” “我给你买,你给孟辛买?” 郑则冷哼,“孟辛将来也有人给买。” 提到这个周舟笑容就淡了,不太想聊,只说:“那还久着呢。” 郑则垂眼看他,也没再提,绑好骡牵人进店。 城西酒楼、戏楼、乐坊等繁华奢靡,胭脂水粉店铺自然不少,两人就近寻了一家进去挑选。郑则时常给夫郎买香膏,几年下来小有心得,身处哥儿女娘众多的店内也面不改色。 招待的店伙计是位声音利落的哥儿,他拿出好几个瓶瓶罐罐摆在两人面前, “擦脸擦手?擦手的有蚌壳油、合香香膏,罐大合算。” “擦脸的桂花味最受欢迎,价格实在,留香久,用来抹头发梳头也好用。兰花味若即若离,梅花清幽含蓄,山茶花清爽油润,茉莉芬芳馥郁……您偏爱味道浓郁或是清淡? 一套套说辞听得周舟晕头转向。 郑则甚至在他犹豫时,能给出相当合理的建议,“兰花味、桂花味的已经用过,这次换一个味道吧。” 他逐一拿起桌上的瓷罐闻嗅,最后选了一只蓝白花纹的递到夫郎鼻下:“选茉莉味的好吗?” 闻起来有一尘不染的洁净香气,丝丝微甜,香味温柔婉转。 周舟抬头扬起笑脸,嘴边小窝深深的:“你眼光真好,我也爱这个味道。” 结果他下一句就是:“娘亲和阿娘照顾满满辛苦,也给她们各买一罐吧,天冷了买回去就能用上。” 两人离开脂粉店,又去了酒坊买了两坛白酒,这才返回书肆。 书肆店门合了半扇,周舟迟疑探头:“有人在吗?” 角落里传来含糊的回应声,像是嘴里含了什么吃食,“在在在,请进——” 店伙计坐在角落端着碗吃面,两人进门后他抬手示意等一等,仰头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完,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润润喉,这才笑道:“来得正巧,我刚好看完了。” 周舟紧张地看着他。 来了来了来了!点评来了! “此话本难得不落俗套,”店伙计拿出周舟写的那册话本,八字眉平和撇在眼睛上,正色道, “我利用职务之便确实看了不少闲书,写有精怪动辄报恩献身、落于情爱困顿,终被天道所罚,不是灰飞烟灭就是修为尽失。这册跳出老路子,狐狸报恩以珍药,遵从本心、归于自由,确实让我眼前一亮。” 周舟心中暗喜,回身看了一眼郑则,竟和遥哥儿说的相似! “虽说构思新颖,但若想在书肆众多话本中被人选中且卖得好,终究还得写一份剪不断理还乱的妖人爱恋吸引看官,就好比话本前身的《狐狸仙子》……” 店伙计笑道:“嗐,没办法,小姐公子、女娘哥儿们爱看这样轰轰烈烈的故事。” 没等周舟露出失落表情,紧接着又听到: “不过这册写得真心不错,笔触流利,遣词极有灵气,虽没写妖人相恋,但写山林激战气势奔雷,写精怪于山林嬉闹之憨态活泼跃然纸上,草木灵韵、山川朝露随文字沁人心脾。” “要我说,你这册也能卖,兴许真有人喜欢这样式的故事。” 周舟喜出望外,“真的?写成这样真能卖钱?” 店伙计点点头。 郑则适时提醒:“我夫郎这册是仿书,不能卖吧。” “我知道,我是说写成这样能卖钱,”店伙计抿嘴翻了翻那册话本,思考几瞬抬头看向周舟,“不过我说的不完全算数,要不你再写一册这样的精怪故事吧,我能帮你给掌柜的递一递,他说成就真成。” 三人在合了半扇门的书肆聊了许久。 离开前,郑则往打饱嗝的店伙计手里塞了一小吊钱,拍拍他肩膀道:“今日多谢,天冷,这点心意你拿去买点热乎的解馋。” 周舟也道:“多谢指点,感激不尽!” 店伙计心照不宣合上手掌,八字眉又高高扬起:“好说好说,小事小事。” 两人从书肆出来,一阵冷风刮过,刮不熄周舟心中的激动和热意,啊啊啊,终于!终于!写话本一事终于迈出一大步了! 他抱住郑则想说话,后者抬头望天,“小宝,下雪了。” 天空缓缓落下洁白的雪花,飘在两人脸颊肩头,冰冰凉凉。 “哇,真的下雪了!”周舟伸手去接。 下雪真好啊,好事发生在冬天,他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这么喜欢冬天! 第433章 雪静人喧的山脚 下雪了,山脚的猎户们没法上山,都在家中躲雪休息。 武宁在堂屋崩溃大叫:“好臭啊——光喝奶为什么也这么臭?” 圆圆憋红的脸慢慢放松,不知是听懂还是臭到了,张嘴大哭。 他小爹手忙脚乱,一面抱娃娃一面找尿布,嘴里胡乱哄道:“不臭不臭,你最香,哦哦哦不哭不哭……” 哄了两句,又忍不住痛苦仰头:“真的好臭——” 滚滚难得安静,躺在自己小床舒服蹬腿,听到哥哥哭声顿了一下,歪头去看,高高的摇篮床挡着,一根卷发也没瞧见。 武婶子头疼赶来。 “胡说八道什么呢,哪个小娃娃不这样?我来吧,我来。”她利落收拾,没一会儿小娃娃就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躺回小床,武婶子带走脏污的布巾,圆圆仍大哭不止。 哭声感染滚滚,这小娃娃爱凑热闹,眼中一滴眼泪也没有,却张嘴跟着干嚎。 装着装着,结果真叫他装出眼泪来了,哭得泪眼婆娑,好不委屈。 武宁弯腰拍拍这个、哄哄那个,哭声不见停,他直起身子叉腰吓唬道:“精怪要下山抬小孩了!专抬爱哭的小娃娃,怕不怕?” 圆圆滚滚依然张嘴大哭,哭声穿透力极强,武宁只觉得脑中有万箭穿过,头痛欲裂,箭矢还是一支一支来的,小娃娃哭一声他就疼一下。 大黄在两个摇篮床周围转圈,尾巴摇着,眉头耷拉,俨然一副苦愁模样。 武宁欲哭无泪,又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没事,他们听不懂人话也不识字,哭也正常……但两个小娃娃不能待在一块,哭的时候! “林淼——林淼——” 林淼在老屋熏腊肉。 林家买肉比村民晚了几天,买回家又腌了几天,昨天才挂上去熏。往年武家是阴干腊肉,今年买肉时夫夫俩正好在山脚住,林淼愿意花时间折腾,说他来熏。 老屋宽敞,在堆柴的角落挖了个浅浅的火坑接灰,堆放松柏枝,房顶吊麻绳挂腊肉,林淼搬了板凳在这头看着。 武阿叔在另一头烧火盆煅打箭镞,花生趴在主人身边昏昏欲睡,听到武宁喊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身子一动不动。 林淼出去又回来,越走越近,怀里抱了圆圆。 小娃娃趴在阿爹肩头,哭得额角细细的青筋鼓涨。 几步路的功夫,头戴的小帽就沾了雪,林淼怕帽子潮湿闷着脑袋,进屋后摘下拍了拍,放在火盆旁的椅背烘烤。 这才有空看儿子。 圆圆听到一下一下规律的锤子敲击声,哭声渐渐消停,眼尾上卷的眼睫毛哭湿成一簇一簇,眼泪浸润的瞳仁干净透亮,一眨不眨盯着武阿叔看。 林淼侧头亲了亲儿子面颊,温声问道:“阿公在干嘛,阿公在打铁,打铁,圆圆怕不怕?” 圆圆没回答,扭头看阿爹,弯起眼睛露出笑脸,眼睫毛团簇一起的样子像极了他小爹。 终于不哭了,开心了。林淼叹息着拍拍他后背。 武阿叔干活出了一身汗,屋外飘雪呢,他守着火盆烤得手脚发热,只套了一件轻薄的外衣,“哭啥呢,饿了咋的。” 林淼笑,“拉了,臭到自己哭了。” “哟你这样爱洁呢,”武阿叔放下锤子拍拍手,见大孙仍好奇地看向一旁的锤子,不由笑道,“圆圆,喜欢打铁啊,将来长大和阿公修工具、学打猎好不好?” 圆圆趴着咬手指,表情懵懂不解。 林淼动动肩膀,见儿子没应声,轻声教道:“不喜欢啊,那你和阿公说,说我将来要拔花生,要挖土豆,土豆花生喜不喜欢?” 火盆前睡得四脚朝天的花生狗突然一个激灵翻身而起,抖抖毛,谄媚地后背去蹭人的小腿。 圆圆的视线被小狗吸引,“唔”一声低头去看。 武阿叔说:“哎呦,喜欢花生啊,家里两条狗都叫你看明白了。” 两个孩子尤其爱看跑来跳去的狗,狗跑去外头了会不情不愿嚎啕大哭,能怎么办呢,狗能动小娃娃不能动,又不能让狗一直在跟前蹦跶。 大人只好一人抱一个,走出院外让孩子看狗。走去山道,走去半坡菜地,走去李家小树林也得跟上。 惹得花生十分疑惑,走走停停拿不定意思,频频回头看人,抬腿撒尿都不利索了。 武婶子见圆圆滚滚有如此喜好,感叹道:“现在不会走就折腾人,等会走了,两小子还不得在山脚抓鸡逗狗,四处倒腾?” 想想就累人。 三人在老屋其乐融融地说话。小娃娃乖乖坐在阿爹臂弯,似乎有点热了,两瓣脸蛋红彤彤,一直在搓动两只束了皮毛厚袜子的脚丫,又开始打挺闹人。 熏腊肉的角落烟雾弥漫,林淼怕儿子呛到,帮他戴好帽子起身:“咱们去找你小爹。” 武宁在房里喂饭呢。 滚滚就爱折腾人,他哥哥一走没人一起哭嚎,立马歇声安静了,乖乖朝小爹笑。武宁再生气也被他笑化了心。 “聪明小孩,调皮小孩,就会捣乱。” 小房间没有躺椅,武宁也想喂得舒服点,只好脱掉外裤外衣一起躺回床上,一边长腿曲起,姿态豪放地敞开衣领。 小娃娃迫不及待挪过来,吃了四五个月,哪里有饭也熟门熟路了。 他看着孩子鼓鼓的小脸蛋、头发乌黑的小脑袋,伸手摸了摸,心中喜爱逐渐溢满胸口,逗趣道:“林景灿,调皮爱捣蛋,小爹将来送你去学堂念书好不好?板凳坐不坐得住?” 滚滚去抓小爹的手,抓不到,又扒住小爹衣领吃得投入,听到问话也只是转动眼睛,嘴巴吸吮不带停的。 这小娃娃,哭闹要人抱时嗓门最大声,干饭反倒一声不吭了,武宁简直惊叹,“你哥哥还跟我闲聊呢,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打你屁股。” 大手轻轻落下,捏了捏。 滚滚无动于衷。 林淼抱着圆圆进房,见夫郎在喂孩子又回身关好门,他坐在椅子上看床上的父子俩,目光柔和,神态宁静。 他后背是放木雕小样的桌子,桌子紧靠窗户,位置背光,武宁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感受投来的爱意。 被这样的眼神长久注视,武宁不仅没有感到不自在,反而安心愉悦。 他拨开垂落一半的床帐让人看得更清楚些,一边问道:“这头的腊肉要熏多久,我们要不要回家帮忙?小爹说今年要灌腊肠呢。” “我哥会熏腊肉,切肉剁肉也不难,咱们住够日子再回去。”两头都有长辈,两头都有事忙,住在哪头就干哪头的活,林淼不担心家里忙不过来。 武宁安心了。 他撑起身子看林淼:“想亲亲你。” 林淼愣了一下。 见到宁宁和孩子惬意躺在床上时,他心中感受只有幸福安宁,可若是这时候亲亲。在宁宁喂饭的时候亲……? 喂饭的人都没怎么样呢,林淼的脸红成一片,踌躇不前。 “林淼?”武宁不知他心中所想,今早两个娃娃一起哭,两人匆匆忙忙起床抱哄,再后来忙着熏腊肉,几乎没有空闲亲近,他很想亲亲。 林淼抱起圆圆走到床边弯腰。 武宁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会儿,触手才觉掌下滚烫。 怎么还这么害羞啊?林淼。 越亲贴越近,怀里小娃娃突然出声,圆圆终于看清楚弟弟在干嘛,拍着两只手往小爹那头挣扎,表情有点急,“唔唔,啊。” 恰好滚滚脱嘴,回头张望。 夫夫俩分开,低头看孩子,又相视一笑。 圆圆如愿以偿埋头吃饭时,滚滚扒拉小爹的脖子试图往另一边探头,武宁无奈道:“林景灿,这边是你哥的,不许抢听到没有?” 滚滚没嚷开呢,被他阿爹抱走了。 林淼弯腰亲在夫郎耳侧,鼻尖蹭了蹭,武宁声音立马柔和了,“你带他去找大黄花生吧,他喜欢看。” 轻声道吃饱的小娃娃在门廊看雪,嗓门极大地朝院中奔跑的花生叫嚷。 山脚周围素色一片,积雪吸走一切声响,滚滚的呐喊没像往常一样传到小树林尽头。 尽头的一家三口也在忙活腊肉。 冬天闲置的菜地上搭了一个简易三角小棚,是李家父子用劈开的细竹条夹住稻草围成,里头挂着肉条。二十斤的五花肉,在郑老爹熟练的切割下分成完美的十二条——肉条均匀、肥瘦相间。 已是熏得色泽红黑油润。 腊肉底下只剩灰烬,李力也没有柴火枝条的打算。小树蹲在旁边垂涎欲滴:“阿爹,这就熏好了?以后不会坏了吗?” “熏好了,咱们就挂在厨房火坑上方,平时烧水熬粥烟雾也能熏一熏,去去潮气,不轻易能坏。” 他家买的肉不多,熏了三天就成了。 “那什么时候能吃?” 小树只在阿水哥家吃酒席时尝味过腊肉,切得薄薄的腊肉片和蒜薹一起炒,咸香有嚼劲儿,小孩每人碗里都能分到一片。 在别家吃和自家熏制自家炒,心情的完全不一样,前者让他回味,后者让他期待。期待又自豪。今年家里有十二条腊肉呢!可以吃很久了吧? 李力钻进小棚里摘腊肉,回答有些模糊:“等问你阿娘……应当是过年吃吧。” “那什么时候过年?” 小树问完,胸前突然响起“嘤嘤”叫唤,一个毛茸茸的狗头从他怀里探冒出来,仰着脑袋去舔主人的下巴。 “赛虎,别舔啦!”小树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摆头躲避看,他越是笑小狗越是舔得起劲儿。没过多久,一人一狗玩闹躺到在地。 堂屋的织布机声响停了,方素探头张望,当即扬声喊道:“小树——雪地冷,别躺着玩雪,当心发热生病!” 小树立马爬起来,顺道抓起赛虎拍了拍它屁股上的雪,拍完一把往怀里塞。 他棉衣穿得厚实,可身上还斜包了一块长条布巾,布巾两端在后背打了个结,胸前塞了小狗看起来鼓鼓囊囊的。一身不伦不类的装扮就为了装只小狗崽。 李力回身看一人一狗,见小孩如此溺爱小狗,他皱了皱眉,最后没说什么。 小树实在太喜欢赛虎了,喜欢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怕它被吓到,就一天到晚兜在手上抱着;怕它冷,便把小狗往自己的棉衣里塞,可他的棉衣太合身,没有余地能装小狗,只好磨阿娘帮他做一条背小狗的背带。 李力本以为,这种听也没听过的要求会被当场拒绝,没想到方素更是溺爱孩子。 她找来汉子从前穿烂没扔的所有破烂衣裳,剪开好的布块一块一块拼缝起来,真给儿子拼布缝了一条背狗的布巾。养狗养成这样,真叫猎户开了眼。 小树就这样背着小狗四处走动,他吃什么小狗就吃什么,就差抱到床上一起睡觉了。 “拿着,等会儿就挂回厨房。”李力半个身子艰难探进草棚子摘腊肉,一条一条往外递。 这时院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脚步声混乱,有人压低嗓门细声细气喊道:“小树~小树~” “啊?谁啊。” 几个小脑袋冒出竹栅栏,小树一喜,肯定是下雪天来找他烤红薯焖土豆了!赶紧两手提着腊肉条高兴奔到院门前,“小阳!快进来呀,打开门进来吧!” 李力闻言从草棚子退出来。 周向阳虎子和小山探头探脑、小心翼翼,猝不及防瞧见李猎户壮硕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几人大声怪叫:“哇啊啊啊,快跑——” “哎哎,哎——”小树急得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小伙伴消失在小树林拐弯处。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爹。 李力:“……” 看我作甚。 李力也回头看了一眼门廊的妻子。 方素见父子俩一模一样手提腊肉无辜回头,忍不住笑了:“进屋再说话吧,外头飘雪。” 小树郁闷道:“阿娘,他们老是怕阿爹,也不愿意来山脚玩,这样我都不高兴了。” “怕我?为什么怕我,我又没骂人。”李力惊讶道,他自知不受小孩待见,可他以为同几个小孩见过几次、说过几句,作为小树阿爹他已经算是和他们交好了,没想到竟还是怕? 他皱眉想,小汉子胆子也太小了。 忽然想起一个小孩,李力说:“那你叫郑家的孟辛来,他不怕。” 方素拿着布巾给爷俩拍雪,对这话很是赞同:“对,辛哥儿小鱼不怕,你喊他们来家玩,阿娘给你炸红薯片吃。” 第434章 吃啥才能长这么高 小树还没吃到阿娘做的炸红薯片,就先尝到了周舟哥家的盐炒瓜子。 李力夫妻劝他出门别带小狗崽。小树犹豫,看着怀里仰头看他的可爱赛虎,最后没舍得,背着那条不伦不类的布巾带小狗跑了,也不怕被其他小孩笑话。 周向阳几人根本没跑远。 小孩们似乎也觉得临阵逃脱不够讲义气,蹲在接亲路口犹豫纠结,要不要回去找小树呢?还没商量出个结果,小树就跑来了。 听说他要去郑家找孟辛,周向阳说:“我们也去!你有赛虎,他家有豌豆和黑豆!可以让三只小狗一块玩儿。” 小山问:“它们是大狗,大狗会不会咬小狗?” 小树听到这话站住不动了。 虎子挠头说:“不会咬吧,辛哥儿在的话,豌豆和黑豆听他的。” 周向阳摸了摸赛虎脑袋,安慰小树说:“对呀!它们都是狗,狗不会咬狗吧?” 小山又说:“狗会咬狗啊,人还会打人呢!” 四个小孩一路说着,走走停停,最后还是来到了郑家。孟辛不在,鲁康给他们开竹门,“先进来吧,满满睡醒后小辛会来这头,他这会儿没空的。” 几人相互看看,犹豫要不要打扰。 鲁康发现小树怀里有小狗哼叫,金色豆豆眼落了点点白色雪花,他好脾气地再次邀请:“草棚子很暖和,小狗怕冷,快进来吧坐一坐吧。” 小树第一个抬脚,另外三个小孩也跟着。 草棚子果然温暖! 小树捂着热乎的赛虎,放心下来。 棚子中间放了一个劈柴的木墩子,木墩四周散落劈开的细木条,鲁康从角落里找出四个小板凳请几人坐下,自己则是坐在木墩前继续拿起柴刀劈柴。 请人坐下后便专心干活,他先用柴刀对准已经锯断的木柴顶部,磕一下,柴刀陷入木柴内,再提起来用力砸向木墩子,劈开的细木条便落在一边。 十六岁的半大小子臂膀宽厚,哪怕是坐着,块头也是十岁出头的小汉子们不能比的。 周向阳有点坐立不安,他挠挠头看向身边的虎子,希望他能开口先说两句话打破尴尬。 后者和他对视:“瞅我干啥。” 小山也探头询问:“咋了。” “……”周向阳更尴尬了,幸好鲁康没往这头看。 赛虎从布巾兜兜中挣扎出一只爪子,弱弱叫唤,看样子想出来玩儿。小树捏住它的肉垫谨慎张望,“鲁康,你家大狗会不会咬小狗啊,我想放赛虎出来,成吗。” “你家”二字如仙音悦耳,鲁康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保证道:“你放出来吧,我在这儿不会让它们咬的。” 赛虎落地,抖了抖圆滚滚的小身子,迈着四条小短腿在草棚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木墩子前“呜呜”吓唬,接着扑向一根细柴咬起来。虎头虎脑,憨态可掬。 几个小孩的拘谨无言在赛虎哼叫中渐渐消散。 周向阳挪着小板凳凑近鲁康身边,小声问道:“鲁康,吃啥才能像你一样长这么高啊……” 他也想长高,也想变成“大人”。 鲁康愣了一瞬,放下柴刀认真打量周向阳,不由先想起他的家人,周承阿叔不矮,按理说周向阳也不会是矮个儿,可他还太小了,现在瞧不出来。 于是只好说:“我什么都吃。” “什么都吃?” 鲁康点点头,“家里做什么我就吃什么,吃得肚子饱饱的。” 他突然想起前两年他跟着周舟哥一起喝了不少骨头汤,第一个冬天过后,天转暖换裤子,一套上裤腿就短了。鲁康又说:“喝骨头汤有用,让你阿娘炖给你吃。” “真的?” “真的。”鲁康补充说,“记得来我家买骨头,问我大伯就懂了。” 周向阳心说我本来就什么都吃啊,就是骨头汤喝少了点,他暗暗记下,打算等会儿回家就跟他娘说。 郑老爹不知何时转悠到篱笆空地,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听到狗叫声后走到离草棚子几步远的位置,朗声笑道:“贴地走的小狗是谁家的啊?抱来我瞧瞧。” 周向阳几个如今不大怕郑屠户了,兴许是知道他家有个比他们更小的小娃娃,小树抱起小狗跑到郑老爹面前说:“我家的,你瞧,它有!” 两点金色眉豆清晰可爱,小狗前爪高举,后腿乖乖垂下,露出粉白浑圆的肚皮。 郑老嘬饮一口热茶,呼出白气笑道:“不错不错,不怯不叫性子稳定,是只好狗。叫啥名儿,豆豆啊?” 虎子抢答:“叫赛虎!和我一个虎,是不是很威风?” “哎呦不得了,来来来,放地上让赛虎叫一个,凶一个!” 孩子们围在一起七嘴八舌鼓励赛虎叫,可惜赛虎只会呜呜嘤嘤,一点气势也没有,看得人哭笑不得。 风将来客的气味吹散别处。 雪天懒得外出的两只大狗精神大震,撒开爪子遥遥向草棚子奔来,在人发现之前,赛虎汗毛竖起,警惕地一边后退一边朝大狗方向汪汪大叫。 小山惊呼:“哇啊啊狗来了!” 小树吓得要去抱赛虎,郑老爹淡定道:“别怕别怕,不会咬的,它俩怕我呢,放下来一块玩儿吧,小狗有大狗带才懂事。” 许是郑老爹的反应太过平静,几个小孩渐渐放心,小树迟疑着放下大声叫唤的赛虎。 黑豆站在一旁歪头,似乎觉得小东西吵,又觉得有意思,一直没离开。 豌豆突然向前用鼻子拱了一下,直接把赛虎拱翻了一个跟头。小狗翻身而起,一边抖着滚圆的身子一边张嘴咬大狗,凶凶的,吵吵的,走了没两步就尿了。 郑老爹乐道:“哈哈哈,和豌豆黑豆小时候一样!” 竹门推开时周向阳第一个看去,高兴道:“辛哥儿!小树带了赛虎来找黑豆和豌豆玩,你快来看呀!” 这话叫小树终于想起一事,他要找辛哥儿和小鱼呢!可是……他又看了看身边三个小伙伴,便将想法咽下了,只说:“辛哥儿,我想带赛虎去找小鱼玩,你去吗?” 孟辛各摸了一把豌豆黑豆脑袋,犹豫道:“我要问一问粥粥哥……” 周舟在堂屋教阿娘用香膏。 “阿娘,这一罐抹起来润润的,冬天吹风脸蛋也不会开裂。” 周舟打开盖子小心翼翼挖了一指头,郑大娘也有点期待,临了摸摸脸突然说:“我再去洗个脸吧!等等啊。” 等她再回来,额边几缕碎发沾湿了,碰水后脸上皮肤清爽舒展,周舟正要往她脸上点香膏,郑大娘又说,“再等等,我进屋拿镜子瞧个清楚!” 郑则抱着儿子在堂屋踱步,见状摇了摇头。 他贴着郑怀谦的耳朵,怪声怪气小声学道:“进屋拿镜子瞧个清楚~” “你干嘛。”阴阳怪气的,坏宝蛋。 周舟往他后背轻轻拍了一下,干脆将指头的香膏抹在儿子肥嫩滚圆的脸蛋上,再小心晕开,冰凉手指让满满觉得痒痒,“咯咯”笑得小胸脯起伏。 周舟也笑,他压低声音教道:“可别学你阿爹,尽爱讨人打。” 郑则舔舔牙尖,拿起儿子胖脚丫去踢踢夫郎,反驳道:“我可什么也没说。” 刚想嗔他两句,郑大娘喜气洋洋出来了,她手持一把镜子对着镜整理碎发,先把自己瞧了个不好意思:“嗐,一把年纪了还擦香膏呢,要不我还是抹点猪油就成了。” 周舟拉着阿娘坐下:“这罐也是猪油,只是制得香了点,润了点,没这么厚重。” “再说了,咱们用点好东西,哪管什么年不年龄的,只管有没有钱。” 他重新挖了一指头脂膏,逐一点在阿娘的额头脸颊和下巴,香膏微凉,拖着小尾巴在脸上挂住了。 “阿娘,郑则挣到钱了孝顺您的,就只管放心用吧!用没了再与我说。” “那敢情好,”郑大娘听得开心,她脖子不动只稍稍偏头,伸长手臂眉开眼笑打了儿子一下,响亮笑道:“哎呀你个好小子,阿娘享了你的福!” “哼哼。” 郑则昂首挺胸的抱着儿子来回踱步,一点不害臊地接受夸赞。 “真香啊,粥粥,这是啥香味,咋这样好闻呢?” “是山茶花香,”周舟弯腰帮阿娘抹匀,继续说,“闻起来温润清甜,又十分滋润,年纪大点的用这罐正好。” 给两位阿娘买的香膏他选得仔细。 山茶花味闻起来极其亲和,香气厚实温润,像极了身材有点胖乎、笑声温暖明亮的阿娘。今日用上果真如此。 待香膏抹匀,面上舒爽不见油腻,郑大娘对着镜子来回打量,脸还是那张脸,可心里就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啧啧,金贵了。 她满意笑道:“真好,真好,这个味儿我喜欢,有这好东西谁还用猪油?” “好东西就得用,那才叫好。”周舟笑着将小罐子放在她手里。 “满满——” 孟辛跑到跟前打招呼,满满认得天天来陪自己的小叔叔,嘴里“咿呀”地激动弹跳。 “真乖呀满满,睡醒有没有哭啊?” 郑则说:“他睡醒先拉了个大的,然后扯着嗓子喊人。” 周舟又悄悄打了郑则一下,转开话头问道:“辛哥儿,小树他们是不是来你啊?喊他们进院玩吧。” 摸了狗不能摸孩子,孟辛有点遗憾,他一同看向院门,便将几人来意说了。 “去玩吧,家里没事。你是不是许久没见小鱼了,”周舟当然同意,他喊孩子们进院,各抓好几把瓜子往他们衣兜衣摆里放,他给辛哥儿多抓了点,“带去分小鱼吃,去吧,快玩儿去吧。” “谢谢周舟哥!” 小孩们相视一笑,一起跑出门去了。 孟辛跑到一半回头挥手:“满满,我很快回来!” 满满呆呆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扭头看阿爹,“唔。” 郑则哼哼:“你不会跑不会跳也不会说话,哥哥们不爱带你玩儿。阿爹带你去看狗吧,看猪崽?看骡子也成。” 反正都不会说话,谁也不嫌谁。 几个小孩在村西碰头。 小鱼对赛虎爱不释手,搂一下看一眼、看一眼搂一下,其他人都进屋了,就他抱着小狗站在院子一动不动,小树也只好在一旁陪着。 哎,早知道进屋再掏小狗了。 孟辛在门廊下喊:“小鱼,快来嗑瓜子呀。” 小鱼没动。 林青换个说法:“小鱼,进屋吧,小狗该冷到了。” 今日他和丈夫都在家,冬日期间,除非突发丧事请人做席面,否则一般也没什么活,夫夫俩和村民一样在家猫冬。 林辉堆柴点火盆,搬来小板凳招呼几个小孩坐下,又去找来红薯土豆煨在盆边。周向阳大大方方掏出衣兜里的瓜子邀请道:“辉叔叔,请你吃瓜子。” 小山和虎子这才想起来他们没自带吃食,于是跟着摊开衣兜。 “多谢啊,我尝尝,”林辉还真抓了一小撮当场嗑起来,倒不是他嘴馋,是怕几个小子拘束放不开,嗑完瓜子壳往火盆丢,他拍拍手笑道,“你们自己玩吧,红薯土豆记得翻面,有事喊叔。” “阿爹,你瞧!赛虎有两颗豆豆眼。” “它有没有三斤啊?”小鱼戴了顶厚棉帽,鼻下淌了点亮亮的清鼻涕,林辉细心帮他擦掉,看了一眼小狗,点头道,“过三斤了。去和大家玩吧。” 几个小孩围在火盆前嗑瓜子逗小狗,烤好的红薯土豆掰开一起分享,吃得嘴角沾灰,又指着对方哈哈大笑,一个个玩得心满意足才回家。 周向阳挥别,大步往林家跑去。 “石头哥——石头哥——” 站在椅子上疯狂摇晃椅背的阿福停下来,回头张望,“噢”地伸出一根手朝门外指,看向小爹。 月哥儿稳稳扶着儿子,苦笑按下他的指头,“知道啦,阿福,别乱指呀。” 自从阿福开始会用手指指东西,出门不管认不认识人家,伸手就指着人,半天也不移开,月哥儿尴尬不已,在家更是随心所欲想指哪里指哪里,好在都是家里人,月哥儿稍稍放心,直到有一天—— 他的胖儿子大逆不道指向供桌。 林磊当场就拍了他的手,结果阿福抬手又指了一次,两人赶紧抱儿子走开了。 总之阿福目前对指东西正新鲜,月哥儿尴尬之余更觉欣喜。 “小哥!阿福——” 周向阳掀开厚门帘钻进来,喘着气问:“石头哥呢?” “喊我干啥。” “冬天不在家躲雪又上哪儿玩去了。”林磊走进来说道,周向阳抓着他的手臂拉到门外,边走边说:“我有事想问问你……” 第435章 我看能行 隔着厚门帘,两人在外面嘀嘀咕咕。 “冷不冷啊,进来再说话吧!”月哥儿朝外头喊道,“屋里有火盆。”‘ 阿福也有劲儿地喊了一声,喊完看小爹,笑出两粒小米牙,那小表情明明白白是讨夸奖,逗得月哥儿喜爱不已地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听懂了是不是,这么聪明呢。” 周向阳回道:“不冷!” 又没声了,好一会儿后两人才进屋。周向阳笑嘻嘻抱住阿福,软肉结结实实的,一抱紧就闻到又酸又香的味道,他大力吸了一口才放开。 阿福真可爱。 周向阳挤了一下阿福饱满的脸蛋,他如今不再对阿福吃味了,辛哥儿有小侄子,大壮有妹妹,自己也有小外甥,他比大壮还大呢!周向阳暗暗打定主意要当“大人”,大人才不会同小娃娃计较。 “我走啦,阿福,舅舅下次再来看你!” “哎,”月哥儿拉住弟弟,这小子竟然没黏上他说一句话,奇了怪了,“赶着去哪儿啊,留下来吃点东西再走吧!” “我吃过烤红薯了,要回家找阿娘!”周向阳掀开厚门帘就要走。 月哥儿抓他不住,只得放手。林磊气定神闲拨弄火盆微弱的红炭,喊道:“葱油拌面吃不吃?再给你煎个鸡蛋。” 两人盯着厚门帘。 果然,门帘下一瞬就被大力掀开,周向阳揣手站着,羞涩笑道:“我还是吃点再走吧……” 夫夫俩相视而笑。 冬天没有新鲜葱苗,月哥儿和小爹在入冬前将后院收来的菜该藏的藏、该埋的埋。葱苗放不久,两人商量着炸葱油装在陶罐储存,吃面时拌点,全家人都爱。 葱油拌面,淋了酱油特别香,再撒点炸得酥脆的金黄碎蒜头,林磊将刚出锅的油润煎蛋差铲到面碗上,香坏了,周向阳闷头吃得一言不发。 阿福也分到了两筷子,咬了一口瞪大眼睛,“哦”一声指着小碗看小爹,好像在问这是什么,月哥儿笑道:“这是拌面,好吃是不是。” 后来嫌小爹喂得慢,阿福急头白脸抓住碗边要往里埋。 “慢点吧,你小子,饿了你几顿不成。”林磊对儿子这饿急眼的架势感到无奈,只能抱远了点,阿福掌心抓了一根面条,嘿嘿朝小爹笑。 素面也吃得这么香。 “没饿几顿啊,只是太好吃了。”周向阳以为石头哥说的是他,抬头露出一张嘴角沾酱的脸。 月哥儿笑着给他递了一张绣帕,“没说你,擦一擦再吃。” “哦。”周向阳胡乱擦了两下又埋头吃。 等小孩打着饱嗝离开后,月哥儿这才开口问丈夫:“小阳找你嘀咕什么呢,是不是又求你带他去玩?” “他啊,”洗碗的林磊回身说,“来问吃什么才能长得和我一样高,还真被他问住了。” 五岁以前的事林磊已记不大清楚,家里穷,他和阿水能吃的估计也就那几样粗糙的寻常食物。往后两年似乎日子好了一些,郑家开始杀猪卖肉,平日会给家里送点骨头熬汤喝,家里的田地慢慢增多,年节也会有肉吃。再大一点,兄弟俩和郑则一块上山掏蜂蜜打野鸡,没什么收获,野果吃了不少。 阿水天天晒太阳爬山,脸色愈发红润康健。 “我告诉他小时候没吃什么好东西,能吃饱就不错了,吃饱准没错。” 月哥儿抱着蹦跳的阿福,艰难问道:“他怎么突然问这话?” 林磊加快速度洗碗,说:“几个小孩子一块玩儿,攀比身高了吧,他还问我鲁康说喝骨头汤有用是不是真的,这小鬼头,挺谨慎。” “你怎么说?”月哥儿也笑。 “我啊,我说好东西都管用。他问啥好东西,我说吃肉吃蛋啃骨头,吃米吃面啃馒头,都是好东西。” 月哥儿失笑,怪不得听见拌面煎蛋就改变主意了。 林磊擦擦手接过胖儿子,夫夫俩回房哄孩子睡觉。 没开窗的房间光线柔和,吃饱喝足的阿福被阿爹稳稳抱怀里,刚转悠两圈,胖小子忽然叹了口气,开始耷拉眼皮,没多久就睡沉了。 月哥儿凑近丈夫臂弯探看,放轻声音羡慕道:“能吃又能睡,无忧又无虑,阿福过得什么神仙日子。” 孩子放入摇篮床后两人也没离开,在房间商量近日安排。 “石头,你们兄弟俩是不是快要出门送货了?” 兄弟俩回家已有八九天,去年也是下雪出门。 “嗯,估计是这两天。” 自从夫夫俩有了清晰一致的目标——攒钱送阿福上学堂。两人对此不仅没有感到生活愁苦,反而充满干劲。 月哥儿甚至觉得,他和石头之间的感情越来越好,如蜜里调油,出门相互惦念,在家一家三口形影不离,加上阿福带来许多欢声笑语,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滋味。 林磊说:“我估计年前要跑两趟,不过要看郑则哥安排。” 冬天跑两趟,下着雪呢……月哥儿满脸心疼,林磊搂住他笑了笑,压低声音说:“我看能行。” “什么能行?” “供咱们儿子上学堂能行。” 月哥儿抬脸看他。林磊说真的能行。夫夫俩之前也只是满怀对未来的希望而定下目标,月哥儿刺绣未学成,林磊挣钱也并不连贯。但这一趟送货,八九天带了一吊钱回家,林磊忽然就想通了。 他对分析道:“你看啊,就光咱们小家而言,有三样固定进项:冬末捞鱼能分八吊钱,秋天稻花鱼能分两到三吊钱,春秋两季运鱼干虾皮,冬季运笋干,光是运送就有四五趟,也能有四五吊钱……虽说钱挣得不连贯,但一年也能十五吊。” “这还没算将来卖土豆粉条的分成呢。” “吃席随礼、请客吃饭阿爹那头会出,还有他养身子的药。家里平日买米买面、买酱醋盐酒,咱出不了多少,再除去一家三口制衣裳鞋袜的布料、你练习用的针线、偶尔有个什么别的花费……一年至少也能存下十吊钱。” 林磊信心十足,“兑换成银子,等阿福五六岁,咱们能有五六十两银子。” 他夫郎惯会打算,厨房的事和小爹有商有量,一年四季不说天天大鱼大肉,桌上饭菜仅靠后院菜地的采收和偶尔的荤腥,也能换着花样做得丰富美味。 小家的事更为井井有条,房间里缺什么少什么,或是得先用掉什么再花钱买,他都一清二楚。针线活手艺好,省了托人制衣制鞋的费用,一家三口穿衣打扮花钱不多,却一直整洁得体。 “我只管赚钱往家拿,有你在,不怕存不住。这些钱足够儿子开蒙了,看他学了如何,咱们再另做打算。” “嗯。” 月哥儿仰着头,眼中闪烁丰沛爱意,他抱住丈夫说:“不能生病,我们仨都不能生病,一生病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干活收着点,今年挣钱了得多买点荤腥进补,要从长计议。” 林磊想到了阿爹。 他“嗯”一声应答,又轻松逗趣道:“我还不够强壮吗,还得进补?” “再强壮的人不进补也是吃老本……反正你得听我的。” “我从来听你的。” 林磊拉过的他的手说:“你也是,下雪天也要去学刺绣,我出门不在家,你自己也记得穿厚些。” 月哥儿走得慢,雪天走得更慢,郑家周家远至荒地接亲路,他从村里走去路上得冻好一会儿。 “就路上冻那一会儿,进屋可暖了,”月哥儿嘴角笑容明亮,“你知不知道,我和师父学刺绣时一旁总是点着火炉,里头烧精炭,既不呛人也不迷眼,我两只手一点儿罪也没受。” 他说着伸出双手,手指纤柔干净,没有一点冻疮。 林磊听后仰头感叹:“啊,那我现在又多了一个目标。” 月哥儿笑着拥住他:“傻!” 一番长谈后,夫夫俩的心安稳了,坚定地一点点朝目标前进。 就在月哥儿决心更为勤快练习刺绣时,周娘亲说了个让人欢喜的消息。 第436章 慌乱了吧,害怕了吧 这日,雪仍是飘个不停,吃饱的阿福往小爹怀里一放,林磊坚持送月哥儿去学刺绣,两人挽手撑着伞慢慢往周家走去。 马车在院门口停着,两只大鹅冬日躲懒,听见有人进院也不从窝里跑出来叫唤,只伸出长脖子探看一眼就算了事。 周家早已吃完早饭。 周爹头戴棉帽、身穿大棉袍,脚上踏了双厚底长靴,两手藏在皮毛雪白的暖手筒里,笑呵呵好似个地主老爷。 地主老爷道别妻子刚走出门廊,迎面遇到小夫夫,他站定招呼道:“石头啊,今日怎么有空来啊。” 林磊转了转伞柄,爽朗笑道:“年叔,我来你家干活,有什么活让我帮手干点?” 月哥儿腿脚不便,拜周娘亲为师这大半年来没能帮手做过什么活,点心茶水反倒吃了不少。雪天人闲,周家人少,林磊心想不如上门来帮忙做点事。 这可真问倒周爹了,他苦恼道:“我也晓不得有啥活 ……不说了,你们进屋暖和去吧,记得拜一拜菩萨娘娘。” 说罢他步履匆匆离开。 厚重门帘动了动,孟辛探出个小脑袋:“石头哥,迎月哥,快进屋暖和吧。” 屋里果然点了火炉,暖融融的。 林磊发现那炉子不是常见的小泥炉,也不是烤火的泥盆,而是一个铁筑的四足圆鼓形火炉,两侧有对称提环,炭火填在盆内,平口炉盖布满孔洞,盖子上方放了一个陶壶温着,四周挤挤挨挨放了几个红薯。 夫夫俩拜完菩萨娘娘,林磊又将门口的话问了一遍。 周娘亲想了想,并不拒绝,说:“那就扫一扫院中的残雪吧,老马清晨起来只粗粗扫了一次,两人吃完早饭赶着出门去了,扫完进屋喝茶。” 月哥儿掏出针线篮中的物什,笑着看了丈夫一眼。 林磊说:“这点叫什么活?没一会儿就干完了。” 他掀门帘出门。孟辛暗喜又担忧,匆忙拿起棉帽戴好跟出去了,“石头哥!我告诉你扫帚在哪儿……” 院中一阵说话声,结果没一会儿门帘又掀开,屋内两人转头看。 孟辛尴尬道:“我被赶回来了。” 月哥儿拉他坐下:“就让他扫吧!辛哥儿,想扫雪也不想做针线活啊?” 被说中心事的孟辛耳朵通红,在婶娘的柔和目光中默默拿起针线。唉。 “月哥儿,明日来家时,你将近日所绣的绣帕一起带来让我瞧瞧,对着比着,才能发现有明显变化,等看完我再与你说说哪些地方要改、要如何改。” “嗯,好。”月哥儿点头道。 周娘亲看应得认真,心中欣慰,又停针笑道,“一起学了有大半年,咱们关起门来努力练习是一回事,出去看一看别家绣品也十分重要。我听小宝说,你们去过镇上的锦绣阁闲逛,还记得里头的绣品如何吗?” 孟辛第一次听说,便也听着。 “记得!”不仅记得当时看到的绣样,当天发生的一大件大事更是此生难忘,宁宁差点出事呢!月哥儿回忆道,“绣庄很大,丝线、绣棚、绣帕、喜被被衣,刺绣花样繁复的成衣等应有尽有,不同品质价格也不尽相同……” 月哥儿举起绣绷,摸了摸上面的绣纹,“价格最便宜的绣帕,也比我手上这块绣得好。” 周娘亲接过扫了两眼,秀美的脸庞神情傲然:“那又如何呢。” “只因为你才开始学,二三年后再看。”她想了想,又说,“等你年叔这段时间忙完了,我让他送咱一起去锦绣阁,带上小宝,绣帕和成衣,便宜的贵的都看,也叫咱开开眼。” 月哥儿喜出望外,这话听得他也生出一股底气,高兴得连连点头:“嗯!” 孟辛说:“婶娘,我能不能也去?” 周娘亲以绣绷遮脸,故意逗他:“好啊,不过你去了,到时谁来陪满满?” 小孩果然面色纠结。 两个大人笑开了。 屋内暖意融融,屋外寒风吹彻。 林磊不仅将中庭的残雪扫得干干净净,前院的石子路、院外几尺远的积雪也叫他忙活开了,一路往郑家方向清理。 郑则远远见一个人扫雪扫得火热,走近愣了一下:“石头?” 他茫然四顾,“怎么到这儿来扫雪。” 林磊扶了一下头上的斗笠,又继续干活,扫帚一下一下扫过郑则鞋面,嘴里呵着白气说道:“我怎么在这儿,我怎么在这儿,我帮你老丈人家干活呢!惊讶了吧,慌乱了吧,害怕了吧?” “……” 郑则哑然。 “让让啊,杵着干啥呢,挡道了,闲你就找扫帚一起扫,不闲你就上边儿去嗷。” “……” 就恰好只这一个早上没去新房扫雪,偏偏叫这小子碰着了,还被抢白一通,郑则真不知道找谁说理去。 两个汉子扫雪,在来往两座房屋之间的小路上扫得十分卖力。 扫完后林磊嘿嘿两声,拍了一下大哥肩膀。 大哥面无表情回院了。 茶也不叫人喝一口。 周舟在房里看账,推门进来的汉子神情郁闷,他问道:“怎么了?怎么这副表情,快来坐。” 郑则拍拍落雪沾湿的衣袖,一言不发坐到夫郎身边。 “等会儿是不是去镇上送货?换上靴子再出门吧。” “嗯。” 郑则突然说:“今早没去新房扫雪。” “啊,”周舟停笔看他,“那我等会儿去扫,平时是鲁康扫,今日他和阿爹外出收猪没空……怎么了?” “没什么。” 周舟狐疑盯了他一会儿,见他神色无异,便挪了账本一起看,“虾皮鱼干送完了,盐炒瓜子阿爹还没卖完,是要等笋干卖完一起清算,还是现在先算一部分?” “笋干卖完再一起算吧。” 账目记得清清楚楚,收回的钱也在家里,跑不了,等卖完笋干再一起算。 周舟问:“那土豆粉条呢?下雪可以冻上了,可就算现在烧锅漏粉,也赶不上你们送笋干去永安镇了吧?” 来得及做,也来不及卖了。 郑则搂住他解释,“粉条要卖给码头货船, 永安镇的码头冬天停运,冬天冻上制成,最快也要春天才能卖。” 码头冬天停运,郑则又错过了秋末去码头探寻消息的时机,说是春天卖,并非春天一到拉就能拉货去卖,卖货只是最后一步,此前还得费钱费事找门路、认识人、谈价钱。 他本打算借由一部分笋干的货去永安镇码头试水,若笋干能卖上船,明年的土豆粉条谈起来能轻松些。可惜也错过停运前的热闹时段了。 今年实在太多事了,家事和生意两方面的安排不尽完美,郑则不得不承认,他忙不过来,真忙不过来……能帮手的人太少,收货到卖货中间事情太过琐碎,一步迟、步步迟。 且今年收的笋干比去年多啊。 幸好往白石滩码头的货船上卖了一部分,幸好收瓜子卖瓜子的活阿爹接手了,不然轻重缓急忙得一时分不清,笋干真得压货…… 卖货吧卖货吧! 郑则叹了口气,起身说:“我得运货去镇上了,今日得在镇上跑好几趟……靴子在哪儿。” “我找找,你换件棉衣吧,” 周舟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先找出靴子放在他脚边,待他穿好,又找出娘亲绣的蓝绿底多宝纹香囊挂在汉子腰间,满意笑道,“出门谈生意,穿着得体漂亮很必要,叫别人不能刚见面就看低了你。” 看爹爹就知道了,没钱就尽量穿得整洁干净,一有钱必得打扮一番才出门。 “嗯,谢谢小宝。” 郑则安静站好任由夫郎打扮,叫伸手就伸手,叫弯腰就弯腰,十分配合,目光一如既往地温柔笼罩住身前忙碌的人。 又忍不住交代道:“一个人在房里冷不冷?要写话本的话,去堂屋和阿娘边烤火边写吧。我买点乌梅干和山楂回来煮梅浆喝,还有哪样想吃的?” “想吃藕粉,我和阿娘都爱,” 周舟抱住他仰头笑,“烤火时,热乎乎搅上一碗吃,暖和又舒服。” 郑则弯腰啄吻,“我一定记得。” 出门时郑怀谦正呼呼大睡,估计有点热,肥软脸蛋红成一团,郑则扶着摇篮床慢慢晃动,本意是想让小娃娃睡得更舒服些,不料郑怀谦烦躁挠头,没一会儿就哼唧出声,竟是有张嘴大哭的趋势。 “……” 郑大娘迅速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探出身子轻轻在娃娃胸前轻拍:“睡吧睡吧,阿奶在。” 满满吸吮嘴巴,渐渐安静下来。 一片静默中,郑则后背无声挨了一巴掌,摸摸鼻子,出门去了。 雪天行人稀少,运货的驮畜走得顺畅。 点点雪花飘落棉帽,郑则目不转睛看着前方赶路,衣裳厚实暖和,让他能匀出精力思索旁的事。 盐炒瓜子在“一品堂”收货量骤然减少,他吃了个教训。因为有爹帮忙,这个教训不痛不痒,但郑则没忘。 一个人时他会翻出来想。 一面想,自己是否“贪多嚼不烂”,忙不过来差点积压炒瓜子,又差点耽搁卖笋干。如果只专注笋干生意,春天盯紧樵歌沟和另外两个村子收货,冬天在平良镇和永安镇送货,其他季节在家做事、陪伴家人。 如此会轻松许多吧。 一面又想,机遇起起落落、转瞬即逝,或许今年盆满钵满、可能明年一文不挣,能赚钱时当然是铆足劲儿先落袋为安,就算下一次下一年赚不到,也已经把该赚的赚到了。 如此才不会拍大腿遗憾吧。 路过街边时突然响起一片热烈掌声,郑则勒紧缰绳停下望了一眼,是茶馆,估摸是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之处。茶馆说书……这使他想起粥粥和爹。 粥粥喜欢做生意,自己正是受他鼓励一起折腾慢慢做起来的倒卖生意,若不是粥粥,他一个乡下杀猪匠面对周家爹娘不知该有多么底气不足。 倒卖辛苦,奔波不便,好在如今他找到了另外想做的事。 爹更是从未放弃做生意,赚钱肯定辛苦,可他乐在其中,除了偶尔在家感叹两句精力大不如从前,从未见他对严冬酷暑亦或是谈生意之人有过抱怨。 因“一品堂”收货量缩减,此时此刻,他和马伯还在哪个茶馆送炒瓜子呢。 思索之时,里头又传来一阵叫好。 郑则回神了。 他甩了一下鞭催骡子前行,在不远处挂满飘雪的褪色酒旗前勒绳停车,他看向酒馆厚门帘,大声喊道:“小哥!来一碗热酒!” 不多时,门帘掀开一角,露出店伙计年轻堆笑的脸,他瞧见油布遮得严实的骡车和棉帽落雪的汉子,知道客官不打算下车了,忙道:“这位老板,大碗还是小碗?浊酒米酒还是白酒?” “小碗,要烈酒。” “好咧,您稍等!”店伙计不多时端来一碗冒热气的酒,笑着搭话道,“这天可真冷,呼吸都喷白气儿,这当口,喝点热酒也能起点热乎劲儿!” “是这理。”郑则点点头,接过碗时才觉出手指有点僵,碗沿烫得他虎口发红,没一会儿灼意渐消。真冷啊。 仰头灌尽碗中酒,辣得直皱眉,又呼出一口热气。 “多谢了。” “客气客气,您慢走!” 还碗付钱,郑则没走,握紧缰绳停在原地思索。 生意越做越好,货物越来越丰富,如此辛苦走出来的路,如何能犹豫不前? 添丁增口,几个小子日渐长大,眼看就能有人帮手,正是在放手拼搏的,又如何能想着轻松度日? 努力写话本的粥粥,在茶馆谈生意的爹,外出收猪的阿爹和鲁康……家人都在坚持,他哪来这么多念头。 不行啊,一定是冬天让人懒惰、寒冷让人胡思乱想。 烈酒在胸中灼烧,思绪在脑中清明。 他想了想,调转骡车。 本该往“一品堂”送长节货笋干,郑则没着急往城西走,而是先去了城东的干货店。 想靠倒卖笋干在平良镇站稳脚跟,光紧着一家送不行。永安镇有“百珍阁”和“东风阁”,平良镇不能只有一家“一品堂”。 “欢迎到店,客官想买点什么……” 店内光线变化,掀帘进店的汉子带来一股寒风,待他摘下棉帽露出高耸的眉骨, 店伙计惊讶道:“郑老板?” 第437章 卖货吧卖货吧! 店内有几位客人在挑选货物,郑则往旁边让了让,询问道:“你家掌柜在店里吗?” “在,掌柜在小房间看账。” 郑则闻言越过柜台往后房看了一眼,“劳烦帮忙问一问,就说不久前送虾皮鱼干的商贩郑则,手上有现成的短节笋干想找他聊一聊。” 掌柜见到郑则,便拱手直言道:“郑老板,大冷天的辛苦你上门,不过实在不好意思,本店已经有谈好的笋干货源,雪停就会送来……我这儿,收不了这么多啊。” 郑则心中轻叹。 恐怕是碍于虾皮鱼干的供货,掌柜才愿意出来一见。 去年也给这家店铺供过货,只是,当时的短节货有小部分卖给“一品堂”,大部分卖去永安镇。郑则对平良镇其他干货店并不十分看重,只零零散散卖掉了余下的长节货。 人人想要尖货,在他这儿收不到,自然找上别个商贩了。 于是又争取道:“不碍事,你先看看货,若是看得上,不说百斤,三五十斤我也卖。” 掌柜的思忖几瞬后,说成。 前头那番说辞并不假,他确实已经与别个商贩谈好供货的笋干,订金已支付了一部分…… 看完笋干后掌柜问:“你这笋干,是只有今年有,还是往后都有?” “往后都有。” 掌柜叹气说:“尖货我只能收五十斤,明年若还有,还请再送虾皮鱼干时告知。” “一定,多谢照顾生意。” 蚊子腿也是肉。 郑则收钱后离开,继续去下一家。 他已打定主意,要在平良镇选出另一个“东风阁”供货。 至少发展两家固定供货的店铺,以免再次出现“盐炒瓜子收货量缩减”的情况。他小家小户的,压货压不起。 镇上店铺的利益相争,或是城区店铺利益相争,该是各凭手段、各显神通,他只是供货的商贩,没有协议约束限制,那他的货物卖给哪一家都无妨。 “郑老板又见面了,买东西还是送货?” “又见面了,”郑则笑了笑,“陈掌柜是否在店?我有货物与他谈。” “什么货?” “笋干,短节笋。” 招呼顾客的年轻小伙当即走去后房,郑则听见他喊道:“爹,有人带笋干来找你谈生意。” 另一道声音低低道:“谁是你爹,在店铺只有掌柜没有爹。” 郑则见怪不怪,侧过身子往一旁走了几步看干货,只当没听到。 离他最近的竹编油纸大箩筐内,红花椒、红辣椒堆得小山一般冒尖儿,四周萦绕辛辣味,深吸一口麻气冲鼻,这种大宗陈列的派头,略显古板又底气十足。 此店名为“陈记老铺”,是一间家族传承的干货店,与“一品堂”等店铺略微不同,此店早年以香辛料发家,立足街坊开到至今,是城东闻名的“老字号”。 店内干货种类不多,量奇大,其中以香料、腊味、山货榛蘑最为出名。 去年郑则来过这家店铺,只不过笋干没谈成,这家掌柜对货物品质严苛到不近人情,春季货的虾皮鱼干也没收。他连吃两回闭门羹,今年又厚着脸皮上门,这才谈成了秋季货。 不多时,一位不苟言笑、眉头深皱的中年汉子出来了,他开口第一句便是:“笋干我只短节货。” 郑则赶紧说:“是短节货,不同品质的短节货我都有。” 别的不说,樵歌沟的笋干是他看着制作完成,连切块的形状大小都由他定下,其品质他十分有自信。今年尚未送往永安镇,郑则决定匀一些尖货卖给“陈记老铺”。 陈掌柜眉头皱得更深:“这怎么说?” 郑则说等等,他出门从骡车上搬来两袋束口布条颜色不同的笋干,“短节货分为两种,顶好的是这一袋,寻常的是这一袋。” 他解开口袋,分别抓了两把摊开给掌柜看。 樵歌沟的短节货自然是顶好的。 不切条不切片,当时在郑则要求下,个头稍小的竹笋统一对半切开、个头稍大最多切四瓣,如此晒制而成,能最大程度展示清明前竹笋生长缓慢的“节密、肉厚”特点。 寻常的短节货是从圪节村和临泉村收来的。 清明前后的笋干混在一起笋干外观各异,其中短节笋干,是平日在院中晾晒时由粥粥和阿娘一点一点从里挑选出来,再分袋装好。 两种笋干放在一起对比,品质差别一目了然。 郑则安心了,表情颇为自豪,抱胸站在一旁不再多说。 陈掌柜眉头放松,他又在樵歌沟那一袋里抓了几把,拿着笋干相互敲击,询问道:“这种的有多少,笋干形状都一样吗?” “一样。” 郑则主动透露:“这个品相的笋干是我亲自盯着制作出来的,能保证一样。” 陈掌看了他一眼,起身朝儿子交代道:“小陈,你留意着点店外郑老板的骡车和货物。”又对郑则说,“还请与我去后房详谈。” …… 骡车油布遮盖的地方凹陷一角,卖了一份货,从陈记老铺离开后,郑则匆匆赶车如约将长节货送往一品堂,之后钻进路边一家面馆囫囵吃了碗面。 才感觉浑身热气运到脚底板,没热乎一会儿,掀帘出门冷风一吹,热气全消了。 城西到城东,整个人几乎冻成冰棍儿。 买完山楂乌梅和藕粉,郑则走到空荡荡的骡车旁准备驾车离开,临了往醉香楼方向望去。啧。算了,来都来了,给那小子买点吃的吧。 孟辛说他哥一口气能吃三个肉包,买十个应该够了吧。 “客官里边请! 嗓门青涩的跑堂学徒迎上来问,“一个人或等人?骡车用不用帮您前去拴上?先给您泡壶热茶坐下暖身吧。” 在外面冷,进酒楼又闷得脑门发痒,十个肉包子更是捂得郑则胸前发烫,他忍住摘帽子挠头的冲动。 尚未开口,有人走来拍拍那小跑堂肩膀:“我来吧,去把那桌碗筷收一收。” 待跑堂学徒一离开,丁杰立马前倾侧肩,用稔熟的语气啧啧两声:“郑老板,许久不见啊,今日竟有空来醉仙楼吃饭?” 他压低声音好奇:“最近在哪儿发的大财……” “没发财,不吃饭,”郑则强忍胸口的灼热,询问道,”这会儿忙吗,小九是否有空。“ “不算忙,晚饭前最忙碌。” “可否帮忙传个话,让他去酒楼后门一趟,耽搁两句话的功夫。” 孟久半信半疑来到后门,探头竟真瞧见了熟悉的骡车,当即拔腿狂奔,肩上的布巾跑掉了两回,半大小子扯着嗓子兴奋喊:“大哥!大哥,你怎么有空来?” “以为丁杰哥诓我呢,他总算做了一回人!” 灿烂笑容极其感染人,郑则也笑了,掏出怀里滚烫的两个油纸包递给他:“我来镇上送货,这就要回了。给,吃吧,在这儿吃饱再进去。” 小九闻到味儿后眼睛一亮,“啥日子啊,天上真掉大肉包了!” 当即拆开一个纸包大口咬下热乎包子,鲜香的肉汤汁刺激舌头,他舔舔嘴巴,真觉出饿了,冬天饿起来真要人命。 “大哥,你也吃一个吧?” 小九蹲在骡车遮挡的避风处,含糊不清问道。 郑则说不吃。 他靠在骡车旁抱胸等着。 时间紧,两人没有闲聊,小子的狼吞虎咽和一脸满足的表情,多少也让郑则对他此刻的快乐有些许感同身受。感知快乐的快乐,又让他庆幸买肉包的决定。 “呃——” 吃完五个,孟久打了个嗝,他捧着另一个纸包似乎在思考。 “带回酒楼吃吧。” “那不成,你不懂……”孟久过了会儿拆开,十分努力地又吃了一个,这才重新包起油纸,直起身子满意道:“还是放在肚子里最安心,等会儿分丁杰哥两个。” 郑则笑道:“是得分他。两个晚点吃?” “那不成,放不住的,进酒楼不吃掉就没了,”孟久将纸包往怀里塞,拍了拍说,“剩下两个给董文君。” 郑则不笑了。“……” 小九跑远,挥手进了后门他才想起,竟忘了他包点乌梅干带去吃。 回家路上思绪烦乱,买包子一事他决定先不讲给粥粥听,如此想着,心中总算稍稍安定,脚步也轻快了些。 晚饭后,周舟将买回来的山楂干梅洗净,又往陶壶挖了半勺稠厚如蜂蜜的软饴糖,提到温暖的堂屋,就着火盆热炭慢慢熬煮。 一家人围坐火盆闲聊。 “接连下了几天雪,猪圈捂紧了怕猪崽们闷出病,通风太过又怕猪崽冻坏,我早上去铲猪屎都得提心吊胆的,就怕它们熬不到开春。” 满满抓着大头娃娃啃咬,听到阿爷讲话还回头看了看。 周舟问:“阿爹,曹酒头今年不与我们家买小猪崽吗?” 郑老爹“哼”一声,连带兜抱胸前的满满跟着一抖,他说:“曹酒头那老小子,精明着呢,说什么开春再看看。他就是怕大冬天养不活,买猪钱白白打了水漂!” 郑大娘说了句公道话:“人家这么想也正常,天寒地冻难照料,人找食都困难,别提养小猪了。” 鲁康翻着手心手背烤火,静静听家人讲话,今日外出收猪跑了一天,他全靠想象这一刻家里的舒服温暖支撑下来。 “大伯,他家的猪今年不卖给咱吗?” 曹家酿酒,用酒糟养出的猪肥硕滚圆,他去打酒时受到小孩铁蛋的邀请,一起去猪圈看过他家养的猪,那头猪走起路来,浑身的肥膘抖得像波浪,看得他啧啧称奇。 郑老爹又“哼”一声,“卖,说是想再养一段时日,年前再卖。” 鲁康惊讶,猪都这么肥了,还要养养压秤卖呢。 紧挨炭火的陶壶滚水了,郑则提起来晃了晃,拿过一旁的小碗倒上,再分派到家人手中,郑大娘看着碗里色泽红亮的汤汁,笑道:“这颜色这么好看呢!” 郑老爹探头:“啥啊?酸酸甜甜水啊,颜色也不一样啊。” 满满一见熟悉的小碗,就知道有吃的,大头娃娃也不咬了,“嗯嗯”叫唤着伸手去够,五根肥手指一张一合。郑大娘乐了,“哎呦,你可喝不了,瞧一眼吧。” 说着将小碗递到大孙眼前。 周舟递碗给阿爹,说,“是山楂乌梅浆,也是酸酸甜甜的,饭后消食喝正好。” 他吹了吹手里的小碗,吹凉了笑眯眯先递到郑则嘴边,见他喝了一口才心满意足自己品尝。 “哇,好喝!”鲁康惊喜抬眉,他又低头喝了一口,笨拙形容道,“刺梨水轻轻的,甜了酸,酸了甜,有点扎人。乌梅浆厚厚的,感觉汤汁裹住舌头了,还有麦芽焦香,喝完暖暖的。” 郑老爹努力避开眼巴巴的大孙,尝了一口,又尝了一口,咂咂嘴说道:“我改变主意了,冬天我就喝它,酸酸甜甜水夏天再喝。粥粥啊,你琢磨的这些可真好喝。” “好喝吧,阿爹,煮梅浆是郑则说的,大家喜欢我下次还煮。” “嗯嗯,啊,呜哇——” 只有没喝到的满满十分不满,大头娃娃被他甩得乱七八糟,呜哇一声瘪嘴哭了。 除了他,全家人都笑得很开心。 不太爱喝乌梅浆的郑则笑着接过儿子,抱着在屋里绕圈大半天满满才满意。 各自烫脚洗漱回房,夫夫俩才亲密说上一会儿话。 “雪停后爹爹杀猪,小则,你想吃什么菜?我让阿爹留下肉来。” 汉子火气旺,周舟在他怀里窝了没多久就开始有点闷得慌,不得已伸出一只胳膊透透气,没多久又被郑则塞回被窝。 好吧。两人在被窝拥抱说话。 郑宝蛋开始点菜:“ 切盘腊猪耳朵?“ 周舟一脸“你疯了吗”的表情看他,“这才腊好几天啊,你想让阿爹打,去他跟前说满满坏话还快些。” 说罢两人抖着身子一起笑。 郑则笑完搂住夫郎,抵住他耳朵,用气音低低说道:“有郑怀谦在,真不方便……” “干嘛,“周舟有点害羞,伸手摸索相公的脸,拱着身子往前贴,同样小声道,“你想干什么坏事……” “唔嗯嗯——” 黑暗中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叹息。 两人默契往床里侧看了一眼,没有油灯光照什么也看不清楚,周舟又伸手摸过去,床也实在宽敞,他探身去摸才摸到卡在满满腋窝下的小被子。 没遮头没遮脸,安心了。 他心虚抱住郑则,不敢再胡来,“宝蛋,睡觉。” 第438章 这是什么时候长的 连下两天的雪终于停了。 雪停好赶路,郑则更是马不停蹄往镇上运笋干。 卖货送货的过程中,他突然庆幸去年春天做出去樵歌沟住的决定。虽然初衷是带粥粥散心,但也因为散心在村子停留的时间加长,他得以从头到尾参与到笋干制作中,从而提高了笋干的品质。 虽然笋干形状无法改变注定的口感,但从他手里卖出去的长节货,外形品相良好,干货店店伙计用染色的红麻绳一束束绑起,整整齐齐摆在油纸箩筐中,一瞧便吸引着人走过去拿起来打量。 另外两个村子的长节货不比樵歌沟,他跑尽了平良镇的笋干店,有的小店五六十斤散着收,他也卖了。 如此又忙碌了两三天,才将囤积的笋干卖出满意数量。 余下的便是要运到永安镇。 这日午后,心情轻松的郑则驾车返家,一脚踏进院门就听到郑怀谦顶破屋顶的哭声。 隔着厚门帘,声音竟也这么响亮。 小娃娃的哭声实在太令人难受,太阳穴一阵一阵胀痛,周舟心疼又焦躁。 他反复阻拦儿子挠脸,耐心哄道:“满满不挠,不挠,哦哦哦,乖乖,不哭啦。” “郑怀谦怎么了?” “郑则!”周舟回头看,瘪了一下嘴巴,眼睛迅速浮出水光,他抱着孩子走到相公身边慌乱解释,“满满脸上有小红点,不知什么时候长的,他难受得直挠。” “阿娘去村里还没回,我忙着哄他,也没能立马去新房找娘亲……” “现在去沈大夫家看看吧!你抱他,我去找小被。” 周舟急得满头大汗,原本清明的脑子被满满哭得一团浆糊,一时不知道先哄孩子还是先找人。 “好,”郑则当即答应,又安抚道,“不着急,不要慌,我先把郑怀谦哄好。” 他匆匆脱掉浸润寒气的棉袍,又伸手在火盆上烤了烤,待身上寒意散尽才接过哭嚷不止的胖猪崽。 小猪嘴巴张得扁扁的,却是发出令人苦恼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亮。 郑则仔细观察儿子。 “哪儿生出红点?” “这儿,”收拾小被的周舟走过,小心挪了挪满满的脖子,又拉开衣领,“耳朵下红了一片,蔓延到下巴了,脸蛋也有一点。” 小娃娃皮肤白,星星点点的红点子十分醒目,满满难受得去挠,周舟抓住他的小手。 郑则皱眉说,“估计身上也有。” 堂屋炭火旺盛的火盆无人理会,夫夫俩脚步匆忙往房间走。 白白胖胖的小娃娃躺在柔软的被子上,小肚子一鼓一鼓地,若是平日,夫夫俩肯定会笑着上手揉摁一番,亲昵地埋脸吹气逗儿子。 可往日白白嫩嫩的肚子竟也起了红点子,两人一脸沉重,完全笑不出来。郑则给儿子翻了个身,后背和膝盖窝也长了不少,满满在翻来覆去中大哭不止,似乎难受极了。 “郑则……” 夫夫俩对视,毫无经验的两位年轻阿爹眼里皆有惊慌无措。 周舟噙满泪水。这些小点点都是什么时候长的呀,他都不知道。 郑则当机立断重新给儿子穿衣,小被子一裹,说:“走,现在去沈大夫家看看。” 第439章 这问的什么话 一家三口走到院门口,周舟突然顿住说等等,他跑去厨房舀了一瓢水,往堂屋火盆烧红的炭上洒,“嘶——”烟雾冒起,眼看炭块浇熄变黑才彻底放心。 周舟内心到底觉得有长辈在身边才安心,路过新房前院便朝里喊:“辛哥儿——辛哥儿——” 待中庭大门打开,没等小孩抬脚欣喜跑来,他快快交代道:“你去和阿娘说来沈大夫家找我们,满满身体不舒服!” 雪停了,可寒风依旧。顶风快步走了一阵,两个突然发现儿子没再哭得那般撕心裂肺了,周舟轻轻掀开小被,满满立马看过来,扁着嘴巴泪眼汪汪。 “满满啊……” 郑则暗暗松了一口气,“不哭就好,很快就到了。” 沈家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院周树木朝天延展光秃秃的树干,雪挂枝头,有几分冷清萧瑟。院门没合,夫夫俩走进来时恰好碰见端盆顶开门帘的沈夫人。 她扬起一个笑刚想喊人,待看清夫夫俩凝重面色,再一瞧郑则怀中抱着的小被包,心中一沉,忙放下水盆走近问:“舟哥儿啊,这是怎么了?” 温和担忧的语气让周舟想起家中两位阿娘,眼睛瞬间又红了,“满满不舒服……沈大夫在家吗? “在在在,他在后房和遥哥儿滚药丸呢。”沈夫人先一步把住门帘让一家三口进来,随后快步去叫人。 一股夹着药香的暖意扑面而来,郑则绷紧的脸放松了些,屋里点着炭火,满满细弱委屈的哼唧声在暖融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诊桌前放下郑怀谦,轻轻挪开他的下巴查看,小娃娃哭声又大了些。 周舟一见沈大夫和遥哥儿,倒豆子似地把孩子哭闹始末说出来,“沈大夫,您快瞧瞧吧,满满身上突然起了好些小红点,他痒得直抓。” 沈大夫往腰上的围布擦了擦手,凑过来一起看,“挡光了,来来,抱到窗户这头给我瞧瞧。” 郑则又抱起郑怀谦走到窗下亮光处,那里没有遮挡,看得分明。周舟在一旁轻轻撩起小娃娃贴身的小衫,只见从脖颈到后背,一片一片的都是细密的红点。 沈夫人心疼地“哎呦”一声,郑则换了个位置抱孩子,说:“肚子也起了。” 果然,下巴连着脖子再到鼓动的小肚皮都有红点,满满的小手在空中不舒服地挥动,被他小爹拦着,抓不到痒处,哭得更委屈了,脸蛋也憋得通红。 这时屋内光线亮了亮,周娘亲掀帘进来,呼呼喘着气问道:“小则,小宝啊,满满怎么了?” 沈大夫回头说:“没事没事,小娃娃身上起了小红点,莫慌,先抱过来吧。” 众人再次围到诊桌前。 “舟哥儿,孩子在哪儿午睡,当时情况如何。” “在堂屋午睡 ,我在一旁烤火做事,他躺在摇篮床。” 周舟回忆道:“往常他醒来闹人哄,抱起来晃一会儿,哭一阵就安静了,今天一直哭不停,还伸手抓挠,我才发现不对。” 沈大夫一面问话,一面抓住满满的小手看指头,又伸出温热的手掌贴向小娃娃额头,最后摸了摸汗湿的后领。 “晚上睡觉哭不哭,出不出汗?” 这次是郑则回答:“喊醒把尿会哭,自己睡摇篮床不出汗,和我们睡床上偶尔会出汗。” 周娘亲闻言伸手去摸孩子的小衫,有点潮,印了汗水,果然就听得沈大夫说:“莫担心,是乳藓,也叫热痱,这情况问问有经验的女娘夫郎都晓得。” 他语气平和,抬头朝几人笑道:“孩子身上的小红点不起脓、不起泡、不渗水,不碍事的,许多小娃娃都发过。” 郑则眉头仍皱着:“好端端的,怎么就发了。” “一来可能是大人饮食辛热,小娃娃喝了乳汁而引发。” “二来脱不开穿盖太厚的原因。孩子小,不知冷热不会说话,想凉快或保暖全仰仗大人,有时病了、不舒服了也并非他娇气,而是大人照顾的法子不对。” “小娃娃是纯阳之体,个头又小,易热易实,他自己就是个小火炉。”沈大夫通俗易懂地解释,“外头下雪吹风,你们必定怕他冻着,可有时大人觉得冷,小娃娃不一定跟着冷。他睡在暖和柔软的摇篮床里,午睡盖小被,一旁的炭火又十足暖和,体内的热散不出去,郁在皮肤里,一来二去的,这热毒便发了出来。 “放宽心,不是什么大病,红点是捂出来的。” 这番话说得平和在理,年轻的两位阿爹对望一眼,紧绷的肩背都松了些。 周舟知道是自己过度保暖让满满难受了,他愧疚地托起哭累的小娃娃亲了亲,又问,“沈大夫,那他身上的小红点要如何才能消,不让挠他哭,挠了又破皮。” “我给配点外洗的药,你们带回去熬煮,待药汁放凉再给各处擦一擦,” 他说着示意儿子,沈遥点点头走去百眼柜配药。沈大夫安慰两位面色忐忑的年轻人,“头回做阿爹都是这般,心是好的,只是没经验。往后给小娃娃穿衣盖被注意些,保暖即可,莫要燥热。” 门帘又掀开了,孟辛人进来就喊:“粥粥哥——” 郑大娘被晃动的门帘撞了一下脸,慢一步跟在他身后,语气不稳问道:“哎呦吓坏我了,满满怎么样啊?” 周娘亲拉过她说:“我也吓得要紧,小宝没头没尾留了一句话叫我来沈大夫家,没什么大事,满满是捂出热痱了。” 小娃娃回到周娘亲怀里,暖和的屋里他只穿了衣衫,没裹小被,似乎舒服了,两只短手举起来一张一合抓自己脑袋,被制止也没再哭。 “满满难受了。”孟辛仰头看着他红彤彤的脸颊直叹气。可怜的满满。 蔫巴巴的胖娃娃,可怜可爱,沈夫人喜爱地晃动他的小手,“满满,你这么大了啊,你有多少斤啊,笑一个好不好?” 在女娘们的温声细语中,满满虽然没像往常一样兴奋弹蹦,可总算露出笑脸了。 两位阿爹虚心听沈大夫的叮嘱,确保儿子没事才彻底放心。付钱拿药离开时,周舟想到了什么,回身走到沈遥跟前拉着他,“谢谢你啊遥哥儿,满满生病我担心坏了。” 他也恢复笑容,捏了捏相牵的手说:“下次再来找你玩!” 说完追上郑则,一家人消失在门帘后。 一到家,两位阿娘当即给满满换衣裳、更换摇篮床的被褥,郑则去厨房熬药。 周舟讲起发现满满起红点的惊慌,“他越哭我越紧张,感觉肚子里的肠子全都搅在一起,又疼又慌,连去找娘亲也忘得一干二净,幸好郑则回家了。” 又自责于自己给孩子穿盖得太严实,愧疚道:“我担心他冷,他那么小……幸好满满没什么大事,不然我的眼泪必得流干了。” 郑大娘安慰他:“也就是我没在家,若是我在你也不至于这么慌张。” 周娘亲更是疼爱地拍拍儿子,说知道他是关心满满,让他不必太过自责。 周舟得到了些许安慰。 等满满擦完药汁安顿好,他这才记起来一件重要的事。 一起回房后,他小声问郑则:“刚刚沈大夫家时,你有没有留意到他家有一位没见过的汉子?有印象吗。“ 郑则皱眉看夫郎。 “这问的什么话,我留意别的汉子做什么?” 他如今一听汉子二字就敏感。 这答非所问的,周舟哑然,一时不知道要如何接着问,想了想如实把辛哥儿讲给他听的话修饰了一番,又转述给郑则。 “当时心慌意乱的,一心顾着给满满看病,我忘了留心……” 到家后放松回神了,又暗自懊恼竟没想起这事来,多好的机会啊!真想拍大腿。 郑则无奈道:“我满脑子是郑怀谦挠头张嘴的样子,你光顾着给他看病,难道我就有心思留意旁的吗?” 话虽如此,他还是努力回忆了一下。 “哪有什么汉子,当时陪在一旁的只有沈家一家三口,没有别人。” “好吧,好吧。” 周舟被他说得心虚气短,只好暂时放弃挖掘这个隐秘消息。 满满看病回来后,他丧失了冬天和大家一起围炉烤火的权利。 当然他并不是一个人。 由于他还太小,娃儿轿坐不了,醒来摇篮床也不肯躺,一定得有人抱才行。于是一同丧失权利的还有他爹。 一家人围着火盆喝茶说话时,这一大一小被强制要求坐在离火盆最远的位置,什么是最远的位置呢? ——那是火光都无法照亮面庞的角落。 说话间周舟望去一眼,忽明忽暗的角落灼灼亮着两双眼睛,那场景叫他忍不住笑出声,其他人跟着看去,齐齐笑了,郑老爹笑得最大声。 小娃娃一无所知,踢蹬双脚一起傻乐,安静下来后玩着手指遥遥望向火光,期待有人来把他抱走。 可众人说笑喝茶,其乐融融,偶尔回头说话逗逗他,偏是没人来抱。于是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阿爹。可惜他阿爹只是面无表情垂下眼睛,抬了抬下巴,仿佛在问“怎么”。 话也懒得开口说一句。 满满不乐意了,张嘴假意干嚎,一直往前探身子挣扎,想过去和大家一起玩儿,郑则只好抱他起身,认命地在堂屋来回走动。 涂药只能等孩子睡沉了再涂。 若满满醒着,等清凉的药涂到他的脸蛋,这个调皮娃娃就会伸出舌头去够,口水流了一下巴,口水兜一天不知要用几个。 伸舌头转眼珠的模样实在可爱,郑则见了就笑,抓抓小拳头咬两口,嘴里还要说人家两句“憨蛋儿,傻小子”的坏话。 涂后背时,胖娃娃光屁股趴在软被上,那姿态真像一只趴着的小青蛙,可惜后背和四肢不是绿色的,而是涂满棕褐色药汁。 周舟担心药汁干得太快,他细心剪了几块巴掌大的布巾,浸润药汁后贴在满满后背和屁股,又怕着凉,大人守在一旁看差不多就揭开,一天勤涂几遍。脸蛋和脖子和鼓鼓的小肚皮也是如此。 夜里也不再给他穿厚衣裳。 孩子睡前擦洗干净后周舟帮他穿了件小肚兜,又套了件小衫。满满趴着,没一会儿吭哧着撑起手臂,左脚曲起,右脚往一旁撇,整个小身子试图撑起来往左边坐。 “郑则你看……” 两人默契停下手里的事,想看他这次是否能靠自己坐起来。 可惜胖小子下一瞬就往前摔了,之后只能一直用脸拱地。 郑则取笑道:“郑怀谦,耕地呢?” 周舟哈哈大笑,一边扶起孩子起来,“看不起谁呢,来,满满,坐好来。” 满满小小一坨坐着扬起笑脸朝人笑,两只手撑在脚边,一身胖鼓鼓的软肉特别可人疼,可惜坐得不太稳,摇摇晃晃,随时可能后仰。 郑则坏笑,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小肚子上,没动,满满抓住阿爹的大手低头想啃,那根手指稍稍往用力,满满立马咯咯笑着倒下。 翻身倒是很快,没趴稳呢又被他坏心眼的阿爹翻回仰面朝天。接着大脑袋一埋,“噗噗”吹气,久违的互动逗得孩子小肚子颤动,大笑不止。 满满恢复了往日的闹腾劲儿。 身上的小红点没完全消,精神恢复很好,见谁都笑。周爹特意空出一天没外出,吃完早饭就来抱大孙,对他起热痱又痒又挠不得的情况感心疼,抱着孩子好一阵哄。 满满打小知道讨人喜欢,尽管他不会说话。这不,小脑袋一歪乖乖靠在外祖怀里,如此亲近的姿态简直让周爹大喜过望,连连亲他头顶的帽子,嘴里更是不停夸赞。 “满满啊,哎呦这么乖,散步没有啊?” 郑则心里对郑怀谦了得的哄人手段啧啧称奇,“没出去呢,刚刚还大声嚷嚷人。” 三人便一起往外走。 周爹问了笋干库存,郑则说今年在平良镇卖的笋干量比往年多,又把之前送货生出的想法说给他听,“陈记老铺收货要求苛刻,但非常适合做长期生意,只要笋干品质如一,常年稳定给他家送货不成问题。” 他已经决定每年春天的出笋时节,都要去樵歌沟盯着村民制笋。 周爹说:“价格比永安镇低了一两文,但这样也好,先把平良镇盘稳了再说。” 脚下的泥地冻得梆硬,郑则低头看路,点点头。 “准备动身去永安镇了吧?” “是,后日就出发。”郑则说。 明天阿爹杀猪,石头阿水要来帮忙,大家都好好吃一顿再出门。 周舟知道后很是失落,“可怜的小则……今年生辰不能在家过了。” 第440章 先扬后抑 郑则对此反应平静。 在家吃的每一顿饭他都能当成生辰饭。周舟来之前时便是如此度过,周舟来之后日子变得丰富多彩,如饮蜜糖,他对生辰到来的庆贺不再像前两年那般执着,他所拥有的已经足够好。 周舟不肯如此轻易错过。 永安镇多冷啊,永安镇多远啊,郑则在离家那么远的地方平淡地度过生辰,光是想一想他就难受得睡不着觉。 夜里两人说悄悄话,他抱住胸前的大脑袋不停啄吻郑则耳朵,那么柔情,那么疼爱,他用哄满满的语气劝道:“既然每一顿饭就能当做生辰饭,那提前过吧,好吗,我和阿娘做一桌好菜,爹爹娘亲都喊来,好吗小则。” 郑则在黑暗中闭了闭酸热的眼睛,“嗯”一声,两人抱得更紧了些。 次日一早,郑老爹听完粥粥的话,拍了拍敞亮的大脑门在门廊踱步,不知是在醒神还是想事情,此时院外天空漆黑一片,只有厨房烧火做早饭映出的亮光。 “那炖大骨呗,行不,还是咋的?” 周舟说:“前段时间才吃过炖大骨,阿爹换一个吧?” “嗯,嗯,行,那炖猪蹄?” “猪蹄卖钱,一只猪才有四只蹄……” 趁阿爹刚起床不甚清醒,周舟想到宝蛋喜好的食物,他趁火打劫斗胆建议:“切只腊猪耳朵下酒吧,您和郑则都爱吃。” “嗯,腊猪耳。”郑老爹喃喃一遍,朦胧困意陡然消散,眼睛睁大了,腊猪耳啊? 一个猪头才有两只耳,那不得留着新年吃,转念又一想,儿子的生辰饭…… “成啊,切一只腊猪耳,再搞个红烧大排!等会儿杀了猪划一块猪血留出来,再去大树下买嫩豆腐,咱做个猪血炖豆腐,记得多搁点辣椒,这菜下饭。” 郑老爹给自己说馋了,咂咂嘴摸了一把大脑门,转头问:“还有啥啊?” 周舟又想起一样,“阿爹,两块月牙骨剔完也留下吧,留点肉在上头。“ 宝蛋爱吃。 郑老爹“嘿”一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笑道:“你倒是懂那小子,成啊!那你等会儿给郑则说……” 房里的一大一小在说话,多半是小娃娃咿咿呀呀唠闲,他爹偶尔“嗯”地应声,给孩子换尿布穿衣裳。 周舟带来两个消息,他决定先扬后抑。 “郑则,今晚给你做脆脆的香辣月牙骨吃,阿爹还答应了切一只腊猪耳!” “他肯?” “阿爹当然肯啊,”周舟拂开他颊边垂落的长发,说出另一个消息,“不过他要你洗猪大肠,说晚上爆炒肥肠下酒。” 郑则:“…… “我还没吃早饭。” 笨蛋夫郎贴心询问:“我这就去做,你是想洗大肠之前吃还是洗之后吃?” 郑则:“……”都不想。 没人理会的满满蹬腿叫了一声,“哒啊唔!” 冬日天色暗得快,亮得晚,林家兄弟赶来一起抓猪捆绑,一切准备就绪时四周景物仍是朦朦胧胧。 鲁康将火把怼进烧水的大灶,点燃后高举火把站在几人身边,他看着五花大绑被大家按住的大肥猪,眼里再也没有从前惊骇闪躲的恐惧。 自从郑则开始做倒卖生意,郑老爹又接手杀猪行当,鲁康跟在他身边,这两年从一开始的点灶烧水、洗烫、找工具等小事,变成放猪血、刮毛、开膛等能上手的活。 今年他的力气更大了些,郑老爹便开始让他学捆绑和翻猪。 鲁康对杀猪日渐期待。 郑老爹拿着尖刀看了这小子一眼,“火把凑近些,怕啊?” 按猪的郑则抬头看向鲁康。 “大伯,我不怕。” 今日有大哥帮忙,鲁康又重回打杂小工,举着火把给大家照明。 不多时,郑家篱笆空地再次响起凄厉的猪叫声。惊醒的村民睡梦中嘟囔翻身,被身边人揪着耳朵推醒,再一把赶下床:“郑家今日杀猪,快些起来赶早去买肉吧!” 天寒地冻的,谁想这么快离开被窝,抱着衣裳的汉子抱怨两句:“买几斤肉啊还得赶早挑……” 响水村在猪叫声中渐渐苏醒了。 郑家三个汉子将开膛去毛的猪搬到院门口支起的案板上。木盆里凝好的猪血自家留了一块,又各自给林家兄弟分了一块和杀猪肉一起装碗里带走,剩下的才摆出来卖。 “去吧,忙你的去吧,我来教。” “……”郑则一想到他要去忙的是什么,简直脚步沉重。 热腾腾的猪肉冒出白气,郑老爹满手油腻指着猪身上的每一个部位讲给鲁康听,小子拿着刀认真点头,随后在大伯指点的地方谨慎下刀,慢是慢了点,但做得十分稳当。 郑老爹没忘粥粥的交代,在前腿夹心肉和扇面骨之间剔下月牙骨。 朦胧天光逐渐明朗。 “郑屠户早啊,呀,鲁康切肉呢?” 没想到第一个来的竟然是周婶子,鲁康腼腆招呼:“周婶,早啊。” “小子还在学!可别再臊他了,”郑老爹笑道,“想买点什么肉啊?这刚杀出来的,全乎着呢,啥都有。” 周婶子挎着篮子没看案板上的肉,她先是仔细打量了鲁康一番,在他和郑老爹的体型个头之间回来看,越看越惊讶。 你说有些人吧,一个村里隔三差五的就能见着,见面时打声招呼讲两句寻常话,一点儿没觉出有什么不同,可某天定神这么一瞧!哎,这孩子啥时候长成这模样了?! 周婶子心中暗想,她家小阳这样一比,真就是个毛头小孩,鲁康是毛头小子,怨不得孩子回家成天念叨吃肉喝汤,说鲁康就是这样长高的。 个头高的人看起来还真不一样,咋说呢,样貌好不好另说,打眼一看总先看到的是个头吧!想到将来要给小阳说亲……周婶子的目光移到案板的猪肉上, “郑屠户,我想问问,给孩子熬骨头汤养个子的,选哪种啊?” 鲁康眼睛瞬间一亮。 郑老爹丢了一块切好的肉到旁边空位,乐了:“这事你还真问对人了!你选筒子骨吧,两头大关节、中间有骨髓,我这儿的刀厚重,给你从中间敲断了,拿回去熬出的汤白润不油腻。” “不过我说句老实话,喝汤不如吃肉,肉最补人。” 说话间走来村民渐渐多了,院门口热闹起来,而篱笆空地恢复安静。 郑则口鼻包了布巾,他从大灶铲出热灰,又倒入冲洗过一轮的猪大肠木盆里。 满满今早没能外出散步,谁抱都不肯,拼命后仰抗议。郑大娘心领神会,问他:“想找你阿爹是不是?想让阿爹抱是不是?” 满满假哭的表情还维持在脸上,停住挣扎了。 周舟端着一个大碗准备出门买嫩豆腐,见状说:“他爹在篱笆空地呢。” 郑大娘只好说:“好好,找你阿爹去,你这个小娃娃闹起人来劲儿不小。” 可等她抱着孩子走到篱笆空地,走到搓洗猪大肠的郑则跟前,满满不知是不是被布巾包脸的阿爹吓到了,还是怎的,突然又打挺闹着要走。这回听声音是真哭了。 祖孙俩又往竹门走,郑大娘哄道:“臭臭是不是?哦呦,臭到我们满满了啊,那阿爹你还要不要了啊?” 满满哭声更大了。 坐在盆前的郑则:“……” 周舟出门后直奔豆腐摊,他家今日起得早,走到大树下时有田婶子夫妇俩也才刚放下担子准备开摊,“舟哥儿早啊,你稍等等,等我俩先把这板子支起来。” “婶子不急,”周舟放下大碗一起搭把手,一面说,“家里杀猪,我来买两块嫩豆腐和猪血一起炖,冬天吃了热乎舒服。” “这道菜好,若是有新鲜韭菜搁点进去,不得香晕了。” 大树下支起桌板,三人将箩筐里的几板豆腐抬上来放好,豆腐还热着呢,浓郁醇厚的豆香味在寒冷早晨尤为温暖清晰。 周舟闻着都饿了,他拿起大碗临时改变主意:“真香,我买三块吧!两块留着晚上炖猪血吃,一块等会儿淋上香油酱油和辣椒沫儿,早饭就吃。” 有田婶子听后便笑,接过碗说成,“得亏我是吃了早饭才出摊,不然和你闲聊这会儿功夫肚子的馋虫不知叫几回了。” 有田婶子的丈夫极少开口搭腔,只是温和地笑,一边听妻子和人闲聊一边拿着木尺比划,在平整的豆腐上划线切块。 陆续有村民说着话往这边走,看来大家伙儿都起了。 装完豆腐后,这位阿叔却叫住他:“舟哥儿,我想买块猪肝给你婶子熬粥补身子,这会儿看摊没空,若还有猪肝没卖完请帮忙留一块,我收摊再去付钱。“ 周舟下意识看向有田婶子,后者面色红润地朝他笑笑。 “好啊,您不用跑一趟,我家鲁康来挑豆腐渣子时顺道一起带来了。” 回家路过新房,周舟特意跑进去交代爹娘今晚来隔壁吃饭,尤其叮嘱爹爹:“你要早些回家知道吗,可别忘了,马伯也一起来。” 周爹拉着他坐下:“知道知道,早饭吃了没?留下来陪爹吃吧,有没有要从镇上带回的东西?” 周舟屁股沾了一下椅面又突然站起来,哎呀差点忘了事,“不在这头吃了,我有别人交代的事没办呢!爹爹,你从镇上打点白酒吧,阿爹和郑则晚上得喝点。” 说完他赶紧跑了。 周娘亲望着他背影皱眉叮嘱:“地滑,你可慢点吧!” “有田夫妻俩买啊?”猪肝还有,郑老爹打称说,“剩一页,这头猪的猪肝好,瞧这颜色这光泽,熬粥炝炒都好吃,九两……快十两,算八文钱吧,他家也有称。给。” 早饭过后,鲁康手端大碗肩挑扁担地走了。郑老爹驾车去镇上开摊。 全家只有一个人没吃早饭。 满满一早上都在闹,不见阿爹哭,去见了阿爹也哭,一直如此重复,郑大娘端着沉手的胖娃娃走来走去,累得够呛。 只有两只狗寸步不离地守在主人身边,郑则转头看俩狗:“……偏要喜欢这味?” 狗不回答,狗蹲坐着,狗流口水。 郑则洗了一头猪的整副大肠,灶灰搓粘液、翻肠撕油脂,重复了好几遍才洗得干净清爽。他咬牙切齿决定,这活儿往后一年半载死活都不能再干。 周舟看着泡在清水里的粉色大肠,附和说:“不洗了不洗了,泡好我就切段分成一份一份冻起来,这一副够吃许多顿了。” “我们宝蛋真厉害!今晚你要多吃点。” 宝蛋哼哼两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斜睨着满嘴甜言蜜语的人问:“敢不敢现在抱我一下?” 周舟有一瞬间的迟疑,他屏气抱了一下又迅速起开,推着人催促道:“洗手吧, 洗手吧,澡豆子打出许多泡沫再洗,满满哭着找你呢!” 宝蛋懒得说他了。 明日就要运货出远门,想到一去七八天,林磊和林淼这两头的家里也商量晚饭的饭菜,让他们好好吃一顿再出门。 小夫夫俩仍住在山脚。 武婶子问:“猪血和这块猪肉,咱做什么菜啊?” 武宁说:“做啥我都吃。” 武阿叔说:“我也是,做啥都成。” 林淼起身走到砧板前:“阿娘,猪肉切出一小块剁碎,和猪血炖酸菜吧!现在去村里买豆腐也迟了,我早上忘了这茬。” “剩下的猪肉和菜干一起焖,我这就去泡点菜干。” 武婶子连连说好,哎呀,厨房的事还得是和阿水商量啊。她又问:“还有啥想吃的啊?土豆炖不炖?” 武宁抬头看厨房横梁,打起了别的主意:“阿娘,割腊肉吧?我想吃了。” “那你想吧,想想得了。” 武婶子断然拒绝,家里才有几条腊肉啊,“年还没过呢就割腊肉,照你这么吃,咱家这腊肉都过不了这个冬,最迟开春就叫你造没了,别家还打算吃一整年呢。” “别家是别家,我家是我家,”武宁皱眉说,“我还管别家的腊肉干嘛啊!” 武阿叔听得乐出声,他拍拍儿子说:“杀鸡可以,杀鸡,今晚做鸡肉炖土豆,阿爹这就去抓。” 武宁立马说:“我这就去烧水!” 武婶子一听也没反对,笑了笑默认了。 第441章 这样我都生气了 这段日子夫妻俩过得那叫一个美。 每天一早起床就能抱孙子,两个!再抢手总有一个能抱到,武婶子觉得照顾孩子是辛苦,可也幸福得很,山脚欢声笑语的,她觉得自己和丈夫都年轻好几岁。 该割的蜂蜜都割了,该鞣制的皮毛也鞣制了,一整年的打猎活动也停了,下雪后,武阿叔只是偶尔上山看看设下的陷阱里是否有意外之喜,其余时间都在家中抱大孙。 常年不去村里活动的他,甚至想抱孩子去走一走串串门,武婶子不让,“那多远啊,你最多能去嫂子和兰娘家,再走远点,这一来一回的,小娃娃冻到了。” 好吧,最后也仅去了同在山脚的李家。 方素很欢迎他们带圆圆滚滚来串门,有人闲聊说话,还能抱一抱小娃娃,李力对此也没什么意见,反正山脚也就两户人家,来串门也就这一户,不算打扰生活。 可小树对此有一点点意见,这意见他不敢当面说,只敢在只有一家三口悄悄说。 他坐在厨房火盆前看阿爹补打猎的网兜,抱着赛虎小声告状:“武伯伯总喜欢逗人,他老是叫赛虎,这样我都生气了,赛虎明明叫赛虎。” 那小狗附和地叫了一声。 李力接触小孩也就两三年,真正算起来,养孩子的时间不到一年,没经验,还真不知道如何回应这个问题,他求助地看向妻子。 方素有一个细心的发现,小树近来告状次数越来越多了,先是对周向阳几个总是怕他阿爹表达不满,现在又为自己养的小狗被叫感到生气。 小孩和爹娘告状啊……方素静静看着低头摸小狗脑袋的儿子,他不会撒谎,但也从来不会告状,难过委屈时只有她这个阿娘开口去问,小树才会说出心里的感受。 可他现在自然而然和长辈告状了。 方素真的很高兴。 她又看向身边的汉子,只觉心中有万千柔情难以言表,方素啊方素,谁说你命不好呢?现在还有谁能再说你命不好呢? “武伯伯再这样叫,我也要叫花生‘脏脏狗’!”小树皱眉道。 “可花生不脏啊,它是毛发看起来脏,”方素回神,她教道,“你不喜欢武伯伯这么叫,你就要当面勇敢地和他说清楚,告诉他赛虎叫赛虎,不叫四眼。” “他是大人,他不听我的怎么办?” “武伯伯不坏,他只是喜欢逗小孩,你认真与他说他会听的。” 方素笑了笑,拍拍汉子的肩膀说:“若你说了他还不听,我就让阿爹去和他说。” 小树放心了,阿爹是大人,武伯伯是大人,大人和大人说一定没问题了。 这小孩到底单纯,竟然也没追问一句为什么不让阿爹直接去说。他抱着赛虎起身拍拍屁股,宣布道:“我现在就去找他!” “勇敢,勇敢,勇敢……”小树一路暗暗给自己打气,他低头去看一脸乖巧的赛虎,赛虎也抬头看他,眼神信任又亲近。 真可怜啊,真可爱啊赛虎,小树心底涌出一股毫无理由的保护欲,找大人表达不喜欢“四眼”这个名字的勇气更充足了些。 可他刚踏进院就迎来第一道难关—— 凶凶的花生冲上来了! “汪!汪汪——” 赛虎吓得颤抖呜咽,拼命挣扎想从主人跳下去,小树也不管害不害怕花生了,抱着自己的小狗也朝它大声喊:“花生不许叫,不许叫!让你不许叫!” 花生仍气势汹汹吓唬人:“汪汪汪!” 赛虎圆滚滚的小身子抖得厉害,小树急了,头脑一热跟它对吼:“汪汪汪!汪汪汪!我更凶,啊!啊!啊!啊————” 喊声回荡在山脚。 “……” 花生不叫了,它歪头看一人一狗。 大黄姗姗来迟,安静站在花生身边。 这热闹动静引来武家人围观。武宁听见小树狗叫都惊呆了,总觉得和狗对骂这场景似曾相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他站在原地发愣,连狗也忘记训斥。 林淼大声喝道:“花生不许叫!回来!大黄回来。” 两只狗动了,花生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小树,林淼问:“小树,花生有没有咬你?” 小树摇头说:“没有的,它只是朝我叫,赛虎都吓到了。” 花生真凶! 不过他对自己的表现有点满意,花生也被自己凶到了不是吗?小树看着走远的大狗,突然觉得不再这么怕它了,下次还敢吓赛虎,他还这样大声凶回去! 如此想了一通,小树心里好受多了。 武阿叔提着一只脱毛脱到一半的鸡从老屋走出来,笑问道:“吵架啊,谁吵赢了?是四眼小狗还是我们调皮小狗。” 小树一听这称呼又耷脸丧气。 他看了看可爱的赛虎,大着胆子走到武阿叔跟前仰头说:“武伯伯,我的小狗叫赛虎,它不叫四眼小狗,你能别这么叫他吗,我不喜欢。” 鼓起勇气说完后,他突然闭起眼睛。 武阿叔愣了一下。武宁这下回神了,武宁小时候养过狗,小树喜爱赛虎的心情他最清楚不过,这小孩成天用布巾背着小狗到处走,下地都不让了,比自己那会儿还夸张。 他拍了自己阿爹一下,用眼神示意他快点讲话。 “咳,”武阿叔清清嗓子,没想到自己平日的随口打趣惹得小孩不满了,他诚恳道:“对不起啊小树,武伯伯不该喊你的小狗,武伯伯将来都叫赛虎,成吗?” 小树立马睁开眼睛,开心地点点头:“嗯嗯嗯!要叫赛虎的。” 大人也听小孩的话!小树高兴地举起赛虎分享喜悦:“我的赛虎一点儿也不凶!” 这话叫打猎的武家父子听笑了。 若李力在场,一定无奈摇头。 武婶子抱着醒来的滚滚走出来,招呼小树说:“一起去老屋烤火吧小树,让赛虎和两只狗玩,伯母拿肉干给你吃。” “花生会不会咬小狗啊,我不敢放它下来。” “那让赛虎和大黄玩,大黄能管花生,大黄不咬小狗。” 大黄端坐在离火盆不远的地方,身姿挺拔、面容肃穆,小树心想,不愧是当阿爹的狗哇,他喜欢大黄,于是点点头走进老屋。 厨房的事武宁帮不上,只好去帮忙收拾行李。 下雪前,家里打猎得来的皮毛有一大半让阿爹卖去了镇上,有一小半留着让林淼带去永安镇卖,阿爹说了,这份钱让夫夫俩自个儿拿着。 皮毛挡风御寒比所有布料都强,值钱啊,若在永安镇能卖出去肯定收回不少钱,圆圆滚滚上学堂的钱就攒得更多了。武宁很满意,他一块块皮毛翻开查看,确保没被虫咬没破口子,这才叠好用包袱包好。 之后又收拾一家四口的衣物。 山脚这顿饭吃完还早,等吃完饭,他俩就得搬回村里住,林淼出门前总得回家看看两位阿爹,而且圆圆滚滚在这头待了有大半个月了,再不回去,阿爹该上来喊人了。 “唔嗯……哒。” 摇篮床发出小娃娃的哼唧,武宁放下衣物走近看,醒来的圆圆安静吸吮自己的大拇指,见到小爹立马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圆圆,这么乖呀,尿尿了吗?”武宁提起他的两只脚摸了摸,尿垫没湿,他松了一口气,抱起孩子出去把完尿才回来。 小娃娃一到床上就打了个滚,趴着抬头看小爹,脸颊红扑扑,小卷发乱七八糟,浓密的眼睫毛在眼尾翘起,眼睛水灵皮肤白皙,哎呀小模样可真漂亮! 亲爹武宁心花怒放,他对着儿子看了又看,感叹道:“你真是我的宝宝啊,你怎么能这么好看啊?” 爹娘都说圆圆长得像自己,可小孩明明那么白,眼睛弯起来那么好看,像林淼才对啊! 圆圆听不懂,垫着小手傻笑。 武宁真的觉得太可爱了,又忍不住抱起他贴在胸口轻拍后背,圆圆不用哄他硬要哄,亲他耳朵夸他可爱,在房里走了好几圈才放下来。 林淼抱着滚滚进房,看见摆在桌上堆放的衣物包袱,“吃完饭先抱孩子回家,再赶小牛来运走,还有摇篮床。” “嗯,”武宁也转头看大包小包,冬天就这点不好,光两个小娃娃的小被尿布等物两人抱着孩子根本拿不完,“再过几年就好了,等圆圆滚滚长大能自己走路,我俩在后面提东西。” 现在幸好有牛车。 想到林淼明天要出门,武宁从刚刚叠好的衣物中翻出一条皮毛护领,“靴子是阿娘做的,那个太难……护领简单,快快快!我帮你戴上试一试。” 林淼朝他前倾,仔细避开怀里的滚滚。 “年叔来买走了两块皮毛,不然还能再给你做一顶皮毛帽子。” 武宁戴好后稍稍退开,搭在林淼肩上的双手没拿下来,他的目光来回滑过丈夫的眉眼,喃喃道:“明明是像你更多……真好看。” 林淼笑得温柔,挺直腰背任由夫郎打量。 小爹的横着的手臂挡住了滚滚的目光,他扭动身子不满大叫:“唔啊啊。” 躺在大床的圆圆听到弟弟的声音,却没看见人,他疑惑发出声音。 林淼问:“圆圆醒了?” “醒了,不哭不闹也没尿床。” 夫夫俩将两个孩子并排放在一起,滚滚兴奋往哥哥身边挪,像是许久不见,紧紧抱住后就张嘴要啃。圆圆好脾气地躺在原地没动,只眨巴眼睛朝两位阿爹看。 武宁越看越满意,是他的宝宝啊,虽然哭起来能炸穿耳朵,但乖的时候只想抱着他们哪儿都不去。他转头看林淼,见他同样眼含爱意看着孩子,便得意问道:“是不是都不想出门了?” “嗯,不想出门了。” 林淼揽住他,抵着宁宁的额角看向两个儿子,深深叹气:“真想就这样和你们待在家……” 恋家的情绪似乎成亲后才有,成亲前反而对外出心有期待,如今牵挂更重了,夫郎和孩子占满心头,充盈、欣喜,若不是要挣钱,真是哪儿都不想去了。 圆圆脸蛋沾满了口水,他皱眉推开弟弟,又主动挪向他。武宁笑道:“你们两个,每次睡醒都像八百年没见一样黏在一块,想不想你们大福哥?还记得哥哥吗?” 圆圆滚滚听不懂,两个小娃娃傻呆呆看着小爹说话,神态一模一样。 林淼又抱起滚滚,贴着他脸蛋亲了亲,轻声说:“走吧,先去陪陪你们阿公阿奶,有阿福哥的家今天就能回了。” “今天就能回了吧?” 村里这头,林成贵此时也在问,“你早上问过你弟没有?咋说的啊。” 林磊肯定道:“回啊,肯定回,这还用问吗?” 根本不用开口,他和阿水打小有天然的默契,林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断言道:“我猜他俩吃完午饭就回,快了,晚饭肯定是全家一起吃的。” 林秋坐在堂屋,隔着厚门帘听父子俩说话,一面和月哥儿商量,“之前郑家送的小鱼干省着吃还剩不少,等会儿用热水洗了晾一晾,今晚和酸菜一起炒吧。” 月哥儿说好。 “腊鱼挑大的那条砍一扇,和萝卜猪血一起炖汤喝,热乎乎的暖身子。” “小爹,还有一块新鲜猪肉呢。” “切肉片和白菜土豆一起炖吧,我这就去地坑挖白菜。” 他放下挑黄豆的簸箕,起身瞧见阿福专注又好奇地看人,仰头时露出一截短脖子,大脸蛋子下的口水巾显得有点小巧了。 林秋碰了碰他的鼻子,疼爱问道:“看什么呀,阿福,你听得懂吗,又在悄悄听大人讲话是不是?” 阿福咧开嘴笑了一下,嗯唔出声,没人懂他在说什么。 等小爹离开后,月哥儿上手搓了搓儿子的脸蛋,手感真好啊,他小声笑道:“你像一只猫冬长肥膘的大肥猫,喵喵喵~” “啊啊啊——” “傻,哈哈哈,”月哥儿忍俊不禁,他扶稳试图站起身的阿福,看着孩子的眼睛认真问,“你想不想圆圆滚滚啊,弟弟,弟弟——想吗?” 阿福胡乱叫喊,喊一会儿又开始拿手指东西,正好指到掀帘进屋的林磊。 月哥儿放弃了,无奈对丈夫说:“还以为他真能听懂呢,敢情从前都是误打误撞。” 林磊抱起儿子,先照着脸蛋亲了一大口,“问他啥了?有多难懂啊,我也听听。” “问他想不想两个弟弟呢?” “弟弟啊,那他应该记得。” “唔?”阿福指着门帘看阿爹,眼睛圆圆的,“唔?” 林磊回答说:“门帘,这是门、帘。” 这时屋外传来咿咿呀呀的大嗓门,武宁的声音在门廊响起:“林景毅——弟弟们回来啦!” “哎呀!”月哥儿和石头惊讶对视,胖儿子真是神了,两人笑着掀开门帘,“刚刚还在说呢,真就这当口回来了!” 阿福更是兴奋弹跳,晶莹的口水流了一下巴。 第442章 肥肠臭,肥肠香 郑家有一大家子吃饭,要做的饭菜也多。 天冷,院子的石凳石桌没法坐人,于是只好在厨房角落另摆砧板剁肉,剁肉声“咚咚”作响,郑则觉得自己一整天就没离开过屁股底下的小板凳,这顿饭是他的生辰饭吗?搓大肠、磨辣椒面,样样活儿都少不了他。 总之剁肉剁得颇为怨念。 剁肉的起因是,郑大娘和周舟盘算今晚要做的菜,郑老爹指定点的、郑则爱吃的,一道道数下来,竟然都是辣口下饭的菜,郑大娘心想,不成啊,两位亲家都偏好清淡口味,这如何吃得爽快。 她想了想说:“剁肉泥,团肉丸子做个肉丸汤吧!掰点大白菜的菜心放进去,再撒点虾皮添味。” “郑则——剁肉!” 领了任务的郑宝蛋就在角落扎根了。 周娘亲前来帮忙,她看着已经切好小段的猪大肠,询问道:“吃不了这么多吧,嫂子,要炒多少?” “炒两大盘的量!”郑大娘往大锅里添清水,看向她那头解释道,“大坤爱吃爆炒肥肠,鲁康随了他的口味,小九也喜欢,郑则更不用说了,他就爱这些费牙嚼不烂的吃食。” “多炒点吧,洗都洗了。” 周娘亲将分好的猪大肠放入冷水锅中,闲聊道:“阿年也爱吃这道菜。” 郑大娘舀水的动作停住了,抓着葫芦瓢惊讶道:“他竟也喜欢?” 郑则这位丈人啊,年龄虽然比她和大坤小,但他学识广博、身怀本事却待人谦和有礼,教郑则做生意更是毫不保留,郑大娘对他很是尊重。 两家亲近,相处日子久了,也知道他脾气随和,同时也挑剔讲究得很。 光是“吃”这一样,听他最常说的评价便是“新鲜”,只要食材新鲜,刚从地里扯出来的素菜他也爱吃,若不新鲜,即便是荤腥一筷子也是不夹的。酱菜、咸菜、酸菜,郑大娘少见他动筷。 甚至听粥粥说,他是来了响水村后才开始喜欢吃腊肉和菜干,从前是不大爱的。 这么讲究的人,猪大肠这样的下水竟也会喜欢吃吗? 周娘亲看了嫂子一眼,揶揄地点点头,在剁肉声中小声说:“是喜欢,可不常常能吃到,他馋,毛病也多,总觉得外头做的猪大肠洗得不干净,家里嘛,我实在洗不了, 折腾一次难受好几天,从前在锦州还有人能帮手,如今不成了,他想吃也没地方吃……” “你就瞧吧,等晚上看他见了爆炒肥肠什么表情。” “哈哈哈哈哈!”郑大娘听罢仰头笑开了,哎呀,一瞬间觉得这位亲家总算贴了一回地面。 周舟提着一只切下的腊猪耳从隔间走出来,见两位阿娘笑得开心,随口问道:“说什么好笑的呢?” 两位女娘皆是带着笑意相看一眼,周娘亲含糊说:“说爆炒肥肠呢。” “肥肠啊,托我们小则的福,今晚全家都有口福了,他今日洗得可辛苦呢!” 郑大娘“哎呦”一声又笑,笑声敞亮愉悦,听得周娘亲和周舟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窝在角落的郑则弯起嘴角,总算不再挂臭脸了。 “辛哥儿,去后院地坑挖白菜和大葱吧!挖不动喊鲁康帮你。”周舟安排道,灶口看火的孟辛点点头起身就跑了。 家里有跑腿的小孩就是好啊,郑大娘看他跑远,总觉得辛哥儿个头长高了点。 猪大肠焯好水后捞出,洗锅重新添水,周舟怕月牙骨串味,不让一起焯水。再捞起时,只见盘中切成小块的肉中夹着一道白白的软骨,这骨头脆嫩,嚼着弹牙美味,一头猪只有两大块,若自家不是屠户还真买不到,郑则可真是有福啊。 厨房忙得热火朝天,女娘哥儿的说话声在阵阵饭菜飘香中显得十分欢乐喜气,孟辛喜欢这样的氛围,表情和他那幽怨的大哥两模两样,这里忙忙那里忙忙,坐着看灶火也高兴。 收摊回家的郑老爹进院后,手也没洗,就先钻进厨房张望,不住地咽口水:“咋香这样啊!真叫人受不了,都有啥好吃的啊,哎呦啧啧,还有肉丸子呢!” 郑大娘看向他身后,停下锅铲纳闷道:“小九呢?你忘接孩子了?” “什么话!”郑老爹可不背这个锅啊,他解释道,“正午一到我就托了冯老板帮忙看摊子,早早去酒楼后门守着了好吧。” “那孩子呢?” 好不容易捞着一回,可别错过了。 “正巧碰见阿年也在后门等孩子,那小子乐坏了,有了马车不肯坐牛车,说什么要跟年叔去做生意见世面,两人一道走了。瞧吧,不和我出摊,这下回家也晚了吧,哼。” 周舟抿着笑不敢吭声,和娘亲对视了一眼。 郑大娘放心了,一脸放松地说:“这有啥好讲的啊,换我我也坐马车……” 郑老爹刚竖起眉头,孟久的公鸭嗓子就在院中响起了,他跑进厨房直直喊道:“大伯!大伯你瞧这是啥,给你买了两坛白酒呢,今晚够你高兴了吧!” 周爹含笑跟在孩子身后,一点也没拆穿孩子借花献佛。 哎,一句话就堵住了郑老爹蓄势待发的争辩,他敲开酒坛子封口送到鼻子底下闻,紧皱的眉头瞬间松开了,欣喜大笑:“就是这味!哎哎,不错不错,不过这酒是你年叔买的吧,哼,别以为你大伯好糊弄啊……算了,跟着你年叔送货确实比出摊强,随你高兴罢!” 周爹适时开口说:“别管小孩了,今晚咱爷几个也高兴高兴。” 热乎饭菜一道道摆上,不用喊,家人们自觉一起擦桌摆凳落座,在冒白气的香味中望向对方喜气洋洋的笑脸,孟久一边分筷子一边说:“哎呀呀,咱家提早过年了,饭菜真丰盛!” 老马很是感激郑家的邀请,坐下就先道一声姑爷生辰吉乐,郑则也没说今日不是他生辰,只笑道:“多谢马伯,都是自家人,您放开吃,咱们等会儿一起喝一个。” 郑大娘特意将一盘泛着油光的爆炒肥肠放在亲家面前,周爹果然眼前一亮,目光紧随盘子落下,一瞬也没挪开,口里毫不掩饰地惊喜道:“我就说闻到这味了,竟真有这道菜,我等会儿可得多夹几筷子!” 周娘亲含笑着对嫂子挑挑眉,后者闭了一下眼睛点头忍笑。 郑老爹被他的发言搞得一愣:“你也喜欢吃这个?” “哎,喜欢,就是难得吃到。” 两人一直没什么相同的喜好,吃猪大肠竟算一件,这可把郑老爹乐坏了,别人爱吃猪大肠他没什么感觉,可他这老弟爱吃猪大肠!哎呀可不得了啊,郑老爹极为珍惜这个相同点,他高兴地揽住周爹肩膀说:“这有什么难的?你下回再想吃,我还叫郑则洗!” 郑则顿住:“……” 哥儿女娘们齐齐捂嘴笑开。 郑老爹不明所以:“笑啥,你们也爱吃?成,那多吃点吧,两大盘呢!” 爆炒肥肠,香辣脆嫩月牙骨,猪血炖豆腐,辣炒猪耳朵,酱香猪大排,猪肉菜干炖土豆,肉丸虾皮白菜汤,没忘准备汉子们喜欢的下酒花生米,开饭! 这顿是郑则的生辰饭,众人都祝他年长一岁往后年年顺遂。三个小孩比前几年更加放松自在,七嘴八舌一起祝贺,孟久在家,连带着鲁康和孟辛都活泼了几分,大哥大哥大哥地喊个不停,耳边简直像八只十只鸭子一起叫唤。 没想到阵仗还是闹开了,郑则一面觉得暖心,一面应接不暇,又是接话又是劝吃饭,落座半天一口菜也没夹上。 “多谢大家的祝福,来年一起顺顺利利,我先干为敬。” 说罢他先喝了一小碗酒,又招呼道:“吃饭吃饭,大家吃饭!” 众人的祝贺这才停歇。幸好郑怀谦没长大啊,不然更是招架不住,郑则心中暗想。 独自在堂屋摇篮床睡觉的满满一无所知,在没记事的月龄又错过一场家里的热闹。 周舟习惯饭前先喝汤,他端了一小碗慢慢喝,一边听家人们说话,在他喝第二碗时,细心发现紧挨在身边的孟辛嘴巴一直在动,筷子握在手里却久久不动。 “辛哥儿,嘴里吃的什么。”周舟觉得奇怪,这到底是吃没吃啊? 孟辛停下嚼动,说:“猪大肠。” 说完又继续嚼,没一会儿又叹了一口气靠过来小声说,“都嚼不烂的。” 天呐,这小孩从开饭一直嚼到现在啊?周舟简直要笑死了,他忍下笑意劝道:“那就吐出来吧,或咽下去,我也嚼不烂,吃个味道就行。” 孟辛立马咽下去,这才如释重负笑了。 唉,牙都酸了。 厨房暖和,饭桌上的热闹持续到很久才散,郑则扶鲁康回屋睡觉,交代孟久:“今晚和他睡一屋吧,你照看着点。” 孟久点头,脸上泛着酒意上头的红。 两个同岁的小子,一个一口就倒,一个一口又一口。郑则想都不用想,伸手弹了一下小子的脑门,皱眉问道:“在酒楼偷尝酒了。是不是?” 孟久的反应比平日慢些,他惊讶地看向大哥。后者双目锐利,孟久上头的酒立马消了,心跳快得他手脚微微发软。 孩子捂住额头,老实点头。 “哪儿弄的酒,和谁喝?” “……丁杰哥弄的,偶尔收工晚他会睡在群房,我只是跟着抿一点点,谁知道……”后面的话声越说越小,“谁知道日积月累的,酒量就练大了。” 丁杰真的是,郑则听罢,喝了酒的头更疼了。丁杰这个人吧,孟久与他性格相似,两人臭味相投一拍即合,好的学得快,坏的学得更快…… 真庆幸丁杰只是油滑了点,不是坏人。 “小九?”有人敲门。 “哎!”屋里两人默契止住话头。周舟提着一壶水和两个小碗进屋,叮嘱道:“半夜你俩估计会口渴,水就放在床头。” 他瞧见哥俩站得笔直,便笑道:“你精神头挺好,等会儿打水给鲁康擦擦脸和手脚吧,帮他脱了外衣再睡,他第一次醉酒,让他睡得舒服些。” 可小九也是头一回喝酒,周舟想了想又说:“要不我还是让你大哥照顾他吧,你回屋睡。” 孟久吓得人都清醒了,忙不迭摆手:“不用不用!我能照顾,我不累!大哥明日要出车呢!” 这倒提醒了周舟,“那行,你忙完也早点睡,明日不用早起。” 说罢他便出去了。 两人看着他背影直至不见,又无言相看一眼。 郑则趁小九放开手,又往他额头弹了一下,严肃道:“三年学徒期快过了,眼看就能上工赚月钱,你可别临门一脚闹出事情来,我在外头辛苦做生意,不想回家还给你收拾烂摊子,更不想见你粥粥哥伤心。” “你十六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得自己心里有数。” 这话不算重,孟久松了一口气,认真回道:“我知道的大哥,一定不会闹事,我小心着呢!” 这年纪最容易闹事,郑则没再多说什么,心里却暗暗决定,将来得多跑跑酒楼后门给这小子送吃食,盯紧些。 三个孩子都是养,怎么就这一个养出这么多毛病。 啧,烦得很! 随着夜幕降临、夜色渐深,热闹散尽,房子恢复了平日的宁静。 小夫夫不在,新房的夜晚寂静冷清。 寒冷的冬天围坐吃饭实在高兴,老马和郑家父子喝了点酒,晕乎了,周娘亲让他别去看家畜,让他先打热水洗漱烫脚,早些休息。 自己和孟辛两人将家中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确认妥当才关门落锁。 各自洗漱,各自回房,这下新房真是安静无声了。 周爹也喝了点酒,量不多,今时不同往日,他的酒量随养身子的年限变长而日渐变小,不与同桌的人碰杯,一小碗酒自己慢慢嘬饮也能晕乎。 他盘腿坐在床上,四处捶捶自己的手脚,感叹道:“比不了,比不了,小宝都比我能喝。” 喝醉了就爱无病呻吟,周娘亲倒也没呛他,反而接过丈夫的话,安慰起这个酒桌上的可怜人:“瞧你,就要比,不过鲁康不是没喝过你么。” 第443章 对不住啦各位! 周爹哈哈大笑,亦是想起饭桌上的乐事,“鲁康还得练练。” 那孩子,一口就上脸,酒意发酵极快,整个人的脸连同脖子涨红一片,就这样了还坚持把自己碗里的饭菜吃完,才嚷嚷说他要睡觉了,站起身来七摇八晃,若不是小则眼疾手快扶住他,可就得一脑袋砸到饭桌上。 周娘亲坐在梳妆台前,脸和手仔细抹好香膏,一头长发梳顺后,转身问道:“头晕得厉害吗,趁炉子炭火还旺,我去提来醒酒汤再热热,你再喝点。” “酒醒大半,可别忙,喝了起夜麻烦得很,等会儿你来给我按按头吧,咱俩说说话。” “哎。” 周娘亲起身拍拍掉落的碎发,用火钳给炭火翻了个面,又去查看窗户撑开的缝隙,这才回床。 房间温暖,坐在棉被软和的床上也并不冷人,夫妻俩面对面坐着,周娘亲抬手轻柔按在丈夫的太阳穴,轻声叮嘱道:“这一小碗酒喝完,下一次只能新年再喝了,在外头可别偷着喝,听到没?” 距离新年不远了,小则跑完这一趟笋干送货的活,回来没几天就能过年,周爹应答得很痛快,“一定不偷着喝。” 太阳穴才揉几下,周爹就抓住的妻子的手仔细闻了闻,睁开眼睛笑问:“换香膏了?兰花香变成了梅花冷香。” 鼻子可真灵啊,周娘亲笑得温柔:“换了,小宝给买的,这香味我也爱。” 周爹亲了亲妻子的手背,闭起眼睛享受揉摁,轻叹道:“我忙晕头了,竟忘了给你买香膏。” 周娘亲问他:“瓜子快卖完没有?” “嗯,再跑几趟就卖完了。” “该是在家歇一歇,天寒地冻的成日外出,家里人见你一面都难……”她压低声音道,“仔细满满将来不和你亲近。” 娃娃越养越大,月份尚小却初见聪慧活泼,眼看就到会说话能认人的时候,就得抓紧多亲近,将来才会乐意跟在他们身边。 周爹笑了一下,眼睛没睁开,“那不能,外祖不比阿爷差,再说我也是,名头让老哥先占去罢了。等孩子会跑会跳时才最好玩,到时我俩指定能玩得好。” 周娘亲笑他:“这话也就在我面前说说,你敢当着你老哥的面说吗,他指定跟你急眼。” “你看吧,我就不会急眼,就怕一争论老哥急出病来,我让着他呢。” 夫妻俩夜话,小夫夫俩也在闲聊。 “晕不晕啊小则,晕了明日可就赶不了车。”饭桌热闹,一家人吃得兴高采烈,周舟没破坏气氛劝人少喝点。 郑则脸是红了,可眼神还算清明,他摇摇头说:“不碍事,阿爹也有分寸,我俩没有放开了喝,明日肯定能早起。” 周舟不大放心,生怕他明日起来头疼,将装有醒酒汤的陶壶放在炭火上热,又倒了一碗给他喝,温声劝道:“喝吧,我伺候你,这就去打水给你擦脸擦身子。” 郑则乖乖坐在圆桌前,端着小碗故意问:“不嫌我喝酒烦人?” “一点也不嫌,你就等着吧!” 若是平日肯定要嫌弃一番了,但今日是吃生辰饭呢,周舟想要郑则能从头到尾都开心,自然不会说气恼话坏了心情。 他果真去厨房提了热水回来,郑则配合地脱掉衣裳任由夫郎伺候。屋里有炭火,不算冷,周舟拧了布巾给他擦脸,轻声问道:“小则,你今日开心吗?可惜今年没能给你准备生辰礼,等过完年后,我陪你去镇上看元宵灯会好吗?” 郑则听后闷笑:“这到底是奖励你,还是奖励我。” 周舟有点不好意思,给汉子擦身子的力道大了些,脸红道:“哎呀,你看你,分什么你啊我啊的,是奖励我俩的!” 辛苦一年不得享受享受?而且他来响水村这么久了,镇上的元宵灯会没去玩过呢,周舟实在好奇。 擦完身子又烫脚,郑则舒服躺在床上时周舟才开始洗漱,待落了床帐两人抱到一处,夜已经深了。 郑则搂着他,这会儿才回答前头的问题:“我今日很开心,很满意,你和家人一个不落地陪在我身边已是很满足,生辰礼没有也没事,你平日给我准备的东西足够多,不缺那一两样。” 周舟听得心满意足。 躲在相公怀里捂得暖乎乎的,他又仰头追问:“那元宵灯会儿去不去嘛?” 郑则又笑:“去,一定去。” 他比较关心另一件事:“就我俩?” 从前提起元宵灯会,周舟还嚷着要带上阿爹阿娘等所有人呢。如今家人更多了,老老少少一群人,出门得两辆车才能装得完,小孩要盯紧、老人要顾着,这去了哪里还能看灯,看人还差不多。 周舟果然顿住,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他陷入两难之中,哎呀这可怎么办,又想要一家人热热闹闹,又想要和小则甜甜蜜蜜。最后还是郑则帮他做决定,“就我俩。这可是你先说陪我的,今年他们就先不去了,下次再安排。” 周舟在黑暗中嘿嘿笑出声,对不住啦满满,对不住啦三个小子,对不住啦阿爹阿娘们,对不住啦各位! 先让他和小则甜蜜一回吧! 次日一早,林家兄弟驾着牛车来装货,月哥儿和武宁一同跟着来了。 大家沉默安静地一起搬货装车,待三辆车都盖上油布绑好,这才停下来说话。可临别最难开口,汉子们整装待发,几个哥儿相顾无言。 周爹一早来隔壁溜达,趁他老哥醒酒还迷糊着,抢先一步抱起满满去看他爹装车,此时也率先开口道:“小则,石头阿水,一路顺风,早去早回,等回家就过年了,送完货赚了钱,咱们一起过个肥年!” 肥年的诱惑力大,几人笑开。 郑老爹摸摸大脑门,说话时声音还有点沙哑,酒没完全醒呢,可一件事他记得清楚:“临近年关是非多,郑则啊,你们可千万小心,走到傍晚就得找落脚处了,可别赶夜路,知道吗?” “知道了阿爹,永安镇我们走了许多趟,已经走出一条熟悉的路,知道哪里能落脚,您放心吧!” 郑老爹“嗯嗯”两声,又说:“上回花大价钱买的那把大刀呢?带了没?” 郑则点头:“带了,压在驾车位置货物下,一抽就能抽出来。” 这回大家彻底放心了。 林磊摩挲了一下夫郎的手臂,走到车边笑道:“走了走了,越说等会儿越走不动道,快些启程吧!” 林淼拍了拍宁宁后背,小声道:“辛苦了,和孩子在家等我。” 武宁看着他坐上牛车牵绳,皱眉心想,是林淼辛苦才对,怎么反倒对他说辛苦。 郑则走到郑怀谦跟前,用手背碰了一下儿子脸蛋,笑道:“乖乖的,等阿爹回家再抱你放风。”说罢他走到夫郎身边牵了一下手,没说话,转身赶车上路了。 众人看着三辆车慢慢离开,一时沉默,这时郑大娘走来喊道:“进屋烤火吧!冷不冷啊,傻站着干啥呢!” 一嗓门将大伙从离别的失落中拉回,周舟恢复笑容,拉着宁宁和月哥儿说:“走!进屋说话!” 第444章 少不得你的 一行人进院,抬眼瞧见两个小子头发凌乱、一脸颓丧地蹲坐在门廊下,见了人也只是蔫着嗓门有气无力地喊了几声。 武宁甚至没听明白他俩说的啥。 他“啧啧”出声,绕着两人看得惊奇,孟久就算了,平日整齐有条理的鲁康竟也乱七八糟的,这下可真让他纳闷,“咋了这是,你俩昨晚干啥去呢?一大早起来这副模样?” “啥也,咳,啥也没干。”孟久嗓子干哑,声音比平日还难听。 “啥也没干。”鲁康两眼无神直愣愣望着前方,跟声道。 孟辛弯腰冲着两人的脸面前怼,皱眉仔细打量,被他哥一掌扣住脑袋推开后孟辛揭了两人的老底,他抬头对武宁说:“我哥和鲁康昨晚学喝酒,鲁康一口,我哥一碗!都醉了!” 武宁惊讶,这哥俩都开始喝酒了呢! 他拍拍孟久:“你小子不错啊!” 又拍拍鲁康:“你小子还得练!” 几位长辈都笑。 周爹故意托着满满放到两人跟前,晃了晃,打趣道 :“满满,哎呦瞧瞧你两位叔叔,十六岁第一次喝醉头疼呢,可帮他们记得好喽,三十六四十六拿出来再说也不迟……” 孟久无奈了:“干嘛啊,谁第一次喝醉不头疼……我才不觉得丢脸!” 郑老爹搭腔:“哦,那你挺自豪啊?” 孟久挠挠鸡窝头,硬着头皮说:“那可不得自豪。” 昨晚和大哥说话时他脑子清醒得很,打理完鲁康和自己,突然之间头晕目眩,他这下才知道一碗白酒下肚的厉害,用光最后一点力气爬进被窝,天旋地转地,闭上眼睛就不省人事了,再睁眼吓了一跳,鲁康说话他才记起来回家了。 从前抿完一口睡得香,现在起来恶心想吐。 满满蹬了一下脚丫,往大叔叔那头倾身。 鲁康想伸手接孩子,年叔没给,他托起娃娃稳稳抱着,劝道:“去洗把冷水脸就能醒神了,越发愣越难受,快去吧。” 周舟和月哥儿笑着掀开帘子进堂屋,还没坐下呢就听得郑老爹喊道:“粥粥啊——帮阿爹搞点酸甜水喝吧,要那什么,有梅子味的那种。” “阿爹,那是山楂乌梅浆,”周舟转头对宁宁和月哥儿说,“等会儿你们也尝尝,冬天喝着又暖又有滋味。” 说完又掀开帘子往厨房走。 孟久扭头看鲁康:“啥啊,又是啥啊?” “好喝的。” 两小子迅速起身洗漱去了 可惜周爹没等到乌梅浆煮好,眼看时辰差不多就得放下大孙和老马坐车外出,郑老爹和两个晚起的小子一起吃早饭,三个哥儿和两位女娘在堂屋烤火闲聊。 周娘亲看着丈夫匆匆离开,想起他昨晚说盐炒瓜子再送几天就卖完了,便将之前和月哥儿商量去镇上绣坊逛一逛的想法说出来。 郑大娘看向粥粥,善解人意道:“那就去吧,你们仨一块去热闹热闹,满满喝羊乳混米汤,他也喝惯了,阿娘照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武宁却犹豫道:“我去不成……小爹一个人照看不了三位小娃娃。” 出来一会儿没事,照顾一天很难。 他养孩子有一段时日了,若是一个娃娃还好,大人能稍稍离身拿样东西、做件小事,两个在一块照看就不成,睡觉吃饭不一致让人苦恼,一致进行又让人手忙脚乱……更别说三个了,就算小爹有三头六臂也指定累得够呛。 郑大娘说:“秋哥儿忙不过来,那成贵不是在家吗,若他俩还忙不过来,你喊英红来村里帮忙,三个大人三个小娃娃,总没问题了吧。” 武宁还没想好呢,月哥儿反应极快地拉着他说:“还有我阿娘,左右不过是走一段路的距离,冬日农闲,她会乐意来帮忙照看阿福,这下绝对没问题了。” 郑大娘觉出关窍来了,压低声音道:“汉子还是不靠谱。” 哥儿女娘们无声点头笑成一团。 武宁很高兴,一高兴就伸出胳膊搂住弟弟要捏他的圆脸:“出门出门!我们也要出门!” 周娘亲说:“咱们坐马车去,等小宝阿爹忙完咱就去,我会让辛哥儿提前一天跑腿去与你们说。” 孟辛拉着满满的两只小手玩,终于提到自己了,他趁机开口问道:“那辛哥儿能不能去?” 郑大娘乐坏了,宣布道:“去,都去,哎呦少不得你的。” 第445章 我力气真大啊…… 事情定下,火盆里的陶壶恰好发出声响,山楂乌梅浆煮好了,周舟小心提起来,说:“咱先喝,等会儿我再给阿爹和那两个小子煮一壶。” 月哥儿接过小碗,里头亮红色的浆液熬出了胶质,看起来有点稠,一股酸气夹带焦木的药香味道飘向鼻尖,他沉浸闻嗅,身边的宁宁朝小碗呼呼吹了一会儿气,“呲呲呼呼”嘬饮起来,最后豪迈地“啊”一声感叹。 一连串动作逗笑众人。 周舟亲昵地挨在他手臂旁得意邀功,“你就说,好不好喝?” 武宁努嘴肯定:“好喝!” “这个酸的味道加了软饴糖后变得很厚,说稠也不是稠,总之很好喝。” 满满盯着大家,人人都有小碗,回回就他没有,胖手指张张合合最后什么也没抓到,嘴巴一瘪,开始挣扎闹人了。 周娘亲抱起孩子离炭火远了点,笑道:“小宝就爱捣鼓这些,偏偏经他手的吃食味道都不差, 乌梅浆快比过酸甜水了,我也爱喝。” 碗壁凉了些,月哥儿喝了一口,点点头,果然和宁宁说得一样,梅浆喝下肚可真舒服啊。 几人在融融火光中聊家中近况,聊村头村尾的新鲜事,聊今年打算做的过年吃食,享受了冬日难得的片刻清闲。 武宁和月哥儿各喝了两碗乌梅浆便起身告别,说怕三个小孩一起醒了小爹忙不过来,周舟送他们到院门口,满腹惆怅,都没能说什么话呢! 汉子们寒风跋涉离家辛苦,留在家中照料一切的夫郎们也并不轻松,宁宁有两个娃娃,月哥儿又腿脚不便,没人帮手他俩真是哪儿也去不了……周舟深感无奈。 仨人有许久、许久、许久没在一块见面说话了。 月哥儿看出他的失落担忧,眼睛一弯,拉着他暖心道:“没事的,我俩好得很,两位阿爹都在家,汉子不在而已。再过两天咱们能一块出去逛一逛,我特别高兴,心里盼着日子呢!” 武宁搂着弟弟肩膀往前走了两步,语气轻松道:“干啥呢?这么舍不得我俩啊,你是不是烤火热傻了,咱在同一个村好吧,又不是相隔十万八千里,命令你明天来家里找我玩儿,带上话本!” 一边说着一边松散身上的劲儿,将半边重量压在弟弟身上,使坏欺负人。 这家伙真是,一开口就将人家刚生出的那点悲春伤秋打了个七零八落,欲要往外冒的泪珠又硬生生憋回去了,再难过不起来。 周舟被他压得东倒西歪,脸蛋又被捏着,凉凉的手指冰得人直躲,没一会儿他就弯腰想逃脱,笑着大声求饶,“放了我吧,好痒啊哈哈哈!” 武宁刚想说话,后背突然一沉。孟辛那小孩跳上来大声喊:“压你!放开我粥粥哥——” “哎哎,哎——” “小心”二字没来得及说出口,月哥儿笑容陡变,瞪大眼睛慌乱地伸手拉人。 可惜迟了一步,本来就叠得歪歪扭扭的两人突逢变故,孟辛一蹿上来,双双跌倒在地。孟辛没能救他粥粥哥,还把他周舟哥压了个结实。 “起来,快起来,辛哥儿没事吧?”月哥儿扶起压最上面的小孩。 “弟弟,疼不疼?”武宁迅速翻身去拉人,泥地冻得梆硬,自己又重,可别压出好歹了啊! 周舟笑得脸上发热,呼着白气挣扎起身,一边拍衣袖一边摇头:“一点儿也不疼,我穿得厚。” 三人围着他一起帮忙拍衣裳,见衣物确实没有摔破才放心,武宁吓死了,“郑则刚出门第一天呢……” 孟辛也吓死了,他悻悻道:“再不敢了,我力气真大啊……” 真是个出人意料的结论。 “哈哈哈哈哈哈——” 本还心有戚戚的三人瞬间破功大笑,武宁帮弟弟拍衣裳的手没收回来,改为抓着人摇晃,一边仰头大笑,简直没话应对。 孟辛一脸疑惑呆站着。 周舟擦掉笑出的眼泪,拍拍他脑袋说:“辛哥儿,谢谢你救我啊哈哈哈,你力气真大!” 目送挥手越走越远的两人,一大一小也进屋了。 第446章 远看醒目,近看精细 郑则出远门后,周舟在家一如既往,白日照顾小娃娃、做家事,夜里起炉子写话本。 偶尔能洋洋洒洒写两三页,有时只能写两三行,写不出时他也不恼,安静翻看之前的话本,读一会儿再钻被窝睡觉。 周舟和家人对郑则的外出习以为常。 只有一个人不高兴。 满满很不高兴。 小娃娃不高兴只会干嚎,众人还得费一番功夫猜他到底在哭什么,谁抱都扯着嗓子假哭,那就是想让阿爹抱;在家里踱步转圈还是假哭,那就是想出门了。 平日郑则给孩子裹得厚实抱出门,郑大娘没说什么,可郑大娘自个儿不会在大冬天的早上抱大孙出门,她怕孩子吹风吹出病来。周舟想抱抱不动。 只好等郑老爹午后干活回家,满满才能出门逛一逛。 可就算这样他仍旧不高兴。 孩子哭起来真叫人束手无策、头痛欲裂,最后周娘亲出了个主意,她喊来了鲁康:“你抱,你身形和你大哥相似,兜着他去后院看看狗看看鸭子,不说话应当认不出来。” 鲁康点头照做,孩子果然安静了。 结果两人刚去后院没多久,便再次传来哭声,鲁康慌张抱着满满重返堂屋,挫败道:“他扭头看了我一眼……” 郑大娘哭笑不得,碰了碰小娃娃的脸蛋,假意气恼道:“你这小鬼头,和你阿爹这么好啊,一天都离不了是不是?” 好在小娃娃忘性大,嚎一通累了,再喂一顿羊乳米汤,砸吧嘴没一会儿就迷瞪双眼,在大人的轻拍下沉沉睡着。 这天夜晚,周舟没有写话本。 他靠在高高的枕头上,抱着同样没睡的儿子闲聊,“满满,想你爹啊?你爹还有好些天才回呢。” 小娃娃过了三个月,不好骗了,哄睡难了,一放倒打横抱着就不乐意,这会儿也是竖躺在周舟曲起的腿上,父子俩面对面说话。 满满听不懂,鼓起圆圆的嘴巴“哦”地学了一声。 周舟又说:“明天小爹要出门,在家乖乖的,别闹你阿奶知道吗?” “啊哒啊……” “你午觉醒来,小爹就在家了,好不好啊?” “哼嗯嗯。” 满满胡言乱语,扣着手蹬了一下腿,差点踢到周舟的脸。人话是一点儿也没听懂,力气倒是大得很,是个好动的,一会儿抬起胖手指好奇盯着看,一会儿手指塞到嘴里吸吮,不然就是借着小爹的肚子一撑一撑地弹跳,没一刻停歇。 周舟捏住他的胖脚丫亲了两口,没恼,喜爱道:“你真是颗肉蛋蛋,这么活泼啊,像小爹还是像阿爹?想不想阿爹?” 有孩子奶声奶气的咿呀相伴,冬夜并不寂寞,满满一身胖乎的软肉让人看了莫名高兴,周舟搂着热乎乎的小娃娃说话,房间的笑声不断。 父子俩聊到深夜才睡下。 次日一早,周舟出门没敢和满满道别。 郑大娘抱着孩子,侧过身子压低声音说:“去吧,去吧,趁他没留意,等会儿见你走了还得一顿哭。” 周舟做贼一般溜到隔壁新房。周爹揣着暖手筒在中庭踱步,走走停停似在思考,见儿子进门便朝他招招手:“小宝,来来,咱这庭院太空了些,阿爹打算买两个大缸种花种树,你想种点什么?” 如今盐炒瓜子都卖完了,周爹刚挣到钱,又琢磨着怎么花。他连大缸都打听好了,在窑厂买两个至多八百文。 周舟挨着他爹,想了想说:“你之前不是说想种石榴树吗?就种呗,养几年,到时中秋节咱就能吃上石榴了。” 他走到墙角踩踩地面,说:“就摆在这儿!中秋祭拜月亮娘娘时供桌正好也在这头。” “另一缸呢?” “另一缸种腊梅吧,又香又美,冬天也有鲜花供奉菩萨娘娘。” 周舟四处张望,最后跑到观荷亭旁拿脚画了一个圈,朝爹爹比划:“种腊梅的大缸摆这儿!下雪天坐在亭子里也能赏梅。” “那成,”周爹笑眯眯看着儿子,亦是十分满意,北方的冬天家中确实没什么景,荷池枯了、蜀葵谢了,后院一棵柿子树长势缓慢,还没人高,人在房子里头住着实在沉闷,“那便如此定下,一缸种石榴树,一缸种腊梅。” “粥粥哥——” 穿戴整齐的孟辛从堂屋跑出来,他还是选了那件衣领和袖子有红色滚边的蓝色棉衣,一串红色的琉璃珠编绳系在领边,随着小孩的跑动摇摇摆摆 周娘亲满脸笑容跟在他身后。 这时门外传来喊声:“弟弟——我们来了!” 武宁和月哥儿笑盈盈跨进中庭,周爹笑道:“齐了,那就准备出发吧!” 马车摇晃上路,响水村的村口在窗格中越来越小。 “辛哥儿,今日头发梳得可真整齐,自个儿梳的?” 周舟看靠在手臂旁的小孩,小孩直起身子较真道:“昨日也梳得整齐,前日也梳得整齐,今日最整齐,是婶娘帮我梳的。” 言罢众人笑。 武宁弹了弹孟辛脑门,“哎呀你这小孩,嘴巴是越来越伶俐了,我说一句你能回三句,那你今日怎么不自己梳?” 周娘亲笑说:“孩子长大爱俏了,起床时是自个儿梳的,临出门不大满意,抓着梳子来央我帮他梳得好看点。” 孟辛听了不好意思,任武宁再怎么逗,他再不肯说话了。 “等会儿先去绣庄看看,忙完不着急回家,”周爹看向几个哥儿说,“你们难得出来一趟,咱去茶馆坐一坐,听两场说书热闹热闹。” 三个哥儿眼睛登时就亮了,抓着对方的手笑,一齐谢过周爹。 马车轻轻摇晃,随着老马的一声轻叱,马匹安静停在城西锦绣阁的门脸前。 这处地方周娘亲第一次来,她探头望了一眼,那匾额不大不小,上头“锦绣阁”三个字倒是十分清楚。 周舟扶她下车,一边解释道:“娘亲,你别看这门脸小,里头大有乾坤,大堂宽敞,还有二楼。” “哎。”周娘亲点点头,心中暗想,从锦州来北地,到如今安家平良镇响水村,已有三年之久,今年她偶尔和丈夫来镇上逛逛,探听到广绣的名声在这里并不响亮,或许是货品太少……本地人更认苏绣的精细、鲁绣的朴厚。 今日带孩子们来也是想瞧瞧,这本地的绣庄是何等光景。 “欢迎光临小店!客官请往里走。” 掀开厚门帘往走,进去果然别有洞天。月哥儿在周娘亲身旁,指着各处介绍,“师父,一楼各处卖的东西不一样,丝线棉线近门口,方便顺道路过的人挑选。娃娃们的肚兜、棉帽、围兜在这头,手帕团扇紧挨在一旁,成衣裙边和精美布匹在二楼……” 武宁和周舟孟辛落后一步,跟在后面。 周爹把住厚门帘,等妻子和几个哥儿都进门后,恰好又有一家人走出来,他好脾气地站在原地没放下门帘,店伙计跑过来接手,周爹刚要离开,便听得那往外走的客人忽然站定喊道:“这不是周老爷吗?” 那客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头朝周爹扬起笑脸,“您今日也带家人来逛绣庄啊?” “是是,多亏了纪老板照顾生意,如今得了空便带妻儿出来走走。您这是要回了?”周爹笑着招呼,两人这会儿也不着急走了,移步到一旁说话。 周舟见爹爹朝他摆手就没凑上前,拉着孟辛跟上娘亲。 “娘子随便瞧瞧,”黑漆柜台前,招呼顾客的管事女娘约莫四十来岁,笑盈盈打量了周娘亲一番,“哪样都能看,咱们店里绣帕样式多,价格高低不一,有不少能拿得出手的。” 手帕是寻常物件,却最能见出刺绣的功底,月哥儿如今练的正是这个。 “师父,你瞧,这花样和咱前两日绣的一样,只是这针法大有不同。”月哥儿随手拿起面前的一块绣帕递到周娘亲面前。 后者点点头,是本地常见的苏绣风格。 方正白绫上绣着一支兰花,留白多,针脚平整,花瓣从尖到根颜色渐次加深,看得出是“掺针”的路数,只是丝理走向略显生硬,花瓣反卷处少了点灵动。周娘亲反过来看,线头藏得不够干净,微微起毛。 那女娘心想不巧,客人瞧的正是价格不高的那一类绣帕,便又指着旁边说:“您手里那块价格低些,只五十文,若不然您再看看这几样?” “这是几文的价格?” “您左手边的是八十文的,右手边是一百文的,再远一点是两钱银子的……” 月哥儿和师父又捡起几块细看,两人看,是看别家刺绣的针法图样,周舟和武宁孟辛三人则是看个漂亮热闹。 孟辛看得眼花缭乱,寻常的“梅兰竹菊”等花样他平日在家见惯了,牡丹、莲花、荷花等也不稀奇,小孩踮着脚挪动欣赏,看到稀奇图样时暗暗惊呼:“仙鹤!大雁!高楼房子!流水的桥和房子!” 武宁探头探脑,往辛哥儿惊呼的绣帕上看了几眼,皱眉小声道:“怎么一只猛兽都没有?” 上回来,好歹还能见一只黑豹呢。 女娘看得出来周娘亲是话事人,见她表情平淡,赶紧将另外一沓绣帕挪到她面前:“瞧您是位讲究人,这是南边来的少量货品,绣法也与咱们这边不同,看是否能合您眼缘。” 周舟凑近看,拿起来惊讶道:“哇荔枝!娘亲,是荔枝。” 那一沓绣帕,最上面的一方绣着荔枝和绶带鸟,那荔枝以极细的金线盘出轮廓,再填以深红、浅红的绒线,荔枝壳上的颗粒感饱满真实,仿佛刚从树上摘下;绶带鸟的尾羽修长,羽毛层次一针一针铺陈开来,丝理顺着同一方向走,光线流转时,竟泛出淡淡的金绿色光泽。 月哥儿认出来了:“是广绣。” 周娘亲终于露出笑容,“嗯,确实是南边的货品,广绣风格是这样的:热闹饱满,色彩浓烈,小小绣帕填得满满当当的。” 她接过绣帕,高举对窗,指着荔枝壳对月哥儿说:“这里的针法叫钉金绣,光是盘那金线就得手稳心细,稍稍一偏,颗粒就不圆了。鸟的尾羽用了洒插针’,鸟眼睛用了打子绣,绕了七八个圈成一个结,亮而有神。” “广绣讲究的是,花要有开合,鸟要有动静,丝线要走出光影来……“ 周娘亲拿着几种风格的绣帕比在一起给月哥儿看,小声教道:“哪一门派都好,苏绣绣面,湘绣绣毛,咱学的广绣是绣,远看醒目,近看精细,才是绣出精髓了。” 月哥儿认真点头,心想,学手艺果然还是得走出来看、走出来比,才有深的感悟。 “今日果真遇到行家了,这一沓绣帕是南边客商放在本店寄卖的,因着货少价贵,本地人少有询问,”女娘欣喜道,“我看这小哥儿挺喜欢,五钱银子便可带走。” 周舟闻言自豪道:“我不用买!我娘亲就能绣出这样的绣帕来!” 周娘亲笑笑,掏出自己的绣帕展开,绣的是佛手瓜果。 这一方绣帕中构图饱满,几乎不留空白,正是方才说的“热闹饱满、色彩浓烈”的广绣风格,那佛手的黄色用了四五种深浅不同的丝线,从蒂部的老黄到尖端的嫩黄,过渡自然,仿佛能嗅到瓜果的清甜香气。 周舟又掏出自己那方说,“这也是我娘亲绣的,小黄鸡。” 绣帕上头绣着几只小鸡在啄米,毛茸茸的,憨态可掬,用的“施毛针”,针脚极短、极密,绣出的绒毛蓬松柔软,小鸡眼睛圆溜溜,也是“打子绣”,乌黑发亮十分有神。 周娘亲一下就笑了。当初看到小宝穿那身暖黄色的胖棉袄,她当即就想到绣这图样,没想到他用了这么久。 女娘将两方绣帕接过细看,轻抚过那小鸡的绒毛,指腹能感受到丝线的柔软和起伏,绣样鲜亮有光泽。 卖了几十年的绣品了,自然能看出绣帕的手艺功力之深。 她心下一动,突然抓住周娘亲的手问:“娘子如何称呼?在哪处绣坊挂名上工?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447章 刺绣的出路 几人都愣住了。 恰好这时周爹走过来,“怎么,什么事,要和我妻子谈什么?” 女娘打眼一瞧,又听问话人的口音,脸上笑得更为殷勤:“您家娘子一看就是行家,是有桩买卖想谈。” 她坦白道:“咱们绣庄绣品繁多,自然也收好货,娘子若有自己绣的或是家乡带来的,不拘什么,只要东西好,店里都收……” 了解一番后,周爹揽着妻子看向管事女娘客气道:“好说好说,不过今日我们是带孩子到店逛绣品、买东西,您瞧,这才进店没逛几步呢。” “难得来一趟,也不想叫他们失望了,待我们逛好了再谈,您看如何?” 四个哥儿眨巴着眼乖乖等安排。 周爹话说得客气在理,女娘当即喊来了一位更年轻点的哥儿店伙计看柜台,又与他耳语几句,便走出柜台笑道:“当然当然,这样吧,店中各处我都熟,我作陪好好介绍一番,买不买看您高兴。” 周娘亲婉拒了,她怕几个哥儿不自在。 又主动问道:“姐姐贵姓?今日有点匆忙,逛完也不好叫几个孩子干等,得先安顿好他们,若来找时您不在,再报上名号差人去寻。” 她将先前展示的绣帕留下:“这方帕子先留在您这儿,我空了便会来寻。” 女娘欣喜接过,脸上笑意不断,“免贵姓姚,店里共事的伙计皆叫我姚二娘。” 如此约定好, 几人才继续往前走。 周舟挪到爹爹身边问:“那位女娘想收娘亲的绣帕啊?她又不是掌柜,她有钱拿吗?” 周爹揽着儿子低头小声道:“有句话叫无利不早起。” “还有句话叫,天下熙熙——” 周舟默契接话:“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可是爹爹,她收了娘亲的绣帕,钱要怎么算呢?” 他突然想起醉香楼后厨的金师傅,不由小声问道:“是吃回佣吗?” “金师傅给酒楼介绍了郑则的小鱼干,酒楼换掉货源,一斤有一文差价,酒楼收多少斤郑则就给他回多少钱……他就拿到了回佣。” 不料周爹却摇头:“那不一样。” “姚二娘代表绣庄收货并非私人所为,得过绣庄明路,店伙计得到报酬不叫吃回佣,掌柜会另外给分红。” 周舟点头思索,暗暗想,城里人弄钱的法子可真多啊。 他又问:“那等会儿我们还能听说书吗。你和娘亲是不是得留下?” 说实话,比起逛绣庄周舟更期待听书,他原还想着去书肆买几册新话本,这回专挑鬼鬼怪怪的买,“一群有执念的鬼”写得没什么进展,可他去书肆爹爹肯定要跟的……逛完绣庄能去听书再好不过。 话本,等郑则回来再买吧! “能听,不耽搁,”周爹保证道,“阿爹等会儿就去茶舍订桌子,安排你们四人坐下后我和你娘亲再返回来谈事情。” “嗯!谢谢爹爹。”周舟放心了。 前面的周娘亲问月哥儿和宁宁:“想不想去看点小娃娃的东西?” 月哥儿自然乐意,武宁说:“我想看,不会绣我也要看个热闹。” 武宁摸了摸胸口,他今日出门带了点钱,来都来了,若是碰见合适圆圆滚滚的东西,他打算各买一样回去。 没人跟在身边,这头几人也在说话。 月哥儿听了刚刚那女娘对绣帕的报价,从第一方的五十文到最后一方的五钱银子,五钱,半两呀,吃惊的心情久久不平,他悄声问师父:“我许久没来锦绣阁了,真的会有人花这么多钱买一方小小的绣帕吗?” “没正式学刺绣之前,我自个儿琢磨绣出来的帕子至多只能卖十来文二十文……” 周娘亲以手遮嘴,同样低声道:“俗话说得好,富有富的讲究,穷有穷的活法,不光是绣帕,就说咱们日日能用到的这些个物品,哪样不分高低贵贱?世道是这样,无法。便宜物件也有便宜的去处,不若如此,穷人是一点也买不着,也真是没一点欢喜日子可言了。” “从前你卖十来文是挣钱,往后卖三五钱也是挣钱,只是买绣帕的变成另外的人罢了。但好歹也得先绣出来。” 周娘亲偏头看月哥儿,知道这个徒弟心思敏感、喜爱多想,便轻拍他后背鼓励道:“绣品去处暂且不论,你当下紧要是埋头学、坚持学,学出一身本事来,到时,你这会儿的担忧便成不了担忧了。” 这话确实安慰了月哥儿,他点头扬起一个笑:“我知道了师父。” “婶娘,瞧,这样的娃娃肚兜我真没见过!”前方的武宁在一处货架停下,指着精美绣样好奇问道,“这有什么说法?” 大红绸面的肚兜正中,绣的动物五花八门,孟辛艰难辨认:“有蛇!蝎子,很多脚的是蜈蚣!还有壁虎,还有癞蛤蟆!” 他扭头问:“为啥要绣癞蛤蟆?” 周娘亲认出来了,笑道:“癞蛤蟆在这上头叫蟾蜍。是绣来给小娃娃端午节穿的肚兜,以毒攻毒,辟邪消灾,和咱们戴五色绳寓意一样。” 武宁听罢看了一会儿,又从架子上拿了件一模一样的细看。 月哥儿拿起一顶虎头帽,虎的额头绣着金色的“王”字,闪闪发光,虎眼也不含糊,是用两颗黑色珠子镶成,眼周用黑色丝线绣出睫毛,栩栩如生。 “这儿的口水巾花样可真多,”周舟手上拿了好几块细看,因是小娃娃用的,上头的绣样生动活泼,尽挑些蝴蝶、猫儿、狗崽绣,“一对比真叫人自愧不如。” 武宁凑过来说:“我才叫自愧不如好吧,圆圆滚滚的肚兜和口水巾光秃秃的,都没有绣上东西呢!” 说着他看来看去,挑了和弟弟那方绣帕上一样的小黄鸡图样,打算买两块。 周舟笑了一下,拍他,压低声音说:“别花钱了,我回头给圆圆滚滚绣!” 小黄鸡他会,妥妥的。 武宁闻言立马放下口水巾,拉着弟弟回到刚刚挂着的“五毒”娃娃肚兜前,毫不客气地指着问:“那这个你会不会?” “……” “你就饶了我吧,上头有五只动物呢,”周舟一脸羞愧,老实道,“我绣不来。” 比写话本还难。 比卖咸鸭蛋还难。 周娘亲和月哥儿听了两人对话,放下手里的绣品笑出声。几人又在一楼大堂逛了一会儿,团扇、香囊、扇袋、钱袋等雅物小件,以及绣花鞋、鞋垫、枕顶、眉勒、头巾等常见物件都看了个遍,这才又上二楼。 这下孟辛真是乱花迷人眼了。 在一堆精美漂亮的绣品中看得头晕目眩。周舟三人从前来时只浅逛,没深入欣赏,今日一来才觉出锦绣阁的店大物博。 周娘亲目光掠过裙边和云肩,心里清楚,这绣庄的女儿哥儿天地,绣品估计远不止眼前这几样。 “女娘们的衣裳怎么这么好看……” 饶是心思粗放的武宁也不由感叹,“我从前顶了天也只知道,刺绣用在绣帕香囊上,可见是我遇到的人和见过的东西太少,竟不知,人穿的衣裳竟能美成这样。” 刺绣能绣在披肩上,绣在裙边、衣边,衣领袖口等,件件精美绝伦。 几件挂起来的云肩上头绣着的图样葫芦、莲花、金鱼等吉纹,四个哥儿驻足欣赏,目光惊艳,啧啧称奇。 月哥儿忍不住拉来师父询问:“这有什么说法呢?我眼拙,只能看懂个好看华丽,如何精美,如何讲究,却是看不懂的。” 眼前的几件云肩形制多样,周娘亲轻声教道:“左边第一件是由四片如意绣片组成,和刚刚那娃娃肚兜一样,取了寓意,取其事事如意’的吉兆。” “中间这一件,看起来又如层层叠叠的柳叶飘拂,故而该形制叫柳叶式。” “最右边颜色最多那件,每一层红蓝黑相叠,每层镶边刺绣,缀垂彩穗,这一件走起来彩穗会摇动,最是好看,叫层叠式。” 来寻的周爹闻声走过来,一看,笑道:“小宝,那边的婚嫁用的云肩才更好看呢。” 几个哥儿一听又赶紧挪步。 好家伙,成亲用的东西一应俱全!月哥儿怔怔走在其间,一边看一边喃喃道:“这一趟真没白来。” 嫁衣盖头,喜帐喜被……还有周爹说的婚嫁云肩。那云肩四周缀满了闪亮莹润的珍珠,那真叫一个流光溢彩。 除了孟辛这个小孩,欣赏刺绣的几人受喜庆物品影响,无一不在回忆当初成亲的场景用具。 冷不丁地,武宁说了句颇有道理的话:“逛完锦绣阁,我觉着一生都走完了一回。” 从姐儿哥儿用的团扇绣帕,到婚嫁绣品,再到小娃娃的肚兜帽子……可不就是人的一生了吗? 周爹笑道:“还真是,来来回回的,人的一生就在这绣庄里了。” 周娘亲和武宁各买了一些东西,临走时路过绣帕团扇的柜台,姚二娘自然又是热情问候一番。 在屋里待久了,出了门暴露在天地和寒风中,几人还恍惚了一下。 几个哥儿相视一笑。 上了马车, 周舟问爹爹:“咱们是回城东吗?”锦绣阁在城西,听说书该回城东吧,就上回一家三口去的那家茶舍。 周爹一时不解:“等会儿我和你娘还得返回锦绣阁,之后再回城东。” “不回城东的茶舍吗?” 周爹这回听出来了,笑道:“哪家都好,城西也有阿爹相熟的茶舍,也订好了,放心吧。” 果然,周爹刚掀门帘进店,便有店伙计迎上来堆起笑脸道:“周老爹,位置给您留好了,不扎堆不扎眼,又能听得清楚说书人的声音,这边请。” 前边隔着老远,就能听到里头传来嘈杂声和醒木摆桌,进了屋,声响陡然变大,窃窃私语的谈论、茶香气、点心蒸笼的热气和店伙计提壶吆喝的热闹一起扑面而来。 月哥儿头回进茶舍听书,略带不安地紧靠着周舟,匆匆扫视一眼,发现落座的女娘夫郎与孩童皆不少,又心安几分。 说书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茶客们的注意力都在台上,只有临近门口的几桌客人因为门帘掀掀合合带进冷风,故而皱眉回头看上一眼。 四个哥儿坐一桌,周爹和周娘亲紧邻隔壁坐一桌。店伙计倒茶的间隙,恰好台上醒木一响!正是说到了紧要处,几人不由抬眼望去。 周舟忍不住问:“小哥,现在讲的是什么?下一场讲的又是什么?” 武宁和月哥儿收回目光。 “这一场的书名叫《玉蜻蜓》,讲的是一位清官查案,如何还死者清白的故事,玉蜻蜓正是故事中一件重要证据!” 倒完茶,伙计弓着腰身低声道:“下一场讲《胭脂案》,这回没死人,是活人告状,一位叫胭脂的姑娘击鼓鸣冤,说他父亲被人陷害的故事。” 孟辛眼睛立马亮了,茶也顾不得喝,坐得板板正正就只往说书人那头望。 周爹招来伙计,让他给门外等候的老马送上一碗热酒暖身子,又交代他帮忙给牛皮水囊灌上热水,给几个孩子点了几碟点心,与周娘亲喝了几口热茶歇一歇。 待点心送上,这才一同前往锦绣阁。 夫妻俩在车上低声商量。 “接了锦绣阁的生意,对方要求再低,每个月供的绣品也有个数,”周爹拉着妻子的手说,“这可与闲暇时候绣一两张帕子心境不一样,兰清,忙得过来吗?” 没等回答,他又继续说:“如今咱一家三口已在响水村安家,日子平淡踏实,我一个人挣钱够家里使……刺绣伤神伤眼,要是太辛苦就算了吧?” 周爹皱眉说:“若像找小宝那两年般不分昼夜地绣,我必不答应。” 马车勒停,老马说:“东家,到了。” 夫妻俩一时没下车。 周娘亲看他,低声道:“若是从前在锦州也就算了,你喜欢做生意挣钱,我乐意在家,我自个儿绣绣打发时间也挺高兴。” “可如今收了月哥儿为徒,收徒不是儿戏,他带着一颗真心来求学,我想着,有我在锦绣阁引路在先,将来他做这一行能轻松些。” 周娘亲还说了一件心事:“我教的是广绣,可这地界,买卖的尽是苏绣等别地绣品。我怕月哥儿出师后走不通。” 并非说广绣拿不出手,相反,周娘亲对自己的手艺再自信不过,东西好、和东西受欢迎是两回事,后者需要花时间慢慢宣扬。 平良镇实在离锦州太远了,客商带来的广绣绣品寥寥无几。 周爹沉思片刻,商量道:“那稍后,咱先按最低的绣品数量来谈,留有余地,往后再慢慢加。” 周娘亲握住他的手:“一切听你的。” 老马捂着厚棉衣里的暖和水囊,默默守在马车上等待。不知过了多久,门帘掀开,他跳下车喊道:“东家,夫人。” 上车前,周娘亲回看了一眼“锦绣阁”的匾额,她心想,来路的本事不能丢,但既然到了北方,是也该学学这里的长处。 广绣的热闹,北地的清雅,若能融在一处,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第448章 明年夏天见 这天清晨,周舟从热气腾腾的锅里捞出红鸡蛋,宝蛋不在家,他生辰的红鸡蛋一定还是有的。 孟辛守在锅边目不转睛看着,待捞完,他说:“我要最漂亮的那颗。” 这小孩子,自打那天在镇上绣庄逛了各样美丽绣品,回家后,说话言语中就多了些偏好,没得选时不吭声,有的选时,比方现在的红鸡蛋,就执着要选“最漂亮” 的。 周舟哭笑不得。 “你指定知道哪一颗最漂亮吗?就说要最漂亮的。” 孟辛自有一套分辨方法:“我觉得最漂亮的,就是最漂亮的。” 说得周舟无可辩驳。 小孩一连选了五个,周舟以为他还得在里头选,没想到就听得他说:“这颗最漂亮,这颗也最漂亮,这颗也最漂亮……” 敢情选出来的都最漂亮。 厨房只有他们两个人,孟辛先挑出一个塞到周舟手里,郑重其事道:“粥粥哥,这颗最漂亮给你。” 周舟一下就笑了,合上掌心道谢,“那另外四个呢?” 孟辛逐个做了安排,“这颗最漂亮的给满满,他是小娃娃,小娃娃没得选,我要帮他选的。” “这颗最漂亮的给我哥,他在酒楼上工没得选,我也帮他选。” “这颗最漂亮的给鲁康,”周舟见辛哥儿将两颗鸡蛋放一起,嘴里说道,“但我哥吃不着,所以鲁康吃两颗。” “这颗最漂亮给我自己!”孟辛捏住自己那颗红皮鸡蛋,高兴地朝粥粥哥笑道。 周舟也笑,他伸手碰了碰小碗里装在一起的两颗鸡蛋,问道:“你哥吃不着,你为什么不吃两个?” 孟辛说:“鲁康个子大饿得快,分他。” 话题戛然而止,小孩端着小碗跑出厨房,周舟猜他去篱笆空地找鲁康,结果院中脚步声刚消失又响起。 孟辛跑回来放下手中的鸡蛋和小碗,尴尬道:“小阳虎子他们往这头来了。” 周舟憋笑,故意逗他:“那你跑什么。” 孟辛红着脸没吭声,也觉出自己这样有点小气……他挨在粥粥身边正在想说辞呢,院门口传来喊声:“辛哥儿!一起去玩儿吗?辛哥儿——” 见他一脸难为情的模样,周舟又笑了,教道:“家里盐炒瓜子多,这个可以分,抓点去和他们一起吃吧。” 小孩的说话声渐行渐远,周舟将辛哥儿选出来的五个鸡蛋放好,另外在小碗装了两个摆到堂屋供桌点香供奉,留出阿爹的份后,剩下的提篮子拿去新房。 这才回来坐在堂屋,和阿娘吃鸡蛋。 “满满,给,这是你小叔叔帮忙选的。”周舟抱过儿子,将红皮鸡蛋放进他手里,本是说笑一般让孩子试着拿,没想到松开手时,鸡蛋竟然也没掉落。 周舟惊讶道:“阿娘,你瞧。” 满满牢牢抓着鸡蛋。 他挪到眼前看,胖手指抓得十分牢,似乎也在好奇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可惜下一瞬就被他“啊”一声嚷嚷,给掷到地上了。 郑大娘“哎呀”一声赶紧低头找,捡起来看,幸好没有裂开太厉害,她吹了吹灰尘,看着笑嘻嘻的小娃娃气恼道:“你啊你啊,真真是随了你那爱丢碗的爹!” 远在永安镇的郑则突然打了个喷嚏:“啊嘁——!” 端在他手上的茶杯一阵晃动,杯子差点跌落,热茶直直泼出手背,烫得他手上又是一抖。 项掌柜刚想说点什么,林家兄弟也不约而同“啊嘁——!”出声,项掌柜那弟弟立马站起身挪到他哥身后,前者更是瞬间打开扇子遮脸。 仿佛面前的三人是什么洪水猛兽。 打喷嚏动静不小,立马有店伙计跑来收拾泼洒的茶水,郑则忙起身歉意道:“实在,咳咳,实在不好意思,多谢了。” 声音嗡嗡的,连咳带喘,一听便知鼻塞喉咙哑,害了风寒。 大堂人来人往,厚门帘几度掀起来又合上,寒风一阵一阵往里头涌动,项掌柜主张换了位置,挪到有屏风遮挡的里间说话。 店伙计再次送来热茶。 来送茶的,竟是那位沉默的高个汉子。 郑则谢过,不经意间多看了他一眼,又趁喝茶的间隙看向项掌柜那弟弟,见他面色平静,并无不满,想来那位已经从迎门混到里间打杂来了。恭喜恭喜。 几口热茶喝下,喉咙才舒坦了些。 项掌柜那把扇子仍遮着脸,唯恐对面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传染过来,口中更是不客气地道:“你们来得再晚些,赶不上年关的趟儿,这生意可就黄了。” 郑则丝毫不怵,喉咙嘶哑却还笑道:“所以我们仨日夜兼程咬牙赶路,这不,一个个的,都冻坏了。” “……” 项掌柜想起方才瞧见的那两辆牛车和一辆骡车,他躲在扇子后拿一双眼睛打量人,不由纳闷,这小子,在别处做生意赔钱了? 夏天马车还在,冬天马车没了。 心里如此想着,嘴上也试探问道:“今年是赶上了,明年又如何?郑老板,该不会你这笋干刚卖出一点名堂,生意才只能跑两三趟吧?” 可别在这处也黄了。 “咳!咳咳——”裹得像熊一样魁梧的林磊咳得惊天动地,那动静,像是非得把五脏六腑一齐咳出来不可。 众人皆转头看他,项掌柜那弟弟再次起身躲到他哥身后。 林淼帮忙拍背顺气:“哥,没事吧,舒服点没?” “咳咳,哎,咳——” 林磊面庞滚红,他清清嗓子接过阿水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咽下后皱着眉头朝大家摆手,“哎别看我,没事,没事,就是吧这喉咙痒得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嘴里喷出来,不咳一咳心里发慌。” 郑则忍下笑意。 他捡起前头被打断的话,对项掌柜笑道:“如此听来,百珍阁的笋干生意很是不错,恭喜恭喜。您放一百颗心,今年的笋干顶风能送到,明年也决计不会延误。” 说罢他又突然笑道:“再说了,您知道我家在哪儿,若是毁约,大可骑马找来。” 项掌柜翻了个白眼往椅背上一靠,“冰天雪地,懒得去。” 正是咬定了他的“懒得去”,郑则笑容真挚,“夏天去也成……” 打消了顾虑,两人便开始对账谈货。 郑则带来一个消息,他坐直身子将茶盏挪到一旁:“项老板,我手上有一批品质更好的笋干尖货,千挑万选分出来的。” “比去年的尖货还好?” “比去年的尖货还好。” 项掌柜摇扇的动作停下了。 郑则转头对阿水耳语:“碎布条绑的和麻绳绑的麻袋,先各搬一袋来。” 林磊起身想一起去,郑则不让,风能少吹点就少吹点吧!项掌柜便往身后看了一眼,他弟弟知趣地走出外间喊店伙计帮忙。 待麻袋打开,两种笋干摆上桌面对比,品质差别果然一眼可见。 项掌柜也不嫌麻袋冰凉,掏了又掏,又喊人搬来箩筐倒满,整个麻袋的笋干品质如一,他看完靠回椅背擦擦手,又打开扇子遮脸,只露出一双细长眼睛,似在思考,也似在等对方先开口。 郑则只当不知,也一起沉默。 茶喝了好几口,林磊又在一旁疯狂咳嗽,屏风里的沉默被打破,项掌柜只好放下翘起的腿,倾身问:“怎么,你要加钱?” 郑则压下想咳嗽的欲望,摇头说:“那不会。” “这批尖货数量不多,项掌柜是个诚信人,我亦十分珍惜与百珍阁的生意往来,为表诚意,我先紧着百珍阁供,字据签多少斤还是多少斤,收货市价多少还是多少。” 项掌柜闻言“刷”一下合起扇子,伸手指向樵歌沟的晒出来的尖货笋干,“供的货确定是这一批?” “嗯,确定是这批。” 项掌柜当即站起来,越过桌子往郑则肩上一拍,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脸,豪爽道:“等着,当场给你小子结账!” 他唯恐郑则反悔,折扇往腰带上一别,风风火火就外走,边走边扬手招呼:“人呢!人呢?还愣着干啥?赶紧去外头帮郑老板卸货!” 林淼看向郑则,后者点点头,他便也往外走去了。 剩下两个难兄难弟一时没动。因鼻子堵塞,两人吸气声呼哧呼哧地响,林磊哑着嗓子在背后讲人坏话:“我都不想说,这俩非得这么装吗?看得我喉咙发痒想骂人。” 郑则闷声发笑。笑了两声开始咳嗽。 林磊抓着夫郎给的帕子抵在鼻子上擦,伸出一只手给郑则拍后背,哎,好不容易到了永安镇,一个个却淌起鼻涕来,这叫什么事…… 拍完他又突然笑骂:“你也挺能装。” 明明和他一样头昏眼花了,还在那儿硬着头皮装正常。 郑则低头伏在桌上,咳嗽和笑意一起涌出喉头,他鼻音浓重地笑道:“那不然呢,让人趁我病要我命?” “哈哈哈哈——” 两人躲在屏风后笑了一阵,缓过劲儿后拍拍对方,刚想站起来去大堂,项掌柜的弟弟大摇大摆进来一屁股坐下,悠闲翘起二郎腿。 林磊想骂人但不想招人骂,挠挠头,自己先走出去了。 对方朝郑则主动道:“我嫌外头冷,想进来躲风。” 郑则点点头,也无意多说,正想告辞时屏风外走来一个人。 那位沉默的高个汉子端着茶壶进来,先将手中的皮毛暖手筒放进项小掌柜怀中,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后者说:“哎呀你别忙,赶紧出去吧,等会又被挑刺。” 那汉子就走了。 欲要告辞的郑则不知又想到什么,话临到嘴边又咽下,坐在原位一时没动。 项小掌柜似乎心情很好,主动提起茶壶往郑则面前的茶杯添水,招呼道:“喝茶啊,喝茶喝茶,冷得很。” 郑则见状,便稍稍用手扶着茶杯,强打精神闲聊道:“项小掌柜,看您青年才俊一表人才,往后是留下来和您兄长一起打理百珍阁吗?” 这句称呼似乎喊到这位年轻人的心坎,他放下翘起的腿,面上有窃喜和几分不自在,嘴里说道:“哎哎,可别乱喊啊!等会儿我又得挨骂。” “怎会,我来店送货少说有五六次了,好几回您都在,项掌柜对店伙计宽厚,对商贩诚信,对自家兄弟只怕会更好。” 项小掌柜转了转面前的茶杯,笑容敛了点,含糊道:“嗯嗯,是这样没错……” 他换了个话头:“你不是本地商贩,你家离永安镇很远吗?赶车来一次要很久?” 郑则暗想,这兄弟俩也曾大吵大闹,但弟弟在外人面前竟决计不说他哥一句不好,不由叫人佩服。 “是很远,坐马车会快些……” 随意聊了两句,两人便起身去大堂。 搬货、查看,称重,算账……裹得厚实的林磊又坐回刚刚打喷嚏的椅子上,林淼站在一旁看百珍阁伙计上下忙活, 郑则掀开门帘看了一眼,牛车空了,自家骡车空了一半。 项掌柜看笋干没问题,对身旁的弟弟交代道:“喊他来上货。大堂挪出个位置摆笋干,红纸黑字写价格,装点得喜庆点。” 他自个儿回到后房算账拿钱,再出来时招呼郑则返回隔间坐下说话。 项掌柜从怀里掏出钱袋,打开扇子遮脸,一双细长眼睛狐狸眼笑得饶有趣味:“郑老板会做生意,项某也投桃报李。” 郑则倒出来,里头竟有一锭锭崭新漂亮的银两,银块也闪着光亮灿灿堆在一起,看得人心中一跳。 他抓起一锭心想,粥粥可得高兴坏了。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项老板得意道,“怎样,还免了你的火耗。” “怀疑真假倒不至于,只是这样有整整齐齐没一个铜板,项老板岂不是亏了?” 铁公鸡拔毛,真是头一回。 项老板摇着扇子笑道:“多兑的那几十个钱亏不到我,千里迢迢天寒地冻,你这一路也辛苦,就当我请你喝碗热酒吧!” 郑则一听,那点意外的心思立马收了。 算他多想。 这人抠还是抠的。 收好钱,两人继而正经谈起明年夏天长节货的订货数量,一杯热茶的功夫过后,双方撕掉了这冬天约定送货的字据,又在新字据上按了手印,这一趟送货才算完成。 郑则起身笑道:“多谢了。项掌柜,明年夏天见。” 第449章 讲道理去了 货少了一半,车上变轻,车上的人却变得十分沉重。 三人离开百珍阁,郑则笑容消失,林磊肩背坍塌,刚走一段,平日壮得像山的两人就此起彼伏地咳起来。 林淼勒停小牛,神色担忧道:“郑则哥,先去高大夫那一趟吧!” 林磊喘了一下,又拿手帕捂鼻子,闷声闷气地问:“高大夫是谁?” 林淼一听更为担忧,没理他哥,看向郑则继续说:“医馆有药童能代为熬药,免得咱们回客栈一通瞎熬,这会儿去,熬了药先灌下一副,好不好再另说。” 郑则艰难咽了咽口水,望向白茫茫的前方,他本想着一鼓作气将东风阁的货送去,可现在……他看了石头一眼,哑着嗓子点头同意:“走吧。” 郑则在百珍阁对项掌柜说的话,并非完全说笑。 虽不是日夜兼程,但咬牙赶路是真,三人三辆车出发永安镇,他们一路谨听郑老爹叮嘱不走夜路,临近傍晚就找留宿的地方,可耐不住寒风吹彻,越靠近永安镇风就越大,且雪下个不停。 眼看就能进入永安镇地界,郑则所驾的牛车突然一晃,右轮歪斜着陷进雪堆,三人停车一看,发现轮毂与车轴的连接处断开一道缝,木楔不知何时掉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幸好只是轮毂松脱,这个意外修复难度不大,将车轮复位后只需再折一根硬树枝削成木楔敲紧,用麻绳缠绕连接处,抓把雪,润滑一下即可再次上路。 可关键就在于,郑则呼着白气望向大雪覆盖的白茫茫一片,上哪儿找树砍去? 几人在四周扒了半天雪,一无所获。最后郑则只好交代林家兄弟拿着大刀在原地守货物,自己前往上一个刚离开不久的村庄找人讨一根树枝木柴。 他一来一回,浑身冒热汗,贴身的衣裳潮湿一片,变得冰冰凉凉;林家兄弟将三辆车围成一个圈挡风挡雪,可两人长时间暴露在风雪中,四肢活动僵硬。 三人赶紧赶慢进了城,在客栈简单收拾一番便马不停蹄赶往百珍阁。 笋干得赶紧送,一来临近年关,一来量大惹眼,无论如何都不能在客栈停留太久。没想一到百珍阁,人放松下来后果然还是出现了感染风寒的症状。 冬日的“济世堂”如去年一样安静温暖,没什么病人,三人进店时高大夫随意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磨药,没多久又瞬间抬头,他盯着郑则皱眉道:“你丈人腿又不好了?” 三人相视一眼,笑出声。 郑则和林磊边笑边咳嗽,咳得竟一时停不下来,最后还是病得最轻的林淼开口,“高大夫,看病的是我们三个。” 高大夫放下手里的活儿移步诊桌,一边问:“咳了多久?可有吃过药,还有哪些症状,你们仨先前都干了些什么。” 他路过几人时感受到一股明显潮湿寒气,又交代药童搬来火盆,“烤火吧。” 健壮如牛的两人此时脸色通红,咳嗽着坐在一旁。 林淼将三人情况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停下后,顿了顿又说:“高大夫,我们出门在外多有不便,还劳请帮忙煎药,我们在医馆喝了再离开。” “嗯,伸手吧。” 高大夫给他们把脉,又逐个看了喉咙舌苔,叹气道:“别仗着年轻力壮就不把身体当回事,也得亏你们底子还算硬朗,得了风寒还能眼不斜身不歪地走来我这里。” 林淼看了他哥一眼,不放心道:“大夫,我哥脸红成这样……他是热症还是寒症?” “寒症,你们仨都是。那个脸红啊,不是热毒,是寒邪闭住了皮毛,体内的热散不出去,憋里头了,看着脸红手烫,身体里头是寒的。” 高大夫写了药方,交代学徒去抓药熬药,又说:“等会儿灌了药,回去立马盖棉被捂着,得发一场透汗,发汗后身子轻快,慢慢养就能好。” 林磊吸着鼻子,觉着进了医馆被炭火一烤,脑子更晕乎了,他瓮声瓮气地问:“那高大夫,这得几天才能好利索?” 高大夫知道他们几个是商贩,每年冬天来一趟永安镇送货,闻言道:“你们安生喝药养病,少则三五日便能好。” 郑则接话:“多则?” “多则?”高大夫鼻子哼了一声,抬头道,“多则在这里过年吧。” “……” 几人可不想在永安镇过年。 可这货还没送完啊。 等熬药的间隙,郑则坐在火炉前发呆。看似发呆,实则心里想事,待一碗药灌下,他拍拍脸打起精神对阿水说:“趁天色还早,我先将东风阁的货物送去,待牛车轻一些,再回客栈。” 东风阁签订的货物有数,即便周旋也不比去其他铺子上门谈生意耗费精力,再者,牛车一车货和骡车半车货,若是全数运回客栈也不安全,搬回房间更是费力惹眼。 “你和石头在医馆坐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说着他起身就要走。 林磊头晕眼花的,呵气感觉能喷出火来,郑则症状和他相差无几,不会比他好受,见状便拉住人说:“要去一起去吧,阿水又不会看病,咳咳,留在医馆守着我有什么用?” 高大夫在一旁没阻拦,也没劝说,坐回长凳上继续用药碾子磨药。 反倒是学徒看不过去,“我劝你们三人谁都不要去了,风雪天赶路运货,十个里有八个觉得小病能扛,等扛出大事来,就晚了。况且你们也才喝过药,冷风一吹哪里还能发汗?” “到时病情加重,送钱上门医治也没法,真只能在这头过年了。” 这孩子嘴巴说得厉害,手上却提了一壶姜茶让他们喝,可能是看几人风尘仆仆途中又生了病,大冬天的心生不忍。 这下真是陷入了两难之中。 郑则又沉思片刻,说这一趟不走远路,“阿水一起去,你留在医馆留意外头的牛车。” 这一次在永安镇住店,客栈里再没有周爹和周娘亲帮忙守着房间里的贵重物品,三人一离店便将身家全都装在车上,车得有人看着。 见他执意要走,再没人说什么。 林淼重新戴上帽子和他一起出门。 天空灰暗,飘飘扬扬下着雪,油布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郑则烧红的脸庞被冷风一吹,反倒显现出健康的色泽,瞧不出是病了。 既然决定要出门,两人也不再拖拉行事,快速扫掉油布上的积雪立马甩鞭上路。 林淼没咳嗽发热,全靠他哥那会儿坐在前头挡风遮雪,加上他穿戴的皮毛衣裳足够厚实。一下子病了俩,他心中有些焦灼,再联想若三人误了日子回家,家人们该有多担心。 如此想着,他便扭头看向郑则商量:“送完东风阁的货,就真得回客栈休息了,剩下的货明日再说吧!” “嗯,成。”郑则开口又呛了一喉咙的风。 只要先将压在手上的尖货销完,剩下的长节货便宜卖也不会赔。 樵歌沟的尖货笋干第一批供给了平良镇城西“一品堂”,第二批供给了城东的“陈记老铺”,第三批供给百珍阁后还余有三百多斤,郑则打算全数供给东风阁。 可他进店并没有着急说这件事。 这个老家伙,行事古板守旧,磨人又啰嗦,再者,那三百多斤并不够夏天签字条约定的斤数,不够的只能用寻常尖货补上。郑则心想,这事得一口气办顺了、办漂亮了,决计不能再让这老掌柜拖拖拉拉。 他脑子混成一锅热汤,可支撑不了太久。 于是,先照常让樊掌柜验查寻常尖货。待笋干查看无碍,斤数又对得上,樊老板脸上的笑纹层层漾开,他笑着将茶杯往郑则面前推了推:“郑老板,喝茶喝茶,今年跑这一趟不容易吧。” 郑则不想跟他唠闲,摆手勉强笑道:“不喝了,肚子里装了不少。樊老板,货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就是……” 郑则打断他:“樊老板,我手上有三百来斤品质更好的尖货笋干,您不妨先看一看,若您看得上,换了您前头看的货也好、您额外再多收也好,这三百斤还按冬日市价卖给您。” …… 从东风阁出来,郑则的脸已变得煞白,强撑着酸痛的身体去“济世堂”接了林磊,回到客栈后他彻底撑不住了。 原是订了两间房,兄弟俩睡一间,郑则和笋干睡一间。先前两人没病,这安排挺合理,如今只剩一车货物,且林淼照顾两人需得两头跑,实在不便。 林淼去找了店小二,说要换一间能住三人的大通铺。 店小二拨着算盘眼皮一抬,换?两间换一间,不就少赚了一间房钱吗? 他眯着一双小眼睛上下打量客人,扯起假笑发难道:“呦,您这就是拿人寻开心了,这订下的房间哪能说换就换?这两间打晌午起就留着了,你们进进出出占这屋子大半天,早不说晚不说,天快黑了来跟我说换房,哪有这样的道理?” “房是订了两间,但我们来得匆忙走得匆忙,床铺被褥整整齐齐,两间房没住,换一间的要求不算过分。” “没钱就别狮子大开口订两间,换可以,你重新交新房间的钱吧!” “你们掌柜呢?”林淼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我跟你们掌柜谈。” “掌柜的没空,再说了,喊掌柜的来也没这换房的规矩!” 林淼本就为生病的两人担忧烦躁,换间房还碰壁,他身子也不大爽利,此时烦躁化为怒火“噌”一下就烧到头上了,只想抓着什么东西狠狠打上几拳才解气。 一双怒意烧亮的双目紧盯店小二,林淼怒极反笑,转身回屋。 店小二被他盯得心头一跳。 “都什么人啊……”眼看人走了才敢斜睨着人家的背影,低低“呸”一声,继续拨算盘。 算珠拨了两三颗,柜台突然发出“砰!”一声巨响,吓得毫无防备的店小二整个人弹跳而起,大堂中原有几桌客人在店吃饭闲聊,此时也瞬间安静,转头张望。 回神后,待店小二看清来人,讥笑一声张嘴就要骂,不料台面再次被什么硬物重重一砸!刺眼的寒光一闪而过,定睛一看,一把锋利锃亮的大刀大刺刺横在桌上,刀尖突然偏转,直直指向柜台里,仿佛下一瞬就会朝人捅来。 店小二脑子“嗡”一声,腿当场就软了。 林淼怒意未消,右手握紧刀柄直将大刀竖起,刀锋抵着柜台边沿,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说:“换房。你不能做主,就喊掌柜的来说话。” “这位爷……” 出了鞘的锋利大刀隔着几尺台面冰冷对人,店小二手脚都凉了,哪里还有那阴阳怪气的样儿,像只被掐住脖子的瘟鸡立马蔫巴示弱。 他不自然地拱拱手,堆笑着颤声道:“掌柜的真不在,咱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也只是一个小小看店的,方才多有得罪,您别气,这就给您换……这就换。“ 林淼多要了两床被子,店小二只管赔笑,加钱都没多说一句。 “阿水……”林磊见他提着刀进屋,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几分,他站起来想抓住人,结果起得太猛,摇晃几下又险些晕倒。 “你拿刀去哪儿了?郑则哥知不知道?” “讲道理去了,他知道。”林淼扶住他哥在椅子上坐下,闷头收拾东西,又提着刀去隔壁房间帮郑则收拾。 生病的两人遮头盖脸地裹得严实,林淼提着大包小包,路过大堂时,那几桌客人和店小二皆是目光闪躲地打量这行事怪异的三人。 嘴里寡淡,可又吃不下别的东西,只有林淼能正常吃饭,两个难兄难弟白日神志迷糊,夜里翻来覆去。 喉咙又痒又干,鼻腔又热又辣,体内像有一炉火在熊熊燃烧,烧得血热头疼。郑则窝在角落强迫自己入睡。 林磊生了病嘴巴竟也不停,身体反倒变得娇气起来,热不得冷不得,如何也不舒服。不知翻了第几个身后,他推推中间躺着的阿水,艰难道:“炭盆往郑则哥那边挪吧,热死了,再烤烤就要熟了,盐都不用撒,我身上的汗一烤干嚼吧嚼吧就能吃……” 另一边传来闷闷的嗓音,“我不要。我也热。” 原来一屋子人都没睡着。 林淼无奈地用手背遮眼睛,叹了口气劝道:“快别说话了,热也得忍,你俩一滴汗也没冒,再这样下去,咱仨真要在客栈过年了。” 第450章 想不想你阿爹? 三人都没睡着,林淼撑起身子左看右看,饭吃不下、觉睡不着,他总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干脆起身穿鞋披棉袄。 林磊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由哑着嗓子问:“上哪儿去啊?” “给你俩叫热水泡脚。” “咳咳,呃咳嗯,大晚上的,哪儿来的热水?” 郑则闻言艰难翻了个身,在黑漆漆的模糊轮廓中辨认阿水的身影。林淼一边穿鞋一边说:“我去叫就能有。” 穿好鞋子,他点了灯放在桌面,这才小心避开笋干麻袋找东西。 此时的三人颇为奇怪,平日惯常照顾弟弟的林磊生病后有点依赖人,惯常拿主意的郑则生病后听任安排,林淼还是林淼,但现在的他脾气有点大。 背上大刀就出门了。 守夜的店小二点着一盏昏暗小灯,正躲在柜台里烤火打瞌睡,头一点,吸吸鼻子醒了醒神,欲要闭上眼再眯一会儿时,恍惚间瞥见一个五官不清的人幽幽盯着自己,头皮一麻,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林淼的嗓音毫无起伏:“我要三桶热水,三碗热姜汤,三碗稀饭。” “大晚上的……” 店小二猛然瞥见他后背露出来的刀柄,敢怒不敢言,只盼着这瘟神早点离店,转而扯起一个笑,“有有有,您得稍微等等。” 林淼站在原地,冷眼看他走去小房间喊了厨子起来,里头传来一阵睡意浓厚的怒骂,有人嘀嘀咕咕,骂声又渐渐变小,接着厨子从房间出来,厨房渐渐有了动静。 等人端着油灯走出来,林淼再次要求他点火把和自己去草棚看牲畜,店小二能说什么呢?店小二只好耷拉着脸照做。 等郑则和林磊喝上热腾腾的姜汤,已经是后半夜了。 喝了姜汤泡脚,再吃上一碗寡淡无味但热乎乎的稀饭,林淼热得后背直冒汗,再转头一问,难兄难弟也点点头:“很热, 出汗了。” 郑则总算觉得闷在胸口的热意疏散,能舒服喘气了,太阳穴的胀痛减轻了些,等换了衣裳再躺进尚有余温的被窝,睡意阵阵袭来,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次日,林磊被一阵强烈尿意急醒,睁眼时房间没开窗,但光线十分明朗。 他撑起身子一看,阿水的被窝空了,郑则哥露出个后脑勺还在睡,房间里的碗筷水桶已经搬走,出门解手后浑身轻松,随即觉得腹中饥饿难耐。 从昨天到现在,只吃了一碗稀饭! “老子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林磊嘟囔着回房,进门就见阿水带笑的脸 ,郑则也起了,此时盘腿披着两层被子坐在床边,三人面面相觑,随后哈哈大笑。林磊扶着门框傻乐,郑则笑倒在被子上。 虽然太阳穴仍是阵阵发疼发胀,四肢酸软,但一夜过后没了那种昏沉灼烧的感觉,用过早饭再次去济世堂灌了一碗药汤,一日两次,此后连着两日亦是如此。 笋干等不得,郑则一日也没歇,灌完药当即返回客栈房间搬货,再和林淼一起外出。 先给夏天签订字据的干货店送,剩下的笋干只能一家家上门自荐,不拘多少斤数,长节货的价格低些郑则也卖,他卖得很干脆,心中庆幸在平良镇先卖了一部分。 如此三日后,三辆车的货才完全脱手。 林磊病好得差不多了,郑则却一直在咳嗽。似乎是笋干卖完后太过放松,当晚他又开始发起热来,林淼心中一沉,又带着大刀去找店小二要热水姜汤和稀饭。 辛苦折腾一趟,郑则安静睡着了。 兄弟俩躺在被窝里睡不着。林淼望着房顶出神,林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叹出来,好半晌才说:“他爹的,客栈这被子几百年没换了,一股味儿。” “嗯。” “阿水,明日去让高大夫给郑则哥刮痧吧?再不然就让他扎几针……” “嗯,明天去。” “得回家过年啊,家里人都等着。” “嗯。”林淼怕越说越坏,拉高被子翻身面向他哥,止住话头,“哥,睡吧,明天去济世堂扎针。” 屋外寒风吹彻,永安镇的夜晚渐渐陷入宁静。遥远的响水村这头,温暖的房间里却响起小娃娃稚嫩沙哑的哭声。 周舟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动,眉毛拧着,一边轻拍一边心疼道:“满满啊,哪里不舒服?哪里痛?不哭了不哭了,哦呦。” 孩子哭得人揪心,郑家今夜灯火通明,全家人都没睡。满满入夜后打了瞌睡,惊醒后一直哭,小身子哭得通红,嗓子都哑了也没停下。 郑老爹披着衣裳来门口瞧,在油灯映照下,他脸上的褶子仿佛填入墨水,阴影中深刻又严肃,“粥粥啊,阿爹去拿杀猪刀来房里敲一敲吧,今晚你俩压在褥子下睡。” “明天满满还不好,阿爹就去镇上买纸钱来门口烧,你再喊一喊……” “嗯阿爹,你敲吧。”周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沈大夫和遥哥儿都说孩子没生病。不是身体难受,那便可能是另一种“生病”。 可自家就是屠户呀,满满哭也没见停。 鲁康举着灯,两人去厨房找来尖利的杀猪刀用红布一圈圈缠紧,郑老爹拿着刀从自家院门开始敲,一边敲口中一边念出骂词,皆是“鬼怪不许近身、邪崇不得惊扰”之类,一路敲去夫夫俩睡觉的房间。 满满在阿爷的响亮严肃的骂词中嚎啕大哭,全然不顾嗓子嘶哑,小脸憋得通红,好几次差点喘不上气。 “满满啊,怎样哭得这么凶,不哭啊,小爹求求你不哭啦。”周舟流下眼泪,一直亲吻孩子额头哄。 “给孩子喂点羊乳成吗,嘴里有口喝的,兴许一时就忘了哭。”周爹坐在堂屋叹气,没多久又站起身建议道。 “会呛到。” 周娘亲摇头否定了,“他这会儿又哭得凶,咽不下去。” 周舟抬起肩膀擦掉颊边的眼泪,哽咽道:“他不喝的,刚刚,刚刚我在房里喂,他都不肯张嘴。” 小娃娃能给家里带来欢声笑语,也能给家里带来悲伤和眼泪,所有人都不知道满满怎么了,哭声像鼓声一样密集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要别人一起感受他的难受。 孟辛怔愣呆坐,这场景和当初粥粥哥在房里痛苦喊叫一样让人惶恐害怕。 他心里迫切地希望大哥快点回家,快点回家,他在家满满就不哭了,最好明天就到,最好早上就到! 郑大娘别过脸去抹眼角,转眼瞧见鲁康神情悲悯地安静站着,这孩子日日拜菩萨……她心中一动,吸了吸鼻子喊道:“鲁康,鲁康啊,你抱抱满满吧!抱着他在屋子里走一走,说话也行,不说话也没事。” 满满长长颤了一声,在鲁康怀里缓过气后再次扯起嗓子。 鲁康对他十分怜爱,目光并没有被哭声打断,总是平和耐心地停留小娃娃脸上。 少年的臂膀气力介于郑老爹和郑则之间,兜着满满还能空出一只手来帮他擦眼泪,嗓音亦是如此,变声的沙哑少了清亮,缓慢开口时却很能安抚人心。 “满满不哭,满满,谁叫?噢小狗叫,小鸭叫,小猪叫。看什么?噢看骡子,看大牛,看大马……” 堂屋的沙哑劝慰和房里的响亮骂词两处交织,最后不知是哪一个起了效果,也许是满满累了,哭声渐渐停歇,最后归于平静。 两座房子彻底隐于夜色中时,已是寂静深夜。 周舟没吹灯,他侧身躺在床静静看熟睡的满满,两片脸蛋红扑扑的,小肚子一起一伏,一晚上哭了一脑门汗,擦汗换衣裳也没醒,可见哭得有多累人啊。 他忍不住倾身亲了一口热热的脸蛋,嗅到满鼻子奶香味,小娃娃翻了身面向小爹,胖手挠挠脸,砸吧砸吧嘴继续睡了。 周舟默默看了一会儿才吹灯睡觉。 次日醒来,满满恢复了精神,咧着一张没牙的嘴咯咯笑,给他换尿布穿衣裳,抓一下笑一下,小肚子笑得直颤抖。收拾妥当后周舟也没着急起来,又躺回床上将儿子揽抱在胳膊下,父子俩说小话。 他枕着手臂侧躺,右手拉了满满的胖手指小声问:“满满,昨晚你为什么哭啊,小爹被你哭怕了,胸口一直疼。” 白白嫩嫩的小娃娃睁着黑亮眼睛,嘴巴圆圆地“哦?”应答出声。 “是不是看见什么,吓到我们满满了啊,不怕,你阿爷赶跑了,你阿爷特别厉害,喜不喜欢阿爷?” 满满眼睛弯起,笑嘻嘻皱起鼻子,开心地抬起脚丫子张嘴就啃。 “还喜欢你大叔叔抱是不是?他抱得比较稳啊?” “啊啊,啊,”满满放开脚丫,伸手去抓周舟的脸,想啃。后者故意用鼻子喷气摆头,假意嫌弃道:“嗯臭臭,满满啃了臭脚丫,不让抓,不让抓。” 小娃娃蹬腿咯咯笑,笑声悦耳。 周舟低头亲亲他的小拳头,亲完表情忧愁,心里空落落的,满满的反常、郑则的晚归让他有些发慌。 他抚了一下胸口缓解不安的心跳,小声问:“满满,想不想你阿爹?阿、爹,想吗,记得阿爹吗?” 郑则三人最晚八九天也该回了,可这一趟到现在,一丝回家的动静也没有,爹爹坐马车去平良镇打听消息,一无所获。 两日后,再也坐不住的林家几口人抱着孩子忧心忡忡来了郑家。 阿福坐在竹床上看三个弟弟乱爬。 才看没多久,小身子猛地往满满身上扑,似乎对这个弟弟很是好奇,结果把人结结实实压了个挣扎不得,满满对着竹床拍了拍手掌,急得脑袋直晃,终于“哇啊”哭出声,招来了家人的注意。 孟辛立马扶起阿福,一边喊:“鲁康,鲁康——” 鲁康将满满抱离竹床,兜在肩头轻拍。 大人们扭头看了一眼,见小娃娃们都好好的,又回头继续讨论。 武宁看着泛出艳艳红光的炭火说:“没事的,他们带了大刀,寻常人见不得刀箭,何况那把刀那么大……肯定没事的。” 他说完看向弟弟和月哥儿,似在说服他们,或在说服自己。 “不是说永安镇比平良镇冷上许多吗?”郑老爹说,“估计雪下得太大,晚两天返回也有可能。” 林成贵双手烤火的姿势没变,只有眨动的眼睛显示他并非一尊寂寞的石像,而是一个担忧儿子的活人。他突然开口说:“记得去年还是什么时候,就盖工具房那会儿,雪也很大,三个小子也按时赶车回家了。” “这两年他们走了不少趟,夏天去过,冬天去过,对这条运货的路应是相当熟悉,我看没什么事,多半是在永安镇临时有别的事耽搁了。” 周爹外出运送货的经验丰富,他如此一说,众人便也稍稍安心。 可心落不到原处。外出的人一旦走出平良镇,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天上飞,地上的人无论如何不能看到更远的天空,留在家里的人也无法得知远方的情况。 众人围着火盆也只是相互安慰一番,又散去了。 迟钝的鲁康觉出家中气氛大有不同。 平日说话嗓门敞亮欢快的大娘不说话了,周舟哥的笑声少了,往常有说有笑的晚饭也变得安安静静,大伯一个人时总偷偷叹气,家里只有满满睡醒才传出点咿咿呀呀的欢喜动静。 他晚了好几天才知道要担忧起大哥。可到底要担忧什么呢?太阳会升起,夕阳会落下,天一黑鸡群就会回家,大哥也会回家啊,大哥能有什么事呢? 可家人愁眉不展,鲁康不敢追问,他只好更勤快地去新房拜菩萨娘娘,请她保佑大哥尽快回家。 他真正担忧的时间不到一天,第十三天,大哥就回来了。 三个人三辆车,整整齐齐,第一个发现的孟辛跑来喊了一嗓子,全家人都丢下手里的活出来看,郑大娘和着面呢!举着掉面絮的两只手追问:“你瞧清楚没有啊?是不是你大哥他们啊?” 出去一看,竟真是儿子! 郑大娘瞬间恢复神采,转身朝院里高兴喊道:“大坤!大坤——郑则他们回来了!” 周舟欢天喜地跑去接人,他一把抢过郑则手里的包袱拿好,头一抬刚想说话,笑容却慢慢缓了下来。 “郑则……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你生病了吗?你生病了是不是?” 第451章 你别偷偷说他坏话了 郑则睡了一夜一天。 睡时天是暗的,中间醒来灌了一次药又倒头睡去,再睁眼天还是暗的。 目光所及昏暗一片,他闭上眼睛缓了缓,觉出脸上有细碎麻痒的触碰,抬手去摸,先摸到温热细腻的脸,又摸到潮湿凉意,“小宝?” “嗯。”有人闷闷应声。 脸上又再次传来若有若无的触碰,郑则浑身发懒,他一动不动躺着,闭着眼睛感受爱人的亲近和守候,笑,“你在亲亲我吗。” 周舟听到他笑,眼睛却热了,泪意涌出眼眶,鼻尖不由发酸起来,好久好久也没开口说话,只低头又去亲他。亲亲眼睛,亲亲鼻子,亲亲生病起皮的嘴唇。 有觉出有水意停留脸上,郑则睁开眼。 这才看清床帐掀起了一边,房里点了灯的,昏暗灯光中粥粥眼里正含着两汪摇摇欲坠的泪珠子委屈看他,下一瞬就滴滴答答掉落,成串成串的,哭也不出声。 郑则抬手去接,反而笑道:“这么些眼泪掉在脸上,还以为梦见郑怀谦趴到我脸上尿尿了,我身上酸软,若真是他尿尿,我真不一定躲闪得及。” 又叹一口气搂住人,刚醒来的嗓子有点沙哑:“不哭了,哭累了头疼。现在是几时了?” 他说着撑起身子摸索,发现枕边有绣帕, 拿起来想给人擦擦泪,却发现帕子冰凉湿润,怕是眼泪擦了不知几回,郑则蓦地顿住,一颗心发软发胀,轻叹一声又好好躺回枕上,只拿一双眼睛看人。 周舟抬手撇掉眼泪,不够,抢过帕子用力擦眼角和鼻子,再往梳妆台一扔,彻底放心般长长松了口气,带着浓浓鼻音道:“你睡了一夜一天,现在是第二天晚上了。” “家里已经吃过晚饭,阿爹在堂屋烫脚和阿娘说话,饿不饿?只喝药不吃饭,你肚子肯定饿了,我去给你热饭。” “不急,”郑则拉住他,又稍稍用力将人扯趴在怀里,轻声道,“不急,先陪我说说话。” “吃了饭再说岂不是更好?” 周舟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对比,退热了,他总不大放心,今日清晨也是觉得好了,可下午又热起来,郑则一直也睡不醒,吓得一家人六神无主,巴不得沈大夫就住在家里守着呢! 好在沈大夫说不凶险,劳累受凉养病急不得,只能慢慢养。 郑则不让起身,也不知道生病刚醒哪儿来的这么些力气,周舟怕扯着他,就听话地趴着没动,两只手又捧住相公的脸,撅起嘴巴垂眼看他冻得有点糙的皮肤,一遍一遍用指腹抚摸,小心又珍爱。 “鼻子眼睛红红的,哭了多少次?” 周舟用鼻音哼哼,并不回答。 郑则笑,嘴角往两边扯时起皮的嘴唇有些紧绷,周舟立马挤他的脸不让笑,“等会儿嘴唇开裂,该流血了。” “吃完饭漱口,我用热布巾给你敷一敷,撕掉死皮再抹点猪油。” 他如此一说,郑则的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在他水润嫩红的唇上,半个月没抱到没亲到,心里想,身子也想,这一看看得出神,眼神直直的。 周舟瞧见了,抿了抿嘴巴凑上去浅浅亲了一下,红着脸说:“只能这样亲亲,你都没有漱口。” 郑则又笑,低低“嗯”一声。 “郑怀谦呢?他睡在哪头?” “你生病了,我顾不得他,小娃娃身体弱,住一块怕也跟着生病,娘亲接他回新房了。” 周舟想起孩子哭得厉害的那一晚,仍是心疼,便说:“你别偷偷说他坏话了,他前几日很凶地哭了一场,一直到深夜也停不下来,像是被什么魇住,想哄也哄不住,身子哭得通红发烫,我很怕,你又正好不在家……” 郑则问什么时候? 周舟便说了具体日子,“后来阿爹拿了杀猪刀在家中四处敲,鲁康抱着他哄,才慢慢停歇下来了,不然真不知道求谁来帮一帮才好。” 郑则心头一动,正是他送完货又发起热昏沉不醒的那晚。 第二次头晕发热比第一次来得更为猛烈,前头的病没养好又再次受凉加重,阿水的热水泡脚、姜汤灌肚再捂被窝的法子不管用了。郑则第二天根本醒不过来,烧得浑身烫热,却又一滴汗也没有,还怕冷非常,起身的气力也难使,吓得林磊早饭没吃,当场甩鞭子出门拉了高大夫来客栈。 “高大夫,你快些看看吧!” 林磊慌得很,“在永安镇过年我也认了,紧要先把他治好!” 郑则不好,他们也没脸回响水村了。 高大夫还想骂这几个年轻人几句,进房一见郑则躺在床上的样子很是虚弱,把脉看舌后直接抓住他的指尖用三棱针快速刺了一下,挤出几滴血来。 林淼站在一旁,眼看刚挤完血,郑则便能睁开眼看人,还清醒地开口说话。 兄弟俩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一半。 高大夫当即打击道:“高兴得太早了,他只是暂时清醒,赶紧扛了他去济世堂,光靠你俩照看不够,还是住医馆吧!” 郑则在医馆住了三天,谨遵医嘱、按时喝药,第四日他和林家兄弟去卖了皮毛,又额外买了两斤卤羊肉感谢高大夫,一行人才离开永安镇。 他在永安镇生病时吃不下东西,嘴里寡淡,吃了荤腥要吐,只勉强能吃些简单粥食,回程路上更是没得选,病了一场回来,脸色憔悴。人是安稳到家了,可郑则的咳嗽和时不时的发热一直到过年也没好全。 郑大娘很乐观,拍掌鼓舞道:“不怕!过年的喜气冲一冲,明年就什么都好了!” 儿子平安回家比什么都强。 郑老爹和老伴想法一样,对此怀有十分积极的态度,还宽慰周舟:“他在外头吃不好睡不好,生病自然好得慢,放心吧,年轻力壮在家养上个把月,定能好全了。” 在家的宝蛋一点事不用做,喝药、吃饭、睡觉是他一日中的大事,胖娃也没抱着。鲁康清晨去新房拜菩萨娘娘,顺道接了满满来这头房子看他爹一眼,瘪嘴泪眼汪汪大哭前又被抱走。 周舟也渐渐放下心来,只是夜里偶尔会突然醒来探手摸一摸郑则的额头。 郑则到家后几乎每个晚上都睡得很沉,埋在最爱的颈窝里睡得鼻息浓重,爱哭的小娃娃又不在身边,他成了家里起得最晚的一个。 这天清早醒来,刚坐起身子,夫郎就提着茶壶小心推门进房,周舟眉毛扬起眼睛亮亮地道:“醒啦?怕你醒来口渴,提了水来备着,先喝一口吧?” 说着他当即倒了一杯晾在桌上,小圆脸笑眯眯的,好像见到郑则就有无尽的欢喜,“我来给你梳头,梳好头就能喝了。” “嗯。”郑则揉着眼睛笑了一声,人也没离开床铺,只坐在床上仰头道,“你照顾得这样小心,把我当小孩一样,我都变懒了。” “你在家就好,不要你勤快。” “钱也不勤快挣吗?” 周舟知他是在逗自己,一边轻柔梳发一边顺着他的话道:“嗯,不挣了,你留在家当好儿子、好阿爹、好相公,我写话本挣钱养家好不好啊?相公?” 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和小的那个一模一样,郑则十分受用,笑意漫上眼角眉梢,满意道:“我觉着好,跟着你指定有好日子能过,我心甘情愿。” 周舟奖励地亲在他鼻子上,又执起他的手亲了两下。 郑则笑意愈深。 “郑怀谦有没有过来?” “来了,你没起,我没让他进房,鲁康抱着他去放狗了。” “大家伙儿今日忙着呢,每个人都有活,”周舟帮他梳好头,又仔细拍掉后背掉落的头发,将今日安排一一数来,“清扫积尘和蜘蛛网,撕掉旧的对联窗花,疏浚院中排水沟,铲扫猪圈鸡舍,忙着辞旧迎新……” 明日便是除夕,两头家中开始为新年忙碌——洒扫庭除,张贴年画,制作小食。 周舟也没空的,为了宝蛋才进房偷了一会儿闲,待他穿好衣裳,又拿过刚好能入口的茶,“喝茶吧,润润喉,喝完再去洗漱吃早饭,给你留在锅里了,我得去和娘亲炸糖环和麻球。” “对联年画买了没有?” “爹爹早打点好了,两家都有,他可不会临要用时才送上门去给人宰,放心吧。” “那谁陪着他?” 他?周舟缓慢眨眼,想了两圈才回神他指的是谁,眉头松开了,好笑道:“才一早没见着,想满满啦?” 郑则放下茶杯,含笑不语。 周舟嗔了他一眼,想儿子还不好意思呢,却也不点开汉子的别扭心思,边往门口走边说,“辛哥儿在新房陪着呢,想他就去抱吧。” 家中气氛欢快,庭院已然洒扫得干干净净。无人理会满满,也无人理会郑则。他一个人吃了早饭,便去新房接胖娃。 “大哥!大哥你照看满满啊?” “嗯,我来吧。” 郑则头一回见到孟辛眼中迸发如此强烈的亮光,似乎等人接手等很久了,得到肯定后,他立马晃了一下满满的小手,开心道:“满满,小叔叔去炸糖环了,你乖乖的!” “唔……”满满躺在摇篮床啃手指,视线上方突然出现一张熟悉的脸,他看了一会儿没反应,郑则也不开口。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 许久后,满满将手从嘴巴里拿出来,看着人“嘿嘿”笑起来,脸颊肉鼓得高高的,两只胖脚丫不停踢蹬小被。这是认出来了。郑则终于笑出声,给孩子穿好厚衣裳后稳稳抱起。 “郑怀谦,我是谁?” 郑怀谦听不懂,他坐在阿爹臂弯里甩了一下胳膊,咧嘴眯眼地笑着。 “喜欢跟大叔叔放狗,还是喜欢跟阿爹放狗?” 眉开眼笑的小娃娃误打误撞,往他爹脖子歪头贴了一下,像是游累了靠在河岸休息的小小胖头鱼,嘴里不知嘀咕讲着哪里的话,郑则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他心情好极了。 “知道了。”这位阿爹答道。 说完拿高挺的鼻子戳戳胖娃脸蛋,偏头亲了一大口,见胖娃笑得仰头直乐,这么开心啊?又故意亲了一口!“咯咯嗯~”这下小人简直笑歪一边去了,被他爹兜回胸膛,如此亲昵一番才一起离开堂屋。 厨房气氛欢欣喜悦,周舟和孟辛在饭桌案板上捏六边糖环,周娘亲捏麻团,郑大娘姿势奇特,她看起来整个人比灶台高、又比正常站着的样子矮一截,手上正拿着一双长筷子给油锅里的吃食翻面。 郑则抱着儿子进去一瞧,原来她是坐在一把四脚腰高的凳子上。 “张望个啥,”父子二人神态一模一样地伸头探脑,郑大娘心生喜爱,高兴道,“这凳子是你丈人找人做的,依我看这做生意的人脑子就是好使,有了它,哪管炸几锅麻球,腰腿都受得住!” “他就爱琢磨这些,终于叫他琢磨出了个好使的物件。” 周娘亲又看向郑则,问道:“小则,今日感觉如何?头热不热,喉咙痒不痒?” 周舟朝亲密的父子俩投去一个打趣眼神。 郑则看他一眼,含笑着走到他身边,嘴里回周娘亲的话:“今日很好,鼻子不堵了,人也清清爽爽。”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高兴,在厨房待了一会儿,郑则又抱着儿子往隔壁走。 周爹正带着他老哥和鲁康在院门贴对联,鲁康小心翼翼撕下尚未完全褪色的年画,语气遗憾道:“大伯,还新着呢!撕掉多浪费啊。” 他们家院门门檐能挡雨,年画用到如今仍旧能看清魏征钟馗的大致轮廓,每次回家推门都看一眼两眼的,贴了一年都舍不得撕掉了。 郑老爹“嘿”一声,阔气伸出关羽张飞的年画,将叠在一起的画纸摇得“哗哗”作响,“瞧,还有更新的呢!你年叔买了好些张,你就说贴不?” 鲁康目光落在拿着大刀怒目而视的关老爷上,挠头笑了,说贴。 没人扶着周爹站在木梯上没敢动,他牢牢扒住木梯两边,还不忘对鲁康说:“浪费不了,神仙老爷辛苦一年了,旧年画和旧对联等会儿一起投到灶火里焚化,咱们恭敬地送神归天,新年就该请新的门神老爷守门了。” 各处如此喜气地装饰一番,家中焕然一新,此时村中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炮竹声,不知是谁家小子按耐不住过年的心情,噼里啪啦就先点上了。 满满往炮仗声望去,苦于一张嘴不会说话,只能如此频频回头看阿爹。郑则看得有趣,“喜欢啊?和家里两只狗倒相反,明天咱们家也有,你到时可别哭。” 第452章 话事人 村里的浓重年味也传到山脚。 “小树——炮仗点一个不点?”李力扬声问道。 喊完好一会儿没人应答,李力蹲在箩筐前又喊了一次,身后有轻盈的脚步声靠近,头刚转,一筷子食物就送到了嘴边,他顺势咬住,咸香绵软的煎年糕在嘴里嚼开了。 李力抬眼看向妻子笑。 孩子没喊来,孩子阿娘来了。 方素的衣摆还有灶口烤热的余温,她嘴角含着笑,等李力咽下年糕想说话时,趁他张口又送上一筷子,方素没起身,只是笑着看嚼吃食的汉子问:“好吃吗?” 好像是特地来让他尝年糕的,不是为着他喊小树才来的。 李力“嗯”一声,心里自然很欢喜,欢喜带到面上,浓眉耸起顶出两层纹路来,显得表情有几分傻,“好吃,用猪油煎很香,就是觉得有点糊嗓子、黏肠子。” 方素被他的形容逗笑出声,接话道:“一小勺猪油化开煎的,你多嚼几口,咽下去不噎人。” 李力用手臂推推她拿筷子的手,劝道:“你也吃。” “嗯,”方素夹起来低头咬了一口,她吃不了许多,筷子上的最后还是送进汉子嘴里,“吃吧,要凉了。” 李力就着筷子三两口将剩下的年糕咬进嘴里。 “小树成天念着,他吃了没有?” “煎年糕要热的才好吃,等他回来我再给他煎。” 李力突然转开头看向地上铺开放置的年货,笑了一下,又转回来看妻子,声音比方才要低一点,“半辈子才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活到这个年纪,有一碗专门煎给自己吃的年糕,值了。 做了大半年夫妻,方素如今也大有长进,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也只是耳朵燥得慌,人不躲不闪,仍牢牢半蹲在汉子身边。 好半晌后她接过话,说:“一碗年糕不费事,一碗面也做得,一碗粥也煮得……你想吃什么都能做,好日子长着呢。” 哎呀,哎呀,李力成亲大半年,脸上都笑出笑纹了,他不知如何接话,只是看着妻子“嗯”一声,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方素起初臊得慌,手上的小碗都有点颤,可瞧见他这样子反倒放松了,还轻声追问:“那今晚想吃什么,明日除夕想吃什么?” 李力话少,可他嗓门可不算小;方素严格算起来话不算少,可她嗓门很小,这对半路夫妻一起说起话来竟不疾不徐、轻声细语,那气氛融洽极了。 小树在家时总也听不到爹娘讲话,介意得很,非要凑到他们跟前听着才安心,当然也被打发过不少次就是了。 李力说:“炖菜放年糕吧,小树没吃上。” 李家今年终于自己做了年糕。 他们家八亩水田收到一半的稻谷租子,缴税后,一家三口关起门来商量剩下的粮食怎么安排,是卖钱还是留着自家吃? 方素和小树看向新家的一家之主。 可惜他们的一家之主打猎在行、打架在行、使力气在行,拿主意却不大在行,尤其是家事。他顶着母子俩依赖的目光,搔挠着后脖子反问道:“你们觉得怎样好?” 小树看看爹,看看娘,先开口了,“我想吃米,我想家里也做年糕吃。” 他回忆那年冬天在郑家草棚子吃到的烤年糕,表情向往:“年糕放得久,省着吃能吃到开春,可以烤可以煎,辛哥儿说可以和菜干土豆一起炖,和鸡蛋一起炒……我想吃年糕。” 做年糕费米,有米才能做,在有阿爹之前,在搬来山脚住之前,小树和阿娘每年收到的谷子总是要卖钱的,没钱不成,然后花钱再买便宜的陈米和杂粮面吃。 别说年糕了,就说香喷喷的白米饭吧,小树从小到大都没吃过几回呢! 夫妻俩对视一眼。 李力迟疑道:“那粮食不卖了吗?” 方素迟疑道:“那不换钱买面吗?” 小树在爹娘中间左右转头。 怎么说呢,这个家,还是得有个主意正的话事人呐。 第453章 送年糕 李力说:“有米,可以不买面。” “有米吃,咱也不能天天吃米啊,哪里能这样过日子呢?”方素说。娘俩的日子才刚刚好起来,这安稳日子是李力给的,他一个汉子不懂这些,自己做了人家的妻子,更为好好珍惜这个家,为这个家操持打算。 她说:“面还是得买,玉米面、杂粮面平日惯常吃得多,得备着。你爱吃揪面片,白面也得买,米咱也吃,你打猎辛苦,小树长身子,隔几日吃一次。” “你的身子也得补一补。” 话头一对,一家之主就找到思路了,他说:“缴税后剩下的粮食不算很多,今年就先不卖钱,咱们自家吃。平日家中买面买盐买酱油,用打猎挣来的钱买,今年先这么着,若是行不通明年咱们再改回来。” 母子俩都点头。 粮食留在家后,李家的生活一下子改善了。 小树心心念念的年糕做成了,隔段日子还能吃上一碗结结实实的干饭,里头干干净净的,没掺豆子、没掺玉米碴子,是一碗白米饭。 儿子吃美了,丈夫吃饱了,自己也吃得身子越发有力气。 方素私下叮嘱儿子:“小树,在村里玩儿可别炫耀家里吃白净的干饭,若有人问,实在不懂怎么回答跑开就是。好日子咱关起门来过,知道吗?” 小树说知道。 夫妻俩在家商量吃食和过年的事,李力在铺开的年货前腿都蹲麻了,小树的影子还没见着,“他又上哪儿去了?小孩子不都喜欢玩炮仗吗,我特地买了好些,这么久也不见他点上一个。” 今年李力成家了,有了家人。他第一次拖家带口过新年,便按照从前的对过年的想象来一点一点安排,做腊肉、锤年糕、贴年画,买新布料做新衣裳,准备糖块小食和热闹的炮竹……总之尽力让一家三口过得热闹些。 方素起身拍拍衣摆,无奈道:“抱赛虎去玩了,我也没问是去村里还是在山脚,要不你去门廊喊一嗓子,看能不能把他喊回家。” 李力展开手中的年画,皱眉说:“这么冷还带出去,我真怕那小狗被他养坏了,到时不知得多伤心。” “你快别说了,我想都不敢想。” 山脚传来洪亮的喊声时,小树正气喘吁吁背着赛虎走在接亲路上,他站定回了一嗓子,“阿爹——这就来!” 小狗越来越越大,最近不大愿意让主人背了,这会儿在怀里一个劲儿地挣扎,小树低头说:“别动别动,就快到家了!” 说话间一只大狗从山路上冲下来,直直冲到一人一狗面前,赛虎一挣跳出主人怀里,三步两跳往旁边去了,花生看它扭着屁股跑远,自己站在原地没动,还回过头来看了小树一眼,表情有点无辜。 小树有点恼,但没有骂它。 “小树啊,”往山下的走的武阿叔一把兜起赛虎,他见到小树带狗就觉着可乐,“你又背赛虎去哪儿玩了?” 武阿叔将赛虎放回小树怀里。小树说:“就在附近玩,武伯伯,你去哪里?” 武婶子挽着篮子从后面走上来,她今日没有包头巾,而是戴了一顶暖和的皮毛帽子,笑说:“我俩去村里看小娃娃呢,快回家吧,我听见你阿爹喊你了。” 小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走远,抱着赛虎进院就喊:“阿娘——” “阿娘,我们送点年糕给周舟哥家吧?” 第454章 哪儿来的臭毛病 “成吗,阿娘?” 小狗果然在儿子怀里兜着,方素看了丈夫一眼,后者摇头。 李力想起山脚房子刚开始挖地基,郑则和舟哥儿让小树带年糕来给他的那年冬天,又回忆了一会儿,郑大娘之后一年也来送过,便对妻子说:“我俩吃了好几次郑家给的年糕。” “成,我等会儿就装。” 方素想帮儿子解开身上的布带,小树扭开身子不乐意,“我俩还要去玩儿呢!” “天冷,让狗在家吧?” “不冷,它在我怀里可暖和了。” 这孩子当真把小狗当兄弟了,还“我俩”,一句一句反驳得极为顺畅,方素常年对孩子温声细语惯了,偶尔想管管,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气。小孩脱了手,灵活躲到一边去了。 李力当即唱起红脸来,皱眉道:“不许再带狗出去了,天寒地冻的,生了病上哪找人给看去?” 这么小的狗真要生病,别说找人看,冻得梆硬的泥地挖个坑都难。 小树立马顺从了,“好吧。” 方素顺利解开他后背打结的布疙瘩。 阿爹在家,小树就不看赛虎了,赛虎撒开爪子兴奋地在门廊来回跑,又自己连滚带爬下了台阶去院子转悠。 李力在门廊背手站着,等小孩靠近才伸手摸了一把他脑袋,耳朵和头发冻得冰冰凉凉,便催他进厨房烤火,自己回屋,在堂屋椅子上找到了小树乱丢的帽子。 一家三口在厨房说话。 方素说:“既然去村里,那你顺道给小鱼一家也送去吧,他家帮过咱不少。” “小鱼喜欢圆圆的年糕,装圆的给他吧!” 李力想起一事:“去了小鱼家,别忘记也去老屋看一看,不用打开门进屋,就绕着房子四周看门窗和篱笆。知道怎么看吗?” 父子俩一起查看几回了,这事儿小树熟,“知道。” 李力举着皮毛帽子里里外外烤暖,再摸了摸孩子脑袋,不潮了,帮他戴好,这回语气温和多了,“炮仗买回家怎么不玩?” “过年再玩,现在玩,到时就没得玩了。” 小树被他爹戴帽子的力道扯得东倒西歪,挪了挪小板凳挨靠在大人身边,又问:“阿爹,春天咱家也养兔子好吗?” “谁家养兔子了?” “武伯伯家啊,不过过两天就杀了,他说冬天的兔子太瘦。” “养兔子干嘛。” 两人说着话,手上也不闲着,说一句就放一根柴,火盆闷着了,烟雾渐大,父子俩又各自歪了身子躲避,没一会儿就呛出眼泪来了。 赛虎跑来找小主人,烟雾弄得它不敢进去,只呆呆停在门口可怜叫唤,没一会儿就“嗷嗷嗷”熏得又跑出去。 方素在饭桌前装年糕,屋里灌满了浓烟,烟熏火燎地呛人眼鼻,她眯着眼睛抬手挥散,扬声道:“别添柴了,捅一捅盆中间留出点缝儿来,火才能烧着。” 李力照做,父子俩矮下身子对炭火吹气,“轰”一下火焰喷出,差点燎着眉毛,小树倒在阿爹手臂上哈哈大笑。 笑够了才说:“养兔子剥皮吃肉!我想吃烤兔肉,赛虎还没吃过呢。” “兔肉解解馋还好,天天吃兔肉能饿死人,不如多养两只鸡……” 吃过午饭,背篓装了年糕,小树抓着麻绳背带颠了颠出门了。 走到篱笆空地,听见郑家院门传来一阵阵热闹说话声。 他小心探头,发现前不久遇见的武伯伯和武伯娘也在,院子里还有好几个眼熟的村民,胖妞和虎子个头小,只得撅起屁股一脑袋扎在大人腰边凑热闹。大家将圆桌围了个紧密,小树只能隐约从他们脚间看见有红纸垂落。 “进来呀!” 小树被人一把扯进院子,他踉跄几步站定,腼腆笑道:“辛哥儿,我来找周舟哥,他在家吗?” 孟辛二话不说拉着他绕过院中石桌的人群,径直进了温暖的堂屋,“他在呀,你找他做什么,你家赛虎呢?” “我阿爹说天太冷,不让赛虎出来玩儿了。” 小树滑落肩上的麻绳背带,转身从小背篓拿出一兜米色蒸布包好的吃食,“这是年糕,我带来分给周舟哥吃。” 孟辛看着布兜,说:“我们家也有做年糕,做了好多,圆的条的都有,好几个簸箕都装不完!” 小树一下子不知道要说什么,有点窘迫地抓着肩带站在原地。 门帘晃动,周舟呵着白气掀帘进屋,见两个小孩呆呆站着不说话,弯起眼睛笑道:“你俩不去看大人写对联吗?虎子胖妞都在看呢。” 小树没说话。 一时也没提起带来的年糕。 孟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主动指着布兜说:“小树送年糕来。” “年糕啊,”周舟目光投向茶几,惊讶道,“小树,你家今年做年糕啦,恭喜啊! 小树这才笑了,害羞点点头。 他抓了一下衣摆走近大人,语气有些忐忑,“周舟哥,辛哥儿说你家有很多年糕,那你还乐意收我家的年糕吗?” “百家米百家味,我当然乐意尝一尝素姨做的年糕,”周舟坐回椅子,看向手边的布兜问,“是什么形状的?” “圆的条的都有!” 小树这回真的高兴了,放下背篓帮忙打开布兜。他说起家里的事时神态十分活泼:“年糕是我阿爹捶的,他力气大!圆的用来煎着吃,表面脆脆的,里面软软的,长条切片炖菜,我阿娘两样都做了。” 白白胖胖的年糕躺在米色蒸布里,两种各有三个。 大米做的珍贵吃食,小树一给就是六个,个头还不小。小孩眼神十分真挚,推着布巾往他这头挪,让他收下。 周舟轻声说:“谢谢你啊小树。” “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拿去厨房放好。” 厚门帘动了动,堂屋光线明亮一瞬又变暗了,两个小孩看着他身影消失在门帘后。 孟辛转头看小树,又收回目光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子,神态有点别扭。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突然就拉了一下小树的手腕。 小树疑惑:“辛哥儿?” 轮到孟辛不说话,小树也没催,两人还安静站着。孟辛半天才想出一句:“我也想尝你家年糕的。” 小树就笑了,他晃了一下手腕说:“年糕真好吃,猪油煎得香香的,想吃咸就撒盐,想吃甜就浇一点点红糖水,我在家吃了才出门的。” “年糕片炒辣椒鸡蛋才好吃呢!不用吃馒头就能饱。” “我阿爹什么都喜欢吃,他吃饭快快的,阿娘说那样不好。” “我大哥也什么都喜欢吃,他吃饭也快,粥粥哥也说不好。” 两个小孩对视,莫名其妙仰头哈哈笑起来。 气氛就这样又好了。 从厨房回来的周舟又提了一兜子布巾包好的吃食,听见清脆的笑声也不由扬起笑脸,他举着碗递向小树,轻快道:“来,快拿一个尝尝。” 正是今早刚炸好的糖环和麻球。 孟辛放开小树手腕,拢起手掌凑在嘴边小声说:“糖环酥酥脆脆的,一点点甜,麻球里头还有黑芝麻糖馅,很甜!好吃的。” 小树被金黄漂亮的六边糖环吸引,道谢后伸手拿了一个,举起来用洞洞看周舟和孟辛,嘻嘻笑道:“真好看,我都舍不得吃了。” 滚了白芝麻炸出来的麻球个个圆滚可爱,孟辛拿起一个,两只手掐着撕开,黑芝麻馅便露出来了。他分了一半给粥粥哥,又将手里的撕了一半分给小树,看着厚门帘悄咪咪地说:“你吃完再出去,虎子和胖妞他们尝过了。” 小树开心点头,咬下一口外酥里糯的麻球。 周舟三两口吃完自己那份,拍拍手上碎屑说:“小树,我也给你装了点年糕和小食,别客气啊,新年就是这样热热闹闹的,你带回家给爹娘也尝尝我家的手艺。” 小树听说给爹娘尝,便乖乖说好。 周舟拿过小背篓,发现里头还有一兜子蒸布包的吃食,小树啃着糖环蹲过来,吐字模糊道:“嗯, 那是分给小鱼家的,我等会儿还要去村西找他呢。” “那你千万别记混了。” 两个布兜子一样,周舟包的那个大一些,他把给小鱼家的那兜子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放好自己包的布兜子后再叠上去,提醒道:“就拿最上面那包。” 小树全程看着,说知道了。 吃完手上吃食,小树背起背篓,三人走出门廊时院子里还热闹得很。 今日曼姐儿上门来找周舟,郑大娘以为她是想买瓜子,说瓜子前些日子都卖完了。曼姐儿听后脸都红了,当大姑娘时嘴馋的毛病改不掉,成亲后这印象还被人记着,羞得很,她差点掉头回家。 还是周舟听见声响出来打招呼,她才说出来意。 “找我写对联?” 周舟看着她手上的红纸惊讶道。 可自己肚子里这点墨水瞎搞搞写话本就算了,写对仗工整的对联,还是写大字!他不敢当啊,只得老实说:“我写小字还成,不大会写对联啊……” 曼姐儿心大得很,爽利笑道:“村里有几个人识字?没事,大伙儿就瞧个喜庆热闹,瞧不出毛病来,你会写会认,写个最寻常的就成。” “当时成亲剩下的红纸挺多,裁一裁兴许能写两副,你写坏一张也不怕。我们家也没有笔墨,还得蹭你家的。” 她上门讨字并不空着手来,拉过胖妞,将她手上的吃食篮子放到石桌上:“这是我家做的小食,过年了,带来给你们尝一尝,一块热闹热闹。” 胖婶一家离郑家不远,低头不见抬头见,也正是这句“过年了”,郑大娘一丁点烦心事也不想在年前发生,便劝粥粥道:“写吧,再不成,你就照着咱家院门口那副抄一遍,对联也是新的,热闹热闹不碍事。” 周舟踌躇,恰好周爹跨进院子笑容可掬地来讨大孙:“小则带满满哪儿去了?换我带带吧?” 哎呀!周舟登时来了主意,他赶紧拉过人说:“你来,爹爹你来,来帮忙写副对联吧!” 一面又对曼姐儿说:“我爹写得比我好,保准一张红纸都坏不了!” 曼姐儿一听,机灵地拉过胖妞,让她跑去自己娘家曹酒头那儿传话,说让他们找找红纸来给郑家写对联。 路过郑家的武家夫妇进来打招呼,见状“嗨呀”一声留下看热闹,曹酒头和曹大娘提着一坛子甜酒也来了,四处溜达的虎子见了也回家找爹娘,直嚷嚷说郑家能帮写对联! 芸娘赶紧搜罗了家中红纸赶来,可惜道:“我家只有方块大的红纸,舟哥儿阿爹,您帮忙写个福,或写点什么喜庆的字贴在门檐下也好啊!” 周爹好脾气地摆手:“成,成,都有,都有啊……” 就这样,周爹不仅没抱到大孙,还被扣在石桌写对联。 送完东西的小树挤不进去,也不去喊虎子了,跟周舟哥挥手就要走。周舟问:“小树,不和辛哥儿再玩会儿吗?” 孟辛板正地站在一旁看他。 小树摇头说:“下次再来玩儿,我给小鱼家送完就得回家了,阿娘要我早点回去,说今日让阿爹帮我搓澡,干干净净好过年。” 说罢走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周舟,家里几个小子得洗个澡干干净净好过年,尤其是辛哥儿和满满。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没有日光,灰蒙蒙的,不知有没有牛车捎小九回家呢? 周舟低头交代道:“你去新房烧水,烧好了来喊我,咱们也在过年前洗澡,我去看满满。” 他以为父子俩在闷头睡觉呢,推门力道很轻,走进房就听到郑则的低沉嗓音传来:“嗯,这是算盘,打算盘算账会不会?” 一大一小在圆桌前坐着,满满被他阿爹的宽厚肩背遮得严实,只有红色小帽在肩头时隐时现,父子俩不知在捣弄什么,小娃娃唔啊应了两声。 郑则又说:“这是银子,大银锭,能买许许多多好东西……哎哎,别扔!” 话一落音,小娃娃手里攥着的东西就往地上掷,先是砸在另一张凳脚发出“咯!”一声响,又咕噜在地上转了两圈。 “……” 郑则看得直瞪眼,许久没说话。 “……哪儿来的臭毛病?知道你扔的是什么吗。” 满满一点儿也不杵,咯咯笑得响亮,小身板后仰弹了一下还想伸手去抓银锭。周舟亲眼围观了这一幕,不由笑出声,父子俩齐齐回头看他。 郑则臭着脸告状:“你儿子扔钱。” 满满淌着涎水一脸无辜。 周舟亲昵地扶在丈夫肩头,伸手碰了碰胖脸蛋,也告状:“他还扔过你生辰的红皮鸡蛋。” “有这回事?” 郑则严肃道:“郑怀谦,调皮是不是?” 他借机“教训”一下胖娃,咬牙作势要咬儿子脸蛋,没想夫郎下一句就是,“宝蛋,你小时候爱砸碗还记不记得?阿娘说他随了你。” 第455章 不想发了 “……有这回事?” 周舟笑眯眯点头。 郑宝蛋的表情一下子就委屈了。 “哈哈哈哈~” “随你不好吗?”周舟俯身在他鼻子上亲了亲,又往下移亲了一口在嘴巴上,贴着唇小声道:“特别可爱,特别可人疼。” 郑则被哄得嘴角上扬,想笑又想扮可怜,脑中想法矛盾脸上的神态也随之变化,骄矜幽怨,看得周舟爱意泛滥,捧着他的脸还想亲一亲。 满满直愣愣地看两人。 突然去抓阿爹的脸,嘴里更是啊啊大叫,憋着一股劲儿赤头白脸张嘴要啃人,像是受到什么了不得的不公对待,逗得他爹抑制不住笑出声。 那一点委屈消失殆尽,兜着又软又沉的胖娃娃郑则心里畅快得很,随就随吧,亲儿子不随他随谁? 他扬唇哼笑,“郑怀谦,你也要亲亲啊?来,阿爹大方亲一个。” 一口闷在儿子红脸蛋,亲得小娃娃一边歪倒,冒出的一层青皮胡茬磨得软嫩脸蛋更红了,满满“呜哇”含着一泡眼泪大哭,嘴巴一直抖。 他爹笑得特别大声。 儿子越哭他越要亲,照着抖动的胖脸还嘬了一口,在小娃娃的哭声中开怀笑道:“要亲也是你要哭也是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回应他的是歇一声哭一声的大嗓门。 小娃娃只是干嚎,周舟便没掺和父子俩的官司,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银锭,又走到桌边坐下翻看账本,“你俩算账呢?满满不困吗。” 郑则在房里抱孩子踱步,“嗯”一声答道:“哄了没睡。” “明日除夕了,石头和阿水的工钱没给,我想着干脆年前算算账,算好了今日给他俩送去,我俩也安心过个好年。” 在家歇歇躺躺好几日一直没出门,账目更是积了好几个月……不过倒是有件极好的喜事要分享。 郑则走到夫郎身边,“小宝,你可知今年挣了多少钱?” 生病的嗓音略带沙哑,削弱了即将脱口的巨大喜悦,可周舟是谁呢?周舟可是给郑则当了三四年夫郎呀!一听他开口便兴奋抬头,眼睛极亮地盯着汉子问:“今年挣了多少钱?” 郑则掀开桌上布巾,露出一个个亮闪闪的崭新银锭,故弄玄虚道:“还没算出来。”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周舟瞪他一眼,并不像平日那般因丈夫的逗趣戏耍而生气,他伸出双手美滋滋将银锭揽在怀里,仰头得意道,“虾皮鱼干的钱在家,盐炒瓜子的钱爹爹也送来了,我数得清清楚楚,就差你带回来的笋干钱,算起来……” 得有上百两吧? 可到底没清算利润,不敢托大,哎呀!钱的事越说越起劲儿,两人嘴角皆是不约而同越扯越高,周舟抓着他的衣摆努力拉人坐下:“快算吧!别吊人胃口了,今日不算清楚我该做不了旁的事了!” 说什么来什么,孟辛的声音在房门口响起,小孩不敢推门进来,只敲敲门:“粥粥哥!水烧热了。” “这么快!” 进房没多久呢水就烧热了,孩子要洗澡呀,听见动静的满满也不嚎了,好奇盯着门口看。 周舟犹豫了一会儿扭头喊道:“辛哥儿,你自己打水洗好吗?先洗头,再搓澡……哎算了。” 小孩一个人哪里能搓到后背,家里也没有别的哥儿兄长,只好改变主意:“你去喊鲁康来抱走满满,喊大娘和婶娘先给他洗,再让鲁康洗,等我忙完再去给你搓。” 孟辛得了话就跑了,脚步比来时轻快。 “他这么大了不能自个儿洗?”郑则不大高兴。 周舟翻开账册,闻言纳闷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也想让我帮你搓?” 他突然又想起一事,“快过年了还有牛车去镇上吗?小九今日怎么回家?” 郑则又去嘬郑怀谦脸蛋,嘴里含糊道:“马伯会接他回来。” 鲁康抱走满满后,夫夫俩关好门坐下算账。 炒瓜子,虾皮鱼干和笋干这三趟生意的账目没算清楚,周舟说:“先算炒瓜子吧,账册爹爹送来了,瞧。” 周爹在城东车行雇了三辆牛车,加上自家马车一辆,共收了三千三百斤生瓜子,与前两年一样,四文到五文钱一斤收,花费十四吊又七百文钱。 筛掉空壳瘪子等余下三千一百五十五斤,再筛一次,筛掉四百七十斤的实心小瓜子,剩下两千六百六十五斤。 最后炒出来的瓜子,自家留了六十五斤,小瓜子留了七十斤。 郑则以十六文一斤送了七百斤到“一品堂”干货店,扣除二厘的碎壳钱;余下一千九百斤瓜子,周爹以十四文一斤的价格分散卖去平良镇各个小茶馆里头,最后的四百斤小瓜子,十二文一斤低价卖出。 除去收货钱、粗盐、车队外出五天拉货等成本,周爹一共收回十七吊又二百一十六文。 周舟指着账簿条目说,“小则,这次换咱俩捡漏了,收生瓜子的成本咱俩一文钱都没出,全是两位阿爹自己出的。” 当时钱匣子的钱全用来收了土豆,只余下四吊,郑则本打算用土豆片和长节笋换回秋季虾皮鱼干,回了一笔钱再去收瓜子,可眼看来不及了,周爹恰好找来,这瓜子的买卖就转到了他手上。 郑则笑说:“这回真叫阿爹嘚瑟上了。” 不知周爹怎么说的,郑老爹竟十分豪爽地出了七吊钱收生瓜子,加上周爹秋天卖莲藕攒下的钱,收瓜子的本钱便凑齐了。 “爹爹出钱又运货卖货,他分五成利润;阿爹出钱又出力炒瓜子,他和阿娘分三成,”周舟转头看向丈夫,笑得有点揶揄,“和去年反过来了,咱们没出钱又没出力,分两成。” 郑则一点也不慌,哼声道:“谁说没出力,筛瓜子不是吗?卖到一品堂不是吗?” 周舟笑嘻嘻伸手抱住他。 不出钱也能收钱的感觉真好!盐炒瓜子的生意,小夫夫俩分到三吊又四百四十三文。 “土豆片全换出去了是吗?” “嗯,”郑则翻开账册,“三千斤的生土豆最后晒出五百六十斤干土豆片,换成了同等斤数的虾皮鱼干各一半。” 周舟手上哒哒打着算盘,“带去的四吊钱用完了吗?” “用完了。我只留了五百文钱在身上,剩下的钱收了两百三十斤虾皮。” “斤数好少啊……”周舟觉得账目不太对,他停下手凑到郑则手边一起看,“卖货的钱收回来不止这些,哪里错了?虾皮今年几文钱一斤来着。” 郑则翻了一页账簿。 “没错,瞧,”他指着上面的记录,“当时我和石头阿水各赶一辆车出门,除了干土豆片还有八百斤长节笋,也用来换货了。” 周舟看得仔细,一斤笋干换一斤的虾皮、一斤半的鱼干,八百斤笋干换了四百斤虾皮,六百斤鱼干。这又看出新的疑惑来了,“小则,长节货冬日卖不好吗,为什么要用来换货?” “没钱。” “啊?”出乎意料的回答叫周舟听愣了。 “光靠土豆片和四吊钱收不到多少货。” 郑则耐心解释:“三辆车一起出去,石头阿水的工钱要付、路上吃住也要钱,回来若是不满车这一趟就走得不值当。” “今年笋干压货压得凶,钱匣子的钱都投进去了,挪出八百斤长节货不要紧,一来能在白石滩码头先销一部分,二来秋季的虾皮鱼干价高,总归不亏。” 周舟立马照着账簿开始拨算珠,虾皮共九百一十斤,鱼干八百八十斤,“今年卖价多少?咱们自留了多少斤?” “我看看……和去年一样,虾皮二十三,鱼干二十一,各在家留了三十斤。” 郑则说完顿了顿,看着账簿上的详细条目提醒道:“一品堂和陈记老铺的收货价一样,醉香楼那一百斤虾皮二十三文不变,账面写的是二十四文,多出那的那一百文回给金师傅了。” 他将账簿挪到夫郎面前,周舟手指翻飞间瞄了一眼,除了这三家,还有好几家干货店几十斤少量地收,“醉香楼竟只订一百斤吗?金师傅就赚个一百文酒水钱。” “嗯,毕竟也才第一年和咱们订货。” 除去林家兄弟和小牛的两吊又一百文工钱、外出七日的其他费用,秋季虾皮鱼干的生意夫夫俩收到了三十四吊又九百四十文。 算到这里,周舟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激动地推开算盘抱住郑则,压低的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欣喜:“要~发~财~啦!” 后者拥住他,“还有笋干没算。” 周舟稍稍推开身子,往相公脸上用力亲了一口,眼中的钦佩爱慕晶莹闪动,他这回敢说出口了,“今年肯定赚有上百两!” 今年是笋干契约签订的第一年,樵歌沟产出三千五百斤,圪节村和临泉村额外收有各一千斤左右。所有笋干中,短节尖货有三千斤,长节货有三千九百九十七斤。 “今年冬天送货还生了病,我真得仔细算算这一趟收回多少钱……不然对不住我相公辛苦的这小半月时间。” 周舟哗啦摇动算盘,气呼呼说道。 郑则被他一本正经的可爱样逗笑,抓着人用力亲了一嘴才找出笋干生意的账簿翻看。 “家里自留了五十斤尖货,三十斤长节货。” “尖货笋干就只供给四家干货店:平良镇的一品堂和陈记老铺;永安镇的百珍阁和东风阁。前者冬日市价二十二文一斤,后者二十三文一斤。” 说着摊开账簿摆在夫郎面前。 一品堂五百五十斤,陈记老铺七百五十斤,百珍阁和东风阁各八百五十斤。 “长节货呢,我记得夏天先卖了千把斤?”周舟问。 “嗯,我找找记录。” 两人面前的账簿摞得老高,为了对比价格和斤数,前两年的账簿也找出来了,且为了方便看账,不同干货生意分别用不同的账册记录,夫夫俩不知不觉间记了一本又一本。也因为如此,郑则很快找了夏季的账册。 夏季供给一品堂的三百斤和百珍阁的六百六十斤,加上运去白石滩码头的八百斤这两处不算,余下两千两百斤。 “当时出发去永安镇前时间有些晚了,三辆车一趟装不完、跑两次又赶不上年关的趟儿,雪天外出辛苦,我决定只跑一趟,直接先在平良镇先卖掉了一千两百斤,八百斤长节货和尖货一起运去永安镇卖。” 周舟“嗯”一声,又问:“长节货冬日市价多少?” 账簿翻得哗哗响,“平良镇十九文一斤,永安镇二十文一斤。” 得到回答后周舟就不说话了,一时只有算珠撞击的声响,最后一颗算珠“嗒”一声停下后房间陷入安静。周舟惊喜抬头,直直撞上郑则含笑的双眼,他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扑上去喊:“发财啦!这回真是发财啦!” 喊完捧住郑则的脸”啵啵啵”地亲,温热的亲吻铺天盖地,整个人更是腻歪地往汉子身上倒,郑则招架不住地扶着他的腰后仰,眼睛都睁不开了,只闷笑道:“郑怀谦啃人指定随了你……” 亲起来不管不顾的。 周舟高兴自己的,最后一下“啵”亲在相公唇上,满足叹气:“我相公真厉害,我真有福气,满满真有福气!” 郑则微笑靠在椅背,等他亲昵完才提醒道:“石头和阿水的工钱算了没有?看病吃药也花了不少。” “还没,”周舟稍稍冷静,抬手抹了一把嘴唇重新拉过算盘,信心十足道,“我现在就算,今年肯定有上百两了……” 尖货笋干卖了六十七吊又七百文,长节货卖了四十二吊又六百文,除去林家兄弟和小牛的工钱,以及十三日的吃住行和看病花费,笋干生意收回一百零三吊又六百八十文。 周舟克制住激动,这是连本带利收回的钱呢,他问:“郑则,三个村子收笋干花了多少?快翻账本看看!” 夫夫俩记账向来记得清清楚楚,找到账簿算了算,三个村子收货花费了三十六吊左右,哪怕不计入夏季卖的那一千斤笋干收入,也能有六十七吊利润。 六十七吊啊! 周舟由这一点看到更大的可能,立马说:“若之后几年还能在圪节村和临泉村稳定收到两千斤笋干,光做笋干倒卖,我们每一年至少有六十两的利润进项。” 有了手里沉甸甸的银锭作证,光是如此畅想就让人心跳加快,浑身鸡皮疙瘩兴奋冒起,有钱的滋味如同在云中展翅,身心一下子变得轻松了。 “是这样没错,数量再多我也有心无力了,忙不过来。” 郑则的感受相反,钱实实在在拿在手里后他觉得脚下踏实、底气更足,赚钱的畅快只在心中流动,虽不是身心轻松,但他知道自己能走得更稳。 盐炒瓜子、虾皮鱼干加上现在的笋干,今年赚钱一共收到一百四十二吊又六十三文, 利润粗算有八十五两。 周舟呲牙咧嘴用力摇晃算盘,还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账簿哗哗甩动,又走到郑则身后使劲儿摇晃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兴奋喊道:“真的、真的、真的发财啦——” 都是他们自己赚的! 郑则被他上蹿下跳的激动样子感染,难得露出几分活泼神态,干脆起身扛起粥粥绕着圆桌转了一圈,两人哈哈大笑倒在床榻上,笑着喘气对视。 周舟翻身趴上郑则胸膛,盯着嘴唇慢慢低头。 两人相拥亲了许久,分开后周舟舔舔嘴,笑眯眯道:“小则,新年吉祥~我好幸福啊!今年给家人发钱过个好年吧?” 郑则笑着刚想点头说话,门口孟辛又来敲门喊:“粥粥哥!轮到我洗了,你快点来呀!” 他大哥翻了个白眼,“不想发了。” 第456章 年前算账 年前洗孩子的不止郑家。 周舟去给辛哥儿搓澡,郑则也出门送钱去了,抱着暖烘烘的郑怀谦一起,顺道围观了林家洗三只猪崽的场景。 林家厨房今日关着门,里头热气四散白雾萦绕,父子俩走进来先被湿润的水雾扑了一脸,大人小孩挤得满满当当。阿福兴奋尖叫,盆里的水溅了他爹一头一脸;滚滚一碰水就闭眼睛嚎,负责抱孩子的武宁也在紧张嚷嚷:“很快就好!哦哦别哭别哭,很快就洗完了——” 来帮手的武家夫妇这头和谐多了,被阿公托住的圆圆乖巧安静,咬着手指,一直偏头去看吵闹的阿福和哭闹的弟弟,只在擦脖子时仰头蹬了一下脚。 满满大开眼界,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两只眼睛简直忙不过来,郑则十分配合,为了能让儿子看得清楚还特意弯腰。满满似乎对阿福玩水的开心样子感兴趣,看了没多久就朝那头倾身伸手,嘴里“啊啊啊”地喊人。 郑则兜着他退了两步,“你刚从水里上来,忘记了?” 林秋端着水瓢不停换水添水,就怕冷着孩子,他朝满满笑道:“乖娃娃,你也洗澡啦?哎呦这嗓门响亮得,想跟阿福哥哥玩啊?” “别和他玩了,小心也泼你一头一脸。”林磊累出一身汗,胖儿子下了水一刻也没停歇,沾了水更是难抱,抓他劲儿大了怕疼,抓他劲儿小了怕一脱手滑进盆里。 难得安静时阿福砸吧嘴,月哥儿一看赶紧让丈夫抱高点,皱眉笑道,“这小孩,偷偷喝洗澡水呢!” 被制止后阿福似乎有点尴尬,咧嘴笑,两只胖腿不停砸水,澡盆的水晃动着溢出地面,林磊夫夫俩没法了,只得抓紧给他搓泥。 给滚滚搓泥的林淼洗得很仔细,可惜小孩不大配合,像小乌龟后背朝天一样托抱时拼命想抬头,扑腾四肢哭喊,头身红通通的。 林秋问:“是不是水太热了?” 林淼说不是,“大腿和脖子有点淹了,碰水不舒服才哭。” 他抬头替儿子解释:“这回真是有事才哭。” “哎呦,我瞧瞧。”林秋放下水瓢,先探了探水是否太热,又掰开小娃娃大腿肉叠肉的褶子看,果然是发红了,他心疼道,“你俩等会儿给他仔细擦干了,抹点滑石粉再给他穿衣裳。” 圆圆第一个洗好了,武婶子用布巾裹紧孩子笑道:“我们去房里穿衣裳喽!” 郑则父子俩看得津津有味,等月哥儿抱着洗好的阿福回房后,东西交给林磊就先回家了。 年前一晚,林家两对夫夫关起门夜话。 “宁宁,明日想戴哪一顶帽子?”林淼站在衣柜前叠放衣裳,回头问道。两个小娃娃睡着了,他说话声音很低,在安静的房间里倒也听得清楚。 今年轮到去山脚和那头的爹娘一起过年吃团年饭,武阿叔当着夫夫俩的面对成贵林秋提出来时,武宁大气不敢喘,就怕长辈又吵起来。好在担忧没成真,成贵没说什么就答应了,三两句盖过话头,反正没瞧出来不高兴。 事后武宁拉着他阿爹说:“干嘛呀,你不开口我和林淼也会去说,两年了,今年本就该去山脚过年的。” 说到底他更在意另外一件事,“将来阿爹真恼你了怎么办?” 背着人武阿叔说话就不大客气,他哼一声道:“恼就恼呗,成贵就那小气样儿。恼我总比恼你好,怕啥,天塌下来阿爹顶着。” 武宁有点感动,没再为谁开口的事和他爹呛声。 林淼去永安镇时武宁带着两个孩子一直住在村里,要去山脚还得再打包衣裳物品,尤其是两个小娃娃的。 “衣裳先别叠了,我有东西要给你呢!” “什么东西。”林淼听话放下帽子。 “好东西……” 武宁小心晃了晃摇篮床,起身去木箱子翻出一个物件攥在手心,他看了林淼一眼,神情不太自然,没说话就自己闷头先一步滚进床铺里躺着。 林淼笑了笑,躺到床上连带被子一起抱住人,蹭着夫郎的满头卷发小声问:“镇上买的物件?” “你怎么知道!”武宁震惊看他,不是,他一点风声都没透露啊,只在林淼回家这几天提起和弟弟几人一起去逛绣坊听说书的经历……武宁在锦绣阁买了一样东西,“好吧,我买了这个给你。” 他也不扭捏了,直接将藏在被子里的东西举起来,“瞧,上头的金红色牡丹绣纹多好看,你可以系在衣袍内腰带。” 林淼轻轻“嗯”一声接过,两人头靠头一起看。武宁不喜欢清新淡雅的素色,就爱热热闹闹、颜色灿烂的绣品,周娘亲说的“广绣”他看了很喜欢,这个荷包虽不是广绣,但红金蓝黑的配色他一眼就瞧中了。 “如今你们兄弟和郑则经常出门见人,装钱的荷包得有一个呀,我又不会绣,现在好了,你看,戴着取钱体面又气派。” “我本来还想给圆圆滚滚买肚兜的,临了我又犹豫了,毕竟一买就得买两件。” 还要攒钱给他俩上学堂开蒙呢!两件价格可不低,武宁最后还是偏心丈夫,只给林淼买了一个好看的荷包。 林淼将手放下,身子挪了挪贴得更近些,他勾着嘴角安静地看了宁宁好一会儿,笑说:“没事,他俩穿不明白,而且现在天冷着,那么贵的娃娃肚兜也没法单穿出来给人看,等孩子大点再买也无妨。” 说了一大堆话竟都是帮自己开解,武宁粲然漾开笑意,一把拉起被子盖住人不敢笑得太大声,“林淼,你太坏了……” 林淼闭着眼睛一起闷笑,“说的都是真话,到时咱们手头也更宽裕些。” 武宁又拉下被子冒头,立马问:“皮毛是不是赚了好些钱?” 林淼照实说:“也不算很多,比阿爹在平良镇的卖价高两三钱银子,貂皮和狼皮等细皮毛最值钱,能高出三四两银子,白狐皮也是。” 如此一说武宁便有些失落。 他家不猎狼,狼群团结又聪明,猎了狼一定会遭狼群报复,响水村靠山近河位置很好,遭狼惹祸让村民提心吊胆,这地方就不美了。况且他家还住山脚。 兔皮量大又太过寻常,兔毛只能做帽子护领等物,卖不上高价,漂亮的白兔毛一张也顶多能卖几十文,其他毛色都是成捆卖。 武家打猎得到的皮毛大多是褐狐皮、貂皮、羊羔皮、鹿皮,还有一些猞猁、獭、银鼠等杂皮。好的皮毛自然是由武阿叔供给镇上相熟的收货商人,余下的才让林淼卖去永安镇。 虽然知道永安镇价高,但也只能暂时如此。 猎物和皮毛大多是阿爹猎得的,阿爹有权分配处理,武宁自个儿先想通了,“再过两年就好,等你在永安镇找到稳定可靠的收货商人,阿爹也慢慢减少平良镇上的供货数量,到时能多赚点钱。” 急也急不得,好在林淼外出走一趟也有进项,就是太辛苦了。武宁在被子下用力抱住林淼,力道大得让人疑惑。 他说:“幸好阿娘给你制了皮毛袄子,防风又御寒,不然连你也病倒了……谁照顾你们仨?” 林淼在夫郎有力的拥抱中感受到安宁平和,享受了许久才说:“下次我会更注意。” 武宁还算乐观,“不怕,明年我托阿娘再给你做一双靴子,里头裹皮毛!” “明年咱也跟宁宁家买皮毛,我给你也做一件皮毛大袄子。”月哥儿坐在床上抹香膏,仔仔细细按揉自己的手指,一边看着在房间转悠的爷俩说道。 三人在外地生病一事让所有人担忧,夫夫各自关上门来诉说排解。 林磊没出声,抱着趴在手臂的阿福走到床边努嘴,月哥儿便探头往丈夫臂弯底下看,安安静静的阿福眨巴着亮闪闪的眼睛,朝小爹傻笑。 “睡了吗。”林磊压低声音问。 “别折腾了,”月哥儿又气又好笑,“这小孩一声不吭,结果眼睛睁老大,还朝我笑呢。” “啧,敢情白让我晃悠半天!” 林磊翻过儿子,阿福立马大笑缩起手脚。门窗都关紧了,灯光幽暗,往日这时辰孩子早在梦乡酣睡,今日洗澡把孩子洗精神了,抱着在房间走了好久也不见有睡意。 “拿大头娃娃给他自己玩吧,我看一时半会儿也不睡,不哭就行。” 林磊立马放下儿子。 小娃娃一个人在角落四脚朝天踢墙壁,手上抓了大头娃娃自娱自乐。 月哥儿又提了一次,“明年冬天咱也跟宁宁家买皮毛吧,给你也做一件大袄子。” “成啊,不过我看身体好才最重要。”林磊突然笑了一下,“你看郑则哥,护领帽子大棉袍,遮得严严实实还不是一样病了,比我还严重。” 月哥儿停了一瞬又重新揉起手来,“你这会儿倒是敢笑他了,前两日还感叹呢,说他在客栈病得起不来把你俩吓坏了……” 他回忆今日郑则来家里的样子,说:“瞧着他精神挺好,身子应当养好了。” 石头盘腿坐着,双手放松垂在膝头,月哥儿情不自禁依偎在他宽厚的肩头,软软靠着,林磊搂住他笑得有点迷醉,边笑边说,“怎么了,你这几日对我也太过温柔了点。” 月哥儿红着脸不说话。 “嗳,我已经好全了,吃饭香睡觉沉,早上若不是阿福爬到脸上来抓头发,我兴许都不会醒。”林磊能猜到夫郎的心思,低头哄道,“别担心了。” “你出门前我还提了一嘴,”月哥儿仰头说,“说咱三个千万不能生病,结果你就带病回家……石头,是不是很辛苦?” 林磊认真想了想,“辛苦,也不辛苦。” “路途遥远颠簸赶路,出门在外不知路上会遇到什么事,一颗心总吊着,确实累人。” “但差事是顶好的差事,路上所有花费包括这次看病吃药郑则哥全包圆了,我和阿水只管看紧货物,旁的不用操心,如此算来又不见得十分辛苦。若是去镇上挣钱,平良镇翻个底朝天我也不见得能找到这么好的活。” “再说了我是汉子,汉子养家说什么辛苦?” 他找了个高兴的话头,“咱俩数数钱吧?”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厨房分钱,这一趟外出实在辛苦,挣来的钱两位阿爹一个铜板也没拿,只让兄弟俩自己分。 月哥儿往床上铺开一方布巾垫着,他双手抹了香膏便没再碰钱,只轻轻柔柔趴靠在丈夫肩背上看他清点。 铜板一个个穿进麻绳,林磊提着钱串乐道:“我的工钱终于高过小牛了。”一天一百二十文,小牛拉货一天一百文,外出十三天兄弟俩分了两吊又三百一十文。 “郑则是不是多给了一百文?” “嗯,是多给了两百文,我和阿水各一百文。” 月哥儿伸手拂开挡住丈夫脸侧的头发,追问道:“他放下东西就走了,也没交代什么,你怎么知道钱不是算错的?” 林磊偏头,扬起眉毛有点得意,“不会算错的,他只会多给不会少给。阿水数钱时发现不对也并不惊讶,我们知道是他多给的。“ 说到这里,林磊放下手里的钱扭头看向喃喃自语的胖儿子,又转身面对夫郎说:“我想,送阿福上学堂的打算私下还是跟阿水夫夫俩说一声吧,阿水能猜到是他聪明,但我作为哥哥也应当说一声。你别担心,咱们私下说,先不与两位阿爹提起。” 月哥儿说好。 林磊松了一口气,下床将一吊吊钱仔细收起来,零散的铜板装进钱袋。收拾妥当后就着洗脸架的水盆洗手,他问:“家里的钱也不见少,前些日子不是和兰姨去逛绣庄了吗,怎么不给自己买一两件漂亮绣品?” “没有想买的,刺绣的丝线绣布都还有。” “我不信,下次我再和你去逛逛。” 一家三口没一个有睡意,月哥儿再次拿来瓷罐挖了一指头香膏,手心搓热后在石头脸上抹匀,微凉的皮肤很快被指腹搓热,林磊一脸享受地说:“给你胖儿子也抹点吧,脸蛋红得很,我都怕熟裂了。” 月哥儿便朝墙角喊:“阿福,擦脸吗。” 夫夫俩静静观察,想知道他是否听懂。 孩子愣了一下,拿开大头娃娃翻身抬头,圆溜溜的眼睛有点疑惑,应道:“啊?” 两位阿爹一齐笑开,林磊拍手大乐:“终于有点人样了!” 第457章 满满的第一个除夕 满满看什么都新鲜,过年更新鲜。 虽然小小的脑瓜可能记不住他来世上的第一个新年。 除夕一早,管他什么日子,醒来先嚎两嗓子,满满的第三嗓还没嚎出声,他爹就顶着一头乱发弹身而起,抱着他慌忙哄道:“小声点,别把你小爹吵醒了。尿了还是拉了?” 他爹估计臭到了,鼻子一直在喷气,换个尿布的功夫气喷得满满脸上痒痒的,眼睛闭了又闭,于是忘了嚎叫。 身上干爽舒服后满满又想起来了,又嚷嚷,想小爹,想吃饭。他爹将他塞进被窝就带着脏尿布出门了,小爹怀里暖烘烘的全是熟悉安心的味道,满满在轻拍安抚下脑袋一拱,吃得心满意足。 等小爹起床喊人,他爹端着热水进屋了。 进屋什么也没忙活,先扑进床铺挨个亲了父子俩好几口,满满想重新回到小爹怀里却被大手无情隔开了,床帐昏暗,满满看不清,只听到两位阿爹窃窃私语,可惜一句也没听懂。 温热湿润的布巾在脸上抹了一通,满满别开脸,嗷嗷大叫,被他小爹亲一亲哄一哄又好了,“满满,新年吉祥,给你穿新衣裳新鞋帽好不好?” 鲜艳的虎头帽一戴上,夫夫二人眼中皆闪出惊喜。 “真威风呀满满,哈哈虎头虎脑红脸蛋。”他小爹看了又看,喜爱言溢于表,“瞧这立起来的耳朵,像不像两个小发髻?” 帽子比他平日戴的那几顶沉,满满不太习惯,哼哼唧唧伸手抓扯,他爹眼疾手快拦住了,“好看着呢,郑怀谦别扯了,阿爹等会儿带你去放狗。” 踩不着地面的虎头鞋也穿上了。 胖鼓鼓的两只脚被他爹捏在掌心摇晃,满满笑出吭哧鼻音。 打扮得喜庆可爱的小娃娃搂着阿爹脖子走出房间,供桌点了香,堂屋飘满香火的味道。家里安静,今年要在新房吃团年饭,家人一早挪去另一头的厨房忙活了,篱笆空地的草棚子方向传来几声兴奋的狗叫,还有二叔叔特别的嘶哑嗓音,满满一听就开始甩手蹬脚,想去看狗。 “不着急,狗跑不了。” 掀开厚门帘,满满被一股突然袭来的冷意吹得闭上眼睛。 “满满——下雪啦!下雪啦你知道吗?”小叔叔从敞开的院门跑进来,一见到小娃娃的扮相眼睛瞬间放光,他努力踮脚打量,很想亲一亲粉嘟嘟的脸蛋,“真想抱你去石碾房炫耀啊,我背你吧?我背你乐不乐意哇?” 满满开心挥动双手,口水流一下巴。 小叔叔乐意,满满乐意,两位阿爹稍稍犹豫,他小爹说:“辛哥儿,得带他先去新房。” “下雪不能去放狗了,雪停再去吧。”刚承诺不久的阿爹如此说道。狗跑不了,人却要跑,满满非常不满,对着院中飘落的雪花大声嚷嚷,最后被他爹按在怀里抱往新房。 爷俩伞也不打顶着雪就来,阿奶见了刚想说大人两句,再一瞧这小娃娃的可爱摸样,嘴边的话就立马变了,迎上来连连夸赞:“呦呦,哪里来的福娃娃啊?穿得这么气派喜庆,咋这么招人稀罕呢。” 银光在孩子腕间一闪而过,阿奶抓住他的小手看,直接取下银镯子交给他阿爹:“过年人多,走在路上见了都得逗孩子两句,银镯子就先不戴了。” 过年图个欢喜顺心,丢镯子坏了心情还败运气。 满满伸着小舌头呆呆看银镯被拿走,没来得及嚷两句就被他阿爹从怀里抱开,“我去篱笆空地忙活,鲁康杀了鸡得立马烫沸水拔毛,不然没蹦跶几下就得冻上了。” 满满更不乐意,两条淡色小眉毛皱成一团着急朝他爹背影伸手,人小脾气大,见阿爹头也不回地走了,“呜哇”一嗓子嚎开,哭得眼睛鼻子瞬间红了。 好在阿奶耐心十足,抱着大孙进屋温声哄道:“过年不能哭啊满满,来来来,看蒸发粿,甜甜的发粿想不想吃?” 孩子哭得凶,一直往门口扭头挣扎,怎么都不肯看别的东西一眼。 小叔叔自告奋勇说他来背满满,“我力气大站得稳,绝对不会跌倒。” 除夕每个人都有活干,小娃娃在摇篮床躺不住,两位长辈商量后同意了,找来了背带妥当绑紧孩子。 满满趴在小叔叔后背立马歇了哭声,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呢,不哭了,舔舔嘴巴,新奇地甩甩两只胖脚,又很快被一张柔软的鹿皮整个裹住。只露出威风喜气的虎头帽。 小孩背小小孩,两人看起来都很开心。 怎么这么可爱呢,外婆合掌笑道:“哎呀还真挺适合,辛哥儿,沉不沉?” 小叔叔喜笑颜开,说后背发暖,一点儿也不沉。 满满两只手垫在面前,小模样乖乖的,虎头帽下是一张白白的胖脸蛋。小娃娃虽不清楚自己在哪儿但看表情十分满意,说话的人又是熟悉的小叔叔,竟是一点要哭的苗头都没有,脑袋左右转动,最后头一歪,压在颊边的鹿皮毯上眨巴一双湿润漂亮的眼睛好奇看人。 “我们去草棚子,大灶烧火也暖暖的。” “哎,打伞吧,小心别刮到了。”外婆一直跟到前院,目送孩子背影安稳拐进竹门。 有小叔叔带着,满满活动的范围变大了。除夕这一天变得丰富多彩,一到篱笆空地就被二叔叔抓住捏脸,二叔叔爱逗人,“你是小财童吗?快与我说两句好话,祝我来年发大财!” 满满的五官因为脸蛋被揉而东倒西歪,他不高兴地大叫躲开,小叔叔打了二叔叔一下才把人赶走。 他在篱笆空地看大叔叔面不改色地杀鸡,看阿爹面无表情地拔鸡毛,看两只大狗在雪地里玩闹奔跑,听阿爷嗓门极敞亮地大声说些听不懂的话,然后伸出温暖的大手碰了碰自己脸蛋。 中途他尿了一次,惹哭了小叔叔。 毛蓝色棉衣后背印了一块深深的水痕,长辈们哈哈大笑,阿爹抱着他说:“郑怀谦,坏蛋,看你干得什么好事?” “满满不坏……”小叔叔带着哭腔说了这么一句,可还是忍不住抹着眼睛仰头哭,说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件棉衣,要新年穿的…… 满满什么也不懂,尿尿后还咧嘴朝人傻乐,又再惹得大人一阵笑。 小爹赶来带走小叔叔,满满听见小爹温柔的声音,“辛哥儿不哭,现在脱下来搓洗这一块,咱们放在火盆旁烤一天一夜,明天早上起来又能穿了……” 声音渐行渐远,满满见小爹没抱自己,这才真的嚷开嗓子大哭起来。 午觉睡了长长一觉醒来又什么都忘了,和小叔叔和好如初。 堂屋的火炉散发温暖热气,一件棉衣穿在展臂长的细竹竿上,搭在两张椅背之间烤火晾晒,大人们在屋外忙活,满满的两位叔叔在屋里照看小孩。 “满满,你喝呀,张嘴——” 小娃娃脸蛋睡出两团红晕,呆愣愣盯着抱自己的人。说他睡醒了吧,嘴巴闭得紧紧的仿佛什么也听不见;说他没睡醒吧,羊乳勺子送到嘴边还会扭头躲开。 二叔叔被小娃娃盯得好笑,“你看着我干啥呢?” 眼睛眨也不眨,可爱是可爱,被看久了也怪不自在。 满满不吭声,目不转睛的。 小叔叔搅了搅小碗里的羊乳米浆,心想再不喝就得凉了,随口道:“他认不得你,想跟你聊天呢。” “谁说他不认得我,满满,叫一声二叔来听听!” “他又不会讲话,他还好小的。哥,你是不是傻。” 大的那个“啧”一声,伸手往弟弟头上敲了一记,这小子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他气恼道:“大过年的非让我敲你才开心,说谁傻呢?” 他那嘶哑的嗓音稍微拔高,语气就显得特别好笑。 满满搓动胖脚,忽然开口“哒哒哒”搭腔,嘿嘿笑着,完全醒神一般变得活泼好动起来,小叔叔反应极快地将羊乳勺子送到他嘴边,小娃娃立马张嘴接了。 “瞧!他喝了,哥快和他说话聊天。” 二叔叔晃了一下孩子,“听得明白吗,过年听得懂吗,满满喜欢过年吗?” 小娃娃嘴巴圈得圆圆的,“唔唔”应声。 “过年杀鸡卤肉放鞭炮,等过两年你会跑了,二叔带你去放炮好不好?咱们去炸土堆,去炸村里的水塘!” “啊啊哒!” 小叔叔趁机又给小孩喂了一勺,接话说:“我也去!” 等小娃娃吃饱喝足,家里其他人端着杀好的鸡鸭各样小食点心陆续进屋,菜盘酒碗一个个摆放在供桌上。 在一众荤腥吃食中,满满的大叔叔小心端着素食走向堂屋西北角,仔细将精巧的小碟摆上佛台,摆好后退开两步端详,又上前扶正插着腊梅的花瓶,这才满意上香。 路过的长辈都朝孩子逗笑,除了一人。 满满朝着熟悉的身影伸手,吃饱后嗓门也大了,气势十足咿呀出声,他阿爹回头看了一眼随口应道:“知道了,再等等,阿爹在忙。” 外公搬了一个烧火的泥盆进屋,喘着气直起身子,拍拍手上的灰说:“金元宝和黄表纸在这儿烧吧,屋里熏一熏也好。” 堂屋各人四处走动,点香烧烛,烛光映亮了供台上的仙人画像,案台食物丰盛,屋里喜气洋洋,这时远处也传来了一阵阵炮竹声,是村里人点炮仗贺新年了。 阿爷掀帘进屋,朗声笑道:“大家开始吃团年饭 了,山脚传了两次动静,看来阿勇和李猎户家也忙好了。” 阿奶手执一大把香,香头烧得通红,她轻轻甩灭火光看向老伴说道:“咱家也快了,隔壁供桌摆上没有?” “全都摆上了,这头吃鸡那头吃鸭,点心小食样样俱全,猪头肉两头都有!” “那就好,来来来,大伙儿来上香磕头了,磕完还得去隔壁磕。” 真是“大伙儿”呢,郑周两家十口人算得上是一大家子了,在场的人个个面上泛起过年的喜气红光,积极应声围到供桌前,外公头一个接过香上前祭拜,长辈小孩逐一有序地上香磕头,烧金银元宝纸马等纸扎贡品。 “郑怀谦,来,给祖宗和神仙老爷烧钱。” 阿爹终于有空搭理小娃娃,托着他的手抓了一个金元宝丢进火盆,满满口水滴答地看着火焰吞食金元宝,火光变大的瞬间惊讶地“唔唔”叫唤,第二个是满满自己抓的,小手移到火盆上方怎么也不肯松开手指。 “松手吧,不能乱玩的,松手阿爹再给你拿一个。” 陪在身边的小爹都急了,“松手呀满满,金元宝烧给老祖保佑你健康平安。” 全家人见状都凑上来围观,看看这半岁的小娃娃又在闹什么笑话。 长辈们轻声哄劝,火光映得小娃娃脸蛋愈发红润讨喜,满满听不懂,盯着火盆看了许久,手指仍旧紧紧攥着金元宝。 最后还是外公出马,他弯腰将大孙头上的虎头帽稍稍往上推,露出眉眼来,又提起一旁的一大串金银元宝在他眼前晃,哄道:“满满瞧,瞧这是什么?” 晃动的元宝闪出金光银光,满满扭头看,外公继续说:“烧了一个还有好多个,烧不完,这钱你使不了,只有老祖和神仙老爷能使,满满烧给他们,让他们保佑你将来长大能买上使不完的金银元宝,好不好?” 满满在外公温和的嗓音声中眯起眼睛咧嘴笑,手一松,金元宝就掉入火盆里,火光渐渐变大。 烧完纸扎贡品阿爹又带他磕头,大手抱着整个小人贴向跪垫就算是磕头了,家人们笑容满面地站在一旁给他数数:“一个……两个……三个!好好好!” 两头房子都如此拜过后,供桌上鸡鸭吃食又放了一会儿才撤掉,该加热的加热,该现炒的现炒。 阿爷在隔壁房子放鞭炮,他小爹远远喊:“阿爹!放狗进屋再点!”说罢不太放心,拍拍身边的人交代,“辛哥儿跑一趟去关狗,鞭炮放完再回来。” 噼里啪啦的炸响比前面几次都响,满满往那头望去,阿爹扬唇亲了他一口,笑道:“听见没,怕不怕?” 轮到新房放鞭炮,二叔叔在前院点,大叔叔站在中庭点,他回头朝小娃娃摆手:“满满快进屋,快进屋。” 满满躲在阿爹怀里,小爹捂着他的耳朵,一家三口靠在一起等待。就怪外公买的鞭炮太贵了,震得脚底都在响,炮声炸响时满满抖了一下,吓得放声大哭。 门廊的家人们看着炮纸屑和跳跃的火花拍掌庆贺,满满在哭声中迎来了第一个新年。 第458章 神仙日子长长久久 热热闹闹的团年饭开始了。 哭了一通的满满坐在他阿爹腿上入了席,闷热的虎头帽被他一把扯掉,屋里热,大人也没再给他戴上。小娃娃刚灌了一肚子羊乳,仍盯着眼花缭乱的满桌吃食看,桌上的人说话稍大声点他就不看菜了,看人。 众人吃饭喝酒,他看热闹。 看阿奶和外婆眉飞色舞说起什么有趣的事,两人掩嘴笑得开心。看阿爷哈哈大笑,举着小酒碗和外公对饮。看小爹笑盈盈地给阿爹夹菜盛汤,还用手背碰他热乎乎的脸蛋。 小叔叔果真不生他的气了,吃着吃着,就钻过小爹身前探头跟他讲话,“满满,你什么时候才能吃鸡蛋啊?” 满满也不知道,只会咿咿呀呀叫。 他阿爹就低头说:“干嘛,要尿尿?你等会儿。” 筷子一放帮他戴上虎头帽,两人再回来时,周舟问:“尿了没有?” “没,你儿子遛我呢。”郑则低头看一脸无辜的儿子,气得捏他肥脸蛋,“臭小子。” 周爹笑容满面地招手道:“来来,小则,来陪你马伯喝一个,我们仨都碰过了。”老马头上的棉帽也摘了,露出一张忠厚沧桑的脸,他端着小碗起身说:“姑爷,多谢照顾,新年吉祥。” 郑则托着郑怀谦拿起小碗朝马伯示意,“新年吉祥,您吃好喝好。”前头吃了饭菜垫肚子,一小碗酒下肚也轻松。 郑老爹转头问两个小子,“你俩呢?今天要不要喝点?” 其中一个努力摆手。鲁康咽下饭菜说:“大伯,我夜里守岁,要点香烧烛等天光呢!一口喝倒了怎么办?” 长辈们听乐了。 孟久放下筷子先看了大哥一眼,没拒绝,也没答应。瞧出点苗头来的郑大娘也看向儿子,又问小九:“咋了,你大哥不许啊?” 孟久可不敢告大哥的状,他嘿嘿笑道:“那不是,是我想和鲁康守岁呢,再说了大哥管我是应该的,他不许我自然就听话不喝了。” 这话说得倒是顺耳中听,郑则开口道,“想喝就喝吧,大过年的,该高兴高兴。” 唯恐大哥反悔,孟久赶紧拿起酒坛子给自己倒了一小碗,推了推身边的鲁康说:“你快盛一碗汤,以汤代酒咱们乐一个。” 两个朝气蓬勃初长成的小子喜气洋洋与家人祝贺,仰头喝完了自己碗里的汤和酒。 周爹拍掌笑道:“好好好,喝汤喝甜酒喝烈酒都随你们喜欢,咱们一起喝一个。” 众人笑容满面地起身举碗碰到一起,齐声笑道:“新年吉祥——” 满满在阿爹臂弯里兴奋蹬腿。 团年饭后郑老爹回隔壁房子查看供桌香火,周舟和郑则去喂狗,两位女娘在厨房收尾,周爹和老马去后院查看家畜。三个小子和一个小娃娃在堂屋消食。 鲁康既然说了守夜,进屋便尽职尽责先去供桌和佛台看了一眼,确保香烛正常燃着才放心,他坐下就和孟久抢孩子:“你抱了一下午,该我了。” 孟久喝了点酒,面上不显酒意,眼神却比平日还要亮上几分,他兜着满满躲开,嘴里不可置信地嚷道:“听听你说的啥啊!要这样说,我十天才能抱一次呢,最该我抱才是!” “……” 鲁康一时无可辩驳。 “让鲁康抱——”孟辛皱着眉头追到他哥躲开的那边,推着他转身,“你都喝酒了,喝酒的人臭!喝酒的人不许抱满满!快点给鲁康抱。” “你,你不帮着我说话还推我,”孟久瞪大眼睛看着弟弟,舌头因为震惊而突然打结,他偏不给,低头问起小娃娃,“满满,你说,你乐意跟谁?” 满满吐着小舌头搓脚,似乎在憋劲儿,两眼直直地不知神游何处。 “他又不会讲话!” 孟久真的有点生气了。 鲁康犹豫着伸手拉他,“小九说的也没错,他十天才抱一次……”话没说完就被孟辛瞪了一下,他挠挠头,再不敢开口了。 兄弟俩你一句我一句地抢孩子,闹得越来越大声。孩子两位阿爹回来了。 满满魂归本位,眼中迸发神采,表情变得生动活泼。孩子一蹦跶孟久就觉得不大对劲,他动了动鼻子,迟疑道:“……怎么这么臭?” 走近的大哥平静道:“拉了吧。” “啥?!” 这回大哥伸手他就给了,孟久撒手那叫一个迅速,还惊魂不定地低头查看自己的棉衣和裤子,见没沾上什么吓人的东西才松一口气。 孟辛的目光从他哥身上移到炉子旁烘烤的棉衣,真心实意问道:“满满什么时候才会说话啊……” 他也有点怕了。 周舟被三人劫后余生的表情逗乐,笑道:“再一年以后吧。” 待收拾干净的满满重回堂屋,几位长辈也回来了,大家坐在一起商量之后几日的安排。 郑老爹拍了拍老妻,又看向她手上咬了一半的糖环,问:“怎么样,明日咱还在家自个儿热闹,阿勇一家惯常是要来家里吃一顿饭的,也得带满满去见见老人家吧,青石村那边还没见过孩子呢。” 众人闻言看向满满。 “咱什么日子去?我好先去山脚知会一声。“ 郑大娘扫了扫掉落衣摆的碎屑,点头说:“去,一年就一次,我爹年纪大了,我得去。初二去吧。 周舟兜了兜沉甸甸的儿子,提醒道:“阿爹,给阿祖的躺椅运回家后一直摆着,后天一并带了去吧!” “成,放牛车上也方便,猪崽带不带?去年给的猪崽他们都养大了,秋天那会儿我和鲁康去收回来杀了一只,崇明养得挺好。” “骡车也一起去吧,又装猪又装人,一车拉不完。” 鲁康去过青石村,小弟杨兴和他夫郎徐顺带着小枣儿来家里见过辛哥儿,就小九这孩子两头没见过。郑大娘想了想,当着几个孩子的面商量道:“三个小子在家里生活好几年了,也带他们去那头认认脸吧!” “两个村子是隔得远了点,但若将来在别处见了面,认不得也喊不出名儿,叫人笑话。” 郑老爹拍拍大脑门,“那就去呗,咱多带点吃食就是了,还怕桌子坐不下不成。” 三个小子相看一眼,害羞地相互推搡傻笑。 周爹说:“我和兰娘就在家守着,老马一年到头也就这几日歇一歇,我们仨哪儿也不去,你们就坐马车去吧,小娃娃免得吹风。” 老两口又有些迟疑,说又是牛车又是马车,会不会太张扬啊?就怕给杨福杨兴兄弟俩惹来麻烦。 周娘亲起身给孟辛的棉衣翻了个面烘烤,闻言突然想起一事,“嫂子,先前咱们闲聊,你提到的侄子侄女如今成亲没有?若是没有,你们这回驾着马车去探亲拜年,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大家一听回过味儿来了,郑大娘吃了最后一小块糖环,拍拍手笑说:“那牛车拉货拉猪,马车坐人吧!” 郑老爹看向儿子儿夫郎,“除了阿勇一家来吃饭,还有哪些事?咱一并捋清楚了吧。” “小九得去镇上严堂头家拜年,”郑则看了那小子一眼,“初四初五再去吧,去他师父那走动送礼也熟门熟路了,晚点去反而合适。初三和勇叔家吃饭。” 次日一早仍在新房吃早饭,夜色消退后,地上的炮竹纸屑在白雪覆盖下露出星星点点红色,倒也给新年添了一份独有的年味。 饭后,长辈们叫来孩子。 今年不止郑则挣了钱,两位阿爹也各自赚了点,赚了钱就想让家人跟着开心开心,这想法几人倒是不谋而合,这不,发钱来了。 守夜的鲁康小九昨晚嗑了一宿瓜子,两人一晚上把一整年的话说完了,又来回在两座房子间检查香烛,吃过早饭已是呵欠连连。 郑老爹瞧见小九仰着头嘴巴张得老大,喊道:“小九,屋顶有钱啊?” 鲁康傻愣愣抬头看。 孟久脑子也不大清醒,“啊?” 周爹坐在椅子上,笑道:“是问你,要钱不要?” 这回听清楚了,再一看,几位长辈手边的茶几上放着木盘,木盘上盖着一张红布。孟久精神一震,突然想起今天过年呢! 他立马顶着头发有点乱的脑袋笑嘻嘻朝长辈拱手,顺溜地说起吉祥话:“年叔兰姨新年好,新年吉祥,祝年叔旧疾当愈左右逢源!祝兰姨手巧心顺万事如意!小九给您磕头拜年了!” 说完低头环视四周,自己搬来昨天烧纸磕头的垫子跪上去,干脆利落地磕了三个响头。 在场的人都看乐了,郑大娘拍掌笑道:“哎呦这孩子脑子转得真快!” 孟久转身又朝这头拱手,“祝大伯身子一如既往力大如牛,福寿安康年岁长!祝我大娘心里顺溜吃嘛嘛香,咱出门见喜、进门享福!小九给您磕头拜年了!” 又是“咚咚咚”三个响头。 哎呀真叫郑大娘听美了,孩子真没白养,她当即掀开木盘上的红布拿起一小串钱说:“好孩子,大伯大娘给你发钱,高兴你拿去买什么,来。” 掩嘴笑的周娘亲这时也说:“年叔兰姨也有,小九来,先嗑哪头先拿哪头。” 小九美滋滋收了两份钱。 孟辛看着他哥手上分量颇足的钱串,没等长辈开口呢,极有眼色地“扑通”一下先跪在垫子上,跪完半天没开口——吉祥话没想好呢!大家愣了一瞬开始乐。 周舟哈哈大笑:“辛哥儿,膝盖疼不疼?说吉祥话呀!” “祝……” 祝什么没说完呢,他突然回头看了傻站着的鲁康一眼,又起身去拉人到自己身边,一看地上只有一个垫子,小孩又急急忙忙跑去西北角的佛台下搬来一个并排摆着,拉着鲁康说:“快,快和我一起跪下。” 众人看他又起又跪一番乱七八糟地折腾,简直笑得不行,郑大娘抹着眼角笑出的泪花说:“辛哥儿一听到钱,就跟那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不行了,生怕钱长了翅膀飞走了。” 就连郑则也在笑。 孟辛才不管大家笑他呢,又拉了鲁康一下:“快点!” 鲁康乖乖照做。 小孩学着他哥拱手:“大伯大娘新年吉祥!辛哥儿祝大伯大娘吃得好睡得香——”说完一句转头看鲁康,鲁康也扭头看他,不明所以。 孟辛急了,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快说呀,我说啥你说啥。” 堂屋又是一阵笑,周舟直接笑歪在郑则肩上,周娘亲仰头用帕子捂了一下脸,肩膀笑得一直在抖。 鲁康红着脸笑,学着说:“大伯大娘新年吉祥,鲁康祝您二位吃得好睡得香……” “兜里有钱,杯里有酒,神仙日子长长久久!” “兜里有钱,杯里有酒,神仙日子长长久久。” “辛哥儿给您磕头拜年了~” “鲁康给您磕头拜年了。” 两人磕头也十分干脆,“咚咚咚”就是三个。 可能是睡意磕醒了,鲁康变得上道,身子一转和辛哥儿齐齐面对年叔兰姨,又是一个说一句、一个跟一句,两人说完吉祥话,“咚咚咚”磕头。 郑老爹摸着笑僵的脸揉了揉,啧啧称奇,“辛哥儿在哪儿学的话啊,说到大伯心坎里了,来来来,快来拿钱。” 周爹看了小宝一眼,没点明,只笑着朝两个孩子招手:“不错,来拿钱,都有都有。” 小夫夫俩也蹭了喜气,一起并排给四位爹娘磕头贺岁,也同样收到两小串钱。可能是堂屋的热闹吵醒了小娃娃,房里传来满满的哭声,周舟边走边说:“你们等等!我俩也有钱发!” 夫夫俩昨晚商量过,今年挣了钱但也只是第一年,还得保守谨慎,欠四位爹娘的六十四两巨款暂时不还,但让爹娘开心开心的钱是有的。 两人特意选了银锭,四个胖嘟嘟闪亮亮的银锭和三小串钱摆在茶几上,周舟笑眯眯地逐个往四位爹娘手心放:“今年郑则赚了点钱,这是孝敬您四位的,阿爹阿娘,爹爹娘亲,你们就收着吧,高兴买什么都成!” 周爹欣然收下,掂了掂“呦”一声笑道:“二两呢,这么新的银锭子是刚打的?” “二两?呦呦。”郑大娘赶忙拿起来细看,推推老伴说,“可真新呢!” 周娘亲赞许地顺了顺儿子后背,却是转头对小则夸赞道:“小则果真有本事,娘托你的福有钱收了。” “娘,你就收着吧。”郑则抱着儿子坐在椅子上得意点头,又对几个小孩道,“你们也有份。” 孟辛一听立马弯腰去拖跪垫。 周舟笑着忙说:”不磕头,不磕头,免了吧!” 说着拎起钱串逐一递给他们,笑眯眯道:“快谢谢你们大哥呀。” 结果三个小子都笑嘻嘻先说谢谢周舟哥,孟辛更是趁满满不在,一把扑进粥粥哥怀里抱住他仰头说:“谢谢粥粥哥~” 郑则叮嘱道:“钱自个儿收好了,千万别拿出去炫耀,也别在外面提起家里的事,知道没?” “知道了大哥——” 睫毛沾泪的小娃娃被阿爷抱走了,郑老爹爱得不行,颠着孩子说:“阿爷也给你发一串钱,满满想买什么?” 小娃娃在场,长辈们都不厌其烦围着孩子说话。回房时,孩子手上紧紧抓着四串钱,摇得哗哗作响。周舟捡起乱放的娃娃衣裳,笑道:“咱们满满也是有钱人了。” 郑则心里冒酸气,小小年纪就有这么多钱收……酸得他嘬了一口肥脸蛋。 满满“咯咯”躲开笑,又甩了一下手里的钱,直接豪气地全部甩到地上了。他阿爹竟然没恼,还笑。 他爹说:“不喜欢啊?那正好,阿爹先帮你保管吧。” 第459章 你是谁? 马车里的人都不大舒服,除了满满。 他在阿奶怀里安稳躺着,似乎很喜欢摇摇晃晃的感觉,咿咿呀呀说了一路,郑大娘一开始还能笑着逗趣回应,马车跑了一段就顾不上了。 孟辛晃得一脸蔫巴,靠在周舟手臂半天没说话。 郑家父子各驾一辆车。鲁康自愿跟在大伯身边,后来在大伯的鼓励下从坐牛车变成驾牛车,他十分谨慎,牛车也就越走越慢,郑则便放慢速度,两辆车始终一前一后不紧不慢走在路上。 等进了村道,孟久对驾马车蠢蠢欲动,被他大哥无情拒绝了。郑则偏头往后瞥了一眼,“咋的,你嫌休息三四天太短是吗,不想回酒楼上工了?” 孟久觉得他话里有话,立马回头小声告状:“周舟哥,大哥不好好说话,大哥阴阳怪气。” 马车也不大,两人的对话清清楚楚,闭目养神的周舟睁开眼睛笑了一下,劝道:“小九,大过年的你就歇歇吧,让你大哥也歇歇。” 郑则可是抱怨过的,看小孩驾车比冬天锄地还累。 孟久泄气了,只好逗满满玩儿。 进入村口小道,周舟赶紧喊郑大娘掀开布帘往窗外看,“阿娘你瞧,地上有炮竹纸屑,有人来村口放炮……哎!那棵树是不是倒了?” 他来了青石村好几次,每次来都喜欢观察村里的变化,路边界碑翻新了,某户人家起新房了……有时是看田地里种了什么、长得怎么样,若是冬天来,看不着秧苗谷物他就看路边的树。 郑大娘喃喃道:“呀,还真是,好好的树怎么倒了呢?等来年枝丫树叶长出来,种地累了还能坐下乘乘凉呢……” 进了村马车越走越慢,景色越来越熟悉,村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炮仗炸响的动静,三五成群的孩子和零散几条大狗在交叉的小路上四处跑动。冬日不见冷清,反而有欢声笑语,处处有过年的热闹。 有少见的马车进村,狗率先停住大声吠叫,村民纷纷转头注目,小孩子们追上来不远不近跟着,嘴里兴奋叫喊:“哇是大马!有大马!” “还有大牛!后面还有牛车呢!” 孩子们停下扭头看,又呼啦一声追上去看大马,好像大家一起喊就很了不起。马车在停在杨家附近,郑则人还没下车,就先对着围过来小孩喊了一声:“小枣儿?” 豆丁们纷纷看向一个抓着棉帽的三四岁小孩。那小孩跑得脸蛋红扑扑,脑袋冒白气,他“啊”一声愣在原地。 郑则又说:“小枣儿,怎么一个人在外头疯跑?有没有人在家。” 小枣儿紧紧抓着棉帽,对着大块头不敢说话。 小孩子们在一旁七嘴八舌,郑则跳下马车继续说:“怎么,不认得我了?” 小枣儿仰头大声问:“你是谁!” 问完也不等人回答,立马拔腿往家跑,边跑还边喊:“小爹,小爹——” 牛车这时也到了,郑老爹在后头中气十足喊道:“让一让啊,牛要顶人了!” 一嗓门吓得小孩们像鸟群一样四散飞走,周遭空地都变大了。 郑大娘几人陆续从车上下来,寒风一吹,坐车的疲倦一扫而空,脑子瞬间清明醒神。周舟接过阿娘手中的小娃娃,满满在摇晃中睡着了,嘴巴一动一动地吸吮,下了车也没惊醒。 “先进屋吧,别让风吹着满满了。”郑大娘捶捶后腰说道。 小九和大哥清点马车上的东西,辛哥儿跟在粥粥哥身边好奇打量不远处的房屋,听见动静的杨家人掀开帘子张望, 待看清来人,那人惊喜道:“呀,是大姐!大姐啊!” “哎!玉娘,快喊杨福几个来帮大坤停车搬东西!” 杨婶子抬着帘子回身喊:“大姐一家来了,快去接人!阿爹,大姐来了!” 屋里的人纷纷走出来。跑在前头的小豆丁手举一把小木剑嘴里呜呜哇哇大叫着,等他一脑门冲到大人跟前,发现不是前面搭话的大块头了,是一个笑盈盈的漂亮哥哥。 漂亮哥哥弯腰和他打招呼,语气又轻又柔:“小枣儿,你这么大了呀,你还记得我吗?” 小枣儿呆呆的。 他把小木剑藏在身后,扭扭捏捏又抬头看了人家一眼,小声问:“你是谁啊?” 第460章 我的更多 徐顺追上来一把抱起儿子,笑道:“这是你大表哥的夫郎呀。” “大表哥还记得不记得?” 小枣儿压根没听小爹说话,他抓着木剑直愣愣盯着人家看,周舟对他笑,他就羞地转身抱住小爹脖子躲起来。 郑大娘走上来惊讶道:“呀!小枣儿都能跑会跳了。” 杨家兄妹喊了人,郑老爹恰好在那头扬声道:“崇明!快来搭把手扛猪崽!你阿爹呢?” 杨家人一看竟驾了两架车来,且来的人也多,杨婶子赶紧拉过崇雪说:“快,去喊你阿爹和小叔回家,快去!” 杨崇雪“哎”一声抬脚就要走,杨婶子突然想起那兄弟二人去的地方,又把女儿拉住了,转而交代儿子扛完猪再跑一趟。 “大舅娘,小雪,新年吉祥~”周舟喊道。 “哎,哎!新年好,新年吉祥!” 舟哥儿怀里抱着小娃娃呢!杨婶子走近仔细瞧,孩子在软被包裹中睡沉了,胖乎乎的小脸睡得泛粉,看得人心头一软。舟哥儿和小则有孩子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她轻声问:“宝宝真乖,叫啥名啊?” “他叫满满,满意的满,”周舟笑着回道,“阿爹给取的。” 这时门口有道苍老的声音喊道:“蓉娘啊——是蓉娘来了吗,咋的、咋的不进屋啊?” 郑大娘立马应道:“阿爹是我!” 杨婶子回过神来,大大小小一堆人站在院子里说话,哎呀!她红着脸赶忙招呼道:“瞧我也是傻了,快快进屋暖和!” 杨家的堂屋很快被人挤满了。 徐顺引着舟哥儿抱孩子坐下,杨崇雪瞧见宝宝睡着了,小声提议:“抱他去我房里睡吧,外头又冷又吵,怕是睡不好。” 老屋旁新起的两间小房,便是杨家兄妹各自睡觉的屋子。 杨婶子接话道:“对对,那间房新着呢,崇雪打理得干净整齐,满满放下了你正好也能空闲一会儿。” 周舟说好,他进屋小心放下满满,见孩子没哭都松了一口气,几人帮着一起用被子在孩子四周围了一圈才关门去堂屋。 孟辛紧紧拉着粥粥哥的衣角跟在身边,又一边好奇打量屋子和杨家人,默默在心里猜测谁是谁。 郑大娘领着小九往供桌上摆吃食,供桌摆不下就往桌子底下堆,一边交代道:“笋干鱼干虾皮怕潮,你们得放仔细了,今年的腊肠郑则熏得十分漂亮,带来给你们尝尝……”杨婶子连连应声,心中又喜又忧。 果然杨老汉就开口了。 老人家拄着拐和女儿说话,嗓音颤悠悠的,“你又拿,拿这么些东西来,大坤知不知道哇?别总是往这头搬东西啊,不好!家里有吃的。中秋,咋不见人来呢,我给你留了月饼……” 郑大娘来娘家首要是看阿爹的,闻言便停下手里的事先仔细打量了一番。老人家瞧着更苍老了些,估计是怕冷,身上穿着厚棉衣,脖子还围了一圈护领,她注意到阿爹的鞋子特别干净,猜想是天冷路滑就没去村里溜达了……神志和说话还算清楚,就是很慢。 阿爹年岁渐长,这两年相聚见面的心情越发复杂,没见前期待,见的时候高兴,见之后心中酸楚又愧疚,后悔一年没多跑几趟来多见几面。哎! 郑大娘掩去面上的伤感,语气轻松道:“有你就自个儿吃了,那月饼留到现在不能吃了吧?”每回带东西来总是被阿爹絮叨,她听惯了,说完继续整理带来的东西。 平日照顾杨老汉的杨婶子听了,解释道:“月饼哪儿能留到现在,见你们没来,他给小枣儿吃了。” “大弟和小弟去哪儿了?怎么不在家。” “兄弟俩一大早和村里人去土地庙打扫祭拜,拜完后,汉子们在那头摆桌喝上了。” 郑大娘回忆起娘家的土地庙,纳闷道:“那块小地方怎么摆桌?” “大姐,你是不知道,”杨婶子站在郑大娘旁边小声说,“今年秋收后,村长召集各家各户收了点钱翻新土地庙,庙旁边的地都夯实了……照我说,不必建那么大,还不如修一修进村的路。” “哎,进村的路是颠簸得很。” 东西摆好后郑大娘开始点香,“粥粥——带几个孩子来上香了,郑则扛完猪崽没有?” 家里人好多啊!“猪崽,猪崽!过年喽!”小枣儿拖着木剑在屋里跑来跑去,结果一脑袋撞上一条结实大腿,他捂着脑门抬头一看,是驾马车的大块头! 小枣儿的脸瞬间白了,小木剑吓丢在地上,“哇啊——”大叫一声跑到小爹身后躲起来,偷偷探头打量人。 各自说话的人转头看,郑则捡起小木剑说:“我给外祖买了一张竹躺椅,先放门廊了,屋里有没有位置摆?” 鲁康从他身后挤上来,半举着两只略微脏污的手看向屋里的长辈,问:“大伯说怕猪崽着凉,猪圈要用稻草挡风捂暖了,去哪里扯稻草?” 这时门廊传来汉子们的说话声,杨福和杨兴也回来了。 杨兴掀开门帘探头,先朝人招呼道:“大姐。” 他环顾一圈笑了,又说:“真好大家伙儿都来了,你们坐着歇一歇说说话,别的我们来忙。” 人实在是多,陪舟哥儿说话的徐顺一听就起身要去厨房准备饭菜,郑大娘赶紧说:“你们也先别忙了,郑则,快去喊你阿爹回来,先上柱香认认人!” 除了还在呼呼大睡的满满,郑大娘等七人依次在供台上了香。 小枣儿盯着夹在大块头胳肢窝下的小木剑。 他不敢朝大块头要,又不好意思对漂亮的表夫郎说话,于是就在来自己家的几人中看来看去,最后目光落在年纪最小的孟辛身上。 小孩跑到人家跟前大声问:“你是谁?” 孟久第一个低头瞧他,搭话道:“呀,你怎么不问我?” 小枣儿的想法被打断了,反应不过来,就顺着人家的话问:“那你是谁?” 孟辛转头看他。觉得他有点像白石滩的铁头,一样小小的,一样只会讲几句话。 小枣儿认不得孟辛,孟辛可认得他,是满满的小表叔呢……孟辛有点警惕,站在他哥面前答道:“这是我哥,他叫孟久,我叫孟辛。” “哦……”小枣儿只听得前半句,他转身看了一圈,指着并肩站着的崇明崇雪说,“我也有哥哥,我还有姐姐!我有多多的!” 孟辛不甘示弱地说:“我还有粥粥哥,我还有大哥和鲁康,我的更多。” 小枣儿哽住了。 堂屋众人哈哈大笑。 郑则取下胳肢窝下的小木剑,在两个小孩头上各敲了一下,小枣儿捂着脑袋跑了。 郑大娘笑道:“之前只是提过几句,如今孩子们在家生活好几年了,今年特意带来给你们正式瞧一瞧。” 又拉过那三个孩子逐一给大家介绍,“这孩子最大,叫鲁康,年头堪堪十六了,跟着他大伯做事十分勤快,种地养猪什么活儿都熟,是个顶好的孩子。” “这是孟久,也快十六了,孩子在镇上酒楼当学徒有两年多了,机灵得很,在酒楼上工爱说话,休息回家也唠个不停,我和大坤就爱听他唠闲。” “最小的这个是孟辛,快十三岁了,孩子人特别懂事,家里家外忙得十分有条理。” 三个孩子挺拔站着,衣裳整洁,眼神明亮又自信。 杨福见过鲁康,这会儿见了人惊讶道:“鲁康长真快,个头快比上崇明了。” 杨老汉慢吞吞扫视几人,突然说:“啊,是小则啊?” 杨兴被他爹逗乐了,“那不是小则,小则在边上呢!” 郑大娘顺势给三个孩子介绍道:“那是大娘的阿爹,你们就跟着郑则喊阿祖吧,旁边坐的是大舅,说话是小舅……” 逐一喊过人后,有了身份和称呼,两边说话明显亲近多了,杨家人又问几句话郑大娘才打发孩子们一边去玩。 郑则抓住跑来跑去的小枣儿,在对方挣扎大叫中问:“想不想看大马?” 小枣儿安静了,期待又害怕地点点头。 郑则说:“喊大表哥,喊了带你去坐马车。” 第461章 如何才能心甘情愿 小孩委委屈屈地喊了大表哥。 大表哥又拿小木剑轻轻敲了他脑袋一下,“说话大点声,说大表哥新年好。” “大表哥、大表哥新年好~” “说大表哥新年吉祥,万事如意。” 句子长点的话跟不上趟儿了,小枣儿勉强重复道:“……吉祥~万事如意~” 就在他不高兴想跑去找小爹时,身子突然腾空而起,视线稀里糊涂一阵晃动后小枣儿再看,突然长高了!长得高高的!他抱住大块头的脑袋惊喜道:“哇——小爹!” 小爹变矮了! 徐顺笑着朝儿子点点头。 小枣儿兴奋大笑,这回喊人响亮又清楚,“大表哥!走,坐马车!” 郑则本就高,脖子架了个小孩后两人变得更高了,走到厚门帘前,他怕小枣儿一脑袋撞上门头摔下来,只好慢吞吞回身朝自家夫郎求助:“粥粥,来帮我掀一下门帘。” “小则,你弯腰。”周舟扒住门帘提醒道。 看着大哥和小枣儿离开的背影,孟辛心里直犯酸,小表情十分幽怨,拉着粥粥哥衣角委屈道:“我都大了……” 这孩子连吃味都是迂回婉转的,周舟闻言牵着他走到院子,在他面前蹲下来回头说:“大了不能骑脖子,能背,辛哥儿上来,我来背你去找他们一块玩儿。” 孟辛疯狂心动。 他快速往大哥方向看了一眼,又不太敢……不知怎么就有点羞、有点恼,最后红着脸努力拉起粥粥哥往屋里推,“你快进屋去,快进去,我自己去找他们玩儿!” 周舟笑着回头看他,还在试图劝说:“真不背啊?怕啥,我背得动。” “快进去……”孟辛推着人进屋,看着厚门帘垂下晃了晃,放心了,然后自己跑去找大哥。 他要大胆开口,让大哥也背一背他! 屋子里的长辈们在闲聊。 郑老爹和杨家兄弟以及杨老汉坐在一处,郑大娘和杨婶子几人坐在一处。徐顺心里挂着吃饭的事,今日的客人很多呢……他陪大姐聊了几句便先起身先去厨房做准备,周舟和杨崇雪跟着一块去了。 杨婶子要起身时郑大娘拉住她,“天还早呢你急个啥。” “怕是要分两桌吃,早一点准备好。” “你且等等,咱俩说两句话。” 杨婶子心中一暖又坐下来,拉着她的手笑道:“哎,那咱就再聊聊。” 见小则带孩子去坐马车了,杨婶子问:“大姐,小则买马车了?” “马车那多贵啊?他哪里有钱买,买得起还养不起呢!”郑大娘说,“那是舟哥儿阿爹家的马车,怕小娃娃吹了风,这才借马车坐来了。” 说到这里她想起一事,低声问道:“崇明不小了,崇雪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你张罗得如何了?” 杨婶子轻轻叹了口气。 杨婶子嫁进杨家时大姐早已外嫁,但她对这位一年只见几次的大姐很是亲近,其中确实有公公和丈夫杨福的态度影响,但更直白的原因是,大姐对娘家人好。 这种好,不是口头说两句不痛不痒关心人的话,而是实打实地给东西。 杨婶子记得清楚,她生崇明坐月子那会儿家里比现在更穷,大姐老远来青石村给她送猪肉补身子,怎么说呢,光这一件事就能让她常念大姐的好,更别说之后每次来青石村都没空着手。 如今对着她说起两个孩子的亲事,杨婶子也没什么好隐瞒,“我俩商量过,崇明能等一等,崇雪等不了,得先给她张罗,可那孩子不大愿意……” “咋个不愿意,是相看之后不愿意,还是没相看就不愿意?” “相看后不愿意。” 郑大娘松了一口气。 那还好,相看后不愿意说明孩子有嫁心,只是有别处不满意。若是没相看就不乐意,不知得费多少心思去劝说。 杨婶子低声道,“最先有人先托人上门探问,哎说来也巧,那家人就在顺哥儿娘家那村子呢!我当时就拿了决定,和顺哥儿寻了个由头一块带小枣儿回他娘家探听了一番,觉得成。” “这事我和杨福没瞒着崇雪,那孩子听后只是摇头。问她是怎么想?却再不肯说了。” “后来呢?得给来探听的人个准话吧。” 杨婶子重重叹了口气,拍拍膝盖遥看一眼那头说话的丈夫,一脸愁容道:“拒绝了,还能咋的。” “之后又相看了几家,最后一家就在年前看的,她都摇头。真是没法子了!” “崇雪不乐意,话说重点吧孩子就不声不响掉眼泪,再问,急了就说我俩不疼她,说我俩是为了她哥才逼她成亲的……你说平日温顺得像只兔子一样的小姑娘,怎么说起气话来这么戳人心肺?”杨婶子激动起来,抖着两只摊开的手掌说,“竟说我俩不疼她,她,她,哎!” 郑大娘赶紧拉住她的手,示意小点声。 杨婶子的声音又低下来,“别说我俩,崇明听后也受不了,一屁股坐在他妹身边闷头说他不成亲了。孩子他爹气坏了,要打大的要骂小的……” 可能真说到了苦处,杨婶子直言心烦,“大姐,愁死个人了,要不是顾着阿爹年纪大吓不得,要不是正好赶上过年,家里早干仗了。我看年后再晚还得吵一架。” 说来说去,还是事关房子。 杨家房屋一直不够住,这么多年来郑大娘每逢探亲也是当天赶回。 前两年新盖的两间小屋只够兄妹俩住,单独一间用来给崇明娶亲实在勉强,怕是说亲都不成……杨福夫妻俩打算着,等崇雪出嫁后两间并成一间,再稍稍装点添上家具。 起大屋再另说吧。 说难听点,只能等杨老汉去世后,两房分了家产再各自起屋子了。 郑大娘显然也想到了,想到阿爹心里疼了一下。她调整表情反而先安慰起杨婶子,“你也别着急上火坏了过年的心情,等会儿吃完饭,我让粥粥和崇雪聊聊天,他俩年龄相当能聊到一起。” 杨婶子长久盯着地上的某一点,突然说:“真不是为了崇明才着急给崇雪说亲事,我俩是打算把两间房并在一起,这事也没瞒着家里人。他哥已经晚了点,汉子让人说两句不碍事,但姑娘十八了,这会儿正当好!就这一年好说的,再晚一点我怕没处说了。” “知道知道,我也会帮着留意……” 两人说了许久才起身去厨房忙活。 带人去坐马车的郑则回来了,小枣儿在村里出了一回大风头,在所有小孩羡慕的眼神中威风神气地坐在马车前头,和大表哥一起抓缰绳! 跑了两趟小枣儿满意了,换去车厢坐。 孟辛不肯坐车厢,他本想态度好点央求大哥带他坐前头。可一对着大哥就忍不住撇嘴瞪眼,说出口的话硬邦邦的,特别蛮横:“我也要坐前头,我也要抓缰绳,我也要学驾车!” 今日郑则脾气出奇地好,说成,将小孩提溜到前面来了。 孟久也如愿以偿坐在大哥身边驾了一回马车,就连年纪最大的杨崇明也无法抵抗马车的诱惑,跟着大表哥讨教驾马车的经验,同样上手试了几回,过了把瘾。 只有鲁康一直坐在车厢,脾气极好地陪着兴奋尖叫的小小孩。 回到院门口,小枣儿就迫不及直奔厨房:“小爹,小爹,我驾马车啦!大表哥驾马车,可厉害了!” 小孩热得额头冒汗,又把棉帽扯下来,徐顺一边洗手一边问他:“谁厉害?” “大表哥厉害!大表哥,”他说着回身往门口指,蹦起来大声喊道,“那是大表哥!” 杨婶子笑说:“这回认得出来了。” 郑大娘说:“就是见得少,见得多了不用教也天天喊。” 周舟往窗外看,郑则背着孟辛慢慢走来,走到厨房门口才放下孩子。孟辛笑得见牙不见眼,挤到粥粥哥身边抱了他一下,小声说:“我口渴了。” 大声叫喊大声笑,喉咙干干的。 小枣儿瞧见了,有样学样走过来抱住漂亮哥哥,仰着头朝人傻笑,他说:“香香的。” 周舟笑眯眯道:“香啊,炖了鸡汤,小枣儿饿了吗,再等等就能吃饭了。” 他拖着腿上的两个小孩找碗倒水,徐顺在灶口烤手,轻声道:“茶壶有水,应当还热。” 趁儿子捧着小碗咕咕喝水,徐顺走过来将烤暖的手探进他后背,果然热得冒毛毛汗,这小娃娃在外头玩疯了,他抱起儿子说:“我带他去擦擦汗换件贴身衣裳,怕着凉了。” 周舟一听便问孟辛:“辛哥儿,你出汗没有?” 孟辛摇头,“我不热。“ “那你去堂屋吧,等弟弟换好衣裳和他一块玩儿,”周舟用手背贴了贴他额头,劝道,“记得留意满满的动静,听见哭声就来喊我。” 出远门的满满睡得特别沉,以为他能一觉睡到午后让大人安心吃顿饭,可惜还是在吃饭前醒了。 偏心的孟辛跑去喊来了大哥。 恰好厨房正是忙到要紧时候,摆桌的摆桌、端菜的端菜,小九和鲁康跟在杨崇明身后四处搜罗凳子。 郑则在儿子的哭嚎中熟练地擦屁股、换尿布,还不忘试图打断小娃娃沉醉的哭声,“郑怀谦,知道大家要吃饭了,掐着点醒来是不是?” “炖鸡焖肉炒腊肠,你想吃哪个?” 满满的哭声瞬间变大。 郑则坏笑,又继续说:“别的菜就不一一介绍了,等会儿自己看吧。” 他抱儿子去给外祖瞧,老人家打量白里透红的胖娃娃,满眼欢喜,很想抱一抱,但又怕自己抱不住,便只在孩子身侧疼惜地拍了拍,夸赞道:“哎哎,乖了乖了,将来一定是个,是个健壮的小伙子。” 满满哼哼唧唧闹脾气,郑则说:“外祖,他肚子饿了,得先给他喂羊乳。”他把儿子交给夫郎,郑大娘端来一碗热羊乳,交代道:“郑则,你俩等会儿要驾车的,可别喝太多了啊!看着你阿爹。” “知道了。” 说完回去打水搓尿布,等尿布迎风飘荡时堂屋已摆桌上菜,要吃饭了。十五个人一桌坐不下,杨婶子和郑大娘商量着把两张桌子靠在一起,汉子坐一头,女娘哥儿坐一头,大家一起落座。 杨福出来喊人:“小则吃饭!快快,再等会儿就该凉了!” “这就来。” 郑则仔细搓完手才回堂屋,郑怀谦仰躺着咂吧嘴,小碗空了。他自然地朝夫郎伸手道:“小宝,给我吧。” 围观小娃娃喝羊乳的杨婶子愣了一下,给什么……?她看着朝阿爹咿呀叫唤的小娃娃,迟疑道:“小则,你抱得来吗,你们汉子是要喝酒的吧?” 站在桌边发筷子的杨崇雪动作慢下来,悄悄观察起大表哥夫夫俩。 徐顺扶住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的小枣儿,也抬头看。 “别忙了,你快去吃吧!”在外头呢!周舟红着脸拉了一下丈夫衣摆暗示。 “没事,”郑则不为所动,接过儿子朝大舅娘笑道,“抱得来,满满爱看热闹,我俩习惯了,抱着也不耽搁吃饭。” 小娃娃扯掉帽子露出饱满喜人的肥脸蛋,睡肿的眼皮弯起来,开心靠在他爹怀里,竟是没哭。郑则两指别着五颜六色的虎头帽,兜起儿子走了。 郑大娘习以为常:“哎别管他了,咱吃自己的,他们爷俩在家就这样,好着呢。” 满脸通红的周舟没说话,给辛哥儿夹了几筷子菜后努力吃饭。 汉子们聊村子的近况,聊今年赚钱的难易;女娘哥儿们聊着自家和别家的大小事,一顿团圆饭直吃到日头偏移。 两位女娘长辈时不时和汉子那头说话,吃得慢,徐顺照顾小枣儿吃饱才开始认真吃,三人没离席。 周舟抱满满回小雪的房间,两人坐在床边看小娃娃四脚朝天玩虎头帽。 杨崇雪喜爱地伸手去碰小娃娃的脸蛋,小声说:“他长得可真好,又白又粉,比当年小枣儿胖多了。” “一出来就是六斤八两呢~”周舟甜蜜又苦恼,“特别沉,力气还大,他阿爹不小心被他一脚踹得嘴角破皮。” 杨崇雪“噗嗤”一声笑起来,“好可爱,好幸福呀。” 笑完有点沉默。 她转头看脸颊白嫩笑意盈盈的周舟,又不由想起当初他和表哥成亲时的情景,两位新人笑容甜蜜,一起在小孩子们的欢呼簇拥下携手往家门口走来,那真是喜庆美好的一天啊。 杨崇雪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感受来自他人的幸福。幸福竟然延续至今,甚至越发浓厚。 大表哥和舟哥儿一点也没变。 面对这位脾气极好的表夫郎,杨崇雪生出一股强烈的、想和他说心里话的冲动。 她没犹豫太久,便如同抓住一根浮木般拉着他的手问道:“你能不能教教我……” “嗯?”周舟笑着看她。 杨崇雪几乎是求助的语气,“教教我如何才能心甘情愿嫁人,像你一样,嫁给一个愿意嫁的人?” 周舟惊讶看着小雪脸上的痛苦表情,脑子里突然浮现当初对月哥儿说的那句“哥儿主动!” 第462章 我想自己选 可是……“哥儿主动”对小雪有用吗? 周舟起身掩上房门,又坐回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小雪,你不想嫁人吗?” 杨崇雪摇头又点头,迷茫道:“我也不知道……” “但我一想到若是嫁给一个陌生的、什么都不了解的人,心里就怕得厉害。我还怕过得不幸福,怕日子过得比现在难受……若真如此,那还不如一辈子不嫁!为什么汉子就能留在家,为什么我就非得去别人家过日子呢?” “我想不明白,越想越不明白,越想越痛苦。” 她说着说着流下眼泪,喃喃道:“姐儿就非得嫁人吗,姐儿就没得选吗。” 周舟找出帕子给她擦眼泪,一时也心酸无比。他心里想,哥儿也是这样呀。他又想起当年月哥儿出嫁前的不舍和难过,两人说着心里话,最后抱在一起哭。 唉!流不尽的眼泪。 他和身边最好的两个朋友是幸运的,这份幸运在流眼泪的小雪面前显得耀眼滚烫,他不敢轻易说出任何安慰的话,任何轻飘飘的话。 只得谨慎思考着,先默默陪在一旁。 杨崇雪将帕子捂在眼睛上许久才移开,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啜泣声才止住。哭过似乎好多了。她歉意道:“……帕子被我弄脏了。” “不碍事的,只管使吧。” 见她情绪稍稍平缓,周舟才又说:“小雪,哥儿姐儿长大要嫁人……这是没法的,除非能傍着爹娘撑腰招婿入赘,若是只一个人无人帮衬又要自立门户,只会招来人祸。” “我知道,我只有嫁人一条路……”杨崇雪眼睛又红起来。 周舟赶紧拉着她说:“成亲不都全是坏事,你别哭,你先听我说,嫁人这一条路没得选,但嫁的人能选!嫁对就不怕了。” “怎么选?”杨崇雪眼中闪出希望,她反手抓住周舟追问,“我真的能选吗,我想自己选!……可要怎么选?” “家里给你说过亲事没有?” 堂屋两位女娘长辈本打算饭后闲了再找周舟说一说,这还没来得及交代“任务”呢,他误打误撞和杨崇雪先一步聊起来了。 杨崇雪点点头,说话的嗓音有点哑:“说了,说了好几家,我听后一点心思也没有,全让阿娘拒绝了。” “说亲的汉子是谁你知道吗,见过吗?” “离青石村近的听说过,但全都没见过,”如此直白地聊起汉子让杨崇雪感到浑身不自在,原是眼睛哭红,现在连着面颊也一起红了,但她很愿意和表夫郎聊,于是又小声说了句,“我能上哪儿去见呢?看一两眼说一两句话也不见得就能了解人家,阿娘兴许也不让。” 这倒是个问题。 周舟本想说,一两眼一两句不能了解,那就多看几眼多找机会多说几句呀!但小雪那句“阿娘兴许不让”让他瞬间忍住了,他那想法在这个小房间里说出来未免过于惊世骇俗,且说出口有诱导学坏的嫌疑。他不敢说。 自己和郑则的相遇太过特别,经验不适用。未出嫁前,宁宁和月哥儿的心上人在同一个村子里,双方见面机会多,这番经验似乎也不适用于小雪。 周舟努力在脑子里搜罗一通有关“自己选”的经验,发现都不适用,而且这不能说那不能做……他看了小雪一眼,也犯愁了。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郑大娘的喊声:“粥粥啊!” 屋里两人吓了一跳,杨崇雪红润的面颊都吓白了,周舟抬起她抓帕子的手示意再擦擦眼睛,一面回道:“哎!阿娘。” “满满没睡吧?抱他来堂屋给长辈们抱一抱瞧一瞧吧!他们吃得差不多了。” “好,这就来!” 躺在床上玩虎头帽的胖娃娃翻了个身,面朝门口疑惑道:“唔?” 周舟拍了拍儿子。又突然想到,无论是“自己选”还是“爹娘选”,亲事还得长辈点头啊!他俩在屋里说得昏天黑地也是徒劳,这些话小雪恐怕没对大舅娘说过吧?不然也不会哭得这么难过…… 况且小雪只是想自己选,不是不想嫁,若是爹娘助力让她“多看几眼多说几句”呢? 思及此处,他看着人说:“小雪,今日之后我和阿娘就回家了,不如,不如趁我们都在,这会儿喊大舅娘来一处商量吧!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舅娘肯定是疼你的,你只管与她说出想法,我也帮着你说话,你看成吗?” 大姑和表夫郎的即将离开让杨崇雪感到恐慌,若是两人不在场,她一个人指定没有勇气对着爹娘说出真实想法,她咽了咽口水,扯紧帕子点头:“嗯!那就今日商量。” 她抓住人说:“我,我就不出去了,托你喊她们来房间吧!” 周舟抱起胖娃娃亲了一口,笑道:“你坐着等等,别怕。” 满满在长辈手中来回倒腾。吃饱喝足的小娃娃十分给面儿,谁抱都不哭,谁与之说话逗趣他都使劲儿应和,咧着没牙的嘴巴朝人弯起眼睛笑,逗得在场的人“呦呦”感叹,围绕孩子笑声接连不断。 小枣儿长大后杨福再没抱过这么小的娃娃了,他抱着满满,一边偏头躲避他挥动的小手一边笑道:“这么大的时候最好玩儿,等他能跑会叫可就难了,小枣儿早上一醒就想往外跑,成日大喊大叫,全家人喊一遍得了回答才满意。” 郑老爹满脸自豪:“我肯定不烦。“ 小枣儿阿爹杨兴笑了,他完全不信,“你这话肯定说早了。” 小枣儿对小侄子不大感兴趣,他在趴在阿爷膝头听小娃娃叫嚷,又在大人引导下喊了几声“满满”就彻底待不住了,跑去寻了小木剑,一点点慢吞吞挪到孟辛身边。 “辛哥儿!我有木剑!” 孟辛心不在焉“哦”一声,眼睛仍往满满那头看。 见他不太搭理自己,小枣儿又凑近了些,笑嘻嘻踮脚朝人家挤,孟辛不习惯地挪开,双手交叉藏在胳肢窝底下抱胸坐着。 心爱的小木剑举到人家跟前,小枣儿又问:“你玩不玩?给你玩,玩不玩?” 孟辛高冷拒绝:“我不玩。” 好吧。小枣儿放下小木剑,跑去点心碟抓了一把瓜子,又巴巴跑来找这个额头和自己一样有花印的哥哥,“瓜子吃不吃?皮吐掉,卡喉咙的,小爹说皮要吐掉,你吃不吃?” 孟辛依旧摇头:“我不吃。” 郑则侧目看了两个小孩一眼,对话听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也不打算开口参与小孩子的官司。难得清静,他没挤在长辈堆里,而是等着哄万一闹脾气大哭的郑怀谦,这会儿在宽敞的角落坐着,两条长腿伸直了放松交叠,抱胸后靠的姿态和孟辛一模一样。 再次被拒绝,小枣儿一点也没恼,又跑去点心碟拿别的吃食。 三四岁的小小孩,话才讲得稍微清楚,能说的话颠来倒去也就那几句。家里的哥哥姐姐太大了,村里的大小孩也不爱带他玩儿,刚认识的小侄子不会说话……他对眼前这个小大人姿态的辛哥儿十分感兴趣。他觉得辛哥儿很神气。 “这个你吃不吃,这个你又吃不吃?”小孩锲而不舍地跑到跟前问。 孟辛垂眼一看,是家里今天带来的糖环和麻球,“……” 郑则终于笑出声。 他收起长腿,弯腰将胳膊肘抵在膝头,捧场道:“小枣儿,我吃,分我一个。” 小枣儿喜出望外,颠颠跑到大表哥面前大方递出吃食。明明对方说吃,可他依旧严格按照自己的逻辑秩序又问了一遍:“你吃不吃?吃饭前不可以吃的,现在可以吃,这个圆圆的你吃不吃?” 郑则试探伸手,一面暗暗观察,以免真拿了他又猝不及防大哭起来……见小孩表情始终如一才接过麻球,一口咬掉大半个。 小枣儿开心地看他腮帮子一动一动嚼着,真吃了!当即大受鼓舞,抓着手里的小食跑去问了一圈坐着的大人。杨崇明不吃,孟久不吃,他坐得沉闷想出去走一走,转头问杨崇明:“你们村好不好玩儿?领我和鲁康去逛一圈呗,我穿得厚不怕冻。” 杨崇明自然愿意,两人起身往外走。 鲁康屁股刚抬起来,小孩就扑过来努力举起麻球要给他,他又坐下接了,还说谢谢。 “不客气呀,不客气!”小枣儿兴奋地爬上膝头要抱,鲁康将吃食咬在嘴里,双手微微用劲儿一提,乱跑的小孩终于消停坐好,安安静静啃起手里的糖环。 只好对孟久说他不去了。 三口吃完麻球的郑则频频往门口看,又耐着性子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起身往小房间走,结果没多久就回来。他拍拍孟辛支使道:“去敲敲门喊你粥粥哥,看她们几人忙什么呢。” 孟辛不太想去,但是想到大哥今日背了自己……好吧,硬着头皮去了。果然敲了门就被粥粥哥轻声哄走,说有事,等一等。 几人一聊就聊到日暮将近。 门打开时,先出来的周舟神态平和瞧不出有什么不同。杨崇雪眼睛红肿,人却比之前放松舒展。紧随其后的杨婶子眉头紧锁仍是一脸愁容。 徐顺在此事上态度谨慎甚少开口,前头也只是陪着在一旁听。 郑大娘走得慢,落后一步拉住杨婶子又说了两句,“你就放宽心先过完年吧!大过年不兴吵吵,小雪哭了一通怪难受,回头可别对她说重话。” “有事就捎口信来家告知一声,没有顺路的人去响水村附近,口信就托到平良镇城东郑屠户肉摊,家里有骡车来一趟也快。” 杨婶子说知道。 “粥粥,来和外祖说两句话咱们就走了。”郑则抱着满满喊道,夫夫俩走到老人家跟前说了几句贴心话,周舟说:“阿祖,要注意身体,胃口好就多吃饭,我们下次再带满满来看您。” 满满在阿爹臂弯里蹦了一下,杨老汉伸手握住小娃娃的虎头鞋,应道:“哎哎,晓得啦,忙就不来了啊,别耽搁你们做事。” “你俩,你俩等等……,”说完这句他放开手,低头动作缓慢地从怀里掏东西。不好!周舟极有经验地推走抱孩子的郑则,忙打岔道:“外祖,阿娘喊你呢!阿娘——” 郑大娘应了一声。 郑老爹“嘿”地摘下棉帽拍拍大脑门,咧着嘴一屁股坐在阿爹旁边,用帽子敲着二郎腿劝道:“满满什么都不缺,您快别拿了,蓉娘一会儿又该说咧。” 收拾包袱的郑大娘拎着一件新棉衣走过来,一看阿爹掏钱也赶紧打岔:“阿爹,快试试这件衣裳,看看哪里要改。” “啊?啥东西啊。” “新衣裳!棉衣!”郑大娘凑近大声道。 收到女儿做的棉衣他挺高兴,杨老汉穿上后精神抖擞,布满褶皱的脸亮堂欢喜。郑大娘帮阿爹顺了顺领口衣摆,语气自然道:“就穿这件吧!旧棉衣赶紧拿进屋放好,弄脏了大冷天洗也麻烦。“ 杨老汉听后照做,拿起脱下的旧棉衣慢吞吞往房间走。 趁老人家离开,郑大娘照例拿出钱交给杨福杨兴两兄弟,“咱也不说那些个了,我就为着阿爹和小枣儿,这钱你们拿着平日买肉买米,让老人小孩吃好点。” 杨福没接,“我俩知道,我也不说那些个,就说姐夫今年拉了两头猪崽来家里,没收钱,你不要再给钱了。” 郑老爹立马说:“猪崽那没几个钱,养猪累人,养大后我到时还来收,两头都有赚没亏着谁。大姐给的是大姐给的。” 他不爱扯巴,起身接过钱直接放在桌上,见杨福又要起身往回塞,他赶紧制止道:“哎!大老爷们别这么黏糊!你还当二十年前的腼腆大小伙呢?有钱给你们就拿,这钱也不是谁的,就是我和你大姐两人挣的。” “你大姐离家远挂记阿爹,老人家健在时想出点钱尽孝,这事你们兄弟还拦着不成?”郑老爹看向比杨福年龄小半截的杨兴,直接把钱塞到他怀里,“你哥不拿你拿着!给小枣儿和阿爹买肉吃!” 杨福是大小伙子时杨兴年纪更小,他真怕大姐夫,钱袋拍在怀里震得他后退一步。 郑则和周舟坐在角落也不敢吭声。 屠户那大嗓门亮堂堂地传到房间,杨老汉不放心地挪出来问道:“大坤啊?别吵架,咋的啦?” “没事阿爹!那什么,大坤一不小心说高兴了!”郑大娘赶紧朝小弟摆摆手,给钱的事就这么结了。 出门闲逛的孟久回来一看大家正在收拾东西,赶紧和鲁康去把两架车挪到到路边等。 得知要回家孟辛很高兴,一高兴就变得活泼起来,终于愿意和小小孩玩了,他抱了一下小枣儿又放下,说道:“小枣儿,我要回家啦,下次再来找你玩啊,下次还给你带麻球!” 小枣儿欢天喜地蹦蹦跳跳。 不知道即将面对什么。 第463章 下次再来! 离开前周舟回到小雪房间收拾满满的东西,打开包袱才想起一事。 “小雪,这块葱青色布料是给你的,前头只顾着说话都忘了。” 他拿出一块整齐的布料摊开,又举起来往杨崇雪身上比,眯起眼睛笑道:“真好看!这颜色特别活泼清爽,猫冬时制成衣裳开春就能穿了。” 杨崇雪刚想说话,周舟抢先一步说:“咱们一年才见几次面,再如此生分客气感情如何深厚起来?收下吧小雪,做身漂亮衣裳开开心心地穿。” 杨崇雪轻抚布料抬眼看向对面眉眼弯弯的人,喉间再次涌出千言万语,又因为珍重不敢轻易多说。怎么对着表夫郎自己就有如此多想说的话呢,表哥是不是和她一样? 一样的吧,表哥对着舟哥儿话都密了。 她又突然悟到,成亲能幸福是相互有话说吧,说不到一块两个人指定处不来…… 杨崇雪小声道谢。 周舟转头又翻出一顶五颜六色的绒球绣花棉帽,笑道:“给小枣儿的也差点忘了。” 帽子戴到头上时,小枣儿却不见高兴。 杨兴蹲在儿子旁边,“ 苦着脸干啥呢,说谢谢啊,谢谢表夫郎送的帽子。” 小枣儿不吭声。 郑老爹叉腰笑道:“处一天有感情了,舍不得了,估计他没反应过来呢。” 小孩对离别后知后觉,拖着小木剑站在门边怔怔看大表哥收了小侄子的尿布,听小爹告诉他说:“表夫郎和大表哥要走啦,他们下次再来家里玩,小枣儿要不要再去看看小宝宝?” 这回听懂了。 “不要,不要不要!”小枣儿嘴一瘪闹脾气拿小木剑敲地面,敲两下又躲到阿爹身后不看人。杨兴往后伸手拍了拍。 大家陆续往停马车的路边走。来时大包小包,回去时牛车空了。杨婶子想让大姐带点别的吃食回家,郑大娘什么都不要,语气十分干脆:“别忙活了,辛苦一趟拉来我可不拎回去,回吧,我们得赶路了。” 她怀里抱着满满,杨婶子不敢拉扯。 徐顺和嫂子相看一眼,两人拿出准备好的几小串铜板转而递给三个孩子,“孩子们第一次到家来,我们也准备了点见面礼,钱不多,收下吧!” 说着往最小的孟辛手里放,孟辛努力抢回手看向粥粥哥。杨婶子一看也往周舟手里放,“满满也有份,拿着,舟哥儿快拿着!” 逃得过外祖逃不过舅娘,失策啊,周舟慌乱看向阿娘。 郑老爹有所预料般哈哈大笑,先一步走去牛车。鲁康想跟上他却被徐顺拉住了,郑大娘这回倒是干脆得很,开口道:“收吧!见面礼是得收,将来见面记得开口喊人。” 这是认下了,三人高兴谢过。 坐在马车前头的郑则挺意外,今年竟然没有撕巴。 除了怕滑倒的杨老汉,杨家人全都走到路边送别,孟辛探头对抱着小爹大腿眼巴巴望来的小孩挥手说:“小枣儿再见,下次再来找你玩——” 牛车先一步走了,马车缓缓走动。 郑大娘说:“还好没哭……“ 话刚落音,小枣儿突然呜哇一声大哭追着马车跑了两步,嘴里嚷着“不要不要”。 周舟眼睛一热想起铁头,赶紧探身喊道:“回去吧小枣儿,下回我们还来!回去吧!” 第464章 拜年 周舟走亲戚这一天,月哥儿一家三口回娘家了,武宁一家四口从山脚回村里。 武宁和林淼吃过早饭开始收拾东西,两人也不着急,收了衣裳点火盆,烧得堂屋暖烘烘的。 除夕下的一场大雪一直到大年初一才停,这两天日头不好,从早到晚雾蒙蒙一片,屋里的光是屋外白雪映亮的,连夜里也是似黑非黑、似亮非亮。小娃娃尿布每天都洗好几次,靠风吹干,冻得干硬。 这会儿一家人坐在火盆前烘烤孩子的尿布衣裳。 武阿叔没挤在盆前,他坐在椅子上叠小娃娃的衣裳,心里想着事。孩子成亲后在家过的第一个新年,热热闹闹的饭才吃了几顿,过得七零八落的他可不乐意,可也不想大过年的和孩子起争执,正琢磨怎么开口劝呢! 正午前孩子就要出门了,他说:“这才住了两天,来回折腾不累啊?” 光那两个小娃娃的东西就得提两手,得亏他家宁宁力气大,能一手抱孩子一手提东西,武阿叔试图挽留,“晚一天再去呗?圆圆滚滚在家多安逸啊非得抱来抱去,狗回山脚都精神了。” 武宁低头去看蹲在脚边的大黄。两只狗一早外出拱雪刨坑,浑身毛发沾湿成一簇一簇,火烤了一会儿又蓬松了。 “晚一天就是初三,初三不去大伯家吃饭啊?” “那就再晚一天,初四回村。” 武宁放下儿子的小衣裳,瞥了他爹一眼,正想着怎么说呢身边的林淼开口了,“阿爹,今天我哥回他老丈人家吃饭去了,家里只有两位阿爹,我俩抱圆圆滚滚去吃饭,不住,吃完傍晚就回山脚,我和宁宁住够日子再回村。” 他主动说了句:“你就当我大年初二回娘家了吧。” 一直没开口的武婶子“哎呦”一声仰头乐坏了,手里的尿布差点燎了跃动的火苗,武宁也笑着推了林淼一下,三人笑出声。 话说到这份上,武阿叔还能说啥,他清清嗓子说:“两个娃娃的尿布带点就得了,衣裳别背了吧,傍晚记得回家啊。” 武宁松了一口气,“知道了。” 武宁突然有点羡慕弟弟,年叔家和大伯家挨着,几乎就只隔一个篱笆空地,弟弟也要在娘家吃住吧,他们哪怕一天住一边也方便得很…… “阿爹,咱们去年叔家拜年吗?” 武阿叔接话道:“去年没去,那今年就去走走吧,反正都要去你大伯家,拐去新房花不了什么功夫。” “那咱们没法在他家吃饭呀。” “一块在你大伯家吃得了,拜年不就图个热闹亲近,讲究那些个做什么。” 武婶子想到一件事,她转头问阿水:“你哥一家今年要去给兰娘拜年吧?有提起什么时候去吗?” 林淼点点头,“初二回娘家,初三去。” 她看向丈夫说:“那不成呀,月哥儿拜师后第一年上门拜年,阿年兰清指定要招待吃饭,哪里能在大哥家吃饭?” 月哥儿这头也在讨论这事。 周婶子说:“初三去挺好,他们两家人前头几天该是热闹过了,这日子去也不打扰。” 坐在一旁的周向阳抱着大外甥耳听八方,闻言转头追问:“去哪儿啊,去干啥啊?” “去拜年,”月哥儿说,“年叔家,就是辛哥儿在的那个家,去那儿拜年。 周向阳问:“辛哥儿啊,那我能不能也去?” 第465章 过了十岁不讨喜 “抱好你的大外甥。” 周婶子说:“啥事你都想凑热闹,你去拜的什么年啊?可别去给你小哥添乱了。” 已经开始听得懂只言片语的阿福听出外婆的语气变化,竟然知道扭头去看他舅舅,甩着两只胖手咧嘴笑,林磊看得有趣,最终忍不住伸手接过胖儿子起身踱步。 周向阳怀里空了,他捻了捻手指问:“那我明天干啥啊?又不让我去村里找人玩儿。” 新年什么都好,就是头几日有点无聊。 阿爹阿娘拘着不让他去村里找虎子小山几个玩儿,说什么大家过年忙着自家热闹呢谁和你玩,反正周向阳除了去石头哥家送礼,哪儿也都没去了,自己一个人寂寞地在后院炸炮竹,隔一会儿响一声,吓得母鸡好几日没下蛋。 “你和阿娘回外祖家啊,月哥儿摸摸他脑袋,“去看表侄子,他能和你一块玩儿。” 周婶子笑说:“那孩子也有三四岁了,话也能说齐整了吧。” 可周向阳不大乐意,“我不想去,我才不和小孩玩!“ 说完也不烤火了,也不吃小食了,也不看阿福了,自己从供桌底下翻了一会儿又跑去后院,没一会儿屋里几人就听见炮竹炸响的动静。 阿福抖了一下,瘪瘪嘴要哭。 周婶子立马喊来孩子阿爹。 周父举着油乎乎的两只手从院外顶开帘子进屋,走去后门喊道:“别炸了!没吃饭呢点什么炮,声响一阵一阵的听得我心里发紧难受,闲了你就去劈柴,别招我过年打小孩。” 周向阳回了一句什么,屋里人没听到,后院又炸了一声炮竹声响。 周父又说:“你就是六十一了我还是你阿爹,再不停喊你石头哥了啊!” 林磊抱着阿福一起去后门,“周向阳——” 后院立马歇了声。 月哥儿和阿娘笑着对视一眼,周婶子无奈道:“烦人得很,越大越烦人,过完年就十一了,小山都天天帮家里干活做事呢,他养的鸭子都卖多少批了,小阳还这副啥也不会的烦人样儿。“ 不知道是不是见面次数没有从前那般频繁,月哥儿觉得弟弟真是长大了点,前两年他还在家时,小阳看着完完全全就是一副小孩样儿,脸颊有肉,说话腔调拉得长长的,黏人得很。这会儿再看,抽条变瘦了,五官长开了,说话硬邦邦的没一两句就和大人顶嘴,真是一副小汉子模样。 月哥儿莫名有点遗憾。 唉,小汉子果然过了十岁就不大讨喜了。 小哥儿就不一样,月哥儿去学刺绣常常能见到辛哥儿,过完年该十三了吧,月哥儿还是觉得他可爱。 “前阵子他不是闹着喝骨头汤想长高吗,给他熬汤了没有?” 周婶子用小棍捅了捅有点冒烟的火盆,点头道:“熬了。能不熬吗,天天耳边叨念,晚上要睡觉还进屋来叨两句,把他爹惹恼了才跑回房。” “我俩也商量过,小汉子长个头确实重要,再说光买几根骨头也不算贵,郑屠户杀猪我都会去买来熬汤给他吃,泡点黄豆放进去一起熬,他吃得挺香。 想到那烦人的皮猴样儿月哥儿就想笑,“长高没有?” “嘿,你以为是吃什么神仙妙药呢?这才吃了多久,反正我瞧着没什么变化,”周婶子突然笑了一下,又说,“不过我买一次骨头熬汤他就老实一阵,我看也挺划算,就先这么吃着吧!” 两人说着话,周向阳闷闷不乐走进来说:“阿娘,小哥都来家了,今晚切香肠吧?” 在玩炮仗上讨不着好,他就找别处补上。 周婶子神色不变,说:“成啊,切呗,你阿爹让你劈柴你劈了没有?” 周向阳得了话,“哦”一声又听话地大步往后门去了。 屋内的母子俩闷头大笑。 第466章 郑则臭脸两头忙 初三一早,只有鲁康如往常早起。 洗漱后小风一吹,刚沾了水的双颊瞬间变得冰冰凉凉,他拍拍脸将棉帽往脑袋上一扣,低头顶着风往猪圈走去。 堂屋的火炉自然没点,躺椅上铺有柔软棉垫,看着倒还怪舒服,郑老爹起床后也不着急干点啥,一觉醒来神志似乎尚未完全清醒,他挠挠头躺在躺椅上叹息,心里有点想喝酸甜水。 郑大娘一边拍衣裳落发一边走出房门,听见摇晃的嘎吱声愣了一瞬,“咋个事啊?刚从床上起来,走了两步又躺下了……你哪里不舒服?” “没不舒服,犯懒了。” “这还叫没不舒服,”郑大娘走到他身边摸了一把大脑门,没啥事,但又不放心地说,“要不你回屋躺着算了,英红一家要午后才来。” “嗯。”郑老爹懒洋洋应道,还是躺着没动。 郑大娘往供桌看,香也燃尽了,家中四处透着一股冷冰感。 昨日外出一天,全靠兰娘来家中续香摆吃食,傍晚赶回来后一家人全蔫巴了,驾车的累坐车的也累,洗漱后各自回房一觉睡到这会儿。 厨房冷锅冷灶,一天没点火做饭,昨晚热水烫脚也没留意埋火种,浅浅一层灶灰早已变得冰凉,郑大娘找出火折子想点干草起火,吹了一口发现火折子竟也用秃了。 大过年的这叫什么事。 她叹息着撑膝盖起身,恰好孟久迷迷糊糊揉眼睛走进厨房,郑大娘瞧见孩子肩膀搭着洗漱的面巾,怀里还抱着个自己洗脸用的盆,心情不知怎么好了点。 “小九啊,热水没烧呢,先将就着打井水洗漱吧,井水暖和点。收拾齐整了你跑新房一趟去接点炭火,家里的火种全熄了。” 孟久这才发现厨房没有一点儿烟雾,就说:“那我现在去呗?几步路,很快就回了。” “急也没用,”郑大娘说,“你年叔兰姨那头惯常比我们晚起一会儿,你现在去也是扑空。” 孟久没放弃:“马伯肯定起了,我绕去后院马厩喊他给我开门。” 小子将手中脸盆布巾一放,顶着一头乱发跑了。 冬日清晨的宁静和冰冷莫名让人提不起劲儿,不知是不是昨天出门累着了,郑大娘坐在饭桌前发呆,心头不由冒出昨日关门聊起的事,还没深入细想呢,小娃娃有劲儿响亮的哭声打断了思路。 房子忽然就热闹了。 随着哭声越来越近,郑大娘像是刚喝了一碗暖洋洋的肉汤般变得精神起来,边往堂屋走边喊道:“满满啊,哭啥呢?” 郑则只披了一件衣裳就出来了,胸膛敞着,不耐烦地将儿子放进他阿爹怀里:“跟你阿爷待着吧 ,小烦人精。” “哎呦,哭这么伤心呢,尿布换了没?”郑大娘半路劫道,先一把接过大孙。 “换了,只尿没拉,喝也喝饱了,不知闹什么脾气嚷到现在。” 郑则扯开他小手抓着的头发丝,声音沉闷困倦,“你们抱吧,我再回去眯一会儿。” 夫夫俩本该回新房住,可昨晚回来后实在困倦,报平安后就在这头睡了。房间昏暗,郑则脱掉外衣挤到夫郎怀里时被窝依旧温热馨香,暖得浑身放松,他舒服地长叹一声,耳边终于清净了。 “满满还哭吗?”周舟热乎乎的脸颊贴在他微凉额头,声音含糊问道。 “管他。” 周舟睁开眼睛推了汉子一下,拧着眉,似乎很不满意他的回答。 两条长臂紧紧箍住身下的人,郑则的回笼觉正舒服呢,鼻子喷出两道热气又埋了埋脸,敷衍道:“阿娘哄着,别管了,睡吧,再睡一会儿。” 听他这么说,周舟哪里还能心安理得再赖床睡觉。他望着床帐顶,感受怀里沉甸甸热烘烘的人,睡意全无,但又舍不得耳鬓厮磨的舒服。 “你再睡会儿,我先起了,没做早饭呢,今日两边家里都忙。” 周舟在丈夫光裸结实的后背轻轻摩擦,哄道:“宁宁一家要来,月哥儿一家也要去娘亲那头拜年,吃饭团聚你也要作陪呀。” 郑则闭着眼睛伸手摸索,精准捏着夫郎嘴巴抗议。 “干嘛呀,”周舟笑着拿下大手,爱怜地亲了亲他的手指,“过年呢,一年就热闹一次,起吧,起吗?” “初四我能睡懒觉吗?”怀里人闷声问。 从除夕忙到初三,大过年的天天起早贪黑,竟比平日还累。郑则不想过年了,反正也没钱拿,郑则想睡觉,睡个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 周舟的手在被窝里捂得发热,指腹柔软地抚摸郑则的脸,摸他冒出来的扎人胡茬,“你忘啦?明日得送小九去镇上给他师父拜年,明日就得上工了, 他也才开心了三四天。” “……” “年后再休息吧,到时想睡到什么时候都依你。” 郑则烦得很,气恼地翻身而起,挠了一把脑袋置气道:“我现在最讨厌过年。” 瞧这说的什么话啊,小孩样儿。周舟知他是起床气犯了,满满又闹了一通,人还没哄消气呢。只好撑起身子环住他,轻轻晃了晃,见人硬邦邦地不给反应,又凑上前亲一口、两口、三口……直亲得某些人臭脸挂不住,咬牙切齿地笑着将夫郎拱翻回被窝。 郑则叼住细嫩脸蛋,恼道:“就会哄人……” 响水村仍沉浸在新年喜庆的气氛中,周舟时不时能瞧见院门外有村民挎着篮子出门走亲戚,或者有外村的人拖家带口往村子走,不小心打了个照面,甭管认不认得,都道一声新年吉祥。 郑大娘偶尔给认得的小孩儿们塞点糖饼吃,又是热热闹闹撕扯一番。 放过一响炮竹,安静了一天的青砖大院又活过来了,厨房有吃食,堂屋有烧旺的火盆,供桌烛火通明青烟徐徐,一派祥和喜庆。 夫夫俩搬东西去新房,郑老爹喊儿子:“午后得来这头吃饭啊,你勇叔肯定要喝酒的,我不想喝了,你和他喝吧!” 郑则简直无话可说。 周舟拉了他,他才回道:“知道了!” 周娘亲见到两人时开心溢于言表,明明才一天没来却觉得好些日子没见了,她热切道:“家里吃食要吃不赢了,正午就在这头吃吧!小九鲁康一起喊来,他俩饭量大。” “娘亲,早饭吃得晚,正午不打算吃了,就等宁宁一家拜年一起吃呢!” 周爹走过来说:“月哥儿一家也要来啊,小则能和爹一块做陪吗?” 小则一阵无奈。 “爹爹,他也要陪勇叔喝酒呢!”周舟帮相公说话,“他又不能分成两半。” 周爹笑呵呵搭着小则往堂屋走:“哎哎就在这头吧,想吃什么菜?杀只鸡你看如何……” 正午时风停了,阳光灿烂耀眼,郑大娘感叹:“今年是个暖冬啊,雪也没下几日,若是能一直这么着到开春就好了,年纪大的老人家也好受些。” 午后武宁一家先上门。 两个小娃娃脸蛋烤得又红又亮,年娃娃一般乖乖并排坐在竹床上,帽子、围兜、脚上的小鞋,甚至仰头看人的神态一模一样,有点呆,似乎不明白这是哪儿。 这小模样儿任谁看了都爱,武阿叔守在一旁看得满足又骄傲,他给滚滚拉正帽子笑道:“抱了一路走来竟然没哭。乖了。” 郑老爹看得可乐:“你俩是不是胖了点,能吃米糊糊没有?” 滚滚吸吮舌头看向大人, 没听明白,扭头抱住他哥一起仰躺在竹床上,圆圆手里的大头娃娃松了,拧着眉毛哼唧两声,艰难望向阿爹求助。 林淼递给他,他一口咬住又安静了。 “两个都吃上了,米油米糊都吃。”林淼说,“蛋羹还没敢给。” 武宁和阿娘将带来的吃食放上供桌,恭敬上香后转身叉腰问:“郑怀谦呢?我许久没抱他了,怪想念的。” “鲁康抱着他,和孟辛一起放狗去了。”郑大娘道。 见英红还从空篮子掏东西,她一看不由拦住,“入冬送了半罐来,我们一家省着都没喝完呢,冬天的蜂蜜多贵啊,留着卖钱吧!” “还有这年糕,就在这头一起捶的你还送来,英红啊,鸡怎么送来了……“ 武婶子给另一个篮子分装同样的吃食,“别拿出来呀,我等会儿还得去兰娘那儿一趟,去年也没上门,别掏了!” 两位阿娘在供桌前讲得热闹,也没人阻拦。 周舟从新房赶过来,喘着气掀开厚门帘笑道:“宁宁!呀,圆圆滚滚来了,小帽子真可爱,哪个让我抱一抱?” 武宁心里惦记一件事,连忙拦着弟弟没让他抱孩子,扯着人坐到角落说悄悄话:“你说,你快说,等会儿你要陪哪头吃饭?“ 周舟笑容僵住:“……” 怎么一来就给人出这么大的难题呀。今早光心疼郑则了,竟忘了自己也有这么一遭! 武宁双手捧住他的脸揉捏,威逼兼利诱,“你得陪着我吃饭,听见没?吃完圆圆滚滚任你抱,他俩现在可讨人喜欢了,越长越像。” 周舟眨巴眼睛艰难点头。 “兰姨年叔新年好——” 林淼夫夫俩又抱起孩子拐去新房一趟。两人身形相似,高挑劲瘦地穿着新衣一起出现十分赏心悦目,就是抱孩子差别极大——林淼规规矩矩抱着圆圆,父子俩笑容恬淡朝人招呼;武宁横放托着滚滚,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地晃动,逗得小娃娃脆声大笑。 周爹夫妻俩笑容满面出来迎人,“新年好,新年好啊。” 说着一人接过一个小娃娃。 两人逗趣孩子没两句就掏钱,周娘亲怕忘了,将准备好的钱串先一步放到滚滚手里,“姨奶奶给钱,存着将来自个儿买糖吃~” 周爹亦是如此,圆圆攥紧麻绳就不松手了,他夸赞道:“真乖,聪明孩子。” 走在后头的武婶子上来拦住:“带来的东西都没摆上呢你俩干啥!” 她直肠子道:“别忙了,我们放下东西就走,去年没来,今年带两个小娃娃上门走动走动露个脸。” 周爹充耳不闻,转头开始游说林淼,“在这头吃呗,你哥一会儿也来,咱们一桌热闹热闹,来都来了,跑来跑去多麻烦啊。” 林淼头脑还算清醒,笑着说:“我们一家在隔壁吃,您可别说了,等会儿郑伯找上门来。” “呀!大家伙儿都在呢!”门口传来响亮喊声,林磊一手提着拜年礼品一手抱着胖儿子走进中庭,月哥儿笑盈盈跟在他身边,见人就招呼道:“各位新年好,新年吉祥~” 阿福一脸精神地跟着大喊:“啊——呀呀哒!” 汉子高大健壮,哥儿笑容明媚,小娃娃健康活泼,一家三口瞧着可真精神喜庆。 周舟迎上去接他:“月哥儿,新年好啊!你今日瞧着可真神气~” 新房终于不显空旷了,一群人相互招呼热热闹闹往屋里走。大福见到两个弟弟兴奋蹦跶,小手一直朝人指着,频频回头看他阿爹。林磊笑道:“知道了,是弟弟,等会儿让你们一块玩儿。” 两个哥儿落后一步,月哥儿留心观察在场的人,牵着粥粥小声问:“郑则呢?” “你俩会和我们一块吃饭吧?” “嗯。”周舟弯起眼睛,嘴角两侧抿出深深小窝,脚步停下朝水井那头挤眉弄眼地示意,月哥儿顺着视线看去。 有个人坐在小板凳上低头拔鸡毛,不是郑则是谁? 两人捂嘴闷笑。 中庭安静下来,孟久跑来喊人,“大哥,大伯问你今晚要做什么菜?杀鸡吗?还是杀鸭?杀的话他就在草棚子烧水。” 这点事也要跑来问,郑则头也不抬地说:“叫鲁康杀。” “鲁康抱满满放狗去了。” “你杀。” “我不敢啊大哥,杀到一半鸡撒血乱飞怎么办?” 可能是想起前几年鸡散步的场面,郑则终于抬头,“不杀了,你跟大伯说切猪头肉。” 身穿新棉衣的老马提一桶热水走到井边放下,听毕说:“姑爷我来弄吧,一地鸡毛等会再收拾。” 郑则便对小九说:“回去吧,我马上就来。” 他三两下拔完鸡屁股上的毛,井水兑热水洗得干干净净才交给老马,“先摆个形支起鸡头摆供桌祭拜吧,看阿娘等会儿怎么收拾。我去隔壁了。” 老马得了话端走肥鸡,郑则洗完手起身往大门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后背一沉,他双手下意识往身侧一捞,耳边果然传来夫郎的笑声。 郑则怕他反悔,二话不说兜着人快步往外走,“抓你和我一起去杀鸡。 周舟笑得开心:“相公辛苦了,我就是来陪你的呀!” 两人走到前院浅池旁,两只大鹅一副有话说的样子摇摇摆摆追过来,吓得周舟慌张伸直脚催促:“快快快,呆头鹅要叨人了!” 郑则一脸坏笑故意放慢脚步。 眼看大鹅脖子一伸一伸盯着自己屁股,周舟汗毛竖起,语无伦次尖叫着拍打他肩膀,拼命挣扎要跳下来。 郑则这才哈哈大笑跑出竹门外。 第467章 又是早起的一天 炮竹炸响,郑家先一步开席。 不久后新房前院也响起噼里啪啦炮竹声,开饭! 几个小娃娃被热闹的鞭炮吓得呜哇哭嚎,挤出的泪珠子一颗比一颗大。郑则故意端着张嘴大哭的郑怀谦来到圆圆滚滚面前,距离极近,就差脸贴脸了。 两个小娃娃瞧见面前有一张通红皱巴的脸, 渐渐歇了声,扣着小手好奇打量弟弟。 满满哭了一脸泪水,睁开眼睛猛地对上两个哥哥,他打了个激灵,不出声了,维持呆呆张嘴的样子时不时上一两声掩饰尴尬,然后回头看阿爹。不知想表达什么。 武宁大笑:“郑怀谦,你不认得我们啦?喊哥哥呀,会喊没有?” 林淼坏笑:“他会喊啊啊啊’。” 郑则晃了晃儿子问:“还哭吗?不哭喊一个给他们听听。” 满满不哭了,朝人咧嘴笑了一下,含在眼窝将落未落的泪珠子在弯眼瞬间咕噜滚落,梨花带雨的,逗得林淼夫夫更乐了。郑则也忍不住笑。 当着儿子的面周舟没敢抱两个小娃娃,可又觉得哭过的圆圆滚滚新鲜可爱,悄咪咪伸手摸孩子饱满肉乎的下巴。 夫夫俩先在这头家里入席,两个小子拆开各在一边吃饭,鲁康跟着郑老爹,孟久去新房陪周爹。 这头吃得差不多了郑则和周舟又往新房赶,连小小的满满也一起作陪。 结果他看到阿福就愣了。 胖小子正张大嘴巴吃蛋羹呢!手里还抓着个白馒头,等大人挖蛋羹的间隙捧着馒头凶狠咬上一口,两粒小米牙扯下一点点面皮,砸吧嘴美滋滋品尝。 看得满满目不转睛,口水流了一下巴。 月哥儿用围兜兜帮他擦了擦口水,柔声问道:“满满,看大福哥呢,你也拿个馒头啃好不好?” 孟辛捧着自己的小碗凑过来说:“满满不拿馒头的。” 他又往嘴里拨了一筷子饭,嚼了两口解释道:“他什么都不爱拿,拿了就往地上扔,今天出去放狗就扔了帽子,都沾泥水了。” 孟辛说着有点生气,“而且他听不懂的,小孩子就是这样,你说了他还笑。” “这样啊……”月哥儿忍笑道,觉得辛哥儿小小年纪说“小孩子”也特别有意思。 “对啊,而且他还没有长牙,他吃不了馒头。” 周舟仗着满满看不见,一个劲儿地对阿福做鬼脸,阿福一边咬馒头一边笑,差点仰头乐翻在林磊怀里。 周娘亲盛来一碗鸡汤放在儿子手边,劝道:“你吃点东西,今日的鸡汤熬得特别好。” 又对月哥儿说:“我来喂阿福吧,小宝陪你再吃点,吃好了再忙。” 月哥儿欣然应下,将蛋羹小碗交给师父。周舟已经吃饱了,可又不忍拂了娘亲心意,便也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喝。 周爹不喝酒,郑则到新房坐下时面庞已然发红,幸好林磊顾着夫郎儿子只倒了一小碗和孟久慢慢喝。 隔壁离席后,武家几口也来新房聊天。 汉子们聚在厨房,女娘哥儿抱了孩子回堂屋,四个小娃娃在竹床上挤挤挨挨坐着。武婶子看得心花怒放,“哎呀,一个个的真可爱,咋这么好玩呢。”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逗孩子,只有阿福能听懂大人的话,目光一直紧随和他说话的人,还点头。问他谁是你小爹啊?他很快看向月哥儿,喜人的脸蛋泛着笑朝小爹伸出一根手指。 女娘们惊喜夸奖。 其他三个小娃娃自顾自地玩儿,先是扑在一起躺倒,又很快翻身爬动。只有阿福依旧稳稳坐着。 周娘亲笑道:“分开看没觉出差多大,放一起就明显了,阿福大了一圈呢,听懂话的模样也真像一个小人儿了。” 郑大娘拍拍手朝阿福摊开掌心,胖小子立马伸手,她欣喜地回头笑道:“你们瞧,真给抱呢,脾气真好啊!” 周舟简直对他爱意泛滥,握住胖乎的拳头“啵啵”亲个不停,“阿福,你好乖啊阿福,真想咬你一口!” 武宁已经下嘴了,抿住肉拳头克制力度咬了咬,阿福努力抽回手他才放开,“林景毅,真随你阿爹了,你的手臂有几圈肉肉啊,五圈是不是?” 阿福“嗯”一声。 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月哥儿笑容自豪又温柔,“他都能站了,早上醒来踩着他阿爹的脸起身摇床头,把我俩踩个遍,屁股挨两下教训才停歇。” 武宁问:“哭不哭?” “不哭,以为和他玩儿呢,笑得不知多开心。” 武宁周舟顿时露出羡慕神情。 有孩子在的地方就有欢声笑语,几家人聚在一起聊到天色昏暗才意犹未尽地散了。 次日清晨,郑老爹终于心满意足喝了酸甜水。 夫夫俩没在新房吃早饭,小九正午要到酒楼上工,此前还得先去严堂头家一趟,晚不得,两人起了个大早。 鲁康去拜菩萨娘娘,顺道把开嗓唱戏的满满也带回来了。 一碗山楂乌梅浆下肚,郑老爹暖得脚底板发热,随即胃口大开,他也不吃啥,只喊粥粥给他夹出两筷子香辣毛豆腐,说要配着玉米碴子粥喝。 “阿爹,真吃毛豆腐啊?过年呢。”周舟嘴里这么问,但还是去开坛子了,红艳艳的毛豆腐装满小碗端到饭桌,他又说,“吃猪油汤面吗?热点昨晚冻起来的菜添在面上,热腾腾的,汤汤水水吃着也舒坦。” 郑老爹摆摆手:“阿爹想刮刮油,这几日吃得太过丰盛,肚子难受!” “瞧你,享福了还消受不起。”郑大娘笑他,一篮子热乎馒头在桌上放好又问其他三人,“吃面吗,还是吃馒头喝粥啊?吃面我俩多做点。” 鲁康抱着哼唧张望的满满,一脸诚实道:“我想吃猪油汤面,饿了,觉得嘴巴淡得慌,想吃点有油腥的。” 他使力气干了一早上的活,进厨房热得棉衣都脱了,话说完肚子“咕咕”响起来。满满听见后低头找,口水滴到围兜晕出一个深色小点。 蹲在灶口的孟久说:“我不想喝汤,我想捞了面放酱油拌猪油,昨晚的鸡肉回锅炒一下也香。” 两个十来岁的小子正是馋荤腥的时候,哪里需要刮油?郑大娘说当然行,又拍了一掌身边坐着的郑则问,“你呢,吃啥?” 又是早起的一天,郑则挂着臭脸可有可无地说:“都行。” 郑怀谦不在怀里干啥都方便,他干脆拿起冒热气的杂面馒头咬了一口,开吃,又自己起身去装玉米碴子粥。 郑大娘说:“我都多余问你。” 周舟含笑看了丈夫一眼,后者不言语,路过夫郎身侧时却不动声色捏了一把后腰。 早饭后收拾整齐,三人准备出发。周舟再次清点篮子里的东西,确认无误后盖好盖子问道:“小九,炒瓜子花生、糖环酥饼、枣糕甜粿……各带点儿去酒楼填肚子吧?” “不用不用,我在家都吃够了!”孟久走到他身边小气道,“别便宜了那帮人,他们压根儿吃不明白。” 以防他反悔,周舟还是装了点。 周爹慢悠悠走来隔壁接满满,身后还跟了一个神情失落的孟辛。他说:“驾马车去吧,马匹在家也是闲着,马车挡风御寒路上舒服些。” 孟久当然乐意!赶紧跑去篱笆空地阻止大哥套骡车。孟辛跟屁虫似的追在他哥身后。 大家还在过新年呢,小九就要离家去上工了,所有人都走到马车旁送别。郑大娘心疼道:“午饭也没能在家吃……你坚持坚持,十天后就回家了,到时还有好吃的。” “知道了大娘!” 周爹挥动满满的胖手指:“你二叔要上工了,来,跟你二叔道别。” “二叔十天后再来抱你!”孟久喜爱地捏捏他的胖脚丫。 小娃娃没看他二叔,而是直直盯着小爹看,似乎知道小爹出门不带他,踢蹬双脚立马打挺哭闹,周爹赶紧抱回屋了。 辛哥儿一脸落寞地站在一旁,周舟当即伸手说:“上来吧,你也一起去,咱们送完你哥就回家了。” 孟辛喜出望外爬上车厢。 马车临近正午到达平良镇。 停在小巷口后孟久跳下车接过篮子,郑则交代道:“自己进去吧,这时间上门也不算打扰,拜年怎么说都熟了吧?“ 孟久拍拍胸膛:“放心吧,我都来许多次了,保管不出错、不丢脸!” 马车静静等在巷子口,没过多久孟久提着一个空篮子出来。进去笑容满面,出来一脸不悦,他爬上车厢皱眉道:“真讨厌,一篮子好东西就换来这点钱。” 摊开的掌心放着一小串铜板。 孟辛接过来一个一个数,数完瞬间露出和他哥一模一样的表情:“才十个……”家里准备的拜年礼可比这贵多了!他一点儿也不稀罕地还回去,失落心情完全变成了心疼吃食。 郑则听了一耳朵,回过头驾马车往酒楼方向跑。 “没事的,”周舟安慰兄弟俩,“就当投钱做买卖好了,你想想啊,买卖还算合算的,明年就能收本钱了。” 孟久想到再半年就能结束学徒生活领月钱,心里得到几分安慰,“嗯对,给就给了吧,往后我肯定能挣回来。” 马车到达酒楼后院,周舟喊住小九,“还是带点去吃吧!” 说着递给他打包好的小食。 “才不带给他们吃!你们回家吧。”孟久坚持不要,他边走边挥手,突然听到有人扬声喊:“小九!小九!” 孟久回头,“董文君?” 郑则和周舟立马探头。 董文君抱着一兜东西开心朝这头跑来,站定后打开布巾笑道:“我带了炸年糕块,外脆里糯的,撒了一点盐和辣椒末儿调味,你快尝一个呀!“ 孟久连吃两个,点头说:“好吃,你等会儿。” 刚刚死活不愿拿小食的小子笑嘻嘻跑回来讨要布包,他打开直接拿了一个萝卜糕往董文君嘴里怼:“有点凉了,你快吃!别等会儿便宜了那帮人,糖环也尝尝,脆的酥饼、软的甜粿啥样都有,都是我周舟哥做的……对了!” 还没打招呼呢! 他猛地拉着人往马车那头走,董文君被他扯得艰难嚼动吃食。 已经跳下车厢的周舟忙往郑则看了一眼,后者点点头,是他。孟久说:“我大哥你见过了,这是我大哥的夫郎,周舟哥,萝卜糕是他做的。“ 董文君拍拍胸口咽下吃食,站直身子腼腆道:“周舟哥。” 周舟不知怎么的,竟一时忘了应声。 好在两个小子也不在意,孟久把藏在大人身后偷偷观察的小辛拉出来,高兴介绍道:“这是我弟弟!正巧今日一起来送我上工了,你瞧,我俩是不是长得很像?” 董文君没仔细看呢就先点头,对小孩笑道:“弟弟。” 孟辛牵着粥粥哥的手,一直悄悄盯着人家棉衣下摇晃的饰物瞧。 两个小子来得快跑得快,打完招呼又一起往后门走,途中一边吃小食一边商量着等会儿吃食分给谁谁谁。 直到身影消失在后门。 三人还朝那头望,身边突然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你俩看啥呢?” “我说这马车熟悉,一看果然是郑老板,新年好啊。“ 夫夫俩回头看,只见丁杰穿着一身新棉衣绕着马车啧啧感叹,孟辛听到声音就往大人身后躲,他一躲就被丁杰发现了。 “这小孩又是谁啊,”他迟疑道,“你俩生不出这么大的小孩吧?” 周舟揽着辛哥儿笑道:“丁杰新年好,他叫孟辛,是小九的弟弟。” “真的假的,我怎么没听见他提起过?”丁杰将胳膊夹着的跑堂服甩上肩膀,抱胸打量起小哥儿,最后努努嘴肯定道:“是挺像,比你哥齐整多了,今日撞到我可真是撞大运了,来,沾沾新年喜气给你两个铜板买糖块吃吧!” 他还真从腰带挖出两个铜板递给孟辛。 这回孟辛不躲了,大方地从大人身后站出来看向大哥。郑则知道他想拿,难得脸上带了笑说:“收着吧,秋天大哥给他送几尾稻花鱼尝尝鲜。” 周舟提醒他:“这位是丁杰哥。” 孟辛捏着两个铜板说:“谢谢丁杰哥,祝丁杰哥早日发财、天天买猪蹄吃。” “我吃猪蹄他怎么知道!” 丁杰震惊了,不可思议看着郑则说:“瞧瞧你们平日都教了小孩些啥啊?中听又不中听的,敢情我发财也不忘你们老郑家是吧!” 周舟哈哈大笑,伸手在辛哥儿头上揉了一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老郑家的郑则若有所思盯着猪蹄小子看。 第468章 这事轻易插手不得 从醉香楼后门离开,郑则又驾车提篮子去了金师傅家一趟,这两年给他家送去稻花鱼,上门也算熟悉。 金师傅不在家,想来是早早去酒楼了,如此倒也免去一番问候,金家人陪着闲聊两句,郑则报上家门便离开了。 他心里琢磨着事儿,回家路上没和夫郎搭话,周舟和辛哥儿在车厢聊了一路。 马车刚在新房前院停下,一直张望等待的鲁康立马跑来说:“大哥,家里有人来给你拜年了!” 夫夫俩眼里皆是疑惑,是谁? 厨房屋顶冒出炊烟,一阵阵热油炝炒的“滋滋”声儿伴随浓郁香味传来,周舟拐进厨房喊道:“阿娘,是不是有客人?” “哎哎,回来啦?人在堂屋呢!”郑大娘躲避直扑到脸上的油烟,皱眉道,“快喊郑则去陪着说说话,来好一会儿了!人家放了东西就要走,幸好大坤一直拦着又去喊了阿年来作陪……” 走近门廊听到堂屋模糊说话声,郑则掀开厚门帘进门,尚未看清屋内的人,只听得一道脆生生的嗓音道:“是郑老板!” 周爹回头看,笑道:“这不,人回来了。” 郑老爹赶忙来拉儿子,“等了你许久,赶紧坐下和人聊聊。”说着又朝客人笑笑。 眼睛适应屋内光线后,郑则看着屋内的人愣了一瞬,摘下帽子笑了,“雨娃,新年好,路很远啊,你们爷俩走来的吗?” 雨娃喊了人又害羞了,一脑袋扎在他爹后背藏起来。 阿勇村长紧张摩擦棉衣下摆,黝黑面庞流露出拘谨神态。 郑老板不爱留在村里吃饭,给东西也不拿,岳全勇觉得阿爹说得对,不如拎东西干脆上门拜年感谢,可这一趟不请自来心中又暗暗忐忑。他带儿子一起来,一面是想让他出门瞧一瞧,一面是怕郑老板不待见自己。 但小孩上门,总不能不见吧。 郑家人的热情打消了大半担忧,见郑老板这般招呼,他又安心了。 他赶忙起身回道:“也不全是走的……有人坐驴车来隔壁村拜年走亲戚,我听说后去问了一嘴,托人家走时载我一道,到上河村附近才下车。” 解释完顿了顿才又说:“郑老板,新年好啊,我也不懂啥规矩,没打招呼就贸然上门了,村里这两年多亏你才慢慢过上好日子,我阿爹说实在该来拜年感谢一番。” 他真诚道:“郑老板,真是多谢你了。” “别说见外话,”郑则的棉帽敲了敲腿侧,说,“大半年不见又好不容易来我家一趟,等会儿留下好好吃一顿,咱们聊一聊。” 阿勇村长听罢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带着孩子呢,晚了回不去他阿娘担心!东西送到本该立马赶路,现下见着你说一两句话就也足够了!可别忙活!” 他牵着小孩要去拿背篓,郑老爹忙劝道:“哪有上门拜年不留下吃饭的道理?再说了,孩子得走多久才到?” “雨娃坐在背篓里,我脚程快,天黑前肯定能走到。” 郑老爹“啧”一声,“你不饿小孩饿,日头高着呢,吃完饭再回也不迟!” 周爹也说:“来得及,你且安心留下,到时我安排人送你们回去。” “那哪儿成!不用麻烦,哎呀真得走了。” 三人在这头争论着。 郑则看向供桌,丰盛的腊肉年糕点心他瞧不出是自家还是谁家的,桌子底下立着一个大背篓,旁边还新鲜放着两个竹篾笼和一个黑漆漆的陶罐。笼子里的鸡时不时“咕咕”两声。 带这么些个东西,还领着小孩,这一路也不知父子俩怎么走来的。 郑则拍了拍身边暗自打量人的孟辛,低声吩咐道:“去喊你粥粥哥来。” 自己则拿了糖饼递给雨娃,发现他手边已经有了一碟,瞧着没怎么动,便温声劝道:“雨娃,走得累不累?吃点郑老板家的糖环吧,我家有个小娃娃,吃完我抱来陪你玩儿。” 雨娃忍不住拿了一个,小小声地说了句谢谢郑老板。 说到小娃娃,阿勇村长突然想起一事,暗道差点忘了!赶忙解开儿子身上的小包袱摊开说:“我家婆娘给小娃娃做了几样东西,她说尺寸可能大了点,你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周舟恰好掀帘进屋,听了这话先笑着打了招呼,又接过东西举起来细看,涎水兜、小帽子、小肚兜一起好几样,布料花样有些熟悉。 猜出来处的周舟心头一暖,摩擦着手里的心意大方笑道:“用得上,我家满满胖乎结实,穿上后大小肯定合适。阿勇村长,记得帮我转告嫂子,说我看了都很喜欢,真是谢谢她了。” 阿勇村长面露喜色,放心了,又指着供桌底下的陶罐说:“听说你喜欢吃酸辣笋,春天腌制的酸笋成了,她做了一罐说带给你尝尝。” 实在也拿不出什么更好的东西,只能有什么送什么了。 周舟也一眼瞧见那两只鸡,眼睛忽然泛起热意,他舔了舔嘴唇缓解情绪,又说:“冬天总是吃炖干菜,吃腻味了,正馋一口鲜辣开胃的吃食,有酸辣笋佐味最好不过,我等会儿就夹一碟尝尝。” 他夸赞的话里有极为合适的说辞,让人很是相信,阿勇村长听着舒服又安心,一时忘了推辞吃不吃饭的事。 周舟适时说:“饭菜就快做好了,你们先别着急回去。” 郑则劝道:“一起吃顿饭吧,这么难得相聚的机会,雨娃年纪小不能捱饿,吃完坐马车回去,一定稳当送孩子回家见他阿娘。” 说的都是孩子,岳全勇低头看看雨娃,看他烤火暖得红扑扑的脸蛋,哎一声应下了,“多谢你们啊,多谢了。” 吃饭前周舟抱来满满,当着阿勇村长的面换上他带来的小薄帽,是有点宽松,往脑后拨一拨也不碍事,“等天回暖就能戴了。” “是是,他长得可真好啊,耳朵高眼睛大下巴兜兜,鼻子还瞧不出来,不过看郑老板也知道这孩子的也不能差,真有福气。”岳全勇感叹道,他认真观察孩子的模样,打算回家后说给婆娘听。 雨娃欣喜又好奇地看小弟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说:“他没有花印的。” 牵着满满小手的孟辛闻言扭头看他,安静看了一会儿才说:“小哥儿才有,满满是小汉子,小汉子没有。” 雨娃害羞和他搭话,往阿爹那头挪了挪。过了会儿又悄悄挪回来。 几人围着孩子说了会儿话,周娘亲掀开门帘招呼道:“吃饭了,大伙儿快来吧。” 鲁康提着食盒去新房送饭,周爹喊住他交代道:“你跟马伯说等会儿要驾车送人去樵歌沟,让他有个准备。” 一大桌子人围坐一圈,阿勇村长落座后又是一番感谢,郑则让他别客气,大过年的吃好喝好一起热闹热闹,又对雨娃说:“想吃什么自己夹,夹不到就喊大人。” 孟辛抓着筷子越过粥粥哥看他。 热饭热汤,热闹气氛,温暖的厨房说话声轻快和谐。 郑大娘知道儿子收货的笋干大头是樵歌沟产出,但她没去过,也不晓得几千斤的笋干是如何制作的,自然问起阿勇村长,那语气像是问一个相熟已久的人,反倒淡去岳全勇的拘谨,他有问必答,说得十分详细。 周舟和小孩先一步吃饱离席,满满躺在竹床上喃喃自语,孟辛和他玩儿。他便问雨娃从家里是怎么来的、进了村又怎么找到这里等等。 雨娃一句一句都回答了。 听完周舟笑了笑,用布巾装了小食放在他的小包袱里,拜年的钱也一起放进去。 又细心道:“炉火烧得旺,鞋子袜子脱下来烤一烤吧,等会儿暖暖地穿回家。” 第一次出远门的雨娃有点狼狈,尽管阿爹努力照顾了,一路奔波仍不免头发凌乱鞋子冻湿,炉火一烤,鼻子和脸颊热得痒痒,双脚仍是冷冰冰。 但小孩开心,在陌生环境见了认识的人更开心了,不论周舟说什么他都点头。 特意穿的新鞋袜呢,雨娃看着晾在小板凳上的鞋子和袜子,脚趾凉凉的,又很快烤得发烫。 “雨娃,你冷不冷?”周舟摸摸他的棉衣,棉花有些硬了但十分厚实,冬天对小孩和老人来说总是难熬的,他打量着,心想,幸好雨娃有个年富力强又疼爱他的阿爹。 “不冷,我肚子暖暖的。”雨娃拍拍刚吃饱的肚子朝人笑。 周舟放心了,找来梳子帮他把头发梳整齐。 念着阿勇村长带着孩子出门,汉子们没喝酒,除了郑则没什么变化,一顿热乎饭后几人之间说话变得熟络许多。 郑大娘往他的背篓放了吃食作为回礼,阿勇村长忙不迭抢回来躲到一旁,解释道:“我就是来送礼的,可不能往回带啊!婶子别为难我了。” 他态度十分坚决,也才是头一回见面的人,郑大娘不好扯巴,只得作罢。 看着马车渐渐走远,孟辛松了口气。 一家人折返回家,供桌底下的两只鸡拉了屎,郑老爹倒灶灰盖住,打算等干了再清理。郑大娘和周舟拎两只鸡去后院放出来,一只昂首挺胸的大公鸡,一只肥硕安静的小母鸡,两只鸡在院子里走走停停,精神不错。 郑大娘嘀咕道:“倒也是个实在人。” 周舟在一旁点头。 晚上洗漱回房,郑则先哄睡了郑怀谦,之后躺下翻身往夫郎怀里一趴,闭上眼睛就要睡。 周舟不习惯他这样沉默,往常睡觉前,两人再如何也是要聊一两句的,他静静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有动静,忍不住小声道:“……干嘛,才成亲几年啊,就不稀罕夫郎了是不是?” 岂有此理。 话说得略带幽怨,周舟红着脸扯了扯他的耳朵。 兴许是这番责备太过可爱,郑则闭着眼睛笑了一下,笑声隔着胸膛传来。 “又胡说八道。”汉子声音懒散倦怠,下巴戳在周舟胸膛,终于抬头看人,他说,“明天谁来找都说我不在,过个年把一整年的话都说完了,我已无话可说。” 白天忙活,夜里起来哄郑怀谦,困死了……今日从镇上回来他本打算睡个午觉,没想到阿勇村长会来拜年,一忙又到现在,带着困意做事最是煎熬。 “明天我一定不让人打扰你睡觉,你就歇吧,能歇到元宵前。” 周舟从他的耳廓摸到耳垂,一只耳朵揉得红彤彤,他提醒道:“元宵你要陪我去镇上看灯会的,知道吗?” “嗯。”郑则凑上前亲了亲,又满足趴下。 两人亲密相拥,床帐隔着低声细语模糊传到摇篮床,小娃娃突然嚷了一声,腔调极高,惊得两位阿爹瞬间抬身,第二声哭嚷没出现,满满嘟囔几声又渐渐睡沉,安静了。 虚惊一场。 夫夫俩相视一笑, 郑则轻手轻脚下床探看,周舟从床帐中探出脑袋,掀开摇篮床的帘子后他瞧见满满裹在温暖被子里咂巴嘴,没有要醒的迹象。这回彻底放心了。 睡意被郑怀谦一嗓子吓跑,索性又聊起来,郑则想起在醉香楼后门一闪而过的念头,不由问起夫郎一件事:“那天在外祖家你们关门聊了什么。小雪的亲事不顺?” 周舟惊讶看他:“我没和你说吗?” 郑则摇头。 真是忙晕头了!他挪挪身子靠在高枕上,压低声音把那日小雪与他的交谈以及和长辈商量的话一五一十说出来。 “……起初大舅娘不肯的,阿娘说她太着急,能帮小雪选又不能帮她过日子,好赖不还得她一个人面对。” “大舅娘说,爹娘选的不乐意,自己选的乐意了,可将来后悔怨上谁?最后还不是怨爹娘。小雪就说,她自个儿选的她谁都不怨,后悔也是怨自己。” 周舟搓着被子边角回忆当日情景,“你都没瞧见小雪当时的表情,没想到她这么、这么……” “犟?”郑则接话。 “……有主见。” “我从前觉得她软绵绵的,什么都点头说好。若不想开口,肚子里的话十头牛拉着也扯不出来,真开口了,任凭谁也改变不了她的主意。 “后来大舅娘松口说不会催她成亲,也同意她自己选。可也着急上火得很,说小雪一个姐儿,要如何自己选?” 周舟说:“当时关起门来私密话说得没顾忌,大舅娘意思,又没和人先定亲,上哪儿寻个汉子让你见面说话处性子去?小雪脸又红又恼。” 到底是见的人太少,同村的人是见得多可适龄的人少,相看远点的人家还得花钱托人上门探话…… 郑则深深看向夫郎,眼神似有话要说。后者眨眨眼小声问:“你有主意?” 夫夫俩低声耳语。 周舟眼睛越听越亮,最后却一脸为难道:“我忘了讲,阿娘说了,这事咱们轻易插手不得……” 第469章 年后大雪纷至 “是不能掺和……”郑大娘说,她迟疑几瞬又补上一句,“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掺和。” 前几日才夸过暖冬天好,今早儿起床就见雪花浩浩荡荡飘落,这下好了,雪天谁人也不会上门来找,郑则睡了个饱觉,一家人也乐得围炉闲聊。 躺椅一摇一晃发出嘎吱响,大家伙儿全神贯注等着郑大娘说话,故而也不觉动静扰人。 满满像只小龟般屁股撅着趴在外公怀里,随躺椅起落晃动,肥脸蛋朝炭火温暖的一面,稚嫩柔软的五官显露出凝重认真的神态,眼睛亮闪闪,不见眨动,似乎也听入了迷。 “阿娘,那咱是掺和还是不掺和?”周舟问,他喜忧参半地手拿火钳戳了戳红炭,炭块裂了还在戳,显然心思不在拨炭上。 周娘亲接过儿子手里的火钳,拢紧袖摆,小心用火钳挑起炉盖盖好,温声回道:“做主说亲实属吃力不讨好,这事咱们不能主动掺和,除非崇雪阿娘先开口求助。” “没错!”郑大娘拍掌笑道,响亮的巴掌声震得满满小身子颤了一下,周爹轻轻拍在他后背,小娃娃委屈瘪嘴,表情要哭不哭。郑大娘接着说,“嫁娶是大事,真不好替人牵线拉媒拿主意……不过若真有合适的好人家,那我也得帮帮小雪。” 她看向听得认真的夫夫俩,“怎么,你们有主意?” 两人没看对方,只默契地摇摇头,一时也没把昨晚躲在被窝里聊的对象拿出来说。周舟有点挣扎,但随即又想,阿娘都没拿主意要帮小雪相看呢,他俩就先别开口了吧? 再看看,再看看。 “阿娘,亲事说成或不成,有眉目了大舅娘会托人捎口信给咱吗?”他不放心问道。 “会。我离开前特意叮嘱了,让她有啥事知会一声的。” 周舟顿时放心了。小雪憋着声儿啪嗒掉眼泪的不甘样子太令人揪心,难以忘记她拉着自己看过来的眼神,若是大舅娘那头不成,郑则的想法或许能提一提…… 夫夫俩回房又单独说起这事。 周舟摘下帽子拍了拍,看了身边的丈夫一眼,“……你不说我不说,阿娘也不能先开口,若是最后阴差阳错地错过一桩好姻缘怎么办?” 郑则笑了,“也就是那日见着人后冒出的念头,随口与你提了一嘴,又怎的知道一定是好姻缘了?” 住在城里,在镇上有份正经营生,家中人口又简单,还不算是好姻缘啊?周舟心想。 不过相看相看,总是要翻来覆去琢磨的,他忽地又想起旁的事来:“丁杰长得也不差,说亲应当不难吧,可怎么也不见他成家?” “阿爹好像也说过,他阿娘不大高兴他总是拿钱买猪蹄吃,好说歹说劝人存点娶媳妇儿的钱……” 那都是周舟刚来响水村的事了,如今过去三四年,难不成钱还没存够吗? 郑则坐在长案前揉了揉额角,沉吟片刻后说:“嗯,有别的难处也说不定。” “会是什么难处?”周舟起了好奇。 如此追问着,心里又忍不住拿自己丈夫作对比,郑则当初也是二十一才成亲呢,长相英俊、双亲健在、家庭和睦,有一门极好的杀猪手艺养活家人……平良镇上能有几个郑则?周舟再次为当时糟糕的境遇和极好的运气暗叹一句:我真好命~ 除了一点。 “相公,你脾气有点大。” 莫名奇妙听到夫郎说了这么一句,郑则皱眉,他也不深究,直接抓了人拉到身侧照着屁股拍了一掌,“屁股找打呢。” 厚棉衣消减力道,一点儿也不疼,周舟笑嘻嘻坐在相公怀里,亲昵地捧住他的脸笑说:“我喜欢你脾气大,你都没有凶过我,只会像现在一样无奈地看着我。” 郑则瞬间弯起眼睛,当真是拿人没法儿了。 他偏头亲了亲颊边温热的手指当做回答。又接起周舟上一句问话:“他可能欠了债。” “啊?” 周舟瞪大眼睛,捧着脸的双手用劲儿一挤,“他欠什么债?你怎么知道。” 郑则握住他的手腕,坦诚道:“我并不知道,只是关起门来和你一起胡乱猜测罢了。” “小九十三岁进酒楼当学徒,丁杰定也是差不多年龄,拜师银三两银子、学徒三年没有月钱领……家中总要过日子,他只有寡母一人支撑门楣,若是有钱捱过这几年还好,若是欠债支持儿子学本事,我看光是还债就得不少年。” “嗯……”周舟边听边思忖。 “住在城里的名头说起来是比住乡下好听,可我也没问过他那处屋子是自家的还是租的。”郑则继续道,“若是租的,不说柴米油盐样样要买,就说只他一人往家里挣钱也不容易。” “不过他有一份稳定营生,又有一位在衙门做事的堂哥事事关照,邻里旁人也不会轻易看低欺负了去。” 周舟放松身子窝在他怀里,又问:“他在酒楼能领多少月钱?” 郑则靠在椅背上仰头想了想,“小九说过他上工多年,又不占用群房床位,保守有二两左右,加上客人打赏,生意红火的月份里月钱可能会更高。” “那他家院子租金要多少?” 说来当初托丁杰做人情推荐两个小子去酒楼试工,夫夫俩和郑老爹是去过丁杰家的。母子二人住在一处独门小院,几人进门后在堂屋商量事情,丁杰阿娘去厨房烧水招待,周舟回想当时的印象——两间房,正屋、厨房齐全,院子小没地儿种菜,只堆放了柴火杂物。 住过镇上大屋和乡下大院的周舟看来,房子算不得很好,但这样一处独门独院的房子在镇上应当不便宜。 郑则说:“咱家肉摊一个月就要花四百钱,他赁屋若是没有点门道关照,一个月算多了要花一两银子,算少了也得八九百文吧。” 余下一两多钱供母子俩过活,若还想存下点钱娶媳妇儿,日子是不大宽裕。 周舟脱口而出:“那他还买什么猪蹄呀!” 说完愣了一下,不禁和郑则搂着笑成一团。怪不得丁杰阿娘生气呢。 郑则十分喜爱他的坦率,照着笑红的脸蛋用力亲了一口,搂紧人沉甸甸抱着,说了句公道话:“他平日在酒楼吃大锅饭,也就是嘴馋才买上几回,算不得十分费钱。” “嗯,”周舟缓了缓笑意,恢复平静后就说,“我突然觉得他家这样有点危险啊,爹爹说过做生意最怕周转不灵,他家只一个人挣钱,存钱也不容易,他一旦停工全家人就得饿肚子……对不对?” 郑则点头肯定,“家中劳力太少,也是没法的。” 夫夫俩又聊了几句,这事的话头就先停了,杨崇雪的事只能等青石村那头捎了口信再做打算。 雪一连下了几天,寒冷白日一点阳光也瞧不着,年味渐渐消散,村民恢复安宁平静的日子。 雪大的年头村长总要敲铜锣挨家挨户提醒一番,让村民没事别外出,顺道再看看贫寒的几户人家是否能安稳过冬,若是太过艰难,还得费点心思想想怎么帮一把,总不能看着人冻死。 今年铜锣声又响起了,来敲门的却不是村长,是村长的大儿子林启安。 郑老爹绑好一捆木柴扛到院门边,先是邀请人进屋喝口热茶,对方婉拒后,他皱眉看着头脸沾雪的林启安,语气不悦道:“一捆柴穷不着我,能帮得上我家乐意帮一把,可怎么就你一个人忙活扛柴?旁的人呢,难不成又冻又饿没一丁点儿干活的力气了?” 林启安可能真是被风雪吹僵了脑袋,竟没反应过来郑老爹是帮他说话,回道:“我爹去村子另一头了,叔,不碍事,一捆柴我扛着就走了。多谢您大发善心。” 郑老爹无奈瞅了他一眼,心想林成章那老小子精明得心眼都成筛子了,儿子怎的就这么不灵光,忒实诚了点。 他说:“你等着,我还能再给你要来一捆柴。” 说罢抬脚匆匆就往新房走,没过多久带着肩上扛柴的鲁康一同来了。郑老爹呼出白气直言不讳道:“这捆柴是我亲家给的,做善事不求回报,我无所谓,反正我郑屠户一家的根在响水村扎得牢,但我亲家也才住到响水村没多少年,你得跟人家多提一嘴啊!” 这话说得不能再直白,林启安一下听懂了,连连说道:“哎哎,我一定记得。” 一黄一黑两只大狗咆哮冲来,逼得“生人”林启安慌忙跨进院子躲避。雪天放狗回来的郑则顶了一脑门的雪,瞧见三人杵在门口,问了一嘴后表示他扛一捆一块儿送去,林启安当然乐意。 路上碰见林家兄弟,一问得知是村长也上门来寻了,说是有人房屋被雪压塌,兄弟俩出力去修房顶。 一起出门的豌豆调皮追着林磊咬裤脚,后者一开始不理会,豌豆越咬越起劲儿,林磊差点踉跄倒在雪地上,他低头吓唬道:“你这坏小狗,当心我叫大黄教训你。” 不知是不是听懂了,豌豆缩头缩脑跑回黑豆身边。 林磊和他弟抬着木梯刚走了一段就忍不住扯松衣领,甜蜜又苦恼地道:“果然穿多了,燥得慌,等会儿上屋顶还不知得有多碍事呢,不穿吧出门又被拦着。” 林淼抬着另一端闷笑,故意问他哥:“怎么,阿福拦着你啊?” 郑则偏头扛木柴捆,闻言笑出声。 林磊扭头笑道:“笑啥啊你,羡慕我家阿福会喊人了?” 说别的林启安插不上话,说到孩子他倒是有两句能聊,“阿福会喊人啦,上回你阿爹抱出来溜达,我瞧那小子长得很壮实啊,桃姐儿比他大一岁多能满院子跑了,可个头比阿福瘦。” 这家伙脸皮厚上天了,林磊拍拍胳膊道:“没办法,谁叫随了我呢?” 这下连林启安也笑着摇头。 大雪压塌了几户人家的房舍,已有不少村民聚集在塌了一窟窿的屋子前,众人叉腰仰头观望,“幸好是年后塌的,好歹一家人过了个安稳的年……” “这雪下得凶了点,索性没伤着人。” 村长接过儿子手里的铜锣敲道:“眼看雪越下越大,屋子漏着真能冻死人,大家伙儿赶紧动手帮帮忙吧!” 郑则晌午回家吃了口热饭,棉帽一盖又出门了,忙到傍晚才回家。 风声响动,厚门帘挡住浓重风雪。 一家人围在火炉前闲聊,周舟就问:“就咱家出木柴吗?” 郑大娘翻动炉盖上的白胖年糕说:“那不能够,才热闹过完年呢,肯定是各家各户都出,阔的多给点,穷的少给点,冰天雪地的什么都缺,一根柴火一个馒头都有用。” 房屋能被大雪压塌的人家指定没多少钱,不然房顶早修了,新屋早起了,又缺钱又缺吃的,给多少人家也不会嫌。 她问儿子:“林氏宗族出了点钱吧?他们族里的人。” 郑则点头:“出了,又出钱又出力地张罗,阵仗挺大,林启安跑了一天。莲大娘近旁那户孩子冻得直哭,也安排了族里的人先照看着,就等捱过雪停。” 今日他外出辛苦,一回家就抱着郑怀谦躺在摇椅上不动弹了。 周爹看得明白:“村长一家如今在族里威望最高,林启安是下一任村长吧,他跟着他爹张罗,将来推选时村民异议也少。” 郑老爹看着膨胀又漏气缩憋的焦黄烤年糕,咕哝了一句:“怪不得那么积极。” 雪天无处可去,满满一天到晚睡觉发呆都在家人怀里待着,这个抱完那个抱,只有夜里回房才沾上摇篮床,他小爹乐得躲在房里写话本。 元宵前一日雪停了,周舟大为欢喜,屋外拨云见日,阳光经雪地这么一照亮得睁不开眼。他跑回房里摇晃睡懒觉的郑则:“明天一早咱们就出门吧?” “去哪儿?”郑则翻了个身,睡眼惺忪看了夫郎一眼又闭上。 “去镇上看花灯啊!” 可没等他畅想,在几位爹娘怀里过神仙日子的满满却开始嚎哭,谁抱着都不安逸,一直打挺闹脾气。 周娘亲察觉不对劲,小心翼翼掰开小娃娃嘴唇一看,惊讶后笑道:“你小爹可要遭罪了。” 第470章 一道沉闷巨响 和出牙哭闹一起来的,还有发热。 一家人开心没多久,抱在怀里的小小身子就热得让周舟心慌,他最怕满满生病,只要小娃娃稍稍表现出不舒服,他就心慌意乱寝食难安。 哪怕两位阿娘说不碍事,出牙发热是常见的,让他放宽心。 哪里能放宽心?周舟想,若是热出好歹怎么办,满满才一臂弯大呀。初次当小爹的周舟不安地晃了晃儿子,又白着一张小圆脸看向丈夫。 后者直接找来小被裹住哭啼的小娃娃,自己拢在怀里抱着,做主对两位阿娘道:“我怕孩子热出毛病,还是得去沈大夫家问一问。” 郑则了解粥粥,生病的事谁说他都不信,亲自问一问大夫他就安心了。 张嘴大哭的满满躺在垫了软被的桌上,沈大夫动作轻柔,大手探在孩子脑门感受,又一遍一遍地抚摸他光溜溜的小脑袋,尚且柔软的前囟门鼓鼓跳动,他不由笑道:“哭得真有劲儿呢。” 郑老爹自豪道:“那可不,小子就得这样,能哭能闹有脾气,将来做事也敞亮大方!” 沈夫人端来一盆温水,围了诊桌一圈的人纷纷让出空位。这一家人有个啥事看大夫,一来就是一大家子,不大的看诊大堂挤得满满当当,她也习惯了。 今日众人神态不似从前来时那般凝重焦急,沈夫人拧湿布巾递给老伴便也笑道:“我看满满壮实康健,一定能长成结实小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小刺猬一样蜷缩脚的满满身上,郑则没看儿子,他将目光投向自己夫郎,见他紧张苍白的脸恢复了点笑意,暗暗放下心来。 “小娃娃出牙会发热,身子会比往常热一点,不打紧,多给他喂食米汤乳液,让他多尿上几回就好了,“沈大夫仔细帮小娃娃擦拭额头腋下,就连握得紧紧的小拳头也没放过,擦到脚心时满满只顾着躲避挣扎,一时忘了哭嚎,“用温水多给他擦擦身子,也能散散热,擦拭时注意别让孩子吹风。” 待满满一身清爽穿好衣裳,哭声也止住了。 一家人道别离开,郑大娘抱着大孙和老伴走在前面,周娘亲和丈夫紧跟其后,孟辛犹豫着是要往前追还是等一等,不容多想,被他大哥拍拍脑袋赶走了。 郑则耐心把着厚门帘,周舟放松下来才想起没瞧见遥哥儿身影,便回身问了一句。儿子有人挂记沈夫人挺高兴,笑着说:“去他大哥家住两天,元宵后回来。” 夜里房中点了灯,一家三口都没睡。 虚惊一场,周舟情绪大起大落,困乏了,挨靠在相公宽厚的怀里长长打了个呵欠,“……满满怎么不困呢?” 本该早早睡觉的小娃娃一会儿哭嚎,一会儿伸舌头舔舔自己的牙齿,突然才记起来似的又瘪嘴嚎两声,下巴亮晶晶地泛着口水,歇一下嚎一声,如此往复。 知道谁最疼自己,还扭过头来对小爹假意哭脸,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郑则撑着脑袋侧躺在粥粥身后,越过他的脸颊看儿子装模作样。 他小爹却爱怜无比地帮他擦口水,倾身亲了亲脸蛋,搭腔道:“哦哦~长牙难受了是不是?满满乖了,我们满满不舒服了……” 不理他还好,一理他当场就真哭了,泪珠子一颗颗滚落耳边,那叫一个梨花带雨、那叫一个委屈万分。满满哭得太投入,哭着哭着,突然传来一道沉闷巨响。 自己吓住了,呆呆挂着泪珠歇了声。 周舟收回轻拍小肚子的手,立马翻身一脑袋扎进丈夫怀里,生怕晚一瞬自己会放声大笑。郑则揽住夫郎忍笑发问:“谁放屁?” 味道渐渐发散,无影无形攻击人。 “这么响这么臭,谁放的屁?” “唔唔……” 满满眼神躲闪,伸着小舌头抓自己的胖手举到面前玩儿,一只脚忙碌地捶打软被,一时忘了哭。 郑则没放过他,带着笑意指名道姓:“郑怀谦,问你呢,怎么不回答?” 周舟肩背抖动,忍笑十分艰难,最后因为味道实在太重了,不由让人起了别的猜测,他拔出笑红的脑袋小声对相公说:“你快看看他的尿布。” 大冷天的夜里,满满凭一己之力让夏天纳凉扇风的大蒲扇派上了用场。 周舟站在床边扇风去味,郑则抱着儿子在床下走动,“幸好没拉,不然又得进进出出忙一阵,你这个小坏蛋,大半夜不睡觉故意臭我俩是不是?”他掐掐兜在掌心的小肥腿,满满咯咯笑着踢腿,一丁点睡意也没有。 待三人再次回床,周舟翻出大头娃娃给满满玩,夫夫俩看儿子抓住娃娃的细长手臂暴躁甩动,口中不知说着哪个地界的话语啊啊叫喊,真可爱啊,真精神啊,看得两人好笑又满足,心中充盈丰沛的欢喜幸福。 “阿爹什么时候杀猪呢?”周舟起了念头,“满满可以捧着肉干啃了。”娘亲说长牙齿的小娃娃见了什么都想咬,硬邦邦的肉干十分耐啃,轻易不会咬断,给孩子磨牙最好不过。 “什么肉干。”有人问了。 这问的什么问题呀,周舟扭头不解。 郑则盘腿坐着垂眼看他,语调平平地又重复了一遍:“什么肉干。是我今年一根都没尝到的那种猪肉干吗?” “……” 周舟看了一眼无知无觉的暴躁儿子,又回头看一眼面无表情的计较丈夫,反应极快地说:“我是想给你做辣味猪肉干呀,早想给你做了,到时让阿爹给留下几大块好的后腿肉,腌制蒸熟再风干,不出几天就能吃到。” 眼见着汉子仍是没出声,他放松后靠商量道:“娘亲和爹爹不能吃辣口呀,不辣的肉干也要做点,既然家里人人都有份,满满也沾光尝一尝嘛。” 郑则终于哼哼出声:“就会哄人,黑的都叫你说成白的……” 可能是大头娃娃甩累了,满满在两位阿爹的低声闲聊中慢慢睡着,小肚子一起一伏,呼吸绵长。新房的大床不靠墙,郑则小心将郑怀谦放进摇篮床,小娃娃皱着脸眼看又要哭,周舟轻拍哄道:“满满睡觉,满满睡觉……” 孩子恢复安静,沉沉睡着了。 夫夫俩松了口气。 周舟精疲力尽,眼皮沉甸甸直往下坠,他滚到相公怀里,在黑暗中想了又想,脑子里尽是满满小小的身子和哭红的脸蛋。哎,算了算了。 他用最后的一点精力做了决定:“今年花灯不看了,满满好可怜呀,他今天紧紧扯着我的衣领哭,小小的指头哪来儿这么大的劲儿呢?我们留在家里陪他吧。” 吹灯了,床帐里没有一丝光亮,周舟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他困得紧,又想听到回答才肯安心睡觉,摸索着亲了亲汉子的下巴追问道:“好不好嘛?” 郑则“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次日一早他却去找了阿娘。 满满醒来闹了脾气,羊乳勺子送到嘴边死活不张嘴,勺子追着哄,他竟无师自通地“噗噗”喷口水试图抵抗。 主动揽过喂饭一责已有一段时日的小叔叔首次遭受打击,奶渍沾了到处都是,他放下勺子抹了把脸,生气道:“满满,不许浪费!” 满满脾气更大,当即蹬脚大声唱起戏来,堂屋回荡着他的大嗓门。 周舟两头哄,先跟听得明白的辛哥儿说他长牙不舒服,不是故意的;又哄满满别哭,“羊乳不喝就不喝吧,咱们喝点别的……” 说着抱起闹脾气的小娃娃回房。 结果孟辛还没收走羊乳小碗呢,随着一声痛呼,没过多久小娃娃就被大哥黑着脸抱出来了。满满的哭声渐行渐远,一直出了中庭院门,孟辛生气转为担忧,一路小跑将小碗送进厨房,连忙追上两人。 爷俩去放狗时,周娘亲喊来了儿子。 周舟揉着胸口走到爹娘房门口探头张望,“娘亲?” “小宝,来来,你穿上这件桃红色长衫让我瞧瞧。”周娘亲举着衣裳朝人招手。 华丽鲜艳的布料是郑则从永安镇买回来的,去年制成衣裳后一时半会儿穿不成,周舟就先让娘亲帮忙收着。他听话地脱去棉衣,“可天还没放暖呢,这会儿穿了也出不了门呀。” “你只管先穿上,娘有法子。” 周舟听后生出久违的期待感,便也认认真真穿上长衫,桃红色明艳动人,衣裳一上身脸蛋就映亮了,红润泛光,十分衬人气色。 周娘亲越看越高兴,待衣裳穿好,她又转身走到木箱前拿出一件嫩芽绿外袍抖开帮小宝仔细穿上,素雅厚实的棉布配上鲜艳轻柔的软绸,艳的敛了,素的活了,像一丛绿叶中冒出一抹红粉花苞。 “娘亲,我这么一穿,好像春天就不远了。”得了新衣的周舟举起小镜来回照着看。 “春天可不就是不远了,”周娘亲笑道,“就穿这一身去看花灯吧!” 第471章 不闹元宵闹脾气 人来人往的客栈大堂里,周舟往门外张望路过的行人,亲密爱侣低头私语,朋友三五成群打扮得漂漂亮亮结伴而行,一家几口牵着手笑容洋溢。 与响水村的安详宁静不同,平良镇处处透露出一种不同寻常的热闹喜气。 周舟心跳急促,一样因为欢心期待而更用力挽住身侧的手臂。交谈的声音将他的目光从门外拉回账桌上,“……选二楼,要一间窗外视野开阔的,有吗?” “有有有,巧了嘛不是,二楼上房余下两间,都是干净敞亮窗外景色极好的,就是价格贵了点……” “只管安排便是。” 店小二喜不自胜,过节可不就是等着这样出手阔绰的主儿上门花钱嘛,他堆笑道,“您二位的身份文书可有带?” 郑则点点头,找出文书摊开摆在桌上,手指按着边页让店小二抄写登记。等待期间他突然想到自己订房间一句也没和夫郎商量,忙转向身侧。 后者察觉后晃了晃手臂仰头看他,眼睛愉快地弯起来:“相公。” 一副言听计从的小模样。 得。郑则笑了,到口的话也没说。 “小六子!带客官去上房揽月轩!”店小二冲里喊了一嗓子,又回头笑道,“上房包您热水热饭,到点会有伙计上楼敲门问一声,若是您想点别的菜也尽管招呼小的,只要能做都给您安排。” 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子应声跑来,机灵地接过周舟手里的包袱笑嘻嘻引路,“您二位往这儿走,咱们的客房在安静的后头呢!” 此时到店问房的人越来越多,大堂里人声嘈杂,郑则匆匆扫视了几眼,心里庆幸自己先前满房碰壁后当机立断选了稍贵点的客栈入住。 穿过大堂,后面是个天井,几株开得金灿灿的腊梅栽在墙角,枝条明显被人精心修剪过,舒展而不繁乱,安静幽香地吸引人的目光,过了天井再往里走,才是通往上房的楼梯。 “您二位注意脚下。” 走上楼梯引路的小伙计一边走一边回头说,“大堂吵闹,后院是稍房和大通铺,就这儿独门独院的二楼上房清净。” 周舟低头看,楼梯倒也结实,踩上去一点动静也没有。 房间门口写着“揽月轩”的门牌字样,挺风雅,周舟瞧见后扭头看郑则,郑则笑着点点头。小伙计侧身道:“客官请进。” 房间比预想的宽敞。入门处一张八仙桌,配着两把太师椅,桌上摆着一套茶具,左手边靠墙是脸盆架,架子上方搭着条洁净的手巾,往里走,一道雕花屏风隔开了架子床。 郑则走去看,架子床紧靠里墙,四根立柱支撑顶盖,两边挂着靛蓝色的床帐,两张厚棉被一侧整齐叠放。见是如此便满意了,他睡哪儿都成,粥粥跟着他得睡好点。 小伙计察觉汉子的审视,殷勤道:“为了这元宵节,咱们客栈房间的被衣全拆洗换新的,棉被也在阳光下敲打过了,保管干净软和。” 小子将包袱放在桌上,伶俐地推开窗户让光线照进来,轻快道:“客官您瞧,这间房窗外视野极佳,开窗能瞧见半条街的灯火。” 冷风灌进来往脸上扑,窗外远山延绵,隐约能看到城楼轮廓,正对的主街已经挂好喜庆的红灯笼,就等夜幕降临点亮街灯,敲锣打鼓的声响和喝彩也远一阵近一阵地传来,气氛欢乐。 锦州城的元宵节闹三天三夜呢,那热闹多年没瞧见了,不知平良镇相比如何呢? 将客栈附近的热闹去处介绍一番后,小伙计便离开了。 郑则关紧房门,转身时怀里一沉,粥粥抱着他仰头傻乐。 “开心了?” “开心~” “是谁在家犹犹豫豫不肯出门?” “干嘛呀。”周舟红着脸嗔人。 他为出门过节感到兴奋,又为离开哭泣的满满感到愧疚,不知道要如何消减过多的感受才好了,周舟踮脚环住相公的脖子干脆倒打一耙:“都是你哄的……你和娘亲一人一句哄劝,又是试衣裳又是系披风,我晕晕乎乎被你牵着就点头上车了,满满都没瞧上一眼呢……” 一边狡猾辩解一边拿水润润的眼睛瞅人,语调似嗔似怨,“宝蛋,你才是哄人精。“ 宝蛋扬眉震惊,随即威胁道:“小心你屁股今晚不保。” 周舟闻言偷偷偏过脑袋,从雕花屏风的孔洞不大真切地看向那张大床,心里麻痒痒的,脸越来越热。 “在想什么。”头顶冷不丁发问。 静默得有点可疑,郑则居高临下,眼睛里全是戏谑笑意。 明知他是故意逗人,周舟一颗心仍惊得“突突”跳个不停,他稍稍退开身子掩饰自己的慌乱,抬起脸也故意道:“……不告诉你。” “成吧,反正我今晚会知道。” “……” “小薄被我都带了。” “……” 圆形的暖帽有一圈向上翻卷的宽檐边,像个厚实的大毛碗扣在周舟头上,只露出眉毛下的五官,裹得他的脸蛋又小又圆。郑则低头探看,后者瞪了他一眼不肯抬头。 眼见着三两句话逗得夫郎越来越羞窘,郑则单独带人出门的愉悦终于缓慢又强烈地释放,嗯,开心了。 他的欢喜一点儿不比粥粥少。 郑则像昨晚逗郑怀谦一样没放过面前的人,他笑了笑,一边帮忙解开披风一边暧昧追问:“小宝,怎么不说话。……我今晚会不会知道,嗯?” 厚重的披风取下后,周娘亲帮儿子穿戴的一身春意盎然新衣裳就露出来了,周舟自己摘下厚重暖帽看了丈夫一眼,低头摆弄起帽檐,嗓音细不可闻地“嗯”一声,两只耳朵红得扎眼。 追着人问挺起劲儿,得了想听的,郑则反倒不吭声了。 合上门窗的房间光线不甚明亮,陌生的、封闭的、无人打扰的,身处此种环境让人不由心跳飞快。静默片刻后,或许是很久 ,两人火热的视线不知不觉黏在一起。 郑则嘴角逗趣的笑意也没了,眼神有点沉,看得周舟紧张吞口水,视线慢慢移到对方唇上。 明明窗外天冷风寒,可他却觉得,屋里燥热得敲点火星就能点着了! “亲吗,”郑则在情事上从来直白,“亲的话要很久。社火还看吗?” 他抚上红润烫人的脸蛋,大拇指反复滑过嘴唇,仿佛也在挣扎。周舟不高兴地扯下他的手,这坏人总是这样的,明明自己想亲得不行了,偏偏就要他来开口,真讨厌! 他赌气道:“不亲,我要去看社火,人家都开始游街了!” 话说着,窗户那头的敲锣打鼓突然变得更大声,喝彩声阵阵。两人出门不算早,到达平良镇时已临近正午,这会儿好容易到了客栈不去闹元宵还躲在房里闹性子,这不是浪费时间嘛!可就这样气着出门他又不乐意。 周舟不知怎么又更生气了一点。 他都有点闹不明白了。 都怪郑宝蛋! 郑宝蛋瞧着夫郎这般气鼓鼓模样反而笑了,他坐回太师椅,又拉着不停甩手赌气的人坐到腿上,结实双臂紧紧搂住人禁锢在胸膛,耐心哄道:“那你亲我好不好?你亲我不会很久,你亲亲我,等会儿洗完脸就去街上看社火。” “好不好?” 周舟慢慢停下挣扎,满脸的恼羞气愤消失了,下巴一抬、眼神一撇,从亮爪挠人的凶狐狸变成自信昂扬的小公鸡,矜持中透着点得意,露出倨态道:“那可是你想亲的。” 郑则含笑点头:“是我想亲。” “那我说停就得停,晚了街上踩高跷的就瞧不着了。” “嗯,你说了算。” 周舟一下子就不气了,笑眯眯捧住郑则的脸,鼻子喜爱地蹭了蹭,才心满意足放松身子享受亲亲。 第472章 “冤家!” 刚和好,夫夫俩临出门又起争执。 “戴着吧,外头风大,冻耳朵。” 周舟再一次摘掉暖帽拍进他怀里,不高兴道:“不戴,帽子瞧着又厚又笨,看着可傻了!和我的新衣裳一点儿也不衬。” 他故意展开双臂在郑则面前转了一圈,脸上愁云消散,露齿笑出得意笑容,新衣裳可美着他了,“你也觉得好看对不对?你一直看我。” 郑则靠在桌边大方承认:“我的眼睛何时离开过你。” 周舟更高兴了,拿过暖帽踮脚往他头上戴,解释道:“我带了兔毛帽,绒绒的白色和我身上轻快的红粉才配呢,这顶黑熊脑袋一样笨重,你戴吧。” 穿戴整齐后,郑则摘了两人系挂的漂亮荷包,又查看自己怀里的钱袋子,环顾房间确保无误后关门往主街走。 隔着远远的,一眼便先瞧见鹤立鸡群般踩在高跷上的各路神仙,慈眉善目拄长拐,面蓄长须穿官服、粉衣飘飘提篮子……神仙们如履平地一步一步跟在举旗开道的队伍后头。周舟暗叹好家伙,这得木腿得有一丈高吧? 人群突然爆出高声喝彩:“好!” “演什么,在演什么呢!”周舟努力伸脑袋张望,恰好有位高跷扮相又翻了个跟头!脚踩几尺高的木腿也没摔着,好本事!两人笑着拍手叫好。 围观之处实在拥挤,站在一旁的人稍微激动,一挥手、一鼓掌,周舟胸口和脸上就得挨上好几下,偏偏他看入了迷还舍不得挪开。 时刻留意的郑则细心发现了,喊他几声也不见应答,周遭嘈杂,郑则弯腰将脸贴在他耳边说:“小宝,我架你起来,位置高看得清楚。” 周舟拢着手仰头大声说:“我沉!又穿着厚棉衣,咱要看很久呢!” “那不骑脖子,我背你。” 说着挤开人群绕到他身前微微弯腰,周舟笑嘻嘻地趴上去。两人打扮显眼长得又好,汉子背哥儿立马被注意到了。 踩着矮高跷的“丑婆子”扭腰甩胯往这头走来,脸上抹白的“丑老汉”跟在她身边,两人一摇一晃,直直将自己的大花脸凑到夫夫俩跟前,状似新奇地来回打量。周舟这才发现,“丑婆子”是个汉子扮的呢! 两人打量完,又装模作样地看着对方点点头,接着,头戴大红花的“丑婆子”先用手中的扇子拍了一下周舟,又指挥“丑老汉”转身,自己假意做了个趴上去的动作,夹着嗓子喊了句“冤家!背背人家吧~” 这是打趣小哥儿呢! 旁边的观众哄笑一团,郑则也笑逐颜开地扭头看夫郎,周舟羞得一脑袋扎在他后背。 队伍中,踩矮高跷的人时不时翻一两个跟头、时不时朝火把喷出一口高高火焰,每当这时人群定会爆发出阵阵喝彩,两个丑角游走周围插科打诨、惹笑逗乐。 高跷走过去后,敲锣打鼓声突然变大! 看得远的周舟高兴报信:“舞龙和舞狮子的来了!”他话一落音,骑在阿爹脖子上的小孩们瞬间兴奋拍掌:“龙!龙!” 颜色鲜艳的长龙分成好几段,由几个人举着,龙头前的绣球上下翻飞,龙身龙尾便跟着高高低低“游动”,仿佛真活过来了一般。舞狮子是两个人扮的,狮头眼睛调皮眨动,跳上跳下,还专门停在店铺门口讨彩头,店掌柜拍手鼓掌,在门口点了一挂鞭炮庆贺。 游街队伍避开地上跳跃的鞭炮往另一侧人群靠,继续往前走。 周舟捂着郑则耳朵往后头张望,待鞭炮声停下他便大声报信:“划旱船的来了!” 一个穿得花花绿绿的小丫头站在“船”里,“媒婆”打扮的在旁边划桨,假装是撑船的,边走边演,还故意朝着人群乱点鸳鸯谱,逗得满街都是笑声。 队伍最后头是锣鼓队,大鼓铜锣镲子一起敲,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周舟忍不住捂住自己耳朵,一会儿又换成给郑则捂,躲无可躲时又感慨,震天响的动静听着真喜庆带劲儿啊! 社火队伍从街头走到街尾,浩浩荡荡绕着附近转一大圈,夫夫俩没追着走,只看一遍就停了。周边的人变少,有的追热闹去了,有的另寻别处的热闹。 周舟搂住宝蛋,偏头亲了他脸蛋一口,笑眯眯道:“相公辛苦了,背我累不累啊?” “我不累,耳朵叫你喊累了,你快给我揉一揉吧。”郑则颠了颠背上,他夫郎一高兴起来,那声音不比几个尖叫的小孩好到哪儿去。 “哪有!人人都叫好,敲锣声比我喊声还大呢!”周舟争辩道,说完没过一瞬就挣扎站到地面,让人误以为他生气时,他又笑着伸手揉上郑则耳朵主动承认,“是我太高兴了嘛。” 天色逐渐昏暗,离完全暗下来还有一段时间。两人商量后,赶去看了尚未结束的百戏杂耍,之后心满意足先回客栈吃晚饭。 再出门,天已擦黑,街上亮起来了。 店铺门口挂着的灯一盏一盏点上,灯火通明,官府搭的灯棚足有两层楼高,上头挂着数盏形状各异的灯,光照映亮了地面。卖花灯的摊子随处可见,小孩子牵着家人,手提一盏灯笼满街走。 周舟心动道:“咱们也去选两盏花灯吧?” “两盏?鲁康这么大了还玩儿什么花灯。” “一盏给辛哥儿,一盏给满满啊!” 两人 边走边说,往白日看社火的主街走去,晚上有花灯游街呢! 人群挤挤攘攘,郑则左手牵着周舟,右手牢牢揽着他的肩头一起往前走。 这当口走得艰难,不知前边又是一番怎样的拥挤景象,周舟刚想说点什么,脚下一绊,低头看,一个四五岁的小孩抱住他的小腿摔在跟前。 小孩仰脸看,嘴一瘪,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了。 周舟他还没反应过来,匆忙往前挤的行人擦着小孩走过,肩膀被这么一别,刚挣扎起身的小孩又一屁股仰面摔在地上,后脑勺似乎磕到了,当即“哇——”大哭起来。 人流涌动,一双双脚从旁边擦过,哎呀,再不起身就要被踩了!周舟赶紧放开郑则弯腰扶他起来,“别哭别哭,摔哪儿了?” 郑则挡住一个往这头挤过来的行人,两人往路边挪了挪,“怎么了?” “不知道,撞我腿上摔了。”周舟四下张望,拥挤的人群快步移动,连面目都瞧不清,“娃儿,你家大人呢?谁带你出门?” 小孩一句话也问不出,只是仰头哭嚎,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摆。 郑则皱眉:“应当是走散了。不知他是才走丢,还是走丢后跟着人群走到这儿。” “小则,咱去报官吗?他家大人该有多伤心啊,肯定也在找孩子。” 小孩哭嚎一声比一声大,路过的行人侧目看了几眼又很快继续赶路,没有一个瞧着是找孩子的焦急模样。郑则暗忖,他们夫夫带着一个小孩,和今晚许多出游的一家三口没两样,恐怕路人以为小孩哭是和阿爹闹脾气。 “别怕,我们带你找爹娘去,”周舟蹲下来,掏出帕子给孩子擦了擦脸,沾染香膏的柔和香气让孩子慢慢平静,哭嚎声变小了,周舟趁机又问:“你叫什么名儿?” 小孩抽抽嗒嗒看向他,“……叫罐儿。” “罐儿,你阿爹叫什么?” “阿爹叫,叫……”孩子想了又想,又崩溃地仰头哭,“呜我,我不知道……” 郑则叉腰环顾周围,夜幕降临,街上人流如织,说话声和街头巷尾敲锣打鼓声混在一起,行人眉飞色舞举止夸张,根本分辨不出谁是来找孩子的,谁是赶去看花灯的。 他低头问:“你从哪儿跑来的,你家大人呢?” 小孩讲话没条理,颠三倒四先讲起牵着小爹和阿爹一起看游街,队伍快演完了,他瞧见最喜欢的“老虎灯”越走越远,他挣开手钻进人群追上去。 “然后,然后小爹就不见了,小爹,呜呜,小爹——” 周舟慌乱哄劝:“不哭不哭,这就帮你找小爹!” 可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从哪儿找起呢? “先在原地等一等,我把他举高些。”郑则蹲下,将一脸惶恐小孩架在脖子上慢慢起身,小孩哭声顿止,随即本能地抱住大人的脑袋。 高大的汉子在人群中瞬间变得更加显眼,郑则深吸一口气朝四面八方喊了一嗓子:“谁家小孩走丢了——” 周舟在一旁跟着喊:“谁家的小孩走丢了——” 两道喊声传出,周边的嘈杂声小了些,行人纷纷停下来看了一眼,可没过多久又脚步迟疑地离开了;领着孩子的行人听清喊话后,当即紧紧抓住自家孩子的手。 两人站在路边坚持不懈喊着,有几位好心路人停下一起帮忙。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一位满头大汗的夫郎逆着人流从人群中挤出来,鬓边发丝凌乱,他扬手焦急喊道:“是我家的!是我家的啊——” 他伸手就要抱孩子,郑则侧身躲开。 周舟赶紧拦着他问道:“这位夫郎,您别急,别急,你家孩子叫什么?” “叫罐儿呀!罐儿!”夫郎急得直跺脚,他抬头朝小孩骂道,“你这臭小孩!还敢不敢撒开小爹的手乱跑了!等你阿爹赶过来看他怎么揍你!” 一边骂一边流泪,似是终于松了口气,骂完瘫坐在地掩面大哭。 周舟缓了神色,抬头问郑则脖子上的小孩:“罐儿,那是你小爹不?” 罐儿低头看了一眼,嘴巴一瘪,不知怎么竟不敢吭声,只扑簌簌掉泪珠子。 周舟和几位好心路人顿住了。 其中一位女娘朝那位夫郎道:“丢孩子是大事啊,您可不兴乱领,咱们巡街的衙役就在附近,报了官可要挨棍子吃牢饭的!” “谁说我乱领?那就是我家孩子!” “那他咋一声不吭?” 那夫郎歇过气来了,起身又朝小孩骂道:“陈罐儿!你不吭声今晚回家也照样挨顿打,你知不知道小爹差点去投河了!” 他抹了把眼泪,勉强对周舟笑道:“小哥儿,那真是我家小孩,不信你扒开他衣裳瞧瞧,他这一身青色棉袄里头还有件贴身的虎头肚兜,是他奶给缝的,若今晚他真丢了我也不用回家了,真是吓死人了老天爷啊……” 那夫郎捂着胸口又流眼泪。 周舟一刻不敢耽搁地拍拍郑则放下孩子,几位好心人和他一起围着小孩翻看衣裳。 那夫郎站在一旁继续道:“红布黄边,肚兜贴肉那一面缝了一层柔软的细棉布……” 几人翻看后对视一眼,又看向今晚铁定挨一顿揍的小孩。 周舟轻声又问了一次:“罐儿,那是不是你小爹?” 罐儿这回点点头,又惊又怕地扯着哭腔仰头道:“我错了小爹——” 那夫郎眼泪当场掉下来,“你这死小孩,说了牵紧小爹就是不听,小小个人儿挤到人堆一溜烟儿就瞧不着了,把我和你阿爹吓得魂飞魄散!” 几位好心人劝道:“找到就好,孩子也受惊了,今晚让他好好睡一觉再说吧。” 郑则却没着急放手,他朝街口张望,两位提着灯笼巡街的衙役正好在附近,他带着一串人走过去说明情况,恭敬道:“孩子是我俩捡到的,就怕有什么不妥,还请您二位爷帮忙核实清楚再交人。” 两位衙役听后面色严肃,当即问那人叫什么、当家的叫什么、家在何处、孩子叫什么、今年多大等等,那夫郎急得直搓手,但一条条都认真答了。恰好这时又有两名衙役带着一名神色焦急的汉子走来寻求帮助,双方一见,又是一阵哭一阵骂。 罐儿一挨小爹的怀就立马搂住脖子,哭声变成闷闷的抽噎。 那夫夫俩对着周遭的人连声答谢,又流出泪来:“多谢各位,真的多谢了……我俩就这一个孩子,要不是你们……” 最后千恩万谢抱紧孩子离开了。 围拢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周舟和郑则长叹,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嗓子熟悉喊声:“舟哥儿。” 周舟循声望去,惊喜道 :“遥哥儿!” “你阿娘说你来镇上住了,你也来看花灯啊!” 沈遥身旁站了一家三口模样的人,“元宵节镇上热闹,这是我哥嫂,这是我小侄子……”他拍了拍站在最前面的小孩,那小孩举着红艳艳的花灯炫耀道:“我的大鲤鱼!” 沈遥笑着摸摸他脑袋,又抬手掌摆向右侧,声音比前一句轻,“这是齐朗。” 夫夫俩顺着动作一看,这才发现他身后还站了一个汉子。 天呐。 周舟牵着郑则的手一下子用力抓紧了。 第473章 喜欢热闹后有人陪 郑则不动声色回捏他的手。 辛哥儿随口说的一件没影儿的事让周舟心痒痒如此之久,没想今晚误打误撞,竟叫他亲眼见到了!哎呀哎呀! 沈大夫一家在响水村安静过日子,遥哥儿性格清冷,周舟与他往来做朋友自然非常真诚真心,但又不像与月哥儿和宁宁那般亲密肆意。就算近日有机会见到遥哥儿,他大抵也不好意思问起“汉子”的事情来…… 所以他寄希望于遥哥儿能自己多说点儿……周舟闪亮着眼睛按耐激动。 可惜沈遥说一句就停了。 转而又对家人和那汉子说:“这是舟哥儿和郑则。” 沈遥大哥夫妻和气点头。那汉子生得一副天生笑脸,极好脾气地朝两人笑笑,他肤色略深,以至于站在遥哥儿身后时周舟没能第一时间留意到,牙齿很是健康的样子,大晚上依旧白得抢眼。 “刚刚这儿围了许多人,我们以为又有什么好玩的表演,凑上来一看发现竟然是衙役和你俩。”沈遥道。 周舟便把捡到孩子的事简单说了两句,又引得几人一阵唏嘘,沈遥大哥夫妻俩搂紧了自家儿子。 “遥哥儿,我俩正想去看花灯游街呢,你们去哪儿?” “游街我们看了,”沈遥回身从汉子提着的竹篮中拿出油纸河灯,笑说,“瞧,正要去码头放河灯呢,小孩睡觉早,我们打算放完就回家了。” 他不忘提醒道:“码头的河灯去年卖八文钱一盏,河灯别处只卖四、五文钱,你别买贵了,最好在附近买了再过去吧!” 差这么多个铜板啊,第一次来镇上闹元宵的周舟顿时说:“我一定买好了再去码头!” 闲聊两句后道别离开,沈遥往前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拉住周舟,凑近低声道:“这次来镇上我又买了好些话本子,回村后借给你看,……这回没有狐妖。” 周舟听得眼睛弯起来,“好啊~” 双方走出好一段路了,周舟还偷偷回头看人家离去的背影,郑则无奈地薅住他脑袋拖走:“别看了,看花灯游街吧!晚了人家就散了。” 好吧。暂且歇住聊这个话头的心思,两人加快脚步往主街走,元宵花灯一年一次呢,话今晚回客栈就能说,先看灯! 天黑透后,灯光的美丽更吸引人。 小孩子拖着装了四个木轮的兔子灯满街跑,远远看去像一群发光的兔子在乱蹿,引得买不起的小孩蹲在一旁羡慕围观。 除了官府花大力气搭建的百盏灯棚供百姓观赏,沿街的商铺比赛似的各显神通,门前也挂上了精美的花灯展示,打扮漂亮的姑娘、哥儿们看完一轮花灯游街,再手挽手沿着店铺一家家往下逛,偶尔会停在灯摊前看看。 周舟就爱看人声嘈杂的大热闹。 踏进主街口,说话就得喊大声点,游街的各样明亮灯笼慢慢往同一个方向移动,整条街变成了流动的灯河,看得人心潮澎湃。 郑则却指着不远处的猜灯谜灯棚问:“小宝,想不想去猜一个?” 扭头看了一眼,周舟摇头道:“不猜!我是来看热闹开心的,才不要做动脑子的事。”说罢拉他加入花灯观赏的人群里。 刚站稳,身边有人指着迎面而来的一盏灯喊道:“是走马灯!哇大马跑起来了!” 这一排所提的全是走马灯,灯里剪影般的图样被烛光一照,影子投在外罩上——红脸的关公拿大刀、罗衫拂地的仙女、奔跑的马匹等一圈一圈旋转,看得人目不暇接。 提灯的人知道跑马灯受欢迎,故而将手中精美的灯笼高高举起,脚步放得极慢,哪怕如此小孩子们仍张着嘴惊呼连连,眼睛映着多盏灯的光,亮晶晶的。 走马灯走过后,数盏荷花灯、兔子灯、鱼灯、绣球样的滚灯、纱灯等样式精巧的手提花灯一排排路过。 周舟没看过瘾呢,目光追着灯盏离开的方向恋恋不舍,这时身边的郑则拍拍他:“小宝,看前面, 大灯来了。” 人群骚动变大,“来了来了!” 小孩儿们先一步欢呼,“哇——好大的灯!” 竹篾扎出各种骨架形状、再糊上纸描绘上色的大灯上场了!迎面第一盏是栩栩如生的鲤鱼灯——肥鲤鱼的大红鳞片用金粉描边,只有鱼目是黑的,弓着身子翘起尾巴,嘴张开,隐约瞧见里头燃烧的蜡烛,鱼身映照出红艳艳的光,像一块烧旺的炭。 举着大鲤鱼的两个年轻汉子一前一后,故意上下抖动,鱼就“游”起来了。 看得过瘾的周舟兴奋拍掌,不忘回头对郑则说:“这么大的鱼,那得点多少根蜡烛啊?” 看花灯还关心这个,郑则站在他身后失笑,牢牢将人护在怀里。 紧跟其后的大灯都是百姓们熟知的动物,雅致的仙鹤、红眼的兔子、踏蹄的骏马、炯炯有神的狮头灯……一个个体型非常之大。 最热闹的是两条长长的十几节龙灯在同一处“碰面”,一左一右一红一青谁也不让谁,锣鼓“噔噔当”一敲响,周舟激动大叫:“要斗龙了!” 空中的两头龙通身明亮,举动的巨大龙头在前面转圈,一节节龙身相互缠绕、上下翻腾,两个颜色交织在一起却不见混乱,场面十分壮观,围观众人的拍掌叫好不绝于耳。 这一次两人连看了两轮才离开。 “我嗓子都喊哑了,光看花灯,街上的小食一样也没能去吃。” “不吃也罢,大晚上也瞧不清是怎么做出来的。” 街上的灯还亮着,但看灯的人慢慢散了。周舟意犹未尽,和郑则牵着手跟在三三两两的年轻人身后往码头方向走,那边的河灯才开始放呢。 刚走两步郑则就停住了,“小宝,河灯没买呢,还有手提的花灯。” “哎呀!光自己看热闹高兴了!” 油纸河灯最后也不止四五文,甚至比八文还贵,要十文一只。周舟站在摊前惊呼:“大爷啊大爷!你是我亲大爷,木托河灯都没你家纸灯贵,再便宜些吧,这价钱再加三个铜板都能买一斤白面了!” 站在一旁的郑则听得发笑。 小摊两侧阔气地点了两盏灯照明,桌上摆了好几种形状的油纸船,周舟捧了最好看的一盏。他的惊呼引来路人的侧目,那大爷尴尬道:“您小点声,小点声,莲花灯用了两层纸啊,叠三只普通船灯的功夫才能叠出一只莲花灯,价钱自然贵些。” “六文钱卖不卖?” “您真是说笑……” 周舟果断拉走郑则:“咱去买木托灯,飘得远又不会沉!” 大爷赶紧招手喊道:“八文八文!真不能再低了!” “都要收摊了……”周舟嘀嘀咕咕,勉为其难掏了十六文钱买了俩。 两人又去别个灯摊选了两盏手提花灯,一人提一个,郑则见他在众多形状中选了狮子灯,不禁问:“不选兔子吗,给郑怀谦的?” “给辛哥儿的,我们辛哥儿才不喜欢兔子,他喜欢厉害的。” 好吧。郑则不大懂哥儿想法,他选了可爱的兔子灯。轮到周舟纳闷:“给鲁康的?鲁康喜欢兔子吗。” “不是你说给郑怀谦一盏吗。” “哎呀,”周舟笑了,“满满玩不明白,他丢地上没几次就摔烂了,你给鲁康选吧,他最后也是给满满玩。” 郑则又看向灯摊,思索半天最后选了个中规中矩的莲花灯。 付完钱他当场点燃了灯里的蜡烛,烛光映亮脚下两步远的路,郑则坏笑道:“给他们之前,咱们先玩儿一趟。” 周舟抿嘴偷乐。 开阔的码头挤满了人,今夜平良镇的男女老少聚集此处放河灯,有的一人连放了好几盏,有的两人合放一盏,放灯前,众人各有所求地虔诚闭眼许愿。 夫夫俩在岸上耐心等待,有人离开才牵着走下石阶。不远处一位姐儿点完蜡烛手抖,小船没碰水呢烛光就灭了,跟在她身旁的婆子笑着说:“不急,点着了慢慢放,灯稳了心愿才稳。” 要许愿呢。 周舟捧着莲花河灯:“许什么愿好呢?”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可别许了和我一样的啊,多浪费啊。”周舟贪心地想,若是许的愿不重复,两个莲花灯可以许两个心愿,他们家人多嘛。 郑则吹燃火折子,小心点亮莲花灯的蜡烛,周舟移过另一盏,全都点亮两人各捧一盏蹲在河岸边。 烛光映亮面颊,爱人的眼神如同轻轻晃动的水波般柔和,耳边恰好的阵阵水声缓和了心绪。看了一天眼花缭乱的热闹,目光在安静夜晚,最终投向彼此。 喜欢热闹后有人陪,周舟此时觉得安心极了,爱意如水波荡漾般溢出胸口,他倾身在郑则唇上亲了一下,弯起眼睛说:“我要许愿了!” 说完闭上眼睛,在心里大声念出心愿后睁开,近在咫尺的郑则似乎也刚刚许完愿,两人相视一笑,一起小心将莲花河灯放入水中。 河灯晃晃悠悠飘出河岸,在远处河面汇成一片星星点点的美丽灯群,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 两人站起身走上岸让出空位,一起静静目送一盏盏飘远的河灯,谁也没说话。 郑则紧盯自己飘远的那盏河灯,心里再次默念:希望小宝许下的所有愿望都能实现。 第474章 再大一点还得了 “客官,热水来了——” 小六子一手端灯盏,一手提热水桶走上二楼,站在房门口等气喘匀了才敲门喊人。 门开了一小半,那位自打入住起就少言寡语的高大汉子撑着门边说:“多谢,水桶明早再来收吧。” “好咧,需要我抬进去吗?” “不用。” 手中的油灯让小六子看清了情形,汉子衣裳穿得随意,头发也披散着,想来屋内不大方便,他便道:“好咧,您仔细别烫着自己,客官可还有别的事交代小的?” “记得给我的骡子添草料,记账上,明日离店我再付。” “好咧,小的这就去。” 那汉子却朝他递过手,掌心堆叠了好几个铜板,“辛苦了,收着吧。” 小六子喜出望外,连连道谢,脚步轻快地下楼了。 门口的动静屋里人听得一字不漏,周舟软软趴在枕头上朝郑则笑,“他看起来也就比辛哥儿大一点儿,这么小,竟像大人一样出来讨生活了。” 房间宽敞,八仙桌上灯光照不到更远,郑则往榻边搬了一张椅子放油灯,周遭变得明亮,再看,夫郎潮红汗湿的脸就瞧得一清二楚了。 “嗯,”郑则拧布巾给他擦拭,“客栈也算个好去处,干活的地方有瓦遮头有床睡觉,爹娘不必日日担忧孩子在外奔波。” 周舟点点头,没再言语。 温热的布巾带走黏腻汗意,他抬腿伸手,穿衣裳也安静配合,只拿一双柔情蜜意的水润眼睛看人。 郑则感受到流连在身上的爱意,忍着没去看他。 帮他理好衣裳才在屁股上又拍了一掌,语气很轻却带着警告:“小宝。” 本就发麻的屁股更麻了。 “干嘛啊。” “别招我,你想半夜再喊一桶热水?” “哪有……” 郑则垂眼看他,哼笑道:“每每这时候才最乖,事后软得像团白面。” 周舟红着脸没搭腔,抬脚撞了一下汉子靠在床沿的大腿,立马被抓住捏了捏,捏得脚趾发热才被放开。他滚进被窝只露出半张脸,仍是拿爱意绵绵的眼神望向擦身的汉子。 布巾打湿又拧干,传来哗啦水声,油灯光将汉子宽阔的肩背映到雕花屏风上。 郑则快速清理好自己,又将发潮的小薄被摊在衣架,水桶放在脸盆架旁。寝衣也不穿,裸着胸膛扑到床上把人压得严严实实。 “牛大的劲儿,知不知你有多重?”周舟嗔他,伸出焐热的手推他的脸,眼睛却是带着笑。 “我收着劲儿呢。”郑则意有所指。这回看人看得光明正大,将爱人目光收纳眼底,看了一会儿低头亲他。 怀里人几乎瞬间张嘴。 刚分开不久的两人再次拥吻。 太师椅上的油灯火苗跳了跳,郑则抬起长腿横在被子上,嘴唇贴着夫郎脸蛋用只有彼此能听的气音说:“忍一忍,客栈不方便,等回家……” 在客栈自有另一番美好体会,环境新奇、无人打扰、对彼此有更深的依赖……爱意真切,快乐成倍,只是,到底不如在家那般感受畅快,在温水中舒展浸泡,也会畅想狂风暴雨的肆意。 周舟颤着睫毛点头。 百依百顺的,果真是团任揉捏的白面。 郑则对他这副痴恋模样喜爱至极,忍不住在柔软脸蛋亲了又亲,两人抱在一起说话,“难得出门,我们再住一晚如何?” “今年官家的灯棚做得壮观,三日不禁夜,主街的热闹还能再看一晚,明早睡好再起来,白日在镇上好好逛一逛,晚上再去散步看灯。” 元宵一过,想再如此放松也没机会了,要冻土豆粉条、要捞冬末肥鱼,要忙春播、要去樵歌沟盯笋干制作……活计一旦开始,紧密相连的一桩桩一件件将从年头忙到年尾。 “小则,和你出门真高兴。” 周舟享受出门的快乐,可更想家里的满满。 心里这么想着,他却抱着自己汉子的大脑袋说:“满满肯定想你了,他喜欢和你出门放狗,喜欢躺在你胸前晃摇椅,今晚没有你哄睡,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哭……” 郑则果然安静下来。 明知道哄人精多半在哄人,但到底认真当了大半年阿爹,两句话听完就对家里小人心软了。竟也有点想儿子。 他叹道:“……行吧,明日就回家。” 周舟在昏暗中抿嘴笑,见好就收,也没有再提起满满,只又起了另一个让他心痒痒的话头,“你说,遥哥儿是不是定亲了?那人是不是他的未婚夫?两人一起出游呢。” 天呐,说出“未婚夫”三个字让人想蹬腿。 郑则心想他果然忘不掉这事,反正明日不早起,便也接话道:“嗯,我看是过了明路,小沈大夫的大哥大嫂都在。” 那问题来了,周舟摸着他的喉结小声道:“可遥哥儿不是要招婿吗?” “我瞧那人不像会入赘的样子,可若他不同意,遥哥儿又怎么肯带他和哥嫂一家出游呢?” 这话叫郑则听纳闷了,“光看人家一眼,怎么就知道人家不愿意入赘?” “我猜的嘛。”他先入为主,觉得愿意入赘的汉子家中向来比另一方差些,可能是人口太多房子不够住啦、没粮食入口吃不饱饭啦、或是爱极了招婿的那一方。 郑则想法有汉子惯常的思维,他不太爱琢磨别家的隐秘事,只说:“到底是如何,再过一段日子就晓得了,两人过了明面,成亲办酒迟早的事。” “那他们什么时候会办酒?” “……”郑则抬起下巴看他,对上一双闪亮的好奇眼睛,无奈道,“我又哪里晓得?不过应当是春播后,再晚也是秋收前后。” 说罢抢在他开口前下令:“不许再打探别家的事了,睡觉,明天陪你去书肆。” 两人这一趟出门,除了赶热闹去看社火、赏花灯,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办——“一群有执念的鬼”周舟写完了。 这本子和《狐仙山》一样改了许多次,从灵感迸生的夏末起,一直到现在的冬末春初,整整好几个月的时间用来写这个故事,如今才完稿。 眷抄整齐后,犹豫几番也没读给身边人听,他耳根子软,生怕听了家人朋友的话越改越多、越改越乱,于是打算一鼓作气直接送去书肆给游五德帮忙看一眼。 游五德,正是那书肆店伙计。 夫夫俩进门时不巧,正赶上人多选书的时间段,书肆难得同时有两个伙计看店。游五德与两人招呼,三人走到一处说话,听闻来意,他先是扬扬两撇八字眉道喜,又低声说:“交给我没问题,但恐怕两日后才有空看您的书稿。” “元宵节三日不禁宵,城里一时多了许多人,各处店铺买卖生意极为热闹,我们书肆也沾了点光,您瞧,今日光我一个忙不过来。” 郑则说:“不着急,过段时间我们再来,劳烦了。” 和书稿一起递过去的,还有一小串铜板。游五德眉开眼笑收下了,“多谢郑老板,”又对周舟道:“您给的书稿,是只得一部分还是如何?” 周舟指着花布包说:“里头有回目大纲、开篇部分和前十回,你先看看,可能需要改……” 他暗想,最好不要改,他整个故事都写完了! 游五德道:“我看话本您放心,好与不好都能给说上一两句。过几日您再来!” 他收好东西问今日是否买书,两人见店里忙碌,想选话本也不大方便,婉拒后去买了点东西便驾车返家了。 骡车慢悠悠走在路上,出了城门,风一下就变大了,没有房屋的遮挡寒风呼呼直往人脸上招呼。 周舟一身红粉草绿白毛帽,俏生生的,为光秃秃的路上风景添了颜色。他一改常态没说话,瞧着不像不高兴、也不像高兴,只靠着相公安静看向前方。 郑则看了他一眼继续赶车,打算回家再问。 没想他就自己先开口了,“小则,我写话本都没有赚钱呢,就先花钱填进去了,要是之后赚不着钱怎么办?” “不怎么办。” “啊?”周舟愣愣抬起脑袋,“那,那不就白花钱了吗?” 闹得他有点慌,钱没赚呢就先花了…… 郑则拉着缰绳没回答,反而问他:“你写话本是因为喜欢写、写的开心写得高兴顺带赚点钱;还是就想以此赚钱?” “这个嘛……” 周舟认真想了一会儿才说:“我喜欢写的,也喜欢写完读给你们听,我还喜欢看,但我也想赚钱呀!要是能卖给很多人看那更好,能以此赚钱不是更好吗?” “当然好,那就更不用愁了。” 郑则勒慢骡子转头看他,耐心道:“给出去的那点钱不算什么,你就当投钱做生意了。做生意不管大小,找人牵线搭桥总要许点好处的不是吗?想想丁杰,想想金师傅,再想想你相公夏天去永安镇卖长节货笋干时签的字据……对不对?” 周舟点点头。 “若没人搭线,不知要跑几个书肆、碰几次壁才能把书稿递出去,”郑则说,“游五德在书肆上工,能识字会选话本,能点评出一二来是他的本事,咱们花点钱不要紧,兴许你写的故事能更早被人看到。” “况且你写得很好,怎么会卖不出?这家不成咱换一家,反正也写高兴了。” 做生意的例子一说出来周舟立马想通了,对呀,哪有没本的买卖呢?投钱是本、投时间是本、投力气也是本……他只是投了时间和力气后又抄近道罢了。 竟一时钻了牛角尖。 心情又好了,周舟亲亲热热抱着相公的胳膊露出笑脸,心情一好他就开始美美畅想,“小则你说,要是我写的话本深入人心大受欢迎,刊印成册后被一抢而空,会不会有说书人争相传抄?爹爹去茶馆会不会听到我写的故事?” “啧啧,若是卖上百十上千册,我的润笔银子有多少两?二十两有没有,三十两有没有?” 郑则听得摇头发笑。 周舟恼羞道:“有什么好笑的啊?” “小宝,大白天怎么做起梦来了?” “你看你,刚刚还说我写得好!”周舟瞪他一眼,不过他大人不记小人过,大方道,“将来我收到润笔费第一个给你买东西,我对你第一好,小则,你想买什么?” “当真第一个给我买?” …… 骡车午后慢悠悠到达新房门口。 满满见了小爹没伸手,大眼睛不看人,只一个劲儿地埋头躲进外婆脖子里。周舟追着他哄:“小爹抱呀,来抱抱。” 小娃娃越哄越躲,越哄脾气越大,没一会儿就闭着眼睛开嗓!大哭!掉眼泪! 一点也不夸张,泪珠子不要钱似的一颗颗滚下来,小米牙看得一清二楚,整个脑袋红通通的,哭狠了。 周舟看得怔愣。 满满从来黏人,哪像现在躲过自己?而且这哭得也太凶了,他伤心道:“……满满,是小爹呀,不认得小爹了?你不想小爹吗。” 像是故意一般,嚎哭的大嗓门盖住了小爹说话,架势特别大,一句也没听进耳朵里。 周娘亲轻拍大孙后背,小声解释道:“他想你呢,知道是小爹才委屈闹脾气,人小鬼大,生气记仇了。” “这么小就……”周舟心虚又心疼,“就会生气啦,就会记仇啦。” 事实证明真的会。 满满一直到晚上都对两位阿爹很冷淡,也不笑,也不跟从前一样一抱就往身上贴。谁抱都可以,郑则和周舟伸手他就嚎两嗓子打挺,周娘亲笑道:“哎呀还气着呢,还没消气呢满满?” 若硬是要抱,他直接就哭给人看。 连郑则都感到惊奇,“哪来的臭脾气?” 这才几个月大啊,再大一点还得了。 周舟不让他说儿子坏话,满满哭他也要抱,拢在怀里哄了很久很久,手臂发酸也不放下,终于在睡前哄好了。 睡前父子俩说话,满满含两口宵夜就吐出来,呜呜啊啊拧着小眉毛嚎两句,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周舟怜爱道:“知道啦,小爹错啦,小爹不该一句没交代就出门,不该和阿爹去这么久还不回家,原谅小爹吧。” 满满就拱着吃了几口,又退出来接着嚎,周舟仍然耐心道:“满满说得对,惹满满不高兴了,我俩再不那样了,吃吧吃吧,小爹最爱满满啦。” 郑则孤零零躺在另一边,简直无言以对。 第475章 新的一年,新的忙碌 花灯延长了元宵的快乐。 两个灯拿到鲁康和孟辛手上了。给之前,郑则没说哪个灯笼是给谁的,特意留心两人反应。年纪小的先选,孟辛毫不客气朝五颜六色、威风凛凛的狮头灯伸手,鲁康自然接过莲花灯,可竟也没往狮头灯看上一眼。 看吧,周舟得意看了郑则一眼。后者挑挑眉。 “真威风啊~”孟辛惊喜高呼,蜡烛没点就提着灯在中庭跑来跑去,最初的兴奋劲儿过后又回到小娃娃身边举起灯笼给他看,“满满,是不是很好看?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花灯!” 鲁康却有点不知所措。 莲花灯底下飘着一段穗子,花灯提在鲁康手上显得有点小,他傻傻站着不知道要干嘛,郑大娘笑他:“呆小子!光站着灯会自己亮不成?哎呀,赶紧点上蜡烛让我们也瞧一瞧啊。” 他这才如梦初醒,红着脸点亮蜡烛。 发光的灯笼更是美丽。 几位长辈特意走到门廊来看,天地漆黑,灯笼周身泛光,火苗映照在粉红莲瓣画纸上,灯笼透出朦胧的粉色,狮头灯映出红黄色,两盏精美的花灯在黑夜中十分赏心悦目。 郑老爹看得啧啧出声:“咋这么精巧呢,莲花瞧着跟真的一样,还有花瓣了,折腾出一个得费不少功夫吧?” 周爹接起他的话:“那是自然,又得劈竹子扎出形状,又得糊纸描画……我看这些灯笼得提早好几个月准备,就盼元宵当日赚一笔呢。” 周娘亲说:“幸好今年天公作美,没耽搁出游看热闹。” 孟辛提着灯笼在中庭走了一圈又一圈,像只左右飞舞的小小萤火虫。郑大娘喊他:“辛哥儿,别跌坏喽!仔细点玩,这灯笼中秋节还能拿出来乐呵。” 莲花灯下的穗段微微飘动,鲁康静立看了一会儿就满足了,果然就给了小娃娃:“……我,给满满玩吧,亮晶晶的他肯定喜欢。” 他想说自己大了,不合适再玩。 周舟抱开儿子不让小胖手抓,反而问他:“那你喜不喜欢?” 鲁康坦诚点头,笑容透出几分不好意思:“喜欢,我没玩过,这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花灯。” “现在玩也不迟,玩吧,”周舟劝说,“满满长大也会有自己的花灯,不用给他,他现在还小也玩不明白。” “这盏灯是你大哥给选的呢。” 鲁康惊讶地看了大哥一眼,又去看花灯,没再说要给满满了。 他和孟辛提着灯笼在荷花池和中庭照明走了好几圈,孟辛走不过瘾,可又不好意思晚上去别家找小孩玩,便朝屋里喊了一声,牵着鲁康一起提灯出门,两人在家附近转悠。 狮头灯让孟辛高兴了一整晚。 次日做完家事,小孩问过周娘亲后提着灯笼又要出门,周舟逗他:“辛哥儿,大白天点灯笼,你要照啥?” 没想孟辛认真道:“我没点蜡烛呢,白天多浪费呀。” 他凑到粥粥哥身边小声说,“小阳总说他的小灯笼好看,我想叫他瞧一瞧啥样的才叫好看……” 往年周向阳炫耀,孟辛恰好又没有。 周向阳哪来的小灯笼呢?也就前几年月哥儿给他买了一盏方方正正的红色纸灯笼,每年元宵中秋他都要提出来遛一圈,历经多次修补,小灯笼去年终于散架。 小哥嫁人了,他今年没有灯笼玩。 虎子拍拍他说:“没事的啊,你还有过呢,我们一直都没有的。” 小山在一旁点头。 今年反倒是小树有,他的灯笼很特别,“我阿爹帮忙做的!一文钱也没花,他说只要我不故意砸就永远不会坏。” “就是有点沉……” ——是个竹筒灯笼。竹筒没刮去青皮,筒身前后各凿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放灯油灯芯,灯笼顶端穿了麻绳绑在直溜溜的小竿上。 小树还给小伙伴们介绍,说他和阿爹是如何选竹筒的、如何凿洞的、花了多长时间云云。 听得周向阳真心有点羡慕了,他一屁股蹲在地上拿树枝划地,酸溜溜地说:“你阿爹人怪好……” 长大后不能买糖也不能玩小灯笼,十一岁的小汉子长大了一点,烦恼多了一点。嗐。 孟辛提着自己的花灯说:“去我家吗?鲁康也有一盏漂亮的灯,我让他拿出来给你们看。” 小子们呼啦啦去,看完莲花灯又一起打了会儿陀螺,要离开时,小树邀请几人一起去他家玩:“砍下山的大竹子还有,我让阿爹给你们也做竹筒灯笼,去不去?” 周向阳几个小子对视一眼,频频摇头,连连道歉。 新的一年长了年龄,长了个头,却没长胆子。 小树已经习惯,有点失落但没生气,他说:“那没办法了,那你们就没有竹筒灯笼玩了。” 去山脚才有,不去山脚没有。 这时孟辛突然说:“我去啊,小鱼还没看过我的狮头灯呢,我们去找他吧?然后再一起去你家。” 赛虎一脑袋顶开厚门帘,敦实小狗高高仰头,机警卖力地朝院门吠叫,被主人呵斥后又扭着屁股欢快跑下台阶,直直扑向小树。 他一进院就喊:“阿爹——阿爹——” 小鱼喊李力叔叔,孟辛喊小树阿爹。小树说:“阿爹,你能不能帮小鱼做一个竹筒灯笼啊?他都没有灯笼玩的。” 李力抱胸看面前的三个小孩,心里暗想,还得是小哥儿胆子大有出息。 他像是对待挑选猎物的顾客一般态度认真地问小鱼:“灯笼要大点还是小点?凿圆孔还是留长条缝隙?” 小鱼嘴里念叨“我要……我要……”念了半天也没想好,小树只好拉着他去门廊角落看锯下来的竹筒:“你选吧!” 站在原地的两人收回视线。孟辛看了小树阿爹一眼,突然想到大哥,他暗暗比较一番后举了一下自己的漂亮灯笼,然后说:“这是我粥粥哥在镇上买给我的,可我也想要一个竹筒灯笼,可以吗?” “我想要凿圆孔的,想选大的竹筒,回家自己给灯笼糊纸,可以吗?” 李力很喜欢这小孩,他听完带着点笑意转头看了妻子一眼,又对孟辛简短道:“可以。” 家里来小客人,最高兴的莫过于方素,她一手摸着一个小哥儿的脑袋将人迎进屋,“竹筒灯笼一时半会儿做不成,素姨给你们煮汤团子吃吧,喜欢什么馅?” 小鱼害羞地对素姨笑,抱着常年不离手的布老虎坐小竹椅上。 方素几乎是看着这小孩长大,对他这副神态会心一笑,于是改问道:“小鱼想吃几个?” “五个,我能吃五个。” 孟辛提着灯笼婉拒道 :“我午饭吃得饱饱的,一点儿也不饿。” 方素也没着急劝说,几人就着花灯看了一会,她说舟哥儿会选,夸灯笼好看,说得孟辛使劲儿点头。之后她又劝道:“尝一尝吧,素姨搓的汤圆很小,不顶肚子,红糖花生馅爱不爱?” “吃吧,”小树在一旁极力劝说,“花生馅甜甜的,吃的时候要小心,糖馅会烫舌头!” 于是,孟辛稀里糊涂在小树家吃了一碗汤圆。 花灯看了汤圆吃了,元宵过后,新年就结束了。 月哥儿恢复每日上午去师父家学刺绣的日程。他在厨房看了一圈确保没有事情遗漏,又打了盆水进房里净面换衣,给双手抹上香膏揉匀,待手指滋润光滑了才仔细收拾针线篮。 “小爹,我出门了。”月哥儿走到堂屋喊道。 竹床上的圆圆回头看,一见伯夫郎就笑,嘴里的小牙明晃晃的。陪在一旁的林秋扶着他,笑道:“哎,去吧!不用担心阿福,他们爷几个一出门溜达就得好久。” “羊乳罐还余下一点羊乳,天冷放一时半会没事,放到晚上就不成了,正午煮给圆圆滚滚喝吧。”阿福如今能吃的东西多了,什么都爱尝,羊乳给弟弟们喝正好。 月哥儿碰了碰孩子脸蛋,这才匆匆离开。 待在新房的武宁听到院门打开的动静,忙追出来想让月哥儿给弟弟带话,喊他来家玩儿,但转念一想,房间没彻底弄好呢! 林淼这个冬天没闲着。 家里一间没放床的空房被他清扫了一遍。 长竹竿绑上扫帚,先是将墙面高处的浮尘蜘蛛网彻底扫净,又卸下厚重的旧棉帘,重新绷上稀疏的旧麻布。窗外的冷风往里吹,林淼想,不久后就会回暖,到时透光换气很合适。 他从山脚家里拿来刨子,仔仔细细将一块旧门板刨干净,天好时两面刷桐油,之后又去山上寻找大小合适的石块用牛车拉回家,再凿修成整齐,搬进空房当桌腿。 旧门板摇身一变,成了一张长桌。 武宁绕着桌子来回看,又是感慨又是心疼:“你怎么这么能干啊,我就随口说了一句,我们三个从来不挑地方,有把椅子坐下就听了……” 空房的改动有缘由。 一次武宁和林淼闲聊,说着说着,突然好奇道:“你们汉子之间没话说吗?” 他和月哥儿都喜欢听弟弟读话本,就算不听话本,三人在一起也有说不完的话。可总也找不到一个适合的地方说话。 成亲前房间是一个人的,朋友来了可以一起放松又亲密地待在里面。 成亲后房间是两个人的,朋友来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待在不属于一个人的房间。 天气暖和时还能去秘密基地,去河边树荫下,冰天雪地的冬天他们能去哪里呢? 武宁说幸好当初建了新房,新房有空房,有一个私密地方让他们三人待在一起。这话他说完就忘了,林淼听后却记在心里,一直惦记着收拾一番让几人待得舒服些。 他说:“这间房空着也是空着,我正好有空收拾。有了桌子放东西方便,舟哥儿读话本,你和月哥儿可以喝茶吃小食、可以刺绣缝衣裳……” 长桌做成后,林淼没有就此停下。 他上山砍竹子拉回家, 尝试做茶几和竹椅子。 ——不过最后失败了。 林家三个汉子凑一起也没做出来一桌半椅,制作过程状况百出:小竹子撑破好不容易凿开的圆孔,圆孔太大处处摇晃,椅面竹片拱起压不下…… 林磊第一个决定放弃,并劝他弟说:“忙到腰疼手痛也没用,依我看,有些钱还是让别人赚吧!” 林淼垂着手看满地乱七八糟的竹子残片,长叹一口气。放弃是放弃了,他又起了打算,夜里闲聊说:“等冬末捞鱼卖掉,咱们挪出点钱添置东西。” 武宁问:“那买什么?” “想不想在长桌旁放一张摇晃的躺椅?和山脚家里、或郑伯家里的一样,到时你可以舒服躺着听舟哥儿读书。” 见宁宁扬起毫不掩饰的笑容,林淼也跟着笑起来。他怕吵醒两个孩子, 翻身拉高棉被将人裹起来在里面闷声说话,“买个小泥炉,冬天煮茶夏天去湿,竹椅再添两把,夏天热,再买一张编得紧密的竹篾席放在房里,你们三个可以舒展坐在上面说话……” 林淼的积极态度影响了武宁,他对那间房怀揣期待,并努力为其添砖加瓦。 剩下没做成茶几的竹子没浪费,林成贵找出放牛羊时收集回家压成弧形的荆条,竹子劈竹条编撮箕,闲暇时自个儿慢慢忙活,大大小小做了许多个。 林秋拿了两个送去郑家,院子没人,隔壁篱笆空地传来热闹说话声。 冻土豆粉条一事忙活起来了。 郑则一手端着比脑袋还大的葫芦瓢,一手敲着葫芦瓢边在白气浮起的大锅里漏粉,眼看瓢里的粉团快沉底时,周舟又迅速加了一团进去,两人配合十分默契。 林秋看着一条条纤细雪白的粉浆随着抖动簌簌注入锅中,他道:“漏得可真均匀,手腕会累吧?” “确实会累。”郑则迅速朝上抬了抬下巴,说草棚顶不禁晃动,只能手拿漏粉。 “秋叔,工具房也砌了一口灶,阿娘和石头正往房梁吊葫芦瓢呢!”周舟说。 “我去瞧瞧。”林秋闻言放下撮箕往那头走,篱笆空地搭起了晾晒粉条的架子,郑老爹和鲁康扶着竹竿,林淼穿梭两头用麻绳结实绑好。工具房里似乎在商量葫芦瓢要吊多高,石头的大嗓门传来,“吊高点吧,哎呀咱家就没矮个儿!” 结果说完低头一看,孟辛站在灶边朝他瞪眼。 第476章 到时你可别大声嚷嚷 孟辛在一旁转悠很久了,揉大盆面团用不上他,漏粉下锅他够不着,看看灶火还成,可现在也没烧锅。 石头哥一句话又叫人丧气。 小孩不大高兴地蹲下来,木梯也不扶了。 林磊笑道:“愁眉苦脸干啥呢?你多吃点还能长一长。” 郑大娘道:“别拿长高的事说他,回头听了又急。” 孟辛也不知道听进去没,跑了。他跑去草棚子找粥粥哥,可远远就瞧见他和大哥站在一起有说有笑,犹豫一瞬没敢跑进去。……他想去抱抱人说两句话呢。 恰好郑老爹朝这头喊:“辛哥儿——去提一桶水来给大伯擦竹竿!” 小孩终于寻到事情做,应了一声去打水了。 林秋一起帮着扶木梯,抬头看向房梁道:“这个好,吊起来能省不少力气。” “是啊,光用手拿不成,手腕受不住。” 林磊站在上面摆弄葫芦瓢,“大娘,吊这么高够了没?” 郑大娘站在灶沿比了比,又退开两步看葫芦瓢和大锅的距离,说道:“再往上拉一点吧,离锅太近,粉浆没漏均匀呢就入水了。” “那成。”林磊绑紧绳子下了木梯,又去打水冲洗了葫芦瓢和大锅。 一切准备妥当,土豆淀粉囤在工具房的几口大缸里,揉面的大陶盆有五个,煮粉条的大灶有两口,沥水晾晒的架子搭满了篱笆空地。 做土豆粉条,打芡揉面和漏粉至关重要。 揉面用的是大陶盆,量大吃劲儿,非得汉子们使力不可。当初尝试漏粉条时,揉面、漏粉等过程,郑则已经在阿娘指点下过了一遍,他想着第一天不着急,自己在草棚子捣鼓,先让林家兄弟俩挽袖子先去学揉面。 草棚子的活也不轻松,周舟要往葫芦瓢加面团,还得及时捞出翻滚的土豆粉条浸冷水,郑老爹再来抬走晾晒。 就有一点不好,干活的地方太过分散。 揉面在厨房,揉好了还得抬大面盆绕去草棚子和工具房,打冷水又得返去院里,一来一回特别费劲儿。郑大娘送面团来时说了一嘴,“啥时候所有活能集中一个地方干?” 郑则张望,棚子外果然各人四处走动,他说:“就先这么着吧,我没钱。” “你就说没钱了,我还没说啥呢!” “无非是搭棚子买桌子挖水井……总归我先告知一句错不了。” 郑大娘离开后,周舟笑着嗔他一眼:“元宵那两日还说相公有钱,相公给买’呢,这才过去多久就没钱了?” 郑老板厚脸皮道:“哪能一样?给我夫郎使的钱一定还是有的,旁的就再说吧!” 土豆粉条一根没卖出去,赚到钱之前他一个铜板都不打算再投了。 结果郑大娘没多久去而复返,对着儿子道:“有一笔钱你非花不可了,明矾剩不多,有空驾车去镇上买几斤回来吧!” 明矾这东西一斤二十文上下,揉面时掺上少许能使粉筋道不断,土豆粉做出来是要卖钱的,必得添些明矾制作。 郑则用筷子划断注入滚锅中的粉浆,放下葫芦瓢无奈道:“知道了。” 次日三个汉子开始换着揉面和漏粉,连续几日后,三人干活干出了不同偏好。 工具房挂了葫芦瓢省去力气,面团往上一搁,漏下来的第一注粉浆先刮掉,再护住葫芦瓢,一手使劲儿拍打面团震颤,白花花的粉浆摇晃着注入滚水中。 “还真好使,瞧这粉条多匀称。”郑大娘看得仔细,拿着一根小竹棍在锅里轻轻搅动。 人高马大的林磊站在大灶前,他干起这活儿来十分轻松,笑道:“我不打算换了,我就在灶前生根发芽,漏粉还有点成就感,一个人闷在厨房揉面我实在受不了。” 孟辛立马跑去和大哥告状。 郑则和林淼一人站在一个大陶盆干活,听了小孩转告的原话,林淼第一个停下说:“我哥宁可在锅前热出一身汗站上一天,也不愿揉一盆面。” “也罢,不换就不换吧,”他甩了甩酸软的手臂说,“揉面我不烦,在厨房倒也自在。” 郑则打发小孩去帮忙倒两碗茶,两人坐在饭桌前歇了歇。 “我在哪头都成。”郑则一口喝了小半碗茶,长长舒了口气,身体的酸累舒缓多了。他送面换盆时还能和粥粥说一两句话,石头阿水午饭也在这头吃,傍晚才能回家抱儿子见夫郎。 白天干活辛苦,晚上只想闷头睡觉。 可满满盼了一天,见了人一直伸手要抱,周娘亲差点兜不住。 “呜,唔嗯!”小娃娃急得想说话。 同样在外忙碌一天的周爹用过晚饭第一个洗漱,换了身清爽暖和的衣裳才真正舒坦了,他走到妻子身边道:“阿祖抱,来,满满来。”说着朝大孙伸手。 满满扭回小手,脑袋一别,不肯。 过了会儿又探头,一双大眼睛只盯阿爹看。 哎呦,看得周娘亲十分心软,忍不住亲亲他额边,朝人劝道:“小则抱一会儿吧,你瞧瞧他巴巴的可怜样儿,一泡眼泪就要淌下来了。” 她心疼两个孩子干活辛苦,可又觉得满满可怜。 躺椅里的郑则认命长叹,这才躺下多久,站了一天的脚底还麻呢…… 可再一看儿子瘪着嘴那泫然欲泣的小模样儿,只好无奈起身,唉,真是又爱又烦!他张嘴一口咬了肥脸蛋用力嘬,直逗得小娃娃笑声顶破屋顶。 周舟在房里喊:“郑则——你别逗他,夜里要尿床!” 父子俩顿住对视。 满满又咯咯笑起来,两粒小牙可爱极了。 郑则兜着软乎乎的儿子,忽然又不觉得累了。 篱笆空地挂满了一排排白色粉条,头一天挂上的粉条冻了一夜变硬,次日太阳升起化冻,用木槌敲掉冰碴子后又快速过温水漂洗碎冰和灰尘,再次在太阳底下摊开晾晒,彻底干透后收回屋里。 一天一天如此重复。 六百五十斤的土豆淀粉,两口大锅一天消耗六七十斤,几人一连干了七天才算完成。到了第八天全部收回粉条后一称,竟有一千一百多斤。 半臂长的粉条扎成一捆捆,装笋干的杂货房再次塞满土豆粉条。 整理好后,三个汉子齐齐坐在门槛上累得不想说话。沉默半晌,不知谁先笑了一声,三人开始撞肩推搡扭打成一团,随后畅快大笑。 “这几人又闹什么呢?”郑大娘纳闷。 周舟往厨房窗口探看,瞧见三人不顾脏污地躺在地上大笑,他跟着笑了,“阿娘,他们闹着玩呢!” 从去年秋天收土豆取粉,到今年元宵后冻上粉条,隔了这么久才做出一屋土豆粉条来,能不开心吗? 当晚一起好好吃了顿饭,吃肉喝酒,开怀谈笑,又各自回家补觉。 郑则洗漱后回房,扑到床上被子一卷一觉睡到次日中午,醒来身边没人,肿着眼皮走到堂屋才知道小九回家了。 孟久幽怨瞪着大哥,想说的话不言而喻。 郑则又躺回躺椅蹬了一脚晃起来,想说话,开口才发觉喉咙艰涩,他咳了两声豪气道:“挂着臭脸做什么,明日给你三十文。” “明日给我三十文,你还得驾车送我去!”孟久甩下背着的布袋,讨价还价。 “哥,哥,这个给你!”孟辛见了他哥,立马跑回房提来那盏竹筒做成的灯笼。孟久只看一眼就说:“怪别致,哪儿来的,大伯给做的?你玩吧。” 说罢就拐去佛台上香。 见他兴致不高,孟辛失落地垂下手,元宵节他哥都没能回家呢……竹筒灯笼塞给一旁的鲁康后他又回房提来那盏漂亮的狮头灯,语气有一点点不舍:“这盏更漂亮的给你吧。” 郑则好奇往兄弟俩望去。 孟久在软垫上磕了两个头,上完香才松口气,他扭头看了一眼小辛手上的花灯,随口道:“挺好看,你玩儿吧!哥不要,谁十六岁还玩灯笼?” 一旁的鲁康抬了一下手里的东西:“……” 孟辛突然不高兴了,连同鲁康手上的灯笼也一并抢过来说:“不玩就不玩,中秋节我们都点灯笼赏月,到时你可别大声嚷嚷。” 小孩跑回房间放灯笼,又跑去隔壁找满满了,脚步噔噔噔地踏得极响。 郑则笑出声,又往地上蹬了一脚用力摇晃躺椅,孟久望着弟弟背影怔愣道:“他发什么脾气啊?” 鲁康看了小九一眼,也没说什么,跟在孟辛身后离开了。 孟久震惊道:“……不是,我才回家,一个两个都干嘛啊?” 大哥慢悠悠补刀道:“被嫌弃了呗。” 第477章 我找到了啊 孟久过了喜欢玩灯笼的年龄。少时求而不得,如今送到跟前也不见欢喜,只因对灯笼的渴求早已消失无踪。 这不怪他。 孩子长大了,又在外头见过许多新鲜人新鲜事,相比玩这些小孩玩意儿,他现在对别的更感兴趣。 比如挣钱。 孟久甩甩头,暂且将小辛的怒气抛却脑后,转而说起另一件激动人心的事:“大哥,师父说我这个月起可以领钱了!” 晃动的躺椅停住,郑则睁开眼睛迟疑道:“……这么快?三年了吗。” “腊肉送了三回是真,可还没完全满三年呢……”孟久愤愤道,又补充说,“领的是小账,期满才能领月钱。” “什么小账,客人打赏的钱吗。” 孟久闻言叹了一口气,说不是,语气颇酸:“打赏也有的,可学徒极少有机会到客人身边伺候,哪里轮到我们几个拿赏?” “师父说今年冬天期满,坚持到现在的学徒每个月都能领一百文钱,说是鞋袜钱,之后端午、中秋、新年也有节赏。” 孟久猜说:“我看是掌柜怕我们跑了,先给点甜头。” 这话叫郑则短促地笑了一下。也是,毕竟眼看就能上工,若真跑了又得重新教新的一批,恐怕劳心费力。 孟久也笑,一百文不多,可也好过从前一文钱没有吧!反正有钱拿就高兴。 他半蹲在躺椅旁回忆道:“第一次去试工时,我和鲁康穿了大娘新做的棉衣棉鞋,先去丁杰哥家,他看完我俩又教了几个问题,咱这才去醉香楼后厨见堂头的。没想都过两年了。” 提到丁杰,郑则想起搁置的一事。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小九坐下,打探道:“丁杰与你们一处说闲时,有没有提起过他的亲事,他如今相看没有?” 孟久一听是这事,忙摆手,眯起眼睛一副看透的嫌弃表情说:“他就会吹。” “他没提过?” “嗯……没认真提过。他真真假假乱说,一张嘴吹得天花乱坠,之前还教我声音不好听没事,说话好听就成,结果自己夫郎一个也没讨到呢!” 说起这事孟久也挺好奇,他小声道:“大哥,丁杰哥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不成亲?他月钱可多呢,也没见怎么花,他可抠门,肯定攒了许多钱……” 丁杰哥再拖下去,就快和大哥当初讨夫郎时一个年龄了。 孟久悄悄打量大哥。他姿态放松躺着也一副沉静从容的模样,仿佛这会儿有天大的难事发生,他也只会说句知道了,便一言不发起身去解决。 他不由暗想,这就是二十四岁吗,那二十四岁真牛啊,我二十四岁是不是也能长这样? 半大小子心生向往。 “那他有没有说过,”既然已经开口了,郑则想了想又问,“他想娶媳妇儿还是夫郎?” 提到这个,孟久就笑得一脸揶揄:“他喜欢姐儿,喜欢皮肤白的,喜欢说话大声又逗趣的,家里没人和他说话憋得慌。” 一句话叫郑则听得不上不下。 他点点头,打发小子走了,“去隔壁找大伯大娘吧,遇见周舟哥就说我醒了。” 当晚夫夫俩在房里夜话。 满满穿着小衣背对两人稳稳坐着,圆脑袋,胖手臂,小背影敦实可爱,一个人咕咕哝哝玩小爹的手帕。 郑则搂着夫郎侧躺,伸手拍拍儿子后背说:“郑怀谦,可不许放屁。” 满满回头看他,咧嘴笑了一下,也不知听懂没,又慢吞吞转过去玩。 光看这可爱背影就觉得好幸福,周舟拉住相公的手抱进怀里,不让他打扰小娃娃。 两人看了一会儿,周舟悄悄转身面对郑则,仰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只笑不说话。郑则哼笑,掐着他屁股捏了捏,又往儿子那头瞥了一眼,会意地低头吻住。 “啊啊,唔?”满满玩够了手帕随手一丢,叹了口气,开始四处寻找大头娃娃。 眼看就要往床边爬,被他理智尚存的阿爹扯回来了。新房的大床可不靠墙。 “这儿呢,玩吧。”郑则丢给他。 满满得了大头娃娃,吭哧爬上阿爹脑袋坐定不动了。郑则往枕头下挪才逃过一劫重压,他气恼捏住儿子的小肥腿,“纳了闷,怎么不爬你小爹?天天就来折腾我。” 面颊红粉的周舟趴在相公胸膛,抬头看了看儿子,轻声道:“他喜欢你呢,最爱黏着你。” 郑则就不欺负儿子了,夫夫俩又亲密地抱在一处说小话。 他将小九说的那番话学给夫郎听,说到丁杰时讲得尤为详细,“……我原以为还能看一看,现下觉得不大合适了。” 崇雪性子腼腆,一天到晚也没几句话,更别说什么说话大声又逗趣了。 “我倒不觉得。” “性子又不能变,你叫她能如何?” 周舟闻言撑起身子,往上挪了挪,双手捧住相公的脸露出点调侃意味:“你还说别人呢……” “嗯?”郑则疑问。 “忘了自己当初怎么对媒婆说的了?要力气大的,要会杀猪的。你找着了呢?”周舟说完忍不住笑,一双手将汉子的脸上下揉搓,直揉得红通通的。 郑则的笑意颇有些恼羞,他抓住夫郎手腕将脸挣扎出来,仰头咳了两声,笑道:“我找着了啊。” 他看着长发垂落,一身素白寝衣的粥粥,满意地紧紧拥住人,得意道:“这不是找着天仙了吗。” 还说我嘴甜呢,郑则一张嘴也可会哄人……周舟红着脸趴回他怀里,又羞又爱,扭捏着没说话,这人还贴着自己头顶追问:“你就说是天仙不是?响水村得人都说是。” “美得你了。” 郑则笑着玩儿他的头发,见好就收。 周舟说:“我意思得让人见一见,崇雪性子不能改,可别人的想法或许会变啊,光听一句喜好管什么用呢?” “若不成,那姑娘家岂不尴尬。” “明面上不奔着二字去,先瞧上一眼,若崇雪有想法再去问问丁杰,不成也没什么,他们又不是同村日日见……” 郑则听他讲得如此清楚,心里知道他将崇雪的事放心里了,就随着他的想法问道:“如何能见面?” 周舟想了想,趴在他耳边小声说话了几句。 人还没起来呢,满满见了小爹趴着,大头娃娃丢在一旁也直直往二人身上扑,胖肚子只把两位阿爹扑了一脑袋结实,仰躺的郑则猝不及防被他压得劈头盖脸的,不由喊道:“郑怀谦——” 小娃娃咯咯大笑。 第478章 瞒不住了…… 忙完土豆粉条,又该捞鱼。 篱笆空地的竹墙只一人高,走近了张望,里头东西瞧得一清二楚,几张渔网挂出来招人眼,郑则直接拖到后院清理。 “小宝,今年去樵歌沟住一段时日好吗?和我一起。” 近来这个念头强烈。两人单独在樵歌沟度过一段新鲜美好的日子,无人打扰,自由自在。 敏锐嗅到冬日冰雪裂缝中散发的一丝一缕春天气息,郑则不可避免想起去年春天。 想起雾气弥漫的宁静早晨,想起雨水砸落天井的清冽寒意,想起一心一意在祠堂小屋等自己忙完的小夫郎。 在家忙碌越久,想带人离开去小住的想法愈发蠢蠢欲动。 他追问道:“去吗小宝。” 周舟拉开堆挤成团的渔网,一点点摘去勾在上面的枯枝烂叶,听了这话,便踮脚越过竹竿去看对面的汉子。 ……若满满没来,他肯定一口答应了。 小娃娃日渐长大,懂认人了,有脾气了,又实在可爱得紧,成天想搂着亲抱着逗,叫人少看一天都舍不得。 周舟不免生出犹豫。 可拒绝丈夫的话一时也说不出口,就只好先打趣道:“冬末的鱼没捞呢,春播没开始呢,你就想春天制笋的事了。” 夫郎的纠结神色被郑则纳入眼底,称不上不满,失落倒有一点。 他没应声。走到另一排晾晒的架子前挂上渔网理了理,才说:“我是提前与你商量,捞鱼十来天正好想一想,留给你决定的时间足足的,不好吗?” “当然好,当然好。” “我也是想同你一起去的,”周舟察觉宝蛋微妙的不满情绪,当即先表态,“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在樵歌沟吃饭睡觉?” 说完又挤到他身边哄道:“我一定认真想想,你安心捞鱼别烦恼,好不好?” 郑则斜睨他一眼,鼻孔哼了一声,勉强同意。 做完粉条身体疲乏,郑则打算再歇一日,先送小九去酒楼,再将可供鲜鱼的事告知金师傅,确定好供货日子再动身捞鱼。 还有一件事顺道一起办。 “小宝,得去书肆问一问,干脆一起出门吧。”游五德说两三日就能去找他,现下相距近十日,该是有结果了。 周舟渔网也不清理了,立马往屋里跑:“我这就去给小九做午饭!” 孟久领一百文小账的消息,被他那张大嘴巴的自夸自耀传开了,吃过午饭趁几位长辈讨论,他嘿嘿几声贼笑着接过满满,“哈哈~终于落我手里了吧!” 小娃娃刚尿过一次,这回抱着可谓天不怕地不怕。 “满满啊满满,胖宝宝啊胖宝宝~”孟久肉麻喊话,喊一声,低头往肥美下巴拱一下。 婴儿独有的酸香味道让人欲罢不能,闻了熏人,不闻又特别想念。 得亏他端了三年盘子,臂力极佳,不依托腰部也能靠两只胳膊左右晃动,晃得小娃娃大笑不止。 满满起初十分配合,笑声脆响,两只手不停推开二叔叔的大脑袋,孟久正起劲儿呢,没想小娃娃就不让晃了,皱眉打挺,嗯嗯抗议。 呲着两粒小牙作势要嚎。 “你看你,说恼就恼,比六月的天变脸还快,好好好……”孟久老实找了把椅子坐下,两人大脸对小脸看着对方。 好像真的长大许多啊,长牙了,胎发日渐浓密,也听得懂一点点话,他认真问道:“满满,记得我吗,我咋觉着你不认得呢,脑瓜壳挺圆,里头装没装二叔叔啊?” 满满吮着大拇指,眼睛眨巴。 孟久与他对视许久,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算了,等你会跑我也领月钱了,到时给你玩小玩意儿,不怕你小子记不得。” 叔侄二人正聊着呢,院门口传来喊话:“小九,快收拾东西吧!” 满满转头往院门口看,并没见到阿爹身影,他哼唧了两声。 郑则站在院墙外观察,儿子呆呆张望,似在疑惑……他看了一会儿便朝牵骡子的粥粥做口型:没哭。 又朝里喊一声:“我们在路边等你。” “马上来——” 可怜满满没来得及扯嗓子哭闹,送回阿奶怀里哄一哄,很快什么都忘了,又安静吸吮自己的大拇指。 擦着正午时刻,骡车停在酒楼后院。 走来后门的金师傅笑着拍拍骡车木板,稔熟搭话道:“那辆马车呢,你小子家里到底有几架车?” “干活拉货的车板子罢了,算不得什么,马车是我岳丈家的。”郑则谦虚一句,转而便问起今年酒楼是否还需要鲜鱼。 冬末时节到春季河流开放捕捞前,中间这段时日平良镇码头尚未开放,正是几人卖鱼赚钱的好时机。郑则只是照例问一句,心知酒楼十有八九会收。 果然金师傅说:“那是自然,最好明后天就能送来。另外,既然已有鲜鱼上桌,黑酸笋汁也照常送吧!” 那酸汁果真是用来做鱼的……可一想到好不容易歇两天又要驾车奔波去取酸汁,郑则就烦得不行。 何况跑一趟也才五十文。 “鲜鱼后天早上能送,酸汁,”郑则转头,安静等在一旁的粥粥弯起眼睛笑了笑,他扯起嘴角勉强露出笑脸,只好对金师傅道,“酸汁也是。” 有儿有夫郎,养家的人有什么法子呢? 夫夫俩刚在书肆门口露面,眼尖的游五德将鸡毛掸子一搁,立马迎上前拱手:“我的财神大老爷,可算等来你们了!” 周舟双目迸发闪亮神采,一听这话直觉有戏。 刚想开口问,对方就主动道:“书稿章目和前十回我都看了,你们一直没来,恰好掌柜来店查看,我便擅自主张先递与他过目……” “他如何说?愿意收吗!” 游五德摘下棉帽挠了挠发痒的头皮,犹豫道:“并未明确收不收,只问有没有余下的稿子,若没有,他想与书者聊一聊。” 周舟欣喜与郑则对视,他赶紧掏出闷在怀里的布包说:“剩下的书稿我带来了,你家掌柜何时再来店里?” “如此正好!”游五德一拍掌笑道,“您二位且等等,他就在里间看账呢!” 书肆不大,小小里间堆满书,只挤下一张桌子供掌柜到店坐下歇息,游五德不知从哪里拖来两把椅子摆在桌前。周舟一边打量一边暗想,富人住宅和鹿鸣书院附近的铺子不便宜吧,瞧这逼仄的环境…… “地方小了些,莫要见怪,二位坐吧。”钱掌柜朝小哥儿望了望,又看向他身边的汉子,微有富态的脸上展开一个笑。 他并没有立马说书稿的事,先是问道:“五德小子说这故事是位夫郎写的,想来便是小哥儿吧?” “是我。”周舟点头。 “小哥儿可是第一次写话本?” “是。”周舟心想《狐仙山》那本不算,这本才是自己独立写出来的故事。 他怕说多了露怯,便问什么答什么,也不敢先开口问书稿的事,暗暗想着,且等着掌柜的怎么说。 钱掌柜却又问了个意料之外的问题:“你可有准备别号?署名总不好空着。” 郑则眼中闪出笑意,当即看向粥粥。 “!”后者禁不住起身追问,“您意思是,意思是书稿能用?!” “请坐,先请坐,听我说,”钱掌柜摆摆手,周舟坐下后他又拿起书稿,沉吟片刻道,“不瞒你说,我家书肆在附近开了十来年,看过的稿子摞起来比人还高。你这故事嘛……” 周舟重复:“我这故事……如何?” “这么说吧!” 钱掌柜坐正后往前挪了挪,隔着桌子对两人道:“现下坊间的话本,论路数,还得是风月故事最为叫卖,痴男怨女、才子佳人、生离死别……如此这般、如此那般,哥儿小姐共情抹泪,文人雅士细品缠绵,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掏钱。” “这事真不真,你问店伙计也知道,”他摊开手眉毛一拧,“没法子呀!客人进店张口就找这几样,其他路数的卖不上,我收来也挣不着钱。” 听到此处,一阵失落袭来。 周舟皱眉不语,好一会儿才开口争取道:“可看话本不就和吃饭喝茶一样吗?各人有喜好,有人喜欢才子佳人,也有人喜欢鬼怪故事啊。” “况且这一册……这一册我、我写得特别好!进鬼村的青年一边被村民吓得发疯、一边让阴差恼得吐血,我写时可过瘾了。” “总也会有人喜欢这样的故事吧?” 他并非不知道什么样的话本好卖,知道是一回事,可写又是一回事……他们家还是屠户呢,自己也不见得就会杀猪啊! 没等再细想,钱掌柜笑了,“你倒很是自信。鬼怪故事也有受欢迎的路数,是红颜薄命深情被负、死后恩怨难了?还是阴阳两隔、人鬼纠缠妄图再续前缘?” “你哪个都不沾啊。” “我是都不沾,可我写了正邪难辨、人鬼纠缠、鬼鬼纠缠,还引出地府管理不当,鬼差职责疏漏引发的一切祸事缘由……这不比情爱精彩吗?” 这册书稿花了周舟许多时间精力,他护崽子一样,半点听不得话本不好。 话赶话激发了争辩欲,他连连发问:“难道你刚刚读的时候,没有对一群有执念的鬼感到好奇吗?没有被起伏情节吸引吗?若写得没意思,掌柜又何必找我来谈?” 直问得郑则目光讶然。 钱掌柜倒也没恼,反而笑道:“确实是有几分意思。” “你初出茅庐,文笔也怪也灵,进村青年吓得发疯的劲儿,窥知真相气得几欲吐血的劲儿,形象可谓深入人心,鬼差亦正亦邪,村民亦真亦假……剧情悬而未决的味,很是吊人胃口。” 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嘛,原稿恐怕仍是难卖。一来路子偏,二来缺字支撑,好在才思新颖,一群有执念的鬼是个让人心生探究的天然钩子。” 周舟沉住气等掌柜说完。 钱掌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回倒是真渴了,一饮而尽,抿抿嘴砸吧,语气缓和下来:“你可知润笔费如何算?” “啊?”话头怎的一下就转到这处来了,周舟很快回答:“知道,分为一口价买断,或拿抽成。” “没错。书稿我收,二两半买断。” 钱掌柜看着小哥儿,“我也不瞒你,故事底子还算不错,买断后我会找人添点删点,再润润色才好推出去。” 周舟听罢怔坐,添什么删什么啊…… 他直犯嘀咕,改了之后还是自己辛辛苦苦写出来的故事吗?而且买断就不能分钱了。心头情绪翻涌,一时拿不定主意。 “小哥儿,你意下如何?” 郑则看了粥粥一眼,倾身向前道:“钱掌柜一番话受教了,我夫郎头一回写话本,书稿能卖是喜事一件。” “只是如此大事心里没底,得静下心来仔细斟酌,还容我俩回去盘算盘算,至多一两日定来回话,您意思如何?” 钱掌柜将书稿推到两人面前,“好说,不过稿子不等人,我一日两日也得看不少书稿,迟了,收不收就不一定了。” 出了书肆,没等人讲话,周舟便一下蹲在骡车旁苦恼挠头。 “我十天前还妄想有二三十两润笔费呢!二两半怎么个事啊,我写了小半年找谁说去?” 郑则望着街道景色笑出声。 耳边听夫郎嘀嘀咕咕,又不禁回想他刚刚那副连连追问、不肯让步的模样。 周舟蹲在地上小声嘟囔:“……要买断,要找人改书稿,那我到底还能不能署名了?都没来得及起别号呢!” 他实在焦急,又自己拿不定主意,急得直搓脸。 半晌后,他仰起一张红彤彤的圆脸看向郑则。后者歉然道:“对不起啊小宝,相公没能帮到你。” 周舟摇摇头,一想到自己决定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就羞耻得想抠地。 可是这会儿也真没办法,他只想回家找爹找娘。 “瞒不住了……我去问爹爹吧?” 周舟起身拍拍屁股,难为情道:“书稿给他看,钱掌柜说的话也讲给他听,他知道怎么样去谈的。兴许还能多要点润笔费。” 第479章 观荷亭主 本想迂回地先找娘亲说一说,托她开个口,自己再顺理成章在爹爹面前提起这事。 可周舟又觉不妥,思来想去踌躇不前,愁得在房里绕圈。 郑则见不得夫郎这般为难。 书肆卖书或话本卖价之类,他是不大懂的,也帮不上忙。不过去长辈跟前说一两句话、挨一两句骂倒没什么,便说:“我去打个头先开口,放心吧,爹不好责怪于我,你在房里等等。” 周舟看他走出房门。 过一会儿自己悄悄来到门边,贴着门试图听堂屋的动静……说话声没听见,光听得满满气势十足叫唤了。 又在房里转圈。 也不知郑则怎么说的,大半天没见人回来。转念一想,自己在房里啰啰嗦嗦做什么?有什么用?横竖要坦白的,干脆自己主动去找吧!于是转身去拿书稿。 刚如此想,喊声随后而至:“粥粥——来堂屋说话。” 周舟心头一跳,强打的勇气消了,难为情的感受再次浮现。 周爹靠在躺椅,表情不恼不喜,见儿子来了依旧没挪动身子,也没主动开口。 周舟快速看了郑则一眼,见他点点头,才硬着头皮开口:“爹爹,我写了本书……” 周爹故意问:“什么书?”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写书?” 周舟脸一红,干脆自己揭了老底:“哎呀,是话本!我写了一册话本书稿!” 说出口后不再觉得困难,羞窘情绪也消了些,赶紧塞过书稿催促道:“您快给瞧一瞧吧,内容好或不好?能不能卖上价?” 周爹默然。听小则提起是一回事,听小宝自己承认又是另一回事,后者说完,他心中有一种孩子逆反其道的不悦,不由皱起眉头,老大不赞成地道:“你可知何人才会去写话本,缺你钱花……” 话没说完,周娘亲走近前道:“写都写了,孩子叫你看就看吧!终归是要看,何必再闹不高兴,非得把人说一顿再看吗?” 妻子这么一打岔,周爹也不好再说什么,伸手接了书稿,也没着急翻看,只抬眼望了望小宝一眼。 后者恼道:“干嘛啊,看稿吧!” 周娘亲拢了一豆油灯在旁,光线一亮,坐在摇篮床的满满抬头看。 小娃娃久等不见有人来抱,大大小小缝成的布玩意儿围在身边也不乐意玩了,两手扒着床栏“啊啊”嚷了两嗓子。 陪在旁的孟辛怕他扰了年叔,更怕坏了粥粥哥的事,赶紧“嘘嘘”出声制止。 满满哪里会看眼色? 看了看小叔叔,闭着眼睛又嚷了两声。被他爹掐着咯吱窝,提走了。 周爹翻得不快,偶尔停下来问一问儿子,有时还往回翻了两页对照着看。 好慢啊! 好慢好慢好慢…… 周舟内心焦灼,比白日等钱掌柜读书稿还要煎熬、还要羞耻。他偷偷想好了,若等会儿爹爹批判太过,难听的话不听也罢,二两半他直接卖给钱掌柜了,随他怎么改! 反正,反正他是经不起一丁点儿打击的。 这么想着,椅子也坐不住了,心里七上八下在堂屋来回踱步。满满的目光跟着小爹移动,周娘亲没受那父子俩影响,热了一小碗羊乳坐在一旁喂他。 许久后,周爹将书稿放在桌面上,手指拍了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怎么样,写的怎么样啊?” 知道儿子急,他也不为着教训人故意拖延,咽下茶水便道:“还成。钱掌柜说出口的话是真,也没骗你俩,只是他隐去真正想法没说。” 周舟坐在爹爹旁边,追问道:“隐去什么没说?” “他只给二两半买断,我是觉得钱少,可他说是不好卖难赚钱,一口价卖掉至少钱是实实在在拿在我手上。” “傻子,不这么说怎么压你价?若真嫌路子偏,哪里会费功夫和你闲扯。” 周舟一哽,乖乖不说话了。 “你这话本,印册抄书单卖,在坊间确实不好卖,那钱掌柜是想收了转手卖去茶馆呢!茶馆说书什么最叫座?” 周爹没等儿子回答,继续道:“一来是讲史,二来是讲公案,三来是讲刀枪棍棒的打斗故事,最后是讲神怪,精怪作乱、女鬼幽魂等最叫人听上瘾。” 听书他听了不知多少场,说起这些信手拈来。 “这册书稿悬念多、吸引人,放在茶馆正好。说书先生铺垫一番,真真假假神秘莫测,底下的人交头接耳地猜,待讨论如火如荼时再“啪”一拍醒木!哎,这不就有意思了吗。” 周舟恢复了点高兴样儿,好歹知道自己写的东西并非一无是处了,于是又问:“爹爹,那到底能卖多少钱?” 周爹瞅了他一眼,又拿起书稿弹了弹,“说书是表演,底本一般写得简洁流畅,全靠说书先生演绎,卖之前,你这册确实得请专人删改一番。” 什么嘛,说半天没说能卖多少钱。 周舟自己十分矛盾,一面觉得自己写得好,一面又忍不住自我怀疑,觉得自己想得美,又问:“我能不能直接卖给说书先生啊,爹爹有路子没有?” 周爹抓到机会,不轻不重说了一句:“我一个做小本事生意倒卖的,只管认识些同样做小生意的,哪里知道自己儿子有一天会不听话去写话本?” “……” 周舟理亏,不敢再言语,委委屈屈朝娘亲看了一眼。 周娘亲放下空了的小碗,倒是说了句公道话:“小宝,直接卖给说书先生反倒卖不上价,没人会高价买的。” 郑则和周舟一同看向她,年轻夫夫俩一头雾水,真不懂得这些门道。 周爹解释说:“故事再叫座,连续说上一段时间也就歇了,得及时换新书才能吸引茶客,书肆赁给说书先生的底本价格更便宜。” 郑则问了:“价格更便宜,那书肆如何赚钱?” “只赁不让买断,平良镇也不止一位说书先生。” 周舟气恼道:“说到底,只有书肆老板最赚钱!” 一家人在堂屋聊了许久,最后决定仍是卖给钱掌柜,明日由周爹再去和他谈一谈。 写话本一事算是过了明路。 心中大石落下,周舟浑身轻松,在大床里滚了一圈犹不满足,催促郑则快点来躺。 “小宝,明日我不能陪你一起去书肆,谈事听爹的吧,听他准没错。”郑则将换下的脏衣裳甩上衣架,寝衣也不穿,走到梳妆台前翻找东西。 “我知道,”周舟翻身而起,半跪着手撑台面给他找到了梳子,又示意他坐下,边解开发束边说,“小则,明天收了酸笋汁回家就补觉吧,家里的事等我回来做。” 后天要往酒楼送鱼,再过几个时辰,天没亮郑则就得起床和林家兄弟去河边下网,回来睡一会儿又驾车去收酸笋汁。 睡眠乱七八糟,身子再健壮也受不住折腾。 周舟从背后抱住他,心疼道:“我写话本赚钱,赚多多的钱,让你哪儿也不用忙,就在家陪我和满满。” 郑则嘴角含笑,偏头说了句完全不相干的话,小小声的,“……没有郑怀谦打扰,夜晚可真舒服自在。” 小娃娃去长辈房里睡觉了,捞鱼期间都是如此。 一听这话,刚刚还温柔小意的周舟立马起身推了他一下,不高兴道:“你别这么说嘛,他这么喜欢你,你怎么天天嫌弃他。” “谁嫌弃他。” “你就仗着满满不会说话,你等着吧,你得意不了多久了。” 郑则笑得更厉害了。 次日去书肆路上,周舟在摇摇晃晃的车厢中突然想起一事:昨晚光和郑则讲孩子了,别号也没商量……他看了闭目养神的爹爹一眼,终是觉得自己写话本是三脚猫功夫瞎折腾,羞于与他讨论,也就没开口。 游五德这日在书肆各处整理书籍,见一辆马车停在店门前,写话本的小哥儿领一位中年汉子进门,他不由在二人脸上打量,暗自揣测应当如何恰当称呼,迟疑了一瞬,没能抢在前开口。 周舟主动道:“这是我阿爹,这是店伙计游五德,多亏他,我的书稿才有眉目。” 这下再明了不过,三人招呼,周爹进里间与钱掌柜详谈之前对儿子说:“爹去就行,你在外头等一等吧。” 周舟呆站门前,挠挠头,一面庆幸一面担忧,又想踱步转圈。 游五德便劝他道:“不如你翻翻话本,近日来了几册新的……” 翻完两册话本后,小门打开了,两人一道出来。周舟先是看向自家阿爹,才又移到钱掌柜脸上,后者笑着朝他问道:“小哥儿,你的别号想好了没有?” “……所以别号取了什么。” 郑则睡眼朦胧看着把他摇醒的夫郎,睡得脑子迷糊,声音沙哑地问道。他心想,昨晚还提醒我好好睡觉,自己出门一趟回来全忘了,恐怕是得了顶高兴的结果。 周舟从他胸口起来,去桌上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水,笑有几分不好意思:“我只想到家中有一池荷花、一座小亭,干脆叫观荷亭主……很难听吗?爹爹当时听完当场就笑了,回到马车上还问怎么不叫观荷居士。” 郑则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水,清醒多了, 跟着问道:“那怎么不叫观荷居士?” “居士,多文雅啊!我又不是什么文人雅士,”周舟怀疑爹爹是嘲笑他,不再纠结此事,转而笑眯眯问道,“你可知话本卖了多少钱?” 郑则靠坐在床头,挑挑眉,大胆猜测:“二十两?” “……不是。” “十两?” “不是!” “三十两?” 周舟自己先急了:“不是!哪有这么多啊,爹爹又不是去抢!” 说完在郑则的注视下,支支吾吾小声道:“才四两……” 爹爹去帮着谈,也才多了一两半,哎,可见是自己写得不算如何如何好。 “四两银子买断,书稿如何改动都不关我的事了。”周舟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高兴钱多了点,可一想到自己写了小半年的东西从此就是别人的了,又觉得空落落。 当时在马车上他并不怎么高兴。 周爹瞧出儿子的心思,揽着他却说起另一件事:“早年时,你娘亲的绣品有的绣了半年不止,她一开始也是舍不得卖钱,想自己留着,后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后来满意绣品越绣越多,之前的绣品,你娘亲越看越羞耻、越看越不满意,曾经压箱底呢,果真就压箱底了,还不许我再提一字半句的,提了她就急。” 周爹兴许是觉得往事有趣,说着就笑了,“后来再卖绣品,她眼睛都不眨一下,也不再说什么‘舍不得’,只想着‘下一幅’。” “要我说,过两年你还得庆幸这一册卖掉了。” 周舟起初听得津津有味,听到最后一句脸一板眼一瞪,生气道:“什么啊,话轱辘转了一圈,不就是想说我写得不好呗!留着今后会不忍直视呗!” 周爹仰头大笑,“冤枉啊!” “哪里有冤屈?你明明就是这意思。”周舟不满地扭动肩头,不乐意让爹爹搭了。 周爹笑完又暗暗找补:“我是想说,才第一本书你自然宝贝得很,等写多了便不执着了。” “那改了还是我的书吗?” “怎么不是?没有你写出来,如何有别人的改动?” 周舟稍有安慰,又十分遗憾地道:“可都没能印册传阅,只能给茶馆说书。” “第一本不打紧,就当是敲门砖了,你先前没有作品,现下卖不出高价、卖不出印册也正常,等慢慢写出名头写出本事,下一本就好谈了。” 这些话周舟都迫不及待说给不在场的相公听了。 郑则点头说爹说得对,随即牵着他的手笑道:“恭喜你啊小宝,我们小宝有出息了,靠话本赚了四两银子。” “那是~”周舟得了夸又得意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粒银豆豆,拉着相公的手, 郑重其事地放进他手心里,用一种十分豪气大方的口气宣布道:“说好的赚钱养你,给,大胆拿着吧!” 郑则掂了掂,迟疑道:“四两……吗?” “不到一两啦,”周舟红着脸道,他转身伸手一指,“剩下的在那儿。” 郑则顺着看去,长案上满满当当摆了许多东西。 “……” 润笔费这就花完了。 收回视线再一看,挣钱的人朝他讨好笑笑。 第480章 每个人都有! 润笔费一到手,周舟毫不犹豫决定给家里人买礼物。 且买的物品拿到就能用,坚决不叫这份喜悦有一丝一毫延迟,譬方说,能买成衣就不买布料、能买点心就不买面粉……好叫大家能及时欢喜他的欢喜。 简而言之:得当场高兴。 睡意朦胧的郑则本还想再躺一躺,也被周舟强行拽起床。后者滑进被窝闷声道:“小宝,不能晚上再说吗。” “不能,晚上有晚上的事呢!” 周舟找出衣裳催促他穿上,自己先一步去喊人,临到门口回头一望,被窝鼓起的小包一动不动,他只好又折回来哄道,“起吧小则,我也有东西给你呢。” 他说秘密一样凑到相公耳边:“我对你第一好~你的礼物是最贵的。” 郑则睁开眼睛,默不作声地含笑看人。 周舟见他态度软化,在他鼻梁上亲了一口,说是真的,真是最贵的,说了好几次,汉子这才像只被哄顺毛的猫,钻出被窝长长伸了个懒腰,掀开被子起来了。 除了孟久,一大家子齐聚新房堂屋。 写话本一事过了爹爹明路,最大的顾虑消除了,周舟也不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告知家人自己写话本挣了点钱,用润笔费买了东西,让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毫不知情的郑老爹很是诧异:“……啥?我咋有点听不懂呢,粥粥写话本挣了钱,是咱之前读的那些话本吗?《天涯剑客录》?” ……郑则靠在椅背上笑。 阿爹就认这册话本了,简直百听不厌,哎,他叹一声抬手掐了掐额头,解释道:“不是,那是别人写的,粥粥写的没给你们读过。” “咋不给我们读一读呢?猫冬那会儿读多好啊。” “那会儿肯定是没写完呢,”郑大娘十分捧场,拉着粥粥,拍了拍他的手欣喜道, “甭管写的啥,我们都极乐意听,之后能读了吧?” 坐在对面的周爹但笑不语。 家里一个个的,早在小宝潜移默化下喜欢上看话本,听话本,况且小宝本人又已向自己坦白,纵使内心再不乐意,如今这情形,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干脆就不说吧! 兀自想了一会儿,他将目光投向满满。……将来看住这一个才是紧要。 周娘亲却是很高兴,小宝说这册话本有她的功劳,哪有什么功劳呢?不过是儿子疑惑时她说了几句话,如今话本写成她更是深感骄傲,于是帮腔道:“能读,将来还能在茶馆听说书先生讲呢!” “呦,写得这么好!” 众人齐聚的气氛极好,孟辛听着大人的夸赞, 仿佛是夸自己一般高兴,一会儿在大伯大娘这头挨一下,一会儿在年叔兰姨那头靠一下,比咿咿呀呀的小娃娃还忙碌,堂屋更显热闹了。 听长辈如此一说,周舟又生出几分难为情,臊着脸,借由翻找礼物掩饰过去了。 “多谢爹爹出面谈价,这才多得了一点钱,”周舟拎着方正精巧的一个纸包放到他手上,“这二两碧螺春是孝敬您的,将来挣了大钱我再买茶饼,不许嫌少啊……” 唉,碧螺春实在贵,只买得起这一点点。 “碧螺春好,爹就喜欢碧螺春。”周爹掂了掂纸包, 东西就是他陪着去买的,瞧儿子兴致勃勃精打细算的样儿,他也没敢开口说添点钱,拿到手上更不敢说什么了。 郑老爹翘首以盼,抬着下巴往堆放的东西望,他一眼瞧见贴了红纸的酒坛,心中一喜,嘴上还装模作样问道:“粥粥啊,阿爹有没有份啊……” “每个人都有!” 大家坐着看周舟分礼物,见他果然提了酒坛子,脚尖一转却走到郑大娘这头。周舟小心翼翼放下坛子说:“阿爹,五斤黄酒是给您的,劲儿足呢!年节再喝吧?平日你先喝喝酸甜水,喝多少都成。” 不知哪句话戳中鲁康笑穴,他抱着满满踱步,突然笑出声。 郑老爹略有遗憾,往酒坛伸手时被郑大娘拍了一下,只好作罢。 “阿娘,瞧这是什么?”周舟捏紧两只拳头走到她面前,然后向上摊开掌心,入目先是银饰的闪亮光泽, 定睛一看,两边掌心各躺着两对小小的圆环耳饰。 郑大娘搓搓膝盖,一时不知该看哪一边,因而笑道:“真闪呀,阿娘眼睛都花了,要不让兰娘先选吧?” “两对耳饰一样的,”周舟干脆放到桌上,跃跃欲试道,“阿娘,我来帮你戴上吧?咱们看看戴上如何。” 饰品和打扮对哥儿女娘有天然吸引,周娘亲和孟辛一听围到两人身边,鲁康也有点好奇,抱着小娃娃站在几人身后张望。 郑大娘下意识摸了摸耳垂,侧过脸道:“那敢情好,你们瞧瞧,我这耳洞合上没有?” 孟辛扬起下巴努力瞧,忽然激动道:“没呢!大娘,可以戴上的。” “哎,到底年纪大了,年轻时三天两头不瞧就长肉,如今三五年不瞧也没堵着。” 周娘亲拂开她耳边的头发,反而有点高兴,“那不正好?免得再挨一下扎了。” 这款耳饰再简单不过,戴好后,周舟看着摇晃的小小银环,不知怎么生出一点点遗憾,他歉然道:“阿娘,这一对有点轻,等我挣了大钱再给你买分量重的。” 许久没戴耳饰,两耳有轻微的坠感,郑大娘略微不自然地抬手碰了碰小银圈,虽瞧不着,但也能想象出是个啥样儿,心中欢喜熨帖。 她听了这话似乎十分惊讶,拔高嗓门道:“说的啥话,这还不够好啊?若不是你,阿娘都不知啥时候才能戴上银耳环咧!” 郑家父子隔空对视一眼。 周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笑呵呵地抿了口茶,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郑老爹摸摸大脑门,底气不足地插话道:“咳,那什么,耳饰欢喜戴,那你就买呗,又不是没钱。” 郑大娘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孟辛像朵解语花一般从房里找来他的一把小镜,直直举到大娘面前,郑大娘更高兴了,接过左看右看,满意得不行,“今日没个准备,回头得换身好衣裳……” 周舟抿嘴笑,刚想问他娘亲是否要试,就见后者已侧着头摘耳饰了,她笑道:“愣着干啥,帮娘戴上啊。” “对对对,快帮你娘亲戴上瞧一瞧。” 两位女娘对着小镜又是一阵欢喜,坐一头讨论要配什么衣裳。 周舟继续发礼物,孟辛一册千字文,鲁康孟久两人平日太过费鞋,各买了一双……他连马伯也没忘,送了他一个新水囊。 老马拿着牛皮水囊翻来覆去地看,感激道:“多谢小东家,这真是顶实用的好东西,赶车时装水带在身上正好。” 等周舟走回堂屋,只见郑则伸直交叠的两条长腿,百般无聊晃着,自己路过也不收回,再抬眼一看,汉子眼神有几分怨艾。 坐一旁瞧出点文章的周爹笑了笑,故意拱火道:“小则的没有吗?嘶,东西太多,我都忘了到底买没买……” 众人一听都往这头看。 周舟来不及对爹爹表示不满,赶紧说:“买了买了,这儿呢!”说着打开一个长盒,取出一根玉白发簪,“小则,这一支水头不算好,胜在颜色还行。” 他又搬出那句承诺:“等我挣大钱了,再给你换一支足水的……快,我帮你戴上瞧瞧。” 郑则也不计较他画大饼,闻言立马收起长腿坐得板正,任夫郎换上玉簪。 家人们看俩人,玉簪在郑则头上似乎和木簪没什么区别,但也连连夸好看。 眼见大哥有点笑脸了,孟辛就问:“满满呢?满满有没有?” “满满也有。” 桌上还有东西,周舟打开布包露出好几个拨浪鼓,他“叮叮咚咚”摇着一个走到满满面前,小娃目不转睛盯着,口水流了一下巴也不自知,没多久就想伸手拿。 郑老爹笑道:“一拿手上,指定得扔。” 周舟就说:“鲁康,快放他坐回摇篮床,他扔不出栏杆外。” 小娃娃手拿拨浪鼓,不会玩,举了一会儿没发出声音,抓着就往小被上敲,嘴里啊啊叫唤,玩急眼了。 结果最后一下抬手有点猛,小鼓一下砸到自己脑门,小娃娃呆愣愣定住,嘴巴一瘪,伤心欲绝往后倒,没一会儿就嚎得满脸通红。 “哎呦!砸到自己了。” 大人们又是笑又是心疼地围过来哄。 第481章 温暖的被窝,冰冷的清晨 三个汉子早起捞鱼的生活开始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叹。月哥儿似有所感,忽然醒了,他睁眼先是伸手往阿福那侧摸了摸,孩子脸蛋温热,睡得沉,顿时放心了。 月哥儿一动,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顿时僵住,林磊小心抬起身子问:“我吵醒你了?” “——” 月哥儿没出声,只轻轻转身面对汉子,闷头往他怀里埋。寒冷静谧的清晨在朦胧睡意中如同梦境一般,人醒了也深陷其中,浑身犯懒。 林磊搂着人枕回枕头。 感受着怀里的柔软温热,心里哀叹:真不想起床啊!瞧瞧,瞧瞧,胖儿子乖,夫郎在怀,一起舒服躺在热烘烘的被窝里,就说谁想起床?就说谁能起得了床?谁? 他重重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把月哥儿叹笑了,他心知丈夫的想法,口中却是劝道:“起吧,别让阿水等久了。” “让他等吧,让他们两个等吧,我不信他俩比我早。” 搂抱的力道变大,林磊下巴戳着夫郎头顶不满道:“你怎么也不说两句好话,只催我起床,你忍心让我去河边吹冷风吗?” “我个头是大了点,但我也很脆弱,我也会生病,我也需要关心。” “……”月哥儿心想,看来他是完全醒神了。 “等会儿是不是只下网,不捞鱼?” “是啊,明早才起网。”之后每日就是半夜捞鱼放网,一日日重复,直到河面冰块全部融化,河水顺畅流动,浅湾不再有鱼群停留。 月哥用手一遍一遍温柔摩挲他的脸颊,力道舒服得林磊几乎再次睡着。 好一会儿后,月哥儿轻声哄道:“那就起吧,厚棉衣我昨晚摆在椅背,掀开床帐就能看见。只下网不捞鱼,结束早,回来再睡个回笼觉,醒来就有热粥喝。” “我和阿福在家等你。” 最后一句让人回味无穷。林磊在黑暗中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觉得对,早干完早回家,回来还能抱夫郎再睡一觉,于是一鼓作气掀被穿衣了。 隔壁的林淼并不比他哥好多少。 冬末捞鱼只有下网这一日能稍微晚起,可就算晚起,他也几乎一夜没睡。 饶是林淼认为自己已算极有耐心、极为沉得住气,可当爹后真心想问,为什么孩子会一直哭,为什么睡觉总是不分时段醒来,为什么这么难哄…… 孩子他家有两个,问题永远要解决两次,且层出不穷,接二连三。有人帮手只能说疲惫有所减少,但不意味完全没有。 养孩子养得心力憔瘁。 让他更焦躁的是,一种无法忽略的饥饿渴望如影随形。 多次被打断而不得满足的欲望,欲望生出而因环境不得尽兴的无奈,焦躁积累,与日俱增。 与宁宁成亲是他贫瘠人生中最幸福的事,可近日,林淼却深感罪恶地冒出不合时宜的想法。 比如。孩子可以晚点来。或是一个一个来。 不过这种消极想法会在某些时刻被抵消,圆圆乖乖抱住他脖子时,滚滚在他臂弯尖叫大笑时。 不过有一个想法不再改变。 “……没有下一个了。”林淼自言自语道。 说完不由偏头去看枕边人,黑暗中只能模糊看出脸的轮廓,轻柔呼吸喷洒在自己脖颈处,细细麻麻的感受随之而至。 只一会儿,欲望和身体一起醒来。 林淼摆正头,安静放空思绪,被窝里的手一下一下轻抚横在腰间的柔韧长腿。 武宁就在这时醒了。 “……天亮了吗,”他用力环住人,拱了拱,架在林淼身上的腿想挪开,被紧紧把住,他只好放弃这个想法,又含糊问道,“是不是要,要捞鱼?起床吗……” 声音越来越小,眼看又要睡着,林淼突然喊他:“宁宁。” “嗯?”武宁艰难睁开眼睛,入目昏暗,他努力分辨林淼的眼睛,唇上一热,触感柔软,被用力吻住了。 两个小娃娃沉沉睡在摇篮床里。 床帐掀开挂起,怕吵醒孩子没点灯,林淼就着记忆慢慢穿衣裳,神情舒缓不少。 武宁趴在枕头上看他,困得眼皮子打架,林淼昨晚没睡够,他何尝又不是?一个醒两个醒,照顾孩子没人能单独得一个轻松。 他抵抗困意道:“穿靴子去吧,鞋底厚,不轻易打湿鞋袜。” “嗯,这就穿。” 林淼收拾妥当,走到床边克制地亲了亲他,“睡吧,趁孩子没醒多睡会儿。” 不用捞鱼是很快,可在冷风吹彻的清晨走到一个个往年下网的最佳位置,敲冰面碰冷水,如何也算不得轻松。 火把撑开一丈远的光亮,三个小黑点在将亮未亮的广阔清晨安静忙碌,五六张渔网全部下完,三人浑身已经冻得彻底。 被窝里带出来的热气早已散得干净,郑则屈指握拳,动了动僵硬冰凉的手指,只觉得哪哪儿都冷。 “幸好有这条河。”林磊突然说。 胖儿子将来的学业、一家三口变好的生活,仰仗于这条河,仰仗于每年从这里获得的近八两收入。 明明不久前他还躺在被窝里不想起来,可真正站在河岸时,面对汹涌强大的河流,他忽然感悟,若对河流的慷慨无动于衷,对不索求的馈赠毫无感恩,好运恐怕再难降临。 “能赚一年是一年吧。”郑则说。 林淼点点头,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脸。 三人静望一会儿便收拾竹竿,在晨雾中悄无声息回家。 再小心翼翼,郑则躺回床时还是惊醒了夫郎,周舟往身旁一摸才想起满满不在,回神后看向相公,皱眉道:“你的脚好冰啊郑则。” “对不起。”郑则手肘撑着床,维持着刚进被窝的姿势,不敢再动。 一身寒气带回了家,光注意上身不挨着人,没想到脚先碰到了。 “为什么说对不起?” 周舟揉着眼睛往里挪,躺好后,撑开胸前的被子朝他张开怀抱,“进来吧,我抱着你。” 暖乎乎的热气往郑则脸上涌,茉莉热香扑鼻而来,不用想,此时夫郎怀里一定又香又软,那滋味…… 郑则僵在原地犹豫,艰难道:“……我身上太冰了。” “抱一会儿就热了。” “快点呀,快点。”周舟困意正盛,有点烦躁,没彻底醒神的嗓音却传递不出恼意。郑则听着又软又黏糊,没再犹豫,沉沉埋进他怀里,心满意足吸了一口气。 “是有点冰……”周舟抱住他的大脑袋咕哝道,很快又睡沉了。 第482章 说话喝茶好去处 夫夫俩搬回了隔壁房子。 满满呢,从外祖的房间搬到了阿爷的房间。郑大娘看儿子将大孙的摇篮床搬进房,高兴道:“你安心捞鱼吧,不用担心满满。” “我不担心他。” 郑则利落地抖了抖儿子的小被,反而提醒阿娘:“您可别高兴太早,小孩长牙没习惯,经常半夜哭着醒来,好好的觉睡成一截一截,没少折腾人。爹累得这两日都没跟马车一起去镇上。” 他回身看了一眼罪魁祸首。 满满顶着一角发青的脑门,安安静静吸吮大拇指,神情认真地听大人说话,如此一看,和他爹口中的“折腾人”丝毫不沾边。 郑大娘满眼慈爱,多好的样貌啊,多乖的性子啊,她说:“那我能没个准备?小娃娃会哭才好,总比难受憋着强。你别管了,你娘我有的是精神和力气。” 说罢笑着逗怀里的大孙,“满满说是不是?喜不喜欢阿奶,喜不喜欢和阿奶一起住?” 小娃娃仰头蹦了一下,又拿开手指,嘴里叽叽咕咕一串回应,祖孙俩你一句我一句,煞有介事地聊起来。 郑则摇摇头,心想反倒是我多事了。将摇篮床垫得蓬松柔软,又将尿布小衣放在椅子上,他便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窗户敞着,冷风一阵一阵往里灌。听到脚步声的周舟扭头看,笑道:“屋里气味浊,换换气再合上,这会儿有点冷,你去别处待一待吧。” 说完依旧拿鸡毛掸子四处掸灰。 “我没事要忙,就在屋里躲懒吧。”郑则走到圆桌前一册册整理搬回来的账簿和稿纸。两人各自收拾着,郑则突然莫名其妙笑了两声。 周舟回头,以为他是看了什么有意思的话本情节,抓着鸡毛掸子凑近一瞧,什么啊,“你拿着一叠裁好的素纸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 “我笑你呢。” 这话可就让人纳闷了,“笑我什么?” 郑则看了看夫郎,嘴角噙着笑一时没言语,似乎在措辞。周舟拿鸡毛掸子往他屁股上轻轻打了一下,催促道:“快说呀。” “我是笑你,挣了润笔费给家人买这买那,喝的看的穿的戴的一样不落,你呢……” 趁周舟神色依旧懵懂之际,郑则不着痕迹往门口挪了两步,笑着继续道:“拉磨的驴还知道歇,你倒好,牛鼻子穿了,还自己给自己买绳套……” 说完立即逃向门口。 “什么叫给自己买绳套,我只是多买了点纸笔!”回过神的周舟恼羞成怒,举起鸡毛掸子追着要打人,可他哪里有郑则跑得快?追到堂屋早没人影了。 恰好孟辛跑进来喊:“粥粥哥~” “迎月哥和婶娘学完了,正往这头走来呢!” 夫夫俩搬来隔壁住,上午月哥儿来家学刺绣周舟瞧不着,便托了小孩留意。他摸摸辛哥儿脑袋笑道:“知道了,我这就去喊他。” “我说辛哥儿怎么抢着出门,告知一声让我来找不就行了,”月哥儿走近院门道,“你一喊两只狗跟着叫,可把人吓一跳。” 隔壁篱笆空地果然又传来两声狗吠,郑则一呵斥,立马又安静了。 “拿着鸡毛掸子干嘛呢?” 周舟低头看,这才想起这东西一直拿在手上,便拉着月哥儿随口道:“我打人呢,没打着。” 嗐,提起来就脸热……收到润笔费后,他对写话本生出更大的雄心壮志,花的第一笔钱就是买纸笔,决心回家仔细琢磨,力求写出更能卖上价的话本。 郑则说他给自己买绳套也没错…… “别管这个了,宁宁在不在村里?我去找你们玩好不好,我给三个小娃娃准备了礼物,还有事情与你们说……” 月哥儿反过来抓他的手,晃了两下,极为欣喜地点头道:“都在,都在,巴不得你来,我给你端茶倒水备小食!” 说定后各自忙碌,周舟干劲儿十足,待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床榻铺得温馨舒服,他找来要带出门的东西。关窗前,他探头往外喊道:“郑则——我去找月哥儿宁宁玩了,你自己在家吧!” 郑则以为夫郎拿话哄他靠近,循着声走来,离窗户远远的。 刚想开口多问两句,和两只狗玩的孟辛就跑来大声道:“我也去!粥粥哥我也去!”说着拔腿奔进后门。 此时,窗户“啪”一声也合上了。 郑则:“……” 追来的两只狗猛地停住,玩耍的快乐戛然而止,各自咬着一截木棍傻傻朝主人看。主人低头瞥一眼,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招人厌了吧。” 周舟领着辛哥儿一进林家院子,就被蹲守张望的武宁抓住,一路拉着人往新房那头走,他无奈道:“宁宁,慢点呀,我还没和秋叔打招呼呢!” 林秋抱着滚滚站在门廊,见两个哥儿一见面就扭成一团,不由笑道:“粥粥别客气,他俩就等你许久了,说话去吧。” 武宁语气中有掩饰不住地激动,他低声道:“弟弟,咱们不用坐小板凳了,我有一个好去处……” 周舟抿嘴狡黠一笑,没吭声。 武宁当他一无所知呢,领着人直奔说话喝茶的房间。月哥儿正站在长桌前摆弄碟子茶杯,摇篮床里坐着两个哼唧玩耍的小娃娃,见门打开,一大两小齐齐扭头。 月哥儿笑道:“终于来了,宁宁差点想亲自去抓你。” 武宁扶着弟弟肩膀推他进屋,得意道:“瞧,这间房是不是特别合适我们相聚聊天?你就说好不好?” 其实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东西少,显得特别空,只一张石头桌脚垫起来的油亮长桌最为醒目,上面铺了一块碎布拼缝而成的桌布,平添几分趣味。围着长桌的几把椅子应当是临时从厨房搬来的,三把样式都不一样。 因打扫得十分干净,透出一股质朴素雅的气息。 月哥儿说:“这会儿冬天寻不到一株绿草红花,春天就好了,到时锯几个竹筒装花,屋里能有点生气。” 周舟点头说:“真好,我这儿带来了……” 他话没说完,跑去看小娃娃的孟辛惊呼道:“阿福,你的脸怎么了啊?” 周舟走到摇篮床边探看,阿福正好仰起头来,这一下倒让人瞧了个清楚,“呀,脸怎么划伤了!” 脸蛋多了几处红色划痕,伤口细小,有一道从额角划拉到鼻子,横在白胖的脸上极为明显。 周舟回望月哥儿,“这是怎么伤的?” 月哥儿放下茶杯走过来,并不着急解释。 武宁叉腰看两个小孩的反应,突然道:“呐呐,开始了,快看,林景毅又开始了。” 阿福前一瞬还咧嘴笑呢,知道有人关心自己,当即换了一副委屈表情,瘪着嘴,伸出一根肥短的小指头点在自己鼻子上,嘴里呜呜假哭。 武宁十分配合,“哦,哪里痛,鼻子痛是吗?” 阿福可怜巴巴点头。 武宁忍着笑,又说:“哦好可怜哦,鼻子痛,那你吹吹气吧!” 阿福就鼓着脸蛋,努力作吹气的样儿,“噗噗”喷了两下口水,吹完开心了,笑出几粒小牙,一脸得意地看向大人讨夸奖。 武宁简直忍不住笑意,只好将脑袋一低,抵在弟弟后背抖动双肩。 周舟都看愣了。 ……这是,干啥呢。 坐在一旁的圆圆半张着嘴,努力偏头去看他哥,这一看重心不稳,往前栽倒了,小娃娃不哭不闹又自己坐起来。 “阿福什么都能听懂呢,快会说话了吧?” “远着呢,顶多只会指着东西啊啊叫唤。”月哥儿掏出手帕给胖儿子擦口水。 他不理会还好,他一关心,阿福立马旧态复萌,再次瘪嘴呜呜假哭,小手指又放在鼻子上。 不知是真痛假痛,竟真哭出了几滴眼泪,眼看就要委屈大哭,月哥儿无奈哄道:“不痛啦,早就好啦,小爹给吹吹气。” 阿福一听,立马紧紧闭眼。 月哥儿只好往他鼻子上轻轻吹了两下,有点痒,阿福咯咯笑倒在摇篮床里。圆圆瞧见了,扭头看大人,学着他哥大笑一声四脚朝天也躺下了。 乐得武宁弯腰拿脑袋顶了顶儿子,“和你大福哥倒是玩得好!” “鼻子痛”一事总算含糊过去。 月哥儿小声对周舟解释:“脸是他自己挠的,指甲长了,一不留神挠了个花脸,他哭了我们才发现……” 提起来就心疼。当晚儿子睡沉后,夫夫俩对着油灯用小剪刀仔细剪指甲,月哥儿亲了阿福脸蛋好几口才消去了一点愧疚心情。 周舟说:“可怜的阿福……” 武宁吓得赶紧捂住弟弟的嘴:“可别再说了!叫他听到又演起来,你都不知道他一天要对我们演多少次。” 月哥儿笑着点头赞同。 两个小娃娃玩得开心,三人走到长桌讲话。 “我带了三个拨浪鼓给他们,”周舟从布袋里逐一掏出东西来,“小娃娃玩时得有大人守着,可别敲到脑袋了。” 满满脑门还青着呢! 羊皮鼓面,红色鼓身,桃木手柄,两粒木珠子垂在两侧,很是小巧可爱,武宁三指捏起手柄来回搓动,小鼓“咚咚”响起。 摇篮床的两个小娃娃立马扭头。 三人相视一笑,月哥儿道:“果然是给孩子玩的小东西,很能吸引他们。” 周舟拍拍辛哥儿,“你拿去陪阿福和圆圆玩吧,看着点,别让他们敲脑袋了。” 不久后房间响起“咚咚咚”的脆响。 “这是茉莉花茶,正适合我们喝,”周舟继续掏东西,“我还带了一副对联和几张字,可以贴在墙上装饰。” “弟弟,拨浪鼓你一带就是三个,怎么还带其他东西?” “小娃娃是小娃娃,大人是大人,我若没有就算了,我有又能给,为什么不带来?”周舟环顾一圈,“既然这间房是给咱们相聚闲聊,那我也得出一份力才行。” 房间收拾好后,武宁让月哥儿去学刺绣时和弟弟提一嘴,让他有空来玩儿。周舟记在心里,托阿爹帮忙写了几幅字,对联是红纸,几张字是素白宣纸,他写话本都舍不得用的纸张呢! 武宁本就对弟弟十分不见外,客气一句就欣然接受了,和月哥儿一起展开纸张问道:“对联上写着什么呢?快给我俩读一读吧!” 周舟指着宁宁展开的那张红纸:“上联是:春风拂案翻新卷。” 转身又对月哥儿手上那张红纸:“下联是:冬炉煮酒话古今。” 他自己展开手中横批念道:“闲中得味。” “春天读话本,冬天煮酒聊天,闲暇也不无聊,这个我喜欢,”月哥儿将长长的对联摆在桌上,问白纸黑字那几张,“上头写的又是什么?四……” “四时佳兴。” 几幅字摊开,三人围在一起看,周舟一个字一个字点着念给他俩听:“晴耕雨读。煮茶听雪。无事此静坐。” “句子是我想的,不过字是我爹爹写的,我们现在来贴吧?” 月哥儿去厨房弄浆糊,武宁搬了椅子站到房间门口,周舟捧着对联仰头比对,三人忙活出一身热汗才满意坐下。 几幅字往墙上一贴,茉莉花茶香气溢满房间,这时坐在里面,心中果然生出不一样的感觉。 武宁站起又坐下,来回看了好几遍,觉得墨宝和山脚二楼摆的羽毛石头、一楼小房摆的木雕给人感受完全不同,坐着都不自觉变得端正认真,他喃喃道:“这下真像个读书写字的地儿了……” 如此想着,想送圆圆滚滚去学堂读书的念头更强烈了些。 “弟弟,今日带了什么话本?” 说到话本……周舟耳朵热了一下,两根手指转着杯子看向宁宁和月哥儿,小声说:“我有件事想与你们说。” 便把自己写话本赚了钱的事说了。 两个哥儿惊讶对视,没想才一个冬天没聚在一起读话本,粥粥就自己写话本了。 月哥儿站起来摇着他的手追问:“《狐仙山》那本吗?是不是?” 周舟被他摇得东倒西歪,笑道:“不是啦,那一册不能卖钱,我又重新写了一本关于鬼的。”他故意用一种阴森森的语气道,“一群有执念的鬼~” 正中武宁下怀! 他急忙翻找布袋:“那快给我们读一读啊,在哪儿呢?”翻出两本都说不是,武宁更急了,也起身一起摇晃弟弟。 三人挤在一处闹着,直到孟辛高声喊:“呀,圆圆尿了!” 几人这才停下来。 收拾一番后,周舟抱了圆圆,武宁抱了沉甸甸的胖阿福,又重新围在一起说话,“书稿写得不算如何好,书肆不打算印册卖出,说是要删改再卖去别处呢。” “那我俩不能听了吗?” 周舟想了想,将茶馆听说书一事隐去没说,打算等爹爹有了确切消息再给两人一个惊喜。 于是便说:“能听,我还有底稿呢,等整理好再带来读,今天先听点别的吧!” 孟辛立马搬了椅子坐下。 这一日,三人在小茶室待到日渐西斜才散。 第483章 一截一截的睡眠 离开前,周舟去抱了抱滚滚。 他的两个哥哥午觉睡沉了,滚滚仍旧一脸精神,看着孩子额头鲜艳的花印,周舟疼爱地亲了亲,“滚滚,你要睡觉长高啊,长得和你小爹一样健康强壮……” 滚滚难得没有大喊大叫,朝人笑了一下,眨眨眼睛,有点困倦地打了哈欠。 武宁抱过儿子说:“回去吧弟弟,等捞完鱼有空再来玩。” 捞鱼按照计划进行。 汉子们极为谨慎地守护这个来钱的秘密。捞鱼早了不行,有被起夜和晚睡的村民发现的可能;晚了不行,有些老人觉少起得早,也有被撞见的可能。 只能在美梦正酣的半夜起来,起网抓鱼,装车运送,一直到临近正午才回家。 如此连续七八日后,郑家五个人,有四个人挂了浓重的黑眼圈,话也少了,往日极为热闹的饭桌安静不少。 只有鲁康和满满仍旧眼神明亮,精神十足。两人雷打不动,早饭后出门遛一圈;傍晚吃完饭多了一个孟辛,三人带着狗再遛一圈,才慢慢走回家。 阿爹吃饭才出现,满满快把他忘了。 这日,郑则带着一身鱼腥味从镇上回家。吃过午饭,回房脱了个精光钻被窝一觉睡到午后,醒来脸色也不见得特别好。 孩子见了他,一会儿伸手要抱,一会儿又缩手躲进小爹脖颈里。 “满满,阿爹啊,不想要阿爹抱你吗?”周舟刚想哄一哄,郑则直接伸手抱了过来,皱眉道,“干嘛呢,扭扭捏捏干嘛呢,要抱就大大方方的,躲来躲去做什么。” 他语气一重满满就受不了,立马蹬着腿嚎开了,泪珠子一串一串往颊边滑,扭着身子要小爹。 不知道怎么突然闹起脾气来。郑大娘见不得大孙这么个哭法,刚想骂儿子两句,周舟先一步拍了拍郑则,低声道:“凶他做什么,他都几天没和你亲近了,他想你呢,你耐心点嘛。” 郑则缓了脸色,可在家人面前,他对着儿子一时也说不出软话,只好抱着往院外走。 堂屋又安静下来。 “郑则真是一副臭脾气,对儿子也软乎不起来,他多小的人啊,哪能用那样的语气对他说话呢?”郑大娘不满道。 说着说着打了个哈欠,手里的针线都快拿不稳了。周舟接过来放好,扶她起身哄道:“阿娘,回房补一觉吧,这么下去身子要熬枯了。” “哪有那么夸张?不碍事……”郑大娘也有点不好意思,她握了握粥粥的手道,“阿娘又不干什么重活累活,大白天补觉,像什么话?” 拿过针线又要坐下。 周舟真担心阿娘熬出毛病来,坚持道:“那有什么关系?家里就咱们几口人,能有谁知道,去睡吧阿娘,晚饭我来做,您一点儿也不用操心!” 郑大娘仍是觉得白天不干活,躲房里睡觉太难为情,刚想说什么,周舟立马道:“您不去补觉,那我今晚就接满满回房了!反正郑则半夜起来我也睡不着。” 这哪行?郑大娘一听语气先软了三分,“你俩也辛苦了……那阿娘就去眯一会儿吧。” 阿娘回房后,周舟喝了一杯浓茶醒神。 他也没睡好。郑则半夜起床他醒一次,郑则裹一身寒气回来换衣裳,他再醒了一次,比阿爹阿娘好一些,满满醒了,爹娘还得抱起来哄。 睡眠断成一截一截的,总归是两位长辈辛苦些。 连日睡不好,郑老爹外出收猪的劲头儿小了,这日他留在家歇息,搬出往年装鱼的大缸打水清洗,想着过几日养鲜鱼。 “粥粥啊,这缸荷花用不用挖出来?我忘了当年段师傅是如何说的了……” 周舟跑出来一瞧,说的正是养在院子的那个裂口大缸。 郑老爹往装鱼的大缸泼了一桶水,放下桶说:“挖的话,趁我今日有空就挖了,夏天才有荷花看。” 真别说,得亏这一缸荷花,光秃秃的院子才有几分赏心悦目,下雨天坐在门廊看雨打荷叶也别有一番趣味。 荷缸枯萎一冬,缸面的冰随天气回暖化了,留下一汪浑浊的泥水。两人围着大缸看,周舟迟疑道:“入冬前忘了收拾这缸荷花,冻了一冬,拿不准缸底的藕是否完好……” 郑老爹说:“咱种了两年,按理说藕鞭该长得密密麻麻,总不至于一缸全坏了,坏了也没事,等开春去新房挖点种藕再种就是了。” “嗯,天暖才能挖,清明之后再弄吧阿爹。” 郑老爹说成。 洗好的水缸摆在院子,又过了五天,里头终于装了四五条肥美的鲜鱼,渔网悉数收回家,挂在后院竹竿上晾晒。 捞鱼最后一天,郑则回家将骡车一卸,打水洗脸洗脚,午饭也没吃,只扬声喊来了夫郎:“晚饭不用等,我睡醒再说。” 说罢被子一卷,埋头就睡。 临近傍晚,周舟轻悄悄回房瞧了几次,汉子嫌热,伸出一条结实长腿夹着被子睡得正沉,一直到晚饭也没醒。 一家人没敢喊他。 满满抓着大馒头,咬两口,嚷两声,频频往厨房门口张望,看一眼就回头望一望小爹。 重复了几次,周舟这才领会小娃娃的心思,舀了一勺米糊糊送到他嘴边,温声哄道:“阿爹累了,他睡醒才吃饭,满满先吃吧。” 小娃娃不知听没听懂,忘一会儿记一会儿,咽下吃食仍看向门口嚷嚷,直到他夜里睡觉了,他阿爹才像幽魂一样悠悠转醒。 “小宝……”郑则醒来眼前一片昏暗,伸手也没摸到人。 不知这会儿是什么时辰了,睡得手脚发软,肚中咕噜几声,一阵烧灼。 床帘轻轻掀起,夫郎笑盈盈朝他笑:“以为你要睡到后半夜呢,饿了吧,我这就去热饭。” 郑则曲腿坐起,搓了搓脸。 床账外,房里点了两盏油灯,圆桌上纸笔铺陈,看来还没到入睡的时候,“什么时辰了?” “也才一更,戌时过半,满满睡着了,爹娘还在堂屋点灯说话呢。” 一觉睡了足足四个时辰呢,刚醒的汉子有点愣神,周舟拧了巾子帮他擦脸。 擦完两只眼睛,郑则回神了,接过布巾朝夫郎露出一个睡得松散的笑,仰头道:“怎么还伺候起我来了。” “我不伺候你,伺候谁?” 周舟又拿过布巾,帮他仔仔细细擦完脸,笑着哄道:“起吧,喝口茶醒醒神,去堂屋和爹娘说两句话,坐一会儿就有热饭吃了。” 出来见阿爹静静坐在摇椅上,心里清楚二人怕是等他醒了才放心回房……郑则在一旁坐下,开口却是道:“还不去睡吗,郑怀谦半夜醒来又睡不成了,猪不杀了?” 闹得那眼底发青,精神萎靡,杀猪也没劲儿。 郑老爹一听,眼一瞪,要强道:“什么话,孩子睡睡醒醒那都正常,我不杀猪是想歇一歇,天暖点再说吧!” 郑则心说你都歇一冬了。 听到说话声的鲁康走出房间探看,“大哥,你醒啦。” 他挠着头打了个呵欠,边走边说:“今晚有香辣炸猪皮,泡了木耳一起炒的,特别下饭,还有笋干焖肉……大哥你饿了吧,我去给你端饭。” “别忙了,饭来了。” 郑大娘举着油灯把住门帘,朝里道:“美吧你就,你夫郎一步也不肯让你多走,饭都端到你跟前来了。” 周舟果然提着篮子跟在后面,闻言红了脸,难为情道:“阿娘……” “得亏你没躺在床上赖着,否则他都要喂到你嘴里去。” 郑大娘打趣了个够,抬眼见儿子一脸受用,含笑着神态得意,精神头十分不错。看来饱饱睡了一觉缓过来了,她顿时也放下心来。 昏黄油灯光照下,家里人笑意融融,周舟的害羞别扭劲儿很快消了,将吃食一样一样摆出来,“菜都给你拨到大碗里了,米垫在碗底,不够吃还有热乎的大馒头,吃吧。” 说罢将油灯往饭菜旁挪了挪,又起身去给他倒水。 郑则一眼瞧见,一盘馒头最顶上有个啃得坑坑洼洼的,迟疑道:“……这馒头遭老鼠了?” “啊?”周舟回头看。 郑大娘气定神闲坐下,“哪能遭老鼠?吃食我放得严严实实的。” 郑老爹伸头一瞧,嘿了一声道:“你儿子啃的,睡觉前一直抓在手里不肯放开,别说故意留给你,我打算吃了也没能拿到。” “……” 对长牙的肥老鼠无话可说。 郑则拿起卖相不佳的馒头,直接咬了一大口。 一家人围看他吃饭,郑则也没有不自在,胃口极好地吃着。郑老爹说:“河面冰化了,这两日去河边菜地尽听到哗哗水流,我看没几日土地就跟着反浆。” “再下几场雨,就要忙春播了,你今年是不是还得去樵歌沟?” 郑则点点头,皱眉咽下一口饭,说是。 他原打算有第一年制笋的经验,之后可以放松些,可去年樵歌沟的短节货笋干促成了陈记老铺的买卖,稳定了一品堂、百珍阁和东风阁的供货合作。 尝到这份甜头,加上清明前短节货长得快,最好是亲自去村里盯进度。 郑老爹说:“那今年春播还是请人吧,花几百文换一整年的口粮也划算。” 周舟提醒道:“阿爹,小树家的田地续租还得再签,可别忘了。” 话头一起,春天要忙活的事一件件就定下来了。 捞鱼结束,也该让爹娘好好歇一歇,周舟接回了满满。接回的第一个晚上,夫夫俩就吃了夜半起来哄孩子的苦。 小娃娃一嚎,许久没听见这动静的郑则惊得翻身而起,胡乱穿鞋就去抱孩子,无奈极了:“我才睡了一天好觉,你就闹人。” 一惊一乍,心跳快得异常,周舟捂了捂胸口觉得头有点疼,强撑起来点灯,气若游丝问道:“是拉了吗?” “没拉,尿了。” 两人一阵收拾,待孩子一身清爽后也没放回摇篮床,郑则转圈哄道:“郑怀谦,怎么还哭,什么事情让你不满……” 小娃娃手脚裹在小薄被里挣动,肥鼓鼓一条,真像只无理取闹的肥鱼精。 周舟小心去碰他的下唇,下牙有两粒,上牙隐隐鼓出三粒,已经瞧见白色的牙尖尖了,“怎么长这么快?到时会不会也掉得快啊。” “他天天羊乳不断,牙齿能长不快吗。” 郑则心想,喝羊乳还不够,小爹又舍不得饿着,如今又能吃米糊糊了,一天天美得不行。 刚如此想着,周舟就接过孩子小声说,“让他喝点吧……” 满满拱到气味熟悉的怀里,咽了两口,长长叹了口气,哭声终于歇住了。 次日又早早第一个醒来。 夫夫俩精神颓丧,就他一个浑身有劲儿在床榻乱爬,拱进被窝里悄无声息埋了一会儿,又突然拔出来“哇”一声吓唬人,转着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看人。 鬼灵精怪,也不知道和哪位家人玩耍学来的小花招。 郑则捞过儿子,照着屁股拍了一掌,又将人四脚掀翻,埋头在胖肚子上吹气,逗得满满尖叫声不断。 “快给他穿上吧。”周舟将一件柔软的贴身小衫交到相公手里,自己抱过满满方便他穿衣。 最后一件红色小袄穿上,小娃娃脸蛋映得粉粉的,额角淤青消了,恢复白嫩干净的样子。郑则多看了两眼,大拇指抚了抚孩子额头,问道:“拨浪鼓还是不会玩吗?没见他玩。” “阿娘心疼,收起来不让玩了。” 周舟自责得很,满满玩拨浪鼓还是太早了点。 “哪能挨一次痛就不让玩,”郑则帮儿子束好袜子,一把抱起,挨着肥脸蛋嘬了一口,兜在手臂上对夫郎道,“浪费钱不说,胆子也变小了。” “阿爹教你玩,汉子不怕试不怕疼,咱去找阿奶要小鼓。” 父子俩有商有量出了房门,周舟也没阻止。 到了傍晚,小娃娃果然拿了一个小小拨浪鼓“咚咚咚”摇着玩,一大一小神色得意极了。 众人凑近围观,只见满满大拇指竖着,四根短手指握住手柄,仅靠这四指一前一后开合转动拨浪鼓,看得周舟十分惊奇。 他学着满满的手法,竟转不动手柄。 郑则笑道:“手短才行,他这样刚好。” 总之,拨浪鼓总算在手上拿着,不往额头上砸了。 第484章 他家都有谁?你见过吗 春播耕种前,家中各种琐事变多。 眼看就要回暖化冻,地坑里还有点大白菜,得赶紧挖出来。 冻烂的白菜帮子滴答水,郑大娘坐在后门门廊下,一边撕烂菜叶一边道:“菜地得耙一耙,枯枝烂叶拢在一起点火烧了,杀死虫卵,种菜也少生点虫。” 地坑里传来说话声:“一冬天过去,我看什么虫卵都冻死了,冒不出虫。” 没等郑大娘说什么,郑老爹抓着两颗菜直起身子,笑道:“不过烧一烧也成,就当添肥了。” “那可不就是,年年都有虫,哪能够全冻死了。” 周舟提起装满的篮子走回门廊,说到种菜,他心里惦记一件事,“阿娘,今年咱们搭葫芦架子吧?种顶大的葫芦,蒯瓜肉吃,晒了做菜干,还能做葫芦水瓢。” “成啊,”郑大娘顿了顿,在脑中想了一圈说,“村里好像没什么种葫芦,去接小九回家时顺道买瓜种子吧。” 两人正说着,鲁康从篱笆空地跑过来喊道:“大伯——大伯!” “大伯,曹酒头来买猪崽了,要买两只呢!” 郑老爹往他身后一瞧,正乐呵呵走来不是曹酒头是谁?他心想,这老小子果真是开春才来,再不来,家里真叫这群猪崽吃空了。 母猪生了十二只,叫他养得整整齐齐一只没折,入冬前,他拉去镇上肉畜行卖了五只,过年往青石村运了两只,如今还剩五只。 “你倒是会选时候,啥也甭说了,你先看看猪吧,包你满意。”郑老爹引着人往猪圈走,鲁康兴致勃勃跟在后面。 地坑的菜挖出来后,周舟和郑则将后院收拾一番,种太阳花和蜀葵的角落也清理了,点火烧地,忙完又去河边菜地。 隔壁周家的菜地浓烟滚滚。 周舟有一瞬以为是月哥儿在烧地,他伸头张望,只见一个小身影手握一根竹竿,正努力抬起堆起来的枯枝,试图让火焰烧高些。 “小阳,只有你一个人吗?” 周向阳扭头一看,欢快答道:“昂,只我一个,爹娘去田里育秧苗了,周舟哥,天回暖后嫩草就钻出来了,你家还收不收草捆?” 春天来了,小孩子也生气勃勃的。 周舟笑说:“那你得去问问辛哥儿,家里的小羊是他管呢。” “好吧,那我明天去问他。” 周向阳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守着菜地的火堆。 阿娘说了,烧了自家菜园的篱笆不打紧,若是不专心看火,烧了隔壁几家菜园子可不是说笑……他又抬头往隔壁望一眼,瞧见郑则高高大大干活的背影,想去河岸打水漂的念头也不敢有了。 郑则出发樵歌沟之前,去镇上接了一回小九。 周舟一直惦记葫芦种子,孟辛也嚷着要去接他哥,干脆一车拉走了。 三人从种子铺出来后直奔酒楼后门,等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人往外走,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丁杰。 他手上抓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炒花生,一边往剥着吃一边朝这头走来,非常自然地朝三人张开掌心:“吃啊,挺香的。” 孟辛见大哥和粥粥哥都摇头,他想着,自己收过他的两个拜年铜板,于是伸手拿了一个,“谢谢丁杰哥。” “吃吧你就,你哥还得一会儿,他那桌客人还没散席呢。” 丁杰走到郑则身边,拿肩膀撞了一下人,笑道:“郑老板,瞧你多见外,我就给了小孩两个铜板,你真往我家送鱼啊?” 郑则丢回他刚才的话:“吃吧你就。” 丁杰将花生壳往地上一扔,拍拍手道:“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去我家吃一回饭呗,喊上小九一起,他还没在我家吃过饭呢。” 郑则想说没空。 腰侧突然被拧了一下,他挺了一下身子说:“……咳,忙过这一阵吧,到时我让小九告知你。” 丁杰离开不久,一直盯着后门的孟辛高兴道:“我哥出来了!” 三五个小子嘻嘻哈哈挤成堆,一起涌出后门,夫夫俩在人群中来回使劲儿瞧,也没能辨出小九的身影。 直到一个头披厚棉衣的小子侧过脸来。 几个小子不知讨论什么,站在原地比手画脚,没多久,几人挥手道别,小九和一人往这头走。 不用说,跟着他的正是董文君。 周舟当即站直身子。 “大哥!周舟哥,哇还有小辛!今日这么多人来接我!”孟久跑过来,扯下头顶的厚棉衣一把盖住弟弟脑袋,上手一阵搓。 “小九,棉衣怎么不穿?” “天热了,这件太厚捂得慌,董文君提醒我好衣裳不要放群房,怕丢了,我这次休沐便带回家去。” 他扭头看身后的人,不客气道:“喊人啊董文君,又不是没见过。” 董文君仍是那副腼腆样子,个头甚至比小九高一点,站得笔直,他与夫夫俩问好。郑则放下抱胸的双手,点点头,又不着痕迹地侧目观察,只见夫郎扯开一个笑。 他又低头对孟辛道:“弟弟你也好。” 开春回暖,董文君身上的厚棉衣除了,短短的双层裌衣下露出一串晃动的玉骨节和红色琉璃珠。 孟辛往粥粥哥身后躲,应了声:“你好。” 喊完探出脑袋,悄悄打量人家腰带上的那一串饰品,又低头看了看,紧紧抓住自己系在衣襟上的琉璃珠串。 郑则接到人不免要问一句:“饿不饿?先带你俩去吃东西吧。” 孟久尚未说什么,董文君就红着脸连连摆手:“不了不了,谢谢大哥,好不容易休沐,我,我赶着回家见家人呢!” 说着往一旁走了两步,不忘对孟久喊:“小九,明日见!” 孟久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跑什么啊,明明上次都吃了……” “去吃什么?”郑则问道。 “董文君不吃就算了,我回家再吃,回家的饭可比外头好吃多了!”孟久爬上骡车,孟辛紧挨他坐下,将厚棉衣抱在怀里。 “那成吧,坐稳回家。” 周舟朝丈夫望了一眼,汉子目不斜视专心驾车,又去看小九,不由打探道:“董文君家在哪里?没人来接他吗。” “他家就在镇上,不过位置有点偏。” “他家都有谁?你见过吗。” 孟辛也好奇看向他哥。孟久敛起神色,捻起车板上的一根枯枝转动,小声道:“没见过,他从不邀请我去他家玩儿。” “他爹娘不在了,家中是大哥当家,他大哥也成家了,和他大嫂育有一女一子,不大能顾得上他。” 听到此处,驾车的郑则也侧头竖耳。 周舟疑惑问道:“怎么个不顾得上?对他不好吗。” 孟久说话时难道安静,他想了一会儿才说:“……自家的事,外人谁讲得清楚呢?反正他总说他大哥大嫂挺好,没短他吃喝。” “他的话骗骗别人还成,可骗我不过,前几年可能好,这几年是不好了。” 孟辛大胆发问:“为什么啊?” 一心二用的郑则问了另一个问题:“照你这么说,那他当学徒的拜师银是谁给他出?” 孟久将手中枯枝一丢,当即拍掌道:“就为这事呢!” 周舟猜测:“大哥出,大嫂不乐意?” “都、不、是!” 哦?这话一出,郑则不由勒慢骡子。 孟久说:“他爹娘去世留了钱啊,大儿子有,小儿子自然也有。他当学徒前,他大哥大嫂说家中房屋破旧,和他商量挪用他的钱修缮屋子,一家人住得也舒服些。” “董文君年纪小拿不定主意,他跑去找外家舅舅询问。后者上门说,那点钱修屋子也不大顶用,不如让他拜师去酒楼当学徒,将来有一份正经事做,有份固定进项,多少也能补贴家里。” 郑则点点头,这位舅舅的话在理,钱花了就没了,年纪过了就当不成学徒了,如此打算正好。 孟辛追问:“后来呢?” “你傻啊,”孟久拍了一下弟弟的脑袋,“后来当然是当学徒了啊,不然你怎么会见到他?” 周舟问:“那又如何说,他大哥大嫂现在不好?” 孟久表情略为不好意思,“我瞎猜的,不作数,你们随便听听就算了……周舟哥,你瞧董文君身上的衣裳,料子很好对不对?可裤腿短、棉衣紧,都不大合身了,皆因那都是旧衣裳!” “自打当学徒后,他大嫂这几年都不给他制新衣了,说家里孩子多,忙不过来。” “那你还穿他的棉衣。”周舟说。 孟久一哽,争辩道:“我那会儿忘了带啊,天那么冷,再说我也没穿坏,后来我也有借给他,新的旧的都给他穿过!” “……” 没想自己随口一句,反而问出更多不知道的来,周舟一言难尽地看着小九。 孟辛晃动他哥的膝盖,又问:“为什么对他不好?” “什么?”孟久转头看他弟,眨眨眼回神了,“这个啊,谁知道呢!兴许是董文君的钱没给家里修房子吧,或者是因为他跑去问了他舅舅。” “为什么?” 孟久不想再给弟弟说了,一掌盖住他的脸推开,含糊道:“什么为什么,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小孩子别问这么多。” 好吧。孟辛拨开眼睛前的头发,呼了一口气,又握住了衣襟上的琉璃珠串。 周舟还想问点别的,可一想今日已经问了不少,便也作罢。 孟久这一次赶上了趟,回家后,和鲁康一起挽着裤脚,光脚踩在犁平的细腻泥地,扬手抛撒泡出芽的稻种。郑则运来稻草,在稻种上盖稻草保暖,之后静待秧苗长成。 冰雪消融,小路泥泞,忙起农事的响水村四处欣欣向荣。 周舟却心事重重。 夜里洗漱后,小娃娃抓着自己的胖脚丫啃,周舟侧躺在他旁边安静地看,心里想着事。 ……要如何与郑则说呢? 汉子贴在他身后躺下,手扶着脸蛋掰正,低头含住亲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周舟得以喘息,立马扭头去看儿子。 一看,对上个正着。 小娃娃正抓着两只脚丫看人,神情呆愣,见到小爹回头,咧嘴傻笑了一下。 周舟脸一红,从枕边拿起大头娃娃递给他:“玩吧,满满玩吧。” 满满抓了大头娃娃,翻身一骨碌坐起,自言自语玩起来了。 郑则搂住夫郎转身,大手在他后腰下揉捏,垂眼笑道:“怕什么,他能记住什么?” “快别说了,他又不傻,看多了将来在爹娘面前演起来怎么办?我可没你那么厚脸皮……” 周舟又扭头看了一眼,见儿子自顾自地玩,稍稍放心,仰头亲在汉子下巴,“别揉了,揉得身子发热。” “哼……那不正好。” 受不了他如此拨撩,周舟面红心热,知他离开前一定是要闹上一回的,干脆凑到他耳边说:“儿子还醒着呢,等他睡着了,任你如何都行……” “自己摇也行?” “都,都行……” 大手猛然停住,一句话叫郑则立马顶天立地。 周舟惊讶看他,低头确认,愣了一下点了点汉子的鼻尖,促狭笑道:“出息。” 郑则耳朵发红,烫人的鼻息喷了两道,目光越过夫郎肩膀直直射向儿子:“郑怀谦。” 满满没应答,只抓着娃娃扭头看他爹。 “睡不睡觉,妖怪来抓了。” “哒。”孩子两只大眼睛尽是疑惑。 周舟笑着推推相公,“咱俩说会儿小话吧,我有话想对你说。” 郑则盯着他看,许久才开口提醒道:“说点好听的。” “……” 他正是要说点不大好听的呢。 周舟抱着汉子解释:“春播辛苦,爹娘得睡好觉才行,樵歌沟你先去,我留下照顾满满,等春播结束我再坐马车去找你,好不好?” 郑则瞥了一眼小娃娃:“送他去新房。” “娘亲也有事做,她如今要给锦绣阁供货呢,每个月送去的绣品有数,马虎不得;爹爹一个人看顾不了孩子,满满一哭,他也只会喊人,还没你靠谱。” 郑则听了这话,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生气。 只好挂着一张脸看人。 周舟捧着他的脸,轻声哄道:“我也巴不得跟你一起去,一想到晚上没人抱我睡觉,心里就失落难过。好在你是去樵歌沟,不像送货那般让人担忧。” “小则,等春播结束我立马去找你,好不好?” 说着不住地亲亲他下巴鼻子,在脸上全亲了个遍。 郑则就算有气,夫郎温声细语地这么哄着,心也软了。 他深深看了夫郎一眼,没说好不好,只起身去捞咿呀叫唤的小娃娃:“郑怀谦,睡觉了,阿爹等会儿有大事要做。” 第485章 春天来了,春播开始 夫夫二人年纪轻,感情好,房事极为融洽,成亲三四年依旧恩爱如初。 郑则又霸道惯了,没孩子前就尤其在意夫郎心里是否以他为先,有了孩子更不可能改。一起去樵歌沟的事他特意留出足够时间,没想结果仍不如意。 可也深知粥粥说的在理,郑则一时不知该怪谁。 夜里吃了个饱,醒来依旧闷闷不乐。 次日送小九去镇上酒楼,骡车不返家了,郑则打算直接驾车前往樵歌沟。 骡车还能出把力拉竹笋。 周舟浑身酸软,坚持和阿娘一起收拾吃食,不住地交代没个笑脸的汉子:“实在觉得做饭麻烦,就带吃食去村长家吧,让雨娃阿娘连你的那份一起做了,你们一块吃。” 说到雨娃,郑大娘如今有了印象:“对对,去他家合伙吃饭也成,我看你一个人搞不出什么饭菜来,仔细别吃出毛病了。” 周舟帮相公解释:“阿娘,郑则会做饭,只是干活太累了回来还要点火烧锅,难免心有余力不足。” “哎阿娘知道,一个人的饭也难张罗。” “小则,天回暖了,馒头要先吃掉知道吗。” “嗯,知道了。” 孟久换了一身较为轻薄的单层棉衣,不住地往嘴里塞饭,闻言问道:“那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本来离开就够郁闷的,还问,郑则叹了口气:“别问了,赶紧吃饭吧。” 骡车慢慢走远,泥泞小路只留下两条深深辙痕,被送到新房的满满对阿爹的离开一无所知。 郑则离开的第二天,天空飘起了绵绵细雨。 郑老爹高兴道:“哎正好!前几日阳光烈,我还担心育秧苗的泥地干了,这雨下得及时啊!” “大伯,稻种会不会被冲走啊?”鲁康忧心忡忡,抓着草帽望天,很想去田间看一看。 土地的事他总是十分上心,跟着大伯学种地还没几年呢,年年的天都不一样,去年学的今年不一定用得上,种地的学问不比读书写字少。 郑老爹说:“这点毛毛雨能冲走什么?再说了不是还有稻草盖着吗。” 鲁康依旧望天没说话。这小子也执着得很,郑老爹知道他不亲自看一眼不会放心,就说:“你去看看也成,快去快回,天又变冷了。” 小子应了一声,将草帽往头上一盖,立马跑出院门了。 乍暖还寒,周舟又给满满戴起小薄帽。小娃娃成天摇着拨浪鼓,孟辛有点受不了,抢走他又哭,不抢他又成天摇,耳朵都要听起茧了! 他跑去和年叔告状。 周爹从案前起身说:“这样啊,我瞧瞧。”他离开椅子走了两步,灵光一闪,又折回来拿算盘。 “来来,满满,玩这个吧” 小娃娃以为大人来抢他的拨浪鼓,反应极为机灵,小手一躲将小鼓往旁边藏,看得周娘亲乐不可支:“你这小人成精了,还知道藏东西。” 周爹也不硬来,只当着他的面摇晃算盘,算珠齐齐晃动的哗啦声吸引了满满,连续摇了几下,他就伸手想拿了。 算盘不知要怎么玩,满满看向外祖,嗯嗯叫唤,一直伸手拉人。 孟辛抓着小手指在算珠上拨了两下,又自己一粒一粒拨拉给他看,终于叫小娃娃放开了吵人的拨浪鼓。 周爹在一旁看大孙有模有样地推算珠,对辛哥儿叮嘱道:“算盘四个角锋利,他玩儿时可要看紧了。” 孟辛说好。 春播时节,周家夫妻无田耕种,孟辛想去田里帮忙又被喊回来,干起了老本行——看小孩。 看家中唯一的小小孩。 响水村十来岁的小孩们也干回老本行——帮爹娘种地。 小树盼了一个冬天,终于啊终于,终于可以种地! 儿子是高兴了,方素对孙向财夫妻歉意道:“租田的几户人家今年也都续租,剩下两亩旱地,我家自留种土豆花生。辛苦你们冒雨来山脚,三亩水田续约今日就能去村长家立契。” 孙向财叹道:“唉,我俩也猜是这么个结果,今年有小树阿爹在,两亩旱地种起来不在话下,不怕种不了。” 夫妻俩想多租一亩地,年年赶早来问,年年扑空。 大人在堂屋说话,小树和小山在门廊小板凳上坐着。 天空飘着点毛毛雨,小树心里遗憾,“不下雨就好了,咱们可以院子角落玩弓箭。”小山难得来山脚玩,没想只能干坐。 赛虎陪在一旁,望着院子慢慢摇尾。 “不玩也成,”小山说,跟着爹娘一同来山脚,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怕了,他一起仰头看屋檐外的天空,“下过雨,山上就长草了,到时一起去割草吧?小阳说辛哥儿还收草捆。” “可我要种地的。” “我也要种地啊!”小山说,“小阳也要种地,当然是要种完地再去割草,小阳说了,他央求辛哥儿别收其他人的草捆,种完地我们立马去割。” 这时门帘被掀开,大人从屋里走出来。 两个小子站起身,燕婶子眼尖,一眼注意到小树竟和小山一样高了。 孙向财说:“……哎也不是非得这一天去立契,外头下雨呢!天好再去也成。” 李力说:“不打紧,既然你们都出门了,干脆就一天办完吧。” 方素找来斗笠蓑衣帮汉子披上,小山抓起伞想跑,被他阿娘拉住:“火烧你屁股呢?跟你爹撑一把回去吧,这把留给我。” 汉子们先走一步。 燕婶子拉住方素想说两句话,可拉住了,又不知从哪一句说起……她和方素不算相熟,除成亲吃酒席那一回,平日也无甚交集,只每年水田续租上门聊一会儿。 现在说关心的话,恐怕也有点冒犯。 如此想着,面上也就显出犹豫来。 方素见她一时没言语,笑了笑,牵她往堂屋走:“事情让他们去办吧,外头吹风飘雨,咱坐下慢慢说。” 燕婶手上使了点劲儿,脚没动,两眼重新望向方素脸上。 去年春天续租立契,她和丈夫上门去寻,方素还住在村西那座老屋,母子二人生活清苦。 嫁到山脚才小一年,小树长高了,方素也再没从前那般纤细瘦弱,想来她在山脚过得比村里好。 燕婶便扬起一个笑,直白道:“嗐,也没啥事说咧,是见你脸色红润,精神比从前好太多了,替你高兴呢,想跟你道一道喜。” 她用力握了握相牵的手,“我这就回去了,有空再来找你说话罢!” 说罢撑开伞,匆匆走进雨雾中。 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小道,方素怔愣原地,抬手摸了摸脸颊。 两位女娘说的话,小树在一旁听了个清楚,他忽然想起一事:“阿娘,你今年换季都没有生病呢!身子是不是养好了?” 往年添衣脱帽的过渡季节,他总是要跑几趟沈大夫家拿药,今年一趟都没去,真是奇了,“阿娘,你也没煎药吃,身子怎么就好了,是好了吗?” “可能吧。” 方素笑着掀帘进屋,轻声道:“饭吃饱了,肉吃多了,人哪还会生病?” 小树总觉得不止如此,可自己也说不清,索性不再想,阿娘不生病比什么都好。 李力拿着立契纸张回来了,还带回个消息:“郑屠户请我帮忙种地,我想着,春天打不了猎,家中两亩旱地没几天也就种完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卖力气挣几个钱,我便答应了。” 因没商量就自己做了决定,他低头看妻子,有点担心她会不高兴。 方素果然顿了顿,先帮汉子解开蓑衣,又露出一点笑,“你如今快成个庄稼汉了。” “那还是打猎挣钱,”李力笑了,“他家有牛犁地,不用费力气锄地,就是插秧弯腰累些。” 打猎是更挣钱,可丈夫一上山,留在家的方素总是提心吊胆。 她原想说,等过两年小树长大了,就将租出去的田地收回来自家耕种,和土地讨吃的,也好过和野兽打交道。 可听汉子这么一说,只好先将想法咽下。 一家人为春播做准备。 闷了一冬的土豆发青发皱,芽眼冒出黄色小芽,夫妻俩坐在门廊切块,小树将剥壳的花生粒倒入木桶,添水浸泡出芽。 他一个人在厨房忙得起劲儿,没注意常伴左右的赛虎不见踪影。 直到阿爹在门廊喊:“小树——狗要去滚泥坑了,快来管管!” 赛虎只听得懂“赛虎”,对“狗”无动于衷,它在院子里撒开爪子兴奋奔跑,回回踩在一个小水坑,泥水飞溅,落了小狗一脑袋,狗毛沾了水,团成一簇簇。 狗滚泥坑可要不得,小树丢下水瓢冲出去喊:“赛虎!回来,回来!” 赛虎一听小主人语气不对,立马夹了尾巴往院子外逃蹿,一溜烟不见了。 小树恼得要戴斗笠去抓狗,方素制止道:“跑远也会自己回家,小狗毛厚不打紧,你出去淋雨吹风生病了怎么办?” “那赛虎生病怎么办?” 树林小道窸窸窣窣,似有动物跑动,紧接着,一大一小两只狗飞奔蹿进院子,四脚抓地,吐着舌头跑了一圈,小水坑再次飞溅泥水,踩完水又一前一后追逐跑出院外。 小树气恼道:“又去跟花生玩,赛虎肯定是跟它学的!” 李力起身将空箩筐翻了个底,在石阶上敲了敲,却是笑道:“总算有点狗样儿了。” 细雨飘了几天,雨一停,春播开始了。 秧苗还在长,郑老爹和鲁康先带牛开垦旱地,周舟和阿娘在家准备播种的谷物,田地耕种,家中两块菜地也没落下。 后院的小菜地捂了农肥,臭了好几天。 满满十分不满,风大的白日气味四处乱飘,他大声嚷嚷一直不肯在这头的家里待。周舟只好说:“好好好,送你去跟小叔叔玩……” 结果孟辛也在前院锄了地,说笑呢?地不能决计不能空着!今年的上桌的青菜也得从这块菜地产出,不用大娘来说,他自己跑去找鲁康说也要捂肥,鲁康就去铲猪圈。 于是两个家都臭了。 本来就不满的满满更加不满,不要小叔叔,不要外祖,谁抱都不乐意,新鲜一段时间的算盘也不爱玩,时不时假哭,一直没个开心劲儿。 只有吃米糊糊时会朝人咧嘴。 郑大娘又好气又好笑:“这是想他阿爹呢,有吃的又忘了,这小人精!” “吃个米糊糊也这样开心。”周舟叹气。 “阿福像他这么大时已经吃蛋羹了,如今不仅能啃馒头,还能吃小米饼,肉羹也喂上了。” 他家满满,只正经吃了稠米糊,馒头也就啃个样儿,口水泡发了也没吃进嘴里。 满满是吃过一回蛋羹的。 初冒牙时哭闹不止,奶不爱喝、米油不爱吃,成天舔着小牙哭嚎。 少吃两顿就要变瘦的年纪,郑大娘就说:“蒸蛋给他尝一尝吧。” 第一口真是新鲜,小娃娃立马不哭了,可惜也就吃了一小口,没过多久嘴巴周边立马起了鼓鼓的小疙瘩,很快发红。 周娘亲被孟辛喊来,一见满满泛红的嘴,就先去看他的肚子后背:“他吃得多不多?” “他只吃了一小口。” 周舟白着脸不知所措,他对孩子生病有了阴影,捂热了起红点,出牙了发热,吃一口蛋羹竟也吃出毛病来。 “吃一小口不碍事,很快就消了。”周娘亲放下心来,“你小时候也这样,才多吃几口就吐了一身,大夫说是月龄小脾胃未健,吃了犯疹子。” 蛋羹是郑大娘做主蒸的,她这回可真吓到了,愧疚道:“郑则小时候,差不多这么大就吃上了,没见有事,我以为满满也能吃……” “有些小孩犯,有些小孩不犯,说不准的。” 吃下肚子的东西郑则不放心,说得去问清楚,又是全家一起往沈大夫家跑,沈大夫建议:“稳妥起见,周岁再让他吃吧。” 周舟就觉得儿子可怜。 晚上父子俩睡前说闲话。 小娃娃躺在小爹臂弯下,躺了一会儿,又爬到小爹身上趴着,安静没多久又爬下来,往熟悉的怀里钻。 小人还挺讲究,想喝宵夜了,不住地抬头朝小爹笑,眼睛弯弯,笑出两粒下牙。 周舟被他笑得心软,只好掀开衣襟。 满满一边吃一边抬头朝小爹笑,周舟摸摸他的圆脑瓜,闻闻他攥紧的小拳头,疼爱道:“不能吃蛋羹,小爹给你做别的吃好不好?” 满满抽回手,小手抓着脚丫,躺得乱七八糟地吃宵夜,鼻子哼哼出声。 “做风干肉条好不好?你阿爹也爱吃,等你阿爷忙完春播后杀猪,小爹就做。” 第486章 我还得恭喜她咧! 三亩旱地种完,秧苗已经长成,鲁康、郑老爹再加一个请来的李猎户,三人一起耕种四亩水田。 待家中所有田地种完,郑老爹还是没歇,还得去武家帮把手咧! 春播辛苦,入口的饭菜周舟努力做得丰盛一些,“阿娘,今晚杀鱼炖豆腐吧?我去大树下买块老豆腐。” 养在水缸里的大鱼如今只剩三条了,郑则离开家前也就只吃到了一条……周舟伸手在缸里搅动,不由叹了口气。 “成啊,再切一颗酸菜一起炖,咱们贴玉米饼子一起吃。”郑大娘道。 春天多雾,大树下架起豆腐摊子,雾气中隐隐约约只瞧见林有田夫妻忙碌的身影。 周舟心想,晨光未出,浓雾要散未散的,寂静的村子里出现一个热气腾腾的小摊,真像是鬼故事里常见的情景…… 由此一想,脑中不自觉涌出了更多鬼故事情节,不禁后背发紧,头皮发麻,刚想远远喊一声有田婶子壮壮胆,肩上突然一沉,周舟霎时往旁边一蹿,口中惊得大叫:“啊——谁?!” 这一嗓门差点喊出二里地。 沈遥也吓了一跳,呆呆站着,拍人的手也忘了收回。有田婶子在树下喊道:“舟哥儿,咋了,有老鼠啊?” “没事!” 一嗓子喊完,周舟似乎觉得周围光亮了点,看清来人后尴尬笑道:“……遥哥儿,早啊。” “对不住啊舟哥儿,我应该先叫你一声。”沈遥在他后背顺了顺,“没事吧?脸都吓白了。” “没事,我刚刚,刚刚以为是鬼呢,前阵子看的鬼故事太多……”周舟心有余悸,左右张望,说话间浓雾渐渐薄了,豆腐摊子看得一清二楚,他大大松了一口气。 沈遥笑出声,“哪来的鬼?自己吓自己。人不想鬼,鬼就吓不着人。” 说到鬼故事,两人想起话本来了,周舟眼珠一转笑眯眯道:“遥哥儿,这段时间太忙了没能去找你玩,我新买了好几册话本,咱们交换着看吧,明日我去找你,成吗?” “成啊,你只管来吧。”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来到豆腐摊前,有田婶子起身招呼道:“两个小哥儿,早啊,买什么豆腐?” 周舟一瞧有田婶子就愣住了。 买完豆腐,周舟捧着大碗跑回家喊阿娘,凑近她耳边悄悄说了一件事。 郑大娘惊讶看他:“真的?你瞧出来了?” “真的!那身形一瞧就是,”周舟心想,我如今也算是有经验的人了,他继续压低声音道,“有田婶子脸色特别好,红扑扑的,往常都是站着卖豆腐与我们说话,小摊今日多了一把椅子。” “重活是她丈夫干的,有田婶子只管切豆腐收钱。” 郑大娘说:“你说的这个,哪天不是她丈夫搬豆腐板?不行……” 她放下筛选的菜种子,起身拍拍围布,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喜色,催促道:“快快,回厨房再给我拿一个碗,我亲自去大树下瞧一瞧!” 周舟啊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豆腐:“可我刚买回来呢!阿娘,会不会太明显?” “这有什么了,能瞧出身形也不怕提了,我还得恭喜她咧!” 第487章 家家忙碌 再捧着大碗豆腐回来,郑大娘果然挂着笑脸,见了粥粥直点头:“正是你猜的那样!” “哎呀,老天有眼,有田夫妻俩总算熬出来了!” 她走进厨房,掏出豆腐浸在水盆里。 郑大娘走了这一趟感触不小,长叹一声坐下,又道:“依我看,人就得活着,甭管发生啥大事了,只要活着就有转机,活得足够久,啥事不能见着?” “活得久,啥事都能见着,孙阿奶也这么说过咧。” 周舟问:“阿娘,那将来有田婶子还做不做豆腐了?” “糊口的手艺,哪能不做?有田养身子,她家汉子也照常开摊。瞧吧,他们夫妻二人勤勤恳恳,一天没有偷懒,坚持到如今日迎来转机,如此也才有家底支撑养得起这个孩子咧!” 厨房窗户响了一下,郑老爹的大脑袋探进来:“养什么孩子,说满满啊,满满不是在新房吗?” “啥时辰了,你咋这时候回来?”豆腐摊子没撤呢,这么早,正是下田干活的好时候,郑大娘起身道,“阿勇家的水田都种完了?” “哪能这么快!我返家拿工具,阿勇喊我今晚去山脚吃饭,”郑老爹咧嘴一笑,“那什么,我顺道问问,咱家今晚吃的啥?” 要是饭菜好吃,就先不去山脚。 “刚去买了老豆腐,打算今晚杀鱼炖酸菜豆腐,阿娘说贴玉米饼子吃。”周舟来回看两位长辈,“……阿爹去山脚,那鱼还杀吗?” 郑老爹一拍脑门,拍得极为响亮,笑了两声,当即决定:“杀!吃了这一顿,等种完田我再去山脚吃他一顿!” 说罢满意离开。 忙完家事,周舟找出一张写字的废纸,匀出一点葫芦种子包好,和阿娘说了一声往村中走去。 春播忙碌,宁宁也下田干活了,月哥儿与师父告了假,在家准备饭菜,照顾小娃娃。 这会儿在厨房揉面呢,听到粥粥喊声,以为自己起了幻听,三个小娃娃一同哭起来真叫人受不住。 喊第二声,他赶忙举着两只沾面粉的手出去应答:“在呢!你小点声,快来。” 两人进了厨房,周舟四处张望:“摇篮床呢,小娃娃呢,只有你一个在家吗?” “几个小的睡着了,我趁这会儿空闲揉面,”月哥儿用脚勾了椅子劝他坐下,又说,“本想杀鱼炸鱼块,又怕他们中途醒来,只能等小爹回来帮手再说了。” 周舟皱眉心想,这也太辛苦了…… 干脆挽起袖子说:“鱼在哪儿?我来杀,我来给你炸,我来帮你的忙,小娃娃醒了也不怕。” 月哥儿扶着盆沿愣住,心头暖烘烘,只觉得有暖风拂面,又觉暖阳笼罩全身,不由一笑,伸手手指往粥粥脸蛋抹了一道粉痕,“心疼我啊?” “我真高兴。可我又哪里能让你辛苦对着油锅忙活?放心吧,小爹一会儿就回了,忙得过来!” 他又赶紧问:“家里忙不忙,满满好吗,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这么一打岔,周舟才想起此行目的。 呀差点忘了。他说出今年菜园种葫芦的打算,又掏出种子给月哥儿,“种子铺的店伙计说,种出来就是顶大的葫芦,也不知是真是假,先种种看吧!” “怎么想到买这种子呢!葫芦丝炒鸡蛋好吃。” 周舟说:“那辛哥儿肯定喜欢。” 月哥儿欣喜接过,感叹道,“我许多年没见过嫩葫芦了,这么一提,还真想看看葫芦挂满瓜架子的情景。” 恰好此时屋外有脚步声,林秋走进来说:“月哥儿,孩子没闹你吧?” 见月哥儿有人帮忙,周舟又聊了几句话才离开。 满满也快醒了,醒来不见人又要闹脾气。 第488章 去得极巧 晚饭吃炖鱼。 冬末最后一天捞出来的鱼,三个汉子尽挑肉肥个头大的分了,自家吃。 傍晚杀的这条挖出两大块鱼籽,周舟立马和阿娘商量:“鱼籽炒鸡蛋吧,或者鱼籽煎蛋,阿娘你爱不爱?” “爱,家里谁不爱?鸡蛋炒啥都好吃。” 大鱼煎熟,加土豆宽粉和豆腐酸菜一起炖,又团了玉米面沿大锅糊了一圈,量不小,晚饭两家一起吃。 大柴一撤,锅盖一掀,玉米饼子的清香溢满厨房,周舟在白气升腾的香味中觉得好幸福,“阿娘,还得是铁锅炖大鱼,焖小鱼没有这样的霸道香气。” “粥粥,来尝尝看,剌不剌嗓子?” 郑大娘左右手倒腾玉米饼子,呼呼吹气,掰了一半放到他嘴边:“刚出锅,热乎的好吃。” 周舟嚼了两口点头,“好吃,底下酥硬,上面软,咬起来没那么散了。” “那就对啦!阿娘放了点白面一起搅的。” 喊孟辛来跑腿,小孩一见焦香四溢的鱼籽煎蛋,走不动道了,一直在桌边打转,两手搓在衣裳下摆看粥粥哥:“我好久没吃到这道菜啦!” 周舟趁机将一小块饼塞进他嘴里:“解解馋吧!” 郑大娘正一个个铲玉米饼子,笑他:“一大锅鱼也不瞧一眼,只管去盯那碟菜,鸡蛋解你嘴馋,可不长你身高啊!” “今晚多夹几块鱼肉,多吃几个饼子,”周舟将饭菜装进大篮子盖好交给他,提醒道,“让马伯快点吃,凉了鱼肉发腥,粉条也会变坨,去吧。” 鲁康白日干活,话很少,傍晚回家又高兴起来,洗完手钻进厨房擦桌端菜,问这问那,一天的活计干完了,人放松了,有家人唠闲,有饭菜饱肚,他尤其喜爱晚饭时间。 郑老爹这一顿可吃美了,他拍拍身边的老弟:“怎么样,饭还是一块吃热闹吧?光吃饼子做什么,鱼也夹上!” 周爹已经吃第二块玉米饼了,鱼肉很少下筷。 他举了举手中的剩下的半块,看着众人笑道:“今天也不知怎么回事,就想吃点干噎酥硬的吃食,这饼越嚼越香,鱼肉我倒是不大吃得下。” 近来又冷又暖,是极容易生病的季节,周舟闻言放下筷子关切道:“爹爹,你身子不舒服吗?这几日胃口好不好?” “你爹好着呢,”周娘亲给儿子夹了一块鱼肉,解释道,“天变暖了,身子不需要吃肉御寒,他又不下地使力气干重活,食欲也就没那么好。” 众人一听也是,忙劝周爹多吃点豆腐粉条,尝着有味又不油腻。 满满坐在小爹腿上,手里抓着一个馒头听大人说话,许久后叹气一声,作势想丢开馒头,刚举起来立马被小叔叔拦住了。 孟辛抓住胖手腕皱眉:“满满,不可以扔吃食。” 满满表情呆呆,咧嘴一笑,突然松开手指。 掉落的馒头被周舟接住,他低头问:“不想啃了?那小爹收走了。” 馒头拿开也不见哭,正纳闷他今日好说话呢,小娃娃又大声嚷嚷,拱着身子想抓玉米饼子。 周舟这才清楚他的小心思,心里真是好笑,“你这个小人精,那个你啃不得!” 想吃玉米饼的满满没能如愿,哭闹之前被阿奶抱走哄了。 次日趁满满午觉,周舟觉得时辰正好,进屋收拾几册话本就往沈大夫家去。 沈家比郑家离村子中央更远,郑家附近是荒地,沈家附近是药田,春播村民种谷物,沈家父子种草药。 种的是些常见的草药,药田环绕房屋,种植和收货也方便,可今日沈遥没下田。 周舟去得极巧,进院就瞧见一位年轻汉子卷着裤脚站在遥哥儿面前,他顿时停住了。 汉子好像说了句什么,遥哥儿回:“……我爹只是客气一句,你懂什么?回去吧,骡子给你喂过了。” 说着要拿汉子身后的背篓。 汉子偏身躲开,这下周舟听得清楚,那人声音是笑着的,“我好歹忙了一上午,瞧,鞋底都是泥,你不管我一顿饭吗?” 第489章 啥时候杀猪啊? 遥哥儿顿了顿才答:“既是我爹让你下的田,那便与他说去吧。” 那汉子仍是笑,脾气极好的样子,语气十分随和:“自然是要与你说,我挽着裤脚苦学种草药,为的谁,你不清楚吗?” 天呐! 天呐!周舟心中呐喊。 听了零碎几句话,他莫名臊得想抖擞一番,人也不好意思了。 再一声不响听下去恐怕不合适,眼看两人越说越久,周舟没法子,心想将话本给了遥哥儿就走吧!也不误人好事。 于是轻悄悄后退一段路,再加大力道跺着脚假意跑来,在院门口大喊一声:“遥哥儿在吗?” 得了应答,方才进院。 那汉子见有人来寻,望了遥哥儿一望,敛起神色,虽对着来客依旧是笑,笑意有几分客气,他解开背篓定定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沈遥只好又给两人介绍一番。 周舟对着人点点头,老大不自在了。 他掏出布包塞到遥哥儿手上,笑了笑扯谎道:“给你的,满满这会儿睡着,怕他中途醒来哭闹,我就先走了,下次闲了再来找你!” 说罢不等回应就走。 “哎哎,舟哥儿!舟哥儿!” 沈遥朝他背影喊了两声,周舟加快脚步,忙不迭出了院门才回身挥挥手。 新房前院捂的农肥似乎熟了,散发一种奇怪味道,不是纯粹的臭,有点刺鼻。 周舟趁大鹅没注意,快步走进中庭。 “唉——” 他本来是怀着打探消息的心情去找遥哥儿说话,可真瞧见了新鲜事,他又不像之前那般兴奋,反而有点惆怅。 儿子垂头丧气,周娘亲走来扶着他问:“叹什么气呢?” “我也不知道……”周舟闷闷道,“兴许是春天来了吧。” 周娘亲不解其意,只当他无聊闷趣,一时不答,只牵着人坐下细细观察,脸蛋红,眼珠黑白分明,不是病容。 身体没生病,那就是心里生病了。 她思索着,试探问道:“小则去樵歌沟前,你们二人是如何商量的?他一去得个把月才能回家吧。” “说是春播结束后,我再去找他。” 如今春播也结束了,他正想去找那头的爹娘商量呢,周舟将脑袋搁在娘亲肩上,小声道:“我想郑则了,可我有点舍不得满满。” 心头记挂一个小小人儿,是从来没有过的新奇感受,周舟抬眼问:“娘亲,我小时候,你有离开过我许久日子吗?” 周娘亲笑了:“不曾有过。” “从你是嗷嗷哭的小娃娃,一直到你长大成人,娘和你没分开过,除了那一次。” 那一次是哪一次,两人都清楚。 她又说:“从来是你爹离家外出,一去短则两三个月,长则小半年,娘若是没有小宝陪伴,日子也是难捱。” 一位女娘带着孩子独守宅子,出门恐惹来祸事,待在家又极为苦闷,总之诸多不便,幸好家中有钱,请人帮做家事、看门跑腿,小儿活泼可爱,这才日复一日在等待中把日子过下去了。 周娘亲抬手摸摸儿子的脸,没想小宝当了小爹,如今也有自己的牵挂了。 “娘,我能不能带满满去樵歌沟?郑则肯定想儿子了,你别看他成天郑怀谦郑怀谦地叫,他不知有多喜爱满满呢。” “是吗,”周娘亲故意说,“我怎么瞧不出来,他对满满说话,那语气倒像是对一个大人说的,没一点软乎劲儿。” 周舟急了,直起身子为相公解释:“真的!他不好意思在家人面前那样疼儿子,他私下可爱亲香满满了,孩子哭,他也特别耐心,从不发脾气。” 他说了一大堆:“溜达放风是他抱去的,夜里惊哭是他起来哄的,尿布是他换的也是他洗的,每一顿饭他都抱在怀里呢,他读话本给满满听,教他喊,拨浪鼓也是他教玩的……” 周娘亲笑着看儿子:“那你都干嘛了?” “啊?” 周舟红了脸:“我,我也哄啊,我喂满满吃饭呗……” 他想了想,又仔细掰着手指说:“我还喂他吃米糊糊和鲜羊乳,帮他擦脸,整理穿歪的衣裳,换口水巾,查看尿布,给他绞指甲,陪他睡觉,亲亲他哄哄他……” 周舟真的觉得,他做的事挺多。 虽都不是什么费力气的活。 家里人多,小娃娃一天不知在几位家人怀里抱着,连马伯回家得了空也抱呢,忙起来时更是轮流照看,郑则在家更不用说,晚饭后,儿子就一直长在他手臂上了。满满在自己怀里的次数不算多。 可周舟私以为,家中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比他照顾满满更细心。 他总能及时察觉小娃娃不舒服,想要抱了,想要人亲昵了,口水巾勒脖子了,小衣裳漏风了,袜子脱脚了…… 满满没哭,他就先一步让儿子舒舒服服,然后咧嘴朝他笑。 周娘亲心中十分宽慰,但对带满满去樵歌沟一事并不赞同:“孩子用惯的东西都在家里,去别处,怎能比在家舒服?我还怕他生病了。” 这么小的孩子,生病可不是小事。 周舟一想,樵歌沟没有大夫呢……想带满满去的想法就消了一大半。可郑则一个人在樵歌沟呢!孤家寡人身在别村,想想就可怜。 “我去问问阿娘,看她怎么说。” 说着起身就要走。 周娘亲却拉住他:“小宝,问是可以,但你得换个说法。” 周舟眉头一皱,又坐下来听。 “满满太小了,家里就这一个小娃娃……千万别说你想带他去樵歌沟,只提一提小则可能想儿子了,若嫂子没说到那意思,你就自己去吧。” 果然郑大娘就说:“过去大半个月,他是该想了,满满也想他呢!这几日只乐意让鲁康抱,唉,只能等他阿爹忙完回来再团聚吧!” 周舟便不再说什么。 只期盼着阿爹杀猪,他带鲜肉就出发。 结果下起了雨,这回不再是春风拂面的绵绵细雨,而是哗啦啦的大雨,寒风一股股往脖颈里钻,周舟给满满戴上小薄帽,一边暗恼老天无常。 不知要下到几时! 猪暂且杀不成,樵歌沟暂且去不成。 雨下了三天,周舟心想,竹笋一定成节成节地冒,郑则要忙坏了。 这日,他去厨房做饭,在橱柜抓筷子抓了一手绿毛,筷筒掏出来一瞧,不得了,连日阴雨,竟直接发霉长毛了! 郑老爹道:“家中哪里都潮乎乎的,等天晴了,阿爹再去山上砍竹子做新筷子吧,这一把也用了许久,该换了。” 郑大娘说:“真是奇了,往年春天也不见筷子发毛啊,难不成真的用太久了?” 雨停后,周舟去新房顺了一把新筷子,爹娘使的不是竹筷,耐潮。 刚跨进院门,身后传来驾车的响动,难道是?他心中一跳又赶忙退出去张望,扬起的笑脸敛了敛。 待听清楚拨浪鼓和吆喝声,又惊讶道:“呀!钱货郎,你发达啦?” 天呐,驾着毛驴板车的,不是钱货郎是谁?他赶紧探头往屋里喊:“阿爹阿娘,快来瞧!有新鲜事咧!” 钱货郎将车停在郑家门口,拨浪鼓往腰上一别,仍是那副敦实宽厚的模样,如此一听说,面上显出几分不好意思:“年纪大了,挑担子一个一个村跑实在吃不消,托乡亲们的福,我这些年攒了一点家底,干脆买了一头小毛驴。” 郑大娘拍掌祝贺:“有福了有福了!哎呀,那今日我也选一两样小东西吧,就当恭喜你了!” 郑老爹出来了,背着手,绕圈看驴车上的花花绿绿各种玩意儿,啧啧出声:“个个闷声发财,真是新鲜事咧!” 钱货郎讨饶地朝二人拱拱手。 之后又说:“我还真有一件新鲜事传达。” 周舟问:“啥事呢?” 一家人都没往旁的事上想,只以为他要说的是毛驴板车。却听得钱货郎道:“郑家嫂子,你青石村的娘家人托我带话,说家中有事想请你去拿主意。” 三人听罢愣住。 郑大娘心头一紧先是想到阿爹,后来念头一转,若是阿爹有事,带的话不应该这般含糊,于是追问:“是玉娘托你带话吧,她还说了其他的没有?” “还有一句,说不是什么特别着急的事,有空了再来。” 这下连周舟也听懂了,他拉了一下阿娘:“小雪……” 郑大娘点点头,又朝钱货郎笑道:“多谢你了!哎呦,难为你辛苦记得,进屋喝碗茶吧?” “不用不用,顺道的事,我竹筒灌了水,话带到我就安心了。” 郑家夫妻俩没马上进门,而是在门口又闲聊一会儿,村民围拢过来后才进院。 郑大娘将买来的小东西放在桌上,坐下拍膝道:“玉娘这回,恐怕是求我来了。” “答应给她留意,一天天净忙忘了,这会儿脑子里一个适配的人家也没有!” 郑老爹坐在一旁没出声。这时周爹夫妻俩抱着小娃娃也来看驴车的热闹,看完一同慢慢走进院来。他见了两人,突然对老妻道:“我老弟吃鱼那日说,他又与刘木匠订了一套衣柜……” 郑大娘纳闷盯着他:“昂?咋了,你要定衣柜?放哪屋?” 周爹进来笑道:“什么衣柜?” 郑老爹且先不理会他,又对老妻说:“不是,刘木匠那儿子成家了没?就时常帮他阿爹运货搬货那个小儿子。” “这个……”郑大娘回想。 周爹又问:“咋了,要搬什么?” 周娘亲抱着满满坐下,接了话道:“好像是没有的,刘木匠有一次搬了家具进房,摆好后说将来小儿子成亲,孩子屋里也要打这一样一套摆着。” 周舟听得心中怦怦直跳。 他,他和郑则也有个想法呢! 可这会儿山高路远的,他一个人的嘴讲不清楚,郑则在才好。周舟急得浑身刺挠,突然问了句不相干的:“阿爹,天放晴了,啥时候杀猪啊?” 周爹啊一声,又转头看儿子:“咋了,你馋猪肉了?” 第490章 可别烧着人家的祠堂啊! 响水村连日阴雨初晴,樵歌沟仍是烟雨蒙蒙,祠堂旁,小灶房房顶浓烟滚滚。 若不是无人呼救,乍一看真以为走火烧了房子。 用竹筒朝灶口吹了好几口气,仍不见火光跃起,烟雾渐渐灌满灶房,郑则无计可施,只得气馁停手,扭头看,蹲在一旁的顺子迎着他的目光呲牙一笑。 “……”郑则有点尴尬。 连绵不断的雨下了个连日带夜,他忧愁长势过快的竹笋,又烦闷一个人生活的诸多不顺心。 总之烦得很。 但饭还是得吃。 “出去等吧,和我挤在这处做什么,熏得鼻子痒眼睛痛。”郑则又拿起竹筒,鼓起腮帮往里吹气。 顺子还是蹲着不动,他说:“祠堂柴火发潮,郑老板,去我家吃饭吧?我给你热馒头吃,我还会蒸鸡蛋,我还会辣椒炒青菜。” 他的肚子咕噜滚了两道闷雷,竟把自己说饿了。 郑则笑出声,倒吸了一口竹筒烟雾,当即呛得大声咳嗽,一咳竟停不下来,被熏得眼角飚出泪花。 “哇啊我不行了,唔咳咳!”顺子闭着眼睛大嚷。 塞在灶口的柴火越闷越厉害,浓烟直扑脸上,两人再也待不住了,连滚带爬跑了出来。 马车进了村,直奔祠堂,下车的周舟目睹了这狼狈的一幕。 老马误以为点着了房屋,口中问姑爷没事吧!一边跳下车去寻水救火,他如此一嚷,周舟一望屋顶,登时吓得大喊:“快快,可别烧着人家的祠堂啊!” 顺子跟着激动:“没着火!没着火的!是郑老板点不着灶火闷出来的烟!” “……” 郑则又惊喜又尴尬。 待几人能安稳说话,屋顶浓烟已经散去,灶肚里的柴火也疏通了。 灶房升了大半天炊烟,里头仍是冷锅冷灶,周舟见状,更笃定郑则一个人过得敷衍凄凉,不由用一种十分怜爱的眼神望他,“小则……” 可怜的小则,可怜的宝蛋。 周舟心绪低徊,有许多话想和他说,有许多事想与他分享,他望了望门口,只得先强行摁耐住,眼下先做饭吧! 顺子很高兴,再一次热情邀请:“周舟哥,柴火发潮了,去我家吃饭吧?” 小子没注意到郑老板的表情,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家的柴烧了不冒烟。” 郑则心情之复杂,顶着夫郎目光正想如何解释才不丢面子,老马搬着吃食背篓进来:“小东家,天虽凉快,但比不得冬天,猪肉得趁早处理才好。” 周舟说好,他对顺子笑道:“顺子,我和郑老板要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呢,下次再去你家吧,今日你先和我们吃一顿。” 灶房屋顶再次冒出袅袅炊烟。 几人搬了椅子坐在门廊下吃面。 老马要赶路回响水村,快速吃完又将家中情况对姑爷说了几句,便驾车离开了。 热乎乎一大碗肉沫臊子面下肚,郑则当场打了个嗝,周舟及时接过他的碗:“小则,再来一碗吗?” 郑则点头,说要再添半碗。 又是一阵哧噜吃面,肚子饱了,脾气顺了,郑则直觉胸中郁气散尽,脸庞有了红润之色。 他回身看了一眼在锅前炸肉的夫郎,转头看向还在努力吃面的小子,盯了许久。 糊里糊涂留下吃面的顺子捧着大碗,抬眼看了看郑老板,咬断面条含糊问道:“怎么啦郑老板。” 郑老板说:“吃快点。” 第491章 夫夫吵闹互诉衷情 奈何这碗实在大,面条实在多,顺子一口一口吃了许久。 久到郑则以为他是故意的。 小孩纵使觉得郑老板今日有点奇怪,也没能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逐客之意,傻傻的,边吃边与他聊天,说周舟哥做的面条真香哇!说周舟哥真厉害哇!说周舟哥能来村里真好哇!等等。 郑则脸色好看了一点。 也就一点。 吃完面,洗完自己的碗,顺子才告别两人回家。 小孩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郑则立马大步冲回房,从背后一把抱住夫郎,力道极大,一下将人撞进床榻里。 大脑袋埋在夫郎脸侧深深嗅了一口,嗓音沉闷,埋怨道:“这么久才来!真是的……” “想死我了。” 呼吸热乎乎喷在耳边,周舟笑了两声,将手中的衣裳丢到相公脑袋上,假意恼道:“干嘛呀!刚叠好的衣裳又被你压乱了。” 郑则说:“让它乱去。” 依旧抱着人不放,只挪了挪,搂住人躺到另一边。 周舟任他抱了一会儿,反手去寻他的脸,摸到耳垂捏了捏。当柔软的嘴唇从颊边耳后,慢慢啄吻移到嘴角时,周舟心中一跳,赶紧躲开,又推了推他:“起来吧,这也不是家里,不合适……” “相公疼爱自己夫郎,哪里不合适?” 不让亲嘴就一直反复舔吻白嫩的脸蛋,大手更是箍紧了不让躲,饿极了。 湿漉漉地嘬着,这疼爱的法儿真像大狗舔人……周舟心里无奈,知道他吃软不吃硬,也没着急反驳,由他任性。 被用力的臂膀抱着,结实的胸膛抵着,向来极为契合的身子也泛起悸动。眼看大手就要探进衣领去扯小衣,周舟转身面对面,捧着汉子的脸,先往唇上印了两下,等人停下,再柔声哄道:“宝蛋,好宝蛋,一个人在樵歌沟干活辛苦了……” “春播后连下了几天雨,雨一停,阿爹杀完猪我立马就来了,真的,别生气好不好?我这不是来了吗,要陪你住上许久呢!” “我有一肚子的话想与你说,你一句也不要听吗?” 郑则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大门敞着,随时有小孩进祠堂天井来玩,他倒也不是青天白日非要做什么。好不容易等来心心念念的人,怎能不亲香一番?这种心情下,若是拒绝,若是责备,他肯定不爱听,听后反而一定非要这样不可。 好在怀里这个人,真真是贴着他的心长的…… 反正也解了一点瘾,郑则不闹了,只拿“我看你能说什么”的眼神瞅人。 被硬挺挺抵着,周舟耳朵烧得慌,嗔他:“怪不得催顺子快点吃面……” “有什么不对,小孩不回家,他小爷爷着急。” 明明见了人该是最高兴,可郑则这会儿偏是像雷火附体,一点不顺心的话就让他炸雷冒火,无理取闹,“再说了,我心里怎么想的你又知道了?” “在家陪儿子,早忘了相公吧?” 说着把自己委屈上了,“我看你根本不像我想你那般程度想我。” 周舟怔了一瞬,忍不住捂脸笑,笑得双肩一直在抖。 ……这么绕口的话,真难为宝蛋了。 郑则拉开他的手,不满道:“笑什么,还不快说两句好听的。” 周舟心想,难道前面那几句不算吗?好吧。他笑了笑,顺了相公的意又说:“我当然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啊。” “我一颗心都在你身上,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和顺子小声讲话,我炸猪肉也竖着耳朵听呢,眼睛一点儿也舍不得从你身上移开。” 郑则瞬间安静,脸上有了点笑意。 他皱鼻子咬牙,作势要啃脸蛋,双臂更加用力抱住人:“就会哄我!原谅你了。” 第492章 我俩说的都不作数 周舟安心在樵歌沟住下。 郑则每日都要外出,骡车也给阿勇村长拿去拉笋了,挖笋运笋等他虽不是事事亲为,但制笋的大草棚是一定要去看的。大草棚还和去年一样简陋,四周支撑的柱子进行了加固,棚顶的稻草压得严严实实,好歹不会风吹就倒。 阿勇村长有心想修缮大草棚,奈何村子也才刚好起来,哪怕每户人家出一点,集来的钱也不够买几根大梁……念头只好作罢。 郑则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安慰的话:“现在就挺好,草棚被风吹歪了,吹塌了,再建起来也不费钱,满山的竹子能使。” “……”阿勇村长一张苦瓜脸,听罢不知该哭还是笑。 郑则自己却先笑了,补了一句稍微像样的话:“再缓个两三年吧,村民日子好起来了,等吃饱有余钱时,你那时张罗更合适。” “也是。”阿勇村长点头赞同。 村民刚尝到一点甜味,就要从他们口袋里拿钱,弄不好真叫村民闹起来,谨慎为上,且先维持原状吧! 他低头蹭了蹭脚底板的湿泥,无意间瞧见郑老板脚上穿了一双鞋,一双崭新的鞋,不再是之前那双瞧不出颜色的旧鞋了。 由此想到昨日特意来家里打招呼的舟哥儿,再抬眼一打量郑老板,他眉目间的烦躁不耐消了,神色变得柔和。 有夫郎陪在身边,果然不一样。 不知怎么的,阿勇村长心中生出一点好笑的心思——郑老板再厉害,也同寻常想婆娘的汉子一样嘛! 他蹭掉泥巴,笑了笑,试探道:“郑老板,有骡子运竹笋今年速度快了不少,你回去陪舟哥儿吧,大草棚我看着。” 以为郑老板会客气两句,没想人家直接点了头:“行。” 说完干脆利落地走了,头也不回一个。 今年春天周舟身子清爽了,去年郑则照顾他,今年换他照顾郑则。 “家”变小了,小到只有夫夫两人,郑则外出时他留在家一心一意琢磨饭菜,想让郑则吃好点,吃得高兴点。 村中的小孩像春天报信的燕子,周舟来樵歌沟,近的远的,村民很快都知道了,祠堂天井又开始“长”出一把把新鲜的菜来。 周舟不再执着知道谁家送的,只管给来玩的小孩子分甜嘴的糖和新鲜的小食。 这日雨停,天朗气清阳光明亮,草棚子附近,一排排摆列了许多晾晒笋干的簸箕和竹架子。 天晴路好走,雨娃的阿娘带了针线篮子来找周舟说话,两人聊起拜年给小娃娃带去的帽子衣物,她说:“用不着说谢,几样小东西不值当什么,孩子用得上就好。” “那天阿勇和雨娃回来,我就听说了,说孩子胖乎乎的,长得好,一脸的福气,怎么不带他一起来?” 聊到满满,周舟的心软了一下,手中穿梭的针线停下来,笑道:“离了他我真舍不得呢,可他太小了,出门不方便,长辈也舍不得孩子离手。” “小娃娃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儿,兴许回家他又长大了一点……” 雨娃阿娘闻言,便也停针往舟哥儿脸上瞧,见他眉头微微蹙起,神态遗憾又无奈。 前年舟哥儿第一次和郑老板来家里谈事,那会儿真就是一个小哥儿样,现在瞧着,也是一个尚未开怀的小哥儿样。雨娃阿娘心想,兴许是我没见过舟哥儿抱孩子,凭空听他说起,任凭怎么想,也想不出他已经当了小爹。 因而笑道:“很快就能见面了,你们清明前是要回家的吧?” 周舟点头,来前爹爹特意叮嘱,今年的生辰要在家里过,清明前就得回家。而且,家中还有旁的事要和郑则商量呢! 当晚躺在床上闲聊,周舟就和郑则说了。 “……说是刘木匠家不错,这几年与他家定家具,回回都亲自送货来,刘木匠的小儿子家里人也见了多次,辛哥儿都认得人了。听阿娘说,当初父子二人来送梳妆台时小雪也见过他呢!” 郑则点点头,示意在听,周舟就继续往下讲。 “阿爹说,他家做好几个村子的生意,能吃苦肯忙活,赚的钱不少……他家在下河村,离青石村比响水村还近,那小子将来有木活手艺,家中又有牛车,日子指定是不错的……郑则,那咱还要提吗?” 还要提丁杰吗? 郑则没回答,只侧头笑道:“听爹娘说得有板有眼的,刘木匠家那么好,人家哪里一定能看上小雪?” 周舟想起小雪红着眼睛拉住他的样子,皱眉道:“怎么就看不上了,小雪聪明又会打理家里,哪里不好?” 那天听爹娘说完,他不免将两家对比一番,别说,还真有点动摇,兴许嫁去下河村比去镇上好呢。 郑则解释道:“下河村水田多有酿酒手艺,位置又沿河,村民有钱,村里的姐儿哥儿更想留在村里,难道汉子不想娶本村的夫郎媳妇儿吗?” 周舟突然想起静姐儿就是下河村的,她家是赌一把林启宁能考上秀才,才答应村长家的亲事,才让女儿嫁来响水村。 虽说亲事都有计较,但恐怕上河村的人更有计较…… 周舟沉默。 唉,唉,相看真不容易啊,挑选亲家真不容易啊,真是难为天底下有哥儿女儿的人家了。 他又想到,怪不得当初在白石滩,爹爹娘亲知道自己成亲时,两人是那样一副凄惶不安的神情呢! 周舟翻身抱住郑则,松开眉头,露出十分满意的笑脸亲了亲汉子的嘴唇,不知第几百几千次说:“我命真好。” 郑则欣然接受亲吻,笑道:“又说没头没脑的话,我总跟不上你的想法。” 周舟也不解释,他由此联想到许多事情,感叹道:“宁宁当初嫁人,勇叔和英红婶子肯定不知偷偷抹了几次泪,幸好都在一个村里……幸好勇叔又争了滚滚回山脚,滚滚将来可以留家招婿。” 想了想又说:“幸好满满不是哥儿,不然等他长大嫁人,我的心肯定要哭碎了。” 郑则听到这里,挑高了眉毛,腰一抬弹起身上的人,反问道:“怎么,你就知道郑怀谦将来没有弟弟妹妹了?” 周舟红了脸,好半天支吾道:“妹妹不能有的吧……” 家里添了小娃娃,小娃娃带来许多笑声和快乐,最高兴的要数盼着郑则成亲生子的阿爹阿娘,两人成日满面红光,干啥都有劲儿。 不过,小人小小,气性不小,想起满满随了他爹的霸道性子,周舟认真想了想,抬头说:“还是让满满再高兴几年吧,他这么小,我一点儿也舍不得看他难过。” “有弟弟妹妹就难过了?”郑则故意问。 “你明明知道我说什么。”周舟瞪他。 “你没有兄弟姐妹,我也没有兄弟姐妹,有兄弟姐妹是高兴还是难过,我俩在这点上说什么都不能作数的。” “但爹娘只疼爱一个孩子,是个什么感受我俩再清楚不过,难道不是吗?” 他心道:你当初还为爹娘太过关注我而吃过醋呢,郑宝蛋。 第493章 见面有说不完的话 郑则被夫郎说得哑口无言。 不过对此事他早有想法,郑则承认道:“你说得对,正好也让我再高兴几年吧!等我四十岁再说。” 周舟听得发愣,继而抿嘴瞟了他一眼,这下耳朵脸蛋全红了。 郑则在安静不语中察觉出夫郎活动的小心思,探进他后腰的大手下滑,拍了一下,问道:“怎么不说话,不同意?” “觉得离谱?” “觉得我是说笑?” 问一声,就打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周舟也只顾着闷笑,一昧地摇头否定。 都不是?郑则纳闷了,“那是什么。” 周舟抬头看他,眼睛含着一点害羞的笑意,似乎想了许久才决定开口:“你四十岁时……那还能有吗?” 不能有了吧? 有些人成亲早,后代也成亲早,四十岁当头就是阿爷了,夫夫生活恐怕就没有了吧? 就算有夫夫生活也不一定能有孩子,郑则四十,他也三十四五了,就算能有,老蚌生珠也不是十分可喜的事,多羞人啊! 这话听在郑则耳朵里,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哼笑不语,直接抬腰掀翻身上的人,厚实的身体将粥粥压了个沉重结实,坏笑着道:“夫郎说得对,那……还是不等四十了吧!趁现在还能有,我勤快点,争取这两年就给郑怀谦添个弟弟。” 说完埋头就是啃。 周舟大笑躲开,手脚并用想推开人,嘴里讨饶嚷道:“我说错话啦,我错啦!哎呀回家再添吧!” 隔壁就是祠堂呢,他怕做噩梦! 次日清晨,郑则被山谷中回荡的鸟叫声吵醒,伸出长腿往身旁一跨,只有被子没有人,眼睛没睁就喊道:“小宝——” “小宝——我口渴!” 小宝没应声,门口响起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似乎在讨论,紧接着一道熟悉稚气的嗓音喊道:“周舟哥——郑老板说他口渴!他是不是生病了啊?” 郑则瞬间睁眼,一骨碌撑膝坐起,又不由摁揉额头。 顺子这小子,一天天的…… 门外又响起说话声,他夫郎不知说了什么,一群小孩的嗓音回了句“好!”,脚步踢踏,跑远了。 周舟端着水碗推门进来,见汉子朝他不自然地笑笑,不由嗔道:“大草棚都开工了,阿勇村长牵骡子上山道运笋去了,顺子来找你三趟了,郑老板还赖床呢。” “你没叫醒我,肯定没什么大事。”郑则伸头,一点不客气地就着碗边咕咕咕咽了几口水。 又抬头笑道:“昨晚聊得我口渴,怪你。” 周舟帮他拂开颊边的乱发,闻言也笑,“怪我,攒了一肚子话来找你说了。” 昨晚没闹成,两人顾忌地方不对,亲吻浅尝辄止,亲昵许久后抱在一起又开始聊天。聊小雪的事,聊春播情况,聊响水村的新鲜事,聊可爱黏人满满,两人越说话越多,一不小心就说到后半夜了。 周舟感慨,他可真想郑则啊,见面有说不完的话。 反正起晚了,天也不下雨,郑则干脆不着急起来,伸手拉夫郎坐到床边:“怎么起这么早?天凉快,被窝暖,睡懒觉多好,等我醒了再一起去做早饭。” “起早惯了,到点儿就睁眼。” 周舟拉着他说:“外头新鲜着呢,空气润润的闻着很舒服,樵歌沟的春天真不错,树多林子大,鸟儿也多,早上山顶的雾很好看,我一点儿也不困。” “我给你做春饼吃好不好?去山上摘点野菜才好吃,我打算找景夫郎一起去。” 郑则闻言抬了双脚下床找鞋,说:“我和你一起去吧,景夫郎要看顾他家孩子,摘了野菜我再去草棚子看看。” 周舟眼睛立马就亮了,大声说好! 第494章 小家日子 樵歌沟地势呈盆状,四面环山,鸟群一叫,整个村子都回荡鸟叫声。 郑则和村民去山上挖过笋,竹林只有竹笋,没有野菜,要挖野菜还得去别的山头。可别的山头他不熟,再不乐意,最后还是请来了一位当地村民带路。 ——顺子呲着大白牙看郑老板。 来祠堂玩的雨娃一听,也央求周舟哥带他一起去摘野菜,小孩腼腆,只一个劲儿牵住大人的衣摆不撒手。 郑则:“……” 他只好跑去找阿勇村长,后者十分放心,挥手道:“带他去吧!雨娃很听话,不会乱跑的,这会儿野菜正是嫩的时候,吃一口新鲜也好。” 他站在山道,手一抬指向对面:“那山头野菜多,这段日子雨水不断,地皮菜肯定有的,蕨菜估计也冒出来了,荠菜马兰头等都有。” 告别阿勇村长,郑则回祠堂劈了一节竹子,削出四根扁扁的竹片,等会儿挖野菜用。 两大两小往山上走。 顺子手执木棍四处甩动,偶尔钻到别处去,郑则喊一声,他又快步跑近。雨娃果然很听话,一直紧跟大人身侧。 两个小孩凑在一处说话,时不时瞧夫夫俩一眼。 顺子突然问:“郑老板,小宝是谁啊?” 雨娃问:“小宝是满满吗?” 讨论一早上还没得出结果呢……周舟没吭声,揶揄地看了郑老板一眼。 郑老板镇定自若,用手中的小棍往俩小孩后背轻拍,“小宝是小宝,满满是满满。别问了,仔细看路。” 顺子往前窜了两步,笑嘻嘻回头,一脸得意地说:“我知道,小宝就是周舟哥!你喊小宝我口渴,周舟哥就端水来了!” 郑则被小孩嚷得有点不自在。 周舟笑了,没否认,小孩的话让他想到:“顺子,雨娃,你们大名叫什么?” 俩小孩对视一眼,眼神迷茫,大一点的顺子就说:“大名就是顺子,所有人都叫我顺子,顺子就是我的大名。” 雨娃跟着说:“我大名也叫雨娃。” 岳雨娃?应当不是,岳雨还有可能,周舟随口一问,也不纠结。 两个小孩精力旺盛,跑前头去了,不久传来顺子的惊呼:“郑老板!快来啊,好多地皮菜,好肥呀~!” 越往前走,地面越是潮湿,湿润的苔藓周围趴附许多绿色的地皮菜,一团一团聚在草丛根下,泛起油亮光泽,看起来确实很肥。 两个小孩撅着屁股一把一把捡,连扭头的空闲都没有,雨娃喊道:“周舟哥,捡呀,凉拌可好吃了!” 郑则没动。 他想起一个人来回搓洗猪大肠的痛苦经历…… 周舟却蹲下去了,这东西他和阿娘捡过呢,捡起一朵看,肥呼呼亮晶晶,他惊讶道:“哇,这么大啊?我都没捡过这么大的地皮菜!” 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动手捡,同时心里默念:地皮菜炒鸡蛋好吃,炒肉末下饭,包包子好吃,凉拌也好吃…… 郑则不敢跟着捡,怕回去后,洗这玩意儿洗到天荒地老。 “粥粥,我往前面走走。” “好——你别走远了。”周舟回头道。 “我不走远。” 走了几步,脚边的草丛开了道,手边人高的枝叶有斜斜砍断的痕迹,郑则暗忖,看来早有村民来过。 沿着小道走,走出潮湿地界一看,果然如此,长满硬刺的刺龙苞树干顶端光秃秃,鲜嫩的刺龙苞早被人摘了,连看几处都是这样,郑则不由叹气。 树上没有,就看看地上吧。 换了个方向走到一片野坡上,坡底入目是一片熟悉的黄色小花,他暗道糟了,不会长老了吧!立马回身朝小林子喊:“粥粥——有鼠曲草!” 郑则走到坡底,看了看,摘点鲜嫩的掐尖尖也可行,就没再乱走。 绕着这一片掐了好几把,惊喜发现脚下长着叶片舒展贴地的野菜,他扬声喊道:“粥粥——有荠菜!” 真怕他捡太多地皮菜,那不得洗到天黑? 郑则卸下背篓,再次喊道:“别捡了!快来挖荠菜,又肥又嫩的荠菜,刚长出来的荠菜!” 春天的樵歌沟真有不少野菜,不知道这些够不够做春卷,郑则灵活掐着嫩尖,一边寻思等会儿再走走。 “来了,我们来了!”周舟高高举着小篮子,一脸喜色地跑来。 两个跟屁虫紧紧跟着他,三人奔到坡顶才放慢速度,滑下坡直奔郑则跟前。 篮子往地上一搁,郑则放心了,还好,地皮菜没捡那么多。 “呀,开花了,还能要吗?”周舟只看了两眼鼠曲草,就弯腰用竹片挖荠菜,铲了一朵送到鼻子下闻,有一股说不出的香味,“真新鲜,今晚就吃了它了,一点不浪费。” 两人一站一蹲,各自挖采不同野菜聊着天。 两个小孩用竹片挖了许久,顺子不想挖荠菜了,他重新背起背篓:“我知道哪里有香椿,郑老板,摘不摘香椿?” 好不容易走到顺子往年掰香椿的地方,结果一看,香椿树的枝丫光秃秃,顺子跑过去伤心大叫:“啊!被摘光了!谁来得比我还早啊?” 郑则一脸平静,似乎早有预料:“再走走吧。” 前面有个小陡坡,他跳上石头朝夫郎伸手,将人稳稳拉过来站好,又走下去提起两个小孩。 四人又转悠了半天,幸好摘到了点刚冒出的嫩蕨菜,太阳高升时返家了。 安全带小孩回村,分别时周舟小声叮嘱道:“明天来祠堂吃春卷啊,香香脆脆的春卷,你俩来早点。” 顺子和雨娃害羞点头,各跑回家去了。 回祠堂,郑则放下东西先进小灶房灌了两口水,出门前交代道:“我去大草棚翻晒竹笋,地皮菜放着,等我回来再洗。” “知道啦。” 说是做春卷,可周舟心里有点打鼓,春卷皮他不一定做得出来咧……试一试再说吧!话已经放出去了。 于是先和面醒着,再打水洗野菜。 陶碗里的面团水分十足,周舟搅了搅,交给回来的郑则:“你帮我搅,顺着一个方向一直搅动,像打蛋一样。” 郑则挑起一筷子,稀稀拉拉的面团很快掉落,他怀疑道:“水是不是放多了,这怎么做成春卷?” 周舟本就心虚,郑则一这么说他好胜心愈发强烈,非要做出来不可:“怎么不能?快听我的,搅吧!” “要搅到什么程度?” “我喊你停再停。” 郑则心中一喜,咳嗽一声问道:“……那地皮菜还洗不洗?” “地皮菜不忙,咱们今天先吃春卷。” 得了话,郑则安心搅面。面团醒了两次,郑则搅了三次,搅到第三次时,有明显拉扯的筋性了。 中途等待时,他在夫郎交代下剁碎焯水拧干的荠菜。春卷卷芥菜、嫩笋粒、还有鸡蛋,再多没有了,郑则喜欢吃肉呢!周舟商量道:“蕨菜炒坛子肉,我放多点辣椒好不好?总归有一道荤菜的。” “你做什么都好,若不是你来,地皮菜我都吃不上。”郑则搅拌着春卷馅料,如此说道。 他极为珍惜只有两人的小家日子,挤在窄窄的小灶房,围在锅前灶头有商有量地说话,郑则感到幸福的同时,心中莫名发酸,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感觉。 再年长点,他或许离不开大家的温暖热闹,可现在二十出头,他真的更喜欢小家的温馨,只关注眼前人,只操心眼前事。 想法自私,别说上有老,如今又有了小娃娃,这些话轻易不敢想、轻易不敢说,如今只偶尔有这么一两次夫夫独处的时光,他感到十分满足。 软乎乎的、几欲流动的面团抓在周舟手里,他不住地轻抛兜住,一只手伸到锅面感受热度,差不多了,看准时机将面团往锅面一粘,稍稍滚一圈后锅面留下薄薄一层面皮。 正高兴呢,面团一抬,面皮也跟着撕起来了! 他惊慌道:“哎哎!怎么回事?” 撕下粘着的面皮,周舟定定神,结果第二次面皮仍是跟着面团起来了,他大叫:“娘亲就是这样做的啊,哪儿错了呢?” 郑则看了两遍,“小宝,等锅烧热一点再贴面团。” 周舟听了建议,第三次,面皮果然牢牢贴在锅面,郑则笑道:“成了。”周舟亦是十分欣喜,可他没法一心二用,手上兜着流动的面团着急喊道:“郑则,快快,快撕下面皮呀!” 铁手郑老板,该你了! 夫夫俩忙活出厚厚一叠春卷皮,郑老板哪儿也没去,在家和夫郎卷春卷、煎春卷。 带来的猪油不多,没办法炸,只能煎。 周舟逐一翻动锅中的春卷,闻到阵阵香味,他遗憾道:“可惜猪肉都被我炸了,不然荠菜剁碎拌鲜肉,包荠菜包子多香啊!” “野菜就是好味,”说着又想起挖野葱的经历,他就说,“等回家,我还要和阿娘去那片地挖野葱,熬葱头油,葱油拌面全家都爱吃。” 野葱熬出来的油比菜园子种出来葱的香,周舟也说不来为什么。 春季笋干收完,又是收好出发白石滩收虾皮鱼干,土豆粉条也得找销路……郑则暗叹一声,回家后恐怕没空了,于是没提陪他一起上山挖葱的话。哎。 郑则捡开心的说:“不放鲜肉也好吃。” “樵歌沟没有屠户,也没人养猪。” 郑则坐在灶口看火,附和道:“就是,一头猪也没有。” 樵歌沟的旱地碎石多,泥土贫瘠,只能种点不挑地的玉米,村里人平日吃玉米面、喝大碴子粥。 周舟说:“你问问阿勇村长嘛,兴许村里人愿意试一试呢?可以合钱买一头一起养,过年杀了村里分肉吃,多好。” “回头我问问。” 山道上传来吆喝声,大草棚收工,村民们从村中各个小道分散回家,晚风吹来饭菜香气,一天的劳作结束了。 祠堂的小角落,夫夫俩开始吃晚饭。 鼠曲草焯水切碎,打了一个鸡蛋和面,分成小面团压扁,煎成野菜小饼;坛子肉捞出来切片,和蕨菜鲜笋一起炒,放了红艳艳的干辣椒,一大盘盛出来红光油亮,看着食欲大开;春卷煎得焦黄,咬一口咔咔作响,又香又脆。 周舟端来蒸好的两碗米,坐下笑眯眯道:“相公,好不好吃啊?” “好吃,”郑则腮帮子嚼动,将筷子夹着的半截春卷送到他嘴边,“没有鲜肉也特别香。” “我夫郎怎么这么厉害呢?说做春卷,我就吃到了春卷,没有鲜肉还做得这么好吃,你能来樵歌沟陪我,再好没有了。” 听着郑则不留余力地夸赞,周舟也颇为自豪:“嘿嘿,从前我只在一旁给娘亲搭把手,没想到第一次就成功!” 又抱着汉子的胳膊,小小声道:“去哪儿都陪着你,小则,我对你第一好,满满小,他有许多人关心,我舍不得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每每提到满满,周舟都怕郑则借题发挥。 虽说一个大人不至于和小娃娃吃味,可有一个小娃娃在,爱和关注,注定会被分走一部分,郑则和自己一样从小到大受惯父母疼爱,他对此十分敏感。 在周舟看来,多多表明爱意或许能弥补,能让郑则开心。 果然说完后,汉子的耳朵脖子就红了,郑则夹了一块肉片送到夫郎嘴里,自己拿乔不言语,眼睛却闪烁笑意,俨然十分满意。 周舟就知道,这是说中郑则心思了。 他暗想:开口三分利,爹爹说得真对啊!不仅做生意适用,夫夫相处也适用呢,说好话不仅没有损失,还能带来多多好处! 人对甜言蜜语果然是听不腻的。 如此再提到满满,他就不担心了,继续道:“我怕满满又闹脾气,来之前和他商量了,我说,小爹要去陪阿爹,好几天才能回家,让他别哭。” 郑则听夫郎说得郑重其事,不由生出一种,他是对豌豆黑豆交代事情的荒诞感。 他再次确认:“你和郑怀谦商量?” “对啊,我每天晚上都对他说一遍,满满很聪明,一定听懂了。” “……”荒诞感更强烈了。 郑则摇摇头,心里琢磨,还是想想回家怎么哄儿子吧! 第495章 小家日子2 阴雨过后连日晴天,正是制笋晒笋的好日头。 郑则一天去两趟草棚子,偶尔上山赶骡子,周舟琢磨一日三餐,闲了就在吃饭的矮桌上写话本。 没错,他来樵歌沟也不忘带纸笔。 见他一样样摆出吃饭家伙,郑则愣了。 周舟有点难为情,说好来陪相公,纸笔一掏出,更像是躲忙偷闲来写话本的。 他脸色涨红,抓着墨块故作镇定道:“什么表情?我,我如今也是能靠笔头吃饭的人了,第一次写话本就赚了四两银子呢!” 当初嫌润笔费少,如今提起来反倒给了他极大自信。 他越说越骄傲,周舟挺起胸膛,下巴高高抬起:“知不知道四两银子有多难赚?” “知道,知道,”郑则捂脸笑,“我开始挣钱那会儿,猪要杀三四头才能赚这么多。” “写吧,你想干什么都成,我去草棚子一趟,回来帮你磨墨。” 他如此一说,周舟心安理得捣鼓起来。 来祠堂玩儿的小孩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看着新奇,安静地围了矮桌一圈。 话本故事初始一般都写得潦草,羞于示人,被围观更是不自在。周舟抬头,小孩们撑着下巴齐齐看他,转念一想,他们也看不懂……于是就释怀了。 顺子坐不住,看了没多久就第一个起身,在天井里绕来绕去打发时间,瞧见木桶泡有地皮菜,搬来小板凳坐下埋头洗起来。 郑则傍晚回来,小孩散光了,矮桌孤零零支在门廊下,他夫郎和两个小孩围在木桶前洗地皮菜,“小宝,话本不写了吗?” 这称呼一出口,顺子和雨娃立马弯起眼睛憋笑对视。 郑则拍拍顺子头顶:“贼笑什么,洗地皮菜这么高兴?” “一点儿也不高兴,”周舟叹了口气,“好难洗啊,洗了几遍还是觉得脏,樵歌沟怎么没有河呢?” “山里哪来的河。”郑则坐下道。 “好吧。” 若是有河,竹篮子浸在流动的水里洗多好啊,像现在一盆一盆水地换,周舟特别心疼,郑则每天早上挑水辛苦呢! “顺子,雨娃,留下来和郑老板一起吃饭吧,地皮菜炒肉末吃不吃?” 两个小孩疯狂摇头,吃过春卷,不能再留下吃饭啦! 顺子说小爷爷做好饭了,他抽出泡在水盆的手,往衣摆一抹,起身拔腿就跑,雨娃机灵跟在后面,任凭周舟怎么喊也不回头。 郑则望着跑远的背影,小孩似乎长高了点……他由此想到家中咿呀学语的儿子。 出门快二十天,郑怀谦胃口这么大,应当也长个头了吧? 没有酸菜,洗干净的地皮菜就和酸笋一起炒,坛子肉切碎,蒜瓣干辣椒爆香,翻炒后添水,锅中刺啦作响,闷煮少顷掀开锅盖,小小的灶房瞬间溢满酸辣香味。 真香啊! 香得周舟高高扬眉:“值了值了,为了这一口,洗那么辛苦也值了!” 郑则肚中更是当场打起鼓来。 他不由从灶口起身看了一眼,米白的蒜粒酸笋,红艳艳的辣椒,猪油浸润的汪亮地皮菜在锅中翻滚。 周舟撒了一把村民送来的小葱,翻了几铲子,大声宣布:“吃饭!” 酸笋脆嫩,碎肉粒香,地皮菜裹着酸辣绵软的辣椒和酸汁,口感绵软,极为下饭。 郑则破开馒头往里填了两勺子菜,咬一口,扎实鲜香,他一边腮帮子鼓起,舒服靠在椅背上点头:“好吃,夹馒头正好。” “配米饭也好,”吃到嘴里又忘了辛苦,周舟咽下一口饭菜深深感叹,“早知道多捡一点了,只够吃一顿的。” 地皮菜一大盘红红绿绿摆在面前,这就想下一顿了,郑则笑出声,“胃口大肚皮小,这一顿多吃两口吧。” 周舟嘿嘿两声,不敢说大话。 在樵歌沟只洗衣做饭,家事少,肚子饿得慢,他说:“可是我胃口好啊,和你一起吃饭,我觉得什么都好吃。” 饭菜简单,两人每顿吃得干干净净,周舟很有成就感。 “你就哄吧。”郑则笑道。 夫夫俩亲密挨坐,一口口细致吃着晚饭,习惯风卷残云吃法的郑则也慢下来,直到太阳西斜,两人才收碗筷擦桌。 饭后牵手去村口大路散步。 夕阳斜照,毛墩子家的树林在大路上投下阴影。 走着走着,周舟又记起一事:“阿水得知我来樵歌沟,托我帮订一张竹桌、八张竹椅,说样式不讲究,结实耐用就成。” “等会儿顺道去顺子家说一声。”郑则点头道。 “怎么订这么多把椅子?” “喝茶闲聊的小屋摆了桌子,没有椅子。” “什么小屋?” 周舟想起来了,郑则没参观过那间屋子呢! 他简短解释一遍,又说:“而且他家人多呀,后院的杏树抽枝长高了,再过一两年夏天就能遮阳纳凉,支桌子摆椅子,树下吃果闲聊多好啊!小娃娃也有地方玩儿。” 说得头头是道,郑则笑他:“别家的事,你倒是想得清楚。” 周舟晃了一下相牵的手:“咱家的事我也有想啊,新房后院是鸡羊圈和马厩,又堆放木柴,柿子树结果在冬天,我们想在树下纳凉闲聊,只能在小枣树下啦。” “那要不要订桌椅?” “千万别!”周舟立马拒绝了,“小枣树还没长得足够高大,竹椅运回家没地放,家里真是够挤的了……” 堂屋已经塞了竹床、躺椅、摇篮床,走路都嫌挤。摆在院子吧,一下雨也要搬回门廊,况且院子有石桌。可千万先别买了! 两人绕路往山道走,去顺子家订桌椅。 顺子爹娘热情招呼,搬出好几把样式不同的椅子供两人选,周舟仔细翻看,又坐上去感受,最后选了结实美观的一把,说照着它做。 欢喜送走夫夫俩,顺子爹娘站在院坝目送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顺子阿爹感叹道:“没想到,我这手艺有一天还能挣上钱了……” 挣到钱后,中年汉子顺利看病吃药,身子虽没完全养好,但也不再一脸病容,一家四口的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顺子阿娘深知郑老板与他们家订桌椅,可不是因为丈夫手艺好。她揉了一把儿子圆溜溜的脑瓜,欣慰道:“孝顺孩子,真叫你误打误撞了。” 顺子笑嘻嘻地后靠,挨在阿娘身边。 顺子阿娘交代他:“去祠堂别光玩儿,帮舟哥儿劈柴挑水,要懂得自己找活干,知道不?” “阿娘,我知道!” 下雨郑则忙,不下雨郑则也忙,今年的雨水没去年凶,竹笋无需堆炭围炉烘烤,却要勤快翻动。郑则除了盯村民劈笋,还在太阳下翻笋,一站就是许久。 连日下来,捂一冬的脸就晒回了原样。 周舟感受指腹扎人的触感,仔细打量相公的脸,那目光像是打量一件不慎破损的喜爱物件。 “怎么了,”一开始持有无所谓态度的郑则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暗暗挺直脊背,语气小心道,“……晒丑了?” “丑是不丑,可脸怎么就白不起来呢。” 高悬的心落下,郑则拉着他的手举到唇边亲了亲,笑道:“我就没有白过,汉子长那么白做什么?” “幸好满满没随你。”这话听着像嫌弃,动作却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周舟低头用鼻尖蹭了蹭,笑得欢喜。 儿子随小爹,月份越大长得越白。不过能跑会跳时可就不一定了。 说到白,郑则就没见过比他夫郎还白的人,皮肤好似汪着水,又润又滑,不见天日的地方更是嫩得一掐就红……不可言说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郑则喉结攒动,仰头道:“我去烧水,擦擦身烫烫脚,早点休息。” 吃饭的矮桌搬进房,桌上放了一盏油灯紧靠床边。 夫夫俩相拥斜躺,哥儿丰润白皙的身子完全嵌在宽阔厚实的怀抱里,结实双臂拢着人,长腿像大蟒一般霸道缠住,郑则抱得很紧。 有力的拥抱让周舟安心。 他又去摸汉子的脸,小声撒娇道:“来时什么都带了,就是忘带你的刮刀,真是的……知不知道你的胡子扎人?” 亲昵时沉醉其中,亲完才觉出唇周又麻又疼。 郑则含笑不语,低下头,讨好地用鼻子蹭了蹭夫郎的脸,情不自禁闭眼往他怀里闻。周舟笑声娇憨,一直伸手推他,很快恼道:“又扎我!坏死了!” 春夜寒凉,他只穿了一件柔软夏裳,胡闹间衣裳半褪,露出里头穿的缎面小衣来,水蓝色的。 郑则伸手勾了一下小衣边缘,热乎乎贴住夫郎颊边,低声说着房中小话:“……怎的没见过你穿红色,我没买吗?” 红衣衬白肤,穿在他身上肯定好看。 这几年,各色的软绸和缎面,郑则在镇上送货只要记起就去给夫郎买一块,布料价贵,故而尺寸不大,只能做一两件小衣。 难道独独漏了红色? 不大可能。除非粥粥故意不穿。 周舟一把捂住他作乱的手,哼一声,斜睨嗔道:“爱穿你穿,你怎么不穿?我也想看你穿。” 闹娇顶嘴说的话,说出口后,脑中自然生出汉子穿红色小衣的画面——厚实的胸膛,健硕的臂膀,坚毅的脸庞下是一件紧绷欲裂的红色小衣…… “哈哈哈哈哈哈!”周舟乐不可支,光想想就如此精彩,要真穿上了不得把他笑死?偏他还要坏心眼地怂恿,“你穿嘛,家里有,你穿我就穿。” 郑则任他掐鼻子挖眼,待笑声暂缓,他追问道:“家里有,为什么不穿?” “我才不穿,满满那样的小娃娃才穿那么艳。” 郑则不满意,连连追问下周舟才说实话,他红着脸去捂汉子的眼睛:“粉的我穿过一回……你眼神一下就变了,特别凶,我的话你一点儿也不听。” 粉的都这样,穿红的还得了啊。周舟撇嘴想,不穿,我可不想哭成傻子…… 他一说郑则全想起来了,在夫郎掌心下眨眨眼,回味无穷,很想再说两句荤话逗逗人,但想到最后难受的还是自己,便作罢,只含糊道:“嗯,不穿就不穿吧……” 难得没有小娃娃打扰,怀里人绵软温热,抱得舒服,郑则不想那么早睡,“读话本吗,读几页再睡如何?” 周舟眼睛倏然闪亮,立马起身去翻:“爹爹给我讨来一册小妖传,比我们之前买的那册更厚!说写话本或许能用到……瞧!”他拿着一本颇有重量的书扑身上榻,床板震了一下,夫夫俩同时顿住又相视一笑。 郑则拉过被子,朝人掀开:“到我怀里来。” “这床也太薄了点,睡得人心惊胆战。”周舟一骨碌滚进被子,书页翻得哗哗作响,“若是塌了,往后我绝不踏进樵歌沟地界一步……” 郑则被他的嘟囔逗笑,下巴抵着人道:“读到哪儿了?” “读到败屩妖,贩药郎走在荒郊野岭的小路上,竟离奇发现小路塞满密密麻麻上百只旧鞋……” 在樵歌沟住了一段日子,清明前的雨水比去年少,节前笋晾晒顺利,夫夫俩准备离开。 郑则掂了掂剩下的半块腊肉:“去村长家吃一顿饭吧,老村长回回见到我都问。” 周舟说好,“村里最不缺鲜笋,和腊肉野菜一起炖能鲜掉眉毛。” 两人带着小灶剩下的吃食去村长家,当晚一起吃了顿鲜美温馨的晚饭。老村长高兴得满面红光,一个劲儿扯着郑则的手拍拍:“好,好,哎呀!都是有福的,真好,你俩要常来村里啊!” 阿勇村长失笑:“放开手也能说话,阿爹!这样郑老板怎么吃饭?” 雨娃捧着小碗喝汤,清脆答道:“郑老板用筷子吃饭!” 一桌人顿时大笑。 虽知道郑老板还会回来拉货,可顺子和雨娃对这次离别依旧伤感,尤其是顺子。得知郑老板去雨娃家吃饭的顺子满脸不高兴:“郑老板,你干嘛不去我家吃饭啊?” “回家了, 不吃了。” 郑则薅了一把孩子脑袋:“跟你阿爹说桌椅不急,慢慢做,我们走了。”周舟笑眯眯朝他们挥手。小孩们跟在骡车后,一直到村口玉米地才停下脚步。 夫夫俩归心似箭,不约而同牵挂一个小小人,路边景色渐渐熟悉,周舟忍不住猜测:“满满是睡午觉,还是醒着呢?” 没想第一个消息却无关儿子。 鲁康跑出来牵骡车,笑容扬起一瞬又落下,平和的眉目间此时布满担忧:“大哥,大伯生病了……” 夫夫俩心头一跳。 鲁康是不是说错了?周舟跳下车急急追问:“阿爹生病?阿爹怎么会生病!是还是?” “是大伯。” 第496章 阿爹不能再这么忙了 “大伯还受伤了。”鲁康眼冒泪花。 周舟简直心急如焚!这小子怎么问一句说一句!还哭!他催促道:“怎么病的,哪儿受伤?你快说啊,统统说来!” 郑则也看着鲁康。 鲁康抬袖抹泪:“我俩外出收猪遇上暴雨,车轮陷在泥路拔不出来。大伯解开牛轭想换个方向推车,牛轭刚摘,牛突然甩屁股跑起来了!大伯一时没注意,手拉绳子被带倒跌入一旁的碎石坑坎里……” 郑则打断道:“哪受伤?” “手臂撞肿了,牛拖了几步,大腿刮伤破皮……淋了雨回家后又发热咳嗽,病了好几天才消热,现在还咳着。” 夫夫俩不再问,步履匆匆往家赶。 “不去看满满跑来瞅我干啥?”郑老爹靠在床头被儿子看得心虚,硬声道,“我好好的,一点儿事没有!” 硬气没多久,就捂嘴咳起来。 “一点儿事没有,你能躺在床上?” “一点儿事没有,胳膊能吊起来?”郑则搬来椅子坐在床边,眉头紧锁。 “……咳咳,咳——那都是,都是小事,养两天就好了。” 郑则神色不悦:“生病不是小事,年纪大了更得小心,家里好日子才过几年?摔一跤吊着手,你想抱满满也抱不住。” 郑老爹脸一黑,不高兴了。郑老爹最不乐意别人说他老,他不服老,才多大年纪啊就说年纪大,这不正是能干的时候吗?这一次是不小心! 没一句爱听的! 他不顾刮伤的右腿往被子里一滑,挥动完好的那只胳膊,粗声粗气赶人:“别坐了!去去去,快看满满去,别围在我床边摆出这副表情,老子好着呢!” “手臂别压着……” “我乐意!” 门里说话的嗓门越来越大,父子俩脾气硬邦邦的,门外的郑大娘抬脚想进去劝两句,又怕惹老伴不高兴,一时徘徊踌躇。 郑老爹与周爹不同,他生病不爱让人看望。 除了大孙,其他老老小小想进屋陪他说话,全一个不留被他赶走了,周家夫妻也只在晚饭见到他。夫夫俩刚到家,管不了许多,没想一进房刚说两句就闹不高兴。 堂屋光线亮起,周舟提着热茶壶,挑帘进屋。 郑大娘心中一喜,赶忙拉了人眼神示意。娘俩偏头听了两耳朵,周舟心中暗道:他就出去烧了壶水,父子俩怎么就嚷上了?郑则也不懂得让一让…… 他敲门进房:“阿爹,满满睡着呢,我瞧过了。” 他快速瞥了郑则一眼,走到床边倒了一碗水递给阿爹:“鲁康说您生病,郑则脸都白了,他吓得不轻……快一个月没见,让他陪您说会儿话吧。” 郑老爹也不接碗,没好气道:“我俩没话说。” 一向健壮的阿爹躺在床上,一脸枯黄病容,老大不高兴的倔强模样看得周舟一阵阵心酸,前段时间还朗声大笑,再见面,人就躺在床上养病了。 他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那您就骂他吧!儿子挨自家老子两句骂不要紧,骂他,他反倒安心呢。” 说完用脚踢踢相公。 后者会意,起身温声劝道:“阿爹,粥粥刚烧好的水,起来喝两口吧,满满睡一下午就该醒了,等会儿我抱他进房来玩。” 郑老爹缓了神色,给台阶就下,顺着儿子扶起的力道重新靠在床头,被子里,刮伤的腿面摩擦间带起火辣辣的痛感,他不由皱眉。 真渴了,郑老爹端着碗吹吹热气,一饮而尽,脸上回了点血色。 夫夫俩顿时松了口气。 这回父子俩心平气和说了会儿话,郑老爹再次不耐烦赶人,郑则才顺从离开。 他站在门口静默许久,又去了沈大夫家一趟。回房时郑怀谦还没醒,周舟迎上前:“怎么样,怎么样?你看了受伤的地方没有?” “嗯,擦伤开始结痂了,破皮挺大一片,手臂拉伤撞肿,沈大夫担心关节出事,说吊着手臂最好。” “骨头坏没坏?” “骨头没坏。” “怎么还拉着牛绳呢,放手就不会跌倒了……”周舟坐下喃喃道。 “哪能反应这么快,下着雨,鲁康又扶着车。”郑则叹气。 夫夫俩一时静坐无言。郑大娘来找,见二人神态悲伤,心里也不好受,却安慰道:“没事的,阿年带我俩去镇上医馆看过了,所幸没骨折,手臂养养就好。” 阿娘的安慰没能让两人宽心。 一个迟来的念头在夫夫心中生出:阿爹不能再这么忙了。 可眼下事情多,暂且没法细细思考,这念头只得先存着。周舟回家的喜悦消散了大半,他去新房见娘亲,母子俩说了会儿话,又一起回这头的房子。 家中气氛低迷,幸好有小娃娃逗趣。 午觉醒来,满满难得没哭,自己一骨碌爬起,歪歪斜斜扶住大腿端坐,鼓着两片寿桃脸蛋揉眼,阿奶拍掌进房一声声逗人,小娃娃肿着眼皮笑嘻嘻。 等他看清阿奶身后的人,怔怔呆坐,嘴巴一扁泫然欲泣。 周舟笑眯眯走近,轻声细语,摇头晃脑地哄道:“满满呀满满~小爹回来啦,记不记得小爹,想不想小爹?” 满满听到声音,瞬间哇哇大哭。 哭是哭,好歹朝小爹伸手了。周舟笑容灿烂,一把抱起儿子狠狠亲了两口,满足极了:“乖宝宝,好宝宝,带你去见阿爹好不好?阿爹,阿爹,记得阿爹吗?” 满满趴在小爹怀里,哭得充耳不闻。 郑大娘对周娘亲笑道:“这是想狠了,竟没功夫和他小爹生气,见了就伸手要抱,比上回脾气好!” 也就是对小爹脾气好。 满满见了胡子拉碴的阿爹,嗓门瞬间吊高,惊恐地四脚并用,拼命朝小爹那头伸手,郑则气笑了:“郑怀谦!跑什么,才一个月不见就不认爹了是不是?” 越不让抱,郑则就越要抱,还故意拿下巴扎人,满满挨一下扎就愣一下,待扭头看人又立马扁嘴掉泪,逗得他爹哈哈大笑。 郑则没能得意太久,房间外的欢声笑语让房内的郑老爹十分心痒,娃娃哭啼更是让人着急,他大声道:“郑则——别惹小孩哭,快抱进来让我哄哄!” 郑则心说:吊着个手臂你能哄什么啊? 不料怀中一热,好大儿热乎乎一泡尿淋在他身上了。周舟惊呼,竖起耳朵的郑老爹忙问:“咋了啊?满满怎么没声?” 被阿爹举离的满满缩着脚,打了个尿颤,尿完又扁嘴要哭。 郑大娘回:“没事,满满尿了!”郑老爹在房里嘿了一声,声音带着笑意:“你们哄不明白,赶紧抱进来让我瞧瞧!” 屋外几人相视一笑,有这精神头抢孩子就好。 第497章 鲁康有点忙,鲁康有点愁 “鲁康!鲁康——别吃了,大哥找你驾车去樵歌沟运货!”孟辛跑来找他。 “鲁康!人呢?快,年叔今日在家,快和辛哥儿去学算术!”周舟交代道。 “鲁康,买给你的那把尖刀磨得如何了,拿给我看看。”大哥亲自来喊。 鲁康最近有点忙。 自从大伯受伤生病,家中大小事情由大哥接手,大哥不光自己一个人干,事事喊上他一起,去樵歌沟收笋干也是一人一辆车。 驾空车时还好,他心想,若是牛发癫跑沟里,他干脆跳车,也不怕。 车上装满笋干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心想,若牛带着笋干跑沟里,几个我恐怕都抵不上这一车咧。 于是面皮紧绷,战战兢兢。 大哥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说牛车不会翻,放心吧,翻了也没事。他语气笃定,态度随和,鲁康渐渐放松下来。 一连好些日子,跟着大哥驾车不知跑多少趟后,他心里对驾车这件事的恐惧也就淡了,逐渐驾轻就熟。 可很快,又有别的事情要忙。 这件事更让他头疼——学算术。 周舟往鲁康手里塞了一把算盘:“拿着,这把是买给你的,该学打算盘了,哪里不懂就多问问年叔和辛哥儿,知道吗?” 鲁康点点头。 “你再等等,”周舟低头翻找,“笔墨纸砚也给你一份,往后不用在簸箕上撒沙子练字了,直接在纸上写。” 鲁康有点犹豫,半晌又问:“要是我学不会怎么办?”玉米粒和算筹学了两年才勉勉强强,算盘不知要打上多少年才学会…… 近日家中的变化让鲁康有点心慌,他不禁向周舟哥吐露心声:“年叔挺忙的,好不容易在家休息还得费心教我,大伯现今养病,要忙的事情很多,我脑子不够灵通,要不,打算盘不学了吧?” 没想周舟一改往日好脾气,严肃道:“打算盘得学。” “忘了之前我对你说的话吗?要学本事傍身。杀猪是学本事,认字、打算盘也是学本事,要不怎么有专门管账的账房先生?” 鲁康耐心听着。 周舟也不着急催他去新房了,拉着人坐下:“家里有我和大哥,不会忙乱套的。” 鲁康这性子,不争不抢随遇而安,周舟决定推他一把,“小九熬过今年冬天就能顺利领月钱,若在酒楼干得稳定,他十七岁就算立起来了,将来赚钱、存钱、成家是很快的事。” “你不想赚钱成家吗?” 鲁康皱着眉头,低头拨手里的算盘。 辛哥儿还小,可他和小九长大了,将来成家的话,是不是就得离开家里?他当然想赚钱,可是…… 鲁康陷入沉默。 周舟暗暗观察,又道:“小九十七能立起来,你十七也能。大哥管你学杀猪运货,我要管你学算账收钱,将来你才能杀猪出摊挣钱。去吧,辛哥儿在等了。” 鲁康最终点头,带着一堆东西去新房。 看着他心事重重的背影消失院门,周舟当晚就对郑则说:“划地吧。” “制土豆粉条,建草棚的地?” “不是,”周舟便将今日和鲁康谈话的事说了一遍,轻声道,“小九是个会来事的,将来能在镇上立足也说不定。鲁康不愿离家……” 但小子将来成家,一定是要分出去的,郑则一听就明白了。 “还有辛哥儿,我们之前商量过的。”周舟看了相公一眼。 满满坐在阿爹脑袋旁,咕哝着,抠鼻子扯头发,眼看嘴角口水就要滴到郑则脸上,他用帕子给儿子擦了擦,转动眼珠看向夫郎,郑则故意道:“我们商量什么了,不是没商量出结果吗?” 周舟也去扯他耳朵:“反正得先划地占着!” 夫夫俩最近想到了一处:一个抓着鲁康赶车磨刀,连杀猪刀都给他买好了;一个盯着鲁康算钱收钱,算盘笔纸也给他买好了。 就是想让鲁康能尽早顶事。 家中的杀猪生意是根本,不能丢,郑则做起倒卖,杀猪的只有郑老爹一个,而郑老爹受伤生病一事,对夫夫俩冲击有点大。 爹爹腿伤,娘亲偶尔头疼脑热,阿娘常说腰腿痛,郑则受过冻发过热……家中谁都生过病,周舟唯独没想过阿爹会生病。 阿爹是个多厉害的屠户啊! 能扛猪,更能扛事,越是强健能干的人,生起病来越让人唏嘘。 周舟偷偷叹了好几次气。 严格来讲,郑则成亲并不算得自立,夫夫俩当初是靠阿爹的杀猪生意吃饭,之后两年郑则开始倒卖挣钱,才真正自立,自此后,郑老爹慢慢让他当家管事。 郑则从小到大就没见过阿爹这般虚弱,他和夫郎一样,心酸沉默,一时难接受。 他们无意间流露出的神情肯定被阿爹看到了,他一辈子要强,不怪他生病不愿让人来看。 郑则说出想法:“趁阿爹养病的机会,我打算让鲁康掌刀杀猪。” “他早晚都要杀猪,阿爹……阿爹年纪渐大,让鲁康早点学做事吧,就和我当初还杀猪时一样两人搭配干活,阿爹在一旁打下手不算累。” “另外依你说的,划地,划三块大小一样建房的地放着,将来让他们自己挣钱建房子,但先别告诉他们。”郑则想得很周到,“建房子的地比较讲究,得请一位先生去荒地看看,合适再买。 “制土豆粉条的地也一起划了,将来干活的村民多,在篱笆空地和家中院子进进出出也不好。” 划地没问题,周舟对另一件有怀疑:“……杀猪,鲁康能下得去手吗?阿娘和我说,那天阿爹受伤,他胆子快吓破了。” 况且他还拜菩萨呢! “……”郑则无奈叹气,心里也打鼓。 次日他去见阿爹,将想法讲给他听。 郑老爹对此态度乐观,“鲁康看杀猪就看了两年多,看也能看熟悉了,何况我近一年已经开始手把手教他,杀鸡、劁小猪他也干过,就差真正拿刀。我看没什么问题。” 郑则神色犹豫,会不会太早了? 昨晚和夫郎聊时想法坚定,此时又突然有点动摇:“他才十六。” “你十六就能拿刀,他十六怎么就不行?别个十六岁的小子可能不行,可他体格和你当年一模一样,响水村同龄人中,找不出比他更强壮的了。” 不过,想到鲁康稚气平和的脸,郑老爹略微沉吟,教道:“这样吧,你先收笋干,忙完后,再去收三头猪……” 父子俩在房间里细细商量许久。 郑老爹养着病,郑则照旧往返樵歌沟运笋干。 期间周舟过生辰,两家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两位阿娘当天早早起来烧香、煮面、染红皮鸡蛋,有意往喜庆欢乐去办,孟辛抓着红皮鸡蛋跑来喊:“周舟哥吃鸡蛋!生辰吉乐!” 郑则还点了一响鞭炮。 周舟大乐:“生辰点鞭炮,我可真是第一人啊!” 郑则搂着他笑,决定明年也要点。 这生辰的热闹劲儿一冲,加上满满成日气势十足的叫嚷,家中的低迷气氛消散,渐渐恢复往日的温馨欢笑。 郑老爹咳嗽尚未好全,右腿擦掉皮的一片红粉皮肉开始结痂,他下床了,吊着个手臂缓慢在家中乱转。 就是走路姿势有点好笑。 郑大娘偶然听到他对着猪圈自言自语:“……嗨呀,还是我铲得干净。” 她摇摇头,没搭腔。 今年清明,郑老爹没能去烧香“上报”,山路艰难,去的话腿上刚结的痂会裂开,他颇为遗憾,好在满满太小也不能去,有大孙陪倒也可乐,周舟留下照看满满,三人在家。 郑老爹细数从去年春天到今年春天发生的大事,对儿子说了一通,特意叮嘱:“咱家添丁进口是大事,得说,但记得跟你阿爷阿奶说一声,满满太小了,再好奇,再稀罕也别来家瞧,等大了再带他去拜一拜。” 周舟听得后背一凉,忙转头看向供台。 郑老爹又咳嗽一声,含糊道:“那什么,我的事就别提了,就说……就说我在家看孩子呢!明年再上山亲自解释。” 郑大娘拆他的台:“就准许你别人,不许别人你?我看阿勇早说了!” 清明一过天气渐热,彻底脱下棉衣后,笋干终于收完了,两个家的空房间塞得满满当当。 周爹转了一圈,感叹小则的笋干生意越来越稳当顺畅了,他问:“量可真不少,另外两个村子今年收了没有?” “收了,收了清明前的短节笋。”郑则道。 去年春天,郑则不忍拒绝临泉村和圪节村的村民,收下超出计划内的笋干数量,后来卖得有点吃力。好在去年提了一嘴,让村民明年分出清明前的笋干,他多出一文钱收。 今年收得很顺利。 这件事忙完他心头一松,当即着手收猪,这一件事也挂在心头,得早点办了他才能安心出发白石滩。 三头猪收回家,鲁康的杀猪刀也已经磨得锃光瓦亮,郑则一商量,决定第二天杀猪。 但鲁康有点愁。 第498章 鲁屠户,一听就特别阔! “你愁啥啊?你有啥好愁的啊?” 回家的孟久狠狠咬了一口暄软大馒头,一只脚踩在旁边椅子的横杠上,姿态豪放地吃饭,一边对鲁康开解道:“你不是一直盼着要杀猪吗?现在大哥决定让你动手了,不好吗,你很快就能挣钱了。” 他不忘顺带夸奖自己:“和我一样能挣钱了。” 虽然每个月暂时只有一百文。 鲁康幽幽看着小九:“杀猪的又不是你,鸡你都没亲手杀过一只呢。” ……说得那么轻巧。 孟久哈哈大笑,又突然噎住,疯狂咳嗽起来。 孟辛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给他哥倒了一碗水。 孟久端起猛喝两口顺了顺,又道:“那咋了!杀猪我也看过不少,大伯就是这样……” 说着放下馒头站起来比划,他半蹲,左手假意摁着猪,右手五指并拢做刀状,咬牙皱眉,恶狠狠往前一捅、手腕一旋,又用力抽出!之后倏然站直身子换了一副轻松表情:“瞧,就这样,猪就死了,多简单!” 鲁康孟辛:“……” 孟辛看不下去了,“哥,这么简单的话,还要屠户干嘛?一头猪两百多斤呢,捅得不好,猪挣扎起来能撞飞人。” 鲁康听得脸色发白,眼睛直直的,似乎已经看到猪发狂顶人的模样。 细心的孟久一瞧,就知道这小子自己吓自己,他重新抓起馒头吃起来,对弟弟嚷嚷道:“你小孩子懂什么啊?” “杀猪就是这样,觉得简单就简单,觉得难就难,我不常在家看几次都会了,鲁康看了这么多次,他能不会吗?” 又对鲁康说:“你怕什么啊?你力气这么大,刀又在你手上,一刀捅不死你就来回捅几刀,怕它个猪脑袋!” “可大伯说,杀猪要……” “我知道,杀猪要一刀毙命!”孟久打断他,“可神仙也不能保证第一次当神仙就顺利啊,神仙也会出错,何况你是个人,到时若是捅几刀才死,给猪多念叨几句请原谅就算了,它还能来找你不成。” 鲁康想说不要妄议神仙,但他忍住了。 不过经小九一通胡乱开解, 他竟放松许多。 睡前大伯和大哥来安慰他:“你大哥、石头阿水两兄弟都在,他们仨力气很大,能按得住猪,你若还不放心,我再去请你马伯来帮按,保准万无一失。” 郑则拍拍他肩膀:“只要你看准了,捅的是猪不是人,那就一点儿事没有,放心吧。” 孟久夹着枕头来陪他睡觉,“我怕你做噩梦,还是你想再聊会儿?” “不聊了,睡觉吧,明天要早起。” “呵——嘘——嗯嗯。” 话才说完不久,孟久很快打起呼噜,还磨牙。鲁康扭头看他:“……” 鲁康在呼噜声中渐渐困乏,没一会儿就沉入梦乡。 次日天不亮,除了满满,所有人早早起来准备,平日晚起的周爹也和老马起了个早赶来篱笆空地。 林家兄弟也来了。 林磊得知这次是鲁康拿刀,十分震惊,这次见面像是才第一回见到鲁康,绕着人看了一圈,啧啧感叹:“你小子,什么时候长这么结实了?” 鲁康腼腆笑笑。 林淼拍了一下他后背,赞赏道:“好小子,看好你。” 所有人忙活起来,大灶烧水,案板架起,大猪被五花大绑按住时,天边才泛出墨蓝色。 孟久和郑老爹各举火把站在一旁,四周照得明亮,猪看得清清楚楚。 其他四人按着猪,一切准备就绪。 气氛有点紧张。 清晨空气湿润清爽,鲁康感觉自己后背竖起汗毛,手指发凉,刀柄握得发热。他手持尖刀站在猪前,手在抖,不是打摆子的抖,是很细微地发颤,刀尖在虚空中画着看不见的小圈。 没人催促他。 一阵紧张沉默中,郑老爹出声了,豪放开朗的粗嗓门玩笑道:“要不再磨一下刀?我们等你。” 所有人笑起来,鲁康也笑,这一笑他就放松多了。 他说不用,说完敛起笑意,脑中再次回忆起大伯杀猪的动作和场景,心中默念:手稳眼准,刀尖斜进,直推…… 动手前,鲁康突然发现,猪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个。 念头一闪而过,他握紧刀,一把捅了进去。 猪发出一声凄厉尖叫。 下刀生出的第一个念头,鲁康暗暗惊讶:刀尖破开皮肉时的感觉竟是这样,肉不是案上随意切割的,肉是活的,是涌动的,是不肯的……肉层与他的力道抵抗,手腕竟有点发颤。 耳边有大哥的声音:推!一直推!好,好,旋一下,稳住,等……拔出来! 他盯着刀口流出的血,等待大猪最后一次剧烈挣扎,随着大哥一声大喝,鲁康猛地拔出尖刀。 鲜血喷出瞬间像极了人吐出一口气——呼,细微一声后,血注流入大盆。 杀完猪,鲁康的手才剧烈抖动起来,小九跑过来揽了一下他的肩膀,大伯不停和他说着什么,他勉强笑笑,一句也听不见。 鲁康思绪混乱,胃里突然剧烈翻搅,有什么东西直直翻上来,他拨开小九跑到小枣树下“哇”一声呕吐,这一呕,四周的腥臭味突然浓郁,更是呕得直不起身子。 杀完猪,鲁康没能吃下早饭。 不仅没能吃下早饭,他还一直哭,一直抹泪。 除了他,所有人都面带笑容地高声祝贺。 郑则和林淼相视一笑。 林磊用力拍鲁康:“行啊你小子,没吓跑,刀也没有脱手,没白长这一身肉,第一次杀猪就成了!” 周爹帮他擦眼泪,劝道:“杀完了杀完了,不哭了,你一点错没出,非常厉害。” 孟久不顾哭鼻子的大高个,猛地蹿上他后背,兴奋道:“哭什么啊!往后你就是屠户了知道吗?鲁屠户,一听就特别阔!真的!” 鲁康一边抹眼泪一边被他逗笑,可很快,又吸着鼻子再次流泪。 周舟在人群中暗暗观察,心想, 鲁康的心可真柔软啊…… 郑大娘见孩子神情恍惚,心疼道:“要不让他去睡一觉吧?这小脸白的。” 鲁康还穿着沾血的衣裳,不哭了,坐在饭桌前好似神游四方。 郑则立马说:“不成,刚杀完猪不能睡,一觉睡下去,明天恐怕拿不起杀猪刀了。” 父子二人此前商量,鲁康胆小,若是只杀一次猪就停手,恐惧沉淀,下一次杀猪间隔太久就得复发。 连着三天让他杀三头猪,“把杀猪当成早起例行做的事”,杀到第三天就好了。 “对对,得带他去热闹的地方走一走,”郑老爹赞同,他对鲁康道,“跟你大哥去出摊吧,不能留在家,不能闲下来,忙完一天回家就好了。” 鲁康当天出完摊回家,囫囵吃了晚饭,果然累得沾枕就睡,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继续杀猪,这一次他不用大伯在一旁说话逗趣,自己握紧杀猪刀做心理准备,他准备的时间有点长,但下刀干脆。 杀完照例吐了一次,吐完也没能吃下早饭,继续和大哥出摊。 第三天,鲁康有了明显变化:面颊消瘦,脸上没了犹豫之色,眼神很亮,透出一股静默坚定的神态。 孟辛见了他,没再敢像从前那样对他大小声,说完事情拔腿就跑,连趁机吩咐人的想法也没了。 跑远后他偷偷想,鲁康以后还拜不拜菩萨啊…… 如郑家父子设想那般,鲁康第三次杀猪比前两次顺利,抽出杀猪刀后他还跟着一起按猪,直到猪血流光,耳朵嗡鸣声消退才放手。 他不仅没吐,收拾完猪后,洗手洗脸换了一身衣服,进厨房就说:“大娘,我肚子饿。” “啊?”郑大娘愣住。 众人惊喜对视。 周舟连忙拉他坐下,高兴劝道:“吃!馒头粥水什么都有,还是你想吃面条?” 第499章 找上门来,找上门去 郑家连杀了三天猪。 猪嚎叫的第一个早上,村民习以为常;猪嚎叫的第二个早上,村民有点纳闷了;猪嚎叫的第三个早上,离郑家最近的胖婶牵着胖妞来打探。 鲁康掌刀杀猪的消息,风吹草长般传遍了响水村。 村民暗暗惊奇,那小子闷声不吭的,竟就长成能杀猪的年纪了…… 一上午的功夫,郑大娘打发了一个又一个好奇询问的村民,话讲得口干舌燥,刚想关院门躲去新房,芸娘和周婶子来了。 她只得迎人进来,果然又是问鲁康杀猪的事。 “嗨呀就那么一回事儿!没啥新鲜的,大坤觉得孩子大了,该学本事了,杀猪嘛,早杀晚杀,干脆放手让他试一试。” 饶是说了好多次,郑大娘仍是语气自豪,笑容洋溢。 芸娘看得分明,想来郑家是真心传了这门手艺给鲁康,便也顺着话夸道:“鲁康那体格一看,就是干屠户的料。……郑则往后不杀猪了?” “他们爷仨谁杀不一样?” 听了这话,周婶子问:“那鲁康往后是留在响水村,不走了吧?” 鲁康能走哪儿去? 郑大娘纳闷,眉头一松又反应过来,想起了当初对外的说法,“嗐”一声道:“爹娘都不在了,家乡又没田产,几个孩子寻来这里已是走投无路,如今有本事立住脚跟,不走了。” 芸娘还想再问,这时周舟提着茶壶出来,笑意盈盈的:“两位婶婶喝口茶吧,边喝边聊。” “哎呦,别客气了,茶我可喝不明白,怕夜里睡不着觉咧!”周婶子笑道。 郑大娘说:“就是一碗有味道的水,有啥喝不明白?喝吧,酸酸甜甜的,我也爱喝,夜里照样呼呼大睡。” 另外两人听笑了,不再客气。芸娘端起喝了一口,还真是酸甜口的,她尝出一点山楂的味道,抬头朝周舟搭话:“你家小娃娃呢?抱来瞧一瞧吧,好些日子没见了。” “睡觉呢,等他醒了,一定抱来给你们逗趣。” 周舟倒完茶水,聊了两句去新房看儿子。他一走,芸娘压低声音又问:“蓉嫂子,鲁康也不走了,那他……说没说人家?” 郑大娘一愣。 郑大娘还真没想到这层。不过,几个孩子没爹娘,将来的亲事,还真得她出面张罗……没等细想,便先含糊道:“他才多大?过两年再看也不迟。” 芸娘说:“相看个一年半载,定亲又等个一年半载,孩子也就十八九了,可不就刚好合适吗?” 这话说得在理……若不是芸娘家中现今只有虎子一个小汉子,郑大娘真以为她有什么想法了,只说:“汉子和姐儿哥儿不同,不着急,猪还没杀几只呢,再说吧!” …… 等周舟抱着满满来见人,恰好与两位女娘迎面撞了个正着,他笑道:“聊好啦?满满才刚醒呢。” 周婶子拍掌吸引孩子注意:“满满,你睡饱啦?” 小娃娃刚醒,擦过脸了,额角的沾湿毛发顺到一侧,脸蛋红扑扑的,正软软抱住小爹脖子犯困,听到有人喊,还知道弯起眼睛回应,也不起身。 芸娘可太稀罕这般大的胖小子了,拉着小手逗趣:“呦呦,没哭呢?笑起来真可爱。” 满满醒来是要嚎的,及时止住了,可周舟舍不得说儿子一句不好:“是没哭,睁眼瞧见我就笑了,特别乖。” 两人停留逗了两句,方才离开。 小娃娃一见阿奶,立马探身要抱。 周舟禁不住在他脸蛋香了一口,这小机灵样儿,真是喜爱得紧:“这么亲你阿奶啊?人小鬼大,小小一个怎么这么聪明?” 又对阿娘解释:“刚刚在路上遇见两位婶子,这乖小孩歪在我怀里一动不动,还想抽回手,不让人家牵呢!见到阿奶就懂得要抱了。” 一番话听得郑大娘心花怒放,她接过大孙:“不亲阿奶亲谁?咱就是聪明,咱就是讨人爱,对不对?” 满满被夸得直蹦跶,几粒小白牙笑得喜气。 郑大娘乐极了,不住地夸:“啧啧,瞧这红脸蛋,瞧这大腿子!” 两人在门廊坐下,周舟问:“阿娘,她们来找你聊什么了?” “撩闲呗,”郑大娘低声道,“打听鲁康说没说人家呢。” 啥!周舟眼角一跳:“太早了吧?” 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 鲁康没杀猪前,村里人瞧见他和阿爹在院门口卖猪肉,至多说一句:这孩子快高过他大伯了。 如今一杀猪,竟就直接想到了相看说亲。 “阿娘,芸婶和周婶,是帮人相看吗?” 郑大娘闭了一下眼睛摇摇头,保守答道:“没见提,撩闲打发时间,好奇罢了。” 鲁康杀猪,算是有了挣钱的本事,将来上门探问的人家恐怕不少…… 再说吧,眼下有一桩更为紧要的事。 郑大娘道:“卖完最后这一头猪,郑则没旁的事要忙了吧?大坤一只手受伤驾不了车,得让他送我去一趟青石村。” 说完她突然顿住,小雪和鲁康也就差两岁…… 周舟听后眼睛一亮,凑近小声道:“阿娘,小雪的事,我和郑则也有个想法……” 他正待继续往下说,门口传来响亮喊声:“弟弟——” “唔?”满满扭头看去。 武宁在院门口笑嘻嘻探头:“鲁康在不在?他成功杀猪,我要跟他说一句恭喜!” “他和郑则出摊还没回,”周舟起身去迎他,“干嘛站在门口不动,进来呀!” 他走出来一瞧,才发现牛车停在院门口,车上放着各种东西,林淼也抱了孩子。 这架势,是要去往山脚无疑了。 武宁举起滚滚的手摇晃,学着小娃娃的语气说:“阿公阿奶想我们啦,再不回去,他俩就要生气啦~” 孩子额头的小花印精致鲜艳,正眉开眼笑地配合小爹摇手,这时,门廊传来一道极为响亮的叫喊,滚滚偏头去看。 “满满喊你呢!”周舟笑。 几个孩子许久没见,周舟也好不容易见到宁宁,不肯让他走,坚持抱过滚滚,“快进来说说话,都到门口了,晚点再去山脚吧!” 武宁扭头看林淼。 林淼适时出声:“宁宁,我先搬东西去山脚,牛车牵回家后再来接你们。” 回到门廊,周舟朝儿子笑道:“看谁来找你玩了?” 他兜了兜臂弯的滚滚,滚滚却一直仰头看他,难得安静,眼睛眨也不眨。 “是哥哥!郑怀谦,你想不想两个哥哥?”武宁放下圆圆搂在身前,和孩子们一起坐在竹床上。 满满丢开大头娃娃,手脚并用,速度极快地爬过来。 周舟提醒他:“慢点,慢点,别扑疼哥哥了。” 没想人家根本没理会滚滚,嗯嗯叫唤,扯着小爹衣裳努力攀爬,想站起来。周舟只好放下滚滚,一手扶住儿子:“大家都坐着玩儿呢,你也坐下玩吧?” 郑大娘在一旁瞧得明白:“他哪里是想站,他是想让你抱。” 这小娃娃,醋劲儿大着咧! 竹床另一头,圆圆安静坐着,他观察许久,见没人去玩大头娃娃才慢慢爬过去,抓到手上。 刚垂眼玩了一会儿,对面的满满眼尖瞧见了,又大叫,离开小爹怀抱爬过来,想抢回自己的大头娃娃。 圆圆抬眼看他,又回头看小爹。 武宁鼻子轻哼,拍拍他安抚。 待满满快爬到跟前,武宁才故意道:“郑怀谦,你小爹抱哥哥喽!你小爹呢?” 这句听得懂。 满满立马停下,坐好,扭头找小爹。 发现滚滚学他的样子扑到小爹怀里了,小眉头一拧,胖手拍了一下大腿,急坏了,张嘴大叫:“啊,啊啊——” 又急哄哄爬过去抢人,也不知膝盖疼不疼。 武宁和郑大娘哈哈大笑,周舟颇为无奈:“你慢点儿……” 陪小娃娃玩了一会儿,两位小爹坐到一边说话:“竹桌子再过几天就能去拉回来了,宁宁,竹椅的样式你喜欢吗?” 郑则运笋干期间,顺子阿爹陆陆续续做好了椅子,他顺道捎回来了,就差最后一张竹桌子。 武宁仰头将酸甜水一饮而尽:“喜欢!你眼光真好,选的竹椅结实又漂亮,比镇上买的便宜点,我和林淼都喜欢。” “竹桌子让林淼去运,他想去周边靠山的村子收皮毛,走一趟也不麻烦。” “收皮毛?”周舟问。 “嗯,光靠我和爹爹打猎,积攒的皮毛不算多,”武宁对弟弟并不隐瞒避讳,坦言道,“林淼说,如今每年有机会往返永安镇,他和阿爹学鞣制,收回来的粗糙皮毛细细打理一番再卖出去,他有耐心,觉得可行。” 周舟往他的空碗添满酸梅汁,心中感叹:阿水真是聪明又肯琢磨,如今他们有一辆牛车,做事比从前方便多了。 竹床传来孩子的笑声,两人转头看。 满满去亲圆圆,蹭了人家一脸口水,圆圆痒,咯咯笑着爬开躲避,滚滚一见,扑过去有样学样,也张嘴去亲满满。 郑大娘看得乐不可支,一边分开三个孩子。 武宁拉住弟弟的手,捏了捏,悄声问:“弟弟,满满将来去哪里上学堂?” 下河村的学堂最近,镇上的学堂有点远,满满会不会去镇上?反正他想好了,弟弟怎么打算他就怎么打算。 周舟抿嘴笑:“满满才多大呀,等他五岁再看,兴许那会儿村里就有学堂了。” “可没有夫子啊?” “有,学堂能建,夫子也能请,响水村多好啊,肯定有人愿意来这里生活呢。而且……” 他附耳说了一句话。 武宁动了动眉毛,点头说:“那到时再看。” 周舟又问:“宁宁,阿水外出的话,你忙得过来吗?” “怎么忙不过来?” 武宁脱口而出,说完顿了一下,似乎也察觉太过肯定,挠挠头又说:“忙不过来我就喊人,喊小爹,喊阿娘,两个小娃娃总不至于只有我一个人看顾。” “忙不过你抱来给我,我家人多,我能帮忙照看,”周舟自信发言,“我照顾得可好了!” 武宁听得发笑,伸手去捏他的脸:“我看你还是先问满满吧!” 两人聊了许久,直到林淼来接,武宁才带孩子离开。 周舟抱着满满,满眼艳羡地目送他们一家四口:“也不知你阿爹和大叔叔什么时候才回家……” 正午的城东肉市忙中有闲。 郑则带着鲁康一连出了三天摊,除了卖猪肉,还带他熟悉肉摊以及周边的人和事,“……午饭若不从家里带,就去肉市外的街口买,茅厕远了点,往肉市深处走到底。” “……收租的市监姓张,他为人正直负责,不收好处,但极为厌烦摊主拖欠租子,所以要提醒你大伯及时交租。” 他朝斜对面抬抬下巴:“瞧见那个羊肉摊子没?” 鲁康看去,点点头。 “那人是冯老板,从前他家摊位挨着咱家,关系不错,年初抽签换摊位他挪到斜对面去了,若是独自出摊有个三急,可以托他帮忙看摊子。” “正对面那位是……” “客气客气,叫我丁大哥就成。”一张见人就带三分笑意的脸突然出现在二人面前。 郑则一见他,就知道这家伙又趁空闲跑出来溜达。 丁杰看了看郑老板身边的小子,嘿嘿一笑:“这位想必就是鲁屠户吧?哈哈哈!” 鲁康的脸立马涨红了。 丁杰笑得越发起劲儿:“我听小九说你们家出了个新屠户,厉害的咧,连杀了三天猪!这不,我好奇来瞧瞧。” “可不就是厉害,”郑则拍拍鲁康肩膀,介绍道,“这是鲁康,往后会和我阿爹一起在肉摊忙活。” “这位是丁杰哥,他和小九在酒楼上工,对小九很是照顾。” 鲁康微微惊讶,突然笑了,腼腆地喊了一声丁杰哥。 他这接二连三的反应,让惯会察言观色的丁杰直觉不对:“不是,他笑什么啊,干嘛那样笑!你们家一个个见我怎么都这样?” 他直接问鲁康:“小九说我坏话了?” 鲁康摇头否定,只是笑。 丁杰不信:“肯定是说我坏话了,回去我就揍他,还治不了你们老郑家的人了……” 郑则一听也笑了,他稍稍使劲儿,将尖刀往砧板一扎,刀身稳稳立住。 然后抓起布巾擦了擦手,走出肉摊外揽着丁杰的肩膀,语气十分亲和:“请我去你家吃饭的话还做不做数?你哪天休沐。” 丁杰警惕:“你怎么也有点怪。” 第500章 问一问吧! 晚饭后,郑则喊来鲁康:“放狗去吧,去荒地散步,让两只狗跑一跑。” 鲁康犹豫:“可它们还没吃饭。” 大家也才刚下饭桌,他正要收拾残羹剩饭去喂狗。天渐热,清早煮的一天粥食吃不完也放不住,豌豆黑豆食量大,晚饭后一并清了给它们吃,也不浪费。 “回来再吃。这会儿喂了,一出门你喊不回来。” 他说得自然,鲁康不疑有他,仔细洗手擦干才去接小娃娃:“满满,放大狗,去吗?” 大叔叔嗓音温和,眼神柔软,模样极为良善可靠。 满满却不肯。 他瘪着嘴哼哼两声,扭头去抱阿爹脖子,只留一个后脑勺给大叔叔,小背影可怜可爱。 鲁康十分耐心,又绕到满满正脸去哄。 小娃娃脑袋一低,躲起来不看人,只见长睫毛眨动。鲁康束手无策看向大哥。 “别闹娇,跟你大叔叔去放狗吧。” 郑则有事要做,耐心不多,他将儿子从怀里撕下来:“回来阿爹再抱。” 孩子交给鲁康,他头也不回地去了堂屋。 身后果然爆响哭声。 周舟在堂屋熏点艾叶驱蚊,听见哭声,先一步在爹娘开口前说道:“满满能听懂不少话了,你好好与他说嘛,他那么喜欢你,你耐心一点嘛。” 帘子刚放下,晃动未停又被掀起,郑则转身要去哄一哄,周舟喊住他:“别去啦!” 郑则只好顶帘站定:“……我哄还是不哄?” 两位长辈见状移开视线,一个拿草扇挥挥烟雾,一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酸甜水。听见大孙哭本想骂儿子两句,这会儿都默不作声了。 周舟见好就收,主动牵过人,拉着坐好又往他手上捧了一碗茶:“哭都哭了,你再一去他更委屈,哭得更凶,等他回来再哄吧。” “屋里熏不熏?喝口甜水润润喉。” 郑则顺势下坡,嗯一声低头喝水,茶水滑入喉咙才知其意,不由会心一笑。 四人坐定,说起去青石村的事。 郑则说明日就跑一趟。郑大娘点头,她扫了一眼几人,鲁康出门了,想了又想,便将白天一闪而过的念头说了出来。 “啥?那不成!” 郑老爹第一个不同意:“且不说鲁康愿不愿意,鲁康能等,小雪可不能等,两年后她就二十了,难不成让她二十再出门?胡来嘛不是。” 没等郑大娘说话,他继续道:“假设就算今年出门,两人住哪儿,成亲就是自立成家了,难不成还挤住在这屋?乱套嘛不是。” 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郑老爹低声提醒:“鲁康兜里一干二净,你乐意,人家阿娘不定乐意,咱是帮着结亲,可别结仇啊……” 才开始杀猪,离出摊挣钱攒到家底,路还远着呢! 郑则和周舟没出声,却也跟着点头。 郑大娘想了许久,挥挥扇子往腿上轻拍:“当我没提,你们也忘了吧,哎。” 夫夫俩对视一眼,屏住的一口气才慢慢呼出。 郑则喊了一声阿爹阿娘,待两人看来,他道:“还有一个人,或许可以考虑考虑……” 便将丁杰与他家中情况说了一遍 。 郑老爹很是诧异:“猪蹄小子,如今都二十了?!” 他掰着指头数,最后唏嘘道,“这小子,开始领月钱就光顾咱家肉摊,猪蹄一吃就是好些年……他咋个不成亲呢?” 二十岁不成亲,这话听着咋这么熟悉,郑大娘以草扇遮嘴,悄声问老伴:“那小子身体如何吧,可别是……” 可别是什么? 周舟偏头努力听,就差脖子伸出去了。 不是家中没钱才没成亲吗? 郑老爹咳嗽一声,胳膊肘推了一下婆娘:“别瞎猜,在酒楼跑堂哪个身子不好?” 郑大娘面色讪讪,觉着自己成了当年的潘媒婆…… 两人看向儿子。 郑则略微沉吟,将丁杰家中可能欠债的事说了,“这只是我的猜测,具体如何,还得上门一问,我与他约好在他家吃饭,到时再探探虚实。” 周舟问:“爹娘,你们觉得这家如何?” 郑大娘不大满意,她想法保守:“咱家是做了点小生意,可到底还有几亩薄田呢!若是生意做不成了,田地就是咱家的退路。 “在镇上过活,啥都要买,家中无人做事便没钱入账,是有钱人就罢了,欢天喜地应了这门亲事,可听郑则那么说,丁杰家也不是…… “万一啊,我是说万一啊,万一酒楼的活计没了,一家人不就得饿肚子吗?” 她顿了顿,又说:“依我看,还得找个有田有屋的农户人家才踏实。” 若像自家儿子一样,家中有田,自己又有别的小生意就更好了。 郑老爹中肯道:“你说的也对,不过,人一辈子不就往上走吗?他家人亲戚都在镇上,早在镇上扎根了,又有正经的赚钱差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那小子是个伶俐的,或许将来能混出个名堂呢?” “村长家前几年还是农户呢,如今是秀才老爷家了,你想想。” 郑大娘说:“将来的事哪能知道了?静姐儿家能赌,小雪家可赌不起。” 生怕两人争执起来,郑则提醒道:“说再多也无用,明日从青石村回来再说吧。” 次日一早,郑大娘只收拾了点给老人小孩的吃食,简单对家人交代一番便坐上骡车匆匆离去。 傍晚时分,周舟将竹床搬到廊下,和满满一起玩耍。 小娃娃仰躺,大眼睛眨巴望向小爹,似乎在等什么。没多久,一张薄手帕从天而降,轻飘飘落在脸蛋上,痒痒的,香香的,满满兴奋大笑,抬手一把扯开,小爹笑眯眯的脸就出现了。 周舟又扬了一张。 视线阻隔,满满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像被人戳中笑点,踢蹬胖脚丫大声尖叫,笑够了才扯开手帕。 父子俩乐此不疲。 手中帕子扬得只剩两张时,院门传来动静,周舟一喜,抱起满满去迎,院外的人先一步跨进门:“表夫郎!” “小雪?” 原来,之前杨崇雪的亲事拒得差不多了,驾去拜年的马车终是起了点作用,春播后,又有几户人家上门。 这回杨婶子依了女儿意思:想看看长相,就让女儿出来倒水端吃食,双方瞧上一眼;想自己选,就让女儿自己说说,觉得哪一个好? 结果杨崇雪一个也瞧不上。 其中还有个童生呢! 杨福这一下,真是气了个结结实实:“爹娘做主的你瞧不上,让你自己选你选不上,怎么!你是千金大小姐选赘婿?我看你就是小丫鬟的命,一身大小姐的病!” “小丫鬟也能自个儿选!” “我又不是胡闹,”杨崇雪一开口眼圈跟着发红,她脸一别,坚持说完,“那个童生,你爱嫁,你嫁去吧!” “他读书读傻了,有钱人不见得大剌剌翻出钱袋给人瞧呢,他来相看还带书……他爹娘面黄枯瘦,他自个儿一双手比我还白,衣裳领口袖口半点毛边没有,供成祖宗,也不见得知道家人的苦,我不想当他的!” 相看的另外几个,她也说了个清楚: “吐沫星子往地上啐,手上的脏污往桌腿抹”、“蔫头耸脑一脸窝囊相,说句话也要拿眼去瞥他娘”、“一碗水没晾凉,急哄哄就要咽下去,连句谢也没有,将来急起来指不定要打我”…… 杨崇雪恐怕也急了,是真不想从中选,干脆破罐破摔,一句一句说得极为顺畅,顺畅又难听,一丁点情面也不留。 杨崇明听得呆愣,仿佛今天才认识妹妹。 好好一个听话的女儿,因为成亲的事,变成如今说一句顶一句的性子,杨福暴跳如雷:“我管不了了,瞧瞧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她爱嫁哪个嫁哪个,我管不了了!” 杨婶子对于他的责备半分不受用:“哦,孩子好是你的功劳,孩子不听话就是我的错处,你说说你管出了什么名头?几十年来,一有事你就只会大声嚷嚷!” 眼看爹娘又要把一件事吵成另一件事,杨崇明赶紧阻拦,又搬出大姑:“给响水村捎话吧!阿娘,咱让大姑来家里商量,成吗?” 郑大娘和郑则一到,先去看了杨老汉才坐下说事。 “这事越急越乱,你们再三天两头着急上火地吵吵吵,传出去对小雪不好。” 杨婶子面皮涨红,坐在一旁点头。 “大姐,那你说怎么办?”杨福愁得额头添了两条竖纹,“已经相看不少家了,一家没成,我看之后也没什么人上门了。” 郑大娘骂他:“什么叫没什么人!你的眼睛就这么小,只瞧得见青石村?青石村不成,就去响水村,响水村不成,别处再看,我只听说有娶不着媳妇儿的老汉,没听说有嫁不出去的姑娘。别埋汰你姑娘!” 杨崇雪听得滴答落泪。 杨家夫妻安静了。 既然青石村相看的,都黄了,郑大娘便把和大坤的商量一家家说出来,连后面添上的丁杰也没忘,“你们觉得成,我就当个中间人去走动走动,若对方有意,再接你们来往下说。” 杨婶子看了女儿一眼,又犯难了:“大姐,小雪这孩子想自个儿选啊,这……” 坐在一旁的郑则开口劝道:“大舅舅娘,让小雪去响水村住一段日子吧,春耕过了,离夏季追肥还早,有满满和他小爹在,小雪也不无聊。” …… “阿娘,”周舟趁小雪和满满玩,找上阿娘悄声问,“要不让小雪去新房住吧?客房能睡人,就是空了点。” 免得腾来挪去了。 郑大娘想了想,摇头道:“新房是好,就怕她不自在。还是腾一腾小九那屋让她住,小九委屈一阵,回家先和鲁康住,回头我给他多烧几个肉菜吃。” 周舟说好,立马去小九屋里,将他床上的被褥物品仔细收好,搬到鲁康屋里方便他拿取。 杨崇雪安心在郑家住下了。 她照看满满,帮做家事,周舟领着人屋前屋后侍弄种下去的花果蔬菜,放狗,做饭,忙针线活,读话本闲聊,带她认识来新房学刺绣的月哥儿……没两天,杨崇雪脸上扬起笑容,一改在家的愁闷伤心。 人一高兴起来,浑身有劲儿,杨崇雪没事就抱着满满和孟辛去放狗,被抢活的鲁康挠挠头,只好去照料家畜。 豌豆和黑豆乐坏了,一天能外出跑上好几趟。 这天,周娘亲脚步匆匆来找,她拉着郑大娘的手避到一处,低声道:“嫂子,阿年与我说,午后刘木匠会送衣柜来,何不趁此机会探探口风,恰好小雪也在……” 郑大娘眼睛一亮,转脸回屋,将这事和小雪说了。 杨崇雪面上毫无扭捏之色,立马点头说好,“我一定认真看。” 很快周舟和郑老爹也知道了,午饭后,所有人挪到新房。 前院大鹅叫唤,刘木匠的喊声随后而至,杨崇雪和孟辛去开院门。杨崇雪当年光顾着看漂亮的梳妆台,对那小木匠毫无印象。 今日她处处留心。 小木匠长成了大木匠,常年送货,面庞晒得黝黑,他勒停牛车将缰绳交给阿爹,自己下车解开捆绑货物的麻绳,小心掀开油布叠好。 郑老爹和周爹出来招呼人。 前者吊着个手臂,歉意道:“呀,得辛苦二位搬进屋,我俩一个手不好一个脚不好,儿子去河尾村买鱼苗了,另个小子去放牛,实在没有帮手。” 刘木匠还没开口,他儿子就笑道:“都这么熟了,不用这么客气,我一个人走几趟就能搬完。” 他扛起木料部件走进前院,发现中庭门口站了几位女娘哥儿,目光灼灼聚在自己身上。去路被挡,他只好先停下。 “今天啥日子呢,家里这么多人?”跟在后头的刘木匠惊讶。 周爹反应极快:“可不就是等着看新衣柜嘛!哎呀,等会儿还得劳烦帮忙装好,大伙儿盼许久了。” 说完赶紧转身朝几人挥手:进屋看,进屋看…… 装衣柜时,两位长辈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大家都在看,杨崇雪不突兀。 衣柜装完,请刘木匠父子在观荷亭坐下喝茶歇息,郑老爹喊道:“粥、小雪啊——泡点酸甜水来喝喝吧?” 杨崇雪提了茶壶去,逐一给人倒完茶回来,一进厨房郑大娘就拉住她:“怎么样,怎么样?你意下如何。” 不待姐儿开口,她又提醒道:“对着你娘说实话,对着大姑也要说实话啊!若看得入眼,今日长辈都在,咱就去问问。不成也不打紧,不丢人。” 周舟和周娘亲点头赞同,也说不丢人。 孟辛皱着小眉头,看看大家,又探头往观荷亭望望,表情十足疑惑。 没等他弄明白,就听到小雪姐说:“大姑,问一问吧!” 第501章 再晚可真要拍大腿了 听她如此一说,郑大娘喜不自胜:“好好,…是实话吧?” 杨崇雪点头。 她心中暗忖,刘木匠一家往响水村送家具,一送就是好些年,能做到这般,至少手艺好是真。 有手艺就不怕没饭吃。 再看那人。和他爹一起做事,不躲懒不敷衍。听到主顾问话,该开口搭腔也能说一两句;在观荷亭歇息,听长辈闲聊轻易不插话。 自己去倒茶,人家扶着碗沿客气道谢,眼睛却不曾乱看…… 杨崇雪心里清楚,来响水村相看,恐怕是“自己选”的最后机会了。她不想胡乱嫁人,平白搭上后半生的日子,现今有一位比之前好的,她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要抓住机会问一问。 成不成再另说! 杨崇雪放下茶壶,对上大姑双眼,再次肯定道:“是实话,不成也没事,我不怕丢人。” 郑大娘一拍掌:“好孩子!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大姑丈知会一声!” 她往腰间围布擦擦手,四下看看,周娘亲默契递来两碟子小食,郑大娘朝人一笑,端着走出去了。 周舟走到门边,和辛哥儿一起探头张望。 观荷亭传来笑声,刘家父子背对这边,看不到脸上的表情。阿爹笑容满面,不过阿爹能谈得来吗?他小声嘀咕:“忘记提醒阿娘了,应该给爹爹知会才是……” 靠一张嘴探问亲事,感觉还是爹爹更靠谱啊。 傍晚,和林家兄弟外出买鱼苗的郑则终于返家,他在门口喊了一声:“晚饭不用等!”便继续驾车往村西走。 “大哥,大哥等等我啊——!” 鲁康提着两个木桶跑出来,追上骡车。 春末夏初,天渐热,傍晚的天色暗得慢。 天边晚霞暗淡,院中人影模糊,周舟抱着儿子在门口望了几次,兄弟俩才从村西回来。 郑则进院,见小雪和夫郎去厨房热菜,他顶开堂屋门帘,开口就说:“我顺道去了一趟下河村。” 四位长辈看向他。 郑则回头看,没人,才轻声将打听到的消息说出来。 郑老爹瞅了他一眼,没吭声,郑大娘长长叹了口气,周爹扇着草扇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也不曾言语。 几位长辈脸上没什么惊讶之色。 只是有点怅然。 郑则皱眉:“?” “啊啊,啊嗯——”只有郑怀谦朝他开心嚷嚷,弯起眼睛笑出几粒小牙,十分欢迎阿爹回家。 小人扶着摇篮床边沿站起来,胖手朝他张张合合,努力想要抱。郑则抬了抬手,想起没洗, 就没动。 周娘亲扶住满满,劝道:“小则,先去吃饭吧,我们都吃过了,吃好了回来再说。” “成。”郑则应下,他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儿子脑门才离开。 饭后重新在堂屋坐下。 满满没能如愿和阿爹待一块,他被表姑抱去放狗了。 周舟紧挨相公,一边给他打扇一边解释:“今日你出门早,午后刘木匠送衣柜来家里,小雪仔细看过,觉得他那小儿子不错,同意长辈帮忙探问。” 阿爹探问了个清楚,甚至没让对方尴尬。 郑老爹不是只会杀猪的莽汉,他说话粗,心思细,这番反差之下与人交谈,极易让对方感到亲近。 邀刘木匠父子喝茶歇息,双方也算熟人了,先是讲讲刚装好的衣柜,再是夸夸当年郑则成亲放在婚房的梳妆台,接着感叹时间飞快,最后自然转到他小儿子身上—— “话说,你给我们家打了好几年家具,大孙我都抱上了,你家这小子,也从起初一副白面腼腆的毛头小子样儿,跟着你风里来雨里去,晒黑了练壮了,今日一见,嘿,长成大小伙子了!” 刘木匠哈哈大笑,拍拍儿子后背自豪道:“他啊,如今也还是个毛头小子!不过比他哥坐得住,适合做这一行。” “一看就是个踏实能干的,几岁了,说亲没?” 刘木匠小儿子脸庞黝黑,瞧不出什么,一双耳朵倒是红了,神态有几分不自在,羞的。小子只低头喝茶,把话让给长辈说。 “十九了,是到年纪说亲了。”刘木匠满脸喜色。 周爹和郑老爹对视一眼,脸上皆有笑意。 可没等两人高兴,又听得刘木匠说:“木工是慢工出细活,手艺还得慢慢练,成家不耽搁孩子练手艺,我和孩子阿娘商量,先定亲,过个半载一年,他二十啷当岁也能当家顶事了。” “那……” “这不,上个月说了门好亲事,定下了!总算安了我俩的心。” 郑老爹笑容一滞:“……” 周爹接过话:“是啊是啊,安心了,恭喜恭喜……亲家是附近的人家吗?我们家有两个半大小子,多问问,将来媒婆也好有个方向找。” 这话问得自然,刘木匠听后却不好意思道:“真难到我了,我家两个小子,一个亲事在邻村,一个亲事在本村,远点地方的,我当真没怎么留心。” 对方能尴尬什么?连小雪都没说出来呢! “我们也知晓他家定亲了,”周舟脊背一松,扇子也放下来,语气带着浓浓的遗憾,“而且就在一个月前。” 堂屋安静了一会儿。 郑则说:“我打听到亲事确实在本村。” “那就对上了。唉!”郑大娘道。 或许是看上又没说成,郑大娘深感遗憾:“我犹犹豫豫个啥呢!当时得了玉娘口信,就该尽快赶去青石村。好田不等懒汉,好事不等慢人,瞧,这下啥也没赶上!” 小雪她接来了,若没帮她寻一门好亲事,先前骂杨福那些话都白骂了。 将来想骂估计也没底气。 几位长辈没说话,郑则却道:“阿娘,你想岔了,知道路上有钱,没捡到,不代表那钱本来是咱的。” “就算刘木匠家没说亲,不一定就能和咱做亲戚,这样也好,没提小雪将来再见也不尴尬。” 郑老爹也说:“我看也是,再拍大腿也没用,再看看别家吧!” 郑大娘长长一声叹气,懊悔自己之前不够干脆,之后两天,她仍陷在遗憾情绪里。 这天,周舟趁小雪去后院晾晒衣裳,拉了阿娘劝道:“娘,可别叹气了,小雪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呢,咱再唉声叹气,她听了也不好受。” 郑大娘一怔:“我叹气了吗?” “瞧,自己叹气了都不知道,再这样下去就要魔怔了。” 周舟给她倒了一碗水,仔细分析道:“阿娘,你想想,往年春夏相看、秋收后成亲的人家还少吗?咱这么想,别家也这么想,再晚可真要拍大腿了!” 郑大娘一听,赶紧放下水碗拍拍脸颊,霍然站起:“快!拿口袋给我装玉米粒,多装点,玉米碴子、玉米面咱统统碾上一遍。小雪呢?我要带她去石碾房转一转!” 这么快打起精神来了,周舟一喜,高兴道:“我这就去装!” 郑大娘不仅带小雪去石碾房,还去河边菜地,问就说侄女知道姑丈受伤了,来家探望,来一趟不容易,要住上一段日子。 杨崇雪也十分配合,有人搭话就笑脸相迎,问到自己,她就捡着回答一两句。 如此又过几天,真有人上门了。 来人走路很慢,慢慢跨过门槛,便朝门廊笑眯眯喊道:“舟哥儿。” 第502章 这下郑大娘真是要病了 这嗓音许久没听到,周舟以为听错了。 他扭头,看清来人后惊讶道:“孙阿奶!燕婶子,你俩怎么有空来?快来坐!” “是找我阿娘吗?” 周舟抱起满满,放到小雪膝头,自己搬来椅子请两人坐。 “是,蓉嫂子在家吗?” 燕婶子扶着婆婆,朝舟哥儿笑笑:“我有事找她聊一聊。” “我这就去喊她,你俩先坐一会儿,逗逗小娃娃。” 周舟见两人看向小雪,心思转了一圈,又坐下:“这是崇雪。小雪,这是孙阿奶和燕婶子,还记得不?她们家菜地也在河边,咱见过的。” 杨崇雪点点头,朝人客气一笑,主动拉过一旁的椅子:“二位坐下歇歇吧。” 周舟跑去后院。 郑大娘赶走大鸭子,用竹篾罩笼住叫声细嫩的小鸭子,抓起来一只只查看。 当初周舟从白石滩带回来的五只小鸭,养成大鸭后,秋冬补身子吃了两只,剩下一公两母,今年春天孵出一窝小鸭,足足有八只!真叫人可喜可乐。 “阿娘,阿娘,快别看鸭子了!” 周舟抓住阿娘手,低低道:“孙阿奶和燕婶子上门,这会儿坐在门廊呢,我看,两人是来探说小雪亲事的!” 郑大娘皱眉:“燕娘?孙鸿明不是已经成亲了吗……” 孙向财夫妻俩,这两年一直租种小树家的三亩水田,这还不够,想再租一亩旱地耕种,两人平日农闲也没歇着,养鱼、帮工、养鸭子,两人这般拼命种地攒钱,就是为了给大儿子孙鸿明娶媳妇儿。 如此辛苦劳作,去年入冬前,孙家终于办喜事,迎了新人进门。 周舟说:“小山上头,不是还有个哥哥吗?” “那也没到年龄,才十六,”郑大娘在屋檐下的蓄水木桶里洗手,一边忍不住感叹,“燕娘真是,不知说她命好还是命苦,除了嫁出去的老二是女儿,另外三个全是儿子。老大娶了,还有老三老四,攒聘礼不知要攒到何年何月……” 到底是帮谁探问? 郑大娘掩去疑惑,心想见了人再说吧!便甩甩手上水珠,快步往门廊走去。 三人一番招呼,郑大娘请人进屋。 “小雪,抱满满去新房找兰姨吧,他也该喝羊乳了。” 杨崇雪应声,抱起不满叫唤的小娃娃往院门走。 郑大娘又道:“粥粥,泡一壶酸甜水来尝尝吧!” 周舟撩起帘子去了。 燕婶子坐下又起身,摆手道:“蓉嫂子,不用这般客气,我就是来找你问句话,不耽搁多少功夫。” “问话还能耽搁喝水?你就坐吧。” 孙阿奶神色坦然,扶着椅子扶手,两腿舒服交叉藏在椅子底下,语气缓慢,朝儿媳妇笑道:“坐下吧,就当我老太婆想尝尝,咱喝蓉娘家一口甜水。” 三人东拉西扯话家常,喝了甜水后,周舟知趣离开堂屋。 燕婶子几番犹豫,终是开口道:“蓉嫂子,你娘家那位侄女,瞧着模样性子都好,我受人之托来问问,她说亲没有?” 看来不是说给她家儿子的…… 郑大娘琢磨着,只道:“十八了,尚未说亲,这等大事还得她爹娘拿主意,我可做不了主啊。” 话音一转,她又笑道:“不过,若是有好人家,我给她爹娘转告一声倒也好,不知你说的是哪家?” 燕婶子神色不大自然,不住地转动茶碗,好一会儿没能开口。 郑大娘见状,笑容也消了,一颗心缓缓下沉。 孙阿奶慢吞吞接过话:“蓉娘,不瞒你说,是我儿子向财的堂兄,孙向志家。” 孙向志,孙向志不就一个儿子吗。 郑大娘突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孙鸿争?!” 这一嗓子声量极大,坐在房间的周舟惊了一跳,忙开门喊:“阿娘?” “娘没事!” 周舟便没往外走。 郑大娘怒气未消,依旧站着瞪向燕婶子。 她顾虑年纪大的孙阿奶在一旁,生怕话说急了惹得人激动,只硬邦邦道:“燕娘,这事不用说了。” 燕婶子陪笑,拉她坐下劝道:“别生气,先听我说一说……” “不用说!这事、” “先听我说!”燕婶子坚持道,“蓉娘,我来探个话,成不成都没事!但你让我把话说完,回去好有个交代啊。” 郑大娘斜她一眼,到底念在同村多年的情分上,顺着力道坐下了。 燕婶子松了口气,絮絮道:“那孩子也十八九了,这几年,我家那口子没少上门劝说堂兄嫂严加管教,鸿争脾气改了许多,去年还跟着鸿明一起养鱼呢!” “来之前,他阿爹给了我个准话,说聘礼给这个数……” 见蓉嫂子沉着脸,没打断,她便凑近说了个数,又继续道:“你想想,他家只得这一个儿子,将来也不用和兄弟分田地,也少了许多争吵不是?” “那也得看是和谁争吵。” 郑大娘开口了,她看向燕娘:“我只问一句,就孙鸿争那说两句就动手的脾气,就孙向志家的那不分对错护短的样儿,将来她儿子动手打媳妇儿,你就说说,那个家,有谁会帮姐儿说一句话?” “哪能这样举例,谁会动不动打媳妇儿?” “他连他老子都打!打媳妇儿有啥稀奇的?” 郑大娘胸膛起伏,看了孙阿奶一眼,好歹压住了怒意,只对燕婶子轻轻说了句:“你就不该来这一趟。” 这句话,简直比前面所有话都要重,燕婶子脸上火辣辣,后背猛然冒出汗意。 孙阿奶叹气,解释道:“蓉娘,不成也就算了,你要怪怪我,向志他爹和向财他爹是亲兄弟,我拉不下老脸拒绝,燕娘也是没法才一块来的,不怪她。” 两人走后,郑大娘啥也没干,回房躺了许久。 周舟忧心极了,生怕她气出病来,宁可阿娘指着院门大声骂两句,也不要这样躺在床上发愣。看着叫人难受。 他拧湿布巾递给阿娘,又坐在床边给人打扇:“阿娘,我帮你按按肩膀吧?” 郑大娘摇摇头。 “总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用布巾擦擦脸,舒爽多了,她恼道,“我一想到拿孙鸿争配小雪,就气得不行,比前几年几个小子打架还要气,凭啥啊?哪来的脸啊?看轻人嘛不是!” “给多少聘礼也不稀罕!” 周舟赶紧给她顺背,待人平静下来,又问:“那,这事要不要和小雪说?” 郑大娘沉吟半晌,点头:“得说,她能猜到人家来意,得把事情说清楚,这会儿她不比我好受,容易钻牛角尖,怕她想岔了。” 说了两句话,郑大娘精神头回来了。 娘俩躲在房里,絮絮叨叨骂了那家许久。 “马滔成亲了,丁文进成亲了……”郑大娘细数村里的年轻小子,突然一顿,抚了抚鬓边的头发就要下床,“我去罗家问问。” “罗家?”周舟打扇慢下来,心中一动,“罗仓啊?” “哎,罗老汉他孙子!” 当初小九那番话犹在耳边:季连夫郎和罗仓在这头干活,罗老汉驾车挣钱,罗阿叔估计也有别的活计……这样下去,岂不是要发财了? 郑大娘心想,他家该存够说亲的钱了吧! 她说做就做,风风火火出门了。 再回来时,满脸兴奋,一进厨房就激动地拉住粥粥。 周舟跟着高兴:“好消息?” “好消息,好消息!”郑大娘喜上眉梢,整张脸生动有神采,谁能想到,她不久前还躺在床上生闷气呢? “没说亲,连哥儿说明日带他儿子上门说说话,我正有此意!呀,我得跟小雪去说一声。” 陈季连在石碾房见过姐儿一次,手脚勤快,干活十分利索;性子安静,和她搭话也不扭捏胆怯。 当时陈季连就起了相看的心思,还没等想出个章程呢,蓉嫂子竟先上门了!真是既意外又高兴。 当晚把这事一说,夫夫俩细细一合计,觉得靠谱。 次日午饭后,季连夫郎上门,他丈夫很是配合,一家三口都来了。 罗仓跟在两位阿爹身后。 陈季连得体地寻了个由头:“也没啥事,之前在你家帮工挣了点钱,我俩带孩子来问问,今年还招不招人?今年我家水田也养鱼了,也想来问点经验。” “正好郑则在家,来来,进屋坐。” 郑大娘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喊,“郑则——” 郑则被夫郎使劲儿推出房间,他撑住房门,不满哼气,他低头盯着人无声做口型:“亲我一口,亲我一口我就去。” 这么重要的时候,说什么屁话呢! 周舟咬牙切齿,一掌盖在汉子的大脸上,直接推出门。 几人在堂屋说话,中途郑大娘喊小雪来倒了茶,之后杨崇雪没走远,就坐在门廊陪满满玩。 门帘被周舟摘掉了。 从堂屋能看到院中景色,自然也能看到门廊坐着的人。 相谈甚欢,送客离开。 一家三口回家后,夫夫二人笑容不断,连连夸好,叫儿子来问话。 却见他低着头,神情低落。 陈季连一愣,忙拉着人细问:“咋的,咋这个表情,你不乐意?觉得姐儿不好?” 罗仓点点头,又摇摇头。 踹一脚打不出个响屁,罗阿叔不耐烦儿子这副样子,追问道:“不说话是个啥意思?成亲是大事,含含糊糊怎么成?” 罗仓终于抬起脸来:“阿爹小爹,我,我有喜欢的人。” “你说啥!” 陈季连惊得从椅子上蹦起,气不打一处来:“那你昨天咋不说!上了门才说!!” ……这下郑大娘是真要病了。 强撑笑脸,送走一直道歉说儿子没福气的罗家夫夫,郑大娘再气,这回也真没道理撒气,相看相看,没说定呢,没看上怪得了谁? 她躺在床上直叹气。 杨崇雪抱着满满进房,将小娃娃放在床上护着,劝道:“大姑,没事的,您别自责,没说成说明没缘分,再看看吧。” 郑大娘捏着大孙的胖脚丫,宽心道:“难为你看得开,还要来开解我,唉,这事情总是阴差阳错,大姑一时纳闷罢了。” 看着小雪乖巧的模样,这孩子,心软善良勤快,哪样不值得有个好归宿呢?郑大娘心疼她太过懂事,保证道:“你放心,大姑再给你瞧瞧,咱不急。” 杨崇雪点点头,她怕大姑压力大急出病来,搂着软绵绵的小娃娃轻声道:“再不成,我从了爹娘的意,选一个就嫁,我认了。” “那不能认!” 这话适得其反,真让郑大娘急了,她撑起身子朝房门喊道:“粥粥啊,粥粥——来,再给娘说说那猪蹄小子!” 两日后,醉香楼后院,马车侧身停在角落。 丁杰又是第一个走出后门,他肩上甩着一件换下来的脏堂衣,哼着小曲儿慢悠悠走来,手中还不停往嘴里抛吃食。 估计又是从后厨顺的。 他走到一半停下了,看样子是在等人。 车厢里,两颗脑袋凑在半开的小窗,聚精会神往外瞧。杨崇雪稍稍后退,看向身旁的人,周舟朝她眨眼,点了一下头:是他。 杨崇雪笑,又凑近小窗观察。 丁杰往嘴里抛的小食不知是什么,一粒能嚼上许久。 不久,后门走出几个嬉笑的年轻小子,有两个往丁杰身边跑,说了几句话,其中一个先一步离开。 孟久和丁杰在原地,许久仍不见骡车来。前者迟疑张望一圈,突然伸手往角落一指:“是家里的马车,马伯!小辛!” 孟辛坐在马伯身边,被发现后跳下车,开心跑上前,一把撞进他哥怀里大笑:“你笨!车停了这么久,你都没有发现的。” “车停得太偏,我没瞧见。”孟久搓了搓弟弟的脸。 “好你个坏小孩,我第一个走出来,怎么也不喊我一声?”丁杰朝他伸出手掌,“吃吧,茴香豆,嚼着很香的。” 孟辛看了一眼哥哥,孟久点头,他才拢起两只手掌,高高往丁杰面前举。丁杰看得挺有趣,全倒给他了。 “谢谢丁杰哥。” “你大哥呢?”丁杰看了一眼马车,驾车的汉子他不大认得,以为郑老板坐在车厢,“他不会忘了约定吧?” 他靠近车厢,忽然听到响动。 丁杰迟疑一瞬,拍拍车厢,探头望向车门合紧的布帘子:“郑老板?神神秘秘干啥呢,我可下了血本让阿娘做一桌好饭菜招待你,可别说有事去不了啊。” “谁说有事去不了?”郑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双手提着酒坛子和打包的吃食,看样子是从外头街道回来的。 同一时间,车厢布帘子晃动。 听到声响,丁杰下意识转头。入目是一片清爽的葱青色衣袖,随帘子拉开,手臂放下,一张十七八岁的少女脸庞露了出来——皮肤不算特别白,五官干净,一双眼睛沉慧明亮,不偏不倚不躲闪,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 丁杰顿在原地。 一个念头突兀闪过:自己刚刚拍了车厢,恐是惊扰了人……巧舌如他,竟也一下子不知作何反应。 第503章 我想再看看 “走不走?”郑老板又道。 或许是被这一眼看住了,或许是心有好奇,又或许因为别的……丁杰听到问话只微微偏头,眼睛依旧看着人家姑娘。 “嗯嗯嗯,走走走。” 他迅速回头,胡乱应答又转过脸来。 那副直愣愣的样儿,让他那眉眼活泛、伶俐机敏的长相平添几分呆气。杨崇雪没忍住,掩嘴笑出声。 笑容映入对方眼中。 丁杰耳朵瞬间红得透亮。 他心思千回百转,正琢磨怎么打招呼,孟久跑过来:“小雪姐,你也来啦?” 杨崇雪点头回应:“小九,许久不见。” 偷偷看够了丁杰的反应,周舟从小雪身后探头,他弯起眼睛叮嘱:“丁杰,今日郑老板去你家吃饭,可别灌晕他啊!我们去茶馆听书,傍晚再来接他回家。” 又朝外招手:“辛哥儿,走了。” 孟辛捏紧手中的豆子,小狗一样跑来,绕过两位傻站的哥,自己手脚并用爬上车厢。 “粥粥哥,吃茴香豆!小雪姐也吃……” “刷”布帘子一合,什么也看不到了。 马车慢慢离开。 郑则去看丁杰。 发现这小子的目光一直跟随马车移动,他隐去嘴角笑意,抬了抬手中酒坛子:“饭还吃不吃了?” “吃吃吃!怎么不吃?” 孟久极有眼色接过酒坛,听书不能去了,这顿饭一定得吃,他催促道:“丁杰哥,快走吧!” 丁杰阿娘果然做了一桌好菜。 “郑老板太客气了,这顿饭本就该我家请客,你怎么还花钱买东西来?”递过来的油纸包飘出一阵阵烧鸡香味,还不止一个,丁母踌躇,下意识看向儿子。 丁杰放下跑堂服:“阿娘,拆开装盘摆上桌,让郑老板吃。” “婶子,就当添了几个菜,大家一起尝尝,您做饭辛苦了,点心果脯别拆,您留着慢慢吃。”郑老板道。 丁母连声应答,接过纸包回厨房。 看着满桌饭菜,孟久两眼放光,嘴里却不曾出声。孩子老老实实坐着,夹菜扒饭一改在家的豪放,动作矜持。 丁母招呼大家别客气。 她尽地主之谊与郑老板闲聊:家在哪儿?回家若不方便可住一晚。夫郎怎么没有一起来?原是有事。有小娃娃没有?哦已经快一岁了,挺好。……诸如此类。 郑则有问有答。 他观丁母长相态度,客气疏离不十分亲近,但听语气交谈,并非那等刻薄挑剔之人。 于是有来有往,询问了几个问题:身体还好吧?喜欢吃什么口味饭菜?下次来访再带,平日在家忙些什么?……诸如此类。 郑则不忘观察另外两人。 长辈讲话孟久不敢插嘴,只埋头吃饭;丁杰不知在想什么,神思不属,面前一盘花生米被他夹去了大半也不见停。 如此一看,心中有数了。 丁母知道有长辈在,小辈们放不开,吃完一小碗米便放下筷子:“我年纪大吃得少,已经饱了,你们年轻人慢慢吃,别客气。” 郑则挽留,她也不再坐,将堂屋留给三人。 阿娘一离开,丁杰仿似才回神,啧一声,立马调转筷头去敲小九脑袋:“装什么斯文!当我没见过你吃大锅饭的饿猪样儿?” 郑则笑出声,往嘴里抛了一筷猪耳朵。 孟久的肩背塌下来,大大松了一口,转为一脸馋样儿去夹鸡脖子,嘴里不忘挑剔:“大哥怎么不买烧鸭啊,鸭脖才好吃呢!” 郑则也屈指给了他一下:“有吃还挑。” 这小子每逢吃饭,哪次不是馋得两眼冒绿光?偏生嘴巴吃着东西也堵不住,硬是要耍贱说上几句才舒坦。 “丁杰哥,你阿娘真客气!”孟久啃着鸡脖子道。 他这人有个新毛病,自打有了家人,凡是在外头见到别家的,总忍不住比较一番:见到年轻汉子就和大哥比,见到年轻哥儿就和周舟哥比,见到抱小娃娃的,就想到满满。 这会儿见了丁母,心里自然搬出自家大娘。 “她是不是不爱和人聊天啊?我大娘才爱和人聊天呢!她和谁都能聊得来,态度热情,嗓门敞亮,听着可畅快了!” 丁杰嘿了一声,又不满地拿筷头敲他:“那你意思是,我阿娘态度不热情?我阿娘嗓门不敞亮?” 不热情还给你烧一桌好饭菜,不敞亮还和你大哥聊这么久。 “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孟久放下鸡脖子,摆着两只油乎乎的手解释,“我是想说我大娘热情,真的!你见到就知道了。” 他这话一出,丁杰没反驳。 不知是信了还是如何,只拿眼看了看郑老板。 郑老板老神在在,垂眼喝酒吃菜。 丁杰咳嗽一声,抬起酒坛帮他倒酒:“干嘛一个人自己喝?咱俩也不是第一回吃饭了,来来来,先碰一个。” “我也要!” “边儿去吧你!毛头小子别瞎掺和。”丁杰当场拒绝,酒碗一把抢走。 他此时此刻就是后悔,十分后悔,极其后悔当初说吃饭带上小九,这小子大嘴巴!搞得他想问隐私点的事都不好张口…… 只盼郑老板能主动提。 郑则单手举碗碰了一下,一口喝完,放下碗,又姿态悠闲地夹菜闲聊,绕来绕去,东拉西扯,就是不主动解释小雪是谁。 丁杰话多,郑则有意聊,饭桌不冷场,两人一边聊一边吃喝,很是放松畅快。酒足菜丰,又没人拘着,很快喝得面红耳赤。 郑则留心丁杰的状态,见人酒意上头,开始问自己想知道的事。 他抬头环顾一圈:“你这处房子离酒楼近,倒是方便,小九回家路上就费不少时间,你走路就到了。” “专挑近处租的,能不方便吗?一个月一两呢!”丁杰肉痛地抚抚胸口,“但这地界好,阿娘一个人在家也安全,贵点也安心。” 郑则顺势道:“我以为这是你家房子。” “我倒是想……” 一顿饭吃到日渐西斜,小院门口传来清脆喊声:“大哥!哥!” 马车停在巷子口。 郑则与丁母道谢告别,这才领着扶墙的小九离开。 丁杰想到什么,忙说:“郑老板等等!我洗把脸送送你!”洗去一脸油腻,脸上清爽了,他又将领口仔细整理一番。 舟哥儿和小孩站在车下等,那驾车汉子守在一旁。 他直直往车厢望去,只见布帘子紧闭,窥不到一剪身影。 三人走来,郑则路走得笔直,周舟满意笑道:“丁杰,多谢你今日招待郑老板啊,也没把人灌醉,我接他和小九回家了,下次见!” “嗯……”丁杰拍拍脖子,心里不知为何挠得慌,喝了酒不假,可明明神志还算清醒,却突然嘴拙。 他去看郑老板。 郑老板牵住夫郎,打量他一眼,拍拍肩膀劝道:“眼睛喝红了,回去喝点解酒汤,有机会再一起吃饭。” 丁杰张张嘴,最后点头。 唉,饭是吃了,酒是喝了,但因心中有事没问,此时竟觉得这一顿没滋没味。 “哥!你喝酒没有?臭不臭?” “……干嘛?” “不臭你可以坐我旁边。”孟辛宣布道。 “我喝了,我偏要坐你旁边。”孟久按住弟弟脑袋,孟辛跳起来打他,没蹦两下被牢牢按下,小孩只好大声喊粥粥哥救命。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看得丁杰莫名惆怅,他用脚在地上划了划,叹气之际,忽然听得一道柔和嗓音劝道:“你俩别吵了,快上车吧。” 布帘子掀开,姑娘侧着脸把住帘子,她不曾看向这边,丁杰才发现她头上原来别了一朵紫粉色的小绒花。 所有人心情不错。 到家时天色渐晚,各自洗漱回房,有话明早再说。 郑则挂着一身水珠子进房,门一关,走到床边一扑,牢牢将人锁在身下,张口就讨债:“要怎么补偿我?” 这段日子粥粥滑得像条泥鳅,不对,泥鳅是黑的,他是一条滑得不行的白亮刀鱼,清早一睁眼就跑去找阿娘说话,抓都抓不住。 抓住了想亲个嘴,竟然用“别闹,忙着呢”打发他。 郑则当真忍耐许久了。 就等小雪的事有眉目,就等这一晚。 “什么补偿呀,说什么呀。”周舟心虚装傻,笑出一口小白牙。 ……满满今晚不在。 念头生出,双腿更快,抬起往劲腰上一盘,抱住人往旁边滚,视线颠倒,他牢牢撑住结实温热的肌肉,扬起下巴黠笑:“说呀,补偿什么呀~” 简直坏得可爱。 啊,而且是他最喜欢的视角! 郑则呼吸瞬间变重,本就喝了酒,酒意激发,血气方刚的身体根本经不住刺激, 他一声不吭盯着人,黑沉沉的双眼几欲将人吸进去,拖进欲海沉沦。 修长手指不安分移动,一节一节从后腰往下,探。 周舟痒,挺直腰杆往前蹿,一下惊到了。他喃喃无话,明明坐着,却觉得心慌腿软,抬眼一对视,被汉子眼中的火热吓得心跳加快。 身子变得软绵绵的,后腰又麻又热。 眼神好凶啊……周舟开始后悔。 “相公,”他红着脸,抓住汉子的大手捧到面前,讨好地亲了亲,贴着颊边抱住,软软道:“不和我先聊聊天吗?” 郑则良久才开口:“完事再聊。” 说着他视线缓慢往下,抬了抬,丝毫不吝啬展示自己的强壮急迫,眼神再次上滑,直勾勾落在水润唇瓣。 周舟顿时坐不住了。 这个位置,他根本忍不住声音! 挣扎翻身要下来,刚挪,就被一双大手按在两侧,郑则撩起眼皮:“去哪儿?就这样。” 面色如常,郑则的耳朵和喉结却红了,和胸膛一样,被热腾腾的情欲烧得泛出红润色泽,看得周舟直吞口水。 想、想亲一亲。 他不再躲,俯下身子要抱。 身子相贴瞬间,郑则叹息一声,似乎极为满意自己的主动,他忍不住偏头去寻喉结,含住亲了两下。 耳朵被靠近的鼻息熏热,郑则声音变得温柔:“好乖。” “小宝,好乖,再亲亲我。” 周舟脸更红了。 臂膀结实,胸膛宽厚,他迷恋汉子身上温热的触感,闭上眼睛用唇探索,缓慢从郑则的下颌往上滑,最后停在嘴角。 双唇很快被含住。 意识浮沉,起初调皮作怪翻身坐起,之后再也没能下来。 天渐渐热了,冬日盖的缎面厚棉被早就晾晒去味,收了起来。如今夫夫俩盖的,是一翻素色被衣的薄被。 大汗淋漓被抱开时,被面印了一个汗湿轮廓,甚至能模糊看出端倪,周舟顿时羞得往郑则肩头埋。 郑则爱怜地亲吻他的面颊:“有什么不能看?夫夫过闺房生活,不用羞。” “抬起脸来,让相公再亲亲。” 他扯开被子盘腿坐好,不住地啄吻白嫩颈侧,这会儿是粥粥最黏人的时候,郑则知道他不会拒绝。 果然,怀里人抬起一张潮红汗湿的脸,乖乖地凑上前。 两人安静接吻。 待身上清理舒爽,周舟躺进干燥的床榻,昏昏欲睡间强撑一丝精神朝相公伸手:“小则,抱吗?” 郑则今夜真是美上天了。 “抱!”他立马吹灯落帐,熟练埋进夫郎怀里,几个呼吸后双双睡沉。 次日一早,容光焕发的郑则去接儿子,父子俩神采奕奕,将尚未清醒的两只大狗喊起来,出门散步去了。 周舟则去小雪房间探问。 之前阿娘找他去说说“猪蹄小子”,当着小雪的面,他只讲了丁杰和他家的情况,并未夸人有多好,就怕误了小雪的判断。 他和郑则商量,这才想了这一出不突兀的见面方式。 “小雪,人见过了, 你觉得如何?” 杨崇雪帮着缠线,闻言低了头,许久没说话,过了会儿,她答非所问地说:“表夫郎,我觉得手有点累。” 周舟惊讶看她,手中针线放下了。 是不是相看太频繁,让人疲倦了?周舟眼睫颤动,思忖着安慰道:“没事,接二连三相看是会累,不用有压力,你安心在家住着,我和阿娘再商量商量。” “你听漏了!” “啊?”周舟怔愣。 杨崇雪噗嗤一笑,清秀的脸上笑容灿烂:“我说手有点累,满满那胖小子太沉手,我这些天抱着,臂膀酸得不行。” 她揶揄地探头笑问:“你在想什么呀?话都能听漏。” 周舟整张脸瞬间红了。 每回亲热后,他脑子真的除了郑则,半点东西也装不下……啊! 周舟拿开手中绣得不成样的绣棚,见小雪还在笑,推了她一下,“我刚刚真以为你心累,吓到了。” 杨崇雪敛了笑意,又低下头。 周舟看得稀奇:“没看上人家吗?” “我不知道……” 杨崇雪飞快看了舟哥儿一眼,小声道:“我想再看看。” “再看看别家?” “……不是。” 周舟看着姐儿有点不自然的样子,忽然福至心灵,他坐正身子笑问:“那是想再看看丁杰,再判断?” 这回杨崇雪没再说话了,只轻轻点了点头。 第504章 情难自禁 得了小雪的话,周舟去找郑则。 汉子坐在圆桌前看账簿。 “你昨天瞧出什么没有?要是再扑空,别说阿娘,我也要病了。”周舟浑身没骨头一般,软绵绵挂在相公后背,语气有不自觉的娇气。 郑则很忌讳他随口说的白舌话,当即轻斥:“净胡说八道。” “……我错了。我是想说,我俩对这事可上心了。” “而且我跟你说,”周舟蹭到他脸侧,说话间呼出轻柔气息,“之前的相看,小雪回答十分干脆,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可她这次说不知道。” 他觉得这个回答很微妙。 没有明确肯定,也没有明确拒绝,小雪是不是也有一点想法?她的担忧恐怕大于别的,于是周舟决定先问问另一边的消息:“小则,小雪说再看看,那你瞧出什么来没有?丁杰有没有一点点意思啊……” 郑则抓住夫郎垂下的一只手把玩,眼睛看账,耳朵听事,闻言道:“有没有意思我说了不算,丁杰自己开口才行。” “你一句也没问吗?” 郑则挑高眉毛反问:“我为什么要问?姑娘又不是上赶着求娶,他想娶,自然得先开口。” 周舟觉得有道理,又问回最初的问题:“那你到底瞧没瞧出苗头嘛!” 他也就躲在车厢,偷偷观察了几句话的功夫,郑则可是和丁杰吃了一整下午的饭呢!难道对方一句也没提到小雪吗? “他一句也没问。”郑则道。 周舟倏然站直身子,用力摇晃他肩膀,“快说说你们吃饭都吹什么牛了,说呀!” 郑则简单提及昨天吃饭的经过。 丁杰确实一句也没问,那点对小雪略带好奇的表现,他谨慎地并未提及:“打一次照面,连话都没说上,能有什么苗头?不如依了小雪想法,再看看。” “要怎么看?就算我和小雪借着接小九的由头去酒楼后门看人,小九也十天才休息一次。” “而且……”周舟不满道,“而且你就要出远门了。” 唉——他仰天长叹,心中失落。 失落小雪的事没能一榔头敲定,失落又是小半个月见不到郑则。 “丁杰的事不用担心。” “为什么不用担心?”周舟追问。 “这个嘛……”郑则拉长声音,歪头扬起下巴去看粥粥,一只手在自己腿面拍了拍,笑意噙在嘴角。 “……” 周舟多少觉得他趁火打劫。 英俊劫匪目光炯炯,又拍拍腿面。 周舟今日有点黏人,没拿乔,顺从环住他的脖子稳稳坐下,郑则立马收紧双臂,只觉抱了满怀柔软,不由舒服叹息,“好乖,好听相公的话。” 这句话一出口,昨晚的记忆瞬间浮现。 顿时让周舟生出一点点懊悔,只怪自己定力不够,干嘛这么听话!帮着这坏人欺负自己! 他一时也忘了追问消息,只捧住汉子的脸,眸光含水地凶凶讨伐:“郑宝蛋,你的小心思越来越多了。” 坏人顶嘴:“想亲近自己夫郎,算什么小心思,最多算相思。” 周舟脸有一点红,昨晚顶嘴,这会儿又顶嘴。 他故作镇定,坚持道:“你就是吃准了我纵容你,明知道我对你这么好,怎么还对我这么凶?” “什么时候凶,昨晚?” 周舟脸发烫,不肯吭声。 说的当然是昨晚关起门来的事。 郑则晃了晃腿上的人,嗤笑出声:“这算什么凶?薄被晒晒就好了,和郑怀谦的摇篮床布垫一起晒。” 布垫那是满满尿床才晒呢!周舟整个人红透了,他羞耻大叫:“你看你!我对你好,都让你这样那样了,你,你还不承认你凶,你怎么越老越坏?” 吃饱喝足的英俊劫匪知道自己不仅不老,还厉害得很,他任由夫郎拧耳朵捏鼻子,表情十分享受。 好半天才低低地道:“我只是情难自禁。” 第505章 暂时没有的 嗓音低沉好听,甜言蜜语从郑则嘴里说出来,不像哄人,像由衷发出的感叹。 他说得自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缱绻味道。 让人听得又羞又爱。……周舟扯他脸的双手讪讪放开。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谈论房里的事,郑则总能这么淡定放松啊? 不服气。 他也想装作游刃有余,也想表现得小事一桩,一定要找个机会……周舟搓着账簿边缘,一个人想得入迷。 郑则安静欣赏他的侧脸,长睫毛低垂,一只耳朵红得剔透,耳垂的小绒毛也显得极为可爱。可爱得人心痒痒。 卷玩账簿边缘的细白手指被一双大手覆盖,尖锐册角刮得掌心发痒,耳廓突然传来酥麻细碎的啄吻,周舟缩了缩,仰头去看,亲吻的人顺势埋头而下,一口含住喉结。 亲昵贴蹭的触感温热,让人着迷,交织的气息渐渐急切。 郑则没有停留,越吻越往下。 拱开衣领咬了一口锁骨,又用力吮了两口,待怀里人双手抱住他脑袋揉弄头发时,郑则抬起头来看人:“小宝。” “嗯?” “满满在后院逗狗。” 周舟根本没听清,他睁开迷蒙双眼,目光落在郑则泛出水光的下唇,情不自禁凑上去碰了一下,又含住亲。 正奇怪汉子为什么不张嘴,窗外突然传来小娃娃响亮的笑声,以及鲁康温和的劝说,随着孟辛的一嗓门命令:“准备——跑!” 两只大狗奔跑吼叫,满满再次咯咯笑起来,快乐极了。 周舟眼神瞬间清明,羞耻得白颈泛红。 郑则笑了,疼爱地裹抱住埋头的夫郎:“窗户关着呢,没事。” 两人听着屋外的热闹,迷乱的心跳渐渐平缓。身子的燥意尚未散尽,臀腿热热麻麻,有点失力,不能再抱了,周舟脚尖点地起身,看了汉子一眼小声道:“去外头再说吧,房间不待了。” 待着待着,差点躺到床上去了……真可怕。 夫夫俩一起去找阿娘。 郑则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说来:“独门小院是租的,一两银子一个月,租子是用钱的大头。他家没田耕种,人少点没什么大碍,一家三口过日子,也少去许多大家庭的口角摩擦。” “他家有欠债……” 话没说完,郑大娘就忍不住皱眉:“啥,没田地没房屋就算了,咋还能欠债呢?” 她想起小雪抱着满满坐在床边,轻轻说的那句“我认了”,心疼不已,对丁杰家的期待顿时坠落:“欠着债,且不说有没有钱娶亲,将来姐儿嫁进去还得一起还债,那不是去过苦日子吗?” “不行不行,我再看看别的人家吧!” 郑大娘说着身子一侧,不想聊了。 母子二人对话就此停住,周舟想了想,坐到阿娘身边安慰道:“不一定就是他家,阿娘,你先听郑则说完嘛,说完咱们再合计。” 郑则适时开口:“那是正经欠债,是没法子的事。” “丁杰阿爹去世时他还小,料理丧事的钱、母子二人过渡的钱、当学徒的拜师银,等等,都是他大伯一家借的,这些年已经还了不少,他说,明年春天就能还完,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郑则说:“只不过,娶亲钱是暂时没有的。” 第506章 咋的,你不能招待我? 郑大娘听后长叹,娶亲钱没有那可咋整?她摇着扇子兀自想了许久。 房内一时无话。 扇的风拂到周舟脸上,他也有点烦闷,伸手拉了一下相公:“郑则,你和丁杰打的交道多,你快说说想法,一起盘算盘算,他家嫁得嫁不得?” 郑大娘看向儿子。 “欠债、没田、没屋,这是短处,”郑则一条条列举,“住在镇上、家中人少、汉子负责任能担事,有正经差事、大伯一家是亲厚亲戚,这是长处。” “阿娘,各处有各处的活法:住乡下,没田耕种就没钱;住镇上,来钱门路多,没有田产也能养活一家人。欠债总能还完,之后挣的,就都是自个儿的了。” 郑大娘缓慢点头,又问:“那房子呢?若有一天房主不赁了,一家人不就被赶出来了吗。” 郑则知道阿娘听进去了,“那就再另找住处,想住什么样的房子,房牙都能帮找出来。” 镇上不是人人都买得起大屋,日子照样过。 乡下有房屋的人家,多的是几房挤在一起住,姑娘嫁过去,恐怕也只有睡觉的地方属于夫妻俩。 丁杰的小院虽是租的,但只有他们母子二人,住着肯定更舒服。 郑大娘自然也想到这一点,可面上仍是浮出犹豫。 “可他没钱娶亲啊,不能叫小雪等吧?” 郑则想说,没钱能借,债多不压身,年轻力壮的怕什么?有心求娶总有法子。 但这话听着让人印象不好,他没说。 周舟瞧出一二来,轻声劝道:“阿娘,丁杰没主动提起小雪,小雪也尚未给一句准确的话,双方还不知如何呢,要不再看看,您先别上火。” 夫夫俩离开后,私下又聊了这事。 郑则说:“丁杰的事,不管是相看小雪,还是准备聘礼,都不用担心。” “他若有心,小九天天在他跟前晃悠,少不得会问一两句;他若是无心,去酒楼后院见面多了,惹小雪起了嫁心反而不美。” 周舟点头赞同,只能先这样。 而郑大娘听完儿子的话,去找了丈夫。 孟久在家的这日,活一件没干成。 先是被大伯大娘抓去问话,问的竟是一起上工的丁杰哥,他知道的全说了,说完一头雾水:干啥呢这是? 答完话出来,又被大哥叫去叮嘱,说的,依旧是丁杰哥。 郑则这会儿比面对阿娘时放松多了,翘着二郎腿往后一靠,舒服坐在椅子上,手上捏着儿子的拨浪鼓把玩。 他也不瞒小九:“你小雪姐在咱家住一段日子,她尚未说亲,大娘近日帮她相看,我提了一嘴丁杰,两人昨日见过一面,但这事八字没一撇,你可别在外头胡说。” 郑则又怕小子太听话,补了一句:“长辈才能说的话,得由长辈说,灵光点,别什么都交代了。” 大哥语气郑重,孟久又在两处转了这么一圈,咂摸出一点意思来。 两人还没对上眼呗! 他努力回想昨日见面场景,丁杰哥似乎拍了车厢?啧,当时光顾想那一顿饭,完全没多留意,失策啊。 要是丁杰哥有那意思……孟久狡黠一笑,搓搓手问:“大哥,若是他请我吃东西,那我能不能吃?” 他必定得问我话啊! 多好的机会,拔铁公鸡毛! 几个大肉包子总能捞到的吧? 拨浪鼓转了一下,两粒木珠敲响鼓面,郑则觉得吵又放下了,“只要别乱说话,能让他花钱,那也是你本事。” 孟久得了这句话,在家吃饱喝足睡大觉,次日开开心心自己搭牛车回酒楼上工。 “小九!小九!” 刚从街道绕进来,就被人从身后拉住,没待他反应,手上就多了个油纸包。 董文君笑得很甜:“给你吃。” “味儿这么香,”孟久低头看,掌心被食物余温烫热,他掂了掂,“烧鸡腿啊,你哪来的钱?” 天热了,董文君一身清爽打扮,发髻高束,身姿挺拔,听到问话只笑不语。 孟久注意到那夏衣是去年短的那件,皱了一下眉,毫不顾忌地道:“你大嫂真讨厌,一件衣裳能费她多少功夫呢?这么计较!你一定要可劲儿吃家里的饭,钱别买吃的,攒下来买衣裳吧,买合身的。” 董文君越长越高,衣裳越来越局促,其他学徒背地里笑他。 孟久一看,这人也不在意,永远不会生气般对他露出一脸乖巧笑意,简直看得他一脑门子火。 董文君的大嫂也被他恼上了。 “小九,别这么说我大嫂,她要照顾两个孩子,还得管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她很不容易的。” 董文君显然不太想提起家中的事,说了这么一句,就去推他的手:“你吃呀,这不是花钱买的。” “你偷的?”孟久下意识问。 董文君啊一声,没料到他会这么想,只当他拿自己打趣呢,弯起眼睛就笑了:“不是偷的,我舅舅带我上外头吃东西,点了烧鸡,我给你留了一条鸡腿,你快吃吧。” “哦。”孟久左看右看,没人,走到角落打开油纸包。 烤得油汪汪的一只烧鸡腿露出来,连皮都十分完整,孟久满意极了,咬住一撕,嚼得满口肉香。 半大小子永远吃不饱,明明在家吃了肉,见到鸡腿依旧馋得不行。 董文君双手叠在膝盖,眼睛弯弯蹲在孟久身边,眼中没有馋意,只有成功分享食物的喜悦满足。 他这副样子,瞧着就像只没什么攻击性的安静小狗,孟久瞅了两眼先不好意思了,将鸡腿递到他嘴边:“你也吃吧,吃饱再干活。” “我吃饱了,你吃。” “我叫你吃!快咬一口,只能咬一口!” 语气又凶又大声,董文君却不生气,乖乖听话咬下一口鸡腿肉,孟久这才大口吃起来。 回酒楼上工后,孟久忙碌间多了一件留心的事:偷偷观察丁杰哥。 丁杰哥会不会来找他打听呢? 孟久憋着坏,有点期待。 其实他和小雪姐不算熟,相互也不十分了解,但只凭一个理由就能让孟久对她的亲事上心——他们是亲戚啊! 亲戚啊亲戚,家人啊家人,他和小辛如今全都有了。 孟久维护自家人,对丁杰哥观察得愈发细致谨慎。 可一连几天依旧如常:插科打诨,以及指使他去后厨讨辣椒吃几口提神,丁杰哥一句也没提小雪姐。 奇了怪了。 而后孟久突然想到,对啊,他怎么忘了!丁杰哥喜欢的是说话大声逗趣、皮肤又白的姐儿。 可小雪姐不是。 孟久丧气,前头还想着如何拿乔人家呢,知道没戏了,又觉得丁杰哥挺好。 怎么就没看上呢? 好吧,孟久观察的心思淡了。 这日,忙碌一上午后终于得以坐下吃大锅饭。 孟久和董文君依旧捧着自己大碗一起找位置坐,他劝道:“领了钱就买吧,你一百文,我那一百文借你,两百文够买一件新衣裳了吧?” “小九,不用这么贵,我买块颜色相近的布料,再花点钱去找人帮忙在衣摆和袖口添一截,一百文足够了。” 孟久闻言转头看他。 董文君不光长个头,肩背也撑开了,只改衣摆袖口只怕不够。 “干脆买布,两百文够买一丈多的细棉布了,找个有经验的帮忙,能给你做出两身衣裳。” 孟久吃了一口饭,继续道:“你也不用找别人,我大娘和周舟哥就能做,我去求求他俩,制衣裳的钱也省了。” 董文君安静吃饭,一时没回答。 “什么钱也省了?”丁杰费了一番功夫在众多脑袋中找到两人,端着大碗寻来,一屁股坐下问道。 孟久就说了一遍。 丁杰听罢,眼珠子一转,先是从自己碗里夹了一片猪肉放到小九碗里,又笑问道:“就是上次吃饭,你说的大娘啊?” “你一大家子里,就郑大娘和小娃娃我还没见过,要不,下次休沐带我一起去你家玩吧?” 孟久狐疑盯着他:“玩啥啊?我大哥那会儿都出远门了,谁招待你?” 丁杰啧一声,一脸“你见外了”的表情道:“咋的,你不能招待我?咱俩关系不好吗,郑老爹我认得,鲁康我认得,舟哥儿和辛哥儿我也认得,见面不生分。” “再说了,你都来我家吃过饭,难道我不够格去你家吃饭吗?难道郑大娘不会热情招呼我吗?” “也不是那么说……”孟久一边吃饭一边纳闷,不肯轻易应下,他不停去瞅丁杰哥。 丁杰神态自然,咬了一口馒头,瞥见坐在一旁的董文君,立马伸手揽住他肩膀:“你不是说要让大娘帮他制衣裳吗?当场量尺寸才合身呢,董文君也一起去吧?” 孟久一愣。 董文君不知为何没出声,脸有点红,眼神带着期待和询问,小心翼翼看向小九。 第507章 小则真会哄人啊…… 下一次小九休沐,郑则那会儿确实出远门了,此时此刻,他正计划出发永安镇的日子。 这一趟出门事情繁多。 如约给百珍阁和东风阁供夏秋售卖的长节笋干,再往其他干货店少量抛出长节货,接着去永安镇码头,卖掉囤压的土豆粉条,最后去白石滩收春季虾皮鱼干。 这一趟恐怕需要三辆车…… 满满扯着嗓门找阿爹时,郑则坐在房间算土豆粉条的成本,苦恼一个合适的卖价。 他忙得专注,房门紧闭,窗也不开。 满满才不管,必得如愿才会停下哭嚎,全家人早已领教这个小娃娃闹人的厉害。 小雪不敢打扰表哥,孟辛不敢打扰大哥,两人面面相觑,最后去喊了鲁康来。 鲁康如今和小雪姐熟悉了,说话少了客气,多了份家人交谈的亲近,他面露难色:“你俩怕,难道我就不怕了吗?” “你是姐儿,大哥不骂你,”他又看小辛,“你是小孩,他也不骂你。” 他那张平和澄澈的脸上流露几分无奈,断言道:“他一定要骂我的。” 但孟辛已拿定主意,总要有人挨一句骂,谁叫他哥不在家呢?谁叫鲁康是汉子呢? 他看了小雪姐一眼,后者会意,当即将不住嚎哭的小娃娃放到鲁康臂弯,孟辛就使劲儿推他去房间门口。 “等,等等,小辛,要不我去找周舟哥吧?” “粥粥哥忙!” 孟辛怕他反悔,特地“笃笃”敲了两下门才跑。 “怎么?”里头问话。 鲁康立马站好。 小娃娃还在哭,他一脸紧张,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细汗:“大、大哥,满满找你,他不愿意让我们抱,一直哭……” 郑则连门都没开:“没空!饿了就喂吃的,尿了就换尿布,闷了就抱去看狗看人,还用我教?” 果然挨骂了。 听到阿爹声音,泪眼婆娑的满满停下哭嚷,清鼻涕往下滑,他伸舌头舔了舔,想舔第二口时被大叔叔拦住了。 这一打断他又想起阿爹,头一仰,嘴一扁,再次嚎叫。 红鼻子红眼睛红脸蛋,鲁康心疼极了,“他没饿也没尿,想你呢,大哥抱着哄哄吧,他嗓子都哑了。” 里头仍是没动静。 鲁康搬出救命符:“周舟哥知道满满哭成这样,该心疼了!” 满满正好哭到换气时候,停下来咽了咽口水,一大一小在门外陷入安静。 下一瞬,房门打开了。 郑则黑着脸一言不发,接过由哭转笑的郑怀谦,不悦地看了鲁康一眼,又把门关上。 鲁康拔腿跑了。 跑到院中还心有余悸,宁可去杀猪也不想敲门找大哥,……下次还是找周舟哥吧! 周舟这会儿在新房,正缠着爹爹帮忙看稿子。 午后风和日丽,周爹本想趁今日空闲,一个人独占观荷亭喝喝茶、想想事,茶杯刚倒满,儿子就来了。 “爹爹,这次我写了不一样的故事,你帮我看看吧?”周舟将稿纸放到他面前,盖住桌面上的纸张,双手十合,满眼乞求。 爹爹听的说书,比他买的话本还多,书稿交给他帮忙看准没错。 可一提到话本,周爹的心就有点硬。硬邦邦的。 自从上次书稿卖给书肆赚了点钱,写话本一事告知全家后,小宝更是肆无忌惮。 瞧,都怼到他面前来了。 他唉呀一声叹息,也不看人,悠闲端起茶杯绕开儿子,自己坐到桌子对面的竹床去了。 周舟小圆脸一垮,干嘛呀干嘛呀,干、嘛、呀! 他抓起稿纸甩得哗哗响,泄气道:“我写都写了,写一本也是写,写两本也是写,又不是干伤天害理的事,怎么就不能写嘛!” 他、他又不是写《狐狸仙子爱上粗野农夫》那样的色色话本…… 周舟身子一扭,瞪眼相向。 周爹吹了吹茶水,抿了一口,恰好微风拂面,不由舒坦叹息,看天看地看不远处的荷池,就是没理人。 一冬天过去,他胖了点,脸颊圆润饱满,目朗神清,若不是身上衣裳朴素,还真有无后顾之忧、生活富足的地主老爷样儿。 可惜这副平顺和善神态,下一瞬就破裂了。 “娘亲——娘亲!”周舟拢手大喊,“爹爹故意气我!你快来看看他啊!” “别喊别喊!” 周爹慌忙放下茶盏,一脸头疼地朝儿子招手:“来来来,拿来我给你看,可别烦你娘亲!” 周舟刚刚受了冷待,逆反心顶上喉咙,偏不肯了,非要娘亲治一治爹爹才好,继续告状:“他不帮我看稿!还不肯理我,娘亲你快来啊!” “怕了你了,哎呀!”周爹起身去拿桌上的稿子。 周舟先一步抢过,父子俩手忙脚乱争起来,周舟破功大笑,一边躲一边喊,硬生生喊来了周娘亲:“闹什么呢?” 两人立马停了。 周爹咳嗽一声盘腿坐回竹床,看了小宝一眼:“没闹什么,这不,观荷亭主新出大作,要我帮忙看看稿。” 什么啊!一听这名号周舟就羞得不行:“能不能别叫这名儿,阴阳怪气!不看就不看,”他违心道,“我还不想给你看呢!” 爹爹真招人烦,周舟恼羞转而恼怒,气急了,抓起稿子就要走。 周娘亲拉住儿子:“观荷亭主好听,娘就喜欢这名,将来你写话本出名了,不知有多少人要学你起什么别的‘亭主’呢!” 小宝气得面皮涨红,鼻子哼了一声,别别扭扭坐下了。 这使性子的小样儿有几分儿时影子,周娘亲心头发软,又觉得可乐,疼爱地摸摸他的脸,气鼓鼓的,真叫人怜爱:“别生气,稿子拿给娘吧,我和你爹一起看。” 她伸手拍了丈夫一下。 周爹见状又假咳一声,往竹床一边挪了挪。……求人求得理直气壮,还喊帮手,小宝越发不听话了。 看就看吧,那还能咋样呢? 夫妻俩靠坐,一起看稿。 周舟倒了两杯茶,递给娘亲一杯,自己嘬饮一杯。 纸张翻动发出声响,爹娘凑在一头看得认真,周舟的心“突突”狂跳,迟来地紧张。 听过书肆伙计游五德提供的分析后,他也想在卖得火热的痴男怨女、才子佳人路数中分一杯羹,想赚大钱! 这一次的故事,他不再写神仙妖怪、不再写怨鬼幽魂,而是写了一个阴差阳错、痛失所爱的故事—— 陆沈两家世交,一方为商,一方为官,陆家独子和沈家次子自幼定下娃娃亲,小汉子和小哥儿打打闹闹长到十六岁。这一年,为官的沈家突遭横祸,官场牵连,追责抄家,沈家父子下狱后,沈家小哥儿带着母亲投奔远亲,匆忙离开那日,恰逢陆家独子不在,双方就此分别…… 最后一页纸张翻过,夫妻俩对视一眼。 周爹笑了笑,刚想开口,立马受到妻子的眼神警告。 “……” 笑意收敛,他放下稿册,清了清嗓子:“有点渴了。” “爹爹,爹爹喝茶!”周舟立马殷勤起身给他倒茶,全然没了前头的恼怒,陡然变身嘴甜的乖儿子,“爹爹热不热?我给扇扇风吧~” 周舟放下茶壶又执起扇子,站在爹娘身边卖力打扇。 他想知道稿子评价,又不敢问,只悄悄观察二人表情,一面在心中暗暗安慰自己:第二册话本,再怎么说也写得比上一册好吧? 只是这番小心殷勤,并没换来周爹的嘴下留情。 他放下茶杯说:“小宝,要不咱还是写点神魔乱舞、人鬼胡闹的故事吧?” 扇出来的风止住了,周舟皱眉:“啥叫群魔乱舞、人鬼胡闹,那是神仙鬼怪!看不起谁?我写鬼赚了四两银子呢!” “对嘛,所以我叫你写那些个故事嘛。”周爹笑道。 周舟顿了顿,这话怎么听着不大对劲儿…… 他盯着爹爹,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你又阴阳怪气!直接说写得不好、写得差不就成了,迂回什么啊,不爱听!” 他气得胸膛起伏,一把夺过稿纸又要走。 别人阴阳怪气他或许能承受,可换作爹爹,他一丁点儿也受不了。 周娘亲一看不妙,起身拉住人,站中间说了句公道话:“瞧你,这样又恼又笑又气,情绪大起大落,爹娘受得了,你身子久了也受不了。” “叫人帮忙看稿,自然是要听别人的评价,评价有好有坏,若只听得好话,将来写稿怎么改进?” 娘亲嗓音温柔,说话中肯,周舟不知不觉又坐下了,只是依旧不吭声。 “小宝,别生气,我让你爹爹好好说。”周娘亲没坐回竹床,而是和儿子一起坐在观荷亭中,她遥遥看向丈夫。 周爹也不敢再逗儿子了。 他解释道:“小宝,爹没说笑,你之前写的那两册话本就很好:小狐狸放弃情爱选择回归山林,和姐姐一起驱赶外族、守护狐仙山;青年误入鬼村,从蛛丝马迹发现村民冤死原由,引出地府管理不当等鬼差失职等事。这两个故事立意新颖,不仅义理正当,且有劝惩之意。” “你若深耕这类故事,稿册是不愁卖的。” 周舟晃了一下手中稿纸:“那这册不好吗?劝人们勇敢面对困难,珍惜所爱……” 周爹梗住。 要怎么告诉小宝呢? 这一册稿纸,字里行间全是拘束小心,光看文字,周爹就能想象儿子抓耳挠腮的心虚样儿。 说实话,他儿子当真有一点写话本的天赋,想法不着边际,浮想联翩,胆子大笔头活,前两册话本,一册他写着玩儿,一册成功卖钱,周爹全看了。真心不错。 不过,痴男怨女、才子佳人,这类升官发财或家道中落引出的爱恨情仇,写得深入人心的笔者,不说情爱经验丰富,至少颇有年纪,人生经历富足。 说白了,就是得有底子。 小宝才多大?人生最大的坎坷是与他们夫妻分开的那一年,没来得及吃苦,就被小则托起来了。他与小则的爱情,是一见钟情,是日久情深,是年少情窦初开顺理成章的事,少了些撕心裂肺的折腾。 这点薄薄的底子,怎么能写得出死去活来的戏文? 可鬼神妖怪就不同了,这种故事不完全依靠经历,谁也没见过,谁也没经历过,谁看了也没法子挑出错处,只要敢写,就能往下写。 恰好小宝年纪不大,他情感丰沛,想法新颖,思维活泼,轻易不受世俗约束,脑子里像有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火烧旺了,烧痛快了,什么都烧得出来。 想象补了经历的缺,写神仙鬼怪最适合不过。 周爹对上儿子疑惑的双眼,委婉地将想法说了一遍,又劝道:“咱家不用你写话本挣钱,就写你想写的,写你喜欢的,别跟风,别瞧人家赚得多就眼热。” “听爹的,人间的事,你暂且写不了,多写点天上地下的吧!” 周舟:“……” 这么多个白天黑夜,全白写了。 他的失落延续到了晚饭后。 郑则将黏了自己一下午的郑怀谦放到他大叔叔怀里,打发几个小的去散步,自己则是去新房马厩,不一会儿骑着马晃悠悠走来。 孟辛很少见到大马不拉车的样子,真威风啊!他惊喜大喊:“大哥——我我我!带我骑一圈吧?” 杨崇雪和鲁康也走过来围观。 郑则居高临下,竖起马鞭摇了摇,冷酷无情道:“不行。” 好吧,孟辛失落一瞬,又精神大振地指着呆愣的小娃娃说:“那让满满骑吧!满满行吗?” 大马仰头打了个响鼻,郑则镇定牵紧缰绳,仍是铁石心肠:“他也不行。” 不仅如此,他还特地用马鞭指了指眼睛闪亮的鲁康:“你也不行,”又指了指好奇的杨崇雪,“你也不行。” 他夹着马肚驱马往前走,一人一马走到来找人的粥粥面前,郑则得意勾唇,笑意自信地伸手宣布:“我夫郎可以。” “上来吗?在荒地走走。” 啊——!周舟立马高兴了,欣喜点头,雀跃向前抓住他的大手。 身子一轻,视线一转,人就稳稳坐到相公面前,身后踏实靠着宽厚胸膛,周舟扭头道:“小则,好高呀!” “怕不怕?” “有你在,我一点儿也不怕!” 郑则心满意足环住人,吻了吻近在咫尺的发丝,低声笑道:“坐稳了,咱们先畅快跑上两圈,再慢慢散步,驾——!” “哇啊啊啊!!!” 策马奔腾,开心的叫声从傻站的三人面前呼啸而过。 路过新房时,周舟朝里喊:“娘亲,我骑马呢!” 周家夫妻赶出来看,马蹄刨起一阵尘土,远远只瞧得见个马屁股,周娘亲嗔笑:“还骑马呢,明明是马带着他跑。” 见儿子恢复笑脸,她跟着面容舒展,小则真会哄人啊…… 第508章 出远门前 荒地空旷,杂草丛生,也就村里孩子们踢藤球时会来玩,临近傍晚,这会儿空无一人,正是畅快骑马的好机会。 大马跑了几圈,慢慢停下。 马背上颠得周舟心跳急促,极为快乐,郁闷情绪一扫而空,他往远处望了一眼。 夕阳西下,柔和的阳光斜照在没有高大树木遮挡的荒地,悠闲散步的三人身上披了一层金色光辉,鲁康抱着大声叫唤的满满,小娃娃指哪儿他就走哪儿,孟辛给两只狗扔木棍,黑豆豌豆来回奔跑乐此不疲,小雪在一旁拍掌欢呼。 没人注意这边。 周舟往后仰头,缓慢眨眼,直勾勾看进相公眼睛里。 他尚未开口求吻,一直时刻关注他的郑则知趣低头,在他唇上连连印了几口,又含住接吻。 汉子肩背宽阔,弯腰时,几乎将哥儿身影完全覆盖。 两人亲密相拥,马匹在荒地慢慢走动。 郑则环抱夫郎,手心裹着他的手掌一起牵绳:“这一趟出门,我给你带回永安镇最时兴的夏衣布料好不好?喜欢什么颜色,鸦青爱不爱,藕荷色,玉色,水绿……” 说着他自己先笑了,“你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就没有不合适粥粥的颜色,他那么年轻,那么鲜活,那么耀眼明亮,像春天枝头灿烂热闹的粉桃花,风一吹,满树花瓣裹着浓郁的生气撞进他眼里。 郑则低头追问:“好不好,还想要什么?” “你总是给我东西,买那么多东西……”周舟的目光落在干燥温暖的大手上,天青色的衣袖两侧,是洗得泛白起毛的皂褐色衣袖。 郑则光给他买礼物了,若不提醒,旁的家人一样东西也没有,连他自己也不会给自己买。 “你也要给家人带点东西呀,吃的喝的玩的,哪样都行,他们会高兴的。”他如今都当小爹了,爹爹出门还时常给自己带小玩意儿呢,他依旧感到开心。 而且,之前两人出门带礼物回家,阿爹阿娘明显十分受用。 可长辈不好意思主动开口。 郑则将下巴搁在夫郎脑袋上,望向远处欢笑的三人,漫不经心地道:“我管你一个就够了,忙不过来,你若有空闲就给他们买点,你买我买没差别,没空就算了,给钱也一样。” 周舟一听他说忙不过来,心疼胜过其他,不再劝说。 散步后时辰尚早,两家人聚在一起闲聊。 周舟拿出做好的猪肉干给大家嚼着打发时间,他先端给四位长辈,其次给郑则:“有辣口和不辣的,你多尝点。” 郑则点点头,果断拿了辣口的。 满满好奇的目光在众人手中流连,嘴巴半张,眼神清澈,坐在阿爹膝头抓着自己脚丫玩儿。 直到见小叔叔咬了一口肉干,他确定那是吃的,立马扭头对阿爹嚷嚷:“啊啊,哒啊啊!” 嚷完又去看小叔叔,看大叔叔,看阿爷阿奶,每个人都看过一遍,期盼有人分他一根,嘴里更是不停咽口水。 小娃娃一脸馋样儿逗笑郑大娘,她朝粥粥笑道:“给他一根吧,再慢一会儿,口水能把堂屋淹了。” 肉干被胖手紧紧抓住,满满朝小爹眯眼笑。 他表现得有点羞涩,没有立马啃,肉干在左右手中倒腾了一轮,去看大家的,又看自己的,这才一脸得意地高高举起,扭头朝阿爹炫耀。 后者作势伸头去咬。 满满还傻愣着不懂挪开,幸好他爹口下留情,没真吃。 郑则捏了一下儿子脸蛋:“好好拿着,别乱扔,这一根你得啃到过年呢。” 众人都笑,就那几粒牙,不就得啃到过年嘛! 满满不明所以,咧着嘴一起笑。 一直到洗漱回房睡觉,他小小一个坐在床上,仍舍不得放开肉干,含在嘴里,啃一下拿出来看一眼,动作慢吞吞的,不知疲倦。 郑则站在梳妆台前帮夫郎擦头发,见状低声道:“真安静,往常该爬上爬下踩我的脸了。” 周舟转头看满满,胖墩墩坐着的模样好乖呀,他笑道:“第一次尝肉干,还新鲜呢,过几天就不爱了,到时我再给他做脆脆的烤米饼吃。” 做烤米饼时,郑则已经出门了。 想到这,周舟心情瞬间低落。 他抬眼看向梳妆台镜子,镜中,身后的汉子低着头,小心撩起一捧头发,神态认真地用布巾一点点擦掉水珠,动作温柔又耐心。 周舟一颗心顿时变得酸酸软软。 好喜欢郑则啊…… 喜欢和他在一起,一起算账,一起干活,一起商量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只要他在家,自己就感到说不出的轻盈快乐。 爱人的目光温柔如水,郑则敏锐看向镜子,笑了,他摊开宽大的布巾往夫郎脑袋一盖,自己弯腰,轻轻掀开一角。 两人在布巾下偷偷接吻。 房间灯光昏黄柔和,静悄悄的。 周舟从汉子的手臂攀上脖颈,床榻那头突然传来一声长长叹气。 满满啃累了。 他拿开肉干,无聊地拍拍床,叫了一声去找大头娃娃,没找到,这才想起找小爹,手脚并用爬到床头对着两人叫唤。 温柔旖旎的气氛被打破,郑则笑出声,热热的呼吸洒在周舟脸上:“这坏小子,一点儿也不懂事。” 周舟红了脸,……到底是谁坏啊? 他拉下布巾去看相公,郑则嘴里谴责儿子,神情却一点儿生气的意思也没有,看向自己的眼睛神采奕奕,爱意闪烁。 周舟也笑了:“头发我自己来就行,你去衣柜找满满用的棉布手帕,多拿几张,要给他擦一擦几颗小牙。” 擦牙齿时满满一直吐舌头,拧着小眉头不愿意配合,手帕很快被口水浸湿。 郑则这才知道,为什么手帕要多拿几张,“郑怀谦,乖一点,擦完牙就睡觉了。” 娃娃还小,牙具牙粉用不明白,只能这样给他清洁牙齿,免得小小年纪一口小黑牙。 “啊,啊!”可能是力道太大,满满恼了,别开脸,一直朝床边用扇子扇风晾头发的小爹伸手,嘴里呜呜假哭。 周舟一面应声一面问:“是不是弄疼他了啊。” “我捏根针都没这么小心。”郑则翻了个白眼,将手帕盖在儿子脑门上,回头对夫郎说:“你在时他就这副样子,你不在时他可听话了,你说他什么毛病?” “他没毛病,他好着呢。” 周舟脱鞋上床,倚靠在相公肩背,亲昵抱住人,嘴里却是帮满满说话,“小孩只是小,又不是傻,他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对什么人撒娇。” “说不定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宝蛋。” 宝蛋鼻子哼哼两声,没反驳,又抓了小孩擦牙齿,这次有小爹在一旁夸奖逗笑,满满咧着嘴笑得开心,竟没怎么挣扎。 出发永安镇前,郑则在家干了不少活。 他带着鲁康,将院中的荷缸和新房的两个荷池清理了一遍,路过的村民站在竹篱笆前闲聊,离开时讨了几节种藕。 消息传开后,想尝试养荷花的村民也来讨,郑则都大方给了。 家中两个荷池呢,给出去这点不影响什么。 孟辛却十分心疼,期间小孩哪也不去,就紧张地守在前院,一直到荷池重新蓄满水才松一口气。 “他们哪来的地方种呢?”孟辛不嫌翻出来的淤泥臭,蹲在池边郁闷道。 一个讨个个讨,不拿白不拿,而且都没收钱!这两天的前院比荷花盛开时还热闹。 “大缸可以种,陶瓮可以种,往臭水沟抛一截下去也可能成活。” “那若是他们种活了,不来跟我买荷花莲蓬了怎么办?” 这可是大事!不买他就收不到钱,收不到钱就没法雇人割草,没有草吃母羊就不产羊乳,满满就没有羊乳喝了。 郑则想了想,安慰道:“也可能种不活,说不准的。” 孟辛勉强接受这个说法,他不放心,拉着鲁康一起在村里乱逛,好在没找到一条臭水沟,多少有点安慰。 他忧心忡忡等待夏天。 次日,夫夫俩驾车去镇上买东西,填补米面吃食和各种用具。 郑则忙着安置家中大小事,即将一起出远门的林家兄弟没闲着。 他们各自甚至比郑则还忙。 月哥儿进房没瞧见儿子的小身影,心脏当场紧了一下:“阿福!阿福——躲在哪儿呢?” 家中静悄悄,只有风吹进屋。 宁宁一家在山脚,阿爹去放牛羊,小爹和石头去水田看鱼苗了,阿福午睡好好的,不知什么时候醒的,醒来也没喊人。 这臭小孩,喊了也不出声。 月哥儿快步走到门廊,门廊和院子地面有两层石阶的高度,就怕他摔下去了。见地上没人,院门关得好好的,他才稍稍放心。 自打阿福晃晃悠悠会走后,成天吵着要自己走,大人牵着他在家中走上几百遍还不满足,月哥儿腰都弯疼了,简直甜蜜又痛苦。 胖小子越走越利索,经常摔倒,经常大哭,哭完眼泪没干呢,爬起来又笑呵呵继续走。 不久前有过一次自己走去别处的经历,月哥儿没想到,第二次这么快就来了。 “阿福,你在哪儿呢!” 几个屋都找遍了,仍是没见一点声响。 脑中不由自主将不好的事全想了一遍,月哥儿吓得脸色发白,他提高声音喊:“阿福!煎蛋吃不吃?面条吃不吃?” 不远处传来奶声奶气的回应:“嗯,嗯,次——” 月哥儿悬着的一颗心才真正落回肚子里。 走到后门扫视,终于在屋檐下装雨水的木桶角落找到儿子。 阿福蹲在木桶前,两条胳膊浸在水里哗啦啦搅动,见到小爹后,又站起来开心拍打面水。他不知玩了多久,身上衣裳全沾湿了。 这臭小孩!明明看到自己探头来找,硬是一声不吭。 月哥儿深深吸一口气——要是他站不稳,一脑袋扎进满水的木桶怎么办? 他沉着脸提起胖儿子,一路提溜回房。 察觉小爹生气,阿福立马哭了。 挤出的泪珠子从眼角一串串掉落,哭得脸颊通红,月哥儿面色缓和,但一直到衣裳换好也没出声哄人。 没人哄,阿福越哭越怕。 林秋和林磊一进院子就听到阿福的哭声。 林磊放下东西来寻:“月哥儿,阿福咋了呢?摔了还是磕了。” 近日没少摔没少磕,一眨眼没看紧,孩子就趴地上嗷嗷哭了。 月哥儿一见丈夫,后怕涌上心头,没开口眼睛就先红了:“阿福醒后自己去后门玩水,那么远,不知道他怎么去的,我也是大意,那几个木桶都满水……” 生气阿福乱跑,可更自责自己没留心,月哥儿泄气往床边一坐,一时不知如何排解情绪。 林磊抱起阿福轻拍,又劝慰道:“是他调皮,你做饭哪能想到他会乱跑。” “没事的,他这不好好的吗?”林磊语气轻快,走到夫郎身边笑道,“明天我劈竹子做几个腰门装在各处门口,能开门通风,也能防止孩子独自跑出屋外。” 椅背上挂着几件小衣裳,滴落的水珠在地面晕开小圆点,看来玩水玩了许久,衣裳全湿了。 他转头对儿子道:“阿福,醒来要喊小爹知不知道?洗澡才能玩水,不听话要打屁股的。” 阿福靠在阿爹宽阔的怀里,止了哭,听到打屁股没什么反应。 他似乎知道自己犯了错,一直不停拿眼睛偷瞄小爹,瘪着嘴,委屈巴巴的,看得月哥儿心软。 “你别自责,起来吧,我肚子饿了,做了什么好吃的?”林磊去拉夫郎。 一家三口往厨房走,月哥儿挽着丈夫:“做了面条,你都不知道,我喊了煎蛋面条阿福才吭声……” 林磊去抓阿福小肚子:“这馋小孩,阿福啊,吃面条好不好?” 阿福咯咯大笑,不住地蹦跶点头。 午饭后,林磊顺手搓了湿水的几件衣裳,晾晒时抬头看天,阳光明媚,天气极好,他回房建议道:“鱼苗去看过了,家里的活干完了,我们去外头走走吧,吹吹风,说说话。” 阿福吃饱喝足又睡了午觉,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听到“外头”立马丢开大头娃娃,扶着摇篮床站起来要抱。 月哥儿眼中亦是闪出亮光,他放下绣棚问:“那我们去哪儿?” 散步无非是去池塘边,去村中大树下,去石碾房和祠堂这几处,可这会儿不是清早不是傍晚,出去晒一脑门太阳,又哪里舒服? 林磊笑得神秘,凑到夫郎耳边说了一个地方。 月哥儿终于露出笑脸:“给花花装点吃食吧!” 第509章 出远门前(2) 秘密基地许久无人到访,藤蔓生长,杂草过膝,几乎将入口掩埋。 林磊护着脑袋钻进去,一阵藤条胡乱甩脸后,他站直身子四看。 平坦的石面铺满落叶,下雨天冲刷下来的灰尘泥流在石面留下一条条蜿蜒痕迹。往日能看到宽阔河面的方向,也被过长的树枝遮挡了。 “幸好我早有准备。”林磊道。 他卸下背篓,跳上大石头去够藏在树枝上的竹枝扫帚,潦草将落叶扫到一旁,又挪来当年充当凳子的石块围成一圈,在中间点起艾草驱赶蚊子。 烟雾袅袅飘出茂密的树叶上空,才继续找出柴刀清理树枝。 等在外头的月哥儿不放心:“石头,可以进去了没?” 林磊的声音被藤蔓和树叶筛过,有点飘散:“没!我再清理清理,扫干净了你俩再进来吧!” 阿福抱着小爹的脖子,伸手往入口一指,嘴里叽里咕噜说话,没一个词是说得清楚的。 看表情能猜出来点,说阿爹在里头呢。 月哥儿兜了兜臂弯上的胖儿子,又道:“我进去一起打扫吧?阿福太重了,我手臂酸!” 艾草烟雾弥漫,林磊挥散眼前呛人的气味,不行啊,这会儿进来,小娃娃一定会哭。 他还是决定让夫郎儿子等一等:“月哥儿,去河边树下乘凉吧,我扫好了再去接你们!” 一直站在外头也不是个事儿,月哥儿应了一声,抱着阿福去河岸逛逛。 天气不算十分燥热,微风卷起一波波河面水纹,阿福舒服仰起脸眯眼睛,小肚子起伏,老成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把月哥儿听笑了:“是风,风吹到阿福脸上了是不是?” 阿福呲牙傻乐。 小娃娃乖了没一会儿,又挣扎着想从小爹怀里下来,想自己走。 河岸宽敞,但碎石极多,且地势是一个缓坡,月哥儿哄道:“咱不往下走,去菜地看看好不好?去外婆家的菜地。” 林秋没少带阿福在后院菜地浇水,阿福听得懂“菜地”,可他依旧想下来走,蹬着两条腿,拼命仰头挣扎。 月哥儿手臂早已酸痛,经不起胖儿子闹人,只好放他下来:“你这小孩,真能折腾人。” 好在河边菜地的小道平缓,一春天过去,路面长出碧绿低矮的杂草来,踩了长,长了踩,生生不息。 娃娃鞋子的底子薄,阿福察觉脚底厚厚的触感与家中不同,走几步,就停下来低头看看自己脚,停得急了,一个没站稳往前扑,当场跪了一下。 走在他身后的月哥儿惊得弯腰去捞,没捞着,发现儿子没哭,也就悄悄屏气站定,按兵不动。 阿福撅着屁股起身,起到一半没站稳,手掌再次撑地,重复了好几次才颤巍着站起来,他拍拍手掌,又叹了一口气,张开小巴掌转头去看小爹:“嗯,嗯嗯!” 月哥儿露出笑容,尽量说得轻松:“不脏,阿福自己擦一擦,继续走吧。” 他果真没哭,听话往鼓起的小肚子上擦了一下,这才迈开步子晃晃悠悠往前走。 一岁多的孩子能走多快?不过,这样风和日丽的午后,也没人赶路。 父子俩走走停停,还没走到菜地,林磊脚步匆匆从远处追上来:“月哥儿,菜园有水桶没有?” “有,拿木桶做什么?” 月哥儿说放在菜园角落,林磊跑去拿了桶就走:“我去打水刷刷石面,你们父子俩再坚持一会儿!” 说完往坡下的河边走。 待舒服坐在秘密基地时,一家三口都有些渴了。 “幸好天热,风一吹,树叶间隙的阳光一照,石面很快干了。”月哥儿抚平布垫的边角,将带来的吃食和竹筒水壶拿出来。 视野重获自由,宽阔河面波澜阵阵。 艾草烟雾淡了,点燃的一小撮飘出丝丝清香,石面干净清爽,石墩子也挪去一边。 阿福光脚坐在宽敞的布垫上,正新奇翻看自己的手掌,两只藕节一样的胖手上落下点点光斑,风一吹,明亮的斑点还会移动。 他看得专注,月哥儿放下水碗没打扰。 林磊甩干花花的那只洗干净的小破碗,将装来的面条倒进去,他有点怀疑,回头问:“你还见过花花吗?天热,面条一下午就坏。” 月哥儿被他问住了。 他许久没来秘密基地,上哪儿去见花花呢?猫的寿命挺长,花花捕鱼打猎那么厉害,应该长寿的吧? 只好道:“……最近没见,就放哪儿吧,它来就吃,放坏了也没事。” 阿福喝了水,两只手捧着一个包子在啃,咬到馅料时,两条小眉毛高高耸起,眼睛瞪得溜圆,忙递到小爹面前惊喜分享:“哦,哦?” 月哥儿扶住他:“嗯,是香菇青菜,吃吧。” 林磊斜躺在一侧,撑着脑袋看儿子来回只会哦哦叫唤,笑死了,薅了一把小脑袋又捏捏脸蛋,对夫郎道:“他以为啃的是馒头呢,没想到有馅,这馋小子,什么都爱吃。” “阿福不挑食。” 恰好一阵风吹来,头顶的树叶摇得哗哗作响,阿福抬头看,被阿爹的大掌遮住眼睛:“树上会掉枯叶虫子,别看。” 阿福不满地要拿开大手,眼睛重见天日,头上又多了一顶小草帽,他又伸手去掀:“不不,不。” 月哥儿哄道:“吃包子吧,好吃的包子。” 这一打断,阿福低头看包子,举到嘴边慢慢吃起来。 夫夫俩相视一笑。 林磊看着夫郎轻声道:“来我这边。” 这张拼缝的布垫很大,坐或躺,都十分宽裕,孩子如今坐着已然极为稳当,只要不站起来乱跑,放松点不要紧。 月哥儿便挪到丈夫身边。 他刚坐稳,林磊就枕到他膝头,汉子仰面爽朗一笑,露出洁白牙齿:“还是这样舒服。” “……你还说阿福,仔细虫子也落到你眼睛里。”月哥儿拂去他额角被树枝勾乱的头发,被他的笑容感染,也轻轻笑起来。 小娃娃听到自己名字,转过脸来看。 林磊推他:“吃包子吧,吃包子吧,没事。” 阿福低头看看包子,努力爬过来,一把将手中的包子怼到阿爹嘴上:“次,次……” 他说话时,嘴里的包子屑和口水飞到林磊脸上。 林磊闭眼无奈:“你还挺大方。” 月哥儿哈哈大笑。 阿爹不吃,阿福又转身面对河面,他似乎很喜欢今日见到的新鲜景色,看得目不转睛。 月哥儿爱怜地注视儿子的小背影,摸着丈夫的脸轻声问:“你说阿福长大后,会记得今天吗?” 会记得和小爹去河边散步吗,会记得阿爹辛苦打扫秘密基地吗,会记得一家三口一起看河面的这个静谧午后吗? “不记得也没事,我们记得就行。” 林磊也将目光投向远处,心情和宽阔的河面一样舒坦放松,他不由陷入久远回忆,回神后抓起颊边的手亲了亲,笑道:“我真得感谢这个地方。” “没有这里,我就没法单独见你,就没法和你说掏心窝子的话,也就没有后来的所有事……” 可能也没有胖儿子阿福。 月哥儿与他想到一处,当初单独见面的紧张和悸动记忆犹新,终生难忘。 他笑得幸福:“我也是,这个地方有我许多回忆。” 从自己一个人寂寞地在秘密基地打发时间,到邀请粥粥一起来玩,接着宁宁加入,郑则也来了,石头和阿水跟着参与…… 这里静谧,热闹欢乐后,又恢复安宁。 月哥儿突然有一点点懊悔:之前怎么就没想到,一家三口可以来这处闲坐呢? 多么平和美好的时光啊! 可再过两日,石头就要出远门了…… 如此一想,总觉白白浪费许多制造共同回忆的好时光。 月哥儿秀丽的脸上露出失落神情,他低头在丈夫鼻子上亲了一口,不舍道:“等你回家后,天该很热了,到时有空我们还带阿福来这里玩好不好?我煮酸梅汤来这里喝。” 林磊嗯一声,撑起身子亲了亲月哥儿,认真道:“别难过,一定还会来的。” 一家三口在秘密基地度过了一个舒服的下午。 次日,林磊往腰带上别了一把柴刀,如约要去砍竹子做拦调皮小孩的腰门。 出门前他去羊圈找阿爹:“羊乳我带吧?到了接亲路我绕去武家一趟,再走小道去竹林。” 林成贵刚好挤满了一陶罐,闻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你赶紧砍竹子去吧!” “……”这是个什么回答? 林磊听得莫名其妙不得要领,出门前,他又绕去找月哥儿问了一嘴。 月哥儿往他身后看了看,见没人,才凑近小声道:“阿爹想自己去送,宁宁一家去山脚快二十天没回来,老汉这是想两个小娃娃了。” “阿爹让你去砍竹子,你就去吧,他心里有数。” 儿子在山脚待了快二十天,话说武阿叔也有点摸不着头脑,暗喜中夹杂一点点心虚。 他私下问妻子:“那什么,小两口也不提回村里,……这啥意思?” 想着想着心里一突突,背着手站定,梗着脖子道:“想让我开口赶啊?!” 武婶子白他一眼:“我巴不得宁宁不回,多住一日我欢喜一日,不许你提,也不许你开口赶,你敢提醒他俩我就跟你急!” 武阿叔忍下笑意,口中却是虚伪道:“那会不会不好啊?” “成贵找上门来怎么办?我可不敢跟他吵,回头他一激动躺下来,我罪过就大了。” “呸呸呸,越说越离谱。” 这时突然传来脚踏木板咚咚咚的声响,是宁宁下楼了,武婶子赶紧朝丈夫使了一个眼色,后者当即闭紧嘴巴,收敛表情坐下。 武宁冲进厨房,一阵翻箱倒柜巡视领地般转悠后,随手从篮子里抓了个馒头吃,咬下一口,才觉出周围有点安静。 “干啥呢?干嘛都不讲话,”武宁坐到阿爹身边,伸脸去看人,“你吃撑啦?” 平日爹娘在一块,就没见过两人沉默的时候。 纳了闷,奇了怪。 他觉出不对,又起身去看阿娘:“干嘛不讲话,你也吃撑了?” 武婶子低头以掩饰表情,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对儿子挥挥手:“一边去,你才吃撑了,早饭刚过没多久又来啃馒头。” 说完她转开话头:“去看圆圆滚滚吧,他俩咋一点声响没有呢?” “没事,大黄看着呢。” 武宁这么说着,又抓了一个黄澄澄的南瓜馒头,还是走出厨房去老屋找孩子。 摇篮床坐着两个穿着一样的小娃娃。 听见脚步声,两张相似的脸转过来看。 滚滚第一个开心叫嚷,他往前爬了两步,扶着摇篮床栏杆想站起来,被武宁一根指头推倒,又坐下了。 他咬住没吃完的馒头,手中完整的那个掰成均匀两半,滚滚伸手想要,武宁举远,口中模糊提醒:“两块一样,不许争,不许抢,知道了吗?” 两个小娃娃同时点头。竟听懂了。 滚滚拿到手,立马张大嘴巴咬。 圆圆拿到手,先看看弟弟的,再看看自己的,这才举到嘴边咬。 武宁又从自己那个馒头撕下一小半,递给趴在地上的大黄:“不许争,不许抢。” 大黄不大喜欢吃馒头……它看了主人一眼,极为缓慢地咬住,慢慢移开头。 武宁盯着它:“吃!” 大黄这才将馒头卷到嘴巴嚼嚼咽下。 两个孩子难得安静,武宁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看得心满意足,这才去找林淼。 林淼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衣裳,衣袖高高挽起,露出结实修长的小臂,正举木尺对着破旧的窗户比划。 见夫郎来,他停下手里的活轻声笑道:“你带孩子去堂屋吧,等会儿敲窗户灰尘大。” “等会儿再说,等会儿我和你一起敲,一起换。” 武宁将手上没咬完的最后一小块馒头塞到林淼嘴里,笑嘻嘻道:“每个人都有,不许争不许抢。” 武宁拍拍手刚想说话,院门传来喊声:“宁宁啊,阿勇啊?” 两个小娃娃又扭头往门口看。 在厨房的武阿叔拍了一下大腿起身,低声道:“坏了!” 第510章 出远门前(3) 大黄从老屋轻快跑出来,朝成贵摇尾巴。 武婶子推了丈夫一把,连忙推开厨房窗户扬声道:“哎!都在呢,院门没锁,快进来吧!” 院外应了一声,又传来牛羊呵斥声。 武阿叔没法再躲了,只得挠挠头,硬着头皮出去见人,一面暗恼:我这张嘴!没事去提它做什么呢?说什么坏什么! 他走至门廊,摆出笑脸大声道:“成贵啊,这么早去放牛羊啊?” “可不咋地,我也就这活儿干得利索了。” 牛羊在附近慢慢走动,林成贵暂时放心了,抱着陶罐进屋,小心放上桌后四处张望:“两个小娃娃呢?羊乳煮了喂他们喝吧,早上刚挤的,新鲜!” 兄弟俩的个头比阿福小了点,成贵生怕孩子像他们阿爹小时那般爱生病,挤羊乳很上心,阿水不来村里取,他也要送到山脚。 夫夫俩正好抱着两个小娃娃进来,武宁晃了晃圆圆的手:“瞧这是谁?是爷爷来啦!” 圆圆反应有点慢。 滚滚见人立马笑了,先一步蹦跶叫嚷,不住地朝人伸手要抱。 成贵笑得见牙不见眼,忙从阿水手里抱过滚滚:“你呀你呀,咋这么精神啊?想不想阿爷,阿爷和小爷爷可想坏你们喽!” 武阿叔暗戳戳看了一眼妻子,后者飞一记刀眼,让他别乱讲话。 自己则是笑着打岔道:“成贵啊,我这就去煮羊乳,你等会儿和两个小娃娃再吃点东西吧,也尝尝这头的早饭。” 成贵摇头道:“牛羊在外头呢,我来见见孩子,等会儿就上山了。” 小坡下突然传来气势汹汹的狗吠,几只羊咩咩叫个不停,声音四散开来,又好似近在咫尺。 武宁道:“不好,花生回来了!” 这狗也爱招猫逗狗,见到体型大点的动物那更不得了,好胜心雄起!一定是要吓唬一番的。 几人走出院外往小坡看。 武婶子惊呼:“啊呀呀!羊怎么跳进菜园子了!阿勇,赶紧喊花生回来啊,快下去赶羊啊!” 小坡底下乱成一团,狗这一吓,三只羊慌不择路跃过围起的腰高石墙,胡乱钻进小菜地去了。 眼看长成的菜苗被踩得乱七八糟,眼看瓜架被顶得四分五裂,武宁火气蹭一下冒出来,大喝道:“花生回来!看我怎么打你!” 那可是林淼辛苦建起来的菜园! 圆圆被小爹一嗓门喝住,愣了一会儿,嘴一瘪,眼一闭,泪珠子就哗啦啦掉落。 武宁顾不得了,将他往阿娘怀里一塞,径自跑下去拦狗赶羊。 林淼跟在他后面。 武婶子的眼睛时刻盯着坡下,嘴里轻声哄道:“哦哦哦,不哭不哭,小爹不是骂你……” 成贵着急往前两步,大声道:“宁宁!牛也吓跑了,小牛撞进树丛去了!” 牛受惊乱跑,可真说不准会踩到山脚防狼虫的陷阱,武阿叔赶紧跑去追牛。 一大清早,山脚热热闹闹,鸡飞狗跳。 待三只羊一只牛稳稳牵在手里,林成贵终于松了一口气。哎呀,这叫什么事呀! 菜园子踩了,狗被骂了,眼看宁宁要大发脾气,他不好开口提醒夫夫俩回村住一事,提出帮忙被拒后,只得悻悻道别,上山去了。 武宁手抓一根木棍盯着花生,气得胸膛起伏。 菜园石墙倒了一角,菜畦被三只羊踩得乱七八糟,瓜架也翻了。 花生灰头土脸缩在墙角,尾巴紧夹,怕得四肢颤抖,就差把脑袋埋进墙里了,眼睛根本不敢与人对视。 “装什么可怜!刚刚不是很威风吗?啊?”武宁将砖墙敲得震响。 花生以为是打在身上,猛地一抖,吓得扭过头闭眼呲牙,胡乱嗷嗷叫。 武宁还没说什么,见花生朝儿子呲牙,武阿叔立马沉了脸,接过木棍往墙上又一敲。 花生这次一点声响也不敢出,整只狗趴在地上闭眼睛。 耷头耸脑的可怜样儿看得武婶子心软,她劝道:“吓吓就成,它知道错了,瞧它那腿抖得,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武宁扶起倒塌的竹条架子。 他太过沉默,林淼走到他身边扶正脸,对视瞬间瞧见夫郎眼角闪出的泪花,心疼之余又觉得惊讶。 ……宁宁竟如此在意自己建起的这个菜园。 横生变故的烦闷立马消散了。 他脸上露出笑意,弯起眼睛轻声道:“没事的,我再垒起来就是了,不要紧。” “气死我了,”武宁抹了一把眼角,撇过脸气道,“这个菜园你弄了快两年,地形才这么规整,菜地才这么肥沃,一级一级菜畦看得多赏心悦目啊,谁路过见了都夸……” “葫芦架子都搭起来了,弟弟还说到时看看谁能种出最大个葫芦呢,这下肯定赢不了了……” 他又说了一遍:“气死我了!” 林淼失笑,宁宁真的很在意输赢啊。 他低头用脚划开翻飞的隔行石块,葫芦苗有几棵被踩坏了,其他还好,“我能养活的,到时从对面挖两棵补种就成。” 他并非随意拿话糊弄人:“宁宁,还记得我照料的蜀葵吗?” 武宁脑中闪出弟弟那张带有酸意和羡慕的小圆脸,心情突然好了,语气变得轻快:“当然记得!叶子又大,树干又粗,一株就长得极为高大,顶上的花苞密密麻麻像小塔一样,啧啧,可把弟弟羡慕坏了。” “你可真厉害,种什么成什么!” 村子那头家里的菜地,是有小爹和月哥儿一起照料,可山脚这头的菜园子可只有林淼一个人精心打理,武宁打心眼佩服他。 林淼耳尖发红,含笑不语。 武宁心情忽然高涨,脑中弟弟的脸仍旧没有消失,他又说:“我也很厉害!当初我种的太阳花也特别高大,弟弟都看郁闷了,小圆脸皱巴巴的,嘿嘿,你说,我俩是不是有点说法啊?” 没想到他心情恢复这么快,林淼被这话逗得直笑,这下放心了。 他捡起坍塌的石块,附和道:“肯定有点什么说法,不然我俩怎么会成为一家人。”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重建,头顶突然传来咿呀叫唤声,仰头一看,圆圆眨巴眼睛,正探头探脑往下看。 武婶子笑道:“他嚷嚷着伸手一直往这头指,羊乳也不喝,这小娃娃可真聪明,知道你俩在底下呢!” 那一嗓子把儿子吓到了,武宁心有愧疚,午饭后抱在怀里一直哄,圆圆睡熟了他也没放下来。 林淼来劝,他小声道:“我力气大,兜着像抱着刚满月的小狗崽,不累,让我抱抱他吧。” 林淼便作罢了,他自己怀里也抱着滚滚呢。 小娃娃脸蛋白嫩可爱,睁眼时睫毛不比他哥哥明显,睡熟闭上时却像两个小帘子般柔顺垂着,林淼忍不住用鼻子疼爱地蹭了蹭。 在山脚住了二十天,夫夫俩不是没留意日子,也不是糊涂了,是林淼心有愧疚。 照顾两个小娃娃的辛苦他深有体会,哪怕白日有人帮手,他一出远门,夜里只能宁宁一个人起来忙活。 宁宁喜欢住山脚,林淼决定出门在山脚多住些日子,夫郎在哪儿他在哪儿,加之山脚这头事情不少,妥当忙完,他出门在外也更安心。 村里有他哥在,林淼不担心。 “老屋放了不少家当,窗还是得修,”本该一天修完所有窗,菜园子这事一耽搁,明日还得继续干,“等会儿我就敲掉老化的木条,换上新竹条,再糊上纸张。” 武宁皱眉:“你歇歇吧,这几日才打扫完粮仓……” 声音大了些,圆圆不安地挠了挠脸,武宁赶紧亲亲他,又压低声音道:“我和阿爹也能换,三人一起忙能快些,明日搬去村里,你就好好休息睡觉吧!” 后日就要出发永安镇了。 林淼与他心意相通,什么都没说,只凑近吻了吻宁宁额间的印花。 次日,夫夫俩回家牵牛车,刚走上接亲路,武宁遥遥瞧见山道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李叔!小树!你俩去哪儿回来?” 父子俩站在原地抬头。 小树喊了人,甩了甩手上的药包跑过来:“我娘病了,这几日一直没见好,我和阿爹刚从沈大夫家回来呢!” 武宁顿了顿,拿不定什么情况,只谨慎问:“严不严重?” 许久没从小树嘴里听到素姨生病,林淼打量小孩神情,放心了点,也跟着说:“若是要去镇上看病,我可以驾牛车送你们。” 小树回头看阿爹。 李力扶住小树肩膀,开口道:“是受凉发热,先吃沈大夫的药看看,不好再做打算,先多谢了。” 父子俩一到家,小树熟门熟路跑去厨房找药罐熬药。 赛虎兴奋甩起屁股,嘤嘤呜呜一路蹭在小主人腿上。 堂屋没了织布机织布的咔嗒声,也没了往常回家就听见的招呼声,李力脸上闪过懊恼,跟着孩子去了厨房。 “小树,熬药前先热一热茶壶里的水。” “哦,阿爹,你渴了吗?” “……”李力拍了一下小树脑袋,被这话逗出点笑意,“给你阿娘喝。” 不知素娘是醒着,还是昏沉睡觉,总之喝一口温热的总比凉的好。 待茶壶热好,他轻手轻脚走去房间。 手上力道再轻,门还是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响,推开门一抬眼,恰好方素翻身回头,夫妻俩目光对上了。 李力尴尬道:“吵醒你了。” 方素撑起身子笑道:“小树不在,赛虎哼唧个不停,一直想进房间来,我没怎么睡得着。” “这哪里成?”李力一听,将茶壶往房中桌上一放,心中不悦。 这小狗就是被宠得太过、太黏人,厨房进,堂屋进,房间如今也要进。 生病之人最紧要是好好休息,狗一直这样扰人,病如何能养好。 李力越想越不高兴,板起脸就要去教训赛虎。 丈夫平日话少,可轻易不生气,凡事和自己也有商有量,他沉起脸来方素也有几分害怕,真怕他送走赛虎,不让小树养了。 “阿力,”方素赶紧拉住他,“不怪赛虎,我一躺下就忍不住想咳,这样靠坐歇着也挺好。” “你陪我说说话吧。” 伸出衣袖的那截手臂苍白瘦弱,李力缓了脸色,继而心疼地握住妻子手腕,坐在床沿止不住地叹气:“换季没生病,下雨天没生病,只稍微闹得晚了点,就病了……都怪我。” “!”方素下意识往房门看去。 没有儿子的身影出现才放心,她脸上一片烧红,羞得低头,喃喃讲不出一句话。 李力兀自懊恼,两只大掌拢住那只比自己纤细许多的手,拍了拍,又是一声叹息。 待他转头,看清方素的羞窘神态时愣了一下,也突然从心底生出一点羞意:为那事闹得妻子生病,真是太过了,且显得自己极为急色。 生出羞意的同时,心底又生出一点点痒意,不论是刚成亲还是现在,素娘从没为此事恼过自己……一句重话也不曾说。 这个念头让李力心头阵阵颤动,热意更甚,一张老脸通红。 他揽住人,双臂试探着用力往自己怀里拢,素娘果然红着脸顺从依偎过来,身子当即酥酥麻麻,说不出的舒服。 李力笑意难掩,真叫他想搓上两把脸以掩饰不受控制的难为情。 气氛正好,他起了说俏皮话的心思,放低声音笑道:“真怪我,可也不能全怪我,要知道我三十六才有婆娘儿子,把持不住也正常。” 方素的头越埋越低,身软无力,盖在被子底下的双腿也蜷缩起来。 耳边的嗓音却放得更轻了点,像在说一个不能外传的秘密,汉子抱紧她说:“趁这年纪还能折腾,你就当疼疼我,让我也享几年福,别生气。” “……” 那只耳朵热得简直被烤过一遍,方素后背汗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抽出手,反过来紧紧抓住丈夫的大掌。 李力敏锐察觉妻子对他说的这些话并不反感,甚至有一种态度纵容的配合,他从说闺房私话中品出新奇乐趣,搂着绵软的人还想再说两句。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树喊道:“药熬好了!阿爹,炉子好烫啊,你去倒汤药吧?” 第511章 风水要是出了问题,那问题就大了 “我阿娘醒了没有啊?”脚步声迈入堂屋,眼看就要进房! 夫妻俩瞬间分开。 ……方素背对床边躺下,李力手足无措转了一圈,有点慌,最后在小树推门时提起茶壶倒水。 碗放得太急,发出声响打了个晃,他又赶紧伸手把住。 总之,突然变得很忙。 “我阿娘醒了没有啊……”小树探进一个小脑袋,这会儿知道放低声音了,“药熬好了……” 李力背对他,心累地闭了闭眼,决定在教训赛虎之前,先得告诫小树,进爹娘房间前一定要敲门。 “为什么啊?为什么。” 小树趴在阿娘床边,不满道:“我以前还和阿娘睡一屋呢,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敲,来山脚后也没有敲,为什么现在要敲啊?” 他现在对阿爹也敢长出脾气了,他对李力说:“你以前不这样的!你俩是不是不想和我亲了,是不是想越过我,想变成第一亲?” 李力:“……” 这些都是什么话? 李力迟来地感到一种,一种养到不听话小孩的烦恼。 他解释道:“别家是这样的,咱家也得这样,小汉子长大就是汉子了,汉子就得和女娘哥儿避嫌。” 方素面上的热意渐渐消退,转过身来看儿子。 小树看向阿娘,表情变得委屈,因为他发现阿娘没反驳,她站在阿爹那一边。 可她明明从前都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你们就是不想和我亲了。” 小树背对床榻滑下蹲坐,满脸失落,赌气不肯看人。 从方素的视角只能看见一个冒尖儿的发髻,她好笑地伸手去摸了摸:“肯定不是,阿娘永远和你最亲,最最亲。” “长大不好吗?长大可以种地,田里想种什么都由你。” 小树不吭声。 李力扶起妻子靠坐,又递过水碗让她喝,小树没听见说话声,心有惴惴地抬头看了一眼,又哼一声低头。 夫妻俩刚想说点什么,院子传来高亢的狗吠声。 “小树!小树——割草了!割草去吗?”院外有人大呼小叫。 是小山。 “去!等等我!”小树立马起身跑出去,捡了镰刀背篓刚走到院中,又突然折返跑回堂屋冲房里喊,“阿娘!记得喝药,我走了!” “哎,你喝点水再去吧?” “我不渴!” 脚步声和狗叫声渐远,方素担忧地看向丈夫:“小树比别的孩子心思敏感,就怕他钻牛角尖。” 李力说:“小孩子一时脾气,不要紧的,等他回家我再好好讲讲。” 两个小子各自背着背篓,慢悠悠走在山道上。 天热了,爬山不久额上冒汗,小山干脆摘下草帽扇风,舔舔嘴唇提议道:“等割完草,咱去摘桑葚和刺泡儿吃吧?上次我和小阳发现一丛野桑葚,我俩捡着熟的吃下肚,生的这会儿也该熟了。” 小树兴致不大,阿爹时常从山上带野果回家,他不馋。 前头有一棵树,他走过去一屁股坐下,小山:“这才走到哪儿你就坐下了,草都没割呢!” 小树蔫蔫地说:“还要走上许久,你也坐,存够力气再走。” 几个小子近日觉出割草艰难——放牛羊的人家和他们抢草,养猪的人家也和他们抢草。 小孩不能往深山走,只好在附近山脚漫山遍野乱转,有的割,没有再换一个地,比从前花费不少时间。 幸好草长得快,幸好他们割的不多,四个人轮流往周家送草捆,每人挣个一两文就满足了。 烈日灼目,蝉鸣阵阵,树荫下的风都是热的。 小山抓了一下流汗的脸,劝说:“去割草吧?割完去找小阳他们,一起去槐树林黏蝉蛹!” 小树有点犹豫:“……可我想去找辛哥儿说话。” “那也不耽搁啊,送完草喊他一起去黏蝉蛹也可以说的,快点吧,太阳越来越高,再拖下更热了!” 等两个小子去周家送草捆,孟辛付了钱,却说不槐树林,“我要看大人划地!就在那!” 他往荒地一指,那头果然有许多个小人点散开走动。 小树和小山立马倒戈,不去找小阳了,卸下背篓暂存周家一起往荒地跑。 “粥粥哥~” “周舟哥!” 三个小子围到周舟身边,小树发现有个穿得奇奇怪怪的老头,不认识,就问:“那是谁啊?” 周舟弯腰低声说:“是看风水的师傅。” 小山看了那人几眼,听不懂什么是个什么身份:“风水怎么看啊?我能不能跟过去一起看?” 孟辛撅起嘴,不大赞同,他仰头看粥粥哥。 周舟笑道:“远远看着就行,别吵到师傅了。” 荒地大而空旷,相隔不远处便有一两丛芦苇。周舟也不懂风水,他站在原地抬头往篱笆空地看,两处相距一段路,走路不近不远。 但若当作房屋之间的距离,到时前后院一设,菜地一围,走出一条相通的道来,又不觉得远了。 将来辛哥儿能留在响水村,在这附近建房子住,最好不过。 郑家父子和周爹站在一起说话,郑则抱胸而立,时不时点头。 村长头戴一顶草帽,背着手四处走,转了一圈对郑大娘道:“你们这头地方是宽敞,可离村里远了点,也荒凉了点,附近只有几户住着……” 郑大娘说:“嗐,得亏住在这头,家里杀猪的,平日猪惨叫有够吵的了,住村里隔三差五地那还得了?” “这倒也是,我看小则想划的地挺大啊,还请了一位大师来看地,是建房用吗?” 郑大娘不敢轻易乱说,只道:“说是打算建一个制作干土豆片的小工坊、仓库啥的,我也不大懂,看他们爷几个怎么商量吧!” 请来看风水的老师傅面蓄长须,一身仙风道骨,就是人瞧着有点晕乎,他这会儿正捧着个罗盘四处走,时而停下沉思,时而举目远望。 鲁康偷偷打量许久,心有怀疑,对身边人小声道:“周舟哥,大伯说他花了不少钱才请到这个人来看。” 可怎么这么玄乎呢?不大靠谱的样子。 他侧目而视,暗自观察人家的一举一动,眼见老师傅竖起手指对罗盘念念有词,忍不住道:“这人刚到家,活儿没干呢就开口要喝酒吃肉,让你和大娘好一阵忙活,……该不会是来骗钱的吧?” 呀,这话可说不得!不知是不是这小子声音太大,那老师傅往这头看了一眼。 周舟一阵心虚,一把拉过人低头快步走,走远了才说:“别乱说,应该不是骗子,听说他给不少人看过风水的。” 是骗子的话周舟不敢想,人家可是来给你们仨看建房子的地…… 风水要是出了问题,那问题就大了。 第512章 多陪陪满满吧 “看风水”的新鲜劲儿一过,小孩觉出乏味无聊,天又热,晒得头发丝都烫了。 小山更想去槐树林黏蝉蛹:“去找小阳吧?兴许他有空。” 小树说好,“辛哥儿,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孟辛点点头,与他们一同回新房取背篓,又被婶娘喊住,给戴了一顶大草帽后又跑回荒地凑热闹。 郑老爹头盖一块擦汗的布巾遮阳,他等得不耐烦了,此时正与鲁康用一模一样的眼神打量风水师傅,心里偷偷怀疑:行不行啊?这崔老头,几块地看个大半天,别给我看岔喽…… 那风水师傅姓崔,郑老爹暗地叫人家崔老头。 崔老头懂看风水,他不懂,他觉得自己像只被捞上岸又掀了个儿的王八,蹬着腿瞎着急! 人面对不懂的事,多少会感到不安。 周爹怕热,不住地掏手帕擦汗,他邀请村长一起去家中坐坐:“喝杯茶凉快凉快,等师傅看好了,再过来丈量土地也不迟。” 村长一想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天实在热,那就去吧! 两人往后院马厩方向走。 那崔师傅爬坡踩道,弯腰抓土闻,起身远眺看,手托个磨得锃光瓦亮的铜罗盘踱着步子慢慢挪,神神叨叨在附近观察许久,终于在阳光稀薄之时得出结果。 一行人聚拢在他身边。 “瞧见那两条山脊没有?”老师傅抬手往远处指。 所有人目光顺手指方向望。 “左青龙、右白虎,中间一条土龙脊背拱过来,正好止在这一片,这叫龙停脉住,”崔师傅捋了捋山羊胡,精瘦脸上高深莫测,“气遇风则散,遇水则止……有这山势在,气就聚住了,临村那条大河离此处恰到好处。” 众人一脸茫然。 “啧,就是前有水后有山,方位格局好!若是在此动土起屋,定是顺风顺水,可保生意亨通,保家宅平安。” 崔老头喝了不少,口条倒是利落,说得天花乱坠的。 郑老爹拱起双颊,皱巴着一张黑红晒热的脸,他扯下布巾擦脑门的汗,直言道:“崔师傅,您给个大白话吧!青龙白虎什么气的我不懂……咱就说,划哪块地呢?” 就是就是!鲁康跟着点头。 “哎呀,大白话就是,这处最好!”老师傅转动身子比量一番,“坐西北、朝东南,正对日头,一年四季光照足。” 日晒能不足吗?荒地荒地,又没别个东西遮挡,一家人在这儿晒一下午了,粥粥的脸蛋晒得发红,郑则皱眉拉低他的草帽沿。 不过,这位置晒土豆片确实方便。 他问:“崔师傅,这一片合适建家宅吗?” “家宅啊……”崔师傅往东边走了两步,看向长荒草的小斜坡,“这边地势稍微斜了几分,斜角所对巽位,建土豆作坊万事大吉,若是起宅子住人,日子久了怕有碍子息缘分。” 郑老爹怔了怔:“碍丁?” “小碍,不要紧,”老师傅踩了踩脚下的地,随口道,“起房时往西挪三丈就是了,不费事。” 房子与请工人干活的地方挨太近不好,最好分开,两处有段距离,郑则谨慎道:“崔师傅,除了这处,您帮忙再看看,价钱好说……” 崔师傅自然应允。 一行人又走动起来。 周爹拍拍儿子,悄声道:“小宝,回去和你两位阿娘说一声,就说今日得留村长在家吃顿饭,让她们商量着做几个好菜。” 周舟也热得待不住了,带着消息往家跑。 三位女娘正巧在厨房备菜,见他满头大汗跑回来,倒了水仰头咕咕咕大口喝,周娘亲拦都拦不及:“晒得一身热汗,你好歹歇一歇,灌一壶凉水进去,肚子痛怎么办?” “没事的娘亲,我身体可好了。”周舟一抹嘴巴,终于觉得凉快了点。 郑大娘放下手中的一把菜,忙问:“咋样儿啊,地还没看好吗?” “……没呢。”周舟没忘爹爹的交代,一口气说完才坐下松松衣领散热。 村长晒了一下午太阳,留他吃饭也应该,那风水先生贪酒,恐怕还得去曹酒头家买点。 周娘亲递钱给辛哥儿,笑问:“请人吃饭,在村里应当买什么酒?” “米酒!”孟辛攥紧钱,风一样跑了。 小孩离开后,周舟才小声说:“看好了一块地,说是很好,建土豆工坊或起家宅都成,离两头家里都不远,挺大的,分成三份也不挤,不过郑则让那老师傅再看看。” 他感叹,“做风水师傅真赚钱!不仅帮活人看阳宅,还能帮死人看阴宅,平日再接点择吉时、避灾转运等活儿,生计一定不愁吧?” 而且风水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外行人只能听从。 郑大娘接嘴道:“这可不兴羡慕,不是啥样的命格都能干这一行咧!别看赚得多,钱不一定能存得。” 她看向门口,压低声音道:“这位崔师傅是有点本事,可日子不一定有咱家好,听大坤说他家如今就他一个……” 四人在厨房一边闲聊一边做饭。 荒地那头选好地后,鲁康立马跑回来扛锄头挖地界。 村长登记妥当,郑老爹留人一起热闹吃了个饭。 崔师傅喝得摇摇摆摆,眼神还算清醒,只是酒意已经上头了,他豪气大喊道:“不碍事!我一个人也能走回村,你家饭菜真不错,真不错,这一趟走得值了,这两顿我也不白吃,你听我的准没错,记得啊,起屋往西挪三丈……” 鲁康扶着他,一言难尽地看向大哥:“他不会吐我身上吧……怎么办?” 他不想和崔师傅睡一屋。 郑则叹气道:“不怎么办,扛上骡车吧,我跑一趟。” 郑则驾车送完崔师傅,到家时天已黑了。 待舒服洗去一身闷热黏腻,清清爽爽回房,一进门就听到郑怀谦清脆响亮的笑声,只见夫郎靠坐床头,曲起膝盖撑住儿子,父子俩面对面说话。 两人不知道在玩儿什么。 周舟笑眼弯弯哄道:“真棒,那你再动动鼻子。” 郑则擦着头发走到床边看,郑怀谦嘴巴一拱,猪崽一样皱起鼻子动了两下,动完他自己先咯咯仰头大笑了。 他夫郎的惊讶极为夸张:“哇真棒!满满这么聪明呀~那你再学我这样,唔噗噗……”周舟用嘴巴吹气,嘴唇发出一阵声响。 满满眼睛一亮,当场来了个口水乱喷。 周舟闭着眼睛笑歪身子:“哎呀,怎么忘了他会喷口水!” 满满十分得意,鼓着小肚子连续噗嘟嘟学了好几次。 “好好好,停吧!”郑则受不了了,伸手捂住他的嘴,在小娃娃生气前说,“郑怀谦,这样你会不会?”郑则眼珠灵活转了一圈。 郑怀谦两只肉手放在肚子上,认真学阿爹,大眼睛往上翻,他不会转眼珠,一直上下翻白眼。 “……” 抻脖子张嘴,一脸傻气样。 哈哈哈,郑则看乐了:“像个二傻子。” 他一坐下,澡胰子的清香随之而至,周舟反驳说:“哪里傻了,他多可爱啊!翻白眼更可爱。” 听到阿爹笑,满满有点害羞,他扑到小爹怀里不理人,不久又抬头嗯嗯叫唤,拧着小眉头去推坐在床边的汉子。 “瞧,让你说坏话,他现在不乐意你一起玩了。” 郑则刮了一下儿子的肥脸蛋,不过瘾,又去戳他鼓鼓的肚子,啧声道:“还想赶我?这是我的房间,这是我的床,这是我夫郎,郑怀谦,你想去和阿爷阿奶睡?” 他问郑怀谦,眼睛却是笑着看向夫郎。 周舟忙抱紧满满说:“他今晚在这头睡,阿爹喝酒了,让阿娘轻松点吧?” “那我呢?”汉子问。 “……”听出他言外之意的周舟红了脸,拉住他的手说,“没有赶你啊,你明日就出门了,多陪陪满满吧!也与我说说话,好不好?” 满满也抱住小爹脖子,脸蛋贴在一起,两双相似的眼睛巴巴朝他看。 郑则:“……” 他叹了一口气,将布巾挂在椅背上,接过儿子一把高高举起:“什么时候长大啊郑怀谦?” “啊哇——”满满放声大笑。 郑则也露出笑容,放下胖娃娃托着晃了晃,笑声刚停,他再次高高举起:“在家乖乖听话知不知道?” 满满的笑声像银豆子落地,脆得一地响。 父子俩闹腾的场景欢乐又幸福,周舟的一颗心涨得很满,满得对丈夫的离开再次生出一股强烈不舍。 郑则刚要举第三次,门外传来一道响亮喊声:“郑则!都多晚了,别逗满满笑,夜里尿床!” 笑声戛然而止。 呀!周舟双肩心虚一耸,尴尬地去扯相公裤腰:“快停下吧……” 听了阿娘的话,郑则总算知道夫郎那些话是从哪儿学的了。 他朝门口道:“知道了不逗了,这就哄睡,您也早点睡吧。” “唔。”满满喘了一口气,又朝咧嘴嘿嘿笑,拍拍肚皮,瞪着两只胖脚丫还想再玩。 郑则吓唬他:“看什么看,玩什么玩,当心尿床。” 满满挣扎抗议。 他一嚷嚷,郑则也嚷嚷,小娃娃傻呆呆看阿爹,被唬住了,……许久才试探地“啊”一声。连续玩上几回后,他竟知道阿爹是故意的,觉得好玩,打着挺叫得更响亮大声。 郑则不敢再玩了,真怕他熬到夜深。 他托着儿子商量:“睡觉吧,阿爹晃着你睡好不好?” 满满一听睡字,就皱眉不肯,瘪嘴有要哭的趋势。 郑则长叹,后悔惹他了。 “放床上和他玩一会儿吧,说说话,兴许很快就乏了,大头娃娃呢?你看摇篮床有没有。”周舟挥扇驱蚊,又将驱蚊草束挂在床里侧,他躺下后往里挪了挪,给父子俩空出位置。 刚踩到床,满满立马手脚并用爬向小爹。 闻到熟悉味道,脸蛋贴在小爹颈侧就不动了。 郑则晃动长手长脚的东西:“郑怀谦,这个还要不要?” 满满一动不动。 小身子软乎乎的,周舟却能感受到他扒住自己的力道,他生出一种被人全身心依赖的强烈满足感,心头暖洋洋,伸手在满满后背一下一下轻拍安抚。 好乖呀,这小孩怎么这么乖? 周舟低头看,满满吸吮大拇指,窝在怀里像是犯了困,安静不少。 “我看你才是他的大头娃娃,”郑则侧躺面向夫郎和儿子,将大头娃娃放在儿子脑袋上,“这下哄都不用哄了。” 他努着嘴,话说得透出一股酸味。 周舟笑他:“你也想抱着哄是不是?” 郑则依旧那副努嘴表情,没说话。 周舟就伸手去拍他,一边问怀里的小娃娃:“满满,这是谁?” 满满拿开沾满口水的大拇指,抬头看小爹,又去看对面,指着人“嗯嗯”两声。 “这是阿爹,阿爹,满满喜欢阿爹,”周舟轻扶他后背,教道,“去抱一抱阿爹好不好?” 郑则安静观察。 听了夫郎的话,郑怀谦看向自己之后,点点头,竟真就放开人自己爬过来了。 他露出笑脸举起小娃娃,又轻轻放在胸膛上,捏着他的两只脚丫笑道:“乖了,等阿爹买东西回来,再带你去河边放狗,去池塘边看鸭子。” 满满打了个呵欠,嘴巴张得圆圆的,抱住阿爹缓慢眨眼。 兴许是离别将近,又或者儿子喜爱依赖的样子让他动容,郑则此时此刻的情绪十分柔软,终于体会出与孩子分离的不舍。 房间安静,一边的床帐缓慢鼓起又垂落,是周舟摇扇子扇风。 待小娃娃闭眼睡沉,他凑到丈夫身边共枕一个枕头,夫夫俩默默看着儿子天真乖巧的睡颜。 许久后,郑则转头看粥粥,说起今日的事:“地划好了,用石块简单做了界碑标记,不过还得和村长跑一趟衙门登记交钱,今日没能一起办成。” “你别担心,我能办好的!” 郑则笑:“嗯,辛苦小宝了,买地的钱咱夫夫俩出,记得记好账,将来……” “我知道~”周舟笑眯眯抢答,“将来让他们仨还钱,这就是咱的养老钱。” 记一笔就念叨一次,他如今都会背了。 郑老板可一点儿没觉得不该,他认真想了想,提醒道:“不过两处地皮连在一起,地契只有一张……我看将来房屋也不定能同时起,到时再多跑几趟分出来吧,先这么着,先记一个总数。” 夫夫俩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家事,满满稳稳趴在阿爹怀里,睡得香甜。 周舟轻声道:“小则,做完买卖早点回家呀,小孩子长得很快,错过那么多可爱样子该有多可惜。” “天一日日热起来,满满近来总挠头,阿娘说,等你回家就该给他剃胎发了。” “买布料时记得给他也买点,该制夏衣了,这是他过的第一个夏天呢。” 如此一句句叮嘱着,眼角早已不知不觉沁出几滴泪水。 一直安静看他的郑则心更软了,喉咙也变得干涩,只好先捏了捏两人相牵的手,他故作轻快地道:“也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了,这次怎的这么难过?” 周舟吸吸鼻子,他也不知道……只觉得越幸福越不想分离。 “总之你记得早点回家,不许生病。” “嗯,一定不生病。” 次日清晨,天灰蒙蒙亮,满满睡梦正香时脸蛋被人亲了亲,他一无所知。 郑家篱笆空地门口停了三辆装载满当的车,三个汉子背着行囊回头朝家人挥手,甩鞭子的声音在一片朦胧光线中响起,车辆渐行渐远。 第513章 回家有一大堆活,看他美不美 郑则一行人离开后,家中安静了一会儿。 不过没安静太久,昨晚喝了酒的郑老爹没胃口,醒神后喊道:“粥粥啊,酸甜水泡点来喝喝吧?” 他看向老弟夫妻俩,“这水我喝不腻,你俩也喝点。” 郑家常喝的酸甜水,不论是有点扎嘴的蜂蜜刺梨水,还是口感浓稠的山楂乌梅浆,周家夫妻喝的次数并不多。 周爹嘴刁,这不吃那不吃,周娘亲没他那么讲究,但在珍惜身体上夫妻俩是一致的,两人都想陪儿子久一点,入口的吃食格外注意。 周爹摆手说他不喝:“这两样放了蜂蜜和软饴糖,甜口吃多对牙不好,对身体也不好,偶尔喝一喝还成,喝多了恐怕不妙。” 甜水也就只在夏季炎热时,多喝了几碗绿豆粥和酸梅汤。 郑大娘闻言也开口道:“喝点别的吧,牙疼了受罪,米汤喝不喝?” 郑老爹也听劝,咂咂嘴叹气:“那就喝点米汤吧…… 喝完我就去找林成章,不晓得他酒醒了没,昨晚那老小子也喝了不少。” 周爹夫妻和孟辛留在这头一起吃早饭,周舟装了吃食送去新房给马伯,饭后他和两位阿爹及村长跑了一趟衙门,终于将郑则选好的地登记在册,领了一张地契回家。 牛车被大哥驾走了,鲁康没法外出收猪,他去荒地继续围界碑。 “周舟哥,这么大的一块地是咱家的了,荒着多浪费啊?” 昨日简单围起来的界碑,石块在地界上分布间隔大,两人挑着担子四处去捡石头,走到一半鲁康来了主意:“要不我在里头开荒种点菜,咱种南瓜吧?” 若是南瓜多,猪草就少割点。 鲁康越发觉得不错:“猪吃人也吃,多好啊!” 周舟笑起来,他想,幸好宝蛋没听到这句话,不然又该臭脸了。 走在前面的孟辛停下,他甩掉脑袋上的草帽说:“那还捡啥石头啊?矮矮的界碑又拦不住什么,直接去山上砍竹子编栅栏多好。粥粥哥快放下担子!” 三人又将箩筐里的石块丢出来。 荒地的土不算肥,若要种东西还得先种一茬好养活的谷物,周舟说:“这会儿天热,午后再去砍竹子,先回去问问你大伯大娘能种什么吧。” “那就种南瓜和玉米呗!” 郑大娘道:“南瓜长在藤上,只要根扎得牢,不怕南瓜长不好。玉米也是,一个坑放一粒种子,土地板结也能长出植株来。” 郑老爹说:“种点毛豆也成,毛豆也不怕地生,盐煮毛豆好吃。” 孟辛说:“红薯不种吗?焖红薯好吃。” “板结的地不合适种红薯……对了,还得留一小片种菜吃呢!” 周舟立马说:“那里光晒足够,再搭一个葫芦瓜架子吧?”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火热。 杨崇雪静静听着,待大家停下的间隙才迟疑问道:“……那一大块地,表哥不是要支棚子建工坊吗?” 怎么就突然商量开荒种菜种地了。 郑大娘仰头大笑:“种菜几个月就能吃,你表哥说建工坊,那指不定猴年马月呢!” 地契都拿到手了,一家人说干就干! 得先围篱笆。 郑老爹想和鲁康一起去砍竹子,周舟不让:“阿爹,你的手才好,再养养吧?先别使力气干活了,当心砍竹子震手又犯疼。“ ”那不碍事,”郑老爹找出柴刀,昂首自信道,“阿爹杀猪种地好些年了,哪样不是使大力气?砍竹子不算什么。” 郑大娘欲言又止。 周舟抢过柴刀,不慌不忙搬出郑老板:“是郑则交代我的,阿爹,他很担心你的手呢!说让我留心着点,别让阿爹的手伤到了。” 郑老爹一愣,不大相信地问:“……郑则真这么说的啊?他担心啊?” “是啊,儿子担心老子不应该吗?”周舟自然道,他学着鲁康将柴刀别进裤腰,试了两次没成,放弃了,直接抓在手上,“阿爹,竹子我和鲁康去砍,你就放心吧。” 他还安排好了活:“等竹子砍回来破好了,阿爹再出力气编篱笆墙。” “我也去,我也要上山砍竹子!” 孟辛喊完不等两人答应,自己带了草帽先一步蹿出院门。 去山上干活可不是玩儿的,蚊虫多太阳晒,郑大娘朝辛哥儿喊:“你去干嘛!你不陪满满啦?” “——小雪姐陪!我傍晚再陪他!” 就这样,鲁康和周舟白日上山砍运竹子,傍晚吃完饭,一家人又在荒地挖坑敲桩、编竹篱笆。 几天下来也才围了一半不到,周舟却累瘦了。 他累了也抱不动满满,满满又是一个精神十足的小娃娃,没人陪就不乐意,周舟犹豫要不要送他去新房住…… 杨崇雪主动道:“晚上让满满和我一起睡吧,我在家照顾过小枣儿,知道如何照顾这般大的小娃娃。” “你照看最细心不过,可他夜里偶尔会醒,我怕你吃不消。” 随着小娃娃月龄变大,不再像一两个月时频繁惊醒那般熬人,甚至渐渐能睡整觉。可孩子睡觉的事哪能说得准?兴许多喝两口奶,半夜就尿醒了。 周舟看向她光泽健康的脸,说:“睡不好憔悴得很……” 杨崇雪说没事,坚持晚上由她照顾满满。 于是,满满的摇篮床搬进了表姑睡觉的屋子。 这几日他似乎还没发现阿爹不在家,直到今日早晨吃早饭,小娃娃才觉出不对。 满满醒来被抱出房门,睡眼惺忪的乖乖样儿,见人就露齿傻笑,等他抓挠头上长出来的头发慢慢醒神,就开始东张西望。 找不到熟悉的身影也没哭,他使劲儿盯着一个个经过的人辨认。 待一家人围桌吃早饭,满满反复仰头确认。 可次次看见的都是大叔叔的脸,他去看坐在桌边的一圈人,再次仰头,大眼睛疑惑极了:“唔……唔,唔?” 大叔叔呼噜了一口热粥,咽下后抬起身子一低头,小娃娃正呆呆看他。 鲁康突然懂大哥抱满满吃饭是什么感受了,真乖啊,真讨人疼啊……小小一个坐在膝头挨着自己,让人不受控制地心生怜爱,若不是桌上的吃食不适合小孩吃,他真想一样一样全夹给满满尝。 见小娃娃依旧发呆,鲁康托起他的肉手温声劝道:“吃吧满满,先啃馒头,等会儿还有蛋羹。” 满满低头看手里的大馒头,张嘴咬住,暂且忘了别的。 等他吃完蛋羹喝完羊乳,又想起阿爹了,一直扭身子探头往门口看,三番两次不如意后,恼了,打着挺开始哭,扬手就要扔东西。 郑大娘眼疾手快拿过馒头,轻轻拍了一下大孙的手背:“这个毛病要不得,许多人没有白馒头吃呢!你倒好,眼睛眨也不眨就往地上扔。” 满满没见到阿爹,到头来还是大哭了一场。 “我去喊小叔叔来打陀螺给你看,别哭了啊。”周舟也没办法,他没空哄儿子了,趁早上凉快,篱笆空地还有竹子要锯呢! 结果刚走出院门就碰到往这头跑的孟辛,小孩带来消息:“粥粥哥,婶娘找你呢。” “什么事啊。” “不知道!她让你去新房一趟。”孟辛就要冲进院门,周舟喊他:“你打陀螺哄哄满满吧,他闹着找你大哥呢。” 孟辛又风风火火转身跑出来,青色发带飞扬而过:”我这就去拿!“ 等他拿了陀螺再跑回来,周舟才走到新房前院,两只大鹅想叨人的贼心不改,伸着脖子跃跃欲试,被路过的孟辛竖起巴掌大喝一声,灰溜溜摇屁股跑了。 荷花池传来哗哗泼水声。 周舟纳闷走近,原是爹爹提水桶冲刷池边的泥痕,之前清出来的淤泥用来肥地了,藕种堆在池边留下乱七八糟的痕迹,一直没空刷洗。 “爹爹,你今日怎么没有出门?” 周爹坦然笑道:“天太热了,哪哪都闷,天凉快点我再出门。” 周舟听后暗想,那秋天到来之前你都出不了门了…… 冲刷地面的水流到两人脚边,周舟躲开,低头时不经意间发现一件新鲜事,他指着爹爹的脚惊奇大叫:“草鞋!上哪儿来的草鞋?” 周爹抬脚,刚想说点什么,听到动静的周娘亲走出门廊朝人招手:“小宝,来,娘有话与你说。” 她拉人进屋,就着亮堂堂的光线打量儿子的脸,连着好几日晒太阳干重活,脸和脖子晒得发红。 周娘亲皱眉道:“这是晒伤了,现在发红,再过两天就得发痒脱皮。” 不知是不是这番话起了暗示,周舟突然觉得后脖子灼热刺挠,刚伸手,立马被娘亲抓住了:“不能挠,得去沈大夫家拿药煎水湿敷,挠破皮碰水更疼。” “知道了娘亲,我立马就去,午饭后就煎水敷一敷。” 周舟很听话,想着早去早回,不然娘亲一直担心,自己心里也搁着事。 “哎,别着急走,娘还没说完呢!”周娘亲按住他肩膀,低声商量道,“小宝,要不去村里请人帮忙吧?小则不在家,老马要驾车挣钱,你阿爹手臂不能干重活,你爹爹更不用说了……” 每日看儿子路过新房喊一声爹娘,就早早上山去了,一连好几趟拖着长长的竹子回家,草帽下是一张汗津津的小圆脸,见到自己还得意扬起笑脸,不知哪里来的蓬勃精神头。 他干得起劲儿,周娘亲看得十分不得劲儿。 夜里睡觉和阿年商量这事,不过他只说可以让老马停工去拖竹子劈竹子。可老马赶车一日挣的钱,都可以请许多人干许多天的活了,让他停工,实在不划算。 “荒地这么大,只你和鲁康哪里干得过来?请人吧,娘给你钱。”她说着将荷包放进儿子手里。 周舟急忙摆手:“不不不!” 周娘亲一怔,“……怎么了,是担心那头的爹娘不同意吗?没事,娘去说。” “不是的,”周舟是真的有点急了,他拉住娘亲一同坐下,“家里才划了这么大一块地,这下村里人都知道郑则要建土豆作坊了,可说是这么说,一时哪来的钱呢?而且围个竹篱笆也要花钱请人,村里人更肯定郑则赚到大钱了,容易招人眼红忌恨。” 他压低声音道:“壮年汉子不在家呢……郑则离开前将黑豆和豌豆的两个狗窝分开,挪到草棚子和后门两头了。” 周娘亲闻言叹气,又去看儿子发红的脖颈脸蛋。 “没事的,这些我都能干,现在竹子砍够了,只要锯断破竹成条,竹篱笆很快就会围好了。” 儿子离开后,周爹踩着吸饱水的草鞋进屋,一脸料事如神地道:“瞧吧,还是我让老马停工帮忙吧?” 周娘亲静默不语,过了会儿横眼看他:“停什么停,家里就你闲,辛哥儿都能挖两锄头深坑,你赶紧把草鞋换了去篱笆空地帮忙。” “……” 周爹老老实实换了鞋,去给他老哥递竹条去了。 别说周舟吃力,主要使力气的鲁康也有点吃不消,光举大锤敲竹桩就够他累的。他此时此刻特别想念一个人。 “小九是明天休沐吧?他总盼着干活,这下回家有一大堆活,看他美不美。”鲁康丢下大锤一屁股坐到地上擦汗。 呦,这话有点新奇了,孟辛蹲在鲁康面前一本正经地说:“你突然有点尖酸刻薄。” 来送水的杨崇雪听了个正着,她忍不住笑出声。 鲁康被“尖酸刻薄”四个字说得脸红了个通透,挠挠头,尴尬地接不上话。 这会儿大家都停下休息了,周爹摇头道:“这孩子看什么学什么,学什么用什么,学杂了已经。” 绝对是看话本看的。 周舟本就晒得发红的脸更红了,有种没教好孩子的羞耻,他搂住辛哥儿假意教训道:“不可以对鲁康这么说,喝完水就快去看满满吧!” 这时,有几个小子一边呼喊孟辛一边朝荒地奔来。 “辛哥儿,草捆放在你家后院门口了。”周向阳将下巴搁在没编上竹条的横杆上,气没喘匀呢又问,“辛哥儿,明天我们去槐树林抓鸟,你去吗?” 郑老爹接嘴道:“周向阳,你咋不问问我家鲁康?” 周向阳看向鲁康脚边的大锤,又看看他撸起袖子散热的结实手臂,默默没说话。小山心直口快道:“鲁康杀猪了,鲁康是大人了,大人都不愿意和小孩玩的。” 周向阳反驳:“才不是!我石头哥就和我玩。” “才不是!他现在都不和我们去黏蝉蛹了!” 女娘们一脸含笑地看小孩们说话。 小树从横杆下面探头:“辛哥儿,我阿爹给我编了一个竹笼子,可以养鸟。” 小山挤在他旁边,咂嘴回味道:“上次捡蝉蛹你没去,烤蝉蛹可香了,油滋滋的特别好吃,抓鸟去吗?反正你也会爬树。” 孟辛有点心动,他许久没一起去玩了,“可我要帮忙搬竹条递竹条的……” 周爹见状道:“哎哎,别抢我的活啊,我能干的就这两样了。” 众人笑,周舟劝孟辛去玩。 孟辛站起来拍拍屁股,和他们一起走去后院搬草捆,说:“那我明天去,不过要在下午之前回来,我哥明天回家……” 第514章 你的脚瘸了怎么办? “这就要回家了,还要买什么啊?!” 孟久扯着斜跨的布袋,怒气冲冲盯着两人,仿佛他俩敢再多耽误一会儿,他就立马扑上去咬人。 本来下工就晚了,陪董文君去买衣裳布料又是一阵耽搁,以为马上就能回家,结果两人又磨磨蹭蹭啰啰嗦嗦想去买吃食。 “再磨蹭下去,回家天就黑了!到家睡一觉起来吃顿饭,又要赶在正午时返回酒楼,那我还回家干嘛?” 他憋着劲儿连干十天活,就为了这一天半天回家的舒服,这一耽搁,大半天没有了! 现在就是后悔,十分后悔,极其后悔答应了这俩人跟自己一起回家。 孟久抱胸蹲下,气呼呼道:“我不回了,你俩也不用跟着去了!” 董文君忐忑地和丁杰哥对视一眼。 有啥办法,有求于人,哄呗! 丁杰蹲下,揽着翻白眼生气的小子好声好气道:“啧,气归气,怎么就说不回了呢,不回家看你弟啦?不看你大侄子啦?不看你大娘啦?不吃家里香喷喷的饭啦?” 孟久鼻子哼气,面色有所松动。 丁杰伸手往后扯了一下董文君的裤腿。董文君会意,他走到小九另一边蹲下,看了看抱着的布料开始说软话:“小九,我这次去是有事相托,托大娘帮忙做衣裳,不给钱也不好空手去啊……不然你家人觉得我太理所应当,觉得我不知感恩,往后不让你和我玩了怎么办?” “你性格好,在哪儿都能交到朋友,不像我在哪儿都被人嫌弃……我只有你一个好朋友,你不和我玩儿就没人和我说话了。” 说得可怜巴巴的。 说得丁杰惊讶地侧目而视:那我是谁?那平日你是和谁讲话? 啧啧,这小子嘴也不拙啊!虽然说得慢,但慢也有慢的好,这一股子真心实意的语气还不让人生厌,他听了都起几分心软。 董文君又凑近了一点,从丁杰视角看,他的肩背轮廓几乎比小九大出一圈,“第一次上门还是买点吧?下次去,我一定不带了,成吗小九。” 丁杰心下暗喜,附和道:“对对对,下次去就一定不带了,走吧走吧,买了就去找牛车。” 孟久正气头上,没听出什么不对,他满脑子琢磨怎么吃铁公鸡一笔。 他斜眼看董文君:“你买什么啊买,小账都买布料了,你还欠我一百文呢!” “我跟丁杰哥借……” “不许买!将来还不上我的一百文我找谁要去?”孟久又扭头瞪丁杰哥,“我大伯爱喝酒,我大哥平日都给他买城东半巷老缸的招牌白酒。” 铁公鸡豪气道:“成,买!” “我大娘……”孟久顿了顿,开口前突然起了担忧,有点怕一下子把铁公鸡薅秃了,于是收住说,“嗯就这样吧,他家白酒挺贵的,够了。” 买了酒,丁杰又去买了点磕牙打发时间的干货和点心,他将纸包交给董文君:“拿着吧,你的上门礼。” 董文君一脸感动,他说酸话前被孟久一把拉走了:“找牛车找牛车!” 三人坐牛车往响水村赶时,响水村的鲁康放下敲桩的锤子,也跟着小树往槐树林走。 “小树,小辛找我吗?什么事那么急?” 小树走得很快,鲁康也不由加快脚步。 小孩神色慌张,他回头看了一眼,离篱笆空地足够远后才白着脸坦白道:“辛哥儿爬树掉了下来,他不让我找……“ 鲁康猛然停住:“什么?……掉下树来,多高的树!伤到哪里?!” 问完也不等回答,直接拔腿往槐树林跑。 “他没有直接掉到地面,他,他没踩稳,滑了一下擦着树干滑落,”小树努力追上他,“说脚疼,现在还卡在树根枝桠中间出来不了,他不让我们找大人……” 鲁康喘着气又停下脚步,皱眉道:“你们不是去槐树林吗?槐树哪儿来的枝桠,还去了哪里。” 他面色不善,这样沉声说话时,小树有一瞬间觉得仿佛面对的是郑则哥质问,他吓得心跳咚咚作响,垂下的两手紧张地扣着拇指指甲,喃喃道: “去了槐树林后,我们用竹笼抓了一会儿没抓到,又用弹弓打,辛哥儿说林子鸟儿太少,要去附近用长竿敲树枝,把鸟赶到槐树林,它们瞧见竹笼里面的谷粒就会来吃……我们就去爬了附近的老榆树。” 鲁康不再问,“小树,你帮忙跑一趟去请沈大夫来我家,若是大人问话,你如实说,我大伯大娘很好,他们不会骂你的。” 小树点点头,立马撒开脚丫子狂奔。 鲁康赶到时,孟辛还卡在老槐树的枝桠之间动弹不得。……幸好是卡在树根,要是在半空卡住腰,必得喊来全村人帮手不可。 孟辛见只有鲁康一个人,心下一松,幸好幸好,可还没喊人求助呢,他偷瞄到鲁康脸色不对,一下子也不敢说话了。 周向阳和小山两人一左一右拉扯枝干,想松出空隙让辛哥儿爬出来,可两人咬牙使出全身力气也只拉开一点点,最后累得瘫坐地上。 树干回弹后,孟辛的腰反而被挤得有点疼。 周向阳担忧道:“就是这样的,不知道怎么就卡进去了,出又出不来,拉又拉不开……” 小山仰头看:“鲁康,要不喊大人吧?总归要被骂的,辛哥儿说他脚疼。” 一直不敢出声的孟辛闻言大声道:“不能喊大人!不喊大人……”他心虚看向鲁康,“快拉开树干,让我出来再说吧?” 他都想好了,自己回家后坦白,比被大人看见他卡在枝桠里强。 鲁康绕着树根转了一圈,心里也打鼓,他站在刚刚两人拉树干的位置,两手试了试,之后看向小辛提醒道:“树干会回弹,一拉开缝隙,身子松动后你就得立马蹲下。” “我知道!” 两个小子也赶紧起身去抓树干,鲁康却说:“不用,我一个人有数,几个人一起推我反而乱了。” 只见鲁康两臂撑住树干后,两脚半蹲踩稳,低头用尽力气猛然一使劲儿,大喝道:“快钻!” 孟辛缩紧身子,灵活蹲身!在树干弹回前挣脱出来了。 这下他才敢说实话:“我的腿好疼,辣辣的,肯定破皮了。” “那赶紧去找大人吧!”周向阳说。鲁康一听赶紧放下扶小辛坐下,托起他的腿薅起裤管查看,若是和大伯跌倒一样擦伤破皮,那就遭罪了……“先别走了,我看看。” 两个小子面色苍白,呐呐不敢多言,也跟着蹲下。 裤脚掀到脚踝,一时半会看不出红肿,只是擦着树皮滑下的剐蹭红色痕迹十分清楚,鲁康担忧地往小腿上推裤脚。 孟辛却警惕地一把捂住自己的腿:“你不能看的!” 两个小子转向孟辛。 “为啥?”鲁康愣了一下。 孟辛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他:“你傻了吗?我是哥儿啊!”粥粥哥可教他了,小腿以上的地方不可以露出来的。 两个小子又转向鲁康。 鲁康被小树偷偷喊来,知道孟辛爬树滑下来受伤本就生气,恼他爬树不知轻重,一路走得又急又快。现在听他说自己傻,更生气了,沉默一瞬回嘴道:“你是哥儿?你是小孩。” “小孩瞎讲究,爬树的时候不说自己是哥儿,现在受伤说是哥儿了,怕被骂才喊我来。” “你看吧,我一回家就要告诉周舟哥、告诉大娘、告诉婶娘,你哥等会儿也会知道。挨他们一顿骂才好,往后你再不能爬树了。” 孟辛被戳中心事,气得呜哇一声仰头嚎叫。 小山和周向阳见状不知所措,心中更是惴惴不安,怎么办,辛哥儿被家人骂,他们也一定被家人骂的…… 腿不看就不看,给沈大夫看更稳当,鲁康小心放下他的脚背过身去拉人:“上来吧,得赶紧回家,晚了你的脚瘸了怎么办?往后就是瘸腿哥儿了。” “——” 又是嗷一声,孟辛也顾不上小山和小阳在在场了,捂着眼睛瞬间哭得更大声。 鲁康!真的!变尖酸刻薄了!!! 第515章 哥儿不和汉子玩儿 “……别哭了,小树去请了沈大夫,现在应该在家里了。”鲁康侧头朝后背的人道。 “你别说话!” 孟辛趴在他后背伤心抽噎,还不让人提。 不知是不是错觉,鲁康觉得后背有点不对劲儿,黏答答的,“……小辛,你是不是往我衣裳上擦鼻涕?” 话刚说完,听得噗一声不大好描述的动静,肩头又被人狠狠抹了一下。 鲁康张张嘴,这下再不敢提只言半语。 尤其是哭字。 跟在一旁的两个小孩也安慰他,小山绞尽脑汁回想自己犯过的错事:“没事的辛哥儿,我之前赶鸭子时贪玩儿,小鸭赶下池塘就没耐心看了,后来鸭群上岸跑去别处一直没找着,一群鸭子好几百文钱呢!我怕得直哭。” “那天傍晚我们一家人找到天黑,晚饭也没吃,我阿娘还因为去别家要鸭子和人吵架了……不过爹娘都没骂我,只有我大哥教训了我一顿。” 小山想了想,说:“周舟哥应该不会打你,你哥会不会打你啊?” 孟辛听得心有戚戚,趴在鲁康后背不知在想什么。 周向阳又说:“没事的辛哥儿,我还淹过河呢!我爹娘用竹条狠狠抽了我一顿,全村人都知道,我更丢脸吧?不过我小哥没打我,他一直掉眼泪……“ 听到这句话的孟辛,小脸一下就白了。 腿上擦伤的地方被布料剐蹭,走快了疼,走慢了也疼,鲁康赶紧赶慢,背着人终于走到家了。 刚走到篱笆空地附近,就见周舟哥惊慌失措跨出院门往外跑,他身后慢一步的还有好几个人,大娘喊道:“大坤啊,小树说那树干拉不开,带把柴刀吧?” “行,你去林家一趟喊成贵吧,算了,还是喊阿勇吧?不晓得他上山还是在家…” “赶紧先去吧,谁在家我喊谁!” 鲁康背着人跑上前:“什么都不用带,谁都不用喊,人已经回来了!” 郑老爹凝重的表情陡然一松,“真是吓坏我们几个老骨头了,哎呀你们这些小孩。” 孟辛怯怯露出个脑袋,眼神闪烁:“粥粥哥……” “脸怎么还刮到了!留疤怎么办?”周舟大惊失色,扶着他的脑袋上下左右看脸,额角和下巴划拉的几条红痕,幸好不深……看完又紧张地去摸辛哥儿露在外面的手脚,“还伤哪里了,头有没有磕到石头?有没有骨折?” 宁宁从树上跌落,手臂骨折去镇上医馆才接上,整整吊了三个月又养了小半年才完全好,这事给他印象极深。 那么健壮的成年人掉下来都受伤,辛哥儿从树上掉下来还得了? 听到消息他吓得脚步都虚了。 鲁康掂了掂后背的人,说:“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骨折,周舟哥,沈大夫来了没有?小辛掉下树来只说脚疼。” “你说啥?!” 身后传来一声震惊发问:“什么脚疼什么骨折?谁掉下树来?!” 周向阳和小山机敏回头,看清人后立马躬身躲在大人身后,趁大家没注意,又双双溜进郑家院子去找小树。 只见小九扯着胸前斜背的布带怔愣在不远处,他身边还站了两个人,一个提着酒坛子的丁杰,一个抱着什么东西的……董文君。 啊,这、这……周舟懵了。 他看了一眼缩头缩脑的辛哥儿,又下意识去看扶着院门的小雪,目光又忍不住回到董文君身上。 怎么说呢? 他一下子真不知道该喊阿娘还是郑则…… 众人此时脑中各有想法,信息太多,以至于没能立马给出回应。 最后还是周爹举着手从院子里挤出来:“小九回来啦!还带着朋友,来来来,带着你的朋友进屋再说话,鲁康!赶紧背辛哥儿进去给沈大夫瞧一瞧,快别站外头了哎呀!” 外头太阳直晒,说几句话的功夫,周爹额上止不住地流汗。 郑老爹也回神了,心里不由道:小九这小子,带丁杰回家怎么不先打声招呼?家中暗暗相看丁杰,这下倒好,人家直接上门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看向自家婆娘。 郑大娘没见过丁杰,眼神茫然,只当是小九带一起上工的朋友回家玩了,她心里挂着事,招呼显得匆忙而焦急:“对对对,两位快进屋凉快,难得小九带朋友回家,欢迎欢迎!” 孟久没耐心客气了,大大咧咧拉着人进屋,“大娘,不用特地招待他俩,快先给辛哥儿看腿吧?他摔哪了?怎么摔的,上哪儿了啊?” “呀,你这孩子咋说话呢?” 丁杰撞见方才众人出门寻人那一幕,知道现在不是说闲话的时候,帮腔道:“小九说得对,大娘别客气,先顾着小孩吧!” 董文君乖乖跟在一旁,连连点头:“看小孩要紧。” 一行人快步进屋。 周舟顾不得这头了,早已和鲁康在堂屋,他轻轻扶着辛哥儿坐下,没想到掐上胳膊时辛哥儿皱着眉一脸疼痛:“粥粥哥,你劲儿有点大。” “啊?我没使劲儿啊……” 他说完反应过来,脸色一变,扶着那条胳膊上下晃动,“这样动疼不疼?” 孟辛摇头,又点头。 “……”周舟分不清了,小孩平日讲话挺清楚,今日可能被吓住了,问一句才答一句,他忙看向打开药箱的沈大夫道,“沈大夫,您快看看,他的手臂是不是脱臼了?” 鲁康抿了抿嘴,愧疚道:“我都忘了问他的手。” 沈大夫从孟辛进门就观察他的状态,这会儿不慌不忙地点点头,托着小孩手臂在几个关节处查看,很快笑道:“应该是磕痛了,没脱臼,要是脱臼他这会儿肯定还疼得哇哇大哭,眼泪哪能这么快止住?” 孟辛肿着眼皮,不高兴地拱起嘴巴。 “得薅起袖子看看手臂,腿也得看。” 孟辛立马去看粥粥哥,后者附耳道:“大夫看病不分哥儿女娘汉子,没事的。” “你们这些小娃娃,知不知道从树上掉下来能要人命?”沈大夫看着几个孩子,故意往严重了说,“脑袋一磕石头,头裂开脑浆四溅,死了;扎进地上被折断的尖利树干里,血哗啦啦流一地,没人及时发现,也死了。死了就见不到爹娘了。” 三个躲进堂屋的小子吓得面如土色。 沈大夫见一番话起了效果,满意了,随即赶人道:“去去去,外头玩去,堆在这儿挡住光线了。” 三人立马拔腿往外跑,结果被冲进堂屋的孟久一手一个抓了个正着,板着和孟辛不高兴时一个样的脸说:“你们仨跑啥?” “下次不许喊我弟弟去抓鸟了,哥儿不和汉子玩。” 第516章 如临大敌 三个小子怔怔仰头,孟久的脸背对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语气中的不高兴几人听了个明白。 孟久很少在家,但他脾气暴躁不好惹是村里小子都知道的,周向阳几个见过他打架骂人呢! 打得特别凶,骂得特别凶! ……而且每次去找辛哥儿,他碰见了总要出言吓唬一番。 可凭啥不能一起玩啊?他们还要给辛哥儿家割草卖钱呢! 周向阳也有点小脾气,不乐意了,眉毛一拧努着嘴就要说话。唯一没有被扯衣领的小山偷偷拉了他一下。 小树抓着衣领上的手,先道歉了:“对不起,下次我们不爬树了。可哥儿可以和汉子玩啊,胖妞儿和我们玩,小鱼儿和我们玩,为什么不让辛哥儿和我们玩?” 孟久又用力将人提近自己,低头瞪眼道:“我说不可以就不可以,下次让我碰见,揍你们!” “……” “别吓唬小孩了,堵门口干啥?快让大娘进去瞧一瞧!” 鲁康在里面说:“大娘,让我先出去打水!” 孟久哼声放开小孩。 鲁康端着盆跑出去,女娘们鱼贯而入。 周爹怕三个小孩回家后话讲不清楚,惹得家中大人不分青红皂白一顿打,于是先留人在家,等辛哥儿看完伤势再与他们好好说说。 孟久一起进去看弟弟,又被沈大夫赶出来了。 女娘哥儿正在堂屋,汉子们等在门廊。 郑老爹摸着大脑门在门口魂不守舍地走来走去,有点急,嘴里哎呀哎呀地不知在叹什么,连招待客人都忘了。 周爹自个儿搬来几把竹椅让客人坐,三个小孩坐竹床。 他左看右看,没人能喊,自己进厨房转了一圈找不到茶叶,蜂蜜罐子倒是瞧见了,只是不知道儿子常煮的酸甜水怎么弄…… 唉!真是有米不是巧妇,拙夫也难为! 只好提着茶壶给人倒白水,歉意道:“实在不好意思,不巧今日小孩爬树摔了,家里这会儿乱成一团,招待不周莫要见怪。” 圆润和气又似曾相识的一张脸,说话不疾不徐、客气得体,且进出郑家里外时熟门熟路,丁杰一下猜到他是舟哥儿阿爹,那辆马车的主人。呀,看来,出现在这个家中的人都不会是外人啊! 他赶紧起身说:“别客气,我自己倒就好了,您坐您坐。” 说着灵巧接过茶壶,一副娴熟姿态分碗倒水,一面还能分心闲聊:“都是熟人了,郑老爹在城东肉市卖了许多年猪肉,我也买了许多年猪蹄,都相互认得。郑老板托我办过事,我俩喝过酒吃过饭,有几分相熟,舟哥儿我也见了不少次呢!” “他俩的小娃娃快一岁了,我没见过,这不,这次休沐就想和小九来瞧瞧,就当是放松来了。” 丁杰笑道:“别说您怕招待不周,我和董文君还怕贸然打扰了呢!” 是猪蹄小子啊……这一番话说得顺畅自然,周爹打量人的神情认真了几分。 孟久自己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说:“就是的,都可熟了。年叔,他是丁杰,这是董文君,都是我在酒楼一起上工认识的朋友。” “这是我年叔,是我周舟哥的阿爹,”他对两人道,又拍拍董文君,指着还在来回转悠的郑老爹说,“那是我大伯!” 一声“大伯”唤回郑老爹的神思,算了,还是先招待客人吧! 他走过来一同坐下:“丁杰啊,欢迎欢迎,头一回来我家吧?今晚可得一起吃个饭啊!可惜郑则出远门了,不然你俩还有的聊。” “瞧这话说的,我和您也有的聊!郑则不在也没事,我自己想来看小娃娃的……” 郑老爹暗道:吹吧你就。 说话间,堂屋走出来一位捧着木盆的年轻姐儿,姐儿鬓边一侧别了小巧的紫色绒花,直直往院中水井方向走去。 丁杰迅速看了一眼,又低头喝水。 堂屋传来清晰的说话声,是郑大娘:“呀!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脚踝立马肿成这样,脚脖子都没了!” 拿开敷在上面的布巾,伶仃细瘦的小腿下脚踝肿得老高,涨红发紫,触目惊心。 杨崇雪端着水盆进来,沈大夫给肿得发亮的脚踝换了冰凉布巾,换个两三茬,肿势稍缓,才将周舟帮手捣好的药泥厚厚敷在脚腕上,再用干布带一圈圈缠紧。 “三日后再送去我家解开,看了伤势再另写方子回家热敷吧!” 沈大夫叹了口气,小孩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这下十天半个月不能蹦跶了,他又仔细看了别个伤处:“结痂前就在屋里躺吧,腿上伤口要晾着,不能捂,长裤就先别穿了。” 周舟在一旁认真点头,“沈大夫,手脚的骨头没断吧?” “没断,手臂肌肉磕伤了,一时半会儿使不上力。”说着,他捏了一下小孩的小臂。 孟辛嘶嘶吸气,疼得泪花飙出眼角。 这副样子是真的有点惨:他伸直右腿搁在椅面上,腿上好几处刮伤破皮的地方敷了一层药膏,一只手也吊在胸前,没有明显伤口,只是小臂撞紫了。 背进屋时没觉得有多严重,这会儿仔细医治了,才知道孩子跌落时刮擦磕碰,从头到脚哪哪儿都是伤。 郑大娘坐立难安,围着人看得又气又心疼:“辛哥儿啊,你这孩子,胆子咋个这么大呢?怎么就没留神掉下来了,看看身上万紫千红的,哪还有一块好皮肉?” “不许再去爬树了!保不准哪一次就真的断了腿丢了命,小狗养几年没了我还掉眼泪呢,你出了事,大娘眼泪要流干了。” 好好的小孩出去玩了一趟,回来一身伤,周娘亲也是觉得可怜又无奈,她没劝嫂子,只对辛哥儿道:“你这次可要牢牢记住了,你身子受伤,到头来伤心的还是家人。” 孟辛发怔地看着两位长辈。 责备的话私下教训就算了,周舟不想让辛哥儿当众被说,忙岔开话头问沈大夫:“他的脸也被划到了,不是很深,可也有痕迹,将来会不会留疤?” 辛哥儿还小,这会儿不知道伤了脸意味着什么,若是不留心,将来等他懂了,脸上的疤长实了去不掉,难免伤心生怨。 周舟小心托住小孩那半边脸,朝向沈大夫展示。 其实这点伤口在沈大夫看来并不严重,小孩恢复快,划痕没两天就结痂掉落了,可他察觉舟哥儿的焦虑和重视,便耐心看了看,解释道:“细微刮伤,未伤及深处,只需防着最深的那一条不发脓留印即可。” “若是不放心,就去镇上大点儿的医馆买玉容散、莹肌膏等散淤生肌的药物,我这头没有。” 孟辛小声问了一句:“贵不贵啊?” 周舟低声道:“这是大人的事,小孩别操心。” 沈大夫笑了笑,又叮嘱几句养伤该注意的事,以及不能入口的食物等等,“好好养上半个月右脚才能踩地,实在不方便,等会儿去我家借根拐吧,我那儿有好几根。” 结账后,鲁康送沈大夫一起回家,顺带拿拐。 屋外的人也都纷纷走进来。 辛哥儿吊着手臂伸脚的样子好像伤得很重,几个小子站在他旁边一下子愣住,不知怎么开口。 小树眼睛就红了,抬袖抹了一把眼角,难过道:“抓鸟再也不爬树了……你疼不疼啊辛哥儿?“ 当着小伙伴的面,本想神气一把装作云淡风轻说不疼,可孟辛看见小树身后站着他哥,火焰一下就熄了,只谨慎地点点头。 他哥瞪着眼没说话,他身旁的人笑道:“你这小孩,许久没见,怎么就吊手臂拄拐了?你哥担心坏了,下次可别再去爬树了啊。” 孟辛仍是点点头。 周舟提醒他:“喊人啊。” “知道了,丁杰哥。” 郑大娘心中一跳,啥!丁杰哥?丁杰,猪蹄小子!她猛然转头去看丈夫,郑老爹皱着脸点点头,一脸焦急的样子,似乎已经等很久了。 他打了个手势,想趁孩子们聊天的当口让婆娘走去别处说话,此时房间却传来哭啼声。 杨崇雪道:“满满醒了,我去抱他。” 门一开,小娃娃的哭声更响亮了,不久传来姐儿温柔的哄声。 丁杰收回目光去看孟辛,肩上突然被拍了拍,心怀鬼胎的他吓得当场一抖,扭头瞧见周爹,看表情似乎是在等待他回应,丁杰勉强笑道:“……您说什么来着?” 这会儿又是小娃娃哭,几个小孩又围着孟辛指着他的手和脚叽叽喳喳,孟久叉腰盯着人时不时警告:不许用手指戳……总是堂屋称不上安静。 周爹只当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等会儿你就见到小娃娃了,叫满满,长得白胖可爱,特别好玩,你一定得抱一抱,保管你抱了回家还想。” 丁杰心想,叔,夸起大孙您真是毫不吝啬呢…… 结果真见了小娃娃,果真是白里透红的一张肉脸蛋,手脚胖乎乎,一双大眼水汪汪,哭过更亮了,头上胎毛睡得一头糟乱。抱出来时明明止了哭,走近见了人,又立马摆出一副瘪嘴委屈的可怜样儿。 真是有点好玩儿。 丁杰看着小娃娃笑道:“他可真可爱,叫满满啊,会走了没有?” 抱着孩子的杨崇雪兜了兜怀中的满满,下意识接口道:“没呢,骨头软乎乎的,站不起来。” 无意间搭了话的两人反应过来,抬眼看了对方一看,双方脸上笑意未消,这回真是正儿八经地直直打了个照面,眼睛上的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丁杰心跳震声作响,杨崇雪脸一下热了。 看到这一幕的郑大娘如临大敌! 开口说话还结巴了,她扬声道:“小、小雪啊,满满我来抱吧,家里来客人,快去泡壶好茶!” 杨崇雪低低应了一声,垂着头绕开汉子去了。 第517章 那两斤酒,你没喝就醉了吗? 看完病,该待客了。 周向阳和小山小树知道郑家来了客,三人交换眼神,默契地对辛哥儿说:“辛哥儿,我们得回家了,明天再来找你玩!” 周爹闻言,像拢小鸡一样,张开手一左一右揽着小孩走到外面仔细交代,待三个小子认真点头,这才放他们跑出院门。 众人在堂屋坐下,围着孩子闲谈时,丁杰适时开口道:“郑老爹,听小九说您爱喝半巷老缸的白酒,这次上门叨扰了,没带什么好东西,打两斤酒给您尝尝。” 贴着红色“酒”字的酒坛子稳稳放在桌上。 郑老爹一顿, 心里不由嘀咕:这都打听好了…… 他暗自思忖,口中一时不曾说话。周爹面带微笑,不动声色地挪脚踩了一下老哥鞋尖,郑老爹才摸着脑门道:“啊,多谢多谢,这家的酒是好喝,只不过我前些日子伤了手臂,这酒恐怕暂时没口福尝了。” ……嗯?鲁康歪头看大伯。 前几天不是才和那神神叨叨的大师喝了一顿吗? 他环顾一圈,没人对此提出异议,便也没说话。丁杰面不改色道:“不打紧,酒放不坏,等您手臂好了再尝。” 他也没忘董文君,见这小子还傻呆呆抱着怀里的东西站在一旁,忙拉了他道:“ 打发时间的小食董文君也带了些,快拿出来分给大家尝尝。” 众人的目光被这几句话吸引,都聚集在两人身上。 董文君一下子红了脸,拿出一个叠一个的油纸包打开,老老实实道:“小子第一次上门做客,不知道要买什么才好,这些都是丁杰哥帮我选的,大家尝一尝吧……” 他长得一副俊秀腼腆的样儿,若不是那肩背身形比哥儿开阔,郑大娘真当他是个哥儿了。 郑大娘觉得他有点像自家鲁康,又知道他与小九一起在酒楼上工,年龄相差无几,心中生出几分无来由的好感。 她将怀中的小娃娃交给兰娘,伸手接了纸包分给身边几人,又对董文君笑道:“大娘今日有口福了,多谢你啊,董文君是吧,今日可要在家玩得开心,千万别客气。” “知道了,大娘。”董文君露出笑脸,心情也放松了些。 “对了,还有这个。” 丁杰说是来看小娃娃的,并非完全一句虚言。 他果真从随身带的小包袱里掏出几件小娃娃的衣裳:“这是给满满的,一岁附近的小娃娃都能穿,正好天热了,肚兜小衣也不嫌多,只盼不要嫌弃才好。” 周舟惊讶地看着他。 ……还挺细心。 “怎会嫌弃?”小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他摊开细看,竟是柔软的细棉,他交给阿娘,对丁杰道,“你来就来了,怎么还破费买了许多东西来,太客气了。“ 满满似乎知道东西是给自己的,撅着屁股,努力越过外婆去扯衣裳的一角。 丁杰说:“要说破费,还是郑老板破费的多,他往酒楼送鱼虾时也不忘往我家巷子跑一趟,上次吃饭也给我娘带了不少吃食。这小衣裳是我娘亲手做的,她平日无事,针线活做得多,也不费什么事。” 郑大娘和周娘亲对视一眼,前者又拿起小衣裳仔细看。 杨崇雪送完茶水后,早已避开年轻的客人去新房后院挤羊乳。 坐在堂屋的长辈和两位客人你一句我一句有来有往地闲谈,说了大半天,郑老爹有点坐不住了。 他也挪挪脚,踩了一下老弟的鞋面后看他一眼:咋半天尽说些废话呢? 周爹趁端起碗茶的间歇回了他一眼:人家没开口,咱能说啥? 郑大娘也一直等着,手中的小衣裳拿拿放放好几次了,心中也纳闷:这小子干啥不说事呢? 该说的都说一轮了,最后主人家郑老爹拍拍腿面,笑道:“哎呀,光和我们几个老的说话了,小九啊,和鲁康带他俩去村里逛逛吧?” 孟久起身带两人出门了。 鲁康记挂荒地的活,可丁杰和董文君第一次来家里,不好撂下人,便只好跟着小九作陪一起在村里闲逛。 四位长辈相互看看,又看向无辜伸着脚、吊着手的小孩,显然堂屋不方便说话,几人默契往新房那头走。 周舟将满满放进摇篮床:“你乖乖的,和小叔叔待在堂屋,小爹去给你做香香的米糊吃。” 又对躺在竹床上的辛哥儿说:“有事大声喊我。” 刚刚挤满人的堂屋一下子就空了。 两个腿脚不便的小孩,隔着栅栏,面面相觑。 “唔?”满满不明白怎么回事,转动脑袋四处张望,最后扶着摇篮床栅栏颤巍巍站起来,一屁股跌坐,又摇晃站起来。 最后一次终于站稳了,他伸出一只胖手朝小叔叔一抓一抓,嘴里嚷嚷,似乎想让人抱他走。 孟辛一脸无奈地抓起拐,敲了敲地面叹气说:“满满,小叔叔走不动,也抱不动……” 肥肥软软的小娃娃近在咫尺,竟抱不到也亲不到,他真是后悔极了,“我应该脱了鞋再爬树才对……” 家中的人散去做事,闲逛的人聚头闲聊。 丁杰踢着脚下的石子走得心不在焉,他问鲁康最近怎么没去出摊,一路聊着,走到村中的大池塘边,几人在树下打水漂,石子飞过水面时鱼儿甩尾游动。 没了大人在,董文君说话放松多了,他坐在塘边光滑的石头上望着水纹阵阵的塘面,感叹道:“小九,你们村真舒服,有河有山,路平地缓,家家户户门前院后都有小菜地,你们村的人都挺好的吧?刚才有位阿奶还笑眯眯朝我笑呢!” 孟久又扔了一片石头,停下说:“哪个村子不是这样?你一个城里人,还羡慕村里人了。镇上不更好吗?” 董文君摇摇头,没对城里人的说法表示什么,只向往道:“在哪都行,村里也很好,我也想有座自己的房屋,有块自己的地,有个自己的家……” 他的这番想法和鲁康不谋而合,虽向往的不完全一样,但他听后心里挺高兴,走到董文君身边坐下。 “我也喜欢这样的生活,我们村很好呢!”他指着池塘说,“村里一年两次捞鱼,夏天还有捞鱼比赛,可热闹了。” 听完夏天比赛捞鱼的事,丁杰起了点兴趣:“啥时候举办啊?到时也喊我吧?我游水很是不错的。” 孟久说:“那也不顶用啊,你又不是我们村的人,没法参加的。” “怎么不能,就说我代表你家比赛不就成了?” “怎么代表啊?你和我家八竿子打不着!” 丁杰转动眼珠笑了笑,也不反驳,干脆停下说:“回去吧?大娘留我俩吃饭呢,总不能饭好坐下就吃吧?那不得帮把手做点事。” 董文君也看向小九。 孟久说话时不客气,这会儿倒是蛮有待客之道:“别,我大娘不让客人进厨房的,你们就安心吃吧!到时记得多夸夸她的手艺就好了,我周舟哥和婶娘会一起准备晚饭,还有小雪姐。” 那我更要去了……“咳,走吧,不做事也不能一直在外头晃,回去再说。” “看看再说吧,”周爹坐在观荷亭道,“人家一句也没提小雪,咱更不能先提,再说了,人家说是来看满满的,还真心实意给带了见面礼。” 郑老爹背着手在一旁走来走去。 本就心烦意乱的郑大娘简直看得眼晕,一把拉住人道:“快别走了!坐下说话吧,哎呀。” “你说这小子到底存没存心思呢?郑则说他见过小雪啊,这都跑来跟前了,咋一句话都不提呢?真是纳了闷了,他这是啥意思?”郑老爹一拍大腿,有点拿不准主意了。 周爹给他倒了杯茶,劝他别上火:“就算他存了心思,只准咱们相看,不准人家来探吗?” 周娘亲突然笑了一下。 其他三人都看向她,郑大娘说:“乐啥?说出来一起高兴高兴。” “我是想到了俩年轻人搭话那一幕。” “你们都提丁杰,怎么不说小雪?”周娘亲往中庭大门看了看,轻声道,“小雪耳朵红了一下午,刚刚从院门出去时,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咱没想到丁杰会来,她肯定也没想到吧?今日这场景,她恐怕是……” “起嫁心了!”郑大娘一拍掌,连连叹气。 郑老爹忽然安静下来。他从婆娘的话里得到一点启发,若是崇雪想嫁,那情况又大大不一样了……刘木匠家没成的那一次相看让他吸取了教训,猪蹄小子是穷了点,但人不差。 万一人家也抢手呢?万一又是转头没呢? 他老弟说得对,只准咱家暗中相看,不许别人上门探看吗? 况且人家得体地寻了一个由头,极聪明地利用了身边的关系,不忘拉一个同伴一起上门,村里人问起来也能说得合理,他上门也没忘礼数,如此顺顺当当挑不出一丝错处…… 郑大娘没想到他倒戈这么快! 她试图唤起丈夫的理智:“人家给的那两斤酒,你没喝就醉了吗?那小子成亲的钱都没有啊!” 第518章 一个念头成百倍地强烈起来 四位长辈最后商定:且先看看,等人走了,私下问问小雪再做打算。 往隔壁房子走时,远远听见荒地那一片狗叫人笑,身形最熟悉的鲁康似乎弯腰捡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出一瞬即逝的亮光,正逐一往其他人手上塞。 不久后,几个年轻小子拿着手中的东西,劈竹条的劈竹条、敲桩的敲桩,荒地发出石锤敲击的沉闷声响。 郑老爹抬手遮眼,在夕阳光中辨认:“呀!这小子怎么领人到荒地去干活了……我去说一声。” 不得劲儿的郑大娘想说,让他们干去吧! 但转念一想,不让丈夫去阻止又显得他们家怠慢客人,干脆不理,和兰娘回隔壁准备晚饭了。 周爹一进院子,就听得堂屋的两个孩子在“吵架”。 满满大叫一声,孟辛就说:“不行!”,小娃娃抓着栅栏气势汹汹拔高嗓门, 喊得两片肥脸蛋颤动。 “吵什么呢满满?” “他想出来,说什么都不听,粥粥哥没空抱他的,”靠在软枕上的孟辛直起身子,期待道,“年叔,你能不能将竹床搬到门廊啊?我也不想在堂屋坐了。” 两人无聊得发慌。 满满吃饱喝足就想闹腾,最后如愿出了摇篮床,和他小叔叔坐在门廊一起剥蒜。 “不能吃!辣嘴巴!”孟辛去抢。 “嗯嗯,嗯!”一颗蒜粒被满满攥在手里,小身子一扭,夺手不肯给,两只短腿在竹床上迅速蹭动,很快背过身,只留了个圆溜溜的小脑瓜对着小叔叔。 眼看蒜瓣就要往嘴里塞,一只手的孟辛抢不过来,只好大声喊人。 周爹从厨房拿了一把豆角出来:“满满,瞧,瞧这是什么?” 翠绿漂亮的长条豆角成功吸引人,满满果然丢开蒜粒,爬到宽宽扁扁的簸箕上一屁股坐定。 他学着外祖的样子,抓着豆角一截截慢慢地掰,终于安静了。 厨房传来淘米揉面的做饭声响。 郑大娘拿起兰娘从新房带来的半边腊猪脸:“最后一半了吧?这边的腊猪头早就吃完了,阿年咋吃得这么省呢……他肯啊?” 周娘亲未语先笑,也压低声音:“好吃的他就爱留到最后。拿来时他是点头了的,放心切。” “猪耳朵凉拌是好,……要不再杀只鸡吧?这几日也没杀猪,井里没鲜肉了,腊鱼腊肉有,只是大热天的,就怕咸口吃食难下咽。” 且不说有客上门,”小九难得回一趟家,上回崔老汉在的那一顿吃挺好,他也没尝到,辛哥儿又伤手伤脚,喝点鸡汤正好。” 周娘亲立马道:“那就杀,新房那头也养了鸡,今年不愁没鸡肉吃。” 两人商量好要做的菜,郑大娘先交代粥粥烧水, 又往院中张望:“大坤说去荒地看看,怎么一去不回,干啥呢这是。” “阿娘,找阿爹干啥呢?” “杀鸡!喊鲁康也行,”郑大娘无奈道,“这个家的牲畜家禽,光逮着三个屠户杀了,你们一个个拿不起刀。” 周舟还真没拿过刀,小九又有阴影……他心虚一笑:“我这就去喊。” 揉好的面团放好,杨崇雪盖上布巾后却说:“我去杀吧,我能杀,只是要杀那只?” 周舟和她一起去了。 夕阳西下,房屋飘出袅袅炊烟,饭菜香气呼唤村民回家。 “辛哥儿,去喊他们吃饭!” “啊?”竹床上孟辛看向粥粥哥,努力抬了一下自己那只捆成粽子的脚。 周舟反应过来,自己跑了一趟荒地。 厨房只剩两位长辈,大姑仍是没说吃饭的事,面皮薄的杨崇雪悄悄拉住她:“我今晚也同桌一起吃吗?我去新房那头吃吧?” 郑大娘一愣。 仔细一想,她更加不得劲儿了:大坤有意撮合,可若让姐儿同桌太刻意,别家上门相看,至多也只得倒一碗茶的片刻打量呢! 猪蹄小子倒好,这就上桌了! 就怪对方这模模糊糊的态度让人难受,再一想今日见面说话,郑大娘有种被人平白捡了便宜的感觉。 她有点较劲儿,坐下兀自想着。 周娘亲看看两人,“虽说咱们乡下人家没那么多规矩,但姐儿待嫁中,还是回避为好。” “今晚的饭菜丰盛,分出一部分也不影响体面,我和小雪带满满去新房吃,小娃娃要有人照看,解释起来也不牵强。” 郑大娘也觉如此妥当。 于是将做出来的饭菜分出,装篮提去新房,又才回来准备。 日暮四合之时,郑老爹才和一众小子回来。 他呲着牙挺高兴,哎呀呀,好使真好使,壮劳力真好使!四个人一下午就干完了他们一家子老弱病残三四天的活,荒地篱笆的竹桩都敲下了,荒地只差一小半缺口就能全部围上。 思及此处,他有点过意不去,主动对满头大汗的丁杰和董文君道:“真是辛苦了,要不,你俩今晚和我家鲁康小九喝一个吧?夜里也好睡觉。” 孟久舔舔嘴唇。 没想丁杰说:“哪有我们几个小子自己喝,两位长辈坐一旁看的道理?等您手臂好了,有机会再畅快喝一次,那时郑老板也回家了吧?” 丁杰是送了酒,不过他压根没打算喝。 酒一喝,不是两三口就能了事的,在别家喝醉不体面,况且他才第一次来郑老板家,郑老板不在,喝酒就算了。 这是有再次上门的意思啊…… 郑老爹应道:“成,那今晚你俩多吃点,郑则十来日就回家了,酒下次再喝。” “一定一定。”丁杰笑道。 孟久想喝,孟久瞪他 :装! 周舟从厨房窗口探头:“大家快洗手落坐,饭菜要凉了,阿爹!今晚有猪耳朵吃不吃?” 鲁康眼中闪出亮光,举着两只泥手走去窗边探问:”真的假的,不是切完了吗?” 周爹在院中摆桌椅,回道:“假的!你再不快点,你大伯两筷子就夹没了。” “那大哥岂不是吃不到?” “还惦记你大哥呢, 他若在,你只能夹到一筷子。”郑老爹拍了一下小子后背,催他去洗手。 女娘们端着一个个菜摆至院中桌子,每经过一次,满满盯着菜盘就要嚷嚷一声,路过的大人也爱逗他:“呀,有蛋羹,有肉羹,谁要吃啊?” 小娃娃听得懂这两样,知道要吃饭了,兴奋蹦跶。 “婶娘快别说了!我一只手按不住他!”孟辛苦恼喊道。 里里外外一众人大笑。 饭菜的香气,轻快的笑声,小娃娃咿咿呀呀不成句的叫唤充盈了这座农家小院,让人生出一股踏实温暖的安心感。 干完活满头满脸的汗,手也沾了泥灰,孟久拉着董文君去井边洗手,一边打水一边皱眉道:“敲桩敲懵了吗?从刚才进门就傻呆呆的样儿,干嘛不说话?” “没敲懵……” 董文君双手浸在水桶洗去污垢,又抓起澡珠子搓泡沫,他往门廊和院子中望去,眼中有掩饰不住的艳羡:“小九,你家人真多,真热闹,院子堂屋都舒服,怪不得你总也舍不得回酒楼上工。” 孟久很是自豪。 但他只矜持地“哦”了一声,说:“我家饭菜也好吃,等会儿你多吃点。” 一旁洗手的丁杰没插话,他搓了泡沫一根根指头仔细洗,偶尔往院中看一两眼,瞥见姐儿忙碌进出的身影,听得一两句轻柔说话声。 董文君说得挺对,丁杰暗想,从前听小九说家里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舒服,他只当这小子吹牛。 今日来了才知道,郑家有种奇妙的舒服感:说话大声不是生气,说话小声不是胆怯,凡事有商有量,自家人相互记挂,不在场的人存在交谈的话语里。 哎。身处热热闹闹的院子里,丁杰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众人落座时,杨崇雪先一步走去院门,周娘亲抱着满满笑道:“小娃娃坐不住爱闹人,我们和他去隔壁吃,不能陪同还请担待,你俩吃好喝好,别挂心别客气。” 客人董文君,半大小子哪想到许多呢?乖乖点头应声。 客人丁杰,她心里明镜似的,只来得及瞧见院门一晃而过的葱青色衣袖,便立马笑道:“是我们叨扰了。” 院中点了艾草驱蚊,此时日头落尽霞光满天,院子明亮清凉,坐在开阔的地方吃饭人也很是舒坦。 董文君真的很喜欢这样的氛围,吃饭时话也多了起来,先是长辈问,他答,后来主动说起在酒楼上工的日常。 他说得没小九那般趣味横生,但小九说的是他看到的事, 而董文君说的是小九,一家人都爱听。 孟久恼羞道:“光说我干啥啊,天天挨骂有啥好说的!” 丁杰哈哈大笑:“也不尽是挨骂,拿赏钱笑歪嘴时你咋个不说?” 说到钱,孟辛问董文君:“那你是不是和我哥一样,冬天就能领月钱了啊?” 董文君害羞点点头。 郑老爹夸赞道:“当学徒能留到最后都是厉害的,平日很辛苦吧?来来,多吃点肉,夹菜夹菜,馒头多得是,放开了吃。” 董文君便没有假客气。 周舟再次想起第一次去酒楼后堂的场景,摔坏碗碟哭唧唧的小子,竟就长得这般大了!他暗暗对比董文君和小九的身形……猛然生出一股危机感! 比小九高,饭量和鲁康不相上下! 不行啊,不行啊,周舟深感不妙,赶紧往小九碗里不停夹菜。 “谢谢周舟哥,”孟久大为感动,开始得寸进尺:“我最爱吃水芹腊肉了,我最爱吃鸡脖子了,我最爱吃花生猪耳朵了,我最爱吃干煸豆角了……” “都给你夹,多吃点吧!” 这一顿饭吃得和谐愉快,宾主尽欢。 这头屋子不够住,睡觉只能安排两位客人住新房。次日不等临近正午,丁杰再三道谢后,便表示要跟车夫的马车一起去镇上:“一晚上没回,怕阿娘担心,早些回去好。” 董文君说:“我也一起,我得回家见了我哥嫂再去酒楼。” “马车很快,老马吃早饭才出门,你们也一起吃好再走吧。”周爹劝道。 早饭后丁杰和董文君去隔壁与道别。 “大娘,您能帮董文君做一身衣裳吗?他家人没空帮他制衣,”孟久摊开布料,又看向周舟哥说,“他的衣裳都短了,再穿下去就要开裂,我想帮帮他,成吗周舟哥?” 董文君也满眼期待,他主动说:“我冬天就有月钱了,到时一定付制衣费。” 郑大娘这才仔细打量他的穿着,她就说昨日看这孩子觉得哪里怪,原是衣裳短了! 小九开口,郑大娘当然应下,周舟知道董文君家的情况,也没有拒绝。 两人当场量了身形。 郑大娘感叹:“瞧你这肩背没完全长开,身形肯定还会变,郑则少年时也是这样的,特别费布料……大娘给你做大一点吧?怕你长得太快,这样能穿久一点。” 董文君什么都说好。 在门廊抱小娃娃的丁杰正觉有趣,有人高高抱起的满满也正当高兴,呲着小牙咯咯笑。丁杰发现他笑起来的神态像舟哥儿,五官像郑老板。真神奇。 “你还挺乖,你认得我吗?哦,你没见过我。” “小孩不是挺爱睡吗,怎么起这么早……你还挺可爱,这小肥脸蛋。” 可惜抱了就放不下。 一放到摇篮床就不乐意了,扯着嗓子就是嚎,吓得丁杰立马抱起来,心有余悸道:“这嗓门吓我一跳……哦哦不哭,抱起来了怎么还哭啊?” 就在他慌张想抱进堂屋喊人时,在厨房熬米糊的杨崇雪忍下笑意,拍拍衣摆,走出来伸手道:“我来抱吧。” 姐儿换了一身衣裳,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在阳光轻柔的早晨像一朵小小的淡蓝色牵牛花。 手足无措的丁杰慌忙递过小娃娃,垂下眼睛不敢看人。 上了马车耳朵还热着。 到家后,丁杰一进门见了阿娘就说:“阿娘,给我拿几文钱,我去找街口的吴瞎子按按肩背。” 一大早从外头回来就说按肩背,丁母担忧道:“你不是上郑老板家做客去吗,肩背怎么了?” 丁杰似乎没在听,说完又立马反悔了:“算了,别花这钱了,去找我哥帮按一下吧,他力气大。” “还要上哪儿去,正午就去上工了,你不要再歇歇吗?” 丁杰脚步一顿,转身进房说:“那我躺一会儿吧。” 他双手垫在后颈发呆,不由自主回想昨日至今早的点点滴滴,越想心越热,越想心跳得越急,脑中无数次回响姐儿带着笑意的那句“我来抱吧”…… 声音真好听。 离开人多热闹的郑家后,静下来心来的此时此刻,丁杰心里的一个念头成百倍地强烈起来。 他一骨碌爬起。 一直坐着的没动的丁母刚拿起针线,又见儿子来到跟前:“阿娘,咱家现在有多少钱?” 第519章 你也惜命些吧! 马车一离开,还要在家吃一顿的孟久立马去抓弟弟。 还没教训人呢! “干嘛,大娘大伯都没有骂我,婶娘和年叔也没有骂我,都过去一天了,你怎么还要骂我啊……”孟辛抓着手边的拐杖敲地,底气略显不足,越说声音越小。 “你只是恰好赶上好时候了,要不是家里来客人,你……” 孟久突然顿住。 他不知想到什么,许久没做声。 膝盖被拐杖敲了一下,孟久回神看弟弟,一屁股坐在床边,他的气势也没那么足了,只低低地道:“挨骂倒好,就怕你一句骂也不曾有呢!” 聪明的孟辛一听就懂了,不再拿拐对着哥哥。 孟久抢过拐,知道他听进去了,便继续说: “你老实些吧,我只你一个弟弟,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了,我在外头惜命得很,客人打架摔杯砸碗都不去拦的,就怕沾上事没了,弟弟被欺负没人豁命去帮……” “你也惜命些吧!我们兄弟俩才过上几年好日子?要一起活到老的,大哥的钱都没还呢,长辈们的恩情也没报呢!我一天天在酒楼干活,一点儿没帮上家里,鲁康杀猪种地样样都干,他比我过得安心,我现在就盼着能领月钱了。” 孟久看向弟弟的手和脚,心疼又懊恼,还生出一股给家人添了麻烦的着急:“早说不让你和小汉子们玩儿,他们天天爬树掏鸟大呼小叫,这下好了,大伯的手干不了活,大哥不在家,满满又还小,哪哪儿都需要人,你又伤着了。” 他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开口就捂不住了,一句一句不停歇地往外蹦,听得孟辛脑袋低垂。 “哥。” 孟久一顿:“干嘛。” “我错了,我听话养伤,我惜命。” 孟久的脸色缓和下来。 弟弟摔也摔了,人还吊着手臂,听进去就好,孟久见好就收。兄弟俩沉默了一会儿,孟久又想起一事,正色道:“不许和他们去爬树了,你又不是小娃娃,哥儿不和汉子玩。” “他就说,就说哥儿不和汉子玩,这样的。” 小树抱着一无所获的竹笼子坐在织布机旁边,伤心道:“还不许我们去找辛哥儿了,说下次让他碰见,他就打我们。阿娘,孟久干嘛这么凶啊?我还想和辛哥儿玩,我今天就想去找他的。” 可孟久正午才离开家…… “他真的会打我吗?要是他打我,我该怎么办啊?” 这话叫猎户听得发笑。 准备出门上山的李力又卸下背篓,拉了椅子坐下:“怕什么,人家说打你,没打你就怕了,你不也是汉子吗?挥拳头打回去。上次打那谁,打村里那小子一样打回去。” 小树扣着竹笼枝条,身子一扭赌气道:“我还没想和你说话呢。” 爹也不喊了。 “家里就三个人,只和你阿娘说,不和我说,这是什么道理。” “我和我阿娘最亲。” “……” 这茬还没过去呢。 织布机咔哒咔哒响,方素看了一眼身旁的父子俩,没开口掺和两人官司。 要求小树敲门一事,不知怎么演变成小树生气爹娘不和自己亲了,李力找他说话,效果不大,给他做竹笼道歉,没想到几个小孩抓鸟又引出爬树摔伤一事。 现在孟久不让小汉子们去找孟辛玩了,罪加一等。 李力伸手去够小孩手里的竹笼,小树松手了,身子却没转过来。 一副不高兴的样儿,李力拿不准他具体是为哪一件事不高兴,只好两件都说了:“想找就找,郑屠户和舟哥儿爹娘不是不讲理的人,孟久不会打你的。” 小树说:“你又不是孟久,你怎么知道孟久不会打我啊,……他还打过孙鸿争呢!” “……”吃了炮仗一样。 到底还是怕。 胆子这么小可真不成,李力叹气,只好用最简单的办法给小孩壮胆:“他打你,我就去打他,他打不过我的,你只管这么对他说就成。” “……好吧。” 这个办法似乎不错,小树没再顶嘴。 可小孩仍是没转过身来, 李力只能旧话重提:“进屋敲门不是什么大事,惹你不高兴了,往后不敲也没人骂你。” 我锁门就是了。 “家里三个人,你和你阿娘认识了十来年,自然是你俩最亲。阿爹成亲有了妻子,成亲的人是你阿娘,自然是和你阿娘亲。” 小树两手撑着下巴没说话,听到这里,也没见恼,只是下一句又让他不高兴了。 李力编紧松动的竹笼细条,说:“等你长大成家了,你和你妻子夫郎也是最亲的,你阿娘身边有我,她将来也不怪你。” “才不是!”小树转过身子来说,“成了亲,我还是和阿娘最最亲!” 织布机停了,方素对儿子说:“今日的药还没喝,小树,去帮阿娘点炉子熬药吧。” 阿娘喝药是大事,小树没犹豫,立马起身去了。 小孩一离开织布的房间,夫妻俩相看一眼就忍不住笑。方素心想,童言无忌,幸好没有旁人在,不然将来小树成亲这话还得搬出来笑一场。 李力放下竹笼子挪近了点,又去拉妻子的手,双肘撑着膝盖低头翻看那双手,商量道:“要不我上山前去郑家一趟吧?我给孟久说说,小孩成天苦巴巴一张脸,看得憋气。” “又不是真的打架欺负人,小孩的事,大人还是不掺和得好……”方素想了想,“不过辛哥儿摔伤了,几个小孩一起玩的,我得去瞧瞧,带小树一起,有大人在他就不怕孟久打了。” 说到“孟久要打人”,小子维护弟弟放出的话,让方素心中有些触动。 汉子目光温和地注视自己,方素突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临了又想到,小树连“和谁最亲”都这么在意,这一开口,这个念头往后恐怕会一直挂在自己心上,左右为难。 而且,她很怕开了口,得了一个对方期待的回答,最后却让人落空。 “小孩还气着。”李力说。 方素笑笑,并不十分担心:“家里只他一个小孩,时间久了他就会知道,爹娘和他都亲,等他再长大一点,身边在意的事情变多了,就不会一直揪着这个不放了。” 李力拍了拍妻子的手,起身叹了口气说:“那我就不管了,哄孩子头疼。” 家里只三个人,操心的事就这么多了,常年自己管自己的猎户有点吃不消。小孩健健康康就成,别的先不管了,“我得上山一趟,夏季多雨,山上的老屋没了人气支撑,老得极快,巡完陷阱我得去看看。” 丈夫离开后,方素坐在原位想了想,起身走去厨房。 进去发现,儿子正趴在窗户往小树林方向看,见她进来尴尬一笑:“阿娘……” 这孩子,嘴上声称不想和阿爹说话,却又偷偷摸摸惦记人,“你阿爹上山去了。” “哦。”小树坐回小炉子前,“阿娘,药还没好呢。” 厨房宽敞,窗和门口通气透光极好,坐在小炉子前觉得热,但不闷。 方素怕父子俩小别扭闹着闹着真成隔阂了,小孩容易钻牛角尖,她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便用自己能想到的最简单的说法告诉儿子,谁和谁最亲。 “小树,你还记得大壮的婶婶吗?住村里时,她偶尔会来家里帮阿娘看织布机,记得吗?” 大壮的婶婶,就是桃姐儿的阿娘啊,小树点头:“记得,搬来山脚她就没来过家里了,可我在村里玩儿经常见她和桃姐儿的,桃姐儿会跑了。” “嗯,那你知道桃姐儿哪来的吗?” 小树迟疑地看向阿娘:“……就是静姐姐生的啊,”他低头往自己的肚子比划,“她的肚子大大的,瘦了,桃姐儿就来了,桃姐儿是静姐姐生的,所以她才能叫阿娘。” “小树,你也是阿娘生的。” 小树愣愣看着阿娘。 “我是阿娘生的”,明明是寻常本就知道的事,可这会儿说出来,有一种奇怪的、新奇的、陌生的感觉。 他的目光不由看向阿娘的肚子。 方素笑意温柔,她也低头摸自己的肚子,说:“你是小宝宝时,也住在阿娘的肚子里,阿娘那会儿和静姐儿一般年纪,肚子大大的,瘦了,你就来了。” ”你没见过对不对?你奶奶见过,村长家的桂奶奶也见过,村里许多长辈见过。” “小树,不管是小时候住在阿娘肚子里,还是生出来变成一个小小人,哪怕你长大成人了,你和阿娘永远心连心,你和阿娘是世上最亲的人,你是阿娘生的,这个永远不会变,知道吗?” “——” 小树没见过那样的阿娘,可他见过扶腰走路的静姐姐,脑海中闪过的画面中,扶腰的人的脸换成了阿娘……肚子里的宝宝是自己! 小树忽然想通了:“我是阿娘生的,永远最亲。” 小孩想通了之后,回想这段时间和阿爹闹别扭,就有点难为情,他问:“阿娘,阿爹说什么时候回来啊?” “傍晚才回。”方素不想让儿子上山,就说,“去不去找辛哥儿?阿娘喝完药去看他。” 有人去得比方素早。 周婶子和燕婶子一起来看孟辛,各自身后还跟了一个小尾巴,没有大人带的虎子也来了。托周爹的福,周向阳和小山一副精神模样,显然在家没挨打。 前院的大鹅呃啊叫唤,中庭大门敞着,方素也提篮子带小树上门来了,几人一前一后进门,见了面也都十分惊讶。 燕婶子笑道:“素娘,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 “你们也是来看辛哥儿的吧?小树说他摔得严重,现在如何了?” 三个大人带了点鸡蛋来,说给孩子吃的。 孟辛爬树摔伤本也不是谁的责任,送鸡蛋探望,全然是三位女娘自己的心意,周娘亲推辞两句就收下了,对小孩说:“辛哥儿,快谢谢婶子啊,她们三位关心你,鸡蛋是带给你补身子的。” 孟辛听话谢了。 寻常过问了受伤的事,大人便去观荷亭说话。 女娘们聚在一起难免说起村里的事,几人聊起卖豆腐的有田家,周婶子说:“有田也是好起来了,有了小娃娃,往后日子过得更有盼头,今早只她汉子一个人出摊,见人就笑,买一块豆腐就送半块,哎呦你猜怎么着?” “说什么呢,哟,人这么齐?” 周舟去喊阿娘来了。 嫂子一来,周娘亲肉眼可见地放松,赶紧拉了她一起坐下,贴心补了她没听到那部分。今早出门买过豆腐的郑大娘笑了,“怎么着,有田昨天得了姐儿呗!姐儿好啊,将来和她一样也招婿做豆腐,不怕没盼头!” 方素一直住在山脚,村里的事大多是听儿子说的。 可小树不是没去买过豆腐,也听他没说过有田婶子又有小娃娃了啊,她这般年纪……而且都生了!她听得认真。 燕婶子有点好奇,压低声音问:“有田是去哪儿看的大夫啊?吃的什么药?沈大夫当年不是说难吗。” 郑大娘懂一点:“不是吃药得的,是不吃药,才得。” 方素心里一动。 第520章 小树苗有疤,你也喜欢吗? “小东家,”傍晚老马回家,将买回的东西交给周舟,“医馆说,先用玉容散散淤,伤口结痂掉落,再用莹肌膏涂抹,如此不会留疤。” 周舟接过两个小瓷瓶细看,“医馆大夫还说了什么?” “大夫说,若是伤口严重,当面诊治为佳。” 当晚洗漱后,周舟一刻不敢耽搁地给辛哥儿用上。 “我近来忙,若是哪天忘了,你千万不要忘了自己涂啊,不然疤痕长实就去不掉了。” 换上柔软寝衣的两人松散着一头长发,忙碌了一天,终于得到片刻放松,周舟重新帮他换好衣裳,吊好手臂,拿出玉容散的瓷瓶挖药膏。 知道粥粥哥今晚要和自己睡,孟辛毫无困意,乖乖仰着脸感受药膏的清凉,“那我长丑了,你还喜欢我吗?” 担心脸上留疤的话,粥粥哥说三四回了。 孟辛长到十三岁才开始有点臭美,臭美是受周舟影响的,知道梳好头发洗好脸了,知道要穿好看衣裳了,知道什么是好看了。 他对人的样貌是否好看,全然按照家里人对比,婶娘好看,粥粥哥好看,满满好看……但却对自己的容貌并不十分在意。 孟辛觉得摔断腿比较可怕。 摔断腿,逃命也跑不快的。 周舟用竹片又在瓷瓶挖了一勺,直言道:“我认识你时,你就是一根豆芽菜,小小豆芽菜,大冬天蔫巴巴的就来家里了,可我也喜欢你了啊。你现在不是豆芽菜了,是健康笔直的小树苗,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小树苗有疤你也喜欢吗?” “小树苗有疤也不影响它长得高大。……但还是不要有疤吧?” 那还是介意有疤嘛!粥粥哥果然就是喜欢漂亮的……孟辛摸了摸没受伤的半边脸,终于有点担忧了:“那我会留疤吗?” “不会,我天天给你抹药,保证一点疤痕都没有。” 小孩稍稍放心,涂好药他先一步躺进床榻里侧,安静看粥粥哥垂着长发收拾桌面,昏黄的油灯光映在他脸上,轮廓柔和,皮肤莹润光滑。真好看啊。 孟辛暗暗有了决定,还是不要留疤好了。 周舟仔细抹完脸和手,灯没吹,侧躺面对辛哥儿:“你哥今日是不是骂你了?” 他猜到兄弟俩有话说,小九的气憋了一天,今早才逮到机会和辛哥儿单独说话,想来必定是要教训一番的。不知两人说了什么。 周舟担心小九骂得太凶,惹孩子伤心了。 孟辛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往粥粥哥的枕边挪了挪,黑亮的眼睛依恋地盯着人看,眼中的亮光闪烁许久才下定决心问:“你不喜欢我吗?” 同样一个问题,周舟敏锐觉出与前面那一句大有不同,“为什么这么问?” “……你为什么都不骂我啊?” 孟辛听到他哥说出口是一种感受,自己问出口是另一种感受。 问出口后,他才真正生出一点难过,鼻子一酸,眼睛就眨出眼泪来了:“小阳说他淹河,他爹娘打得他全村人都知道了,我掉下树来,你都不骂我的。” 闷热的夏夜,窗外虫鸣阵阵,小孩语气有藏不住的哭腔,安静的房间听得十分清晰。 周舟想起辛哥儿偷偷对自己说的那句“那你是我小爹”,心头热意涌动,真是小孩啊……敏感聪慧的小孩。 他揩去辛哥儿眼角的泪珠,轻声解释道:“小孩和小孩不一样,大人和大人也不一样,有的小孩调皮,听不进道理,没法子的大人只好通过来管束孩子。” “小阳的爹娘和小哥都叮嘱过,让他别贪凉游水,他不听话才淹河,如果你是小阳的家人,你气不气?” 孟辛点头,点头时又滚下一串眼泪。 周舟捏起衣袖给他擦脸:“但你不是调皮小孩,你是听话的小孩,听得进道理也比许多人聪明,去爬树是我让你去的,摔下树是不小心,是意外,意外发生的事谁能预料得到呢?所以我不骂你,只后悔让你去爬树了。” 孟辛拉住他的手,吸了吸鼻子说:“你是讲道理的大人,婶娘和年叔也是讲道理的大人。” “对,没有骂你,不代表我们不喜欢你。”周舟鼻子也有点酸,辛哥儿怎么能想到这么细呢? “而且那天家里来了客人,家里忙成一团……咱自家的事,自家私下关起门来说,当着客人的面打打骂骂不体面。” 周舟抚摸他的脑袋,语气肯定道:“全家人都喜欢你,谁不喜欢聪明勤快的小孩呢?况且你这么听话,也喜欢小九和鲁康,我们是一家人,话本不是说了吗?一定是上辈子有缘,这辈子才能聚在一起做家人。” 孟辛不记得是哪一册话本说的了,不过他觉得对,一定是有缘分才能做一家人。 他哥从前经常说,肯定是上辈子作恶多端才没爹没娘没了家,后来又改口说,是上辈子积德行善才有了现在的生活。他哥说得矛盾,不大可靠,还是“有缘分”的说法好。 写出这句话的人,肯定也经常拜菩萨娘娘吧? 孟辛不难过了。 他的神情从委屈变得顽皮,小孩嘻嘻一笑,拉着粥粥哥的手追问:“那你喜欢我,那你难不难过啊?我都差点都断手断脚了,我都差点变丑了。” 周舟心下松动,笑了就好,小孩心思重,就怕心事藏着藏着长成大疙瘩。一放松,连日干活的疲乏渐渐涌上四肢百骸,人有些倦了,他坚持答道: “特别难过,小树说你摔下来树来,我吓得腿都软了,要是你摔一脑袋血,我肯定没法捡你回家的。” “为什么啊?” “因为我先晕过去了。” 孟辛哈哈大笑,粥粥哥胆子真小!他笑完又告状:“鲁康还说,说我脚治得晚了,治不好就成瘸腿哥儿了,我吓得大哭!” “这样啊……” “对啊,我一点儿也不想瘸腿,我喜欢跑快快的,鲁康说话真气人,你说是不是?” 许久没听见回答,孟辛仰头看去,粥粥哥闭着眼睛已经睡沉了。 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自己撑起身子吹灭油灯,又去拉粥粥哥的手放在胸膛上,安心了,闭上眼睛陷入梦乡。 第521章 你瞧上没有? 荒地上的竹篱笆围好时,孟辛的脚也去沈大夫家拆了布带,改为在家熬药热敷。 脚踝不再肿得紫红发亮,但淤痕还在,辛哥儿伸着一条腿架在竹床上等着敷药,满满瞧见了,也学他的样子伸出自己的小短腿,晃了晃脚丫,得意地朝人笑。 “满满, 你的脚也伤了啊?” 满满点头,点得煞有其事。 “你瞎说呢,小坏蛋。”孟辛越发觉得他是一个小小“人”,可爱极了,聪明极了,越看越喜欢,越喜欢越想逗,忍不住在他肚子上挠痒痒般抓了两把。 小娃娃捂着肚子笑倒在竹床上。 瞧见小爹端着东西走来,很快又爬起,重新伸出自己的腿。 一大团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放在小叔叔脚踝上,他也指自己的脚,啊啊叫唤,白嫩的胖脚趾动了动。 “你的脚好好的,不用敷,小叔叔的脚受伤了,疼,疼才要敷。” 听到“小叔叔”,他指向孟辛。 小娃娃不哭不闹不乱爬,周舟也能分神搭理他,便点头说:“对,这是小叔叔,小爹在哪里?” 满满指向周舟。 “那满满的脚在哪里?” 满满收回腿,用手拍了拍脚丫,他一摸到脚丫就抓着不放了,自己躺倒床上玩,也忘了刚刚闹着要敷药。 刚出锅的药糊冒出白白热气,周舟用筷子拨动散热,觉得差不多才抓一把敷在青紫的脚踝上,“辛哥儿,你觉得烫吗?” 草药散发出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有点臭,有点香,刚接触皮肤时烫意明显,久了又觉舒服,孟辛说:“烫,不疼。” “那你坚持一会儿,沈大夫说要趁热敷,活血散淤,凉了就没用了。” 熬成糊糊状的草药裹满整个脚踝,受伤的手臂也如此敷上,药汁滴滴答答,周舟又去找了块旧布放在手臂下,这才松一口气:“我等会儿来拿掉。” 满满伸着小脑袋去看药糊糊,嘴巴拱得圆圆的:“哦?哦?” 没问个明白,就被洗手回来的小爹托到臂弯抱走。 为了照顾辛哥儿,周舟搬到新房这头住,小雪照顾满满好些日子了,该让她歇一歇夜里睡个好觉,小娃娃也一起搬过来。 趁午后日头足,要给满满洗澡,光靠他一个人可不行。 周舟低头闻闻儿子头顶,一股汗津津特有的小孩味冲上鼻尖,“夏天得勤洗澡,有点酸了,你是酸满满,再不洗就是臭满满。” 小娃娃听不懂,仰头朝小爹笑。 可爱的笑容直映眼帘,周舟心一软,照着肥鼓鼓的脸蛋啵了两口。 中庭早已摆好洗澡的大木盆,周娘亲端了一盆热水倒进去,周舟摸了摸,不大放心道:“娘亲,会不会有点凉?” 顶多暖手,称不上热。 周娘亲一起蹲下往盆中捞了一把,心中欣慰小宝的仔细,解释道:“小娃娃皮肤嫩,大人觉得热时他该觉得烫了,这样正好。他脏不到哪儿去,搓个褶子,洗个头,用不了多长时间。” 满满是个爱玩水的。 喜欢洗澡,不怕洗头,往常郑则托抱他往水盆伸脑袋时,满满眨巴眼睛往上看,感受头顶有水流过,想摸,可惜手短够不到脑袋。 这会儿郑则不在家,胖娃娃在小爹怀里肆无忌惮扭个不停, 不久就开始扯嗓子哭,拱着嘴巴掉眼泪。 手臂沉脖子疼,抱他的周舟简直满头大汗:“娘亲,他是不是不舒服,怎么哭了啊?” 周娘亲刚打好香胰泡沫,瞥了一眼淡定道:“闹娇呢,想玩水了,你忍一忍,洗完头就放他进盆。” 小人一进盆,哭嚎就止住了,挂着泪珠子笑嘻嘻拍水玩。 “就逮着你小爹闹了是不是?”周娘亲拍拍他的屁股。 满满兴奋大叫,蹬脚拍水,把所有人浇一身后笑得更开心了。 沾上泡沫的小娃娃滑不溜秋,不使劲儿捏不住胳膊,使劲儿了又怕掐疼他,换了两次水,终于将白白胖胖的小子包进布巾。 周舟累得脸色苍白:“你啊你啊,真是太有劲儿了。” 快速将裹成一团的胖娃娃放出来擦干,抹上滑石粉,穿上纳凉的小肚兜。周舟脱掉身上沾湿的外衣和鞋袜,不想换衣裳了,就着里衣长叹一声半躺在床上发呆。 午后斜照的日光透进窗户,照在地面,又映亮墙壁,房内亮堂堂,连床帐顶也有亮光。 满满在一旁玩大头娃娃,咿咿呀呀,自言自语。 安静的房间只有父子俩。 周舟忽然很想郑则。 想念他宽厚温热的胸膛,想念他结实有力的拥抱,更想念他含笑看向自己的温柔眼神……想他抱抱自己,想他哄哄自己。 唉,这几天真是干活干累了。 出门好几日,他们该到永安镇了吧? 心里恍惚想着事情,突然眼前一暗,脸上贴来柔软触感,满鼻子熟悉的奶香味,小娃娃吭哧吭哧的呼吸声响在耳旁,周舟扶着儿子露出笑脸:“满满,你压住小爹了,你干嘛呀。” 满满的开心莫名其妙,扑在小爹身上啃了几口脸蛋,又急急拱开衣领。 不久就坐起身来,擦干的胎毛炸了一头,满脸的疑惑:“哦?” 周舟擦掉他嘴角的口水,顺了顺脑袋上的头发,耐心道:“没有啦。你忘了吗?你洗澡前喝过羊乳了。” 小娃娃越大量越少,周舟被咬过几回,偏偏他听到小爹痛呼还觉得有趣,下一口还咬,郑则臭脸教训过儿子后,满满竟赌气不喝。 后来能吃的食物渐渐变多,他似乎也忘了,偶尔想起来就拱来怀里找,次数也渐渐减少。 没想到这会儿又记起来。 满满吸吮嘴巴,样子很是失落,他不甘心地再次拱进小爹怀里,再抬头时已是泫然欲泣:“呜……” “满满,看,”周舟在他哭闹之前随手抓起一个布老虎,上下摇晃假装蹦跳,故意粗着嗓子喊道,“大老虎来了!大老虎咬,满满快跑!” “啊哈哈——“满满尖叫爬开,脑袋扎进被子里,撅着屁股咯咯笑。 周舟正要去拍他屁股,房门外喊道:“小宝,身上的衣裳鞋袜要换掉,小心着凉,换好来背辛哥儿,我们去隔壁说话。” 满满自己扯开被子,指着门口看小爹:“哦?” “是外婆,你说——”周舟起身一边换衣裳一边逗满满说话,几人进院时,日头还晒着,郑老爹和鲁康没去干活,两人在门廊下乘凉。 郑大娘在房里喊:“兰娘粥粥啊,进来说话吧!” 郑老爹高兴地接过大孙,两条浓眉高耸,洪亮地夸赞道:“哦呦,穿这肚兜多精神啊!啧啧,瞧这胖手臂,瞧这肥大腿,一脚不得把人蹬青喽。” 果然一踩在阿爷腿面,满满就蹦哒起来。 孟辛坐下左右张望,想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摆脚。 板凳太低,竹床太挤,刚想指使鲁康去搬一张椅子,后者就小心抬起他的脚搭在自己膝盖上,问道:“小辛,敷药了吗,怎么不带拐杖?” “敷了,刚敷完,粥粥哥不让我拄拐,”孟辛表情得意,“他说他在家,用不着我拄拐。” 鲁康听不懂孟辛在得意什么,他比较关心一个问题:“可他又不能帮你上茅厕,不拄拐怎么办?” 孟辛不想回答,不高兴地瞪他一眼,扭头去和满满说话了。 房里四人合上门说话。 上门的客人走了,留下的问题没完。 周舟知道今日要商量什么,一进门就打量阿娘和小雪的表情,没哭没恼,他略略放心。 郑大娘拉着小雪的手问:“你爹娘松口说让你自个儿选,但到底也得长辈同意,你给大姑老实说,跟着小九来家里的那个猪、那个丁杰,你瞧上没有?” 三人看向杨崇雪。 杨崇雪抬起眼帘望了大家一眼,没说话,脸就先红了,热意火速从脖颈烧上脸颊耳朵,连成红彤彤一片。 一看她这副羞赧情态,郑大娘还有什么不懂?她“哎呦”一声拍响大腿,心中懊恼,懊恼那小子上门一趟真惹自家姑娘起嫁心了! 周娘亲却很欢喜见到年轻人这般模样,她捂嘴轻笑,去拉小雪的手,眼睛亮亮地探头问:“真瞧上他啦?可他家没屋没田也没钱呀。” 不得了,郑大娘听到此处,又是“哎呦”一声,急上头了,捡起草扇用力扇风。 风劲儿大得都吹到周舟身上了。 杨崇雪终于抬起那羞得红艳艳的脸,她声音很小,语气却没有一丝犹豫: “我不怕,再穷也没有我家穷……他不是一个浑人,我也不是一个懒人,只要两人齐心过日子,踏踏实实的,我们不会永远穷。” 第522章 怎么看出来的? 小雪的一番话听得在场三人心思各异。 周舟是一阵恍惚,小半年过去,过年在青石村见到的,那个嘀嗒流泪问自己“如何才能心甘情愿”的小雪已然换了个模样——她两眼有光,她神采奕奕,提及自己选中的想嫁之人,害羞却不退怯。 这是“心甘情愿”了吧? 周舟有种终于看到希望的豁然开朗,脸上也泛起笑意。 只一个人暂时高兴不起来。 郑大娘不忍泼冷水,可眼前摆着的问题真真切切:“听你表哥说,那小子家中欠债,成亲的钱是没有的,别说摆桌宴请了,只怕聘礼的影儿都没有,况且,你是相中了,还不晓得人家是怎么想的呢……” 杨崇雪默默不语,听了后半句也没有特别反应。 郑大娘瞥她一眼,就怕这孩子一头热,回头人家没瞧上,惹她动情伤心最后没个结果,那才真是要拍大腿了!她忍不住小声探问:“见也见了,话也搭了两句,……你觉得他意思如何?” 前头的那一番话,杨崇雪说得勇敢,听到这句却如何也不愿意开口了,只又低了头去看自己衣袖。 “你瞧你,啧,”郑大娘转正身子面对小雪,手中的草扇又呼呼地摇起来,“咋的,刚才也没见你羞,这句如何不能说了?” “若是瞧出他有意,咱就安安心心等着人家上门先开口,若没瞧出他有意思,你既然喜欢,按你大伯想法,咱得主动点,女方家里先开口问一句也没什么。” 杨崇雪仍旧没说话,很是难为情的样子。 周娘亲笑了又笑,脸上都笑出热意来了,帮着说道:“嫂子,见一两面、说一两句话,如何就能瞧得出来?何况小雪还避着人,这问题真是难为她了。” 郑大娘微微失落。 难不成……真叫女方先开口问啊? 周舟想起那天傍晚吃饭前的闲聊,接过话道:“阿娘,我听丁杰和阿爹说话,等郑则回家他兴许还会上门一起喝酒,要不再等等,到时看他会不会来,看他会不会先开口,左右不过十天。” 十天,不够丁杰私下说一门亲事的吧? 几人在房中聊了又聊,决定等郑则回家再看。 小雪的亲事总算有了一点点眉目,郑老爹挺高兴,想着辛哥儿身子也要补一补,干脆杀猪好好吃一顿吧! 他向来想了就说,说了就做,可这回负责操刀的鲁屠户有点犹豫:“大伯,大哥和石头阿水哥都不在,你的手又不能使劲儿,谁给我按猪……” “年叔?” 年叔一出口,周舟先一步爆笑出声,要不是给爹爹留面,一句“万万使不得啊!”就要喊出口了。 周娘亲搂着儿子笑道:“喊你马伯可以,杀完猪再驾车外出也不耽误。” 郑老爹浓眉一竖,就要教训小子脑筋转不动,按猪的又不是杀猪的,还要指定是谁不成? ……不过话又说回来。 他定定看了鲁康一会儿:往后不出意外,就是这小子负责杀猪了啊,郑则杀猪的帮手是石头阿水,鲁康也该有自己的“帮手”了。 出力帮杀猪的村民,要么拿钱要么拿肉,总有点好处,好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隔三差五日积月累的,也是一份不错的活计。 鲁康将来要在响水村扎根,要在响水村生活一辈子,得有自个儿的朋友啊,得有处得来的交好人家啊。 郑老爹问:“你在村里和谁玩得好?” 还在担心没人按猪的鲁康被问愣了,他下意识看向小辛。郑老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啧”一声道:“除了家人,村里就没个玩得好的同龄汉子了?” 不同龄的汉子倒是有。 鲁康勉强道:“……周向阳?虎子小山小树?” “……” 猜出丈夫意思的郑大娘笑歪在一旁,她用草扇点着人笑道:“你可别问了,他除了干活就是在家抱满满,酒也不大会喝,村里那些个年轻小子偷摸凑钱买酒喝,一次都没他的份,哎呦,真是笑死人了!” “我看还是喊老马靠谱!” 鲁康挠头道:“大伯,那还差一个呢,除了马伯还找谁?牛车也不在家,杀了猪怎么运去镇上?” 听听这些个问题,这下郑老爹真有点恼了,傻小子啊傻小子! 他伸手敲了傻小子脑壳一下:“咱家牛车不在,村里就没人有牛车了吗?不会上别家开口说一声吗?给钱还找不来一辆牛车了?” 敲了一下不解气,郑老爹追着人敲,鲁康抱头鼠窜,门廊下笑声一片。 夏天傍晚漫长,晚饭后,郑老爹来新房讨大孙。 他打算散步溜达就顺道去找罗老汉借牛车,鲁康也被他扯出门:“成日在家附近一亩三分地转悠怎么成?去村里露露面,和人说说话!” 周爹外出一天,有些疲乏,绕着荷池转悠几圈就当消食散步了,大孙给得十分爽快。 满满让鲁康抱,郑老爹也没打算空着手。 孟辛趴在观荷亭背靠,眼巴巴看向鲁康和满满,郑老爹走到他身边道:“瞅啥,光瞅能瞅出花来不?大伯背你去转悠,去不去?” 说着蹲下身来。 小孩瞬间绽开笑脸,扑到大伯背上大声问:“那豌豆和黑豆去不去?放不放狗?” “哎呦,”郑老爹叹气起身,一副嫌麻烦的语气道,“放人就够累的,还放什么狗,大伯可管不过来。” “放吧大伯,它们一喊就回,一点也不累人……” 不知是不是傍晚溜达见的新鲜东西多了,满满睡得好好的,半夜突然醒来。 他没哭没闹,挠头抓脸就坐起身了,周舟一开始没察觉,直到小娃娃不耐烦地拍打被子和腿发出动静,他才猛然惊醒。 起来点灯一看,小娃娃背对他乖乖坐着,听到喊声才睡眼惺忪地扭头看。 “满满,怎么了呀,哪里不舒服?” 满满爬向小爹,小身子卧在小爹怀中深深叹了口气。 周舟摸他的屁屁,又去摸他睡觉的布垫,干燥清爽,他不放心地抱起儿子仔细查看,这才发现他的胖手指一抓一抓挠着腿,这时,床帐里突然传来清晰的嗡鸣声,蚊子不知什么时候钻进来了。 再对灯一看,满满右腿有一颗红肿的大包,鼓在白嫩嫩的皮肤上极为明显。 被咬这么一下他也不哭,乖乖自己坐起来挠痒。 周舟的心软成一汪水,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小孩呀,他在痒痒包上揉了揉,心疼道:“蚊子咬满满是不是?坏蚊子,让满满不舒服了。” 满满一直望着小爹,听到小爹语气温柔,立即仰了仰下巴,弯起眼睛笑。 小娃娃睡出一脑门汗水,小肚兜睡歪了,在后背勒出一杠红印。是不是又胖了点呀? 周舟拧湿布巾仔细给他身上擦了一遍,找出止痒的紫草膏涂在红肿处,赶走蚊子垂下床帐,父子俩一时没了睡意。 满满抓着布老虎一下一下砸床面,嘴里咿咿呀呀,隔一会儿觉出痒了,就抓了小爹的手放在蚊子叮出的痒痒包上。他指着床帐顶唔唔出声,似乎在声讨蚊子。 周舟觉得他可怜又可爱,一边帮他挠痒痒一边与他说话:“满满,明天小爹带你去找哥哥们玩好不好?记得阿福吗?圆圆滚滚记不记得?” 满满眨眨眼,叽里咕噜一串。 “那,那阿爹?记得阿爹吗,想不想阿爹?” 满满没在听了,丢开布老虎,摸索着找到了大头娃娃,一口含住躺倒小爹身上。 周舟缓慢给他打扇纳凉,说着说着,一面陷入沉思。今日在阿娘房里商量完事情,他又去小雪房里说了会儿话,他没忍住,问了小雪没回答的那个问题。 他本意是想私下两人讨论讨论,也没盼着小雪能回答。 没想到她红了脸,竟点了点头。 “你、你觉得他有意?”天呐!周舟瞪大眼睛凑近问,“是他亲口说的吗,他不能说吧?他都没与你说几句话,还是你看出来的?怎么看出来的?” 一连串问了许多个问题。 杨崇雪打量舟哥儿,瞧出他没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便也笑了,她还真是“看”出来的,但她也不知如何解释,只难为情地说了一句:“他看我的眼神,很像表哥看向你的眼神……” 又热又亮,一点儿也不闪避,完完整整装着一个人。 “——”周舟怔愣地想,郑则看向自己的眼神,自己再清楚不过。 当时他听完就觉得,如果真是这样,那准没错了,肯定没错了!绝对没错了! 原来一个人对另一个的人爱意,竟可以浓烈到通过眼神就能清楚让旁人知晓吗? 周舟轻拍睡熟的胖娃娃,不由叹息。 此时此刻,他真的好想郑则啊…… 第523章 今年规矩变了 郑则外出这一趟并不顺利。 从一开始就出现不顺利的预兆。 两辆牛车一辆骡车,往平良镇走出一半的路,三人就从各自的车上跳下来了。 货物太重! 驮畜走得吭哧喘气,样子极为疲累。 都是自家养的牛和骡子,几人实在心有不忍,郑则绕车辆看了一圈说:“……是我疏忽了,它们夏天走得比冬天艰难,这么多货,有点勉强。” 一千一百斤多的土豆粉条全在车上,别说还有部分笋干。 蚊蝇频繁叮咬,天越来越热,无疑额外消耗许多精力,驮畜行进中焦躁不安。 郑则望天,这会儿是晴日当空,若是中途天不好,一场雨下来道路泥泞,三辆车恐怕走得更为艰难。 林磊回头看了一眼来时路,乡道上行人寥寥,“折回家?再村里租一辆牛车分装再出门。” 这会儿折回家,相对平良镇近一点。 郑则叉腰想了几瞬,决定继续往前走:“村里牛车少,去镇上车马行找车更快。” 车马行生意似乎不错,没几辆车候着。 差人进里间账房喊一声,钱通叼着根稻草立马走出来了,“怎么样郑老板,许久不见,想要什么车,运什么货?” 钱通如今对郑则客气了几分,不敢再拿他当乡下小子瞧了,两句话的功夫就引人进屋坐一坐,郑则却不想再耽搁出门的功夫,快速提了需求。 “跑远门啊,”有生意,他自然是先照顾自家人,钱通朝马厩喊道:“方兴!永安镇跑不跑?” 好几个等干活的伙计一齐望向马厩。 干不干,不干有的是人干…… 方兴丢下草料很快跑来,宽厚和善的脸上有几分犹豫:“二哥,去几天?” “短则五六天,长则半个月。”钱通斜睨他。 这话一出,等着活儿的几个伙计屏气盯着方兴看,就等着他那一句话………方兴果然说:“去不了,阿娇不让。” “我我我!我去!” “我牛车装得多!去一个月都成!” “钱哥,让我去吧,两天没跑大单子了!” 钱通“呸”一下将嘴里的稻草吐到地面,用鞋尖狠狠碾了一下,暗骂他被婆娘拴在了裤腰带上,又在心里忍不住恼妹妹:家雀儿飞不过房檐去,见识短!护犊子护过头,不是断自家财路是什么? 不去拉倒! 钱通最后给郑则找了一个相熟的人,当初拉着他们夫夫去香积寺的孔聪:“这小子挺灵光,有事吩咐他就是了。还是那句老话,拉货有什么问题,回头来车马行找我。” 结果刚将货物分摊装好车,没走出车马行,郑家牛车的车轮又出了问题。 行走间,车轴干磨发出尖叫,敏锐闻到焦糊味的郑则立马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钱通瞧见车辆停了,心头一跳,赶紧跑来看,发现不是自家伙计的车出问题才放下心来,“嗐,小事,我喊车马行修车师傅来瞧瞧,轴头烧蚀抹点油就能好。” “不用麻烦,我带了油葫芦。”郑则道。 “客气个啥?油葫芦你留着路上备用吧,师傅待着也是待着,顺道帮你看看车身。” 郑则闻言没再拒绝。 道谢离开时,日头已经渐渐升高了。 郑则隐约觉得这次的兆头不大好……亏小宝还拉着他一起虔诚地拜了观音才出门。 没想到,真正的大麻烦是到达永安镇后才遇到。 “不是通铺,中上房也不能放吗?” “……真不行,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这位客官,真不是我们难为您,”店小二满脸苦涩,赔笑道,“就算掌柜的今日在,话还是这么说,今年规矩变了,住店客商的货物都得去码头货栈存放,整个永安镇都是如此。” 郑则和林家兄弟相看一眼。 林淼面色一凛,大刀拍上柜台桌案:“当真不是你讹骗商贩的说辞?” “哎呦!”店小二吓得一抖,苦着脸,连连打躬拱手,“几位爷,您几位真是我大爷,管您打尖住店的,钱也不进我口袋,小的能讹您什么?” “住店小的一定尽心安排,只是这货物真不能放客栈啊,就别为难小的了吧?” 连换了好几家客栈,说辞一模一样。 林磊走出来,突然拍甩自己的两边衣袖,像是在拍什么晦气东西,喃喃道:“他爹的,鬼打墙一样,若不是大白天的,我真以为见鬼了。” 郑则直觉事有蹊跷。 四辆车的货物满满当当,若是不能在客栈卸车,存进货栈仓库是一笔不小费用。 孔聪就是个赶车的,一路跟着三人来到永安镇地界,以为货运到就万事大吉了,没想货卸不下来,见郑老板脸色不对,他也不敢乱说话。 一路上风吹日晒,林淼的脸也晒红了,他说:“要不先给预定夏季笋干的干货店送货吧,能卸下一点是一点。” 且宜早不宜迟,若天黑了还没去货栈卸货,他们就住不了店。 林磊打量风尘仆仆一脸疲倦的两人,又摸了一把自己冒出的胡茬,略微迟疑:“这样去交货,不大好吧?” 看着不像供货的,像免费拿货的。 郑则返回客栈订了两间房,言明只住店不存货。店伙计往外头望了一眼:“真不能存,货不进店、货不进院,您趁早去货栈吧,今晚只您四位能入住,可记住了啊。” 暂留孔聪看货,三人回房洗漱打理。 待恢复人模人样,这才赶紧赶慢去百珍阁送货。 “掌柜的不在,出去办事了,没留话,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郑则眉毛拧得死紧:“那你们小掌柜呢?他在吗,他能收货吧?” 店伙计态度恭恭敬敬,说出的话一点儿用也没有,“店里没有小掌柜……若您说的是小少爷,那他也不在,真不好意思,掌柜的说过,除非他打过招呼,否则只有他在场才能往店里收货。” 说完笑着看向郑则。 就是说项掌柜没留话收他们家的货呗!林磊怒道:“你瞎了咋的!郑老板往百珍阁送过多少次货了?你还不认得人,笋干还要不要了?耽搁店里生意,担待得起吗你?” 店伙计微笑,车轱辘话又说了一遍。 气得林磊连灌三杯茶。 百珍阁上下口风严得像个铁桶一样,一点动静也打听不出。 郑则四望,大堂还是那个大堂,屏风围起来的待客角落还是这个角落,只是没了项掌柜兄弟俩的踪影,那高个汉子也不见。 灌一肚子水后,三人只好先往别家干货店送货。 郑则趁东风阁伙计们验货,悄声与樊掌柜打听消息,他想了又想,谨慎道:“樊掌柜,现在若有什么新鲜货物进入永安镇,还能先一步送到干货店卖吗?” 客商货物必须存放货栈,货栈是什么地方?是码头商船的仓库。 停船卸货、装货上船、存货清仓……码头的生意无一不依靠货栈完成,谁家有货、有什么货、卖价如何,只要进了货栈,王三爷没什么不清楚的。 想来东货栈也是如此吧? 如今陆上客商的货物也要存进货栈,几乎等于,只要有新鲜货物进入永安镇地界,货栈必先第一个知晓。 樊掌柜笑容微滞:“……从前好说,现在不好说。” 郑则咬了咬牙关。 ……永安镇到底发生什么了,才小半年没来,这地界就变了天。 这事还得找个地方坐下好好琢磨,天色渐晚,当务之急是将土豆粉条和笋干存入码头货栈。 问题又来了。 存入哪边货栈? “还记得那个收了两个粽子的闻百事吗?要不去码头碰碰运气,找到他先打听一番。”林淼道。 林磊望天:“来不及了啊,天就要黑了。” 说着几人肚中一阵雷声轰鸣。 光灌水了,一粒米也没入肚,没见到人也没销货,空跑一趟。郑则不由想起小宝对项掌柜的评价:怪人多作妖…… 谨慎到所有货物必须亲自经手吗? 郑则叹气:“走吧,先进码头。” 又得从城东跑去城南,真是烦得很。 满当的车队拐过城南最后一个弯,永安镇码头就摊开在眼前。 郑则边走边在心中盘算,往年只有土豆片和笋干,今年新增的土豆粉条量大,他想把粉条卖到商船上,就非来码头不可。眼下货到了,项掌柜不在,百珍阁没人做主,笋干也没能抖擞干净。土豆粉条销路能好吗? 他忧心忡忡。 林磊眺望前方:“往哪儿走?东还是西。” 几人眯眼看,大河在码头拐了一道宽弯,夏季河面开阔,泊靠十几条商船,桅杆密匝匝地竖着,船工脚夫上上下下,扛麻袋、背木箱,喊着响亮号子,临近傍晚也没有一丝沉寂迹象。 码头沿岸一溜排开六座货栈,青砖灰瓦,门前都有宽阔的卸货平台,栈房高高低低地摞着,最靠河的那几座的后门直接开在水边上,船一靠近就能卸货装货。 两片货栈泾渭分明,东三座属于高家,西三座属于王家,东西之间隔着一大片宽阔的装卸区,两边的伙计各穿各的号衣,腰带一蓝一红,双方互相不踏入对方的地盘。 郑则说:“哪边近,去哪边。” 西货栈的卸货平台近在眼前,地面铺着青石板,被常年搬运的货箱麻袋磨得光滑发亮,几根粗大的木柱撑起屋檐,檐下挂着红色灯笼,上面写着“西货栈”三字。 几人车马一碾过西边的地界,立马有伙计上前询问:“卖货还是存货?” “存货,”郑则跳下车来,手往几辆车上一挥,“几车干粉条和笋干,一点干土豆片,存几天,找到买主就出。” 店伙计得了话,说了句稍等,快步跑回房喊来了一位长相奇特之人,那人手脚细长、面颊精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让人一见就想到某种动物…… 他见人就笑:“存货是吧,第一次来码头?能看看货吗?” 郑则道请随意。 四辆车,每辆都装得满当,油布下的麻袋捆得结结实实,那人走到车边随手拍了一下麻袋,又隔着麻袋捏捏,这才打开袋口的麻绳,“粉条,什么粉条。” “土豆粉条,纯土豆淀粉做的。” “没怎么见过。”那人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走去另一辆车看笋干,这回他只隔着麻袋闻了闻,笋干有股特殊的清香,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便转身往回走,“跟我来吧。” 那人领着几人进了货栈大门,里头是个宽敞的大厅,扫得干干净净,柜台后坐着一位账房先生低头拨算盘,听到动静也不曾抬头。 “来活了!喊人来卸货称重,麻利点!” 店伙计们蜂拥而至,手脚利落地迅速配合。郑则在一旁围观他们干活,心思却飘到去年夏天来码头打听消息的场景,闻百事说货物凡是走王三爷货栈的,抽成都是赚头的五分利。 当时他只觉码头货栈势力极大,以为里头尽是一群穷凶极恶之人,没想店伙计训练有素,恪守规矩。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声斤数报数,不久后,那人朝郑则问道:“货主贵姓?” “姓郑。“ 账房先生闻言便在薄册上登记:丙字库,郑记,后面写着粉条、笋干和土豆片的具体斤数,标了日期,又写了数字,存费按天算。 写完将簿子转过来让郑则画押。 “丙字号仓库在后院,靠墙第一间,钥匙你自己拿着,取货凭钥匙和簿子来账房销号,存费一日一结,会有伙计上门催缴。” 那人突然笑道:“外地人,第一次来码头货栈?” 林家兄弟谨慎走到郑则身边。 “没别的意思,”那人摆手道,“只是听你说找买主,想问问,货物考虑卖给货栈吗?银钱现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用你们费心找买主。或是让货栈代卖,货栈出面找合适的买主,九五扣,抽五分利。” 郑则这一天脑子极为晕乎,疲乏饥饿困倦,在搞清楚永安镇今年“规矩”是哪里变了之前,他宁可多付几日存费,也不想在此时随意做决定。 便婉拒了。 那人点头说:“若是你改了主意,可以告知店伙计找。” 第524章 到底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几人一回客栈,点酒点肉,待店小二送菜上楼,郑则趁机与人打听消息。 他不动声色往店小二手中塞了银钱,低声道:“兄弟几个是常年往返永安镇的商贩,去年冬天来此地时,还没变,劳烦小哥透露一二句,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店小二麻溜塞钱入怀,神情无惧,堆起笑回道:“嗐,我一个小店打杂的,哪里晓得这么多?消息都是东一句西一句从别处听来的,您当个闲话听听得了。” 郑则示意他说。 “您想问客商货物不能存放客栈一事吧?这没啥好说的,咱这些客栈歇脚店,还能推客出门不成?都是官府传下来的命令,小店老实照做罢了!” 店小二说完这句,表情灵活一转,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不过,我听人说这只是明面上的……” “此话怎讲?” “您几位来永安镇做生意,知道永安镇码头吧?” 郑则点头:“码头六个货栈,东边三座姓高,西边三座姓王。” 店小二见他上道,立马起了说闲话的劲儿:“就是那么回事,那两家啊……又争起地盘来了!神仙打架,殃及鱼池,哎呀,两家一闹,镇上大小商铺跟着遭殃。” 林磊听了这话,斜眼怀疑道:“码头是码头,商铺是商铺,永安镇这么大,难道这两家在城南斗法,还能影响镇上别处不成?” 店小二直起身子嘿一声,夸张地挑高眉毛道:“这话一出口,就知道您是外地人。别处我可不清楚,但在永安镇这地界,想做点什么都离不开码头货栈、离不开货栈身后经营的牙行。” “小的不晓得您几位做什么生意,不过镇上大点的店铺,甭管卖什么,单说这货物,哪一处能比货栈的货物量大、质好、种类多?再有一个,拿这么多货,” 他手心向上,五指微拢上下掂了掂,一脸揶揄道,“银子不够周转时,赊账是常有的,又有哪一处像货栈牙行一样愿意担保?” 在郑则示意下,唯一一个无事挂心头的孔聪已经大口吃起饭来了。 兄弟三人胃口不佳,郑则想了想又问:“既是客商货物已存进货栈,那货物卖与谁家,这不拘的吧?” 店小二说没这规矩。 这位客人给的赏钱不少,他便也大方地按照经验多说一句:“拘是不拘,但店铺收不收,另当别说了。您是生意人,脑子比我灵光,生意上的事在这地界都是互通的,您多想想就清楚了。” 房门合上后,林磊说:“我咋就不通呢?” “咱卖货给镇上店铺,干码头货栈和牙行什么事?” 林淼拍拍他,执起一双筷子塞他手里:“哥,吃饭吧,吃饱兴许就能想通了。” 郑则也拿起筷子,四人风卷残云,中途加了一次馒头添了两个菜才填饱肚子。 次日一早,完成送货的孔聪就要离开。 目送他的骡车走远后,三人前往城南百珍阁,最好能先销掉那一批夏季笋干。 原是板上钉钉的生意,没想三番两次扑空。 今日接待的是另一个店伙计,郑则给他塞钱,多问了一句:“小哥,既然你认得我是谁,劳烦多透露一句,你们家掌柜是真有事外出,还是不打算收笋干了?” “真是有事外出,走得匆忙,没来得及留话。”那店伙计攥着钱客气道,“店开得好好的,没理由不收货,只是拿主意的人不在,店里又有规矩……您再等等吧,兴许掌柜明日就回来。” 郑则心想,我的钱袋等不起啊。 林淼凑近说:“按照那人脾气,若是不想与人做生意,应当会当面说清楚,恐怕是有什么急事。” “嗯,我多想了。” 项老板到底去哪儿了?林磊抬头望了一眼百珍阁门匾,也察觉这一趟事情不妙,“接下来怎么办,去哪里?” 货栈仓库的货多存一天便多一天的费用,郑则也十分焦心:“先去衙门。” “去衙门?” “嗯,去衙门看告示。” 必得弄清楚官府在明面上下达了什么命令,三人站在告示栏前,郑则快速浏览一遍,伸手指着一张朱笔圈点的告示读道: “照得永安镇地当水路冲要,商贾辐辏,货物云集……或夹带私盐硝磺、或窝藏违禁之物,稽查难周,隐患日深……客栈船舱囤积货物日久生变,稍有火烛不慎,每致纷争,讼端迭起……特颁新例如下……” 郑则读了一遍,沉默几瞬道:“官府明确,来往客商的货物都得存进货栈,货物来路去向登记清楚,违者杖打二十,罚银五两。疏漏隐瞒者,抓到后和窝藏者一样处置。” 看来这笔存放费用是少不了的。 不知高、王两家是否有在其中推动,不知两家争地盘是个怎么争法…… “算了,事已至此多想也没用,项掌柜不在,那就先卖土豆粉条吧!”郑则说。 他打算炮制当初在白石滩码头和周舟卖干土豆片一样的做法,在码头付个摊位费,摆摊,点炉支锅煮粉条。 “哪来的锅?”林磊问。 郑则锤他肩膀:“都来码头了,还问这种问题,货栈里头什么没有?领土豆粉条时再花钱租一个就是了。” 饱睡一晚后,三人恢复了精神气,想法一生,说干就干。 成天在货栈和码头晃悠的瘦猴一见郑则,拱拱手打招呼,又问了一次:“何不再考虑考虑,卖给货栈立马就能拿到钱,您这又是租锅摆摊又是付存费,成本不低吧?” “土豆粉条多少钱一斤?” 郑则念头一动,示意他走到一旁:“我说实话,这一批土豆粉条极为纯正,可以当场煮一碗看看成色,绝对顺滑透明,除了土豆淀粉不掺杂一丁点旁的东西。” “若是全部货物货栈吃得下,十八文一斤。” 瘦猴笑容不变:“不用煮,我看过的各种货物没有上万也有上千,一千一百一十六斤全收……” “九文钱一斤。” “……”货栈的人,一张嘴就是折半砍价吗? 郑则摆手示意不用谈,“多谢了,小本生意利润不大,我再看看别处吧。” 三人将粉条和锅炉柴火搬上骡车,付钱离开。 瘦猴看一行人走远,转身抓了一个小伙计问:“今日二管事来货栈了没?” 支起摊子后粉条先泡上,林淼一个人打理摊子,郑则和林磊去码头买鱼买菜。先将鱼煎得金黄,香味引得路人围观,在旁一起摆摊的当地人笑道:“河边最不缺的就是鱼,吃都吃腻了,您几位今日做这生意,恐怕要亏本喽!” 林磊借着话头,扬声道:“多谢提醒,兄弟几个不卖鱼!大伙儿看一看瞧一瞧啊,卖酸辣土豆粉,爽滑弹牙的土豆粉!辣子汤头随意添,只要三文钱一碗!” 锅里添水熬出汤底,下泡软的粉条,不多时,粉条在汤汁翻滚中变得透明滑韧,一股麻辣鲜香的味道飘散四周。 几个船工先凑过来了,“这是啥?啥粉条?” “土豆粉条。” “咋这么透亮?吃了能饱肚吗?” “咋个不能,土豆淀粉做的,好吃管饱!” 见围观的其他人没掏钱的意思,林磊自己盛起一碗,透明粉条裹上红艳艳的汤汁,两口气吹凉,呼哧呼哧吸了一大口,“哎哎,不骗你们,真心好吃!” “您几位尝一尝。”郑则留意到他的腰带是蓝色的,竟跑来西货栈地界吗?他利落捞出一碗连汤带汁的粉条,撒上辣子蒜末递给为首的一个船工。 几个船工一人一筷子分着尝了,接碗那人将剩下一点汤汁刮进嘴里,惊喜道:”还真是弹牙顺滑,酸爽带劲儿,你们到底是卖什么的?吃食还是干货。” 支着大锅卖吃食,摊子一旁却放着一个个鼓囊囊的麻袋。 郑则道:“吃食尝鲜不赚钱,主要是卖干土豆粉条的,这位兄弟看一看吗?这粉条耐存好做又饱腹,带上船当口粮再好不过。” 船工笑道:“这我可说了不算,得船老大点头,还是再盛一碗我吃个爽快,三文钱是吧?” 晌午一顿饭的功夫,西货栈有人卖酸辣粉的消息就传开了。 送走一位又一位尝鲜的客人,中间来了好几位问粉条价格的,有开口出八文一斤,有出九文,最多便是十文一斤。听得郑则一颗心不停坠落。 难不成土豆粉条只能低价卖了? 锅中的鱼骨熬软了,快收摊时来了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他似乎是巡视路过的,在摊前搭了两句话,要了一碗粉条吃。 “几位的货物是存在西货栈吧?品质都如这几个麻袋装的一样吗?” 郑则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忙打开麻袋道:“一样,两车粉条都可任由验货。” 管事放下空碗和他走到一旁:“实价,十二文一斤,一千来斤粉条我全收了,当场能给你结钱。” 郑则摩挲掌心的油渍,一时没说话。 十二文还是低,可若是再不抛手,一天天的存费,一天天的人畜嚼用也是一笔不小费用,且还得趁早出发白石滩收虾皮鱼干,绝不能空车而返。 可如今项掌柜不知踪影,他还想靠夏季笋干的回款去收货呢…… 犹豫间,那位管事体贴笑道:“这样吧,反正你们也要收摊了,不如先一起回货栈,顺道再看看货。” 此话正中下怀,多争取一点考虑时间也好。 西货栈的丙字号仓库再次打开门,管事带着人验粉条,粉条干爽、齐分量足,他对这批货很是满意。 验完货拍拍手,瞧见旁边还堆着好几个麻袋:“这就是笋干吧?能看看吗?” 得到郑则允许后,他打开口袋抓起一把看,一眼瞧出品质来,“长节货,不算顶好的笋干,不过也不错,怎么卖?我一并收了吧。” 郑则一顿。 这批笋干,夏天出手一部分供给百珍阁是每年的惯例了,价格和数量皆已定好,项掌柜迟迟不回,笋干总不能堆在手里…… 可若是卖出去了,项掌柜又回来了,他就属于毁约失信。 郑则道:“这批笋干是百珍阁的货,不卖。” “百珍阁?”二掌柜松开手,笋干掉落麻袋,表情僵了一瞬,“你是百珍阁的供户。” 郑则点头。 也就几息之间,刚刚还和颜悦色的二掌柜神色就淡了,他说了一句:“我再想想吧。” 说完立马带人走了,粉条买卖也不了了之。 “他这是啥意思?要还是不要了?”林磊愣道。 郑则没想一句话就坏了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烦死了,又是项掌柜。 项掌柜到底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怎么一提到百珍阁生意就黄。 林淼望着门口消失的身影,忧心道:“不好,这里是西货栈,虽不知他们有何恩怨,若西货栈不待见我们,外头的人恐怕也不敢接这笔生意,除非……” “除非卖给东货栈。” 现在西货栈知道他是百珍阁的供户,这个身份在王家地盘上不但不受待见,还可能惹来额外的麻烦。 “他爹的。”真是无妄之灾。 做生意的压力郑则这回感受到了,对方的一念之差、交易的一点点意外都有可能让人血本无归。 “继续出摊,明日放出土豆粉条存货的消息,”郑则眉头紧皱,“价格低一点也没事,要尽快卖出去。” 次日傍晚时分,出去打听消息的林淼带回来:“百珍阁还是老样子。” “东货栈的高大公子在码头上巡货,知道这边有卖土豆粉条的人,正让人打听,郑则哥,我们要自荐吗?” 郑则想了很久,决定先不去,不知王高两家争地盘是个什么情况,他们若是一脚踩进去了,万一粉条没卖成,两头得罪人,往后还能往永安镇做买卖吗? 找东货栈卖货是下下策。 没想第二天上午,就有人来客栈招人。 伙计来喊,三人出去一看,一个面相儒雅的老伙计提着一坛酒两包点心笑呵呵向前:“您就是郑老板吧,高大公子听说你这里有一批货,让我来瞧瞧。” 财神上门啊!甭管东西南北了!林磊推了郑则一下。 郑则只思考了一瞬,立马招呼起来,先是拿出土豆粉条给人看,又喊来店伙计给人煮一碗土豆粉条吃。 等老伙计连汤带汁吃完一碗粉条,刚擦嘴提价格二字,郑则就先道:“小子不敢隐瞒,兄弟几个不止卖土豆粉条,还卖土豆片和笋干。” 这事想瞒也瞒不久,在事情变麻烦之前,干脆摊开来讲。 他看着人说:“我是百珍阁的笋干供户。” 老伙计果然面色一变,起身道:“啊这这……” 第525章 定是有别的什么缘由 房门敞着,桌上的点心原封未动。 留下两句客气说辞,老伙计早已匆匆离开,林磊真是完全懵了,他愣愣问:“……啥意思。” “粉条还卖吗?摊还摆吗?” 郑则没回答,起身走到床边重重躺下,望向房顶疲累地说:“哪儿也不想去了。” 只想躺。 先躺一躺,先捋一捋。 百珍阁……他在永安镇生意的关系大头是百珍阁,被迫受牵连的关系也来自百珍阁。郑则想,到底只有他一个外地小商贩的货物受影响,还是所有供户都是同样遭遇? 可百珍阁一如既往,生意不见衰落,伙计不见慌张,没瞧出与往日有什么不同。 气啊,真生气! 若他与项掌柜私交甚笃、关系匪浅,东西货栈不待见他倒能理解。可项掌柜怪人一个!货物好,尚且能与他搭上一条做生意的单薄关系。交情?没有的,这怪人脾气说变就变、一言不合气性大发……他没朋友吧? 朋友二字用在项掌柜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哗啦啦的倒酒声响起,林淼和郑则疑惑看去。 林磊拆了那老伙计带来的酒坛,一个人坐在桌前仰头喝,连喝两碗,嘴一抹,起身叉腰说:“一个两个成闷瓜了,起来起来,干活干活!咱的土豆粉条是紧俏货,我不信做生意的没一个瞧上,除非眼瞎!” 身量高体格壮,喝酒壮胆后说话气势摆足了,真有点唬人的意思。 “快起来干活!”他拉不动喝醉酒一样瘫躺在床的郑则,干脆往人身上一压,咬牙切齿道,“起不起?货卖不卖了,白石滩去不去了,响水村回不回了?” 天降重物,砸得郑则憋红了脸,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喘上气后被人拼命摇晃,他怀疑石头存了点公报私仇的小心思,气笑了:“想打架?我太久没打你了是吧!” 说完大力挣扎,试图翻身压制。 林磊当真有点招架不住,大声喊:“阿水!阿水快帮我!” 阿水帮手他就没机会了,郑则长腿一绞直接整个掀翻,压住人,没压稳又被一把扯翻回去,郑则喘着粗气挣扎:“阿福都一岁半了,你能不能有点长进?打不过就喊阿水。” “赢了就行!” “……”林淼不想搭理两人,喊急了才伸手去扯:“快别闹了,我再去百珍阁一趟,你们先去码头。” 较劲儿的两人一时半会收不住手。 架越拉越乱,混乱中林淼额头挨了一下打,扯得越发用力。 “客官久等!您要的饭菜……”房门没关,两个汉子扭成一团,一个汉子跪膝上床拉扯他们的刺激场景没有一丝缓冲直射眼帘,顺畅进房的店伙计笑容僵住,“……来了。” 他慌张垂头转身:“打扰打扰!多有得罪!” 纠缠的三人停下,林家兄弟:“?” 郑则翻了个白眼。 伙计跑出房门,似乎才想起什么又折返,端着木盘尴尬道:“饭菜要留吗,灶房一旦做好,钱不能退……” 林淼放开两人,“留,哥几个没打架,闹着玩的。” 店伙计哪敢说什么,讪笑着摆好饭菜,头也不回地跑了。 本想招待那老伙计,这下不用便宜别人,三人饱餐一顿,收拾齐整又拉了一车货物和锅灶去摆摊。 三人奔波码头时,西货栈和东货栈波澜四起。 这天下午,瘦猴甩着一截腰带溜达回其中一处货栈,刚靠近门口,蹿出一个手底下的小伙计拉住他:“……老爷在里头查账问话。” 瘦猴顿住,脑子飞速转了两圈,眯起眼睛低声问:“老爷喊人问话没有?脸色如何。” “二管事在里头候着,我没瞧出脸色好坏。” 老爷近日的烦心事多,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触霉头了,还是不要露脸吧,如此想着,瘦猴便交代小伙计:“我去隔壁,老爷喊话你再来叫我。” 王三爷坐在太师椅上,捏着一本账册在看,他体型略胖,坐着呼吸也沉重。 二管事暗暗盘点近日发生的事,确认没有疏漏才放心。就在他以为老爷如往常一般不久便打道回府时,忽听得他问:“丙字号仓库的货物放了三天,一千多斤也不算多,货主没找到卖家?货如何,看过没有。” “啊,”二管事太阳穴“突”地一跳,没想老爷会问这么一件小事,只好硬着头皮道,“土豆粉条很纯,十分适合运上船当口粮。” “卖价谈不拢?” “……也不是,货主喊价十八文一斤,瘦猴探底后,我压一压,大概能十二三文一斤收。” 王三爷没再问,只静静等候下文。 二管事的额头悄然沁出细汗,接下来的话不知如何开口,嗫嚅半天才道:“老爷,那货主是……是百珍阁的笋干供户,我便回绝了。” 这事说起来,是他私下揣测老爷意思擅自做的决定,那日觉得做法妥当,现在,却有点拿不准了。 他屏住呼吸,身子绷紧防备着,就怕兜头砸来一盏茶水。 室内陷入安静。 半晌王三爷才开口道:“你说土豆粉条纯,是好货。” “呃,是好货。” “紧俏好卖?” “是。” “能很快卖上船?” 二管事额头沁出汗珠:“……是。” “那你说说,你把到手的买卖推了,猜猜这笔钱会去哪儿?” 二管事汗如雨下,不敢吭声。 “去了东边!”王三爷替他答了,呵斥道,“生意你不做,高家那小子抢着做,指不定早派人去找人谈了。” 他摔下账册,砸在茶几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码头几百号人跟着我吃饭,你倒好,替我做主把买卖推给姓高的,怎么,你是嫌西货栈人多,想帮我减几张吃饭的嘴?那你意思先减哪几个?” 二管事躬着身子,连称不敢。 王三爷站起来急急踱步,见人畏畏缩缩站着,怒意更甚:“还不快滚!” 二管事连滚带爬,一出门口就急急喊:“瘦猴呢?快喊上他去码头!” 没想摆摊处空无一人。 瘦猴跑了一脑门的汗,忙问周围摊主几人去向,有人回:“东货栈的老管事来请走了,样子挺急,锅炉货物是伙计收拾的。” 东货栈! 二掌柜头皮发紧,推了瘦猴一把,瘦猴立马会意跑了。 东货栈内室,老管事往外厅望了一眼,那三个汉子坐在椅子上等着,他压低声音道:“他们的货物还存在西货栈,一千来斤也不算多,何必为了这一点点利益招惹那头……” 大公子气定神闲,理了理领口袖摆,嗤声道:“管他一千斤,一百斤,能让王老头膈应,多少斤都行,何况是他们先不要的,能挣钱能气人,我何乐不为。” 老管事面露难色:“百珍阁那边……” 大公子打断他:“一码归一码,撞到家门口的生意不要白不要。” 两人走向外厅,老管事介绍道:“大公子,这几位便是货主,这位姓郑,另两位姓林,”又转向郑则笑道,“这是我们东货栈的当家。” 被称为大公子的汉子三十五上下,脸上虽笑着,眼睛锐意不减,身上有股说一不二的沉稳气质。 事到如今,郑则已无所谓是否得罪西货栈,只想为土豆粉条找一条销路,他主动拱手道:“该说的都说了,该了解的你们也清楚,价钱合适货物卖给谁都一样,土豆粉条十八文一斤,仓库存货的品质和这几个麻袋装的是同一批,定不会叫东家失望。” 这时有伙计在外头报了一声,端着一碗酸辣粉条进来了。 “那我尝一尝吧,正好饿了。”大公子便示意几人坐下,自己毫不避讳地执起筷子端碗吃粉。他这一举动削弱了方才审视打量的锐利,一下子变得随和起来。 林家兄弟默契对视。 两人直觉这位大公子和项掌柜是一个路子的人。就是暂时不知疯在哪里,怪在何处。 老管事招呼几人喝茶,围绕土豆粉的事东拉西扯说了一会儿话,待大公子搁筷擦嘴,他才适时停下。 大公子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左手撑着大腿倾身道:“郑老板,实不相瞒,永安镇码头每日吞吐的货物数不胜数,但你的土豆粉想找一位合适的买家恐怕不易。货栈就不一样了,哪条船要什么、停多久、去哪里,我们多少有了解,土豆粉卖给货栈转手最合适不过。” 他顿了一下,客气笑道:“相对的,价格会低些。” 这几日,郑则的心一直高高悬在半空,他深感被动,被动又无可奈何的感觉让人十分难受,他直接问:“多少钱收?” “我知道西货栈出十二文一斤,这样吧,我……” “我没打算十二文卖。”郑则倏然起身,打断道。 若不事先言明,对方顺着话就把价格定下来了,他会陷入更被动的境地,谈生意谈生意,凭什么只能任由一方轻松拿话?货在自己手上,他就还能谈。 谈成就赚一笔大的,谈不成,最坏结果是卖不出去。 卖不出去他就拉走,拉去别处,一斤一斤卖,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换着卖,赔钱他也认了。爹年近四十能重头开始,他才二十四,失败几次会死吗? 怕他爹的! 想法在脑海中放炮般啪啪炸开,这么一想,心中的焦灼顿时减轻。 郑则无畏直视大公子:“我们是小生意,两地奔波走一趟的收入自然比不上你们货栈日进斗金,却也是养家之人,同样肩担发工钱、养驮畜的压力,喊价十八文并非虚高,货物更非虚假,价格能让,但贱卖不得。十六文,十六文一斤能成。” 高大公子眼中闪过欣赏,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嘈杂喊话。 蓝腰带的几个伙计阻拦不住,在红腰带的簇拥下,一个身材略胖的的汉子背着手大剌剌走进来。 他环视一圈后哼声道:“高贤侄,手脚挺快啊,知不知这笔生意西货栈在谈?东货栈在码头截胡,不合规矩吧。” 没想到他竟直接找上门来,大公子沉下脸:“货栈分东西,码头不分东西,生意嘛,想和谁谈是货主的自由。” 王三爷笑了一声,不以为意。 他看向三人,目光落在郑则身上:“你是货主,契约签了没?” 郑则尚未说话,大公子冷声道:“王三爷,西货栈推掉的生意又上门来抢,你才是不守规矩吧?” 王三爷并不理会,只对郑则道:“小子,我与你明说了,今天这批粉条要么卖给西货栈,要么拉回去,但丑话说在前头,你一拉回去,往后货物存不进西货栈,百珍阁那边的笋干你也别指望再送了。” 林磊莽着一脸怒气向前,被林淼紧紧拽住。 “我王老三在码头上坐了几十年,这点话放出去还是管用的。”王三爷没注意两人动静,只盯着郑则,“你最好再考虑考虑。” “——” 郑则敏锐觉出哪里不对劲,一千来斤的货,不至于让两家如此针锋相对,定是有别的什么缘由……项掌柜到底去哪儿了? 不知是不是念力太强,外头再次传来一阵喧哗。 拦门的伙计被一道熟悉嗓门喝退,其中夹杂另一个人喋喋不休的说话声,语气一会儿愤怒扬高,一会儿低声哀求:“你轻点扯!我们不会走吗?难不难看啊!” “哥,哥!回去说吧,求求你,求求你回家再说吧!” 项掌柜咬紧牙关大步走来,毫无预兆地现身东货栈。 郑则发现他往日的从容淡定没了,腰上一年四季不离身的折扇不见踪影,衣袍脏污,风尘仆仆,一手扯着一人衣领怒气冲冲朝高家大公子走近。 “给我滚过去!”项掌柜狠狠一推,右手扯着的那人被推得踉跄两步,虚弱地捂住脖子咳嗽站定。 “哥,放开我,快放开我!”被扯住衣领的另一个拍打项掌柜的手。 不待他说话,项掌柜冷眼看向高家大公子:“受够了,我真受够了!你要么打残拘在家,要么打死扔河里一了百了,免得跑了再牵连我。” 他犹不解气,抬脚往那高个汉子身上连连踢踹,“听到了吗?要么就死!死!去死——!” 高大公子慌张向前,想伸手扶人又急急收住。 “哥!”项掌柜的弟弟奋力挣扎。 项掌柜死命扯着人,厉声喝道:“你给我闭嘴!” “咳!”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兄弟俩扭头一看,王三爷面色难看地立在一旁。项掌柜的弟弟已然忘了让人去抓他的真正罪魁祸首是谁,慌不择路地求助道:“阿爹,阿爹,你快劝劝我哥吧!” 林淼:“……?” 郑则:“!” 林磊:“??”我喝两碗酒就晕了吗? —— 拿铁22:46 大家不好意思,今晚零点没有了。 第526章 大江大河的地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那个大龄汉子,你要夫郎不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7章 亏在不会走路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那个大龄汉子,你要夫郎不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