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剧情小说》
第1章 序章
1096 年 12 月 23 日,乌萨斯,切尔诺伯格
寒风裹挟着源石粉尘掠过切尔诺伯格的残垣断壁,这座曾辉煌的乌萨斯城邦如今只剩扭曲的钢筋与焦黑的混凝土骨架。阿米娅踩过积雪覆盖的瓦砾,黑袍下摆被锐利的金属碎片划出裂口,血迹斑斑的绷带缠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整合运动的猩红旗帜在远处废墟间猎猎作响,如同野兽垂涎的舌。
“情报显示石棺就在这座建筑的地下室。”近卫干员压低声音,剑刃折射出冷冽的寒光。眼前的建筑早已坍塌大半,仅剩的穹顶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一具被掏空内脏的巨兽尸骸。阿米娅的指尖抚过墙面,源石结晶在黑暗中泛起诡谲的紫芒——这里曾是某个秘密研究所的核心区域。
地下室的铁门锈蚀如枯骨,术士干员用火焰融开锁芯的瞬间,腐朽的腥气扑面而来。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一具银灰色的金属棺椁赫然矗立在房间中央。它形似古棺,表面却布满规则的蜂窝状孔洞,暗蓝色光线从孔隙中渗出,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数十根断裂的管线从棺体垂落,末端裸露的金属丝偶尔迸出电火花,为这死寂的空间添了一丝诡异的生机。阿米娅的呼吸陡然急促,掌心贴向棺盖时,暗红色的源石光晕如血液般在她指尖流转。“是博士……”她的声音颤抖如绷紧的弦,“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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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白的灯光刺破手术室的昏暗,金属器械的碰撞声与仪器的嗡鸣交织成死亡的协奏。从石棺中抬出的男人裹在一袭灰白色研究服中,连衣兜帽半掩住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干裂的嘴唇。他的睫毛在无意识中微微颤动,仿佛挣扎于深渊边缘的蝴蝶。模糊的机械音断续传来——“阻升主程序启动……体温过低……静推海克塞米松……”——每一个字都像在切割时间的纤维,将记忆与现实的界限搅得支离破碎。
“抓紧我的手!!”
少女的呼喊穿透混沌,暗红色源石光焰在她掌心爆燃,如同一簇血蔷薇在黑暗中绽开。博士的指尖动了动,终于握住那只炽热的手,布料摩擦间,兜帽滑落少许,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与若隐若现的神眸。
阿米娅跪在手术台旁,漆黑的兔耳低垂着,指尖死死扣住博士冰冷的手腕。她的瞳孔中翻涌着焦灼与恐惧,仿佛稍一松手,眼前之人便会化作尘埃消散。“博士……求求你……”她低声呢喃,声音里裹着破碎的哽咽。医疗干员在一旁沉默地操作着仪器,显示屏上的绿色曲线忽明忽暗,像一场无声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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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博士再次睁开眼时,映入视线的是天花板上斑驳的锈迹,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铁锈混杂的腥气。他试图撑起身子,却被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按回床榻。“别动。”医疗干员的声音冷静如机械,“你的神经末梢还在适应。”
阿米娅几乎是扑到了床边,眼眶泛红,却又强扯出一个笑容:“太好了……博士终于醒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博士的手背,仿佛在确认这并非幻觉。
“我是谁?”博士的声音沙哑而空洞。
少女的瞳孔骤然收缩,兔耳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将掌心覆上胸口,那里缀着一枚暗红的菱形结晶:“你是罗德岛的博士,是我们的指挥官……也是我最重要的人。”她的语气温柔而坚定,却掩不住眼底的悲戚。窗外忽地传来爆炸的轰鸣,震得玻璃窗簌簌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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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袭!整合运动突破防线了!”全副武装的干员撞开房门,硝烟与血腥味瞬间涌入。阿米娅猛地起身,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指尖跃起一簇幽蓝的源石技艺。“保护博士!”她厉声喝道,稚嫩的面容此刻如刀刃般凌厉。走廊外枪声骤起,整合运动的嘶吼与金属碰撞声撕碎寂静,宛如地狱的序曲。
医疗干员将博士拽到掩体后,压低声音道:“他们装备了重火力……通讯也被切断了。”阿米娅回头望向博士,眼底翻涌着决绝与希冀:“请指挥我们,博士。”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哪怕你已遗忘一切……但我相信,你的灵魂仍记得如何引领我们走向胜利。”
博士按住胀痛的太阳穴。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战术地图、干员档案、某个雪夜中少女含泪的微笑……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混沌已化作锐利的锋芒。“三点钟方向走廊狭窄,让术士布置陷阱;狙击手占据制高点,优先击破敌方重装单位。”指令脱口而出的瞬间,阿米娅的唇角终于扬起一丝释然的弧度。
窗外天灾呼啸,而战火中,一位惊天战术家,正悄然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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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裹挟着沙砾抽打在切尔诺伯格的废墟间,天地昏黄如一张被揉皱的旧羊皮纸。源石粉尘混入沙暴,在阿米娅的斗篷上镀了一层暗金色的锈斑。她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风沙,暗红色源石光晕在掌心流转,如同一簇跃动的血火,勉强照亮前方十步内的残垣。整合运动成员的尸体横陈在瓦砾间,猩红的袖标已被沙尘掩埋大半。
“最后一个!”近卫干员的吼声穿透风啸,长剑刺入最后一名敌人的胸膛。血沫溅在沙地上,顷刻被狂风吹散。他抹了把面罩上的黄沙,转头望向掩体后的灰白身影:“博士的指挥……简直像提前预知了敌人的动向。”
阿米娅的兔耳在风沙中微微颤动,嘴角扬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这不过是博士曾经历过的……最微小的战场。”她蹲下身,指尖轻触敌人尚未冷却的衣襟,暗红光芒照亮袖口一枚扭曲的整合运动徽章。沙粒扑簌簌从徽章凹槽中滑落,仿佛这座城邦正被无形的巨手一点点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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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枪声撕裂风幕的刹那,一道黑影如猎豹般从断墙后掠出。金属教鞭凌空抽飞射向近卫干员的流弹,火星在沙尘中炸开一朵赤金的花。
“发呆等死吗!”杜宾的低喝比沙暴更冷厉。她逆光而立,防尘面罩遮住半张脸,唯有那双鹰隼般的眸子亮得骇人。近卫干员慌忙后撤重整队形,沙地上拖出凌乱的脚印,转眼又被风抹平。
阿米娅奔向那道黑影,暗红源石光在狂风中明灭不定:“杜宾!西侧防线也沦陷了?”
“整合运动在每条街巷都埋了伏兵。”杜宾扯下面罩,露出被沙砾刮出血痕的下颌,“他们疯了——在乌萨斯的领土上发动恐袭,根本是自掘坟墓。”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灰白身影。博士的连衣兜帽被风吹得紧贴面部,只露出抿成直线的薄唇,研究服的衣摆猎猎作响,宛如一面残破的旗。
“你要把指挥权交给这个……‘陌生人?’”杜宾的教鞭尖端抵住博士的胸口,金属冷光刺破昏黄的沙雾。
阿米娅突然横跨一步,暗红光芒暴涨成屏障,生生格开教鞭:“他刚才救了我们所有人!”她的瞳孔缩成竖线,源石结晶在脖颈处泛起危险的红芒,“就算记忆破碎……博士的灵魂依然刻着罗德岛的烙印。”
风沙呜咽着掠过三人之间的空隙。杜宾收起教鞭,目光扫过博士始终低垂的兜帽:“我信你,阿米娅。”她甩出一张被沙尘浸透的地图,“但若他拖后腿——”
“不会的…那我相信博士…”阿米娅轻声接话,指尖源石光骤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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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干员的惊呼混在风啸中传来时,博士正俯身研究战术终端。沙粒在屏幕上划出细密的刮痕,灰白手套的指尖快速滑动,将废墟三维模型放大至某条地下管道。“阿米娅!通讯……是罗德岛的信号!”医疗干员捧着剧烈闪烁的终端踉跄奔来,显示屏上的雪花噪点中,一道机械女声刺破嘈杂:
【pRtS:应急神经连接已建立。】
阿米娅眸中爆出希冀的光:“凯尔希医生?”
【pRtS:很遗憾,当前电波通讯干扰等级为γ-7。建议使用神经直连操作罗德岛防御系统。】
杜宾的教鞭重重砸进沙地:“这时候搞人机对接?我们连撤退路线都没——”
“需要权限认证。”博士突然开口。沙尘在他兜帽的阴影里盘旋,声音沙哑如锈铁相磨。他伸手触碰终端,手套与屏幕接触的瞬间,暗蓝色数据流如藤蔓爬满整个界面。【pRtS:指纹匹配完成。权限等级:8。】机械音顿了一下,【欢迎回家,博士。】
阿米娅的瞳孔微微扩张。她看见博士神经反射般地操作着终端,仿佛回到了以前,回到了那样的时刻,久远又熟悉。阿米娅看着博士,仿佛两颗破碎的心脏在荒原上找到了共跳的节奏。
“pRSt 是罗德岛上的人工智能,同时博士你也可以通过它进行远程神经连接…”阿米娅讲解着,似乎让博士回忆起过去是最重要的事情,“…不过现在凯尔希还没有反舰,pRSt 暂时没有运用,不知道什么原因触发了一下。”
“沙暴要吞没整座城了!”杜宾的吼声撕开片刻寂静。地平线处,滔天的黄沙巨墙正隆隆推进,宛如天神挥下的铡刀。博士转身面向风暴,研究服在狂风中绷成一道灰白的刃。
“走地下管道。”他指向终端上的三维地图,数据流的蓝光映亮兜帽下的小半张脸——苍白的皮肤,紧绷的下颌,以及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切尔诺伯格在沙暴中发出最后的哀鸣,而罗德岛的幽灵指挥官,已踏入风暴的眼。
第2章 坍塌
切尔诺伯格的天空被沙尘染成浑浊的琥珀色,狂风裹挟着碎石击打在残破的楼体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阿米娅蜷缩在一堵断墙后,墙外的光线随着尘土忽明忽暗,将脚下散落的整合运动面具映得如血痂般刺目。远处传来平民的尖叫,混杂着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像一把钝刀反复割裂她的耳膜。
“他们在屠杀平民……”医疗干员的指尖深深掐入砖缝,防护面罩下的声音发颤,“感染者为什么要对感染者挥刀?”
杜宾的金属教鞭划过墙面,留下一道焦黑的刻痕:“仇恨会让人变成野兽,哪怕猎物是自己的同类。”她转头看向阴影中的灰白身影——博士的连衣兜帽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下颌,研究服的袖口沾满沙尘,却始终干净得没有一丝血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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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的轰鸣突然从东南方炸响,一栋摇摇欲坠的居民楼轰然坍塌,烟尘中冲出几名整合运动成员。他们猩红的面具在沙暴中忽隐忽现,手中的链锯嘶吼着劈向蜷缩在巷角的母子。
“三点钟方向,术士封路!”博士的声音穿透风啸。阿米娅的瞳孔骤然收缩,暗红源石光如岩浆般从她脚下迸发,瞬间凝成一道屏障挡住链锯。近卫干员的长剑紧随而至,寒光划破烟尘,将敌人逼退数步。
“妈妈……妈妈!”孩童的哭声刺入阿米娅的耳蜗。她跃过瓦砾堆,暗红光芒在指尖织成网,将飞溅的碎石尽数拦下。女人死死搂住孩子缩在墙角,瞳孔中倒映出阿米娅漆黑的兔耳与脖颈处若隐若现的源石结晶。“别怕……”阿米娅伸出手,却在触及女人肩膀的瞬间被狠狠拍开。
“怪物!”女人的尖叫比链锯更锋利,“你们和那些戴面具的都是一路货色!”
阿米娅的指尖僵在半空。暗红光芒倏地黯淡,仿佛被这句话抽走了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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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娅,专注!”杜宾的教鞭凌空抽碎一枚源石炸弹,爆燃的紫光中,博士的指令清晰如刀:“狙击手压制二楼火力点,医疗组后撤二十米建立临时屏障。”他的手指在战术终端上飞速滑动,灰白手套与屏幕摩擦出细密的静电火花。近卫干员依令穿插突进,剑光如银蛇撕开整合运动的阵型。
一名整合运动成员突然从废墟顶端跃下,链锯直劈博士头顶。“小心!”阿米娅的源石光焰暴涨成巨爪,将敌人狠狠掼向墙壁。暗红光芒映亮博士的兜帽——没有表情,没有恐惧的颤抖,只有一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线条。
“为什么救他们?”整合运动成员的嘶吼混着血沫喷出,“这些乌萨斯猪猡把我们的同胞送进矿坑等死!”
阿米娅的瞳孔缩成竖线,源石结晶在她脖颈处泛起危险的红芒:“暴力只会孕育更大的暴力……这不是罗德岛的道路!”
暗红光焰化作利刃贯穿敌人胸膛的刹那,她听见博士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西南角地下管道,疏散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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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渐散时,医疗干员正为受伤的母子包扎。女人缩在墙角发抖,孩童的泪痕在满是沙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为什么……要救我?”她盯着阿米娅的源石结晶,声音支离破碎。
阿米娅蹲下身,暗红光芒收敛成指尖一点萤火:“因为生病不是罪。”她的目光扫过女人怀中孩童干净的手臂,“至少……不该由孩子承担仇恨的重量。”
杜宾的教鞭重重敲在地图上:“天灾还有三小时降临,我们必须抵达西侧汇合点。”她瞥向博士,目光复杂,“你证明了自己不是累赘。”
阿米娅突然横插一步,暗红光晕如护盾般笼罩博士:“他从来都不是!”她的声音罕见地尖锐,兔耳在风沙中剧烈颤动,“博士是罗德岛的……是我们的光!”
灰白的兜帽微微抬起。博士沉默地望向地平线处翻涌的沙暴巨墙,战术终端的蓝光映亮他抿成直线的唇角。没有表情,没有记忆,唯有冰冷的逻辑与本能般精准的指挥天赋,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织出一张无形的网。
“出发。”他转身踏入狂风,研究服的衣摆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撕裂混沌的旗。
第3章 守卫
切尔诺伯格的街道被硝烟切割成破碎的棋盘,乌萨斯风格的尖顶建筑如今只剩焦黑的骨架,碎裂的彩绘玻璃在风中叮当作响。街角的电视屏幕仍在循环播放虚假的捷报——“局势已控”“胜利在望”——女主持人的声音甜美如蜜,与不远处军警的嘶吼形成刺耳的和弦。
“他们在撒谎。”杜宾的金属教鞭划过墙面,刮下一层焦黑的墙皮。她眯眼望向街道尽头,整合运动的猩红旗帜在浓烟中若隐若现,链锯的轰鸣声如同野兽磨牙。“军警的防线快崩溃了。”
阿米娅的兔耳微微颤动,暗红色源石光晕在她掌心流转,将脚下一枚扭曲的乌萨斯徽章映得血红。她蹲下身,指尖轻触徽章边缘:“连军械库都被整合运动攻陷了……这些武器不该出现在感染者手里。”
话音未落,一声爆炸陡然撕裂空气。整条街道的地面剧烈震颤,碎裂的混凝土块如雨点般砸落。博士的灰白身影倏地后撤,兜帽被气浪掀起一角,露出紧绷的下颌。他的手指在战术终端上飞速滑动,冷蓝数据流映亮屏幕上的三维地图:“西南方地下管道,有载具燃料泄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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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装干员顶住缺口!”杜宾的吼声淹没在链锯的咆哮中。整合运动成员从浓烟中冲出,猩红面具下的瞳孔泛着狂热的血光。一名乌萨斯军警被链锯拦腰斩断,肠脏泼洒在焦土上,蒸腾起腥臭的白雾。
阿米娅的源石光焰骤然暴涨,暗红屏障如巨盾般挡住飞溅的残骸。“狙击手压制二楼火力点!”她的声音清冽如刃,与稚嫩面容形成诡异反差。高处传来整合运动的惨叫,一道身影从窗口坠下,砸在军警队长的脚边。
“感染者杂种……”军警队长啐出一口血沫,枪口却转向阿米娅,“你们和那群暴徒是一伙的?”
杜宾的教鞭凌空抽飞一枚源石炸弹,紫焰在她眼底炸开:“省省你的敌意!我们若想杀你,你早该和你的部下一样躺在地上!”
军警队长僵在原地,枪管因过度握紧而微微发颤。阿米娅向前一步,暗红光芒收敛成指尖萤火:“天灾预警装置显示,三小时后,整片区域都会被源石结晶吞没。”她的目光扫过对方胸前的家族徽章,“你还有家人等待撤离,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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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毫无征兆地漫过街道,仿佛一只苍白巨手扼住所有人的咽喉。整合运动的嘶吼从雾中传来,脚步声密集如潮。“是幻影弩手!”近卫干员的剑刃劈开雾气,金属碰撞声刺得人耳膜生疼。博士突然按住耳麦:“九点钟方向,烟雾弹。”
灰白烟雾弹滚入战场的刹那,一道纤细身影从雾中跃出。整合运动头目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半张苍白的少女面容,她的指尖缠绕着幽紫源石光,所过之处地面崩裂如蛛网。“抓住那只兔子。”她的声音轻如呢喃,却让所有乌萨斯军警齐齐后退一步。
阿米娅的瞳孔缩成竖线,暗红光芒化作长鞭卷向敌人:“你们连孩子都不放过吗!”
“孩子?”头目轻笑,紫光凝成的箭矢穿透源石屏障,“在切尔诺伯格,只有活人和死人。”
博士的指令在混乱中清晰响起:“术士干员冻结地面,重装组向东北方突围!”冰霜瞬间蔓延,整合运动的链锯卡在冰层中发出刺耳摩擦声。阿米娅趁机拽住军警队长的衣领:“跟我们走!否则你们的处境将会非常危险!”
军警队长甩开她的手,枪口却垂向地面:“滚!乌萨斯人不需要感染者的怜悯!”
阿米娅的指尖颤了颤,暗红光芒黯如余烬。她转身跃入浓雾,源石光焰撕开一条生路。博士的研究服衣摆在她身后翻卷,一并消失在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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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就这点本事吗?只会站在那里看着吗?”声音透着颤抖,却是他们最后的倔强。
“切尔诺伯格人…哼…”
弹指间,刀光剑影。整合运动头目从他们的尸体上走了过去。
第4章 混战
切尔诺伯格的天空被灰烬染成铅色,断裂的轨道桥横亘在废墟之间,像一条被斩断的脊椎。阿米娅的指尖抚过桥栏上的裂痕,源石粉尘簌簌落下,在她漆黑的斗篷上晕开细碎的光斑。远处传来链锯的嗡鸣,与风穿过钢筋孔洞的呼啸声交织成死亡的序曲。
“阿米娅!”杜宾的金属教鞭敲在桥柱上,溅起一串火星,“E3小队发现整合运动的伏兵,东南方三百米!”
阿米娅转身望向阴影中的灰白身影。博士的连衣兜帽低垂,研究服的袖口沾满焦土,却依旧整洁得近乎异常。他的手指在战术终端上轻点:“绕行北侧管道,避开正面冲突。”
话音未落,一道魁梧的身影从断桥另一端跃下。Ace的重盾砸入地面,激起一圈尘埃:“好久不见,杜宾。”他的嗓音低沉如擂鼓,目光扫过博士的兜帽,“看来你们需要一条更安全的撤退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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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合运动的嘶吼骤然逼近。猩红面具从废墟缝隙中浮现,链锯撕裂空气的尖啸刺得人耳膜生疼。阿米娅的瞳孔微微收缩,暗红色源石光晕在她掌心流转,却未彻底燃起。“他们放出了感染生物……”她的声音轻如叹息,指尖指向烟雾中窜动的黑影。
杜宾的教鞭凌空劈下,将一只扑来的源石猎犬钉在地上:“这些畜生被改造成了兵器!”紫黑色的血液从猎犬眼眶渗出,在地面腐蚀出嘶嘶作响的孔洞。
Ace的重盾横扫,击飞三名整合运动成员:“博士,指挥权交给你了。”他的目光与阿米娅短暂交汇,“和以前一样。”
阿米娅的兔耳轻轻颤动:“博士……可能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Ace的嘴角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信任不需要记忆,只需要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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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在桥面展开。阿米娅的源石光如绸缎般缠绕住扑向医疗干员的猎犬,暗红光芒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将它们拖入深渊。博士的指令清晰穿透混乱:“术士冻结桥柱,重装组封锁西侧缺口。”冰霜顺着钢梁蔓延,整合运动的链锯卡在冰层中发出刺耳摩擦声。
一只体型畸变的源石巨兽突然冲破冰障,利爪直扑阿米娅。Ace的重盾与巨兽相撞的刹那,暗红光芒如荆棘般从地面爆出,绞住巨兽的四肢。“博士……”阿米娅的指尖微微发抖,光芒却稳如磐石,“请下令。”
“引爆桥柱。”博士的声音毫无波澜。
爆炸的冲击波将巨兽掀入深渊,桥面在轰鸣中崩塌。阿米娅抓住博士的手腕后撤,暗红光芒如护盾般裹住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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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散去时,整合运动的残部已溃不成军。杜宾擦拭着教鞭上的血渍,目光扫过Ace铠甲上的裂痕:“你的小队呢?”
“在汇合点清理障碍。”Ace的重盾重重顿地,“天灾的云层在加速凝聚,我们必须分秒必争。”
阿米娅望向天际,铅灰色的云涡缓缓旋转,仿佛一只凝视人间的巨眼。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博士的袖口,源石光早已熄灭:“博士的指挥……和过去一样精准。”
Ace沉默地点头。众人穿越废墟时,博士的兜帽被狂风掀起一角,苍白的下颌线条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阿米娅的余光瞥见那道身影,忽然轻声开口:“即使记忆消散,灵魂的烙印永远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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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城南郊的废弃公园宛如一座钢铁墓园,生锈的游乐设施在风中吱呀摇晃。阿米娅驻足在一架断裂的秋千前,指尖抚过链条上干涸的血迹。“这里曾是孩子们的笑声……”她的声音散在风里,暗红光芒在掌心一闪而逝,又迅速收敛。
杜宾的教鞭指向地图:“穿过这片区域就能抵达汇合点,但——”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寂静。一柄飞刀擦过阿米娅的耳际,钉入身后的铁架。雾气从地缝中渗出,弑君者的身形如鬼魅般闪现,猩红面具下的瞳孔泛着冷光:“罗德岛的兔子……比预想中跑得慢呢。”
阿米娅的瞳孔缩成竖线,暗红光芒如涟漪般荡开:“你们在加速天灾的降临!”
“毁灭才能孕育新生。”弑君者的刺刀在指尖翻转,紫黑色源石粉尘从她袖口飘散,“而你们……不过是旧世界的陪葬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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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装干员顶住缺口!”杜宾的吼声在雾气中回荡。弑君者身形忽闪,瞬间逼近医疗干员,刺刀寒光直取咽喉。Ace的重盾掀起气浪,挡下了一击,金属与刀刃相撞的轰鸣震耳欲聋。
地面突然塌陷,弑君者的追击路线瞬间断裂。阿米娅的法术将地面震裂:“停手吧!这座城市即将被天灾吞噬!”
弑君者的笑声轻如飘雪:“正合我意——”
弑君者跃起,再次向阿米娅发起攻击。雾气突然沸腾。一道苍白的身影从雾中浮现,漆黑权杖重重顿地,源石结晶在杖顶迸发刺目光芒:“哎呀呀,在我的领地杀人……问过主人了吗?”
弑君者的刺刀僵在半空:“梅菲斯特……你越界了。”
手持权杖的少年歪头轻笑,苍白的羽毛装饰在肩头颤动,瞳孔中流转着非人的虹光:“这是我负责的区域哦~”他权杖轻挥,源石粉尘如蝶群般扩散,废墟中爬出无数扭曲的感染者,“这群小老鼠……只能由我亲自料理。”
第5章 狩猎
铅灰色的云涡压得低垂,源石粉尘在废墟间凝成粘稠的雾气,仿佛一张巨网笼罩整座城市。梅菲斯特的权杖顶端泛着幽蓝的光晕,苍白源石结晶随着他的步伐在地面划出蜿蜒的裂痕。他驻足在一具乌萨斯军警的尸体旁,脚尖轻点尸体的胸甲,嘴角扬起孩童般天真的笑意:“罗德岛的客人,准备好参加我的游戏了吗?”
阿米娅的兔耳微微颤动,暗红源石光在掌心若隐若现。博士的灰白兜帽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紧绷的下颌线条。杜宾的金属教鞭横在胸前,冷声道:“和一个疯子玩游戏?我们没兴趣。”
“真遗憾啊。”梅菲斯特的权杖突然顿地,源石粉尘如蝶群般从杖顶喷涌。废墟阴影中爬出无数感染者,他们的瞳孔泛着死灰,关节扭曲成非人的角度,“那就请各位……努力活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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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群的嘶吼骤然炸响。一名感染者四肢着地扑向医疗干员,紫黑色的指甲直插咽喉。阿米娅的源石光焰瞬间暴涨,暗红屏障如巨网般兜住攻击。杜宾的教鞭凌空劈下,金属尖端刺穿感染者的头颅:“三点钟方向缺口!重装干员补位!”
梅菲斯特坐在断裂的混凝土柱上,权杖轻点空气,仿佛在指挥一场交响乐:“f3,e5。”
感染者群应声分裂,一队佝偻的身影从侧翼包抄,手中锈蚀的铁管敲击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节奏。阿米娅的指尖划过战术终端,冰霜术士立刻冻结左侧通路。
“b4,b5!”梅菲斯特的嗓音甜腻如蜜。感染者突然调转方向,用身体撞向冰墙。冰层龟裂的瞬间,博士的声音穿透混乱:“引爆地雷。”
剧烈的爆炸将感染者掀飞,残肢如雨点般砸落。梅菲斯特的笑声在烟尘中回荡:“精彩!但接下来是……h2,h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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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想切断后路!”近卫干员的剑刃劈开一只感染者的胸腔,紫血溅上他的面罩。阿米娅的源石光化作长鞭,缠住试图突袭博士的牧群。
梅菲斯特忽然从高处跃下,权杖直指博士的兜帽:“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暗红光芒如火山喷发,阿米娅的源石屏障硬生生扛住权杖的冲击。她的瞳孔再次缩成竖线,脖颈处的结晶迸发危险的红芒:“离博士远一点!”
梅菲斯特的羽毛装饰在狂风中颤动:“你果然不一样……你的光,比他们更接近‘源石’的本质呢。”他的权杖突然释放刺目强光,牧群在光芒中体型暴涨,利爪撕开重装干员的盾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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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突然一道金色光盾如陨星般砸入战场,瞬间撕裂浓雾。
“临光在此!”
银甲骑士的长枪横扫,感染者如麦秆般倒下。是罗德岛另一小队的援军!
梅菲斯特的权杖被气浪震飞,他踉跄后退,瞳孔中倒映出临光凛然的身影:“耀骑士……真是扫兴的客人啊。”
临光的光盾化作流焰,将残余牧群焚烧殆尽:“阿米娅,带博士撤离。”她的目光扫过梅菲斯特,“至于你——整合运动的‘歌者’,你的游戏该结束了。”
第6章 困境
切尔诺伯格的上城区被硝烟染成暗红色,断裂的楼体间盘旋着灰烬与源石粉尘。梅菲斯特的权杖尖端抵住地面,苍白源石结晶在杖顶嗡嗡震颤,仿佛某种活物的呼吸。他歪头凝视着临光的光盾,嘴角扬起孩童般天真的弧度:“耀骑士的光……比传言中更刺眼呢。”
临光的长枪斜指地面,银甲在尘雾中流转着冷冽的光泽:“煽动暴徒屠杀平民,只为满足扭曲的趣味——你比整合运动的其他领袖更卑劣。”
梅菲斯特的瞳孔骤然收缩,权杖重重顿地,源石粉尘如毒蛇般窜起:“浮士德!”
破空声撕裂死寂。一支弩箭裹挟紫黑色光焰直扑临光面门,箭镞撞击光盾的刹那,爆燃的源石能量将方圆十米的地面熔成焦土。临光踉跄后退,光盾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第二发!”浮士德的声音从远处高台飘来,冷硬如机械。第二支弩箭自右侧死角射来,箭身分裂成三道流光,封锁所有闪避路线。
“阿米娅!”临光低喝一声,光盾陡然扩大,暗红色源石光焰从阿米娅掌心迸发,与光盾交融成赤金屏障。弩箭撞击屏障的轰鸣声中,梅菲斯特的笑声刺耳如鸦鸣:“真顽强啊……但你们能挡几次?”
“狙击干员,东南高台齐射!”指挥的同时, Ace的重盾掀起气浪,掩护小队后撤。数枚狙击弹划破烟雾,浮士德的身影在高台边缘一闪而逝。
“打中了吗?”阿米娅的指尖微微发颤,暗红光芒如呼吸般明灭。
“只是干扰。”Ace的眉头紧锁,“他的移动轨迹……简直像同时存在于多个点位。”
梅菲斯特的权杖突然高举,苍白粉尘化作巨网笼罩战场:“游戏该结束了!”废墟中爬出更多感染者,他们的关节扭曲成非人角度,瞳孔中跳动着紫黑色火焰。
“E2小队,火力全开!”杜宾的教鞭劈开一只扑向医疗干员的感染者,“临光,带博士突围!”
临光的光盾骤然收缩成锥形,银甲化作流光刺向敌阵。她的长枪横扫,感染者如麦秆般倒下,紫黑色血液在空中泼洒成雾。“卡西米尔的骑士从不后退!”她的吼声穿透战场,光盾再度膨胀,为小队撕开一道缺口。
梅菲斯特的权杖疯狂震颤:“拦住她!拦住——”
话音未落,阿米娅的源石光焰如火山喷发,暗红巨爪从地面窜出,绞住梅菲斯特的脚踝。浮士德的弩箭瞬间调转方向,却被Ace的重盾凌空拦截。
“走!”临光的光盾劈开最后一道防线,众人冲入废墟间的狭窄甬道。
“你们为什么不肯老老实实地去死?!!!!”梅菲斯特的尖叫声在身后回荡:“你们逃不掉的!塔露拉姐姐会碾碎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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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渐散时,众人已撤至切尔诺伯格边缘。临光的光盾悄然熄灭,银甲上布满细密的裂痕。“浮士德的弩炮……不仅仅是武器。”她喘息着望向远处,“他的战术布局,像一台精密仪器。”
阿米娅的指尖轻触博士的袖口,暗红光芒早已收敛:“我们能突围,多亏了临光小姐的支援。”
临光摇头,目光扫过博士低垂的兜帽:“是你选择了正确的道路,阿米娅。犹豫和恐惧会让人错失生机,而你……始终在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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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菲斯特的权杖砸向地面,苍白粉尘在脚下汇成漩涡:“浮士德,追踪信号还能维持多久?”
“三小时。”浮士德的声线毫无起伏,“塔露拉已控制核心指挥塔。”
“足够了。”梅菲斯特的瞳孔倒映着天边翻涌的漆黑云涡,“让罗德岛再挣扎一会儿吧……毕竟绝望的猎物,才是最甜美的祭品。”
第7章 孤岛
下城区笼罩在铁灰色的天幕下,源石粉尘如细雪般飘落,黏附在断裂的霓虹灯牌上。阿米娅的指尖轻触一扇破碎的玻璃门,暗红色源石光晕在掌心流转,照亮门内倾覆的药柜与散落的病历。“阿撒兹勒……”她低声呢喃,漆黑的兔耳微微垂下,“这间诊所……真是物是人非啊…”
医疗干员踢开脚边的金属支架,防护面罩下的声音发闷:“他们连手术台都拆走了……整合运动连诊所都不放过?”
“不是整合运动。”临光的光盾扫过墙面,银甲折射出冷冽的光,“这里没有战斗痕迹——是主动撤离。”她蹲下身,指尖抹过地面积灰,“血迹干涸超过三天。”
“傲慢的懦夫!”近卫干员的剑柄重重砸向柜台,震得药瓶残渣簌簌掉落,“当初要是肯分享情报——”
“够了。”Ace的重盾顿地,轰鸣声让所有人噤声,“感染者的信任比钻石更稀有。他们选择沉默……也许只是不想被卷入更大的旋涡。”
阿米娅的源石光悄然熄灭。她望向门外扭曲的街道,整合运动的猩红旗帜在远处飘摇:“罗德岛也是一座‘阿撒兹勒’……但我们选择点燃篝火,而非蜷缩在阴影里。”她的指尖划过博士的袖口,灰白研究服上沾着细小的源石结晶,“博士,你明白吗?有些光芒……必须有人去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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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广场的喷泉雕像只剩半截身躯,源石结晶从断裂处狰狞生长。阿米娅的靴底碾过一张儿童涂鸦,褪色的蜡笔画上还留着歪扭的太阳。“天灾云……”她仰头望向天际,漆黑的漩涡正在吞噬最后一丝天光,“连哭泣的时间都不会留给我们。”
凄厉的尖叫突然撕裂死寂。广场边缘,几名平民被整合运动逼至墙角,锈蚀的铁管高举过头。“博士!”阿米娅的源石光瞬间燃起,却被Ace的重盾拦住。
“这片开阔地没有掩体。”他的声音硬如钢铁,“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暗红光芒在阿米娅眼中明灭。“但是…”话音未落,她便突然冲向广场中央,源石光焰如烟花般炸开:“E2小队,制造烟雾!”
整合运动的怒吼从四面八方涌来。临光的光盾与杜宾的教鞭交织成死亡之网,阿米娅的暗红长鞭卷住平民的腰肢——将他们往广场一侧撤离。
伴随着一阵巨响,一声尖叫。众人才发现,第一波天灾已经到来…
“没时间了!”
“天灾!”
“地下通道路口!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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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撤入地下通道时,天灾的第一波结晶暴雨已然倾泻。临光光盾的强力一击将整合运动阻隔在外,在源石暴雨中化成星屑,阿米娅的源石光黯淡如风中残烛。博士的兜帽被气浪掀开,苍白的脸庞第一次完整暴露在众人视线中——没有恐惧,没有动摇,只有冰冷的理性在瞳孔深处流转。
“向南。”他的手指划过战术终端,裂痕密布的屏幕映出一线生机,“三公里外有移动城市接驳口。”
天灾的咆哮吞没了切尔诺伯格,而逃亡者的脚步,仍在废墟间叩响未来的节拍。
第8章 暴君
结晶暴雨如巨神的铁锤般砸向切尔诺伯格,整片街区在轰鸣中分崩离析。众人的身体在掩体出口处摇晃,阿米娅的指尖死死扣住掩体的钢筋,耳畔是杜宾嘶哑的吼声:“散开!散开!!”
一块直径数米的源石陨岩擦过临光的光盾,将一栋六层建筑拦腰截断。钢筋与混凝土如暴雨般倾泻。不远处,整合运动成员的惨叫混在其中:“我的手!我的手啊——”紫黑色的血雾在粉尘中炸开,像一场扭曲的烟花。一名整合运动成员被气浪掀翻,猩红面具下露出半张惊恐的脸,下一秒便被源石结晶刺穿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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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无法行动,还是快往掩体内部移动!另做计划!”杜宾看着外面惨烈的天灾人祸,声音也在狂风中飘忽不定。
突然,医疗干员的尖叫划破混乱。一块陨岩直坠向她的头顶,博士的灰白身影突然从掩体后闪出,一把将她推开。陨岩擦过博士的兜帽,在他身后泛起冲击波,将众人冲倒。
临光的光盾转移了方向,努力将众人护住,“蹲下!”她的银甲在源石雨中迸出火星,光盾硬生生扛住冲击波。临光的虎口渗出血迹,却仍死死抵住盾面:“跳过来!现在!”
阿米娅的源石光焰如荆棘般缠住博士的腰,将他拽回掩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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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波主灾害过去了!”杜宾的教鞭劈开烟尘,指向远处疯狂生长的源石晶簇,“但源石污染正在扩散!必须——”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整片废墟突然陷入死寂,整合运动的嘶吼、链锯的嗡鸣、甚至天灾的余震都消失了。
是的,第一波天灾过去了,但他们也流失了宝贵的时间。
只见广场边缘,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他们戴着猩红面具,手持锈蚀武器,沉默得令人窒息。
无数猩红面具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金属与皮革摩擦的窸窣声仿佛千万只毒虫在耳畔爬行。碎裂的源石结晶在地面颤动,发出细碎的悲鸣——有什么东西正从地狱的裂口中爬出。
她踏火而来。
最初只是一簇幽蓝的焰苗,在焦黑的废墟间悄然绽放。下一秒,火焰如同活物般顺着地缝疯狂流窜,将整片广场切割成熔岩的棋盘。空气在高温中扭曲成波纹,阿米娅的呼吸陡然灼痛——每一口氧气都裹挟着硫磺与焦骨的腥气。
“那是……”阿米娅的指尖嵌入掌心。
“整合运动的领袖…”
“…塔露拉…”
塔露拉的黑色长靴碾过熔化的沥青,鞋跟与岩浆接触的瞬间迸出金红火星。她的披风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边缘被火焰舔舐成焦黑的絮状物,却在热浪中翻卷如垂死的鸦翼。那柄长剑拖曳在身后,剑锋划过之处,混凝土如黄油般熔解,赤红浆液顺着凹槽倒流回剑身,仿佛这把武器正在啜饮大地的血液。
“罗德岛。”她的声音像是两块烧红的铁相互摩擦。整合运动的人群突然齐刷刷跪倒,额头紧贴地面。
塔露拉抬起手,指尖捻住一片飘落的源石结晶。结晶在她掌心跳动着融化成液态,滴落的瞬间化作一条火蛇扑向临光的光盾。银甲骑士的瞳孔骤然收缩,光盾表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痕,卡西米尔骑士纹章在高温中扭曲成狰狞的鬼面。
阿米娅的源石光焰不受控制地迸发,暗红色光芒如困兽般在周身流转。她能感觉到脖颈处的结晶在发烫,仿佛被无形的火钳抵住咽喉。塔露拉的金色瞳孔转向她时,空气突然重若千钧——那不是人类的眼神,而是熔炉中沸腾的金属,是地核深处翻滚的岩浆,是被焚烧千年的亡魂在灰烬中睁开的眼。
“小兔子。”塔露拉轻笑,剑尖挑起一滩熔岩,“你们的光,能照亮这片地狱吗?你又照亮过多少具尸体?”
火焰突然从她脚下冲天而起,化作一株畸形的巨树。枝干是交缠的焦骨,叶片是飘飞的火星,根系深深扎入地底时,整片广场的地面开始龟裂。
临光的光盾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银甲缝隙渗出细小的血珠,却在接触空气的瞬间蒸成血雾。
阿米娅的源石光焰无声燃起,暗红与塔露拉的赤焰在废墟间对峙。
天灾的余烬仍在飘落,而真正的烈焰,才刚刚燃起。
第9章 意志
塔露拉的剑锋垂落在地,熔岩顺着刃口蜿蜒滴落,空气被灼烧出焦黑的裂痕。她的目光扫过罗德岛的阵线,金色瞳孔中翻涌的火焰仿佛能洞穿灵魂:“你们的挣扎……像极了蛛网上震颤的飞蛾。”
阿米娅的暗红色源石能量在脚下流转成环形屏障,脖颈处的结晶因过载而泛起危险的血芒。她双手交叠,试图用光幕抵御塔露拉的火焰——赤金色的火舌舔舐着屏障表面,暗红与炽金交织的刹那,光幕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退后!”临光的光盾骤然扩张,银甲骑士如同一道流星撞向塔露拉。她的长枪刺入火焰漩涡,“耀骑士的荣光……绝不会在此熄灭!”
塔露拉的指尖轻抬。空气突然坍缩成一枚炽白的核,临光的银甲瞬间泛起赤红。光盾表面蒸腾起白雾,铠甲的接缝处渗出细小的血珠,还未落地便化作腥甜的血烟。“临光!!”杜宾的教鞭劈开热浪,金属尖端尚未触及塔露拉的披风便熔成铁水。
“罗德岛的‘光’……如此脆弱。”塔露拉的剑锋划过虚空,整片广场的地面突然隆起——熔岩化作巨蟒破土而出,将临光的光盾绞入地底。银甲骑士的盾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的嘶吼混着金属熔化的尖啸:“阿米娅……带博士走!!”
阿米娅的瞳孔缩成竖线,暗红能量如洪流般喷涌。源石屏障从地底升起,试图拦截熔岩巨蟒的攻势,却在触碰火焰的瞬间崩解成碎片。
“博士……快……快走…”阿米娅边撤边再次释放法术屏障。她的虎口因过度施术而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焦土上烫出细小的坑洞。
塔露拉的长剑指向天际,熔岩巨蟒分裂成无数火蛇,将整片天空染成血红色。空气在高温中扭曲成漩涡,阿米娅的屏障开始崩解——暗红碎片如凋零的花瓣般飘散,每一片都映出博士苍白的侧脸。
“结束了。”塔露拉的声音轻如叹息。
就在火焰巨浪倾泻而下的刹那,只见 Ace 调整身位,拿起重盾,掀起飓风。他的铠甲在高温中泛出蓝光,盾面雕刻的罗德岛徽记迸发出刺目电弧:“狙击干员,坐标锁定——西南高台,压制火势蔓延!”
数十枚冷冻弹撕裂火幕,塔露拉的瞳孔首次闪过一丝波动——弹体在触及她周身三米时炸裂,释放的低温粒子短暂凝固了熔岩的流动。
“走!”Ace的吼声混着铠甲崩裂的脆响,“别浪费这机会!”
Ace的重盾在高温中化为铁水。他的身影被火舌吞没,却在最后一刻将盾牌残片掷向地面——冷冻剂从内部爆散,为众人撕开一道狭窄的生路。
阿米娅:“Ace......不......Ace......!”
阿米娅:“一定......要…”
“祝你们前路无阻!…”火焰毫不留情地吞噬了 AcE 坚毅的声音…
第10章 残留
切尔诺伯格的夜风裹挟着焦土与源石粉尘,将最后一丝血腥味卷向天际。阿米娅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博士的袖口,灰白研究服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与结晶碎屑。她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脖颈处的源石结晶因过度施术而泛着病态的红光。博士的臂弯微微收紧,兜帽下的阴影中,战术终端的数据流在残破的屏幕上无声闪烁——那是他唯一能给予的支撑。
“阿米娅……”杜宾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金属教鞭敲击地面的节奏比往常急促,“再坚持一会儿,南方出口就在两公里外。”
阿米娅试图挺直脊背,却踉跄了一下。博士的手臂突然绷紧,将她稳稳托住。她仰起头,漆黑的兔耳在风中低垂:“博士,请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
临光的光盾早已熄灭,银甲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她沉默地走在队伍最前端,长枪拖曳在地,枪尖与碎石摩擦出零星火花。杜宾瞥了一眼她的背影,压低声音道:“你的铠甲需要处理。”
“无碍。”临光的回答短促如刀锋,“比起这个,阿米娅的状态更值得关注。”
杜宾的教鞭突然停住。她转头望向后方——医疗干员正为一名近卫处理肩上的灼伤,而阿米娅苍白的脸庞在月光下近乎透明。
“别让她听见。”杜宾的嗓音沙哑,“她已经背负得够多了。”
临光的指尖抚过铠甲上一道焦黑的刻痕:“你以为她真的一无所知?那些没能回来的人……她比谁都清楚。”
夜风掠过废墟,将两人的低语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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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娅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博士的袖口。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冰凉得不像活人,却莫名让她心安。“博士……”她低声呢喃,仿佛在确认某种存在,“我们逃出来了吗?”
博士的脚步顿了顿。战术终端的蓝光映亮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数据流在屏幕上游走——那是一串复杂的能量衰减曲线,标注着塔露拉火焰的残余波动。
“Ace他们……”阿米娅的声音突然哽住。
博士的手臂微微颤动,像是某种笨拙的安慰。阿米娅闭上眼,暗红色源石能量在掌心无声流转,试图压下喉间的酸涩:“如果是Ace的话,一定没问题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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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整合运动的嘶吼,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惶然。梅菲斯特的权杖尖端深深刺入焦土,苍白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半个街区烧成焦炭……他们居然还能逃出去!”
塔露拉的长剑斜倚肩头,熔岩在剑锋上缓缓凝固。她的金瞳倒映着夜空中的源石云涡,火焰余烬在其中明灭:“难缠。”
“为什么!”梅菲斯特的权杖重重顿地,源石粉尘如毒蛇般窜起,“那个银甲骑士的盾牌明明已经碎了!那个重装干员的铠甲都熔成了铁水!他们凭什么——”
“凭信念。”阴影中传来低沉的男声。浮士德的弩炮支架在肩头泛着冷光,“或者……凭愚蠢。”
塔露拉的指尖抚过剑身,熔岩碎屑簌簌掉落:“罗德岛……比我想象的顽固。”她忽然轻笑,“但这片大地的黑暗,从不缺顽固的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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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娅的额头抵在博士肩头。他的研究服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源石粉尘的苦涩,竟让她想起罗德岛医疗部的走廊。那些午后,凯尔希医生总是不厌其烦地叮嘱:“阿米娅,你的力量是一把双刃剑。”
而现在,这把剑正在她体内嗡鸣。
“博士……”她忽然开口,“能让我靠一下吗?一下就好。”
灰白兜帽微微颔首。阿米娅将全身重量交付给那具冰冷的身躯,暗红能量在指尖凝成细小的光粒,如萤火般飘散。这是她最后能调动的力量——不是为了战斗,只为照亮前方百米内的残垣。
阿米娅的光粒照亮了前方的路标——锈蚀的金属牌上,“南出口”三个字被酸雨腐蚀得模糊不清。杜宾的教鞭扫过牌面,火星溅起时,她忽然低笑:“看来连切尔诺伯格的天灾……都迫不及待要赶我们走。”
临光的光盾突然亮起一瞬。银甲骑士转身望向来路——焦黑的废墟间,隐约可见塔露拉的火焰余晖在天际流转。“她会追来吗?”医疗干员的声音发颤。
“不会。”临光的长枪重重顿地,“她的骄傲不允许。”
“加快速度。”杜宾的教鞭劈开夜风,“在黎明前……我们必须离开这座地狱。”
第11章 代价
切尔诺伯格的南出口浸在浑浊的暮色中,焦黑的断壁残垣间飘荡着未散的源石粉尘,仿佛连空气都在灼烧。阿米娅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博士袖口的褶皱,布料下传来的凉意让她勉强维持清醒。她的耳尖微微颤动,脖颈处的结晶在暮色中流转着危险的血色光泽,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提灯。
“博士……出口就在前面了。”她低声呢喃,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呯!”一阵爆炸声突然撕裂了死寂,刹那间。一道的身影从废墟顶端跃下,爆破物在她指尖旋转如杂耍艺人手中的火球。w的猩红披风在热浪中翻卷,嘴角扬起猫戏老鼠般的弧度:“哎呀呀,这么急着逃命?连声招呼都不打?”
杜宾的教鞭横在胸前,金属尖端反射出冷冽寒光:“整合运动…真是如鬣狗一般…穷追不舍啊…”
“别误会——”w的指尖轻弹,一枚微型炸弹贴着地面滑向阿米娅,“我只是想和这位博士……叙叙旧。”
暗红色能量屏障骤然升起,将爆炸的冲击波隔绝在外。阿米娅的瞳孔骤然收缩:“你认识博士?”
“何止认识?”w的靴跟碾碎一块源石结晶,粉尘如毒蛇般窜起,“他可是让我等得心痒难耐呢。”
临光的光盾护住医疗组,长枪挑起碎石砸向w的落脚点:“你的废话比你的炸弹更烦人!”
“耀骑士的脾气真差啊——”w轻盈后跳,爆破索从袖口射出,缠住临光的枪尖,“不过……我就喜欢看你们气急败坏的样子!”
阿米娅的能量束横扫战场,w却像预判般提前翻滚躲避。阿米娅的源石技艺在她身后接连炸响,可烟尘中传来的是 w 戏谑的笑声:“小兔子,你的部下们死得可真惨啊……那些侦察兵连全尸都没留下哦。”
“住口!”阿米娅掌心的能量流因情绪波动而震颤,“他们的牺牲……绝不是你能玷污的!”
w的身影突然贴近,爆破筒抵住阿米娅的额头:“那你告诉我——你配得上他们的命吗?”
这时一只手臂拍了过来。只见博士突然挥手,为了保护阿米娅,拍向 w 的爆破筒。由于博士力薄,挥手的速度在 w 面前犹如慢动作。
但 w 并没有躲开,任由博士拍掉了自己手中的爆破筒,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打趣地看着眼前这个灰白的身影挡在阿米娅面前。
“原来如此……”w的指尖抚过唇瓣,闭上眼睛微微一笑,“你不是我认识的博士…”
“博士失忆了。”阿米娅的能量束擦过w的耳际,在她身后的废墟上熔出一道焦痕:“离开博士……否则下一击不会打偏!”
w的轻笑在硝烟中回荡:“真是感人……可惜,我最讨厌这种戏码了。”她突然甩出一串爆破物,烟幕瞬间遮蔽整个战场,“不过今天玩够了——后会有期,博士。”
烟雾散去,整合运动已不见踪影。
“他们…撤退了…”虽然这是好事,但是突如其来的撤退,也让罗德岛一行人略微惊讶。
“抓紧时间!”杜宾教官的声音再次严肃“当务之急是安全撤离,完成博士的营救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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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合运动的残部已如潮水退去。一名整合运动成员犹豫着开口:“w,塔露拉的命令是歼灭他们……”
“命令?”w 百无聊赖地抛玩着手中的手榴弹,“我讨厌无聊的任务。”她转身望向天际逐渐暗淡的赤金云层,“告诉塔露拉……猎物逃了,而我玩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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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岛的直升机盘旋在云层之上,引擎轰鸣声震耳欲聋。阿米娅的指尖抚过医疗干员颤抖的肩膀:“眼泪……要留到战争结束。”
“可是阿米娅……”医疗干员的哽咽混着引擎的嗡鸣,“大家……回不来了……”
博士的终端屏幕彻底熄灭。w的耳语在他脑海中回响——“下次,我会从你身上得到真相。”
阿米娅望向舷窗外逐渐缩小的切尔诺伯格。那座熔炉般的城市正在天灾中崩塌,而塔露拉的火焰,仍在灰烬深处明灭不休。
“我们回家。”她轻声说。
第1章 马不停蹄
清晨的荒漠裹着一层灰白的薄雾,罗德岛的甲板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pRtS的机械音刺破寂静,如同冰冷的银针刺入耳膜——
【博士,早上好。您已休息了……小时。】
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最终定格为“10”小时。
【凯尔希医生建议:每日通风三小时,甲板日光浴以补充维生素d。】
博士的指尖划过终端,休息舱的玻璃罩缓缓移开。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阿米娅的耳朵从门缝中探出,带着晨露的湿润:“博士!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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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战会议室的灯光调至最低档,全息地图在中央悬浮,龙门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杜宾抱臂倚在桌边看向博士,教鞭的金属尖端有节奏地敲击着投影边缘:“身体恢复得如何?”
阿米娅抢先一步将热可可塞进博士手中,杯壁的温度透过手套传来:“昨天看您走路还有些僵……要不要再让医疗组检查一下?”
博士摇了摇头,终端屏幕亮起简短的回复:【已恢复。】
“那就好。”杜宾的教鞭突然停住,投影切换成切尔诺伯格的残骸影像,“有情报表明,整合运动的下一个目标是龙门。此次我们开会就是研究下一步的行动。我们会停泊在城外四公里处,协助外围防卫。”她的目光扫过阿米娅,“幸存者队伍中混入了整合运动的眼线——今天下午的防卫任务,不会轻松。”
阿米娅的耳朵微微垂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龙门提供了补给……但要求我们处理‘临时性’的工作,可能会是件苦差。”
杜宾的教鞭在地图上划出一道赤红线:“五区外围,沙尘暴频发,能见度低于五百米时,重装干员必须做好随时应急防卫的准备…”
杜宾简要介绍着防卫计划,博士始终认真听着,犹如不会动的石像。阿米娅却显得有些恍惚,稚嫩的脸庞隐隐透露着疲惫。
阿米娅突然打断:“博士,您记得龙门的绿豆糕吗?凯尔希医生上次带回来的那种……”她的声音轻得像在分享秘密,“等任务结束,我们偷偷去买吧?医疗组总是没收甜食……”
杜宾的眉峰动了动。全息影像因数据波动而扭曲了一瞬——那是切尔诺伯格天灾云的残余能量图。
“阿米娅。”杜宾的嗓音比往常低沉,“幸存者中有孩子,我们必须认真对待。”
阿米娅的手指骤然收紧,杯中的可可泛起细小的涟漪:“……我明白。”
博士注意到少女眼中的闪光一霎那间消失了,接着是低落,最后是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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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通风口灌入荒漠的冷风,阿米娅将围巾紧了紧,忽然转身看向博士:“其实……我昨晚梦到AcE了。”她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几乎触到博士的衣角,“他举着那块破盾牌,站在火海里回头笑……说‘三十秒够用了’。”
博士的终端屏幕暗了下去,抬头认真看向阿米娅。
“我知道这是梦。”她踢开脚边的碎石,声音闷在围巾里,“但万一……万一他真的还在某个地方数着秒呢?”
甲板传来引擎启动的轰鸣,杜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编队配置命令已下达。十五分钟后出发——”她顿了顿,“别迟到。”
阿米娅突然踮起脚,将一枚源石结晶雕成的小兔挂饰塞进博士掌心:“护身符!我自己做的……可能有点丑。”她的耳尖泛起淡红,逃跑般冲向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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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桨叶卷起的沙尘中,博士握紧那枚粗糙的结晶“护身符”。阿米娅在舱门边向罗德岛舰上人员挥手,围巾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杜宾的教鞭敲了敲舱壁:“龙门的防卫方案需要你全程监控。这次……别再把自己当耗材用了。注意自己的安全,博士。”
终端屏幕亮起一串坐标,切尔诺伯格的残影在其中一闪而逝。
荒漠在脚下退去,而整合运动的阴云,正在龙门的轮廓中悄然汇聚。
第2章 龙门之行
1096 年 12 月 27 日,大炎,龙门
龙门的检疫口笼罩在刺目的探照灯下,金属围栏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震颤。阿米娅的耳朵微微抖动,捕捉到远处近卫局队员急促的脚步声。陈的黑色风衣在灯光下拉出一道锐利的剪影,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表盘反射的冷光扫过博士的面容:“十点十四分。”
阿米娅的指尖无意识地捏住衣角:“陈长官,路上有整合运动的伏击,我们……”
“迟到的理由,我听过一千种。”陈的佩刀“赤霄”在鞘中轻响,刀柄上的龙纹浮雕泛着暗红光泽,“但表盘上的数字,从不撒谎。”她的目光如刀刃般划过罗德岛众人,“十四分钟——足够一场暴乱成型,也足够敌人渗透防线。”
博士的终端屏幕亮起一串加密坐标,陈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阿米娅深吸一口气,脖颈处的源石结晶在强光下泛起淡金色:“我们愿意配合后续行动,弥补时间损失。”
陈的嘴角扬起一丝冷笑:“弥补?罗德岛的‘弥补’最好别是另一场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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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疫口的广播突然被尖叫撕裂。一名感染者男子撞开隔离带,裸露的手臂上源石结晶如荆棘蔓延:“让我过去!我们不是怪物!!”
近卫局队员的弩箭尚未抬起,陈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切入人群。赤霄未出鞘,刀鞘重重击在感染者膝窝,对方踉跄跪地的刹那,她的靴跟已踩住他的手腕:“第七条例——擅闯检疫口者,拘捕。”
感染者挣扎着抬头,瞳孔中映出陈冰冷的侧脸:“你们和乌萨斯一样……只会把感染者当垃圾!”
陈的指尖按上刀柄,赤霄的鞘尖抵住他的咽喉:“第九条例——侮辱执法者,罪加一等。”她的声音毫无起伏,仿佛在宣读天气预报。两名队员迅速上前架起感染者,金属镣铐的碰撞声淹没在广播的警报中。
阿米娅的耳尖垂下,博士不语,氛围微妙。陈转身时,刀鞘上的龙纹正对博士的视线:“同情心留给你们自己——在龙门,秩序高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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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彦吾的办公室高悬于龙门天际,落地窗外霓虹如血管般在夜空中搏动。凯尔希站在光影交界处,白大褂的衣摆纹丝不动,仿佛一尊大理石雕塑。魏彦吾的烟斗腾起青雾,龙形烟圈盘旋至凯尔希面前时,被她抬手挥散。
“罗德岛的顾问,久仰。”魏彦吾的嗓音如砂纸摩挲过丝绸,“不过‘顾问’这个头衔……是否太过谦虚?”
凯尔希的绿瞳在阴影中泛着冷光:“在龙门,头衔不如成果有说服力。”她将一份文件推过檀木桌,“整合运动的战术模型——免费样本。”
魏彦吾的指尖抚过文件边缘,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陡然锐利:“凯尔希医生,谈判桌上可没有‘免费’。”
“当然。”凯尔希的指尖轻点桌面,“这是入场券——证明罗德岛有能力成为龙门的‘手术刀’,而非‘绷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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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的脚步在深灰色大理石地面上叩出冷硬的节奏,阿米娅的耳朵紧贴颅侧,竭力压抑着对走廊两侧龙纹浮雕的窥探欲。那些鎏金的龙目嵌着微型监控探头,每一道视线都如刀锋般刮过后颈。
“跟紧。”陈的佩刀“赤霄”随步伐轻摆,刀鞘上的鳞片纹路在壁灯下泛着血色的微光,“魏长官的办公室有七道生物认证,走错一步——”她突然驻足,指尖按上墙面的浮雕龙鳞,虹膜扫描仪的蓝光扫过瞳孔,“——你们会变成近卫局的靶子。”
阿米娅的指尖擦过博士的袖口,布料下的手臂肌肉紧绷如弦。第三道闸门开启时,她终于忍不住低语:“这些安保措施……是为了防备整合运动?”
陈的冷笑混着机械齿轮的咬合声:“防备所有‘不安定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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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来啦…”凯尔希背对着房门而坐,侧脸斜视着进来的各位,“阿米娅…还有…这位…”
凯尔希略显停顿,却又捕捉不到她的脸上有任何细微的变化,“博士…好久不见…”
陈警官将两人引而入座,面对着房间尽头的魁梧而幽暗的身影——魏彦吾在那里安然地坐着,却又散发着让人难以呼吸的压迫感。
阿米娅踏入房间的刹那,魏彦吾的烟斗在檀木桌沿轻敲:“罗德岛的‘营救专家’……居然是个孩子。”
凯尔希的绿瞳扫过阿米娅脖颈的结晶:“年龄与能力无关。正如龙门的‘安全’,与阁下的手段密不可分。”
魏彦吾的指尖划过整合运动的战术模型:“凯尔希医生认为,我们能从切尔诺伯格的悲剧中学到什么?”
“学不到。”凯尔希的嗓音冷如手术刀,“除非你们先承认,龙门的感染者政策正在重蹈覆辙。”
陈的刀柄撞上桌角,震得茶盏叮咚作响:“龙门从未将感染者视为敌人——”
“但也没视为盟友。”凯尔希打断道,“而整合运动的领袖……恰恰利用了这份隔阂。”
魏彦吾的烟斗停滞在半空:“哦?这位领袖有何特别之处?”
凯尔希的视线转向阿米娅:“你来说。”
阿米娅的耳尖微微颤动:“她叫塔露拉……能操控焚烧整座城市的火焰。”
当阿米娅说出“塔露拉”三字时,魏彦吾的烟斗在掌心微微一滞。青雾骤然扭曲,如同被无形的手攥住咽喉。陈的佩刀发出细微嗡鸣,刀鞘上的龙纹鳞片次第亮起,又迅速熄灭。
“塔露拉……”魏彦吾的烟斗重新点燃,青雾掩盖了瞳孔的震颤,“陈警官,你怎么看?”
陈的指甲几乎掐入掌心:“无论她是谁,赤霄会斩断所有威胁龙门的火苗。”
谈判的拉锯持续至深夜。魏彦吾提出“情报共享”与“善后责任”时,凯尔希的听诊器链条骤然绷紧:“罗德岛不是清道夫。”
“但你们需要龙门的港口。”魏彦吾的烟斗指向窗外,“以及……一个证明‘感染者能创造价值’的舞台。”
阿米娅突然起身:“我们可以共享情报,但条款必须注明——‘诠释权由双方共同讨论’。”
魏彦吾的龙纹戒指在桌面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聪明的孩子……你从哪儿学会的谈判技巧?”
“从牺牲者的遗言里。”阿米娅的瞳孔映出切尔诺伯格的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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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议签署时,晨光已刺破云层。阿米娅在电梯中轻声叹息:“那位魏先生……简直像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
凯尔希的绿瞳倒映着下降的楼层数字:“棋手最擅长的,是让棋子自以为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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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罗德岛一行人离开后,魏彦吾站在走廊尽头,烟斗的余烬随风飘散:“陈警官,你觉得……塔露拉会喜欢龙门的夜景吗?”
陈的指尖抚过刀柄,龙纹鳞片泛起一丝血光:“她若敢来,赤霄会给她答案。”
第3章 无罪推定
贫民区的铁皮屋在暮色中倾斜如醉汉,米莎的指尖摩挲着粗布缝制的熊形布偶——针脚歪斜,棉絮从接缝处漏出,但孩子们坚持说这是“能驱散坏运气的魔法”。她蹲下身,将布偶塞进最小的女孩手中:“藏好它,就像藏好自己一样。”
远处暴徒的咒骂声如潮水逼近,孩子们将布偶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压住狂跳的心脏。
“米莎姐姐……你要走了吗?”男孩拽住她的衣角,源石结晶在他的手腕上泛着紫光。
米莎的喉咙发紧:“暴徒在找我,我不能连累你们。”她将最后几枚布偶分给孩子们,每只熊的纽扣眼睛都用炭笔多描了一圈,“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孩子们的脚步声消失在生锈的管道深处后,米莎转身冲入暗巷…
“在那!”暴徒的声音打破了暗巷的宁静。“那个白毛乌萨斯熊崽子。”
快步声席卷而过,掩盖着管道深处那些惊恐的眼眸和紧张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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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时后,暴徒还是发现了那群依旧躲在原地不敢动弹的孩子们。
“那小崽子肯定在这儿!”为首的壮汉踢翻堆积的纸箱,布偶的棉絮如雪片般飘散。孩子们蜷缩在角落,死死咬住嘴唇,直到血腥味弥漫口腔。
“说!白毛乌萨斯女孩去哪了!”暴徒揪住了一个女孩的头发。
“米莎姐姐……早就走了!”女孩突然尖叫,将布偶砸向对方的脸,“你们永远找不到她!”
布偶的纽扣眼珠崩飞,滚入下水道的缝隙。暴徒的咒骂声中,孩子们如受惊的鼠群四散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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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啜泣声突然从巷尾传来。阿米娅的耳尖猛然竖起,一行人飞身至幽暗的拐角,只见暴徒正在残酷施暴逼问。
阿米娅眉头一皱,能量光束如长鞭般扫向暴徒的脚踝:“放开他!”
暴徒踉跄倒地,弩箭脱手飞出。雷蛇的盾牌凌空截住箭矢,电弧在金属表面炸开刺目火花:“罗德岛在此执行任务——立刻撤离!”
“怪、怪物!”暴徒指着阿米娅脖颈处浮动的结晶红光以及掌心闪烁的波动暗流,连滚带爬地逃入阴影。
阿米娅蹲下身,暗红光芒收敛成指尖的暖意:“没事了……这个给你。”她将一些罗德岛的医疗用品以及随身补给塞进孩子手心,“去找其他小伙伴吧,照顾好自己…”
阿米娅看着孩子远去的背影…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这时阿米娅的战术终端震动,只见陈的影像投射在潮湿的墙面上,赤霄的刀柄在她腰间泛着血锈般的光泽:“罗德岛,立刻汇报坐标。”
“我们在c7区,发现暴徒活动痕迹。”阿米娅的耳尖微微下垂,“但目标尚未——”
“听着,目标有变!”陈的嗓音如刀锋切过冰面,“白色短发,乌萨斯裔,身高1.45米,右肩有源石结晶簇。”全息地图突然展开,红点标记在贫民窟深处闪烁,“两小时内,把人带到5区检疫口。过期不候。”
芙兰卡的剑鞘敲了敲雷蛇的盾牌:“哎呀,陈长官这是把我们当猎犬使唤?”
“或者你们更想像野狗一样被驱逐?”陈的瞳孔缩成竖线,“记住,在龙门,时效就是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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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娅的指尖抚过墙面的抓痕——三道并行的沟壑中嵌着细小的源石碎屑。“结晶纯度62%……她在使用源石技艺自卫。”凯尔希的语音从终端传来,“注意逆向追踪能量残留。”
雷蛇的盾牌突然转向:“两点钟方向,地下管道口——有新鲜血迹。”
芙兰卡的剑尖挑起一块撕裂的布料:“看来我们的‘小鹿’刚被狼群追过。”
追踪到第四处标记时,阿米娅的耳尖捕捉到微弱的金属刮擦声。生锈的通风管内,米莎的呼吸声急促如鼓点。
“热成像显示单一目标。”雷蛇压低声音,“但管道结构复杂,强攻会引发塌方。”
“不,我们不需要进攻。”阿米娅压低着声音,“我能感到,她一样需要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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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莎的藏身处弥漫着腐木与机油的气味。当阿米娅的脚步声停在集装箱外时,她的指甲几乎掐进了身旁的墙壁里。
“米莎小姐?”阿米娅的声音轻如落雪,“我们是来帮你的。”
铁皮门被猛地推开,米莎的利爪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寒光:“别过来!你们和那些暴徒一样……都想把我关进笼子!”
芙兰卡的剑鞘精准格住她的手腕:“哎呀,爪子挺漂亮——可惜挠不穿盾牌哦。”
阿米娅缓缓拉下了袖口。暗红色的源石结晶从指尖蔓至腕骨,在阴影中泛起病态的光泽:“看……我和你一样。”
米莎的瞳孔骤然扩大。
“那些孩子……叫我‘兔姐姐’。”阿米娅声音轻柔,像是在安慰一个委屈的孩子,“他们说你做了好多这样的护身符。”
米莎的脊背抵上冰凉的铁壁:“你们……对孩子们做了什么?”
“暴徒用他们当诱饵找你。”雷蛇的盾牌映出窗外晃动的黑影,“但我们赶走了豺狼——就像现在保护你一样。”
芙兰卡突然轻笑:“顺便一提,龙门的监狱可比这儿舒服多了。至少……不用闻垃圾场的味道?”
阿米娅将手伸向米莎掌心:“跟我们走吧,我们会帮助你——感染者,不该是任人践踏的尘土。”
许久,米莎的利爪缓缓垂下。一滴泪砸在阿米娅掌心,与结晶的红光交融成血色的星。
第4章 企鹅物流
龙门的贫民区像一块被遗忘的机械心脏,蒸汽管道在歪斜的楼体间蜿蜒,喷出的废气裹挟着铁锈与腐水的腥味。米莎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处的源石结晶——那些紫黑色的棱角刺破皮肤,像某种寄生植物的根系。她低头避开阿米娅的目光,白发下的耳尖微微颤动,捕捉到远处整合运动靴底碾碎玻璃的脆响。
“能天使的路线?”芙兰卡用剑鞘挑起一块破碎的霓虹灯牌,荧光粉簌簌洒落,“这女人是不是把‘安全’和‘刺激’搞反了?”她的剑尖划过墙面,留下一道银白的刻痕,仿佛在嘲笑这条遍布陷阱的“捷径”。
雷蛇的盾牌重重顿地,电弧在金属表面跳跃:“企鹅物流的情报网从不失误——前提是他们没喝醉。”她瞥向巷口阴影中一闪而过的红发身影,“能天使昨晚在酒吧开了三瓶龙舌兰,但愿她的地图不是倒着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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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都是整合运动的合唱团呢。”通讯终端里传来能天使轻盈的声音,“只能从这条路突围了呢。”
第三条街口的转角处,十二名整合运动术师如乌鸦般栖满屋顶。他们的法杖尖端凝聚着紫黑色能量球,空气被电离的焦糊味刺得人鼻腔发痛。
“敌方合唱团登场了——”芙兰卡旋身跃起,剑光如新月劈开第一枚能量球。爆炸的气浪掀飞她的橘色发梢,她却笑得肆意,猛然将剑刺入十步开外的敌人,“可惜主唱是个哑巴!”
雷蛇的盾牌轰然落地,屏障如巨伞般撑开:“阿米娅,带她后撤!”
米莎的利爪刺入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要抓我?!”
阿米娅拽住她的手腕,用源石技艺建起一道屏障:“秘密只有龙门近卫局和整合运动知道。”她突然将米莎推向掩体后方,源石屏障硬扛住飞溅的碎石,“但现在,你的命比谜底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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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德克萨斯的剑刃割开最后一名术士的咽喉时,阴影中传来齿轮咬合的轰鸣声——另一组整合运动悄然而至。
碎骨的重甲碾过废墟,火箭筒的瞄准镜红光如血瞳般锁定博士一行人。但她突然调转射击方向,只见一发炮弹越过罗德岛众人的头顶,身后屋顶瞬间爆炸,落石堵住了撤退的道路。
碎骨的金属面罩下传出机械合成的嘶哑声:“终于……找到你了…米莎。”
米莎的呼吸骤然停滞——面罩缝隙间透出的那双眼睛,似乎让她想起某个雪夜中碎裂的玻璃球。
“英雄登场!”一阵弹雨迅然洒落,能天使从一侧屋顶飞入战场,旋转的身姿与飘舞的子弹难以掩盖她红色秀发间自信的大眼睛,“企鹅物流可不允许任何对服务的干扰!”
几名敌人应声倒地,碎骨一跃后撤,子弹在她脚下掀起了尘土。
“退后!”阿米娅的源石能量如火山喷发,暗红光束直击碎骨的胸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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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熔化的刺响中,碎骨从散落在地的混凝土堆中爬起。她目视罗德岛远去的身影,没有追击。
“碎骨大人,追吗”
碎骨在空气中摆了摆手,低语穿透硝烟:“他们逃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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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萨斯点燃一支pocky,火星在暮色中明灭:“前方两百米,要穿过整合运动的交叉火力网。”
米莎蜷缩在倾倒的货柜后,攥紧阿米娅塞给她的罗德岛徽章。徽章边缘的齿轮纹路硌得掌心发痛:“你们到底想用我换什么?龙门的好感?还是——”
“换一个证明。”阿米娅撕开医疗包,将止血凝胶拍在雷蛇渗血的的臂甲上,“证明感染者不是棋子,不是货物,更不是必须被‘处理’的垃圾。”她的眼神清澈,像是在朗诵着信仰,“就像那些孩子缝进布偶的希望——再粗糙,也值得被守护。”
第5章 握紧扶手
贫民窟歪斜的楼体被霓虹灯牌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剪影。锈蚀的蒸汽管道在建筑缝隙间蜿蜒,喷出的废气裹着铁锈与机油的腥味,像一条条垂死的巨蟒吐息。
\"标记是这么写的。\"德克萨斯的声音冷得像鞘中的刀。芙兰卡用剑鞘挑起一块碎裂的灯牌,荧光在剑刃上流转成讥讽的弧光:\"纵向移动?这鬼地方连楼梯都长霉了!\"
能天使的红色发梢从上方通风管口探出,她倒挂着朝众人眨眼:\"阿米娅!上面!相信我,企鹅物流的路线从不出错!\"她的笑容在阴影中绽开,仿佛枪火擦亮的火星。
阿米娅仰头望向扭曲的铁梯,阶梯边缘结满源石结晶,紫黑色棱角在暮光中泛着毒液般的光泽。米莎的白发下的瞳孔缩成针尖:\"非要......爬这个?\"她的嗓音裹着砂砾,右肩的结晶簇随着颤抖泛起涟漪。
\"总比当活靶子强。\"雷蛇的盾牌重重顿地,电弧在金属表面炸开蓝紫色火花,\"整合运动的侦察兵十分钟前摸到了隔壁街区。\"她瞥向德克萨斯,\"你最好确定这条'捷径'不是醉汉的涂鸦。\"
德克萨斯咬断pocky的脆响代替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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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锈的铁门在踹击下轰然倒地,扬起的尘埃中浮动着二十年前的消毒水味。阿米娅的靴底碾过一张泛黄的药品广告,画中微笑的护士已被酸雨腐蚀成狰狞的鬼面。米莎突然僵在原地——走廊尽头的镜面碎裂成蛛网,映出无数个苍白扭曲的自己。但是此刻他们可没时间停顿,转眼间他们又被一组整合运动盯上了。
\"别停!\"芙兰卡反手劈开扑来的整合运动成员,链锯的嗡鸣卡在对方喉骨间,\"这些疯狗连通风管都钻!\"
能天使的铳械在楼梯转角炸开金色弹幕,子弹穿透三名敌人的膝盖,血花在墙面上泼洒出抽象画。\"跟上!\"她的声音裹在硝烟里,\"天台有惊喜!\"
雷蛇的屏障堪堪挡住头顶坠落的混凝土块,电弧在源石粉尘中织成死亡的网。阿米娅拽住米莎的手腕冲刺,暗红源石能量如绸缎般缠绕两人——这是她今天第七次催动法术,脖颈处的结晶已烫得灼人。
天台铁门被德克萨斯一脚踹飞时,又已是天黑,龙门的夜风裹着暴雨倾泻而下。
\"那边!\"能天使的指尖划过楼宇间的钢索,生锈的金属在月光下泛着血锈光泽,\"空中走廊——整合运动绝对追不上!\"
米莎的喘息突然急促:\"他们......有翅膀!\"
十二道喷气背包的轰鸣撕裂夜空,整合运动士兵如秃鹫般盘旋逼近,简陋的金属翼折射出冷冽的寒光。芙兰卡的剑尖挑起冷笑:\"看来抄近路的可不止我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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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萨斯的剑光率先割开夜幕。
\"重装组列阵!\"雷蛇的盾牌砸向天台边缘,电弧击穿空气,两名敌人抽搐着坠入深渊。能天使在弹雨中旋转腾挪,铳械喷吐的火舌仿佛拉特兰教堂的烛火,神圣而暴烈。
阿米娅的源石屏障在头顶绽开,暗红穹顶硬扛下三枚火箭弹。气浪掀飞她的兜帽,漆黑兔耳在狂风中绷直如刃:\"米莎,抓紧我!\"
少女抓住阿米娅的袖口,她们在钢索上疾奔,下方贫民窟的灯火化作流淌的熔岩河。整合运动的嚎叫近在耳畔,阿米娅猛然回身,将能量化作长鞭——暗红荆棘绞住追兵的喷气阀,爆炸的火球将夜空撕开一道疤。
\"低头!\"德克萨斯的暴喝与剑锋同时抵达,削断一支瞄准米莎的弩箭。芙兰卡趁机掷出烟雾弹,紫色毒雾中传来敌人窒息的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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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的铁门在身后闭合时,能天使的铳管还在冒烟。\"说好让我耍帅的呢?\"她戳了戳德克萨斯的肩膀,后者正擦拭剑刃上的血液。
雷蛇的盾牌哐当落地:\"下次建议选条......不费膝盖的路。\"她的护膝裂缝里渗出丝丝血迹。
米莎突然踉跄,阿米娅的臂弯及时托住她下坠的身体。白发少女的瞳孔失焦,冷汗浸透衣领:\"腿上的结晶......在生长......\"她掀起裤脚,紫黑色棱角已刺破布料,像一丛嗜血的荆棘。
\"医疗组!\"阿米娅的呼喊撞在金属墙壁上。暗红能量从她掌心涌入米莎体内,却如泥牛入海——过度透支的法术反噬令她喉间泛起腥甜。
德克萨斯突然按住阿米娅的肩膀:\"留点力气,真正的狩猎还没开始。\"她的目光穿透铁窗,贫民窟深处,碎骨的火箭筒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能天使给铳械换上新的弹匣,金属碰撞声清脆如丧钟:\"企鹅物流的售后服务——免费赠送绝地突围哦~\"
阿米娅抱紧颤抖的米莎。而窗外,龙门的阴影里,无数双猩红面具正无声汇成潮汐。
第6章 注意卫生
米莎蜷缩在角落,冷汗浸透的白发紧贴额头,右肩的源石结晶簇如毒藤般蔓延,暗紫色的棱角刺破布料,在昏暗中泛着病态的光晕。
“呜唔……”她突然捂住胸口,指节因剧痛而发白。
能天使的红色发梢从掩体后探出,铳械枪管上的雕花纹路映着霓虹残光:“她……怎么了?”
阿米娅的指尖抚过米莎脖颈处的结晶,暗红色源石能量如细流般渗入少女体内,却在触及病灶的瞬间被反噬。能量的涟漪在阿米娅掌心炸开,灼痛感让她猛地缩手:“矿石病急性发作……才一星期就恶化到这种程度!”
雷蛇的盾牌重重顿地,电弧在金属表面炸开蓝紫色火花:“矿石病也有急性的?”她的目光扫向芙兰卡,“你是哪种?”
芙兰卡倚着断墙擦拭剑刃,橘色长发在风中如火焰跃动:“怎么,关心我了吗?”她故意拖长尾音,剑尖挑起一块碎石砸向雷蛇的盾牌,“要是我哪天病逝了,记得在罗德岛给我办场华丽的葬礼哦——”
“火化更安全。”雷蛇面无表情地格开碎石,“毕竟某人总说要传染我。”
“喂!你认真的?!”芙兰卡瞪大眼睛,剑鞘“哐当”一声戳进地面。
阿米娅的苦笑被远处的嘈杂声打断。整合运动的链锯嗡鸣撕裂夜幕,猩红面具在废墟间若隐若现。她将米莎拽到身后,将她扶起:“没时间争论了!必须立刻控制她的病情!”
能天使的铳械在掌心旋转,弹匣换上的金属碰撞声清脆如风铃:“她是不是……快爆了?”话未说完,德克萨斯的剑鞘已敲中她的后脑。
“疼!为什么打我……”能天使揉着发红的耳朵嘟囔。
“说话注意点。”德克萨斯的嗓音冷得像鞘中的刀,指尖却轻轻拂过能天使凌乱的发梢。
芙兰卡凑近能天使,打量她肩头的结晶:“如果有一天我快‘爆了’,一定努力爬到你身边——”
“对不起!芙兰卡小姐!以前多有得罪请原谅我!”能天使突然鞠躬大喊,逗得芙兰卡“噗嗤”笑出声。
雷蛇的叹息混着电弧的嗡鸣:“先转移吧。后方有情况——”
巷尾骤然传来打斗声。几名感染者被整合运动逼至墙角,锈蚀的铁管砸向一名老者的膝盖:“滚出去!别挡路!”
“大家都是感染者……何必自相残杀!”老者嘶吼着举起木棍,却被一脚踹翻。
芙兰卡的剑尖挑起冷笑:“要动手吗?现在暴露行踪的话……”
阿米娅的兔耳绷直如刃:“救助感染者是罗德岛的责任。”她的瞳孔泛起暗红涟漪,“我们速战速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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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萨斯如猎豹般跃上断墙,剑光割开夜幕的瞬间,能天使的子弹已贯穿术士的咽喉。
“三点钟方向!”阿米娅的源石屏障凌空展开,挡住倾泻而下的法术飞弹。能量爆炸的气浪掀飞她的兜帽,漆黑兔耳在硝烟中如旗帜般扬起:“雷蛇,封住左侧通道!”
盾牌轰然落地,电弧织成的巨网将两名敌人绞入其中。芙兰卡趁机突进,剑刃穿透重装敌人的胸甲时,还不忘回头调侃:“雷蛇,我的葬礼要放你最讨厌的摇滚乐!”
“那你最好死远点。”雷蛇的盾牌撞飞偷袭者。
剩下的整合运动成员自觉得不是对手,已消失在烟尘中…
“他们没有继续追击了……”雷蛇盯着焦黑的弹坑皱眉。
“算他们识趣…”芙兰卡擦拭剑刃上的血渍,目光扫过米莎惨白的脸,“但我们的‘小可爱’可撑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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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幸存的感染者蜷缩在废墟角落,颤抖的双手接过阿米娅递来的医疗包:“那群畜生到处乱搜,到处破坏…我们…还能去哪里?”
阿米娅的耳尖垂下:“抱歉……我们只能做到这一步。”
能天使蹲在断裂的钢梁上,铳械枪管仍有余温:“整合运动自称感染者救星,却对同胞挥刀……真讽刺啊。”
“绝望的人会抓住任何幻觉。”芙兰卡倚着盾牌轻笑,眼底却无笑意,“哪怕那是带毒的蜜糖,将人迷失,让人疯狂。”
米莎忽然抬头,结晶簇随着呼吸起伏:“我相信你们……阿米娅。”
少女的指尖轻轻握住阿米娅的手,温度冰凉却坚定。阿米娅一怔,随即扬起嘴角:“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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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的赤霄刀鞘叩击地面的节奏冷硬如倒计时:“又迟到了。”她的目光扫过米莎,“从现在起,你归近卫局监管。”
阿米娅踏前一步,暗红能量无声流转:“请务必保护好她……”
陈的冷笑混着夜风:“龙门对感染者足够‘宽厚’了。”
米莎被近卫局队员带走前,回头望向阿米娅。霓虹灯牌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碎裂的星河:“请保护好那些孩子们……”
“我答应你!”阿米娅的呼喊消散在夜风中,尾音被远处蒸汽管道的轰鸣吞没。
芙兰卡的剑鞘戳了戳雷蛇的盾牌,金属碰撞声刺破沉寂:“咱们忙活半天,结果近卫局捡了个现成——是不是被当枪使了?”
雷蛇的护目镜映出巷尾一闪而过的猩红面具:“至少子弹没白费。”她转身走向暗巷,电弧在盾面跳跃成冷冽的网,“阿米娅,西南方两点钟方向——三个热源,移动速度异常。”
“我们还需要继续完成我们的防卫搜查任务…”阿米娅的兔耳倏地绷直。她将终端地图放大至贫民窟西侧:“是整合运动的侦察兵……能天使、德克萨斯,封锁天台制高点;芙兰卡、雷蛇,跟我和博士从地下管道包抄。”
“收到!”能天使的铳械在掌心旋转,红发如焰火跃入夜色,“博士,记得给我留个漂亮的击杀记录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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弑君者的身影在月下如鬼魅浮现,苍白面具下的瞳孔泛着冷光。她单膝跪地,指尖抚过地面焦黑的源石粉尘:“塔露拉大人,贫民区的‘诱饵’已按计划放出。罗德岛正在向c区移动。”
塔露拉的长剑垂在身侧,剑锋熔化的赤金浆液滴落,在地面蚀出细小的孔洞。她的金瞳倒映着远处龙门的钢铁轮廓,仿佛两团永不熄灭的地狱之火:“魏彦吾的棋局布得如何?”
“近卫局加强了核心区防卫,但——”弑君者的嗓音骤然压低,“我们安插的‘眼睛’回报,魏彦吾的私人护卫队正在秘密调动。”
塔露拉的指尖轻触剑身,熔岩碎屑簌簌掉落:“他怕了……怕我撕开他那张虚伪的龙鳞。”她忽然轻笑,笑声中裹挟着熔炉爆燃的轰鸣,“二十年前的事情,很快就会得到清算…”
弑君者的面具微微抬起:“但那个乌萨斯女孩……真的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米莎的血脉里藏着乌萨斯贵族的秘密,而魏彦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塔露拉的剑尖挑起弑君者的下颌,灼热的气流灼烧着对方的面具,“而且你的好同事碎骨,也一定对此十分期待呢。”她转身望向天际翻涌的源石云涡,“让罗德岛继续挣扎吧……等他们耗尽力气,我们会亲手掐灭最后一丝光。”
第7章 操作暗箱
龙门,贫民窟,夜渐深,气温骤降,冷风袭来。破损的水泥墙面剥落着广告纸,褪色的“龙门欢迎您”字迹被酸雨腐蚀成狰狞的笑脸。
阿米娅耳尖微颤,捕捉到头顶通风管传来金属摩擦的异响。
“有动静!”芙兰卡的剑鞘猛击墙面,橘色长发在风中如焰火跃动。雷蛇的盾牌轰然落地,电弧在金属表面炸开蓝紫色火花,将一枚源石炸弹凌空拦截。爆炸的气浪掀起阿米娅的斗篷,暗红色源石光晕在她掌心流转,将飞溅的碎石熔成齑粉。
整合运动的猩红面具从废墟阴影中浮现,链锯的嗡鸣刺穿耳膜。阿米娅的战术终端闪烁着敌群的红点,她迅速扫了一眼地图,眉头紧锁:“他们从东侧和北侧同时包抄过来了……看来我们被盯上了。”
芙兰卡冷笑一声,剑尖挑起一块碎石:“这群家伙还真是阴魂不散。我们的防卫任务是不是得涨涨工资呀。”
雷蛇的护目镜映出楼顶晃动的黑影,整合运动的术士如乌鸦般栖满高处,法杖尖端凝聚的紫黑能量球将夜空染成污浊的墨色。“他们在消耗我们的体力……”阿米娅的呼吸急促,战术终端的全息地图显示敌群正呈包围态势。“但是,我们的阻击也是为近卫局的转移行动提供有力的支撑。”
“看我的!”芙兰卡的铝热剑刺入管道的刹那,高压蒸汽如白龙般冲天而起,惨叫声中,五名术士如断线木偶般坠入深渊。
就在此时,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整合运动的士兵们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道的身影从废墟中缓缓走出。碎骨的金属面罩在硝烟中泛着冷光,肩甲上的源石结晶簇如毒藤般虬结。她抬起火箭筒,瞄准镜的红光如血瞳般锁定阿米娅:“你们!…把米莎交给了近卫局?!”
“与你什么关系!”雷蛇再次铸盾,电光如狮吼,透着威慑的气息。
“你们!…!”碎骨发出低沉的声音,却难以掩盖如雷贯耳的愤怒,“背叛感染者的叛徒!”
“背叛?”阿米娅的瞳孔缩成竖线,愤怒燃起,就连耳朵也不禁发颤,“将暴力强加给无辜者的,究竟是谁!”暗红光束如长鞭横扫,将两名整合运动成员掀翻。
碎骨的重甲碾过瓦砾,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中,芙兰卡旋身跃起,铝热剑劈开弹道,熔化的金属液如赤金雨点泼洒。雷蛇的屏障在左侧炸开,电弧织成巨网绞住突袭的术士:“东侧出口有增援!”
碎骨的怒吼混着火箭筒的轰鸣炸响:“你们以为能逃出我的掌心?”她猛然调转炮口,炮弹直击阿米娅脚下的承重柱。混凝土崩裂的震颤中,雷蛇的盾牌化作银色流星,硬生生撞偏弹道。爆炸的冲击波将芙兰卡掀飞,她凌空翻身,剑尖刺入墙面减缓冲势,碎石簌簌落向百米下的街道。
“玩够了吗?”芙兰卡抹去嘴角血渍,剑光如新月劈开烟幕,“整合运动的指挥官……怎么像个赌气的孩子?”她的讥讽刺痛了碎骨的神经,金属面罩下传出机械合成的嘶吼:“闭嘴!你们根本不懂……!”
阿米娅的身姿在空中翻转,躲避着弹片与碎石,可霎那间,她突然意识到整合运动的疯狂并非无的放矢——那些猩红面具下的眼睛,燃烧着与她相似的、对救赎的渴望,只是被仇恨扭曲成狰狞的火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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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的赤霄刀鞘叩击地面的节奏冷硬如铡刀倒计时,她凝视着囚车中蜷缩的米莎。少女的白发在防弹玻璃后泛着银灰光泽,拘束服下的身体微微颤抖。陈的指尖按上刀柄:“保持警戒,整合运动不会善罢甘休。”
话音未落,一枚微型炸弹黏上囚车底盘。w的猩红披风从楼顶飘落,指尖把玩着引爆器:“惊喜时间到~”她的笑声甜腻如毒糖,爆破索从袖口射出,缠住近卫局队员的咽喉。赤霄出鞘的寒光斩断钢索的刹那,第二枚炸弹在车队中央炸开,气浪将三名队员掀飞。
“陈长官,你的刀还是那么快呢~”w轻盈跃上囚车顶棚,靴跟碾碎防弹玻璃。米莎的尖叫被烟尘吞没,苍白手腕被w拽住的瞬间,陈的刀锋已逼近她的后颈。“太慢啦~”w旋身避开,“这孩子我带走了哦,代我向魏彦吾问好~”只见米莎消失在烟尘中,就犹如被野兽瞬间拖入危险的黑暗。
赤霄的龙纹在夜色中迸发血光,陈的突刺却刺了个空——w的身影如鬼魅般消散在紫色烟幕中,只余嘲讽的余音:“告诉罗德岛的小兔子……游戏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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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骨的火箭筒因过载而泛起赤红,她的重甲在阿米娅的能量轰炸下布满焦痕。“你们……根本不懂塔露拉大人的理想!”她的嘶吼混着金属摩擦的噪音,炮弹如流星雨般倾泻。雷蛇的盾牌裂开蛛网纹路,电弧在缝隙中苟延残喘:“阿米娅……必须突围!”
暗红光芒在阿米娅掌心凝成荆棘王冠,她将能量贯入地底。废墟轰然塌陷,整合运动的阵型被裂痕撕碎,碎骨踉跄后退,面罩缝隙渗出紫黑色血沫。“停手吧!”阿米娅的呼喊穿透硝烟,“暴力只会让更多人变成米莎!”
“冠冕堂皇!什么都不懂!啊!”正当碎骨准备再次发动攻击。通讯器突然传来刺耳的电流声:“任务完成……目标已回收。”w的嗓音如毒蛇吐信,“该撤退了哦,小碎骨~”
金属面罩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碎骨猛然调转炮口,炮弹炸开撤退的烟幕:“罗德岛……我们地狱再会!”整合运动的残部如潮水退去,猩红面具消失在扭曲的街巷深处。
阿米娅的指尖嵌入掌心,暗红能量如风中残烛。战术终端突然疯狂闪烁。
“我们遭到了伏击!”陈的紧急通讯中,囚车的残骸在火光中沉没,防弹玻璃的碎片折射出米莎最后的惊惧面容。
“整合运动……真正的目标是米莎!”阿米娅的耳尖绷直如刃,“立刻支援近卫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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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的赤霄插在焦土中,刀身映出她僵硬的背影。近卫局队员的尸体横陈在血泊中,源石结晶从弹孔狰狞生长,宛如大地泣血的泪痕。“我们中计了……”陈的声音沙哑如锈铁相磨,“w的炸弹只是幌子……她真正的杀招,是混在难民中的内应。”
“还是晚了吗…”阿米娅蹲下身,指尖抚过一枚纽扣——来自米莎缝制的布偶,此刻沾满血污,纽扣眼珠在雨水中泛着呆滞的光。她想起少女被带走前那句未尽的恳求:“请保护好那些孩子们……”
雷蛇的盾牌重重砸向地面,双手毫无生气地耷拉在上面,满是无奈。芙兰卡倚着断墙,铝热剑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成淡粉色:“我们被耍得团团转啊……就像棋盘上的卒子。”
阿米娅望向天际翻涌的源石云涡,暗红能量在眼底无声流淌。这场战役没有胜者,只有被阴谋撕碎的希望,与在灰烬中蛰伏的下一局棋。
第1章 汇合
陈的赤霄刀鞘叩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仿佛在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她的目光扫过罗德岛的众人,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阿米娅的兔耳微微颤动,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仿佛一根紧绷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看来你们也不怎么好过。”陈的声音冷硬如铁,语气中带着一丝讽刺。
阿米娅抬起头,目光坚定:“陈长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陈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整合运动的埋伏。没有增援,火力猛烈,近卫局的队形很快被他们冲散了。”
阿米娅的心一沉,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那米莎……?”
“被一个红衣服的女人劫走了。”陈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我真该——”
她的话戛然而止,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阿米娅没有追问,她能感觉到陈的情绪波动,那种无力感和自责交织在一起,像一把无形的刀,刺在每个人的心头。
“陈长官,米莎身上究竟有什么?”阿米娅的声音平静,但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再继续隐瞒下去,罗德岛与近卫局的合作进程只会越来越艰难。”
陈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阿米娅:“我没有告知你的义务。”
阿米娅毫不退让:“但罗德岛有了解目标并做出应对策略的义务。我们在行动中会听从近卫局的指挥,不过,即便是用感染者去对抗感染者,我们也是需要情报的。近卫局拥有信息,却不懂得如何对抗感染者才能减少损失。罗德岛有对抗感染者的能力,却不知道整合运动想要什么。”
陈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你刚才说的话,有点那个医生的味道。”
阿米娅的脸微微一红,声音有些局促:“是,是嘛……我想……这是因为,这对于我们双方来说都很重要。”
陈叹了口气,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明白了。如果要请示魏先生的话——”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调查了米莎相关的情报,有一条情报指出,她的父亲是切尔诺伯格的要人之一。”
阿米娅的瞳孔微微收缩:“米莎的父亲?”
陈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当然,我们也不知道,米莎究竟握有多少切尔诺伯格的资料。可能是零,也可能是一百。谁都不会知道有多少——除了米莎本人。而那些切尔诺伯格的信息,究竟含括哪些内容,我们也不清楚。既然你们推测整合运动的下一个目标是龙门,那么,阻止整合运动对切尔诺伯格的利用是理所应当的。所以,我们并不想让整合运动得到这名感染者,米莎。”
阿米娅的拳头握得更紧了,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这样的话,就不能再拖了。必须在整合运动回到切尔诺伯格前阻止他们,救回米莎!罗德岛,立刻进行整备!”
陈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被冷静取代:“追缉这名感染者,是我们近卫局的任务。同时,让她落入整合运动之手,也是我们的失职。比起共同追缉,我们需要罗德岛清除整合运动的其他威胁。这是命令。”
阿米娅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我明白了。”
不一会,一个身影走了过来,绿色的头发上树立着一只角,那是鬼族的标志,“接到你的命令就赶回来了,老陈。”
“星熊…嗯,好…。”陈警官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去,赤霄的刀鞘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做好准备,这里需要你。”
阿米娅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接下来的行动将是一场硬仗,而米莎的命运,正悬于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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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龙门的贫民窟外围,米莎蜷缩在一处废弃的矿场角落,四周是整合运动的成员。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处的源石结晶,紫黑色的棱角刺破皮肤,像某种寄生植物的根系。她的目光空洞,仿佛失去了焦点。
“你就是米莎吧?”一个整合运动成员走近她,声音低沉而沙哑。
米莎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警惕:“……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脸上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听碎骨他说了好久,今天,终于见到你了。”
米莎的眉头微微皱起:“你也是……感染者?”
“是的。”那人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我的妻子,孩子……都死在切尔诺伯格人的手里。乌萨斯感染者的遭遇,比牲畜还不如。毁灭切尔诺伯格?作为复仇,太轻了,太轻了……他们手上有多少感染者的血?!”
米莎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能感觉到那人话语中的愤怒和痛苦,仿佛一把无形的刀,刺入她的心脏。
“米莎,我们被人恐惧,被人愚弄,被人侮辱,被人迫害——只因我们是感染者。”那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悲凉,“仅仅是这样而已。”
米莎的喉咙发紧,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衣角,指尖微微颤抖。
“我,我有些激动,忘了吧。”那人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米莎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整合运动的成员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而她,正被卷入这场无法逃避的漩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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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罗德岛的队伍正在迅速接近。阿米娅的战术终端上闪烁着整合运动的位置信息,她的目光坚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回米莎。
“芙兰卡,你们抵达预定地点了吗?”阿米娅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冷静而坚定。
“我ok了。”芙兰卡的声音带着一丝轻松,仿佛即将面对的只是一场普通的任务。
“雷蛇和其余重装干员已经就位。”雷蛇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阿米娅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全体干员注意,敌人的狙击手可能利用了地形来隐蔽自己。一定要注意自己的位置,优先解决狙击手。接下来……大家,准备突袭。”
她的声音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温柔:“……小心目标,不要太过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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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骨站在矿场的高处,目光扫过下方的矿场。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火箭筒的扳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们准备在此处进行调整后,就启程返回乌萨斯。
远处,米莎蜷缩在角落里,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银灰的光泽,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枚纽扣,那是她曾经缝制的布偶上掉落的。
碎骨走近她,脚步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的目光落在米莎身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米莎抬起头,目光中带着警惕和不安,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
“你……是米莎吧?”碎骨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仿佛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米莎的眉头微微皱起,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是谁?”
碎骨沉默了片刻,缓缓摘下了金属面罩。面罩下的脸苍白而消瘦,右脸颊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他的眼睛深邃,瞳孔中泛着一丝紫黑色的光芒,那是源石结晶的痕迹。
“你不记得我了吗?”碎骨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米莎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突然,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声音颤抖:“亚……亚历克斯?”
碎骨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不…我已经不是亚历山大了。现在的我,叫碎骨。”
米莎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的目光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为什么会加入整合运动?”
碎骨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切尔诺伯格……那场灾难改变了一切。家人,朋友,全都死在了那场灾难中。而我,也被源石感染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肩甲上的结晶簇,声音低沉,“整合运动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他们告诉我,感染者不应该被当作垃圾,我们应该反抗,应该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战斗。”
米莎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她的声音低沉:“可是……你们在伤害别人。你们摧毁了切尔诺伯格,无数无辜的人死去了……”
“无辜?”碎骨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带着一丝愤怒,“切尔诺伯格实行隔离制度时,有谁反对过吗?在我们被拖去矿场,在乌萨斯把我们丢弃在矿场和冻野,任由我们在寒冬中死去时,有谁反对过吗?有谁,站出来,反对过吗?!”
米莎的喉咙发紧,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衣角,指尖微微颤抖。
碎骨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疲惫:“米莎,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我们。但整合运动是为了感染者的自由而战斗的。我们不想再被当作垃圾,不想再被当作牲畜。我们只是想活下去,仅此而已。”
米莎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的声音低沉:“可是……感染者之间为什么要互相伤害?我们不是应该互相帮助吗?”
碎骨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痛苦,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以眼还眼,理所应当。乌萨斯人说,对待亲人,就该像春天一样温暖……但对待敌人——”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米莎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她的声音颤抖:“亚历克斯……不,碎骨……我知道你很痛苦,但暴力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我们不应该让仇恨蒙蔽了双眼。”
碎骨的目光变得柔和,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米莎的手:“米莎,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我们。但至少现在,整合运动会保护你。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米莎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碎骨……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碎骨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你可以选择,不去相信我们。即便你相信我们了,你也可以选择,不加入我们。但你是一个感染者。整合运动……一定会为了感染者的自由战斗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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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整合运动的成员们纷纷慌乱起来。
“发生什么了?!”碎骨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愤怒。
“是罗德岛的进攻!我们被袭击了!”一名整合运动成员慌张地喊道。
碎骨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他转身看向米莎,声音低沉而坚定:“米莎,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别被战斗波及。千万要小心……”
米莎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你……一定要回来……我好不容易才……”
碎骨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温柔:“嗯,我会回来找你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家——”
他的话音未落,远处再次传来爆炸声,碎骨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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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站在矿场的阴影中,嘴角扬起一丝冷笑。她的猩红披风在夜风中翻卷,仿佛一只即将扑向猎物的猛兽。
“哟呵。”w的声音轻佻,带着一丝戏谑,“还是需要我帮你吧?”
碎骨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声音低沉:“没错。其实……我觉得事情,和塔露拉说的,有些不一样。敌人比我们想象的要强。所以,你必须保护米莎。”
w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我没有这个义务吧?”
“你有。”碎骨的声音冷硬如铁。
w叹了口气,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冷笑:“行,行。但,光是保护米莎,并不太够吧?如果失败,他们始终会追上来的。”
碎骨的眉头微微皱起:“你有什么办法?”
w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碎骨,我和你说过吧?只要干掉那个目标,战局就能瞬间逆转。博士……罗德岛所有的战斗都是这个家伙在指挥。只要杀掉他,喀!罗德岛的大脑就坏死了。什么会变得简单的~”
碎骨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他点了点头:“我明白。”
w的笑容更加灿烂:“我的部下会把他们引过来的。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碎骨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黑暗中,w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扬起一丝冷笑:“呼。那么……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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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呼啸,矿场的战斗一触即发。阿米娅的目光坚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回米莎。而碎骨的身影在黑暗中穿梭,心中涌起的恨意,让他如烈火一般将要烧尽一切。
第2章 龟裂
龙门的边缘地带被黄沙与锈蚀的钢筋切割成破碎的棋盘,热浪裹挟着源石粉尘在废墟间盘旋,像无数条饥饿的毒蛇吐着信子。阿米娅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漆黑的布料下摆已被碎石划出数道裂口,露出内衬暗红的纹路。她抬手按住耳麦,指尖源石能量微微流转,通讯频道的电流声刺得耳膜发痛:“能天使,确认制高点视野。”
“收到啦~”少女的声音裹着轻快的弹舌音从上方传来。能天使的红发在烈日下如跃动的火苗,她单膝跪在一截断裂的钢梁上,铳械枪管反射着冷冽的光,目光扫过下方龟裂的荒原,“九点钟方向,沙丘后有热源反应——不过,安静得不对劲呢。”
德克萨斯咬断半截pocky,剑鞘轻敲地面:“整合运动在诱导我们深入。”她的声音冷得像鞘中未出的刃,灰蓝瞳孔倒映着远处扭曲的地平线,“他们需要猎物自己走进笼子。”
阿米娅的兔耳微微颤动。
风中有铁锈与焦土的味道,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蹲下身,指尖抚过沙地上一道新鲜的拖痕——紫黑色的源石碎屑嵌在裂缝中,像干涸的泪痕。“他们在撤退时故意留下痕迹……”她喃喃自语,脖颈处的结晶泛起微光,“芙兰卡,雷蛇,迂回路线如何?”
“全是空城计!”芙兰卡的嗤笑从耳麦中炸开,橘色长发在热浪中如焰火翻卷。她一脚踢开掩体的铁皮,铝热剑刺入沙地,熔化的金属液如赤金毒蛇窜向暗处,“连只老鼠都没有——哎哟!”
爆炸的轰鸣骤然撕裂寂静。
整合运动的猩红面具从沙丘后如毒蕈般冒出,链锯的嗡鸣与法术弹的尖啸交织成死亡的网。阿米娅的瞳孔骤然收缩,暗红屏障凌空展开,挡住倾泻而下的火雨:“是诱饵!全员后撤——”
“太迟了!”碎骨的机械嗓音从硝烟中碾来。重甲碾过废墟的震颤让地面龟裂,火箭筒的瞄准镜红光如血瞳锁定人群中央的灰白身影,“博士……你的命,我收下了!”
只见星熊的般若盾掀起气浪,硬生生撞偏火箭弹的轨迹。爆炸的冲击波将沙尘掀成巨浪,阿米娅踉跄着抓住博士的手腕,灰白手套下的骨骼硌得她生疼。“带他走!”星熊的低吼混着金属摩擦的锐响,盾面与碎骨的重甲相撞,火星如赤金暴雨泼洒。
碎骨的面具缝隙渗出紫黑血沫,她的火箭筒再度充能,炮口对准博士的后心:“你们逃不掉的……感染者叛徒必须死!”
“博士!趴下!”阿米娅的尖叫与能天使的子弹同时撕裂空气。狙击弹击中碎骨的肩甲,却只在金属表面擦出一串火花。重装干员的包围圈被整合运动术士撕开缺口,猩红潮水涌向中央——
一切仿佛被按下慢放键。
阿米娅看见碎骨的指尖扣动扳机,看见炮膛中赤金能量如熔岩沸腾,看见博士的兜帽被热浪掀起,露出苍白的下颌与紧闭的双唇。
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深处炸开。
暗红光芒从阿米娅的掌心喷涌而出,不再是往日温柔的绸缎,而是暴烈的荆棘。她的瞳孔缩成两道猩红竖线,脖颈处的结晶迸发出刺目血光,能量波纹如涟漪般扩散,所过之处沙粒悬浮、钢筋扭曲。
“别碰他——!!”
那道光芒,击碎炮弹,直击前方,贯穿了碎骨的胸膛。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只有血肉与金属在暗红能量中无声湮灭。碎骨的重甲如脆弱的蛋壳般剥落,露出其下苍白消瘦的躯体——右肩的源石结晶簇寸寸碎裂,紫黑色血液尚未落地便被蒸发成腥甜的血雾。
芙兰卡的铝热剑僵在半空,雷蛇的盾牌电弧骤然熄灭。能天使的铳械从指尖滑落,砸在钢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碎骨缓缓跪倒,面具“咔嗒”一声裂成两半。那张属于亚历克斯的脸庞上,愤怒与惊愕凝固成扭曲的雕像。“原来如此……”她咳出带内脏碎片的血块,金棕色的瞳孔逐渐涣散,“你才是……真正的怪物……”
阿米娅的指尖仍在颤抖。
暗红能量如活物般在她周身游走,所触之地沙石化齑,钢铁成灰。她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曾为孩子们叠过千纸鹤、为伤员包扎过绷带的手,此刻正滴落着同类的血。
“阿米娅……”博士的声音沙哑如锈铁相磨。他伸手想触碰她的肩膀,却在触及暗红能量的瞬间被灼出焦痕。
远处传来压抑的啜泣。
米莎的白发在废墟阴影中一闪而过,紫晶般的瞳孔倒映着阿米娅可怖的身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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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骨的躯体如断线木偶般瘫倒在沙地时,整合运动的阵型已濒临崩溃。然而硝烟中突然爆发出嘶哑的吼声:\"带碎骨大人走!\"三名重装士兵逆着人流扑向战场中央。
\"他还没断气!\"一名术士扯开破碎的面罩。他徒手挖开灼热的沙土,暗红血液从指缝间渗出,将碎骨半埋的躯体扛了起来。\"撑住!\"另一人撕下披风裹住碎骨胸腔的贯穿伤,布料瞬间被染成污浊的红色,\"塔露拉大人需要他活着!\"
星熊的般若盾轰然砸落,气浪掀翻两名挡路的士兵:\"休想!\"
\"滚开!\"术士的法杖猛然插地,源石粉尘凝成毒蛇般的紫雾。冲锋的近卫局队员踉跄跪倒,皮肤在腐蚀性雾气中开始溃烂。趁着这片刻混乱,最后一名整合运动成员背起碎骨冲向沙丘——他右腿的护甲早已碎裂,裸露的脚踝被源石结晶刺穿,每一步都在沙地上拖出蜿蜒的血痕。
能天使的子弹穿透他的肩胛骨时,他仍死死扣住碎骨的手腕。\"你们……根本不懂……\"他的声音混着血沫喷溅在面罩内侧,\"我们……只是在找……活下去的……\"
话音未落,w的爆破索从沙丘中窜出,将追击的罗德岛干员逼退数十米。\"真感人啊~\"她吹着口哨,猩红披风如毒蕈伞盖般展开,\"不过该谢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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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合运动的残部如潮水般退去,w的猩红披风却逆着人流飘然而至。她哼着走调的歌谣,指尖转着一枚微型炸弹,仿佛刚欣赏完一场绝佳的马戏:“哎呀呀,小兔子的獠牙比想象中锋利呢~”
星熊的盾牌横挡在阿米娅身前:“又是你!”
“别紧张嘛~”w嬉笑着抛出一部老式移动电话,“有人想和乖孩子说说话哦~”
阿米娅接住电话的瞬间,听筒传来沙沙的杂音,紧接着是米莎颤抖的呼吸:“阿米娅……你都看到了吧?”她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血沫,“我们这样的人……连活着都是罪孽。”
“不是这样的!”阿米娅攥紧话筒,暗红能量在指尖不安地跳跃,“对不起……罗德岛会找到办法,希望我们还可以一起——”
“嘘……”米莎轻声打断,背景传来感染者伤员的呻吟与孩童压抑的啜泣,“你听,这些声音……是切尔诺伯格的冤魂在哭。”她的呼吸突然急促,仿佛在吞咽玻璃渣,“当年我躲在房间里,听着弟弟被拖走的脚步声,指甲抠进地板缝里……现在,轮到我被拖走了。”
暗红能量在阿米娅眼中明灭不定。她望向远处——碎骨留下的血迹已被黄沙掩埋大半。
“暴力只会孕育更大的暴力,但我们已经……没有其他路可走了。”米莎的轻笑混着电波杂音响彻耳膜,像是濒死的夜莺最后的啼鸣,“碎骨说得对,感染者要么在沉默中腐烂,要么在火焰中重生……而我,早该在弟弟被带走的那天,就和他一起烧成灰。”
风声呜咽着灌入听筒。
电话那端突然传来金属门重重闭合的闷响,米莎的声音变得飘忽,仿佛正坠入深渊:“但我已经决定了……对不起,阿米娅,对不起......”
“不…不…对不起…”一行眼泪从阿米娅脸颊滑落。
“他们,也是感染者啊......再见了......”沙尘暴吞没了米莎最后的哽咽…
“米莎?……米莎?……米莎…………”
第3章 残响
矿场的通风管道在热浪中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锈蚀的钢板被源石粉尘蚀出蜂窝状的孔洞。米莎蜷缩在废弃的矿车残骸里,指尖死死扣住碎骨的手腕。他的胸腔被暗红能量贯穿的创口仍在渗血,紫黑色结晶与脏器碎屑混杂成黏稠的浆液,在矿灯昏黄的光晕下泛着油膜般的虹光。
\"亚历克斯......\"她的声音卡在喉间,像被砂纸磨过的玻璃。
碎骨的金属面罩早已碎裂,苍白的面颊因失血而泛青,睫毛上凝着细小的血珠。他的喉结艰难滚动,金棕色瞳孔中倒映着米莎颤抖的身影:\"还是真名......真名好……亲…亲切…\"
米莎的指尖拂过他肩甲上虬结的源石结晶簇。那些棱角曾刺破她的掌心,此刻却像枯萎的荆棘般簌簌剥落。她想起十年前切城的冬夜,亚历克斯裹着破毯子溜进她的阁楼,怀里揣着偷来的黑面包。那时他的肩膀还没有被重甲压弯,笑容里还带着乌萨斯贵族子弟特有的矜傲。
\"为什么......要变成'碎骨'?\"她的眼泪砸在他的锁骨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因为......\"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血沫从齿缝溢出,\"因为恨…因为…别无选择......\"
矿洞深处传来整合运动成员的啜泣,夹杂着绷带撕裂与药剂瓶碰撞的脆响。米莎的耳尖动了动——那是孩童的哭声,稚嫩得令人心悸。她猛然意识到,这些戴着猩红面具的\"暴徒\",或许也曾是躲在母亲裙摆后的孩子。
\"米莎......\"碎骨的手指突然攥紧她的衣角,力道大得几乎撕裂布料,\"逃出去......别让塔露拉......找到你......\"
他的瞳孔骤然扩散,最后一丝光晕湮灭在源石粉尘弥漫的黑暗中。
米莎的喉咙里迸出一声呜咽。她将额头抵上碎骨冰凉的胸膛,白发间沾满结晶碎屑,仿佛一夜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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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的皮靴碾过散落的源石碎渣,鞋跟与金属地面碰撞出轻佻的节奏。她倚在矿洞拐角的阴影里,猩红披风下摆浸着血污,指尖把玩着一枚微型引爆器:\"哭够了吗?眼泪可救不了死人哦~\"
米莎没有抬头。她的掌心贴在碎骨逐渐僵硬的脖颈上。
\"你知道吗?\"w忽然蹲下身,爆破索如毒蛇般缠上米莎的脚踝,\"塔露拉想要的从来不是你这个'贵族遗孤'......\"她的指尖划过米莎锁骨下的源石结晶,紫黑色棱角在触碰下泛起危险的荧光,\"她真正渴望的,是你身上可能藏有的'钥匙'信息。\"
矿洞顶部的探照灯骤然闪烁,将w的面容切割成光与影的碎片。米莎在晃动的光束中看清了她眼底的讥诮——那是一种猎食者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愉悦。
\"跟我走吧~\"w的声音甜腻如融化的蜜糖,\"让这些注定腐烂的躯壳留在废墟里,而你......可以成为新世界的火种。\"
米莎的瞳孔倏地收缩,记忆如潮水倒灌——切城隔离区的铁栅外,弟弟被军警拖走时在雪地上抓出的十道血痕;贫民窟的孩子们将布偶塞进她怀里,纽扣眼珠在月光下泛着呆滞的光;阿米娅的暗红屏障在沙暴中碎裂,像一场凋零的赤色花雨......
\"你们所谓的'新世界'......不过是更大的牢笼。\"她突然轻笑,指尖抚过碎骨冰冷的面颊,\"而这群人…都会是无辜的弃子…\"
w的嘴角僵了一瞬。爆破索骤然收紧,在米莎脚踝勒出紫红淤痕,她歪头打量米莎,\"和那只小兔子一样,带着令人着迷的天真呢\"
矿洞深处突然传来爆炸的轰鸣,气浪掀起米莎的白发。整合运动成员的嘶吼与近卫局的冲锋号角交织成死亡的协奏曲,w的瞳孔在震荡中微微收缩——那是陈的赤霄斩裂岩壁的锐响。
\"最后三分钟。\"w松开爆破索,身影如鬼魅般退入黑暗,\"要么跟我走,要么和这些残渣一起......\"她的轻笑淹没在塌方的轰鸣中,\"变成源石尘暴的养料。\"
一行眼泪再次滑落,米莎的嘴唇用力抿成一条直线,那不是犹豫,而是无奈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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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娅的靴底陷入矿洞的淤泥,腐水与血污的腥气刺得她鼻腔发痛。手电发出的光芒,将倾塌的矿车与断裂的钢轨映出诡异的投影。
\"西南侧通道安全!\"能天使的嗓音从耳麦中炸开,伴随铳械扫射的爆鸣,\"但检测到高浓度源石粉尘——建议重装干员顶前!\"
博士端着战术终端。全息地图上,代表整合运动的红点突然出现,正以诡异的速度向矿坑深处收缩,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攥住咽喉。
\"不对劲......\"阿米娅看着战术终端投射的光幕,\"整合运动的撤退路线太整齐了,简直像——\"
\"诱饵。\"陈用赤霄拨开矿洞中飘然的烟幕:\"他们在引导我们深入矿坑核心......星熊!爆破组就位了吗?\"
\"随时可以炸开主通道!\"星熊的般若盾重重顿地,蛛网状的裂痕在岩壁上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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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爆破的火光撕开最后一道岩壁时,一发火箭弹从烟幕中窜出。用般若盾抵挡的星熊被炸出了 10 米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烟幕背后,那个身影逆光而立,破碎的重甲少了几分血渍,火箭筒在尘雾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整合运动的欢呼声如山崩海啸——\"碎骨!碎骨大人!\"
“是奇迹……奇迹啊!”一名整合运动成员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阿米娅的脚步猛然停住,目光穿过烟尘,落在那个从阴影中缓缓走出的身影上——重甲的轮廓、手中紧握的火箭筒,一切都与碎骨一模一样。
“为什么……”阿米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的指尖微微颤抖。
“奇迹发生了!!”整合运动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他们的士气在瞬间高涨,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一名整合运动成员的声音中带着哭腔,他的手指紧紧攥住胸前的猩红袖标,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没事!他还活着!”另一名成员的声音几乎嘶哑,他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碎骨大人回来了!”
陈的眉头紧锁,赤霄的刀锋微微抬起:“整合运动因为领袖的出现士气大振了吗?”她的声音冷硬如铁,“要拿下他们变得更难了。”
整合运动的成员们围在“碎骨”身边,他们的眼中满是狂热与希望。一名术士颤抖着声音说道:“形势很严峻,碎骨大人……但至少,您回来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另一名成员的声音中带着哽咽,“米莎她也应该离开了吧……”
“碎骨”沉默了片刻,重甲下的呼吸声低沉而平稳。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整合运动成员,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会在这里,挡住他们。”
“你们,快走。”她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会保护你们——”
“说什么呢,碎骨大人!”一名整合运动成员的声音中带着决绝,“我们不是早说过,要一起回乌萨斯,给那些家伙点颜色看看吗?”
“碎骨”的目光微微闪动,重甲下的手指紧紧攥住火箭筒的握把:“好好照顾自己,别死了。”
阿米娅的呼吸几乎停滞。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碎骨”的身上,仿佛穿透那层厚重的铠甲,看清了面具下的真相。
陈的赤霄猛然挥下:“愣在那做什么!星熊,立刻向外围的近卫局成员发出通讯!”
“陷阱和埋伏已经基本被我方排除,没有发现敌方领袖w和任务目标的身影。”陈的声音冷硬如铁,“现在,更改作战目标!立刻收拢包围圈,合力夹击整合运动!”
阿米娅的目光依旧没有从“碎骨”的身上移开。她的脑海中闪过与米莎最后的对话,那些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她的理智撕扯得支离破碎。
“不……”阿米娅的声音中带着绝望的颤抖,“米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眼泪无声地滑落,“你为什么要代替他承受这一切……”
第4章 黄昏
“碎骨”的火箭筒炮口泛起赤红,充能的嗡鸣如巨兽低吼。重甲下的躯体微微佝偻,仿佛承受着千钧之重。整合运动的残部簇拥在她身后,猩红面具下的瞳孔燃烧着癫狂的光:“碎骨大人!带我们杀出去!”
阿米娅神情凝重,源石技艺在她掌心流转,却迟迟未凝成攻势——那具重甲下的呼吸频率、踉跄的步伐,都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叠。
“轰——!”一枚火箭弹撕裂烟幕。
星熊冲来,驻起的盾牌为阿米娅挡下了火箭弹。爆炸的冲击波将矿车残骸掀上穹顶。钢梁扭曲的尖啸声中,米莎的重甲已逼至眼前。链锯的嗡鸣贴上星熊与阿米娅的耳际,她们怔怔望向面罩下的眼睛——那里没有仇恨的炽焰,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决绝。
“停下……米莎…”阿米娅无奈的劝喊伴随着能量束擦过米莎的肩甲,熔化的金属液滴落在地,像一串灼热的泪,“不要承受这一切…”
“他说……感染者要么在沉默中腐烂,要么在火焰中重生。”米莎的声音透过面罩,沙哑如砂纸摩挲,“我…要带他们离开这里!”
米莎火箭筒发射器上的链刀加入战场,刀光剑影与爆炸火光交融共奏,照亮着阿米娅不断闪躲的身姿以及星熊般若盾偶尔擦出的火花。
见阿米娅迟迟不肯出手。陈的赤霄如银龙般贯穿战场,刀锋斩向米莎后心的瞬间,阿米娅的暗红长鞭凌空缠住刀柄:“等等!她不是敌人!”
“让开!”陈的赤霄一旋,摆脱了暗红能量,“从现在开始,你最好对所有感染者一视同仁。那些都是你的敌人!”
“命运是不公的…”只见赤霄一横,寒光闪过,映出阿米娅逐渐睁大的眼睛以及陈警官坚定而凄凉的眼神,“要恨,就恨我吧!”
“赤霄!——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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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的尘埃尚未落定,血腥味与源石粉尘混杂成令人窒息的浊流。阿米娅跪坐在废墟间,掌心捧着那枚扭曲的整合运动面具,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边缘的裂痕。她的目光空洞,仿佛还未从米莎最后的微笑中回过神来。
陈的赤霄刀锋垂在身侧,刀尖滴落的血珠在地面晕开一朵暗红的花。她站在阿米娅身后,目光冷峻如冰,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疲惫。
“阿米娅。”陈的声音低沉,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已经结束了。”
阿米娅的肩膀微微颤抖,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哽咽:“陈长官……我……”
陈没有回应,只是抬头望向矿洞顶端渗入的黄昏残光。手指不断地摩挲着刀柄上的龙纹浮雕,仿佛在借此压抑某种情绪。
“人总是会超出预期。”陈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感染者更会如此。”
她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整合运动的残骸与近卫局的伤员混杂在一起,仿佛一幅残酷的画卷。
阿米娅的指尖嵌入面具边缘,暗红能量在掌心无声流转。她抬起头,目光中带着迷茫与痛苦:“陈长官……这面具……对我来说,真的没有意义吗?”
陈沉默片刻,缓缓蹲下身,与阿米娅平视:“如果你想留着,就留着吧。”她的声音罕见地柔和了一瞬,“总有一天,这样的面具会堆满你的房间。”
阿米娅那划有泪痕的脸庞微微呆滞,仿佛被这句话刺痛。
“所有人都要为他们的选择承担后果。”陈站起身,目光重新变得冷硬,“感染者与否,都没有区别。”
“听着,阿米娅。”她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峻,“整合运动这些人,如果他们愿意倾听你的话语,你可以尽你所能帮助他们。”
她的目光扫过矿洞深处,“碎骨”的死让整合运动一度溃散,他们的残部正被近卫局押解离开,猩红面具下的眼神或麻木或癫狂。
“但如果他们拒绝听取任何声音,只想把余下的所有生命献给疯狂……”陈的声音陡然加重,“不要再犹豫了。”
阿米娅的手指紧紧攥住面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可是……她并没有作恶。这也不是什么罪恶的下场……”
“仅仅是因为她选择了这个结果而已。”陈的声音冷硬如铁,“没人有资格去阻止她,也没有人有资格去责怪她。”
阿米娅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面具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不知道……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们有一种责任,去帮助应该帮助的人。”
她的声音颤抖,仿佛在努力压抑某种情绪:“可是……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她需要一个人承担这样的后果……”
陈的目光微微闪动,似乎被阿米娅的情绪触动。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从感染了矿石病开始,人的命运就不再是由他一个人掌握的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也许在罗德岛看来,误入歧途还是可以被拯救的——但对我而言,对近卫局而言,却并非如此。”
阿米娅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希冀:“可是……我只是想去改变那种永无止境的状况……哪怕是一点点,一点点……”
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如果这一切最后只能变成这样的结局,那我只能……”
(注:如同《萨卡兹的无终奇语》讲述的一样,阿米娅从来没有变过…她只是…在拯救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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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残光从裂缝中渗入,为废墟镀上一层琥珀色的膜。w站在矿洞顶端断裂的钢梁上,猩红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染血的旗帜。她的指尖把玩着一枚微型引爆器,金属表面反射着远处龙门的霓虹,仿佛一颗未爆的星辰。
“啧。”她轻哼一声,目光扫过下方狼藉的战场——整合运动的残骸被近卫局拖入阴影,阿米娅的背影在矿洞出口处渐行渐远,陈的赤霄刀锋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
“人的命运总是交织在一起呢。”w的声音轻如呢喃,却带着一丝讥诮的甜腻,“互相牵绊,互相阻挠……再好的棋手都会被意外将了军。”
她的指尖轻弹引爆器,金属碰撞声清脆如丧钟。
“算了,也不差。”w的嘴角扬起一抹诡谲的弧度,猩红瞳孔倒映着天际翻涌的源石云涡,“至少,之后的事情……还算值得期待。”
她的轻笑声在夜风中渐渐飘散…
第1章 免费拥抱
1097 年 1 月 1 日,罗德岛本舰
罗德岛的金属走廊浸在冷白的顶灯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与雨点击打舷窗的碎响交织成单调的夜曲。阿米娅的斗篷还沾着龙门外围的沙砾,衣摆下凝结着暗红的血渍。她倚在医疗室门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在袖口,仿佛要将某种重量揉进掌心。
凯尔希背对着门,电子屏的蓝光映亮她白大褂上的褶皱。听到脚步声,她并未转身,手中的听诊器链条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你们回来了。\"
\"嗯......\"阿米娅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医疗机械臂的金属关节转动,扫描光束从阿米娅身上掠过。凯尔希终于回头,目光扫过少女苍白的脸色:\"详细情况侦查小队已汇报过。\"她向前一步,掌心摊开,\"手给我。\"
阿米娅下意识将手藏到背后:\"不用了,凯尔希医生......\"
\"阿米娅。\"凯尔希的声线陡然压低。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雨声渐密,舷窗上的水痕将凯尔希的面容割裂成模糊的光斑。阿米娅最终垂下头,缓缓伸出右手。凯尔希托住她的手腕,指腹划过指节上那枚科技蓝的戒指,冰冷的触感让阿米娅微微一颤。
\"没有裂纹,也没变色。\"凯尔希松开手,电子笔在病历上划出潦草的字迹,\"但下次未必如此幸运。\"她突然抬头,绿瞳如手术刀般剖开空气,\"你该明白,过度使用源石技艺的后果。\"
阿米娅的耳尖动了动,视线落在墙角闪烁的应急灯上:\"我想休息了......\"
\"去吧。\"凯尔希转身继续操作终端,屏幕数据流在她眼底投下细密的阴影,\"博士留下。\"
门扉闭合的轻响中,医疗室的空气陡然凝滞。凯尔希的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愈发急促:\"你该清楚,她的情绪从切尔诺伯格开始就没平复过。\"她突然停手,显示屏的荧光映出博士灰白兜帽的轮廓,\"你刚回罗德岛时,她也是这样强撑着笑脸。\"
博士的战术终端亮起一串乱码,凯尔希的冷笑混着雨声刺入耳膜:\"别告诉我你没发现——每次任务结束,她都躲在甲板角落数星星。\"她抓起一管应急理智加强剂重重搁在桌上,\"去陪她,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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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舱的感应门无声滑开时,阿米娅正蜷缩在舷窗边的矮榻上。雨水在玻璃外蜿蜒成泪痕,将不远处的龙门霓虹晕染成扭曲的色块。听到响动,她的兔耳倏地竖起,又缓缓垂下:\"博士......\"
博士停在门边,走廊的灯将影子拉得很长。“有心事?”
阿米娅抱紧膝盖,额发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被发现了啊......我还以为藏得很好呢。\"她试图轻笑,尾音却碎在雨声里。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云层,刹那的白光映亮她眼下的青黑。博士走近几步,“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阿米娅的指尖揪住斗篷边缘:\"我只是......想不通…\"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为什么每次只差一点?为什么他们宁可选择毁灭也不愿相信希望?\"泪水砸在布料上,洇开深色的圆点,\"碎骨、米莎......他们本可以......\"
惊雷炸响,雨幕中传来金属甲板被敲击的闷响。阿米娅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我知道牺牲不可避免......可这种无力感......\"她将脸埋进臂弯,\"好累......真的好累......\"
博士的手悬在半空,终是轻轻落在她发顶。阿米娅的啜泣声渐低,呼吸在雨声中变得绵长。战术终端弹出凯尔希的简讯:【别吵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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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云层时,甲板已覆上一层薄霜。阿米娅站在指挥室全息沙盘前,围巾严严实实裹住脖颈。凯尔希将数据板推过桌面:\"龙门西郊发现废弃城区,疑似切尔诺伯格难民聚集地。\"
全息影像旋转放大,焦黑的建筑群如巨兽尸骸般匍匐在地平线上。阿米娅的指尖划过某处断裂的高架桥:\"整合运动可能在废墟建立临时据点?\"
\"不排除这种可能。\"凯尔希调出侦察无人机画面,模糊的镜头中闪过猩红袖标,\"黑钢国际的芙兰卡小队已先行探查,但需要罗德岛配合建立安全路线。\"她突然看向博士,\"你带队。\"
阿米娅刚要开口,凯尔希的电子笔已指向门口:\"根据情报显示,在龙门贫民窟可能存在重要线索,你亲自去查看。\"她顿了顿,\"现在。\"
\"博士也一起——\"阿米娅的耳尖微微发颤。
\"我和博士另有安排。\"凯尔希打断道,\"还是说,你想再听一次矿石病防治讲座?\"
阿米娅的抗议被呛在喉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她走到门边又回头,目光扫过博士的灰白兜帽:\"不许欺负博士哦......\"
感应门闭合的刹那,凯尔希的冷笑在室内荡开:\"连句关心都说不出口,你这指挥官当真称职。\"她将一叠体检报告摔在桌上,\"两天后带她来做全面检查,再搞砸......\"未尽的话隐在医疗机械启动的轰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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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桥的寒风卷着雪粒扑来,阿米娅将任务简报塞进战术腰带。能天使的铳械在远处闪着冷光,芙兰卡正靠在装甲车边抛玩着铝热剑。阿米娅望向舰桥方向,博士的身影在玻璃后模糊成一道剪影。
\"该出发了。\"雷蛇的盾牌重重顿地,电弧照亮她护目镜下的凝重神色。
阿米娅最后望了一眼舷窗,转身跃入风雪。
第2章 分头行动
6:03 p.m. 龙门附近 14 号设施
陨星的靴底碾过沙砾,战术目镜的滤光片将夕阳切割成暗金色的碎片。她半蹲在一截断裂的混凝土横梁后,手指轻点耳麦:“陨星报告——目标区域未发现异常。”
霜叶的呼吸声从通讯频道传来,短促而紧绷。陨星调整瞄准镜的焦距,远处废弃的移动城邦残骸在暮色中如巨兽骸骨般匍匐,锈蚀的钢筋从墙体刺出,仿佛垂死挣扎的触手。
“你这一路都没说话。”陨星收起弩炮,转头看向身后的灰发少女。霜叶的围巾裹住半张脸,露出的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
“我只是……担心阿米娅她们。”霜叶的嗓音沙哑,指尖无意识地擦过腰间的短刀。
陨星站起身,战术披风在荒漠的疾风中翻卷:“阿米娅已经安全返回罗德岛。临光与杜宾一周前就动身去处理龙门外的其他任务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焦黑的建筑群,“至于黑钢和企鹅物流——他们向来擅长在刀尖上跳舞。”
杰西卡缩在掩体后,枪管微微发颤。听到“黑钢”二字时,她猛地抬头,防护面罩下的声音闷闷的:“雷蛇前辈和芙兰卡前辈……她们真的没事吗?”
“芙兰卡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可是夸过你的潜力。”陨星瞥了她一眼,语气难得温和,“前提是你能把‘怯生生’的毛病改掉。”
杰西卡的脸“唰”地涨红,手指死死扣住铳械握把:“我、我会努力的!”
霜叶突然抬手示意噤声。风卷过废墟的呜咽中,隐约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三人迅速散开,陨星的弩炮锁定声源方向——一只沙鼠从生锈的管道中窜出,转瞬消失在裂隙深处。
“继续任务。”陨星收起武器,战术靴碾过沙地上的爪印,“搜救幸存者,勘察感染迹象。如果发现整合运动的踪迹……”她看向杰西卡,“先隐蔽防御,观察形势,明白吗?”
杰西卡用力点头,霜叶的刀锋已无声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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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2 p.m. 龙门外围荒漠
阿米娅站在沙丘顶端,围巾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德克萨斯倚在装甲车旁,指尖的pocky残存最后半截:“交接清单核对完毕。”
能天使从车顶一跃而下,铳械枪管上的雕花纹路映着夕阳余晖:“哎呀呀,咱们终于能放假啦!”她故意拖长尾音,红发在暮色中如跃动的火苗,“虽然只有一天——但足够我喝遍龙门所有酒吧!”
德克萨斯的剑鞘轻敲地面:“别把计划说得太详细。”
阿米娅的嘴角勉强扬起弧度。她低头查看战术终端,全息地图上的标记如星点闪烁:“接下来的防卫部署就交给我们吧,你们也都回去休息休息。”
雷蛇的盾牌重重顿地,电弧在金属表面炸开细小的火花:“你确定不需要支援?”她的护目镜后透出审视的目光,“最近的行动频率……”
“红会接应我。”阿米娅打断道,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终端边缘,“她熟悉贫民区的路线。”
芙兰卡的笑声突兀地插进来:“小兔子要是累垮了,罗德岛可要塌半边天呢!”她的铝热剑尖挑起一簇沙尘,“不过放心——黑钢的委托费够你躺医疗部三个月!”
能天使突然凑近阿米娅,铳械枪管上的温度贴片泛起暖光:“趁休假来企鹅物流做体检吧!免费哦~”
德克萨斯拽住她的后领拖回原地:“别添乱。”
阿米娅低头轻笑,荒漠的夜风卷来腐朽的机油味。远处14号设施的轮廓渐渐被黑暗吞噬,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她转身走向装甲车,能天使的欢呼声从身后传来:“记得代我向凯尔希医生问好!就说她的体检套餐太——单调了!”
第3章 雨中漫步
荒漠的夜风裹挟着源石粉尘掠过废弃城区的断壁残垣,霜叶的靴底碾过焦黑的混凝土块,战术腰间的短刀随着步伐轻晃。她抬手按住耳麦,滤光目镜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西北方向有热源反应,距离三百米。\"
\"收到。\"陨星半跪在断裂的钢梁上,重型弩炮的瞄准镜锁定了阴影中晃动的猩红袖标,\"杰西卡,确认目标身份。\"
杰西卡蜷缩在掩体后,铳械的金属外壳被冷汗浸得发亮:\"两、两名整合运动术士......他们在用探测型法术!\"她的声音因紧张而发颤,手指死死扣住扳机。
陨星的呼吸骤然凝滞——远处废墟间,紫黑色的能量波纹正以术士为中心扩散,如同毒蛛编织的感知网。她扣动扳机的瞬间,爆破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与链锯的嗡鸣同时炸响。
\"轰!\"
气浪掀翻半堵残墙,整合运动成员的惨叫淹没在坍塌的轰鸣中。霜叶的刀锋贴着地面疾掠,寒光割开烟幕时,最后一名敌人的咽喉已喷出血雾。
\"动静太大了。\"霜叶甩落刃上的血珠,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会引来更多鬣狗。\"
陨星跃下钢梁,战术披风在风中翻卷如鹰翼:\"但我们别无选择。\"她踢开敌人焦黑的残肢,露出下方锈蚀的通讯终端,\"他们在尝试联络其他小队。\"
杰西卡凑近查看,防护面罩下的瞳孔骤然收缩:\"这、这是乌萨斯制式的加密频道!整合运动怎么会......\"
\"嘘——\"霜叶突然按住她的肩膀。三人同时僵在原地——阴冷的寒意正顺着砖缝爬满脊背,仿佛有无数冰针扎入骨髓。
\"温度......在下降。\"霜叶的声音轻如落雪。她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焦土竟覆着一层薄霜。陨星抬头望向夜空,铅灰色的云层纹丝未动,星辰依旧清晰可见。
\"不是天气。\"霜叶的刀尖挑起一片碎砖,\"墙体在吸热。\"她将砖块贴在杰西卡的手背上,少女猛地抽气:\"好冰!\"
陨星眯起眼,弩炮的准星扫过四周建筑。那些焦黑的墙面正泛着诡异的幽蓝,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抽走了所有温度。\"雪怪的传说......\"她低声呢喃,\"真是令人讨厌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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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贫民窟的雨总是裹着铁锈味。阿米娅蹲在漏雨的棚檐下,看着小女孩踮脚去够倾倒货架下的铁盒子。积水没过孩子的脚踝,露出的小腿上有紫黑色结晶若隐若现。
\"我来吧。\"阿米娅掀起斗篷兜住漏水的棚顶,\"一、二——\"
生锈的铁架被合力抬起,老式留声机滚落在地。女孩欢呼着扑过去,脏兮兮的脸颊蹭着裂开的喇叭:\"终于找到了!虽然还是坏的......\"
\"要修好它吗?\"阿米娅擦拭着唱片转盘上的污渍,\"罗德岛有工程师可以帮忙。\"
\"不要!\"女孩突然抱紧残破的机身,\"妈妈说亲手修好的东西才有灵魂!\"她的手指抚过缺角的唱片,\"等我攒够零件,就能给大家放真正的音乐了......\"
雨声忽然密集。阿米娅猛地将女孩拽到身后,暗红屏障弹开飞溅的碎石。两名整合运动成员从巷尾冲出,链锯劈在能量罩上迸出火星。
\"躲到蓝色集装箱后面!\"阿米娅推了女孩一把,转身迎向敌人。她的耳尖在雨中绷直,听见女孩颤抖的呼喊:\"兔姐姐......你也是感染者对不对?\"
能量束贯穿敌人肩膀的瞬间,阿米娅恍惚看见切城的孤儿院在火光中崩塌。那些攥着她衣角的孩子们,最终都化作了统计报告上的数字。
\"感染者......也可以保护别人吗?\"女孩的声音混着雨滴砸在铁皮棚顶上。
阿米娅的半边斗篷已被雨水浸透。她将昏迷的敌人捆在水管上,回头露出微笑:\"不仅能保护别人——\"她指了指留声机,\"还能修好世界上最棒的音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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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的刀尖挑起积水中的布偶。褪色的棉布小熊歪着脖子,左眼纽扣脱落处露出参差的线头——那是米莎用医疗绷带缝补过的痕迹。
\"陈姐姐今天带糖果了吗?\"脏兮兮的小手拽住她的披风下摆。孩子仰起脸时,陈看见她耳后新生的源石结晶,在雨中泛着病态的微光。
赤霄归鞘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灰鸽。陈默然将药盒塞进孩子怀里,龙纹肩甲上的雨珠汇成细流,打湿了布袋里焦糖色的太妃糖。
\"陈姐姐是好人。\"孩子把歪扭的布偶塞进陈的掌心,\"好人都有小熊守护!这是米莎姐姐告诉我们的。\"
陈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布偶腹腔里露出半截染血的布条,乌萨斯贵族纹章的一角刺痛她的眼睛,让她不禁想起了那个人的身影…
“陈警官也是来看望孩子的吗?”阿米娅缓缓走进巷子,“有心事?”
\"近卫局在搜查违禁品。\"陈突然转身,披风扫落摞起的空木箱。\"不关你的事,管好你们自己的人…。\"她的声音比刀锋更冷,但而后又放松了下来,\"啊…抱歉…我不该这么说的。\"
“没关系。”阿米娅温柔说道,“我们只不过是都有自己的任务罢了。”
“…”
孩子藏在陈外套里的纸条随风飘落,稚嫩的笔迹爬满纸面:\"陈姐姐和米莎姐姐一样,都是会变糖果的魔法师!\"
第4章 人工降温
罗德岛医疗室的金属门无声滑开,凯尔希背对着入口,电子屏的蓝光在她白大褂上投下细密的网格状阴影。
\"博士,\"她头也不回地说道,\"阿米娅在回来的路上。\"显示屏上的数据流突然停滞,映出门口灰白色的兜帽轮廓。
\"切尔诺伯格的废墟分城(14 号设施) 的情报需要她进行整合,然后向龙门汇报。\"她转身将一管应急理智剂抛向空中,玻璃管在冷光中划出抛物线,\"你还会再一次面对她,照顾好她。\"
感应门再次开启的轻响打断了沉默。阿米娅走了进来,耳尖在顶灯下泛着疲惫的弧度:\"凯尔希医生,贫民窟的污染指数比预期高37%,但整合运动的活动频率下降了。\"
\"他们似乎转移了据点。\"凯尔希调出全息地图,\"杰西卡小队正在追踪 14 号设施的情报。疑似发现了一些棘手的问题\"她递给阿米娅一份文件,“上面有详细的资料。”
“好的,凯尔希医生…”还没等阿米娅说完,凯尔希便拿起阿米娅的手。
\"过度使用源石技艺的后果可不止皮肤损伤。\"凯尔希将扫描仪对准阿米娅的手腕,\"龙门近卫局发来会议邀请,你该出发了。\"
阿米娅的耳尖垂下一瞬,博士的手轻轻按在她肩头,布料下的温度透过手套传来。\"我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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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pm,龙门外围14号设施。
杰西卡蜷缩在断墙后,呼出的白雾在防护面罩内壁凝结成冰花。\"第三次降温了......\"她对着通讯器低语,声音因寒冷而发颤。
三十米外的废墟顶端,陨星的重型弩炮缓缓移动。瞄准镜里,三名整合运动成员正缓缓走过街区,周围墙体上的冰晶裂痕倒映出了他们诡异的样子。“他们的防寒服比普通暴徒厚重数倍,面罩上凝结着霜纹。\"陨星按住耳麦,\"他们附近应该还有人。\"
霜叶的刀尖挑起一块冰封的砖石,紫黑色源石在冰层下泛着幽光:\"寒潮源头可能就是他们。\"她的围巾裹住半张脸,呼出的白气在刀锋上凝成细霜,\"他们的靠近…让周围的温度又下降了。\"
通讯频道突然炸响杂音。整合运动术士的法杖顶端爆开幽蓝光晕。杰西卡的铳械险些脱手:\"他们的探测法术!\"
\"后撤…\"陨星的话语很轻,猎人此刻仿佛被凶狠的猎物所包围,不敢探出头来,“往远处移动…”
极寒毫无征兆地降临。杰西卡的扳机因手指僵硬而卡顿,面罩视窗突然爬满蛛网般的冰纹。
随着整合运动小队的远去,温度也渐渐回暖。
\"雪怪......\"霜叶的刀尖微微发颤,\"传说难道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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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2 pm,龙门近卫局指挥中心。
陈的赤霄刀鞘叩击大理石地面,冷硬的节奏与全息沙盘的警报声共振。贫民窟的红点标记正在贫民窟地形图上盘旋。\"罗德岛建议发动全面清剿,\"阿米娅认真地向近卫局阐述自己的行动建议,\"确保龙门本舰的全域安全。\"
\"近卫局不允许。\"陈的指尖划过刀柄龙纹,\"感染者搜查只会引发更大骚乱。\"她调出监控画面——巷道里蜷缩的孩童正将源石结晶藏进布偶,军警的探照灯扫过时激起一片尖叫。
星熊的般若盾映着数据流的冷光:\"魏长官开放了西侧防空权限,但要求我们优先保障核心区......\"
\"可是…\"阿米娅还没说完,就被陈那强硬的语气所打断。
“行了,这是近卫局的决定!”陈坚定的话语音量不大,却在这指挥大厅里回荡,让人充满压迫感。
\"阿米娅!\"杰西卡颤抖的声音突然刺破通讯,\"14 号设施…有两个整合运动领袖......\"
还没等阿米娅询问具体情况,刺耳的电流声就吞没了后续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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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娅?…阿米娅?…”杰西卡小声地对着麦克风呼叫,但是信号不知为何收到了干扰,也许是空气中弥漫的天灾残余粉尘的影响,也许是整合运动的探测法术的干扰。
陨星压低身形,弩炮的瞄准镜锁定了两百米外的断墙——梅菲斯特的苍白权杖在暮色中泛着幽光,w的猩红披风像一团跃动的血焰。
\"丧家犬就这样灰溜溜的跑回来了?\"梅菲斯特的嗓音甜腻如融化的毒糖。
\"哎呀,我可不属于你们这种下等种族哦。\"w抛玩着微型引爆器,爆破索在她指尖缠绕成诡谲的弧线,\"还是说小梅菲嫉妒我和碎骨合作愉快?\"
\"闭嘴!你这个萨卡兹杂碎......\"权杖重重顿地,紫黑色粉尘从梅菲斯特袖口喷涌:“如果你不是成功完成了任务,我一定让你这张脸上多添一两道疤。”
“真好奇那时被炸的手足全失的小孩子怎么为我化妆,用嘴吗,真过意不去呢。”w 毫无在意地把玩着炸药,这些对话就日常琐碎一般。
梅菲斯特的权杖突然停滞在半空,苍白羽毛装饰泛起诡异的蓝光。他抽动鼻翼,仿佛在嗅探空气中的血腥味,嘴角缓缓咧开至耳根:\"哎呀呀,有小老鼠溜进粮仓了~\"
只见白色能量波纹已从法杖顶端迸发。无形的波动扫过废墟,杰西卡藏身的断墙瞬间崩解成粉末。
\"小的们!\"梅菲斯特的权杖指向陨星潜伏的钢架,\"尽情享受美食吧!\"
整合运动成员从阴影中狂涌而出,他们的瞳孔泛着非人的紫光,链锯引擎的轰鸣裹挟着源石粉尘的腥气。霜叶拽住杰西卡翻滚躲避,原先藏身处的混凝土块被链锯劈成两半。
\"探测型源石技艺......\"陨星射爆两名敌人的膝盖,爆破箭矢掀起的烟尘却被梅菲斯特的法杖尽数驱散,\"他在用能量波动定位!\"
整合运动的嘶吼如潮水涌来。杰西卡的铳械喷吐火舌,子弹击穿敌人膝盖的闷响混着链锯的嗡鸣刺入耳膜。霜叶的刀光在人群中撕开缺口。陨星的榴弹四处轰炸,掀起气浪,整合运动成员应声倒地。
w倚在断墙后抛玩着引爆器,猩红披风在爆炸气浪中翻卷:\"需要帮忙吗小梅菲?价格公道哦~\"
\"闭嘴!\"梅菲斯特的权杖重重顿地,更多白光注入冲锋的暴徒体内。被击倒的整合运动成员抽搐着爬起,伤口被结晶填满,化作不知疼痛的傀儡。
杰西卡的铳械因后坐力震得虎口发麻:\"他们......根本杀不死!\"
霜叶的刀锋斩断复生者的手臂,却发现断肢仍在爬行:\"这…!傀儡之术!\"
正当梅菲斯特享受着罗德岛众人的惊讶之时,他的狞笑突然凝固——他的权杖尖端凝结出霜花,白色能量流被某种更凛冽的力量冻结。
废墟尽头,白发卡特斯少女踏着冰晶走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泛起苍蓝的雾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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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阿……米……娅。”嘈杂的电流声让杰西卡的声音模糊不清。
“杰西卡!杰西卡?!”阿米娅焦急地呼喊着通讯器,似乎感受到了某种不祥的气息。“听得到吗!”
阿米娅的声音在近卫局作战大厅里回荡。陈与星熊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也觉得情况不妙。
“阿…阿米娅…”有那么一瞬间,杰西卡的一小段声音带着寒意,穿过了设备,来到了龙门,“不要过来!……废弃城区是……”
信号中断……
第5章 官僚主义
指挥室的金属舱门在阿米娅身后无声闭合,全息沙盘的冷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战术终端上,代表侦查小队的绿色标记正以不规则的频率闪烁,仿佛垂死者的心跳。杰西卡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阿米娅……废弃城区是……”
“杰西卡!回话!”阿米娅的指尖重重敲击屏幕,耳尖因焦虑而紧绷。回应她的只有死寂的杂音,仿佛信号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她转身望向舷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暴雨如箭矢般击打着近卫局的玻璃。
“第三侦查小队!听到请回答!”她反复切换频道,冷汗浸湿了手套。一旁的近卫干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默地递上热饮。阿米娅机械地接过纸杯,滚烫的温度灼痛掌心,却未能驱散她脊背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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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希的信号接入近卫局的指挥大厅,舰桥的蓝光将凯尔希的面容映得冷峻如冰雕。她指尖划过数据屏,全息地图上的红点如毒疮般蔓延:“14号设施的源石污染指数已突破临界值,整合运动正在构建临时据点。”
“近卫局会配合罗德岛行动。”陈的目光扫过阿米娅,“但优先目标是歼灭整合运动,而非营救。”
“可侦查小队还在里面!”阿米娅的嗓音罕见地尖锐,“他们是因我的决策才深入险境的!”
凯尔希的白大褂在通风系统的气流中翻卷:“陨星小队携带的装备足以应对常规威胁,但现在的环境——”她调出实时画面,焦黑的废墟间隐约可见冰晶在墙体上蔓延,“异常低温正在扩散,这绝非自然现象。”
星熊扛着般若盾踏入舱门,盾面残留的焦痕散发着硝烟味:“魏长官批准了防空权限,但要求我们两小时内结束行动。”她瞥了一眼陈,“老陈,你该不会想单干吧?”
陈的指尖按上刀柄龙纹,声音冷硬如铁:“十分钟后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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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号设施那些断裂的钢梁刺破云层,锈蚀的管道垂落如肠脏,源石结晶在裂缝中泛着幽蓝的冷光。阿米娅的靴底碾过焦土,寒气顺着脚踝攀上脊背——这里的温度比外界低了至少二十度。
“外交频道无应答。”星熊擦拭着盾牌上的冰霜,“看来乌萨斯彻底抛弃了这座移动城邦。”
陈的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她的目光扫过满地整合运动的面具残片,忽然停滞在某处。
“竟然是你……”远处的高地上,一句呢喃随风飘过,一道黑影转身消失。
“!?……”陈的瞳孔骤然收缩。未等众人反应,她已如离弦之箭冲入废墟。
“老陈!”星熊的怒吼被爆炸声吞没。整合运动的猩红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链锯的嗡鸣与法术弹的尖啸撕裂死寂。
“怎么突然…!”阿米娅的源石屏障凌空展开,暗红能量如巨网兜住倾泻而下的冰锥。一名整合运动术士从掩体后跃出,法杖顶端的幽蓝光晕骤然暴涨——
“趴下!”星熊的盾牌掀起气浪,将冰锥震成齑粉。霜雾中,阿米娅瞥见敌人重甲上的扭曲徽记——雪怪的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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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名整合运动成员倒下时,废墟已覆上一层薄霜。星熊的盾牌重重顿地,裂痕蛛网般在冰面上蔓延:“老陈跑得太深了……通讯完全中断。”
阿米娅的呼吸在低温中凝成白雾。她望向废墟深处——扭曲的源石晶簇如荆棘般封锁道路,冰晶在缝隙中折射出诡谲的虹光。她突然转身面向星熊,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接下来的区域……健康人深入会感染矿石病。\"
她指向身后蜿蜒的冰晶裂谷,暗红能量在指尖若隐若现:\"请近卫局守住入口。罗德岛会继续寻找陈长官——这是感染者的战场。\"
星熊的般若盾重重顿地,震落一片依附在盾面上的冰碴。她歪头打量眼前这个裹在漆黑斗篷里的少女,忽然咧嘴笑道:\"用这么小的身子说官话,倒是比魏长官可爱多了。\"
未等阿米娅回应,她已转身对部下吼道:\"都听见了?把出口给老子钉死了!\"龙纹肩甲在风雪中泛起冷光,\"放跑一个整合运动,今晚全员加训!\"
医疗干员将抗冻药剂分发给罗德岛队员。阿米娅的指尖擦过瓶身的冰霜,低声对博士道:“我们会找到所有人的……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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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岛医疗舱的自动门频繁开合,担架上运送着部分从 14 号设施救回的干员。伤员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紫,凯尔希的听诊器扫过一名干员的胸膛,眉头越锁越紧:“失温性休克,组织坏死……全是冻伤?”
“我们遭遇了雪怪……”重伤员的声音支离破碎,“他们的法术……连血液都能冻结……”
第6章 各取所需
寒风裹挟着源石粉尘掠过14号设施的残垣断壁。阿米娅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碎冰混杂着暗红色的血渣,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冷光。
“是霜叶的刀痕。”她低声说道,目光扫过废墟间凌乱的脚印。整合运动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冰层上,咽喉处的切口整齐如机械切割,寒霜早已将血迹冻结成晶簇。
博士的战术终端突然震动,凯尔希的通讯信号刺破死寂:“阿米娅,各救援小队已返回本舰,除了陨星小队。”
阿米娅的耳尖微微颤动:“她们的位置呢?”
“最后一次信号出现在b7区,但环境干扰严重。”全息地图在终端上展开,代表陨星小队最后一次出现的标记被不断扩散的冰蓝色污染区吞噬,“所有伤员都出现严重冻伤,你务必警惕异常低温。”
“明白。”
通讯切断的刹那,阿米娅听见背景里隐约传来红的低语。
…
凯尔希接通了红的通话。
“红,听得见吗?”
“啊啊,对。”
“没错。在贫民区东入口处会合。”
“嗯。就我们两个。”
“没问题的。”
“对付整合运动,我们两个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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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的赤霄插在焦土中,刀身映出她僵硬的背影。数十具整合运动成员的尸体环绕四周,猩红面具下的面容凝固着惊恐,咽喉处的刀痕与陈警官赤霄的刀法如出一辙。
“陈长官!”阿米娅快步上前,这里的温度已经降得很低,寒气刺痛鼻腔,“你受伤了?”
陈猛地转身,赤霄刀锋擦着阿米娅的斗篷掠过。她的呼吸粗重,龙纹肩甲上凝结着细密的冰珠。
阿米娅的目光扫过满地尸骸。“陈警官…一个人,解决了这么多整合运动人员。”
陈的冷笑混着寒风:“我冲动了…这是个陷阱。”
阿米娅的耳尖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呼出的白雾模糊了战术终端的光晕:\"不......没事,没有偏离计划太多,只是…\"她望向废墟深处翻涌的雾气,\"之前,出现的是......塔露拉?\"
\"......不。无所谓了。应该是我的错觉,这里无论如何也不像有那个人在的状况。\"还是,要以任务优先。\"
\"但近卫局的搜查行动......\"阿米娅欲言又止,“陈长官,罗德岛也希望你能够暂时返回近卫局队伍。”
陈突然转身,披风扬起细碎的冰晶,\"如果不是我来带队,近卫局确实将很难开展搜查任务。\"
阿米娅向前半步,\"陈长官,罗德岛的一支小队可以护送您返回外围部队…\"
\"用不着。\"陈的刀锋截断话音,在地面划出锐利的刻痕。她凝视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冰蓝色光晕说到:\"那你们......\"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带回陨星小队。\"阿米娅的声音陡然清冽,仿佛刀刃破开坚冰,\"罗德岛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陈的佩刀突然归鞘,金属撞击声惊飞了檐下的结晶粉尘。她倒退着隐入阴影,最后一丝天光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我会带队与你们汇合——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
\"好的。\"阿米娅目送那道黑影消失在寒夜中。博士的灰白兜帽微微晃动,拍了拍阿米娅的肩膀。
“嗯?博士?”阿米娅稚嫩的眼眸看向博士黑暗的帽兜里,先是惊讶,后是理解,再是坚定,“没关系的,博士,虽然又要孤军奋战了,但是霜叶她们还在等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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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在废墟间流动。阿米娅贴着断墙潜行,暗红能量如薄纱般笼罩周身。前方传来链锯卡壳的嗡鸣,接着是肉体坠地的闷响。
“第七个。”霜叶甩落短刀上的冰碴,呼出的白雾在围巾上凝成霜花。她突然抬头望向阿米娅的藏身处:“出来吧,你的源石波动比火把还显眼。”
阿米娅苦笑着解除屏障:“看来潜行课得重修了。”
霜叶严肃的表情豁然开朗,“阿米娅,是你,太好啦。”
“其他两人呢?”
“梅菲斯特在西南角布置了牧群,雪怪小队在核心区制造低温领域。”霜叶的刀尖挑起地面积雪,冰粒在空中勾勒出简易地图,“陨星和杰西卡被困在广场掩体,刚才由于吸引火力与他们分开,并且通讯器……”
她抛出一个结冰的终端,表面爬满蛛网状的裂痕。阿米娅的指尖刚触及外壳,刺骨寒意便顺着神经窜入脑海——那不是物理的冰冷,而是某种深入灵魂的绝望。
“他们在用源石技艺干扰电磁波。”霜叶压低声音,“雪怪比梅菲斯特危险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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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吞没最后一丝天光时,她们摸到了广场边缘。扭曲的冰雕林立其间,依稀能辨出人形轮廓——那是一个个被瞬间冻结的整合运动成员,惊恐的表情凝固在冰层之下。腐臭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阿米娅的胃部一阵抽搐。
“别看。”霜叶拽住她的斗篷,“这些是雪怪的‘作品’。”
阿米娅强迫自己聚焦前方。这时,陨星的弩炮从混凝土掩体后探出,炮管上覆着厚厚的冰壳。杰西卡蜷缩在角落,铳械零件散落一地,防护面罩的视窗结满白霜。
“是我!”阿米娅压低嗓音呼唤。
弩炮骤然调转方向,陨星的脸从阴影中浮现,先是惊喜后是严肃:“阿米娅!…你不该来的……这里非常危险!”
“罗德岛不会放弃任何人。”阿米娅翻入掩体,暗红屏障将寒气隔绝在外。杰西卡突然剧烈颤抖,断裂的指甲在地面抓出带血的划痕。
“她目睹了雪怪的处刑。”陨星的声音沙哑,“那些人被活生生冻成冰雕,惨叫声卡在喉咙里……”
阿米娅跪坐在杰西卡面前,伸出双手:“抓紧我。”
当阿米娅的掌心贴上杰西卡的手腕时,暗红光芒如涟漪般荡开——
——黑暗如潮水涌来。杰西卡看见冰棱刺穿人们的胸膛,听见骨骼在极寒中碎裂的脆响。雪怪的身影在暴风雪中若隐若现,权杖顶端的源石结晶迸发出死亡的蓝光。她想尖叫,声带却被冻结;想逃跑,双腿化作冰柱——
“呼吸!”阿米娅的厉喝撕裂幻境。杰西卡猛地抽气,泪水混着冰碴滚落面颊。暗红能量在她体内游走,将盘踞的恐惧一点点抽离。
“阿…阿米娅…”杰西卡缓缓回过神来…
“对不起……我拖累了大家……”哽咽着攥紧阿米娅的衣袖。
“恐惧不是弱点,是活着的证明。”阿米娅拭去她的泪水,“现在,跟我们一起回家。”
“刚才那是…”霜叶惊讶地说道。
阿米娅轻轻地做了一个鬼脸:“可得......向凯尔希医生保密哦。”
第7章 彻入骨髓
寒风裹挟着源石粉尘在废墟间盘旋,断裂的钢筋从混凝土中刺出。阿米娅的斗篷在低温中结了一层薄霜,她紧贴掩体边缘,将杰西卡护在身后。远处的冰雕群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那些被冻结的整合运动成员仍保持着死前的惊恐姿态,仿佛一座座无声的墓碑。
“他们还在靠近......”霜叶的短刀垂在身侧,刀尖凝着冰碴。他们看见梅菲斯特的牧群在西南方集结,雪怪的寒气正在封锁退路。
陨星的重型弩炮架在混凝土碎块上:“突围路线被切断了,阿米娅。我们得想办法从另一条路…”
话音未落,尖利的笑声刺破死寂。
“还想藏到什么时候呢?罗德岛的小虫子们?”梅菲斯特的权杖敲击地面,苍白羽毛在寒风中颤动。他站在废墟高处,幽蓝光晕从杖顶扩散,将整片区域染成诡谲的冰蓝色。
霜叶的刀锋骤然绷紧,阿米娅按住她的手腕:“别动,他在虚张声势。”
“啊,啊,不想出来吗?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们增援的队伍——”梅菲斯特歪头扫视废墟,孩童般天真的语调裹着剧毒,“也罢,我有些东西要给你们看!”
轰!远处传来齿轮咬合的轰鸣,一座焦黑的金属高塔缓缓升起,塔顶悬挂着数十具尸体。那些曾是这座切尔诺伯格分城的乌萨斯居民,此刻被铁链贯穿胸腔,拼凑成整合运动特有的标记形状。
梅菲斯特的牧群正将火把投向尸堆,火焰顺着铁链窜上高塔,焦臭味混着冰雾腾起,在夜空中凝成整合运动的猩红标志。
杰西卡猛地捂住嘴,防护面罩下的瞳孔剧烈收缩。“别看!”博士伸手想挡住阿米娅的视线,却被少女倔强地推开。
“我必须看……”阿米娅的声音支离破碎,却死死盯着燃烧的高塔,“这些……都是我们没能救下的人……”
“这些懦夫,这些施暴者——他们解开与主城区的锁扣,开足马力,他们想逃……可他们能逃到哪里呢?”梅菲斯特的声音因兴奋而颤抖,“我们追了上去,把他们变成标志,成为恐怖的象征!感染者复仇的象征!让所有人知道,感染者的怒火会将压迫者烧成灰烬!”
“疯子......”陨星的弩炮凌空炸响,爆破箭矢将两名点燃火把的整合运动成员掀飞,但更多敌人从阴影中涌出,链锯的嗡鸣如野兽磨牙。
梅菲斯特轻盈后跃,箭矢在他脚边炸开:“总算按耐不住啦,猎物们。”他权杖轻挥,牧群如潮水涌来,“那就让你们走向这样的结局吧,哈哈哈哈!”
霜叶如银狐般切入敌阵,长枪的刀刃划出凛冽弧光。两名整合运动术士的法杖尚未举起,咽喉已迸出血线。
“你想干什么?小狐狸。”梅菲斯特轻笑,杖顶幽光暴涨。“你离我离得有点近哦”
她踏着冰面疾冲,刀锋直指梅菲斯特:“要你赎罪,要你痛哭流涕——”
梅菲斯特的权杖迸出冰锥,却被霜叶旋身劈碎,“——要你的命!”
正在霜叶即将斩向梅菲斯特时,一阵寒气如海啸般席卷战场,她的靴底突然冻结,冰层顺着小腿疯狂攀升。这让梅菲斯特及时后撤,逃过一劫。
“可恶的小崽子!!”梅菲斯特恼羞成怒,可他也没有妄动,似乎有一种更强大的气场镇住了他。
梅菲斯特转过身去,只见雪白的源石尘暴中,一道身影缓步而来。她的白发与风雪同色,每踏一步,地面便绽开冰花。
梅菲斯特开始陡然狂笑:“欢迎我们真正的明星——西北冻原的噩梦,雪怪的公主!——霜星!”
霜叶的刀哐当坠地。并非恐惧,而是极寒已冻结她的手指。
“走......”她嘶哑着挤出最后的声音,“带她们......走!”
“霜叶?”阿米娅的瞳孔缩成竖线。
“虽然…还没活够,但是能遇见你们,我已经很开心了。”
霜星的目光扫过战场,最终落在阿米娅身上:“放心吧罗德岛......我会让你们死得毫无痛苦。”
第8章 灯火将熄
阿米娅的斗篷被冻得僵硬,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她死死盯着前方那道身影——霜星的白发在风雪中如瀑倾泻,权杖尖端迸发的幽蓝光晕将整片战场染成刺骨的冰蓝色。
“退后!”霜叶的怒吼撕破死寂。她的长枪划过空气,刀刃末端化为冰刃,将两名扑来的整合运动成员掀翻,却在触及霜星的瞬间被更冷的寒气吞噬。霜叶的短刀“哐当”坠地,刀刃已与冻土融为一体,寒流如毒蛇般顺着地面蔓延。
“我的脚……动不了了。”霜叶的声音轻如叹息。她试图抬起手臂,关节却发出冰层碎裂的脆响。只见霜叶的小腿以下完全被冰晶包裹,仿佛一尊正在凝固的雕塑。
“别浪费力气。”霜星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她缓步向前,每一步都让空气中的冰碴密度倍增,“你们的挣扎,不过会让你们变得更加痛苦。”
霜叶试图转过身来警告队友,但僵硬的身子只允许她向后露出侧脸:“带杰西卡走!我来拖住她!”
“不行!”阿米娅毫不犹豫地否定了霜叶地想法,“罗德岛不会丢下任何人!”她冲向霜叶,靴底在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霜星那如匕首般的权杖轻挥,一道冰锥破空袭来。阿米娅转动身子艰难扭开,身体的惯性让她踉跄倒在地上。
“11点钟方向,集中火力,掩护阿米娅!”博士的指令穿透风雪。近卫干员的长剑与术士的火球交织成网,突然向霜星侧方袭来。这时霜星手指一挥,只见周围两座高楼的废墟瞬间爆炸,气浪带动寒风将霜叶以外的其余罗德岛干员掀飞了数十米。
“那是......那是什么?”阿米娅抹去嘴角的血沫,“可怕的...法术...”
霜星的目光扫过战场,声音冰冷:“雪怪小队,各自散开就位。”
整合运动的成员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冷酷。霜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残忍的温柔:“我的兄弟们……去摧毁他们的掩体,冻结他们的血液吧。”
阿米娅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她猛地抬起手,暗红色的源石能量在她掌心凝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整合运动的成员们突然发出一阵惊呼,他们的身体被暗红色的能量缠绕,仿佛被火焰灼烧一般痛苦:“这是什么法术?!等等……那东西跃过了掩体?!别——啊啊啊!!”
阿米娅的声音冰冷而坚定:“陨星!趁现在!”
陨星的身影如闪电般冲向霜叶,她的弩炮在手中闪烁着寒光。整合运动的成员们试图阻拦她,但阿米娅的源石能量如巨网般将他们牢牢困住。
霜星的目光微微一凝,她看着阿米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种源石技艺……很强大。”
阿米娅没有回应,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霜星身上,手指微微颤抖。她能感觉到,霜星的寒气正在逐渐侵蚀她的身体,但她不能退缩。
这时霜星手指再次一挥,有一阵冰爆发生,还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强度,阿米娅一行人同样地飞出了数十米。
杰西卡蜷缩在掩体后,铳械因过度射击而滚烫。“不是法术.......刚才不是她的法术......”她的视线扫过战场,突然定格在一处扭曲的冰柱——紫黑色的源石结晶正在其内部脉动。“阿米娅!刚才的废墟里有蹊跷。”
阿米娅恍然大悟,只见暗红光束应声而至,刚才的废墟掀起了残骸——一座硕大的源石装置暴露在了寒风里不断脉动。“果然!”阿米娅的眼中燃起希望,“全员散开!优先摧毁源石装置!”
战斗的节奏骤然加快。陨星的箭矢如流星般划过天际,将隐匿在废墟深处的装置逐一引爆;博士的指挥让罗德岛干员们如齿轮般精密协作,不断压缩霜星的移动空间。
“看来……是我小看你们了!”霜星的表情比刚才更加严肃。她高举权杖,幽蓝光芒如旋涡般汇聚,整片区域的温度瞬间跌破极限。杰西卡的铳械零件因低温崩裂,连陨星的弩炮都覆上一层厚厚的冰壳。
“那是?......她要释放终术了!”霜叶突然挣扎着起身。未被冻结的左手按向地面,冰蓝色能量如涟漪荡开:“这招还从来没有用过......凡有血气——”
“用冰对抗冰?”霜星冷笑。霜叶的法术尚未成型,便被更凛冽的寒潮碾碎。冰晶顺着她的手臂攀附而上,将最后的挣扎封入永恒的寂静。霜星的权杖已汇聚成耀眼的光球,却在释放前被一道突兀升起的冰墙阻隔——那是霜叶用最后一丝意识凝聚的屏障。
“就是现在!”阿米娅的嘶吼与博士的指令同时响起。陨星在冰墙破裂前,冲上前去抱起霜叶。“走!”陨星的声音带着哭腔。阿米娅的暗红荆棘如风暴般席卷战场,为撤退撕开缺口。当最后一名干员冲出冰原时,只留下霜星默默地站在那堵冰墙的缺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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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星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罗德岛的众人撤离:“逃掉了——吗。”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她的目光扫过战场,声音冰冷:“你看了多久?”
阴影中,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几分钟。这些战士值得称赞。”
霜星冷哼一声。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关切:“小心。你的身体状况不理想。”
霜星的目光冰冷,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烦:“用不着你来提醒。做你该做的事吧,老顽固。”
她转身望向远方,声音中带着一丝决然:“我要去追击罗德岛了。在清剿他们之后,我们才能……去龙门。”
阴影中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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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霜叶躺在担架上,睫毛凝着细小的冰珠。阿米娅握着她冰凉的手:“没事了...霜叶...没事了。”
突然,陨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焦急:“阿米娅!!和近卫局的通讯,已经连上了!!紧急通讯!!”
阿米娅的心猛地一沉,她快步走到通讯器旁,按下按钮:“陈长官!!”
通讯器中传来陈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被什么干扰:“阿……阿米娅……”
阿米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焦急:“陈长官?你听得清楚吗?”
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沉重:“龙门……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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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整合运动的临时指挥所内,梅菲斯特站在一张破旧的地图前,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稚嫩而又疯狂的声音伴随着通讯器的电流声在做着汇报。
“w成功吸引了龙门和罗德岛的注意,把他们诱进了圈套。”
“是的。他们逃不回去。浮士德和弑君者已经破坏了一处防御——”
“按照你说的,这会是我们进入龙门的突破口。”
“我们将在每一处要害都设下埋伏,用他们的鲜血染红从这里到龙门的整条道路。”
“是的,爱国者也快回到切尔诺伯格了。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还有什么吩咐吗,塔露拉。”
一阵低沉的声音带着气息从听筒中传来,仿佛会掐住听者的咽喉。
“是时候了——”
“让这腐败的城市,化为灰烬。”
第1章 骑士与传说?
1097年5月,卡西米尔,滴水村郊外
烈日炙烤着干裂的黄土,空气中浮动着铁锈与血腥的腥气。可萝尔被反绑在木桩上,手腕的麻绳早已勒入皮肉,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沙地上烫出细小的坑洞。她的嘴唇皲裂发白,喉咙像被火钳烙过般灼痛,耳畔是赏金猎人粗粝的讥笑——
“这女人骨头真硬,吊了一天多还不肯开口!”
“再不给水喝,怕是要成干尸了!”
可萝尔艰难地掀起眼皮,视线模糊中,她看到几道人影在沙尘中晃动。为首的猎人掂着匕首逼近,刀刃折射的冷光刺得她瞳孔骤缩。
“最后问一次,”刀刃贴上她的脖颈,“宝藏钥匙在哪?”
“我……不会说的……”她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猎人啐了一口,扬手便要挥下匕首——
砰!
一声闷响,猎人突然踉跄倒地。可萝尔尚未回神,便见一道银光破空而至,长枪如游龙般横扫,瞬间掀翻三名壮汉。烟尘中,那人影收枪而立,披风在热浪中翻卷如鹰翼。
“你……是谁?!”余下的猎人踉跄后退。
“路过的骑警。”少年嗓音清冽,兜帽下露出一截浅金色的发梢,“现在滚,还能留条命。”
“装神弄鬼!”猎人怒吼着扑上,却被长枪挑飞武器,枪柄重重砸中膝窝,哀嚎着跪倒在地。
“我说了,滚。”枪尖抵住猎人咽喉,少年微微抬头,露出一双湛蓝如晴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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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滴水村某处民宅
可萝尔蜷缩在木椅上,颤抖的指尖紧攥住水杯。救她的少年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英气而稚嫩的脸——竟是位少女。
“我叫格拉尼,维多利亚骑警。”她递过一块干粮,笑容爽朗,“你脸色太差了,先吃点东西。”
可萝尔怔怔望着她:“你……不是卡西米尔的骑士?”
“当然不是!虽然祖辈是库兰塔人,但我生在维多利亚。”格拉尼挠挠头,“这次来卡西米尔,本是想看看父母的故乡,没想到碰上这种事……”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喧哗。
“那群混蛋追来了!”屋主卢克大叔压低嗓音,“快躲进壁橱!”
为了避免纠缠,也避免牵连村民,格拉尼没有动手,而是跟可罗尔一起躲了起来。
逼仄的黑暗中,格拉尼与可萝尔几乎贴面而立。少女的呼吸拂过耳际,带着淡淡的薄荷香——那是维多利亚特制的提神药膏气味。
“抱歉,挤到你了……”可萝尔耳尖发烫。
“没事!我以前追捕逃犯时,还蹲过更小的垃圾桶呢!”格拉尼压低声音轻笑。
门外,猎人的咒骂声渐近:“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娘们!”
可萝尔浑身紧绷,直到脚步声远去才长舒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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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从裂缝渗入,照亮满地碎木与蛛网。格拉尼蹲在窗边,长枪横放膝头,目光扫过下方狼藉的街道——焦黑的田垄、倾覆的粮仓、被砸烂的民居……赏金猎人的暴行将这座本就不富裕的村庄摧残得满目疮痍。
“他们到底为什么盯上这里?”她转头看向可萝尔。
少女垂眸,指尖摩挲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金币:“因为‘骑士宝藏’的传说……”
她娓娓道来:数月前,一伙猎人在山中掘出古代骑士的石棺,棺中陪葬的金币流转于黑市,就带出了一个传说——传说卡西米尔的古代骑士会将自己与毕生财富埋藏故乡,守护这片土地,只有来自不惧牺牲,无畏艰险的卡西米尔血脉才能破除所有的阻碍。
后来贪婪的猎人们蜂拥而至,而位于北方要道的滴水村,首当其冲成了猎物。
“他们想要的……宝藏钥匙和位置,只有村长知道,这是历代村长口口相传的秘密。”可萝尔苦笑,“为了逼我开口,他们烧田地、抢存粮,甚至吊打老人孩子……作为村长的我不得不假装妥协,把情报攥在手里当筹码。”
“这群渣滓!”格拉尼攥紧枪杆,眼底燃起怒火,可突然又惊讶了一下,“村…村长?”
“是…是呀,......滴水村村长可萝尔,虽然上任才半年,就算是我,也是有村长的自尊心的哦。”可萝尔望向窗外焦土,又声音轻如叹息,“宝藏的金币终会耗尽,而土地……是我们唯一的故乡,所以之前也只能是权宜之计。”
格拉尼霍然起身,枪尖挑起一缕晨光:“那我带你去找宝藏,再用宝藏雇佣佣兵,把这群鬣狗赶出滴水村!”
可萝尔愣住:“但钥匙的位置,我现在还……”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格拉尼眨眨眼,“现在,我们先解决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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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缩在阁楼夹缝中,屋外是猎人杂沓的脚步声。
“从窗户能观察外面吗?”格拉尼仰头打量高处的窄窗。
“我试试……”可萝尔踮脚仍够不到窗沿。
“失礼了!”格拉尼突然拦腰抱起她,“这样能看到吗?”
可萝尔惊呼一声,脸颊瞬间涨红:“看、看到了!东南角有三名猎人,他们正在……”
话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格拉尼皱眉。
“刚才……有人从窗外飞过去了!”可萝尔死死盯住天空。
“飞?这里可是三楼!”
“真的!像个黑影,唰地一下就不见了……”
格拉尼眯起眼,长枪悄然出鞘。阁楼外的风声忽地凝滞,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上——这场寻宝游戏,似乎引来了更危险的“猎手”。
第2章 灾星与盟友
可萝尔与格拉尼蜷缩在阁楼夹缝中,窗外传来赏金猎人的咒骂与金属碰撞的脆响,混杂着某种重物坠入河道的闷响。
\"拦住她!\"
\"拦什么啊!没看到他们全被干掉了吗!\"
\"你上啊!你平常不是很厉害吗!\"
\"我、我不行!这家伙可是那个灾星啊——\"
轰!
整栋木屋突然震颤,可萝尔透过阁楼窄窗的缝隙,瞥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街道。那人身手矫健,白发在热风中翻卷如羽翼,手中巨刃折射出森冷寒光。
\"(阿戈尔语)拦住我的都会死。\"
\"(阿戈尔语)向我挥出武器的都粉身碎骨。\"
\"(阿戈尔语)想死的,向前踏出一步。\"
冷冽的女声裹着异国语调刺破喧嚣。可萝尔听不懂那些音节,却能清晰感受到话语中翻涌的杀意。
“装神弄鬼!……啊!!”为首的那个叫\"上尉\"的赏金猎人甚至来不及把话说完,便被巨刃掀起的风压拍进河道,溅起浑浊的水花。赏金猎人们如潮水般溃退。
\"上尉掉进河里了!\"
\"这、这家伙一击就......\"
\"撤退!快撤退!\"
混乱中,格拉尼一把拽住可萝尔的手腕:\"趁现在!\"她压低身形,长枪如银蛇般挑开阁楼木门的锈锁。两人顺着吱呀作响的楼梯摸向一楼,却在推开门的瞬间撞上一团温热的\"障碍物\"。
\"噗啊——!\"
\"哇——!\"
两名蜷缩在门后的赏金猎人捂着鼻子哀嚎。其中一人满脸横肉,手中的砍刀还沾着干涸的血渍,原来是刚才逃跑的赏金猎人:\"嘘——!别被那个灾星发现啦!……嗯?你小子!还有村长!真是送上门来了!\"
格拉尼将可萝尔护在身后,枪尖斜指地面:\"让开!\"
\"做梦!\"壮汉啐出一口血沫,\"兄弟们,把她们围起来!\"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逼近。更糟糕的是,焦黑的墙缝中突然涌出成群的源石虫,黏稠的体液滴落在地面,腐蚀出细小的坑洞。
\"呀!虫子!\"可萝尔脸色煞白。
\"呜呃,黏黏糊糊的......\"格拉尼强忍反胃,长枪横扫击飞两只扑来的虫群,\"别离开我身边!\"
赏金猎人趁机从侧翼包抄:\"缠住这小子!把村长抢过来!\"
砰!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烟尘中,一道魁梧身影如铁塔般矗立,他单手抛接着一枚金属圆球,嗓音浑厚如擂鼓:\"震撼弹而已,声音大,没杀伤力!不过驱虫效果一流!\"
虫群在声浪中四散奔逃,赏金猎人也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壮汉趁机拽住两人:\"跟我来!\"
---
16:45pm 村外密林
树影婆娑间,可萝尔瘫坐在虬结的树根上,心跳仍未平息。自称\"大鲍勃\"的壮汉将锯子、弹药与爆破物一股脑摊在地上,动作随意得像在整理野餐篮:\"把这些东西都扔了,那现在能谈谈宝藏的事了吗?\"
格拉尼横枪挡在可萝尔身前,还是以半信半疑的眼神看着身前的壮汉:\"你也是赏金猎人?\"
\"曾经是。\"大鲍勃盘腿坐下,震得地面微颤,\"现在更像个......自由承包商。\"他摘下沾满油污的护目镜,露出一双狡黠的灰眸,\"托伦团、佛罗茨团、卢布林团——整个卡西米尔那些赏金猎人团伙的鬣狗都在这片森林里撕咬。你们真以为自己能独吞宝藏?\"
可萝尔攥紧衣角:\"我凭什么信任你?\"
\"就凭你们连塔拉特山都到不了。\"大鲍勃咧嘴一笑,露出镶金的门牙,\"林子里全是陷阱和眼线,而我知道所有安全路径。\"
格拉尼与可萝尔对视一眼,压低嗓音:\"分头套话,我盯紧他。\"
\"嗯......\"可萝尔深吸一口气,转向大鲍勃:\"我们可以告诉你大致方位,但具体坐标要等抵达森林边缘再说。\"
\"成交!\"大鲍勃拍腿起身,震落几片枯叶,\"先说好,找到宝藏后我只要三成——就当导游费。\"
格拉尼挑眉:\"两成。\"
\"啧,现在的年轻人真难缠......\"大鲍勃佯装痛心,却迅速从战术腰带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第一条规矩:跟着我的脚印走,半步都不能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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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河道下游
\"上尉\"湿漉漉地爬上岸,昂贵的皮靴里灌满淤泥。他狠狠踹向身旁的喽啰:\"发什么呆!给老子追!\"
\"可、可那个怪物......\"
\"怕个屁!\"上尉抹了把脸上的水藻,\"那个怪物往塔拉特山去了,那可是我们的地盘!管她是灾星还是恶鬼,老子都要把她和宝藏一起吞了!\"
残阳如血,林间传来乌鸦刺耳的啼鸣。
第3章 同事的问候
阴云在塔拉特山脊翻涌,林间的风裹着铁锈与腐叶的腥气。神秘女子的巨刃抵住赏金猎人的咽喉,刀刃上的血珠顺着他的喉结滑落,在皮甲上洇开暗红斑痕。
\"那女孩在哪?\"她的嗓音冷得像深海寒流,猩红瞳孔在阴影中泛着非人的光。
猎人瘫坐在地,牙齿打颤:\"什、什么女孩......我、我不知道!\"
\"撒谎。\"女子的刀锋下压半寸,猎人脖颈瞬间绽开血线,\"你们抢劫了村庄,带走村长——她叫可萝尔。\"
\"饶、饶命!\"猎人哆嗦着掏出一把金币,\"钱都给你!别杀我!\"
女子一脚踹飞钱袋,金币\"哗啦\"散入灌木:\"最后一次机会。\"
\"我…我…我不知道!\"猎人涕泪横流,\"一个拿枪的小子…把她…把她抢走了!\"
巨刃掀起的气浪将他拍进泥潭。女子转身踏入密林,白发如幽灵般消失在树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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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抬高点,可萝尔小姐!\"大鲍勃用锯子挑起一根发黑的藤蔓,\"这玩意儿连着毒箭机关。\"
可萝尔慌忙缩回迈出的右脚,靴尖距离藤蔓仅差半寸。格拉尼的长枪\"唰\"地劈开藤蔓,三支淬毒短箭\"笃笃\"钉上树干。
\"哇!\"可萝尔捂住胸口,\"鲍勃先生,您怎么不早说!\"
\"实践教学更印象深刻嘛!\"大鲍勃咧嘴一笑,金牙在树影间闪光,\"看这个——\"他踹开一块苔藓覆盖的石头,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捕兽夹,\"老掉牙的陷阱,但夹断脚踝绰绰有余。\"
格拉尼蹲下戳了戳铁齿:\"您以前当赏金猎人时,也爱搞这种阴招?\"
\"嘿!我用的可比这精致多了!\"大鲍勃从战术腰带摸出枚微型炸弹,\"比如把绊索换成爆破引信......\"
\"停停停!\"可萝尔脸色发青,\"请别用实际案例教学!\"
林间忽地传来凄厉惨叫,惊起一群渡鸦。
\"九点钟方向!\"格拉尼长枪横握,\"有人在呼救!\"
大鲍勃眯眼扫过树干上的血手印:\"是赏金猎人的求救符号——旁边还画了个怪物涂鸦?\"
\"怪物?\"可萝尔攥紧衣角。
\"字面意义的。\"大鲍勃擦亮打火机,火光映出树干上狰狞的抓痕,\"看这爪印,比熊还大两圈......\"
\"咔嚓!\"
巨树轰然倾倒,神秘女子的白发从断木后扬起。 \"格拉尼?\"她歪头打量举枪戒备的少女。
\"斯卡蒂!\"格拉尼眼睛一亮,“斯卡蒂!真的是你!”
斯卡蒂倒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或者惊喜,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把可罗尔交给我。”
\"你也是接委托帮村长来找宝藏的?”格拉尼被斯卡蒂那不说缘由的指令搞得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个委托是我找陨星姐要的,不过我们可以合作......\"
也许是阿戈尔女子看出了库兰塔少女的些许犹豫后,只见巨刃骤然劈落,格拉尼狼狈翻滚躲开,原先站立的地面裂开半米深沟。 “这还只是警告,快交人。”
\"这是什么新型打招呼方式?!\"格拉尼拽起可萝尔就跑,\"鲍勃大叔!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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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哈......她为什么追我们啊!\"可萝尔跌跌撞撞跨过树根。
\"可能你长得像她债主?\"大鲍勃边跑边往身后扔烟雾弹。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格拉尼回头瞥见白发身影如鬼魅逼近,\"斯卡蒂!我们是同事啊!\"
\"罗德岛干员守则第三条——\"斯卡蒂挥刀斩断拦路荆棘,\"任务优先。\"
突然一阵命令声如号角般响起,在森林中回荡,\"放箭!射死那个白发怪物!\" 只见 \"上尉\"带着赏金猎人残部赶来,从侧翼包抄。
箭雨袭向斯卡蒂的刹那,格拉尼的长枪凌空横扫:\"她是我同事!\"
\"你小子疯了吧!上尉\"气急败坏,\"她刚才差点宰了你!\"
斯卡蒂看了一眼格拉尼,从她身旁走了过去,仿佛在说“一会再收拾你”,然后一剑一个赏金猎人地向前走去。
格拉尼拽起懵逼的大鲍勃和可萝尔,\"快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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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深处,月光透过树冠洒下,大鲍勃瘫坐在岩石上喘粗气:\"腿......被流箭擦了下。\"
格拉尼撕开他的裤管倒吸冷气——伤口泛着诡异的紫黑色,皮下隐约有结晶闪烁。
\"矿石病?\"她熟练地消毒包扎。
大鲍勃愣住:\"你不怕感染?\"
\"我们罗德岛专收感染者。\"格拉尼绑紧绷带,\"有的人洗澡时才能看见结晶,平时谁分得清?\"
\"哈!\"大鲍勃的金牙差点笑掉,\"没戒心的小个子......谢了。\"
可萝尔蹲在一旁戳了戳医疗包:\"格拉尼以前是骑警,现在是医生?\"
\"错!\"少女得意叉腰,\"是能打能奶的全能干员!\"
第4章 林间的絮语
阴翳的树冠将阳光剪成细碎金箔,苔藓在朽木上织出绒毯般的绿意。大鲍勃一瘸一拐地拨开垂落的藤蔓,锯刃在树干上刻下歪扭的三角标记:“进了这坑道就安全了。前面就是莫蒂卡山,那里的赏金猎人比地鼠还少,咱们能喘口气。”
可萝尔抱着沾满泥点的布包,怯生生打量四周:“那位斯卡蒂小姐……真的会追来吗?”
“哈!以前听人说她是‘移动的山崩’,我还当笑话听!”大鲍勃啐掉嘴里的草茎,金牙在阴影中一闪,“结果呢?她一刀劈断三人合抱的橡树,树桩比我裤腰带还齐整!”他夸张地比划着,差点被凸起的树根绊倒。
格拉尼噗嗤笑出声,长枪枪柄轻敲地面:“在罗德岛时,大家总传她一人能单挑整支佣兵团。不过——”她眨眨眼,“我也是头回跟她打交道……。”
“赏金猎人圈的大明星啊。”大鲍勃冷哼,“连她都盯上宝藏,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他瞥向可萝尔,“小村长,你的村子怕是要完蛋咯。”
可萝尔眼眶泛红,攥紧布包的手指发白:“鲍勃先生,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逗你呢!”大鲍勃粗声粗气地摆手,“那红眼女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赏金猎人早跑光了!不过——”他压低嗓音故作阴森,“她说不定会顺手把村子炸成烟花……”
“鲍勃大叔!”格拉尼跺脚瞪他,转头柔声安慰可萝尔,“别怕,斯卡蒂虽然……呃,风格狂野,但绝不会滥杀无辜!”
大鲍勃翻了个白眼:“你们罗德岛连这种‘灾星’都收,还好意思说为感染者谋福祉?”他拍了拍腿上的绷带,“老子得了矿石病,也没见你们给我们什么好处!”
格拉尼的耳尖倏地竖起:“罗德岛可能没能及时帮助所有人!但我们也一直在为感染者努力!”她挺直脊背,枪尖在泥地上划出坚定的刻痕,“每一位干员,无论强弱,都在为同一个目标拼命!”
“比如那位扛着门板大刀满山追砍同事的?”大鲍勃咧嘴讥笑。
“斯卡蒂肯定有她的理由!”格拉尼脸颊涨红,“倒是鲍勃大叔,张口闭口金币至上,不也愿意帮我们?”
林间忽地惊起一群渡鸦。大鲍勃收敛笑意,战术腰带上的金属挂件叮当作响:“小心,前面有——”
“救……救命……”微弱的呻吟从灌木丛后飘来。
三人屏息靠近,只见“上尉”瘫在血泊中,脖颈处的源石结晶如毒藤蔓延。他颤巍巍抬手,瞳孔涣散:“感……感染者……怪物……”
“整合运动!”格拉尼瞳孔骤缩。
十余道猩红身影从树影中浮现,链锯轰鸣撕碎寂静。“你们?!”为首的术士法杖高举。
大鲍勃啐了口唾沫,锯刃“锵”地弹出:“我们怎么?看不起瘸子?瘸子也能教你们做人!”他猛推格拉尼后背,“带小村长走!老子垫后!”
“一起撤!”格拉尼长枪横扫,挑飞两枚袭来的源石飞弹。
“滚蛋!”大鲍勃一锯劈断树干,倾倒的巨木暂时挡住追兵,“再磨蹭你们全得交代在这儿!”他踹开扑来的整合运动,血珠溅上胡茬,“记得老子的三成佣金!”
格拉尼咬牙拽住可萝尔:“撑住!我们在莫蒂卡山洞窟等你!”
“啰嗦!”大鲍勃的笑骂混着金属碰撞声远去,“老子命硬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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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洞窟的途中。可萝尔踉跄着拨开荆棘,掌心被划出血痕:“鲍勃先生他……真的能脱身吗?”
“当然!”格拉尼故作轻松,“他可是‘能用扳手修好捕熊夹’的男人!”她忽然驻足,鼻尖翕动,“火药味……前面有爆炸!”
远处传来隐约的轰鸣,惊鸟扑棱棱掠过树梢。可萝尔瑟缩了一下:“要不……我们绕路?”
“不行,洞窟入口就在爆炸方向。”格拉尼握紧她的手,“怕吗?”
可萝尔低头摩挲布包上的补丁:“怕……但我是村长。”她仰起脸,泪痕未干却扬起微笑,“至少要替大家守住故乡的传说。”
格拉尼的枪尖挑起一缕月光,映亮少女坚定的眉眼:“那就冲吧!宝藏和村子,我全都要守住!”
第5章 各显神通
林间的晚风吹过脸颊,格拉尼的枪尖挑开垂落的藤蔓,露出山壁上黑黢黢的洞口。可萝尔攥着布包缩在她身后,耳尖微颤:“这、这里就是山洞的唯一入口了......村里的长辈带我来过几次,村长交接的时候也来过这里。但洞里岔路太多......”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闷响,震得苔藓簌簌掉落。
“爆炸声?”可萝尔脸色煞白,“是那些猎人追来了?还是…”
格拉尼眯眼望向密林,长枪在掌心转了个圈:“所以可萝尔,事不宜迟,你先进洞取宝藏。”她转身挡住洞口,枪柄重重顿地,“我守在这儿。”
“不行!”可萝尔一把拽住她的披风,“你一个人怎么对付那么多——”
“逞英雄又有什么不好呢?”格拉尼咧嘴一笑,稚气的脸庞在阴影中镀上一层锐意,“骑士守则——‘即便心脏被敌寇的利刃刺穿,亦不解下手中长枪’。”她突然伸手揉了揉可萝尔乱糟糟的头发,“放心,我可是连陨星姐都夸过‘难缠’的干员!”
可萝尔眼眶泛红:“可我不想失去你......”
“宝藏是你的战斗,洞口是我的战场。”格拉尼的嗓音陡然温柔,“我答应过,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从你这夺走什么——”她的手拍在可萝尔的肩膀上,“哪怕是一根头发。”
“你明明还是个孩子......”
“我只是个子不高!”
两人对视片刻,突然笑作一团。而后可罗尔便独自走入了漆黑的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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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弹擦过岩壁的脆响撕裂了温情。格拉尼旋身横枪,枪尖扫落三枚流弹。五名赏金猎人从树影中冲出。
“小崽子滚开!”为首的壮汉灰头土脸,嘴边还有些血迹,看来赏金猎人之间也发生了激烈的斗争,“老子可不想把子弹浪费在豆丁身上!”
格拉尼枪柄一抖,寒光如银蛇窜出:“豆丁也能戳爆你的轮胎肚!”话音未落,枪尖已挑飞对方的手弩。壮汉踉跄后退,随后被格拉尼的回旋踢直接踹进了泥潭——
轰隆!
岩壁骤然崩塌,白发少女扛着巨刃踏烟尘而来。“让开。”斯卡蒂的嗓音冷如深海寒流,猩红的瞳孔扫过格拉尼,“我没耐心陪小孩玩。”
“斯卡蒂?”格拉尼枪尖一滞,“都是同事,有话好——”
巨刃掀起的气浪将她逼退三步。斯卡蒂的刀锋抵住岩壁:“那女孩在哪?”
“委托人隐私,无可奉告!”
“阻碍我任务的人…”刀光劈落,格拉尼的长枪堪堪架住刃口,斯卡蒂似乎都没有用劲,就已经让格拉尼的手臂感到一阵剧痛,“都没有好下场…”
刚才的赏金猎人趁机涌向洞口:“趁她们狗咬狗,快进去!”
“休想!”格拉尼凌空跃起,枪柄横扫击倒两人,落地时却被流弹擦破额角。血珠滚落睫毛,她抹了把脸,笑容愈发张扬:“区区这点伤,连日常训练都算不上!”
斯卡蒂皱眉看着这乱局,巨刃突然调转方向——
轰!又一阵巨响。随着斯卡蒂的手起刀落,赏金猎人一个个飞了出去,把岩壁都撞出了裂痕。而格拉尼已借势跃上一侧的岩块:“谢啦!回头请你喝维多利亚红茶!”
“站住!”斯卡蒂挥刀欲追,却被幸存的猎人缠住。
“可恶的灾星!——啊!”链锯尚未举起,巨刃已将他拍进岩壁。斯卡蒂甩落刃上血渍,抬眼时格拉尼早已消失在洞窟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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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内岔路如迷宫蜿蜒,格拉尼突然发现路面上有爆炸的痕迹,她循着爆炸痕迹疾奔,靴底碾过焦黑的硫磺碎屑。“用炸药开路?难道刚才的爆炸声是……有人从另一边进来了!”她突然驻足——前方岩壁上炸开的巨洞赫然在目,洞外月光倾泻而入,映出一道扛着链锯的魁梧身影。
“果然是你!”格拉尼瞪圆了眼。
第6章 血钥与归途
“鲍勃大叔……”格拉尼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你演得真够久啊。”
阴冷的洞穴深处,火把的光晕在岩壁上摇曳,映出格拉尼紧绷的侧脸。大鲍勃正站在十步开外,身旁簇拥着几名整合运动成员,猩红的袖标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格拉尼瞪着眼前的大鲍勃,枪尖却始终低垂三寸——这瘸腿壮汉的链锯压根没启动,倒是他身后的整合运动成员个个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小个子,”大鲍勃的金牙在火把下忽明忽暗,“把村长和箱子交出来,我保证不动你一根毛。”他故意晃了晃空荡荡的弹药带,“瘸子打架很费劲的。”
“你做梦!”格拉尼的枪柄重重顿地,震落几粒碎石,“滴水村的宝藏是重建那被破坏家园的希望,既然我接了委托,我绝不会——”
话音未落,一道巨刃劈开岩壁,白发少女踏着烟尘闯入战局。斯卡蒂的猩红瞳孔扫过众人,嗓音冷如深海寒流:“吵死了。”
整合运动众人齐刷刷后退,链锯手甚至撞翻了同伙。“灾、灾星!”术士的法杖尖端疯狂闪烁,“按计划撤退!快撤——”
“撤个屁!”大鲍勃一脚踹在岩壁上,“箱子就在眼前,现在怂了?” 他猛地挥动链锯,金属摩擦声刺得人耳膜生疼,“格拉尼!最后问你一次,交不交人?”
斯卡蒂的不耐烦地挥了一下巨刃,气浪掀翻两名整合运动成员。她转头瞥向格拉尼,语气难得带上一丝烦躁:“可萝尔在哪?”
“我接下的委托,死也不会毁约!”格拉尼横枪挡住众人的去路…虽然她也不知道路该往哪里走…
僵持之际,洞穴深处传来拖拽重物的摩擦声。可萝尔踉跄着钻出阴影,纤细的手臂正拽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铁箱:“我、我找到了!宝藏就在——”她抬头愣住,脸色瞬间煞白。
“村长小心!”格拉尼飞身扑倒可萝尔,险险避开大鲍勃掷来的烟雾弹。
“箱子归我!”大鲍勃的链锯劈向铁箱,却被斯卡蒂的巨刃格开。金属相撞的火星溅在可萝尔手背,烫得她惊叫一声,钥匙“当啷”落地。
“那是……家传的钥匙!”可萝尔扑向钥匙,却被斯卡蒂一把拎起后领。
“别碰它。”斯卡蒂的声音罕见地紧绷,“这把钥匙开箱时会吸干库兰塔人的血,而只能是纯净的库兰塔人血才能让钥匙打开宝箱。”
洞穴骤然死寂。
“父亲从没提过……”可萝尔攥紧钥匙,指尖发白,“但如果是村子的未来——”
“我来开!”格拉尼突然夺过钥匙,笑容灿烂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我也是库兰塔,还是罗德岛认证的‘难缠干员’,命硬得很!”
“格拉尼!”可萝尔惊呼,“你会死的!”
“放心,我洗澡时连肥皂都抓不住,血肯定更难吸!”她将钥匙插入锁孔,暗红纹路瞬间爬满金属表面,“斯卡蒂,记得接住我啊——”
“咔嚓。”
箱盖弹开的刹那,格拉尼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她晃了晃,一头栽进斯卡蒂怀里,钥匙“叮”地滚落在地。
“……逞英雄的蠢货。”斯卡蒂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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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滴水村
“格拉尼!喝药啦!”可萝尔捧着陶碗冲进木屋,差点被门槛绊倒。
床上的少女“噌”地弹起,马耳尖抖得像受惊的兔子:“又是卢克大叔煮的苦草汤?我宁可再晕几次!”
“吵死了。”斯卡蒂抱臂倚在门边,巨刃上还挂着几片赏金猎人的破布,“喝完,然后赶快帮你把事干完,我还急着回罗德岛呢。”
“知道啦知道啦!”格拉尼捏着鼻子灌下药汁,转头对可萝尔眨眼,“你看,灾星小姐其实超体贴的!”
斯卡蒂冷哼一声,转身走向村口,“走了,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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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尉”带着残部再次出现在了滴水村村口,弩箭齐刷刷对准众人:“可恶的家伙!把宝藏交出来!”他舔了舔缺牙的豁口,“我要把我失去的全部拿回来!”
“应该是这几天来最后一波赏金猎人了吧。”斯卡蒂突然开口。她在格拉尼疑惑的目光中甩掉刀鞘,“半分钟。”
接下来的场面堪称艺术。巨刃卷起的气流掀翻半数赏金猎人,斯卡蒂甚至有空用刀背拍飞“上尉”的门牙。当最后一名弩手被钉在树干上时,怀表指针刚刚走过32秒。
“超时两秒。”斯卡蒂甩落刃上血珠,皱眉看向目瞪口呆的格拉尼,“忙帮完了没?我可以走了不?”
“好好好!你走你走!”格拉尼看着不耐烦的斯卡蒂摆了摆手,“就你这几天在附近打下的名声,应该不会再有赏金猎人来骚扰滴水村了——”
“那走了…”斯卡蒂转身走向密林,“赶时间。”
“要不要这么着急呀?!” 回应格拉尼的只有林间惊起的飞鸟。
这时,大鲍勃杵着拐杖蹭过来,扔给她一袋金币,“你的那份。”
“赃款?”
“疗养费!”壮汉翻了个白眼,“顺便……谢了。”他晃了晃缠满绷带的腿,“以前觉得罗德岛净是斯卡蒂那样的冰块脸,没想到还有你这种……”
格拉尼眼睛眯成一条缝,“那鲍勃大叔!下次记得来罗德岛治矿石病啊——”
“那可不了,怕被那怪物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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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哥伦比亚某庄园
一位信使带走了信纸,仿佛一阵风吹过,将它带向远方。缀满啤酒花的田垄间,几名感染者扛着农具说笑走过,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连大地都在微笑。
敬启。
我是鲍勃。
我正在哥伦比亚的一处偏僻的庄园里,给你写下这封信。
大家都过得很好。感染者的身份还是有些不便,但阳光下的生活,比想象中还要美好。
多亏那个叫可萝尔的小姑娘和格拉尼在修缮完村子后,决定把多余的宝藏都留给我,我才能够顺利给这批弟兄们安居。
我们已经可以自给自足了,甚至还打算试种啤酒花。
这多亏了滴水村的那笔宝藏。
那是一个有趣的故事,十分有趣。不是应该潦草地写在信里的故事。
我稍微改变了一点想法。
而我知道,你很早就有了自己的想法,整合运动并不是感染者唯一的归宿。
你一定可以做出你自己的选择。
我很想念你,希望能在哥伦比亚见到你。
鲍勃
致 泥岩
一位身穿重甲的萨卡兹战士,放下手中的信件,看向了窗外,纤细的声音被面罩盖上了一层朦胧:“那真是太好了。”
第7章 寻找秘密
1097年4月末·罗德岛本舰
月光透过舷窗斜斜切过金属桌面,临光的银甲在数据屏的冷光中泛起涟漪。羽毛笔悬停在信纸上空,墨迹在羊皮纸边缘晕开细小的黑斑。
亲爱的格拉尼:
关于卡西米尔的骑士,我们已经谈论了很多。但有一些必要的信息,我没能向你交待清楚,而这事关你的任务,以及它涉及到的骑士宝藏。这次的任务地点附近,很可能藏有卡西米尔已故骑士的陵墓群。卡西米尔的骑士在近代仍然保留着一项传统。在去世之后,他们会将自己的大笔财产埋入陵墓。当然,前提是他们的拥趸确实替他们建立了陵墓。骑士埋入陵墓的财产,通常被称作“骑士宝藏”,它们的相关讯息,在赏金猎人与信使各自的信息网中不断传递。而这些财产之所以如此吸引匪类和盗墓贼,是因为骑士陪葬品可能不只是简单的贵金属和财物,还可能是骑士们秘密研制的武器与设备。或者是某些人想要穷尽一生去守护的秘密,甚至是更加危险的东西。这些陪葬品,即使是直接贩卖到回收商和黑市中都能换取巨额的财富。更不用说会有哥伦比亚这样的政治实体,高价委托他人收购或发掘这些遗物。这也是赏金猎人会在你任务所在地区格外活跃的原因。地下陵墓常会受到天灾的影响,被尘土永封,或是被躁动的大地碾碎在地底深处。但同样也有很多陵墓,尚未被人遗忘,就已被人发掘。这次的地点可能就是其中之一。卡西米尔智库中记载有一批远征骑士陵墓群,它们的位置与你的任务地点高度重合。如果这份记载并非伪作,他们陵墓中的宝藏,除了简单的钱财外,也许还藏有一些危险的东西。即使这些骑士有意将财产赠给有意之人,后人也无法理解这些骑士握有怎样的力量。同样,卡西米尔的城市最后一次经过那片区域,差不多也是二十年前了。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利益越大,换取的风险也越大。妄图瓜分这份财产的恶徒,相较当地的普通居民,嗅觉更敏锐,贪欲更旺盛。缺乏城市权威的干涉,这块区域纵然能免受压迫之苦,却也会因为缺乏法律管控,成为无法之地。如果可以,请帮我确定骑士遗物的真正内容。
请多多小心。
————临光
写完这封信,临光开始从头低声念诵着,可突然她双耳一颤,似乎想到了什么。
\"糟了,必须得提醒格拉尼。\"
她扯下写满三页的信纸揉成团,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信笺,银甲与纸面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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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7年5月·滴水村郊外
野蔷薇攀着焦黑的篱笆绽放,可萝尔踮脚摘下几朵,别在格拉尼的枪套上。\"那位斯卡蒂小姐走的时候,连句告别都没有呢。\"她歪头打量正在折纸飞机的少女,\"你们罗德岛的人都这么......特立独行?\"
格拉尼对着纸飞机哈了口气,马耳在晨光中欢快地抖动:\"她可是能一刀劈开瀑布的'移动天灾'!要是太亲切反而吓人啦——\"纸飞机\"嗖\"地掠过麦田,惊起一群白腰文鸟,\"看!能飞过整片田野哦!\"
可萝尔突然拽住她的披风:\"啊,对了,今早信使刚送来这个。\"她掏出一封边角卷曲的信件,\"虽然盖着滴水村的邮戳,但收件人是你。\"
火漆印被指甲挑开的瞬间,格拉尼噗嗤笑出声:\"临光姐还是老样子......\"她抖开信纸,短短两行字被夕阳镀成金色。
格拉尼启,斯卡蒂已擅自前往滴水村,未任命其任何任务,小心对待。
祝一切顺利 临光
\"哎呀,这事我已经知道啦!\"说着,她把信纸也折成了纸飞机,“罗德岛的信纸材料很好,能飞很远呢——嘿!”
纸飞机突然被风卷回,不偏不倚砸中可萝尔的发髻。少女们笑作一团,惊得田垄间的源石虫窸窣逃窜。
\"下次丰收祭要来哦!\"可萝尔将新编的花环扣在格拉尼头顶,\"我给你烤蜂蜜馅饼!\"
\"一言为定!\"格拉尼翻身上马。
在她远去的背影中,也送给了可罗尔一个可爱的回眸一笑。
【现文明的泰拉人是带有野兽种族特性的一群人,比如库兰塔(马)、卡特斯(兔)、萨卡兹(恶魔)、萨科塔(天使)、德拉克(西方龙)、龙(中国龙)等等。而兽主,是泰拉世界里强大的存在,他们一般都以野兽原本的形态出现。泰拉世界里同样还有从前文明就一直存续下来的普通低智慧动物(牛马鸡鸭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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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岛本舰
幽蓝的杀菌灯在走廊投下了冰冷的阴影,斯卡蒂的靴底碾过一道光斑,巨刃在背上泛着冷冽的寒光。凯尔希的白大褂出现在拐角,听诊器链条随步伐轻晃,像一条银色的蛇。
\"站住。\"斯卡蒂拦住去路,掌心摊开一枚充满血液而形状怪异的钥匙,\"你想要这个。\"
凯尔希的绿瞳扫过钥匙表面扭曲的纹路,\"私自行动,冲突同僚,甚至让格拉尼替你流血——这就是'深海猎人'的作风?\"
“我会回报她,不用你提醒。”斯卡蒂的瞳孔微微收缩,巨刃嗡鸣着抵住金属墙面:\"我知道你需要这东西,钥匙、核心、记忆块,随便它是什么。我必须弄到手。“颅腔”,“火肺”,“黄烟”,我全都解决了。否则,这东西早已落到他们手上了。而和他们交易的绝不会是你,因为你给不出他们要的东西,你不会做那种事。你需要这块'石头',我需要知道我想知道的东西。\"
“你和你的种群让我感到可笑,我并不依赖任何一个零件去拼凑出大地的全貌。”凯尔希逼近半步,似乎在用手术刀般的目光剖开眼前之人:“你与罗德岛由契约相连,你与我也当如是。”
“一物换一物。”斯卡蒂开始有些不耐烦,钥匙被重重拍在操控台上,裂痕顺着凯尔希的倒影蔓延。
“难得看见你恼怒的样子。只有在这种时候,你才会一改平常的慵懒和颓废。”凯尔希轻蔑一笑,似乎能把这位阿戈尔女子彻底看透,“你想知道幽灵鲨身上源石神经剂的来源。”
斯卡蒂难得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阿戈尔语)深海猎人血脉相连。”凯尔希的声音裹着暗潮的轰鸣,“我无所不知…”
随后,凯尔希转身用指纹解锁了一间高级机密档案室,\"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听我的命令,我甚至会主动帮助你。前提是,你必须听从命令。”
“我只相信可信之人。”
“我言而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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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该把他塞进麻袋,
在黎明时吊上桅杆......
......我们该把他喉咙切断,
在暴风雨里献给大海
......
幽绿的营养液在舱室内泛着磷光,幽灵鲨苍白的脸庞浸在玻璃壁后,仿佛一尊被封入琥珀的雕像。她的嘴唇无声开合,睫毛上的冰晶随着梦魇颤动——
她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突然睁开双眼,一位白发红瞳的女子与她隔着玻璃对视。
“你很眼熟,但我为什么不记得你的名字?”
“不要紧,你不需要记得…”女子将手贴在玻璃上。
幽灵鲨看着女子手上的纹路,言语恍惚而飘渺,“又是那个噩梦,一些盘旋在意识里的黑色碎片,藏在那个破碎教堂的阴影之下。在我接近它的时候,它们化为枷锁将我拖入深邃的海中。”
“是时候出发了,回来的时候,情况也许会有所进展。”女子将手收回,准备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里?”
“秘密被埋葬的地方…一个离你很远的地方…”
第1章 冤家易结
【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现在那些大人们,再也没办法欺负我们了!】
【别害怕,从今天开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如果我遇到什么坏事情,你可也一定要帮我哦!这就是朋友!】
【嘿嘿,我们不会分开的,对吧!】
【你还记得那个老公爵掳走她时你做了什么吗?】
【你为了龙门能做到哪一步,是否真的什么都可以?】
【现在,魏彦吾,你又要牺牲谁、牺牲什么?】
07:55 A.m 天气\/阴
龙门接舷区,落蹄州,罗德岛七号舱室
阴沉的天空压得极低,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要坠入龙门的钢筋森林。罗德岛七号舱室内,陈仰躺在临时病床上,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被单。她猛地抬手,仿佛要抓住某个坠入深渊的身影,却被一声刺耳的呼喊拽回现实。
“喂,醒醒!”
一杯冷水迎面泼来。
“咳、咳咳——!”陈呛得弓起身子,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抹去眼睫上的水珠,视线聚焦的刹那,瞳孔骤然缩紧。
诗怀雅抱臂站在床前,金发在顶灯下泛着冷光,碧绿的眸子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白日梦做够了吗?一脸败相。”
“怎么是你?”陈的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我的队伍呢?”
“如果我说全灭了呢?”诗怀雅勾起唇角,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空杯的杯沿。
陈猛地掀开被子,赤霄的刀柄已滑入掌心:“想挨打的话,建议去整合运动后面排队。”
“嘴上功夫一直厉害得很,战场上怎么见不到你这么凶?”诗怀雅冷笑一声,尾音尚未落地,舱门便被“哐当”推开。
“你们怎么回事?”星熊扛着般若盾踏入房间,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才走开一小会儿,你们两个就又吵成这样?”她瞥见陈湿透的制服,眉头微挑:“老陈,你怎么湿得跟刚被园艺车浇过一样?”
“你问她。”陈冷冷指向诗怀雅。
“她梦里说胡话。”诗怀雅翻了个白眼,将空杯重重搁在桌上。
星熊扶额摇头,转身递给陈一条干毛巾:“整合运动在龙门外围伏击了你们。诗怀雅和罗德岛的队伍赶到时,你的小队已经快撑不住了。”
诗怀雅用轻佻的言语继续补充,“好在本小姐的队伍及时赶到,并且十分给力,你的队伍才能相对保持完整。而你倒好,正觉得事情告一段落了的时候,正面吃了一发爆炸,昏了过去。”
陈擦拭头发的动作一滞。她望向诗怀雅,“......真的?”
“你是想问'你因为被人偷袭昏了过去'是不是真的,还是想问'你被爆炸正面掀翻在地却仅仅只是昏了过去'是不是真的?”
陈被诗怀雅的问句整得更加不耐烦,“现在的我既没时间也没这个心情。请你让开点,自己去找点事做,乖。”
诗怀雅正侧身整理战术腰带,制服后襟隐约透出一道焦黑的裂痕,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迹。突然听到这句话,火不打一处来,“姓陈的......你可真是*龙门粗口*。”
“祝你*龙门粗口*富贵。”
诗怀雅抓起外套甩上肩头,头也不回地走向舱门,“哼,下次我可要看着你血流不止。”
“你那个背是怎么回事?”看着诗怀雅的背影,陈突然开口询问,“新伤?”
“管好你自己吧,陈警司。”诗怀雅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声讥诮的轻笑,“近卫局失守的烂摊子,可还没收拾完呢。”
等金发小姐走出房间后,星熊才小声开口,“她当时夹着你冲进了掩体,整合运动术师的法术在她背后三米的墙上炸开了花。”
星熊看陈默不作声,又补充到,“偶尔也对她好点,没必要什么时候都互相针对成这个样子。”
“......我知道。”
加密通讯器的蜂鸣刺破沉寂,xR02的声音在电流中扭曲成破碎的噪声:\"陈长官......\"
\"xR02?\"陈的指甲几乎掐入操控台。“你在哪里?”
“木禾仓库…”他的声音支离破碎,“我中了几箭…我不行了…”
“xR02,不准死。你必须活下去。”
\"那个情报,我会留在身上。他们不会懂的。\"xR02 嘴里的血沫没过了他的声音,\"他们来了......\"
通讯戛然而止。
\"星熊!\"陈的怒吼撞上舱壁,\"通知特别行动组,五分钟后出发!\"
“早就等不及了。”星熊迅速抬起般若盾,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一定要给那些混蛋好好算算这笔账!”
两人刚走出舱门,只见诗怀雅小姐倚靠在墙边,侧脸看向她们,\"带路。\"
\"这是近卫局的行动。\"陈的赤霄横挡在舱门前,\"回你的金库数钱去。\"
诗怀雅的嗤笑混着引擎启动的轰鸣:\"没有我的情报支援,你连仓库老鼠洞都摸不到!\"她突然伸手拽住陈的领带,鎏金睫毛几乎戳到对方脸上,\"听着,你要是敢死在这种破地方——\"
\"那就下辈子继续还你茶钱。\"陈拍开她的手,龙尾扫过诗怀雅绷紧的指尖。“出发!”
第2章 无人在家
11:11 A.m. 天气\/小雨
龙门中城区,三窗仔,木禾仓库外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刺入地面,将废弃建筑工地的泥浆搅成浑浊的沼泽。陈带领的近卫局小队潜伏入围墙外侧,装备轻轻碰撞,冷硬的声响混着雨声,像某种倒计时的鼓点。陈俯身观察水泥地上凌乱的拖痕,指尖抹过一道暗褐色的血迹——尚未被雨水完全冲刷干净。
“大量堆砌的建材,荒废的建筑工地,拖动和摆放的痕迹很明显。”她直起身,龙尾在湿漉漉的披风下绷紧,“整合运动已经布置了埋伏。”
星熊的般若盾斜倚在肩头,盾面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她眯眼扫视仓库外围的断墙残垣,雨水顺着护甲缝隙滑落:“观察点够隐蔽,但四周空无一人——太安静了,像是故意引我们上钩。”
陈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刀柄龙纹,声音低沉:“…线人 xR02 是阿发。”
星熊的呼吸紧然一凑,又迅速归于平静:“……啊,我知道。刚才听出来了。”
“我认识他十年。”星熊的嗓音罕见地沙哑,“他一年多前感染矿石病,从常去的酒吧消失,只留下擦得锃亮的酒杯落灰。”
“可能更早。”陈的视线扫过仓库锈蚀的铁门,“他潜伏的时间,比你想象的更久。”
星熊沉默片刻,忽然将盾牌重重顿地,泥水溅上衣摆:“你至少该告诉我。”
“回头…把这些事情泡进酒里,一一跟你说。”
星熊深吸一口气,般若盾的边缘泛起寒芒:“来不及了。阿发没多少血可流……”
陈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雨水顺着下颌滴落,又低头看了看表,“时候差不多了,我们把敌人从埋伏点轰出来。”
“我去吸引火力,把所有整合运动逼出来,你们包围歼灭。”
“你要独自毁掉所有埋伏点?”陈一手扶上,“有点危险…三分钟。”
“你一直可以信任我,这次也不例外。”星熊的嘴角扬起一丝桀骜的弧度,“三分钟,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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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合运动的成员们正在隐蔽地点埋伏,身影埋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只见一个绿发鬼影突然闯入敌阵,般若盾掀起的气浪将雨水震成白雾。整合运动成员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有的已经被星熊那三角盾面撞碎了胸骨,碎裂的金属齿轮与血肉一同飞溅。
“拦住她!用法术!”埋伏在二楼脚手架的术士嘶吼,法杖顶端凝聚的紫黑色能量球尚未成型,便被星熊掷出的盾牌凌空击穿。钢筋支架在爆炸中轰然倾倒,整合运动的惨叫淹没在废墟坍塌的轰鸣中。
“逃……快逃!”一名暴徒踉跄后退,却被星熊掐住咽喉按在墙上。
“其他人在哪?”她的声音冷得像淬火的铁。
“都、都跑了!别杀我——”
星熊反手将其击晕,暴徒瘫软在地,裤裆渗出的液体混入泥水。
两分半钟。整片埋伏区化为废墟,整合运动的残党如受惊的鼠群四散溃逃。
“看来根本不需要我们出手呢。”陈一边嘟噜一边对身旁的小队下发命令,“从侧边围剿逃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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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一脚踹开扭曲的铁门,锈屑簌簌落下。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照亮角落蜷缩的人影——
“xR02!”陈冲到阿发身旁。他的腹部插着三支弩箭,血渍在绷带上凝成黑痂,右眼被源石结晶彻底覆盖,左瞳勉强聚焦。
“陈sir……你来了。”阿发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指尖颤抖着递出一张染血的纸条,“S249tA,F106……整合运动渗透感染者聚落的情报……单线传递……一定是特殊目标……”
陈攥紧纸条,转头低喝:“医师,止血!”
“不用了……”阿发摇头,结晶化的手指按住伤口,“我累了……痛够了。”
陈的指甲几乎掐入掌心:“你是龙门的好公民,撑下去!”
“龙门?”阿发咳嗽着笑出声,“矿石病衰仔也能当好人?哈……陈sir,替我问问龙门城,它在乎吗?”
“它不在乎。”陈的声音斩钉截铁,“但我在乎。你是龙门人,永远都是。”
阿发的瞳孔骤然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大姐……她还好吗?”
“我在这儿。”星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
“大姐……我做得好吗?”阿发的声音轻如叹息。
“不够。”星熊单膝跪地,握住他的手,“活下来才算。”
“对不住啦……不能像十几年前一样与你在街头并肩作战啦…”阿发的指尖滑落,最后一丝气息消散在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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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的靴子踏入积水,溅起了一轮水花,她腾入空中,回旋一剑,将三名整合运动斩倒在地,血液染红了这处宅邸外的层层阶梯。
“陈…”星熊看着雨中微微喘气的陈,言语中透露着担心。
“我没事…”陈将染红的刀刃往四周一洒,红色墨汁在周围画出了一个圈,抬手之间,利刃入鞘,“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没时间伤感、没时间愤怒、没时间疑惑,只有完成任务,找出真相。”
“只是你看起来…”星熊的担心让自己上前了半步,想要轻拍陈的肩膀。
而陈只是走上了台阶,用看似冰冷与理智的话语陈述着她的思考,“这里…就是特殊情报指向的地点…也是奇怪……好久没回到这里了。”
雨水冲刷着宅邸外墙的鎏金浮雕,昔日的“陈府”匾额早已蒙尘。
“老陈,都说你和魏彦吾是龙门的贵族,你一直跟我说你不是。”星熊仰头打量这座炎国风格的深宅大院,咂舌道:“你这‘不是贵族’的排场够吓人的。”
“我早已遗忘这个地方了。”陈的赤霄刀尖划过侧墙裂缝——整合运动留下的破坏痕迹。“…说来,整合运动开这里干什么?零零散散,不成体系。不是来占领,而是在找东西…”她眯眼看向庭院深处,“那个‘高价值目标’……会是什么呢…”
会是什么呢…
会是什么呢…
“老陈?”星熊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这个宅邸让你触景生情了?”
陈摇了摇脑袋,突然看向天上被雨点朦胧的月光,冷笑了一声,“我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想不明白,整合运动为什么要来这里闲逛,想不明白他们来这里找什么,想不明白整合运动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是为了什么,想不明白他们的领袖到底又在怀念什么?”陈依然抬着头,一口气没停下,“但现在我明白的是,他们在龙门的实质性威胁,只是占领了近卫局大楼,而我们…现在要…去把它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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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脚步声的离去,这里只留下了这个破旧和辉煌的宅邸。宅内一片死寂,唯有雨声敲打窗棂,以及被推开的主卧房门随风作响。积灰的檀木桌上摆着一帧相框——照片中,活泼的银发德拉克女孩从背后抱住了害羞的幼年龙女。
第3章 生死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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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的阴影
阴云低垂,细雨如针尖般刺入龙门的钢铁森林。大古广场的玻璃幕墙早已碎裂,这座曾是龙门最繁华的购物中心,如今只剩下死寂与硝烟。
两名整合运动术士蜷缩在三楼的奢侈品店角落,法杖尖端泛着不安的紫光。其中一人神经质地啃着指甲,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橱窗——那里只剩褪色的价签和散落的防尘罩。
“这和切尔诺伯格完全不一样……”他喃喃道,“那些乌萨斯人至少会尖叫着逃窜,可这里……简直像座鬼城…感觉整个城市都空了。”
同伴嗤笑一声,锈蚀的链锯重重顿地:“别犯癔症!龙门人早就吓破了胆,连值钱货都搬空了!等我们拿下近卫局,这里就是感染者的新天地!”
“我感觉不大对,除了攻占近卫局大楼的人员外,其他小组通讯是通的,但是对面一片死寂,这很不对劲!”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骤然掠过窗外!
“谁?!”术士的法杖猛然指向玻璃,却只瞥见雨幕中晃动的绳索。下一秒,整面落地窗轰然炸裂!星熊的般若盾裹挟着气浪撞入室内,金属盾面折射出冷冽寒光。
“近卫局!”整合运动成员嘶吼着举起武器,“他们从顶楼索降突袭!”
“动起来!我们人数占优!”术士的法术弹倾泻而出,却在触及盾牌的瞬间被撞成碎片。星熊咧嘴一笑,盾牌横扫将两名敌人拍飞:“人数多?那得看你们扛不扛得住老娘的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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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的身影如鬼魅般切入战场,赤霄出鞘的寒光割裂空气。她的龙尾在披风下绷紧,刀锋精准刺穿一名术士的咽喉:“通讯兵!给我接全频道!”
近卫局干员迅速递上战术终端,陈的声音冷硬如铁:“近卫局听令——把整合运动连同他们的掩体,统统砸成废铁!”
“*龙门粗口*!陈晖洁你疯了吗?!”诗怀雅的尖叫从通讯器炸开,“大古广场是我家的产业!你凭什么——”
“整合运动负隅顽抗,摧毁威胁是第一优先级。”陈面无表情地打断,赤霄挑起一道电弧劈向敌方掩体,“继续进攻!”
星熊扛着盾牌退至陈身侧,瞥见展台上那架镀金三角钢琴,忍不住叹气:“那玩意儿值一百八十万……诗小姐和我吹嘘过三次。”
“掩体而已。”陈的刀尖指向钢琴后方,“躲在那里的,出来!”
整合运动暴徒咆哮着跃出,链锯却被赤霄一刀斩断。陈反手将刀柄砸向对方太阳穴,冷声道:“星熊,带人清剿东翼。这里交给我。”
“得令!”星熊的盾牌重重顿地,近卫局小队如潮水分流。而她转身时,余光扫过陈紧绷的侧脸——龙角下的瞳孔深处,暗涌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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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合运动的通讯兵蜷缩在配电室角落,颤抖的手指按住耳麦:“各、各区域同胞!近卫局主力在大古广场!请求支——”
赤霄的刀锋骤然穿透铁门!陈一脚踹开残骸,龙尾扫过满地电缆:“汇报完了?那你的任务结束了。”
血花溅上墙壁的瞬间,整栋大楼突然震颤!
“陈Sir!三楼发现大量爆炸物!”通讯器中传来干员的嘶吼,“就在你们脚下!”
整合运动术士的狂笑从走廊尽头传来:“近卫局……和这破楼一起下地狱吧!”
轰——!
承重柱在爆炸中崩裂,天花板如巨兽獠牙般倾塌。陈被气浪掀飞,后脑重重撞上墙壁。模糊的视野中,星熊的般若盾如银色流星般撞开碎石,硬生生为她撑起一方狭小空间。
“老陈!醒醒!”星熊的嗓音沙哑,左臂被钢筋贯穿,鲜血顺着盾面蜿蜒滴落。
陈艰难撑起身子,赤霄插地稳住平衡:“你的胳膊……”
“别婆妈!”星熊咧嘴一笑,冷汗浸透额发,“数到三,我掀开废墟,你冲出去!”
“一起走!”陈的指甲几乎掐入刀柄。
“少废话!三、二——”星熊的肌肉猛然绷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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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砾轰然炸裂!陈翻滚出废墟的刹那,星熊的咆哮混着钢筋扭曲的锐响刺入耳膜。整合运动残党从烟尘中冲出,链锯的嗡鸣裹挟杀意。
“找死。”陈的瞳孔缩成竖线,赤霄化作赤红残影。刀光过处,敌人如麦秆般倒下。她转身拽住星熊的衣领,硬生生将受伤的搭档拖出险境。
星熊瘫坐在断墙边,染血的手把倚靠的墙壁抹出了一道血痕,陈撕开急救包,纱布重重按上她的伤口,“医疗队五分钟内抵达,你给我撑住。”
星熊望着远处燃烧的大楼,忽然轻笑:“以前你总是‘任务优先’,现在倒关心起同事了?”
陈的动作一滞,龙尾烦躁地扫过地面:“你救过我十七次,星熊。我不喜欢欠人情。”
“是吗?”星熊眯起眼,“那两年前在下水道,你把我扔给三十个暴徒时,怎么没见你手软?”
“因为我知道你死不了。”陈的嘴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就像现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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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怀雅的通讯请求在终端疯狂闪烁。陈按下接听键的瞬间,金发大小姐的怒吼几乎震破耳膜:“*龙门粗口*!陈晖洁!你炸了我家大古广场!那里面有数不清的奢侈品店!还有那架钢琴够买你十年工资!”
“任务需要。”陈面无表情地擦拭刀锋,“账单找魏彦吾签。”
“你——!”诗怀雅气结,背景传来整合运动的惨叫和铳械轰鸣,“算了……上环那家‘靓饮茶餐厅’知不知道?”
陈望向远处残破的霓虹招牌:“啊,知道。”
“我要番茄扒蛋堡!加双份芝士!”诗怀雅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喂……亲手送过来,别死了啊。”
通讯戛然而止。星熊挑眉看向陈:“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龙门粗口*!”陈收刀入鞘,“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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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0 p.m. 天气\/阴
龙门上城区,上厂街,近卫局大楼东侧670m处
“陈sir,第四机动小队向您报到。”领队的菲林族干员上前半步,战术目镜泛着冷光。他的声音沉稳,但手却紧扣着铳械的保险栓——这可能是他们平生第一次直面这么严酷的战场,反攻近卫局大楼。
陈扫视着队列——二十三名干员,防弹衣上满是焦痕,面罩下的目光却如淬火的钢。
“诸位,”陈微微颔首,她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像刀锋刮过铁锈般清晰,“此刻,龙门有七支小队在暗巷阻击整合运动,三支队伍在掩护平民撤离,还有两队……”她顿了顿,龙角下的阴影遮住一瞬的晦暗,“永远留在了下环街的毒雾里。”
夜风卷过废墟,远处传来混凝土坍塌的闷响。一名沃尔珀干员攥紧了手中的爆破装置,一滴汗水从她耳边滑落。
“我们面前的大楼——”陈抬手指向黑暗深处,近卫局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顶楼的整合运动旗帜像一块溃烂的疮疤,“曾是法律与秩序的血肉。它庇护过求告无门的妇人,审判过十恶不赦的暴徒,它的档案室锁着龙门三十年的光与暗。”她的指尖划过赤霄的龙纹,刀鞘突然重重顿地,“但现在,它成了暴力的巢穴——而我们,要亲手剜掉这块腐肉!”
队列中响起武器上膛的咔嗒声。
“有人会说这是为了正义,为了尊严。”陈的冷笑混着雨声,“但我不需要这些虚词。我们是近卫局——警察、士兵、执法者,或者随便什么称呼。我们流血,是因为有人需要这片大地继续运转;我们握刀,是因为总得有人把疯狂挡在门外。”她突然踏前一步,刀尖挑起一名年轻干员胸前的警徽,“看见了吗?这枚徽章不是装饰,是契约。龙门把命交到我们手里,我们就得还得起!”
“Yes sir!”怒吼声撕裂雨幕。
陈的龙尾猛地扬起,赤霄直指天际:“今夜,我们不谈牺牲,不论荣辱——纯粹是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整合运动以为占领近卫局就能撕碎龙门的脊梁?可笑。”她的瞳孔在夜色中泛起赤金流光,仿佛刀锋擦出的火星。
“让他们见识一下——”
“——什么叫龙门近卫局!”
装甲引擎的轰鸣骤然炸响,二十三道身影如利箭没入黑暗。陈最后望了一眼大楼,雨滴顺着龙角滑落,像一句无声的悼词。
第4章 孽生恶物
11:20 p.m. 天气\/阴
龙门上城区,近卫局大楼二楼出入境办事处外
陈用手扶着赤霄的刀柄,仿佛刀刃在冷光可能随时出鞘。她身后的小队屏息凝神,防弹衣的摩擦声与雨滴敲打金属的脆响交织成紧绷的序曲。
“陈sir,不对劲。”一名菲林族干员压低嗓音,耳尖在战术目镜下微微颤动,“我们潜入得太顺利了……整合运动的外围防线简直形同虚设。”
陈的龙尾扫过积水的瓷砖,目光扫过走廊尽头——几具整合运动的尸体横陈在地,胸甲凹陷,源石结晶从伤口狰狞生长。她蹲下身,指尖擦过其中一人的袖标,紫黑色粉尘簌簌飘落:“他们早就耗尽了体力……装备破损,意识涣散,连警戒的本能都丧失了。”
“就像一群行尸走肉。”另一名干员低声补充,喉结滚动,“刚才侦察员说,六层以上的游荡者越来越多,但全都……没有战意。”
陈起身,赤霄刀尖挑起一片染血的布条:“无论他们经历了什么,现在都是夺回大楼的契机。”她的声音冷硬如铁,“非作战小队逐层重启安保系统,作战组随我推进。”
“Yes s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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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卫局大楼七层,防火通道
铁门在陈的靴底轰然洞开,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楼梯间的应急灯忽明忽暗,映出墙面上凌乱的抓痕——仿佛有人曾在此绝望挣扎。陈的脚步声在空荡的阶梯间回荡,每一步都像敲击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陈sir,线报确认整合指挥部在天台。”通讯器中传来侦察员的喘息,“但越接近顶层,敌人的状态越诡异……他们好像在梦游,甚至对爆炸毫无反应。”
陈的指尖摩挲刀柄,龙角下的阴影遮住一瞬的凝重:“陷阱的可能性很大,这是在引我们入局……但楼顶指挥部的摧毁很重要,我们必须点燃这簇烽火。”她突然驻足,刀鞘指向头顶:“作战小队分两组,阿琼,你带队伍清理顶楼往下的游荡者,它们可能随时发起攻击围剿我们,必须先行清除。而我负责直取天台。”她的嗓音陡然低沉,“若遇‘异常’,优先自保。”
“陈 sir ,那你…”那位叫阿琼的警员咽了咽唾沫。
“不要废话,这是命令!”陈的瞳孔倒映着通往顶楼的楼梯,毅然决然地飞奔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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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5 p.m. 近卫局天台
狂风裹挟雨幕撕扯着陈的披风,赤霄的刀锋在夜色中划出赤金弧光,她孤身立于天台边缘,而梅菲斯特正倚在锈蚀的通讯塔旁,苍白权杖尖端泛着幽蓝光晕。
“欢迎你的到来,长官。”梅菲斯特的嗓音甜腻如融化的毒糖,“一个人就敢踏入我的棋盘……该夸你勇敢,还是笑你愚蠢?”
陈的刀尖垂地,雨水顺着龙纹蜿蜒滴落:“该笑的是你,梅菲斯特。把指挥部设在天台——是怕自己的尸体摔不碎吗?”
梅菲斯特轻笑,权杖轻点地面:“我的同胞们会把你淹没……就像潮水吞没礁石。”
“潮水?”陈的冷笑混着雷鸣炸响,“不过是群被源石腐蚀的傀儡!”话音未落,赤霄已如赤龙出鞘,刀光劈开雨幕直取梅菲斯特咽喉!
三名整合运动成员,飞扑而来形成防御之势,陈借势旋身,赤霄横扫将三名扑来的整合运动拦腰斩断。血肉飞溅的刹那,梅菲斯特的权杖骤然高举:“同胞们,起身!”
紫黑色粉尘如毒雾般席卷天台,倒地的整合成员发出非人的嘶吼——他们的伤口急速愈合,骨骼扭曲变形,源石结晶刺破皮肤,化作狰狞的铠甲。
“牧群……”陈的瞳孔缩成竖线,“你把他们变成了怪物!”
“怪物?”梅菲斯特的指尖抚过一名牧群溃烂的脸颊,“他们只是获得了新生……伤口会愈合,痛苦会消散,而理想——”他的金瞳骤然炽烈,“将永恒不灭!”
“再多的敌人不过是你掩耳盗铃般的一层纸。”陈将刀身一旋,染血的刀锋泛出深红色的光,“我将亲手撕开它!”说着,陈以子弹般的速度闪过四面八方的牧群,“赤霄!斩!”在几乎不到一秒的时间内,红光如闪电般穿过战场,伴随着牧群飞溅的血液,一转眼陈的刀锋对于梅菲斯特已经近在咫尺。
“你!”惊恐有那么一瞬从梅菲斯特的眼中流过,“浮士德!快杀了她!”
“铛——”金属碰撞的锐响刺破夜空。一发暗紫色的弩箭从百米外的高楼射来,精准击偏了陈的刀锋。
“好强大的冲击力!…整合运动的狙击手!?”陈在冲击的作用下滑动了数米,还没待她有一丝的时间来观察敌方的位置,另一发暗紫色的箭矢已划过夜空。
第5章 长夜终尽
雨幕如铁灰色的纱帐笼罩着近卫局大楼的天台,积水在龟裂的水泥地上蜿蜒成细小的溪流。陈的披风早已被雨水浸透,赤霄的刀锋垂在身侧,血水顺着龙纹缓缓滴落,与雨水混杂成暗红的旋涡。她的呼吸粗重而凌乱,左臂的伤口在低温中麻木。
梅菲斯特倚在锈蚀的通讯塔旁,他的瞳孔倒映着陈的狼狈,嘴角扬起猫戏老鼠般的弧度:\"陈长官,你还能撑多久?\"他抬起指尖,紫黑色粉尘如活物般缠绕在牧群周身,\"我的同胞们可还没尽兴呢。\"
陈猛然挥刀扫起一片水花:\"废话连篇......你不过是个躲在傀儡背后的懦夫。\"
梅菲斯特轻笑一声,权杖轻点地面。三名整合运动护卫骤然暴起,源石结晶从关节刺出,化作狰狞的骨刃。陈旋身劈砍,赤霄的寒光割开雨幕,一名护卫的咽喉应声断裂。然而另外两人已逼近至三步之内,骨刃直刺她的后心——
\"铛!\"
赤霄的刀鞘如银龙摆尾,硬生生撞偏攻击。陈借势后跃,刀锋凌空划出半月弧光,将第二名护卫的胸腔贯穿。血雾喷溅的刹那,第三人的骨刃已贴上她的脖颈。
\"到此为止了?\"梅菲斯特的嗓音甜腻如毒糖。
“笑话!”陈迅捷闪过骨刃,借势一刀,将最后一名护卫斩于脚下。
可突然,暗紫色弩箭撕裂空气的尖啸再次炸响!
\"锵——!\"
赤霄的刀锋精准截住箭矢,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陈虎口发麻。百米外的阴影中,浮士德的弩弦仍在震颤,面具下的瞳孔冷如冰锥。
\"看来你的狙击手朋友急了。\"陈甩落刀上的血渍,龙角在雷光中泛起森然寒意。
梅菲斯特抚掌轻笑:\"精彩的格挡!但你能截住十发、百发吗?\"他权杖高举,紫黑粉尘如潮水涌动,\"更何况......你还有多少力气对付我的孩子们?\"
仿佛响应召唤,天台的铁门轰然洞开。扭曲的牧群如潮水涌出,他们的眼球被结晶覆盖,咽喉中发出非人的嘶吼。陈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这些曾是活生生的感染者,如今却成了梅菲斯特掌心的提线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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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 sir!” 通讯器中传来下属的嘶吼,背景是链锯与爆炸的轰鸣,“敌人的攻势非常猛烈!我们…无法支援你!”
陈的刀尖微微颤动。她何尝不知局势危急?楼下的小队正被数倍于己的整合运动围攻,每拖延一秒,都可能多一条人命填入这座血肉磨盘。但浮士德的弩箭如附骨之疽,梅菲斯特的牧群又前赴后继——她连喘息的机会都成了奢侈。
\"真狼狈啊,长官。\"梅菲斯特缓步后退,牧群如铁壁般挡在他身前,\"两边的指挥官只有一个能活下来,这规则简单得可爱,不是吗?哈哈哈…\"
随着梅菲斯特放肆而癫狂的笑声结束,他又突然略带期待和神秘的口吻说道,“不过…还有一种可能…”他顿了顿,故作神秘,“陈长官。你对龙门也很失望吧?”
“......”
“而我们的领袖在等你。何况你并没有为龙门服务的立场吧?只要你给我一点示意,我就会立刻停手。来,加入我们,让我们为更伟大的目标服务。”
陈的冷笑混着雨声:“两边的指挥官只有一个能活下来,这规则简单得可爱…”陈抬头挑衅般地看着敌人,“不是吗?”
\"哈哈哈,当然当然,很好的回答。\"梅菲斯特的眼睛骤然炽烈,\"我会成为感染者的炬火,而你将化作龙门的墓碑——多浪漫的结局!\"
梅菲斯特的笑容突然消失,毫无表情的脸庞却让人看上去显得更加癫狂。“浮士德…杀了她。”
暗紫色箭雨倾泻而下!陈的急忙左右躲闪,同时赤霄在掌心旋出赤金圆环。刀光与箭矢相撞的爆鸣震耳欲聋,碎裂的金属片如毒蜂般四溅。一块碎片划过她的脸颊,血珠尚未滴落便被雨水冲散。
牧群趁机扑上,骨刃砍中她的肩甲。陈踉跄半步,反手将刀柄砸进偷袭者的太阳穴。颅骨碎裂的闷响中,更多扭曲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
梅菲斯特的轻笑如毒蛇般钻入耳膜:\"放弃吧,陈长官。你的法术范围根本够不到我——\"
话音未落,赤霄骤然爆发出刺目血光!
陈的披风在能量激流中猎猎作响,刀锋所指之处,雨水蒸发成猩红雾气。三名牧群被拦腰斩断,余波甚至撕开了梅菲斯特的袖口。
\"现在够到了吗?\"她啐出一口血沫。
梅菲斯特盯着手臂上的血痕,忽然癫狂大笑:\"精彩!太精彩了!\"他张开双臂,仿佛拥抱倾盆暴雨,\"来吧!让我看看龙门之刃的终章!\"
“哼!”只见赤霄的嗡鸣逐渐狂暴,刀身上的龙纹如活物般游动。陈能感觉到——这把传承自魏彦吾的兵器正在渴求更多鲜血。她的指尖抚过刀脊,源石能量如岩浆般在血管中奔涌。
\"赤霄——\"
龙吟般的刀鸣撕裂雨幕。
\"——拔刀!\"
血光形成一道闪电,以极快的速度斩向梅菲斯特。
“所有护卫,并行!挡住她!”梅菲斯特逐渐癫狂的言语中,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
牧群如黑色潮水般吞没天台。陈的身影化作赤色流星,所过之处血肉横飞。赤霄的刀光织成死亡之网,每一次挥斩都带起一片残肢断臂。她的虎口早已崩裂,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三十步、二十步、十步!梅菲斯特苍白的脸近在咫尺!陈的刀锋直刺对方咽喉。
梅菲斯特的表情彻底惊恐, “浮士德!快干掉她!使出全力!”
陈的余光一瞥,一道暗紫色弩箭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陈强行扭转身形,箭矢擦过腰侧,带起一蓬血花。剧痛让她动作迟滞了一瞬——
\"噗嗤!\"
一侧的护卫用骨刃刺入她的右腿。
陈闷哼一声,赤霄回旋斩断偷袭者的手臂。但更多的牧群已扑上来,利齿与骨刃在她身上撕开无数伤口。浮士德的弩箭如死神镰刀,瞬间将她逼入绝境。
\"真遗憾。\"梅菲斯特的声音又回到了轻柔而戏谑、优雅而癫狂,\"陈长官,就差那么…一…点…点......\"
陈的视线开始模糊。赤霄的刀身泛起不祥的血光——若强行催动这把剑,释放全部法力,或许能与敌人同归于尽…或许吧?…不妨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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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长官!”
引擎的轰鸣如惊雷炸响!
陈艰难抬头——漆黑的飞行器撕开雨幕,舱门处出现一道娇小身影,她的斗篷在狂风中翻卷,暗红能量如羽翼般在她身后舒展。
\"罗德岛——\"梅菲斯特的狞笑凝固在脸上,\"你们怎么敢——!\"
一架链锯长剑劈开雨幕,一个女人从阿米娅身旁探出窗门。
“煌,我们出发。”
\"好嘞!\"叫煌的女人大笑着揽住阿米娅的腰,两人如陨星般砸向天台。
\"轰——!\"
在空中,赤红光环以阿米娅为中心爆发。牧群突然僵立原地,结晶覆盖的眼球剧烈颤动,喉咙中溢出痛苦的呜咽。
\"不可能!\"梅菲斯特的权杖重重顿地,\"我的法术明明抹杀了他们的意识、他们的感情!\"
源石能量从阿米娅掌心涌出,如涟漪荡开:\"痛苦、愤怒、绝望......这些情感永远不会消失。\"她的瞳孔泛起血月般的光泽,\"你只是把它们埋进了更深的黑暗。\"
阿米娅让牧群停止攻击的源石技艺只坚持了十几秒,但已经为她们的安全着陆提供了关键契机。
阿米娅来到陈的身旁,搀扶起这位有些力竭的陈长官。
“抱歉,我们来晚了,依照协议,现在是罗德岛支援你的时候了。”
第6章 配合收场
天台的血流混入积水在龟裂的混凝土台阶上蜿蜒成暗红色的溪流。陈的赤霄刀尖垂地,呼吸粗重而凌乱,左臂的伤口在低温中麻木,但罗德岛的增援,使得她那双龙角下的眼眸更加有神,似如淬火的刃,死死锁定天台尽头的梅菲斯特。她的两侧站立着支援而来的阿米娅与罗德岛干员煌。
“罗德岛……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梅菲斯特的权杖重重顿地,苍白的面庞在雨幕中扭曲。
阿米娅的斗篷在狂风中翻卷:“我们必须在这里,梅菲斯特。”她的声音清冽如冰,脖颈处的源石结晶泛起微光,“只要这片大地上还有矿石病带来的苦难,罗德岛的战斗就永无休止。”
“哈!霜星在干什么?那个废物难道又昏死过去了吗!”梅菲斯特似叫非叫、似笑非笑地吐槽着他的整合运动战友,戏谑中带着愤怒,“你这只兔子,早该冻死在那废城的雪原上了!”
“我还不能死。”阿米娅向前一步,能量涟漪从她掌心荡开,逼退了几名蠢蠢欲动的整合运动护卫,“无论是你的疯狂,还是感染者遭遇的不公,我们都会一一斩断!”
“你想彻底与整合运动为敌吗?你想尝尝感染者真正的愤怒吗?”
“感染者是不同的。霜星小姐和你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整合运动并不都是你这样的人。”
梅菲斯特突然癫狂大笑,笑声刺破雨幕:“那好吧,来啊!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他的指尖划过脖颈,仿佛在享受刀刃贴肤的战栗,“用你那虚伪的慈悲,给我一个光荣的结局!”
“不。”阿米娅的瞳孔缩成竖线,“你不是我的敌人。你的死不能终结任何仇恨,只会让更多人陷入深渊。”她抬手指向四周僵立的牧群——那些被结晶吞噬面容的感染者正发出无意识的低吼,“看看他们!你所谓的‘新生’,不过是把活人变成行尸走肉!”
“闭嘴!”梅菲斯特的权杖猛然高举,紫黑粉尘如毒蛇般缠住牧群的咽喉,“我给了他们力量!我让他们不再软弱!而你——”他的声音陡然尖锐,“不过是和龙门勾结的叛徒!你们在践踏感染者的尊严!”
“践踏尊严的是你!”煌的链锯长剑骤然轰鸣,她如猎豹般跃至阿米娅身侧,“用同胞当肉盾,用恐惧当武器——你也配谈尊严?!”
“是时候了断这一切了!”陈的赤霄突然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嗡鸣。
这时煌猛然划破掌心,鲜血泼洒的刹那,炽热的火浪冲天而起!
“这是!”浮士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煌的鲜血在空中凝结成细密的血雾,燃起的火光照亮了每一寸阴影——幻影弩手的伪装在高温中如蜡般融化,他们的身影在废墟间无所遁形。
“这法术…原来如此……”浮士德的声音冷如机械,“用血点燃战场,暴露我们的位置。”
“答对了!”煌甩去掌心的血珠,链锯劈开迎面射来的弩箭,“你们那点小把戏,在罗德岛的情报网前就是儿戏!”
巨型弩炮再次响起,紫色光线再次袭来。然而没有了空气折射的伪装视觉错觉,浮士德的攻击被罗德岛众人一一躲过。
煌大笑一声,链锯卷起气浪:“阿米娅,是时候给这群疯子来个痛快的!”
暗红能量如火山喷发,阿米娅的双瞳染上血月般的光泽。牧群突然僵立原地,结晶覆盖的眼球剧烈颤动——那些被梅菲斯特抹杀的情感,此刻如熔岩般在他们的意识中沸腾。
“就是现在!”阿米娅的嘶吼与煌的链锯轰鸣共振。
只见陈从煌身前一闪而过,赤霄突然迸发出刺目血光,“赤霄——”她的龙尾猛然扬起,刀光化作赤色流星,“——拔刀!”陈如鬼魅般切入战场,刀锋所过之处,牧群如麦秆般倒下。
梅菲斯特的权杖疯狂挥舞:“浮士德!杀了他们!现在就杀了他们!”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幻影弩手溃退的脚步声。浮士德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声音罕见地急促:“计划失败,他们的援军正在消灭我们的队伍,有些部队我们从未见过,我们被算计了,立刻撤退!”
“失败,失败?不可能!…难道一切不都是谋划好了吗......我不是早就召集整合运动了吗?…背叛?泄密?究竟是谁?近卫局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的分布和计划?… 如果不是叛徒,又究竟是谁做的!…塔露拉姐姐是不会犯错的,所以她是故意......不会,不会的,她为什么要故意这样设计?......浮士德,我不想承认这是我们的失败。我不相信…不!塔露拉姐姐不会抛弃我!…她说过……她说过龙门会是我们的!”
梅菲斯特的护卫在剑鸣中化为血雾。陈的刀尖抵住浮士德的咽喉,却被一道暗紫色弩箭逼退。
浮士德赶来,趁机拽住梅菲斯特跃向天台边缘,预先埋藏的爆炸装置在身后连环炸响!
“休想逃!”陈的披风被气浪掀飞。赤霄斩开烟幕的刹那,剑气在浮士德胸前划开了一道口子,而浮士德的弩箭也已瞄准她的心脏——
“铛!”
煌的链锯凌空截住箭矢,火星如赤金暴雨泼洒。“姓陈的,欠我个人情!”她咧嘴一笑,反手将梅菲斯特最后的护卫劈成两半。
“浮士德!”梅菲斯特的尖叫声随风远去,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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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散尽时,天台只剩满地狼藉,浮士德与梅菲斯特已经离开,唯有血迹在废墟间蜿蜒如蛇。陈的赤霄归鞘,龙尾疲惫地垂落:“结束了……暂时。”
阿米娅的能量屏障渐渐熄灭,她踉跄半步,被煌稳稳扶住。“你感知到了吗?”她望向梅菲斯特逃离的方向,“浮士德的思绪里……全是混乱和悲伤。仿佛他们根本不是同伴,只是被命运捆在一起的囚徒。”
“我相信你说的是对的,但我更希望的是…你少用一些源石技艺。”煌甩去链锯上的血渍:“那小子撤退时还在布置陷阱,够狠的。”她瞥向沉默的陈,语气难得郑重,“刚才那一剑……你之前一直在隐藏实力?”
陈没有说话,她踉跄地坐在地上,疲惫的表情仿佛就是对问题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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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把你们丢在了 14 号设施。”陈第一次展露了自己的愧疚。
“这不怪你,陈长官。你也是为了龙门,身在其位,各司其职罢了。”阿米娅的声音充满柔和,仿佛温暖了寒冷的雨水化作雨露滋养心田,“你们的诗怀雅小姐也接应了我们的撤离,我们也非常感谢。”
“诗怀雅…”
“不然你以为老娘在干嘛,很闲吗?!”诗怀雅那暴躁的声音突然从陈的通讯设备响起,甚至让陈都微微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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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彦吾的通讯请求在终端亮起,照亮了龙门各个作战小组。诗怀雅正指挥干员清理战场。陈按下接听键,全息投影在废墟上方展开,魏彦吾的身影浮现于蓝光中,烟斗的雾气缭绕在他冷峻的面容前,“各组汇报情况。”
“在罗德岛的协助下,我已经夺回近卫局。这个消息将借整合运动的指挥官之口,传达给所有整合运动。龙门中潜藏的所有整合运动,已经聚集在这个城区,也照我们封堵和架设的所有路线,进入了各个埋伏点。接下来,只需等待他们的反扑即可。我的任务已经完成。”
“任务完成得不错。其他几位同事也已经向我递交了报告,上个阶段的任务,大家都圆满地完成了。各位做得很不错。”魏彦吾的烟斗声混着电流传来,“但整合运动的主力尚未现身。龙门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7章 棋胜后着
04:45 A.m. 天气\/晴
龙门上城区,近卫局大楼天台废墟
硝烟散尽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晨风裹挟着焦土的气息掠过天台。众人脚下龟裂的水泥地——整合运动的猩红旗帜已被烧成灰烬,残骸间零星散落着碎片,在晨光中折射出淡白的光。
“陈警官,你身边的那位阿米娅小姐,能听到我的声音吗?”魏彦吾的嗓音低沉如铁,目光扫过罗德岛众人。
阿米娅向前半步,耳尖微微颤动:“可以,魏长官。”
“那就好。”魏彦吾的指尖轻叩桌面,金属碰撞声透过电波传来刺耳的锐响,“抱歉,罗德岛的领袖。之前让你们孤身在 14 号设施抵御整合运动,真是辛苦了。我可以冒险让近卫局深入腹地,却不能冒险让更多的玩家参与进游戏。”
博士的灰白兜帽下传来一声轻笑:“更多的玩家是指?”
“博士——”魏彦吾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透过屏幕直视对方的灵魂,“有一张错综复杂的无形巨网,覆盖了整片大地。没有任何一个城邦能和这片大地脱开干系、在阴谋诡局中独善其身,何况是夹在数个庞然巨物之间的这里。”他的话语如刀锋般冰冷,“你也许意识到了,也许没有。但至少,我是必须要考虑这些问题的那个人。”
阿米娅攥紧袖口:“如果魏长官想要任务更顺利地执行,本就应该和我们分享信息。至少必要的那些,我该知道。”
魏彦吾的叹息混着烟丝燃烧的细响:“再次向你道歉,阿米娅小姐。我的位置迫使我不能把情报全盘披露。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上,你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切城废城的行动不甚圆满,但至少你们取得了相应的战果。”
煌的链锯剑尖重重顿地,溅起一串火星:“你让我们吸引整合运动的注意力。”
“错了,龙门近卫局本也与你们一起。”魏彦吾的嘴角扬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博士抬头直视全息影像:“在最关键的时刻、在整合运动最躁动的时刻。让罗德岛去吸引他们,顺便让整合运动觉得近卫局孤身在外——让他们的领袖觉得龙门内部空虚。”
“哈,说得好,博士!”煌大笑一声,剑柄指向投影中的魏彦吾,“长官,你当然需要我们拖住整合运动,越多越好,对吗?看到龙门是这种情况,潜伏的整合运动肯定觉得自己有机会!”她的长发在晨光中如烈焰翻卷,“从藏身处倾巢而出的整合运动,等着他们的,啧啧,竟然是龙门不知道从哪里搬出来的精兵良将。你们龙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隐藏实力的?是不是切尔诺伯格事件发生的那一天,你就在准备这些了?”
魏彦吾的指尖摩挲着烟斗浮雕:“龙门保证了你们的安全,也促使你们回到了你们足以发挥价值的位置。”
“你把阿米娅丢在废城,让整合运动那么多人围攻我们罗德岛,也是你讲的这个什么位置?”煌的嗓音陡然尖锐。
“煌小姐,博士,不必了。”阿米娅抬手制止,“诗怀雅小姐和我们一起击退了整合运动的追兵,龙门没有放弃我们。”
魏彦吾的投影微微颔首:“我们的合约依旧有效。无论中途发生了什么,只有结果才能让我满意。”他的目光锁定博士,“罗德岛的博士,上次我们见面时,我用同样的方式表达过同样的意思。你的选择不多。但至少你可以选择消灭敌人的方式。”
博士沉默如雕塑,唯有战术终端的电流声泄露一丝波动。
“优秀的判断。你在掩藏你的缺点,也在发挥你的优势。”魏彦吾的轻笑如毒蛇吐信,“罗德岛是强大的合作伙伴,我在这次事件中已经认可了这一点。前提是,我们确实还是伙伴关系,而不是非法感染者与地方当局。”
阿米娅的瞳孔泛起暗红涟漪:“魏先生,不要忘记自己说过的话。罗德岛不会忘记。”
“自然。”魏彦吾的影像开始模糊,“一刻钟之后,陈警官会继续协同你们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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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娅转身走向天台出口,忽然驻足:“啊,对了陈长官,星熊警官呢?我为什么没在这看见她,她……没事吧?”
“星熊她受了点伤,但没什么大碍。”
“这样啊……我知道了。”阿米娅的耳尖微微垂下,“陈长官,罗德岛也可以帮你检查一下伤势,做一些应急处理。”
“不用了。”陈习惯性地回绝了帮助。
阿米娅的指尖轻触医疗包边缘:“不用有什么顾忌,罗德岛的医疗检查是全程保密的。”
“我简单处理一下就行。”陈的龙尾烦躁地扫过碎石。
阿米娅凝视她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嗯……我就不勉强陈长官了,如果你这么坚持的话。那,陈长官,一会儿见。”
陈看着阿米娅离开,深吸了一口气,终究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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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0 A.m. 天气\/晴
龙门上城区,行政长官办事处
青铜香炉腾起袅袅青烟,文月夫人的指尖抚过茶盏边缘,鎏金袖口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魏彦吾立于落地窗前,俯瞰着逐渐苏醒的龙门——霓虹残光与朝阳辉光交织在天际,仿佛这座城市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
诗怀雅的金发如一道利刃劈开室内的沉寂:“魏大人,你那里还顺利吗?”
“自然,否则我也没机会和各位在这里闲谈。”魏彦吾转身,烟斗的灰烬簌簌落在波斯地毯上。
“他们答应会暂缓行动的步调?”诗怀雅挑眉。
“当然,但有时限。”魏彦吾的瞳孔倒映着窗外飞过的信使无人机,“今天,明天。两天之后,如果整合运动还在龙门肆虐,你们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诗怀雅的指尖猛然扣住椅背:“只有两天时间?!太短了,我不可能——”
“两次晨昏交替,已经算是宽限了。”魏彦吾打断她,嗓音陡然冷硬,“相较之下,我给各位的时间只有一天。”
“一天?”诗怀雅的瞳孔缩成竖线。
“我要各位在一天之内解决所有事情。”魏彦吾的烟斗重重敲击桌面。
诗怀雅踏前一步,翡翠耳坠剧烈摇晃:“魏大人,如果有他们的帮助,我们不是可以在几小时里解决掉整合运动,彻底地减少损失吗?”
“那并不重要。”魏彦吾的目光扫过沉默的陈,“龙门的问题,龙门自己理应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这才是我们的首要宗旨。这是我们应该让他们看见的。”他抬手挥散烟幕,“所以,各位,开始吧。陈警官,该让整合运动厘清龙门的待客之道了。”
“明白。”赤霄的寒光掠过文月夫人担忧的面容。
“魏长官,我有一个问题。”陈突然开口,龙角下的阴影遮住她的表情,“即使你现在无法给出回答,我也希望事情过去之后,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猜想。”
魏彦吾眯起眼:“你可以问。”
“这明明是整合运动的总攻,那为什么它们的领袖塔露拉没有出现在龙门?”
空气骤然凝滞。文月夫人的茶匙“叮”地撞上杯壁,诗怀雅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魏彦吾转身望向窗外,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真是一个令人值得思考的问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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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0 A.m. 天气\/晴
龙门核心区,魏彦吾私邸
文月夫人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鎏金茶盘映出魏彦吾紧锁的眉头。“事情不是进行得很顺利吗,你怎么在这愁眉苦脸的?”她的指尖抚过丈夫的手背。
魏彦吾反手握住她的掌心,嗓音沙哑:“乌萨斯方面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依然没有。”文月叹息,“信使至今都没能和他会面。”
“看来整个乌萨斯帝国,也笼罩在一片疑云之中啊……”魏彦吾的指尖摩挲着烟斗上的龙纹,“文月,我有种感觉。这一切可能只是个开始。”
文月的轻笑如春风拂过冰面:“上次你这么说,已经是很多年前了。”
“那是什么时候?我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这么说的理由。”魏彦吾的眉间扬起一丝疲惫。
“那时我们可是刚见面没多久。”文月的瞳孔倒映着往事,“难道你是想说,你已经把我们间的过往都忘了?”
“不,不会。我怎么敢。”魏彦吾的拇指擦过她眼角的细纹,“只是除了和你相遇以外的事情,我都记不太清了而已。”
文月抽回手,茶匙搅动涟漪:“瞧你这副伶牙俐齿。很可惜,这事你是忘不了的。”她的嗓音陡然低沉,“毕竟你亲口对我说过,如果二十年前我们输了,这座城市会改名换姓,成为乌萨斯征服史的另一条脚注。如果我们输了,坐在你现在的位置的不会是你,而是他。”
“科西切公爵。”魏彦吾的眼里一道冷光闪过。
“哎,可怜的小塔,你能说小塔身上没有他的影子吗?”文月的指尖划过茶盏上的裂痕。
“但他已经死了。”魏彦吾的烟斗重重顿在案几上,“被塔露拉亲手所杀。”
第1章 演出开始
1097 年 8 月·独立度假城邦“汐斯塔”
海浪轻拍着白沙,咸湿的风裹挟着狂欢的气息扑面而来。汐斯塔市中心广场上,霓虹灯牌与全息投影交织成炫目的光网,黑曜石节的巨型舞台前早已挤满了亢奋的人群。主持人一身亮片西装跃上高台,手持麦克风的声音几乎要刺破天际——
“欢迎来到一年一度的汐斯塔黑曜石节!”
“汐斯塔!让我听到你们的声音!!!”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游客们高举荧光手环,如同涌动的星河。主持人张开双臂,仿佛要将整座城市的热情揽入怀中:“无论你来自哪个城邦,是什么种族——从今天起,忘掉身份,抛下烦恼!黑曜石节只需要你全身心投入!”
人群的尖叫声愈发狂热,主持人抬手压下声浪,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老规矩,今年我们依旧会选出最受欢迎的音乐艺人!投票通道已经开启——”他拖长尾音,指尖划过空中悬浮的全息屏幕,“记住,每人只有一次机会!但别担心,无论结果如何,参与投票的各位都能领取限量黑曜石纪念品!”
“噢噢噢噢——!!!”欢呼声几乎掀翻舞台。
主持人满意地勾起嘴角,猛然挥手指向远方的火山轮廓:“现在,告诉我——你们最爱的音乐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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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汐斯塔市一处豪华官邸
厚重的红木门被“砰”地推开,一位女子将一沓文件重重摔在桌上。监测站的标志印刻在纸张角落,她却只觉得刺眼。
“火山样本数据调出来了?”她头也不抬,指尖烦躁地敲击桌面。
助手缩了缩脖子,声音细如蚊蚋:“锡兰小姐…监测站说……温度比过去三年峰值还低,蒸汽状况也正常。他们再次驳回了您的公告请求,市长那边也……”
“荒谬!”锡兰猛地起身,长裙扫落桌上的咖啡杯。褐色的液体在地毯上洇开污痕,像极了火山监测报告中那些扭曲的曲线。她抓起报告,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去年火山活动明明异常频繁,他们却连一条预警都没发!现在仪器数据摆在这里——”她指向窗外隐约可见的火山轮廓,“那些老旧的设备根本测不出深层熔岩流动!…还是说…”
助手噤若寒蝉,锡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市政厅不肯行动,我们就自己找答案。”她快步走向落地窗,玻璃映出她紧锁的眉头,“黑曜石节期间游客暴增,或许能遇到专业人士……即便希望渺茫。”
火山在晴空下静谧如画,她却仿佛听见了地底沸腾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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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A.m. 天气\/晴·汐斯塔海滩
“不愧是度假都市,连空气都是甜的!”阿米娅踮脚转了个圈,草帽险些被海风吹飞。她拽住博士的袖口,眼睛亮晶晶地扫视四周:露天舞台上,摇滚乐队正用震耳欲聋的鼓点撕扯热浪;沙滩边的小提琴手与街头舞者即兴合奏;就连卖冰淇淋的小推车都挂着霓虹灯牌,循环播放电子音效。
博士拉低兜帽,声音闷在口罩下:“凯尔希居然会推荐这种地方,真意外。”
“她说这里‘适合修复精神创伤’。”阿米娅模仿着凯尔希冷冰冰的语气,自己先笑出了声,“其实大家早就想来了!安洁莉娜念叨了好几个月要看海,伊芙利特今早直接扛着泳圈冲出去了……”
话音未落,一阵悠扬的爵士钢琴飘入耳际。阿米娅循声望去,第二大道旁的酒店广场上,白发少女正倚着三角钢琴轻哼旋律。
“是空!”阿米娅小跑过去,裙摆扫过地面的彩绘涂鸦,“没想到你会来爵士乐区!”
空停下弹奏,笑嘻嘻地跳下琴凳:“我可是全能音乐人!不过说实话——”她压低声音,指了指自己发青的眼圈,“昨晚旅馆隔壁的派对吵到凌晨,我现在急需爵士乐治愈灵魂!”
博士瞥了眼广场电子屏上的日程表:“重金属、电子、说唱……全城24小时演出,难怪。”
“但热闹也是节日魅力嘛!”阿米娅宽慰道,耳尖却诚实地抖了抖——远处街角,一群穿着铆钉皮衣的乐迷正为抢周边大打出手。
空伸了个懒腰,重新爬回琴凳:“中午我要去火山脚的加里森舞台,听说请了神秘嘉宾……你们呢?”
“先去海滩逛逛!”阿米娅拽着博士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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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则广播突然想起,盖过了这里本就繁华的喧嚣,人们纷纷好奇地竖起耳朵,期盼着可能袭来的惊喜。
“现在是11点,大家是否度过了一个完美的早晨呢?享受着汐斯塔的惬意早餐,下午的时光近在眼前。今天,让我们请来汐斯塔市的市长助理,兼汐斯塔市天灾信使克洛宁先生来跟我们讲解一下汐斯塔市和汐斯塔火山吧。
短暂的停顿后,话筒后面传来了热情优雅绅士般的声音:“欢迎大家来到汐斯塔市。在这里有着青山绿水,阳光清风,以及我们热情的汐斯塔市民们。也正得益于这种不可多得的完美自然环境,汐斯塔才会致力于成为最好的旅游胜地,带给大家最好的夏日假期体验。”
主持人接过对话,“要说到这里,更不得不提我们的汐斯塔火山了。很多不熟悉火山的游客可能对此有所疑问,您能给大家讲解一下吗?”
“好的。请大家可以不用担心。和大家的印象中的火山不同,没有那么多的神秘和危险,汐斯塔火山是我们的朋友。这点我可以用天灾信使的身份担保,请大家放心。想必各位都知道,汐斯塔市能够发展起来,是离不开汐斯塔的火山的。别忘了多年前那场与汐斯塔擦肩而过的天灾,正是因为火山的保护,汐斯塔才没有被波及到。”
主持人与克洛宁唱起了双簧,“那么说起来,汐斯塔还有样非常特别的东西——黑曜石。黑曜石被认为有抑制矿石病的功效,所以,近年广受流行。”
“是的,汐斯塔市的矿石病感染者数量如此之低就是最好的例子。虽然您可能会听到外界的传闻,所谓的科学理论,但是不管怎么样,汐斯塔市的现状就是最好的证据。但可惜的是,黑曜石的开采因为一些原因,会带来对火山自然环境的破坏,目前市政厅已经下发开采禁令。不过目前我们仍然允许黑曜石交易,因此如果对黑曜石制品感兴趣,可以多多关注交易市场的行情。”
主持人紧接着克洛宁的发言,“在整个黑曜石节期间,我们会在各个地方安设纪念品和导购指南的小商店,大家可以随意挑选。”
“火山带给汐斯塔市如此的馈赠,我们也会把这些馈赠分享给大家,希望大家在之后的节日中保持愉快的心情。”在欢快的祝福中,克洛宁完成了演讲。
“那么我们稍后再见,感谢克洛宁先生。”
……
“黑曜石能抑制矿石病,这种说法根本就没有听过啊。”阿米娅握着彩灯的手僵在半空,“而且这个天灾信使,提到科学时的语气真让人不舒服......”
“矿石病如果这么简单就能被预防就好了。”博士附和道,“可能这就是旅游城市增加收入的独特方式吧。 ”
突然一阵欢快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呀!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普罗旺斯晃着毛茸茸的尾巴从棕榈树后钻出,天火跟在她身后,墨镜滑到鼻尖,正用镊子从珊瑚礁上夹取样本。
\"正在讨论克洛宁的精彩演讲?\"天火将样本封入真空管,烈焰般的红发在阳光下灼灼生辉,\"那位先生提到'科学理论'时的语气,简直像在说'我编不下去了'。\"
普罗旺斯笑着递过两杯椰子汁:\"看这个方向,你和博士是准备去海滩吗?\"
“我们只是随便逛逛,普罗旺斯和天火呢?”
\" 我们准备去汐斯塔火山脚下去看看呢。\"
阿米娅疑惑地拿出旅游地图看了看,“火山脚?那边有什么活动吗?”
普罗旺斯一把抱住了天火,“没有没有,天火她就是一时兴起想去实地考察一下而已。而我作为天灾信使,每到一个地方,去这样的地方看看也已经是习惯啦。”
天火推了推墨镜,\"作为一个研究者,我还是挺好奇的,能亲眼观察火山生态的机会可不多。\"
“即使是度假,天火也依然是这么热衷于研究啊。”
“嗯哼,那当然,对我来说,这就是度假。”
\"科学家的浪漫哦~\"普罗旺斯接口道,大尾巴调皮地扫了一下博士的兜帽,“那么我们先走了,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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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滩附近,博士与阿米娅突然被一声熟悉的吆喝绊住脚步。
“乌萨斯特调冰沙!附赠烤薄饼咯——”
古米站在沙滩入口的冷饮摊后,围裙上沾满果酱,笑容却比阳光还灿烂。她手脚麻利地打发奶油、切水果,摊位前排起的长队引得游客频频侧目。
“古米?!你怎么在摆摊?”阿米娅挤过人群,鼻尖蹭上一点草莓酱。
“主办方开放了美食区,我就申请了个摊位!”古米擦擦汗,将两杯芒果冰沙塞进客人手里,“乌萨斯风味冷饮绝对不能缺席!”她突然眼睛一亮,抓住阿米娅的手腕,“帮个忙呗?忙完带你去后台看演出!”
博士默默指向自己:“我呢?”
古米吐了吐舌头:“博士裹得像粽子,往这一站……客人还以为咱卖的是医用绷带呢!”
阿米娅噗嗤一笑,系上古米递来的碎花围裙:“交给我吧!博士自己去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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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0 A.m.·汐斯塔海滨酒吧
博士缩在遮阳伞下,墨镜后的目光扫过沙滩——伊芙利特举着水枪追得杰西卡满场跑;安洁莉娜浮在半空自拍,险些撞上海鸥;角峰和讯使在不远处比赛堆沙堡,砾笑嘻嘻地往角峰领口塞了只螃蟹。
“真是和平啊……”博士啜了口柠檬水,却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女声打断。
“介意拼个桌吗?”
银发菲林女子自顾自坐下,战术风衣与热裤的混搭格外扎眼。她指尖敲了敲博士的杯子:“汐斯塔特酿威士忌,我请。”
“呵呵,看你的打扮,即使是游客也特别了一点呢......”女子继续说道。
博士默默把口罩往上提了提:“……我防晒。”
“来海边裹成木乃伊?”女子轻笑,“不过嘛,怪人也有怪人的可爱。”她托腮望向喧闹的人群,眼神忽然柔软,“这城市就像个莽撞的孩子,拼命想向世界证明自己……”
“你是本地人吗?”
“我并不是在这里土生土长,但是这里现在就是我的家。为了守护这里,我可以付出很多东西。不管是哪里的人,对于家人的感情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这时,一名黑衣保镖匆匆走近,俯身耳语几句。“头,克洛宁先生找你。”
“知道了。”女子起身整理衣摆:“我还有工作,先走了,陌生人。”她眨眨眼,“希望你喜欢上这里——”
“真是个漂亮……………奇怪的人。”博士摇了摇头,自言自语。
这时通讯器突然震动。
“博士!听得到吗?”普罗旺斯的声音夹杂着刺耳电流声,“周围有其他人在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向你汇报!……这件事,可能事关这座城市的存亡……”
第2章 火山暗涌
汐斯塔的烈日炙烤着火山脚下的密林,蝉鸣声裹挟着热浪在枝叶间翻涌。普罗旺斯蹲在一处岩壁旁,尾巴尖上的绒毛被汗水浸成一缕一缕,手中的地质锤轻轻敲下一块泛着幽光的黑曜石碎片。
“大尾巴!”不远处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呼喊,“我真的真的不能把这里烧干净吗?”红发术士天火正用鞋尖踢开一丛荆棘,烈焰般的发梢几乎要冒出火星,“这些长得毫无意义的树枝和草——简直是在挑衅我的耐心!”
普罗旺斯叹了口气,耳朵微微下垂:“大小姐,这已经是你一小时内第十次抱怨了。”她将黑曜石样本塞进腰间的收纳袋,转身看向天火,“明明是你自己非要跟来实地勘察的,要是受不了这里的生态环境,不如回去找博士他们玩水枪?”
“哈?我回去?”天火挑眉,“放你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乱窜?万一你被源石虫叼走,罗德岛岂不是要少一个天灾信使?”她故意让火苗在普罗旺斯尾巴尖上晃了晃,吓得对方猛地跳开。
“天火!尾巴毛烧焦了很难打理的!”普罗旺斯慌忙拍打尾巴,瞪了红发术士一眼,“再说,火山附近禁止明火,这里可是有很多可燃物的!——你忘了艾雅法拉小姐的叮嘱吗?”
“嘁,艾雅法拉又不在。”天火撇撇嘴,火苗“噗”地熄灭,“不过你说得对,要是真把这林子烧了,博士估计会让我写三万字的检讨……”她突然眯起眼,指向岩壁另一侧,“喂,大尾巴,那边有堆黑曜石!”
普罗旺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几块棱角分明的黑色矿石半埋在泥土中,表面泛着诡异的紫光。她蹲下身,指尖轻触石面:“触感不对……普通黑曜石不该这么烫。”
普罗旺斯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等等,你闻到没有?”她抽动鼻尖,尾巴不安地扫过地面,“一股硫磺味……还有腐烂的腥气。”
天火深吸一口气,眉头紧皱:“不止。火山气体的排放量比正常值高了三倍,艾雅法拉给的检测符文都快爆表了。”她晃了晃手中嗡嗡作响的仪器,“照这趋势,不用我动手,过段时间这里自己就会变成火海。”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加快脚步。林间的空气愈发闷热,连呼吸都像在吞咽岩浆。普罗旺斯的尾巴毛炸成一团绒球,天火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仍不忘调侃:“大尾巴,你现在像只被烤焦的毛绒玩具。”
“闭嘴啦!还不是你非要往火山口方向钻……”普罗旺斯正要反驳,一声尖叫陡然撕裂寂静。
“来啊!不过是几个虫子而已!”少女的嗓音带着哭腔,“看我就在这里把你们都收拾掉!”
“裙、裙子卡住了……不,不好!……有没有人在附近啊?!”
天火和普罗旺斯同时冲向声源。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的瞬间,眼前的画面让两人愣在原地——
一位银发少女正狼狈地挥舞阳伞,昂贵的蕾丝裙摆卡在树根间,周围十几只狂躁的源石虫正喷吐酸液步步紧逼。她白皙的手臂上已有几处灼伤,却仍倔强地昂着头:“别过来!我、我可是学过防身术的!”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普罗旺斯搭箭拉弓,箭矢裹着电弧呼啸而出,精准贯穿一只源石虫的核心。天火紧随其后,法杖凌空画圈,炽热火环如流星雨般砸向虫群。
“退后!”天火一把拽住少女的手腕,将她扯到身后。火墙拔地而起,将剩余的源石虫烧成焦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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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兰瘫坐在树根旁,胸口剧烈起伏,昂贵的洋装沾满泥浆和草屑。她抬头看向救命恩人,目光扫过普罗旺斯的尾巴和天火的法杖,突然眼睛一亮:“你们是罗德岛的人?我听说过这家企业。”
“答对啦~”天火弹了个响指,火苗在她指尖跃动,“不过大小姐,穿洋装逛火山可不是什么明智选择。”她指了指对方的高跟鞋,“尤其是这双鞋——你是来参加丛林选美的?”
锡兰脸颊涨红:“这是……突发状况!我本来只是来取样本,谁知道会遇到源石虫暴动……”她匆忙翻开随身笔记本,潦草的记录中夹着几张火山气体监测图,“看这里!硫化物浓度、地表温度、黑曜石辐射值全在飙升!这座火山绝对有问题!”
普罗旺斯蹲下身,捡起一块滚烫的黑曜石:“和我们在另一侧采集的样本一样,内部有源石结晶化的迹象。”她转向天火,“还记得艾雅法拉说过吗?当火山内部源石能级过高时,周围的矿物会被‘感染’……”
“然后‘砰’地一声——”天火做了个爆炸的手势,“整座山变成烟花。”
锡兰猛地站起来,裙摆“刺啦”一声又被荆棘勾破:“你们也发现了对不对?市政厅那群蠢货还在跟游客说没事!”她攥紧笔记本,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我必须证明我的推测,否则整个汐斯塔都会……”
“冷静点,这位小姐。”普罗旺斯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我们是天灾信使和源石研究者,你的数据可以共享给罗德岛。”她晃了晃通讯器,“艾雅法拉正在分析我们传回的样本,很快就会有结果。”
天火突然凑近锡兰的脸,红发几乎扫到对方鼻尖:“话说回来,你谁啊?对火山这么上心?”
“呃……事实上,”锡兰后退半步,尴尬地整理刘海,“我叫锡兰·道尔科斯,确实是市长的女儿。”
空气凝固了两秒。
“哈?!”天火和普罗旺斯异口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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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锡兰的洋装彻底沦为“战损版”。她提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两人身后,天火则一路憋笑:“说真的,你老爸知道你穿成这样勇闯火山吗?”
“他要是知道,肯定会派十个保镖把我锁在房间里。”锡兰翻了个白眼,“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比如揭穿克洛宁的谎言。”她踢开一块碎石,语气愤懑,“那家伙声称火山绝对安全,还鼓吹黑曜石能抑制矿石病!简直是把科学踩在脚下!”
普罗旺斯耳朵动了动:“黑曜石的传闻我们也听到了,但罗德岛的医疗部从未认可这种说法。”
“当然不可能!”锡兰从包里掏出一枚漆黑的手环,“这是市面流通的‘抗病黑曜石’,我检测过成分——除了普通二氧化硅,唯一特殊的是掺杂了微量源石粉尘。”她冷笑一声,“戴久了反而会增加感染风险。”
天火吹了声口哨:“你们汐斯塔的旅游业真是创意十足。”
三人穿过最后一片灌木,海滩的喧闹声隐约传来。锡兰突然停下脚步,郑重地看向两人:“请务必帮助我。如果火山真的爆发……”
“安啦安啦~”天火勾住她的肩膀,“罗德岛最擅长处理‘烟花表演’。”她眨了眨眼,“不过事后记得请我们喝市长特供的火山咖啡哦?”
普罗旺斯无奈扶额:“别听她胡说。我们先回博士那边,我们的火山研究员艾雅法拉到时候会把结果回传给我们的。”
海风裹挟着热浪掠过沙滩,三位少女加速往回走去。远处的火山依旧静谧如画,但又仿佛在酝酿一场无声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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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爆发?!”博士手中的椰子汁“啪嗒”掉在沙滩上。
半小时后,罗德岛众人在海滩酒吧集合。锡兰披着普罗旺斯的备用外套,快速在白板上勾画出火山结构图:“根据目前的分析,火山内部的源石能级正在指数级增长。再过一阵子,积聚的能量会彻底冲破地壳——”
“到时候汐斯塔会变成熔岩主题乐园。”天火补充道,“还是不限时的那种。”
“为了保障市民和城市的安全,我一直在到处寻找对此方面有专业经验的人。”锡兰突然托起博士的手,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映入博士深不可见的冒兜里,“希望你们务必要帮助我,帮助我让汐斯塔市度过这个难关。”
第3章 冲破藩篱
普罗旺斯蹲在博士脚边,通讯设备中艾雅法拉四十多分钟的发言已经开始让她无聊地堆起沙堆。
艾雅法拉急促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混杂着实验室仪器的嗡鸣声,“根据同位素对比和样本分析,火山内部的源石能级正在指数级增长!爆发周期可能在二到四周内,但极端情况下……”
“极端情况下?”天火凑过来,法杖尖的火苗差点燎到普罗旺斯的耳朵,“比如我往山脚丢个火球助助兴?”
“天火!禁止明火!”普罗旺斯一把拍灭她的法杖,“艾雅法拉的意思是,火山随时可能炸成熔岩喷泉!”
博士蹲在沙滩遮阳伞下,战术终端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锡兰抱着一摞火山气体监测图,额角渗出细汗:“艾雅法拉小姐,如果现在启动市民疏散……”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情况的话,时间应该是够的,但谁也说不准,就怕出意外。”艾雅法拉的虚拟影像在终端上闪烁,羊角帽下的表情异常严肃,“火山活动已从休眠状态进入活化期,黑曜石辐射值和硫化物浓度远超安全阈值。现在肯定是越快撤离越好!”
“说了四十分钟,我只听懂‘火山要炸’四个字。”普罗旺斯挠了挠耳朵,“博士你听懂了吗”
“那是肯定的。”博士点了点头,“我只知道,情况特别严重。”
“不愧是博士,居然全听懂了!”天火故作崇拜地拍了拍博士的肩膀,“不像某只大尾巴,连‘同位素’和‘同位素奶茶’都分不清。”
锡兰“唰”地合上笔记本,蕾丝裙摆沾满泥浆也浑然不觉:“没时间开玩笑了!克洛宁的火山数据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市民还蒙在鼓里打着沙滩排球呢!”她拽起博士的袖口就往市政厅方向冲,“走!用罗德岛的报告砸醒那个装睡的天灾信使!”
“好的。”博士将只喝了一口的西瓜汁放在了桌上,“那我们走吧。”
\"博士,我有一个想法,我想去火山进一步确认情况,试着找一找艾雅法拉提到的线索,进行双向确认。\"她指了指远处冒着硫磺烟气的山体。
博士差点噎住:\"进入火山?那也太危险了?!\"
\"我好歹也是天灾信使,工作总是危险的,\"普罗旺斯咧嘴一笑,把耐高温记录仪塞进战术包,\"放心吧,在这方面我还是很有经验的。\"她晃了晃通讯器,\"我会随时和博士保持联络的——\"
\"我也和你一起去。\"天火突然一把抱住了普罗旺斯的大尾巴。
\"欸?\"普罗旺斯眨了眨眼。
\"你有什么意见?\"天火挑起眉毛,指尖窜起一簇火苗,\"我可不放心,万一你那毛茸茸的大尾巴被火山烧成灰了怎么办?\"她甩了甩烈焰般的红发,\"我当然是要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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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市政厅的路上,锡兰的高跟鞋不断陷进沙子里。第五次拔鞋跟时,她终于自暴自弃地光脚踩在沙滩上:“博士!你说克洛宁如果真的是睁眼说瞎话,那他会不会连我小时候偷吃黑曜石蛋糕的事都篡改过档案?!”
博士看着这位炸毛的大小姐,觉得她此刻更像被抢了冰淇淋的黎博利幼崽:“你父亲知道你这么……活泼吗?”
“哈!他眼里只有市政厅报表和城市开发图。”锡兰踢飞一只贝壳,声音突然低落,“从小到大陪我堆沙堡、帮我赶跑海滩恶霸的反而是……我的保镖…”
远处d.d.d.乐队的嘶吼震得椰子树叶簌簌作响,她却仿佛听见多年前的温柔声音。
(回忆闪现:十岁的锡兰抱着被海浪冲走的童话书哭鼻子,黑衣女子单手拎着湿漉漉的书页从礁石后转出来:“小姐,人鱼公主的故事不在书里——”她指了指翻涌的浪花,“在这儿。”)
“她是我的保镖,也是我的家人,更像是我的大姐姐。”锡兰摩挲着裙摆上的荆棘划痕,“小时候我总问她为什么不笑,她说‘笑容会让人忘记危险’……结果有次我在生日宴上被蛋糕糊脸,她边给我擦奶油边憋笑,嘴角抽筋了三天!”
博士试图想象那个冰山脸女人笑到抽搐的模样,战术口罩下的表情管理有些崩溃。
“如果你要是见到她,你千万别被她吓到!”锡兰突然拽住博士的袖子:“对了,我们还是抓紧办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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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厅顶层办公室内,克洛宁正对着镜子调整领结。窗外传来黑曜石节的狂欢声浪,他优雅地抿了口红茶:“音乐、阳光、数不清的龙门币……这才是汐斯塔该有的模样。”
门被“砰”地撞开,锡兰拖着博士冲了进来,裙角的荆棘刺还挂着几片树叶:“克洛宁!火山要爆发了!立刻中止黑曜石节!”
克洛宁的茶杯晃了晃,红茶溅在烫金的市长助理徽章上。他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亲爱的大小姐,您又在维多利亚学了什么新式幽默?”
“你自己看!”锡兰将艾雅法拉的分析报告拍在桌上,“源石虫暴动、异常地温、黑曜石辐射——火山已经进入活化期了!”
克洛宁瞥了眼报告,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就凭这些……‘气味’和‘虫子’?”他踱步到观测屏前,指尖划过一串绿色数据,“真正的天灾信使可不会靠臆想工作。瞧瞧,火山参数稳如泰山,倒是游客消费指数涨了200%!”
博士突然插话:“把监测系统调成‘过家家模式’?这不是真实的数据。”
克洛宁的金丝眼镜闪过寒光:“这位……蒙面侠,诽谤市政厅的罪名够你在汐斯塔监狱度个假了。”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四名保镖瞬间堵住门口,“大小姐,您被这些外来骗子蛊惑了。放心,我会‘温柔’地帮您清醒清醒。”
锡兰气得发抖:“你在说什么?!”
“我只信数据。”克洛宁面带虚假的微笑,“顺便一提,您父亲的新开发区项目正到关键阶段。我相信,他也不希望黑曜石节被搅黄吧……保镖!把他们都控制起来!”
“博士,跑!”锡兰抓起桌上的墨水瓶砸向保镖,拉起博士就往楼梯间冲。克洛宁的怒吼在身后炸开:“抓住他们!尤其是那个木乃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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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与锡兰一路跑下来,早已离开了汐斯塔的行政区,来到了东侧沙滩附近的马路上,但不远处依然可以看到正在搜寻他们的市政保安。锡兰指了指远处沙滩上的人群:“混进沙滩人群!克洛宁不敢当众动手!”
“嗯?!”博士一个急刹,差点撞上突然闪出的黑影。 只见一位银发女子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战术风衣下摆随风轻扬,灰眸冷若冰霜。
博士看着这个熟悉的身影,想起这位是之前请他喝酒的女子,“你不是……”
“小姐,玩够了就回家。”那位女子并没有理会博士。
“黑!”锡兰眼睛一亮,“还好你来了!快帮我们!克洛宁疯了!”锡兰兴奋地转身向博士介绍,“黑就是我之前跟你提到的……”
黑突然打断了锡兰的讲话。“老爷不在,市政厅由克洛宁全权负责。”黑叹了一口气,“请别让我为难。”
锡兰僵在原地,仿佛被海啸当头拍中:“连你……也要帮他说谎?”
“小姐,快跟我回去,把这个人也交给克洛宁。”黑垂下眼帘,“我不想对小姐动手。”
“黑……”
第4章 他是将军
汐斯塔的烈日将沙滩烤得滚烫,细碎的沙粒钻进锡兰的高跟鞋里,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刀尖。她拽着博士的袖口,蕾丝裙摆早已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活像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贵族洋装。远处黑曜石节的音乐声依旧喧嚣,可眼前保镖的脚步声却如同催命鼓点,越逼越近。
“黑!连你也要听克洛宁的鬼话?!”锡兰声音里带着哭腔。黑衣女子垂眸站在路中央,战术风衣下摆被海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寒光凛冽的短刀。她的灰眸冷若冰川,仿佛连阳光都能冻成冰碴:“小姐,别让我为难。”
博士一把将锡兰拉到身后,战术口罩下的声音闷得像隔了层砂纸:“你家大小姐的命,就值克洛宁的几句谎话?”
黑的手指微微蜷起,刀柄上的金属雕花硌得掌心发疼。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声苍劲的轻笑突然从巷口传来——
“你们这群年轻人,强迫淑女可不是绅士该做的事。”
众人齐刷刷转头。一位黎博利长者负手而立,银白发丝在风中轻扬,深褐风衣下隐约可见精悍的肌肉轮廓。他明明笑得温和,目光却如利刃般扫过保镖们的咽喉:“不如……让我这老头子陪诸位活动活动筋骨?”
一名保镖啐了口唾沫:“老东西,找死!”他挥拳冲上,却见老者身形一晃,手杖如游龙般点中他的膝窝。保镖惨叫着跪倒在地,其余几人见状一拥而上,却在三招内全数瘫成了满地“沙雕”。
黑瞳孔骤缩,弩枪瞬间上箭:“你是谁?!”
“赫拉格。”长者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对博士眨眼,“带小姑娘先走,这里交给我。”
博士拽起目瞪口呆的锡兰撒腿就跑。身后立即就传来金属碰撞的锐响。
“别想跑!”黑的声音越来越远。锡兰边跑边回头,声音发颤:“抱歉黑!你一定要相信我!”
两人一路狂奔到东侧沙滩附近,咸湿的海风裹着烤鱿鱼的香气扑面而来。锡兰的高跟鞋终于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她瘫坐在椰子树下,白皙的脚踝被磨得通红:“停…停…放开我…我不行了……”
博士四处环顾了一下,这才下意识地放开锡兰的手,“让你休息一下吧。”
“克洛宁最好祈祷火山现在就喷发,不然我迟早把他塞进岩浆里!” 锡兰愤愤地说道。
博士默默递过刚买的椰子汁:“建议留口气骂人,喝点水。”
“啊!快渴死啦!”锡兰咕噜咕噜地灌起水来。
“大小姐。”四名保镖突然从棕榈丛后包抄而来,吓得锡兰一口水直接吐博士脸上。
为首的保镖狞笑着甩了甩电击棍: “您这逃跑路线选得真贴心——荒郊野岭的,连监控都没有。”
锡兰抓起沙子就往对方脸上扬:“你们敢碰我,我爸绝对会把你们扔去喂火山虫!”
“哦?我好怕啊——啊!!”保镖话音未落,一团火球突然擦着他的屁股飞过,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谁敢随便处置博士!!!”
一位萨卡兹少女扛着源石喷火枪从天而降,浅金色长发在阳光下炸成耀眼的火团。她一脚踹翻最近的保镖,枪口对准另一人的屁股:“喂!你们听说过‘炭烤人腿’吗?本大爷今天免费教学!”
几名保镖都捂着冒烟的裤子惨叫:“烫烫烫!这小鬼是哪儿冒出来的怪物?!”
伊芙利特闻言大怒,喷火枪“轰”地蹿起半米高的火苗:“说谁是小鬼呢?!本大爷的火焰能把你们烧成灰渣渣!”
“博…博士…”锡兰突然发现,此时博士似乎比刚才被包围还紧张。
只见博士伸手:“伊…伊芙利特,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你刚才差点点燃那棵椰子树!……”
“哎呀,失误失误!嘿嘿…那博士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用三成功力。”伊芙利特吐了吐舌头,转身一枪托砸晕试图偷袭的保镖,“总之这帮菜鸡交给我!博士你带这个裙子破破烂烂的姐姐先溜——”
锡兰盯着喷火枪上密密麻麻的改装符文,眼睛发亮:“这是你自己改造的?散热系统居然能承受这种功率!”
伊芙利特得意地挺起胸膛:“那当然!我还加了烤肉架功能呢!”她突然一拍脑门,“糟了!我的鱿鱼还在沙滩上烤着!”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出十米开外,“博士,一会我给你留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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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博士和锡兰缩在码头集装箱后啃着烤玉米,看起来是真的饿。锡兰的裙摆彻底沦为抹布,脸上却挂着劫后余生的笑:“你们罗德岛的人……都这么‘有个性’?”
博士幽幽叹气:“如果你见过某位一边切榴莲蛋糕一边给手术刀消毒的医生,就会觉得伊芙利特算乖孩子了。”
海风忽然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赫拉格从阴影中踱步而出:“久等了。”
锡兰“唰”地跳起来鞠躬:“非、非常感谢您!帮我们解围。”
赫拉格轻笑:“只是些战场上磨炼的小把戏。”他转头看向博士,目光陡然凝重,“不过,博士…我有话单独跟你聊聊。”
第5章 传说杀手
半小时前·汐斯塔东侧街巷
后巷的阴影中,黑的长靴碾过碎石,战术风衣在热浪中翻卷如鸦羽。她抬手示意部下散开,金眸锁定前方负手而立的赫拉格:“老头,现在投降还能少断几根骨头。”
赫拉格慢条斯理地解开风衣纽扣,露出内衬的乌萨斯军徽:“这话该我对你说,小姑娘。”
战斗一触即发。
黑的弩箭快如闪电,三道寒光直取赫拉格咽喉。老者身形未动,长刀凌空一划,箭矢竟被生生劈成两截!金属碎片迸溅的刹那,他已如鬼魅般切入黑的近身范围,刀柄重重砸向她的腕骨。
“喀啦!”
弩枪脱手飞出,黑却借势旋身,靴跟狠踢赫拉格膝窝。老者后撤半步,刀刃擦过她耳际,削断一缕银发。
“乌萨斯的老古董……倒是小看你了。”黑喘息着甩开额前碎发。
赫拉格眯起眼,刀尖微微下垂:“佣兵团的野路子,对付街头混混还行。”他忽然压低嗓音,“但‘哥伦比亚的传说杀手’……就这点能耐?”
黑的瞳孔骤然收缩,捡起弩枪再次向赫拉格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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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的战斗中,我就已经看出了她的身份,不出意外的话,她就是那个哥伦比亚的传奇杀手。”赫拉格讲述完一大段的激情战斗,伸懒腰般地往木质椅背上靠了靠,“从她手上撤出来,还确实不大容易。”
这时一股凉意从博士身边袭来,他开始左顾右盼。
“放心吧,博士。”赫拉格耸了耸肩,“我已经彻底甩掉他们了。”
博士声音低沉,“回头想想,几个小时前,我竟然还跟她喝了一杯。”博士摇了摇头,嘀咕道,“不可思议…”
“呯-!”突然一阵脆响,引得博士回头一看。只见锡兰就站在不远处,目光有些呆滞。
“啊……啊……不好意思。”锡兰突然回过神来,急忙解释道,“本来想着给你们递点水来着,没拿稳。”
“没事小姑娘,我喝酒。”赫拉格晃了晃酒壶,金属表面折射出刺目的光,“锡兰小姐,你可以过来坐坐,没必要偷听的。”
锡兰先是慢慢与博士一起捡起地上的碎玻璃,一边低头问道,“您是说……黑可能是那个屠杀哥伦比亚家族的传奇杀手?!”随后锡兰在一旁坐下,呆滞的目光随着她抬头变得更加明显。
赫拉格擦拭着长刀,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银发、金瞳、善用弩,身上还有乌萨斯军械留下的旧伤——传闻那杀手最后一次现身,正是用一支那般弩箭了结某个边境暴徒的头目。”
博士默默捡起一个滚到脚边的椰子:“大小姐,您家保镖的履历……挺刺激啊。”
锡兰猛地揪住赫拉格的袖口:“不可能!黑从小陪我堆沙堡、帮我赶跑海滩恶霸!她、她还怕打雷!怎么可能是什么传说杀手?!”她的指尖发颤,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而且六年前她就在维多利亚照顾我,时间根本对不上!”
海风突然变得刺骨。锡兰踉跄后退,后背撞上一块大石头。记忆如潮水翻涌——
“但是确实有一天起,她忽然说爸爸需要她回去做事,就走了,只在每年圣诞节的时候来接我回家……”锡兰喃喃道。
博士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难得温和:“也许她只是……换了个方式保护你。”
海风掠过集装箱的缝隙,将锡兰的裙摆吹得沙沙作响。她攥着摔碎的玻璃杯残片,碎渣在烈日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极了此刻她脑海中炸开的千万个疑问。
\"但、但是——\"她突然把玻璃碴重重拍在木桌子上,惊飞了几只歇脚的海鸥,\"她刚才只是执行命令时嗓门大了点!小时候我偷溜去火山探险,黑追了我三个街区,吼得整条街的椰子都掉光了!\"她的声音越拔越高,仿佛要用音量把真相震碎,\"就因为她听克洛宁的话拦着我们,你们就说她是杀过几百人的恶魔?!\"
赫拉格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枚磨损的乌萨斯军徽:“这支徽章属于一支边境巡逻队——十七年前,他们被‘黑弩’屠戮殆尽,尸体埋在雪崩下。”他顿了顿,“而她锁骨上的疤痕……是乌萨斯制式军刀留下的。”
锡兰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想起上周暴雨夜撞见黑换药时,那道从锁骨斜劈至肩胛的狰狞疤痕。当时黑轻描淡写说是摔了一大跟头,把锡兰笑得打翻了果盘。
\"可...克洛宁背后是爸爸这种事...\"她突然揪住自己发皱的蕾丝领口,像要拽断勒住喉咙的无形绳索,\"你们难道想说,我爸爸一边教我'城市管理者要对每个生命负责',一边派杀手灭口质疑火山数据的人?\"她的尾音带着哭腔坐在了大石头上。
博士在旁边默默地把大小姐手上的碎玻璃收拾走,战术口罩里突然飘出一句:\"有没有可能...令尊也不知道黑的身份?\"
“我不知道…”少女起身,恍惚间如被抽走灵魂的身体,慢慢向远处飘去,“我想静静。”
“她现在需要你。”赫拉格望着女孩远去的背影,突然把酒壶抛给博士:\"跟她说点废话。\"
\"比如?\"
\"比如……静静是谁?\"
第6章 压力之下
锡兰赤着脚坐在靠近沙滩的一处废弃木箱上,断掉的高跟鞋歪歪斜斜地躺在沙子里,蕾丝裙摆被海风掀起,露出脚踝上几道细小的划痕。她的目光空洞地望向海平面,无意识地揣着一块焦黑的火山岩——那是她刚才从沙滩上捡的,仿佛攥着它就能抓住某种虚无的真相。
博士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旁,战术靴踩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递过一瓶冰镇的椰子汁,瓶身凝结的水珠在锡兰手背上滚落,凉得她微微一颤。
“博士……”锡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能陪我走走吗?”
博士点了点头,顺手拎起她那只残破的高跟鞋:“我有些担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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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踱步,潮水漫过脚背又退去,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远处d.d.d.乐队的重金属摇滚隐约传来,与海浪声交织成奇异的背景音。锡兰突然停下脚步,弯腰捧起一掬湿沙,看着细碎的沙粒从指缝间簌簌漏下。
“小时候,这片沙滩还没这么多游客。”她轻声说,沙粒漏尽的掌心只剩几片贝壳碎片,“我总是一个人来堆沙堡,堆得又高又漂亮,然后等着潮水把它们冲垮……那时候我觉得,海浪像在和我玩捉迷藏。”
博士默默听着,战术目镜后的目光落在她发红的眼眶上。
“父亲从来不会陪我玩。”锡兰突然踢飞一小块石子,惊起了几朵浪花,“他眼里只有市政厅的报表、开发区的蓝图……”她的声音陡然尖锐,又迅速低了下去,“我生来就没见过母亲,而父亲…我们就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博士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那是古米硬塞给他的“试吃新品”。锡兰愣愣地接过糖纸,指尖捏着糖球转了转,突然噗嗤笑出声:“你知道吗?黑第一次见到我吃糖时,紧张得差点把整盒糖果都送去检测有没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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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
十岁的锡兰踮脚扒着实验室的门框,探头看向屋内——黑正戴着橡胶手套,将一块草莓软糖放进离心机。
“黑!那是我的生日礼物!”小锡兰气得跺脚。
黑衣女子手一抖,试管“啪”地摔碎在地:“抱歉小姐……我只是想确认它是否安全。”
“安全?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锡兰气鼓鼓地抢过糖盒,当着黑的面塞了一颗进嘴里,“你看,根本没事!”
黑的金瞳微微睁大,冷峻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小姐,万一……”
“万一有毒,你就帮我叫医生嘛!”锡兰笑嘻嘻地把糖塞进她嘴里,“甜不甜?”
黑的嘴动了动,冷硬的嘴角罕见地扬起一丝弧度:“……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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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漫过脚踝,将锡兰从回忆中拽回现实。她摩挲着糖纸,声音发涩:“博士,你说……我的人生是不是一场笑话?最信任的人可能是屠夫,最崇拜的父亲纵容谎言,而我像个傻子一样研究矿石病,却连一座城市的真相都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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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
维多利亚的冬夜冷得刺骨,锡兰蜷缩在图书馆的角落,面前摊着厚如砖头的《源石能级与地质活动》。暖气片嗡嗡作响,她的眼皮不住打架,钢笔在论文草稿上划出凌乱的墨迹。
“小姐,该休息了。”黑的全息影像突然从终端弹出。
“不行……这篇综述明天要交……”锡兰迷迷糊糊地把脸贴在书页上。
“您已经连续熬夜三天了。”
“因为我想快点学成回去救你啊!”锡兰突然吼出声,眼泪砸在论文上晕开墨团,“你说矿石病治不好,可我偏不信!”
全息影像沉默良久,黑的指尖虚虚抚过她的发顶:“小姐,您不需要为我……”
“需要!”锡兰抓起笔记本砸向影像,“你是我的家人!我不准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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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涩的海风掠过锡兰的睫毛,她抬手狠狠擦掉眼泪:“现在看来…………博士,我做的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博士望向远处喧嚣的霓虹,缓缓开口:“我很难就这件事给你答案......但是我知道的是,你也是研究源石的学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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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能战胜矿石病吗?
我们能拯救矿石病人吗?
这灾难会有尽头吗?
我看不到尽头。我没有把握。我不知道答案。
我可以放弃吗?可以。
但我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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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大地也许很糟,但从不缺希望。”
“你所做的一切,不是徒劳。
“相信你自己的选择。”
锡兰顺着前方望去——一群孩子正举着荧光手环奔跑,黑曜石节的彩带缠在他们发间,像星星坠入凡尘。
“不愧是前辈…”锡兰微微扬起了笑容,“我在这方面看来要学习的还有许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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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格的身影从集装箱后转出,长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继续努力,小姑娘。”
锡兰吓得差点跳进海里:“赫、赫拉格爷爷!您怎么神出鬼没的!”
老兵轻笑一声,抛给她一枚乌萨斯徽章:“希望你在研究的道路上,也能拥有士兵的勇气!”
锡兰猛地攥紧徽章,眼底燃起火光。“广播塔。”她突然指向城市中心高耸的信号塔,“克洛宁每天通过那里向全市播报虚假安全通告。如果我们能抢占广播室,就能把火山真相公之于众!”
赫拉格挑眉:“你打算在克洛宁眼皮底下打劫市政厅?”
“不!黑曜石节的主舞台今晚有巨星LIVE,警卫力量会被调去维安。”锡兰的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宣战的旗帜,“这是最好的时机——趁人群沸腾时,让真相炸响!”
博士与赫拉格对视一眼,同时勾起嘴角。 “那走吧。”博士整了整兜帽,“去给克洛宁送一份‘惊喜大礼’。”
第7章 战略夺取
汐斯塔下午的烈日炙烤着广播塔的金属外墙,隔着鞋子锡兰都能感受到来自大地的“热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她攥着皱巴巴的火山监测报告,没时间更换的裙摆已破成布条,在风中飘得像一面投降的白旗。远处黑曜石节的狂欢声浪一波波涌来,主持人的嘶吼从全城喇叭中炸开——
“所有人都有没有热火朝天地嗨起来?!”“今晚的巨星LIVE即将开场!准备好你们的尖叫了吗?!”
锡兰的耳尖抖了抖,嘴角却勾起一丝狡黠的笑。她抬头望向高耸的广播塔,玻璃幕墙反射的强光刺得她眯起眼:“克洛宁……这次你输定了。”
“小姐。”
一道冷冽的嗓音从身后传来,锡兰浑身一僵。她缓缓转身,正对上黑那双灰金色的眸子——黑衣女子像一尊冰雕般立在阴影中,战术风衣的下摆纹丝不动,腰间短刀泛着寒光。
“你果然会来这里。”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被克洛宁拒绝后,你想通过广播来塔散布消息。”
锡兰的指尖掐进掌心,脸上却笑得灿烂:“不愧是黑,什么都瞒不过你。”她晃了晃手中的报告,“但这次不是谣言。”
“这行不通。”黑打断她,语气罕见地带上一丝焦躁,“这行不通,小姐,这只会带来更大的混乱。也许你讨厌你的父亲,也讨厌这个城市,但老爷已经付出得够多了。黑曜石节和这个城市会因此分崩离析。
“我知道我的报告会引起轩然大波,也会引发许多后果,但大家都有权知道真相。”
“我知道老爷的过错。老爷为了这座城市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只是没有这些事,根本不会有汐斯塔。”
“可这次完全不一样。”锡兰突然拔高嗓音。
黑眉头微蹙:“如果小姐觉得不能解气的话,批评我就可以了,请不要做出些没法挽救的事情。”
“你......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在耍小孩子脾气?”
“不,小姐。我可以和你一起慢慢说服老爷,我保证。只是现在,请跟我回去。我理解你和老爷之间有许多不快,但你应该先回家。”
“别这么说话!我知道你想让我和爸爸之间的关系缓和一些,但你能不能不要是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就不能像以前一样呢,就像以前一样,像朋友一样和我说话啊,黑!”
“我只是道尔科斯家的仆人。”
“我不想你这么说,黑。我不要听你这么说!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拐角传来。克洛宁的三名手下突然出现,领头的胖子挥舞着电击棍嚷嚷:“你还在犹豫什么?!快把这丫头捆了送克洛宁先生那儿去!”
黑的眼神骤然冰冷:“注意你的言辞。她是道尔科斯家的大小姐。”
胖子被吓得后退半步,嘴上却不依不饶:“但市长已经要你全力协助克洛宁先生了!你要看着她散布谣言,毁掉整个汐斯塔吗?”
“用用你的脑子。”黑冷笑一声,“她孤身一人来广播塔,没带任何人,当下也没有表现得一丁点焦躁…你觉得她是真的想进广播站?”
胖子一脸茫然:“啥、啥意思?”
“诱饵。”黑转头看向锡兰,“罗德岛此刻应该准备在市政厅搞个天翻地覆了吧?”
锡兰眨眨眼,突然“噗嗤”笑出声:“果然瞒不过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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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汐斯塔市政厅
“先生,请开门!我们是来送快递的!”
脆生生的女声从门外传来,正在搬文件的保镖烦躁地掏了掏耳朵:“送错地儿了!滚!”
“可是地址明明写的是这里呀~”声音甜得像掺了蜜,“是克洛宁先生的加急包裹哦!”
保镖骂骂咧咧地拉开一条门缝——门外站着个扎红色双马尾的萨卡兹少女,正歪头冲他笑,怀里抱着个印满草莓贴纸的纸箱。
“克洛宁先生订了一箱‘火山特产源石虫辣条’。”红豆踮起脚,把箱子往保镖眼前怼,“麻烦签收一下?”
保镖的嘴角抽搐:“什、什么鬼东西……”
“博士!”红豆突然扭头大喊,“他说不要!”
“那算了。”阴影中传来闷闷的回音。戴着战术口罩的身影慢悠悠踱到门前,抬手拍了拍保镖的肩膀:“告诉克洛宁,错过这箱辣条他会后悔一辈子。”
保镖的耐心彻底耗尽:“你们找死——”
话音未落,红豆突然飞起一脚!“哈——!”
金属大门“轰”地脱离门框,像块饼干似的拍进走廊。保镖被气浪掀翻在地,纸箱里的“辣条”哗啦啦洒了一地。
“漂亮!”博士竖起大拇指。
红豆得意地甩了甩马尾:“我早就想试试踹飞大门的滋味了!”她抄起长枪冲进大厅,枪尖划过地面迸出一串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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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塔广场·对峙继续
锡兰踮脚眺望市政厅方向,隐约听见几声“轰隆”闷响。她转头冲黑咧嘴一笑:“博士他们应该能得手吧。”
黑衣女子扶额叹气:“小姐,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呀!”锡兰蹦跶着捡起散落的报告,“小时候我偷溜去火山,你可是教过我‘声东击西’的战术呢!”
黑的表情突然僵住。记忆如潮水翻涌——十年前,小锡兰抱着火山标本躲在礁石后,黑衣女子故意打翻咖啡吸引保镖注意,偷偷对她比了个“快跑”的手势,否则大小姐又要挨训了。
“黑?”锡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走神了哎!”
“……你看错了。”黑迅速恢复冰山脸,“罗德岛在市政厅做什么?”
“搜集克洛宁的罪证。”
“嗯?”黑忽然开口,“小姐,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我能得到一个合理的答案,我不会追究罗德岛。”
“我必须这么做。我不相信父亲是无血无肉的人,他绝对不会看着这种事情发生。父亲爱着这个城市,比谁都爱,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一点了。你可能会认为我恨他,可我不会。如果该恨的话,应该是父亲恨我,因为我的出生带走了母亲......但他从来没有这么做。我只是讨厌他不肯把事情说出来,把所有事情全都安排好。看起来好像是在保护我,实际上却害得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就连这次也一样!一定是克洛宁蒙骗了父亲,让他对火山爆发的事情完全不知情。所以父亲才会让克洛宁阻止我发布报告!这不叫恨吧?
“火山爆发?”黑衣女子沉默良久,突然发出疑问:“克洛宁说的是,小姐准备把老爷过去的机密事件全部抖露,让老爷退职,接受审判。”
“啊?不,我父亲过去做了些什么?”
“不,没什么…”黑若有所思,“......唔,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
“所以克洛宁也不是因为父亲的命令才阻拦我的。呼,我也差不多明白了。”锡兰深吸一口气,“呼。不管别人怎么猜想,我选择相信你,相信父亲。即使是目的产生了冲突,我也知道,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所以我相信,和我一样了解这个城市的你,一定会知道我会在这里。这样,你就会亲自来阻止我。说起来,市长是谁都无所谓吧?父亲也一定会这么觉得。他在乎的,不也是这个城市吗?所以,父亲一定会同意我的观点的。黑......我说的对吗?
黑默默听完眼前大小姐的深情发言,露出了一缕淡淡的微笑,“你长大了,小姐。”
第8章 狼狈不堪
汐斯塔的夕阳将广播塔的影子拉得很长,锡兰站在阴影边缘,破旧的蕾丝裙摆随着海风轻轻摆动。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黑衣女子,声音有些发抖:\"黑...为什么要疏远我?\"
黑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微收紧:\"小姐是在维多利亚经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你应该去更好的地方,别和我们这样的人一起留在这个城市挣扎。\"
\"不对!这一点也不对!\"锡兰突然提高了音量,引得附近几只海鸥扑棱着翅膀飞走,\"黑,你在我心里是什么样的人?我在你心里又是什么样?\"
黑的目光微微闪动:\"我不是小姐看到的那样。\"
\"因为你杀过人?\"锡兰向前一步,海风将她银色的长发吹得有些凌乱。
黑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小姐,别再说了。\"
\"因为你杀过很多人?\"
\"不,小姐。\"黑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别再说了!\"
锡兰却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可能我们都弄错了,黑。\"
\"小姐,我不想你知道这些!\"黑的语气罕见地激动起来。
\"对不起。\"锡兰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我已经知道了。我知道了你的过去...哪怕只是一点。\"
黑的金色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刺痛的野兽:\"不,小姐!你根本不应该知道!你本应该...\"
\"我应该什么?\"锡兰突然提高了声音,\"应该这样,应该那样,应该好好读书,应该跻身名流,什么呀!\"她用力跺了跺脚,扬起一小片沙尘,\"我可不是什么温室里的花,也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大小姐了!我知道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黑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保护汐斯塔,既是父亲的事情,是你的事情,也是我的事情!\"锡兰的声音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坚定,\"你不想我卷入这种事情,是为了保护我吧?\"
\"我不...我...\"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
锡兰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黑的手腕:\"你和爸爸都一样,你们觉得你们这样安排我会过得很好,但我不觉得!\"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不觉得危险有什么,我不觉得黑的过去有什么!也许真正在经历这些的时候,我也会哭,也会悲伤,也会觉得可怕...\"
黑的指尖微微颤抖,却没有抽回手。
\"只是,只要黑说,'需要锡兰来帮助我'的话,我一定会来的!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锡兰的眼睛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如果是朋友的话,就应该是这样啊,一直都仅仅是单方面地付出的话,算什么朋友啊!\"
黑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擦去锡兰脸上的沙粒:\"小姐...\"
\"所以,黑,现在可以来帮我吗?\"锡兰仰起脸,声音里带着期待,\"你已经问过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已经回答过了...\"
黑深吸一口气,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微笑:\"小姐...对不起。我为过去我的言行向你道歉。我的所作所为让你误解了,这些都不该发生的。\"
锡兰眨了眨眼,眼眶有些发红:\"啊...\"
\"小姐,你是我的朋友,一直都是。\"黑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什么,你们絮叨这么久,然后呢,结论呢?怎么回事?\"旁边被晾了半天的克洛宁手下终于不耐烦地插嘴。
黑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只是转向锡兰:\"小姐,请说,你接下来的安排是什么?\"
\"啊?我...嗯...\"锡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想通过官方途径发送真实的灾害报告。\"她快速整理了一下思路,\"现在罗德岛应该在搜集克洛宁的罪证,很快就能把他踢出市政厅机关...但灾害报告发布以后,黑曜石节可能要取消,汐斯塔也必须迁移,我怕...\"
\"没关系,小姐。\"黑的声音很平静。
\"是,是吗?\"锡兰有些不确定地问。
\"如果小姐这么想的话,我支持小姐这么做。\"黑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黑...\"锡兰的眼眶又红了。
\"小姐,你需要我保护你吗?\"黑轻声问道。
锡兰用力点头:\"嗯,需要。\"
\"那就请小姐躲好了。\"黑突然转身,弩箭指向克洛宁的手下,\"很快就会结束。\"
\"黑,你在做什么?你是要背叛命令吗?\"克洛宁的手下惊慌地后退。
\"命令?协助克洛宁?一层伪装而已。\"黑的语气冷得像冰,\"自始至终,我只接到过两个命令。\"
她向前一步,弩箭稳稳地对准对方的咽喉:\"第一,老爷要我暗中彻查克洛宁的罪证,包括关于他暗中控制V3工业公司,私自开采黑曜石。\"
\"现在一切都明晰了,没什么好说的。\"黑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克洛宁的手下慌乱地挥手:\"快,快动手!快把她们两个都抓了!\"
\"第二个命令你们也已经听见了。\"黑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小姐要我保护她。\"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称不上是战斗。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几个敌人之间穿梭,弩箭精准地命中每个人的手腕或膝盖。锡兰目瞪口呆地看着平日里那个总是默默跟在她身后的保镖展现出令人胆寒的战斗技巧。
\"全、全都打倒了?\"锡兰结结巴巴地说,\"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有这么厉害。\"
黑收起弩箭,轻轻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所以我不想让小姐知道。\"
\"但你实在是太厉害了!好帅呀,黑!\"锡兰突然兴奋地跳了起来,完全忘记了刚才的紧张气氛。
黑的脸可疑地红了一下:\"唔。\"
\"你是怎么跳那么高的!顺着墙窜上去,然后直接翻身跃下!\"锡兰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就在空中这么旋转,所有射击都被你躲过去了!然后扭过身体,啪啪啪,连着把他们全都射倒!天哪!\"
\"小姐...\"黑不自在地别过脸,\"你这么说,我的脸会很烫。\"
锡兰突然正色道:\"不过,黑,我要纠正一点。刚才我可没有在命令你,我只是作为朋友在请求你而已。\"她歪着头笑了笑,\"你如果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也可以和我说呀。\"
黑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点头:\"明白。\"
\"嗯?我们刚才怎么说来着?\"锡兰促狭地眨眨眼。
\"...啊?\"黑一脸茫然。
\"别这么说话!朋友,是朋友!\"锡兰双手叉腰。
\"我...好。\"黑的表情柔和下来,嘴角微微上扬。
锡兰满意地点点头:\"呵呵。我们快去市政厅吧,不知道博士他们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与此同时,市政厅内的战斗也进入了尾声。红豆一脚踹开办公室的大门,叉腰站在一堆横七竖八的保镖中间:\"什么嘛,感觉这些家伙,怎么比源石虫还弱的样子...\"
克洛宁脸色铁青地站在窗边:\"这些饭桶,连一个小姑娘都拦不住吗?!\"
角落里一个鼻青脸肿的保镖挣扎着说:\"可她是萨卡兹!而且对方还有其他好几个人!\"
\"那不也就只有几个人!\"克洛宁气急败坏地跺脚,\"可、可恶的罗德岛,怎么会在这里!\"
红豆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向正在翻找文件的博士:\"呵欠...唉,博士,你找到没有啊?我还要去听LIVE呢,要是赶不上我可就亏大了。\"
博士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嗯,已经找到账簿和债券了。\"
\"哦?找到了啊?\"红豆眼睛一亮,\"果然打他们一顿是有用的嘛。陨星姐也说了,暴力有时候是必要的!\"
克洛宁的脸色由青转白:\"该,该死!\"他突然冲向窗户,\"不管了,只要现在能逃走,手续什么的好补得很!\"
红豆慢悠悠地指了指窗户:\"啊,博士,他从窗户逃走了!\"
博士头也不抬地继续整理文件:\"这些资料,我们把它都带上!\"
\"好~\"红豆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帮忙,\"咦,赫拉格将军他还在外面吧?感觉这个克洛宁什么的的下场会很惨啊,还不如没逃走呢...\"她突然压低声音,\"来,博士,我帮你拿!\"
市政厅外的花园里,克洛宁狼狈地从灌木丛中爬出来,西装被树枝划破了好几处。他刚喘了口气,一个沉稳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上一次,罗德岛的博士和贵市的锡兰小姐从那个窗户跳了出来。\"
克洛宁僵硬地转身,看到赫拉格正靠在树边,长刀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时来运转,现在是汐斯塔的天灾信使克洛宁先生跳出了窗户。\"赫拉格微微一笑,\"人生也许很无常,先生。\"
克洛宁的冷汗顺着额头滑下:\"你...你!我的手下呢?我的手下呢?!\"
\"放在这里会影响游客参观。\"赫拉格从容地说,\"顺便,这两位小姐已经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克洛宁顺着赫拉格的目光看去,只见黑和锡兰正从市政厅正门走来。更让他绝望的是,博士和红豆也从侧门包抄过来。
\"黑...\"克洛宁的声音发抖,\"你们两个站在一起,也就是说...\"
博士从市政厅里走出来,手里晃着一沓文件:\"也就是说你要完蛋了!\"
赫拉格微微颔首:\"博士,请小心,他也许还会做些垂死挣扎。\"
克洛宁的眼神在众人之间来回游移:\"你们...你们...\"
锡兰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坚定:\"你的计划败露了,克洛宁!\"
夕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克洛宁站在中央,像一只困兽。黑默默站到锡兰身旁,弩箭已经重新上弦。红豆兴奋地摩拳擦掌,博士则冷静地翻看着手中的证据。赫拉格的长刀在夕阳下反射出最后一道光芒,准备为这场闹剧画上句点。
第9章 爱着某人
夕阳的余晖洒在汐斯塔市政厅前的广场上,克洛宁站在中央,脸色铁青,额角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目光在锡兰、黑、博士和赫拉格之间来回游移,最终定格在锡兰手中的那份火山监测报告上。
“所以,你们都知道了。”克洛宁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甘。
锡兰上前一步,裙摆随风轻扬,眼神坚定:“这样简单的骗局,又能欺瞒多久呢?”
就在众人对峙的间隙,红豆的目光却飘向了远处的舞台。d.d.d.乐队的音乐声隐约传来,观众的欢呼如浪潮般一波接一波。她小声嘀咕:“啊,LIVE快开始了……”
与此同时,舞台上的d.d.d.主唱正激情四溢地喊道:“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你们来到黑曜石节!你们过得愉快吗!!!”观众的回应震耳欲聋,仿佛整座城市都在为这场狂欢沸腾。
黑的目光从舞台方向收回,冷冷地看向克洛宁:“锡兰告诉了我火山的事情。你不仅篡改了火山监测数据,还宣称小姐要散布谣言。”
克洛宁的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因为你我都知道啊,赫尔曼做的那些事,我们都知道!”
“知道什么的话,就说吧。”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阴影中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缓步走出。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父亲?!”锡兰惊呼出声。
克洛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你怎么在这里?!”
赫尔曼·道尔科斯,汐斯塔的市长,目光冰冷地扫过克洛宁:“很意外吗,克洛宁?”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我明令禁止从火山中开采黑曜石之后,市场上依然有新开采的黑曜石流通。开采队多次出现在火山口,却没有人向我报告。最终,这些货物被送到了市政厅的废弃仓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在我下令拨款为汐斯塔的矿石病患者提供资助后,市里反而出现了他们受到不公待遇的流言。这些事情,是不是出自你之手?”
克洛宁的拳头攥紧,指节发白:“嘁……”
赫尔曼的声音陡然提高:“这些事情让我意外到愤怒难安!为了找到真相,我放出了离开城市的消息,让黑替我调查。”
赫拉格微微一笑,长刀在手中轻轻一转:“看来,只要调查一下这些记录和相关人员就行了。”
赫尔曼的目光落在克洛宁身上,语气中带着失望:“真遗憾,克洛宁。原本,我是不介意和你分享一些东西的,但你太急躁了。”
“我?急躁?”克洛宁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疯狂,“我这些不都是为了这个城市,不都是你教我的吗!十年前的巴鲁一家,八年前的电视塔倒塌案,还有你如何‘吞并’塔拉克部族,我都看在眼里!我的一切都是从你那里学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盈利,处理。手段不重要,结果才是重要的!这个破烂的乡下,你以为我为它付出了多少心血,换来的又有什么?好不容易因为黑曜石带来的收益,却要全部变成给那些根本治不好的病人的补贴?与其如此,还不如就让火山爆发好了!而我只需要保护好汐斯塔的物资和财产,一样可以东山再起!”
赫尔曼的眼神骤然冰冷:“我做过许多事,但我不会拿汐斯塔做赌注。矿工和研究者的生命,全城的生命,都被你视作什么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坚定,“克洛宁,你被解雇了。”
克洛宁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冷哼:“糊涂的老头,那可还说不清楚!”他猛地抬手,打了个响指,“多亏你的喋喋不休,我的人手已经全都到了!”
随着他的信号,数十名武装人员从四周涌出,将众人团团围住。
\"杀了他们!一个都别放跑!\"克洛宁狞笑着后退几步,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然而,他的笑容很快凝固在了脸上。
黑的身影如鬼魅般闪出,弩箭破空,精准命中三名打手的手腕,武器\"咣当\"落地。赫拉格的长刀划出银弧,刀背重重拍在两名壮汉的后颈,两人应声倒地。红豆的长枪横扫,枪杆带着呼啸的风声,将扑来的敌人掀翻在地。
\"什——\"克洛宁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赫拉格已经欺身而上,刀柄狠狠砸在他的腹部。
\"呃啊!\"克洛宁弯下腰,痛苦地干呕起来。
\"十五年的交情,\"赫拉格冷冷道,\"就换来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市长先生,你用人不慎啊。\"
与此同时,地面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
锡兰的脸色一变:“这……难道是火山爆发前的地震?!”
克洛宁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来了,呵呵,终于来了!”他张开双臂,仿佛在迎接一场盛大的庆典,“跟这座城市一起化为尘埃吧!即使现在你们想去控制广播塔也晚了!市民只会陷入恐慌!”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火山的活动日期近在眼前,你们以为有了那些简单的样本资料就能搞清楚什么?快速的逃生渠道都在我手里!你们谁都逃不走!假装清高的家伙们,你们谁都救不了!”
锡兰焦急地看向博士:“博士,怎么办!”
博士冷静地环顾四周,迅速做出判断:“赶紧动员大家疏散人群!”
赫拉格握紧长刀,沉声道:“博士,要不要通知罗德岛全体——”
就在这时,博士的通讯器突然响起,艾雅法拉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博士,能听到吗!火山的分析研究完成了!如果现在行动的话,还有机会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紧接着,普罗旺斯的声音也加入了通讯:“博士,刚才跟艾雅法拉一并研究了一下,我们已经把火山活动的原因找到了!这次的火山活动很有可能是可以被阻止的!”
艾雅法拉的声音急促但清晰:“现在大家冷静下来听我说,只要按照这个方法来,一定能把火山爆发的时间推迟!”
她快速解释了阻止火山爆发的方案,但需要一行人前往危险的火山内部。
赫拉格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们可以帮忙,如果真的是人力所及的话。”
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嗯。”
锡兰却摇了摇头:“不,前往火山这件事就交给我们专业的人员吧。克洛宁已经蛰伏了这么长时间,他的残党必然遍布整座城市。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刻,黑,赫拉格爷爷,你们还需要帮助清剿他们的残党,还要疏散人群。”
黑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小姐,太危险了!这些事情交给其他人去做就可以——”
锡兰微微一笑,语气坚定:“但这是我们的任务,我们应该做的。”
赫尔曼凝视着女儿,眼中复杂的情感一闪而过:“锡兰……”
普罗旺斯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同意,交给我们吧。像我们这样的天灾信使、火山学家、源石学者,谁都不能容忍让有所预兆的危机威胁到市民。更何况,竟然有人利用自己的知识蒙蔽他人,中饱私囊。作为天灾信使,我可不能忍受自己在这种人面前还袖手旁观!”
赫拉格朗声笑道:“你竟然也会有这么认真的一面,我明白了。那么市长先生,疏散群众的任务,请容我助你一臂之力。”
赫尔曼深吸一口气,看向黑:“锡兰说她可以做到,这次……我们应该支持她。”
黑沉默良久,最终轻声道:“小姐,请务必小心。”
艾雅法拉的声音再次响起:“讨论好了吗?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锡兰重重点头:“嗯!我们赶紧出发吧!”
博士和锡兰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朝火山方向奔去。黑的目光追随着锡兰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
赫尔曼拍了拍黑的肩膀:“我们应该相信她。”
黑低声回应:“……是。”
克洛宁兴奋而狰狞的笑声传来,“哈哈哈,你们还在做无谓的挣扎,哈哈哈…啊!”
“噗!”的一声。克洛宁被赫拉格打晕在地,像一条死鱼般瘫软。赫尔曼看了一眼这个曾经的助手,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很快被坚定取代:“不能让市民们继续身处险境了。希望你们能助我一臂之力。”
赫拉格扛起长刀,咧嘴一笑:“乐意之至。”
远处的火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宁静,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已经开始了。
第10章 巨大庞贝
火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宁静,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然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炽热的岩浆正在地底翻涌,随时可能喷薄而出。锡兰站在火山口另一侧边缘附近的洞穴处,热浪扑面而来,吹乱了她的银发。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目光坚定地望向漆黑的洞窟入口。
“就是这里了。”普罗旺斯收起地图,尾巴上的绒毛早已因为高温而微微卷曲,“这个洞窟原本是天然形成的,但经过人为开采后,已经变成了一条通往火山深处的矿洞。”
晚霞已至,天火摘掉了墨镜,火焰般的红发在热风中飞扬:“在研究室的时候,我可没想到有一天会在度假时深入火山内部。”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不过,这种‘实地考察’倒是挺刺激的。”
锡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可以好好解释一下了吗?刚才在通讯里说得太笼统了,‘这次火山爆发是可以阻止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普罗旺斯微微一笑,看向天火:“还是你来解释吧,毕竟你是这方面的专家。”
天火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好吧,简单来说,这次火山活动的异常,和这里的源石虫有关。”
“源石虫?”锡兰眨了眨眼,“就是那些在火山附近游荡的小型生物?”
“没错,但这里的源石虫有些特殊。”天火竖起一根手指,“它们以火山为巢穴,以特殊成分的黑曜石为食,我们称之为‘熔岩源石虫’。”
普罗旺斯补充道:“它们通常生活在火山核心附近,而人类正是利用它们的踪迹来开采黑曜石。”
锡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过度开采不仅破坏了它们的栖息地,还导致它们的行为变得异常躁动?”
“正是如此。”天火打了个响指,“它们的活动直接影响了火山的稳定性,如果再这样下去,整座火山都会被引爆。”
锡兰的脸色变得凝重:“那我们该怎么做?总不能直接把火山堵上吧?”
天火咧嘴一笑:“当然不是,我们只需要让这里的‘主人’安静下来。”
普罗旺斯抖了抖耳朵,指向洞窟深处:“通过之前探测数据综合分析,目标就在里面,我们得抓紧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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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窟内的温度越来越高,岩壁上的黑曜石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紫光。锡兰的裙摆早已被汗水浸透,但她丝毫没有放慢脚步。
“越来越热了……”她小声嘀咕着,用手扇了扇风。
“就在前面不远了。”普罗旺斯压低声音,耳朵警惕地竖起,“大家小心!”
突然,洞穴深处传来一阵狂暴的声响,仿佛某种庞然大物正在蠕动。
“这声音……听起来很狂暴。”锡兰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天火却显得异常兴奋:“当然了,这些虫子的智力不足以让它们以个体行为扩张领地,所以必然有一只‘母虫’在指挥它们。”
普罗旺斯瞪大眼睛:“你是说,我们要从那么多源石虫里找到那只母虫?”
“别担心,它绝对是个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狠角色’。”天火自信满满地挥了挥法杖,“毕竟,它可是差点引发火山喷发的罪魁祸首!”
锡兰的呼吸变得急促:“你是说,这个让整个岩壁都在震颤的声音,是一只‘源石虫’发出的?”
天火刚要回答,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炽热的岩浆从下方的裂缝中喷涌而出!
“怎么回事?!”普罗旺斯惊呼,“岩浆已经蔓延出来了吗?”
锡兰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是那只变异源石虫!它在洞穴下方!”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一只巨大的源石虫从岩浆中缓缓爬出。它的体型远超普通源石虫,甲壳上覆盖着炽热的熔岩,每移动一步,地面都会随之融化。
“这……这还能叫虫?”普罗旺斯的尾巴炸成了一团毛球,“这根本就是一座移动的火山!”
天火抿了抿嘴巴:“嗯…好像跟我预想的有点出入…”
普罗旺斯无奈地扶额:“我现在有点想念艾雅法拉了……”
锡兰紧紧攥住裙角,声音微微发颤:“小心!它靠近了!”
巨大源石虫发出震天的咆哮,炽热的岩浆从它体内喷涌而出,瞬间将周围的岩壁融化。
“它能让地面流动?!”锡兰瞪大眼睛,“不,不对,那些滚动的‘波浪’全是熔岩源石虫!”
普罗旺斯迅速拉弓搭箭:“离远点!这些虫子的数量足够引发火山喷发!”
天火握紧法杖,眼中燃起战意:“目标就是这家伙了!只要让它停止躁动,改变它的行进路线,就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让市民撤离!”
普罗旺斯苦笑:“慢着慢着!就凭我们几个,怎么解决这座‘小型火山’?”
天火咧嘴一笑:“打啊!还能怎么办?”
普罗旺斯急了:“它要是爆炸了,不会直接引发火山喷发吗?!”
天火耸耸肩:“那就让它滚回巢穴里去!”
普罗旺斯:“……总之还是得揍它对吧?”
天火:“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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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一触即发。天火的火系法术轰击在巨大源石虫的甲壳上,却只留下浅浅的焦痕。普罗旺斯的箭矢虽然精准,但根本无法穿透它厚重的防御。
“打了半天…”锡兰焦急地喊道,“完全不起作用!”
天火咬牙:“小心岩浆!这家伙肚子里到底吞了多少黑曜石?!”
巨大源石虫再次咆哮,炽热的熔岩如浪潮般席卷而来。普罗旺斯一个翻滚躲开,箭矢瞄准了它的弱点:“虽然有些可怜,但我们不能手下留情!”
天火高举法杖,火焰在她周身凝聚:“这招如何?!”
炽热的火球直击源石虫的头部,它发出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起来。
“它被激怒了!”锡兰惊呼。
天火抓住机会,火焰如锁链般缠绕住源石虫的躯体,硬生生将它逼退,“大尾巴,现在!”
普罗旺斯瞬间会意,一箭射向它的眼睛。
巨大源石虫发出不甘的咆哮,最终调转方向,缓缓爬回了洞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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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探测的火山数据逐渐“好起来”,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成功了!”天火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它被赶回去了!”
普罗旺斯瘫坐在地上,尾巴无力地耷拉着:“太好了……市民们安全了。”
天火看了看自己被岩浆烧焦的裙摆,撇撇嘴:“真是的,解决一只虫子居然这么费劲!”
普罗旺斯苦笑:“毕竟它带领着一整支族群……如果不是人类破坏了它们的生存环境,或许……”
天火摆摆手:“我累了,别再提这种让人疲惫的话题了。”
锡兰瘫坐在地上,脸上却露出了释然的笑容:“我也累得站不起来了……但还有人等着我们回去。”
她试图站起来,却因为体力不支而踉跄了一下。普罗旺斯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微笑道:“成熟的女性要学会在站不稳时找同伴搭把手哦?”
锡兰脸颊微红:“谢、谢谢。”
天火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好了,凯旋而归总是令人心情愉悦,赶紧回去吧,说不定还能剩下点度假时间。”
普罗旺斯望向洞窟深处,眼神复杂:“但这里……迟早还是会……”
天火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尾巴,剩下的不该由我们插手,汐斯塔已经有充足的时间,应该让他们自己做决定了。”
普罗旺斯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嗯。”
锡兰望向远处的汐斯塔市,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市的轮廓上,显得格外宁静。
“我们回去吧。”她轻声说道,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第11章 此生挚爱
细碎的浪花轻拍着沙滩,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阿米娅赤着脚站在浅水区,海水没过脚踝,凉意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脚趾。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泳装——淡蓝色的连体款式,边缘缀着小小的贝壳装饰,是暴行特意为她挑选的。
“博士!”她转身朝岸上喊道,“快过来!”
博士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战术口罩难得摘了下来,兜帽却依然固执地扣在头上,仿佛这是他的第二层皮肤。阿米娅双手叉腰,故作严肃地瞪着他:“博士,这次我可要批评你了!”
“嗯?”博士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大家身上都多多少少有些轻伤,作为领队你也有责任的!”阿米娅的耳尖微微抖动,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虽然古米已经给他们处理过了,但是下水的话,还是会影响到伤口的。”
博士挠了挠头:“玩得有点过火了……”
阿米娅叹了口气:“真是的,带队玩耍也别太过火呀……”
博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笑了:“这身泳装很适合你,阿米娅。”
“是、是这样吗?”阿米娅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手指不自觉地揪了揪泳装的边缘,“是暴行姐姐给我挑的这件泳装,我还在害怕博士会不会不喜欢……”
她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摇头:“等等!不要想着岔开话题,博士!”
博士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好,我认错。”
阿米娅鼓了鼓脸颊:“我也要好好说说赫拉格先生了!明明让他监督你的,结果他也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眼神飘向远处,似乎想起了什么。博士察觉到她的犹豫,轻声问道:“怎么了?”
阿米娅摇摇头,换了一种轻松的语气:“总之,博士可真是做了件很危险的事情。”
博士挑了挑眉:“这个……”
阿米娅眨了眨眼,突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和狂热的歌迷起冲突什么的!博士好歹要有些大人样子呀。”
博士愣了一下,而后他忍不住笑了:“好,我记住了。”
阿米娅竖起一根手指,严肃地补充:“再怎么喜欢一支乐队,也要和其他观众和平相处哦,更别说参与斗殴什么的了!”
博士故作正经地点头:“嗯,下次一定注意。”
阿米娅满意地笑了:“嗯!这就对了。”
她转身指向不远处的一片礁石区:“博士,快来吧,我在那边发现了很多好看的贝壳!海滩什么的,好有趣呀!”
博士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礁石。阿米娅弯腰捡起一枚乳白色的贝壳,举到阳光下仔细端详:“看,这个花纹好漂亮!”
博士凑近看了看,突然伸手捧起一捧海水,朝阿米娅泼了过去。
“哎!”阿米娅惊叫一声,海水溅在她的脸上和肩膀上,凉丝丝的。她瞪大眼睛,随即不甘示弱地弯腰反击,“可恶!看招!”
两人你追我赶,笑声混着海浪声飘散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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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博士收到了赫尔曼市长的邀请。市长站在海滩边,背对着夕阳,身影被拉得很长。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微微颔首:“博士,你来了。”
博士点头致意:“赫尔曼先生。”
赫尔曼的目光扫过远处的海面,语气平静:“感谢你,罗德岛的博士。这次如果没有你的帮助,小女的鲁莽行动恐怕只会惨淡收场。”
博士摇头:“我并没有做太多的事情,你应该感谢的人是锡兰才对。”
赫尔曼轻笑了一声,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情绪:“克洛宁是我一手栽培起来的,他有野心,但也有能力,所以我这些年对他的一些小动作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但这几年,他走偏了。”
博士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赫尔曼继续说道:“这次借着前往新开发区的机会,我留下黑,也是想看看这小子还能不能用。”
他叹了口气:“结果很遗憾。”
博士看向他:“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赫尔曼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远处的海面:“我很喜欢沿着这片海滩散步。”
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因为,芭芭拉——我的妻子,她就沉睡在这片海里。”
博士微微一怔。
赫尔曼继续说道:“我还记得那一天,天气有点热,夕阳很好,就在这里,她和我说,‘要是我们能永远生活在这里就好了’。”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西装口袋里的怀表,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转眼,就只留下了我一个人。”
博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海面波光粼粼,仿佛承载了无数回忆。
“博士,回头看看。”赫尔曼轻声说道: “你能明白吗?这座城市是我为她打造的天堂。”
博士沉默片刻,问道:“为什么不告诉锡兰?”
赫尔曼摇了摇头:“我不是来寻求理解的,博士。我如果需要我女儿的理解,我和她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而且,告诉了她,她就会理解吗?不会的。她还要很长时间才会明白,这个世界不是她想的那样条理有序。”
“黑希望她永远不会理解,而我……很遗憾,我失去了选择的机会。”
他转过身,直视博士的眼睛:“博士,锡兰她想要加入你们,我让黑和她一起去,这些我都允许……因为这座汐斯塔已经不再是她的天堂了。”
博士皱眉:“什么意思?”
赫尔曼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我已经看过新的地质报表了。照这样下去,汐斯塔迟早会在迸发的岩浆中落下帷幕。我们推迟了那一天的到来,但无法阻止它。”
他看向远处的火山轮廓,声音低沉:“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彻底解决的办法。我找到了,但代价也一样巨大。我一直投入精力的高新区,那将会是一座全新的移动城市。现在看来,那会成为新的汐斯塔。”
博士若有所思:“所以,黑曜石节……”
赫尔曼微微一笑:“据说这片海洋有着它的边界。也有人对我说过,这里不是真正的大海,它的边界也许宽广,却有尽头。那么,我们会环着这片海走下去。或许有一天,我们会真正回到起点。”
他的目光扫过沙滩、街道、远处的舞台,最后落在博士身上:“只是,这座有着美丽海滩和盛大的黑曜石节,以及这座能感受到火山气息的海滨城市本身——这座有着无数汐斯塔人回忆的汐斯塔,终究是不复存在了。”
博士沉默良久,最终说道:“也许有一天,你可以把这些告诉她。”
赫尔曼轻笑:“你也可以永远都不告诉她。”
他拍了拍博士的肩膀,语气轻松了些:“而有一天,当她需要一些帮助时,你可以来找我。”
“无论汐斯塔在哪里,变换成何种模样,这座城市,永远会是她的后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该这么说。只要汐斯塔人还在,汐斯塔就永远在。她们这些年轻人才是真正的汐斯塔。”
“趁现在,好好享受这次的黑曜石节吧。” 赫尔曼转身准备离开,临走前说道:“至少在找到新的理想场地之前,我们只能搁置和塞壬唱片(moNStER SIREN)【尽情享受《音律联觉 2025》 吧!!!等等!现在不是泰拉 1097 吗?!我穿越了?!继续记录,继续记录……】 之间的合作了。我该去和他们好好谈谈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道:“黑似乎也有话想跟你说,她在那边。如果我说太多,她就更没话可说了。让她自己和你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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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站在不远处的棕榈树下,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博士走近时,她微微抬头,灰金色的眸子平静无波。
“你好。”她的声音依旧冷冽。
博士点头:“你的目的是什么?”
黑摇了摇头:“不用紧张,我已经不是你的敌人了。”
她顿了顿,语气罕见地柔和了一些:“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原本我是想教训你一顿的。”她直视博士的眼睛,“小姐不该遇到这种危险。”
博士挑眉:“那现在呢?”
黑的嘴角微微上扬,几乎算是一个微笑:“但我也要谢谢你。没有你,我和小姐也许永远没法解开误会。”
她看向远处正在沙滩上捡贝壳的锡兰,眼神柔和:“我一厢情愿地不想让她触碰这些事情,但也许你才是对的。她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责任。”
博士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锡兰正举着一枚贝壳朝他们挥手,笑容灿烂。
黑轻声说道:“时光无法倒流,她已经是现在这样。”
她转向博士,郑重地说道:“不过也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所珍视的一切都会被这座火山吞没。”
“我欠了你很多。”
就在这时,锡兰小跑着过来,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博士!咦,黑也在这儿吗?”
黑微微点头:“小姐。”
锡兰双手背在身后,眼睛亮晶晶的:“正好,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向你们宣布!”
博士挑眉:“什么事?”
锡兰深吸一口气,笑容明媚:“我啊,准备向罗德岛投一份简历!”
博士假装惊讶:“哦?”
锡兰得意地晃了晃手指:“之前我也说过吧,我本来就对你们公司有意向。”
博士故作严肃:“要加入我们可不轻松。”
锡兰信心满满地点头:“嗯哼,我已经问过艾雅法拉小姐和天火小姐了,她们表示以我的能力绝对没有问题的!”
她双手合十,眼睛闪闪发亮:“这次事情也让我看到了你们的实力,所以经过深思熟虑,做出了这个决定!”
黑轻咳一声,提醒道:“但是罗德岛不是一家单纯的制药公司……”
锡兰笑眯眯地打断她:“所以我要你跟我一起去。”
她眨了眨眼,补充道:“顺便一提,爸爸那边也已经同意了。”
黑沉默片刻,最终微微颔首:“……我知道了,如你所愿,小姐。”
锡兰开心地转向博士:“所以说呢,博士,从今往后,可就要请多关照啦!”
她突然想起什么,向着远处的临时医疗帐篷跑去:“博士,快过来!实验要开始了!”
博士还没反应过来,锡兰已经跑得老远了。她回头看了看他们,嘟囔道:“哎,算了,黑,快去把博士扛过来!”
黑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想博士也不至于听不到你这能够把天花板震翻的嗓音,小姐。”
黑看向博士,语气平静:“博士,虽然不知道你还在等什么,不过现在这种状况,小姐是不会在乎你我在想什么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是麻烦你自己走过去吧。如果真要我扛着你去的话,可能会不太雅观。”
博士忍不住笑了:“这就来!”
锡兰欢呼一声,拉着博士奔向远处的临时“实验室”。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海风轻拂,带着咸涩的气息,仿佛在轻声诉说着这座城市的未来。
第12章 明星登场
汐斯塔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早,阳光穿透薄雾,洒在酒店的落地窗上。d.d.d.蜷缩在柔软的被窝里,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叮铃铃——
床头的通讯器突然响起,欢快的铃声混杂着电子音效,像一场微型音乐会。d.d.d.猛地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按下接听键:\"哎......哎呀!\"
\"还不起床!\"经纪人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开,\"昨晚high太晚了吧?\"
d.d.d.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头栽回枕头里:\"让我再多睡会儿......\"
\"冷水澡已经给你放好了。\"经纪人毫不留情地打断她,\"青草汁在冰箱里,记得喝。\"
\"那个也太难喝了吧!\"d.d.d.哀嚎一声,却还是乖乖爬起来。冷水冲过皮肤的瞬间,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呼啊!冷水澡还是很棒!我有预感,今天会是很棒的一天!\"
她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摆着昨晚演出的照片,观众们挥舞的荧光棒连成一片星海。
\"昨天的演出很成功,\"经纪人的声音柔和了些,\"祝贺你。\"
d.d.d.却突然沉默了。她拿起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我试过了,不论怎么努力,我还是......没法超过d.lithun。\"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是吗?\"d.d.d.摇摇头,突然跳起来,\"无所谓啦!我决定了,之前那张合作专辑,要比上次再多做四首remix的demo!\"
\"再加量?!\"经纪人差点破音,\"你这几天已经混了二十六首了!\"
\"没事的!\"d.d.d.兴奋地在房间里转圈,\"昨晚演出时我摸到了新点子!既然知道极限在哪里,就得不断冲击它,让它变得更高——这才是进步!\"
经纪人叹了口气:\"你的日程表已经排到下一年了......\"
\"演出的精力是放在另一个槽里的!\"
\"已经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d.d.d.笑嘻嘻地打开冰箱,捏着鼻子灌下那杯诡异的绿色液体:\"上次我把录音棚的灯全爆了,那只是法术问题啦!\"
她突然正色道:\"不过你提醒我了......如果理论是正确的,我在乐感上绝对能达到更高的高度。\"
\"源石技艺和音乐的关系只是假说,\"经纪人警告她,\"别被牵着鼻子走。\"
“莱塔尼亚人就做得到,将音乐与源石技艺巧妙融合。” d.d.d.眨了眨眼:\"咦,我有鼻子的吗?\"
\"这是该现在问我的事情吗!\"
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d.d.d.走到阳台上,深吸一口咸湿的空气。远处的火山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次那个克洛宁......作为合作伙伴应该不怎么样吧?只看钱的那种人。\"
\"我也有同感,\"经纪人沉吟道,\"不过赞助商这边是塞壬说了算。对了,Grace那个号暂时别用了。\"
\"安心啦!\"d.d.d.伸了个懒腰,\"这可是我的秘密小组织,堡垒中的堡垒!\"
通讯器突然响起提示音。d.d.d.点开消息,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是可露希尔!她问我能不能联系到dijkstra......天哪,今天果然会是很棒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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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的灯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d.d.d.的打拍穿透震耳欲聋的伴奏,在人群中掀起一阵阵声浪。观众们挥舞着荧光手环,跟着节奏跳跃,整个沙滩仿佛都在震颤。
\"刚才是不是地震了?\"一个女游客抓住同伴的手臂。
男游客兴奋地指着舞台:\"看到d.d.d.的表情了吗?她是怎么做到的!\"
地面又传来一阵明显的震动。女游客皱起眉:\"这不是低音炮的缘故吧......\"
男游客突然变了脸色:\"快走!\"
\"什么?\"
\"别问了!\"他拽着她就往前挤,\"去舞台前面!\"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被推搡着摔倒,尖叫声此起彼伏。女游客惊恐地发现,越来越多的人正往舞台方向涌去——不是出于狂热,而是某种本能的恐惧。
\"我的天......\"男游客突然停下脚步,\"是大帝。\"
一只戴着墨镜、浑身挂满金链的企鹅大摇大摆地穿过人群,保镖们为他开出一条路。周围的观众瞬间沸腾了。
\"大帝!是真人!\"男游客激动得语无伦次。
女游客却脸色发白:\"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有点喘不过气。\"
\"女士们先生们!\"大帝举起话筒,声音盖过了骚动,\"天气不错,对吧?\"
欢呼声几乎掀翻天空。一个萨弗拉年轻人试图冲破保镖的防线,却最终被拦下。
“行了,放这位观众过来。”大帝慷慨地向保镖示意。
“万一出什么事情…”
“观众这么热情,怎么会有事情呢,对吧!”随着大帝的话声,下面的观众更加沸腾。
那位萨弗拉年轻观众来到大帝面前,他的“热情”别具一格:\"你毁了我们的生活!你该去死!\" 只见他拿出一把弩对准大帝。
弩箭的寒光一闪——
\"小心!\"女游客尖叫出声。
大帝却纹丝不动。他早已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把手枪:\"哒哒哒哒哒,哒!砰!\"
弩箭应声落地,袭击者捂着肩膀倒下。
\"真奇怪,\"大帝歪了歪头,\"同你废话这么多,开枪的怎么是我?猜猜看?\"他凑近那个痛苦蜷缩的身影,\"是因为你太没种,还是我光芒万丈,你睁不开眼?\"
保镖们惊慌地围上来:\"大帝先生!观众里混着很多他们的同伙!\"
\"行了,\"大帝摆摆手,\"维护好秩序,剩下的......\"他打了个响指,\"交给我的企鹅物流。\"
几道身影从天而降——
\"我怎么记得我们是来度假的?\"可颂扛着锤子,一脸无奈,\"有加班费吗?\"
德克萨斯咬碎pocky:\"在旅店呆这么久,确实该运动一下。\"
\"一起行动真好呀......\"空俏皮地眨眨眼。
能天使检查着铳械:\"老板,完工后帮我订明天最前排的套票哟!\"
大帝看着逐渐逼近的袭击者们,咧嘴一笑:\"论斗殴和火拼,我们才是行家里手——最顶级的,无人能及。\"
战斗仿佛是场激情的演出,将观众的热情推至至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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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停泊于汐斯塔附近的罗德岛本舰上,一切却显得格外宁静。月光透过舷窗洒在金属走廊上,映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Alty轻轻踏上罗德岛的甲板,深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环顾四周,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唔嗯……\"她低声自语,\"这就是传闻中的罗德岛啊,感觉确实是个充满了谜团的地方。\"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金属墙壁,仿佛在感受这座庞然大物的脉搏。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但在这之中,她还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空气中夹杂着一股非常熟悉的气息。嗯……\"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要不是真的登上这艘载具,我还以为自己依然呆在海边呢。\"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阴影中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
\"这里近期确实接待过几个阿戈尔人。\"
Alty睁开眼睛,看到一位绿眸女子站在不远处。她穿着白大褂,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淡白微绿的中长发微微飘动,那双眼睛如同手术刀般锐利,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
\"凯尔希医生,\"Alty微微一笑,\"久仰大名。\"
凯尔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也是阿戈尔的访客,但我没在访客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我也许没法接待你。\"
Alty摆了摆手,笑容依旧:\"啊啊,抱歉抱歉,不过不劳烦你了,我说点事就走,不会在这里呆太久的。\"她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咦,你居然还知道我的名字?\"
凯尔希的嘴角微微上扬,却不见笑意:\"这几天会待在汐斯塔一带的人,没有人不知道你的名字。\"她顿了顿,\"虽然我并没有去,但我也早有耳闻。日落即逝的贝斯手Alty女士,罗德岛不是个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
Alty轻笑一声,声音如同海浪般柔和:\"啊呀,唉,不要那么有敌意啊。毕竟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对吧,比如说还能看到星星的时候?\"
凯尔希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侧身让出一条路:\"星星……呵……请坐吧。\"
Alty优雅地行了一礼:\"谢谢。\"她跟着凯尔希走进一间安静的会议室,在椅子上坐下,\"你肯定会好奇我是怎么进来的吧?\"
凯尔希在她对面落座,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话语掩盖不了你的实力。请放心,我不怎么担忧,至少它只会对重要的访客网开一面。\"她的目光直视Alty,\"不过,一位音乐巨星是怎么对这狭小的病房产生兴趣的?如果是想和你的阿戈尔朋友叙旧,你可能走错房间了。\"
Alty摇了摇头,长发如波浪般晃动:\"朋友?嗯……谈不上吧?不,该说,离朋友有点远呢……\"她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其实我是来找你的。或者说,是来看看你的。\"
凯尔希微微皱眉:\"很抱歉,我不认识你,我也不是动物园的展品。\"
Alty轻笑:\"阿戈尔人的传闻,我从Frost那里听说了很多。她很少讲故事的,但那次她说了很多。\"
凯尔希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我没兴趣听你说些你朋友的奇异冒险故事……\"
\"那唱出来怎么样?\"Alty突然提议,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
凯尔希的表情依旧冰冷:\"或是面目全非的有关我的逸闻。我希望你能更直接一点。\"
Alty叹了口气,肩膀微微下垂:\"有人告诉过我闲聊可以缓和气氛,我做的似乎不太成功……\"她抬起头,直视凯尔希的眼睛,\"那就开始吧。我其实有些讨厌他们那几个阿戈尔人。当然我也知道,他们确实挺可怜的。\"
凯尔希的眉头皱得更紧:\"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Alty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只是,如果没有你出现的话,那几个阿戈尔人可能都会沉入海底,被幽暗的海洋吞噬。\"
凯尔希沉默了片刻:\"我并没有做什么重要的事情。\"
\"你救了他们,而且这里就有好几个。\"Alty的目光变得深邃,\"这些特别的阿戈尔人,他们一点都不尊敬你,明明你为他们做了这么多。\"她歪了歪头,\"你平时是不是对他们太凶了?\"
凯尔希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我只是在阻止他们自取灭亡。\"
Alty点点头:\"那也是种慈悲心的体现,医生。\"她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只不过,我的问题也就在这里。\"
凯尔希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Alty深吸一口气:\"你知道阿戈尔人的敌人是什么吗?\"她的眼睛直视凯尔希,\"或者,你其实知道我的身份吧?\"
就在这一瞬间,会议室的阴影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身影。mon3tr从黑暗中显现,结晶般的棱角和锋利的刺爪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它发出低沉的咆哮,直逼Alty而去。
凯尔希猛地站起身:\"mon3tr,停下!\"
在凯尔希的命令下,mon3tr停止了攻击,但仍然警惕地守在Alty身旁。
凯尔希重新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Alty:\"你很年轻。\"
Alty的表情放松下来:\"是的,我们很年轻,我们没有经历过那些悲伤的事情,所以我们还在这,还可以说话,还可以唱歌。\"
凯尔希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那些深海猎人们在做他们应该做的事情。\"
\"我明白,这些我都明白。\"Alty的声音柔和下来,\"只不过,我们也想知道答案。深渊里的那些“小家伙”……我们一点也不想和那些“小家伙”敌对。\"
她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在回忆什么:\"Frost她啊,从小就只对音乐和食物这两样东西感兴趣。就连休息对她来说都是浪费时间。\"
凯尔希打断了她:\"这位朋友你可以等到我们真正会面了再介绍给我。\"
Alty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她重新看向凯尔希,\"我信任医生你,以及你掌握着的真相。\"
凯尔希摇摇头:\"我不认为你对真相的了解比我少。\"
Alty轻笑:\"不,只是我们有各自擅长的事情而已,比如说,我觉得你唱歌也许不会那么动听。\"
凯尔希的表情僵住了。
Alty连忙摆手:\"啊,嗯,只是举个例子!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她的表情再次变得严肃,\"但阿戈尔的平静,就像你知道的那样,只是个表面现象。\"
凯尔希的目光变得深邃:\"大多数人对大海一无所知。\"
Alty点点头:\"大地的孩子又怎么会知道这些呢?对他们要求太高也不好。\"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只是,哪怕是这表面上的平静,可能也没法坚持太久了。欲望果然是可怕的东西。\"
她直视凯尔希的眼睛:\"所以,我需要一些,嗯,信息。\"
凯尔希挑眉:\"又是信息?\"
Alty微微一笑:\"是的。\"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这么说……哦哦,原来对这些感兴趣的不止我一个啊,哈哈。\"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我有些好奇,上一个人是谁呢?\"
凯尔希沉默了片刻:\"是个阿戈尔人,也是个深海猎人。\"
Alty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们也许真的能做朋友呢,呼呼。\"
凯尔希的表情终于柔和了一些:\"当然。我能理解你为什么来找我。\"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活得越久,故事越多,伤痕越疼,脾气越差。\"
Alty的表情变得歉意:\"抱歉,我不是想揭你的伤疤……\"她轻声说道,\"只是你确实不像其他人。他们会被过多的感情束缚、被言论利用,甚至变成某种灾难。”她的目光变得深邃:\"也难怪那个人让你作为最后的底牌来帮助小兔子和博士。\"她突然俏皮地眨了眨眼,\"你其实是台x光机对吧?\"
凯尔希难得地露出一丝苦笑:\"我也希望自己是台单纯的机器。\"
Alty的表情变得认真:\"唔,不好意思,我其实只是想说,虽然你不会选择告知别人,但里面的东西,你其实已经全看到了吧?\"
凯尔希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
Alty点点头:\"那就让我切入主题吧。这个问题你是可以回答的。\"
凯尔希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吧,年轻的巨星。\"
Alty微微颔首:\"啊,谢谢。\"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严肃,\"请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关于那片海洋下发生的一切。\"
凯尔希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不是一种信息。\"
Alty摇头:\"不,我说的是,'那片海洋'。\"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Alty继续说道:\"Frost是我们中最年轻的。只有我们四个是年轻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悲伤,\"她嗅到那几个阿戈尔人的特有味道。那不是阿戈尔人应该有的味道。\"
她的目光变得遥远,仿佛在回忆什么可怕的景象:\"'它们不能再歌唱。它们不能再说话。它们离我们越来越远。它们饥渴难当。'\"
Alty直视凯尔希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尊敬的Ama-10,无所不知的凯尔希医生,请你告诉我——这些特别的阿戈尔人,他们从哪里来,是怎么诞生的?\"
第13章 闲笔杂谈
罗德岛的走廊上,灯光一如既往地柔和。博士整理着手中的文件,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上——黑,那个不苟言笑的保镖。她静静地站在窗边,目光投向远方,仿佛与周围的世界隔绝。博士知道,她又在想些什么。
黑的存在总是如此鲜明却又低调。她很少与人交流,即使有人主动搭话,得到的也只是一两句简短的回应。然而,博士清楚,她的沉默背后隐藏着许多故事。偶尔,她会与那些佣兵和赏金猎人出身的干员一同出入酒吧,那时的她,眼中似乎会闪过一丝难得的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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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雨夜,黑罕见地喝醉了。博士将她扶回宿舍时,她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博士……其实,习惯之后,杀人没有什么感觉。尤其是,当我杀的人全都是我的仇人的时候。”
博士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黑继续说道:“至于我具体是怎么做到一个人毁灭那个家族,你不会想听的……实际上,我除了在每个地方潜伏的时候看到的花草树木,也没有什么可以讲的东西。等待,然后出手,就这么简单。”
她的眼神迷离,仿佛回到了过去:“我出生在一个雷姆必拓商人家庭,双亲都是经商的。6岁的时候,他们在某一笔生意中被蒙骗,收取了一批伪装成普通宝石的源石,我的矿石病就是偷偷拿出来玩的时候感染的。”
黑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的父母发现后立刻前往责问,却在返途中遭到围杀,我也被当作奴隶贩卖。最终,我被一个佣兵团选中,成为了他们的新成员。”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支佣兵团除了进行战争行为,更多的是负责接手大人物们的委托,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脏活。而我经过他们的锻炼,成为了一个孩童杀手。在一次任务中,我遇到了老爷……不,那时候他还不是老爷。”
黑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想起了什么温暖的回忆:“我的任务是暗杀他,但在接近的过程中,我被他的气度折服。你一定无法想象,那个时候的他,还是个……算了,不说这些。总之,我帮助他将我所属的佣兵团全灭,然后,我就成了小姐的保姆兼保镖。那一年,小姐3岁,我12岁。”
她的声音渐渐柔和:“其实小姐不知道的是,在我作为她保镖的那些年里,我也同时在帮老爷做事……别误会,我是自愿的。小姐是我最关心的人,但老爷也是我最敬重的人,这一点从那时起,就没有改变。”
黑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那天,老爷把我叫回汐斯塔,告诉我,我的仇人找到了。在我出发前,老爷问我,‘你确定你要去吗,黑,你可以在这里生活得很好。’我最终还是去了,但不全是为了复仇,也是为了做个了断。而且,我知道,有人在等着我。”
博士默默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黑口中的“有人”,指的是锡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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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是这样。”博士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怎么听说真实的对话比这接地气多了。”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哎呀,快说嘛。”
博士思考了片刻,“行……你听听作罢……给你原声复刻一下。”
于是博士开口了:
“你他妈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吗?哈?……不知道吧?老子告诉你——屁感觉都没有!尤其是杀那群狗娘养的仇人的时候……爽得跟切西瓜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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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兰在罗德岛的名声可谓两极分化。一方面,她是才华横溢的研究员,专注于矿石病的研究;另一方面,她那盛气凌人的大小姐做派让人印象深刻。以至于大部分干员提到她时,第一反应总是:“啊,那个大小姐啊。”
然而,没有人真的讨厌她。因为锡兰虽然性格强势,却从不会掩饰自己的错误。当她意识到自己错了时,她会毫不犹豫地说出“对不起”。这种坦率让许多干员对她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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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锡兰的档案中,关于黑的描述寥寥无几;同样,黑的档案中也鲜少提及锡兰。这并不是因为她们的关系不够亲密,而是因为用文字去描述她们之间的感情显得多余。她们早已将彼此视为最重要的存在,但她们的世界并不只有对方。
锡兰会与其他研究员激烈争论某个理论直到深夜,也会在实验室里为一项新发现欢呼雀跃。黑则会独自执行任务,或与佣兵出身的干员在酒吧里举杯,在演习场上挥洒汗水。
在加入罗德岛后,她们的生活变得更加广阔。但无论走到哪里,她们始终将对方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这种感情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去修饰,它存在于每一个细微的举动中——锡兰为黑准备的咖啡,黑默默守护在锡兰身后的身影。
或许,这才是“深厚的感情”最真实的模样。
第1章 僵局
……
龙门基础支撑层的出口处,寒风裹挟着细雪呼啸而过。一位白衣卡特斯少女静立风雪中,呼吸微弱却坚定,白雾从她唇边逸散。
罗德岛众人停下了脚步,博士呼喊道,“霜星!”
霜星的目光投向罗德岛众人,一丝温柔从冰冷的声音中透出,平静而决绝:“现在,你们要和我战斗。”
霜星的指尖凝结出细小的冰晶,周围的温度骤降。“如果你们战胜我,有人能够侥幸活着——”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愿意加入罗德岛,依你们的想法去对抗感染者共同的敌人。”
风雪中,她低下了头,单薄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这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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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0 Am 龙门夺回近卫局大楼4小时后
龙门近卫局与罗德岛的联合行动已进入最后阶段。无人机的广播声回荡在街道上空:
“请各位市民注意……正在进行疏散演习……”
“没有随行动指示进行避难的市民,请锁紧门窗,拉好窗帘,不要随意走出家门……”
梅菲斯特的脸色阴沉如铁,手中的权杖重重砸向地面。“吵死了!”他怒吼道,“把那个无人机射下来!”
幻影弩手迅速瞄准,箭矢破空而出,无人机应声坠落。梅菲斯特的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我们就只是个演习对象而已?居然想用这种把戏掩盖我制造的恐怖!”
广播声仍在重复,龙门语、乌萨斯语交替播放,仿佛无形的嘲讽。梅菲斯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别被无人机干扰!所有人,避开主干道,迅速撤离!”
一名整合运动成员慌张地跑来报告:“侦查小队三号失去联系了!”另一人紧随其后:“外围保障小队的通讯通道也在断线!”
梅菲斯特的呼吸愈发急促,癫狂与不安在他眼中交织。“怎么会这样……该死的龙门!该死的非感染者!”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仿佛要将所有愤怒倾泻而出。
幻影弩手低声对浮士德说道:“我从没见过他这样……他似乎很不安。”
浮士德沉默片刻,声音低沉:“我给你们创造空间。”他望向远处,目光警觉,“如果对手只有普通警力和罗德岛,我们一定能安全撤退。”
“什么意思?”幻影弩手一怔,“你是说,除了这些还有别的?”
梅菲斯特的怒吼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烦死了!根本说不通!”他抓扯着自己的头发,“跟不上我指挥的队伍,我要怎么赢?!”
浮士德的目光扫过阴影中的街道,轻声说道:“有人在监视我们。这座城市里有其它东西。”他握紧弩箭,“做好准备,为了生存。”
幻影弩手郑重地点头:“我们相信你。”
浮士德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转身,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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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0Am,龙门近卫局某处,罗德岛行动小队预计巡逻点。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龙门的街道,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煌站在一处十字路口的中央,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黑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她眯起眼睛,望着远处正在试图突破近卫局防线的整合运动成员,嘴角微微下撇。
\"这种事情居然也要感染者去做?\"她低声自语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罗德岛这回还真是接了个恶毒的活。\"她冷哼一声,摇了摇头,\"哼,龙门这么大的城市,怎么可能没有自己对抗入侵势力的手段?\"
远处传来整合运动成员的喊叫声:\"快点干掉拦路的!身后的别管,突破他们的防御就行!\"
\"只要穿过这条街,我们就有机会和第二大队汇合!\"
\"别给他们反击的机会,我们已经不剩下多少人了——\"
煌听到这里,嘴角突然扬起一抹冷笑。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现在不剩下多少人,\"她轻声说道,\"一会儿可就一个都不剩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跃而起,借助源石技艺产生的热气流,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飞向整合运动的队伍。当她稳稳地落在那些惊慌失措的整合运动成员面前时,地面甚至因为冲击而微微震动。
\"啊?!\"整合运动的成员被这突如其来的身影吓得连连后退,\"什么人!从天上掉下来了?!\"
\"退后,都退后!她可能......她可能会飞行!\"另一人惊慌失措地喊道,手中的武器都在颤抖。
煌无奈地耸了耸肩,猫耳轻轻抖动:\"这个真不会!\"
就在这时,近卫局的警员举着武器对准了她:\"识别码!\"
煌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你用仪器扫一下!\"她又转回去对整合运动的成员说道,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聊天:\"不好意思,我先和他们说点事。\"
整合运动的成员面面相觑,一脸茫然:\"啊?\"
煌重新面向警员,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龙门警员,听好!我是罗德岛的。别射击,我没心思再边打架边处理流矢了。这里交给我一个人就行,你们赶紧去下处封锁点吧。\"
警员们对视一眼,在确认了她的身份后迅速撤离。煌重新看向整合运动的成员,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微笑:\"好啦,现在来解决我们这边的事情。\"
\"这个女人什么意思?\"整合运动的成员警惕地盯着她,手中的武器握得更紧了。
煌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阳光透过薄雾照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来自罗德岛的精英干员,煌。我的作战目标是让各位失去战斗能力。不管各位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入侵他国城邦,我们都只以解除各位的武装为首要目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整合运动成员的脸:\"不论各位对他人人身造成的伤害、损失以及事后的刑罚,至少,各位现在的抵抗没有任何意义。放下武器,你们还有机会。\"
整合运动的成员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愤怒的吼声:\"啊?什么?你......\"
煌依然保持着冷静的姿态:\"同是感染者,给你们一条路选吧。立刻投降的话,我有资格抓你们去罗德岛,然后丢去个对感染者还算宽容的地方。\"
然而,整合运动的成员显然对她的提议不感兴趣。其中一人突然暴起,挥刀砍向她。\"少在这里假惺惺!\"
\"赤手空拳就挡下来了?!\"那人震惊地看着煌轻松用护臂接下攻击,甚至连后退一步都没有。
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她的情绪而变得灼热。\"既然你们反抗了,\"她轻声说道,\"我就没什么话可说了。\"
\"我们难道就该乖乖被你抓住吗?你有毛病吧?\"整合运动的成员怒吼道,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
\"没有!反抗是正当的,逃跑也是,这我完全赞成。\"煌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她的眼神已经变得锐利,\"只不过当你们开始反抗,我就必须用暴力回应你们了。\"
她突然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摇了摇头:\"要么这样吧,我不用电锯。\"她将背上的链锯剑解下,轻轻放在一旁,\"抱歉,真不想对同胞动手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她的脸上。\"龙门的天气好潮湿啊。\"她喃喃道,仿佛在自言自语。
整合运动的成员察觉到异样,其中一人惊恐地喊道:\"这只傻猫......在施术!她的身上在冒热气!\"
煌轻笑一声,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我的身上冒热气?猜错了。\"她缓缓抬起手,指向那些整合运动成员,\"再猜猜看,是我身边的空气更热,还是你身边的空气更热?\"
话音未落,她已如闪电般出手。热浪随着她的动作席卷而出,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一起洗个萨米澡吧!\"她的声音在热浪中显得格外清晰。
战斗结束得很快。当最后一名整合运动成员倒地时,煌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哈......还好在废城好好准备运动了一下。你们这点人连饭渣都算不上,别说小菜了。\"
被按在地上的整合运动成员不甘心地咒骂道:\"你!罗德岛这种感染者的败类,就这样帮着龙门坑害同胞?!把我们留给龙门是不是就不会脏自己的手?虚伪!感染者的耻辱!\"
煌挑了挑眉,红色的猫耳因为愤怒而微微后压:\"被按在地上揍了两拳还有多余力气放狠话,真行啊。\"她摇了摇头,手上的力道却加重了几分,\"不过你又搞错了。其实龙门还可能饶你们一命。我真要动手的话——\"
她微微用力,整合运动的成员顿时痛苦地挣扎起来:\"哈,哈......唔!呃!\"
\"你们一个都活不了。\"煌冷冷地说道,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不不不要!放,放开我!救命!!\"整合运动的成员惊恐地尖叫起来。
煌松开了手,站起身来,语气恢复了平静:\"行啦,我不会做那么过火的。\"她向一旁看傻的警员挥了挥手:\"警员!过来。交给你处理了。\"
临走前,她低头对那名整合运动的成员说道:\"对了,乌萨斯人,刚才那不叫动手。那是顺手。\"
---
煌看到博士和阿米娅带着小队走了过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啊,终于来了。博士,这边!\"
博士的表情有些复杂,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整合运动成员,又看了看煌:\"......\"
煌眨了眨眼,双手叉腰:\"噫,你怎么那种表情......你在罗德岛也有段时间了吧,难道没见过几个会打架的人吗?\"她歪着头,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跟他们比起来,我算心慈手软的了。\"
阿米娅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别给博士灌输这些呀......\"
\"小兔子!!\"煌突然眼睛一亮,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将阿米娅抱在怀里,在她脸上蹭来蹭去,\"怎么会有这么软的脸蛋......怎么会!别挣扎嘛,让我再多摸摸,又不会少块肉!\"
阿米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脚并用地挣扎着:\"煌......快...快停下!\"
煌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夸张地叹了口气:\"哎。\"
阿米娅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服和头发,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我们才分别行动不到一个小时,你这是什么反应啊!严肃点!\"
煌连忙摆手,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不,别,我只是在开玩笑!\"她突然捂住头,做出夸张的痛苦表情,\"你可别再用你的能力往我脑袋里塞些什么奇怪的情绪了,那种惩罚吃一次都嫌多了!\"
她突然注意到阿米娅身边站着一位黎博利女干员,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几分:\"等等。你身边那位?\"
灰喉礼貌地向前一步,微微欠身:\"你好,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煌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冷得像冰,\"下次你再对我们感染者同胞说那种话,我会撕掉你半张脸。\"
阿米娅急忙喊道:\"煌!\"她的声音里带着责备和一丝恳求。
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转向阿米娅,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对不起,阿米娅。\"但她很快又看向灰喉,眼神依然锐利,\"但我还是要警告她,而且绝不会改口。\"
阿米娅试图缓和气氛,转向灰喉:\"灰喉,煌她可能误会了你。\"
灰喉摇了摇头,表情平静:\"不要紧。毕竟我真的说过那些话。\"
阿米娅认真地看着灰喉:\"她没理由用那时的事情去批评现在的你。\"
灰喉苦笑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迷茫:\"谁知道呢,我真的改变看法了吗?我自己也不知道。\"
博士轻声对灰喉说道:\"所以你更要做些什么了。\"
灰喉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我就是因为想做些什么才来的,不管那位煌干员怎么说,怎么做。\"
阿米娅叹了口气,耳朵微微垂下:\"欸......\"
博士小声问道:\"阿米娅?\"
阿米娅低声回应,声音只有博士能听到:\"嗯......她作为非感染者,罗德岛现在的处境可能会让灰喉她感到迷茫。这次行动,也许能让她做出决定......无论是离开还是留下。\"她继续说道,声音依然很轻:\"但她习惯了服从命令,很少表露自己的想法,有时候也会口出惊人......她的情感里没有恶意。她只是需要机会认清自己。\"
阿米娅看向博士,语气变得坚定:\"不过她的实力非常可靠,博士你可以信任她。虽然我们不一定能帮到她,但她一定能帮到你。\"
突然,阿米娅环顾四周,表情变得困惑:\"咦......嘉维尔去哪了?\"
博士猜测道:\"按捺不住冲动,去殴打敌人了?\"
阿米娅的脸上闪过一丝焦急:\"这,不好了!\"她随即摇了摇头,\"不对,是谁向博士你这么评价她的,有些过分,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
她迅速调整情绪,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但我们确实不能在这个时间点出差错。赶快去下个巡逻点向她发送联络信号吧。即使她的行动都在规划之内,但没人监督的话,还是会造成很可怕的后果......\"
博士问道:\"其他的小队呢?\"
阿米娅声音恢复了指挥官应有的沉稳:\"其他小队有精英干员们代为指挥,他们也会向我们报告战况的,放心吧。现在,我们已经处于联合作战中最关键的一环。这会是龙门决定性的一战。\"
博士又问:\"陈警司呢?\"
阿米娅解释道:\"她有自己的指挥任务。依照我们和近卫局的规划,作为特别督查组的组长,陈警司将带领近卫局的精锐部队,尽可能地阻挡整合运动的进攻性力量。\"
她详细说明道:\"一方面,她要'引导'整合运动主要部队的行动方向,逼迫他们前往指定位置;另一方面,她也要尽力阻止其他整合运动小队进入贫民区。而罗德岛会沿各个巡逻点前进,在行进过程中帮助近卫局其他队伍消灭残余的整合运动,促使整合运动放弃战斗。\"
阿米娅总结道,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最后,我们会到达预定地点,贫民区和近卫局一同击溃整合运动的主力部队。在这种规模的行动中,罗德岛能做的不多,但我们会尽力完成合约内容。\"
她看向博士,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至于一些我们和近卫局之间的合作问题......博士,我保证会给罗德岛的各位一个答复。\"
阿米娅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声音变得更轻:\"不过博士,有件事,也许只有你能做到。\"
博士问道:\"是什么?\"
阿米娅轻声说道:\"......我会联系煌,让她保护你。会合前这一小段时间,也麻烦你,照看一下煌。\"
博士有些疑惑:\"照看她?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阿米娅连忙解释,双手在胸前摆动:\"啊......不是说武力上的!是说心理上的那种照看。\"她的表情变得忧虑,\"有些时候,罗德岛必须与感染者作战。尤其是现在。我们和龙门间的合作已经出现了一些隔阂。\"
她认真地说道,眼神中流露出对同伴的关切:\"虽然煌是罗德岛赖以生存的精英作战干员之一,心理要素却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她的发挥。正因为她坚定地站在我们这边,感染者的遭遇才更有可能左右她的情感状态。\"
阿米娅突然露出鼓励的笑容,踮起脚尖拍了拍博士的肩膀:\"趁这个机会,博士也可以好好了解下她。和她多说些感谢的话,比如说,'谢谢你在废城救了我们'之类的,她会很受用的!\"
博士点头,嘴角微微上扬:\"我知道了!\"
阿米娅开心地拍了拍手:\"我绝对相信博士你的能力!去啦,快去吧!\"
博士转身跟上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煌,而阿米娅则带着队伍前往另一处指定地点。阳光渐渐强烈起来,驱散了清晨的薄雾,照在龙门的街道上,也照在这群为了各自信念而战的人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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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龙门的另一处关口,诗怀雅站在队伍前方,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对着通讯器快速说道,声音清晰而有力:\"他们的主力部队正在和我们的其他队伍交战!\"
她转身对身边的队员下令,手势干脆利落:\"我们会比整合运动更快到达目标地点,加入包围网的组建!\"
陈站在一旁,手按在赤霄的刀柄上,冷静地补充道:\"和他们这么说,'但现在,我们首先要消灭其他还没和主力部队汇合的整合运动。'\"
诗怀雅点头回应,嘴角带着自信的微笑:\"好,没问题!\"她迅速将指令传达给队员,随后结束了通讯。她侧过头,看向陈,翡翠般的眼睛里闪烁着揶揄的光芒:\"我们有多久没并肩作战过了?\"
陈的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黑色的龙尾轻轻摆动:\"现在也不叫'并肩作战'。\"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这该叫'不得已的合作'。\"她顿了顿,略带质问地看向诗怀雅,\"你是怎么从废城回来的?\"
诗怀雅轻笑一声,手指卷着一缕金发:\"我当然有自己的机动配给啦,否则怎么去救罗德岛?\"她眨了眨眼,调侃道,\"你是不是在闹别扭啊,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陈沉默片刻,龙角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最终,她坦然道:\"嗯,让我想想。\"
诗怀雅见状,忍不住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居然还要搜肠刮肚找理由,你这明显是没事找事......\"
陈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啊,对。背着我营救罗德岛这件事,你可以私下里告知我。\"
诗怀雅挑了挑眉,双手抱胸:\"你是觉得脸上无光,还是觉得自己被蒙在鼓里了?\"
陈直视她的眼睛,黑色的瞳孔中映出诗怀雅的身影:\"都有。\"
诗怀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眼睛微微睁大:\"......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坦诚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我以前认识的陈警官,嘴上可是要绕好几圈——\"
就在这时,陈突然神色一凝,手已经握上了赤霄的刀柄:\"来了!\"
---
远处的街道上,整合运动的成员正朝关口冲来。他们衣衫褴褛,但眼神中燃烧着疯狂的决心。诗怀雅迅速举起手,声音洪亮而有力:\"近卫局防御小队,举盾!\"她的声音充满鼓舞,\"放心,就和之前无数次战斗一样,你们的身后,永远会有队友撑住你们!顶好!\"
陈冷静地计算着距离,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十步!\"
诗怀雅紧接着下令,手势干净利落:\"弩队,上弦!\"
整合运动的一名成员慌乱地喊道:\"这段路也被封锁了?不行......我们没地方可去了!只能从这里走!\"另一人则鼓动同伴,声音嘶哑:\"别怕,我们冲过去!跟我上!\"
陈的目光如冰,继续报数,声音越来越冷:\"五步!\"
诗怀雅迅速调整战术,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如同战旗:\"攻击手,就位!\"
整合运动的成员怒吼着冲来,武器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冲散他们!\"
就在他们即将接近的瞬间,陈猛然抬手,赤霄已经出鞘三分:\"——现在!\"
诗怀雅毫不犹豫地下令,声音如同雷霆:\"批次一,弩手,射击!\"
陈紧随其后,赤霄完全出鞘,刀光如血:\"长枪队,长枪起!\"她的声音冰冷而坚决,在战场上回荡,\"不许哪怕一个整合运动逃出龙门!\"
阳光照在两位警官的身上,为她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在她们身后,近卫局的队员们如同铜墙铁壁,准备迎接这场决定龙门命运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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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龙门的另一处,魏彦吾站在昏暗的房间中,接通了一通秘密电话。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你们已经就位了?”他微微点头,“对,没错。”
他继续说道:“我知道。只是,近卫局有他们该做的事,你们有你们该做的,这不算越俎代庖。”电话那头似乎有人提出异议,魏彦吾语气坚定:“确实。林舸瑞是很反对。”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但这件事,由不得他!”短暂的沉默后,他再次开口:“……各方的意见我都收到了。我们没有选择余地,这也是无奈之举。”
魏彦吾的声音稍稍放缓:“舸瑞的女儿会联络你们。此后三周以内,绝不要联系我,一切信息交她保管。”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意,“就交给你们了。不用担心身后,我会一直看着你们。”
最后,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复杂:“……不必再用这个称呼。往事只是往事,我与往事再无瓜葛。”他轻声说道,“嗯,望龙门长治久安。”
电话放下后,魏彦吾紧闭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记忆的片段在黑暗中浮现。一个模糊的声音响起:“老魏,我们是那个……你们怎么说来着,结义兄弟?”
声音中带着笑意和信任:“所以,她和我女儿,拜托你了。”片刻的停顿后,声音继续道:“哎,感觉和你说这些是多此一举。你总不能连自己的妹妹也照顾不好吧?”
随后,声音变得温柔而坚定:“女儿的名字我已经取好了,就叫……塔露拉。”最后,声音渐渐消散在回忆中:“别太放在心上。我全明白。”
“我全都明白。”
第2章 一些误会
半个月前,罗德岛本舰的走廊上
煌百无聊赖地晃悠着,忽然瞥见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娇小的身影——Rosmontis正捧着一台便携终端,眉头紧锁,手指小心翼翼地戳着屏幕,却毫无反应。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咦……Rosmontis,你在做什么?”煌蹲下身,歪着头问道。
Rosmontis抬起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想修好这个……可是它不亮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六年前到去年的记忆,我都记在这里了……如果再也读不了……”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终端,指节泛白。煌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三月十四号和爸爸去植物园,七月的登山,还有第四个四月,妈妈……”Rosmontis的声音突然哽住,眼泪无声地滑落,“妈妈……”
煌顿时慌了手脚,手忙脚乱地比划着:“别,别哭!那个啥,你不太擅长用电子屏幕对吧?”她挠了挠头,灵光一现,“不如等Scout来帮你修?或者可露希尔也行!我帮你拿给她,几分钟就搞定啦!”
Rosmontis擦了擦眼泪,目光投向走廊尽头:“Scout是……那个走路很轻的干员吗?”
“是他啊!有印象吗?”煌笑着问。
Rosmontis点点头,眼神柔和了些:“嗯,他给人很干净的感觉……像白色的瓷砖一样。”她指了指不远处,“他就在那。”
煌一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空荡荡的走廊哪有半个人影?
“啊?”她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
“从没听过你对我的评价,现在才知道,原来我感受起来是这么脆弱。”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吓得煌差点跳起来。她猛地转身,只见Scout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什么时候来的?!”煌瞪大眼睛。
“可以说是一直都在。”Scout耸耸肩,“我习惯隐藏自己了。”
Rosmontis眨了眨眼,语气天真:“Scout先生确实一直都在的。为什么煌没有感觉到呢?”
煌尴尬地抓了抓头发:“……我是比较粗线条,没看到啦!”她转而瞪向Scout,“不是,你听她说了那么久,怎么不帮她修下啊?”
Scout摇摇头:“抱歉,接下来我们有任务。我得花些精力校准武器。”他看向Rosmontis,“你可能要请可露希尔或是机械师mechanist先生去解决了。”
“是那个营救博士的任务吗?”煌问道。
“是。” 一个浑厚的声音插了进来。AcE不知何时也出现在走廊上,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灯光。他双手抱胸,嘴角带着自信的微笑。
“哦哦,你也来了。”煌挥了挥手。
AcE点点头:“作为主要发起人之一,如果我自己都不去,罗德岛精英干员不是成了笑话?”
Scout看向AcE,语气严肃:“阿斯卡纶怎么回复你的?”
AcE的笑容淡了些:“一样的托辞。她不会参与。同往常一样,她一直都和凯尔希站一边。”
Scout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有没有考虑过,现在可能不是最佳时机?”
AcE的目光坚定:“但这也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他顿了顿,“为了躲避这次天灾,切尔诺伯格很可能会在驶离这里后,转向乌萨斯腹地。在乌萨斯内部展开营救,成功的概率趋近于零。”
煌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嘴:“听你们说了那么多回,这个博士真有那么神奇吗?”
AcE看了她一眼,语气笃定:“和阿米娅与凯尔希一样神奇。”
Rosmontis突然抬起头,轻声问道:“我见过博士吗?”
AcE摇摇头:“没有。不过很快你就能见到了。”
Rosmontis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嗯。我也很想感受一下博士的样子。很想。”
Scout弯腰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你会的,小猫。”
Rosmontis眯起眼睛,像只被挠痒的小猫般笑了起来。
煌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什么,转向AcE:“对了,AcE。你下辖小队里,有个叫灰喉的非患者。”
AcE点头:“这事我记得。她应该还在单独舱室接受指导。”他看向煌,语气认真,“煌,听我一句。我带着她几个月了,她也许不太会表达,但绝对没有恶意。”
煌冷哼一声:“但她对我的队员说,‘我不知道你们感染者有多痛苦。’”
AcE叹了口气:“我清楚。但她可能真的只是很疑惑,她想要去问这个问题。”他顿了顿,“我没资格要求干员立即明白我们的处境,而且,灰喉从没质疑过罗德岛的命令。”
煌的尾巴烦躁地甩了甩:“其他我不管,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侮辱我的队员,更别说诋毁罗德岛感染者们的奋斗了。”
AcE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不是现在。我知道你在克制怒意,但真的,不是现在。”
煌咬牙:“她当着我的面这么说!”
Scout插了一句:“大猫,消停些。你也有任务在身。”
煌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是啊。行吧,回来再处理。”她撇撇嘴,“谁叫AcE资历比我老呢。”
AcE挑眉:“一旦你开始用这种口气说话,我就怀疑你是想戏弄别人。”
Scout轻笑:“她可能真的在取笑你。”
Rosmontis突然开口:“Ace,胡子很硬。”
AcE一愣,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啊。”
煌哈哈大笑:“他只要有两天没修胡子,我就一定会觉得他资历特别老。”
AcE无奈地摇摇头。
煌转身摸了摸Rosmontis的脑袋:“Rosmontis,机械师过会儿就把终端给你送过来。乖乖等着就好了,别把这事儿忘了哦!”
Rosmontis用力点头:“嗯,我不会忘的!再见!”
她朝众人挥了挥手,目送他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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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如潮水般退去,煌站在龙门的街道上,眼神有些恍惚。
“……怎么会变成你们先走一步?”她低声喃喃,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Ace,灰喉这样的非感染者,真的值得你去培育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我们能得到多少信任,又能奉献出多少信任?”
她抬起头,看向阴沉的天空:“如果博士……”
“你要说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煌回头,只见博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要说你的坏话。当面说。”煌半开玩笑地说道,随即叹了口气,“……唉!唉!”
她抓了抓头发,语气无奈:“阿米娅让你来的?好了别说了。她就这点最好,也就这点最不好……”
煌的目光飘向远方,声音低沉:“我时时想做些什么提醒下她,让她想想‘她还只是个孩子’这种事……每每都适得其反。”她摇摇头,“只要她还领导着罗德岛,是不是就不可能把她那个小大人架子放下来?哎。”
她突然转向博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当然,如果不是阿米娅让你来,而是你主动要来陪我什么的,我是不会反感的。”
“其实我是有点担心会拖你后腿。”
煌耸耸肩:“……拖后腿?放心吧,带着三个你我都能行动自如,别说只一个博士了。”
她的目光突然一凝,看向街道尽头:“奇怪……你看那边?”
博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几个身影正摇摇晃晃地移动着——是梅菲斯特的牧群。
煌皱起眉头:“那是梅菲斯特的牧群吗?怎么这也有,他们不应该是由梅菲斯特亲自带领吗?”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疑惑:“等等。等等?他们……他们为什么在打自己人?”
只见牧群们竟然在无差别攻击自己人,甚至撕扯着彼此的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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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龙门的另一处街道上。
陈站在通讯器前,眉头紧锁。屏幕上本该显示的定时通报一片空白,只有冰冷的雪花点无声地闪烁着。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低沉,手指摩挲着赤霄的刀柄。
“虽然一直能收到生理讯息,怎么一条定时通报都收不到?也没有紧急讯号的发送迹象。”她的目光愈发凝重,“究竟出了什么事……”
“不好好指挥战斗,站在那看什么呢?” 诗怀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贯的调侃。她双手抱胸,金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陈头也不回:“不关你事,‘小姐’。”
诗怀雅挑眉:“喂,也太小气了点吧?”
陈冷冷道:“肯定不能给你看。”
诗怀雅轻笑一声,凑近了些:“我猜你有线人断线了。”
陈的手指微微一顿:“能不能别在这种事情上浪费你的直觉?”
诗怀雅耸耸肩:“至少说中了你就会往下说嘛。感染者?”
陈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是。”
诗怀雅的眼神突然变得复杂:“……你怀疑他叛逃?”
陈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绝不可能。”
诗怀雅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你怀疑的就是这个‘绝对不可能’咯。”
陈的呼吸微微一滞。如果她真的叛逃了……那种后果,她连想都不敢想。
“如果她会背叛龙门,整个龙门就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值得信赖的了。”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诗怀雅突然睁大眼睛:“我好像猜到是谁了欸。”她的表情变得难以置信,“等等……她会愿意去做这个?”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她?干这个?!”
第3章 同时走失
冬日寒风卷过龙门的街道,破碎的广告牌在风中摇晃,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浮士德站在阴影中,目光紧锁着不远处的梅菲斯特。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弩箭的弦绷得发紧,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梅菲斯特?”浮士德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你刚才释放了什么法术?你的……队伍,比之前更狂躁了。”
梅菲斯特转过身,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扭曲的笑意。他的瞳孔微微扩张,像是沉浸在某种狂热的幻想中。
“你看到了啊?”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诡异的满足感,“我种下去的种子开花了。”
浮士德的眉头紧锁,目光扫向那些被梅菲斯特控制的牧群。他们的皮肤上浮现出狰狞的源石结晶,肌肉扭曲膨胀,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他们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身体,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疯狂生长。
“他们……很痛苦。”浮士德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梅菲斯特却只是轻笑着摇头:“没事的,浮士德,他们不会攻击我们。”
“你还在催化他们的感染?”浮士德猛地抓住梅菲斯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停手吧!我们能活下去的!”
梅菲斯特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甩开浮士德的手,声音里带着疯狂的执念:“只有我的法术能做到这种事情!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逃出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像是要说服自己,又像是要说服整个世界:“你侦察的时候也看得很清楚了吧?如果我们以现在的状态强行突破,近卫局在我们抵达贫民区的秘密通道之前,就能把我们全杀掉!”
浮士德沉默着,脑海中闪过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龙门武器——那些连切尔诺伯格的守卫都不曾见过的杀戮机器。
“他们太熟悉这座城市了,而我们只是些外来人!”梅菲斯特继续咆哮着,“他们从哪里出现?又会在哪里消失?!仅凭现在这点人,我们没法与他们正面对抗!”
浮士德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轻些。我们的士气相当低落。”
梅菲斯特却只是冷笑:“但我的牧群根本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动摇!”
浮士德的目光扫向周围,整合运动的成员们正惊恐地看着那些狂躁的牧群,他们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霜星一定会来支援我们。”浮士德低声说道,试图给自己一点希望。
“霜星?那个霜星?”梅菲斯特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她和她的雪怪,难道不是也背叛了吗?”
“梅菲斯特!”浮士德猛地提高了声音。
“否则凭他们的实力,有什么能拦得住他们!”梅菲斯特的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我不怪他们。哪怕是背叛,他们也只是为了生存。”
浮士德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别冲动,别被近卫局的计策冲昏头脑!”
梅菲斯特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我有办法,浮士德。我可以让我的同胞们更好地活下去。”
“你要做什么?”浮士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
梅菲斯特的笑容逐渐扩大,像是某种扭曲的胜利宣言:“我要让近卫局看看比军队更可怕的东西。他们绝对无法想象我同胞们绽放出的花朵是什么样子。”
浮士德的瞳孔骤然收缩:“梅菲斯特?!”
“近卫局一定要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梅菲斯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危险,他抓住浮士德的手,“那个陈,一定要为伤害你而付出代价!”
他猛地抬起手,源石技艺的光芒在他的指尖闪烁:“我的同胞们,我的族裔们,响应我吧!”
牧群的身体剧烈颤抖,源石结晶从他们的皮肤中刺出,鲜血混合着黑色的能量滴落在地。他们的嘶吼声变得更加疯狂,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支配。
“你们的体内有着远比现在更旺盛的生命……”梅菲斯特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去追索那种冲动,去散播你们的种子、你们的未来吧!”
“不,梅菲斯特!”浮士德的声音几乎撕裂,“他们是活的人啊!”
牧群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们开始无差别地攻击周围的一切,甚至撕扯着彼此的身体。整合运动的成员们惊恐地后退,有人被扑倒,惨叫声在街道上回荡。
“怎么回事?!”一名整合运动成员惊恐地喊道,“他们疯了!他们在攻击我们!”
浮士德看着这一幕,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他猛地转身,冲向那些混乱的人群:“你们,跟我来!”
“浮士德?!”有人认出了他,声音里带着犹豫。
“别去,可能是梅菲斯特的陷阱!”另一人警告道。
浮士德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从这里走,快。幻影弩手会保护你们。”
梅菲斯特站在原地,看着浮士德带着整合运动的成员们离开。他的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冷漠。
“浮士德……”他低声喃喃,“你终究还是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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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娅站在高处,目光紧锁着远处狂暴的牧群。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源石技艺的能量在她的指尖流转。
“灰喉,敌人的动向很奇怪。”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重装干员会尽力维持阵线,我们术师着重削减敌人的数量,有法术能力的感染者,就交给你和其他狙击干员处理了。”
灰喉站在她身旁,手中的弩箭稳稳地瞄准着远处的目标。她的表情冷静,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犹豫:“我射杀感染者,也是可以容许的吗?”
阿米娅沉默了一瞬,随后轻声说道:“灰喉……”
“有可能的话,我不容许任何人伤害感染者。”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只是,我是不是允许别人这么做,别人是不是允许感染者伤害其他人……”
她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没有任何意义。这些学说在战场上没有意义。”
灰喉的目光微微闪烁,最终点了点头:“我会照做。”
就在这时,远处的牧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加疯狂的嘶吼。他们拔出了自己身上的源石结晶,黑色的能量在空气中凝聚,形成了一把锋利的枪。
“灰喉,快下来!”阿米娅猛地提高了声音,“事情不对!”
灰喉还未来得及反应,那把源石长枪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向她飞来。
“灰喉!”阿米娅的声音几乎撕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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煌站在街道中央,热浪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周围的空气因高温而扭曲。她的目光紧锁着那些狂暴的牧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煌!你小心!”博士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哪冒出来这么多牧群?动作都完全变了!”煌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算了,你那位置还算比较安全!呆在那别动!”
她的眼神骤然凌厉,源石技艺的能量在她的掌心凝聚:“我先把这些东西都解决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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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士德跪在地上,怀中抱着一名奄奄一息的整合运动成员。鲜血从对方的嘴角溢出,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这里很安全。”浮士德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睡吧。”
那名整合运动成员缓缓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浮士德的脑海中回荡着一句话:“有多少人死在你面前了?”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放下武器!”
浮士德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弩手要先射击,再说话。”
灰喉的弩箭稳稳地瞄准着他的后背:“别回头。再动一下,我就射击!”
浮士德缓缓站起身,转过身面对她:“你是我的敌人。”
灰喉的目光微微闪烁:“罗德岛想要救助感染者。我看到你在帮助感染者。”
浮士德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那是我的战友。你是我的敌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罗德岛怎么会有这样幼稚的人?”
灰喉的弩箭没有放下,但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动摇:“我很幼稚。我只会按命令做事。当我自己做决定时,我什么都做不了。”
浮士德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要当心。只听从命令,一味依赖别人的想法行动,最后会变成可怕的模样。”
灰喉沉默了一瞬,随后说道:“浮士德,你一直在避开近卫局,哪怕是落单的龙门近卫局,你也没有射击他们。这些我都看到了。”
浮士德的目光微微黯淡:“别把我的忍耐当成软弱。如果伏击的人是我,你已经死了。”
灰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坚定:“但你没有。”
浮士德看着她,最终轻声说道:“……也许你需要别人回答你的问题。不回答,你就不懂。”
浮士德突然消失在灰喉视野中,而后出现在了灰喉身后用弩箭抵住了她,却又迟迟没有扣动扳机。
“......嗯?”灰喉没有害怕与不安,却又有一丝疑惑,“为什么不杀我?”
“你没有射击我,我也没有。”浮士德最后放下了弩箭,“下次不会了。如果你没射杀我,我就会射杀你。”
“......为什么不能一起帮助他们?”灰喉转过身,才近距离发现浮士德眼中充满残破与疲惫。
“我很想答应你的要求,但我知道不可能。”浮士德闭上了眼睛,似乎是一次简单的闭目养神,“别再追踪我了。你和他们的接触太少了,大脑里满是错觉和误解。”
他的身影在阳光下微微晃动,随后消失在了灰喉的视野中。
灰喉站在原地,弩箭缓缓垂下。她的耳边回荡着浮士德最后的话语:“……而我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第4章 溃烂的疮疤
龙门的街道在梅菲斯特的牧群肆虐下沦为地狱。狂暴的感染者撕咬着一切活物,他们的皮肤皲裂,源石结晶从血肉中刺出,黑色的能量在空气中弥漫。近卫局的防线被冲得七零八落,惨叫声与咆哮声交织成死亡的乐章。
“快!快撤!”一名近卫局成员嘶吼着,他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那些感染者已经变成彻底的怪物了!”
“啊!!我被咬住了——救我!!”另一人倒在地上,疯狂挣扎,却被牧群拖入黑暗。
煌站在远处,瞳孔紧缩。她的拳头攥得发白,指节因用力而泛青。“……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低沉,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混账白发小子!!他又干了什么!”
她猛地转身,拽住博士的手臂:“博士,动作快!我们快去预定地点和阿米娅汇合!”她的语气急促而坚决,“这个数量级的牧群,不成型的火力小队是对付不了的。这时候可别想着帮助近卫局作战,我们的处境可比他们窘迫多了!”
博士点头,两人迅速撤离。身后,近卫局的残兵仍在苦苦支撑。
“不行,这波我们实在扛不住了!”一名近卫局成员绝望地喊道。
“必须撤离!再不撤的话,我们小队就完了!”另一人附和。
就在他们即将崩溃的瞬间,一道红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战场中央。那人身披红斗篷,面戴金面具,气息冷冽如霜。
“别慌张。”神秘人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近卫局成员们愣住了:“啊?!你是……” 有人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声音中带着敬畏,“这身装束……你……”
神秘人没有多言,只是抬手示意:“援军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他的目光扫过战场,迅速做出判断,“分成两队吧,向他们两侧移动。”
“可是,大人……”一名队员犹豫道。
“这次请相信我。”神秘人打断他,“虽然我不能出手,但这个办法会起效。”他指向牧群的侧翼,“夹击之后,从两侧把他们控制住;剩下的,就交给援军吧。”
近卫局成员们迅速调整阵型,按照指示兵分两路,试图将牧群围困。然而,牧群的狂暴远超预期,他们的攻势如同潮水般汹涌。
“小心,背后!”神秘人突然喝道,身形一闪,挡在一名近卫局成员面前,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一次致命攻击。
“没用!”他冷声命令,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你们聚拢。缩起来。”
近卫局成员们咬牙坚持,但局势仍在恶化。一名队长喘着粗气,快速分析形势:“不行,光防御并没有用。我们必须得主动寻找出路……”
“从高处!利用建筑走廊反击!”有人提议。
“不成,还是只能防御……”另一人摇头,“但至少不会再被挤在角落了!”
神秘人听着他们的讨论,微微颔首:“很好。加分。”
然而,牧群的攻势愈发凶猛。近卫局的武器多为穿刺型,对这群怪物收效甚微。
“攻势太猛烈了!!”一名队员嘶吼着,他的盾牌已被源石腐蚀得千疮百孔。
“不能退后!”队长咬牙坚持,“我们背后是安全区!要是让他们打进去了,里面的市民就完了!”
“那怎么办?!”
“要战便战!战到近卫局一个都不剩为止!”队长的声音掷地有声。
但现实残酷得令人窒息。一名队员被牧群扑倒,惨叫声戛然而止。
“阿义!!!”队长目眦欲裂。
神秘人终于忍无可忍,摇了摇头:“真丢人!” 她抬手,指尖凝聚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纵贯白雷正法,去!”
刹那间,雷电如银蛇般贯穿战场,牧群在刺目的光芒中灰飞烟灭。
近卫局成员们呆若木鸡。
“雷电法术?!”队长喃喃道,“一瞬间就把这些躁狂患者都消灭了?”
神秘人转身,面具下的目光冰冷如刀:“刚才就跟你们说了,我不会出手我不会出手,没想到,我最终还是出手了!”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你们这些个样子怎么保护百姓?!太丢脸了!”
队长低下头:“监察司长官……”
“长官前长官后的,不是让你们当我不存在吗?”监察司冷哼一声,“本来想说精神可嘉,结果你们现在都活蹦乱跳的,还把事情丢给我解决,也不知道你们还能干些什么!”
她甩袖转身:“走!去下个地方!”
队长迟疑道:“可是你刚才说……”
“快指路!”监察司不耐烦地打断,“我都动手了,你们怎么就不知道动作快点!”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对了,刚刚我没出手过,一定给我记住了,明白吗?”
队长连忙点头:“明白!”
监察司冷哼一声:“但百姓要是受到一分一毫的伤害,你们都该撤职,我也得辞职,全部失业!”
队长额头渗出冷汗:“明,明白……我们会尽力的。”
监察司不再多言,迈步向前。突然,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楼顶:“……你们认识那些黑蓑吗?”
队长一愣:“黑蓑?那是什么?”
监察司眯起眼睛:“眼力太差了吧!就是那些在楼顶上行动的,穿黑色蓑衣的人啊。”
队长茫然摇头:“……抱歉长官,你说什么?”
监察司沉默片刻,最终只是轻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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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群的嘶吼声如潮水般涌向陈和诗怀雅的防线。源石结晶从感染者体内刺出,黑色的能量在空气中扭曲,将整条街道染成一片混沌。
陈的赤霄刀锋上沾满血迹,她的呼吸急促,龙尾因疲惫而低垂。“侦察队,后撤!死守火力点!”她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诗怀雅的金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前。她咬紧牙关,手中的通讯器几乎捏碎:“……没法停下来!止不住!”她猛地转头,翡翠般的眸子瞪向陈,“你刚才一个人砍了多少这种东西?能不能再表演一遍?!”
陈的指尖微微发抖,赤霄的刀光黯淡了几分:“没体力了!”
“啊?个仆街龙关键时刻怎么这么没用!”诗怀雅气得跺脚。
“那你先表演点作用给我看看!”陈反唇相讥。
诗怀雅冷哼一声,突然举起通讯器:“无人机!”
“啊?”陈一愣。
下一秒,诗怀雅的声音通过无人机广播炸响,震得陈耳膜生疼:“陈警司说了!!!侦察队!!!后撤!!!死守火力点!!!火力小组,弩弹发射!!!”
“*龙门粗口*!”陈捂住耳朵怒吼。
“*龙门粗口*!”诗怀雅毫不客气地回敬。
这时,一名近卫局成员踉跄着冲到陈面前,脸色苍白:“陈sir,我们有……客人。”
陈的目光一凛,余光扫见一道红色身影悄然混入队伍——监察司。她冷哼一声:“已经来了吗?看来已经顺势混进我们的小队里了。”她甩了甩刀上的血渍,语气冰冷,“也算是意料之中,无所谓,让他们看看龙门的实力。”
队员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还有一个消息,我……不知道它的准确性怎么样。”
“你说。”陈皱眉。
“有队员目击到身穿黑色雨披的人。”
“整合运动?”
“恰好相反,”队员的声音发颤,“我们发现的都是整合运动与他们交战的痕迹。而且……那些整合运动的死状都很……”
陈的瞳孔骤然收缩。黑色雨披?大晴天的在龙门神出鬼没?她强压下荒谬感,厉声道:“搞什么都市传说!真该去看精神科了……继续保持阵型!”
“是!”队员匆忙离去。
陈却站在原地,赤霄的刀尖轻轻点地。她的目光投向远处阴影,低声喃喃:“黑色雨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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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喉蜷缩在一处断墙后,手指死死扣住弩箭。她的呼吸几乎停滞,瞳孔中倒映着不远处的一幕——
一群身着黑色蓑衣的人如鬼魅般穿行于战场。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刀刃划过牧群的脖颈,鲜血还未溅出,尸体已轰然倒地。
“十二区已洁净。已抹除全部感染者。”为首的黑蓑冷声汇报。
“三队、四队正在行动中。”另一人回应。
“前往下一区域。”
灰喉的指尖发冷。这些人是谁?为何对感染者赶尽杀绝?
突然,一队溃逃的整合运动成员闯入黑蓑的视野。他们衣衫褴褛,眼中满是绝望。
“为、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害同胞,醒醒啊!”一名整合运动成员哭喊着。
“不、不行!快逃,快逃啊!”
黑蓑们沉默地举起武器。
“已发现额外目标。”机械般的声音响起,“感染者流窜群体,发现于十三区、六区交界。四十四人。”
“预计完成时间小于五分钟。”
“行动开始。”
惨叫声戛然而止。灰喉死死捂住嘴,看着那些整合运动成员如麦秆般倒下。鲜血渗入砖缝,将地面染成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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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民区的一间废弃仓库内,霉味与血腥气混杂。一名整合运动成员蜷缩在角落,他的手臂上缠着脏污的绷带,源石结晶刺破皮肤,像一丛枯萎的荆棘。
“外面已经乱作一团了。”他苦笑着,看向阴影中的龙门女子,“听说梅菲斯特用法术变出了会袭击自己人的怪物,那些东西连感染者都吃。”
女子沉默地擦拭着匕首,刀面映出她冷峻的眉眼。
“哈,这场仗我们已经彻底打输了。”整合运动成员仰头靠在墙上,“梅菲斯特留下的一支小队,刚才才有人在贫民区的地下室里找到他们。”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据说尸体上长满了植物,已经快认不出来了。你有头绪吗?”
“不太清楚。”女子淡淡道。
“真奇怪啊,怎么四处都是怪事。”他喃喃道,“切尔诺伯格打得下来,却攻不破龙门,果然还是因为塔露拉没来吧?”
女子瞥了他一眼:“不和弑君者他们一起走,你后悔了?”
“后悔?”他扯了扯嘴角,“通讯频道里已经完全搜不到他们的消息了。这里就只剩我们这么点人,似乎也做不成什么事。”
他忽然看向女子:“你呢,龙门的感染者?其实不加入整合运动,你可能也不至于变得和我们一样惨。”
女子的手指微微一顿:“不加入,我们的处境也不会变好。”
“你是不是听了塔露拉的演讲才加入的?”
“不,口号对我没有吸引力。”她抬眸,“看来你确实不信那套。那为什么还留在整合运动?”
“因为除了整合运动,我也没其它地方能去。”整合运动摇了摇头,“是不是我们不来,你们就还能正常过活?”
“不会。”女子也摇摇头:“对感染者的清洗总会发生,整合运动只是加速了龙门的这个过程。”
女子接着说道:“但是龙门人肯定会很痛恨你们,你们入侵了我们的城邦。”
“是啊。”他望向窗外破碎的天空,“可感染者哪有城邦呢?”
仓库陷入沉寂。
许久,他站起身:“我们还是找机会赶紧撤离吧,谁知道接下来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去哪里?”女子问。
“看情况。”他犹豫了一下,“你要不要和我们走?你们龙门人离开故乡也有点难受吧。”
她的指尖摩挲着匕首的纹路:“……我考虑一下。” 她看向窗外,轻声自语:“不过,故乡……哪里才是故乡?”
第5章 解决谁?
贫民区的街道上,陈的赤霄刀锋染血,她的呼吸略微急促。近卫局的成员紧跟在她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报告陈sir,这片区域已经搜查完毕!”一名警员快步上前,声音中带着一丝困惑,“奇怪的是……我们一个整合运动都没发现。”
陈的眉头紧锁,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破碎的玩具散落在地上,几处房屋的门窗被暴力破开,但屋内却空无一人,仿佛居民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依照惯例,除非是严重到需要我们直接摧毁某个区域的事件,否则这里的事情我们是不参与的。”警员低声补充,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
“我知道,只要闹得不大,你们就当贫民区不存在。”陈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所以……看看我们脚下这些……你觉得这里没有异常?”
警员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在我们堵截整合运动时,这里传来了巨大的噪音,半个街区里的居民全部失踪。”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我可不记得计划里有‘撤走贫民区内所有居民’这一条。”
警员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汇报:“还有一些奇怪的迹象……大多数可居住的独立建筑都变成了废墟,仅存的几条街也彻底空置,可能是整合运动和当地居民交火的结果。”
“交火?”陈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没有反抗的痕迹?为什么连一具尸体都没有?”
警员哑口无言。
陈的目光扫过街道,突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等等,别出声!”她的耳朵微微抖动,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动静,“跟我这边走,动作快。”
近卫局成员迅速跟上,警惕地握紧武器。然而,他们刚转过一条小巷,一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很敏锐的感知力。”那人声音低沉,黑色的蓑衣在风中微微摆动,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下。
陈的瞳孔骤然收缩,赤霄瞬间出鞘:“什么人?!”
“你不该追来的。”黑影轻笑一声,语气淡漠,“约束你的部下,陈。”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你们,去找诗怀雅。”陈冷声下令,目光仍未离开黑影。
“可是陈sir——”
“去!”
警员们犹豫片刻,最终咬牙撤离。
待脚步声远去,陈才缓缓开口:“是谁派你们来的?”
黑影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我没有向你解释的义务。”
陈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是不是想逃跑?如果你逃跑,我就立刻缉捕你们。”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与其他小组联系的通讯器上,“没有人会相信一群不知来源的武装分子,近卫局会严肃对待你们,甚至将你们直接击毙。”
黑影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损失整个近卫局,相当于折毁龙门民众的心理支柱。这不是你该冒的风险。”他顿了顿,“重新训练一支近卫局队伍会耗费龙门大量的时间、资产与人才。”
陈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哈,我是该先对你的威胁感到‘害怕’,还是该先谢谢你认真考虑了龙门的未来?”
黑影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只是继续说道:“陈,近卫局是龙门的颜面,也是龙门的支柱,龙门最出色的常规力量之一。”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除此之外的职务,近卫局不要染指,也不该染指。”
“威胁我没有用。回答问题,这片区域的居民去了哪里?”
黑影沉默。
陈继续逼问,目光如刀:“贫民区的居民究竟去了哪里?”
黑影终于动了,他的身形微微后退,声音依旧平静:“我们会退出这里。陈,我们一起退出。现在这段时间,我们互不干扰。”
“你想去哪?”陈厉声质问。
“整合运动指挥官操纵的新型感染者,很可能会阻碍全盘战略的实施。”黑影淡淡道,“我们会为近卫局快速消除他们的威胁,请迅速歼灭整合运动的主要部队。”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如果近卫局想要实现原本的战略目标,就该把眼光放在自己的职责上。做好你们该做的事。”
陈的眼中怒火燃烧:“等下!你想就这样离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黑影的脚步微微一顿,声音低沉:“陈警司,提醒你一句。不要对这里发生的事情追根究底。我只是看在魏公的面子上,不和你再多做计较。”
陈的瞳孔骤然收缩,赤霄的刀锋猛地扬起:“——!”
然而,黑影的身形如烟雾般消散,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告别:“免送。”
“可恶!!”陈的拳头狠狠砸向墙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喂——!”诗怀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快步跑来,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怎么回事?你刚刚是和谁,吵了什么?”
陈的呼吸略微急促,眼中的怒意仍未平息:“龙门的特殊力量私下出动了。这片区域内的所有居民都生死不明。”
诗怀雅一愣:“啊?你说啥?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别蒙我,你心里有底。”陈冷冷打断,“至少你听过,你绝对知道。”
诗怀雅的表情微微一僵,随即皱眉:“我哪知道?……丢啊,能不能说直白点!你是怀疑我爷爷?我爷爷到现在还躺在病床上,他连话都说不清!”
陈冷笑一声:“难道疾病就能阻止他操作龙门?你祖父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诗怀雅猛地瞪大眼睛:“绝对不可能!”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又冷静下来:“……但我是觉得有个人可能知道……”
陈的目光锐利:“你想说谁?”
诗怀雅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三个字:“‘灰色的林’。”
陈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哼,现在‘不可能’这三个字,该轮到我来说了。林的家族视整个贫民区如己出,怎么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诗怀雅沉默片刻,突然掏出通讯器:“打个电话问问,也许就知道了。”
她的指尖飞快地输入一串号码,语气冰冷:“你来?还是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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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接通的那一刻,诗怀雅的声音陡然提高:“臭老鼠!你在干嘛!是不是你!”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后传来林雨霞平静的声音:“如果你是说特殊部队。是我。”
诗怀雅的瞳孔骤然收缩:“……我听错了吧,我听错了对不对?”
林雨霞轻轻叹了口气:“近卫局有近卫局该做的,我们有我们该做的。”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魏彦吾想你们维护龙门的秩序,而我们去除那些龙门不需要的东西。”
诗怀雅的手指死死攥紧通讯器,指节泛白:“这支队伍,你知道他们在贫民区里做什么?”
“他们有好好帮你们消灭整合运动啊。”
“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龙门缓冲社区,这是你父亲的心血!”诗怀雅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如果没有你父亲的努力,现在的龙门怎么可能是这样?”
林雨霞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知道他们的目标?”
诗怀雅的眼中怒火燃烧:“看他们眼下的所作所为,贫民区是整合运动最大的潜藏点和入侵渠道,是想要毁掉贫民区!我说的对不对?”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我们现在和罗德岛联手,整合运动完全不是我们的对手!你们不该做这些!”
林雨霞的声音依旧平静:“又在别人说明之前自顾自地猜测……虽然整合运动确实不堪一击,但他们从来都不是民间力量能解决的问题。”她的语气淡漠,“运用真正的城邦力量清除威胁,这是我该做的。这是对抗入侵者的必需手段。”
诗怀雅咬牙:“为什么不相信罗德岛和我们近卫局?”
“我们不信任罗德岛。”林雨霞淡淡道,“以及,为什么要弄脏近卫局的手?”
诗怀雅的表情凝固了:“……脏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别告诉我你们要做绝。那里有你父亲的一切!”
林雨霞沉默片刻,轻声唤道:“诗怀雅。”
“嗯?”
“你知道市民们在害怕什么?你知道商会在忌惮什么?”
诗怀雅一愣:“你头脑锈了吗,现在我们不就是在对抗整合运动吗?”
林雨霞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你果然什么都不懂。”
诗怀雅冷笑一声:“行啊,臭老鼠……我不懂,我能否有幸请您为我解释清楚呢?”
林雨霞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感染者……在不断增加。市民恐惧的是感染者,他们不会管这些感染者是整合运动又或者不是。”
她顿了顿,最后留下一句警告:“就这样了。别去搜排水系统。”
诗怀雅还未反应过来,通讯便被切断。
“啊?”她愣了一秒,随即暴怒,“喂?喂?!臭老鼠!!”
她的怒吼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龙门粗口粗口粗口*!你敢挂我电话!!你居然敢挂我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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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贫民区的另一处。
弑君者站在阴影中,身体微微发抖,目光扫过四周。整合运动的成员们蜷缩在角落,脸上写满恐惧。
“不要慌张!”弑君者厉声道,然而恐惧的氛围已经在他们之间环绕开来。
“所有……所有同胞,都死了啊!”一名整合运动成员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发生什么了?我们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看见就……”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咕哝声,伴随着一阵非人的叫声从阴影中传来,一道黑影将他拖入黑暗。
“什么人!”弑君者猛地转身,匕首瞬间出鞘。
整合运动的成员们陷入恐慌:“啊啊!红,红色的!!我看到了!!是红色的!!”
“让他安静!”弑君者厉喝,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尖叫声中。
“我……我,我想回乌萨斯……”一名成员瘫坐在地,眼神涣散,“这里有鬼!怪物!我看到两个女人的影子!”
他的声音陡然扭曲:“呃,呃呃!!我想回去,想回去!”
整合运动成员接二连三地被拖入黑暗,而一阵未知的恐惧也让弑君者不敢迈步向前,她的指尖发冷,看向黑暗深处:“回话!快回话!” 然而,无人回应。
“龙门贫民区的地形很复杂,不要被敌人干扰了!”她咬牙道,“我们很安全!” 但是她内心却充满疑惑,明明已经释放浓雾了,为什么我们的位置还是曝光了?
是不是有叛徒?我们死了这么多人换来了什么?到底哪里才是出路?
塔露拉的幻影如幽灵般浮现,她的目光如刀:“去刺杀她,去巩固你的名字,去让你的敌人感到恐怖。”
弑君者的呼吸一滞:“……!”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霜星的幻影站在塔露拉身旁,眼神淡漠:“杀完你的仇人,然后呢,你又该做什么?别忘了谁是真正的敌人。”一阵绝望感与无力感瞬间袭来, 弑君者的匕首猛地刺出,却只划破了空气。 “——啊!”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却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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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菲斯特的营地内,幻影弩手快步走来,脸色凝重:“……你的牧群正在衰亡。”
梅菲斯特猛地抬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虽然一开始它们的攻势确实惊人,但……”幻影弩手的声音低沉,“我们不知道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根据侦察,他们的数量并没有继续增长。”
梅菲斯特的瞳孔微微收缩:“不可能……近卫局不可能压制我的牧群!”
“可我们的同胞……”幻影弩手欲言又止。
“近卫局的战术和装备我都考虑过了,想对抗我的牧群,必须要花上至少两天的时间!”梅菲斯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究竟是谁压制了我的牧群?!”
“穿黑色雨披的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浮士德缓步走出,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
“队长!”幻影弩手惊喜地喊道。
梅菲斯特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浮士德!”
浮士德没有回应他的热情,只是冷静地下令:“弩手们,调整现在的队伍。我和其他小队吸引了许多梅菲斯特的队员。”
幻影弩手愣了一下:“……为什么?”
“集聚起来的他们能帮我们阻拦近卫局。”
梅菲斯特的笑容微微僵硬:“浮士德,浮士德……你没受伤吧?为什么刚才要离开?”
浮士德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我当时必须那么做。”
梅菲斯特的表情略微缓和:“看着你带着这么多同胞回来,真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你也打算用他们的力量对抗近卫局吧?”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我需要更多的同胞去保护我们,必须要战胜那些近卫局,我们才能撤退。”
浮士德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梅菲斯特,别再用那个法术了。”
梅菲斯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可浮士德以前说过,要活下去吧?这是最重要的吧?”
浮士德没有回答,转身对幻影弩手下令:“弩手们。”
“是。”
“控制住他。”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梅菲斯特的瞳孔微微颤抖,浮士德的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冰冷。
第6章 别说过去的事
寒风卷着细雪,从切尔诺伯格废弃的下水道缝隙中钻入,发出尖锐的呜咽声。伊诺蜷缩在角落里,单薄的衣衫早已被冻得僵硬,但他仍紧紧抱着一本破旧的书,指尖轻轻翘起书页的边缘。
萨沙从阴影中走来,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面包。他的脸上带着几道新鲜的淤青,但眼神依旧坚定。
“伊诺,我回来了。”
伊诺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萨沙,你看!这本书是讲理想的。”
萨沙在他身旁坐下,将面包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块:“理想?”
“嗯。”伊诺点点头,眼睛微微发亮,“书里说,理想是让人活下去的东西。”
萨沙沉默片刻,低声问道:“伊诺有什么理想?”
伊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轻轻扬起:“我不知道……我可以有理想吗?”
“当然可以!”萨沙的声音陡然提高,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为什么会没有?”
伊诺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糟了,该回家了……”
萨沙的表情一滞,声音放轻了些:“不想走吗?”
“……我不想回家。”伊诺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萨沙咬了咬牙:“可是你说过,要是不回去,你爸爸会……”
“我知道。”伊诺打断他,勉强笑了笑,“明天见吧?明天还能再见的。”
他站起身,将面包和书轻轻放在萨沙身旁,转身走向下水道的出口。寒风灌进他的衣领,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
萨沙突然喊道:“伊诺!”
伊诺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萨沙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如果你回去又被打了,就打我吧。”
伊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哈哈哈,萨沙,你是不是跟他们打架,把头脑打傻了?”他的目光落在萨沙身上的伤痕上,笑意渐渐淡去,“你身上还有这么多伤……”
萨沙固执地摇头:“只要这样,就会有人知道你很痛。至少……有人知道。”
伊诺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他轻声说道:“嗯,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我不会的。”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句飘散在风中的告别:“明天见!我还会来唱歌给你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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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沙不知道伊诺遭遇过什么。他只知道伊诺给过他吃的。只知道伊诺能读书,而他想学,伊诺就教他。只知道其他孩子喜欢欺负伊诺,而他为了保护伊诺,和那些人打过架,也被他们打过。但他不知道伊诺回到家后,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直到有一天——
伊诺跌跌撞撞地冲进下水道,脸色惨白,腹部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他的呼吸急促,眼神涣散,却仍在笑。
“萨沙……我一直在笑啊。”
萨沙猛地站起身,声音几乎撕裂:“你的伤!发生什么了?!”
伊诺的笑容扭曲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你看,你和我说可以笑的,我就一直笑……一直在笑……”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萨沙冲上前,颤抖着撕下自己的衣角,试图为他包扎:“别说了,伊诺,别说了……”
伊诺却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低语:“那个男人切了我的脚……但我只要轻轻一吹,就好了。”
他的指尖泛起一丝微弱的光芒,腹部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萨沙的瞳孔骤然收缩:“伊诺!你……”
“有个老头划了我的背,抚摸一下,也就好了。”伊诺继续说着,声音平静得可怕,“这都是因为那个胖女人往我嗓子里塞的那块源石!”
萨沙猛地抓住他的肩膀:“伊诺!停下!”
伊诺的眼神终于聚焦,茫然地看着他:“……你很不开心。为什么?我明明按你说的去做了。”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哭腔:“明明他们都开心的。只要按他们说的去做,他们就都会开心的……”
萨沙的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来:“因为……你的所有家人都是混蛋。全部都是。”
伊诺突然笑了,笑容灿烂得刺眼:“是啊!所以孩子们把他们杀了。”
萨沙的血液仿佛凝固:“……什么?”
“那些感染的孩子们,还没被赶到城外的孩子们……”伊诺的声音轻快,仿佛在讲述一个有趣的故事,“他们也打过我啊。他们还弄伤过你。”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空气,仿佛在操纵无形的丝线:“现在,他们简直就像是棋盘上的棋子一样。棋子。”
萨沙的呼吸几乎停滞:“你把他们怎么了?”
“只要我给他们治过身上的伤,让他们怎么做,他们就会怎么做。”伊诺的笑容渐渐扭曲,“我让他们把那群又丑又恶心的人,全都……全部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一把火全部烧掉了!全部!”
萨沙的拳头砸向墙壁,指节渗出鲜血:“别再做这种事了!”
伊诺愣住了:“可你不是说……”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萨沙的声音嘶哑,“伊诺,做你真正想做的吧。不是这种事。”
他抓住伊诺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别再这样了!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不是被逼着做什么,不是流血流泪,也不是什么复仇!”
“你根本不喜欢这种事……!”
伊诺的瞳孔微微颤抖,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
“……萨沙……”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唱歌……”
一滴泪水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可我……不能再唱歌了……”
萨沙紧紧抱住他,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我们一起走吧。我们会活下去的。”
伊诺的声音飘忽:“活下去……有什么好的呢?”
萨沙沉默良久,最终轻声说道:“没有……但我们可以一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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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露拉站在风雪中,红色的眼眸如同燃烧的火焰,目光平静地扫过伊诺和萨沙。
“那些事情?我不会过问。”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理由。你不是为了什么理由才活在大地上的。”
伊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塔露拉继续说道:“不,你根本不需要谁去拯救……选一个你喜欢的名字吧。”
她的指尖轻轻抬起伊诺的下巴,目光深邃:“这个?好……梅菲斯特,从今以后,你就是梅菲斯特。你和以前的你再无瓜葛。”
梅菲斯特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被这个名字刺中了心脏。
塔露拉的声音继续响起,如同宣誓:“我不相信你。我没有权力相信你。能相信你的从来就只有你自己……你的所作所为不能一笔勾销,你会永远背负着你做过的一切,哪怕你忘记了,哪怕你不能理解你做了什么。”
她的手掌贴上梅菲斯特的胸口,声音如同火焰般灼热:“你做的一切,你经历的一切,都该成为你的薪柴。它们要逼迫着你,要你内心的火继续燃烧下去……直到整片大地都解放,直到你抛弃所有别人给你的东西,直到你终于理解你自己。”
梅菲斯特的眼中渐渐燃起一丝光芒,仿佛找到了新的方向。
塔露拉微微勾起嘴角:“到那时候,你连这个名字都可以抛弃。是去是留是生是死,你自己选。”
她转身走向风雪深处,背影如同矗立的旗帜:“梅菲斯特,我不能改变你的理想。如果你没有,就去找它………我们自己拯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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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露拉……变了。”浮士德喃喃自语。
自从那个村庄之后,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她的一切,都变得陌生……
可他知道梅菲斯特依旧信任她,如同信任自己。浮士德握紧拳头,最终只是轻声说道:“我们……一起活下去吧。”
梅菲斯特回过头,笑容灿烂如初:“嗯!”
风雪呼啸,掩埋了过去的哭声。
这本书,是谈论理想的。
我的理想是......
第7章 断弦
阿米娅站在高处,耳边的通讯器传来嘈杂的电流声,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而清晰:“各位精英干员,请听我说,这次可能会是我们在龙门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大型作战。”
她的目光扫过远处的战场,整合运动的旗帜在风雪中摇摇欲坠,而近卫局的防线正逐步收紧。
“请各位以完成自己的第一任务为优先目标。”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但罗德岛在这次战斗中的任务,是减少感染者与普通市民间的摩擦,减少相互之间的冲突!”
煌手扶着耳机,猫耳微微抖动,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简直是说给我听的嘛。”她低声嘀咕,“她也担心太多事了……”
博士拉了拉兜帽,声音低沉:“再不快点,我们要赶不上了。”
煌耸耸肩,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没办法啊,刚才那些感染者有多难缠,你也亲眼见识过了。”她的目光投向远处,那里仍有牧群的嘶吼声传来,“果然,当时在天台上就该把那小子直接收了。”
就在这时,通讯器再次响起,阿米娅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煌!你要是再不到设伏地点准备,我就把过去一年所有的违纪档案全部交给凯尔希医生!”
煌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一把拽起博士的胳膊,撒腿就跑,一边按下通讯按钮,“我很准时的!不要慌!马上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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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诗怀雅站在陈的身旁,金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扬起。她的目光扫过贫民区的方向,眉头紧锁:“你有什么打算?”
陈沉默片刻,赤霄的刀锋轻轻点地,声音冷静而低沉:“我要放走一小部分整合运动,然后我们进贫民区追踪它们。”
诗怀雅猛地转头,翡翠般的眸子瞪大:“你这不是给了那些特殊部队把柄?”
陈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但我们也可以顺势再进入贫民区作业。”她顿了顿,“只要我们还在这里,特殊部队就没法明目张胆地行动。”
诗怀雅咬了咬唇,最终叹了口气:“行啊,算盘打得挺好的。贫民区里的情况怎么样?”
陈的目光投向远处,声音平静:“我的线人们一直在调查。除了少数失联的区域,我们掌握的情报会比其他人多得多。”
诗怀雅沉默片刻,突然轻笑一声:“这把赌的有点大,但我们确实得赌了。”
陈点了点头,随即接通了阿米娅的通讯:“阿米娅,听得见吗?”
通讯器那头传来阿米娅坚定的声音:“陈长官,我们已经就位!”
“好!准备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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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士德站在幻影弩手们的前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逐渐逼近的近卫局防线。
“埋伏圈!近卫局正在缩小包围圈!”一名幻影弩手低声汇报,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浮士德微微点头,声音低沉:“向贫民区方向突破。”他顿了顿,“你们!……先带他走。”
幻影弩手一愣:“那你怎么办?”
“我和几支小队已经诱导了‘牧群’聚向这里。”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他们不会攻击我。利用这个特性,我可以和他们一起战斗。”
幻影弩手的声音陡然提高:“你要垫后?!你会一去无回!”
浮士德的目光投向远处,那里,梅菲斯特被几名弩手控制着,仍在挣扎。
浮士德沉默片刻,最终轻声说道:“让他说吧。”
梅菲斯特的束缚被稍稍松开,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回来!不要,不要!快回来!”
浮士德的目光落在梅菲斯特的脸上,声音低沉而坚定:“你说过,无论我要你做什么,你都会去做。”
梅菲斯特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挣扎起来,声音几乎撕裂:“萨沙!”
浮士德的眼神微微动摇,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你也说过,你不想做出自己的选择。”他顿了顿,“只是,如果你真的有了自己的想法,想要去追随什么,我……不会责怪你选了什么。”
梅菲斯特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的声音颤抖:“萨沙!你和我说好的,你和我约定好的!你说我们要一起活下去的!”
浮士德的目光微微黯淡,最终,他轻声说道:“我……已经太累了。”
他将弩矢搭在弩上,上弦,瞄准——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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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群的嘶吼声在风雪中回荡,黑色的源石结晶从他们的皮肤中刺出,狂暴的能量在空气中扭曲。浮士德站在他们前方,弩箭的弦绷紧到极限。
“射击!”近卫局的指挥官一声令下,箭雨如蝗虫般袭来。
浮士德的身形骤然模糊,源石技艺的光芒在他周身闪烁——他的身影如同幻影般在战场上穿梭,一一躲过近卫局的攻击。
阿米娅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源石技艺……能让他完全隐匿!”
煌冷哼一声,热浪从她的掌心爆发:“可惜,他撑不了多久!”
浮士德的嘴角渗出一丝鲜血,感染器官的负荷已经达到极限。但他没有停下,弩箭一发接一发地射出,牧群在他的引导下疯狂地扑向敌人。
灰喉站在近卫局的阵线中,弩箭瞄准了浮士德的胸口。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却迟迟未能扣下扳机。
浮士德的目光扫过她,声音低沉:“罗德岛的燕子,你该扣下扳机了。”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弩箭,强化弩矢如流星般划破风雪,直逼灰喉而去!
“小心!”近卫局的成员一把推开灰喉,箭矢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在身后的墙壁上炸开一团火光。
浮士德没有停歇,他的身影在战场上闪烁,每一次现身都伴随着一名敌人的倒下。但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衣襟,源石结晶从他的手臂上刺出,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
最终,他的动作渐渐迟缓,弩箭的弦终于崩断。
阿米娅的源石技艺在掌心凝聚,黑色的能量如锁链般缠绕住浮士德的身体。他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鲜血从嘴角溢出。
“结束了。”阿米娅轻声说道。
浮士德的目光投向远处,那里,梅菲斯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风雪中。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松了一口气。“希望……哪怕是一个人,你也要活下去。”
风雪吞没了他的低语,浮士德的身体缓缓倒下,再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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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后,灰喉站在浮士德的尸体旁,手指轻轻触碰那把断裂的弩。
“他……”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阿米娅走到她身旁,目光复杂:“如果我没记错,他应该是梅菲斯特身边的弩手,整合运动的另一位指挥官。”
灰喉沉默片刻,突然抬头:“以前我以为,罗德岛就是为了感染者去战斗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可是现在,倒在我们手下的却都是感染者。”
煌冷哼一声,“你现在问这种问题?”
阿米娅轻轻摇头,示意煌不要打断。她看向灰喉,声音坚定:“这个问题,我也常常问自己。”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龙门的轮廓若隐若现。
“我们不会,也不应该只是‘阻止一次死亡’。”阿米娅轻声说道,“我们要战胜的,是催生了这一切的……普通人对感染者的仇视,感染者对普通人的仇视,他们互相厮杀的理由。”
煌抱起双臂,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按临光说的,在切尔诺伯格的时候,这长鳞的小子还有着相当强的战斗力。”她顿了顿,“但刚才我只觉得他的弦已经完了,弩弹里也没剩下多少法术。”
阿米娅轻声叹息:“我想,他可能……没有理由再战斗下去了。”
灰喉默默捡起浮士德的弩,手指轻轻抚过断裂的弦。
就在这时,通讯器突然响起,嘉维尔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阿米娅!贫民区底部发现新通道!黑色雨披的人……还有雪怪小队!他们在和逃入贫民区的整合运动汇合!”
煌的瞳孔骤然收缩:“……最坏的事儿还是发生了。”
第8章 只是从天而降!
近卫局大楼天台攻防战14小时之前
切尔诺伯格分“14 号”设施上空300米处
寒风呼啸,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坏家伙\"号飞行器在废墟上空盘旋,引擎的轰鸣声被风声撕扯得支离破碎。飞行员紧握操纵杆,目光扫过下方破碎的城区,眉头紧锁。
\"我们已经到了,阿米娅她们就在这个位置附近!\"飞行员侧头对身后的身影喊道,\"把小队放在城外,真的好吗?我们现在只有两个人,你下去你只有一个人!\"
飞行器的舱门旁,一个高挑的身影正检查着装备。她戴着罗德岛的制式护目镜,猫耳在风中微微抖动,嘴角挂着自信的笑容。
“哎呀,让他们阻截整合运动的追兵,顺带着清理下场地,比让他们在这打仗要有意义得多。”煌的声音轻快,仿佛眼前的险境不过是场游戏。
飞行员叹了口气:“行。地形不太好,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无奈,“至少让我给你放条挂索下去?”
煌摆了摆手:\"不,你什么时候见我用过挂索?\"
\"又要乱来?!\"飞行员的声音陡然提高,\"每次和你出任务......你干的那些事儿,我光是坐在驾驶座看着都觉着心惊肉跳。\"他揉了揉太阳穴,\"虽然不知不觉中也快习惯了,可这也改变不了你次次乱来的事实啊。\"
煌哈哈大笑:\"这说明我和我的小队,和你是有默契的!\"
\"哪敢和你有什么默契!\"飞行员翻了个白眼,\"上回你们把人家的聚落拆了,蓄水池填了,还顺带着炸掉了矿场。\"他指了指飞行器,\"你脑瓜子里装着的那些胡思乱想,请通通留在地面上,别带上我的宝贝!\"
\"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煌敷衍地点头,随即挑眉,\"'坏家伙'号,哈?取名时候能不能用点心?\"
\"你给我下去!\"飞行员忍无可忍,一把拉开舱门。冷风瞬间灌入,吹乱了煌的长发。
\"敌人估计发现我们了。煌,就送你到这了。\"飞行员的声音被风声吞没大半。
煌站在舱门边缘,俯视着下方破碎的城区,嘴角勾起一抹狂野的笑:\"可以了。\"
\"我在废城出口等你们。动作快点!\"飞行员刚说完,通讯器突然响起。他匆忙接听,表情变得古怪。
煌正要跳下,突然回头喊道:\"喂!!有什么情况!?\"
\"我听得到!声音别那么大!\"飞行员捂住耳朵,瞪了她一眼。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轻快的声音:\"啊,罗德岛频道的干员,你好!我是近卫局的,已经在废城出口处和你们的小队汇合了!\"
煌的猫耳竖起:\"近卫局不是撤离了吗?现在又是演什么戏?\"
对方似乎没注意到她的质疑,依旧热情洋溢:\"我和另外那个姓陈的可不一样!相信我,我是来帮你们的。\"
飞行员揉了揉眉心:\"请问贵姓?\"
\"免贵,叫代号吧,诗怀雅长官好了!\"
飞行员沉默了两秒:\"......那不就是姓?!\"
煌忍不住笑出声:\"你刚才不是叫我下去吗?交给你了!相信你!\"她朝飞行员抛了个飞吻,随即纵身一跃,消失在舱门外。
\"飞吻个鬼啊!!\"飞行员的怒吼被风声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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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叶靠在残垣断壁旁,呼吸急促,白色的雾气从她唇边逸散。陨星蹲在她身旁,眉头紧锁:\"她还好吧?\"
阿米娅跪坐在霜叶另一侧,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嗯,已经没有大碍,只是体温还有点低。\"
霜叶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从来......就都很低。我没事了,让我......\"
阿米娅按住她的肩膀:\"霜叶......别急。你现在的体温,和平常比还是低了一点。\"她转头看向身后的身影,\"博士,请帮我拿一下绷带。\"
博士迅速递过绷带,霜叶却摇了摇头:\"说了,我很好。陨星的伤才更重。\"
陨星扯了扯嘴角:\"不要紧。怎么说我也是个萨卡兹人,我还是更担心你一点。\"
阿米娅抬头望向杰西卡:\"杰西卡,雪怪小队的动向呢?\"
杰西卡握紧通讯器,声音有些发抖:\"正,正在向我们的位置靠近!还有五百米左右!\"
阿米娅的眉头皱得更紧:\"排障作业还没完成吗?\"
一旁的罗德岛干员擦了擦额头的汗:\"还要至少十五分钟!这里倒塌的建筑,结构比较复杂,我们不敢直接进行爆破作业。\"
阿米娅深吸一口气:\"......陨星,做好战斗准备。我们要再维持一会儿防线。\"
陨星点头:\"明白。你们带弩弹储备了吗?\"
\"有的,让后勤干员给你......\"阿米娅的话突然被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
\"阿米娅在不在?\" 通讯频道中突然插入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杰西卡瞪大了眼睛:\"......呃。\"
阿米娅环顾四周:\"是不是有谁的通讯频道是一直开着的?\"
那声音带着笑意:\"这可是精英干员专用频道,我是能从我这边直接打开的。\"
杰西卡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是谁?\"
霜叶扶额,低声喃喃:\"完了。居然派了她。\"
博士看着众人古怪的反应,忍不住问道:\"是啊,这是哪个干员,怎么这么激情?\"
霜叶叹了口气:\"一个叫煌的,能把身边所有东西全拆掉,还让所有人都流一身汗的干员。\"
\"没错,是我!\"煌的声音充满活力,\"最后一个评价不太对啊。\"
阿米娅无奈地摇头:\"别......别插科打诨了。煌,你在哪,我们需要你的支援。\"
\"在你们头上。\"
阿米娅一愣:\"啊?\"
\"还有两百米左右。就要到了!\"煌的声音越来越近。
---
雪怪小队成员抬头望向天空,眯起眼睛:\"射程不够,没法攻击那台机器!\"
另一人咬牙:\"能在空中移动的机器......这也是他们的设备?\"
霜星站在队伍前方,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她的目光冰冷,声音平静:\"确保他们没法下降。在罗德岛的援兵到达前,消灭掉这支罗德岛小队。不能让他们合流。\"
突然,她看到一个黑影从天空快速接近地面,于是猛地抬手:\"等下。\" 霜星的声音陡然凌厉:\"------往后站!\"
煌的身影从高空急速坠落,却在即将触地时猛然减速。热浪从她周身爆发,气流卷起尘土,形成一个小型漩涡。她稳稳落在霜星小队面前,单膝跪地,随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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陨星抬头,脸色一变:\"她又跳下来了?\"
霜叶面无表情:\"她又跳下来了。\"
阿米娅的耳朵抖了抖,表情复杂:\"......\"
\"阿米娅,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一起跳一次!\"通讯器里传来煌的笑声。
阿米娅连忙摆手:\"如果可以的话,我不要……你的小队呢?\"
\"留在城外了,一会儿就由他们来接应。\"煌耸耸肩。
风声呼啸,通讯器里传来刺耳的杂音。阿米娅按住耳麦:\"风声很大,把通讯器关了!\"她转向众人,声音坚定,\"各位......我们支援一下煌吧。\"
她悄悄凑到博士耳边,低声道:\"博士,一会儿无论她说什么......都点头就好。\"
博士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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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怪小队成员警惕地盯着从天而降的身影:\"掉下来的这是......人?\"
霜星的目光冰冷:\"别因为只有一个人就放松警惕。\"她的指尖凝结出细小的冰晶,\"我感受到热量。她一直在用类似加温的法术。\"
煌活动了一下手腕,笑容灿烂:\"整合运动的各位,你们好。\"她的语气轻松,眼神却锐利如刀,\"我不想和感染者为敌。但听说各位伤害了我的罗德岛同僚......\"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而且还在追击我的队友。现在我要打断各位一下。\"
霜星冷哼一声:\"......多嘴多舌。\"
煌的目光落在霜星身上,笑意不减:\"嗨,你好,用冰的小姐。\"她抬起手,掌心泛起炽热的光芒,\"我想试试用我的温度和你的温度打一次。\"
霜星率先出手,指尖轻点,一道冰锥瞬间凝结,朝着煌疾射而去。煌侧身避开,冰锥擦过她的发梢,在身后的墙壁上炸开一片冰花。
\"速度不错,\"煌轻笑,\"但还不够!\"
她猛然踏地,热浪以她为中心爆发,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霜星的冰晶开始融化,水珠滴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嘶响。
霜星眯起眼睛,双手交叠,寒气在她掌心凝聚。她猛地挥出,一道冰墙拔地而起,朝着煌碾压而去。煌不闪不避,拳头裹挟着热流,狠狠砸在冰墙上。
\"砰——!\"
冰墙炸裂,碎片四溅。煌穿过冰雾,直逼霜星。霜星迅速后撤,脚下的地面凝结出一层薄冰,让她滑行出数米。她抬手一挥,无数冰刺从地面突起,如荆棘般刺向煌。
煌纵身跃起,在空中翻转,热流从她的掌心喷涌而出,将冰刺瞬间蒸发。她落地后顺势前冲,一拳轰向霜星。霜星抬臂格挡,寒气与热流碰撞,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哈!\"煌的攻势愈发猛烈,每一拳都带着灼热的气浪。霜星节节后退,呼吸变得急促。她的脸色苍白,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你还能撑多久?\"煌挑眉,\"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霜星咬牙,猛地抬手,周围的温度骤降。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无数细小的冰晶,如暴风雪般席卷向煌。煌被逼退数步,护住面部。冰晶划过她的皮肤,留下细小的血痕。
\"这才像话!\"煌大笑,周身的热浪再度爆发,将冰晶蒸发殆尽。她猛地前冲,一拳击中霜星的腹部。霜星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单膝跪地。
\"霜星!\"雪怪小队成员惊呼。
煌甩了甩手,呼出一口白气:\"哈,哈......他们还......真有点本事。\"她转头看向阿米娅,\"没被冻着吧?\"
阿米娅摇头:\"让区域内的空气变热阻绝她的寒流,也只有你能做到了。多亏了你,我们没什么损伤。\"
\"小意思。\"煌笑了笑,随即看向霜星,\"用冰的,你怎么不用致死性法术?\"
霜星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指缝间渗出:\"咳,咳......\"
煌的表情微微一滞:\"......原来如此。\"
阿米娅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霜星她那个样子......\"
煌深吸一口气:\"霜星,是吗?\"
霜星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微弱:\"咳......帮我......遮一下......\"
雪怪小队成员连忙上前:\"大姊......\"
煌转身对阿米娅说道:\"快走,阿米娅。路上可能还有其他的整合运动。有伤员吗?我可以搭把手。\"
霜星猛地抬头,眼中燃起最后的倔强:\"想这样就撤退?\"
煌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我劝你一句。别再战斗了,白毛兔子。\"她的语气罕见地严肃,\"再这么强撑着用法术,你会死得很快。你的力量正在把你的活力榨干。\"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或者,你可以来罗德岛。至少我们有办法延续你的生命。\"
霜星的眼神微微动摇,随即又冷了下来:\"......\"
\"怎么,我看起来像是在可怜你?\"煌挑眉,\"你挺强的,我是看得起你。\"
霜星沉默片刻,突然咬牙:\"凭什么让你们逃走?\"她的声音嘶哑,\"咳......咳咳......\"
煌猛地回头:\"博士,快走,别看她了!\"
陨星突然指向远处:\"有整合运动在外围废墟向我们移动!\"
霜星挣扎着站起身:\"别想走。\"
雪怪小队成员惊呼:\"大姊,你现在站的那个位置不稳固!别用那个!\"
霜星的目光决绝:\"不可以放他们走!罗德岛会对龙门的同胞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她双手按地,寒气疯狂涌动:\"温差升高,结构,脆化!\"
地面开始震颤,裂缝如蛛网般蔓延。霜星的法术让埋设的源石剧烈反应,地块开始倾斜。
\"起作用了......\"雪怪小队成员脸色苍白,\"我们埋设的源石改变了下层结构,地块已经开始倾斜了!\"
\"大姊,你那个位置太危险了,快抱住我!\"
霜星的身影随着倾斜的地块滑落,她的手指徒劳地抓挠着地面,却无法阻止下坠的趋势。
\"大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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陨星脸色骤变:\"......煌,听见没?\"
煌抬头:\"啊?\"
\"这是建筑物的碎裂声?\"
阿米娅猛然意识到什么,惊呼道:\"埋设源石,吸热,温差......断裂的建筑墙体,难道......霜星的法术,也可以这样发挥作用吗......?\"
煌的瞳孔收缩:\"不好!\"
地块彻底崩塌,博士脚下的地面瞬间开裂。杰西卡尖叫一声:\"博士,你脚下......开裂了?\"
煌的呼吸一滞:\"完蛋。\"
她猛地冲向博士:\"博士!跳过来!\"
博士还没反应过来:\"跳什么......\"
阿米娅撕心裂肺地喊道:\"博士!\"
煌咬牙:\"阿米娅,别去!博士,先抓住那根电线杆!\"
但地块撕裂的速度太快,博士的身影随着碎石一同坠落。阿米娅挣脱陨星的手,冲向裂缝边缘:\"博士!!\"
\"不行!\"煌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阿米娅回头,眼中含泪:\"你在说什么!!绝不能让博士有事!!\"
煌将阿米娅推向陨星:\"陨星,接好!\"
陨星稳稳接住阿米娅:\"好,我带阿米娅到安全的位置!\"
阿米娅拼命挣扎:\"放手!\"
煌已经冲向裂缝边缘:\"阿米娅,我来帮博士!相信我作为罗德岛干员的实力!\"
阿米娅的挣扎渐渐停止,泪水模糊了视线:\"......\"
煌嘁了一声,目光坚定:\"看来还是要流点血。\"她纵身跃入裂缝,在博士从视野消失前,用气流和真空压减缓了博士的坠落速度,撑开了他身边的建筑,使它们不会压到博士。
她的最后一句呼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博士!!不要怕!千万不要怕!......一会儿见!\"
博士的声音微弱却清晰:\"一会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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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渐渐散去,雪怪小队成员呆立在原地,脸色苍白。
煌从烟尘中走出,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抬头看向手足无措的雪怪小队,\"怎么?霜星呢?掉下去了?\"
\"......是啊。\"雪怪小队成员低下头,\"你们的指挥官也掉下去了?\"
\"......是啊。\"煌沉默片刻,突然说道:\"要么我们别打了吧?\"
雪怪小队成员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罗德岛的兔子,我们暂时休战怎么样?其实我们一开始也不太想和你们打。\"
阿米娅擦干眼泪,声音还有些发抖:\"......\"
雪怪小队成员叹了口气:\"梅菲斯特告知大姊,说你杀了亚历克斯,所以大姊非常担忧你们接下来的行动。\"
阿米娅怔了怔:\"......亚历克斯是?\"
\"碎骨。\"
阿米娅低下头:\"……碎骨确实是被我杀害的。\"
雪怪小队成员摇了摇头:“还是停火吧……我们得把大姊救出来。大熊,你怎么说?\"
一旁的高大萨卡兹人嘟囔了一句乌萨斯粗口。雪怪小队成员转头翻译了一下:\"大熊说他也没问题。\"
霜叶嘴角抽搐:\"我觉得他不是这么说的。\"
雪怪小队成员看向阿米娅,语气诚恳:\"只要不在交战状态,就没理由再让谁去杀谁了吧?\"
阿米娅轻声问道:\"为什么你......会想要停战?\"
\"你看,我们两边领袖都是兔子。\"
“我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崩溃了。\" 霜叶扶额:\"冻原的雪怪居然是这样的人。\"
杰西卡更困惑了:\"什,什么?\"
\"他们不应该冷血无情,冰块一样吗。\"霜叶摇头,\"我不能接受。\"
雪怪小队成员无奈地笑了笑:\"......那是偏见。\"
他转向阿米娅,声音低沉:\"小兔子,听我说。战斗的胜负,你们究竟去哪,我们都不关心。我们更在乎大姊的命。\"
他的目光扫过罗德岛的众人:\"你们也在关注队友的安危,不是吗?\"
阿米娅点头:\"是的。我们不是为了伤害谁才深入废城的。\"
雪怪小队成员伸出手:\"我们一起挖开这里,怎么样?\"
阿米娅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裂缝深处。最终,她点了点头,握住了那只手:\"好。\"
风雪依旧,但敌意已然消散。两支小队开始合力挖掘塌陷的废墟,为了共同的目标——救回坠落的同伴。
第9章 换个角度
时间回到现在。
陈站在一处废弃的商铺前,她的目光扫过四周,眉头紧锁。近卫局的成员们紧随其后,盾牌与武器紧握在手,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角落。
“走吧。”陈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一名近卫局成员咽了咽口水,声音略带颤抖:“可我们并不熟悉这里的构造,我害怕……感染者会针对我们行动。”
陈侧过头,黑色的龙尾轻轻摆动,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放心,我很熟悉这里。听我的指挥。”
“Yes sir!”近卫局成员挺直腰板,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安。
另一名队员快步上前,脸色凝重:“陈sir,有个不太好的消息。根据各处的通报,整合运动的行动又变得有条理了起来,就像重新找到了指挥官一样!”
“他们还调整了既有频道,重置了加密,我们没法再追踪他们的通讯了!”另一人补充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
陈的指尖轻轻敲击刀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难道他们和贫民区里的队伍汇合了?”她摇了摇头,又很快否定自己的猜测,“不可能,我已经收到消息说罗德岛处理好了贫民区里的事情,这才让我们得以不被里外夹击。” 她低声喃喃:“奇怪……”
就在这时,诗怀雅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一贯的调侃:“阿陈,我准备——”
陈迅速按下通讯器,打断了她的话:“‘小姐’,麻烦你去那边等我。”
诗怀雅的声音陡然提高:“你怎么每次时间都卡这么准,非要在我有事找你的时候有事?”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狐疑,“线人连上了?”
陈的嘴角微微上扬,语气却依旧冷淡:“你快去。下次给你买鳞鱼蛋吃。”
诗怀雅冷哼一声:“你当我小孩吗?”
通讯切断后,陈深吸一口气,接通了另一条加密频道。
“……我是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警惕着什么。
通讯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却略显沙哑的声音:“有新的整合运动成员从贫民区下层过来了。”
陈的瞳孔微微一缩:“是谁?”
“被称作是雪怪小队的感染者,似乎有毁坏建筑物、摧毁城市基础结构的能力。”对方的声音冷静而克制,“务必小心。”
陈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明白。”她顿了顿,又补充道,“only-1,有隶属龙门的特殊部队在贫民区活动。我们还暂时没法阻止他们。你要注意安全。”
对方沉默片刻,轻声回应:“好。”
陈察觉到一丝异样,追问道:“only-1,之前为什么没有发送定时通信?”
“……我在想一些事。”对方的声音渐渐飘忽,“现在我想清楚了,龙门就拜托你了。”
陈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我不理解你的意思。”
“现在的我,早已经不再属于这里。”
“only-1!”陈的声音陡然提高,引得附近的队员纷纷侧目。
对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决绝:“我会带一些龙门的感染者走。近卫局没法保护他们,这座城市不在乎他们。”她顿了顿,“或者说,即使你是这么想的,这座城市也并不如你所愿。”
陈的呼吸变得急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九!服从命令!”
九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讽刺:“三年前起,我就不属于近卫局了。”她的声音渐渐低沉,“再说,原本,理应是我命令你。”
“九……!”陈的声音几乎撕裂。
“你说的特殊部队,我似乎已经看见过了。”九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还是把龙门想象得太好了。再见,陈。”
通讯即将切断的瞬间,她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别去检查排水系统。”
通讯戛然而止,陈站在原地,赤霄的刀尖深深插入地面。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愤怒与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
诗怀雅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旁,金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扬起。她看着陈的表情,叹了口气:“你的声音太大了。我感觉一条街都听见了。”
陈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望向远处。诗怀雅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毫不在意地蹲坐在一块破损的石阶上,裙摆沾上了灰尘也浑然不觉。陈瞥了她一眼,语气略带调侃:“miss诗怀雅居然不顾形象、不怕裙子脏,就这样子蹲坐在街边?”
诗怀雅挥了挥手,一脸无所谓:“怎么了?你怎么觉得我会在意那种事的!”她顿了顿,表情渐渐严肃,“……我准备再给那只下水道老鼠打个电话。”
陈的目光微微一凝:“那你应该见过贫民区的林吧。”
诗怀雅点头:“我见过。是个很和善的老人,比我爷爷好多了。”
陈轻笑一声:“……他可是‘鼠王’。”
诗怀雅耸耸肩:“这几个人不都这样。但他真的是个好人。”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怀念,“我只是没想到雨霞她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明明以前是个又胆小又腼腆的孩子,经常躲在你背后来着。”
陈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倒觉得她没有变。她只是……担负起了责任。也许并不该属于她的责任。”
诗怀雅叹了口气:“就算你这么提醒她,也没用。我们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
陈的目光投向贫民区深处,声音坚定:“她和她父亲的事情,我也没有头绪。只不过,她不会是那种冷血的人。”
诗怀雅掏出通讯器,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所以我想再打个电话。”
陈点了点头,突然压低声音:“也许刚才的消息可以帮到我们。”
诗怀雅抬头:“怎么说的?”
“一支有着特殊能力的整合运动力量进入了贫民区,他们甚至能指挥现在的整合运动。”陈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这个消息只有我知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诗怀雅眯起眼睛:“你打算怎么做?”
“把雨披引向他们。”陈的声音冰冷而坚决,“除了留在外面和近卫局一起清理特殊感染者的,不少特殊部队已经和我们同时进入了贫民区。”
她顿了顿,继续道:“就算这样,我们也依然不知道他们的力量分布,也没法防范他们,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但你可以通过林雨霞,把他们引到这支整合运动小队那里。”
诗怀雅挑眉:“逼他们出来?让所有近卫局的成员都看见?”
“让所有近卫局的成员都看见。甚至,让罗德岛也看见。”
诗怀雅的表情变得复杂:“你现在这么信任他们?”
陈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们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专注于自己的目标,比近卫局还要诚实。”她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们也没有什么可以信任的人了。”
诗怀雅轻笑一声:“你胆子真大。”
陈的目光坚定:“龙门人不知道什么林,不怎么认识你的祖父,也不太清楚魏彦吾是谁,更别说底下那些商会什么的了。”她顿了顿,“龙门人只相信近卫局。这几个人没有人敢冒风险真的抹除龙门近卫局,只留下普通警力。再加上外人……这个秤砣会重到他们不敢接手。”
诗怀雅沉默片刻,突然笑道:“你会被撤职哦。”
陈耸耸肩,语气轻松:“也挺好。”
诗怀雅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那就痛快做完这最后一班活吧!下次,我要让他们把巡逻路线排进贫民区。”
陈挑眉:“林会不会接受?”
诗怀雅自信地扬起下巴:“只要我们能保下这里,林肯定接受。”她拨通了林雨霞的通讯
林雨霞冷淡的声音传来:“……做什么?”
诗怀雅迅速调整情绪,语气诚恳:“臭老鼠,有个消息给你。有支整合运动,我们现在挡不住,需要你那支队伍的帮助。”
林雨霞沉默片刻,声音中带着质疑:“……怎么可能?不要骗我。”
诗怀雅叹了口气:“我骗过你吗?”
林雨霞冷笑一声:“你和我说要和我上同一所中学,结果你去了维多利亚。”
诗怀雅的表情一僵,随即苦笑:“……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林雨霞的声音依旧冷淡:“没什么,我不在意了。”
诗怀雅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坚定:“雨霞,你爸为龙门做了很多。我们不想失去这里,这里的居民也不能失去我们。”
林雨霞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你会来这里吗?你会来贫民区吗?”
诗怀雅一时语塞,最终轻声道:“……陈会。”
林雨霞的声音带着讽刺:“……你还真不会骗人啊。她,关我什么事?”
诗怀雅的目光投向远处,语气柔和却坚定:“你爸出于一些原因,不能够直接着手调解普通人和感染者的矛盾,但陈会。”
“陈和你的父亲一起调理着贫民区。他们在努力让贫民区变成一个可以让更多人生活的地方,甚至是甩掉贫民区这个名字。”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想……虽然龙门的普通市民很少居住在这,但是过去这些年里,他们不也经常来这里吗?再过一些时间,我们就不需要贫民区了。”
林雨霞的声音微微动摇:“什么?”
诗怀雅笑了笑:“虽然感染者的问题我们还没法解决,但我相信……这里可以变成一个更好的地方。只是龙门的22到29下城区,而不是什么‘贫民区’。”
她的声音渐渐激昂:“这个城市本来就是因为能容纳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人,才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的。龙门不能失去任何人。”
林雨霞沉默良久,最终冷冷道:“……无聊。你变得和那个陈一样无聊。”
诗怀雅无奈地叹了口气:“雨霞……”
林雨霞突然打断她:“那支整合运动的位置在哪?”
诗怀雅一愣:“啊?”
林雨霞的声音依旧冷淡:“我不会说第二次的。”
诗怀雅的嘴角微微上扬,迅速将情报传递过去。通讯切断后,她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陈:“搞定了。”
陈点了点头,随即接通了阿米娅的通讯:“阿米娅,你们已经进入贫民区了吗?”
她的声音沉稳而坚定:“现在的情况十分特殊。你们应该知情。”
第10章 解开铃铛
寒风裹挟着细雪,在贫民区破碎的街道上呼啸而过。雪怪小队的成员们背靠背站立,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他们的脚下是碎裂的砖石,远处传来黑雨披部队的脚步声,如同死神的低语。
“哈,哈……厉害!” 雪怪小队的杨格抹去额头的汗水,嘴角扬起一丝疲惫却自豪的笑意。他看向身旁的队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击退那些穿黑雨披的了!你们,趁这个机会,赶紧走!” 雪怪小队的卡斯洛娃喘着粗气,手中的武器微微颤抖。他的目光扫过周围,警惕地观察着敌人的动向。
几名整合运动成员踉跄着从掩体后跑出,脸上写满劫后余生的庆幸。“谢谢!” 其中一人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感激。
“别谢,有余力的话,最好能和我们一起战斗!” 雪怪小队卡斯洛娃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
“你看到他从四层楼上荡下来,从我头顶上划过去那招吗?” 杨格兴奋地比划着,“要不是我用背包里大姊的源石冻住了他的武器,我已经没了!”
“真厉害啊,感觉和乌萨斯的防毒面具军刀人一个意思了,不,可能更强!”
卡斯洛娃却皱起眉头,声音低沉:“差点就没命,怎么还这么兴奋?你说的面具军刀可是乌萨斯皇帝内卫!我们那次也只是碰巧遇上五个!” 他顿了顿,目光凝重,“现在,你数得清有几个雨披吗?”
杨格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勉强扬起:“这说明我们比以前更厉害了?”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卡斯洛娃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的战斗技巧和那身装备,肯定要一个城邦……甚至几个城邦的工业支持才能够成立。” 他握紧武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没其他小队的帮助,我们根本没可能击退他们,别说让他们减员了!”
杨格低下头,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我就……就觉得自己还挺努力的嘛。”
卡斯洛娃叹了口气,刚想再说什么,却被一声低喝打断。
“安静!” 雪怪小队的佩特洛娃抬手示意,目光锐利地扫向远处。
阴影中,几道身影悄然接近。为首的幻影弩手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报到。”
“大姊。这几位是……浮士德的队员。” 佩特洛娃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疲惫却坚定的弩手们。
霜星缓缓抬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的笑意。“咳咳……我记得你们。”
幻影弩手沉默片刻,声音低沉:“……霜星。我们收到了你的通讯,就……”
霜星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后方被搀扶着的梅菲斯特身上。他的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梅菲斯特怎么在你们这?他怎么了?”
幻影弩手低下头:“梅菲斯特他似乎……精神受到了一点创伤。”
霜星眉头微蹙:“他?会精神受创?” 她顿了顿,突然意识到什么,声音陡然紧绷,“等等,浮士德呢?”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幻影弩手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最终轻声说道:“浮士德他为了让我们和其他小队顺利撤退,留在了贫民区之外。”
霜星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寒风吹过,她的白发轻轻扬起,遮住了她一瞬间黯淡的眼神。“……那种情况下,很难生还。”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浮士德是个好战士。”
幻影弩手抬起头,目光灼灼:“霜星,如果可以,我们想和雪怪一起战斗。”
霜星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她的肺部。她缓缓点头:“可以。我们必须让剩下的同胞都顺利逃生。” 她抬起手,指向高处,“去狙击位待命,之后的战斗,我们一定需要你们的援助。我们不知道敌人会在什么时候再发动进攻。”
“收到!” 幻影弩手们迅速散开,身影消失在废墟之间。
霜星转身,声音虽轻却充满力量:“通报,把我们的位置传给各个小队!让他们迅速从这里撤退,我们会保证行进路线的安全!”
“明白!” 佩特洛娃迅速行动起来。
整合运动成员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低声嘟囔:“他们和乌萨斯士兵一样,完全不顾及周围的地形和人群啊?”
“我觉得不一样。” 雪怪小队成员摇了摇头,“乌萨斯可是敢在上城区里调用舰炮的!”
“早知道他们很冷酷,但居然还有这种事?”
“我们真遇见过。” 杨格插话,语气沉重,“这些穿雨衣的确实不一样。平民在他们眼里不是障碍,而是同样的目标,因为没法分辨谁是感染者谁不是,他们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装扮成了平民的样子。”
“那乌萨斯是不管不顾,这些人则是一个都不放过!”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哭声从附近的废墟中传来。霜星猛地转头,循声望去。“怎么回事?” 她快步走向声音的来源。
佩特洛娃跟在她身后,低声解释:“是……我们在这里发现了被困在室内的本地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无奈,“一对母女。我们打算把这里布置成火力点,但不知道怎么和她们沟通……她们似乎被我吓到了。”
霜星沉默片刻,轻轻推开半掩的门。昏暗的角落里,一位龙门市民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眼中满是恐惧。小女孩在她怀里啜泣,泪水打湿了母亲的衣襟。
霜星缓缓蹲下,声音柔和:“……她是你的孩子,对吧?”
龙门市民没有回答,只是将孩子搂得更紧。
小女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霜星,突然止住了哭声。“哇……哇……!” 她的哭声渐渐变小,变成了好奇的呜咽。
霜星的嘴角微微上扬:“真是健康的孩子。”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嗯,别怕,别怕。不哭,你妈妈在你身边。”
“有妈妈在。”
小女孩眨了眨眼,突然破涕为笑。“嘿嘿。”
“啊,这小孩居然笑了……” 杨格挠了挠头,有些惊讶。
霜星站起身,看向佩特洛娃:“快带她走吧。”
龙门市民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当地语言)?”
霜星没有听懂,但她能感受到对方的恐惧和犹豫。她轻轻点头:“你们几个,咳,护送她走。去安全的地方。”
佩特洛娃皱眉:“她们母女是非感染者,我们还有很多同胞没撤出,没多少时间了。”
霜星的目光陡然锐利:“嗯?”
佩特洛娃一怔,随即苦笑:“……也是,都这时候了,还分什么我啊你的。明白了。” 他转向龙门市民,笨拙地比划着,“嗯,呃,女士,嗯……zhebianzou?”
龙门市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感激的神色:“nimen,nimen……hao。”
佩特洛娃松了口气,转身对霜星说道:“霜星姊,记得等我们回来。可别再强撑着了。”
霜星轻笑一声:“别小看你大姊。”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霜星的脸色骤变,厉声道:“……快走!他们来了!” 她猛地咳嗽起来,鲜血从指缝间渗出,“咳咳,咳咳,呜……”
“还有穿其他制服的部队在部署进攻……可能那些才是龙门近卫局!”
杨格咬牙:“已经把区域温度降到最低了!”
卡斯洛娃握紧武器:“穿制服的不是我们的对手,但还是得小心那些雨披!”
佩特洛娃高喊:“大熊呢?现在的火力太小了,炮火压制,搞大点!”
“他说他知道了!” 杨格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我感觉大姊的身体快到极限了,不能再继续降温了!”
卡斯洛娃焦急道:“不能破坏现在的路面结构吗?”
“不行!” 佩特洛娃厉声打断,“破坏了道路,整合运动和本地人就没有别的通道抵达这个出口了!”
“确定这是唯一出口?”
“是……所有的其它出口全都被毁了。只有我们破开的这个出口还能用。”
杨格的声音颤抖:“……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不,霜星姊还剩下多少时间?” 他的拳头狠狠砸向墙壁,“为什么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要这么折磨她?”
“这批已经差不多了!”
佩特洛娃咬牙:“我去找大姊!”
他冲进风雪中,找到霜星时,她的身影已经摇摇欲坠。“大姊,这批感染者已经全部撤出!”
霜星勉强抬起头,呼吸微弱:“战况……呢?”
“我们完全压制住了近卫局。地形很适合我们,近卫局没办法运用他们的数量优势。” 佩特洛娃顿了顿,声音低沉,“但是……”
霜星轻笑:“说吧,没什么好隐瞒的。”
“穿雨披的龙门部队丝毫不在乎地形和居民。他们……他们是要彻底摧毁这里。” 佩特洛娃的拳头攥紧,“他们在荡平贫民窟。”
霜星沉默片刻,轻声问道:“我们之前看到那些非感染龙门人的……?”
“恐怕也是他们做的。”
霜星闭上眼睛,寒风吹起她的白发,仿佛要将她单薄的身影彻底吞噬。
“大姊,停止施术吧!这一批我们能帮你挡住,至少休息一下!”
霜星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低,冰晶在她的指尖凝结。
“大姊!” 佩特洛娃的声音几乎撕裂。
杨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惊恐:“……温度在突破下限!”
“成功了……成功了!钢骨结构现在已经十分脆弱了!”
“把他们的落脚点砸了,逼他们撤退!快!射击!”
炮火轰鸣,黑雨披部队被迫后退。杨格兴奋地喊道:“他们被迫后退了,继续射击!把他们逼回去!”
“你们,动作快些!快,趁现在,快!”
整合运动成员们迅速行动,身影在风雪中穿梭。
杨格回头看向佩特洛娃,笑容灿烂:“不愧是大姊,她真的做到了!”
然而,佩特洛娃的表情却异常沉重。
“佩特洛娃,你怎么了?表情怎么这么沉重?” 杨格的笑容渐渐消失,“……大姊呢?”
佩特洛娃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杨格,过来。”
杨格摇头,眼中满是抗拒:“不。”
佩特洛娃猛地抓住他的肩膀:“过来!”
杨格甩开她的手,声音几乎哽咽:“我不信!”
佩特洛娃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你必须信。大姊她没剩多少时间了。”
风雪呼啸,将他们的声音彻底淹没。
第11章 “这种事”
在贫民区里的破碎墙体间,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脏兮兮的衣衫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
“呜……呜……”孩子的啜泣声微弱却清晰,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耳。
灰喉的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她的目光穿过断裂的钢筋和碎石,锁定在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身上。
“通报blaze-4,Amiya-1小队,在贫民区四街十号建筑的废墟中发现幸存儿童,感染者。”她按下通讯器,声音冷静而克制。
孩子抬起头,泪眼朦胧中映出灰喉的身影。他的嘴唇颤抖着,声音细若蚊蝇:“你……你是谁?”
灰喉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一些:“……是不会伤害你的人。”她顿了顿,又用生硬的乌萨斯语补充道,“我乌萨斯话说得不好。我没敌意。”
孩子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她的话,只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一位叔叔说待在这里,不可以动……”
灰喉的眼神微微一暗,伸出手:“跟我走,这里很乱。”
“但……但是……”孩子犹豫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灰喉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可以带你去找爸爸。”
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
灰喉点头:“真的。”
突然,她的耳朵微微一动,目光锐利地转向身后的阴影:“埋伏在我身后的人,出来。”
一阵窸窣声后,五名整合运动成员从断墙后走出,手中的武器微微颤抖。他的眼神中混杂着警惕和绝望:“你……你不是那些人。”
灰喉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将孩子护在身后:“整合运动?”
“你是罗德岛?”对方没有回答,反而急切地追问,“你知道有什么东西潜藏在这里吗?我们好不容易设置好的埋伏……不引诱他们出来,不杀掉他们,我们就会被杀!”
灰喉的眉头紧锁:“拿孩子做埋伏的诱饵,你们不如被杀算了。”
整合运动成员猛地瞪大眼睛,声音嘶哑:“……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我们被杀就了结了吗?就算我们被杀,他们也不会放过孩子,他们谁都不会放过!”
灰喉的目光扫过他们,声音冰冷:“谁会这么做……你是说穿黑色雨披的人?”
“你见过他们了,你怎么会不明白!他们是要斩尽杀绝!”
灰喉沉默了一瞬,握紧了手中的弩箭:“这不是借口。等我制服你们以后,我会为你们申请保护。”
整合运动成员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突然咬牙道:“不要管了,先把她解决掉,我们重来一遍!”他转向同伴,“明明已经听见集合命令和撤退点了,我们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灰喉猛地回头,对孩子低喝:“……孩子,躲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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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喉一个侧滚避开劈砍,弩箭瞬间离弦,贯穿一人的肩膀。但另外两人已从两侧包抄而来。她抬腿踢飞左侧敌人的匕首,却被右侧的钢管重重砸中后背。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踉跄跪地,她的肩膀被刀刃划破,鲜血染红了制服。孩子惊恐的哭喊声中,染血的砍刀已朝她头顶劈下——
弩箭破空,灰喉的身影在废墟间穿梭,但寡不敌众。就在她即将被逼入绝境时,一道炽热的气浪骤然席卷战场!
千钧一发之际,炽热的火浪如巨龙般席卷而来!“轰——!”
整合运动成员被热浪掀翻,哀嚎着倒地。灰喉踉跄了一下,抬头望去——
煌站在她面前,猫耳因愤怒而微微后压,掌心还残留着未散的热流。
“唔……”灰喉捂住伤口,眼前一阵发黑。
煌沉默了一瞬,突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干员灰喉,之前误解了你,很抱歉。”
灰喉的眼神陡然锐利:“孩子呢!”
“整合运动我干掉了!孩子我藏起来了!你就不能好好听我说完!”煌气得跺脚。
灰喉的肩膀微微放松:“没必要……只要孩子安全就好。”
煌瞪着她:“……你真是不气别人一两下就不开心啊?”
灰喉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检查自己的伤势。煌叹了口气,蹲下来帮她包扎:“我已经看到你为了感染者孩子们奋勇作战的样子了。哗,好靓女。”
灰喉皱眉:“你龙门话讲的很烂。”
煌翻了个白眼:“我就触景生情随便说的!”她的动作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你做的对的,我全力支持;你做的错的,我要纠正,甚至阻止。这就是信任。”
灰喉盯着她的手,半晌才握住:“……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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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贫民区的另一侧——
弑君者踉跄着穿过狭窄的巷道,呼吸急促。她的手指因恐惧而颤抖,冷汗浸透了后背。
“可恶……中计了?!”她咬牙低吼,“再让她切分我的队伍,整支大队都会失去作战能力……”
突然,一道红色的身影从阴影中扑出,将她狠狠按倒在地!
“呜……咳!”弑君者的脸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鼻腔里瞬间充满了血腥味。
那个红色身影骑在她背上,尖锐的指甲抵住她的后颈。“肯定没错,红闻到了,呃,假的。她不是狼。但气味是真的。这个气味,是真狼。是第一匹真狼。”
“红,别杀她。” 另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让红色身影稍微收了几分利爪。
弑君者挣扎着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凯尔希站在她面前,绿色的眼眸冰冷如霜。
“是……是你!”弑君者的声音因仇恨而扭曲,“叛徒……叛徒!我终于找到你了!”
凯尔希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是……伊利亚的女儿,柳德米拉?”
弑君者的身体猛地僵住:“闭嘴!你怎么配说我父亲的名字!都是你和谢尔盖出卖我父亲……”
凯尔希叹了口气:“伊利亚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朋友。”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弑君者的心脏,“你父亲是我带过最好的研究员之一,他的无私和专注本可以将乌萨斯前推五年。”
弑君者的嘴唇颤抖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别说了……我不想听!”
凯尔希的目光深邃:“你想。因为你一直在怀疑自己。”
她向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会出卖任何人,哪怕是谢尔盖,米莎和亚历克斯的父亲,亚历克斯带你去复仇杀死的人。”
弑君者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凯尔希继续说道:“谢尔盖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但他并不贪婪。他刚出生的儿女被乌萨斯掌握在手里……他为了拯救自己的亲人,把你父亲他们的行踪告知了当局。”
弑君者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时至今日,米莎和亚历克斯都死了。”凯尔希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出卖了秘密,却谁也没能保住。”
弑君者瘫坐在地上,眼中的仇恨渐渐被迷茫取代:“……所以,他们所有人的死一点意义都没有?”
凯尔希摇头:“不。研究员们用他们的死保守了秘密。”她的目光投向远方,“乌萨斯至今都无法解析石棺内的装置……你父亲的努力是有意义的。”弑君者的眼泪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埃。
凯尔希俯下身,轻声道:“离开这里。换一条路走……如果你真的想改变这片大地的话。”
红感受到弑君者的气息,“凯尔希,她在疑惑。她很害怕,她想逃跑。”
“放开她吧…”
随着凯尔希的命令,红松开了手。
踉跄起身的弑君者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头也不回地逃进了风雪中。
红歪着头看向凯尔希:“凯尔希是不是一直想见她?现在为什么不杀她?”
凯尔希摸了摸红的头发,声音很轻:“我们不该杀死一条没家的鬣狗。”
她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又很快融化。
“气温下降了……时间很紧迫,是时候提高效率了。”
第12章 冰原之雪
在贫民区残破的街道上,雪怪小队的成员们背靠背站立,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霜。他们的脚下是碎裂的砖石,贫民区的深处时而传来未知的脚步声,如同死神的低语,随时会来带走他们的性命。
\"我确认过了,\"一名雪怪小队成员抹去额头的汗水,声音沙哑却坚定,\"所有能联系上的整合运动队伍已经全部撤出了。\"
\"人真多啊......\"另一人望着远处,脑海里浮现出浩浩荡荡撤离的人群,眼神复杂。
一个叫大熊的成员站在一旁,厚重的身躯如同一堵墙。他沉默片刻,低沉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沉重:\"荒原上会出现一条河流......一条逃难者的河流。\"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疲惫的身影,\"既有乌萨斯人,也有龙门人。既有感染者,也有普通人。来时他们或贫或富,去时他们两手空空。\"
一个成员突然说道,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我们一定打得赢,也不用走到这个地步吧?\"
另一人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运气好坏这种事儿,你再怎么考虑另一种结局都没用。\"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准备一下。我去和幻影弩手们商量下。\"
雪怪小队成员走到幻影弩手们面前,深吸一口气:\"弩手们!整合运动的人员已经撤离地差不多了,但有件事请拜托一下……\"
幻影弩手警惕地抬头:\"雪怪......等等,你这是做什么?\"
只见大熊从雪怪中走出,霜星躺在他的双臂中,鼻尖冒着微弱的雾气。
\"......霜星大姊她的身体,\"雪怪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刚刚为了击退龙门的部队,已经耗尽了气力。可能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
幻影弩手的眼神变得复杂:\"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再带上她?可我们本不准备回切尔诺伯格。浮士德也不希望梅菲斯特回去......\"
\"我们恳求你!\"另一名雪怪突然提高了声音,眼中闪烁着泪光,\"我们都希望大姊最后,最后能和爱国者一起度过!\"他的声音哽咽,\"虽然他们的关系现在有点不好,但我们知道的......他们之间的亲情比血还浓。我们......恳求你。\"
幻影弩手们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问道:\"......你们呢?\"
\"我们给你们殿后。\"一名雪怪挺直了腰板,声音坚定,\"如果不给你们拖一段时间,你们很快就会被龙门追上。等你们和其他人走远了,对龙门没有威胁了,他们也不好再追缉你们。\"
幻影弩手的瞳孔微微收缩:\"可那样的话,你们就......\"
\"只要战斗,就总会战死的。\"雪怪们笑了笑,那笑容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凉,\"战死在这里,我们都觉得不错。\"他望向远方,眼神变得柔和,\"霜星大姊她说的未来,有一点远。但我们其实也不必亲眼看见。\"
\"又欠了你们一条命。\"幻影弩手低声道。
卡斯洛娃摇摇头:\"你们也帮我们带上了大姊。这不算什么。\"他从怀中取出护臂和防护装,\"这个,你穿上。\"
幻影弩手接过护具,疑惑地看着他:\"这是?\"
\"大姊的温度会冷到你受不了。\"卡斯洛娃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个不愿提及的秘密。
当幻影弩手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霜星背起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她......她好轻......\"
\"法术仿佛掏空了她的身体,她已经很瘦弱了。\"成员b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轻点,再轻点......别弄醒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看她......看她睡得多熟啊。\"
他后退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再见了,大姊......。\"
幻影弩手郑重地点头:\"......就这样。我们......先走一步。\"
\"是我们先走一步了。\"雪怪们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释然。
幻影弩手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
雪怪小队里最小的小伙子蹲在角落里,肩膀微微发抖:\"......我们要死了吗?\"
大熊走过去,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乌萨斯粗口*,你怎么就流眼泪了?\"他的声音故作轻松,\"你这样也算雪怪吗!\"
\"你不也在哭?!\"小伙子抬起头,眼眶通红。
大熊愣了一下,摸了摸脸上不自觉的泪痕,随即提高了声音:\"怎么……我哭什么了我!别哭了!你忘了大姐怎么说的吗!\"
佩特洛娃走过来,将一瓶酒塞进大熊手里:\"她说别哭。\"
\"对!她说别哭......十多年前,她说别哭!别掉眼泪!我们不配......因为我们还没打赢!\"大熊的声音有些颤抖。
另一个成员擦了擦眼睛:\"等我们赢了,等我们自由了......\"
\"我们自由了,我们会放声大哭,\"大熊仰起头,仿佛在看着某个遥远的未来,\"在荒野里在雪地里,在堆得满满的麦垛里放声大哭!\"
佩特洛娃轻笑一声:\"明明大姊也一边说一边哭。\"
\"那时她才九岁啊。\"大熊的声音突然变得柔软,\"我们都比她要大好几岁啊......\"
\"没有大姊,\"佩特洛娃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员的脸,\"我们已经死在那座矿场了。\"
年轻小伙子看着大熊手中的酒壶,眼睛亮了起来:\"那个,我也想喝点......\"
\"不成,你年龄没到啊?\"大熊皱眉。
\"可,可我以前没有喝过啊,\"小伙子的声音带着恳求,\"我不想味道都没尝过就......\"
佩特洛娃拍了拍大熊的肩膀:\"给他一点吧。\"
大熊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金属酒壶:\"......行啊。喝一点吧。可别喝太多,我们都要匀匀的。\"他举起酒壶,声音突然变得洪亮,\"兄弟们,都喝一点吧,暖暖身子!\"
\"敬大姊和大老爹。\"佩特洛娃接过酒壶,轻声说道。
雪怪小队全体成员齐声喊道:\"敬霜星和爱国者!\"
---
远处,陈与阿米娅站在风雪中,黑色的雨披部队如同幽灵般在她们身后若隐若现。
\"你认识这些感染者?\"陈的声音冷静,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雪怪小队的方向。
阿米娅点点头,兔耳微微垂下:\"是的,陈长官。\"
\"但这最后一场战斗必须现在打响。\"陈的手握着赤霄的刀柄。
阿米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我们有得选吗?\"
\"我们可能别无选择。\"陈的目光扫过那些黑色的身影,\"看看你的身后。现在的他们甚至没有刻意隐藏自己。\"
阿米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声音低沉:\"......黑色雨披。\"
\"所以,我们必须要和他们战斗。\"陈的声音坚定,\"这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不这么做,我们就会落下把柄,把特殊部队强行拉来压制雪怪小队的行为也会变得毫无说服力。\"她顿了顿,看向阿米娅,\"不过,你有没有可能劝服他们投降?\"
阿米娅摇摇头,眼中满是悲伤:\"只要他们的身后还有感染者......他们就不会投降。\"
\"......阿米娅。\"陈突然说道,声音柔和了一些,\"我不会逼你们参与战斗。\"
\"抱歉,陈长官。\"阿米娅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坚定,\"但是......但是我们会见证。\"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近卫局成员,\"近卫局英勇坚决地战斗了,没人能否认。你们在为了龙门而战,你们抗击了侵略者。\"她看向陈,\"这是我们帮助你们对抗那些特殊部队的方式。而对于我们自己来说......我们要记下每一场感染者的战斗。每一场。\"
陈沉默片刻,突然说道:\"阿米娅。\"
\"陈长官?\"阿米娅疑惑地抬头。
\"战斗结束以后,\"陈的嘴角微微上扬,\"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吧。\"
阿米娅的瞳孔微微收缩:\"可,可我是感染者......\"
\"不用在意。\"陈摇摇头,\"声音很大的,个子很高的,那两个人也不会在意的。\"她的目光变得深远,\"这场战斗......无论是谁都损失太多了。\"
\"对于我们来说是战斗。\"阿米娅轻声说道,\"对于龙门来说,这确确实实是一场战争。战争就是这样。\"
陈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但是那个策划了这一切的人,并不在这里。\"
阿米娅沉默不语。
---
小伙子喝了一口酒,呛得直咳嗽:\"原来叫大姊......不是因为年龄才这么叫?我现在才知道?\"
大熊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背:\"得了,你必须得这么叫。那年你才三岁。\"
\"嘁!\"成员d不服气地撇嘴。
佩特洛娃突然轻笑一声:\"说来,有些好笑。我突然在想罗德岛那些人。\"
\"想他们干嘛?\"大熊疑惑地转头。
\"那个浑身冒热气的猫,\"佩特洛娃的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在废城一起救人时,说要和我们一起喝点那只。\"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有些遗憾。她看上去量不错,胡闹起来也一定很带劲。\"
大熊摇摇头:\"我记得那只小兔子,她多大?十六?十七?\"
\"也就十四左右吧。\"佩特洛娃的声音变得柔和,\"只是逼着自己说些大人会说的话而已。\"
\"和大姊那时候......一样啊。\"大熊的目光变得深远,\"这最后一点就敬他们吧。祝他们说到做到!\"
成员中的小伙子也努力挺直腰板,尽管声音还有些发抖:\"唔,呃......说到做到!\"
---
近卫局的成员们列队完毕,武器在风雪中闪着寒光。
\"特殊部队停止进攻了?\"一名警员疑惑地望向远处,\"不,他们好像撤退了......?\"
\"似乎......是把主动权交给我们了。\"另一人低声说道。
\"这是要凸显下龙门的执法力量?\"第三名警员咬牙切齿,\"*龙门粗口*,还真是被彻底看低了啊!\"
\"......算了。\"队长摇摇头,声音坚定,\"各位,最后一波进攻了。别辜负市民和陈sir的期望。\"他举起武器,声音在风雪中回荡,\"让他们看看吧,让这些整合运动明白龙门的实力!让所有感染者都再也不敢冒犯龙门!\"
---
佩特洛娃站在队伍最前方,手中的武器闪着寒光。大熊走到他身旁,\"大姊的源石装置已经布设完毕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洪亮,\"让他们见识一下,由乌萨斯最伟大的战士博卓卡斯替训练,由乌萨斯最冷的梦魇带领的小队,究竟是什么样子!\"
佩特洛娃抬起手,寒气在他掌心凝聚,\"霜冻源石,准备释放!\"他转头看向大熊,声音坚定,\"大熊!我们上!\"
第13章 没有火,没有光
时间回到龙门近卫局争夺战前 14 个小时,地基坍塌废墟中
博士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被灰尘和黑暗模糊。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只感受到沉重的压迫感——断裂的钢筋和碎石将他与另一人困在狭小的缝隙中。
他侧过头,看到霜星苍白的面容近在咫尺。她的呼吸微弱,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仿佛随时会融入这片寒冷中。
“醒醒……”博士的声音沙哑。
霜星的眉头微微蹙起,唇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呓语:“爸……爸爸……”
“霜星?”博士一愣,随即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却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寒意。
博士的呼喊似乎穿透了她的梦境,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轻轻颤动。一个庞大的身影笼罩着她,粗糙的大手轻轻拍打她的脸颊。“醒醒……醒醒!”那声音低沉而焦急,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爸……?”霜星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是迷失在风雪中的回声。
“对,是我!我是爸爸!”那身影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仿佛抓住了最后的希望。“别睡,抓住我的手,别松手!”
霜星的意识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徘徊。她感到刺骨的寒冷从骨髓深处蔓延,仿佛要将她彻底冻结。“爸爸……我好冷……”她的声音带着孩童般的无助。
“坚持住,女儿!活下去!”那身影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要将所有的温暖传递给她。
梦境渐渐消散,霜星的意识被拉回现实。她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博士担忧的面容。那双冰蓝色的眸子起初涣散无神,渐渐聚焦到博士脸上。她扯了扯嘴角,声音虚弱却带着一贯的冷静:“你那副复杂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她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一丝自嘲,“是不是因为……我把梦里的事情全说出来了?”
博士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霜星苍白的脸颊微微发红,她别过脸去,将目光投向头顶那片被碎石遮蔽的灰暗天空,“你别这样看着我......”
“你的父亲......”
“我所称呼的父亲,名叫博卓卡斯替,曾经是乌萨斯的一位尉官。”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般刺入博士的耳中,“但我真正的父亲很早就死了。”
寒风掠过废墟,卷起一片雪雾。霜星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地面,仿佛在触碰遥远的记忆。
“小时候,我依稀记得有个男人挡住了弩箭,保护了一个女人;而女人把我抱在怀里,用脊背拦下了第二波弩箭。”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时的我根本没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这段记忆只是恰巧没被淡忘而已。”
博士的喉咙发紧:“所以,你亲眼目睹了……他们的离去。”
霜星轻轻点头,冰晶从她的发梢坠落,砸在碎石上碎裂成粉末。“至于真正发生了什么,都是我的祖母后来才告诉我的。”她的目光渐渐黯淡,“在我追问祖母那个景象的含义,而她再也没法搪塞过去的时候,她告诉我:‘那是你的亲生父母……在死前保护了你。’”
“所以你的祖母养育了你。”博士低声说道。
霜星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一半一半吧。”
博士疑惑地看着她。
“我在西北冻原上的一座矿场出生......”霜星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
在乌萨斯西北的冻原上,有一座被冰雪覆盖的矿场,它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原之中,不属于任何城市,周围也没有人烟。这里不是普通的矿场,而是一座刑场,专门用来关押那些被乌萨斯帝国抛弃的人。霜星就出生在这里。
她的父母曾是反对乌萨斯皇帝战时策略的普通人,却因为一场荒谬的意外被捕——逮捕名单的最后两行是空白的,负责搜查的士官随手抄写了门牌上的名字。未经审判,他们便被发配到这座矿场,服一场长达数百年的劳役。当然,没有人能活到刑满释放的那一天。
矿场的生活极其残酷。所有矿工都感染了矿石病,而监工们——乌萨斯的驻军——并不把他们当人看待。他们以抽签的方式决定感染者的生死,杀人取乐。霜星五岁时,她的父母抽到了“黑签”,死在监工的屠刀之下;十岁时,抚养她的祖母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十一岁时,她自己也被列入了处决名单。
那时的矿场已经濒临废弃,成年感染者几乎全部死去,只剩下一些孩子。监工们决定处决最后一批人,然后炸毁矿场,掩盖他们的罪行。霜星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在极度的愤怒和痛苦中,她的源石技艺爆发,杀死了四名行刑的士官。然而,她终究只是个孩子,无法对抗全副武装的军人。就在监工们准备彻底屠杀所有孩子时,一支游击队出现了——那是博卓卡斯替的队伍,乌萨斯军人的噩梦。他们消灭了监工,救下了霜星和其他的孩子。
从此,霜星跟随博卓卡斯替,将他视为父亲,而那段矿场的记忆,则成为她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柔和,仿佛透过废墟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他们彻底消灭了那些刽子手,救下了我们。”
博士沉默片刻,轻声问道:“你似乎……为他们感到自豪。”
“是的。”霜星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温度,但转瞬即逝,“只是……我后来意识到,那些乌萨斯士兵最初也只是听从命令。是这个国家,把他们变成了怪物。”
她的身体突然痉挛了一下,眉头紧锁:“嘶,唔……”
博士连忙凑近:“你怎么了?”
霜星艰难地想要抬起手,但手却丝毫使不上力气:“左边口袋……有几颗糖。拿一颗。”她的呼吸急促,“如果你想尝尝……也可以为自己拿一颗。”
博士按照霜星的指示,从她的外套口袋里取出两颗糖。糖的包装很简陋,像是手工制作的,表面泛着微微的寒霜。
“你想尝尝吗?”霜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调侃,“还不错哦。”
博士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尝试。他小心地剥开糖纸,将其中一颗放入自己口中。瞬间,一股辛辣刺激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像是火焰与冰霜的交织,呛得他几乎咳嗽起来。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眼眶微微发红。
霜星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的表情......呵呵......抱歉,忍不住想捉弄你一下。”
博士勉强咽下那股刺激感,苦笑道:“这哪里是糖……简直是辣椒和酒精的混合物。”
霜星低笑了一声,“现在,该我了。”随后轻轻张开嘴。
博士的手缓缓伸去,但突然又不自觉地停住了半空中的手。“这样好吗?”
霜星看了一眼博士,又立马看向别处,脸微微一红,“那你还能做什么?”
空气又凝固了2秒钟。
霜星突然看向博士,嘴角提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如果你真的冒犯到我,我就冻你死。”
博士头一歪,看向天空,寻思一阵,“那让你冻死好了。”
“......你!......”
“好了,好了......”博士笑出了声,“我这就喂你。”博士捏起另一颗糖,小心翼翼地靠近她的唇边。霜星的眼神平静,但博士能感觉到她情不自禁的警惕——霜星的身体微微后缩,但她的嘴唇又很快接住了糖果。博士动作很轻,指尖几乎没有触碰到她的皮肤,只是让糖块滑入她的口中。
霜星合上嘴,舌尖轻轻抵住糖块,让那股辛辣的热意在口腔里扩散。她的眉头微微舒展,仿佛这短暂的刺激能驱散她体内永恒的寒冷。
“谢谢。”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博士看着她,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吃这种糖?”
“因为我很冷......矿石病创造了我这副可怕的身躯。”霜星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回答:“真正的温暖,我已经感受不到了。热饮会烫伤我的内脏……只有这种混合了酒精和辛辣的糖,能让我感受到一丝虚假的温暖。”
博士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
在昏暗的废墟中,两颗糖的味道,成了他们之间最奇特的默契。
第14章 温度
博卓卡斯替——这位来自魔族中最凶悍一支的战士,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却也有着无人知晓的伤痛。他的妻子早逝,只留下一个儿子与他相依为命。然而,命运总是充满讽刺。这位铁血军人的儿子并未继承他的杀伐之路,而是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他成为了学者,或许是乌萨斯历史上第一个温迪戈学者。他研究医学、哲学,甚至为感染者的权益奔走呼吁。而博卓卡斯替,尽管内心为儿子骄傲,却始终无法理解他的选择。后来,在一场战役中,博卓卡斯替感染了矿石病。他的士兵们默默替他隐瞒,而他也选择对儿子隐瞒一切。他不愿成为儿子的负担,只想独自背负着病痛,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死去。然而,命运并未给他这样的机会。“大叛乱”爆发时,他的儿子正站在街头,为感染者的权益高声疾呼。而博卓卡斯替,作为乌萨斯的军人,接到了镇压的命令。父子多年未见,儿子仍以为父亲是帝国的忠实走卒。而博卓卡斯替,也确实站在了镇压者的行列。那一天的雪下得很大。冲突爆发时,士兵们的武器对准了人群。博卓卡斯替站在队伍中,看着暴雪中不断倒下的人影。他曾经就是这样的人——冷酷、服从,为了命令可以牺牲一切。直到他在街头,看到了自己的儿子。那个曾经满怀理想的年轻人,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身体冰冷,再无生机。没人知道博卓卡斯替那一刻的感受。他是否后悔?是否痛苦?是否在那一刻才真正明白儿子所追求的东西?但从此以后,西北冻原上多了一支游击队。他们专杀虐待感染者的乌萨斯军人,手段凌厉,毫不留情。而带领这支队伍的,正是曾经的乌萨斯尉官——博卓卡斯替。没人知道,他每一次挥动武器时,是否会在风雪中,看到儿子的影子。
……
“……那个怪物一样的顽固老头,有着一颗脆弱又多孔的心……咳,咳……”
霜星的故事停了下来,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咳出一口鲜血。鲜红的液体在她苍白的唇边显得格外刺眼。
“咳嗽和内出血也是你的……感染症状吗?”博士的声音带着担忧。
“大概吧,没什么。也许只是过度使用法术的后遗症。”霜星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今天这回比较猛烈。这种事情,过去也只发生过一次。”
“你不能再使用源石技艺了。”博士严肃地说道。
“我不用,难道让你去代我战斗?”霜星冷笑一声,“……我承认你们罗德岛是不错的战士。但是我依然没法信任你们。更别提你们原本只是个医药公司了。”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在切尔诺伯格,我观看了你们的战斗。你们有着坚定的立场,这件事我凭自己的双眼确认了,但我没法判断你们的善恶。”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我听说亚历克斯死在你们手上。这让我对你们产生了怀疑。”
“现在,我不能放你们离开这座切尔诺伯格分城废墟,纵容你们伤害更多整合运动的感染者。”
博士沉默片刻,轻声说道:“我们之间存在误解。”
霜星的目光直视着他:“可谁不会对带来死亡的人感到恐惧?”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博士,现在的你,害怕吗?”
“是。”博士坦然承认。
霜星微微点头:“感到恐惧是理所应当的。”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意味着你对这片大地还有留恋,你还有很多可以去做的事情。”
她抬起头,望向头顶的黑暗:“我时时都在想一个问题……‘我害怕死亡吗?’”
寒风掠过废墟,卷起一片雪雾。霜星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听说,乌萨斯驻防军把我说成是雪怪的公主,寒冬的死神……事实上,我们只是几支破破烂烂的小队,在冻原上辗转,苟延残喘。”
她说着说着,没有意识到冰晶在她的身旁蔓延开来:“我的法术是强大的,这点我在敌人和队友眼中都得到了验证。当然,我的身体,就像你看到的那样,仅仅是一具矿石病患者应有的身体。”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我感到了自己的特殊之处,不因为我的病痛,而是因为我的冰霜带来的那些感觉。我视自己的能力为一种祝福,博卓卡斯替这个老顽固,却当它是诅咒。”
博士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霜星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看到了那片冻原:“我们穿越深泥沼泽,冰水浸过我的腿,我感不到冷。老头依然不允许我们上战场,但他的士兵已经有了不少伤亡……
……
老顽固博卓卡斯替依然固执地不许霜星和那些孩子上战场,可他的士兵们已经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某个深夜,霜星路过他的营帐,透过缝隙看见他独自坐在油灯前。昏黄的灯光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粗糙的手指紧握着什么——也许是儿子的遗物,也许只是一块冰冷的源石。我想他是在哭,可我不敢进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这个失去一切的男人。第五个年头,命运终于逼着霜星站上了战场。当乌萨斯的剿灭部队包围他们时,她第一次在敌人面前释放了寒流。刺骨的冰霜从霜星指尖迸发,一个士兵瞬间被冻成冰雕,他的同伴惊慌失措地撞上去,两人就像脆弱的琉璃般碎成一地冰渣。自那以后,霜星正式加入了战斗。士兵们看霜星的眼神都变了——不再是看一个需要保护的女孩,而是带着敬畏,甚至恐惧。而她的兄弟姐妹们,那些和她一样从矿场逃出来的感染者孩子们,他们骄傲地向其他人宣告:\"这是我们的大姊,她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
废墟中,霜星的声音突然变得迷茫:“我的法术真有救了谁吗?”
博士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霜星的眼神渐渐黯淡:“矿场出来的孩子们背上了我制造出的源石,我们成为了‘雪怪小队’。”
“那些源石散发着我的寒冷,我们把霜冻和复仇带给了那些感染者的仇敌。”
“但那终归……只是冷。只是不会诞生新生命的,冬天的寒冷。”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即使如此,我也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我的兄弟姐妹们能够活下去……在这片大地上活下去。”
博士沉默片刻,轻声问道:“整合运动现在的作为呢?”
霜星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说到这个……我与博卓卡斯替最大的不和,源于他竭力维护感染者团体的行为。”
她模仿着那个低沉的声音:“‘整合运动,感染者能听见的、可依靠的,首个名字。’”
“‘无论整合运动,去向如何,我们都不能,直接破坏它,整合运动的崩塌,让感染者失去信心,斗争的信心。’”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这个老头就是这么说的,也对此深信不疑。”
她突然看向博士,目光锐利:“博士,你知道,罗德岛为什么是个不为人知的医药企业吗?因为你们不能站上台面。只要走到台前,你们就会变成整合运动现在这个样子。你们会走上这条道路。”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警告,却又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博士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问道:“塔露拉……她曾经是你们的希望?”
霜星的眼神微微动摇。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糖的包装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在冻原上辗转十数年后,那个感染者女人向我们伸出了手。”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她说,‘和我一起来,让我们打碎所有枷锁。’……”
……
在西北冻原上辗转十余年后,霜星和她的雪怪小队遇见了一个改变他们命运的女人。那是在一座饱经战火的老城废墟里,那个女人孤身一人出现,除了随身携带的名册和号码簿外几乎一无所有。\"和我一起来,\"她向这群在风雪中挣扎求生的感染者们伸出手,\"让我们打碎所有枷锁。\"霜星当时觉得这番话可笑得不切实际。在这片残酷的大地上,这样的豪言壮语她听得太多了。但这个女人不一样——她不是站在远处高谈阔论,而是真的拿起了武器。她加入了战斗,用行动证明自己的承诺。无论是挥舞大剑时的凌厉身姿,还是沉思后说出的那些充满智慧的话语,都让霜星感受到一种罕见的真诚与力量。她救治伤员时不避污秽,向感染者们讲述理念时目光坚定,面对乌萨斯剿灭小队时永远冲在最前。最让霜星意外的是,这个女人打破了感染者与非感染者之间的隔阂。在她的促成下,两支本应对立的群体甚至能同桌进餐。队伍在不断壮大,每一个被她召集来的人,都像她一样既有能力又怀揣善意。霜星渐渐把她当成了真正的朋友。记得有一次,这个女人笨手笨脚地尝试制作辛辣的糖果——那是霜星唯一能感受到\"温暖\"的东西。成品歪歪扭扭,品相糟糕,但她还是坚持尝了一口,随即被呛得表情扭曲。
霜星的眼中闪过一丝怀念:“那个表情真的太奇怪了。她在强撑,我也知道,就连我也笑出了声。”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冰冷:“现在一切都变了。如你所见,切尔诺伯格毁在了天灾之中,多数普通人不是死了就是成了新的感染者。在他们的眼睛里,我连一点活下去的欲望都看不见。”
她的拳头微微攥紧:“要是这就是她想要的,那么从一开始我们就不会跟随她。”
她抬起头,直视博士的眼睛:“如果你不知道的话,告诉你一个秘密……现在,她正筹备着夺取龙门。据说这回的结果会与切尔诺伯格有不同之处,感染者们将会得到自己的城市,而不是一座巨大的废墟。”
她的声音带着讽刺:“你会相信这样的人吗?”
博士沉默片刻,轻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霜星的眼神变得锐利:“我有一个从来没离开过我脑海的想法——如果我与她正面对抗,我能有几分胜算?”
她的声音冰冷而坚决:“一旦我们决裂,一旦我发现她欺骗了感染者们,或是在暗地里设计对感染者不利的阴谋……我会与她战斗。她必须知道背叛的代价。”
她的指尖凝结出细小的冰晶,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低:“无数次和乌萨斯的死战洗濯了我的思绪,磨炼了我的能力。我可以明确地说,即使我无法战胜她,也可以让死亡把她和我从大地上一并带走。”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老顽固不会同意我的想法。他战斗了太久,他的垂老正驱使他走向一条只有牺牲的道路。”
博士轻声说道:“你不同意你父亲的做法。”
霜星的目光微微动摇:“他对敌人是坚强的,他对朋友是忠诚的。一旦他认为自己该去保护这些人,他就必须面对朋友身上的现实,这让他变得软弱。”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一生都相信着别人的老头……这个老顽固从来不去考虑被人背叛之后该去怎么做。也许他是自己强撑着咽下了那些苦果。他一次次承担被背叛的痛苦,却什么也不说。”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在龙门的事情结束以后,我一定会回切尔诺伯格。这一次,我必须面对她。”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因为我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博士沉默良久,轻声问道:“你为什么要把这些都告诉我?”
霜星看着他,冰蓝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柔和:“因为你的眼神告诉了我,你并不是另一个刽子手。”
博士苦笑一声:“我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
霜星微微摇头:“怀疑自己是最好的。只有这样,你才不会因为笃信着什么东西而一意孤行下去。”
突然,她的耳朵微微一动:“……你听到外面的声音了吗?”
博士屏息凝神,隐约听到上方传来挖掘的声响。
“他们似乎在挖掘上面的废墟。”霜星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的身体也已经……”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冰晶从她的指尖蔓延开来:“好了……我的手指已经能动了。”
她看向博士,轻声说道:“谢谢你。”
博士有些意外:“谢我干嘛?”
霜星的嘴角微微上扬:“谢谢你帮我消磨了这些时间。”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博士,我想和你打一个赌。”
博士露出疑惑的表情,他不知道此时此景霜星说出的这句话是有多少分认真?
“如果是你的小队先挖开了这里——我会在一瞬间杀死你们所有人。”她的声音冰冷而坚决:“如果是我的兄弟姐妹们先挖开了,你的生命,就到此为止。”
她的目光直视博士,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要赌吗?”
第15章 冰原之霜
时间回到现在
整合运动的残兵们拖着疲惫的身躯,穿过被炮火轰塌的街道,眼神中满是迷茫与绝望。
“雪怪……居然……”一名整合运动成员停下脚步,望着远处被冰雪覆盖的战场,声音颤抖,“全都死在这里了……”
另一人沉默片刻,低声道:“真惨……感染者的希望和传说,又少了一个。”
“快走!”有人催促道,“近卫局的人要追上来了!”
九站在队伍边缘,目光扫过那些倒下的身影,指尖微微收紧。她的表情隐在阴影中,看不出情绪。
“你的眼神有些不大对。”一名整合运动成员警惕地看向她。“说实话,我一直怀疑你是龙门那边的卧底。”另一人直言不讳。
九轻笑一声,声音平静:“那现在呢?”
“反正别人都不信就是了。”那人耸耸肩,“真的间谍会杀我灭口。”
“我其实不怕你杀我。”另一人插话,语气带着讽刺,“看看龙门这样子,哪怕你是龙门人,你也回不去了。因为你会比我们过得还惨。”
九沉默片刻,缓缓抬起手,指尖泛起微弱的光芒。周围的废墟间,一朵朵细小的冰花悄然绽放,晶莹剔透,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你在干什么?”有人惊讶道,“咦,开花了?”
“这是你的法术吗?有点好看啊。”
九没有回答,只是轻声道:“总得有人给他们留一点点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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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高楼上,几位监察司站在风雪中,黑色的制服在风中翻飞。其中一人手持折扇,目光深邃。
“磨磨蹭蹭的……花了那么长时间。”其中一位女监察司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不满。
“我觉得做得很不错。”手持折扇的男人微微一笑,“一天之内就消灭了龙门城内的全部整合运动,我可以给最高分。”
“魏彦吾了不得。”另一人感叹。
“太合,你有没有听过那个传闻?”手持折扇的男人突然问道。
女监察司眉头一皱:“你是说魏彦吾的身世?”
“勿论上事。”名为太合的男人冷声打断。
“抱歉。”手持折扇的男人耸耸肩,随即话锋一转,“不过,那些黑蓑的身手与当今禁军相比,何如?”
女监察司又是一阵冷哼:“哼,你也太高估他们了。他们的确有过人之处不假……”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突然从阴影中袭来!
“当心!”太合厉喝一声。
“你们这些混账!”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煌的身影从废墟中跃出,炽热的火焰在她掌心翻腾。
“感染者?”手持折扇的男人眯起眼睛,手中一丝银光似乎要将空气分割。
“绞合线?!”煌矫健的身影绕开了线丝,语气冰冷:“我听说用线做武器的男人,无一例外全是心理变态。”
“确实总有人这么说……”男人耸耸肩,语气轻松。
女监察司上前一步,声音冰冷:“感染者,别妨害公务。小心我把你一并处理了。”
“没有身份识别码的武装人员在战场上遭到杀害,这种事根本怨不得人吧?”煌毫不退让。
“我们同样可以指证你与这些整合运动有所勾连。”手持折扇的男人淡淡道。
“你们还没有调查我合作伙伴的权限。”陈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她缓步走近,赤霄的刀锋在风雪中泛着寒光。
“我们知道有一艘属于‘感染者对策专家’的舰船停在龙门泊区。”男人看向煌,“这也是这位煌小姐尚未受到伤害的唯一理由。”
“那诸位还要看到什么时候?”陈的声音陡然提高,“还要再给龙门人的出生入死打几次分?”
女监察司皱眉:“说话放尊重点。龙门风险控制能力的评估,本来就是因为重视你们才做的。”
“那真抱歉,我换种说法吧。”陈冷笑,“我们这场闹剧,三位看得尽兴不?”
女监察司嘁了一声,不再言语。
“煌,收手吧。”陈转向煌,语气缓和了些,“这三位贵人不是你我该伺候的,穿雨披的那些也确实不是他们的同行人。”
煌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最终冷哼一声,退到一旁。
手持折扇的男人微微颔首:“抱歉,煌小姐。希望我刚刚没有让你产生不快。”
“你挺有礼貌的。”煌冷冷道,“但我很讨厌你说话的语气。”
“你的炎腔味道很正。”男人轻笑,“你的确继承了你父亲不少东西。只不过,现在的你只是个感染者,路很难走,也很短。”
煌的瞳孔骤然收缩:“你……你说什么?!”
“走。”太合突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对峙。男人收起折扇,微微欠身:“那么再会,煌小姐,陈警司。”
“站住!”煌猛地踏前一步,却被阿米娅拦下。
“煌!”阿米娅的声音带着恳求,“不要忘了任务!”
煌咬牙,拳头微微发抖,最终深吸一口气:“……我知道。”
阿米娅转向陈:“陈长官,我们没发现敌人指挥官的踪迹。”
“我们只知道梅菲斯特。”陈淡淡道。
“接下来的追击,就由我们罗德岛来完成。”阿米娅的语气坚定。
陈摇头:“不用太冒进。这场战役实质上已经结束了。”
“但他犯下的暴行……必须要被偿还。”阿米娅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陈沉默片刻,最终点头:“交给你们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煌突然叫住她:“等等,近卫局的。”
陈回头:“有什么事?”
“……刚才谢谢你了。”煌撇过头,声音有些别扭,“没别的。”
陈的嘴角微微上扬:“呵,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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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如何?”一个冷淡的声音从博士身后传来。
博士回过头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是你。”
“恰巧路过。”凯尔希淡淡道,“雪怪的死似乎让你们的情感状态有些起伏不定。看来在切城废城,你们和那支雪怪小队有过更深层次的交流。”
她顿了顿,继续道:“据我观察,这支小队的队长没有参与这场战斗。”
“你的意思是……”博士皱眉。
“龙门的视线不会再继续跟着感染者走,但罗德岛的视野远比单一一座城邦要广阔。”凯尔希的目光投向远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龙门不会干涉,你们也可以选择不去参与。”她的声音低沉:“……但你们会的。无论是代号‘梅菲斯特’的感染者,还是代号‘霜星’的感染者。”
“你去哪?”博士问道。
“我有我要做的事情。”凯尔希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下脚步,“还有,博士……”
她的眼神罕见地动摇了一瞬:“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别再遮遮掩掩的了。”博士直视她,“阿米娅说了,罗德岛需要信任关系。”
“但你我之间不需要信任。”凯尔希的声音冷了下来,“你需要罗德岛干员们的信任,不是我的。”
她顿了顿,语气复杂:“我太了解你了,所以我不会信任你。这就像过去的你也不会信任我一样。”
“我又怎么知道以前的事情?”博士反问。
凯尔希沉默片刻,最终轻声道:“……对。”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我失言了。不用理会我之前的话。”
“接下来的行动,小心一点。”她转身离去,声音飘散在风雪中,“只有最危险的指挥官才会训练出这种奋战至死都没有退后半寸的感染者小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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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星缓缓睁开眼睛,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霜星小姐,你醒了……”一名幻影弩手连忙上前,声音中带着欣喜,“慢慢来!我来帮你。”
“没事。”霜星轻轻推开他的手,声音虚弱,“不用……太拘谨。”
她环顾四周,眼神渐渐黯淡:“所以我的兄弟姐妹们……”
幻影弩手低下头,沉默不语。
霜星支开了幻影弩手的搀扶,转身向后走去。
“你不能回去,他们是为了你才……”
霜星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她的声音却异常平静:“不要侮辱我的小队。”
“他们确实……会为了我着想。”她的目光坚定,“但他们是为了感染者英勇赴死的!他们最后的战斗,是为了能让更多的同胞活下去,不是为了哪一个人的生命!”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却又因剧烈的咳嗽而中断。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滴落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
“霜星小姐……”幻影弩手的声音带着担忧。
“下意识地叫我小姐,是因为我现在看起来柔弱了吗?”霜星冷笑。
“对不起!”幻影弩手连忙道歉,“只是,他们确实这样把你托付给了我们。”
“可我连答应他们的事情都没有做到,就已经失去了他们。”霜星的声音低了下来,“我连补偿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的目光转向墙角,梅菲斯特蜷缩在废墟的角落,双臂环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连灵魂都被抽离。
“他还没有恢复意识?”霜星问道。
“我们不知道。”一名幻影弩手低声道,“他一直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霜星沉默片刻,冰蓝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们把他送回去吧。”她最终说道,“这就够了。”
幻影弩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他顿了顿,犹豫道,“咻,我以为……”
“以为什么?”霜星侧目。
“以为你会杀了他。”
霜星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任何笑意:“已经不需要我去动手了。”她转过身,背对着梅菲斯特,声音冰冷:“让他剩下的生命继续惩罚他吧。”
风雪中,梅菲斯特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被无形的刀刃刺中。
霜星转而问道:“告诉我,幻影弩手。罗德岛参与了刚才的战斗吗?”
“你是说……”幻影弩手迟疑了一下,“……没有。据我所知,没有。他们没有和雪怪们战斗。”
霜星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太幼稚了。”
幻影弩手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你真要留下来?”
霜星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到了某个遥远的身影:“我在废城认识了几个人,现在我还想再见他们一面。”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毕竟这是我的承诺……而且,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幻影弩手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霜星抬手制止。
“走吧,战友。”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这场战斗,整合运动输了,也许,整合运动也做错了。”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低沉却坚定:“但你们还没有。你们还有得选,还有改正的机会。”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走吧。不要回头。”
幻影弩手们站在原地,风雪模糊了他们的视线。最终,他们缓缓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去。
霜星独自站在废墟中,风雪呼啸,将她的身影衬得愈发孤独。她缓缓抬起手,冰晶在指尖凝结,又悄然消散。
“罗德岛……”她低声喃喃,声音几乎被风雪吞没,“让我看看,你们究竟能走多远。”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抹微弱的光刺破云层,霜星望着那道光,冰蓝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
“我会等你们。”
风雪依旧,她的身影渐渐被白色淹没,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
第16章 不错的回忆
时间穿越回切尔诺伯格分城“14区”废墟的区块地面上,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寒风呼啸着席卷而过,扬起阵阵尘土,让本就破败不堪的废墟更添几分萧索。
整合运动的术师满脸怒容,对着对讲机大声质问道:“搞什么?雪怪小队,为什么停火了?你们还在等什么?”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尖锐,带着一丝不可一世的傲慢。
雪怪成员伊万皱着眉头,没好气地回应:“把这些废墟挖开啊?没看到我们正忙着吗!”
“你们不是布置好了源石吗?为什么不直接弄塌地块,把罗德岛一网打尽?”整合运动术师继续颐指气使地命令道。
“开啥玩笑,霜星大姊还在这底下啊?”伊万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我们怎么可能为了对付罗德岛,连大姊的命都不顾了!”
“那就由我们来消灭罗德岛,你们继续挖。我们马上赶到。”整合运动术师丝毫没有理会雪怪小队的担忧,强硬地说道。
“别来这条街区!这区块的地面结构已经破破烂烂的了,没受过训练的队伍在这里进行战斗,一不小心就会诱发大崩溃!”伊万焦急地劝阻道,他的眼神中满是担忧,生怕这些冒失的家伙真的冲进来,破坏整个救援行动。
“剿灭罗德岛是优先事项,你们自己动手!”整合运动术师依旧不依不饶,仿佛剿灭罗德岛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其他一切都可以不顾。
伊万终于忍不住了,愤怒地反驳道:“指这指那的烦不烦啊......该打的肯定要打,你这个优先事项是谁制定的?你们对着乌萨斯人泄私愤的时候考虑过战略目标吗?行行好,我们尽量,你们能不能宽容下?”
整合运动术师愣了一下,随后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大声吼道:“你们难道......和罗德岛进行了交流?你在背叛我们的运动!”
伊万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如果你们觉得只要有交流那就是背叛,行啊,那就是了行吧。就这种战术思想,也难怪被人牵着鼻子走。”
整合运动术师喊道:“你们等着!”说完,便掐断了通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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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众人都在为救援博士和霜星紧张地忙碌着。伊万先生盯着面前复杂的废墟结构,眉头紧锁,一脸苦恼:“这结构......太复杂了,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雪怪成员米什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给我描述一下,我来作图。”
“啊?我中学第八年级的教材都没念完,饶了我吧。”伊万先生苦着脸说道。
“你上课时候又干什么去了?”米什卡无奈地问道。
“训练去了啊。”伊万先生理直气壮地回答,“要么你让大熊试试?他不是有那种法术吗。”
“他是念念诗写写文章那方面的,和你这种结构探测是两回事。”米什卡解释道,“这样,你用算式表达试试,怎么样?”
“欸,还挺不错的,我数学还行,就这样吧。”伊万先生眼睛一亮,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突然,周围的温度升高,只见煌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说道:“不好意思,我只要一流汗,周围就会变热,然后我就会继续流汗。幸亏有你们,我感觉比平常凉快多了。”
“你似乎有点紧张?”雪怪成员米什卡问道。
“有一点。毕竟我没想到会和敌人共事。”煌坦诚地说道。
“.....至少现在,可以不把我们当敌人。挖出来大姊以后,她说什么我们照办,但那是之后的事情。”米什卡说道。
“......你们和其他整合运动真的不太一样。”煌感慨道。
“又有几个整合运动的成员是一样的?你会觉得你和那只小兔子是一样类型的人吗?”米什卡反问道。
“嚯。你说的还蛮对的,我们这儿也是什么人都有。”煌笑着说道。
“到哪都一样。”米什卡说道。
“至少你们肯听我们说话,以前我们遇到的乌萨斯士兵,都是二话不说就射击的。箭矢乒铃乓啷地射得到处都是,之后就是打起来,到一方死光了才结束。”伊万先生想起过去的经历,心有余悸地说道。
“毕竟我们不是乌萨斯士兵,是制药公司。”煌解释道。
“制药公司有你们这种装备?”伊万有些疑惑。
“现在形势比较乱,大家都得有保护自己的手段,对吧。”煌说道。
“......如果能把这些打来打去的时间用来种地就好了。如果能多种一季红麦,就有至少半个聚落的感染者不用挨饿。如果不是饥饿,他们也不会去那座小城,更不会被射杀。如果,哎。”伊万一脸感慨。
“别说了。”米什卡打断了他的话。
“他还挺多愁善感的。不,我觉得乌萨斯人都有点多愁善感。”煌笑着说道。
这时,雪怪成员乔马走了过来,喊道:“怎么在这偷懒!”
“啊,不好意思。该回去干活了。”伊万连忙说道。
“没事,你们忙。不过你身上带着的那个,香味真足啊。”煌说道。
“啊?这......我......”伊万有些不好意思。
乔马一脸疑惑:“她在说什么?”
“没事,没事。哎,有点馋啊。”煌笑着说道。
伊万被说得满脸通红:“你,你看我干什么?”只见煌忍不住从雪怪小队那边拿了伏特加喝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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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挖掘工作紧张地进行着。15:22p.m.,切尔诺伯格分城“14区”废墟的区块地面上,经过三小时的挖掘作业,众人都疲惫不堪,但谁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陨星看着阿米娅,眼中满是担忧:“阿米娅,收手吧!你的手指已经血流不止了......!别再用手挖了!”
阿米娅却像是没有听到陨星的话,双眼紧盯着地面,双手不停地刨着废墟,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可我......我感受到情感了,就在这下面......就在这下面!用工具的话,我感受不到......我必须用手指才摸得到那种细小的感觉......”
“阿米娅!”陨星焦急地喊道。
“已经很近了!”阿米娅咬着牙,手上的动作更快了,鲜血从她的指尖不断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煌轻轻拉住陨星,小声说到:“陨星......”
陨星看了看煌,眼神中有些犹豫:“可是......”
“让她去吧。”煌微微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理解。
“如果让他们先找到的话......如果让他们先找到的话!”阿米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恐惧和焦急,仿佛生怕博士被雪怪小队抢走。
一旁的雪怪小队也在奋力挖掘。“没事,你能行的!”伊万先生在一旁鼓励道。
雪怪成员尼古拉则有些紧张地说道:“要用法术?我,我不行啊,这个我真不行!”
“除了大姊我们就没人会这种类型的法术了吗?快点快点,只要把这两边的温度变得不一样就行,差距越大越好!”伊万先生焦急地催促道。
“我就试试......失败了可别怪我!”尼古拉咬了咬牙,开始集中精力施展法术。
“除了怪你,还能怪谁啊......”米什卡忍不住说道。
“别折腾他了,让他集中精神。”乔马连忙说道。
就在这时,阿米娅突然眼睛一亮:“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可紧接着,她的脸色又变得有些难看,“......墙体?我挖错了?对,只要打碎它,打碎它......!可这里坍塌的话......我......我......挖错了。”
就在这时另一边的雪怪小队欢呼了起来。“打开了!”伊万先生突然喊道。
“......!”阿米娅一惊,连忙喊道,“煌!陨星!”
“......明白。”陨星点了点头,和煌一起做好了准备。
随着废墟被一点点挖开,霜星和博士出现在众人眼前。霜星脸色苍白,却依旧透着一股冷冽的气质。
伊万先生激动地喊道:“大姊!”然后又看向博士,“这个人......这个人就是罗德岛所说的博士吧。”
博士低了点头,而后看向霜星,“你赢了。”
“我会输吗?”
“你没有给我能赢的选项。”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霜星没有回复博士,反而将目光转向阿米娅,“罗德岛的领袖。”
阿米娅走上前,说道:“是我。可以叫我阿米娅。”
陨星突然注意到霜星的戒指在变红,连忙轻声对煌说道:“她的戒指......戒指在变红?”
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没有理由阻止我们唯一的胜机。
陨星有些着急:“煌!”
煌坚定地说道:“我尊重阿米娅的选择。”
霜星转头看向大熊:“大熊,罗德岛是不是没有和你们交战?”
大熊点了点头:“没有。”
霜星微微点头:“......那么在这片战场上,我们就不是敌人。”
阿米娅看着霜星,诚恳地说道:“霜星......”
“不是敌人就没有理由厮杀了。”霜星的目光平静如水,“请回吧,博士。回到你的队伍里去。”
“......不愧是大姊。”伊万先生赞叹道。
“需要你夸吗?”米什卡说道。
霜星微微皱眉:“小兔子。”
“呃,我叫阿米娅......”阿米娅说道。
“你们也要前往龙门,对吗?”霜星问道。
“......没错。”阿米娅点了点头。
“那我们迟早会是敌人,小兔子。只是,现在还不是。”霜星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霜星,你和你的小队并不像其他整合运动一样嗜杀、混乱。”阿米娅说道。
“别指责我的同胞。你并不清楚他们经历过什么。”霜星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
“可你也不愿意看着他们这样下去!”阿米娅说道。
“......哦?你似乎能看穿我的想法?”霜星微微挑眉。
“我不能。但我能隐约感受到你的不安和局促。”阿米娅说道。
“这些都将在龙门陷落后一扫而空。”霜星说道。
“罗德岛其实......能够理解你和你的小队。也许你会反驳,会认为我根本不理解你们......但霜星小姐,他们经历过什么,我清清楚楚。”阿米娅诚恳地说道。
“......幼稚。”霜星冷冷地说道。
“霜星小姐,罗德岛不想和任何人发生不必要的冲突。”阿米娅说道。
“又有哪种发生了的冲突是必要的呢?”霜星反问道。
“至少我们不想与你的小队作战!他们都是正直善良的人。伤害他们,或者让他们伤害无辜的人,绝对违背了我们的意愿!”阿米娅说道。
“......那就祈祷我们别再见面吧。”霜星说道。
“霜星小姐!”阿米娅还想说什么。
“我可能也没那么想伤害各位。但如果必要的话,我会把各位全都杀掉。”霜星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你可以来罗德岛。我们可以不再互相战斗。”博士向前迈了一步。
“那你可以试着打赢我。如果你战胜了我,我可以考虑一下。只不过,我们只要在战场上相见,那就会是敌人。身为敌人,就是会互相残杀,不死不休。”霜星说道。
阿米娅沉默了。
霜星转头看向霜叶:“对了,这个,给那只小狐狸。治疗冻伤的特效药。独家秘方。至少能缓解烧灼感和疼痛。我研究这东西很久了,刚才那一仗,你打的很不错。舍己为人的战士,在我眼里是最强的。”
霜叶接过药,微微一愣:“......谢谢。”
“霜星......”阿米娅还想说什么。
煌突然说道:“啊,等等,那我也有要说的。伊万!”
伊万先生有些惊讶:“啊......啊?”
霜星也有些疑惑:“......?怎么回事?”
“下次一起喝点!伏特加真够香的!”煌笑着说道。
“别说出来啊!”伊万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喊道。
霜星微微一愣,随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唔。哈哈......再见,罗德岛。希望我们不会再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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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现在,龙门下层结构。
“......你果然会在这里。”阿米娅再次见到了霜星。她微微一愣,随即说道。
“......你们好,罗德岛。”霜星看着阿米娅,眼神中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警惕,也有一丝期待。
第17章 黑兔子白兔子
寒风呼啸,龙门的废墟在低温中发出细微的崩裂声。霜星独自站在空旷的街道中央,周身环绕着黑色的冰晶,宛如从极地深渊走出的寒霜化身。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源石结晶从她的指尖渗出,与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尖锐的冰凌,悬浮在她身旁,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煌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景象——源石结晶竟从霜星的体内渗透而出,与空气结合形成黑色的冰晶。她忍不住喊道:“不对……她的样子……!”
阿米娅的兔耳微微颤动,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是斥离性……!”
煌的声音几乎撕裂:“渗透?!她难道不疼吗?!”她猛地踏前一步,热浪从她周身爆发,试图驱散周围的寒气,“够了!为什么要这么做?住手!”
阿米娅突然捂住头,表情痛苦地扭曲:“唔……!”
煌立刻察觉到异样,转头看向她:“阿米娅?你的表情很奇怪……等等!”
阿米娅艰难地喘息着:“我没有施术……但她的情感……她的情感在倒灌进我的意识……!”
霜星缓缓抬眸,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她们,声音平静而冰冷:“我等到你们了。”她的指尖轻抬,周围的温度再次骤降,“你们想要杀死整合运动的指挥官吧?现在,她就站在你们面前。”
霜星的目光扫过罗德岛的众人,嘴角微微上扬:“龙门已经不再关心被逐出这座城市的感染者。他们不会来干涉这场战斗。”她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现在,没人会打扰我们了。”
灰喉握紧弩箭,手指因低温而僵硬:“我们这么多人……围攻你一个?”
霜星轻笑:“不然呢?”
煌冷哼一声,猫耳因愤怒而微微后压:“我是觉得我们人带少了。没人该傻到正面迎上一场雪崩。”她顿了顿,语气罕见地凝重,“但你是那种……整片大地的寒冷凝聚在一具身躯上的东西。”她终于明白,霜星的强大并非依赖雪怪小队,而是雪怪小队因她而强大。
霜星的目光微微黯淡:“只要我的兄弟姐妹还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出全力。因为那会伤害他们。”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现在不一样了……他们都死了。”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外表的冷峻已难以掩盖内心的苦楚,眼泪不自觉地滑落,在脸颊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孤独、背叛、死亡——她的心早已破碎大半,唯有最后一丝执念支撑着她站在这里。
灰喉的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温度急剧下降!已经超出测量范围!”她的手指几乎冻僵,连扣动扳机的力气都快丧失。
霜星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已经没有理由再压抑我体内的这抔冬天了!”
煌的呼吸变得急促,热浪与寒流在她周围激烈碰撞:“搞什么,整合运动是批发人形天灾的吗?!”她咬牙喊道,“她会被她自己弄死的?!”
阿米娅轻声说道:“……你刚才问过,霜星为什么能忍受源石结晶从她皮肤里渗出的那种疼痛?”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沉默。
煌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武器。
阿米娅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知道原因。我感受到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能忍下来,是因为她内心的痛苦,要比这痛上几倍……好几倍。”
阿米娅转过身,看向博士,语气坚定:“现在,博士,请你也出去。”
博士摇了摇头,目光坚毅:“不。”
“博士!”阿米娅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丝焦急。
……要不要看到最后……
……成为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博士抬起头,直视阿米娅的眼睛:“我要看到最后。”
煌有点担心:“……可阿米娅。”
阿米娅咬了咬嘴唇,最终妥协:“我……博士是……认真的。”
霜星的目光转向博士,语气冰冷:“罗德岛的博士,你的选择不会给他们带来好处。”她的声音带着质疑,“……为什么这么做?”
博士的回答简短而有力:“我说过,你可以来罗德岛。以及,我要和干员们并肩战斗。”
阿米娅的眼神逐渐坚定:“我明白了。”她看向煌和灰喉,“煌,灰喉,博士。这会是场艰苦的战斗。”
煌咧开嘴角,露出一抹狂放的笑容:“哼,哼哼。看看,白毛兔子,这就是我们的博士和阿米娅!”
霜星看着博士,叹了口气,目光中闪过一丝无奈:“……别这样……”
煌猛地举起电锯,高喊道:“现在就开始!”
霜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手,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成无数冰刃,悬浮在她身旁,锋芒直指罗德岛众人。
煌猛地回头:“阿米娅!”
阿米娅的指尖颤抖着,戒指上的冰晶闪烁着诡异的光芒:“煌……我的戒指……被冻住了!”
霜星冷冷道:“你和塔露拉的战斗,我全部看在眼里。你的法术因戒指的强制解锁而增强。”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但现在,它们不过是装饰品。”
煌怒吼一声,热流爆发,试图融化阿米娅戒指上的冰晶,却毫无效果:“嘁!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阿米娅咬牙道:“这是她的源石技艺……寒流裹挟着源石晶体,早在进入这里时,她就将冰晶悄然附着在我们身上!”
霜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战斗在你们踏入这一层时就已经开始了。”她的指尖轻点,冰刃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煌猛地跃起,热浪形成屏障,硬生生挡下大部分冰刃,但仍有几道擦过她的手臂,带出几缕血丝。她啐了一口:“咳……这白毛兔子,嘴巴厉害,手更狠!”
灰喉的弩箭终于射出,却在半空中停滞,被霜星的寒流冻结成冰雕。她震惊地瞪大眼睛:“箭矢……停住了?!”
霜星轻轻一捏,冰雕般的箭矢瞬间粉碎:“真可悲。”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我只是雪怪小队的队长,而整合运动的领袖塔露拉,早已背叛了我们。”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愤怒,“我曾所认定的最坚定的战士,竟只是一场谎言……而你们,却连战胜我的能力都没有。”
煌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说话客气点,白兔子。出生入死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权利。”
霜星的目光直视她:“看得出,你没准备好接受他们的死。”
“够了!”煌怒吼,“轮不到你来提醒!”煌的热浪突然间迸发,从冰霜间隙中形成强大的冲击气压,击中霜星,让她咳出了血。
霜星擦去嘴角的血迹,苦笑道:“咳,哈哈,咳……我难道就准备好了吗?”她的冰霜风暴还击同样凌厉,煌也被逼退数步。
霜星的声音颤抖着:“我想过那么多次,梦见过那么多次所有人的死,只是没想到……我幻想的那么惨烈,却从没想过会有那么孤独的死。”
她的泪水在脸上凝结成冰霜:“在切尔诺伯格与塔露拉战斗的罗德岛干员,有一个被他们称作Ace的,是我平生少见的顽强战士。他独自死去。失去他,遗憾吗?”
“当然。”
“没机会救下他,后悔吗?”
“当然!”
霜星的声音陡然升高:“所以!问出来吧!!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在那里?为什么我不更强一些?为什么我没能阻止?!”她的泪水与冰霜交织,情绪彻底爆发,“我的兄弟姐妹们,他们都是些傻子。都是些只知道互相帮助,只想活下去,只想有一处容身之地的傻子……为什么我连一群傻子的愿望都实现不了?!!”
冰刃在她手中凝聚,向罗德岛众人袭来。霜星咳着血,声音嘶哑:“为什么我们赔上了所有性命,却……只成就了一个谎言?”
霜星的质问如雷霆般炸响:“小兔子,你不是能读心吗?你应该能感受到我们十多年来受到的痛苦和愤怒吧,能感受到我们怀揣着希望而最后又被背叛的绝望了吧!”
“现在你们告诉我!在面对那必须被毁掉的邪恶时,在篡夺了感染者理念和明天的背叛者面前,你们的心脏究竟又是为了什么而跳动?!”她的眼中燃烧着不甘,“连我都战胜不了,你们怎么去面对她,怎么去带领无数的感染者,怎么去对抗这片恶毒的大地!!”
阿米娅的泪水滑落,她抵着寒冷的风霜迈步向前:“霜星小姐……谢谢你。”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并不真的能读取别人的思维。而且,读心,从不意味着我能比没这种能力的人更理解一个人。我只是没法拒绝……我没法隔绝从你那来的情感。”
她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心口:“从你胸膛中涌入我记忆里的又痛又焦灼的……愤怒。你很清醒,也很冷静,但愤怒燃烧着,烫到我想抽回手……但我不能。霜星小姐,我很明白我该做什么。我不会拒绝你。”
“你为什么流眼泪?……不可以。擦干净。在敌人面前,不可以流眼泪。”霜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阿米娅,既然你已经感受到了,说出你的回答。”
阿米娅擦去泪水,眼神坚定:“‘如果战斗是必要的,那就战斗到最后。’”
她看向博士,“博士。现在,我们要和霜星小姐战斗。你死我活。”
霜星点了点头,冰刃再次凝结:“是的。你们现在……要与我战斗。你死我活。”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如果你们战胜我,有人能够侥幸活着……我愿意加入罗德岛,依你们的想法,去对抗感染者共同的敌人。这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
博士上前一步:“希望你信守诺言。”
霜星冷笑:“既然我都许诺了,我自然会兑现。”
煌高喊:“寒潮在向我们移动!灰喉!”
“我准备好了!”灰喉举起弩箭。
阿米娅挡在博士身前:“博士,请不要走出我的身侧。我会尽力保护你。”
霜星的身影逐渐被寒雾笼罩:“你们会在这里战死,而我会熄灭你们荒诞不经的幻想。”但她的声音中似乎又带着一丝恳求,“或者,战胜我……战胜我吧。让我看到希望。”
第18章 冬逝
寒风呼啸,冰晶在空气中凝结成锋利的刃,霜星的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她的眼眸冷冽如冰,手中的源石技艺化作无数冰锥,向罗德岛众人倾泻而下。阿米娅咬紧牙关,暗红色的能量在她掌心翻涌,形成一道屏障,勉强抵挡住霜星的攻击。煌的链锯轰鸣着划破寒风,火焰与冰霜碰撞,蒸腾起一片白雾。灰喉的弩箭精准地射向霜星的破绽,却被她轻易冻结在半空。霜星的冰柱如牢笼般将众人困住。阿米娅的呼吸急促,额头渗出冷汗,但她依然坚定地举起双手,暗红色的能量如潮水般涌向霜星。煌怒吼一声,链锯上的火焰骤然暴涨,她划破自己的手臂,鲜血洒向空中,瞬间被火焰点燃,化作一片火雨。灰喉抓住机会,弩箭穿透冰雾,直逼霜星的咽喉。霜星虚弱地躲过致命一击,但她的防御终于出现裂痕,冰柱在众人的合力攻击下轰然碎裂,暗红色能量伴随着热浪的冲击波向她直击而来,她踉跄后退,最终她的身体缓缓倒下,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
寒流逐渐消散,周围的温度开始回升,仿佛连这片大地都在为她的倒下而叹息。
煌喘着粗气,热浪从她的身上缓缓褪去。她抹去额头的汗水,转头看向阿米娅和博士,声音中带着急切:“寒流已经消散了!阿米娅,博士,快,去看看那只白兔子!”
博士快步上前,跪在霜星身旁,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搂在怀中。她的体温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刺骨,反而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霜星的眼神涣散,呼吸微弱,嘴角却挂着一抹释然的微笑。
“我的死……不值得任何人久留。”霜星的声音轻如飘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去救你们还能救的人吧。赶快。”她的目光扫过众人,仿佛要将他们的面容刻进心底,“无论是阻止那些穿雨衣的,还是去追杀梅菲斯特,还是收容那些无处可去的感染者……去吧。去做有价值的事。”
阿米娅的眼眶微红,双手紧握成拳。她看向博士,声音颤抖:“博士……”
博士轻轻点头,目光坚定:“我留下,你去吧。”
阿米娅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悲痛:“我知道了……拜托你。”她转身与煌一同离开,灰喉则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博士。
霜星望着阿米娅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真是只……天真的兔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很像啊。和当时的塔露拉,很像。”她的眼神渐渐迷离,“在死前能看到这样的人,这样坚定地去实现理想的人……”
博士握紧霜星的手:“撑住,你不是答应说要加入罗德岛的吗?”
霜星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自嘲:“坏人也要有坏人该有的样子。我对自己应得的结局毫无怨言。”她的声音渐渐微弱,“我伤害了你们,我和整合运动把目标对准了无辜的龙门人,一手促成了乌萨斯感染者的黑暗未来,这样的人根本没资格去罗德岛吧。”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看到了那些逝去的同伴:“我的兄弟姐妹……这些傻子,一定是想着让我活着吧?”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本以为哪怕这一次我死去了,这些傻子也能因此得到个允许他们活下去的地方。没有,并没有。他们死了。为了保护我这个本来就没多少时间的人。”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甘与愤怒:“我不甘心!我们的性命全都被人利用了!”
霜星的思绪随即飘向远方,仿佛看到了乌萨斯的雪原与松林:“想要去找一处又温暖,又有粮食,还有住处的地方……不该是龙门。自一开始,就不该是龙门。龙门的市民也在苦苦寻求自己的生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们唯一该回去的,就只有乌萨斯……我们的祖国……雪……静静的河水……摇曳的松林……碧绿的苔衣……这片大地,多么美好啊……”
霜星的目光突然聚焦到博士脸上,带着一丝苦涩:“我的父亲……如果他从来没捡到我,那会有多好。那样,他就不会因我感到痛苦。”
博士轻声回应:“正因为他受过很多苦,所以他才珍惜你。”
霜星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罗德岛的博士。在这片大地上,选择也许没有意义。”她的手指轻轻摸索着博士的面庞,动作温柔而眷恋,“即使这样,即使结果没有区别……我也想自己去选。我做出选择了。用我自己的手……去擦拭我结出的果。”
霜星的手指摸索着博士的面庞,动作轻柔却带着无尽的凄凉。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博士感受到她手指的温度,“……你的手指,是暖的?”
霜星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奇怪。你的脸……很冰。”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我的体温……没有那么低了?”
博士握紧她的手,声音温柔:“很温暖,霜星。”
霜星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在死前……我终于又和人相碰了。”
博士注视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说道:“霜星,我希望你加入罗德岛。”
霜星的视线模糊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透过泪水直视着博士的眼睛,声音很轻,仿佛释然中夹杂着一缕期待,期待中夹杂着一丝叹息:“好啊……我愿意加入罗德岛……现在开始,我在你身边。我在你们身边。”
博士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你。”
霜星轻轻摇头:“不。是我……谢谢你。”她的目光渐渐涣散,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你的眼神……和我一位旧识,很像。”
她的思绪飘向记忆中的某个片段:“我遇见过一个男孩,他说他的哥哥宁愿上绞架也不愿改变观点去迎合敌人的宽恕……所以他要走过雪原,他要踏遍乌萨斯……所以他没有和我们一起走。”她的声音带着怀念,“我以为那已经是我见过最理想化的人了。”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博士脸上,带着一丝温柔:“只是,你和阿米娅让我觉得……也许理想也可以成为一种信念。”她仔细地观察着博士的眼睛,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心底,“真像啊。你的眼神,和那个孩子,真的很像。只不过,你没他那么坚定,但却比他……温柔太多了。”
霜星忍不住再次抚摸着博士的脸庞,博士紧紧握住她的手,似乎不愿让她离去。
霜星轻轻摇头,声音微弱却坚定:“放手吧……兄弟姐妹们在等我呢。”她的目光投向虚无,仿佛看到了那些等待她的身影,“……父亲……我真是个傻子。原谅我吧。”
她的手缓缓滑落……
博士紧紧抱着她,仿佛想要捂热一颗寒冷的心,博士紧紧抱着她久久不愿离去……可她的体温在一点点消散,最终她的胸口再无起伏……但博士也看到,她的嘴角依旧微微上扬,高傲得像是依然还活着一般。
第19章 叶莲娜
她驻足于此,微微抬头眺望晚霞,零星的雪花落下,每一片冰晶此时都展露着独特的美感。人生难得有几回能像现在这般让她感到满足的时刻。她有父亲、有兄弟姐妹。那位德拉克少女在篝火边上激昂演讲,感染者的明天似乎充满着希望,但更重要的是,她的家人们会有一个家,一个更好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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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受的伤多了,心就变硬了……
那时,也许是记忆还未成型,也许是对这个世界还有好奇,亡父亡母的伤痛并不致命。直到祖母的死,破开了她心里的第一道口子,内心的孤独、生活的困苦、世界的冰冷,逐渐将这瘦弱的小女孩拉入深渊。
风雪依旧的那天夜晚,屠夫的刀光在她面前晃动、金属的震音在她耳旁回响,也许是出于本能的情绪,也许是因为内心的不甘,寒流从她体内喷涌而出,瞬间夺走了三个屠夫的性命……
只是一切都无济于事,她已精疲力竭。她倒在墙角,双手向外推去,仿佛想要将他们用力推开,却又挡不住他们的不断向前,一切只是手起刀落的事情罢了一一将死,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只见一根长矛突然破窗飞入,将一名屠夫瞬间钉死在墙上。众人回头看去,一个怪物的长角出现在他们眼前,这足以在他们心中留下挥之不去的画面……
打斗的时间并不长,但她知道自己得救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周围的孩子们也都哭了起来……
她一边哭着,一边爬向身边的同伴,\"不许哭,我们还没有赢得胜利……\"她的声音颤抖,却又抵不住她的倔强。
由于身体的虚弱,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突然她感受到有人抱起了她,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温暖……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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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受的伤多了,心也就死了……
当她再次醒来,一切似乎都要离她而去,她想伸出手去抓,却突然意识到一切都晚了,抓都抓不住,找也找不到。
他们全部牺牲了……我答应要给他们一个家。到头来,他们却为了我全部离开了,多么讽刺……
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的无力,如此的疲惫……
我还剩下什么……信仰的背叛、无数的死亡、亲人的离去,以及我这残破不堪的躯体,我还剩下什么……
父亲……
她是何等的爱他,但她又无法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迈出一步,他顽固而又老实的思想,注定了在自我欺骗中一走到底……
对不起了,父亲,你失去自己的儿子,现在又要失去自己的女儿,让你那多孔又脆弱的心又添加了一道伤疤。
想到这里,她心如刀割。
……
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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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战士,我得死在战场,这是我最后的骄傲……我仅存的那残破不堪的生命,就交给你了……
\"战胜我吧,让我看到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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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人生不曾几次被人拥抱过,躺在这个陌生而又温暖的怀里,她的手被扶握在脸颊,被珍惜着,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的依恋。此情此景,她看着雪花飘落,才发现漫天飞雪竟有这么美的时候,几片冰花落入了她的眼睛,与泪水融在了一起。
遗憾吗?……遗憾……就请带着我的希望不断前进吧,不要辜负我们……
“我愿意加入罗德岛……”
雪花落下,像是一场庄重的迎接,她感到面前之人的脸庞渐渐泛白。
女儿要先走一步了……
“……父亲……原谅我吧……”
第20章 寻迹
南方的诡浪翻涌,似乎在诉说着秘密,
那古老石碑的密文散发着幽暗的光芒。
北方的邪祟弥漫,颠倒了因果的关系,
信息与逻辑隐藏着世间的选择与可能。
曾有见证者到访过这里,念他所想,见他所念。
“这一切是另一端的真实,还是计算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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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喉放下数据终端,金属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博士的办公室一如既往地整洁,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
\"周边情况基本就是这样。\"灰喉的声音平静无波,\"三个潜在威胁点已经派人监控,预计下周可以清除。\"
博士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辛苦了。让A6小队保持警戒,特别是东南方向。\"
\"明白。\"灰喉转身准备离开,却在握住门把手时停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同样平淡的语气补充道:\"她今天回来了。我刚才在宿舍区过道里碰到她了。\"
博士的手指突然停在了半空。
灰喉微微侧脸,余光瞥见博士绷紧的肩线:\"嘴上说着不想见您,却又说返回后肯定要第一时间来找您汇报。\"她面无表情地推开了房门,\"真是口是心非。\"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博士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扫过右侧墙面——那里挂满了与各小队干员的合影。阿米娅的笑容灿烂,煌搞怪地比着剪刀手,临光站得笔直如松...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角落的一张照片上:一位年轻女干员面无表情地站在入职仪式背景板前,而博士正试图把罗德岛徽章别在她抗拒的衣领上。阳光移了半寸,照片上的冰蓝色眼睛似乎在闪光。
博士伸手调整了一下兜衣的松紧带,突然觉得办公室的空气有些闷热。他拉开抽屉,取出一盒茶叶——乌萨斯特产的松针茶,带着冰雪的气息。这是上次她出任务时带回来的。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两下轻,一下重,这让博士瞬间抬头,看向了门口。
\"请进。\"
门开了,一阵冷冽的松木香先于人影飘入。她穿着标准的罗德岛制服,但总比别人多几分凌厉感。长发披肩,发梢还带着外勤归来的湿气。
\"任务报告。\"她将数据终端放在桌上,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投影出任务路线图,\"西线侦察完成,受源石矿脉影响,发现三处可能的源石爆发区,坐标已标记。\"
博士倾身查看,不自觉地注意到她右手手背上新添的一道浅疤。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遇到麻烦了?\"
\"小意外。\"她收回手,将袖口往下拉了拉,\"当地猎户的陷阱,已经处理好了。\"
她的声音依然清冷,但比起初来罗德岛时,多了几分温度。博士还记得她第一次站在这个办公室里,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的模样,很难想象身经百战的她也会有如此不自在的时候。现在,她甚至能靠在桌边,随手摆弄他放在那里的笔筒。
\"凯尔希看过了?\"博士问道,目光扫过她全身,确认没有其他伤口。
\"嗯。\"她点点头,一缕发丝从耳后滑落,\"她说我恢复得比预期快。\"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多亏某人的'特殊关照'。\"
博士轻笑出声:\"我只是建议医疗部调整了你的治疗方案。\"
\"连续三晚送热牛奶也是治疗方案?\"她挑眉,语气中带着罕见的调侃。
\"那是...助眠用的。\"博士感到耳朵发热,低头假装整理文件,\"你知道,低温环境下——\"
\"博士。\"她突然打断他,声音轻柔下来,\"谢谢。\"
阳光穿过她的发丝,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两人之间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最终是她先移开视线,站直身体:\"报告已经提交,没有其他事的话——\"
\"等等。\"博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过去,\"给你的。\"
她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枚精致的雪花形状胸针,银质底托上镶嵌着淡蓝色的宝石。\"这是...?\"
\"之前在汐斯塔看到的。\"博士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觉得适合你。\"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胸针表面,冰蓝色的宝石映着她的眼睛,闪烁如冬日晴空。片刻沉默后,她将胸针别在了制服的领口,动作干脆利落。
\"怎么样?\"她微微抬头,表情依然平静,但眼角有一丝柔软的笑意。
博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很...好看。\"
她转身走向门口,却在即将离开时停下脚步。博士看到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反手抛了过来。他下意识接住——是一颗包装简陋的糖果,熟悉的辛辣气息透过包装纸隐约可闻。
\"还是原来的味道?\"博士轻声问,指尖摩挲着糖纸。
年轻的卡特斯少女停在门口,白发及腰的背影修长挺拔。她似乎思考了片刻,闭上眼睛轻轻一笑,仿佛在沉淀着某种情感。
“不…”她摇了摇头。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转身时,冰蓝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博士从未见过的温柔,“比原来更甜。”
第21章 只有你知道
龙门的天空泛着灰白,硝烟散尽后的城市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广播声在街道上回荡,宣告着保卫行动的结束:
“龙门保卫行动已经结束。重复一遍,龙门保卫行动已经结束。”
“请警员清点装备,返还各署,于一个工作日内归队。”
“请近卫局成员与自己的小队汇合,前往近卫局等候下一步命令。”
陈站在一处废墟旁,黑色的制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她的目光扫过破败的街道,眉头紧锁,仿佛在寻找什么。诗怀雅从身后快步走来,金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扬起,她的表情复杂,欲言又止。
“陈……你在这里干什么?” 诗怀雅的声音有些迟疑。
陈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应:“……你那是什么表情?”
诗怀雅抿了抿嘴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没什么呀。”
“……哦。” 陈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坚定。她迈步向前,似乎目标明确。
诗怀雅急忙拦住她:“停下!你要去哪?”
“去看看。” 陈的脚步并未停下。
诗怀雅的声音提高了些:“不用看了,我查过了,没什么东西。”
“这样。” 陈的回答简短而冷淡。
“陈,没必要了。战斗已经结束了。”诗怀雅深吸一口气,试图说服她:“你已经阻止了整合运动,甚至是特殊部队!你让他们同时曝光在近卫局、罗德岛、甚至是监察司面前!你已经阻止他们了!”
陈的眼神陡然锐利,声音冰冷:“让开!”
诗怀雅咬紧牙关,语气中带着恳求:“你作为特别督查组组长,已经做得够好了。不要再查下去了!你想知道什么?没有什么好知道的了!”
“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的声音不容置疑。
“这个排水系统,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现在你做的一切已经够可以了,再踏出一步,你就会走向龙门反面!”诗怀雅的表情变得凝重:“我们完全可以让龙门变得更好,我们重新建设,我们去把过去的那些东西全都清除掉!但是,陈,别下去,不要看!”
陈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赤霄的刀柄,目光如炬:“有人和你说了,‘不要去查排水系统’,对吧。”
诗怀雅沉默了一瞬,最终点了点头。
“有人和我说了一样的话。” 陈的声音低沉,“那我为什么还要查下去?因为龙门城希望我看见。我是这样的人,所以我必须要看。”
诗怀雅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陈!”
“诗怀雅。不要逼我拔剑。”
诗怀雅的肩膀微微颤抖,最终让开了路。她的声音几乎哽咽:“呜……”
---
陈踏入排水系统的入口,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黑暗中,只有水滴落下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她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泥泞的真相上。
“这是什么味道?” 她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随着深入,眼前的景象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是什么?”
---
与此同时,博士抱着霜星的遗体,缓缓走向罗德岛的运输车。灰喉紧随其后,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一名近卫局成员拦住了他们,语气中带着疑惑:
“敌人的指挥官,叫做梅菲斯特的感染者,抓住了吗?”
博士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能给个准确的说法吗?” 近卫局成员追问,“我们是要交差的,而且,没击杀掉敌方的指挥官的话……”
灰喉冷冷地打断了他:“让开!”
近卫局成员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博士怀中的霜星身上:“啊?等等,你去哪?你抱着的是谁?”
博士没有回答,灰喉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推开他,继续向前走去。
煌靠在边上的一处残垣断壁旁,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整合运动的残余小队,应该已经成功撤退了吧。”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白毛兔子想要的战果……虽然最后的她应该已经不在乎这个了。”
灰喉走到她身旁,淡淡道:“别那么惆怅,你不是活下来了吗?你也得到了宝贵的战斗经验。”
煌摇了摇头,眼神黯淡:“经验增长只会在以后才凸显作用。死在面前的人是回不来的……我本可以救下她的。”
灰喉沉默片刻,轻声道:“为了自己的信念奋战致死,真是不错的结局。”
煌苦笑一声:“算是我的人生理想之一了。”
她转头看向远处,博士和阿米娅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你见到这两个人现在这种样子了吗?”
灰喉点头,又问道:“博士要去哪里?”
“去罗德岛安葬白兔子。” 煌的声音低沉,“呵,说是安葬,其实只是处理尸体,防止她的结晶粉尘化,造成二次感染。我们感染者总要走那么一遭的。”
她又转头看向博士乘运输车远去的方向,“至少,作为一个罗德岛干员,我已经开始信任博士了。灰喉,你看到博士的眼神了吗?”
“我看见了。”灰喉轻声回应:“……但我觉得,还是阿米娅的眼神更可怕。”
煌叹了口气:“因为这两人要去的地方是不一样的——博士走向了感染者的焚炉,而阿米娅要去龙门,这座感染者新的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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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上城区的行政长官办公室外,监察司太合与两名同僚从鎏金大门中缓步而出。太合手中折扇轻摇,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微笑。
\"已见他雷霆手段。\"太合对身旁瘦弱的同僚低语,指尖在扇骨上轻轻叩击三下。
瘦弱监察司正要回应,走廊尽头突然出现一个娇小的身影。阿米娅独自走来,黑色制服下摆沾着未干的泥水,耳尖的绒毛在顶灯照射下泛着柔光。当她与监察司们擦肩而过时,瘦弱监察司突然伸手拦住去路。
\"感染者?怎么在这?\"他眯起眼睛。
接待员慌忙上前:\"啊,贵客请别见怪,这位也是有求于魏先生......\"
\"我并没有什么事是想求魏先生。\"阿米娅平静地打断,乌黑的眼眸直视对方。她注意到瘦弱监察司腰间悬挂的青铜秤砣挂坠——那是大炎监察司的处刑人标志。
瘦弱监察司突然笑了:\"你这身衣服...是与龙门合作的罗德岛吧。\"他俯身凑近,带着药材苦味的气息喷在阿米娅脸上:\"感染者别在这停留太长时间。龙门,可是会吃人的。\"
阿米娅耳尖微微颤动:\"谢谢提醒。不过这片大地吃人的时候从不挑食。\"
折扇\"唰\"地收拢。太合按住同僚肩膀:\"该走了。\"三人离去时,阿米娅听见金属秤砣碰撞的清脆声响。
阿米娅站在魏彦吾的办公室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魏彦吾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到来。
“阿米娅小姐,我猜你会来。”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
阿米娅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坚定:“魏先生,我只是来解除合约的。”
魏彦吾微微挑眉:“哦?罗德岛有那么记恨诱敌深入的策略吗?”
阿米娅摇头:“不是的,魏先生。我没有权力指控你。我只是判断与龙门之间的合作关系并不适合罗德岛。”
魏彦吾轻笑一声:“互惠互利,这难道对于一家企业而言还不够好?”
阿米娅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即使是企业,也有它的发展方向。”
魏彦吾的目光渐渐锐利:“那么,你是认为在贵司感染者的一面,龙门有所亏欠?”
阿米娅的眼神毫不退让:“罗德岛从来就没有所谓‘感染者’的那一面。”
“我们罗德岛,不分你们、我们或者他们,是为了这片大地上的所有人而战斗的。”
魏彦吾沉默片刻,最终缓缓开口:“阿米娅小姐,你会下围棋吗?”
阿米娅微微一愣,随即摇头:“魏先生,你是黑子,还是白子?”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的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魏彦吾,你都做了什么?!”
魏彦吾的表情依旧平静:“陈警官,我有客人。”
阿米娅从沙发上站起身,兔耳警觉地竖起:\"陈警官?\"
陈的剑尖突然指向办公桌上那盏鎏金台灯,剑气将灯罩劈成两半:\"是不是你?\"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只能是你...只可能是你。\"
魏彦吾的眉头微微皱起:“陈警官,不要揣测你没有权限了解的事实。”
\"别用你那套话术搪塞我!\"陈猛地将剑插进地毯,双手撑在办公桌上。阿米娅看见她指甲缝里还带着排水系统的污泥,\"我原以为战胜整合运动就够了...我早该想到的!\"
办公室的恒温系统突然发出嗡鸣,魏彦吾起身时,他身后那幅龙门全景图的电子屏显开始闪烁:\"陈警司,你指控的内容需要证据支撑。\"
“你甚至不敢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陈的拳头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抹去名字,抹去踪迹,抹去命令,遮掩住你所有的行迹!”
魏彦吾的眼神陡然锐利:“陈晖洁!”
陈毫不退让:“魏彦吾,林和你的种族应该对换一下!”
\"还有……是不是你杀了塔露拉的父亲?\"陈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是不是你逼我们母亲嫁给那个废物?\"
阿米娅看见魏彦吾左手无名指上的玉戒突然迸裂一道细纹。他声音依然平稳:\"是谁向你灌输这些...\"
\"塔露拉亲口告诉我的!\"陈的剑突然挑起办公桌上的相框,玻璃在文月夫人的画像前碎成蛛网,\"塔露拉被带走的那天晚上,桥上除了科西切——\"她的剑尖颤抖着指向窗外,\"还有你那些穿黑蓑的刽子手!\"
办公室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就在这时,凯尔希推门而入,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如果两位现在还有哪怕一丝空闲时间的话,我想请两位听听一条讯息。”
阿米娅看向凯尔希:“凯尔希医生?”
凯尔希的目光扫过魏彦吾和陈,淡淡道:“看终端。具体已经发给你了。”
阿米娅迅速打开终端,脸色骤变:“……什么?”
魏彦吾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我不记得自己允许过你在这个时候进入我的私人会客室,罗德岛的医生。”
文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让她进来的。”
她的目光落在魏彦吾身上,语气中带着责备:“多少年了,你怎么还这个样子……什么都瞒着她,什么都自己来,你不累吗?”
魏彦吾沉默片刻,最终看向凯尔希:“那么,凯尔希医生,请说。”
凯尔希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在我们剿灭龙门城内整合运动的时候,敌人的最高指挥官并没有出现。”
“原因很简单,因为她一直在切尔诺伯格。”
“而现在,切尔诺伯格的一部分,准确来说,是它的核心城……正在接近龙门。”
“再过三十六个小时,切尔诺伯格核心城就会与龙门相撞。”
魏彦吾轻轻一哼,“蝇头小事。龙门不乏抵御移动城市与军舰的手段,区区一座核心城不足为惧,我们甚至不用......”
魏彦吾的瞳孔骤然收缩:“它是不是开始……”
凯尔希点头:“您意识到了,魏长官?……它在不间断地发送自己的城邦认证码。龙门也都收到了。”
“它在宣称——‘这座城市是乌萨斯的领土。’”
第1章 无名氏的战争
1096 年 12 月 23日,罗德岛营救博士行动当天
寒风卷着灰烬从切尔诺伯格的废墟间掠过,破碎的墙体上残留着焦黑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一名罗德岛的近卫干员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地扫过四周。他的头盔裂了一道缝隙,额角的血迹已经干涸,黏在皮肤上隐隐作痛。
“唔……”他艰难地支起身子,手掌按在冰冷的地面上,碎石硌得生疼。
“怎么回事……我怎么会躺在这种地方?”他喃喃自语,记忆如同碎片般在脑海中闪回——潜入切尔诺伯格、营救博士的任务、突如其来的整合运动袭击……以及那片混乱中,同伴们接连倒下的身影。
“对了!头儿他——”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
目光扫过身旁,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被压在碎石下,边缘已被烧焦。他颤抖着拾起,纸张上的字迹潦草却清晰:
“不知名的干员,隐藏好自己。我没有机会看你的胸牌,不记得你的名字。时间并不宽裕,我的字有些潦草,请谅解,麻烦你读下去。不用慌张,你暂时是安全的。请务必不要走出这块废墟。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敌人发现你的概率很高。可以说,你正身处敌人的重重包围之中。 ”
“不是头儿的笔迹……”他攥紧纸条,指节发白,“是罗德岛的同事留下的?为什么不直接叫醒我……”
远处传来脚步声,干员猛地屏住呼吸,身体紧绷。他悄悄挪到断墙后,透过缝隙窥视——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步走来,暗黑的铠甲上布满划痕,沉重的呼吸声透过面甲传出,仿佛一头疲惫的巨兽。在他身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你来了。”老人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干员瞳孔一缩——是赫拉格!那位曾在乌萨斯军中威名赫赫的将军,如今却隐姓埋名,经营着一家诊所。
赫拉格的目光扫过废墟,最终停在爱国者身上:“所以,你们真的瘫痪了整座切尔诺伯格。我不知道该不该祝贺你。”
爱国者沉默片刻,厚重的铠甲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将军。”
赫拉格轻笑一声:“许多年没见了,博卓卡斯替。我是不是该称呼现在的你——‘爱国者’?”
“您居然……记得我。”爱国者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石磨过。
“如果不是你带着盾卫顶着暴风雪冲进堡垒,我、巴克莱,还有谢苗,全部要死在卡西米尔的银枪之下。”赫拉格的目光深远,仿佛穿透时光。
爱国者缓缓摇头:“是我的战士们……勇敢。他们,不在乎牺牲。”
赫拉格打量着他:“你说话的方式,和几十年前大不相同了。”
“感染……改变了声带。”爱国者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脖颈,“现在,我很难……连续说话。很可笑。”
赫拉格没有接话,只是望向远处燃烧的建筑:“还有你现在的身份。北原的游击队……领队居然是你。我原以为十几个温迪戈里,最不可能的就是你。”
爱国者沉默。
赫拉格继续道:“蓝胡子阿廖沙曾经和我打赌,说你会作为一个天生的乌萨斯军人做到元帅。”
“我只是个大尉,将军。”爱国者的声音平静,“时代……不同了。”
赫拉格嗤笑一声:“笑话。你的忠诚、军功,还有在作战会议上的规划……你是乌萨斯最出色的战地指挥官之一。”
爱国者摇头:“您过誉了。而且,我是个萨卡兹……终归。”
两人的对话在寒风中飘散,干员屏息听着,心跳如擂鼓。他从未想过,整合运动的领袖之一竟曾是一名乌萨斯军官,更未想过赫拉格与他的渊源如此之深。
突然,一名整合运动成员匆匆跑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报告!领袖刚刚发出了公告,宣告我们已经彻底攻陷了切尔诺伯格!现在,领袖需要确认各大队的状况。”
爱国者点头:“好。现在就去。”他转向赫拉格,“抱歉,将军,请稍等。”
赫拉格目送他离开,低声自语:“整合运动真的知道它们在做什么吗?”
一旁的整合运动成员听见,冷笑一声:“老头,你想我怎么回答你?反正我们会跟着指挥官走——不管对错,我们相信塔露拉,也相信爱国者。我们在为感染者而战,明白吗?”
赫拉格没有回应那名整合运动成员的话,只是仰起头,望向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远处的炮火声仍未停歇,偶尔有燃烧的建筑残骸轰然倒塌,溅起一片火星。
爱国者回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在废墟间回荡。呼吸声透过面甲,沉重而疲惫。
“将军。”他低声说道,声音嘶哑。
赫拉格收回目光,看向他:“整合运动取得了胜利,我却没能从你的语气里听出喜悦之情。”
爱国者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我应该吗?喜悦……”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破碎的街道上,整合运动的成员正在搬运伤员,清点物资。远处,几名感染者孩童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燃烧的火焰。
“如果乌萨斯愿意,任何城市,都会被铲平。”爱国者的声音低沉,“稳固成果,才是最困难的。这场战斗,我很疑惑,乌萨斯的反应。”
赫拉格冷笑一声:“战争已经开始,想反悔也没可能回头。”
爱国者的拳头微微攥紧:“也许,我很蠢。”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孩童身上,声音低沉而坚定:“但现在,什么都不做,感染者的镣铐,会更沉重。一旦失去斗争的意识,就走向毁灭。”
赫拉格注视着他,眼神复杂:“所以你其实很清楚现状,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是。”爱国者抬起头,目光如炬,“我们,为生存而战。”
赫拉格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名整合运动成员匆匆跑来,打断了两人的沉默:“报告!下城区第三区,灾况报告!”
爱国者抬手示意:“不用细致报告。救下所有平民,危险区域,保护自己,不要逞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带上术师。用无人机去找。不要担心损耗。”
“明白!”那名成员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爱国者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对了……”
他转向赫拉格:“您是准备,去哪里?”
赫拉格的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切尔诺伯格的废墟:“罗德岛。”
躲在暗处的近卫干员猛地屏住呼吸,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武器。
“罗德岛……”爱国者的声音低沉,“我知道,罗德岛。”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复杂:“只是,整合运动刚刚,袭击了罗德岛。”
近卫干员的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闪过阿米娅和杜宾的身影。他的喉咙发紧,几乎要冲出去质问,但理智硬生生压住了冲动。
“可恶……”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赫拉格的眼神陡然锐利:“挑这种时候进入切尔诺伯格,罗德岛会被所有人当成敌人。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爱国者摇头:“不论。只是我,没能阻止冲突。”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刚刚有位战士,孤身对抗萨卡兹佣兵。意外的是,这位罗德岛人,也是个萨卡兹。”
赫拉格冷笑:“同类相残……和整合运动的所作所为没什么区别。”
爱国者的目光扫过废墟,仿佛在寻找什么:“民众被乌萨斯欺骗,不将我们看作同胞。但佣兵们为战斗而战斗,罗德岛的战士,有战斗的理由。”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他战败了。但他依然射杀无数精锐,把敌人诱离身后的废墟……他想藏住什么,他做到了。”
爱国者从怀中取出一件染血的徽章,递给赫拉格:“灰烬里,剩下这件遗物。请转交他们。”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真正的战士……没有姓名。”
赫拉格接过徽章,沉默片刻,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近卫干员的呼吸几乎停滞——那枚徽章,是Scout的。
“萨卡兹……难道Scout先生为了保护我……”他的眼眶发热,拳头攥得生疼。
赫拉格端详着徽章,突然开口:“对了。你以前也说过。”
爱国者看向他:“您说。”
“二十多年前,你说过你想与我比试一次。”赫拉格的嘴角微微上扬。
爱国者摇头:“现在?不。”
他的手指抚过铠甲上的裂痕:“我的铠甲,您砍不穿。不公平。”
赫拉格轻笑:“这副铠甲已经相当破旧了。它的性能远不及军队不断维护它的时候。”
爱国者的声音低沉:“铠甲,乌萨斯的。我,帝国的背叛者。它只会越来越破。”
赫拉格的目光锐利:“正因如此,你才会有那个代号。你在它错误的时候站起来反对它。”
爱国者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我不敢这么说,将军。我不以此自称。”
赫拉格突然问道:“‘爱国者’,乌萨斯的战争是否理所应当?”
爱国者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自然。我们的战争,是正义的。否则,无数牺牲,失去意义。”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将军。真正的答案,我们都知道。”
赫拉格没有接话,只是望向远处燃烧的废墟。
爱国者继续说道:“但,他们不能白死。他们的死,必须有意义。”
赫拉格冷笑:“可你已经站了出来,你在反对乌萨斯。”
爱国者的目光坚定:“我反对的,是帝国。不是土地,不是人民,不是乌萨斯本身。”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果是医学大臣造成现状,他就是敌人。如果是议会谋划,我们就推翻议会。如果是军队制造对立,就毁掉军队。”
他的声音如钢铁般冰冷:“塔露拉有远大目标。我的目标,更阶段性,但更明确。”
“过去的乌萨斯,战争是正义的;现在的感染者,战争是正义的。”
“我为正义而战。正义,永远属于乌萨斯。”
不远处,几名整合运动成员正拖拽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感染者走来。为首的整合运动成员高声报告:\"抓获了一批在起义过程中有漠视纪律行为的成员,这是名单!\"
另一人翻看着名单,眉头紧皱:\"主要发起人里,基本没有第二、第三和第六大队的成员!\"
爱国者的铠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光,面甲下传出低沉嘶哑的声音:\"这只是小部分。\"
\"这个......\"整合运动成员面露难色,\"关于具体的实施人,其实我们很难调查。\"他搓着手,声音越来越低,\"很多同胞对切尔诺伯格人咬牙切齿,他们不可能通报......\"
爱国者的拳头猛地攥紧,铠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违纪,对平民下手?\"
周围有的整合运动成员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忍不住辩解:\"可这些切尔诺伯格人那么冷酷,这是他们罪有应得!\"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如果不是他们,很多感染者也不会落到今天,指挥官!求你......\"
爱国者的呼吸声透过面甲变得沉重,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传令。\"他的声音如同冰封的湖面,平静下暗藏杀机,\"吊死,主要人员。让我的士兵,动手。\"
他转向另一侧:\"警告,梅菲斯特,弑君者。\"
整合运动成员打了个寒颤:\"是......\"
爱国者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人:\"剩下的,记过。\"
\"记、记过吗?\"有人难以置信地抬头。
\"再犯,处死。\"爱国者的声音不容置疑,\"把这些也,通知领袖。\"
当整合运动成员匆忙离去后,爱国者沉重地叹息:\"仇恨,太深重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铠甲上的裂痕,\"再不战斗,仇恨会遮住,乌萨斯所有眼睛。\"
赫拉格的黑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这位将军此刻眼中满是复杂:\"整合运动比我想的要散漫......\"他看向爱国者,\"你对军纪的要求比乌萨斯大多数队伍都高。\"
爱国者的铠甲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绝大多数,都不是士兵,缺乏训练。必须整顿。\"他的声音坚定如铁,\"有纪律,才配攻坚。\"
赫拉格望向远处燃烧的建筑,火光在他苍老的脸上跳动:\"对立继续加剧,任何一方都不会再有申诉的机会了。\"他转头看向爱国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也许你是对的。乌萨斯需要一次警醒。\"
\"将军也可以,帮助我们。\"爱国者突然说道。
赫拉格摇头,眼神变得疏离:\"不了,'爱国者'。我不会再踏入另一场战争。\"
爱国者的面甲微微低垂:\"是了。这确实,是战争。\"他的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落寞,\"您,不想再打仗。我知道那件事。\"
赫拉格的表情突然变得疲惫,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我和乌萨斯之间已经没什么了。一切都随着时间流失殆尽。\"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腰间的佩刀,\"我已经没以前那么在乎这个国家。原谅我,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个没志气的懦夫。\"
\"不!不。您不是。\"爱国者的声音陡然提高,铠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柔和,\"如果我儿还活着,我不会,走到今天。我能理解您。\"
赫拉格猛地抬头:\"什么?你的......\"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低声道,\"......他是个优秀的人。抱歉。\"
爱国者的笑声从面甲下传出,带着金属的共鸣:\"您为什么道歉,将军?您没犯错,该死的是我。\"
他突然想起什么,\"啊,是了。您手中这把刀,对,您收养了,敌指挥官的女儿。\"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温情:\"我女儿,年纪大点。下次见面,我会带她在身边。\"
赫拉格嘴角微微上扬:\"呵,希望她们能好好相处。\"
远处突然传来骚动。几名整合运动成员抬着担架匆匆跑过,鲜血不断从担架边缘滴落。\"那里有伤员!快去对一下血型!别搞错感染者和普通人的了!快点!\"
\"普通人的血可以输给感染者!\"另一人高声回应。
\"这位是谁的家属?不管了,先送到安全区去!布里叶特......动作快!\"
爱国者目送他们离去,突然转向赫拉格:\"塔露拉攻击罗德岛,这个误会,我很难解开。\"他的声音低沉,\"如果,事情无法挽回,我也不想与您对立。\"
赫拉格的眼神变得锐利:\"这可能不再是你我能决定的事情。\"
\"将军。\"爱国者的声音突然变得郑重,\"不能再次,与您并肩作战,我很遗憾。\"
赫拉格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听好,'爱国者'......\"他的声音如同古老的钟鸣,在废墟间回荡,\"乌萨斯不会因我的一己之力就变得强盛或衰弱。\"
他缓步走向一处残垣,手指抚过焦黑的砖石:\"数以千计的将领尝试过,个个都想着成为帝国命运的主宰者,他们无一不凄惨地失败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历代陛下一样逃脱不了命运的坑害。\"
爱国者静静聆听,铠甲上的源石结晶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帝国在风雨飘摇和重塑荣光间摇摆不定。\"赫拉格继续说道,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疲惫,\"哼,巫师都能描摹国家的未来,弄臣可以预测战役的走势,说客也懂天灾的变化......\"
他突然转身,目光如炬:\"我没有参与过任何一次政治聚会。无论是议员们的,还是军人们的,我都没有参加过。\"他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他们的自信让我感到可耻。所有觉得自己能胜的都输了。所有觉得自己能活的,都死了。\"
远处传来孩童的哭喊声:\"妈妈,晚上吃什么呀?又是土豆吗?我,我不想再吃水煮的土豆啦!\"接着是更稚嫩的声音:\"嗯?妈妈还要去打仗?妈妈,能不能别去?\"
爱国者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铠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赫拉格的目光投向声音来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无论输赢,我们一直在发动战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伴随着我们的只有毁灭,只是毁灭。\"他看向爱国者,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我们都只是战争的棋子,有谁在乎棋子有没有名字?\"
爱国者挺直身躯,铠甲上的冰晶簌簌落下:\"您,没有错。我,没有错。战争,不认对错。\"他的声音坚定如铁,\"您坚持,我也坚持。\"
赫拉格突然提高了声音:\"为什么?整合运动的'爱国者',我问你——\"他的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哪怕战争真有什么意义——\"他的手指向四周的废墟,\"乌萨斯无数年的征战之后,那能够塞满十几座城市的尸体,他们的命有没有意义?有谁能记住他们的名字?\"
爱国者的声音平静如水:\"名字,被人知道?不需要。战士不考虑这些。\"
\"你把他们叫做战士——\"赫拉格冷笑,\"有些时候,这些没有名字的人,连参加战争的理由都说不出。\"他的声音陡然低沉,\"现在,他们再也没机会说了。\"
他转身背对爱国者,长袍在风中翻飞:\"我厌倦了这一切。现在的我只想保护身边人,这点小事,至少触手可及。\"他的声音带着决绝,\"对乌萨斯如此,对感染者也如此。这就是我的答复。\"
爱国者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这不怪您,将军。没有人必须,再去赴死。\"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胸甲,发出沉闷的声响,\"矿石病,终归会让我死去。我是个士兵,我想死得,有价值。\"
赫拉格的表情微微松动:\"你有继续奋战下去的理由,很好,我真心为你感到高兴。\"
爱国者突然上前一步:\"将军,请听听,我的观点。\"
得到赫拉格的默许后,他继续说道:\"您不怕死。如果怕死,您现在,已经身在罗德岛。\"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激动,\"您留下来,想听我的态度,您不怕天灾。您想知道,整合运动的目的。\"
赫拉格微微颔首:\"确实。我想知道,你们想让乌萨斯的感染者走到哪一步。\"
爱国者的声音突然变得铿锵有力:\"您,厌倦战争,我,帮你打。\"他的拳头重重砸在胸甲上,\"感染者的权力,我,为您和您的孩子,为所有感染者,打回来。\"
他的语气渐渐柔和:\"您厌恶战争。请,继续厌恶下去。如果能,结束所有战争,也好。\"面甲下的呼吸声变得沉重,\"我,时日无多,我用来,斗争到最后。\"
赫拉格凝视着这位旧识,眼中的坚冰渐渐融化。许久,他轻声道:\"你才算是个真正的乌萨斯人。\"他的嘴角泛起苦涩的微笑,\"真是场可悲的战争。\"
他转身望向远方的地平线:\"也许在我有生之年,我不会再踏上乌萨斯的土地一步。\"突然,他回头直视爱国者的面甲,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听好,博卓卡斯替。\"
\"我不会与你为敌。绝不。\"
爱国者的身躯微微一震,铠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缓缓抬起右臂,行了一个标准的乌萨斯军礼:\"我不曾是,您麾下的士兵。这是我的,遗憾之一。\"他的声音嘶哑却坚定,\"将军,我也绝不成为,你的敌人。\"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最终,爱国者放下手臂:\"时候不早了,将军。让我的士兵,送您出城。没人能阻拦。\"
赫拉格轻笑:\"如果你的领袖向我发难,我不想让你难做。\"
\"不会的,将军。\"爱国者的声音带着某种释然,\"她不在乎。\"
赫拉格点点头,转身欲走。突然,爱国者再次叫住他:\"将军!\"
赫拉格回头,看见爱国者的面甲微微抬起,仿佛在凝视远方的夕阳:\"祝您......祝您......\"他的声音罕见地犹豫,最终化作一声叹息,\"祝您找到自己,真正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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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废墟中的近卫干员死死咬住嘴唇,鲜血从嘴角渗出。他的手指深深抠进地面,脑海中回荡着Scout留下的字条内容。远处,赫拉格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而爱国者仍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钢铁铸就的雕像,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Scout先生......\"干员的声音哽咽,\"我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做的地方?\"他的拳头狠狠砸向地面,\"像我这种废物,究竟哪里值得你这么做......!\"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远处,爱国者的身影终于移动,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夜幕降临,切尔诺伯格的废墟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零星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如同无数逝去的灵魂,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战争的残酷。
“战士!”爱国者突然低喝一声,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阴影,直视着躲藏的身影,“我的声音,你听得见。”
干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知道自己已被发现——那双猩红的眼睛,隔着面甲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压迫感。
爱国者并未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声音低沉:“你有离开的机会,只等入夜。”
他抬起手,指向南方:“向南走,避开灯光。机会只有一次,就在今晚。”
风卷着灰烬从两人之间掠过,带着焦灼的气息。爱国者的铠甲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像是干涸的血。
“——或者,”他顿了顿,手指转向另一侧,那里传来孩童的啜泣声,“在切尔诺伯格,有许多人需要照料。你可以亲眼看看。”
他的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
“选择。这是你的自由。”
第2章 破局者
1096 年 12 月,切尔诺伯格郊外·荒野
寒风卷着沙尘掠过荒芜的原野,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簌簌作响。远处,切尔诺伯格的废墟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压抑,仿佛一座巨大的墓碑,无声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整合合运动的术师站在一处高地上,手中的通讯器发出刺耳的电流声。他的眉头紧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随时会有敌人从阴影中扑出。片刻后,通讯器里传来一个慵懒而戏谑的声音——
“嚯……值得你们用这个频道联系我,怎么?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术师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急促:“不太有趣,w,在你重整那些萨卡兹雇佣兵的时候,有一支队伍叛逃了。”
通讯器另一端的w似乎轻笑了一声,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好像是支负责清扫战场的后勤队伍。”
“所以我们直接发起了追击。”术师的指尖微微收紧:“意料之内的,他们变成了一盘散沙,一触即溃,开始向城外撤离。”
“可喜可贺。” w的声音带着一丝讽刺,仿佛在嘲笑他们的小题大做。
术师的脸色阴沉下来:“但,意料之外的情况是……我们派去追击的小队,和我们失去了联系。”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作为佣兵们的新领头人,希望你能给出合理的解释。”
短暂的沉默后,w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轻佻,却多了一丝危险的味道:“这种描述可不利于我理解喔?”
术师咬了咬牙:“事实如此。协同小队没发现埋伏和陷阱,只知道敌人是萨卡兹人。”
“那自然是萨卡兹了,我的佣兵还能有什么其他种族呢?” w的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不过,挺有趣的。接着说。”
术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最先接触的时候,目标被成功压制,出于谨慎,追击小队也有所保留。对方并不是什么强敌。然而某个时刻,通讯突然中断了。”
通讯器里传来w的低笑:“……嗯,比起你们,真正的野兽更善于隐藏自己的尖牙利齿,你们这也太大意了吧。”
术师的额角渗出冷汗:“我们该怎么办?”
“那些萨卡兹人有什么特点?” w的声音突然认真了几分。
“……不清楚,目击者大都失去了联络。从远处看,只知道有一名近身陷阵的战士。”
w沉默了一瞬,随即轻笑:“那就不要和他们正面接触。拖住那个人,我们一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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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 放下通讯器,黑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整合运动的刀兵快步走来,神色凝重:“出了什么事?”
她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没什么,只是有一支不够成熟的小队中了诱饵。”
刀兵皱眉:“我们要去支援他们吗?”
w叹了口气,语气慵懒:“唉,明明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为什么不能各自处理好分内的事情呢?”她顿了顿,又笑道,“嗯……不过这次就不深究了吧。毕竟我也非常在意我可怜的前领导带着哪些奇怪的萨卡兹人呢。”
刀兵点头:“明白了。”他转身对身后的队员喊道,“通知全体小队,临战整备,转移到城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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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的另一侧,战斗的余烬尚未散去。
整合运动的术师狼狈地后退,手中的法杖因颤抖而发出微弱的嗡鸣。他的面前,一名萨卡兹战士静立如松,手中的长刀泛着冷冽的寒光。
“……太弱小了,所谓的整合运动只有这种水平吗?” 战士的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术师的脸色涨红,怒吼道:“你这家伙!竟然小看我们——”
话音未落,一道慵懒的女声打断了他:“呵……”
w的身影从后方缓缓走来,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容:“本来就预想到会遇上几个老熟人,可没想到会是你啊。”
术师一愣:“w,我们——”
w抬手示意他闭嘴,目光始终锁定在萨卡兹战士身上:“归队,术师,除非你想送死。别摆出那副急着报仇的表情,他还没有使出全力。哦,想送死的话,我就不拦着你咯?”
术师咬了咬牙,最终不甘地挥手:“……收队。”
待整合运动的成员退去,w才轻笑一声,语气熟稔:“很久不见了,佣兵刀术师。”
萨卡兹战士——炎客的目光锐利如刀:“你——”
“现在,叫我w。” 她歪了歪头,“你呢?”
“炎客。” 他的声音冰冷,“你应该明白,于我而言,互报姓名的意义。”
w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哎呀,可怕可怕,过去你手刃那些家伙的时候,也会互报姓名吗?”
炎客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委托和厮杀是不一样的。”
w耸耸肩,语气轻松:“作为一个经历过那场战争的萨卡兹人忽然销声匿迹,很令人担心啊。”她顿了顿,又笑道,“佣兵嘛,只不过是换了个领头人就要跑路,让人很心慌喔?”
炎客淡淡道:“这无关紧要。”他的目光扫过w身后的整合运动成员,嘴角微微上扬,“不过没想到,你的部下连让我报上名字的价值都没有。”
w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还真是荣幸……嗯,虽然他们成为我部下也没多长时间。”她的语气突然危险起来,“啊,你是在邀请我杀了你?”
炎客摇头:“不,我对你仰仗外力的战斗方式毫无兴趣。”他抬起刀,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但我得承认,战术也是一种技巧。如果你的战术比过去更加精湛,我愿意领教。”
w挑了挑眉:“……奇怪,你过去不是那种‘只要杀了目标怎么都好’的类型吗?”
就在这时,整合运动的刀兵快步走来,低声道:“w,小队已经分散到了指定点,已经彻底切断了敌人的退路,他逃不掉的。”
炎客的目光扫过四周,嘴角微微上扬:“我也没想到你能成为这些家伙的领导者,大家都在改变。”
w轻笑:“这些家伙?啊……你是说整合运动?”她的眼变得深邃,“还是说……萨卡兹们?”
这时,整合运动刀兵突然暴起,长刀直刺炎客:“喝——!”
炎客侧身避开,刀锋擦过他的衣角,带起一道细微的裂痕。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原来如此,你也是……”
刀兵冷笑:“挑衅?你也就现在能嚣张两下了!”
炎客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刀:“嗯,来吧。”
战斗在瞬间爆发,刀光交织,火星四溅。刀兵的攻势凌厉,但炎客的步伐始终稳健,每一次格挡都精准无比。数招过后,刀兵的脸色逐渐苍白,他的手臂被划开一道伤口,鲜血顺着手腕滴落。
“唔呃!该死!你是怎么——”
炎客的刀锋抵在他的咽喉,声音冰冷:“你还有空说话吗?”
w站在不远处,嘴角的笑意不减:“……意料之内,他变得更强了。”
整合运动的术师按捺不住,怒吼道:“w!我们为什么就站在这里看着!?只要你下令,他立刻就会灰飞烟灭了!”
w瞥了他一眼,语气轻佻:“所以现在,我又能对你发号施令了?”
术师一滞,脸色涨红:“别在这种时候找茬!”
w摊手:“但我确实不是你们的指挥官呀。”她看向刀兵,笑意更深,“提个建议,收手吧,别刺激他了,自找麻烦最好换个时间。”
刀兵咬牙:“……该死。”
w摇头:“不是吧?你难道真的打算单打独斗就解决他?别在这里搞笑啊。”
刀兵不甘地退后一步:“嘁。”
炎客的目光扫过众人:“下一个是谁?”
w歪了歪头:“这么着急,是赶着去赴谁的约吗?”
炎客淡淡道:“我不是第一次杀出重围了。”
w轻笑:“唔,嗯,原来如此。我想,你大概是在说内战时候的事吧?我有点兴趣,能说说吗?”
炎客的眼神微微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没什么。被人埋伏,所有人死了而我还活着,就这么简单。”他抬起刀,“怎么样?还要继续吗?对我来说,刚才的战斗还远远不够。”
w沉默片刻,突然笑道:“不……我在想,也许你应该加入我们。”
术师猛地瞪大眼睛:“w!?他这个叛逃者,已经杀了那么多整合运动的——”
w的语气陡然冷了下来:“是我的佣兵们决定要用他,整合运动需要他。有意见?”
术师被她的眼神震慑,一时语塞。
炎客的目光深邃:“……”
w的笑容重新浮现:“不管怎么想,都是我们这边更有趣吧?战争,流血,还有那么多萨卡兹同僚……”她的声音带着诱惑,“你追求的一切在这里都打折大放送哦。”
炎客摇头:“我不这么认为。”
w挑眉:“你也是感染者吧?加入整合运动又有什么不好呢?”
炎客的声音冰冷:“无序的破坏,带着某种目的的集团暴行,我看不出能从这样的组织里得到什么。”他的目光锐利,“战争?现在的你们不过是摩擦迸发出的点点火种,你应该知道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样的。”
w摊手:“别这么说,我们也是有在努力工作的,何况整合运动之间也有区别嘛。”她眨了眨眼,“虽然我的前任上司喜欢更纯粹些的东西,但我可是无论什么都乐在其中啊。”
炎客沉默片刻,突然道:“如果非要说的话……是呢,我想领教一下塔露拉的剑术。”
w噗嗤一笑:“那个龙女?虽然我不想称赞她,但你基本没有一丁点胜算喔。”她的语气带着调侃,“而且她那个,能算剑术吗?你在靠近她之前就会变成一块炭吧?”
炎客淡淡道:“我知道。”
w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认真:“你并不值得信任。你我都互相隐瞒了很多事情。”
炎客没有否认,只是轻声道:“……呵,有一个很不错的地方,那里比整合运动更适合磨砺我的刀刃。”
w的瞳孔微微一缩:“还有这种事?!”
炎客的嘴角微微上扬:“就算他最后被你除掉了,事实就是事实,依然在那里。遮掩是没用的。”
w沉默片刻,突然叹了口气:“真是败给你啦!行啦行啦。”她摊手,语气无奈,“我确实和他口头约定好,让他干掉我的上司,方便我去做事呢。”
炎客的眼神锐利:“但你不可能放过他们。”
w轻笑:“至少我放过了他想保护的人啊。”她的语气带着几分狡黠,“我答应他,会给罗德岛的救援队提供帮助——这和我杀死他这件事,也没什么矛盾吧?”
炎客冷笑:“就算这样,他也消灭了你好不容易弄到手的精英战士。”
w的表情陡然阴沉:“够了!这事,我可还是很生气的!”
她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唉。难得遇到一位旧识,本来还以为能搞好关系,最后还是你死我活,我也很伤心的。”
整合运动的刀兵走上前,低声道:“……w,我们必须动手了。拖得太久会影响既定的计划。”
w看向炎客,语气罕见地认真:“好啦,既然大家时间都很紧迫……你真的不打算改变你的看法?”
炎客摇头:“自然不会。”
w轻笑:“最后一个问题,你现在的雇主是谁?啊,抱歉,反正你是不会说的吧。”她的眼神深邃,“但我大致猜得到。”
炎客淡淡道:“是吗,我以为他们没有那么有名。”
w的笑容扩大:“我有不少旧识在那里。欸,虽然我的旧识到处都是啦,你也算是呢。”
炎客皱眉:“前言不搭后语。”
w摇头:“不,我要说的是,我也许清楚一些你以前的佣兵队伍被消灭的内幕。”她的声音陡然低沉,“尊敬的刀术师队长,策划了那次的阴谋,让你变成现在这样子的人,说不定就在你要去的地方哦?”
炎客的眼神微微波动:“是吗?”
w的笑容带着几分恶意:“啊哈哈,原来你不知道!当然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炎客沉默片刻,突然笑了:“有趣。”
w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很快你就会发现,事情肯定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她轻声说道,“我很期待你会怎么做,呵呵,你总会做些什么的。”
整合运动的术师按捺不住,怒吼道:“w!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w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哎,说真的,我的萨卡兹们不会动手哦?要干活,你们自己去干。”
她看向炎客,眼神深邃:“刀术师——不,炎客,在之后的战斗里,你可能会死。”
炎客的嘴角微微上扬:“久违的死局。我很兴奋。”
w挑眉:“久违的?这么说来,也许你佣兵队的全灭并没让你变得冷酷,反而让你变得快乐起来了?”
炎客摇头:“我和你没有相像之处,w,快乐不是值得追求的目标。”他的目光坚定,“‘上一次’让我失去了很多东西,但我眼前的道路却变得明晰而清澈。”
w轻笑:“你居然在笑哎。”
炎客淡淡道:“我,也想这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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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罗德岛舰船·医疗部门
杜宾双手抱胸,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眼前的萨卡兹战士:“合同内容——似乎没有要求你在正式登舰前,就和整合运动正面冲突。”
炎客平静道:“是我个人的原因。”
杜宾皱眉:“我们欢迎感染者和有志于解决感染者问题的各类人才,但绝不接纳违反规则和条例的人。”
炎客点头:“如果有必要,就按你们的方式处理。”
杜宾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哼,不管这个,欢迎来到罗德岛。”
她转身,示意炎客跟上:“接下来,我领你去医疗部门吧,有个人想见见你。”
医疗室的门缓缓打开,博士抬起头,目光与炎客相遇。
“——你是?”
炎客的瞳孔微微一缩,低声道:“你……”
博士微微侧身:“抱歉,借过。”
炎客站在原地,嘴角缓缓上扬:“……呵。”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w,你还真是诚实啊……看来活久一点,确实有些益处。”
第3章 射击训练
龙门接舷区,罗德岛舰船,底层射击训练室
射击训练室内,机械靶标在轨道上快速移动,发出细微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混合着汗水的气息。杰西卡站在训练场中央,手持铳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略显急促。她的目光紧盯着前方,但每一次扣动扳机后,靶标上的弹痕却总是偏离中心。
雷蛇站在她身后,双臂抱胸,眉头微皱。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在空旷的训练室内回荡:
“三点钟方向,20米,术师目标A。”
杰西卡迅速转身,铳械在手中微微颤抖。她瞄准目标,扣下扳机——子弹擦过靶标边缘,未能命中要害。
“八点钟方向,30米,重装防御人员身后的指挥者。”
杰西卡再次调整姿势,但动作明显迟滞了一拍。子弹击中了目标,却只是擦过肩膀,算不上有效杀伤。
雷蛇的眉头皱得更紧,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严肃:
“注意,十点钟方向有敌方狙击人员。”
杰西卡猛地转头,铳械抬起,却在最后一刻犹豫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最终扣下扳机时,靶标已经移动到了另一侧。
砰!
子弹落空。
雷蛇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杰西卡的肩膀。杰西卡的肩膀微微一颤,像是被惊醒一般,转过头时,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这才第五组折返射击而已。” 雷蛇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严厉,“最后的目标转换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而且也没有命中有效击杀点。”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杰西卡的眼睛:“如果是实战的话,说不定已经反过来被敌人击中了。”
虽说训练效果并不佳,但雷蛇看杰西卡已经气喘吁吁,“我看你累了,要不要注意下?”
杰西卡的呼吸微微一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铳械的握把。她的声音有些发虚:“哈,哈哈,呼……并,并不会!”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倔强,“请指导我继续练习!”
雷蛇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
“气势还不错,不过强撑可不行。” 她抬手示意暂停,“我们稍微休息10分钟,尽快将自己的气息调整好。”
杰西卡的肩膀微微放松,但眼神依旧紧绷。雷蛇走到一旁的休息区,拿起水壶喝了一口,随后转身看向她:
“在这10分钟里,我会再跟你强调一次手持铳械的基础运用准则。” 她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即使是在战场,也一刻都不能忘记这些最核心的部分!”
杰西卡立刻挺直腰背,用力点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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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区的长椅上,杰西卡低着头,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似乎仍在回想刚才的失误。雷蛇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却锐利。
“首先,永远保证姿态的稳定和平衡。” 雷蛇的声音不疾不徐,“不管在怎样的地形中移动,身体核心都不能放松。”
她站起身,示范了一个标准的射击姿势——上身微微前倾,双腿分开与肩同宽,重心稳稳落在脚掌中央。
“上身保持压低,保证重心。”
杰西卡认真模仿,但动作仍有些僵硬。雷蛇走到她身后,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向下压了压。
“太紧张了,放松一点。铳械不是你的敌人,它是你的搭档。”
杰西卡深吸一口气,试着调整呼吸,肩膀的紧绷感稍稍缓解。
雷蛇继续道:“其次,控制铳械运作的源石技艺绝对不能有半点紊乱。” 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杰西卡的手臂,“从手臂连接到铳械内部,精确地感知弹药的推送情况,然后激活铳芯开火。”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说起来轻松,但是需要细腻地进行源石技艺的持续触发。一旦出现了技艺紊乱,就很可能造成射击失误,甚至铳械的损坏。”
杰西卡抿了抿嘴唇,眼神中闪过一丝懊恼——这正是她刚才频频失误的原因。
雷蛇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语气缓和了些:“最后,则是对目标的瞄准射击和再次移动。” 她微微摇头,“在黑钢的射击理论中,这些仅仅是基础中的基础,杰西卡,你也应该了然于胸了。”
她突然话锋一转:“那么,你知道你刚才的射击中最大的问题在哪里吗?”
杰西卡一愣,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呃……是因为我的练习量不够,所以重心不稳,转换的速度不快,然后源石技艺控制不精……”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以及……开枪的时候总是要么犹豫,要么松懈,总不能命中目标。”她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哀叹:“啊啊啊,这么一想,我这不是每一个部分都有很大的问题吗!”
雷蛇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说得一半对,一半不对。”
她走到杰西卡面前,微微俯身,目光直视她的眼睛:“杰西卡,你总是想要兼顾一切,既想要做到速度够快,还要命中率够高。” 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不知不觉期间,你会在各个环节都畏首畏尾。”
她抬起手,轻轻点了点杰西卡的指尖:“因为你的急迫,导致你的源石技艺控制最先出现混乱。因此,当你应当开始瞄准敌人时,你却还要去进行铳械内部的控制检验。”她直起身,语气坚定:“从这里开始,你的射击就会出现问题。”
杰西卡瞪大了眼睛,像是被点醒了一般:“原、原来是这样的……!?”
雷蛇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首先,你要做的是丢掉那些你太在意的各个方面,先专注于指尖。” 她抬起手,做了个扣动扳机的动作,“相信你的搭档,手中的枪不会欺骗你。”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你如何对待它,它就会如何回应你。”
她顿了顿,语气再次严肃起来:“源石技艺输送的量和速度不是关键,谨记,精度控制和稳定性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她转身走向训练场中央,回头看向杰西卡:“来吧,继续。连续移动到三个练习台,对前方多个目标进行快速射击。”
她的声音不容拒绝:“再进行五组!专注于手上的源石技艺!”
杰西卡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她握紧铳械,用力点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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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训练室门口发出声响,仿佛一堆货物散落般的声音,只见芙兰卡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差点站着睡着了。她打了个哈欠,“基本训练、基本训练、基本训练……” 她的声音拖得老长,带着明显的厌倦,“已经是第三个小时了……”
她夸张地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我可以离开这个充满汗味的训练室了吗?”
雷蛇撤了一眼芙兰卡,“你也知道三小时,不出功不出力,还在一旁说闲话。”
“只是杰西卡的一个切城废墟的侦查任务而已,至于看重到连休息日都消耗进去吗。”芙兰卡撇撇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难不成还会刚好偶遇出来闲逛的大恶人不成。” 她瞥了杰西卡一眼,语气调侃,“我觉得杰西卡需要训练训练自己的自信心才对。”
雷蛇终于转过身,从一旁的文件夹中抽出几张纸,递给芙兰卡:
“看看这些黑钢的资料,杰西卡的各项数据都属于中等水准。” 她的语气平静,“作为特派罗德岛的正式员工之一,杰西卡自然也有不小的压力。”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正在专注练习的杰西卡:“虽然是和霜叶、陨星她们一起的侦察任务,做好准备总不会有坏处。”
芙兰卡翻了个白眼:“累垮了在战场上没力气了怎么办?”
雷蛇沉默了一瞬,随后轻声道:“她担心自己成为他人的累赘,想要提高自己的作战能力,所以才来专门找了我。” 她的声音低沉了些,“龙门的清扫任务结束后,我们还得回一趟黑钢本部,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陪杰西卡做训练了。”她的目光落在杰西卡身上,语气罕见地柔和:“关于手持铳械的使用,我尽量也想把我更多的经验分享给她,能多一点也好。”
芙兰卡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为了可爱的晚辈,真不错啊。” 她的语气带着调侃,“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了我们还得回黑钢一趟。”她伸了个懒腰,继续说道:“这一趟回去不仅要上报龙门任务的情况,还得进行例行的检验。” 她歪头看向雷蛇,“你就完全不准备一下?不怕这次的考核评价降低了?”
雷蛇面无表情:“我早就准备好需要上报的资料了,我又不是回到罗德岛以后只在睡觉和闲逛。”
芙兰卡眨了眨眼,笑容狡黠:“嘿~你怎么知道我回来只睡觉和闲逛了?” 她故作夸张地捂住胸口,“雷蛇前辈真是个关照同事的人啊。”
雷蛇懒得理她,转身走向杰西卡,继续指导她的训练。芙兰卡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提高声音:“至于考核,如果评价降了要调走的话,我是不是就不用跟你——”
雷蛇的脚步一顿,回头瞪了她一眼。芙兰卡笑嘻嘻地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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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室内,杰西卡的射击逐渐稳定下来。她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更加果断。雷蛇站在她身旁,偶尔出声纠正,但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观察。
芙兰卡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看你陪杰西卡的这些练习,我猜充其量也只是一些加大训练量,积攒经验?”
雷蛇没有回答。
芙兰卡耸耸肩,继续说道:“比起在这里一遍一遍一遍的原地苦练——” 她拖长音调,“既然是使用铳械的研讨会,为什么不去找那些亮闪闪的天使们?”她站起身,走到雷蛇身旁,语气调侃:“她们才是真正的铳械宗师吧。砰~嗙!杰西卡能从她们那里学个一招半式,怎么也比从你这里学的强多了吧。”
雷蛇终于转过头,眼神冷淡:“问他们的话,无非就是‘这有什么难的,就跟走路一样简单啊?’‘全凭感觉不就可以做到了?’那么几句。”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对使用起复数大型铳械都得心应手的天使们来说,这种轻型铳械简直就如同小孩子的玩具。”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拉特兰的铳械使用术过于先进和复杂。从中可得不到什么参考。”
芙兰卡挑眉:“嘿,那可真是让人羡慕。”
雷蛇看向杰西卡,语气坚定:“我们要掌握在瞬息万变的场合下的精细源石技艺控制,那可不是一般量的训练就能达到的。”
芙兰卡叹了口气,摊手:“为什么创建黑钢的老板们,非要让下面的人使用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武器。” 她的语气抱怨,“同样是远程作战,比起手弩操作难度高不说,弹药还贵,保养还麻烦。”
雷蛇头也不回:“黑钢选择手枪不是没有道理。”
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制式武器对公司来说降低了管理难度和人员变动的风险,筛选了庸才。” 她顿了顿,“在作战中不仅能保证了射速和效率,也确实比其他的远程武器易于携带和隐藏。”
芙兰卡捂住耳朵:“好了好了好了我可不想再听你说这些了。” 她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我算是清楚了,你们继续你们的,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
她回头冲杰西卡挥了挥手:“我会在心中为杰西卡加油打气的,在回黑钢总部之前,我需要更多的休息。”
雷蛇突然叫住她:“我特意叫你来不是随便说说的,杰西卡也需要你的帮助。”
芙兰卡停下脚步,挑眉看她。
雷蛇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无奈:“我可没办法教她在战场前线一边进攻还能一边高速作战的诀窍。”
芙兰卡噗嗤一笑:“你教她带上一块大盾牌一边放电一边移动不行吗?”
雷蛇面无表情:“别贫了。”她走向芙兰卡,语气认真:“比起我的建议,你的经验肯定更能够帮助到杰西卡才对。” 她的目光直视芙兰卡,“在作战前线来回移动,轻松突破敌人防御,还能长时间维持源石技艺强化武器。”她顿了顿,语气罕见地带上一丝赞赏:“在黑钢之中,还有谁能在源石技艺的控制上比得过你。”
芙兰卡的脸突然红了,她猛地别过头:“停停停,为什么你老是能自然地说出来这些话。” 她的声音有些慌乱,“我听着都要脸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才转回头:“呼,要教教杰西卡也不是不行。”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慵懒,“但是我并不知道怎么样做个老师。”她耸耸肩:“如果理解不了我说的,跟不上我的节奏的话,我可不会慢慢地手把手教。”
雷蛇点头:“那当然,杰西卡也是这么希望的。”
芙兰卡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雷蛇:“……你刚才给我的这份杰西卡考核资料,你有看过吗?”
雷蛇接过文件,翻了几页:“怎么,我就瞄了一眼。数据真的很糟糕吗?” 她的眉头微皱,“杰西卡明明那么努力了……”
芙兰卡叹了口气,走到她身旁,指着文件上的几处数据:“你仔细看看这些,木头脑袋。” 她的语气难得认真,“虽然杰西卡没有任何一项数据在黑钢内能排进前列,但是比起综合数据来说,杰西卡可一点不比我们差多少啊。”她抬头看向正在训练的杰西卡,声音柔和了些:“不管杰西卡自己多没有自信,这可不是一个差生的数据。”她收回目光,看向雷蛇:“长久的训练和坚持,可绝对不会辜负付出努力的人。”
雷蛇沉默了片刻,最终轻声道:“这……我一点都没有发现这些。”
芙兰卡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啊,别把木头脑袋也教给了杰西卡就好了。”
训练室内,杰西卡的射击声依旧清脆。雷蛇和芙兰卡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阳光透过高窗洒落,将她的背影洒上金光。
第4章 存续公正
?你是否听闻一声惊雷?
?雨成帘,不见山
?我早已忘记是何人何物
?将我引领入此道
?远方的红色的云啊
?带我回到故乡
叙拉古的天灾低发区,荒野的风裹挟着潮湿的草木气息,穿过密林的缝隙,发出沙沙的声响。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坠下一场暴雨。林间的小屋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屋顶的茅草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粗糙的木梁。
红云猛地起身,独臂下意识地摸向身旁的弓。她的耳朵微微抖动,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唔……?”
她屏住呼吸,锐利的目光扫过昏暗的室内。腌制的羽兽肉挂在梁上,鞣制用的架子旁堆着几块处理过的牙兽皮,手工小刀和木质工具整齐地摆放在角落——一切如常,却又透着某种异样。
“……谁?”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野兽的低吼。
“我已经听见了歌声,躲藏是不必要的,我没有恶意。”
一道平静的男声从门外传来,语调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红云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攥紧了弓。
“……每个刽子手都是这么说的。”她的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怒火,“但最后,总是见血。”
“刽子手?我不明白你的用词。”门外的人似乎顿了顿,“我是拉特兰公证所——”
“闭嘴!你骗不了我!”
红云猛地拉开弓弦,箭矢破空而出,直指声音的来源!
然而——
“并没有。”
箭矢被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稳稳抓住,箭尾的羽毛仍在微微颤动。
红云的呼吸一滞。
“失礼了。”
门被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踏入屋内。他穿着拉特兰公证所的制服,白色的长外套垂至脚踝,金色的纹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的面容被阴影笼罩,唯独那双眼睛——冰冷、锐利,像是审判者的目光。
红云迅速后退,一脚踹开窗户,翻身跃出。
“目标翻窗逃走,反应相当迅速。”
送葬人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屋内,在自言自语地描述环境,仿佛一台没有情绪的机器。
“环境确认。腌制的羽兽肉,鞣制用的架子,处理过的牙兽皮,手工小刀和木制工具。”
他缓步走向窗边,声音依旧平静:“放下弓。我清楚你的位置,你埋伏在窗后。”
窗外,红云的耳朵不自觉地警惕一动。
“重申一遍,我对你没有恶意。”
红云的指尖扣在弓弦上,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不行!”
送葬人微微侧头,似乎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你的警戒心很强。”
红云猛地从窗后现身,箭矢直指他的眉心!“尝尝这一箭!”
箭矢破空而来,却在距离送葬人面门寸许的位置被他抬手抓住。
红云睁大眼睛。“抓……用手抓住了箭身?”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怎么会……你究竟是什么人!”
送葬人松开手,箭矢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诚如报告所说,遗嘱继承人暴躁排外,难以交流。”
红云的耳朵竖起,警惕地盯着他:“遗嘱?什么遗嘱?”
送葬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开始缓缓念道。
……
“ ‘以上就是本人遗嘱的全部内容。’ ”
红云静静听着,但还是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仿佛在判断这是否又是一个陷阱。
送葬人继续念道:
“‘除此之外,我有一条出于私心的请求,在叙拉古的森林之中,我遇到了一位独臂的沃尔珀少女…’”
红云突然一惊,仿佛是课堂上突然被点到名字的小朋友。
“‘她沉溺在对过去的复仇之中,拘泥于那片染血的土地。’”
“‘出于怜悯,我帮助了她,也许这伤害到了她的自尊,但她倔强的求生方式的确感动了我。’”
红云的手指微微颤抖。
“‘后来我意识到,我一时兴起的援助,不过是坚定了她复仇的执念,这让我寝食难安。所以我想把我的一切赠送给她,尽管我几乎一无所有,只剩那么点可悲的遗物。’”
红云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迪伦马特?”
送葬人点头,“他是拉特兰人,曾用多个化名。”
红云的尾巴绷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死了?”
送葬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他想让你活下去。”
红云猛地后退一步,弓弦再次拉满。“我不需要!”她的声音近乎嘶吼,“我不认识他!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送葬人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如冰,“你想活下去吗?”
红云的呼吸一滞。
“你只要回答,想,或是不想。”
林间的风骤然加剧,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催促她的答案。
红云的嘴唇微微颤抖,最终,她咬紧牙关,低声道:
“……想。”
送葬人点头,转身走向门外,“那么事不宜迟,我们出发。”
红云瞪大眼睛:“等等!我还没答应跟你走!”
送葬人头也不回:“根据遗嘱,你已被公证所视作接受委托。而我的任务,是确保你活着抵达罗德岛。”
红云气得跺脚:“你这个怪人!我迟早要让你好看!”
送葬人停下脚步,微微侧头:“你可以称呼我‘送葬人’。”
红云盯着他的背影,最终,她抓起地上的行囊,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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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一定要照顾好她,送葬人先生。当然,也许对你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别摆出一副不理解的表情,你会明白的。
希望你们能让她脱离泥泞。别让她像我一样。
正义?也许我的所作所为是有正当性的吧,先生,如果公证所能够谅解我的话。
但那依旧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相反,正因如此,才让人生显得荒谬之极。
但她是我的遗产。
是我的希望。
愿主保佑。
第5章 课后作业
罗德岛舰船的二号舱室被午后阴郁的天色笼罩,窗外细雨淅沥,水珠顺着玻璃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伊芙利特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她攥紧被单,指节发白,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又是那个梦——纯白的空间,无声的质问,还有那团永远烧不尽的火焰。
“烦死了……”她抓了抓乱糟糟的红发,一脚踢开被子。桌角的作业本摊开着,纸页上潦草的笔迹和焦黑的边缘形成鲜明对比。她盯着那道被自己失控的火焰燎出的痕迹,烦躁地咂了咂嘴。“博士那家伙,出的什么破题!”
笔尖狠狠戳在纸上,墨水晕开成一片污渍。伊芙利特咬着嘴唇,脑海中闪过赫默临走时的叮嘱:“好好完成作业,别惹麻烦。”可那些弯弯绕绕的词汇和数字像一团乱麻,越是用力,越是缠得她喘不过气。
砰!
桌角突然窜起一簇火苗,她手忙脚乱地拍打,却只让焦痕扩大了几分。“停停停!”她对着自己的掌心低吼,仿佛在训斥一头不听话的野兽。火焰终于偃旗息鼓,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淡淡的焦味。
“算了,反正写完了……”她嘟囔着合上本子,指尖摩挲着边缘的灼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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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灯光冷白刺眼,伊芙利特抱着作业本快步穿行,靴底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格外清脆。拐角处,两道身影让她猛地刹住脚步——霜叶正仰头看着挂在墙上的红,后者像只灵巧的猫,脚尖轻点墙面,手里同样捏着一本作业。
“红,这个词的意思是‘约定’。”霜叶的声音平静,指尖点在纸面上,“就像博士答应带你执行任务,你必须先完成他布置的功课。”
红歪了歪头,耳朵微微抖动:“约定……红记住了。”
伊芙利特忍不住嗤笑一声:“哟,小红帽居然没直接翻窗进教室?”
霜叶皱眉,不动声色地挡在红身前:“伊芙利特,别靠太近。”她的目光扫过对方怀里焦黑的作业本,又瞥见走廊墙壁上几道新鲜的灼痕,“你又失控了?”
“关你什么事!”伊芙利特梗着脖子,火焰般的瞳孔缩了缩,“本大人好得很!”
红突然抽了抽鼻子:“烧焦的味道。”她直勾勾地盯着伊芙利特,“作业,烧了。”
“你——!”伊芙利特的脸瞬间涨红,手中的本子被攥得咯吱作响。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不是……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冷哼,“少管闲事!”
霜叶叹了口气,指尖凝出一缕寒气:“冷静点,伊芙利特。你的温度在升高。”
“装什么好人!”伊芙利特猛地抬手,火星从指缝迸溅,“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我是怪物?只会烧东西的麻烦精?!”
红的目光骤然锐利,匕首不知何时已滑入掌心:“威胁?”
“都住手!”霜叶的喝止被淹没在爆裂的轰鸣中——伊芙利特周身的空气扭曲了一瞬,热浪如潮水般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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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一堵水墙凭空出现,将火焰生生压灭。缪尔赛思从走廊尽头缓缓走来,指尖还滴着水珠。“哎呀呀,在走廊放火可不行哦。”她笑眯眯地弯腰,戳了戳伊芙利通红的额头,“塞雷娅会生气的,赫默也会哦?”
伊芙利特愣在原地,发梢滴落的水珠砸在地上。她张了张嘴,却只挤出一句颤抖的“缪缪……”。
缪尔赛思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转头对霜叶和红眨眨眼:“这里交给我吧。”待两人离开后,她变魔术般掏出一包辣椒干:“喏,从赫默抽屉里‘借’的。”
伊芙利特接过辣椒,突然把脸埋进对方衣襟,声音闷闷的:“……我又搞砸了。”
“但你有努力写完作业,对吧?”缪尔赛思揉乱她的头发,“去给博士看看吧,他一定会说——伊芙利特是个优秀的干员。”她模仿着博士低沉的语调,逗得少女破涕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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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伊芙利特探头张望,手里的作业本皱皱巴巴。
“进来吧。”桌后的身影头也不抬。
她磨磨蹭蹭地挪到桌前,把本子一推:“写、写完了!虽然有点……呃,状况。”
博士翻开本子,焦黑的纸页上歪歪扭扭的字迹依稀可辨。他忽然从抽屉里取出一包东西推过去——正是伊芙利特最爱的干脆鬼椒。
“奖励。”他简短地说。
伊芙利特的眼睛亮了起来,又强装镇定地别过脸:“哼!别以为这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我!”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我还是想出行动。”
“下次行动,你和陨星小队一起出击。”
“真的?!”她几乎蹦起来,火焰在掌心欢快地跳跃,“看我把那些整合运动的混蛋全烧——啊不,我是说……”她讪讪地收起火苗,挠了挠头,“我会按计划行动的!”
博士点点头,指向门口:“现在,去给医疗部的同事道歉。”
伊芙利特僵住了。她盯着自己的靴尖,半晌才挤出一句:“……知道了。”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博士,那个白色的梦……我迟早会打败它。”
窗外,雨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她倔强的背影上。
第6章 北极星
08:30 A.m | 天气:暴雪
北地·因非冰原 | 莱茵生命420号临时科考观测站
观测站内,暖黄色的灯光在暴风雪的呼啸中显得格外微弱。麦哲伦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对着控制台呼出一口白气。
“系统已解锁。”机械音冷冰冰地响起。
她歪了歪头,盯着屏幕上闪烁的提示:“确定年份:未知……时间设置出现问题?”她撇撇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算了,转手工控制吧。”
“要进行下一步操作,请进行身份认证。”
麦哲伦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抬高了几分:“莱茵生命科学考察员,麦哲伦!”
“认证中——”
短暂的沉默后,系统发出“哔哔”的确认音:“声音样本已确认,指纹已确认。”
突然,一个活泼的女声从扬声器里蹦出来:“嗨,你好呀麦麦,欢迎回来!”
麦哲伦一愣,脸颊微微泛红:“好怪哦!”她抓了抓头发,小声嘀咕,“早知道就不答应梅尔姐测试这个签到系统了……这功能也太羞耻了吧!”
她摇摇头,将杂念甩开,拍了拍自己的脸:“呼,开始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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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
麦哲伦瘫在椅子上,盯着桌上摊开的报告单,长长地叹了口气:“写报告可真是我最不擅长的东西了……”她伸手按下录音键,“还是听听录音吧。”
“你好,麦麦。今天,是你本次外出勘察的第187天了哦。”系统的女声依旧欢快。
“哇,已经这么久了吗?”麦哲伦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我都没感觉了。”
“你已经出去很久了,也该回来了吧?大家都想你了。”
“欸?!”麦哲伦猛地坐直身体,耳朵微微发红,“之前有这一段吗?难道是梅尔姐偷偷录的?”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嘴角扬起一抹温暖的弧度,“呜哇,不管怎么样,这样的小惊喜……好开心啊!”
她的笑容很快又淡了下去,目光转向窗外。暴风雪依旧肆虐,雪花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说是说可以回去了,但这场暴风雪恐怕还要持续至少一周呢……”她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幸好物资储备还算充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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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测站门口 | 同日午后
麦哲伦裹紧外套,深吸一口气,手里攥着一块待测试的新材料。她小声给自己打气:“听着,麦哲伦,你要快、准、狠!开门,丢出去,立刻关门!”
她数了三声,猛地拉开门——
寒风夹杂着雪片呼啸而入,几乎要将她掀翻。她眯起眼睛,正准备将材料丢出去,却突然僵在了原地。
风雪中,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伫立。
“请问……”对方轻声开口,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
麦哲伦的瞳孔骤然收缩,下一秒,她猛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心脏狂跳不止。
“麦哲伦,你刚才好像看到了一个幽灵。”她喃喃自语,手指紧紧攥住衣角,“虽然她很漂亮……但一定是个幽灵!”
她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对,这里可是北地,怎么可能会有别人?难道真的是雪中的幽灵?”
她咬了咬牙,再次拉开门——
那人依旧站在那里,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却仿佛无法沾染她的温度。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是冰原上唯一的暖意。
“请问,我能进来吗?”
麦哲伦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呃……你……我……”
对方微微一笑,伸出手:“不用害怕。我是活人,不信的话,摸摸我的脸吧?”
麦哲伦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对方脸颊的瞬间,她猛地缩回手:“呜啊,好暖和!这怎么可能……这里可是北地啊!”她眨了眨眼,突然反应过来:“您……您是萨米人吗?”
对方轻轻点头:“虽然不知道是哪里让你感到失望,不过我确实是萨米人。你好,小姑娘。”
麦哲伦的脸颊微微发热,赶紧侧身让开:“先进来吧!外面可不是普通人能活下来的温度……即使是萨米人,对这样的暴风雪也没辙吧?”
“谢谢你。”对方迈步走进观测站,身上的寒意似乎瞬间被室内的温暖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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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测站内部 | 茶歇时间
麦哲伦将一杯热茶推到对方面前,好奇地打量着她:“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就叫我西蒙娜吧。”西蒙娜接过茶杯,指尖轻轻摩挲杯沿,“你的名字呢,小姑娘?”
“代号麦哲伦!莱茵生命科考专员,420号观测站的负责人……”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说是这么说,其实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用啦。”
西蒙娜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堆满仪器的房间:“你在这里工作?”
“嗯!”麦哲伦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我在考察整片北地冰原!”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是啊,这就是我的工作!”麦哲伦的语气里带着自豪,但很快又染上一丝落寞,“虽然有时候会孤独……但孤独和快乐并不矛盾。”她抬起头,笑容重新绽开:“我知道我的同事们都在等我回去,也知道这片冰原还有无数秘密等着我去揭开。所以,没那么可怕啦!”
西蒙娜静静地注视着她,眼神深邃:“你还真是相当乐观呢。”
麦哲伦嘿嘿一笑,模仿着前辈的语气:“‘探险家最好的朋友,就是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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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测站警报 | 突发状况
突然,刺耳的警报声打破了平静。
“警报,检测到温控设施出现异常,即将切断外层供暖功能。”
麦哲伦猛地站起身,冲向监控屏幕:“糟了!材料老化导致外部供暖管道泄露了!”她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眉头紧锁。
西蒙娜走到她身后,声音平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系统切断外层供暖,观测站会在科考季之前就停止运作。”麦哲伦咬了咬嘴唇,“至少……没法再提供生活功能了。”
“还能支持几天?”
“两个月左右吧。”麦哲伦抬起头,眼神坚定,“但不行,我必须去修理!”
西蒙娜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外面的风雪已经不是常人能承受的地步了,可能会危及你的生命。”
麦哲伦摇头,语气不容置疑:“观测站不仅仅是为了我运作的。对于探险家来说,这里是生命的节点。如果它停运,未来走到这里的人可能会失去生存的机会。”
西蒙娜沉默片刻,突然轻笑一声:“那么,我替你去吧。”
麦哲伦愣住了:“欸?”
“容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西蒙娜站直身体,目光温和却坚定,“罗德岛干员,代号‘寒檀’。我是来接你的。”
麦哲伦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接我?所以……西蒙娜姐真的是来找我的?”
西蒙娜点头:“环境已经变得相当恶劣,信使无法通知你。接下来的工作,交给我。”
麦哲伦还想争辩,却被西蒙娜打断:“麦哲伦,有些事情对你来说还太难了。交给我们大人去做,我们也会很开心。”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放心吧,风雪会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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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蠢的萨米人,这种抵抗有什么意义?你确实很厉害,我们走不出这场暴风雪了。那又怎么样?乌萨斯依然会碾压你们,吞下你们的城市,吃掉你们的土地!女巫......我们不会杀掉你。我们会死,我们却要你活!你要活着,你要看整片大地都染血!这东西送给你。我们这些死人的礼物,收下!用你的一只眼睛,收下!惨叫啊,哭啊,然后活着!我们死得光荣,你活得卑微!而且......你要一直活着!!女巫!
西蒙娜从臆想中回过神来,“真是的。我以前怎么总是觉得这片大地会枯萎呢?”
“只要有这样的孩子在,大地就会一直挣扎着繁茂下去才对。”
第7章 和光同尘
1096 年 12 月
11:30 A.m. 天气\/多云
罗德岛的走廊总是带着一种机械运转的低鸣,管道间的气流声像是某种隐秘的絮语。可露希尔靠在总工程师办公室的门框上,指尖轻轻敲击着金属墙面,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她的目光落在凯尔希身上,后者正低头翻阅一份报告,连头都没抬。
“凯尔希——”可露希尔拖长了音调,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这次又要做什么?”
凯尔希的笔尖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可露希尔耸耸肩,几步蹦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凑近:“我等会能去看看博士吗?”
凯尔希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你是好久没有对博士恶作剧,又手痒了?”
“欸,不要那么警觉嘛!”可露希尔撇撇嘴,故作委屈地眨眨眼,“我可是好心在关心人家呢!”
凯尔希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上一次你说‘关心别人’的后果,是创造了一间连续三个月都在午夜零点自动播放‘可露希尔的午夜录像超商’的舱室。”
可露希尔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干笑两声:“可是……”
“还没法调低音量。”凯尔希补充道,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好啦好啦,我承认!”可露希尔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嘴角却仍挂着顽劣的笑意,“我确实是想逗逗博士啦。”
凯尔希合上文件,目光如冰:“然而,博士现在是失忆状态,是否记得你还是个未知数。”
“啊?”可露希尔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是睡太久了睡傻了吗?好惨哦,之后去给博士送点零食慰问一下好了。”
凯尔希淡淡地“嗯”了一声:“随你。只是,别再给博士留下些坏印象。”她顿了顿,眼神微微暗沉,“华法琳已经够糟了,再增加博士对血魔的误会,卡兹戴尔的事情会被迫继续延后。无限期。”
凯尔希继续说道,“这可是你在他人心目中重新建立自己形象的机会,好好把握。”
可露希尔歪了歪头,故作天真地问道:“我以前的形象有这么差吗?”
凯尔希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在强忍某种情绪:“在中央空调三十六度事件之后,是的。”
“不,那是机房断电!”可露希尔立刻反驳,语气斩钉截铁。
凯尔希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我在操作台上找到了你的指纹。”
“是机房断电!”可露希尔坚持道,但声音已经弱了几分。
凯尔希没有继续争辩,只是从抽屉里抽出一叠资料,轻轻摊开在桌上:“你黑掉监控删除了录像,但操作台有生物备份系统,我有十三张分布在不同时段的组织切片。”
可露希尔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肩膀耷拉着:“对不起是我的错,那个什么混账使节太嚣张了,我想治治他,十分对不起。”
凯尔希沉默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可露希尔见状,立刻又恢复了活力,双手一拍:“不过,欢迎会呢?博士的欢迎会,我们不弄一个吗?”
“免了。现在是非常状态。”凯尔希的语气不容置疑。
“欸,不要这么冷淡嘛,凯尔希。”可露希尔凑近几分,声音压低,故意带着几分罕见的认真,“既然博士失忆了,我们不是更应该让博士多感受些同伴的温暖吗?”
凯尔希的目光微微一动,随即又恢复平静:“你以前是这么看待博士的?”
可露希尔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可能……我和博士也没那么亲近?不过就像你说的,这不是建立自己的美好形象的最佳时机吗。”
凯尔希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语气冷淡:“可露希尔,我现在不想聊这个话题。”
“哼,你不去我就自己去,我可不管你。”可露希尔撇撇嘴,转身作势要走,却又突然停下,回头问道:“话说,按照既定安排,我们是要去龙门没错吧?”
“嗯。”凯尔希简短地回应。
“能自由行动吗?”可露希尔的眼睛亮了起来。
凯尔希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处阴沉的天空:“龙门已经变得相当危险了。”
“欸,龙门有这么危险吗?”可露希尔皱眉,“不是说那边治安还挺好吗?”
“离切尔诺伯格最近的城市就是龙门,剩下的不用我多说。”凯尔希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沉重。
可露希尔沉默片刻,突然眯起眼睛:“那为什么要去?”
凯尔希转过头,目光直视她:“因为离切尔诺伯格最近的城市就是龙门。”
“你是不是还隐瞒了什么理由啊……”可露希尔狐疑地盯着她。
“不,上次开会的时候,我全都报告了。”凯尔希的语气带着几分讽刺,“只是那个时候,你正戴着眼罩躺在会议椅上睡觉。”
可露希尔干笑两声,挠了挠脸颊:“系统实在是维护太累了……不好意思。”
凯尔希的表情稍稍缓和:“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没有你的努力,罗德岛连启动都做不到。”她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但我还是要打消你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你叫我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可露希尔眨了眨眼,突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哎呀,就是叫叫你。”
凯尔希的眉头皱得更紧,直接站起身:“我回实验室了。”
“别走呀!”可露希尔连忙拉住她的袖子,语气突然正经起来,“哎其实……三区有两条走廊断电了。”
凯尔希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叫工程干员去不就行了。又是供能线路出了问题?”
“我们亲自去看看也没什么问题呀。”可露希尔眨眨眼,语气轻快。
凯尔希的目光带着审视:“平常我让你检查的时候,你可都是交给其他干员去做的。”
可露希尔挺起胸膛,故作严肃:“身为罗德岛总工程师的责任感在这一刻又一次觉醒了!我们去吧!”
凯尔希沉默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可露希尔刚迈出一步,似乎看到什么,突然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唉?”
黑暗中,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地站在走廊拐角处,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暴雨……”凯尔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难以察觉的柔和。
可露希尔瞪大眼睛,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唉?!”
凯尔希微微侧身,向可露希尔介绍道:“这位是暴雨。”
“呃,暴雨?”可露希尔眨了眨眼,仍有些茫然。
暴雨微微低头,声音轻柔:“您好,可露希尔小姐。”
“好乖的孩子!”可露希尔瞬间恢复了活力,转头对凯尔希笑道,“凯尔希,你看看你看看,这些孩子,个个都比你讨人喜欢!”
凯尔希轻哼一声,没有接话,只是对暴雨说道:“暴雨,给我看一下记录仪。”
暴雨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抬起左臂:“是……左臂的,这个吗?”
“嗯。”凯尔希的目光落在记录仪上,指尖轻轻划过屏幕,“小心点,别碰掉针头。”
“好……”暴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凯尔希的眉头微微舒展:“……数字正常。嗯,血红蛋白也回升了。你恢复的不错。”
暴雨的嘴角微微上扬,声音带着几分感激:“谢谢凯尔希医生。”
凯尔希摇摇头,语气平静:“不要谢我,这只是我的职责,是我该做的事。别为了别人的职责去感谢他。”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走廊深处,“暴雨。还记得回去的路吗?”
“我记得。”暴雨轻声回答。
“那你就自己先回去吧。”凯尔希的声音依旧冷静,“我和可露希尔还有些事要处理。”
暴雨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但护卫的事情,我走了,凯尔希医生不要紧吗?”
凯尔希的目光微微柔和:“也许你会错意了,暴雨。刚才让你跟着我,是想让你熟悉一下舰内的环境。以后你可能要常来这里。”她的语气坚定,“我不需要护卫。”
暴雨沉默片刻,最终轻轻点头:“是。”她转身向可露希尔微微鞠躬,“那么我就告辞了。再见,可露希尔小姐。”
“啊,再见!”可露希尔挥挥手,目送暴雨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随即转头对凯尔希笑道,“听见没凯尔希,她叫我小姐欸!啊,多好的孩子……”
凯尔希没有回应,只是迈步向前走去。可露希尔快步跟上,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哎,她好像很想帮上你的忙,你就这么让她回去了吗?”
“每个干员都需要找到自己的职责,我也一样。”凯尔希的声音平静,“让她在她无法施展的地方浪费时间,只是我的失职。”
可露希尔撇撇嘴:“别老说些没人情味的话。”
凯尔希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深邃:“暴雨曾经是萨尔贡的军事人员。”她的声音低沉,“在架设人际关系之前,首先该让她明确自己的位置,融入罗德岛,既需要肯定和包容,也需要她先建立起足够的自我认知。”
可露希尔揉了揉太阳穴:“行了行了,你讲这些我头疼……”她突然眼睛一亮,凑近凯尔希,“反正又是你捡回来的咯?”
凯尔希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道:“这是‘感染者人才收容与发掘程序’的环节之一。”
可露希尔突然想起什么,瞪大眼睛:“等等……上个月你连续七十二个小时呆在手术台旁边,那次的手术对象,是不是她?”
“确实是。”凯尔希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露希尔的表情变得复杂:“手术小组至少轮了八、九班……你却又三天没睡?”
“至少她恢复得很快。”凯尔希的回答简短而干脆。
可露希尔盯着她的侧脸,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告诉我,凯尔希,你是不是又给自己上试剂了?”
凯尔希的目光微微闪动,语气冷淡:“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可露希尔咬了咬嘴唇,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我不问,你就永远不会说了,是不是?”
“有什么说的必要?”凯尔希反问道。
“你对自己太粗暴了。”可露希尔的声音罕见地认真。
凯尔希的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回应:“我承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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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故障区域,四周逐渐陷入黑暗。
“好黑!”可露希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要不要启用备用电源?”
“你看不见?”凯尔希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可不要小看血魔,我当然能看见啦!”可露希尔不服气地反驳。
“我也能。”凯尔希的声音平静。
“那,走吧。”可露希尔迈步向前,却突然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说是这么说,我是不是踩到了什么?”
“哎呀,这,这什么东西!”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慌乱。
凯尔希叹了口气:“用不着大惊小怪……”
“哦……”可露希尔弯下腰,摸索了几下,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怎么是扭蛋机?怎么放在这种地方!”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扭蛋机的表面,语气变得雀跃,“嗯?毛茸茸特别收集款?有二十四种不同的毛茸茸和……天呐,隐藏款,天呐!”
“可·露·希·尔!”凯尔希的声音带着警告。
可露希尔干笑两声,连忙站起身:“在黑暗的管道里搞工程,感觉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好怀念啊。”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柔和,“那个时候,罗德岛还没这么大呢。”
凯尔希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黑暗中。
“扳手递我一下!”可露希尔伸出手,突然感觉到冰凉的金属触感,“啊,mon3tr,谢谢你!”
她熟练地拧开螺丝,动作流畅得仿佛在光明中操作一般。片刻后,她突然停下,声音低沉了几分:“唔……”
“怎么了?”凯尔希问道。
“我好像够不到。”可露希尔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要么凯尔希,你来抬一下?我修一下线路。”
“好。”凯尔希简短地回应,随即感觉到可露希尔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引导她调整位置。
“嘿咻……”可露希尔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这个区域已经彻底断电了,可以开始排查了。”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可露希尔突然开口,语气罕见地认真:“凯尔希,我说,你觉得去切城营救博士是个错误的选择吗?”
凯尔希沉默片刻,声音平静:“选择在那种时候进入切城是不明智的。”
“那……”可露希尔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
“阿米娅非常坚定地做出了选择,没人能说服她。”凯尔希的声音低沉,“何况,你很清楚精英干员们的倾向。”
可露希尔轻笑一声:“明明只是因为你投了弃权票。”她的语气突然变得狡黠,“难道说,这是你对阿米娅的一次考验?”
“考验?不,这不是考验。”凯尔希的声音带着几分深意,“或者说,即使这是次考验,考官也不是我,而是她面对的困境。”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管道壁,“既然这是她发自内心的选择,那么,我只会支持她……却也不能倾尽所能,让她觉得万事都会顺利…这毕竟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露希尔沉默片刻,突然叹了口气:“说得好听,这么搞,善后的不还是你?你不累啊……”
“没有人从一开始就能把事情做好,可露希尔。”凯尔希的声音罕见地柔和了几分,“我也不能。”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黑暗,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至少我们走过了午夜,剩下需要做的,不过是活到太阳升起。”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以及,你头上第二根电线要掉下来了。”
“哎哎哎!拿稳了!”可露希尔手忙脚乱地扶住电线,语气夸张,“要是三枢供电线掉下来,你我一块完蛋!”
凯尔希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可露希尔的动作突然变得流畅,语气轻快:“唔,等下,我排下线。”
“你就这么把两整组线塞在排座后面?”凯尔希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安静!要用心,用心去感受电流的自然与平和。”可露希尔故作高深地说道。
凯尔希沉默片刻,突然轻笑一声:“建议你自己咀嚼一下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可露希尔没有理会,只是专注地调整线路:“可是啊,凯尔希……欸,好了,你试试开关。”
凯尔希按下开关,走廊的灯光瞬间亮起,驱散了黑暗。
“我说,凯尔希,不管你刚才在打什么哑谜,你要走夜路,怎么都得要点光吧?”可露希尔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
“我们不就正在这修灯泡吗?”凯尔希反问。
“啊,灯亮了。”可露希尔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挂着满足的笑容。
凯尔希静静地看着她,突然开口:“可露希尔。”
“嗯?”可露希尔转过头,目光明亮。
“为什么你要在今天问这些?”凯尔希的声音低沉。
可露希尔的笑容稍稍收敛,语气认真:“因为我不问,你就不会说啊。”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管道,“老是在肚子里憋着,想法会变质的。”
凯尔希的目光微微闪动:“所以我的答案对你来说可有可无?”
“我觉得,你说的这些,对你自己可是非——常重要!”可露希尔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几分坚定,“所以嘛,比起你说了什么,更要紧的是……我一定要亲耳听到你说了才行。”
凯尔希沉默片刻,最终轻叹一声:“浪费时间。下次说明白点,我会直接给你报告书。”
可露希尔撇撇嘴:“可那样你就不会来了呀。”
“谁说我不会来?”凯尔希反问,“只要你真的还有灯泡可修。”
可露希尔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就说好咯?”
凯尔希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每次都是这样,莫名其妙就和你定了些奇怪的协议。”
可露希尔笑嘻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大概就是工程师的作用吧!”
她突然指向头顶的灯泡,语气雀跃:“凯尔希,你看,这颗灯泡!”
凯尔希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灯光柔和而温暖。
“你要说,真亮?”凯尔希的声音罕见地带着几分调侃。
“嗯,真亮!”可露希尔的笑容灿烂如阳光。
凯尔希静静地注视着她,目光深邃。
“你如果能一直保持这种态度,那我也安心了。”她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那样的话,即使我……”
“哎!快住口。别说啦!”可露希尔突然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别说别的……趁现在,就赶紧享受下这盏小灯吧。”
凯尔希沉默片刻,最终轻轻点头。
灯光下,两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仿佛某种无声的约定。
“真是柔和的光芒。”凯尔希低声说道。
第1章 P.M.
1097 年 10 月底
11:37 p.m. 天气\/多云
龙门日落大道的酒吧里,浑浊的灯光在烟雾中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而模糊。后门边最后一张没擦干净的桌子上,扑克牌散乱地摊开,酒渍浸染了牌面,让黑桃J的图案显得格外刺眼。
卡彭咧开嘴,露出一排泛黄的牙齿,手指敲了敲桌面的牌堆:“黑桃J,同花顺,又是我赢了,甘比诺。”
甘比诺眯起眼睛,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冰块的碰撞声清脆却冰冷。“是你赢了,但你藏牌的速度比我用脚趾还慢。”
卡彭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嗤笑一声:“你又想赖账了吗?”
“给我闭嘴。”甘比诺的声音低沉,像是一把钝刀缓缓划过皮革。
卡彭不依不饶,身子前倾,阴影笼罩在甘比诺脸上:“闭嘴?你昨晚怎么不知道闭嘴?那样能省不少事,真的。”
甘比诺双手拍桌,顺势起立,目光如刀:“你在龙门待的有点久了,卡彭。也许你该回忆一下怎么和我说话,我才是首领。”
卡彭冷笑一声,懒洋洋地靠回椅背,靴子重重踩在桌脚:“坐下,你这蠢货,叙拉古的生意越来越差就是因为你的好脾气。”
甘比诺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你在龙门待了七八年,除了学到几句龙门粗口,你又干了什么?眼睁睁看着我们的渠道越来越少?”
卡彭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如同倒计时:“至少昨天赢得了那位支持的人是我,而你,差点搅黄了我这么长久的努力。”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还有,在龙门我们平起平坐,‘首领’。”
甘比诺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像是被激怒的野兽。“鼠王在龙门搞的这一套,不都是叙拉古玩烂了的把戏?”
卡彭耸耸肩,语气轻佻:“但是你把叙拉古的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甘比诺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而你就是我手里最烂的一张牌。”
卡彭不慌不忙地啜了一口酒,目光透过杯沿直视对方:“我们会在龙门占据一席之地的。好好想想,一座疲惫不堪、暗流涌动的城市,这里会成为家族的下一个故土。”
甘比诺的拳头砸在桌上,酒杯震得跳了起来:“只有叙拉古的土地会尊重我们,卡彭,别忘了被赶出那张桌子,夹着尾巴离开叙拉古的耻辱。”
卡彭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声音却平静得可怕:“信条喂不饱任何人。”
甘比诺冷哼一声,重新坐下,仿佛刚才的暴怒只是一场表演。
卡彭的手指轻轻划过杯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魏彦吾在这座城市定下了规则,只要不过界,我们依旧可以在这里大展拳脚,龙门需要一些‘人情产业’。”
甘比诺沉默片刻,目光游离,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有几年没见,你越来越让我感到厌倦了。”
卡彭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彼此彼此,首领。”
甘比诺的眼中陡然燃起怒火:“你——!”
吧台后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咂舌声,接着是一句带着浓重鼻音的嘲讽:“别在这里叭叭叭叭地吵架,这杯劣质气泡酒已经够让我烦躁的了,拿着玻璃瓶,去外面打一架如何?”
甘比诺头也不回,声音冰冷:“滚开,这不关你事。”
那人慢悠悠地擦着杯子,眼皮都没抬一下:“注意你的口气,我才是这里的老板。”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提供殡葬一条龙包办,如果你俩有幸同归于尽,丧葬费打八折。”
卡彭的眉头微微一挑,压低声音:“喂……这家伙是……”
甘比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一只苍蝇:“……从叙拉古离开之后,这就是我们的境遇。没人还记得你是一个西西里人。”
老板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懒散却危险的脸:“谁管你是谁。”
甘比诺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突然笑了:“嘁!卡彭,炸掉这间品味令人作呕的酒吧,算不算美化市容?魏彦吾不会生气的吧。”
卡彭的脸色骤变,猛地按住甘比诺的手腕:“闭嘴!别挑衅他!”
老板歪了歪头,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啊?”
下一秒,酒吧的门被一脚踹开,冷风裹挟着雨丝灌入室内。一道矮胖却气势逼人的身影站在门口,圆框墨镜反射着吊灯的光,像是两轮冰冷的月亮。
“你说谁的品味令人作呕?”大帝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酒吧瞬间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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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4 p.m. 天气\/晴
龙门的绕城公路上,一辆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着。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拜松的脸上,将他浅棕色的睫毛染成金色。
管家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轻声唤道:“少爷?”
拜松微微一动,从浅眠中惊醒,揉了揉眼睛:“唔,抱歉……我们到哪儿了?”
管家笑了笑,声音温和:“就快到约定的碰头地点了,请打起精神来,少爷。企鹅物流的诸位已经在等着了。”
拜松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嗯,我知道。”
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您看上去很疲惫。”
拜松摇摇头,语气平静:“没有的事。”
短暂的沉默后,管家再度开口,声音压得更低:“请原谅我多嘴,但老爷这次的决定实在是有些仓促,如果少爷有什么难处,请务必开口。”
拜松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车窗边缘,目光深远:“……父亲,一定有他自己的想法。”他顿了顿,声音坚定了几分,“而且,只要能在企鹅物流有所作为,父亲身边的那些人,说不定就不会再阻拦我了。”
管家叹了口气:“少爷是家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信使,您的工作能力无可挑剔,这就足够了。”
拜松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也许吧,但是,那些大人们未必会这么想。”
管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道:“少爷……”
拜松突然指向窗外,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看看窗外,现在龙门大半的民营信使业务已经落到了父亲的手里。”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企鹅物流,他们是最后的,也是最独立的,奇怪传闻最多的公司。”
他收回目光,声音低沉:“虽然父亲和大帝先生的关系好像很好,可我们必须了解他们,至少我得这么做。”
管家的眉头紧锁:“所以我才会担心少爷,企鹅物流太过于特殊了,我很清楚。”
拜松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你不用总摆出这么一副表情。我可以自己处理好。”
管家的表情柔和下来:“您也是,少爷。多像同龄人一样笑一笑吧。”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今晚是安魂夜,您本可以和朋友们一起去街上逛逛。”
拜松的表情一僵,随即别过脸:“……你是在嘲笑我没朋友吗?”
管家忍俊不禁:“岂敢,岂敢,哈哈哈。”他忽然收敛笑容,声音严肃起来,“抱歉,少爷,您的盾还在手边吗?”
拜松一愣:“怎么?”
管家的目光扫向后视镜,声音紧绷:“我们被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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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山坡上,甘比诺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发现目标,准备好了吗?”
身旁的黑帮成员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有些发颤:“呃,引爆组的导火索似乎有点短……”
甘比诺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那不是问题,动手。”
……
拜松的瞳孔骤然收缩,耳畔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唔——爆炸!?”
车身猛地一震,管家死死握住方向盘,声音在爆炸的余波中显得格外清晰:“少爷,抓稳了——!”
公路在爆炸中四分五裂,烟尘冲天而起。拜松的视野被浓烟遮蔽,耳中嗡嗡作响。他艰难地推开车门,踉跄着站起身,喉咙里呛满了尘土。
“居然炸毁了公路……到底,是谁……”他咬牙环顾四周,却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烟雾中穿梭。
黑帮成员从烟幕中冲出,手中的武器寒光闪烁:“发现目标,还活着!”
甘比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冰冷而急促:“把他带走,动作快。”
拜松的眼前一阵发黑,身体因冲击而摇摇欲坠:“该死,视野……看不清……”
突然,一道黑影从烟雾中掠过,速度快得几乎撕裂空气。最前方的黑帮成员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重重倒地。
甘比诺的通讯器中传来杂乱的汇报:“目击者很多,但没有看见其他目标人员……等等,烟雾里还有其他人!”
甘比诺的眉头紧锁:“还有幸存者?那就一起——”
话音未落,通讯器中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杂音。
“唔呃——”
甘比诺猛地攥紧通讯器:“喂?喂!”他的脸色阴沉下来,“这么简单就被干掉了?”
他啐了一口,声音里带着不屑:“嘁,我可不喜欢这么老套的电影戏码。”
烟雾渐渐散去,一道娇小的身影站在公路中央,红色的短发在风中飞扬。她手中的铳械还冒着淡淡的烟,嘴角挂着肆意的笑容。
“企鹅物流。”甘比诺的瞳孔微微收缩。
能天使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哟,看来你很清楚嘛。”她环顾四周被炸得支离破碎的路面,吹了声口哨,“不过在我看来,在边郊公路中央设置路障再埋下炸弹,这手法也是相当复古哦?”
甘比诺冷笑一声:“爆破只是个人爱好,环顾一下你的周围,事情没这么简单。”
远处的山崖上,卡彭放下望远镜,脸色难看:“该死,那个蠢货竟然用了这么多源石炸药,如果让鼠王知道了,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身旁的黑帮成员声音颤抖:“发现企鹅物流的信使,是能天使。她把爆破组的人都给……”
卡彭烦躁地挥手:“我不瞎,没所谓。那只叫德克萨斯的狼呢?”
“不,没有看见。”
卡彭的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哼。那就算了,包围他们,速战速决。”
能天使的身影在战场上穿梭,铳械的每一次轰鸣都精准地击退一名敌人。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跳一支危险的舞蹈。
“果然还有埋伏,做得挺彻底嘛。”她侧身避开一刀,反手将枪托砸在对方脸上,接着一个回旋踢将另一人踹飞。
拜松勉强站起身,手臂上的擦伤火辣辣地疼。他抬头看向能天使,声音沙哑:“……你就是……能天使小姐?”
能天使回头冲他眨了眨眼,笑容灿烂:“嗯!你是叫,呃,什么来着?”
“拜松。”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我们得先离开这里,对了,管家!”
能天使挥了挥手,语气轻松:“不要绷着一张脸,那位老管家平安无事哦。”
拜松的眼睛微微颤动,似乎松了一口气:“真的吗!?”
能天使指了指路边的草丛,那里隐约能看到管家的身影:“姑且有把他送到路边,不过看他的样子其实不太需要帮忙……但是算啦!”
卡彭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冰冷而危险:“企鹅物流的能天使,还有这位小少爷,投降吧,跟我们走。”
能天使转过身,铳械在手中转了一圈,笑容不减:“不少生面孔呢,都是你在叙拉古的亲戚?有没有提醒他们在龙门抢生意的注意事项?”
卡彭的眼中燃起怒火:“这不关你事,这一次,我们会把你们彻底击溃。”
能天使故作思考状:“嗯……在龙门呆了这么多年,你们抢地盘的方式倒是最简单粗暴的。”她突然咧嘴一笑,“看来叙拉古的黑手党也不是只有在酒吧挨揍的份嘛。”
卡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啊啊……你会后悔小看西西里人的,*龙门粗口*,动手!”
黑帮成员如潮水般涌来,能天使的铳械喷吐出火舌,子弹在空中划出致命的弧线。拜松咬牙举起盾牌,挡下飞来的碎石和流弹。
就在局势危急之际,另一道身影如同炮弹般撞入战场,手中的巨锤横扫千军。
“哎呀,我这算勉强赶上?”可颂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能天使眼前一亮:“时机完美,可颂!”
可颂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扫过四周:“可他们好像不打算收手哎,接下来怎么办?”
能天使的铳械再次上膛,笑容危险:“老规矩,你开路,我垫后,完事儿奖金对半分~”
可颂深吸一口气,猛地冲向敌阵:“那我就——不客气了啊啊啊啊——”
她的冲锋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直接将黑帮的阵型撕裂。敌人惊恐地后退,有人甚至丢下武器逃跑。
“那、那个怪力疯子直接撞开了一条路!?”
卡彭的脸色铁青,咬牙下令:“……你们先追,不要跟太紧,等首领的支援。”
黑帮成员慌乱地应声:“是、是!”
甘比诺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把他们放跑了,废物。”
卡彭的额头渗出冷汗:“嘁,绑票本来就不是我的长项。企鹅物流其他成员没有出现,部署完成之前,贸然进入龙门市区对我们不利。”
甘比诺冷笑:“随便你找借口,有一辆车向你那儿去了。开着敞篷,可都是熟到发焦的老熟人了。”
卡彭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么快?”
能天使拉着拜松在废墟间穿梭,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她突然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啊,不好,这是第几个死胡同了?”
可颂拍了拍墙壁,语气轻松:“反正周围都是些几百年没人管的烂尾楼,不如直接在墙上开个洞呗。”
拜松喘着粗气,声音焦急:“等、等等,两位!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黑帮的脚步声已经逼近,为首的人狞笑着举起武器:“他们在这儿!居然钻到死胡同里等死,包围他们!”
拜松的背脊紧贴墙壁,冷汗浸透了衬衫:“我们这不是无路可退了!?”
能天使突然打了个响指,笑容狡黠:“对了!”
拜松的眼中燃起希望:“有什么对策!?”
能天使转过身,郑重其事地伸出手:“我们还没正式打过招呼吧?”
黑帮成员已经举起武器,声音狰狞:“把他们全部干掉!”
拜松的表情凝固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这很重要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不。”
德克萨斯缓步走出,手中的长剑泛着寒光:“这很重要,非常重要,相当重要。”
大帝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带着戏谑的腔调:“我们可是非常注重塑造企业文化的,而今天的文化关键词恰好是‘仪式感’。”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是刚刚决定的。”
黑帮成员的脸色瞬间惨白:“是、是大帝!快通知首领!”
另一人突然指向后方,声音颤抖:“等等,后面还有一个!”
德克萨斯的长剑出鞘,声音冰冷:“饵撒空了,能天使。”
能天使耸耸肩,语气轻松:“叙拉古的家伙们也不全是傻瓜嘛,下次还有机会,别介意别介意。”她转向拜松,笑容灿烂,“比起这个,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咱们企鹅物流的临时成员,拜松。”
黑帮成员面面相觑,最终咬牙举起武器:“那家伙堵住了退路,只、只能动手了!”
德克萨斯的身影骤然消失,下一秒,剑光如雪:“都躺下,轮不到你们送死。”
黑帮的阵型在企鹅物流的攻势下瞬间崩溃。德克萨斯的剑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击倒一名敌人。能天使的铳械在远处提供火力支援,子弹如同长了眼睛般避开友军。可颂则如同一台人形战车,所过之处敌人人仰马翻。
“不要慌,只要拖到首领的支援——!”一名黑帮成员声嘶力竭地喊道。
大帝的墨镜反射着冰冷的光:“拖?”他突然抬手,打了个响指,“开灯,啊哈!”
刺目的聚光灯骤然亮起,将整个战场照得如同白昼。黑帮成员捂住眼睛,发出痛苦的惨叫。
“好、好闪!哪儿来的聚光灯!?”
大帝的声音在灯光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欢迎来到企鹅物流,小猫小狗们。”他的语气陡然危险起来,“你们已经出现在我的视线之内,而我视线之内就是企鹅帝国的国土。”
他故作礼貌地歪了歪头:“不好意思,请问你们的过境签证有带在身上吗?”
沉默。
大帝的笑容扩大:“没有?”他的声音骤然冰冷,“那你们得准备好滚回娘家哭鼻子了。”
接下来的场面几乎是一边倒的碾压。企鹅物流的成员配合默契,德克萨斯的剑锋所向披靡,能天使的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可颂的怪力让敌人闻风丧胆。拜松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手中的盾牌甚至没机会举起。
战斗结束时,黑帮成员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呻吟声此起彼伏。大帝拍了拍手,像是刚刚完成一场即兴表演:“收工!”
7:10 p.m. 天气\/晴
企鹅物流的据点内,昏暗的灯光下,杂物堆得到处都是。拜松小心翼翼地跨过一个空酒瓶,嘴角微微抽搐:“这里就是企鹅物流的据点……”
他在心中默默补充:“好乱,而且好暗。”
德克萨斯随手推开沙发上的杂物,示意他坐下:“只是我们的据点之一,没怎么好好收拾,随意坐吧。”
拜松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啊,谢谢……我好像还没有正式向你们道谢,企鹅物流的各位。”
德克萨斯点点头,语气平静:“只是工作,先做个自我介绍好了。”
拜松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信使,代号拜松,来自龙门峯驰物流,受家父指教,前来贵司参观学习,请多关照。”他顿了顿,声音略显犹豫,“关于我与大帝先生的合同内容,虽然之前已经确认过了,但还是……”
大帝突然打断他,墨镜后的目光充满好奇:“慢着,我有个小问题,你那五大三粗的爹是怎么把你养得这么——”
德克萨斯轻咳一声:“……老板。”
大帝摆摆手,语气敷衍:“好,好,你继续。”
拜松的耳尖微微发红,强行拉回话题:“咳,关于刚才的袭击,无疑是对峯驰物流和企鹅物流的挑衅。”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这件事情绝不能轻视,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通知家父和近卫局,此事应当被视作一起恶性袭击——”
大帝突然转向德克萨斯,语气欢快:“喂,德克萨斯。”
德克萨斯抬眼:“嗯?”
“晚上吃什么?”
能天使从厨房探出头,手里举着一袋薯片:“欢迎派对!还用问吗?但是空去哪儿了,不是留下看家了吗?”
可颂瘫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插话:“反正只要德克萨斯联系她的话,她立刻就能赶回来吧。”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冲拜松笑了笑,“啊,抱歉,你接着说。”
刚刚被打断的拜松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都忘了自己刚要说啥,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咳,当务之急是调查那些袭击我们的敌人,企鹅物流的各位有什么头绪吗?”
能天使嚼着薯片,语气轻松:“头绪?不就是普通的业务纠纷吗?”
拜松一愣:“呃,业务纠纷……?”
大帝突然跳起来,翻箱倒柜:“德克萨斯!我抽屉里的雪茄呢!?”
能天使耸耸肩:“老板,我们已经好久没回过这个据点了,恐怕早就发霉了。”
德克萨斯头也不抬:“空来打扫过,可能那时候扔掉了吧。”
大帝如遭雷击,瘫在沙发上:“啊,那我今天晚上会死的,不行,这可不行……”他忽然坐直身子,冲拜松挥挥手,“啊,你继续,别在意。”
拜松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努力保持镇定:“首先我们应该明确敌人的目的——”
大帝再次打断他,兴奋地拍手:“慢着,音乐!我的黑胶唱片!是不是放了一箱在这里?”
可颂举起手:“啊,好像是我搬来的。那一箱得有我好几个月薪水。”
能天使从角落里拖出一个箱子,吹了吹灰尘:“在这儿,要听哪张?”
大帝大手一挥:“随便哪张都行,被我选中的只会是宇宙末日级精品。”他陶醉地闭上眼睛,“啊,音乐,有了艺术的人生才不会无聊,赞美音乐,以及我自己!”他忽然睁开眼,看向拜松,“拜松,接着说。”
拜松的额头渗出冷汗,声音干涩:“……我、我说到哪了?”
“他们的目的。”大帝好心提醒。
拜松如蒙大赦:“对!他们的目的应该是我,也许,是为了挑拨贵司与我司的关系。”
大帝撇撇嘴,语气失望:“什么啊,这点小事,还以为只是给之前的事情报仇……”
拜松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您有什么线索吗?”
大帝突然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咳咳!德克萨斯!去调查一下他们!”
德克萨斯头也不抬:“加班费,三倍。”
能天使凑到拜松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唔,这种程度的打架每个月都会有个十七八次啦。信使不都是这样工作的吗?”
拜松的眉头紧锁:“……为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困惑,“信使不是应该更加隐秘一点,迅速一点……从来不是以武力为标准的啊。”
能天使歪了歪头:“是这样的吗?”
德克萨斯叹了口气,低声自语:“……我们明明是个物流公司,为什么总是被卷进帮派斗争里去?”
大帝的墨镜闪过一道光:“因为他们的品味太低,对自己生而为人的品位太低。”
可颂嚼着零食,含糊不清地补充:“也因为老板发我们薪水嘛。不过还是有在遵纪守法地运送货物啦。”她咽下食物,咧嘴一笑,“只是大部分时候都会变成武装运送而已。”
能天使竖起大拇指:“对嘛,这有什么问题吗?”
拜松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真的没问题吗?”
德克萨斯扶额,长叹一声:“唉……”
她突然站起身,走向茶几:“先等等。”她拿起一块被咬了一口的饼干,仔细端详,“这里,是空留下的密码。”
拜松瞪大眼睛:“饼、饼干?”
能天使凑过来,语气惋惜:“啊,干嘛要打开了放在这里,受潮了就不好吃了。”
德克萨斯的声音平静:“有巧克力的一面是长,尾巴是短,这是密码。”
拜松的脑海中闪过无数问号:“(这是什么独特的密码学……)”
可颂突然瞪大眼睛:“什么?那时候是当真的吗?不是玩笑?”
德克萨斯摇摇头:“……我只是普通地记下了空的话。”她盯着饼干,眉头微皱,“‘可疑分子’,唔,空可能追出去了。”
大帝伸了个懒腰,语气慵懒:“随她去吧,已经到下班时间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今天可是安魂夜,没有加班,没有资本主义的压迫,否则死人都难安心。”他环顾四周,笑容灿烂,“晚上谁想去喝一杯?”
可颂的眼睛一亮:“啊,莫非老板请客?上次才进了一批价格不菲的藏酒~”
大帝大方地点头:“完全没问题,反正你们几个有大把的薪水可以扣。”
可颂立刻蔫了:“那算了!”
拜松终于忍不住提高声音:“等等!那个……我们没有什么对策吗?”
大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需要。”
拜松难以置信:“就放任这些黑手党?”
可颂耸耸肩:“走一步看一步呗。”
拜松的眉头紧锁:“……龙门近卫局不会介入吗?”
能天使摆摆手:“大概不会吧,他们应该都习惯了。”
拜松哑口无言:“呃……”
德克萨斯的声音平静:“既来之则安之。”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上个月发来的公物损害赔偿清单有点长,各自都稍微注意一点。”
拜松的太阳穴又开始疼了:“……那,平时的工作呢?”
能天使掰着手指数:“按照委托送货,然后打架。如果要打架的话,打架优先。”她突然想起什么,笑嘻嘻地补充,“顺便一提,任何委托只过老板一手,至于谁来做,谁能抢到就算谁的!”
拜松的表情彻底凝固:“……”
大帝突然凑近,墨镜几乎贴到拜松脸上:“喂,叫拜松的小子,你爹把你托付给我们,哪怕只是暂时的,你也是企鹅物流的一员了,明白吗?”
拜松下意识地点头:“——明白,呃,大概吧。”
大帝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那么你就必须记住,企鹅物流员工须知的第一条重要规定,那就是:‘不拘小节’。”
能天使插嘴:“昨天不还是‘娱乐至死’?”
可颂举手:“我记得是‘及时行乐’。”
大帝挠了挠头:“……差不多。”他忽然严肃起来,“想要绑架你这样的公子哥的罪犯不在少数,按我们的规矩,来一个打一个,就这么简单。”
他忽然皱眉,在沙发上扭了扭:“——等等,怎么感觉屁股怪怪的,我完美的人体工程学沙发椅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能天使凑过去,伸手摸索:“嗯?我看看。”她从缝隙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啊,好可爱的糖果盒,老板,你竟然在椅子下面偷藏零食!”
大帝一脸嫌弃:“胡说,我怎么会蠢到把零食藏在这种——糖果盒?”
能天使翻看盒子上的标签:“就是糖果盒啊,上面还写着‘维多利亚水果软糖’……”
德克萨斯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扑向能天使:“离远点能天使,那大概是个陷阱,别打开——”
能天使的手指已经搭上了盒盖:“欸?”
德克萨斯一把将她按倒在地,声音紧绷:“唉,趴下。”
第2章 P.M.
爆炸的余波在企鹅物流的据点荡开,浓烟裹挟着火星升腾而起,碎裂的沥青和金属残片散落一地。可颂从翻倒的货柜堆里爬出来,灰头土脸地咳嗽了几声,金色的卷发上沾满了灰尘。她眯起眼睛,挥开眼前的烟雾,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咳咳……大家还好吗?”
拜松勉强撑起身体,手臂上的擦伤火辣辣地疼。他咬了咬牙,声音有些发颤:“勉强……挡住了……”
德克萨斯起身,指尖轻轻抹去脸颊上的一道血痕,目光冷静地扫过众人:“反应及时,二位。”
能天使甩了甩头发上的灰尘,抬头看着被炸得七零八落的车辆残骸,吹了声口哨:“哎呀,这可……炸得真彻底啊。嗯?”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难以名状的企鹅尖啸划破空气。大帝站在废墟中央,翅膀(或者说,企鹅的鳍状肢)微微颤抖,墨镜下的眼神空洞得可怕。
可颂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怎、怎么了?老板发出很奇怪的声音喔!?”
能天使凑近她,压低声音:“喂!刚才那箱黑胶唱片,是不是老板从黑市上淘来的哥伦比亚珍藏品?”
可颂咽了咽口水,点头:“好像是的……怎么办,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老板这种‘万物皆空’的表情了……”
能天使耸耸肩,语气轻松:“什么怎么办——”她的话戛然而止,猛地转过头去,目光穿过被炸穿的墙壁,看向外面的远处,“啊!他们上车了!那群穿黑衣服的家伙!”
拜松挣扎着站起身,眉头紧锁:“等等!如果他们一开始就设好了陷阱,为什么不埋伏我们?情况古怪,我们应该制定一个具体的计划再去——”
能天使已经跳上了一辆完好的车,冲德克萨斯喊道:“德克萨斯!”
德克萨斯没有废话,拉开车门,声音干脆利落:“上车。”
大帝缓缓转过头,墨镜反射着冷光。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给我听好了。”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今晚的所有违章罚单——”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全部报销。”
下一秒,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咆哮:“我要让他们,给我的黑胶陪葬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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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6 p.m. | 龙门市区 · 公路追逐
引擎的轰鸣声撕裂夜幕,德克萨斯猛踩油门,车身如离弦之箭般蹿出。拜松死死抓住座椅,指节发白,声音几乎被风声淹没:“慢点!小心前面的货车——噫——!”
可颂从后座探出头,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抓稳点喔,德克萨斯姐飙起车来是不讲情面的。”
前方,黑帮的车辆在车流中穿梭,试图甩开他们。能天使半个身子探出车窗,铳械在手中转了一圈,嘴角扬起肆意的笑容:“看见了,就是前面那辆!”
大帝坐在副驾驶,翅膀一挥:“能天使!把我的老伙计拿来!”
“得令!老板!”能天使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把造型夸张的“铳枪”,丢给大帝。
拜松瞪大眼睛:“那是把铳枪!?但您要怎么扣扳机……”
大帝咧嘴一笑,墨镜闪过一道狡黠的光:“啊哈!见识不小嘛,小少爷,让我们的铳械专家来介绍一下!”
能天使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总计四十二层运输纸板,工业胶水无缝粘贴,高质量橡皮筋驱动——”她顿了顿,补充道,“嗯,真是一把不错的铳枪。”
拜松的表情凝固了:“……就是说,玩具?”
“其实就是弹弓——”能天使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大帝一翅膀。
“痛!不对,是‘和平铳枪’!”她揉着脑袋,委屈地撇嘴。
大帝调整了一下墨镜,语气严肃:“进入龙门市区后就不允许使用实弹,这是规矩。”
德克萨斯瞥了他一眼,声音平淡:“每次我都在想,老板只有在这个时候遵守规矩呢。”
“如果连我们都不守规矩了,龙门立刻就会被炸上天,明白吗?”大帝挥了挥翅膀,“打开车篷,德克萨斯!”
德克萨斯按下按钮,车顶缓缓敞开。冷风灌入车厢,能天使的长发在风中狂舞。她举起铳械,眯起一只眼睛瞄准:“二号狙击位准备就绪,老板~!”
拜松的脸色发白:“等、等等!路上还有其他车辆,我们难道就直接——”
话音未落,“咻!”的一声,大帝的“子弹”应声出膛。
“那帮家伙开火了!喂,还击啊!”开车的黑帮成员吼道。
后座的人手忙脚乱地架起武器,声音里带着慌乱:“开什么玩笑,车开得这么颠簸怎么瞄准!”
“你、你中弹了!?”
“血,我流血了,快给我绷带——不对,这是什么,橡皮?”
“只是橡皮!?”
“但这橡皮能打穿玻璃!快甩开他们、啊,好疼!!”
能天使吹了声口哨,冲大帝竖起大拇指:“准头不错,老板!”
大帝的翅膀一挥,气势汹汹:“咬紧他们,德克萨斯!”
德克萨斯没有回答,只是猛地踩下油门。车速骤然提升,拜松的后背狠狠撞在座椅上,脸色惨白:“噫——!”
“阿能,打爆他们的车胎!”大帝下令。
“收到!”能天使调整姿势,铳械瞄准目标。
拜松难以置信:“用橡皮弹打橡胶车胎!?”
大帝的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只要我想,就能做到。”
拜松转向德克萨斯,声音几乎带着恳求:“德克萨斯小姐,就不能阻止他们一下吗!?”
德克萨斯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轻咳一声:“……”
可颂笑嘻嘻地拍了拍拜松的肩膀:“算啦算啦,他们玩得很开心嘛。”
能天使扣动扳机,橡皮弹划破空气,精准命中目标。前方的车辆猛地一歪,轮胎爆裂,车身失控地打转。
“看招看招!给我表演一下原地大回旋!”能天使欢呼道。
黑帮的车撞上护栏,火花四溅。开车的成员死死抓住方向盘,声音惊恐:“喂,方向盘打不动了!”
后座的人脸色惨白:“废话,赶紧跳车!”
拜松的瞳孔收缩,看着停下的黑帮车辆,企鹅物流失控的车速,车上的人肆无忌惮的狂欢,他似乎有种不好的预感:“等等!车速这么快,我们也会被卷进去的!”
能天使眨了眨眼,呆滞半秒:“啊……”
她突然转向德克萨斯,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语气轻松:“德克萨斯,连环追尾就交给你了!”
德克萨斯叹了口气,方向盘猛地一打:“啧,尽给我找麻烦。”
只见他们的车犹如失控地犀牛一般,直接朝着黑帮的车辆就是一撞……那个碰撞画面可以说“相当惨烈”……
立交桥上的追逐战如同一场荒诞的狂欢。路过的市民纷纷驻足,有人举起终端拍摄,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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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6 p.m. | 龙门中央公园 · 鳞鱼丸小摊
孑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鱼丸递给游客,面无表情地说道:“您点的鱼丸。”
女性游客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哦哦,这口感,弹性,真不错!”
她的同伴却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哎,你不觉得那个店主有点可怕吗?”
“就是说啊,凶神恶煞的不讲,明明在卖鱼丸,为什么桌上要放把菜刀啦……”
孑抬起头,声音平静:“嗯?客人,还有什么需要吗?”
“没、没事!”女性游客连忙摆手。
孑挠了挠头,低声自语:“……最近的客人真奇怪。”
槐琥从身后走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语气无奈:“还不是因为你的表情太凶了。”
她指了指孑身上的装束,补充道:“还有,你干嘛穿着这身就来看摊?就不能为董阿伯的名声考虑一下吗?”
孑耸耸肩:“是你喔,打工结束了?”
“算是吧。”槐琥合上书,“事务所那边说上次在你这儿赊了账,多少来着?”
“三十二块六,零头抹了吧。”孑递给她一串鱼丸,“要尝尝吗?”
槐琥挑眉:“突然干嘛?我可没带多余的零钱。”
“就当是慰问品。”孑的语气平淡,“毕竟你们总是照顾我生意。”
槐琥接过鱼丸,咬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唔嗯……好吃是好吃,但这不是阿伯的摊子吗?借花献佛?”
孑叹了口气:“干嘛总是要挑我刺,我会自掏腰包的……”
槐琥轻笑一声:“那就好。”
就在这时,一位陌生的萨科塔女性走近摊位,声音温和:“您好,一份鱼丸。”
孑点头:“啊,好的,客人请稍等。”
萨科塔女性并不着急,目光投向远处的江景:“没关系,我不赶时间。”
槐琥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蹙。
孑将鱼丸递过去:“……久等了。这是找零。”
“谢谢。”萨科塔女性接过食物,转身离开。
孑看向槐琥:“槐琥?你在看什么?”
槐琥收回目光,声音低沉:“不,那位小姐总让人觉得有点怪怪的……萨科塔人会长角的吗?”
孑耸耸肩:“安魂夜化妆吧。”
槐琥摇摇头:“不太像……算了,无端揣测他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她咬了一口鱼丸,目光再次投向立交桥的方向。远处的喧嚣隐约传来,火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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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不要命的家伙!幸好栏杆够结实,不然冲出立交桥铁定完蛋。”
“喂,帮我一把!把我拉出去!”
拜松从翻倒的车厢里爬出来,额头上的伤口渗出血丝。他咬牙站起身,目光锁定不远处已经底朝天的黑帮车辆,黑帮成员正试图从车里爬出来:“他们要逃了,各位!我们得立刻追上去!”
能天使被安全气囊卡住,挣扎了几下:“唔唔唔……可这个,太挤了!”
大帝的翅膀拍打着座椅:“别乱动!我的老伙计要被压扁了!喂!可颂!扣你工资喔!”
可颂无奈地摊手:“可我、我动不了呀,德克萨斯姐压着我的腿了!”
德克萨斯叹了口气,从车厢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唉。”
拜松握紧拳头,目光坚定:“嘁,那就只好让我一个人来——!”
能天使连忙喊道:“拜松!等等!”
拜松已经冲了出去,声音在风中飘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现在放跑他们就很难抓到他们了!”
黑帮成员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快拉呀,那个丰蹄小子冲过来了!”
另一人咬牙抓住同伴的手:“尽力了!”
拜松猛地跃起,试图拦住他们,这时一道光划过渐渐昏暗的天空。拜松突然感到手中的盾牌收到一阵强大的阻力,他的身体一沉:“好、好重——”
可颂的瞳孔收缩:“有狙击手!?”
大帝的翅膀一挥,声音冷静:“喂,德克萨斯。”
德克萨斯已经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句简短的回应:“明白。”
下一秒,又是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从远处传来。
拜松抬头看向子弹飞来的方向,心中闪过疑惑:“没有命中?敌人打歪了?”但很快,他的脸色变了:“不对……目标是燃料箱——!”
黑帮成员也察觉到了异常,声音惊恐:“喂,怎么回事?谁在攻击那个丰蹄小子?”
被困在车里的另一人突然嗅到了什么,脸色惨白:“等等,我闻到什么味道?是不是燃料漏了?你赶紧的!”
情况不对,赶快撤退,那名黑帮成员撒腿就跑,“兄弟,保重。”
“你丫——!?”
燃料箱爆裂的瞬间,火光冲天而起。
可颂已利用自身的怪力早已将众人从车里撤离到安全区域,而另一侧的拜松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冲击力震飞出去。德克萨斯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试图将拜松拉回立交桥的边缘。
“啧,来不及了。”由于冲击力的惯性太大,拜松的衣领撕裂,整个人从立交桥上坠落下去。
第3章 P.M.
拜松的视野天旋地转,耳畔的风声呼啸如刀。他下意识地蜷缩身体,后背重重砸进一堆柔软黏腻的物体中,冲击力震得他肺里的空气全挤了出来。
“噗哈——!”他猛地弹起身,大口喘息,鼻腔里充斥着甜腻的蜡油味。黏稠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他低头一看,掌心沾满了半融化的彩色蜡块——是安魂夜庆典用的装饰蜡烛,堆在桥下的角落里,此刻救了他一命。
“得、得救了……”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卡在衣领间的蜡渍。忽然,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你角上也卡着一支喔。”
拜松猛地抬头。阴影中,一位萨科塔女性正倚着墙看他。她漆黑的犄角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左手指尖把玩着一支燃烧的蜡烛,火光映得她唇角似笑非笑。
“呃?谢、谢谢……”拜松慌忙去摸头顶,果然拔下一截断烛芯。他刚要开口询问,对方却突然竖起食指抵在唇前。
“蜡烛先生,先不要动。”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眼神却骤然锐利。下一秒,她拽住拜松的手腕,将他拖进一堆废弃木箱后。
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弗伦佐的通讯断了,应该就在这附近!”
“企鹅物流也在这儿,发现目标立刻通知首领!”
拜松屏住呼吸。木箱缝隙间,他看见几名黑衣人提着源石铳四处张望,领口绣着叙拉古黑帮的暗纹。冷汗顺着他的脊背滑下——这些人显然是冲他来的。
身旁的萨科塔却气定神闲。她甚至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果,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甜香混着紧张的气氛钻入拜松鼻腔,荒诞得让他喉头发紧。
直到追兵的脚步声远去,她才拍拍衣摆站起身:“可以出来了。”
“虽然很感谢你的帮助……”拜松深吸一口气,“但我不能把你卷进来,请快点离开。”
“我也想啊。”她叹了口气,指尖弹飞糖纸,“难得回趟龙门,但毕竟有委托嘛。”月光照亮她狡黠的眉眼,“看你这副狼狈样,和企鹅物流打交道很辛苦吧?”
拜松的嘴角抽了抽:“……很辛苦……嗯?你知道企鹅物流?”
萨科塔女子忽然凑近,烛光在她瞳孔里跳动:“自我介绍一下——企鹅物流信使,莫斯提马。”
拜松一怔。这个名字他听过——父亲书房里的档案提过“长角的萨科塔”,但亲眼所见仍让他脊背发麻。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们应该先共享情报。”
莫斯提马却笑了。她伸手拂去他肩头的蜡渣,动作轻得像在逗弄一只警惕的幼兽:“放松点。黑手党大老远跑来,总不会只为参加安魂夜狂欢吧?我们得先搞清楚对方的企图才行。”
———
龙门市中心的霓虹渐次亮起。拜松跟在莫斯提马身后,穿梭于庆典的人流中。她像一尾游鱼,总能精准避开巡逻的黑帮,偶尔还驻足买两支冰淇淋。
“尝尝?抹茶味是你的。”她将甜筒塞进拜松手里,自己咬破巧克力脆皮,舌尖卷走融化的奶油。拜松盯着冰淇淋发呆——这种悠闲与危机并存的荒诞感,让他想起企鹅物流那群人。
“我们是不是太悠闲了?”他压低声音。
莫斯提马舔了舔虎牙上的糖渍:“五星推荐甜品,比黑手党厉害多了。”她忽然指向街角,“看那家店。”
那是个老旧的糖果摊。彩灯缠绕的招牌下,驼背老人正给孩子们分发星星形状的水果糖。莫斯提马的眼神柔和下来:“很多年前我刚来龙门时,在这儿赊过账。”
拜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小女孩踮脚去够,男孩抱怨糖果太甜,老人笑着揉乱他们的头发——平凡得让他眼眶发热。
“先生,买糖吗?”老人突然看向他们,“附赠安魂夜蜡烛装饰。”
莫斯提马摇头:“工作前不能吃太甜。”
老人眯起眼,忽然笑了:“啊,是你。当年在橱窗外看入神的姑娘。”他颤巍巍包好一小袋星星糖,“没事,拿点,有空常回来。”
拜松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莫斯提马转身时,他瞥见她指尖摩挲糖袋的力度,像在触碰某个遥远的梦。
———
桥上的风裹挟着江水腥气扑面而来。拜松正想问下一步计划,莫斯提马却猛地按住他的肩膀。
“前后各三名乔装的黑手党。”她附耳低语,呼吸扫过他耳廓,“从糖果摊就跟上我们了。”
拜松的肌肉瞬间绷紧。游客的欢笑声近在咫尺,而敌人藏在人群中,刀刃或许已出鞘半寸。
“跳。”莫斯提马突然说。
“什么?”
“跳下去,现在。”她指向桥下运送糖果的货船,“你太喜欢思考了——”
话音未落,她已翻身跃过栏杆。拜松咬牙跟上,失重感攫住心脏的刹那,他听见黑帮的怒吼和路人的尖叫。
哗啦!
货船上的麻袋缓冲了坠落。但拜松依然感到身体震得生疼,他挣扎着爬起:“莫斯提马小姐?”
无人应答。月光下,只有满载糖果的货船顺流而下,船头一支未点燃的安魂烛随波摇晃,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第4章 P.M.
7:59 p.m. 天气\/多云
龙门人工河流·码头
河面的雾气被霓虹灯染成紫红色,货船的汽笛声混着远处庆典的喧闹,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拜松踉跄着跳下船舷,靴底在湿滑的甲板上打滑,险些栽进水里。
\"下次别突然往船上跳!很危险的!\"路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手里的糖果袋哗啦作响,\"这些可是后夜派对的物资,摔坏了你赔得起——\"
\"抱歉,事出有因……\"拜松喘着气直起身,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环顾四周,码头堆满彩带和南瓜灯,却不见那个特别的身影,\"请问您见过一位萨科塔人吗?蓝发,戴着黑色礼帽,叫做莫斯提马的人吗?\"
路人忽然顿住,眯起眼打量拜松的角,\"萨、萨科塔?没看见啦!\"路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临走前还提醒了一下拜松,\"你角上卡了颗糖!\"
拜松一愣,抬手摸向头顶。指尖触到一块黏腻的硬糖,不知何时嵌进了角间的凹槽。他正想抠下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呼:\"莫斯提马?\"
一位少女忽然从集装箱后探出头,橙红的瞳孔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她小跑过来,围巾在风中扬起,像一簇跳动的火苗。\"你认识莫斯提马?\"
\"啊,是啊……等等,你是叫空吧!\"拜松后退半步,目光扫过她手上专业麦克风。这个声音太熟悉了——在父亲收藏的企鹅物流录像带里,那个总把\"前辈\"挂在嘴边的年轻歌手。
“你也认识我!”空歪着头凑近,发梢蹭过他的下巴:\"年轻的丰蹄……\"她突然拍手,\"啊!\"指尖几乎戳到拜松的鼻尖,\"这对角和峯驰的标志一模一样!你是峯驰物流的小少爷!\"
\"小、小少爷……\"拜松耳根发烫。父亲的名号在龙门无人不晓,但被这样直白地喊出来,仍让他脊背绷紧。
经过短暂的交流,空了解了前因后果,准备带着拜松去找企鹅物流的众人。
转眼之间,活泼矫捷的空已经蹦跳着走向巷口,靴跟敲击铁板的声响清脆如铃。\"这个方向真的能会合德克萨斯小姐吗?\"拜松快步跟上,差点撞上突然刹住的空。
\"放心啦~\"空回头眨眨眼,指尖绕着一缕发丝,\"德克萨斯在想什么,我可是一清二楚哦?\"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映在斑驳的墙面上。拜松盯着那道晃动的剪影,恍惚间想起儿时看过的皮影戏——也是这般捉摸不透的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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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公园·喷泉广场
空和拜松从拐角处探出头来,真的发现了不远处的企鹅物流众人,“看吧,果然在这里。”空的话语,可爱中带着一丝俏皮,仿佛正在等待着一阵夸奖。
\"喂!我们收到的糖果盒炸弹,是不是你们搞的!说实话,不然这一发可是能让你的屁股开花的。\"能天使蹲在长椅上,手中的烟花筒还冒着青烟。被捆成粽子的黑帮成员疯狂摇头,胶带下的呜咽声活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能天使姐……\"可颂蹲在一旁戳了戳焦黑的地面,\"这烟花真的能把人送上天耶。\"
德克萨斯叹了口气,剑尖挑开俘虏嘴上的胶带。\"噗哈——!\"黑帮成员咳出一口黑烟,\"你们这群疯子!知道我们是谁吗?\"
\"叙拉古黑手党。\"德克萨斯面无表情地甩掉剑刃上的糖渣,\"三流的那种。\"
拜松缩在喷泉后,水雾打湿了衬衫。半小时前空把他带到这个混战现场,现在他满脑子只有两个念头:第一,企鹅物流的\"拷问\"居然是用庆典烟花;第二,那个被炸飞的糖果盒炸弹,怎么看都像父亲书房里提到的\"鼠王手笔\"。
\"鼠王已经默许了我们的行动!\"黑帮成员突然狞笑,沾血的牙齿在月光下森然发亮,\"你们企鹅物流——\"
\"空!\"能天使突然蹦起来挥手。空拽着拜松从树丛里钻出,发卡歪到一边:\"大家!我把迷路的小少爷捡回来啦!\"
德克萨斯的目光扫过拜松僵硬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拜松刚要开口,远处又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更多黑衣人从树影中涌出,刀刃映着喷泉的彩光。
\"分组突围。\"德克萨斯剑锋一划,割开夜风,\"能天使、可颂引开东侧敌人;空和我走西侧。\"她顿了顿,\"一小时后'大地尽头'集合。\"
\"等等!'大地尽头'是哪里?\"拜松的疑问被引擎轰鸣淹没。能天使已经跨上一辆抢来的摩托,可颂单手拎起后座,轮胎在草坪上刨出两道泥痕。德克萨斯更干脆——她拎着空的衣领跳进敞篷跑车,尾灯在拐角处甩出一弧红光。
拜松孤零零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空塞给他的南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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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大道·后巷
自行车链条咔咔作响,拜松的膝盖几乎撞到下巴。这辆从路人那儿借来的儿童车,蹬起来像在踩棉花。
\"企鹅物流……到底在想什么……\"他咬牙拐进小巷,车把擦过砖墙迸出火星。身后追兵的车灯越来越近,车窗里探出的铳管闪着冷光。
巷口突然横出一只垃圾桶。\"砰!\"自行车前轮碾过铁皮,拜松整个人腾空而起。他在空中蜷起身子,落地时顺势翻滚,盾牌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抓到你了,小少爷。\"黑帮成员慢悠悠下车,指节掰得咔吧响。拜松握紧盾牌,突然瞥见墙上的涂鸦——一只企鹅头像,箭头指向通风管。
他猛地撞开消防栓。水柱冲天而起的刹那,拜松立马扶起自行车扬长而去,黑帮的咒骂声被水流冲得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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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民窟交界处
卡彭一脚踢翻木箱,威士忌瓶在墙上炸开琥珀色的花。\"绑架拜松?刺杀大帝?\"他揪住甘比诺的领带,\"你的蠢主意差点让我们全完蛋!\"
甘比诺反手掐住他的腕骨:\"在叙拉古失败后,我就明白——\"匕首从袖口滑出,\"必须用最传统的方式解决问题。\"
两人僵持间,对讲机突然沙沙响起:\"发现企鹅物流车队!正往废城区方向——\"
卡彭冷笑着一把推开甘比诺:\"听见了吗?他们甚至懒得躲藏。\"他整理着被扯皱的西装,\"在龙门,动脑子比动刀子有用。\"
甘比诺舔掉虎牙上的血渍,阴影中的眼神像淬毒的刀:\"那就看看……谁的刀更快。\"
夜风卷着燃烧的彩带掠过屋顶,恍若一场未熄的安魂火雨。
第5章 P.M.
8:52 p.m. 天气\/多云
龙门贫民窟
夕阳的余烬被乌云吞噬,贫民窟的窄巷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腥气。能天使单脚蹬着摩托车后轮,铳械在指尖转了一圈,枪管反射着远处霓虹的残光。\"呀吼~\"她吹了声口哨,红发在风中扬起,\"老板说集合点在前面的废弃仓库——德克萨斯,你确定没抄近路?\"
可颂一把拽住她的衣领,力道大得差点把能天使从车上拎下来。\"注意看路啦!\"她指了指能天使悬空的左手,\"单手扶握把,是想表演空中转体三周半吗?\"
德克萨斯的跑车在前方巷口处来了一个帅气的漂移刹车。她侧过头,灰蓝色的发丝扫过肩甲,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总算跟上你们了。\"
能天使突然一个急刹,轮胎在泥泞的地面划出半弧,刚好停在了德克萨斯的车前。
车上,空气喘吁吁地扶着车门,头发已经飘逸凌乱:\"德克萨斯……下次……请慢一点……\"她的指尖还在用力揪着围巾边缘,布料被攥出细密的褶皱。
德克萨斯垂下眼睫,指节在剑柄上敲了敲:\"抱、抱歉。\"她顿了顿,\"我已经尽量控制了。\"
能天使眯起眼睛,指尖抵着下巴:\"既然咱们已经汇合,那么下一步就是去找老板啦——\"话音戛然而止,她猛地回头,\"慢着,我怎么觉得少了点什么?\"
德克萨斯的手按上腰间的剑鞘,皮革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嗯?\"
空眨了眨眼,突然捂住嘴:\"……拜松呢?\"
\"欸?\"能天使的眉毛高高扬起,\"不应该是你们带着他走吗?\"
德克萨斯沉默地别过脸,无奈写在了她的表情上。
空的手指绞在一起:\"……难道我们把他丢在那儿了?\"
\"习惯了我们自己的节奏,突然多出来一个人……\"德克萨斯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会把他忘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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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松的自行车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嗒声。他死死攥着车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眉骨上。\"喂——!等、等我一下!\"他的呼喊混着咳嗽消散在风里,车轮碾过碎玻璃,溅起一蓬污水。
远处的黑帮成员猛地推开垃圾桶,金属撞击声在巷子里炸开。\"喂!他往哪个巷子去了!?\" \"那个方向!\"
“唔噢!靠自行车就能追上德克萨斯的速度,拜松他挺行的嘛!”能天使踮脚跳上锈蚀的消防梯,眼眸眺望远方:\"但他身后还跟着一大批人喔。\"
德克萨斯的手腕一翻,长剑出鞘三寸,寒光映出她绷紧的下颌线:\"你不能奢求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还能甩开一整支武装黑手党。\"
拜松的车轮猛地打滑。他踉跄着跳下车,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却顾不上疼,撑着盾牌站起身:\"总、总算追上你们了!\"
德克萨斯的耳尖突然动了动,瞳孔骤缩,\"……不对,有埋伏,能天使!\"
\"但好像有点来不及了喔——!\"能天使的尾音还飘在空中,巷口的阴影里已闪出数道黑影。
只见甘比诺从集装箱后踱步而出,皮鞋尖踢飞一颗石子。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露出指节上的家族戒指:\"拜松,辛苦你带路了。\"
拜松的呼吸一滞,尚未反应过来,后颈已传来冰凉的触感。他艰难地转头,正对上一双蛇瞳般的眼睛:\"谁——\"
\"睡一小会吧,小少爷。\"甘比诺的指虎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狠狠砸向拜松的太阳穴。
德克萨斯的剑锋劈开空气,却在距离甘比诺咽喉半寸处被黑帮的弩箭逼退。她啧了一声,鞋底在潮湿的地面擦出刺耳的声响:\"慢了一步。\"
甘比诺拎起昏迷的拜松,像展示战利品般晃了晃:\"晚上好,企鹅物流的各位。\"他的笑容裂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很遗憾,人质在我们手上。\"
能天使的铳械垂了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本来就是我们把他忘了……\"
可颂挠了挠头,盾牌边缘磕在地上:\"倒、倒也是。\"
德克萨斯的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凝着一滴未落的水珠:\"你想怎样?\"
甘比诺的皮鞋碾碎了一只爬过的蟑螂,甲壳碎裂声清晰可闻:\"你们东躲西藏的,实在让人厌烦。\"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四周的阴影里瞬间亮起无数红点——是瞄准镜的反光,\"动静闹太大,对大家都不好,不是吗?\"
甘比诺的笑意更深:\"这个小少爷的确还有点用处。有了人质,你们就只能正面应战,别无选择。\"
德克萨斯的尾巴缓缓扫过地面,扫开一片碎玻璃。她的嘴角忽然扬起一丝弧度:\"原来如此。那可真是太好了。\"
甘比诺的眉毛跳了一下:\"……什么?\"
\"毕竟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德克萨斯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地的瞬间却化作锋利的冰凌。她的剑锋突然亮起源石技艺的蓝光,\"可颂和空维持阵型。\"
能天使的铳械上膛声清脆如铃:\"收到~\"
\"能天使注意掩护。\"德克萨斯的剑尖划破夜色,\"抢回拜松。\"
第6章 晚风轻拂
夜色如墨,龙门贫民窟的窄巷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腥气。昏暗的路灯下,两道黑影拖拽着一名衣衫褴褛的居民,将他狠狠摔在墙角。
“啧!想活命就告诉我们,鼠王到底在哪儿!?”高个子黑帮揪住居民的衣领。
贫民窟居民蜷缩着身子,嘴角渗出血丝,声音颤抖:“我、我不知道啊!什么鼠王……真的没听说过啊!”
“敬酒不吃吃罚酒——!”高个子黑帮的拳头高高扬起,却在半空中被同伴拦住。
“喂,卡彭先生说过不要随便对平民动手……”黑帮胖子低声提醒,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
高个子黑帮冷笑一声,甩开同伴的手:“这种下三滥的货色能算市民吗?遮遮掩掩的,说不定就是个感染者垃圾!还敢装糊涂!?”
居民挣扎着抬起手臂,试图护住头部:“等、等等!别打了!我真的不知道啊!!”
“嘴硬!?”高个子黑帮的拳头重重落下,沉闷的撞击声中,居民闷哼一声,蜷缩成一团,鲜血从鼻腔涌出,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黑帮胖子皱了皱眉,转身走向巷口:“走吧,别管这家伙了,恶心。”
高个子黑帮啐了一口,甩了甩手上的血迹:“看名单,下一个老东西似乎就住在这里不远,是个卖鱼丸的,就在生鲜卖场对面。”
“嘁,浪费时间。”他踢了一脚地上的居民,转身离去。
居民艰难地撑起身子,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喘息:“咕,哈啊……骨头都断了,这帮……该死的……下手真重……”他颤抖着摸向腰间,指尖触到一块碎裂的通讯器,“必须得……告诉他们……”
——
巷口处,两道身影悄然驻足。
“那边的,站住。”高个子黑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孑缓缓转身,面无表情地看向对方,眼神如死水般平静。槐琥站在他身侧,拳头微微收紧。
“……”孑的沉默让高个子黑帮有些不耐烦。
“你们有什么事吗?”槐琥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黑帮胖子压低声音:“等等,注意旁边那个男的,我总觉得不是什么善茬。”
高个子黑帮不以为意:“龙门当地的帮派?不用担心,按照卡彭先生的报告,都是小角色。”
他上前一步,语气威胁:“我有点事情要问。谁也不想惹上麻烦,对吧?乖乖回答我们,我们就走。”
孑的目光落在高个子黑帮的拳头上,声音低沉:“……你的拳头上有血。”
高个子黑帮嗤笑一声:“不好意思,只是些不配合的垃圾。”他眯起眼睛,语气轻佻,“但是像你们这样的好市民,当然会配合我们的吧?”
槐琥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威胁?”
高个子黑帮摊开双手,笑容狰狞:“大家心里清楚。”
“那我拒绝。”槐琥的声音干脆利落。
黑帮胖子一愣:“……拒绝?”
高个子黑帮的表情逐渐阴沉:“小姑娘,你好像弄错了什么。还是说,你也想变成那边巷子里的垃圾,被打得半死不活?”
孑侧过头,低声对槐琥道:“槐琥,我刚才听到的惨叫声……”
槐琥的眼神骤然锐利:“——你们刚才说了,‘垃圾’,对吧?”
她一字一顿地问道:“以防万一我多问一句,你是指这里的居民吗?”
高个子黑帮的耐心终于耗尽:“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废话,赶紧——”
话音未落,槐琥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闪至他面前,一记鞭腿狠狠扫向他的脖颈!
“敢、敢还手!?”高个子黑帮仓促抬手格挡,却仍被震退数步,手臂发麻。
“都给我上——!”他怒吼一声,身后的黑帮成员纷纷抽出武器,弩箭上膛的机械声在巷子里格外刺耳。
槐琥的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她的拳风凌厉,每一击都精准命中敌人的关节。一名黑帮成员挥刀劈来,她侧身闪避,反手扣住对方手腕,猛地一拧——骨骼断裂的脆响伴随着惨叫回荡在巷中。另一人趁机从背后偷袭,弩箭破空而来,槐琥头也不回,脚尖挑起地上的碎石,石子如子弹般击中弩手的手腕,箭矢偏离轨道,钉入墙壁。
被槐琥甩出去后,两名黑帮踉跄地站了起来。黑帮胖子的脸色骤变:“什么情况!?这女人的动作——”
槐琥甩了甩手腕,扫了一眼敌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你们也就只是一群不入流的喽啰,一起上吧。”
高个子黑帮咬牙切齿,他掏出弩枪:“那就尝尝弩弹——”
孑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身侧,手掌如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慢着。”
高个子黑帮的瞳孔骤然收缩:“咕!松手!你这混账!”
孑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唉,你这种人,属于冰箱断电馊了三天的海胆,差不多那个感觉吧。”
高个子黑帮一愣:“你、你在说什么?”
孑摇了摇头:“……算了,我不该学槐琥咬文嚼字的,还是直接点好。”
他五指猛地收紧——
“啊——!”高个子黑帮的惨叫声几乎撕裂夜空,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好、好大的劲,等!等等!要断了!要断了!”
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把武器放下,滚出这里。”
高个子黑帮冷汗涔涔:“我、我知道了,你先放手!”
孑的指尖微微松开,却又突然加力:“……但果然还是应该弄脱臼比较好吧。毕竟你拿着那么危险的武器。”
“呃啊!”高个子黑帮跪倒在地,脸色惨白。 黑帮胖子踉跄后退,声音颤抖:“这、这两个人怎么回事?我没听说这附近有什么注意目标啊!”
高个子黑帮咬牙站起身,捂着脱臼的手腕:“嘁,先走,回头再说!”他恶狠狠地丢下一句:“不管你们是哪个帮派的,都不会有好下场的!该死的龙门人!”
孑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不,都说了我不是黑社会,为什么都喜欢以貌取人……”
槐琥已经转身走向巷子深处:“先别管这些,救人要紧,我去那边看看!”
孑点点头:“啊,好。”
——
巷角的阴影里,贫民窟居民蜷缩着身子,呼吸微弱。孑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
“还好,都是皮外伤,别急,我这就去叫医生,他们离这不远。”
居民艰难地抓住孑的衣袖,声音嘶哑:“阿孑!别管我,先去找你董阿伯!”
“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他!”
孑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神骤然冰冷。“……知道了。”他站起身,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目光投向远处生鲜市场的方向。
——
黑色厢型车疾驰在贫民窟的窄巷中,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颠簸得车厢内的黑影摇晃不止。拜松被反绑双手丢在角落,额角的伤口渗出血丝,顺着脸颊滑落。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扫过车内——三名黑帮成员正低声交谈,手中的武器泛着冷光。
“……唔!”他闷哼一声,试图挣动手腕,绳索却纹丝不动。
“你在嘟囔什么!?”最近的黑帮猛地转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呼吸间带着浓重的烟草味。
拜松沉默地别过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黑帮成员嗤笑一声,松开手:“醒了的话,就安静点,否则有你好看。”他拍了拍腰间的匕首,语气轻佻,“哼,等首领解决了企鹅物流,会来处理你的。”
拜松的指尖悄悄抠着绳索,脑海中闪过德克萨斯挥剑的身影,内心感到一阵不甘,“该死……为什么我一点用场都派不上……我可是峯驰物流的……”
突然,车身猛地一顿,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怎么回事!?”一名黑帮厉声喝道。
驾驶座上的同僚声音紧绷:“前方有人把车拦住了……是我们的人!”
话音未落,后车门被猛地拉开。月光倾泻而入,车外的一名黑帮直接伸手准备将拜松拉出车外。
“等等,你要做什么!?”车内的黑帮瞬间警觉地按住枪套。
车外的黑帮微微一笑:“是卡彭先生的命令。”
“卡彭?这可是首领的命令!他胆敢僭越——”
“我胆敢什么?”
只见车外的黑帮让出了一个身位,一道冷酷的身影出现——卡彭站在车外,西装革履,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
枪声骤响!手枪已在卡彭掌心翻转,子弹精准贯穿车内最近一名黑帮的眉心。血花迸溅的瞬间,他侧身避开另一人的扑击,反手一枪托砸碎对方喉骨。最后一名黑帮成员刚抬起弩箭,卡彭已扣动扳机——子弹穿透心脏,将人钉在座椅上。硝烟弥漫中,卡彭慢条斯理地甩了甩枪管,低头看向拜松。
“你好,峯驰物流的小少爷。”他俯身扯下拜松嘴里的布条,笑容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对吧?”
第7章 安魂夜的回响
潮湿的霉味与铁锈的腥气在窄巷中交织,昏暗的路灯下,卡彭的皮鞋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他低头看着被反绑双手的拜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的雪茄在夜色中泛着暗红的光。
“惩罚叛徒可没有违背龙门的规矩。”卡彭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划过皮革。
拜松挣扎着坐直身体,额角的血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的目光扫过车厢内横陈的尸体,喉咙微微发紧:“我不是指这个……你想做什么?”
卡彭俯身,阴影笼罩在拜松脸上:“做一笔交易。”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甘比诺的匹夫之勇只会让家族溺毙在所谓的荣光里。而我,不想陪葬。”
拜松的指尖悄悄抠着绳索,声音冷硬:“所以呢?”
“我会帮你对付甘比诺。”卡彭的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当然,也能帮你对付企鹅物流。”
拜松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冷笑:“我不可能信任你。”
卡彭不以为意,指尖轻敲雪茄:“峯驰物流占据龙门七成以上的民事信使业务,却始终被企鹅物流压着一头。你父亲身边的那些人,真的甘心吗?”他的语气带着蛊惑,“权利轮换,血肉模糊,这是叙拉古的生存法则。而你,难道不想证明自己的价值?”
拜松的呼吸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平静:“你口口声声强调家族,却亲手杀了自己的同伴。”他的声音带着讥讽,“这样的‘交易’,我宁可不要。”
卡彭的眼神陡然阴沉:“看来你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他缓缓抬起手,枪口对准拜松的眉心,“我可是可以接受除掉你的后果的,小少爷。”
就在扳机即将扣下的瞬间,一道慵懒的女声从黑暗中传来:
“哎呀,可你对拜松出手的话,就不属于惩罚叛徒的范畴了喔。”
卡彭的动作一顿,目光转向声源。月光下,莫斯提马倚着巷口的砖墙,指尖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安魂烛,火光映得她唇角似笑非笑。
“路过的信使。”她歪了歪头,黑角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卡彭的眉头微皱:“长角的萨科塔……今晚你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
莫斯提马轻笑一声:“非常荣幸。”
卡彭的枪口仍未放下,声音低沉:“你到底是什么人?”
“嗯……我有必要回答你吗?”莫斯提马的语气轻佻,眼神却锐利如刀,“我只是来找我丢失的包裹的,就像普通的信使那样。”
一旁的黑帮成员低声提醒:“卡彭先生,她已经孤立无援。”
莫斯提马耸了耸肩,“怎么?还要动手?倒也无所谓,我随时奉陪。”
卡彭沉默片刻,突然收起枪,冷笑一声:“哼,普通的信使?我可不想送死。”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巷子深处,背影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到此为止吧,我们各自都有要做的事情。”
莫斯提马目送他离开,指尖的烛火轻轻摇曳。她转头看向拜松,语气轻松:“已经给自己松绑了吧?要搭把手吗?”
拜松挣脱绳索,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没事,我自己能起来。”他站起身,目光复杂地看向莫斯提马,“谢谢帮忙。”
莫斯提马耸耸肩:“其他人呢?”
拜松的表情一僵,声音干涩:“呃……他们可能……把我忘了。”
莫斯提马噗嗤一笑:“从你脸上的表情看来,被折腾得不轻啊。”
拜松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们的节奏……有点太快了。还有说一些我不懂的词,什么‘大地的尽头’啥的。”
“哈哈,那只是家酒吧。”莫斯提马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调侃:“走吧,我带你去‘大地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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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灯将街道染成绚丽的色彩,安魂夜的狂欢达到高潮。拜松跟在莫斯提马身后,穿过熙攘的人群。他的目光扫过街边的小摊,彩灯缠绕的招牌下,老人正给孩子们分发星星形状的水果糖。
“安魂夜的由来,你知道吗?”莫斯提马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拜松回过神来:“似乎和萨卡兹的古老祭祀有关?”
莫斯提马点点头,眼神深远:“人们迎回逝者的灵魂,抚平他们的执念。”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糖袋,仿佛触碰某个遥远的梦,“但现在,生者扮演幽灵,亡者却无人问津。”
拜松沉默片刻,低声道:“也许遗忘也是一种安抚。”
莫斯提马没有接话,只是指向远处:“看,那就是目的地。”
拜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日落大道东1301号,门口涂着夸张的企鹅图案,霓虹灯闪烁,与周围的浮华融为一体。
“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了。”莫斯提马转身,黑角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拜松一愣:“莫斯提马小姐不一起吗?”
她眨了眨眼,笑容狡黠:“我还有其他工作。”她的身影逐渐融入夜色,声音随风飘散,“要和大家好好相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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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贫民窟·鱼丸摊附近
巷口的灯光昏黄,映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孑站在鱼丸摊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木凳和翻倒的酱料罐。董阿伯坐在一旁,揉着发青的额角,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疲惫。
“阿伯。”孑的声音低沉,像是压抑着什么,“是谁?”
董阿伯摆摆手,袖口沾着几点油渍:“别问了,阿孑。人没事就行,吃点小亏罢了。”
孑的眉头微微皱起,指尖收紧:“码头的人?还是那群学生混混?”
“都不是。”董阿伯叹了口气,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老头老太今天去给阿发扫墓,回来得晚,我想送点吃的过去,结果……”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反正不是龙门人,你别管了。”
孑沉默片刻,眼神渐冷:“谁动的手?”
董阿伯猛地抬头,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焦急:“阿孑!你好不容易才和星熊警官解开误会,现在有了正经工作,别惹事!”
“我知道。”孑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阿伯先休息吧,我去看看。”
董阿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臭小子!你给我回来!”
孑轻轻挣开,转身走向巷子深处,背影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孤寂。董阿伯的手悬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喃喃道:“……怎么就是不肯听话?”
就在这时,巷子尽头昏黄的灯光被一道肥硕的身影遮住。那道身影缓步走来,西装笔挺,拐杖轻点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中,唯有那双狭长的眼睛泛着狡黠的光。
“后生们有所为有所不为,你心里早该乐开花了吧。”鼠王林的面容从阴影中显露,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调侃。
董阿伯猛地抬头,嘴角抽了抽:“……林?你来干嘛?看我出糗?”
林轻笑一声,拐杖敲了敲地面:“作为龙门最好的鱼丸师傅,你不该冒这个险。告诉他们我在哪儿,又能怎样?”
“规矩就是规矩。”董阿伯咬牙,手指攥紧衣角。
“这破规矩都是我们定的。”林眯起眼睛,语气陡然冷了下来,“可你白挨了一顿打。”
董阿伯啐了一口,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呸!天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林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将董阿伯从地上拉起来。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力道却稳如磐石:“当了这么多年鱼丸师傅,身手退步了?”
董阿伯甩开他的手,踉跄了一下,又强撑着站稳:“我真动了手,回头又要被人盯上,你帮我摆平?”
“我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他揉了揉发疼的肋骨,语气疲惫,“挨顿打就挨顿打吧,又不是没挨过。”
林的目光扫过董阿伯脸上的淤青,突然笑了:“哈哈,看到老伙计们都这么有精神,我也放心了。”
董阿伯瞪了他一眼:“你才是他们的目标,你放心个屁!”
“这样才放心啊。”林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夜风拂过,卷起地上的落叶。董阿伯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总是这样,不累吗?”
林的指尖轻轻敲击拐杖,眼神深远:“累得很。但毕竟不是过去了,我们都有各自的责任。”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们肩负着一座城市。”
董阿伯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别过脸:“我……”
“卖你的鱼丸,别的不关你事。”林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走得动吗?陪我遛个弯如何?”
董阿伯哼了一声:“没关系,这才多大点事——”话音未落,林突然伸手按在他的伤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痛痛痛!你干嘛!?”
“皮肉伤也是伤,老样子,死逞强。”林收回手,目光柔和了些,“……别再想过去的事了,这是你选择的生活,没必要愧疚。”
董阿伯愣住,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波动。
“你的鱼丸也是龙门的一部分。”林转身,背影在灯光下拉得修长,“比我更重要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已经自由了。”
董阿伯盯着他的背影,突然喊道:“那我怎么不见你来照顾我的生意?”
林停下脚步,肩膀微微耸动,像是笑了:“——换个话题吧,你最近过得如何?”
董阿伯搓了搓手,语气突然活络起来:“其实我听说哥伦比亚盛行龙门料理,我打算找机会去那儿发展发展——”
“不许。”林头也不回地打断,拐杖重重敲在地面上。
董阿伯:“……”
夜风掠过巷口,卷起一片寂静。
第8章 P.M.
10:26 p.m. 天气\/多云
日落大道,\"大地的尽头\"酒吧
酒吧内昏黄的灯光在烟雾中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而模糊。可颂把玩着手中的酒瓶,瓶身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她眯起眼睛,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意:\"那老板,这瓶酒又是哪一年的?\"
大帝倚在吧台边,翅膀轻轻拍打着桌面,故作深沉地清了清嗓子:\"嗯哼,沉淀的色泽,悠久的香气,后觉的甜味,绵长的口感,这是——\"他顿了顿,突然咧嘴一笑,\"上个月在超市买来的便宜酒。\"
可颂噗嗤一声笑出来,手指点了点瓶身:\"十猜十中哎,不愧是自称龙门第一的品酒师!\"
大帝的墨镜闪过一道冷光:\"呸,说了多少遍了,这是储备武器,不是用来喝的!\"他转头看向空,\"空!\"
空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酒杯,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好好好,这是漱口水。\"
可颂的嘴角抽了抽:\"欸……用炎国黄酒漱口吗……\"
德克萨斯靠在墙边,指尖轻轻敲击剑鞘,声音平静得如同死水:\"酒精的确可以消毒,吧台下面有工业酒精,能凑合。\"
可颂摆摆手,一脸嫌弃:\"算了,有这个钱,不如买点别的好啦,花钱的精髓就在于过程,过程!和金额无关!\"
能天使突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苹果派,红发在灯光下如同跳动的火焰:\"各位,苹果派烤好了!派对开始啦!\"
可颂的眼睛一亮,欢呼道:\"哦~是能天使姐亲手烤的派!\"
大帝举起酒杯,翅膀一挥:\"干杯!\"
空歪了歪头,橙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困惑:\"……虽然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但这是什么派对来着?\"
能天使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嗯?拜松的欢迎会呀。\"
空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那拜松本人呢?\"
能天使耸耸肩,笑容灿烂:\"嗯!不知道!\"
大帝的墨镜反射着灯光,语气慵懒:\"那就换个借口,我们永远不缺借口。\"
就在这时,酒吧的门被推开,拜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额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的酒瓶和欢笑的众人,嘴角微微抽搐:\"……你们在做什么?\"
可颂干笑两声,挠了挠头:\"呃。在等你开派对,吧。\"
大帝的翅膀拍了拍身旁的高脚凳,语气轻松:\"啊,欢迎来到大地的尽头。\"他顿了顿,补充道,\"迟到罚酒三杯,主角迟到翻三倍,但你不能喝酒,所以汽水九杯,请。\"
拜松的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酒吧内夸张的企鹅装饰和闪烁的霓虹灯:\"为什么酒吧要叫这个名字……\"他在心里默默补充,\"还有这个装修风格,好闪亮……为什么还有企鹅……这是某种朋克艺术吗……?\"
能天使蹦跳着凑过来,将一块苹果派塞到他手里:\"别傻站着了,快进来,这可是你的欢迎派对,要不要苹果派?\"
拜松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派,又抬头看了看众人期待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不了。\"他的声音低沉,\"原来在我和莫斯提马小姐对付那些黑手党的时候,你们却在这里开派对。\"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那么……你们之前对付的那个头目呢?叫甘什么来着?\"
德克萨斯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让他跑了。\"
大帝的翅膀一挥,语气轻蔑:\"准确来说,是我准许了他跑了。\"
拜松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反正就是跑了呗……那接下来怎么办?\"
德克萨斯缓步走到灯光下,灰蓝色的发丝扫过肩甲,眼神冷静而锐利:\"敌人的数量,目的,身份,都已经很明显了。\"她的声音平静,\"来自叙拉古的黑手党,想要夺取企鹅物流在龙门的势力范围。\"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虽然我们应该是个物流公司……算了。\"
空轻轻拍了拍德克萨斯的肩膀,语气柔和:\"不要放在心上,德克萨斯,总会有那么几天要用来清扫门户的。\"
可颂撇撇嘴,小声嘀咕:\"说这话就更不像是一个正经公司了哦?\"
能天使的铳械在指尖转了一圈,笑容危险:\"他们这是白忙活啦,老板的那些生意,就算拱手相让他们也玩不来的。\"
大帝的墨镜闪过一道自信的光:\"企鹅物流是不可取代的,而我更是不可取代的。\"
拜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如此,我们有很多种解决方法,为什么一定要和他们火拼起来?\"
德克萨斯的目光微微闪动,声音低沉:\"不知道。\"
拜松的瞳孔骤然收缩:\"不知道……你们,一直以来是怎么……\"
大帝突然打断他,翅膀一挥:\"好啦好啦,不要这么认真嘛,找个机会把他们的头儿揍一顿扔进江里,不就完事了吗?\"他的语气慵懒,\"这场闹剧就和没能睡着的回笼觉一样浪费时间,我完——全提不起兴趣。\"
能天使笑嘻嘻地递给他一块口香糖:\"就是嘛,这可不是什么值得认真讨论的事情。来,口香糖。\"
拜松接过口香糖,下意识地剥开包装:\"但至少我们应该制定一个计划……等等,这口香糖是什么味道?\"
能天使眨了眨眼:\"白马醇味。\"
德克萨斯的手按在剑柄上,声音平静:\"把这个牌子的口香糖列入危险品范畴吧,可颂。\"
可颂吐了吐舌头,一脸无辜:\"看到新口味就进货了,没注意,诶嘿。\"
大帝的翅膀拍了拍吧台,语气不耐:\"喂,你们派对还搞不搞了,有酒有菜,音乐呢?\"
能天使打了个响指,笑容灿烂:\"收到~!\"她转身走向唱片机,悠扬的爵士乐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拜松的眉头微微舒展:\"居然真的是爵士乐……出乎意料……虽然有点……\"
能天使回头冲他眨眨眼:\"以前这里的主人的确是个爵士乐爱好者啦,只是在转让给老板之后发生了一些小小的风格变化。\"
空歪了歪头,语气调侃:\"小小的?\"
德克萨斯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主要是因为老板自己的唱片刚才全部被——\"
大帝的翅膀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她:\"打住,不要让我回忆起悲伤的往事。\"他的语气突然低沉,\"说到底,谁让他查出那种麻烦的病,我肯抽空来帮他照顾这家酒吧就不错了。\"
拜松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难道是矿石病?\"他顿了顿,\"龙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对感染者的态度应该转变了不少才对……\"
大帝摇头,翅膀一摊:\"不。\"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是酒精过敏。\"
拜松的表情凝固了:\"……\"
可颂噗嗤一声笑出来:\"对一个立志成为龙门最好的调酒师的家伙而言,的确是绝症了呢。\"
突然,酒吧的门被猛地踹开,冷风裹挟着硝烟的气息灌入室内。大帝的墨镜反射着刺目的光,声音陡然冰冷:\"怎么又有脏东西闯进来了,喂,你们几个,想活命的立刻趴到吧台后面去。\"
可颂的反应最快,一个翻滚躲到吧台后:\"得令!\"
能天使蹲下身,眼睛一亮:\"啊,吧台下面有一枚硬币,赚到。\"
空被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声音闷闷的:\"不要乱动啦,这里很窄——唔!能天使!你的光环!\"
德克萨斯一把拉住拜松的手臂,声音冷静:\"别发呆,拜松,趴下。\"
拜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德克萨斯按倒在地:\"欸?啊——\"
黑帮的怒吼从门外传来:\"开火!!\"
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入,木屑和玻璃碎片四处飞溅。可颂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唔啊,这下店里可全毁了。\"
拜松的喉咙发紧,声音有些颤抖:\"大帝先生好像还在外面,没关系吗!?\"
大帝的声音从吧台外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这些人怎么就这么死缠烂打,在店铺被轰干净之前还击啊!\"
能天使检查了一下铳械,耸耸肩:\"抱歉,老板,我的橡皮弹好像用完了,不如咱们抄凳子上?\"
大帝的翅膀一挥,语气坚决:\"不是专门买了一批便宜酒放在这儿当武器的吗!?\"
可颂翻了翻吧台下的存货,表情一僵:\"欸、刚才喝的是最后一瓶了,剩下的都是值钱货哎。\"
大帝的墨镜闪过一道冷光:\"不管了,只有迂腐的老东西才会把美酒储存在自己的宫殿里。\"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我们应该让这些美妙的酿造物绽放,无论是价值层面,还是物理层面。\"
可颂的嘴角抽了抽:\"呃?但是那些藏酒的价格可非常——\"
大帝已经抄起一瓶酒,翅膀一挥:\"拿着,人手一瓶,记住,只砸头。\"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保护了我的酒吧,就是保护了这片大地,上吧。\"
德克萨斯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简短:\"能天使。\"
能天使咧嘴一笑,抄起酒瓶:\"好嘞!抄瓶子砸人是吧,我擅长的。\"
空连忙跟上:\"等、等等我!\"
黑帮成员刚冲进酒吧,迎面就被能天使的酒瓶砸中额头,发出一声惨叫:\"他们冲出来了!小心!呃啊!\"
可颂一边战斗一边小声计算着损失:\"十万、十五万、四十五万,七十万……\"她的表情突然一僵,\"那瓶多少来着?不!等等能天使!那瓶是——哎呀。\"
拜松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混战:\"这、这是……?\"
可颂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没什么奇怪的喔?论打群架的本事,人数差不太多的话我们就是龙门第一!\"
混战中,甘比诺从烟雾中走出,脸色阴沉,他的目光锁定在德克萨斯身上,仿佛之前见过。
德克萨斯也停了下来,双目对视。
\"德克萨斯,你的名字就让我感到不快。\"
德克萨斯的剑锋指向他,声音冰冷:\"我不记得自己认识你这样的叙拉古人。但你会再次夹着尾巴逃离龙门。\"
甘比诺的眼中燃起怒火:\"你会后悔诋毁我的家族,德克萨斯。\"他的声音带着挑衅,\"到底谁才是逃来龙门的丧家之犬,你心里清楚。你根本不配与西西里人为敌。\"
德克萨斯的瞳孔微微收缩,握剑的手紧了紧:\"……\"
甘比诺的笑容扩大:\"这才是像样的表情,德克萨斯!这才有点叙拉古人的样子!\"
远处的阴影中,莫斯提马倚着墙,指尖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安魂烛。突然,她的耳朵微微一动,转头看向身后:\"……嗯?\"
一个身影缓步走来,圆形的机械脑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两侧立起的毛发如同狼耳。莫斯提马的声音平静,\"真是意料之外呢,你也是被叫过来的?伊斯?\"
伊斯轻笑一声:\"算是吧。不过能从商务酒会脱身的感觉也不错。\"
莫斯提马耸了耸肩:\"这些黑手党的小打小闹,值得这么兴师动众的吗?\"
伊斯歪了歪头:\"不值得。而且我只是想从麻烦的社交里脱身,找个机会喘口气罢了。\"伊斯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可颂为她的锤子定制了新的配件。能天使让我帮忙保养她的守护铳。总之,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莫斯提马将手中的白色法杖递给他:\"这把法杖,能帮我保管一下吗?\"
伊斯接过法杖,语气郑重:\"白色的这把。你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吧。\"
莫斯提马的笑容带着几分释然:\"至少今晚,就让我轻松一点吧,只是一场狂欢而已。\"她顿了顿,\"我总不能真的带着它跳进舞会现场,那会失控的。\"
伊斯点点头:\"我知道了。交给我吧,这也是工作。\"
莫斯提马转身离开,声音随风飘散:\"呵呵,说来说去,不还是工作嘛,你也真是辛苦。\"
伊斯望着她的背影,低声自语:\"……安魂夜?糟糕,安魂夜应该放假来着。\"他摇了摇头,\"我为什么习惯性地加班了……嗯,亏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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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内,甘比诺的黑帮成员已经倒下一片。德克萨斯的剑锋抵在他的咽喉,声音冰冷:\"你们输了,投降吧。\"
甘比诺的嘴角渗出鲜血,却仍狞笑着:\"输?投降?哈,你真的是那个'德克萨斯'吗?\"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一旦拔剑相向,西西里人之间就不存在'输赢',只有'生死'!你应该后悔没有痛下杀手!\"
黑帮成员突然高喊:\"引爆!\"
德克萨斯的瞳孔骤然收缩:\"——!注意掩护!\"
拜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可颂的盾牌护在身后:\"呃——又是炸弹——\"
爆炸的冲击波将酒吧的残骸掀飞,烟雾散去后,甘比诺和剩余的黑帮已经不见踪影。
德克萨斯啧了一声,收起长剑:\"……啧,又让他们逃了。\"
能天使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要追吗?\"
德克萨斯摇摇头:\"不,我也稍微有点,低估敌人了。\"她的声音低沉,\"……就算只是逃来龙门的失败者,毕竟也是以西西里人自居的黑手党。\"
空连忙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检查德克萨斯的伤势:\"德克萨斯,你受伤了!?我、我来给你包扎。\"
德克萨斯轻轻推开她的手:\"伤口不深,别紧张。\"
空固执地拉着她坐下:\"这可不行!先坐下!我去找一下医疗箱……\"
拜松的眉头紧锁:\"西西里人……西西里人是什么意思?是叙拉古人的某种称呼吗?\"
德克萨斯的目光深远,声音平静:\"叙拉古十二家族起源之一的西西里联合,是最开始通过暴力取得战果的城邦。\"她顿了顿,\"这也是叙拉古语中'西西里人'的词源。但现在……这个词有了别的某种含义……已经很少有叙拉古人以'西西里'自居了。\"
能天使拍了拍拜松的肩膀,语气轻松:\"算啦,德克萨斯,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很累吧?\"她眨了眨眼,\"总之!他们真的是一群很危险的黑手党!虽然是自称的,对吧?\"
拜松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那就更不能让他们继续这样突然袭击了,损失只会不断扩大。\"他顿了顿,\"我们得反击,我们需要一个——\"
大帝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等等,都先等等,你们觉得我该找什么借口,向那位酒精过敏的白痴调酒师解释?\"
可颂环顾四周,表情僵硬:\"这还有的解释吗……啊。\"她的目光落在大帝坐着的高脚凳上,\"至少老板你坐着的高脚凳还是完好无缺的。\"
大帝的翅膀摊开:\"就剩这张高脚凳了?\"
空点点头,语气无奈:\"……嗯,就剩这张高脚凳了。\"
大帝的墨镜闪过一道光,突然振翅而起:\"——啊,破碎的酒瓶和残垣断壁也有一种别样的美感,没错,这正是本人独特的风格化改造!\"
能天使扶额:\"不不不,这再怎么扯也太牵强了。\"
可颂叹了口气,一脸肉痛:\"还是准备好全款赔偿吧,唔啊,企鹅物流的经济寒冬要到来了。\"
德克萨斯嗅了嗅身上的酒味,眉头微皱:\"而且酒味好重,身上也粘粘的,不过正好可以给伤口消毒。\"
空连忙阻止她:\"别胡闹了,哪有用葡萄酒消毒的!这里有医用酒精……为什么有个吸管?不、不管了,德克萨斯,我来帮你消毒……\"
大帝的翅膀猛地一挥,声音陡然冰冷:\"……我改主意了。\"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危险,\"既然他们执意要在安魂节这一天找麻烦——\"他的声音如同寒冰,\"那就只好让他们此世安息了。\"
酒吧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的安魂夜庆典音乐隐约传来,仿佛一场荒诞的终曲。
第9章 P.M.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盏老旧的吊灯在头顶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墙角的通讯设备发出微弱的电流声,黑帮成员站在一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首领,企鹅物流有动作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甘比诺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阴鸷而深沉。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砂石摩擦:“……意料之内,只是给她留下了点皮肉伤……”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窗外,夜色中隐约可见龙门的霓虹闪烁,“但我更在意的是,卡彭呢?”
黑帮成员咽了咽口水,声音更低:“其、其实在一个小时前就彻底联系不上了。”
甘比诺的手指突然停住,眼神骤然锐利:“……最后一次例行联络是在哪里?贫民窟吗?”
“啊,是的。”
甘比诺轻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冷意:“那还真是可惜。”
黑帮成员一愣:“您的意思是?”
甘比诺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阴影。他缓缓走到窗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先通知所有小队,按原计划拦截企鹅物流——”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但我猜,不出意外的话,大概会有那么两三个小队挂断联络吧。”
黑帮成员瞳孔微缩:“您这是什么意思……啊。”他猛地反应过来,声音颤抖:“难道——卡彭先生背叛了家族?”
甘比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注视着窗外的夜色,仿佛在凝视某个遥远的过去。
“我理解他,太理解他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亲手为父亲解决叛徒,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是我们第一次杀人。”
他转过身,眼神如刀:“叙拉古的惨败改变了我们。唯一的区别是,他变得更加懦弱,而我选择了更明确的道路。”
黑帮成员沉默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问道:“那我们应该如何是好?”
甘比诺的目光扫过他,声音冰冷:“企鹅物流比想象中棘手,我们也不能同时树敌太多。”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胸前的家族徽章:“也许,我们应该先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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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窄的巷子里,两名黑帮成员正低声交谈。戴墨镜的黑帮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说道:“这里是三道口,没有异常。”
独眼黑帮点点头,语气不耐:“明白了,那么一切照常行动。”
戴墨镜的黑帮突然犹豫了一下:“——等、等等!我们的计划是什么来着?”
独眼黑帮猛地瞪大眼睛,声音陡然提高:“啊?你小子没搞错吧?”
戴墨镜的黑帮干笑两声,挠了挠头:“呃,我只是确认一下,对龙门不太熟悉。”
独眼黑帮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安魂节的午夜过后,龙门会按例举办狂欢活动,我们的任务就是趁着万人空巷时候解决企鹅物流,就这么简单!”
戴墨镜的黑帮欲言又止:“那关于首领的——”
独眼黑帮直接打断他:“别问那么多,这是要求,照做就是了!快!”
两人匆匆分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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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仓库里,一名被五花大绑的黑帮成员瑟瑟发抖,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的面前,能天使正笑眯眯地蹲着,手里把玩着一颗糖果。
“不会杀我的,对吧?”黑帮成员的声音带着哀求。
能天使眨了眨眼,笑容灿烂:“当然,你都说了那么多情报了,那多谢小哥啦,小睡一会吧。”她轻轻一挥手,黑帮成员的头便垂了下去。
能天使站起身,按下通讯器:“德克萨斯,刚才都听得见吗~?”
通讯器里传来德克萨斯冷静的声音:“和这里的情况一样。他们打散了小队。”她的声音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但既然首领亲自参与了战斗,他们一定有另一个指挥塔负责调度……找到那里,一了百了。”
空的声音突然插入通讯:“喂~?德克萨斯?”
德克萨斯:“说。”
空的声音带着些许嘈杂:“我们已经到市中心啦,但是人真的很多。”
德克萨斯:“注意敌方小队的动向。”
空:“知道啦~会拜托街上的熟人们留意的……等等,老板?你要到花车上面去看看?欸,等等我——”
通讯突然中断,德克萨斯皱了皱眉,再次按下通讯键:“可颂,拜松,听得见吗?”
拜松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出,带着一丝紧张:“你说的那个指挥塔,我们稍微有点意外发现。”
可颂的声音紧随其后,压低了几分:“……拜松,压低身子,躲到那边的箱子后面,不要被发现。”
拜松:“好,德克萨斯,一会联系。”
指挥塔内,戴墨镜的黑帮和独眼黑帮正低声交谈,气氛凝重。
“我们,以后会怎么样?”戴墨镜的黑帮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独眼黑帮冷笑一声:“不知道,从我们挂断首领……挂断甘比诺·里奇的通讯开始,我们就没得选了。”
戴墨镜的黑帮苦笑:“唉。”
独眼黑帮猛地拍桌,声音带着怒意:“叹什么气,卡彭先生在龙门为我们准备了这么多,结果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甘比诺从叙拉古转移过来就开始胡搅蛮缠,没一件好事!本来按照卡彭先生的计划,根本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戴墨镜的黑帮低声附和:“都和鼠王聊好了,为什么非要大开杀戒?这里可不是叙拉古!”
独眼黑帮啐了一口,语气不屑:“对啊,呸,幼稚。”
就在这时,躲在箱子后面的可颂和拜松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颂压低声音:“他们好像起了点内讧?”
拜松点点头:“似乎是,这是大好的机会,我们——”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砰!
一发子弹狠狠击中了拜松的盾牌,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仓库内格外刺耳。
戴墨镜的黑帮猛地站起身:“——!谁在那里!”
可颂瞳孔一缩:“欸?哪儿来的枪声?”
拜松咬牙:“又是那个狙击手——!他暴露了我们的位置!”
独眼黑帮的脸色瞬间阴沉:“是企鹅物流的人,别放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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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阴影中
拜松的管家缓缓放下狙击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硝烟。他的眼神复杂,低声自语:“……少爷,对不住。这是老爷交代的工作。”
他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愧疚:“唉,但我竟然对少爷动了手,还让少爷陷入了危险……”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说服自己:“等事情结束之后,不如告老还乡吧。”
又是一声长叹:“唉,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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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可颂和拜松那边的动静显然不太妙。德克萨斯微微皱眉,冷静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出:“……他们好像遇到麻烦了。”她顿了顿,继续道:“能天使,确认完黑帮的路线之后去和可颂汇合。”
“明白~”能天使轻快地回应,语气中带着一贯的轻松。
德克萨斯又转向空:“空,情况如何?”
空的声音有些迟疑:“诶……今天可疑人物的动向非常复杂,不过他们好像分成两队行动了,可能是陷阱——”她的话还未说完,通讯器里突然插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没有那么复杂。”伊斯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冷静而直接,“敌人内部出现了问题。这是机会。”
“哇!”空被吓了一跳,声音陡然拔高,“吓了我一跳!”
德克萨斯沉默了一瞬,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你也回来了啊。”她顿了顿,略带责备地问道:“为什么要黑进自己人的频道,就不能正常通讯吗?”
“这样比较快。”伊斯简短地回答。
空好奇地追问:“那你现在在哪儿?”
“伤心咖啡馆。”伊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我突然想起来今天应该放假,所以来凑个热闹。”她轻笑一声,“可颂和那个新人的坐标已经发送给你们了,龙门城际网络的速度真是令人舒心。”
德克萨斯叹了口气:“……既然如此,解决完各自的任务,就去支援他们吧。”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决断,“这是反击的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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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甘比诺的成员们在企鹅物流的反攻下逐渐溃败。一名黑帮成员匆匆跑到卡彭面前,低声汇报:“卡彭先生,首领突袭企鹅物流的计划似乎失败了。”
卡彭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废话,那个莽夫能成什么事,不用管他。”
黑帮成员欲言又止:“……这样真的好吗?”
卡彭的目光投向远处,语气淡漠:“家族需要的是一个立足之地,至于姓甚名谁,根本无关紧要。”他转过头,问道:“还没找到鼠王吗?”
“没有。”黑帮成员摇头,“鼠王实在是太不留痕迹了……”
卡彭眯起眼睛,声音低沉:“有点耐心,他就像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像是龙门的影子,虽然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黑帮成员犹豫了一下,低声提醒:“可要是不够谨慎而被鼠王察觉到的话,我们会同时面临三方的压力……”
卡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谁来说都是如此,如果处于劣势,我宁可让场面变得更混乱些。”他忽然问道:“有甘比诺的消息吗?”
黑帮成员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卡彭察觉到异样,眉头一皱:“为什么不说话?”他猛地转过头,发现甘比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甘比诺的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真是见外,有什么事情直接联络我不就好了吗?”
卡彭的瞳孔微微一缩,声音冰冷:“……你是怎么进来的?”
甘比诺的笑容逐渐消失,眼神变得锐利:“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毫无愧疚地违背在父亲墓前立下的誓言。”
“誓言?”卡彭嗤笑一声,“那仅仅是因为我们走在同一条道路上,但是今非昔比了,甘比诺。”
甘比诺的目光如刀锋般刺向卡彭:“现在是我说了算,你让我很失望,但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解释,老兄弟。”
卡彭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七年前,前首领遇刺身亡,那时我就被你派到了龙门。我千里迢迢赶来,为的是建立一条史无前例的商业桥梁,作为家族的后盾。”他的声音逐渐提高,“但结果,你在叙拉古还是失败了,而且逃了过来,转眼就接手了我辛苦运作的一切。”
甘比诺不屑地摇头:“省省吧,你不是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就动怒的人,否则你早就死了。”
卡彭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随你怎么说,我只是到了今天才发现,家族最勇猛的獠牙才是真正妨害家族的罪魁祸首。”
甘比诺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讽刺:“所以你想掰断自己的爪牙,再给自己戴上项圈?哈!”
卡彭的声音冰冷刺骨:“继续让你在龙门肆意妄为,我们迟早会被那些不可阻挡的大势泯灭。”
甘比诺的笑容逐渐扭曲:“原来如此,我都感动得要哭了。想不到你为了家族竟然如此深思熟虑。”
卡彭毫不退让:“彼此彼此。”
甘比诺的眼神变得凶狠:“你身手变得迟钝了,卡彭。”
卡彭冷笑回应:“你在叙拉古留下的伤也不好受,甘比诺。”
甘比诺的声音低沉下来:“放弃吧,我不想杀你。”
卡彭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你想得很。”
甘比诺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狰狞:“呵!你可真了解我!”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一旁的墙壁突然被撞开,砖石飞溅。可颂带着拜松从烟尘中冲了出来,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哎呀?”可颂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本想着破墙离开的……似乎撞到了不得了的现场?”她挠了挠头,语气轻松,“没关系喔,你们继续,我们换条路。”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身后又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群黑帮成员追了上来,大喊:“快追!别让那两个人溜走了!!”
拜松叹了口气,无奈地看向可颂:“……好像不太有机会。”
甘比诺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正好,搅局者都到齐了,那就把你们——”他的话还未说完,又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传来,一群人破窗而入。
“这次又怎么了!?”甘比诺怒吼道。
能天使的声音从烟尘中传来,带着一贯的俏皮:“喂~我们来啦!”
德克萨斯的身影紧随其后,她环顾四周,语气平静:“……真巧,全都在这儿了。”
空从德克萨斯身后探出头,眨了眨眼:“唔,这架势是要最终决战了吗?是不是早了点?”
德克萨斯淡淡地回应:“没关系,越早解决这出闹剧越好。”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黑帮成员,声音冰冷,“就按老板的意思,把他们扔进江里吧。”
卡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哼,越混乱,越合我意。”他环视四周,声音低沉,“看来,谁能从这里站着出去,谁就会成为今晚的赢家。”
黑帮们和企鹅物流的战斗瞬间爆发,场面一片混乱。但随着战斗继续,越来越多的黑帮倒在地上。
甘比诺喘着粗气,怒吼道:“哈啊,哈啊……都躺地上干什么?没死的都爬起来!”
黑帮成员们勉强爬起,声音颤抖:“是、是!”
能天使一边灵活地躲避攻击,一边调侃道:“这么勉强部下可不好哦,有医疗补贴吗?”
德克萨斯挥动手中的武器,冷静地分析道:“……有点混乱,但总之把穿黑衣服的全部打趴下就行了吧?”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闯入战场。莫斯提马站在混乱的中心,环顾四周,语气轻松:“真是乱成一锅粥啊。”
拜松惊讶地看向她:“是啊——欸!?莫斯提马小姐?”
莫斯提马微微一笑:“但是看你们还挺有活力的。”
德克萨斯皱了皱眉:“……你什么时候来的?”
莫斯提马耸了耸肩:“老板喊我来的嘛。”
卡彭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嘁,是那个奇怪的萨科塔人。”
甘比诺怒吼一声:“给我滚开!”他猛地冲向莫斯提马,然而后者只是轻轻一挥手,一股强大的能量瞬间将甘比诺震飞出去。
“好了好了,冷静一点。”莫斯提马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黑帮成员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有人喊道:“她把首领给打飞了!?”
另一人颤抖着说道:“不对!那是法杖!首领小心!她是个术师!”
卡彭的额头渗出冷汗,低声命令道:“……看来没有和她正面作战是正确的选择……喂,先不要靠近他们!”
甘比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萨科塔,不,你是萨卡兹?你到底是什么?”
莫斯提马微微一笑,语气轻松:“普通的信使啊,不然呢?”
甘比诺的怒火再次被点燃:“故弄玄虚!该死——”
莫斯提马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中场休息一下……你们大概是不会听的吧。”
甘比诺怒吼道:“你在小看我!?”
莫斯提马没有理会他,转头看向企鹅物流的众人,语气亲切:“别来无恙,各位,上次见面是多久以前了?”
可颂歪着头想了想:“有个几年了?还是几个月?”
空微笑着说道:“日子过得太充实,就会让人忘记时间呢。”
能天使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差不多四年零三个月哦,莫斯提马。”
莫斯提马的目光落在能天使身上,轻轻点头:“嗯,那还真是好久不见。”
能天使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感人的重逢吗!?”
莫斯提马笑了笑:“感人与否先不论,但现在不是时候叙旧呢。”
德克萨斯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语气严肃:“你真的打算在这里动手吗?”
莫斯提马活动了一下手腕:“只是适当运动一下。”
德克萨斯沉默片刻,点头道:“……那好吧,记得手下留情。”
莫斯提马眨了眨眼:“没问题。”她忽然抬头看向远处,语气中带着一丝微妙,“而且,还有另一位客人在等着我呢。”
德克萨斯疑惑地皱眉:“……?”
空看着莫斯提马的动作,感叹道:“无论看几次都觉得,莫斯提马小姐轻描淡写地挥舞法杖,结果总是会很夸张呢。”
可颂笑着指了指一旁的黑帮成员:“那些黑手党已经吓傻了耶。”
能天使握紧武器,跃跃欲试:“嘿咻,是不是该趁现在多敲晕两个?”
莫斯提马看向甘比诺,语气轻松:“怎么了?不继续了吗?”
甘比诺的眼中燃烧着怒火:“……也许你的确有些实力,但我发誓不会让你轻松离开。”
莫斯提马耸了耸肩:“别总是这么杀气腾腾的,就当是饭后运动吧——”她的话突然停住,眉头微微一皱。
黑帮成员们察觉到异样,有人惊呼:“怎、怎么了,刚才这些火焰是不是凝固了?”
莫斯提马低声自语:“……看来伊斯正好路过这附近,还是速战速决吧。”
甘比诺怒吼道:“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面对我!”
莫斯提马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你变得越来越焦躁了,作为一名家族领袖,这样可不利于控制战局。”
甘比诺的拳头紧握:“嘁!你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真是让人恼火!”
黑帮成员们纷纷后退,有人喊道:“法术!快躲开!”
另一人提醒道:“别去帮倒忙了,我们去对付企鹅物流就行!”
德克萨斯冷哼一声:“……我们好像被小看了,让他们见识见识吧。”
可颂兴奋地举起武器:“得令!嘿——!”
就在双方即将再次交锋之际,一阵狂风突然席卷而来,吹散了战场上的烟尘,也吹散了紧张的气氛。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滞,仿佛时间在此刻凝固。
狂风伴起沙尘,席卷着整个战场。莫斯提马站在风樯中央,长发在风中狂舞,眼神却异常平静。
“德克萨斯,撤退,快!”她的声音穿透风沙,清晰而冷静。
德克萨斯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明白!”
莫斯提马轻笑一声,目光投向远处的阴影:“真是,老年人总是这么心急。”
甘比诺怒吼着冲上前:“别想跑——”
然而,他的身影瞬间被沙尘吞没,声音戛然而止。
卡彭啐了一口,咬牙下令:“嘁,这是法术,先撤退!”
可颂紧紧抓住盾牌,声音在风沙中显得模糊:“情况是不是有点不太妙!?”
空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德克萨斯!这边是出口!”
德克萨斯环顾四周,眉头紧锁:“拜松和莫斯提马人呢?唔!”
能天使的身影已经冲了出去:“他们被沙暴隔开了,我去一趟!”
德克萨斯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等等,能天使!”
她咬了咬牙,低声自语:“真是的,每次和莫斯提马有关,这家伙就头脑发热。”
拜松在风沙中艰难前行,声音带着焦急:“德克萨斯!莫斯提马!你们在哪儿!?”
沙尘灌入眼睛,他忍不住抬手遮挡:“啊,眼睛里进了沙子——”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搭上他的肩膀。
“不要慌。”莫斯提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而沉稳。
拜松猛地回头:“莫斯提马小姐!”
莫斯提马微微一笑,目光却投向风沙深处的阴影:“遮住风沙,跟着我走就好。”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话说回来,这么近距离感受一番,的确是一位不该随便招惹的老先生呢。”
远处,黑帮成员惊恐的喊叫声传来:“地面、地面塌陷了!是流沙,后退!不要被卷进去!”
独眼黑帮的声音带着慌乱:“首领!请下指示!”
甘比诺的脸色阴沉至极:“其他人呢!卡彭呢!?”
戴墨镜的黑帮喘息着回答:“趁着沙尘暴离开了,有一些我们的人混在他们的队伍里……”
独眼黑帮的声音更加急促:“首领!这里也要塌了!”
甘比诺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最终咬牙下令:“……走,我们还有机会。”
就在这时,风沙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鼠王拄着拐杖,步履沉稳,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机会?机会……啊……”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戏谑,“奇怪……我怎么不记得,你们剩下什么机会?”
第10章 P.M.
风沙渐息,月光重新洒落在龙门的街道上。拜松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头望向四周,整栋建筑已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废墟。他喃喃道:“那到底是什么……”
莫斯提马站在边上,黑色的犄角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看向匆匆跑来的能天使,嘴角微微上扬:“你刚才直接穿过了法术的正中心吧,总是那么乱来。”她的目光落在能天使的短发上,突然轻笑一声,“噗嗤,我这才发现,怎么把长头发剪短了?”
能天使撇了撇嘴,金色的光环在头顶微微闪烁:“喂,你刚刚笑出来了吧!”
莫斯提马伸手拂去她发梢上的沙粒,语气温柔:“头上都沾满了沙子,就算是短发也不能不珍惜啊。”
能天使挥了挥手,笑容灿烂:“我没事的啦,谢谢。”
莫斯提马的眉毛微微一抬,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我们已经这么生疏了吗?”
能天使眨了眨眼,故作轻松:“这只说明我讲文明懂礼貌。”
莫斯提马轻笑一声:“呵呵,说的也是。”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调侃起来,“如果你不总在工作时间睡觉,在教堂外搞摇滚乐演出,出了岔子再让公证所的人追你三条街的话。”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被你失手炸掉的母校在你离开拉特兰的那一天可是拉了横幅的哦?‘欢送能天使前往龙门’。”
能天使的脸瞬间涨红,跺了跺脚:“什么?这是老友聚会互揭伤疤之类的必备项目吗?好嘞,该我了!”
莫斯提马摊开手,笑意盈盈:“请便。”
能天使绞尽脑汁,最终泄气地垂下肩膀:“……不好,这么一想,我好像都不太清楚你的黑料!”
莫斯提马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好孩子不该知道那么多喔。”
能天使瞪大眼睛:“你是我老姐吗!?”
莫斯提马歪了歪头:“欸,差不多吧。”
拜松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两人的互动,心中暗想:“……这两个人好像关系很好呢,因为都是拉特兰人吗?”他的目光落在能天使身上,有些惊讶,“而且能天使竟然也会被抢走话茬……”
能天使深吸一口气,表情忽然认真起来:“那个……莫斯提马。我还是有一点小问题要问啦,小小的问题。”
莫斯提马微微颔首:“嗯?”
能天使的声音低了几分:“为什么这个时候回来?”
莫斯提马的目光投向远处,仿佛在回忆什么:“唔,嗯,原因是有不少啦,怎么说呢。”她竖起手指,“第一,是工作。”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龙门安魂节总是会搞促销嘛,回龙门凑个热闹。”
能天使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那么多年的安魂夜你都不知所踪,偏偏在今年回来?”
莫斯提马轻笑一声,目光柔和:“其实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能天使别过脸,语气别扭:“诶……你察觉到了就直接告诉我嘛。”
莫斯提马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呵呵,难得看到你纠结的样子,让人很怀念。”她顿了顿,瞥了一眼拜松,“而且,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当着来参观学习的人面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题呢。”
拜松连忙摆手:“啊……没事,我会在后面跟着的,你们请便。”
莫斯提马摇摇头,语气坚定:“这可不行,还不排除被追踪的可能性。”
能天使叉腰抗议:“啊!用拜松当借口也太狡猾了吧!”
莫斯提马笑了笑,目光扫过四周:“先和德克萨斯他们汇合吧,那么多吓人的黑手党还在虎视眈眈呢。”她看向能天使,语气调侃,“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总是这么惹麻烦吗?”
能天使掰着手指数了数:“也算不上经常?每周有个四五六七八天的样子?”
莫斯提马故作沉思:“……嗯,的确不太经常。”
能天使突然凑近,眼中带着期待:“那你呢?去了哪里?”她的声音低了几分,“你知道我刚见到老板的时候,老板说你已经离开龙门了,那种长跑到终点线前摔了一跤的感觉吗?”
莫斯提马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的界限:“很多地方,多到数不清。”她的声音平静而悠远,“来到一座无人问津的村子,接下一封信,再前往群山的另一面,追着移动城市跑,就这样。”
能天使轻声感叹:“听着真孤独呢。”
莫斯提马耸耸肩,语气轻松:“但写成游记的话说不定能大卖?”
拜松忍不住插话:“莫斯提马小姐,去过所有国家吗?”
莫斯提马看向他,眼中带着笑意:“大部分吧,羡慕吗?”
拜松点点头,语气诚恳:“……有一点,一般的信使是不会有这样的机会的。”
莫斯提马拍了拍他的肩膀:“会有机会的。不过你可别指望企鹅物流哦,我们是不能用常理来判断的。”
拜松苦笑一声:“关于这点,我已经心知肚明了……”
莫斯提马的目光重新变得深远:“在漫漫大漠中坐着卡车,盯着落日穿过黄沙,听着是很浪漫,但当浪漫持续上百个小时的时候,也就消磨殆尽了。”
能天使突然指着天空:“黄沙落日我是没怎么见到过啦,但你不觉得今天沙尘很大吗?”她叉腰抱怨,“这几年龙门的空气质量下降了不少喔,该增加几台空气净化器了!”
莫斯提马轻笑一声:“空气质量吗……也许吧。”她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能天使,拜松,虽然很抱歉,但你们得先——”
拜松和能天使异口同声:“又来?”
莫斯提马眨了眨眼,语气无辜:“哎呀,我对自己离开的时机拿捏的还是比较好的吧?”
能天使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你认真的?”她的声音低了几分,“但是对你而言只是几个小时,对我而言可是——”她突然甩了甩头,大声说道,“算了,莫斯提马!回头请我吃饭!必须!”
莫斯提马笑着点头:“——知道啦知道啦。”她的目光扫过四周,语气轻松,“……真是的,今晚还真热闹。”
拜松看着莫斯提马的背影,有些犹豫:“我们真的就抛下莫斯提马小姐一个人吗?”
能天使叹了口气,语气复杂:“谁抛下谁?反正就算不听她的,她也会在哪个时间点突然消失的吧。”
拜松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你在生气?”
能天使猛地转身,大步向前:“——啊啊!先去找德克萨斯!剩下的之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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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阴影中,莫斯提马缓缓走过巷子,目光投向站在高处的鼠王。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拐杖的金属尖端泛着冷光。
“哟,你在这里,刚才那是怎么回事?”莫斯提马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
鼠王缓缓转身,声音沙哑:“……突然心血来潮罢了。”
莫斯提马挑眉:“你的心血来潮是不是太用力了点?明明企鹅物流也在场。”她的语气忽然严肃,“而且你也一把年纪了,总是这么拼命,不会短命吗?”
鼠王轻笑一声:“你觉得我出了几分力?”
莫斯提马沉默片刻,微微点头:“……是吗。”她抬头看向鼠王,“那至少稍微收敛一些你的杀气如何?我都快不敢当着你的面说话了。”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发生了什么?”
鼠王的目光投向贫民窟的方向,声音低沉:“嗯,也许我小看了年轻人的警戒心,龙门的年轻人总是会让我吃惊。”他顿了顿,“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有几个失控的傀儡,误伤了一位尽心尽责的鱼丸师傅,仅此而已。”
莫斯提马冷笑一声:“‘仅此而已’?你应该学会管理一下表情,再来说这种话。”
鼠王的表情终于松动,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一直保持的微笑就失去了微笑的意义。比起你,我倒还轻松一点。”
莫斯提马直视他的眼睛:“这难道不在你的预料之内吗?”她的声音带着试探,“比如,为了防止企鹅物流和黑手党的冲突不好收尾,先找一个可以亲自惩戒他们的借口,之类的。”
鼠王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欣赏:“——你这丫头,陪着那只企鹅胡闹,真的是暴殄天物。”
莫斯提马耸耸肩:“哪里哪里。”
鼠王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锐利如刀:“……但我也没有允许那群黑帮们随意践踏贫民窟。我从未允许。”他的声音冰冷,“我已经尽量容忍了他们的僭越,但他们还是坏了规矩。”
莫斯提马轻声问道:“本以为他们和叙拉古那点若有若无的联系可以为龙门带来那么一丁点有趣的利益……真是让人失望?”
鼠王的目光微微闪动:“停一停……干嘛和我说这么多?下一步是要把我灭口了吗?”
莫斯提马摊开手,语气轻松:“老人也是需要发发牢骚的。”
鼠王冷哼一声:“是吗,那我就当只是一场安魂节狂欢吧。刚才你说的那些东西我全部都没听见喔。”
莫斯提马眨了眨眼:“那些黑手党闹的越大,说不定事后的尾款我就能拿到更多。”
鼠王突然问道:“那有了钱之后呢?”
莫斯提马的笑容灿烂:“先把那家糖果铺子买下来。”
鼠王轻笑一声:“呵呵,你还真是情有独钟。”他的语气忽然认真,“好啊,除了地下室,其他东西随你搬走。”
莫斯提马故作惊讶:“果然是有地下室的吗……你就不能稍微保护一下我的美好回忆?”
鼠王转身,背影在月光下拉得修长:“那可是我的铺子。”
莫斯提马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道:“真是太可惜了,我本以为你退休之后真的会去当一个杂货铺老板。”
鼠王的声音随风飘来:“也许吧,如果退休的时候我还活着的话。”他顿了顿,“时候不早了,接下来狂欢才算正式开始。戏子伶人都已经各就各位。”
莫斯提马挑眉:“不打算继续袖手旁观了?”
鼠王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这里风景不错吧。”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安魂夜是恭送亡者的节日,而龙门终归是我们的城市。”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活着的人们热热闹闹的,亡魂才能没有遗憾地离去。”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而且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老鼠,要是不活动活动筋骨,说不定会被某些别有用心的家伙误当成已死的亡灵喔。”
莫斯提马轻笑一声:“那该怎么热闹?”
鼠王的拐杖重重敲在地面上:“就该如此热闹。”
莫斯提马点点头,语气意味深长:“——啊,原来如此。”她看向鼠王,“那这场安魂的花销似乎有点大,嗯,甚至有点浪费。”
鼠王的目光深邃:“你很聪明。”
莫斯提马耸耸肩:“也是,否则魏长官早就来找你的麻烦了。”
鼠王摆摆手,语气慵懒:“别说那么吓人的事,我可不想再和近卫局打交道了,太麻烦了。”他的声音忽然冰冷,“而这一出好戏的精髓就在于,所有的开销,都由演员自己承担。”
---
街道的另一头,拜松和能天使与德克萨斯一行人汇合。能天使兴奋地挥手:“啊!德克萨斯~”
德克萨斯的目光扫过两人,眉头微皱:“你们没事,但是莫斯提马呢?”
能天使撇了撇嘴:“这个问题有什么必要吗,看不就知道了。”
德克萨斯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好像也是,抱歉。”
能天使眨了眨眼:“……为什么要抱歉,还有你们看着我干嘛?”
空干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啊哈哈……莫斯提马既然回来了,迟早能见到面的吧。”
德克萨斯抬起手腕,通讯器突然响起:“有联络,是老板。”
“喂~?”大帝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一贯的慵懒:“玩的还开心吗?有没有缺胳膊少腿之类的?……没有?那好,听我说。”
拜松忍不住小声嘀咕:“……大帝先生,是不是买了很多保险?”
大帝的声音继续传来,语气兴奋:“今晚在轱辘街有个安魂节狂欢盛典。尽是一些没牌面的营销活动。”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但是,我突然决定参加那场活动,作为一名伟大的音乐人。……为龙门带来一些有格调的噪音。他们感激涕零,已经在楼下跪得整整齐齐了。……至于你们的任务,就只是跟在我的身后,然后把那些号称要解决企鹅物流的蠢货一网打尽。……明白了吗?明白了?好!就这样!”
通讯戛然而止。德克萨斯收起通讯器,面无表情:“……挂了。”
可颂挠了挠头,一脸困惑:“我怎么感觉这事似曾相识?”
空拍了拍手,语气轻快:“……总之,我们也要去那个什么派对就对了吧。”
能天使高举拳头,笑容灿烂:“嗯,出发!”
第11章 午夜龙门
0:00 A.m. 天气\/沙尘
龙门市区·商业街
夜风裹挟着细碎的沙尘,在空荡的街道上盘旋。路灯的光晕被黄沙模糊,像蒙了一层昏黄的纱。孑靠在一家关门的店铺门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眼神冷得像冰。
槐琥从阴影中走出,靴底踩过碎玻璃,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瞥了一眼孑的表情,眉头微蹙:“喂,你知道你现在的表情很吓人吗?”
孑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你回来了,那些人你调查清楚了吗?”
槐琥抱臂而立,橙红的瞳孔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稍微有一些眉目。虽然很想把那些胡作非为的家伙绳之以法,但似乎不是我一个人就能解决的事情。”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说不定要拜托事务所的那些家伙。但阿那个家伙,又不肯直接告诉我,故弄玄虚的……”
孑抬眼:“哪个家伙?”
“阿。”
“啊?”
“……他就叫阿。”
孑的嘴角抽了抽:“哦……那,总而言之,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对吧。”他站直身子,刀柄在掌心转了一圈,“我来帮忙。”
槐琥眯起眼睛:“……你没听明白吗?如果只是那些混混倒还好说,可如果是一个有组织有规模的帮派组织,我们当然不能轻举妄动。”
“‘不能轻举妄动’,也不是毫无办法,对吧。”孑的声音平静,却像钝刀划过皮革。
槐琥愣了一下:“你竟然会和我抠字眼?”
“我没在开玩笑。”
两人对视片刻,槐琥叹了口气:“……阿伯他没事吧?”
“伤不重。”孑的目光扫向贫民窟的方向,“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槐琥的拳头缓缓攥紧:“——没错,的确不重要了。如果只是黑吃黑的案子,我才不想多管闲事。”她的声音陡然冷厉,“但在我的眼前伤及无辜,我可不能由着他们胡作非为!”
孑的嘴角微微上扬:“……谢谢,之后请你吃鱼丸。”
槐琥翻了个白眼:“鱼丸就不必了……”她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今晚的事件,也和企鹅物流有关系。他们根本没打算掩饰,一点都没。”
孑摇摇头:“他们不是坏人,大概也是被卷进去的吧。”
槐琥冷哼一声:“今年到现在已经被卷进去几十次了?他们应该更注意一点,不要总是惹是生非。”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咔咔作响,“如果有机会见到他们,有必要警告他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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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仓库·阴影深处
卡彭的皮鞋碾过地面的碎玻璃,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低头看着手中染血的扑克牌——黑桃J,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沙子,源石技艺,法术,哼。”
身旁的黑帮成员咽了咽口水:“难道卡彭先生的意思是……”
“当然是最不该招惹的人,不然呢?”卡彭的指尖一弹,纸牌旋转着飞入黑暗。
黑帮成员额头渗出冷汗:“鼠王?但是,我们岂不是要同时对付首领、企鹅物流,还有……”
“还有半座龙门。”卡彭的声音陡然冰冷,“没错,情况不容乐观,所以,一步都不能走错。”
“但是!”突然,他猛地转身,手中的弩箭对准了身后的黑帮成员:“你以为背叛家族真的是一件小事吗?”他的眼神如刀,“愿意追随我在龙门扎根,做好了不惜背叛甘比诺也要活下去的准备,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弩箭上膛的机械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而你并不在其列,甘比诺的走狗,去死吧。”
砰!
箭矢穿透血肉的闷响过后,卡彭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也许觉得今晚累极了。
可他突然察觉到背后的异样。他缓缓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甘比诺从黑暗中踱步而出,手中的短刀滴着血,声音沙哑:“我本以为你只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账,看来你收买人心还是很有一套的。”
卡彭冷笑:“说起来,这还是你教我的。”
“我怎么不记得?”
“你曾经赢得过我的效忠,再让我失望至极。”卡彭的弩箭再次抬起,“我可不会重蹈覆辙。”
甘比诺的刀锋映着月光:“背叛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明白。”
“背叛是叙拉古最肮脏的罪名。”卡彭的指尖扣上扳机,“但可惜,你所拥戴的荣誉在龙门毫无价值。”
甘比诺突然甩出一张扑克牌,黑桃J如刀片般划过卡彭的脸颊:“收下这个吧!”
卡彭抹去脸上的血痕,嗤笑道:“你的剑更迟钝了,甘比诺,和企鹅物流的厮杀让你负伤了吗?还是说,旧伤复发?”
甘比诺的眼中燃起怒火:“你的懦弱让我感到心寒,我只是在考虑怎样的血腥下场才适合叛徒。”
“现在,你才是多余的那张牌。”卡彭的弩箭瞄准甘比诺的心脏,“然后呢?你打算做什么?打败企鹅物流,打败鼠王,打败龙门近卫局,再打败魏彦吾?”
他扣动扳机的瞬间,仓库的大门被猛地踹开——
轰!
仓库铁门被整个踹飞,烟尘中一道娇小的身影如炮弹般撞入战场。最前方的黑帮成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记鞭腿扫中膝盖,惨叫跪地。
\"所以,就是你们?\"槐琥甩了甩马尾辫,橙红的瞳孔在沙尘中亮得骇人。她的运动鞋踩住那人想要摸枪的手,碾得指骨咯咯作响:\"在贫民窟打老人的时候,没想过会被人找上门吗?\"
甘比诺眯起眼——这个女孩竟能毫发无损地穿过他布置的防线。他瞥向卡彭,发现对方同样脸色阴沉。
\"鼠王派来的?\"甘比诺的刀尖转向槐琥,\"可惜了这副好身手。\"
孑慢悠悠地从槐琥身后走出,腰间菜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嗯,看来就是你们了。\"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菜市场挑鱼,\"阿伯的医药费,谁付?\"
卡彭突然暴起!他袖中滑出第二把短刀,直刺孑的后心——
\"当!\"
槐琥的拳头如铁锤般砸偏刀锋,另一只手抓住卡彭的领带将他掼向地面:\"偷袭?真给叙拉古长脸啊!\"
甘比诺趁机突进,长刀劈向槐琥毫无防备的后背,却在半空被一把飞来的菜刀精准格挡。孑不知何时已贴到他身侧,呼吸喷在他耳畔:\"......你有三次想偷袭。\"
混战一触即发。
槐琥的拳风撕裂空气,每一击都带着精确计算过的角度。黑帮成员的匕首还未举起,就被她扣住手腕反拧——骨骼断裂的脆响和惨叫此起彼伏。
\"拳峰不正,如何取胜?\"她一个回旋踢踹飞持弩者,转头对孑喊道,\"右边三个交给你!\"
孑叹了口气,菜刀在掌心转了个花:\"......今天生意亏大了。\"话音未落,刀背已重重敲在最近敌人的太阳穴上。
卡彭滚到货堆后喘息,突然发现甘比诺也在不远处狼狈躲避。
\"被两个小鬼逼到这种地步......\"卡彭擦掉嘴角的血,\"这就是你复兴家族的野心?\"
甘比诺甩了甩刀上的血珠:\"至少我不用靠讨好鼠王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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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民窟边缘·无名墓园
夜风掠过荒草丛生的墓碑,卷起几片枯叶。董阿伯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鼠王身后,嘴里骂骂咧咧:“……你让我等这么久,就为了把我带到这儿来?”
鼠王林头也不回,拐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怎么嘴巴还是这么毒。”
“我可不会对客人这个态度。”董阿伯啐了一口,“你又不是客人。”
鼠王突然停下脚步,面前是一座低矮的墓碑,上面只刻着一个简单的名字:阿发。
董阿伯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这是阿发的墓,你也许不认识吧。”他指向旁边,“这是癞子陈的,这是假阎王的。”
月光下,墓碑的阴影连成一片,像沉默的卫兵。
鼠王轻声问:“人很多?”
“还好,至少都是邻居。”董阿伯揉了揉发青的额角,“我们也该想想以后的住处了。”
鼠王突然笑了:“现在想这个还太早了,还是说,你其实得了什么绝症?”
董阿伯瞪了他一眼:“也不早了。我们活得不够久,所以总觉得自己经历了很多大风大浪。”他的目光扫过墓碑,声音沙哑,“像我这种人,兄弟们用命把我们救下来了,过几天安稳日子,回头再想想自己这辈子,好像也没多大个事,毕竟干大事的,都过不上安稳日子了。”
鼠王沉默片刻,突然用拐杖戳了戳董阿伯的伤腿:“搞什么,卖个鱼丸卖得大彻大悟了?”
董阿伯疼得龇牙咧嘴:“说实话,买菜涨价比黑手党要命的多!”他缓了口气,突然咧嘴一笑,“……头儿,你真不考虑让我以后做你邻居?我看这里风水奇好,听说墓地联买会便宜不少。”
“够了没?”鼠王的语气罕见地带了丝无奈。
“开个玩笑,玩笑。”董阿伯摆摆手,目光投向远处,“哎,你好歹还有个女儿,我就是个孤家寡人咯。”
鼠王轻哼一声:“不是有贫民窟的那些孩子跟着你吗?还有那个叫阿孑的小子。”
“和血亲终究是不一样的。”董阿伯的声音忽然轻得像叹息,“老了之后,才会真正意识到这点。”
夜风卷起他的裤角,露出腿上狰狞的伤疤。
“……所以你要活得比我久一点。”他抬头看向鼠王,浑浊的眼里映着月光,“但也不要太久,稍微久一点就好,我在下面等你。”
鼠王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你是铁了心要找机会呛我?”他转身走向墓园出口,声音飘在风里,“说起来,过会还要再去见个老朋友,要来喝一杯吗?”
董阿伯摇摇头:“不了,我怕阿孑那小子真的去惹事,得去看着点。”
“我会帮你看着点的。”
董阿伯突然笑了:“可我还剩几个活着的老朋友?不都在这儿了吗?”
鼠王停下脚步,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还有一个。”
“……我和姓魏的聊不来。”董阿伯的表情僵了一瞬,“和他打交道久了,真的会短命的。”
鼠王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但当年帮魏彦吾挡下一枚流弹,这辈子都没法直着腿走路的人,是你。”
董阿伯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你以为我想吗?靠,别提这件事,我一直感觉自己亏惨了。”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至少龙门可以直着腿走路了,也不亏吧。”
鼠王轻笑一声:“你啊,一点没变,不过这样也好。”他摆了摆手,“你要是真的不想见他,就先走吧。”
董阿伯转身走向另一条小路,背影佝偻却坚定:“你总算肯放我走了,我好歹也是个伤员,林。”
夜风掠过两人之间的空地,卷起一片枯叶。
“……姓董的。”鼠王突然开口。
“没听见。”
“活久一点,多卖点鱼丸。”鼠王的声音混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切,“先考虑在龙门买个门面,开家店,收几个徒弟,然后再想想棺材搁哪儿,不着急。”
他的拐杖敲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像倒数的钟:“鼠王还活着,轮不到你们送死。”
董阿伯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得嘞。”
第1章 序章
1096 年 12 月 23 日,乌萨斯,切尔诺伯格
寒风裹挟着源石粉尘掠过切尔诺伯格的残垣断壁,这座曾辉煌的乌萨斯城邦如今只剩扭曲的钢筋与焦黑的混凝土骨架。阿米娅踩过积雪覆盖的瓦砾,黑袍下摆被锐利的金属碎片划出裂口,血迹斑斑的绷带缠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整合运动的猩红旗帜在远处废墟间猎猎作响,如同野兽垂涎的舌。
“情报显示石棺就在这座建筑的地下室。”近卫干员压低声音,剑刃折射出冷冽的寒光。眼前的建筑早已坍塌大半,仅剩的穹顶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一具被掏空内脏的巨兽尸骸。阿米娅的指尖抚过墙面,源石结晶在黑暗中泛起诡谲的紫芒——这里曾是某个秘密研究所的核心区域。
地下室的铁门锈蚀如枯骨,术士干员用火焰融开锁芯的瞬间,腐朽的腥气扑面而来。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一具银灰色的金属棺椁赫然矗立在房间中央。它形似古棺,表面却布满规则的蜂窝状孔洞,暗蓝色光线从孔隙中渗出,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数十根断裂的管线从棺体垂落,末端裸露的金属丝偶尔迸出电火花,为这死寂的空间添了一丝诡异的生机。阿米娅的呼吸陡然急促,掌心贴向棺盖时,暗红色的源石光晕如血液般在她指尖流转。“是博士……”她的声音颤抖如绷紧的弦,“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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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白的灯光刺破手术室的昏暗,金属器械的碰撞声与仪器的嗡鸣交织成死亡的协奏。从石棺中抬出的男人裹在一袭灰白色研究服中,连衣兜帽半掩住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干裂的嘴唇。他的睫毛在无意识中微微颤动,仿佛挣扎于深渊边缘的蝴蝶。模糊的机械音断续传来——“阻升主程序启动……体温过低……静推海克塞米松……”——每一个字都像在切割时间的纤维,将记忆与现实的界限搅得支离破碎。
“抓紧我的手!!”
少女的呼喊穿透混沌,暗红色源石光焰在她掌心爆燃,如同一簇血蔷薇在黑暗中绽开。博士的指尖动了动,终于握住那只炽热的手,布料摩擦间,兜帽滑落少许,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与若隐若现的神眸。
阿米娅跪在手术台旁,漆黑的兔耳低垂着,指尖死死扣住博士冰冷的手腕。她的瞳孔中翻涌着焦灼与恐惧,仿佛稍一松手,眼前之人便会化作尘埃消散。“博士……求求你……”她低声呢喃,声音里裹着破碎的哽咽。医疗干员在一旁沉默地操作着仪器,显示屏上的绿色曲线忽明忽暗,像一场无声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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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博士再次睁开眼时,映入视线的是天花板上斑驳的锈迹,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铁锈混杂的腥气。他试图撑起身子,却被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按回床榻。“别动。”医疗干员的声音冷静如机械,“你的神经末梢还在适应。”
阿米娅几乎是扑到了床边,眼眶泛红,却又强扯出一个笑容:“太好了……博士终于醒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博士的手背,仿佛在确认这并非幻觉。
“我是谁?”博士的声音沙哑而空洞。
少女的瞳孔骤然收缩,兔耳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将掌心覆上胸口,那里缀着一枚暗红的菱形结晶:“你是罗德岛的博士,是我们的指挥官……也是我最重要的人。”她的语气温柔而坚定,却掩不住眼底的悲戚。窗外忽地传来爆炸的轰鸣,震得玻璃窗簌簌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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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袭!整合运动突破防线了!”全副武装的干员撞开房门,硝烟与血腥味瞬间涌入。阿米娅猛地起身,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指尖跃起一簇幽蓝的源石技艺。“保护博士!”她厉声喝道,稚嫩的面容此刻如刀刃般凌厉。走廊外枪声骤起,整合运动的嘶吼与金属碰撞声撕碎寂静,宛如地狱的序曲。
医疗干员将博士拽到掩体后,压低声音道:“他们装备了重火力……通讯也被切断了。”阿米娅回头望向博士,眼底翻涌着决绝与希冀:“请指挥我们,博士。”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哪怕你已遗忘一切……但我相信,你的灵魂仍记得如何引领我们走向胜利。”
博士按住胀痛的太阳穴。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战术地图、干员档案、某个雪夜中少女含泪的微笑……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混沌已化作锐利的锋芒。“三点钟方向走廊狭窄,让术士布置陷阱;狙击手占据制高点,优先击破敌方重装单位。”指令脱口而出的瞬间,阿米娅的唇角终于扬起一丝释然的弧度。
窗外天灾呼啸,而战火中,一位惊天战术家,正悄然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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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裹挟着沙砾抽打在切尔诺伯格的废墟间,天地昏黄如一张被揉皱的旧羊皮纸。源石粉尘混入沙暴,在阿米娅的斗篷上镀了一层暗金色的锈斑。她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风沙,暗红色源石光晕在掌心流转,如同一簇跃动的血火,勉强照亮前方十步内的残垣。整合运动成员的尸体横陈在瓦砾间,猩红的袖标已被沙尘掩埋大半。
“最后一个!”近卫干员的吼声穿透风啸,长剑刺入最后一名敌人的胸膛。血沫溅在沙地上,顷刻被狂风吹散。他抹了把面罩上的黄沙,转头望向掩体后的灰白身影:“博士的指挥……简直像提前预知了敌人的动向。”
阿米娅的兔耳在风沙中微微颤动,嘴角扬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这不过是博士曾经历过的……最微小的战场。”她蹲下身,指尖轻触敌人尚未冷却的衣襟,暗红光芒照亮袖口一枚扭曲的整合运动徽章。沙粒扑簌簌从徽章凹槽中滑落,仿佛这座城邦正被无形的巨手一点点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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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枪声撕裂风幕的刹那,一道黑影如猎豹般从断墙后掠出。金属教鞭凌空抽飞射向近卫干员的流弹,火星在沙尘中炸开一朵赤金的花。
“发呆等死吗!”杜宾的低喝比沙暴更冷厉。她逆光而立,防尘面罩遮住半张脸,唯有那双鹰隼般的眸子亮得骇人。近卫干员慌忙后撤重整队形,沙地上拖出凌乱的脚印,转眼又被风抹平。
阿米娅奔向那道黑影,暗红源石光在狂风中明灭不定:“杜宾!西侧防线也沦陷了?”
“整合运动在每条街巷都埋了伏兵。”杜宾扯下面罩,露出被沙砾刮出血痕的下颌,“他们疯了——在乌萨斯的领土上发动恐袭,根本是自掘坟墓。”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灰白身影。博士的连衣兜帽被风吹得紧贴面部,只露出抿成直线的薄唇,研究服的衣摆猎猎作响,宛如一面残破的旗。
“你要把指挥权交给这个……‘陌生人?’”杜宾的教鞭尖端抵住博士的胸口,金属冷光刺破昏黄的沙雾。
阿米娅突然横跨一步,暗红光芒暴涨成屏障,生生格开教鞭:“他刚才救了我们所有人!”她的瞳孔缩成竖线,源石结晶在脖颈处泛起危险的红芒,“就算记忆破碎……博士的灵魂依然刻着罗德岛的烙印。”
风沙呜咽着掠过三人之间的空隙。杜宾收起教鞭,目光扫过博士始终低垂的兜帽:“我信你,阿米娅。”她甩出一张被沙尘浸透的地图,“但若他拖后腿——”
“不会的…那我相信博士…”阿米娅轻声接话,指尖源石光骤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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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干员的惊呼混在风啸中传来时,博士正俯身研究战术终端。沙粒在屏幕上划出细密的刮痕,灰白手套的指尖快速滑动,将废墟三维模型放大至某条地下管道。“阿米娅!通讯……是罗德岛的信号!”医疗干员捧着剧烈闪烁的终端踉跄奔来,显示屏上的雪花噪点中,一道机械女声刺破嘈杂:
【pRtS:应急神经连接已建立。】
阿米娅眸中爆出希冀的光:“凯尔希医生?”
【pRtS:很遗憾,当前电波通讯干扰等级为γ-7。建议使用神经直连操作罗德岛防御系统。】
杜宾的教鞭重重砸进沙地:“这时候搞人机对接?我们连撤退路线都没——”
“需要权限认证。”博士突然开口。沙尘在他兜帽的阴影里盘旋,声音沙哑如锈铁相磨。他伸手触碰终端,手套与屏幕接触的瞬间,暗蓝色数据流如藤蔓爬满整个界面。【pRtS:指纹匹配完成。权限等级:8。】机械音顿了一下,【欢迎回家,博士。】
阿米娅的瞳孔微微扩张。她看见博士神经反射般地操作着终端,仿佛回到了以前,回到了那样的时刻,久远又熟悉。阿米娅看着博士,仿佛两颗破碎的心脏在荒原上找到了共跳的节奏。
“pRSt 是罗德岛上的人工智能,同时博士你也可以通过它进行远程神经连接…”阿米娅讲解着,似乎让博士回忆起过去是最重要的事情,“…不过现在凯尔希还没有反舰,pRSt 暂时没有运用,不知道什么原因触发了一下。”
“沙暴要吞没整座城了!”杜宾的吼声撕开片刻寂静。地平线处,滔天的黄沙巨墙正隆隆推进,宛如天神挥下的铡刀。博士转身面向风暴,研究服在狂风中绷成一道灰白的刃。
“走地下管道。”他指向终端上的三维地图,数据流的蓝光映亮兜帽下的小半张脸——苍白的皮肤,紧绷的下颌,以及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切尔诺伯格在沙暴中发出最后的哀鸣,而罗德岛的幽灵指挥官,已踏入风暴的眼。
第2章 坍塌
切尔诺伯格的天空被沙尘染成浑浊的琥珀色,狂风裹挟着碎石击打在残破的楼体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阿米娅蜷缩在一堵断墙后,墙外的光线随着尘土忽明忽暗,将脚下散落的整合运动面具映得如血痂般刺目。远处传来平民的尖叫,混杂着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像一把钝刀反复割裂她的耳膜。
“他们在屠杀平民……”医疗干员的指尖深深掐入砖缝,防护面罩下的声音发颤,“感染者为什么要对感染者挥刀?”
杜宾的金属教鞭划过墙面,留下一道焦黑的刻痕:“仇恨会让人变成野兽,哪怕猎物是自己的同类。”她转头看向阴影中的灰白身影——博士的连衣兜帽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下颌,研究服的袖口沾满沙尘,却始终干净得没有一丝血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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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的轰鸣突然从东南方炸响,一栋摇摇欲坠的居民楼轰然坍塌,烟尘中冲出几名整合运动成员。他们猩红的面具在沙暴中忽隐忽现,手中的链锯嘶吼着劈向蜷缩在巷角的母子。
“三点钟方向,术士封路!”博士的声音穿透风啸。阿米娅的瞳孔骤然收缩,暗红源石光如岩浆般从她脚下迸发,瞬间凝成一道屏障挡住链锯。近卫干员的长剑紧随而至,寒光划破烟尘,将敌人逼退数步。
“妈妈……妈妈!”孩童的哭声刺入阿米娅的耳蜗。她跃过瓦砾堆,暗红光芒在指尖织成网,将飞溅的碎石尽数拦下。女人死死搂住孩子缩在墙角,瞳孔中倒映出阿米娅漆黑的兔耳与脖颈处若隐若现的源石结晶。“别怕……”阿米娅伸出手,却在触及女人肩膀的瞬间被狠狠拍开。
“怪物!”女人的尖叫比链锯更锋利,“你们和那些戴面具的都是一路货色!”
阿米娅的指尖僵在半空。暗红光芒倏地黯淡,仿佛被这句话抽走了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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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娅,专注!”杜宾的教鞭凌空抽碎一枚源石炸弹,爆燃的紫光中,博士的指令清晰如刀:“狙击手压制二楼火力点,医疗组后撤二十米建立临时屏障。”他的手指在战术终端上飞速滑动,灰白手套与屏幕摩擦出细密的静电火花。近卫干员依令穿插突进,剑光如银蛇撕开整合运动的阵型。
一名整合运动成员突然从废墟顶端跃下,链锯直劈博士头顶。“小心!”阿米娅的源石光焰暴涨成巨爪,将敌人狠狠掼向墙壁。暗红光芒映亮博士的兜帽——没有表情,没有恐惧的颤抖,只有一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线条。
“为什么救他们?”整合运动成员的嘶吼混着血沫喷出,“这些乌萨斯猪猡把我们的同胞送进矿坑等死!”
阿米娅的瞳孔缩成竖线,源石结晶在她脖颈处泛起危险的红芒:“暴力只会孕育更大的暴力……这不是罗德岛的道路!”
暗红光焰化作利刃贯穿敌人胸膛的刹那,她听见博士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西南角地下管道,疏散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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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渐散时,医疗干员正为受伤的母子包扎。女人缩在墙角发抖,孩童的泪痕在满是沙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为什么……要救我?”她盯着阿米娅的源石结晶,声音支离破碎。
阿米娅蹲下身,暗红光芒收敛成指尖一点萤火:“因为生病不是罪。”她的目光扫过女人怀中孩童干净的手臂,“至少……不该由孩子承担仇恨的重量。”
杜宾的教鞭重重敲在地图上:“天灾还有三小时降临,我们必须抵达西侧汇合点。”她瞥向博士,目光复杂,“你证明了自己不是累赘。”
阿米娅突然横插一步,暗红光晕如护盾般笼罩博士:“他从来都不是!”她的声音罕见地尖锐,兔耳在风沙中剧烈颤动,“博士是罗德岛的……是我们的光!”
灰白的兜帽微微抬起。博士沉默地望向地平线处翻涌的沙暴巨墙,战术终端的蓝光映亮他抿成直线的唇角。没有表情,没有记忆,唯有冰冷的逻辑与本能般精准的指挥天赋,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织出一张无形的网。
“出发。”他转身踏入狂风,研究服的衣摆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撕裂混沌的旗。
第3章 守卫
切尔诺伯格的街道被硝烟切割成破碎的棋盘,乌萨斯风格的尖顶建筑如今只剩焦黑的骨架,碎裂的彩绘玻璃在风中叮当作响。街角的电视屏幕仍在循环播放虚假的捷报——“局势已控”“胜利在望”——女主持人的声音甜美如蜜,与不远处军警的嘶吼形成刺耳的和弦。
“他们在撒谎。”杜宾的金属教鞭划过墙面,刮下一层焦黑的墙皮。她眯眼望向街道尽头,整合运动的猩红旗帜在浓烟中若隐若现,链锯的轰鸣声如同野兽磨牙。“军警的防线快崩溃了。”
阿米娅的兔耳微微颤动,暗红色源石光晕在她掌心流转,将脚下一枚扭曲的乌萨斯徽章映得血红。她蹲下身,指尖轻触徽章边缘:“连军械库都被整合运动攻陷了……这些武器不该出现在感染者手里。”
话音未落,一声爆炸陡然撕裂空气。整条街道的地面剧烈震颤,碎裂的混凝土块如雨点般砸落。博士的灰白身影倏地后撤,兜帽被气浪掀起一角,露出紧绷的下颌。他的手指在战术终端上飞速滑动,冷蓝数据流映亮屏幕上的三维地图:“西南方地下管道,有载具燃料泄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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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装干员顶住缺口!”杜宾的吼声淹没在链锯的咆哮中。整合运动成员从浓烟中冲出,猩红面具下的瞳孔泛着狂热的血光。一名乌萨斯军警被链锯拦腰斩断,肠脏泼洒在焦土上,蒸腾起腥臭的白雾。
阿米娅的源石光焰骤然暴涨,暗红屏障如巨盾般挡住飞溅的残骸。“狙击手压制二楼火力点!”她的声音清冽如刃,与稚嫩面容形成诡异反差。高处传来整合运动的惨叫,一道身影从窗口坠下,砸在军警队长的脚边。
“感染者杂种……”军警队长啐出一口血沫,枪口却转向阿米娅,“你们和那群暴徒是一伙的?”
杜宾的教鞭凌空抽飞一枚源石炸弹,紫焰在她眼底炸开:“省省你的敌意!我们若想杀你,你早该和你的部下一样躺在地上!”
军警队长僵在原地,枪管因过度握紧而微微发颤。阿米娅向前一步,暗红光芒收敛成指尖萤火:“天灾预警装置显示,三小时后,整片区域都会被源石结晶吞没。”她的目光扫过对方胸前的家族徽章,“你还有家人等待撤离,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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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毫无征兆地漫过街道,仿佛一只苍白巨手扼住所有人的咽喉。整合运动的嘶吼从雾中传来,脚步声密集如潮。“是幻影弩手!”近卫干员的剑刃劈开雾气,金属碰撞声刺得人耳膜生疼。博士突然按住耳麦:“九点钟方向,烟雾弹。”
灰白烟雾弹滚入战场的刹那,一道纤细身影从雾中跃出。整合运动头目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半张苍白的少女面容,她的指尖缠绕着幽紫源石光,所过之处地面崩裂如蛛网。“抓住那只兔子。”她的声音轻如呢喃,却让所有乌萨斯军警齐齐后退一步。
阿米娅的瞳孔缩成竖线,暗红光芒化作长鞭卷向敌人:“你们连孩子都不放过吗!”
“孩子?”头目轻笑,紫光凝成的箭矢穿透源石屏障,“在切尔诺伯格,只有活人和死人。”
博士的指令在混乱中清晰响起:“术士干员冻结地面,重装组向东北方突围!”冰霜瞬间蔓延,整合运动的链锯卡在冰层中发出刺耳摩擦声。阿米娅趁机拽住军警队长的衣领:“跟我们走!否则你们的处境将会非常危险!”
军警队长甩开她的手,枪口却垂向地面:“滚!乌萨斯人不需要感染者的怜悯!”
阿米娅的指尖颤了颤,暗红光芒黯如余烬。她转身跃入浓雾,源石光焰撕开一条生路。博士的研究服衣摆在她身后翻卷,一并消失在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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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就这点本事吗?只会站在那里看着吗?”声音透着颤抖,却是他们最后的倔强。
“切尔诺伯格人…哼…”
弹指间,刀光剑影。整合运动头目从他们的尸体上走了过去。
第4章 混战
切尔诺伯格的天空被灰烬染成铅色,断裂的轨道桥横亘在废墟之间,像一条被斩断的脊椎。阿米娅的指尖抚过桥栏上的裂痕,源石粉尘簌簌落下,在她漆黑的斗篷上晕开细碎的光斑。远处传来链锯的嗡鸣,与风穿过钢筋孔洞的呼啸声交织成死亡的序曲。
“阿米娅!”杜宾的金属教鞭敲在桥柱上,溅起一串火星,“E3小队发现整合运动的伏兵,东南方三百米!”
阿米娅转身望向阴影中的灰白身影。博士的连衣兜帽低垂,研究服的袖口沾满焦土,却依旧整洁得近乎异常。他的手指在战术终端上轻点:“绕行北侧管道,避开正面冲突。”
话音未落,一道魁梧的身影从断桥另一端跃下。Ace的重盾砸入地面,激起一圈尘埃:“好久不见,杜宾。”他的嗓音低沉如擂鼓,目光扫过博士的兜帽,“看来你们需要一条更安全的撤退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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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合运动的嘶吼骤然逼近。猩红面具从废墟缝隙中浮现,链锯撕裂空气的尖啸刺得人耳膜生疼。阿米娅的瞳孔微微收缩,暗红色源石光晕在她掌心流转,却未彻底燃起。“他们放出了感染生物……”她的声音轻如叹息,指尖指向烟雾中窜动的黑影。
杜宾的教鞭凌空劈下,将一只扑来的源石猎犬钉在地上:“这些畜生被改造成了兵器!”紫黑色的血液从猎犬眼眶渗出,在地面腐蚀出嘶嘶作响的孔洞。
Ace的重盾横扫,击飞三名整合运动成员:“博士,指挥权交给你了。”他的目光与阿米娅短暂交汇,“和以前一样。”
阿米娅的兔耳轻轻颤动:“博士……可能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Ace的嘴角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信任不需要记忆,只需要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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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在桥面展开。阿米娅的源石光如绸缎般缠绕住扑向医疗干员的猎犬,暗红光芒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将它们拖入深渊。博士的指令清晰穿透混乱:“术士冻结桥柱,重装组封锁西侧缺口。”冰霜顺着钢梁蔓延,整合运动的链锯卡在冰层中发出刺耳摩擦声。
一只体型畸变的源石巨兽突然冲破冰障,利爪直扑阿米娅。Ace的重盾与巨兽相撞的刹那,暗红光芒如荆棘般从地面爆出,绞住巨兽的四肢。“博士……”阿米娅的指尖微微发抖,光芒却稳如磐石,“请下令。”
“引爆桥柱。”博士的声音毫无波澜。
爆炸的冲击波将巨兽掀入深渊,桥面在轰鸣中崩塌。阿米娅抓住博士的手腕后撤,暗红光芒如护盾般裹住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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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散去时,整合运动的残部已溃不成军。杜宾擦拭着教鞭上的血渍,目光扫过Ace铠甲上的裂痕:“你的小队呢?”
“在汇合点清理障碍。”Ace的重盾重重顿地,“天灾的云层在加速凝聚,我们必须分秒必争。”
阿米娅望向天际,铅灰色的云涡缓缓旋转,仿佛一只凝视人间的巨眼。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博士的袖口,源石光早已熄灭:“博士的指挥……和过去一样精准。”
Ace沉默地点头。众人穿越废墟时,博士的兜帽被狂风掀起一角,苍白的下颌线条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阿米娅的余光瞥见那道身影,忽然轻声开口:“即使记忆消散,灵魂的烙印永远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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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城南郊的废弃公园宛如一座钢铁墓园,生锈的游乐设施在风中吱呀摇晃。阿米娅驻足在一架断裂的秋千前,指尖抚过链条上干涸的血迹。“这里曾是孩子们的笑声……”她的声音散在风里,暗红光芒在掌心一闪而逝,又迅速收敛。
杜宾的教鞭指向地图:“穿过这片区域就能抵达汇合点,但——”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寂静。一柄飞刀擦过阿米娅的耳际,钉入身后的铁架。雾气从地缝中渗出,弑君者的身形如鬼魅般闪现,猩红面具下的瞳孔泛着冷光:“罗德岛的兔子……比预想中跑得慢呢。”
阿米娅的瞳孔缩成竖线,暗红光芒如涟漪般荡开:“你们在加速天灾的降临!”
“毁灭才能孕育新生。”弑君者的刺刀在指尖翻转,紫黑色源石粉尘从她袖口飘散,“而你们……不过是旧世界的陪葬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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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装干员顶住缺口!”杜宾的吼声在雾气中回荡。弑君者身形忽闪,瞬间逼近医疗干员,刺刀寒光直取咽喉。Ace的重盾掀起气浪,挡下了一击,金属与刀刃相撞的轰鸣震耳欲聋。
地面突然塌陷,弑君者的追击路线瞬间断裂。阿米娅的法术将地面震裂:“停手吧!这座城市即将被天灾吞噬!”
弑君者的笑声轻如飘雪:“正合我意——”
弑君者跃起,再次向阿米娅发起攻击。雾气突然沸腾。一道苍白的身影从雾中浮现,漆黑权杖重重顿地,源石结晶在杖顶迸发刺目光芒:“哎呀呀,在我的领地杀人……问过主人了吗?”
弑君者的刺刀僵在半空:“梅菲斯特……你越界了。”
手持权杖的少年歪头轻笑,苍白的羽毛装饰在肩头颤动,瞳孔中流转着非人的虹光:“这是我负责的区域哦~”他权杖轻挥,源石粉尘如蝶群般扩散,废墟中爬出无数扭曲的感染者,“这群小老鼠……只能由我亲自料理。”
第5章 狩猎
铅灰色的云涡压得低垂,源石粉尘在废墟间凝成粘稠的雾气,仿佛一张巨网笼罩整座城市。梅菲斯特的权杖顶端泛着幽蓝的光晕,苍白源石结晶随着他的步伐在地面划出蜿蜒的裂痕。他驻足在一具乌萨斯军警的尸体旁,脚尖轻点尸体的胸甲,嘴角扬起孩童般天真的笑意:“罗德岛的客人,准备好参加我的游戏了吗?”
阿米娅的兔耳微微颤动,暗红源石光在掌心若隐若现。博士的灰白兜帽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紧绷的下颌线条。杜宾的金属教鞭横在胸前,冷声道:“和一个疯子玩游戏?我们没兴趣。”
“真遗憾啊。”梅菲斯特的权杖突然顿地,源石粉尘如蝶群般从杖顶喷涌。废墟阴影中爬出无数感染者,他们的瞳孔泛着死灰,关节扭曲成非人的角度,“那就请各位……努力活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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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群的嘶吼骤然炸响。一名感染者四肢着地扑向医疗干员,紫黑色的指甲直插咽喉。阿米娅的源石光焰瞬间暴涨,暗红屏障如巨网般兜住攻击。杜宾的教鞭凌空劈下,金属尖端刺穿感染者的头颅:“三点钟方向缺口!重装干员补位!”
梅菲斯特坐在断裂的混凝土柱上,权杖轻点空气,仿佛在指挥一场交响乐:“f3,e5。”
感染者群应声分裂,一队佝偻的身影从侧翼包抄,手中锈蚀的铁管敲击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节奏。阿米娅的指尖划过战术终端,冰霜术士立刻冻结左侧通路。
“b4,b5!”梅菲斯特的嗓音甜腻如蜜。感染者突然调转方向,用身体撞向冰墙。冰层龟裂的瞬间,博士的声音穿透混乱:“引爆地雷。”
剧烈的爆炸将感染者掀飞,残肢如雨点般砸落。梅菲斯特的笑声在烟尘中回荡:“精彩!但接下来是……h2,h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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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想切断后路!”近卫干员的剑刃劈开一只感染者的胸腔,紫血溅上他的面罩。阿米娅的源石光化作长鞭,缠住试图突袭博士的牧群。
梅菲斯特忽然从高处跃下,权杖直指博士的兜帽:“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暗红光芒如火山喷发,阿米娅的源石屏障硬生生扛住权杖的冲击。她的瞳孔再次缩成竖线,脖颈处的结晶迸发危险的红芒:“离博士远一点!”
梅菲斯特的羽毛装饰在狂风中颤动:“你果然不一样……你的光,比他们更接近‘源石’的本质呢。”他的权杖突然释放刺目强光,牧群在光芒中体型暴涨,利爪撕开重装干员的盾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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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突然一道金色光盾如陨星般砸入战场,瞬间撕裂浓雾。
“临光在此!”
银甲骑士的长枪横扫,感染者如麦秆般倒下。是罗德岛另一小队的援军!
梅菲斯特的权杖被气浪震飞,他踉跄后退,瞳孔中倒映出临光凛然的身影:“耀骑士……真是扫兴的客人啊。”
临光的光盾化作流焰,将残余牧群焚烧殆尽:“阿米娅,带博士撤离。”她的目光扫过梅菲斯特,“至于你——整合运动的‘歌者’,你的游戏该结束了。”
第6章 困境
切尔诺伯格的上城区被硝烟染成暗红色,断裂的楼体间盘旋着灰烬与源石粉尘。梅菲斯特的权杖尖端抵住地面,苍白源石结晶在杖顶嗡嗡震颤,仿佛某种活物的呼吸。他歪头凝视着临光的光盾,嘴角扬起孩童般天真的弧度:“耀骑士的光……比传言中更刺眼呢。”
临光的长枪斜指地面,银甲在尘雾中流转着冷冽的光泽:“煽动暴徒屠杀平民,只为满足扭曲的趣味——你比整合运动的其他领袖更卑劣。”
梅菲斯特的瞳孔骤然收缩,权杖重重顿地,源石粉尘如毒蛇般窜起:“浮士德!”
破空声撕裂死寂。一支弩箭裹挟紫黑色光焰直扑临光面门,箭镞撞击光盾的刹那,爆燃的源石能量将方圆十米的地面熔成焦土。临光踉跄后退,光盾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第二发!”浮士德的声音从远处高台飘来,冷硬如机械。第二支弩箭自右侧死角射来,箭身分裂成三道流光,封锁所有闪避路线。
“阿米娅!”临光低喝一声,光盾陡然扩大,暗红色源石光焰从阿米娅掌心迸发,与光盾交融成赤金屏障。弩箭撞击屏障的轰鸣声中,梅菲斯特的笑声刺耳如鸦鸣:“真顽强啊……但你们能挡几次?”
“狙击干员,东南高台齐射!”指挥的同时, Ace的重盾掀起气浪,掩护小队后撤。数枚狙击弹划破烟雾,浮士德的身影在高台边缘一闪而逝。
“打中了吗?”阿米娅的指尖微微发颤,暗红光芒如呼吸般明灭。
“只是干扰。”Ace的眉头紧锁,“他的移动轨迹……简直像同时存在于多个点位。”
梅菲斯特的权杖突然高举,苍白粉尘化作巨网笼罩战场:“游戏该结束了!”废墟中爬出更多感染者,他们的关节扭曲成非人角度,瞳孔中跳动着紫黑色火焰。
“E2小队,火力全开!”杜宾的教鞭劈开一只扑向医疗干员的感染者,“临光,带博士突围!”
临光的光盾骤然收缩成锥形,银甲化作流光刺向敌阵。她的长枪横扫,感染者如麦秆般倒下,紫黑色血液在空中泼洒成雾。“卡西米尔的骑士从不后退!”她的吼声穿透战场,光盾再度膨胀,为小队撕开一道缺口。
梅菲斯特的权杖疯狂震颤:“拦住她!拦住——”
话音未落,阿米娅的源石光焰如火山喷发,暗红巨爪从地面窜出,绞住梅菲斯特的脚踝。浮士德的弩箭瞬间调转方向,却被Ace的重盾凌空拦截。
“走!”临光的光盾劈开最后一道防线,众人冲入废墟间的狭窄甬道。
“你们为什么不肯老老实实地去死?!!!!”梅菲斯特的尖叫声在身后回荡:“你们逃不掉的!塔露拉姐姐会碾碎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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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渐散时,众人已撤至切尔诺伯格边缘。临光的光盾悄然熄灭,银甲上布满细密的裂痕。“浮士德的弩炮……不仅仅是武器。”她喘息着望向远处,“他的战术布局,像一台精密仪器。”
阿米娅的指尖轻触博士的袖口,暗红光芒早已收敛:“我们能突围,多亏了临光小姐的支援。”
临光摇头,目光扫过博士低垂的兜帽:“是你选择了正确的道路,阿米娅。犹豫和恐惧会让人错失生机,而你……始终在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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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菲斯特的权杖砸向地面,苍白粉尘在脚下汇成漩涡:“浮士德,追踪信号还能维持多久?”
“三小时。”浮士德的声线毫无起伏,“塔露拉已控制核心指挥塔。”
“足够了。”梅菲斯特的瞳孔倒映着天边翻涌的漆黑云涡,“让罗德岛再挣扎一会儿吧……毕竟绝望的猎物,才是最甜美的祭品。”
第7章 孤岛
下城区笼罩在铁灰色的天幕下,源石粉尘如细雪般飘落,黏附在断裂的霓虹灯牌上。阿米娅的指尖轻触一扇破碎的玻璃门,暗红色源石光晕在掌心流转,照亮门内倾覆的药柜与散落的病历。“阿撒兹勒……”她低声呢喃,漆黑的兔耳微微垂下,“这间诊所……真是物是人非啊…”
医疗干员踢开脚边的金属支架,防护面罩下的声音发闷:“他们连手术台都拆走了……整合运动连诊所都不放过?”
“不是整合运动。”临光的光盾扫过墙面,银甲折射出冷冽的光,“这里没有战斗痕迹——是主动撤离。”她蹲下身,指尖抹过地面积灰,“血迹干涸超过三天。”
“傲慢的懦夫!”近卫干员的剑柄重重砸向柜台,震得药瓶残渣簌簌掉落,“当初要是肯分享情报——”
“够了。”Ace的重盾顿地,轰鸣声让所有人噤声,“感染者的信任比钻石更稀有。他们选择沉默……也许只是不想被卷入更大的旋涡。”
阿米娅的源石光悄然熄灭。她望向门外扭曲的街道,整合运动的猩红旗帜在远处飘摇:“罗德岛也是一座‘阿撒兹勒’……但我们选择点燃篝火,而非蜷缩在阴影里。”她的指尖划过博士的袖口,灰白研究服上沾着细小的源石结晶,“博士,你明白吗?有些光芒……必须有人去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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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广场的喷泉雕像只剩半截身躯,源石结晶从断裂处狰狞生长。阿米娅的靴底碾过一张儿童涂鸦,褪色的蜡笔画上还留着歪扭的太阳。“天灾云……”她仰头望向天际,漆黑的漩涡正在吞噬最后一丝天光,“连哭泣的时间都不会留给我们。”
凄厉的尖叫突然撕裂死寂。广场边缘,几名平民被整合运动逼至墙角,锈蚀的铁管高举过头。“博士!”阿米娅的源石光瞬间燃起,却被Ace的重盾拦住。
“这片开阔地没有掩体。”他的声音硬如钢铁,“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暗红光芒在阿米娅眼中明灭。“但是…”话音未落,她便突然冲向广场中央,源石光焰如烟花般炸开:“E2小队,制造烟雾!”
整合运动的怒吼从四面八方涌来。临光的光盾与杜宾的教鞭交织成死亡之网,阿米娅的暗红长鞭卷住平民的腰肢——将他们往广场一侧撤离。
伴随着一阵巨响,一声尖叫。众人才发现,第一波天灾已经到来…
“没时间了!”
“天灾!”
“地下通道路口!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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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撤入地下通道时,天灾的第一波结晶暴雨已然倾泻。临光光盾的强力一击将整合运动阻隔在外,在源石暴雨中化成星屑,阿米娅的源石光黯淡如风中残烛。博士的兜帽被气浪掀开,苍白的脸庞第一次完整暴露在众人视线中——没有恐惧,没有动摇,只有冰冷的理性在瞳孔深处流转。
“向南。”他的手指划过战术终端,裂痕密布的屏幕映出一线生机,“三公里外有移动城市接驳口。”
天灾的咆哮吞没了切尔诺伯格,而逃亡者的脚步,仍在废墟间叩响未来的节拍。
第8章 暴君
结晶暴雨如巨神的铁锤般砸向切尔诺伯格,整片街区在轰鸣中分崩离析。众人的身体在掩体出口处摇晃,阿米娅的指尖死死扣住掩体的钢筋,耳畔是杜宾嘶哑的吼声:“散开!散开!!”
一块直径数米的源石陨岩擦过临光的光盾,将一栋六层建筑拦腰截断。钢筋与混凝土如暴雨般倾泻。不远处,整合运动成员的惨叫混在其中:“我的手!我的手啊——”紫黑色的血雾在粉尘中炸开,像一场扭曲的烟花。一名整合运动成员被气浪掀翻,猩红面具下露出半张惊恐的脸,下一秒便被源石结晶刺穿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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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无法行动,还是快往掩体内部移动!另做计划!”杜宾看着外面惨烈的天灾人祸,声音也在狂风中飘忽不定。
突然,医疗干员的尖叫划破混乱。一块陨岩直坠向她的头顶,博士的灰白身影突然从掩体后闪出,一把将她推开。陨岩擦过博士的兜帽,在他身后泛起冲击波,将众人冲倒。
临光的光盾转移了方向,努力将众人护住,“蹲下!”她的银甲在源石雨中迸出火星,光盾硬生生扛住冲击波。临光的虎口渗出血迹,却仍死死抵住盾面:“跳过来!现在!”
阿米娅的源石光焰如荆棘般缠住博士的腰,将他拽回掩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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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波主灾害过去了!”杜宾的教鞭劈开烟尘,指向远处疯狂生长的源石晶簇,“但源石污染正在扩散!必须——”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整片废墟突然陷入死寂,整合运动的嘶吼、链锯的嗡鸣、甚至天灾的余震都消失了。
是的,第一波天灾过去了,但他们也流失了宝贵的时间。
只见广场边缘,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他们戴着猩红面具,手持锈蚀武器,沉默得令人窒息。
无数猩红面具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金属与皮革摩擦的窸窣声仿佛千万只毒虫在耳畔爬行。碎裂的源石结晶在地面颤动,发出细碎的悲鸣——有什么东西正从地狱的裂口中爬出。
她踏火而来。
最初只是一簇幽蓝的焰苗,在焦黑的废墟间悄然绽放。下一秒,火焰如同活物般顺着地缝疯狂流窜,将整片广场切割成熔岩的棋盘。空气在高温中扭曲成波纹,阿米娅的呼吸陡然灼痛——每一口氧气都裹挟着硫磺与焦骨的腥气。
“那是……”阿米娅的指尖嵌入掌心。
“整合运动的领袖…”
“…塔露拉…”
塔露拉的黑色长靴碾过熔化的沥青,鞋跟与岩浆接触的瞬间迸出金红火星。她的披风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边缘被火焰舔舐成焦黑的絮状物,却在热浪中翻卷如垂死的鸦翼。那柄长剑拖曳在身后,剑锋划过之处,混凝土如黄油般熔解,赤红浆液顺着凹槽倒流回剑身,仿佛这把武器正在啜饮大地的血液。
“罗德岛。”她的声音像是两块烧红的铁相互摩擦。整合运动的人群突然齐刷刷跪倒,额头紧贴地面。
塔露拉抬起手,指尖捻住一片飘落的源石结晶。结晶在她掌心跳动着融化成液态,滴落的瞬间化作一条火蛇扑向临光的光盾。银甲骑士的瞳孔骤然收缩,光盾表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痕,卡西米尔骑士纹章在高温中扭曲成狰狞的鬼面。
阿米娅的源石光焰不受控制地迸发,暗红色光芒如困兽般在周身流转。她能感觉到脖颈处的结晶在发烫,仿佛被无形的火钳抵住咽喉。塔露拉的金色瞳孔转向她时,空气突然重若千钧——那不是人类的眼神,而是熔炉中沸腾的金属,是地核深处翻滚的岩浆,是被焚烧千年的亡魂在灰烬中睁开的眼。
“小兔子。”塔露拉轻笑,剑尖挑起一滩熔岩,“你们的光,能照亮这片地狱吗?你又照亮过多少具尸体?”
火焰突然从她脚下冲天而起,化作一株畸形的巨树。枝干是交缠的焦骨,叶片是飘飞的火星,根系深深扎入地底时,整片广场的地面开始龟裂。
临光的光盾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银甲缝隙渗出细小的血珠,却在接触空气的瞬间蒸成血雾。
阿米娅的源石光焰无声燃起,暗红与塔露拉的赤焰在废墟间对峙。
天灾的余烬仍在飘落,而真正的烈焰,才刚刚燃起。
第9章 意志
塔露拉的剑锋垂落在地,熔岩顺着刃口蜿蜒滴落,空气被灼烧出焦黑的裂痕。她的目光扫过罗德岛的阵线,金色瞳孔中翻涌的火焰仿佛能洞穿灵魂:“你们的挣扎……像极了蛛网上震颤的飞蛾。”
阿米娅的暗红色源石能量在脚下流转成环形屏障,脖颈处的结晶因过载而泛起危险的血芒。她双手交叠,试图用光幕抵御塔露拉的火焰——赤金色的火舌舔舐着屏障表面,暗红与炽金交织的刹那,光幕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退后!”临光的光盾骤然扩张,银甲骑士如同一道流星撞向塔露拉。她的长枪刺入火焰漩涡,“耀骑士的荣光……绝不会在此熄灭!”
塔露拉的指尖轻抬。空气突然坍缩成一枚炽白的核,临光的银甲瞬间泛起赤红。光盾表面蒸腾起白雾,铠甲的接缝处渗出细小的血珠,还未落地便化作腥甜的血烟。“临光!!”杜宾的教鞭劈开热浪,金属尖端尚未触及塔露拉的披风便熔成铁水。
“罗德岛的‘光’……如此脆弱。”塔露拉的剑锋划过虚空,整片广场的地面突然隆起——熔岩化作巨蟒破土而出,将临光的光盾绞入地底。银甲骑士的盾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的嘶吼混着金属熔化的尖啸:“阿米娅……带博士走!!”
阿米娅的瞳孔缩成竖线,暗红能量如洪流般喷涌。源石屏障从地底升起,试图拦截熔岩巨蟒的攻势,却在触碰火焰的瞬间崩解成碎片。
“博士……快……快走…”阿米娅边撤边再次释放法术屏障。她的虎口因过度施术而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焦土上烫出细小的坑洞。
塔露拉的长剑指向天际,熔岩巨蟒分裂成无数火蛇,将整片天空染成血红色。空气在高温中扭曲成漩涡,阿米娅的屏障开始崩解——暗红碎片如凋零的花瓣般飘散,每一片都映出博士苍白的侧脸。
“结束了。”塔露拉的声音轻如叹息。
就在火焰巨浪倾泻而下的刹那,只见 Ace 调整身位,拿起重盾,掀起飓风。他的铠甲在高温中泛出蓝光,盾面雕刻的罗德岛徽记迸发出刺目电弧:“狙击干员,坐标锁定——西南高台,压制火势蔓延!”
数十枚冷冻弹撕裂火幕,塔露拉的瞳孔首次闪过一丝波动——弹体在触及她周身三米时炸裂,释放的低温粒子短暂凝固了熔岩的流动。
“走!”Ace的吼声混着铠甲崩裂的脆响,“别浪费这机会!”
Ace的重盾在高温中化为铁水。他的身影被火舌吞没,却在最后一刻将盾牌残片掷向地面——冷冻剂从内部爆散,为众人撕开一道狭窄的生路。
阿米娅:“Ace......不......Ace......!”
阿米娅:“一定......要…”
“祝你们前路无阻!…”火焰毫不留情地吞噬了 AcE 坚毅的声音…
第10章 残留
切尔诺伯格的夜风裹挟着焦土与源石粉尘,将最后一丝血腥味卷向天际。阿米娅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博士的袖口,灰白研究服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与结晶碎屑。她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脖颈处的源石结晶因过度施术而泛着病态的红光。博士的臂弯微微收紧,兜帽下的阴影中,战术终端的数据流在残破的屏幕上无声闪烁——那是他唯一能给予的支撑。
“阿米娅……”杜宾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金属教鞭敲击地面的节奏比往常急促,“再坚持一会儿,南方出口就在两公里外。”
阿米娅试图挺直脊背,却踉跄了一下。博士的手臂突然绷紧,将她稳稳托住。她仰起头,漆黑的兔耳在风中低垂:“博士,请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
临光的光盾早已熄灭,银甲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她沉默地走在队伍最前端,长枪拖曳在地,枪尖与碎石摩擦出零星火花。杜宾瞥了一眼她的背影,压低声音道:“你的铠甲需要处理。”
“无碍。”临光的回答短促如刀锋,“比起这个,阿米娅的状态更值得关注。”
杜宾的教鞭突然停住。她转头望向后方——医疗干员正为一名近卫处理肩上的灼伤,而阿米娅苍白的脸庞在月光下近乎透明。
“别让她听见。”杜宾的嗓音沙哑,“她已经背负得够多了。”
临光的指尖抚过铠甲上一道焦黑的刻痕:“你以为她真的一无所知?那些没能回来的人……她比谁都清楚。”
夜风掠过废墟,将两人的低语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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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娅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博士的袖口。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冰凉得不像活人,却莫名让她心安。“博士……”她低声呢喃,仿佛在确认某种存在,“我们逃出来了吗?”
博士的脚步顿了顿。战术终端的蓝光映亮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数据流在屏幕上游走——那是一串复杂的能量衰减曲线,标注着塔露拉火焰的残余波动。
“Ace他们……”阿米娅的声音突然哽住。
博士的手臂微微颤动,像是某种笨拙的安慰。阿米娅闭上眼,暗红色源石能量在掌心无声流转,试图压下喉间的酸涩:“如果是Ace的话,一定没问题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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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整合运动的嘶吼,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惶然。梅菲斯特的权杖尖端深深刺入焦土,苍白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半个街区烧成焦炭……他们居然还能逃出去!”
塔露拉的长剑斜倚肩头,熔岩在剑锋上缓缓凝固。她的金瞳倒映着夜空中的源石云涡,火焰余烬在其中明灭:“难缠。”
“为什么!”梅菲斯特的权杖重重顿地,源石粉尘如毒蛇般窜起,“那个银甲骑士的盾牌明明已经碎了!那个重装干员的铠甲都熔成了铁水!他们凭什么——”
“凭信念。”阴影中传来低沉的男声。浮士德的弩炮支架在肩头泛着冷光,“或者……凭愚蠢。”
塔露拉的指尖抚过剑身,熔岩碎屑簌簌掉落:“罗德岛……比我想象的顽固。”她忽然轻笑,“但这片大地的黑暗,从不缺顽固的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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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娅的额头抵在博士肩头。他的研究服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源石粉尘的苦涩,竟让她想起罗德岛医疗部的走廊。那些午后,凯尔希医生总是不厌其烦地叮嘱:“阿米娅,你的力量是一把双刃剑。”
而现在,这把剑正在她体内嗡鸣。
“博士……”她忽然开口,“能让我靠一下吗?一下就好。”
灰白兜帽微微颔首。阿米娅将全身重量交付给那具冰冷的身躯,暗红能量在指尖凝成细小的光粒,如萤火般飘散。这是她最后能调动的力量——不是为了战斗,只为照亮前方百米内的残垣。
阿米娅的光粒照亮了前方的路标——锈蚀的金属牌上,“南出口”三个字被酸雨腐蚀得模糊不清。杜宾的教鞭扫过牌面,火星溅起时,她忽然低笑:“看来连切尔诺伯格的天灾……都迫不及待要赶我们走。”
临光的光盾突然亮起一瞬。银甲骑士转身望向来路——焦黑的废墟间,隐约可见塔露拉的火焰余晖在天际流转。“她会追来吗?”医疗干员的声音发颤。
“不会。”临光的长枪重重顿地,“她的骄傲不允许。”
“加快速度。”杜宾的教鞭劈开夜风,“在黎明前……我们必须离开这座地狱。”
第11章 代价
切尔诺伯格的南出口浸在浑浊的暮色中,焦黑的断壁残垣间飘荡着未散的源石粉尘,仿佛连空气都在灼烧。阿米娅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博士袖口的褶皱,布料下传来的凉意让她勉强维持清醒。她的耳尖微微颤动,脖颈处的结晶在暮色中流转着危险的血色光泽,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提灯。
“博士……出口就在前面了。”她低声呢喃,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呯!”一阵爆炸声突然撕裂了死寂,刹那间。一道的身影从废墟顶端跃下,爆破物在她指尖旋转如杂耍艺人手中的火球。w的猩红披风在热浪中翻卷,嘴角扬起猫戏老鼠般的弧度:“哎呀呀,这么急着逃命?连声招呼都不打?”
杜宾的教鞭横在胸前,金属尖端反射出冷冽寒光:“整合运动…真是如鬣狗一般…穷追不舍啊…”
“别误会——”w的指尖轻弹,一枚微型炸弹贴着地面滑向阿米娅,“我只是想和这位博士……叙叙旧。”
暗红色能量屏障骤然升起,将爆炸的冲击波隔绝在外。阿米娅的瞳孔骤然收缩:“你认识博士?”
“何止认识?”w的靴跟碾碎一块源石结晶,粉尘如毒蛇般窜起,“他可是让我等得心痒难耐呢。”
临光的光盾护住医疗组,长枪挑起碎石砸向w的落脚点:“你的废话比你的炸弹更烦人!”
“耀骑士的脾气真差啊——”w轻盈后跳,爆破索从袖口射出,缠住临光的枪尖,“不过……我就喜欢看你们气急败坏的样子!”
阿米娅的能量束横扫战场,w却像预判般提前翻滚躲避。阿米娅的源石技艺在她身后接连炸响,可烟尘中传来的是 w 戏谑的笑声:“小兔子,你的部下们死得可真惨啊……那些侦察兵连全尸都没留下哦。”
“住口!”阿米娅掌心的能量流因情绪波动而震颤,“他们的牺牲……绝不是你能玷污的!”
w的身影突然贴近,爆破筒抵住阿米娅的额头:“那你告诉我——你配得上他们的命吗?”
这时一只手臂拍了过来。只见博士突然挥手,为了保护阿米娅,拍向 w 的爆破筒。由于博士力薄,挥手的速度在 w 面前犹如慢动作。
但 w 并没有躲开,任由博士拍掉了自己手中的爆破筒,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打趣地看着眼前这个灰白的身影挡在阿米娅面前。
“原来如此……”w的指尖抚过唇瓣,闭上眼睛微微一笑,“你不是我认识的博士…”
“博士失忆了。”阿米娅的能量束擦过w的耳际,在她身后的废墟上熔出一道焦痕:“离开博士……否则下一击不会打偏!”
w的轻笑在硝烟中回荡:“真是感人……可惜,我最讨厌这种戏码了。”她突然甩出一串爆破物,烟幕瞬间遮蔽整个战场,“不过今天玩够了——后会有期,博士。”
烟雾散去,整合运动已不见踪影。
“他们…撤退了…”虽然这是好事,但是突如其来的撤退,也让罗德岛一行人略微惊讶。
“抓紧时间!”杜宾教官的声音再次严肃“当务之急是安全撤离,完成博士的营救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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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合运动的残部已如潮水退去。一名整合运动成员犹豫着开口:“w,塔露拉的命令是歼灭他们……”
“命令?”w 百无聊赖地抛玩着手中的手榴弹,“我讨厌无聊的任务。”她转身望向天际逐渐暗淡的赤金云层,“告诉塔露拉……猎物逃了,而我玩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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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岛的直升机盘旋在云层之上,引擎轰鸣声震耳欲聋。阿米娅的指尖抚过医疗干员颤抖的肩膀:“眼泪……要留到战争结束。”
“可是阿米娅……”医疗干员的哽咽混着引擎的嗡鸣,“大家……回不来了……”
博士的终端屏幕彻底熄灭。w的耳语在他脑海中回响——“下次,我会从你身上得到真相。”
阿米娅望向舷窗外逐渐缩小的切尔诺伯格。那座熔炉般的城市正在天灾中崩塌,而塔露拉的火焰,仍在灰烬深处明灭不休。
“我们回家。”她轻声说。
第1章 马不停蹄
清晨的荒漠裹着一层灰白的薄雾,罗德岛的甲板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pRtS的机械音刺破寂静,如同冰冷的银针刺入耳膜——
【博士,早上好。您已休息了……小时。】
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最终定格为“10”小时。
【凯尔希医生建议:每日通风三小时,甲板日光浴以补充维生素d。】
博士的指尖划过终端,休息舱的玻璃罩缓缓移开。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阿米娅的耳朵从门缝中探出,带着晨露的湿润:“博士!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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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战会议室的灯光调至最低档,全息地图在中央悬浮,龙门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杜宾抱臂倚在桌边看向博士,教鞭的金属尖端有节奏地敲击着投影边缘:“身体恢复得如何?”
阿米娅抢先一步将热可可塞进博士手中,杯壁的温度透过手套传来:“昨天看您走路还有些僵……要不要再让医疗组检查一下?”
博士摇了摇头,终端屏幕亮起简短的回复:【已恢复。】
“那就好。”杜宾的教鞭突然停住,投影切换成切尔诺伯格的残骸影像,“有情报表明,整合运动的下一个目标是龙门。此次我们开会就是研究下一步的行动。我们会停泊在城外四公里处,协助外围防卫。”她的目光扫过阿米娅,“幸存者队伍中混入了整合运动的眼线——今天下午的防卫任务,不会轻松。”
阿米娅的耳朵微微垂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龙门提供了补给……但要求我们处理‘临时性’的工作,可能会是件苦差。”
杜宾的教鞭在地图上划出一道赤红线:“五区外围,沙尘暴频发,能见度低于五百米时,重装干员必须做好随时应急防卫的准备…”
杜宾简要介绍着防卫计划,博士始终认真听着,犹如不会动的石像。阿米娅却显得有些恍惚,稚嫩的脸庞隐隐透露着疲惫。
阿米娅突然打断:“博士,您记得龙门的绿豆糕吗?凯尔希医生上次带回来的那种……”她的声音轻得像在分享秘密,“等任务结束,我们偷偷去买吧?医疗组总是没收甜食……”
杜宾的眉峰动了动。全息影像因数据波动而扭曲了一瞬——那是切尔诺伯格天灾云的残余能量图。
“阿米娅。”杜宾的嗓音比往常低沉,“幸存者中有孩子,我们必须认真对待。”
阿米娅的手指骤然收紧,杯中的可可泛起细小的涟漪:“……我明白。”
博士注意到少女眼中的闪光一霎那间消失了,接着是低落,最后是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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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通风口灌入荒漠的冷风,阿米娅将围巾紧了紧,忽然转身看向博士:“其实……我昨晚梦到AcE了。”她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几乎触到博士的衣角,“他举着那块破盾牌,站在火海里回头笑……说‘三十秒够用了’。”
博士的终端屏幕暗了下去,抬头认真看向阿米娅。
“我知道这是梦。”她踢开脚边的碎石,声音闷在围巾里,“但万一……万一他真的还在某个地方数着秒呢?”
甲板传来引擎启动的轰鸣,杜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编队配置命令已下达。十五分钟后出发——”她顿了顿,“别迟到。”
阿米娅突然踮起脚,将一枚源石结晶雕成的小兔挂饰塞进博士掌心:“护身符!我自己做的……可能有点丑。”她的耳尖泛起淡红,逃跑般冲向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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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桨叶卷起的沙尘中,博士握紧那枚粗糙的结晶“护身符”。阿米娅在舱门边向罗德岛舰上人员挥手,围巾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杜宾的教鞭敲了敲舱壁:“龙门的防卫方案需要你全程监控。这次……别再把自己当耗材用了。注意自己的安全,博士。”
终端屏幕亮起一串坐标,切尔诺伯格的残影在其中一闪而逝。
荒漠在脚下退去,而整合运动的阴云,正在龙门的轮廓中悄然汇聚。
第2章 龙门之行
1096 年 12 月 27 日,大炎,龙门
龙门的检疫口笼罩在刺目的探照灯下,金属围栏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震颤。阿米娅的耳朵微微抖动,捕捉到远处近卫局队员急促的脚步声。陈的黑色风衣在灯光下拉出一道锐利的剪影,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表盘反射的冷光扫过博士的面容:“十点十四分。”
阿米娅的指尖无意识地捏住衣角:“陈长官,路上有整合运动的伏击,我们……”
“迟到的理由,我听过一千种。”陈的佩刀“赤霄”在鞘中轻响,刀柄上的龙纹浮雕泛着暗红光泽,“但表盘上的数字,从不撒谎。”她的目光如刀刃般划过罗德岛众人,“十四分钟——足够一场暴乱成型,也足够敌人渗透防线。”
博士的终端屏幕亮起一串加密坐标,陈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阿米娅深吸一口气,脖颈处的源石结晶在强光下泛起淡金色:“我们愿意配合后续行动,弥补时间损失。”
陈的嘴角扬起一丝冷笑:“弥补?罗德岛的‘弥补’最好别是另一场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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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疫口的广播突然被尖叫撕裂。一名感染者男子撞开隔离带,裸露的手臂上源石结晶如荆棘蔓延:“让我过去!我们不是怪物!!”
近卫局队员的弩箭尚未抬起,陈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切入人群。赤霄未出鞘,刀鞘重重击在感染者膝窝,对方踉跄跪地的刹那,她的靴跟已踩住他的手腕:“第七条例——擅闯检疫口者,拘捕。”
感染者挣扎着抬头,瞳孔中映出陈冰冷的侧脸:“你们和乌萨斯一样……只会把感染者当垃圾!”
陈的指尖按上刀柄,赤霄的鞘尖抵住他的咽喉:“第九条例——侮辱执法者,罪加一等。”她的声音毫无起伏,仿佛在宣读天气预报。两名队员迅速上前架起感染者,金属镣铐的碰撞声淹没在广播的警报中。
阿米娅的耳尖垂下,博士不语,氛围微妙。陈转身时,刀鞘上的龙纹正对博士的视线:“同情心留给你们自己——在龙门,秩序高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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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彦吾的办公室高悬于龙门天际,落地窗外霓虹如血管般在夜空中搏动。凯尔希站在光影交界处,白大褂的衣摆纹丝不动,仿佛一尊大理石雕塑。魏彦吾的烟斗腾起青雾,龙形烟圈盘旋至凯尔希面前时,被她抬手挥散。
“罗德岛的顾问,久仰。”魏彦吾的嗓音如砂纸摩挲过丝绸,“不过‘顾问’这个头衔……是否太过谦虚?”
凯尔希的绿瞳在阴影中泛着冷光:“在龙门,头衔不如成果有说服力。”她将一份文件推过檀木桌,“整合运动的战术模型——免费样本。”
魏彦吾的指尖抚过文件边缘,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陡然锐利:“凯尔希医生,谈判桌上可没有‘免费’。”
“当然。”凯尔希的指尖轻点桌面,“这是入场券——证明罗德岛有能力成为龙门的‘手术刀’,而非‘绷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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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的脚步在深灰色大理石地面上叩出冷硬的节奏,阿米娅的耳朵紧贴颅侧,竭力压抑着对走廊两侧龙纹浮雕的窥探欲。那些鎏金的龙目嵌着微型监控探头,每一道视线都如刀锋般刮过后颈。
“跟紧。”陈的佩刀“赤霄”随步伐轻摆,刀鞘上的鳞片纹路在壁灯下泛着血色的微光,“魏长官的办公室有七道生物认证,走错一步——”她突然驻足,指尖按上墙面的浮雕龙鳞,虹膜扫描仪的蓝光扫过瞳孔,“——你们会变成近卫局的靶子。”
阿米娅的指尖擦过博士的袖口,布料下的手臂肌肉紧绷如弦。第三道闸门开启时,她终于忍不住低语:“这些安保措施……是为了防备整合运动?”
陈的冷笑混着机械齿轮的咬合声:“防备所有‘不安定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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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来啦…”凯尔希背对着房门而坐,侧脸斜视着进来的各位,“阿米娅…还有…这位…”
凯尔希略显停顿,却又捕捉不到她的脸上有任何细微的变化,“博士…好久不见…”
陈警官将两人引而入座,面对着房间尽头的魁梧而幽暗的身影——魏彦吾在那里安然地坐着,却又散发着让人难以呼吸的压迫感。
阿米娅踏入房间的刹那,魏彦吾的烟斗在檀木桌沿轻敲:“罗德岛的‘营救专家’……居然是个孩子。”
凯尔希的绿瞳扫过阿米娅脖颈的结晶:“年龄与能力无关。正如龙门的‘安全’,与阁下的手段密不可分。”
魏彦吾的指尖划过整合运动的战术模型:“凯尔希医生认为,我们能从切尔诺伯格的悲剧中学到什么?”
“学不到。”凯尔希的嗓音冷如手术刀,“除非你们先承认,龙门的感染者政策正在重蹈覆辙。”
陈的刀柄撞上桌角,震得茶盏叮咚作响:“龙门从未将感染者视为敌人——”
“但也没视为盟友。”凯尔希打断道,“而整合运动的领袖……恰恰利用了这份隔阂。”
魏彦吾的烟斗停滞在半空:“哦?这位领袖有何特别之处?”
凯尔希的视线转向阿米娅:“你来说。”
阿米娅的耳尖微微颤动:“她叫塔露拉……能操控焚烧整座城市的火焰。”
当阿米娅说出“塔露拉”三字时,魏彦吾的烟斗在掌心微微一滞。青雾骤然扭曲,如同被无形的手攥住咽喉。陈的佩刀发出细微嗡鸣,刀鞘上的龙纹鳞片次第亮起,又迅速熄灭。
“塔露拉……”魏彦吾的烟斗重新点燃,青雾掩盖了瞳孔的震颤,“陈警官,你怎么看?”
陈的指甲几乎掐入掌心:“无论她是谁,赤霄会斩断所有威胁龙门的火苗。”
谈判的拉锯持续至深夜。魏彦吾提出“情报共享”与“善后责任”时,凯尔希的听诊器链条骤然绷紧:“罗德岛不是清道夫。”
“但你们需要龙门的港口。”魏彦吾的烟斗指向窗外,“以及……一个证明‘感染者能创造价值’的舞台。”
阿米娅突然起身:“我们可以共享情报,但条款必须注明——‘诠释权由双方共同讨论’。”
魏彦吾的龙纹戒指在桌面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聪明的孩子……你从哪儿学会的谈判技巧?”
“从牺牲者的遗言里。”阿米娅的瞳孔映出切尔诺伯格的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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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议签署时,晨光已刺破云层。阿米娅在电梯中轻声叹息:“那位魏先生……简直像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
凯尔希的绿瞳倒映着下降的楼层数字:“棋手最擅长的,是让棋子自以为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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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罗德岛一行人离开后,魏彦吾站在走廊尽头,烟斗的余烬随风飘散:“陈警官,你觉得……塔露拉会喜欢龙门的夜景吗?”
陈的指尖抚过刀柄,龙纹鳞片泛起一丝血光:“她若敢来,赤霄会给她答案。”
第3章 无罪推定
贫民区的铁皮屋在暮色中倾斜如醉汉,米莎的指尖摩挲着粗布缝制的熊形布偶——针脚歪斜,棉絮从接缝处漏出,但孩子们坚持说这是“能驱散坏运气的魔法”。她蹲下身,将布偶塞进最小的女孩手中:“藏好它,就像藏好自己一样。”
远处暴徒的咒骂声如潮水逼近,孩子们将布偶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压住狂跳的心脏。
“米莎姐姐……你要走了吗?”男孩拽住她的衣角,源石结晶在他的手腕上泛着紫光。
米莎的喉咙发紧:“暴徒在找我,我不能连累你们。”她将最后几枚布偶分给孩子们,每只熊的纽扣眼睛都用炭笔多描了一圈,“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孩子们的脚步声消失在生锈的管道深处后,米莎转身冲入暗巷…
“在那!”暴徒的声音打破了暗巷的宁静。“那个白毛乌萨斯熊崽子。”
快步声席卷而过,掩盖着管道深处那些惊恐的眼眸和紧张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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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时后,暴徒还是发现了那群依旧躲在原地不敢动弹的孩子们。
“那小崽子肯定在这儿!”为首的壮汉踢翻堆积的纸箱,布偶的棉絮如雪片般飘散。孩子们蜷缩在角落,死死咬住嘴唇,直到血腥味弥漫口腔。
“说!白毛乌萨斯女孩去哪了!”暴徒揪住了一个女孩的头发。
“米莎姐姐……早就走了!”女孩突然尖叫,将布偶砸向对方的脸,“你们永远找不到她!”
布偶的纽扣眼珠崩飞,滚入下水道的缝隙。暴徒的咒骂声中,孩子们如受惊的鼠群四散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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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啜泣声突然从巷尾传来。阿米娅的耳尖猛然竖起,一行人飞身至幽暗的拐角,只见暴徒正在残酷施暴逼问。
阿米娅眉头一皱,能量光束如长鞭般扫向暴徒的脚踝:“放开他!”
暴徒踉跄倒地,弩箭脱手飞出。雷蛇的盾牌凌空截住箭矢,电弧在金属表面炸开刺目火花:“罗德岛在此执行任务——立刻撤离!”
“怪、怪物!”暴徒指着阿米娅脖颈处浮动的结晶红光以及掌心闪烁的波动暗流,连滚带爬地逃入阴影。
阿米娅蹲下身,暗红光芒收敛成指尖的暖意:“没事了……这个给你。”她将一些罗德岛的医疗用品以及随身补给塞进孩子手心,“去找其他小伙伴吧,照顾好自己…”
阿米娅看着孩子远去的背影…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这时阿米娅的战术终端震动,只见陈的影像投射在潮湿的墙面上,赤霄的刀柄在她腰间泛着血锈般的光泽:“罗德岛,立刻汇报坐标。”
“我们在c7区,发现暴徒活动痕迹。”阿米娅的耳尖微微下垂,“但目标尚未——”
“听着,目标有变!”陈的嗓音如刀锋切过冰面,“白色短发,乌萨斯裔,身高1.45米,右肩有源石结晶簇。”全息地图突然展开,红点标记在贫民窟深处闪烁,“两小时内,把人带到5区检疫口。过期不候。”
芙兰卡的剑鞘敲了敲雷蛇的盾牌:“哎呀,陈长官这是把我们当猎犬使唤?”
“或者你们更想像野狗一样被驱逐?”陈的瞳孔缩成竖线,“记住,在龙门,时效就是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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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娅的指尖抚过墙面的抓痕——三道并行的沟壑中嵌着细小的源石碎屑。“结晶纯度62%……她在使用源石技艺自卫。”凯尔希的语音从终端传来,“注意逆向追踪能量残留。”
雷蛇的盾牌突然转向:“两点钟方向,地下管道口——有新鲜血迹。”
芙兰卡的剑尖挑起一块撕裂的布料:“看来我们的‘小鹿’刚被狼群追过。”
追踪到第四处标记时,阿米娅的耳尖捕捉到微弱的金属刮擦声。生锈的通风管内,米莎的呼吸声急促如鼓点。
“热成像显示单一目标。”雷蛇压低声音,“但管道结构复杂,强攻会引发塌方。”
“不,我们不需要进攻。”阿米娅压低着声音,“我能感到,她一样需要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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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莎的藏身处弥漫着腐木与机油的气味。当阿米娅的脚步声停在集装箱外时,她的指甲几乎掐进了身旁的墙壁里。
“米莎小姐?”阿米娅的声音轻如落雪,“我们是来帮你的。”
铁皮门被猛地推开,米莎的利爪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寒光:“别过来!你们和那些暴徒一样……都想把我关进笼子!”
芙兰卡的剑鞘精准格住她的手腕:“哎呀,爪子挺漂亮——可惜挠不穿盾牌哦。”
阿米娅缓缓拉下了袖口。暗红色的源石结晶从指尖蔓至腕骨,在阴影中泛起病态的光泽:“看……我和你一样。”
米莎的瞳孔骤然扩大。
“那些孩子……叫我‘兔姐姐’。”阿米娅声音轻柔,像是在安慰一个委屈的孩子,“他们说你做了好多这样的护身符。”
米莎的脊背抵上冰凉的铁壁:“你们……对孩子们做了什么?”
“暴徒用他们当诱饵找你。”雷蛇的盾牌映出窗外晃动的黑影,“但我们赶走了豺狼——就像现在保护你一样。”
芙兰卡突然轻笑:“顺便一提,龙门的监狱可比这儿舒服多了。至少……不用闻垃圾场的味道?”
阿米娅将手伸向米莎掌心:“跟我们走吧,我们会帮助你——感染者,不该是任人践踏的尘土。”
许久,米莎的利爪缓缓垂下。一滴泪砸在阿米娅掌心,与结晶的红光交融成血色的星。
第4章 企鹅物流
龙门的贫民区像一块被遗忘的机械心脏,蒸汽管道在歪斜的楼体间蜿蜒,喷出的废气裹挟着铁锈与腐水的腥味。米莎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处的源石结晶——那些紫黑色的棱角刺破皮肤,像某种寄生植物的根系。她低头避开阿米娅的目光,白发下的耳尖微微颤动,捕捉到远处整合运动靴底碾碎玻璃的脆响。
“能天使的路线?”芙兰卡用剑鞘挑起一块破碎的霓虹灯牌,荧光粉簌簌洒落,“这女人是不是把‘安全’和‘刺激’搞反了?”她的剑尖划过墙面,留下一道银白的刻痕,仿佛在嘲笑这条遍布陷阱的“捷径”。
雷蛇的盾牌重重顿地,电弧在金属表面跳跃:“企鹅物流的情报网从不失误——前提是他们没喝醉。”她瞥向巷口阴影中一闪而过的红发身影,“能天使昨晚在酒吧开了三瓶龙舌兰,但愿她的地图不是倒着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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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都是整合运动的合唱团呢。”通讯终端里传来能天使轻盈的声音,“只能从这条路突围了呢。”
第三条街口的转角处,十二名整合运动术师如乌鸦般栖满屋顶。他们的法杖尖端凝聚着紫黑色能量球,空气被电离的焦糊味刺得人鼻腔发痛。
“敌方合唱团登场了——”芙兰卡旋身跃起,剑光如新月劈开第一枚能量球。爆炸的气浪掀飞她的橘色发梢,她却笑得肆意,猛然将剑刺入十步开外的敌人,“可惜主唱是个哑巴!”
雷蛇的盾牌轰然落地,屏障如巨伞般撑开:“阿米娅,带她后撤!”
米莎的利爪刺入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要抓我?!”
阿米娅拽住她的手腕,用源石技艺建起一道屏障:“秘密只有龙门近卫局和整合运动知道。”她突然将米莎推向掩体后方,源石屏障硬扛住飞溅的碎石,“但现在,你的命比谜底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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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德克萨斯的剑刃割开最后一名术士的咽喉时,阴影中传来齿轮咬合的轰鸣声——另一组整合运动悄然而至。
碎骨的重甲碾过废墟,火箭筒的瞄准镜红光如血瞳般锁定博士一行人。但她突然调转射击方向,只见一发炮弹越过罗德岛众人的头顶,身后屋顶瞬间爆炸,落石堵住了撤退的道路。
碎骨的金属面罩下传出机械合成的嘶哑声:“终于……找到你了…米莎。”
米莎的呼吸骤然停滞——面罩缝隙间透出的那双眼睛,似乎让她想起某个雪夜中碎裂的玻璃球。
“英雄登场!”一阵弹雨迅然洒落,能天使从一侧屋顶飞入战场,旋转的身姿与飘舞的子弹难以掩盖她红色秀发间自信的大眼睛,“企鹅物流可不允许任何对服务的干扰!”
几名敌人应声倒地,碎骨一跃后撤,子弹在她脚下掀起了尘土。
“退后!”阿米娅的源石能量如火山喷发,暗红光束直击碎骨的胸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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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熔化的刺响中,碎骨从散落在地的混凝土堆中爬起。她目视罗德岛远去的身影,没有追击。
“碎骨大人,追吗”
碎骨在空气中摆了摆手,低语穿透硝烟:“他们逃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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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萨斯点燃一支pocky,火星在暮色中明灭:“前方两百米,要穿过整合运动的交叉火力网。”
米莎蜷缩在倾倒的货柜后,攥紧阿米娅塞给她的罗德岛徽章。徽章边缘的齿轮纹路硌得掌心发痛:“你们到底想用我换什么?龙门的好感?还是——”
“换一个证明。”阿米娅撕开医疗包,将止血凝胶拍在雷蛇渗血的的臂甲上,“证明感染者不是棋子,不是货物,更不是必须被‘处理’的垃圾。”她的眼神清澈,像是在朗诵着信仰,“就像那些孩子缝进布偶的希望——再粗糙,也值得被守护。”
第5章 握紧扶手
贫民窟歪斜的楼体被霓虹灯牌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剪影。锈蚀的蒸汽管道在建筑缝隙间蜿蜒,喷出的废气裹着铁锈与机油的腥味,像一条条垂死的巨蟒吐息。
\"标记是这么写的。\"德克萨斯的声音冷得像鞘中的刀。芙兰卡用剑鞘挑起一块碎裂的灯牌,荧光在剑刃上流转成讥讽的弧光:\"纵向移动?这鬼地方连楼梯都长霉了!\"
能天使的红色发梢从上方通风管口探出,她倒挂着朝众人眨眼:\"阿米娅!上面!相信我,企鹅物流的路线从不出错!\"她的笑容在阴影中绽开,仿佛枪火擦亮的火星。
阿米娅仰头望向扭曲的铁梯,阶梯边缘结满源石结晶,紫黑色棱角在暮光中泛着毒液般的光泽。米莎的白发下的瞳孔缩成针尖:\"非要......爬这个?\"她的嗓音裹着砂砾,右肩的结晶簇随着颤抖泛起涟漪。
\"总比当活靶子强。\"雷蛇的盾牌重重顿地,电弧在金属表面炸开蓝紫色火花,\"整合运动的侦察兵十分钟前摸到了隔壁街区。\"她瞥向德克萨斯,\"你最好确定这条'捷径'不是醉汉的涂鸦。\"
德克萨斯咬断pocky的脆响代替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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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锈的铁门在踹击下轰然倒地,扬起的尘埃中浮动着二十年前的消毒水味。阿米娅的靴底碾过一张泛黄的药品广告,画中微笑的护士已被酸雨腐蚀成狰狞的鬼面。米莎突然僵在原地——走廊尽头的镜面碎裂成蛛网,映出无数个苍白扭曲的自己。但是此刻他们可没时间停顿,转眼间他们又被一组整合运动盯上了。
\"别停!\"芙兰卡反手劈开扑来的整合运动成员,链锯的嗡鸣卡在对方喉骨间,\"这些疯狗连通风管都钻!\"
能天使的铳械在楼梯转角炸开金色弹幕,子弹穿透三名敌人的膝盖,血花在墙面上泼洒出抽象画。\"跟上!\"她的声音裹在硝烟里,\"天台有惊喜!\"
雷蛇的屏障堪堪挡住头顶坠落的混凝土块,电弧在源石粉尘中织成死亡的网。阿米娅拽住米莎的手腕冲刺,暗红源石能量如绸缎般缠绕两人——这是她今天第七次催动法术,脖颈处的结晶已烫得灼人。
天台铁门被德克萨斯一脚踹飞时,又已是天黑,龙门的夜风裹着暴雨倾泻而下。
\"那边!\"能天使的指尖划过楼宇间的钢索,生锈的金属在月光下泛着血锈光泽,\"空中走廊——整合运动绝对追不上!\"
米莎的喘息突然急促:\"他们......有翅膀!\"
十二道喷气背包的轰鸣撕裂夜空,整合运动士兵如秃鹫般盘旋逼近,简陋的金属翼折射出冷冽的寒光。芙兰卡的剑尖挑起冷笑:\"看来抄近路的可不止我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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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萨斯的剑光率先割开夜幕。
\"重装组列阵!\"雷蛇的盾牌砸向天台边缘,电弧击穿空气,两名敌人抽搐着坠入深渊。能天使在弹雨中旋转腾挪,铳械喷吐的火舌仿佛拉特兰教堂的烛火,神圣而暴烈。
阿米娅的源石屏障在头顶绽开,暗红穹顶硬扛下三枚火箭弹。气浪掀飞她的兜帽,漆黑兔耳在狂风中绷直如刃:\"米莎,抓紧我!\"
少女抓住阿米娅的袖口,她们在钢索上疾奔,下方贫民窟的灯火化作流淌的熔岩河。整合运动的嚎叫近在耳畔,阿米娅猛然回身,将能量化作长鞭——暗红荆棘绞住追兵的喷气阀,爆炸的火球将夜空撕开一道疤。
\"低头!\"德克萨斯的暴喝与剑锋同时抵达,削断一支瞄准米莎的弩箭。芙兰卡趁机掷出烟雾弹,紫色毒雾中传来敌人窒息的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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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的铁门在身后闭合时,能天使的铳管还在冒烟。\"说好让我耍帅的呢?\"她戳了戳德克萨斯的肩膀,后者正擦拭剑刃上的血液。
雷蛇的盾牌哐当落地:\"下次建议选条......不费膝盖的路。\"她的护膝裂缝里渗出丝丝血迹。
米莎突然踉跄,阿米娅的臂弯及时托住她下坠的身体。白发少女的瞳孔失焦,冷汗浸透衣领:\"腿上的结晶......在生长......\"她掀起裤脚,紫黑色棱角已刺破布料,像一丛嗜血的荆棘。
\"医疗组!\"阿米娅的呼喊撞在金属墙壁上。暗红能量从她掌心涌入米莎体内,却如泥牛入海——过度透支的法术反噬令她喉间泛起腥甜。
德克萨斯突然按住阿米娅的肩膀:\"留点力气,真正的狩猎还没开始。\"她的目光穿透铁窗,贫民窟深处,碎骨的火箭筒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能天使给铳械换上新的弹匣,金属碰撞声清脆如丧钟:\"企鹅物流的售后服务——免费赠送绝地突围哦~\"
阿米娅抱紧颤抖的米莎。而窗外,龙门的阴影里,无数双猩红面具正无声汇成潮汐。
第6章 注意卫生
米莎蜷缩在角落,冷汗浸透的白发紧贴额头,右肩的源石结晶簇如毒藤般蔓延,暗紫色的棱角刺破布料,在昏暗中泛着病态的光晕。
“呜唔……”她突然捂住胸口,指节因剧痛而发白。
能天使的红色发梢从掩体后探出,铳械枪管上的雕花纹路映着霓虹残光:“她……怎么了?”
阿米娅的指尖抚过米莎脖颈处的结晶,暗红色源石能量如细流般渗入少女体内,却在触及病灶的瞬间被反噬。能量的涟漪在阿米娅掌心炸开,灼痛感让她猛地缩手:“矿石病急性发作……才一星期就恶化到这种程度!”
雷蛇的盾牌重重顿地,电弧在金属表面炸开蓝紫色火花:“矿石病也有急性的?”她的目光扫向芙兰卡,“你是哪种?”
芙兰卡倚着断墙擦拭剑刃,橘色长发在风中如火焰跃动:“怎么,关心我了吗?”她故意拖长尾音,剑尖挑起一块碎石砸向雷蛇的盾牌,“要是我哪天病逝了,记得在罗德岛给我办场华丽的葬礼哦——”
“火化更安全。”雷蛇面无表情地格开碎石,“毕竟某人总说要传染我。”
“喂!你认真的?!”芙兰卡瞪大眼睛,剑鞘“哐当”一声戳进地面。
阿米娅的苦笑被远处的嘈杂声打断。整合运动的链锯嗡鸣撕裂夜幕,猩红面具在废墟间若隐若现。她将米莎拽到身后,将她扶起:“没时间争论了!必须立刻控制她的病情!”
能天使的铳械在掌心旋转,弹匣换上的金属碰撞声清脆如风铃:“她是不是……快爆了?”话未说完,德克萨斯的剑鞘已敲中她的后脑。
“疼!为什么打我……”能天使揉着发红的耳朵嘟囔。
“说话注意点。”德克萨斯的嗓音冷得像鞘中的刀,指尖却轻轻拂过能天使凌乱的发梢。
芙兰卡凑近能天使,打量她肩头的结晶:“如果有一天我快‘爆了’,一定努力爬到你身边——”
“对不起!芙兰卡小姐!以前多有得罪请原谅我!”能天使突然鞠躬大喊,逗得芙兰卡“噗嗤”笑出声。
雷蛇的叹息混着电弧的嗡鸣:“先转移吧。后方有情况——”
巷尾骤然传来打斗声。几名感染者被整合运动逼至墙角,锈蚀的铁管砸向一名老者的膝盖:“滚出去!别挡路!”
“大家都是感染者……何必自相残杀!”老者嘶吼着举起木棍,却被一脚踹翻。
芙兰卡的剑尖挑起冷笑:“要动手吗?现在暴露行踪的话……”
阿米娅的兔耳绷直如刃:“救助感染者是罗德岛的责任。”她的瞳孔泛起暗红涟漪,“我们速战速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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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萨斯如猎豹般跃上断墙,剑光割开夜幕的瞬间,能天使的子弹已贯穿术士的咽喉。
“三点钟方向!”阿米娅的源石屏障凌空展开,挡住倾泻而下的法术飞弹。能量爆炸的气浪掀飞她的兜帽,漆黑兔耳在硝烟中如旗帜般扬起:“雷蛇,封住左侧通道!”
盾牌轰然落地,电弧织成的巨网将两名敌人绞入其中。芙兰卡趁机突进,剑刃穿透重装敌人的胸甲时,还不忘回头调侃:“雷蛇,我的葬礼要放你最讨厌的摇滚乐!”
“那你最好死远点。”雷蛇的盾牌撞飞偷袭者。
剩下的整合运动成员自觉得不是对手,已消失在烟尘中…
“他们没有继续追击了……”雷蛇盯着焦黑的弹坑皱眉。
“算他们识趣…”芙兰卡擦拭剑刃上的血渍,目光扫过米莎惨白的脸,“但我们的‘小可爱’可撑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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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幸存的感染者蜷缩在废墟角落,颤抖的双手接过阿米娅递来的医疗包:“那群畜生到处乱搜,到处破坏…我们…还能去哪里?”
阿米娅的耳尖垂下:“抱歉……我们只能做到这一步。”
能天使蹲在断裂的钢梁上,铳械枪管仍有余温:“整合运动自称感染者救星,却对同胞挥刀……真讽刺啊。”
“绝望的人会抓住任何幻觉。”芙兰卡倚着盾牌轻笑,眼底却无笑意,“哪怕那是带毒的蜜糖,将人迷失,让人疯狂。”
米莎忽然抬头,结晶簇随着呼吸起伏:“我相信你们……阿米娅。”
少女的指尖轻轻握住阿米娅的手,温度冰凉却坚定。阿米娅一怔,随即扬起嘴角:“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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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的赤霄刀鞘叩击地面的节奏冷硬如倒计时:“又迟到了。”她的目光扫过米莎,“从现在起,你归近卫局监管。”
阿米娅踏前一步,暗红能量无声流转:“请务必保护好她……”
陈的冷笑混着夜风:“龙门对感染者足够‘宽厚’了。”
米莎被近卫局队员带走前,回头望向阿米娅。霓虹灯牌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碎裂的星河:“请保护好那些孩子们……”
“我答应你!”阿米娅的呼喊消散在夜风中,尾音被远处蒸汽管道的轰鸣吞没。
芙兰卡的剑鞘戳了戳雷蛇的盾牌,金属碰撞声刺破沉寂:“咱们忙活半天,结果近卫局捡了个现成——是不是被当枪使了?”
雷蛇的护目镜映出巷尾一闪而过的猩红面具:“至少子弹没白费。”她转身走向暗巷,电弧在盾面跳跃成冷冽的网,“阿米娅,西南方两点钟方向——三个热源,移动速度异常。”
“我们还需要继续完成我们的防卫搜查任务…”阿米娅的兔耳倏地绷直。她将终端地图放大至贫民窟西侧:“是整合运动的侦察兵……能天使、德克萨斯,封锁天台制高点;芙兰卡、雷蛇,跟我和博士从地下管道包抄。”
“收到!”能天使的铳械在掌心旋转,红发如焰火跃入夜色,“博士,记得给我留个漂亮的击杀记录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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弑君者的身影在月下如鬼魅浮现,苍白面具下的瞳孔泛着冷光。她单膝跪地,指尖抚过地面焦黑的源石粉尘:“塔露拉大人,贫民区的‘诱饵’已按计划放出。罗德岛正在向c区移动。”
塔露拉的长剑垂在身侧,剑锋熔化的赤金浆液滴落,在地面蚀出细小的孔洞。她的金瞳倒映着远处龙门的钢铁轮廓,仿佛两团永不熄灭的地狱之火:“魏彦吾的棋局布得如何?”
“近卫局加强了核心区防卫,但——”弑君者的嗓音骤然压低,“我们安插的‘眼睛’回报,魏彦吾的私人护卫队正在秘密调动。”
塔露拉的指尖轻触剑身,熔岩碎屑簌簌掉落:“他怕了……怕我撕开他那张虚伪的龙鳞。”她忽然轻笑,笑声中裹挟着熔炉爆燃的轰鸣,“二十年前的事情,很快就会得到清算…”
弑君者的面具微微抬起:“但那个乌萨斯女孩……真的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米莎的血脉里藏着乌萨斯贵族的秘密,而魏彦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塔露拉的剑尖挑起弑君者的下颌,灼热的气流灼烧着对方的面具,“而且你的好同事碎骨,也一定对此十分期待呢。”她转身望向天际翻涌的源石云涡,“让罗德岛继续挣扎吧……等他们耗尽力气,我们会亲手掐灭最后一丝光。”
第7章 操作暗箱
龙门,贫民窟,夜渐深,气温骤降,冷风袭来。破损的水泥墙面剥落着广告纸,褪色的“龙门欢迎您”字迹被酸雨腐蚀成狰狞的笑脸。
阿米娅耳尖微颤,捕捉到头顶通风管传来金属摩擦的异响。
“有动静!”芙兰卡的剑鞘猛击墙面,橘色长发在风中如焰火跃动。雷蛇的盾牌轰然落地,电弧在金属表面炸开蓝紫色火花,将一枚源石炸弹凌空拦截。爆炸的气浪掀起阿米娅的斗篷,暗红色源石光晕在她掌心流转,将飞溅的碎石熔成齑粉。
整合运动的猩红面具从废墟阴影中浮现,链锯的嗡鸣刺穿耳膜。阿米娅的战术终端闪烁着敌群的红点,她迅速扫了一眼地图,眉头紧锁:“他们从东侧和北侧同时包抄过来了……看来我们被盯上了。”
芙兰卡冷笑一声,剑尖挑起一块碎石:“这群家伙还真是阴魂不散。我们的防卫任务是不是得涨涨工资呀。”
雷蛇的护目镜映出楼顶晃动的黑影,整合运动的术士如乌鸦般栖满高处,法杖尖端凝聚的紫黑能量球将夜空染成污浊的墨色。“他们在消耗我们的体力……”阿米娅的呼吸急促,战术终端的全息地图显示敌群正呈包围态势。“但是,我们的阻击也是为近卫局的转移行动提供有力的支撑。”
“看我的!”芙兰卡的铝热剑刺入管道的刹那,高压蒸汽如白龙般冲天而起,惨叫声中,五名术士如断线木偶般坠入深渊。
就在此时,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整合运动的士兵们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道的身影从废墟中缓缓走出。碎骨的金属面罩在硝烟中泛着冷光,肩甲上的源石结晶簇如毒藤般虬结。她抬起火箭筒,瞄准镜的红光如血瞳般锁定阿米娅:“你们!…把米莎交给了近卫局?!”
“与你什么关系!”雷蛇再次铸盾,电光如狮吼,透着威慑的气息。
“你们!…!”碎骨发出低沉的声音,却难以掩盖如雷贯耳的愤怒,“背叛感染者的叛徒!”
“背叛?”阿米娅的瞳孔缩成竖线,愤怒燃起,就连耳朵也不禁发颤,“将暴力强加给无辜者的,究竟是谁!”暗红光束如长鞭横扫,将两名整合运动成员掀翻。
碎骨的重甲碾过瓦砾,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中,芙兰卡旋身跃起,铝热剑劈开弹道,熔化的金属液如赤金雨点泼洒。雷蛇的屏障在左侧炸开,电弧织成巨网绞住突袭的术士:“东侧出口有增援!”
碎骨的怒吼混着火箭筒的轰鸣炸响:“你们以为能逃出我的掌心?”她猛然调转炮口,炮弹直击阿米娅脚下的承重柱。混凝土崩裂的震颤中,雷蛇的盾牌化作银色流星,硬生生撞偏弹道。爆炸的冲击波将芙兰卡掀飞,她凌空翻身,剑尖刺入墙面减缓冲势,碎石簌簌落向百米下的街道。
“玩够了吗?”芙兰卡抹去嘴角血渍,剑光如新月劈开烟幕,“整合运动的指挥官……怎么像个赌气的孩子?”她的讥讽刺痛了碎骨的神经,金属面罩下传出机械合成的嘶吼:“闭嘴!你们根本不懂……!”
阿米娅的身姿在空中翻转,躲避着弹片与碎石,可霎那间,她突然意识到整合运动的疯狂并非无的放矢——那些猩红面具下的眼睛,燃烧着与她相似的、对救赎的渴望,只是被仇恨扭曲成狰狞的火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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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的赤霄刀鞘叩击地面的节奏冷硬如铡刀倒计时,她凝视着囚车中蜷缩的米莎。少女的白发在防弹玻璃后泛着银灰光泽,拘束服下的身体微微颤抖。陈的指尖按上刀柄:“保持警戒,整合运动不会善罢甘休。”
话音未落,一枚微型炸弹黏上囚车底盘。w的猩红披风从楼顶飘落,指尖把玩着引爆器:“惊喜时间到~”她的笑声甜腻如毒糖,爆破索从袖口射出,缠住近卫局队员的咽喉。赤霄出鞘的寒光斩断钢索的刹那,第二枚炸弹在车队中央炸开,气浪将三名队员掀飞。
“陈长官,你的刀还是那么快呢~”w轻盈跃上囚车顶棚,靴跟碾碎防弹玻璃。米莎的尖叫被烟尘吞没,苍白手腕被w拽住的瞬间,陈的刀锋已逼近她的后颈。“太慢啦~”w旋身避开,“这孩子我带走了哦,代我向魏彦吾问好~”只见米莎消失在烟尘中,就犹如被野兽瞬间拖入危险的黑暗。
赤霄的龙纹在夜色中迸发血光,陈的突刺却刺了个空——w的身影如鬼魅般消散在紫色烟幕中,只余嘲讽的余音:“告诉罗德岛的小兔子……游戏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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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骨的火箭筒因过载而泛起赤红,她的重甲在阿米娅的能量轰炸下布满焦痕。“你们……根本不懂塔露拉大人的理想!”她的嘶吼混着金属摩擦的噪音,炮弹如流星雨般倾泻。雷蛇的盾牌裂开蛛网纹路,电弧在缝隙中苟延残喘:“阿米娅……必须突围!”
暗红光芒在阿米娅掌心凝成荆棘王冠,她将能量贯入地底。废墟轰然塌陷,整合运动的阵型被裂痕撕碎,碎骨踉跄后退,面罩缝隙渗出紫黑色血沫。“停手吧!”阿米娅的呼喊穿透硝烟,“暴力只会让更多人变成米莎!”
“冠冕堂皇!什么都不懂!啊!”正当碎骨准备再次发动攻击。通讯器突然传来刺耳的电流声:“任务完成……目标已回收。”w的嗓音如毒蛇吐信,“该撤退了哦,小碎骨~”
金属面罩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碎骨猛然调转炮口,炮弹炸开撤退的烟幕:“罗德岛……我们地狱再会!”整合运动的残部如潮水退去,猩红面具消失在扭曲的街巷深处。
阿米娅的指尖嵌入掌心,暗红能量如风中残烛。战术终端突然疯狂闪烁。
“我们遭到了伏击!”陈的紧急通讯中,囚车的残骸在火光中沉没,防弹玻璃的碎片折射出米莎最后的惊惧面容。
“整合运动……真正的目标是米莎!”阿米娅的耳尖绷直如刃,“立刻支援近卫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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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的赤霄插在焦土中,刀身映出她僵硬的背影。近卫局队员的尸体横陈在血泊中,源石结晶从弹孔狰狞生长,宛如大地泣血的泪痕。“我们中计了……”陈的声音沙哑如锈铁相磨,“w的炸弹只是幌子……她真正的杀招,是混在难民中的内应。”
“还是晚了吗…”阿米娅蹲下身,指尖抚过一枚纽扣——来自米莎缝制的布偶,此刻沾满血污,纽扣眼珠在雨水中泛着呆滞的光。她想起少女被带走前那句未尽的恳求:“请保护好那些孩子们……”
雷蛇的盾牌重重砸向地面,双手毫无生气地耷拉在上面,满是无奈。芙兰卡倚着断墙,铝热剑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成淡粉色:“我们被耍得团团转啊……就像棋盘上的卒子。”
阿米娅望向天际翻涌的源石云涡,暗红能量在眼底无声流淌。这场战役没有胜者,只有被阴谋撕碎的希望,与在灰烬中蛰伏的下一局棋。
第1章 汇合
陈的赤霄刀鞘叩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仿佛在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她的目光扫过罗德岛的众人,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阿米娅的兔耳微微颤动,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仿佛一根紧绷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看来你们也不怎么好过。”陈的声音冷硬如铁,语气中带着一丝讽刺。
阿米娅抬起头,目光坚定:“陈长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陈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整合运动的埋伏。没有增援,火力猛烈,近卫局的队形很快被他们冲散了。”
阿米娅的心一沉,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那米莎……?”
“被一个红衣服的女人劫走了。”陈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我真该——”
她的话戛然而止,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阿米娅没有追问,她能感觉到陈的情绪波动,那种无力感和自责交织在一起,像一把无形的刀,刺在每个人的心头。
“陈长官,米莎身上究竟有什么?”阿米娅的声音平静,但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再继续隐瞒下去,罗德岛与近卫局的合作进程只会越来越艰难。”
陈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阿米娅:“我没有告知你的义务。”
阿米娅毫不退让:“但罗德岛有了解目标并做出应对策略的义务。我们在行动中会听从近卫局的指挥,不过,即便是用感染者去对抗感染者,我们也是需要情报的。近卫局拥有信息,却不懂得如何对抗感染者才能减少损失。罗德岛有对抗感染者的能力,却不知道整合运动想要什么。”
陈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你刚才说的话,有点那个医生的味道。”
阿米娅的脸微微一红,声音有些局促:“是,是嘛……我想……这是因为,这对于我们双方来说都很重要。”
陈叹了口气,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明白了。如果要请示魏先生的话——”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调查了米莎相关的情报,有一条情报指出,她的父亲是切尔诺伯格的要人之一。”
阿米娅的瞳孔微微收缩:“米莎的父亲?”
陈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当然,我们也不知道,米莎究竟握有多少切尔诺伯格的资料。可能是零,也可能是一百。谁都不会知道有多少——除了米莎本人。而那些切尔诺伯格的信息,究竟含括哪些内容,我们也不清楚。既然你们推测整合运动的下一个目标是龙门,那么,阻止整合运动对切尔诺伯格的利用是理所应当的。所以,我们并不想让整合运动得到这名感染者,米莎。”
阿米娅的拳头握得更紧了,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这样的话,就不能再拖了。必须在整合运动回到切尔诺伯格前阻止他们,救回米莎!罗德岛,立刻进行整备!”
陈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被冷静取代:“追缉这名感染者,是我们近卫局的任务。同时,让她落入整合运动之手,也是我们的失职。比起共同追缉,我们需要罗德岛清除整合运动的其他威胁。这是命令。”
阿米娅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我明白了。”
不一会,一个身影走了过来,绿色的头发上树立着一只角,那是鬼族的标志,“接到你的命令就赶回来了,老陈。”
“星熊…嗯,好…。”陈警官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去,赤霄的刀鞘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做好准备,这里需要你。”
阿米娅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接下来的行动将是一场硬仗,而米莎的命运,正悬于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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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龙门的贫民窟外围,米莎蜷缩在一处废弃的矿场角落,四周是整合运动的成员。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处的源石结晶,紫黑色的棱角刺破皮肤,像某种寄生植物的根系。她的目光空洞,仿佛失去了焦点。
“你就是米莎吧?”一个整合运动成员走近她,声音低沉而沙哑。
米莎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警惕:“……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脸上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听碎骨他说了好久,今天,终于见到你了。”
米莎的眉头微微皱起:“你也是……感染者?”
“是的。”那人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我的妻子,孩子……都死在切尔诺伯格人的手里。乌萨斯感染者的遭遇,比牲畜还不如。毁灭切尔诺伯格?作为复仇,太轻了,太轻了……他们手上有多少感染者的血?!”
米莎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能感觉到那人话语中的愤怒和痛苦,仿佛一把无形的刀,刺入她的心脏。
“米莎,我们被人恐惧,被人愚弄,被人侮辱,被人迫害——只因我们是感染者。”那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悲凉,“仅仅是这样而已。”
米莎的喉咙发紧,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衣角,指尖微微颤抖。
“我,我有些激动,忘了吧。”那人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米莎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整合运动的成员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而她,正被卷入这场无法逃避的漩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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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罗德岛的队伍正在迅速接近。阿米娅的战术终端上闪烁着整合运动的位置信息,她的目光坚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回米莎。
“芙兰卡,你们抵达预定地点了吗?”阿米娅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冷静而坚定。
“我ok了。”芙兰卡的声音带着一丝轻松,仿佛即将面对的只是一场普通的任务。
“雷蛇和其余重装干员已经就位。”雷蛇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阿米娅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全体干员注意,敌人的狙击手可能利用了地形来隐蔽自己。一定要注意自己的位置,优先解决狙击手。接下来……大家,准备突袭。”
她的声音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温柔:“……小心目标,不要太过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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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骨站在矿场的高处,目光扫过下方的矿场。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火箭筒的扳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们准备在此处进行调整后,就启程返回乌萨斯。
远处,米莎蜷缩在角落里,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银灰的光泽,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枚纽扣,那是她曾经缝制的布偶上掉落的。
碎骨走近她,脚步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的目光落在米莎身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米莎抬起头,目光中带着警惕和不安,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
“你……是米莎吧?”碎骨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仿佛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米莎的眉头微微皱起,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是谁?”
碎骨沉默了片刻,缓缓摘下了金属面罩。面罩下的脸苍白而消瘦,右脸颊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他的眼睛深邃,瞳孔中泛着一丝紫黑色的光芒,那是源石结晶的痕迹。
“你不记得我了吗?”碎骨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米莎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突然,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声音颤抖:“亚……亚历克斯?”
碎骨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不…我已经不是亚历山大了。现在的我,叫碎骨。”
米莎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的目光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为什么会加入整合运动?”
碎骨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切尔诺伯格……那场灾难改变了一切。家人,朋友,全都死在了那场灾难中。而我,也被源石感染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肩甲上的结晶簇,声音低沉,“整合运动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他们告诉我,感染者不应该被当作垃圾,我们应该反抗,应该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战斗。”
米莎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她的声音低沉:“可是……你们在伤害别人。你们摧毁了切尔诺伯格,无数无辜的人死去了……”
“无辜?”碎骨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带着一丝愤怒,“切尔诺伯格实行隔离制度时,有谁反对过吗?在我们被拖去矿场,在乌萨斯把我们丢弃在矿场和冻野,任由我们在寒冬中死去时,有谁反对过吗?有谁,站出来,反对过吗?!”
米莎的喉咙发紧,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衣角,指尖微微颤抖。
碎骨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疲惫:“米莎,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我们。但整合运动是为了感染者的自由而战斗的。我们不想再被当作垃圾,不想再被当作牲畜。我们只是想活下去,仅此而已。”
米莎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的声音低沉:“可是……感染者之间为什么要互相伤害?我们不是应该互相帮助吗?”
碎骨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痛苦,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以眼还眼,理所应当。乌萨斯人说,对待亲人,就该像春天一样温暖……但对待敌人——”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米莎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她的声音颤抖:“亚历克斯……不,碎骨……我知道你很痛苦,但暴力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我们不应该让仇恨蒙蔽了双眼。”
碎骨的目光变得柔和,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米莎的手:“米莎,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我们。但至少现在,整合运动会保护你。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米莎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碎骨……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碎骨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你可以选择,不去相信我们。即便你相信我们了,你也可以选择,不加入我们。但你是一个感染者。整合运动……一定会为了感染者的自由战斗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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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整合运动的成员们纷纷慌乱起来。
“发生什么了?!”碎骨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愤怒。
“是罗德岛的进攻!我们被袭击了!”一名整合运动成员慌张地喊道。
碎骨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他转身看向米莎,声音低沉而坚定:“米莎,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别被战斗波及。千万要小心……”
米莎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你……一定要回来……我好不容易才……”
碎骨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温柔:“嗯,我会回来找你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家——”
他的话音未落,远处再次传来爆炸声,碎骨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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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站在矿场的阴影中,嘴角扬起一丝冷笑。她的猩红披风在夜风中翻卷,仿佛一只即将扑向猎物的猛兽。
“哟呵。”w的声音轻佻,带着一丝戏谑,“还是需要我帮你吧?”
碎骨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声音低沉:“没错。其实……我觉得事情,和塔露拉说的,有些不一样。敌人比我们想象的要强。所以,你必须保护米莎。”
w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我没有这个义务吧?”
“你有。”碎骨的声音冷硬如铁。
w叹了口气,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冷笑:“行,行。但,光是保护米莎,并不太够吧?如果失败,他们始终会追上来的。”
碎骨的眉头微微皱起:“你有什么办法?”
w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碎骨,我和你说过吧?只要干掉那个目标,战局就能瞬间逆转。博士……罗德岛所有的战斗都是这个家伙在指挥。只要杀掉他,喀!罗德岛的大脑就坏死了。什么会变得简单的~”
碎骨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他点了点头:“我明白。”
w的笑容更加灿烂:“我的部下会把他们引过来的。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碎骨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黑暗中,w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扬起一丝冷笑:“呼。那么……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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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呼啸,矿场的战斗一触即发。阿米娅的目光坚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回米莎。而碎骨的身影在黑暗中穿梭,心中涌起的恨意,让他如烈火一般将要烧尽一切。
第2章 龟裂
龙门的边缘地带被黄沙与锈蚀的钢筋切割成破碎的棋盘,热浪裹挟着源石粉尘在废墟间盘旋,像无数条饥饿的毒蛇吐着信子。阿米娅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漆黑的布料下摆已被碎石划出数道裂口,露出内衬暗红的纹路。她抬手按住耳麦,指尖源石能量微微流转,通讯频道的电流声刺得耳膜发痛:“能天使,确认制高点视野。”
“收到啦~”少女的声音裹着轻快的弹舌音从上方传来。能天使的红发在烈日下如跃动的火苗,她单膝跪在一截断裂的钢梁上,铳械枪管反射着冷冽的光,目光扫过下方龟裂的荒原,“九点钟方向,沙丘后有热源反应——不过,安静得不对劲呢。”
德克萨斯咬断半截pocky,剑鞘轻敲地面:“整合运动在诱导我们深入。”她的声音冷得像鞘中未出的刃,灰蓝瞳孔倒映着远处扭曲的地平线,“他们需要猎物自己走进笼子。”
阿米娅的兔耳微微颤动。
风中有铁锈与焦土的味道,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蹲下身,指尖抚过沙地上一道新鲜的拖痕——紫黑色的源石碎屑嵌在裂缝中,像干涸的泪痕。“他们在撤退时故意留下痕迹……”她喃喃自语,脖颈处的结晶泛起微光,“芙兰卡,雷蛇,迂回路线如何?”
“全是空城计!”芙兰卡的嗤笑从耳麦中炸开,橘色长发在热浪中如焰火翻卷。她一脚踢开掩体的铁皮,铝热剑刺入沙地,熔化的金属液如赤金毒蛇窜向暗处,“连只老鼠都没有——哎哟!”
爆炸的轰鸣骤然撕裂寂静。
整合运动的猩红面具从沙丘后如毒蕈般冒出,链锯的嗡鸣与法术弹的尖啸交织成死亡的网。阿米娅的瞳孔骤然收缩,暗红屏障凌空展开,挡住倾泻而下的火雨:“是诱饵!全员后撤——”
“太迟了!”碎骨的机械嗓音从硝烟中碾来。重甲碾过废墟的震颤让地面龟裂,火箭筒的瞄准镜红光如血瞳锁定人群中央的灰白身影,“博士……你的命,我收下了!”
只见星熊的般若盾掀起气浪,硬生生撞偏火箭弹的轨迹。爆炸的冲击波将沙尘掀成巨浪,阿米娅踉跄着抓住博士的手腕,灰白手套下的骨骼硌得她生疼。“带他走!”星熊的低吼混着金属摩擦的锐响,盾面与碎骨的重甲相撞,火星如赤金暴雨泼洒。
碎骨的面具缝隙渗出紫黑血沫,她的火箭筒再度充能,炮口对准博士的后心:“你们逃不掉的……感染者叛徒必须死!”
“博士!趴下!”阿米娅的尖叫与能天使的子弹同时撕裂空气。狙击弹击中碎骨的肩甲,却只在金属表面擦出一串火花。重装干员的包围圈被整合运动术士撕开缺口,猩红潮水涌向中央——
一切仿佛被按下慢放键。
阿米娅看见碎骨的指尖扣动扳机,看见炮膛中赤金能量如熔岩沸腾,看见博士的兜帽被热浪掀起,露出苍白的下颌与紧闭的双唇。
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深处炸开。
暗红光芒从阿米娅的掌心喷涌而出,不再是往日温柔的绸缎,而是暴烈的荆棘。她的瞳孔缩成两道猩红竖线,脖颈处的结晶迸发出刺目血光,能量波纹如涟漪般扩散,所过之处沙粒悬浮、钢筋扭曲。
“别碰他——!!”
那道光芒,击碎炮弹,直击前方,贯穿了碎骨的胸膛。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只有血肉与金属在暗红能量中无声湮灭。碎骨的重甲如脆弱的蛋壳般剥落,露出其下苍白消瘦的躯体——右肩的源石结晶簇寸寸碎裂,紫黑色血液尚未落地便被蒸发成腥甜的血雾。
芙兰卡的铝热剑僵在半空,雷蛇的盾牌电弧骤然熄灭。能天使的铳械从指尖滑落,砸在钢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碎骨缓缓跪倒,面具“咔嗒”一声裂成两半。那张属于亚历克斯的脸庞上,愤怒与惊愕凝固成扭曲的雕像。“原来如此……”她咳出带内脏碎片的血块,金棕色的瞳孔逐渐涣散,“你才是……真正的怪物……”
阿米娅的指尖仍在颤抖。
暗红能量如活物般在她周身游走,所触之地沙石化齑,钢铁成灰。她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曾为孩子们叠过千纸鹤、为伤员包扎过绷带的手,此刻正滴落着同类的血。
“阿米娅……”博士的声音沙哑如锈铁相磨。他伸手想触碰她的肩膀,却在触及暗红能量的瞬间被灼出焦痕。
远处传来压抑的啜泣。
米莎的白发在废墟阴影中一闪而过,紫晶般的瞳孔倒映着阿米娅可怖的身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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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骨的躯体如断线木偶般瘫倒在沙地时,整合运动的阵型已濒临崩溃。然而硝烟中突然爆发出嘶哑的吼声:\"带碎骨大人走!\"三名重装士兵逆着人流扑向战场中央。
\"他还没断气!\"一名术士扯开破碎的面罩。他徒手挖开灼热的沙土,暗红血液从指缝间渗出,将碎骨半埋的躯体扛了起来。\"撑住!\"另一人撕下披风裹住碎骨胸腔的贯穿伤,布料瞬间被染成污浊的红色,\"塔露拉大人需要他活着!\"
星熊的般若盾轰然砸落,气浪掀翻两名挡路的士兵:\"休想!\"
\"滚开!\"术士的法杖猛然插地,源石粉尘凝成毒蛇般的紫雾。冲锋的近卫局队员踉跄跪倒,皮肤在腐蚀性雾气中开始溃烂。趁着这片刻混乱,最后一名整合运动成员背起碎骨冲向沙丘——他右腿的护甲早已碎裂,裸露的脚踝被源石结晶刺穿,每一步都在沙地上拖出蜿蜒的血痕。
能天使的子弹穿透他的肩胛骨时,他仍死死扣住碎骨的手腕。\"你们……根本不懂……\"他的声音混着血沫喷溅在面罩内侧,\"我们……只是在找……活下去的……\"
话音未落,w的爆破索从沙丘中窜出,将追击的罗德岛干员逼退数十米。\"真感人啊~\"她吹着口哨,猩红披风如毒蕈伞盖般展开,\"不过该谢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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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合运动的残部如潮水般退去,w的猩红披风却逆着人流飘然而至。她哼着走调的歌谣,指尖转着一枚微型炸弹,仿佛刚欣赏完一场绝佳的马戏:“哎呀呀,小兔子的獠牙比想象中锋利呢~”
星熊的盾牌横挡在阿米娅身前:“又是你!”
“别紧张嘛~”w嬉笑着抛出一部老式移动电话,“有人想和乖孩子说说话哦~”
阿米娅接住电话的瞬间,听筒传来沙沙的杂音,紧接着是米莎颤抖的呼吸:“阿米娅……你都看到了吧?”她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血沫,“我们这样的人……连活着都是罪孽。”
“不是这样的!”阿米娅攥紧话筒,暗红能量在指尖不安地跳跃,“对不起……罗德岛会找到办法,希望我们还可以一起——”
“嘘……”米莎轻声打断,背景传来感染者伤员的呻吟与孩童压抑的啜泣,“你听,这些声音……是切尔诺伯格的冤魂在哭。”她的呼吸突然急促,仿佛在吞咽玻璃渣,“当年我躲在房间里,听着弟弟被拖走的脚步声,指甲抠进地板缝里……现在,轮到我被拖走了。”
暗红能量在阿米娅眼中明灭不定。她望向远处——碎骨留下的血迹已被黄沙掩埋大半。
“暴力只会孕育更大的暴力,但我们已经……没有其他路可走了。”米莎的轻笑混着电波杂音响彻耳膜,像是濒死的夜莺最后的啼鸣,“碎骨说得对,感染者要么在沉默中腐烂,要么在火焰中重生……而我,早该在弟弟被带走的那天,就和他一起烧成灰。”
风声呜咽着灌入听筒。
电话那端突然传来金属门重重闭合的闷响,米莎的声音变得飘忽,仿佛正坠入深渊:“但我已经决定了……对不起,阿米娅,对不起......”
“不…不…对不起…”一行眼泪从阿米娅脸颊滑落。
“他们,也是感染者啊......再见了......”沙尘暴吞没了米莎最后的哽咽…
“米莎?……米莎?……米莎…………”
第3章 残响
矿场的通风管道在热浪中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锈蚀的钢板被源石粉尘蚀出蜂窝状的孔洞。米莎蜷缩在废弃的矿车残骸里,指尖死死扣住碎骨的手腕。他的胸腔被暗红能量贯穿的创口仍在渗血,紫黑色结晶与脏器碎屑混杂成黏稠的浆液,在矿灯昏黄的光晕下泛着油膜般的虹光。
\"亚历克斯......\"她的声音卡在喉间,像被砂纸磨过的玻璃。
碎骨的金属面罩早已碎裂,苍白的面颊因失血而泛青,睫毛上凝着细小的血珠。他的喉结艰难滚动,金棕色瞳孔中倒映着米莎颤抖的身影:\"还是真名......真名好……亲…亲切…\"
米莎的指尖拂过他肩甲上虬结的源石结晶簇。那些棱角曾刺破她的掌心,此刻却像枯萎的荆棘般簌簌剥落。她想起十年前切城的冬夜,亚历克斯裹着破毯子溜进她的阁楼,怀里揣着偷来的黑面包。那时他的肩膀还没有被重甲压弯,笑容里还带着乌萨斯贵族子弟特有的矜傲。
\"为什么......要变成'碎骨'?\"她的眼泪砸在他的锁骨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因为......\"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血沫从齿缝溢出,\"因为恨…因为…别无选择......\"
矿洞深处传来整合运动成员的啜泣,夹杂着绷带撕裂与药剂瓶碰撞的脆响。米莎的耳尖动了动——那是孩童的哭声,稚嫩得令人心悸。她猛然意识到,这些戴着猩红面具的\"暴徒\",或许也曾是躲在母亲裙摆后的孩子。
\"米莎......\"碎骨的手指突然攥紧她的衣角,力道大得几乎撕裂布料,\"逃出去......别让塔露拉......找到你......\"
他的瞳孔骤然扩散,最后一丝光晕湮灭在源石粉尘弥漫的黑暗中。
米莎的喉咙里迸出一声呜咽。她将额头抵上碎骨冰凉的胸膛,白发间沾满结晶碎屑,仿佛一夜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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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的皮靴碾过散落的源石碎渣,鞋跟与金属地面碰撞出轻佻的节奏。她倚在矿洞拐角的阴影里,猩红披风下摆浸着血污,指尖把玩着一枚微型引爆器:\"哭够了吗?眼泪可救不了死人哦~\"
米莎没有抬头。她的掌心贴在碎骨逐渐僵硬的脖颈上。
\"你知道吗?\"w忽然蹲下身,爆破索如毒蛇般缠上米莎的脚踝,\"塔露拉想要的从来不是你这个'贵族遗孤'......\"她的指尖划过米莎锁骨下的源石结晶,紫黑色棱角在触碰下泛起危险的荧光,\"她真正渴望的,是你身上可能藏有的'钥匙'信息。\"
矿洞顶部的探照灯骤然闪烁,将w的面容切割成光与影的碎片。米莎在晃动的光束中看清了她眼底的讥诮——那是一种猎食者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愉悦。
\"跟我走吧~\"w的声音甜腻如融化的蜜糖,\"让这些注定腐烂的躯壳留在废墟里,而你......可以成为新世界的火种。\"
米莎的瞳孔倏地收缩,记忆如潮水倒灌——切城隔离区的铁栅外,弟弟被军警拖走时在雪地上抓出的十道血痕;贫民窟的孩子们将布偶塞进她怀里,纽扣眼珠在月光下泛着呆滞的光;阿米娅的暗红屏障在沙暴中碎裂,像一场凋零的赤色花雨......
\"你们所谓的'新世界'......不过是更大的牢笼。\"她突然轻笑,指尖抚过碎骨冰冷的面颊,\"而这群人…都会是无辜的弃子…\"
w的嘴角僵了一瞬。爆破索骤然收紧,在米莎脚踝勒出紫红淤痕,她歪头打量米莎,\"和那只小兔子一样,带着令人着迷的天真呢\"
矿洞深处突然传来爆炸的轰鸣,气浪掀起米莎的白发。整合运动成员的嘶吼与近卫局的冲锋号角交织成死亡的协奏曲,w的瞳孔在震荡中微微收缩——那是陈的赤霄斩裂岩壁的锐响。
\"最后三分钟。\"w松开爆破索,身影如鬼魅般退入黑暗,\"要么跟我走,要么和这些残渣一起......\"她的轻笑淹没在塌方的轰鸣中,\"变成源石尘暴的养料。\"
一行眼泪再次滑落,米莎的嘴唇用力抿成一条直线,那不是犹豫,而是无奈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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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娅的靴底陷入矿洞的淤泥,腐水与血污的腥气刺得她鼻腔发痛。手电发出的光芒,将倾塌的矿车与断裂的钢轨映出诡异的投影。
\"西南侧通道安全!\"能天使的嗓音从耳麦中炸开,伴随铳械扫射的爆鸣,\"但检测到高浓度源石粉尘——建议重装干员顶前!\"
博士端着战术终端。全息地图上,代表整合运动的红点突然出现,正以诡异的速度向矿坑深处收缩,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攥住咽喉。
\"不对劲......\"阿米娅看着战术终端投射的光幕,\"整合运动的撤退路线太整齐了,简直像——\"
\"诱饵。\"陈用赤霄拨开矿洞中飘然的烟幕:\"他们在引导我们深入矿坑核心......星熊!爆破组就位了吗?\"
\"随时可以炸开主通道!\"星熊的般若盾重重顿地,蛛网状的裂痕在岩壁上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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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爆破的火光撕开最后一道岩壁时,一发火箭弹从烟幕中窜出。用般若盾抵挡的星熊被炸出了 10 米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烟幕背后,那个身影逆光而立,破碎的重甲少了几分血渍,火箭筒在尘雾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整合运动的欢呼声如山崩海啸——\"碎骨!碎骨大人!\"
“是奇迹……奇迹啊!”一名整合运动成员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阿米娅的脚步猛然停住,目光穿过烟尘,落在那个从阴影中缓缓走出的身影上——重甲的轮廓、手中紧握的火箭筒,一切都与碎骨一模一样。
“为什么……”阿米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的指尖微微颤抖。
“奇迹发生了!!”整合运动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他们的士气在瞬间高涨,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一名整合运动成员的声音中带着哭腔,他的手指紧紧攥住胸前的猩红袖标,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没事!他还活着!”另一名成员的声音几乎嘶哑,他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碎骨大人回来了!”
陈的眉头紧锁,赤霄的刀锋微微抬起:“整合运动因为领袖的出现士气大振了吗?”她的声音冷硬如铁,“要拿下他们变得更难了。”
整合运动的成员们围在“碎骨”身边,他们的眼中满是狂热与希望。一名术士颤抖着声音说道:“形势很严峻,碎骨大人……但至少,您回来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另一名成员的声音中带着哽咽,“米莎她也应该离开了吧……”
“碎骨”沉默了片刻,重甲下的呼吸声低沉而平稳。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整合运动成员,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会在这里,挡住他们。”
“你们,快走。”她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会保护你们——”
“说什么呢,碎骨大人!”一名整合运动成员的声音中带着决绝,“我们不是早说过,要一起回乌萨斯,给那些家伙点颜色看看吗?”
“碎骨”的目光微微闪动,重甲下的手指紧紧攥住火箭筒的握把:“好好照顾自己,别死了。”
阿米娅的呼吸几乎停滞。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碎骨”的身上,仿佛穿透那层厚重的铠甲,看清了面具下的真相。
陈的赤霄猛然挥下:“愣在那做什么!星熊,立刻向外围的近卫局成员发出通讯!”
“陷阱和埋伏已经基本被我方排除,没有发现敌方领袖w和任务目标的身影。”陈的声音冷硬如铁,“现在,更改作战目标!立刻收拢包围圈,合力夹击整合运动!”
阿米娅的目光依旧没有从“碎骨”的身上移开。她的脑海中闪过与米莎最后的对话,那些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她的理智撕扯得支离破碎。
“不……”阿米娅的声音中带着绝望的颤抖,“米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眼泪无声地滑落,“你为什么要代替他承受这一切……”
第4章 黄昏
“碎骨”的火箭筒炮口泛起赤红,充能的嗡鸣如巨兽低吼。重甲下的躯体微微佝偻,仿佛承受着千钧之重。整合运动的残部簇拥在她身后,猩红面具下的瞳孔燃烧着癫狂的光:“碎骨大人!带我们杀出去!”
阿米娅神情凝重,源石技艺在她掌心流转,却迟迟未凝成攻势——那具重甲下的呼吸频率、踉跄的步伐,都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叠。
“轰——!”一枚火箭弹撕裂烟幕。
星熊冲来,驻起的盾牌为阿米娅挡下了火箭弹。爆炸的冲击波将矿车残骸掀上穹顶。钢梁扭曲的尖啸声中,米莎的重甲已逼至眼前。链锯的嗡鸣贴上星熊与阿米娅的耳际,她们怔怔望向面罩下的眼睛——那里没有仇恨的炽焰,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决绝。
“停下……米莎…”阿米娅无奈的劝喊伴随着能量束擦过米莎的肩甲,熔化的金属液滴落在地,像一串灼热的泪,“不要承受这一切…”
“他说……感染者要么在沉默中腐烂,要么在火焰中重生。”米莎的声音透过面罩,沙哑如砂纸摩挲,“我…要带他们离开这里!”
米莎火箭筒发射器上的链刀加入战场,刀光剑影与爆炸火光交融共奏,照亮着阿米娅不断闪躲的身姿以及星熊般若盾偶尔擦出的火花。
见阿米娅迟迟不肯出手。陈的赤霄如银龙般贯穿战场,刀锋斩向米莎后心的瞬间,阿米娅的暗红长鞭凌空缠住刀柄:“等等!她不是敌人!”
“让开!”陈的赤霄一旋,摆脱了暗红能量,“从现在开始,你最好对所有感染者一视同仁。那些都是你的敌人!”
“命运是不公的…”只见赤霄一横,寒光闪过,映出阿米娅逐渐睁大的眼睛以及陈警官坚定而凄凉的眼神,“要恨,就恨我吧!”
“赤霄!——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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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的尘埃尚未落定,血腥味与源石粉尘混杂成令人窒息的浊流。阿米娅跪坐在废墟间,掌心捧着那枚扭曲的整合运动面具,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边缘的裂痕。她的目光空洞,仿佛还未从米莎最后的微笑中回过神来。
陈的赤霄刀锋垂在身侧,刀尖滴落的血珠在地面晕开一朵暗红的花。她站在阿米娅身后,目光冷峻如冰,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疲惫。
“阿米娅。”陈的声音低沉,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已经结束了。”
阿米娅的肩膀微微颤抖,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哽咽:“陈长官……我……”
陈没有回应,只是抬头望向矿洞顶端渗入的黄昏残光。手指不断地摩挲着刀柄上的龙纹浮雕,仿佛在借此压抑某种情绪。
“人总是会超出预期。”陈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感染者更会如此。”
她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整合运动的残骸与近卫局的伤员混杂在一起,仿佛一幅残酷的画卷。
阿米娅的指尖嵌入面具边缘,暗红能量在掌心无声流转。她抬起头,目光中带着迷茫与痛苦:“陈长官……这面具……对我来说,真的没有意义吗?”
陈沉默片刻,缓缓蹲下身,与阿米娅平视:“如果你想留着,就留着吧。”她的声音罕见地柔和了一瞬,“总有一天,这样的面具会堆满你的房间。”
阿米娅那划有泪痕的脸庞微微呆滞,仿佛被这句话刺痛。
“所有人都要为他们的选择承担后果。”陈站起身,目光重新变得冷硬,“感染者与否,都没有区别。”
“听着,阿米娅。”她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峻,“整合运动这些人,如果他们愿意倾听你的话语,你可以尽你所能帮助他们。”
她的目光扫过矿洞深处,“碎骨”的死让整合运动一度溃散,他们的残部正被近卫局押解离开,猩红面具下的眼神或麻木或癫狂。
“但如果他们拒绝听取任何声音,只想把余下的所有生命献给疯狂……”陈的声音陡然加重,“不要再犹豫了。”
阿米娅的手指紧紧攥住面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可是……她并没有作恶。这也不是什么罪恶的下场……”
“仅仅是因为她选择了这个结果而已。”陈的声音冷硬如铁,“没人有资格去阻止她,也没有人有资格去责怪她。”
阿米娅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面具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不知道……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们有一种责任,去帮助应该帮助的人。”
她的声音颤抖,仿佛在努力压抑某种情绪:“可是……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她需要一个人承担这样的后果……”
陈的目光微微闪动,似乎被阿米娅的情绪触动。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从感染了矿石病开始,人的命运就不再是由他一个人掌握的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也许在罗德岛看来,误入歧途还是可以被拯救的——但对我而言,对近卫局而言,却并非如此。”
阿米娅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希冀:“可是……我只是想去改变那种永无止境的状况……哪怕是一点点,一点点……”
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如果这一切最后只能变成这样的结局,那我只能……”
(注:如同《萨卡兹的无终奇语》讲述的一样,阿米娅从来没有变过…她只是…在拯救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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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残光从裂缝中渗入,为废墟镀上一层琥珀色的膜。w站在矿洞顶端断裂的钢梁上,猩红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染血的旗帜。她的指尖把玩着一枚微型引爆器,金属表面反射着远处龙门的霓虹,仿佛一颗未爆的星辰。
“啧。”她轻哼一声,目光扫过下方狼藉的战场——整合运动的残骸被近卫局拖入阴影,阿米娅的背影在矿洞出口处渐行渐远,陈的赤霄刀锋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
“人的命运总是交织在一起呢。”w的声音轻如呢喃,却带着一丝讥诮的甜腻,“互相牵绊,互相阻挠……再好的棋手都会被意外将了军。”
她的指尖轻弹引爆器,金属碰撞声清脆如丧钟。
“算了,也不差。”w的嘴角扬起一抹诡谲的弧度,猩红瞳孔倒映着天际翻涌的源石云涡,“至少,之后的事情……还算值得期待。”
她的轻笑声在夜风中渐渐飘散…
第1章 免费拥抱
1097 年 1 月 1 日,罗德岛本舰
罗德岛的金属走廊浸在冷白的顶灯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与雨点击打舷窗的碎响交织成单调的夜曲。阿米娅的斗篷还沾着龙门外围的沙砾,衣摆下凝结着暗红的血渍。她倚在医疗室门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在袖口,仿佛要将某种重量揉进掌心。
凯尔希背对着门,电子屏的蓝光映亮她白大褂上的褶皱。听到脚步声,她并未转身,手中的听诊器链条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你们回来了。\"
\"嗯......\"阿米娅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医疗机械臂的金属关节转动,扫描光束从阿米娅身上掠过。凯尔希终于回头,目光扫过少女苍白的脸色:\"详细情况侦查小队已汇报过。\"她向前一步,掌心摊开,\"手给我。\"
阿米娅下意识将手藏到背后:\"不用了,凯尔希医生......\"
\"阿米娅。\"凯尔希的声线陡然压低。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雨声渐密,舷窗上的水痕将凯尔希的面容割裂成模糊的光斑。阿米娅最终垂下头,缓缓伸出右手。凯尔希托住她的手腕,指腹划过指节上那枚科技蓝的戒指,冰冷的触感让阿米娅微微一颤。
\"没有裂纹,也没变色。\"凯尔希松开手,电子笔在病历上划出潦草的字迹,\"但下次未必如此幸运。\"她突然抬头,绿瞳如手术刀般剖开空气,\"你该明白,过度使用源石技艺的后果。\"
阿米娅的耳尖动了动,视线落在墙角闪烁的应急灯上:\"我想休息了......\"
\"去吧。\"凯尔希转身继续操作终端,屏幕数据流在她眼底投下细密的阴影,\"博士留下。\"
门扉闭合的轻响中,医疗室的空气陡然凝滞。凯尔希的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愈发急促:\"你该清楚,她的情绪从切尔诺伯格开始就没平复过。\"她突然停手,显示屏的荧光映出博士灰白兜帽的轮廓,\"你刚回罗德岛时,她也是这样强撑着笑脸。\"
博士的战术终端亮起一串乱码,凯尔希的冷笑混着雨声刺入耳膜:\"别告诉我你没发现——每次任务结束,她都躲在甲板角落数星星。\"她抓起一管应急理智加强剂重重搁在桌上,\"去陪她,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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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舱的感应门无声滑开时,阿米娅正蜷缩在舷窗边的矮榻上。雨水在玻璃外蜿蜒成泪痕,将不远处的龙门霓虹晕染成扭曲的色块。听到响动,她的兔耳倏地竖起,又缓缓垂下:\"博士......\"
博士停在门边,走廊的灯将影子拉得很长。“有心事?”
阿米娅抱紧膝盖,额发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被发现了啊......我还以为藏得很好呢。\"她试图轻笑,尾音却碎在雨声里。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云层,刹那的白光映亮她眼下的青黑。博士走近几步,“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阿米娅的指尖揪住斗篷边缘:\"我只是......想不通…\"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为什么每次只差一点?为什么他们宁可选择毁灭也不愿相信希望?\"泪水砸在布料上,洇开深色的圆点,\"碎骨、米莎......他们本可以......\"
惊雷炸响,雨幕中传来金属甲板被敲击的闷响。阿米娅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我知道牺牲不可避免......可这种无力感......\"她将脸埋进臂弯,\"好累......真的好累......\"
博士的手悬在半空,终是轻轻落在她发顶。阿米娅的啜泣声渐低,呼吸在雨声中变得绵长。战术终端弹出凯尔希的简讯:【别吵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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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云层时,甲板已覆上一层薄霜。阿米娅站在指挥室全息沙盘前,围巾严严实实裹住脖颈。凯尔希将数据板推过桌面:\"龙门西郊发现废弃城区,疑似切尔诺伯格难民聚集地。\"
全息影像旋转放大,焦黑的建筑群如巨兽尸骸般匍匐在地平线上。阿米娅的指尖划过某处断裂的高架桥:\"整合运动可能在废墟建立临时据点?\"
\"不排除这种可能。\"凯尔希调出侦察无人机画面,模糊的镜头中闪过猩红袖标,\"黑钢国际的芙兰卡小队已先行探查,但需要罗德岛配合建立安全路线。\"她突然看向博士,\"你带队。\"
阿米娅刚要开口,凯尔希的电子笔已指向门口:\"根据情报显示,在龙门贫民窟可能存在重要线索,你亲自去查看。\"她顿了顿,\"现在。\"
\"博士也一起——\"阿米娅的耳尖微微发颤。
\"我和博士另有安排。\"凯尔希打断道,\"还是说,你想再听一次矿石病防治讲座?\"
阿米娅的抗议被呛在喉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她走到门边又回头,目光扫过博士的灰白兜帽:\"不许欺负博士哦......\"
感应门闭合的刹那,凯尔希的冷笑在室内荡开:\"连句关心都说不出口,你这指挥官当真称职。\"她将一叠体检报告摔在桌上,\"两天后带她来做全面检查,再搞砸......\"未尽的话隐在医疗机械启动的轰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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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桥的寒风卷着雪粒扑来,阿米娅将任务简报塞进战术腰带。能天使的铳械在远处闪着冷光,芙兰卡正靠在装甲车边抛玩着铝热剑。阿米娅望向舰桥方向,博士的身影在玻璃后模糊成一道剪影。
\"该出发了。\"雷蛇的盾牌重重顿地,电弧照亮她护目镜下的凝重神色。
阿米娅最后望了一眼舷窗,转身跃入风雪。
第2章 分头行动
6:03 p.m. 龙门附近 14 号设施
陨星的靴底碾过沙砾,战术目镜的滤光片将夕阳切割成暗金色的碎片。她半蹲在一截断裂的混凝土横梁后,手指轻点耳麦:“陨星报告——目标区域未发现异常。”
霜叶的呼吸声从通讯频道传来,短促而紧绷。陨星调整瞄准镜的焦距,远处废弃的移动城邦残骸在暮色中如巨兽骸骨般匍匐,锈蚀的钢筋从墙体刺出,仿佛垂死挣扎的触手。
“你这一路都没说话。”陨星收起弩炮,转头看向身后的灰发少女。霜叶的围巾裹住半张脸,露出的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
“我只是……担心阿米娅她们。”霜叶的嗓音沙哑,指尖无意识地擦过腰间的短刀。
陨星站起身,战术披风在荒漠的疾风中翻卷:“阿米娅已经安全返回罗德岛。临光与杜宾一周前就动身去处理龙门外的其他任务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焦黑的建筑群,“至于黑钢和企鹅物流——他们向来擅长在刀尖上跳舞。”
杰西卡缩在掩体后,枪管微微发颤。听到“黑钢”二字时,她猛地抬头,防护面罩下的声音闷闷的:“雷蛇前辈和芙兰卡前辈……她们真的没事吗?”
“芙兰卡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可是夸过你的潜力。”陨星瞥了她一眼,语气难得温和,“前提是你能把‘怯生生’的毛病改掉。”
杰西卡的脸“唰”地涨红,手指死死扣住铳械握把:“我、我会努力的!”
霜叶突然抬手示意噤声。风卷过废墟的呜咽中,隐约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三人迅速散开,陨星的弩炮锁定声源方向——一只沙鼠从生锈的管道中窜出,转瞬消失在裂隙深处。
“继续任务。”陨星收起武器,战术靴碾过沙地上的爪印,“搜救幸存者,勘察感染迹象。如果发现整合运动的踪迹……”她看向杰西卡,“先隐蔽防御,观察形势,明白吗?”
杰西卡用力点头,霜叶的刀锋已无声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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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2 p.m. 龙门外围荒漠
阿米娅站在沙丘顶端,围巾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德克萨斯倚在装甲车旁,指尖的pocky残存最后半截:“交接清单核对完毕。”
能天使从车顶一跃而下,铳械枪管上的雕花纹路映着夕阳余晖:“哎呀呀,咱们终于能放假啦!”她故意拖长尾音,红发在暮色中如跃动的火苗,“虽然只有一天——但足够我喝遍龙门所有酒吧!”
德克萨斯的剑鞘轻敲地面:“别把计划说得太详细。”
阿米娅的嘴角勉强扬起弧度。她低头查看战术终端,全息地图上的标记如星点闪烁:“接下来的防卫部署就交给我们吧,你们也都回去休息休息。”
雷蛇的盾牌重重顿地,电弧在金属表面炸开细小的火花:“你确定不需要支援?”她的护目镜后透出审视的目光,“最近的行动频率……”
“红会接应我。”阿米娅打断道,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终端边缘,“她熟悉贫民区的路线。”
芙兰卡的笑声突兀地插进来:“小兔子要是累垮了,罗德岛可要塌半边天呢!”她的铝热剑尖挑起一簇沙尘,“不过放心——黑钢的委托费够你躺医疗部三个月!”
能天使突然凑近阿米娅,铳械枪管上的温度贴片泛起暖光:“趁休假来企鹅物流做体检吧!免费哦~”
德克萨斯拽住她的后领拖回原地:“别添乱。”
阿米娅低头轻笑,荒漠的夜风卷来腐朽的机油味。远处14号设施的轮廓渐渐被黑暗吞噬,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她转身走向装甲车,能天使的欢呼声从身后传来:“记得代我向凯尔希医生问好!就说她的体检套餐太——单调了!”
第3章 雨中漫步
荒漠的夜风裹挟着源石粉尘掠过废弃城区的断壁残垣,霜叶的靴底碾过焦黑的混凝土块,战术腰间的短刀随着步伐轻晃。她抬手按住耳麦,滤光目镜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西北方向有热源反应,距离三百米。\"
\"收到。\"陨星半跪在断裂的钢梁上,重型弩炮的瞄准镜锁定了阴影中晃动的猩红袖标,\"杰西卡,确认目标身份。\"
杰西卡蜷缩在掩体后,铳械的金属外壳被冷汗浸得发亮:\"两、两名整合运动术士......他们在用探测型法术!\"她的声音因紧张而发颤,手指死死扣住扳机。
陨星的呼吸骤然凝滞——远处废墟间,紫黑色的能量波纹正以术士为中心扩散,如同毒蛛编织的感知网。她扣动扳机的瞬间,爆破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与链锯的嗡鸣同时炸响。
\"轰!\"
气浪掀翻半堵残墙,整合运动成员的惨叫淹没在坍塌的轰鸣中。霜叶的刀锋贴着地面疾掠,寒光割开烟幕时,最后一名敌人的咽喉已喷出血雾。
\"动静太大了。\"霜叶甩落刃上的血珠,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会引来更多鬣狗。\"
陨星跃下钢梁,战术披风在风中翻卷如鹰翼:\"但我们别无选择。\"她踢开敌人焦黑的残肢,露出下方锈蚀的通讯终端,\"他们在尝试联络其他小队。\"
杰西卡凑近查看,防护面罩下的瞳孔骤然收缩:\"这、这是乌萨斯制式的加密频道!整合运动怎么会......\"
\"嘘——\"霜叶突然按住她的肩膀。三人同时僵在原地——阴冷的寒意正顺着砖缝爬满脊背,仿佛有无数冰针扎入骨髓。
\"温度......在下降。\"霜叶的声音轻如落雪。她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焦土竟覆着一层薄霜。陨星抬头望向夜空,铅灰色的云层纹丝未动,星辰依旧清晰可见。
\"不是天气。\"霜叶的刀尖挑起一片碎砖,\"墙体在吸热。\"她将砖块贴在杰西卡的手背上,少女猛地抽气:\"好冰!\"
陨星眯起眼,弩炮的准星扫过四周建筑。那些焦黑的墙面正泛着诡异的幽蓝,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抽走了所有温度。\"雪怪的传说......\"她低声呢喃,\"真是令人讨厌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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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贫民窟的雨总是裹着铁锈味。阿米娅蹲在漏雨的棚檐下,看着小女孩踮脚去够倾倒货架下的铁盒子。积水没过孩子的脚踝,露出的小腿上有紫黑色结晶若隐若现。
\"我来吧。\"阿米娅掀起斗篷兜住漏水的棚顶,\"一、二——\"
生锈的铁架被合力抬起,老式留声机滚落在地。女孩欢呼着扑过去,脏兮兮的脸颊蹭着裂开的喇叭:\"终于找到了!虽然还是坏的......\"
\"要修好它吗?\"阿米娅擦拭着唱片转盘上的污渍,\"罗德岛有工程师可以帮忙。\"
\"不要!\"女孩突然抱紧残破的机身,\"妈妈说亲手修好的东西才有灵魂!\"她的手指抚过缺角的唱片,\"等我攒够零件,就能给大家放真正的音乐了......\"
雨声忽然密集。阿米娅猛地将女孩拽到身后,暗红屏障弹开飞溅的碎石。两名整合运动成员从巷尾冲出,链锯劈在能量罩上迸出火星。
\"躲到蓝色集装箱后面!\"阿米娅推了女孩一把,转身迎向敌人。她的耳尖在雨中绷直,听见女孩颤抖的呼喊:\"兔姐姐......你也是感染者对不对?\"
能量束贯穿敌人肩膀的瞬间,阿米娅恍惚看见切城的孤儿院在火光中崩塌。那些攥着她衣角的孩子们,最终都化作了统计报告上的数字。
\"感染者......也可以保护别人吗?\"女孩的声音混着雨滴砸在铁皮棚顶上。
阿米娅的半边斗篷已被雨水浸透。她将昏迷的敌人捆在水管上,回头露出微笑:\"不仅能保护别人——\"她指了指留声机,\"还能修好世界上最棒的音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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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的刀尖挑起积水中的布偶。褪色的棉布小熊歪着脖子,左眼纽扣脱落处露出参差的线头——那是米莎用医疗绷带缝补过的痕迹。
\"陈姐姐今天带糖果了吗?\"脏兮兮的小手拽住她的披风下摆。孩子仰起脸时,陈看见她耳后新生的源石结晶,在雨中泛着病态的微光。
赤霄归鞘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灰鸽。陈默然将药盒塞进孩子怀里,龙纹肩甲上的雨珠汇成细流,打湿了布袋里焦糖色的太妃糖。
\"陈姐姐是好人。\"孩子把歪扭的布偶塞进陈的掌心,\"好人都有小熊守护!这是米莎姐姐告诉我们的。\"
陈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布偶腹腔里露出半截染血的布条,乌萨斯贵族纹章的一角刺痛她的眼睛,让她不禁想起了那个人的身影…
“陈警官也是来看望孩子的吗?”阿米娅缓缓走进巷子,“有心事?”
\"近卫局在搜查违禁品。\"陈突然转身,披风扫落摞起的空木箱。\"不关你的事,管好你们自己的人…。\"她的声音比刀锋更冷,但而后又放松了下来,\"啊…抱歉…我不该这么说的。\"
“没关系。”阿米娅温柔说道,“我们只不过是都有自己的任务罢了。”
“…”
孩子藏在陈外套里的纸条随风飘落,稚嫩的笔迹爬满纸面:\"陈姐姐和米莎姐姐一样,都是会变糖果的魔法师!\"
第4章 人工降温
罗德岛医疗室的金属门无声滑开,凯尔希背对着入口,电子屏的蓝光在她白大褂上投下细密的网格状阴影。
\"博士,\"她头也不回地说道,\"阿米娅在回来的路上。\"显示屏上的数据流突然停滞,映出门口灰白色的兜帽轮廓。
\"切尔诺伯格的废墟分城(14 号设施) 的情报需要她进行整合,然后向龙门汇报。\"她转身将一管应急理智剂抛向空中,玻璃管在冷光中划出抛物线,\"你还会再一次面对她,照顾好她。\"
感应门再次开启的轻响打断了沉默。阿米娅走了进来,耳尖在顶灯下泛着疲惫的弧度:\"凯尔希医生,贫民窟的污染指数比预期高37%,但整合运动的活动频率下降了。\"
\"他们似乎转移了据点。\"凯尔希调出全息地图,\"杰西卡小队正在追踪 14 号设施的情报。疑似发现了一些棘手的问题\"她递给阿米娅一份文件,“上面有详细的资料。”
“好的,凯尔希医生…”还没等阿米娅说完,凯尔希便拿起阿米娅的手。
\"过度使用源石技艺的后果可不止皮肤损伤。\"凯尔希将扫描仪对准阿米娅的手腕,\"龙门近卫局发来会议邀请,你该出发了。\"
阿米娅的耳尖垂下一瞬,博士的手轻轻按在她肩头,布料下的温度透过手套传来。\"我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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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pm,龙门外围14号设施。
杰西卡蜷缩在断墙后,呼出的白雾在防护面罩内壁凝结成冰花。\"第三次降温了......\"她对着通讯器低语,声音因寒冷而发颤。
三十米外的废墟顶端,陨星的重型弩炮缓缓移动。瞄准镜里,三名整合运动成员正缓缓走过街区,周围墙体上的冰晶裂痕倒映出了他们诡异的样子。“他们的防寒服比普通暴徒厚重数倍,面罩上凝结着霜纹。\"陨星按住耳麦,\"他们附近应该还有人。\"
霜叶的刀尖挑起一块冰封的砖石,紫黑色源石在冰层下泛着幽光:\"寒潮源头可能就是他们。\"她的围巾裹住半张脸,呼出的白气在刀锋上凝成细霜,\"他们的靠近…让周围的温度又下降了。\"
通讯频道突然炸响杂音。整合运动术士的法杖顶端爆开幽蓝光晕。杰西卡的铳械险些脱手:\"他们的探测法术!\"
\"后撤…\"陨星的话语很轻,猎人此刻仿佛被凶狠的猎物所包围,不敢探出头来,“往远处移动…”
极寒毫无征兆地降临。杰西卡的扳机因手指僵硬而卡顿,面罩视窗突然爬满蛛网般的冰纹。
随着整合运动小队的远去,温度也渐渐回暖。
\"雪怪......\"霜叶的刀尖微微发颤,\"传说难道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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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2 pm,龙门近卫局指挥中心。
陈的赤霄刀鞘叩击大理石地面,冷硬的节奏与全息沙盘的警报声共振。贫民窟的红点标记正在贫民窟地形图上盘旋。\"罗德岛建议发动全面清剿,\"阿米娅认真地向近卫局阐述自己的行动建议,\"确保龙门本舰的全域安全。\"
\"近卫局不允许。\"陈的指尖划过刀柄龙纹,\"感染者搜查只会引发更大骚乱。\"她调出监控画面——巷道里蜷缩的孩童正将源石结晶藏进布偶,军警的探照灯扫过时激起一片尖叫。
星熊的般若盾映着数据流的冷光:\"魏长官开放了西侧防空权限,但要求我们优先保障核心区......\"
\"可是…\"阿米娅还没说完,就被陈那强硬的语气所打断。
“行了,这是近卫局的决定!”陈坚定的话语音量不大,却在这指挥大厅里回荡,让人充满压迫感。
\"阿米娅!\"杰西卡颤抖的声音突然刺破通讯,\"14 号设施…有两个整合运动领袖......\"
还没等阿米娅询问具体情况,刺耳的电流声就吞没了后续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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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娅?…阿米娅?…”杰西卡小声地对着麦克风呼叫,但是信号不知为何收到了干扰,也许是空气中弥漫的天灾残余粉尘的影响,也许是整合运动的探测法术的干扰。
陨星压低身形,弩炮的瞄准镜锁定了两百米外的断墙——梅菲斯特的苍白权杖在暮色中泛着幽光,w的猩红披风像一团跃动的血焰。
\"丧家犬就这样灰溜溜的跑回来了?\"梅菲斯特的嗓音甜腻如融化的毒糖。
\"哎呀,我可不属于你们这种下等种族哦。\"w抛玩着微型引爆器,爆破索在她指尖缠绕成诡谲的弧线,\"还是说小梅菲嫉妒我和碎骨合作愉快?\"
\"闭嘴!你这个萨卡兹杂碎......\"权杖重重顿地,紫黑色粉尘从梅菲斯特袖口喷涌:“如果你不是成功完成了任务,我一定让你这张脸上多添一两道疤。”
“真好奇那时被炸的手足全失的小孩子怎么为我化妆,用嘴吗,真过意不去呢。”w 毫无在意地把玩着炸药,这些对话就日常琐碎一般。
梅菲斯特的权杖突然停滞在半空,苍白羽毛装饰泛起诡异的蓝光。他抽动鼻翼,仿佛在嗅探空气中的血腥味,嘴角缓缓咧开至耳根:\"哎呀呀,有小老鼠溜进粮仓了~\"
只见白色能量波纹已从法杖顶端迸发。无形的波动扫过废墟,杰西卡藏身的断墙瞬间崩解成粉末。
\"小的们!\"梅菲斯特的权杖指向陨星潜伏的钢架,\"尽情享受美食吧!\"
整合运动成员从阴影中狂涌而出,他们的瞳孔泛着非人的紫光,链锯引擎的轰鸣裹挟着源石粉尘的腥气。霜叶拽住杰西卡翻滚躲避,原先藏身处的混凝土块被链锯劈成两半。
\"探测型源石技艺......\"陨星射爆两名敌人的膝盖,爆破箭矢掀起的烟尘却被梅菲斯特的法杖尽数驱散,\"他在用能量波动定位!\"
整合运动的嘶吼如潮水涌来。杰西卡的铳械喷吐火舌,子弹击穿敌人膝盖的闷响混着链锯的嗡鸣刺入耳膜。霜叶的刀光在人群中撕开缺口。陨星的榴弹四处轰炸,掀起气浪,整合运动成员应声倒地。
w倚在断墙后抛玩着引爆器,猩红披风在爆炸气浪中翻卷:\"需要帮忙吗小梅菲?价格公道哦~\"
\"闭嘴!\"梅菲斯特的权杖重重顿地,更多白光注入冲锋的暴徒体内。被击倒的整合运动成员抽搐着爬起,伤口被结晶填满,化作不知疼痛的傀儡。
杰西卡的铳械因后坐力震得虎口发麻:\"他们......根本杀不死!\"
霜叶的刀锋斩断复生者的手臂,却发现断肢仍在爬行:\"这…!傀儡之术!\"
正当梅菲斯特享受着罗德岛众人的惊讶之时,他的狞笑突然凝固——他的权杖尖端凝结出霜花,白色能量流被某种更凛冽的力量冻结。
废墟尽头,白发卡特斯少女踏着冰晶走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泛起苍蓝的雾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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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阿……米……娅。”嘈杂的电流声让杰西卡的声音模糊不清。
“杰西卡!杰西卡?!”阿米娅焦急地呼喊着通讯器,似乎感受到了某种不祥的气息。“听得到吗!”
阿米娅的声音在近卫局作战大厅里回荡。陈与星熊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也觉得情况不妙。
“阿…阿米娅…”有那么一瞬间,杰西卡的一小段声音带着寒意,穿过了设备,来到了龙门,“不要过来!……废弃城区是……”
信号中断……
第5章 官僚主义
指挥室的金属舱门在阿米娅身后无声闭合,全息沙盘的冷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战术终端上,代表侦查小队的绿色标记正以不规则的频率闪烁,仿佛垂死者的心跳。杰西卡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阿米娅……废弃城区是……”
“杰西卡!回话!”阿米娅的指尖重重敲击屏幕,耳尖因焦虑而紧绷。回应她的只有死寂的杂音,仿佛信号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她转身望向舷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暴雨如箭矢般击打着近卫局的玻璃。
“第三侦查小队!听到请回答!”她反复切换频道,冷汗浸湿了手套。一旁的近卫干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默地递上热饮。阿米娅机械地接过纸杯,滚烫的温度灼痛掌心,却未能驱散她脊背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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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希的信号接入近卫局的指挥大厅,舰桥的蓝光将凯尔希的面容映得冷峻如冰雕。她指尖划过数据屏,全息地图上的红点如毒疮般蔓延:“14号设施的源石污染指数已突破临界值,整合运动正在构建临时据点。”
“近卫局会配合罗德岛行动。”陈的目光扫过阿米娅,“但优先目标是歼灭整合运动,而非营救。”
“可侦查小队还在里面!”阿米娅的嗓音罕见地尖锐,“他们是因我的决策才深入险境的!”
凯尔希的白大褂在通风系统的气流中翻卷:“陨星小队携带的装备足以应对常规威胁,但现在的环境——”她调出实时画面,焦黑的废墟间隐约可见冰晶在墙体上蔓延,“异常低温正在扩散,这绝非自然现象。”
星熊扛着般若盾踏入舱门,盾面残留的焦痕散发着硝烟味:“魏长官批准了防空权限,但要求我们两小时内结束行动。”她瞥了一眼陈,“老陈,你该不会想单干吧?”
陈的指尖按上刀柄龙纹,声音冷硬如铁:“十分钟后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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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号设施那些断裂的钢梁刺破云层,锈蚀的管道垂落如肠脏,源石结晶在裂缝中泛着幽蓝的冷光。阿米娅的靴底碾过焦土,寒气顺着脚踝攀上脊背——这里的温度比外界低了至少二十度。
“外交频道无应答。”星熊擦拭着盾牌上的冰霜,“看来乌萨斯彻底抛弃了这座移动城邦。”
陈的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她的目光扫过满地整合运动的面具残片,忽然停滞在某处。
“竟然是你……”远处的高地上,一句呢喃随风飘过,一道黑影转身消失。
“!?……”陈的瞳孔骤然收缩。未等众人反应,她已如离弦之箭冲入废墟。
“老陈!”星熊的怒吼被爆炸声吞没。整合运动的猩红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链锯的嗡鸣与法术弹的尖啸撕裂死寂。
“怎么突然…!”阿米娅的源石屏障凌空展开,暗红能量如巨网兜住倾泻而下的冰锥。一名整合运动术士从掩体后跃出,法杖顶端的幽蓝光晕骤然暴涨——
“趴下!”星熊的盾牌掀起气浪,将冰锥震成齑粉。霜雾中,阿米娅瞥见敌人重甲上的扭曲徽记——雪怪的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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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名整合运动成员倒下时,废墟已覆上一层薄霜。星熊的盾牌重重顿地,裂痕蛛网般在冰面上蔓延:“老陈跑得太深了……通讯完全中断。”
阿米娅的呼吸在低温中凝成白雾。她望向废墟深处——扭曲的源石晶簇如荆棘般封锁道路,冰晶在缝隙中折射出诡谲的虹光。她突然转身面向星熊,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接下来的区域……健康人深入会感染矿石病。\"
她指向身后蜿蜒的冰晶裂谷,暗红能量在指尖若隐若现:\"请近卫局守住入口。罗德岛会继续寻找陈长官——这是感染者的战场。\"
星熊的般若盾重重顿地,震落一片依附在盾面上的冰碴。她歪头打量眼前这个裹在漆黑斗篷里的少女,忽然咧嘴笑道:\"用这么小的身子说官话,倒是比魏长官可爱多了。\"
未等阿米娅回应,她已转身对部下吼道:\"都听见了?把出口给老子钉死了!\"龙纹肩甲在风雪中泛起冷光,\"放跑一个整合运动,今晚全员加训!\"
医疗干员将抗冻药剂分发给罗德岛队员。阿米娅的指尖擦过瓶身的冰霜,低声对博士道:“我们会找到所有人的……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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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岛医疗舱的自动门频繁开合,担架上运送着部分从 14 号设施救回的干员。伤员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紫,凯尔希的听诊器扫过一名干员的胸膛,眉头越锁越紧:“失温性休克,组织坏死……全是冻伤?”
“我们遭遇了雪怪……”重伤员的声音支离破碎,“他们的法术……连血液都能冻结……”
第6章 各取所需
寒风裹挟着源石粉尘掠过14号设施的残垣断壁。阿米娅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碎冰混杂着暗红色的血渣,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冷光。
“是霜叶的刀痕。”她低声说道,目光扫过废墟间凌乱的脚印。整合运动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冰层上,咽喉处的切口整齐如机械切割,寒霜早已将血迹冻结成晶簇。
博士的战术终端突然震动,凯尔希的通讯信号刺破死寂:“阿米娅,各救援小队已返回本舰,除了陨星小队。”
阿米娅的耳尖微微颤动:“她们的位置呢?”
“最后一次信号出现在b7区,但环境干扰严重。”全息地图在终端上展开,代表陨星小队最后一次出现的标记被不断扩散的冰蓝色污染区吞噬,“所有伤员都出现严重冻伤,你务必警惕异常低温。”
“明白。”
通讯切断的刹那,阿米娅听见背景里隐约传来红的低语。
…
凯尔希接通了红的通话。
“红,听得见吗?”
“啊啊,对。”
“没错。在贫民区东入口处会合。”
“嗯。就我们两个。”
“没问题的。”
“对付整合运动,我们两个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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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的赤霄插在焦土中,刀身映出她僵硬的背影。数十具整合运动成员的尸体环绕四周,猩红面具下的面容凝固着惊恐,咽喉处的刀痕与陈警官赤霄的刀法如出一辙。
“陈长官!”阿米娅快步上前,这里的温度已经降得很低,寒气刺痛鼻腔,“你受伤了?”
陈猛地转身,赤霄刀锋擦着阿米娅的斗篷掠过。她的呼吸粗重,龙纹肩甲上凝结着细密的冰珠。
阿米娅的目光扫过满地尸骸。“陈警官…一个人,解决了这么多整合运动人员。”
陈的冷笑混着寒风:“我冲动了…这是个陷阱。”
阿米娅的耳尖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呼出的白雾模糊了战术终端的光晕:\"不......没事,没有偏离计划太多,只是…\"她望向废墟深处翻涌的雾气,\"之前,出现的是......塔露拉?\"
\"......不。无所谓了。应该是我的错觉,这里无论如何也不像有那个人在的状况。\"还是,要以任务优先。\"
\"但近卫局的搜查行动......\"阿米娅欲言又止,“陈长官,罗德岛也希望你能够暂时返回近卫局队伍。”
陈突然转身,披风扬起细碎的冰晶,\"如果不是我来带队,近卫局确实将很难开展搜查任务。\"
阿米娅向前半步,\"陈长官,罗德岛的一支小队可以护送您返回外围部队…\"
\"用不着。\"陈的刀锋截断话音,在地面划出锐利的刻痕。她凝视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冰蓝色光晕说到:\"那你们......\"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带回陨星小队。\"阿米娅的声音陡然清冽,仿佛刀刃破开坚冰,\"罗德岛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陈的佩刀突然归鞘,金属撞击声惊飞了檐下的结晶粉尘。她倒退着隐入阴影,最后一丝天光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我会带队与你们汇合——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
\"好的。\"阿米娅目送那道黑影消失在寒夜中。博士的灰白兜帽微微晃动,拍了拍阿米娅的肩膀。
“嗯?博士?”阿米娅稚嫩的眼眸看向博士黑暗的帽兜里,先是惊讶,后是理解,再是坚定,“没关系的,博士,虽然又要孤军奋战了,但是霜叶她们还在等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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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在废墟间流动。阿米娅贴着断墙潜行,暗红能量如薄纱般笼罩周身。前方传来链锯卡壳的嗡鸣,接着是肉体坠地的闷响。
“第七个。”霜叶甩落短刀上的冰碴,呼出的白雾在围巾上凝成霜花。她突然抬头望向阿米娅的藏身处:“出来吧,你的源石波动比火把还显眼。”
阿米娅苦笑着解除屏障:“看来潜行课得重修了。”
霜叶严肃的表情豁然开朗,“阿米娅,是你,太好啦。”
“其他两人呢?”
“梅菲斯特在西南角布置了牧群,雪怪小队在核心区制造低温领域。”霜叶的刀尖挑起地面积雪,冰粒在空中勾勒出简易地图,“陨星和杰西卡被困在广场掩体,刚才由于吸引火力与他们分开,并且通讯器……”
她抛出一个结冰的终端,表面爬满蛛网状的裂痕。阿米娅的指尖刚触及外壳,刺骨寒意便顺着神经窜入脑海——那不是物理的冰冷,而是某种深入灵魂的绝望。
“他们在用源石技艺干扰电磁波。”霜叶压低声音,“雪怪比梅菲斯特危险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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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吞没最后一丝天光时,她们摸到了广场边缘。扭曲的冰雕林立其间,依稀能辨出人形轮廓——那是一个个被瞬间冻结的整合运动成员,惊恐的表情凝固在冰层之下。腐臭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阿米娅的胃部一阵抽搐。
“别看。”霜叶拽住她的斗篷,“这些是雪怪的‘作品’。”
阿米娅强迫自己聚焦前方。这时,陨星的弩炮从混凝土掩体后探出,炮管上覆着厚厚的冰壳。杰西卡蜷缩在角落,铳械零件散落一地,防护面罩的视窗结满白霜。
“是我!”阿米娅压低嗓音呼唤。
弩炮骤然调转方向,陨星的脸从阴影中浮现,先是惊喜后是严肃:“阿米娅!…你不该来的……这里非常危险!”
“罗德岛不会放弃任何人。”阿米娅翻入掩体,暗红屏障将寒气隔绝在外。杰西卡突然剧烈颤抖,断裂的指甲在地面抓出带血的划痕。
“她目睹了雪怪的处刑。”陨星的声音沙哑,“那些人被活生生冻成冰雕,惨叫声卡在喉咙里……”
阿米娅跪坐在杰西卡面前,伸出双手:“抓紧我。”
当阿米娅的掌心贴上杰西卡的手腕时,暗红光芒如涟漪般荡开——
——黑暗如潮水涌来。杰西卡看见冰棱刺穿人们的胸膛,听见骨骼在极寒中碎裂的脆响。雪怪的身影在暴风雪中若隐若现,权杖顶端的源石结晶迸发出死亡的蓝光。她想尖叫,声带却被冻结;想逃跑,双腿化作冰柱——
“呼吸!”阿米娅的厉喝撕裂幻境。杰西卡猛地抽气,泪水混着冰碴滚落面颊。暗红能量在她体内游走,将盘踞的恐惧一点点抽离。
“阿…阿米娅…”杰西卡缓缓回过神来…
“对不起……我拖累了大家……”哽咽着攥紧阿米娅的衣袖。
“恐惧不是弱点,是活着的证明。”阿米娅拭去她的泪水,“现在,跟我们一起回家。”
“刚才那是…”霜叶惊讶地说道。
阿米娅轻轻地做了一个鬼脸:“可得......向凯尔希医生保密哦。”
第7章 彻入骨髓
寒风裹挟着源石粉尘在废墟间盘旋,断裂的钢筋从混凝土中刺出。阿米娅的斗篷在低温中结了一层薄霜,她紧贴掩体边缘,将杰西卡护在身后。远处的冰雕群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那些被冻结的整合运动成员仍保持着死前的惊恐姿态,仿佛一座座无声的墓碑。
“他们还在靠近......”霜叶的短刀垂在身侧,刀尖凝着冰碴。他们看见梅菲斯特的牧群在西南方集结,雪怪的寒气正在封锁退路。
陨星的重型弩炮架在混凝土碎块上:“突围路线被切断了,阿米娅。我们得想办法从另一条路…”
话音未落,尖利的笑声刺破死寂。
“还想藏到什么时候呢?罗德岛的小虫子们?”梅菲斯特的权杖敲击地面,苍白羽毛在寒风中颤动。他站在废墟高处,幽蓝光晕从杖顶扩散,将整片区域染成诡谲的冰蓝色。
霜叶的刀锋骤然绷紧,阿米娅按住她的手腕:“别动,他在虚张声势。”
“啊,啊,不想出来吗?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们增援的队伍——”梅菲斯特歪头扫视废墟,孩童般天真的语调裹着剧毒,“也罢,我有些东西要给你们看!”
轰!远处传来齿轮咬合的轰鸣,一座焦黑的金属高塔缓缓升起,塔顶悬挂着数十具尸体。那些曾是这座切尔诺伯格分城的乌萨斯居民,此刻被铁链贯穿胸腔,拼凑成整合运动特有的标记形状。
梅菲斯特的牧群正将火把投向尸堆,火焰顺着铁链窜上高塔,焦臭味混着冰雾腾起,在夜空中凝成整合运动的猩红标志。
杰西卡猛地捂住嘴,防护面罩下的瞳孔剧烈收缩。“别看!”博士伸手想挡住阿米娅的视线,却被少女倔强地推开。
“我必须看……”阿米娅的声音支离破碎,却死死盯着燃烧的高塔,“这些……都是我们没能救下的人……”
“这些懦夫,这些施暴者——他们解开与主城区的锁扣,开足马力,他们想逃……可他们能逃到哪里呢?”梅菲斯特的声音因兴奋而颤抖,“我们追了上去,把他们变成标志,成为恐怖的象征!感染者复仇的象征!让所有人知道,感染者的怒火会将压迫者烧成灰烬!”
“疯子......”陨星的弩炮凌空炸响,爆破箭矢将两名点燃火把的整合运动成员掀飞,但更多敌人从阴影中涌出,链锯的嗡鸣如野兽磨牙。
梅菲斯特轻盈后跃,箭矢在他脚边炸开:“总算按耐不住啦,猎物们。”他权杖轻挥,牧群如潮水涌来,“那就让你们走向这样的结局吧,哈哈哈哈!”
霜叶如银狐般切入敌阵,长枪的刀刃划出凛冽弧光。两名整合运动术士的法杖尚未举起,咽喉已迸出血线。
“你想干什么?小狐狸。”梅菲斯特轻笑,杖顶幽光暴涨。“你离我离得有点近哦”
她踏着冰面疾冲,刀锋直指梅菲斯特:“要你赎罪,要你痛哭流涕——”
梅菲斯特的权杖迸出冰锥,却被霜叶旋身劈碎,“——要你的命!”
正在霜叶即将斩向梅菲斯特时,一阵寒气如海啸般席卷战场,她的靴底突然冻结,冰层顺着小腿疯狂攀升。这让梅菲斯特及时后撤,逃过一劫。
“可恶的小崽子!!”梅菲斯特恼羞成怒,可他也没有妄动,似乎有一种更强大的气场镇住了他。
梅菲斯特转过身去,只见雪白的源石尘暴中,一道身影缓步而来。她的白发与风雪同色,每踏一步,地面便绽开冰花。
梅菲斯特开始陡然狂笑:“欢迎我们真正的明星——西北冻原的噩梦,雪怪的公主!——霜星!”
霜叶的刀哐当坠地。并非恐惧,而是极寒已冻结她的手指。
“走......”她嘶哑着挤出最后的声音,“带她们......走!”
“霜叶?”阿米娅的瞳孔缩成竖线。
“虽然…还没活够,但是能遇见你们,我已经很开心了。”
霜星的目光扫过战场,最终落在阿米娅身上:“放心吧罗德岛......我会让你们死得毫无痛苦。”
第8章 灯火将熄
阿米娅的斗篷被冻得僵硬,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她死死盯着前方那道身影——霜星的白发在风雪中如瀑倾泻,权杖尖端迸发的幽蓝光晕将整片战场染成刺骨的冰蓝色。
“退后!”霜叶的怒吼撕破死寂。她的长枪划过空气,刀刃末端化为冰刃,将两名扑来的整合运动成员掀翻,却在触及霜星的瞬间被更冷的寒气吞噬。霜叶的短刀“哐当”坠地,刀刃已与冻土融为一体,寒流如毒蛇般顺着地面蔓延。
“我的脚……动不了了。”霜叶的声音轻如叹息。她试图抬起手臂,关节却发出冰层碎裂的脆响。只见霜叶的小腿以下完全被冰晶包裹,仿佛一尊正在凝固的雕塑。
“别浪费力气。”霜星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她缓步向前,每一步都让空气中的冰碴密度倍增,“你们的挣扎,不过会让你们变得更加痛苦。”
霜叶试图转过身来警告队友,但僵硬的身子只允许她向后露出侧脸:“带杰西卡走!我来拖住她!”
“不行!”阿米娅毫不犹豫地否定了霜叶地想法,“罗德岛不会丢下任何人!”她冲向霜叶,靴底在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霜星那如匕首般的权杖轻挥,一道冰锥破空袭来。阿米娅转动身子艰难扭开,身体的惯性让她踉跄倒在地上。
“11点钟方向,集中火力,掩护阿米娅!”博士的指令穿透风雪。近卫干员的长剑与术士的火球交织成网,突然向霜星侧方袭来。这时霜星手指一挥,只见周围两座高楼的废墟瞬间爆炸,气浪带动寒风将霜叶以外的其余罗德岛干员掀飞了数十米。
“那是......那是什么?”阿米娅抹去嘴角的血沫,“可怕的...法术...”
霜星的目光扫过战场,声音冰冷:“雪怪小队,各自散开就位。”
整合运动的成员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冷酷。霜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残忍的温柔:“我的兄弟们……去摧毁他们的掩体,冻结他们的血液吧。”
阿米娅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她猛地抬起手,暗红色的源石能量在她掌心凝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整合运动的成员们突然发出一阵惊呼,他们的身体被暗红色的能量缠绕,仿佛被火焰灼烧一般痛苦:“这是什么法术?!等等……那东西跃过了掩体?!别——啊啊啊!!”
阿米娅的声音冰冷而坚定:“陨星!趁现在!”
陨星的身影如闪电般冲向霜叶,她的弩炮在手中闪烁着寒光。整合运动的成员们试图阻拦她,但阿米娅的源石能量如巨网般将他们牢牢困住。
霜星的目光微微一凝,她看着阿米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种源石技艺……很强大。”
阿米娅没有回应,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霜星身上,手指微微颤抖。她能感觉到,霜星的寒气正在逐渐侵蚀她的身体,但她不能退缩。
这时霜星手指再次一挥,有一阵冰爆发生,还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强度,阿米娅一行人同样地飞出了数十米。
杰西卡蜷缩在掩体后,铳械因过度射击而滚烫。“不是法术.......刚才不是她的法术......”她的视线扫过战场,突然定格在一处扭曲的冰柱——紫黑色的源石结晶正在其内部脉动。“阿米娅!刚才的废墟里有蹊跷。”
阿米娅恍然大悟,只见暗红光束应声而至,刚才的废墟掀起了残骸——一座硕大的源石装置暴露在了寒风里不断脉动。“果然!”阿米娅的眼中燃起希望,“全员散开!优先摧毁源石装置!”
战斗的节奏骤然加快。陨星的箭矢如流星般划过天际,将隐匿在废墟深处的装置逐一引爆;博士的指挥让罗德岛干员们如齿轮般精密协作,不断压缩霜星的移动空间。
“看来……是我小看你们了!”霜星的表情比刚才更加严肃。她高举权杖,幽蓝光芒如旋涡般汇聚,整片区域的温度瞬间跌破极限。杰西卡的铳械零件因低温崩裂,连陨星的弩炮都覆上一层厚厚的冰壳。
“那是?......她要释放终术了!”霜叶突然挣扎着起身。未被冻结的左手按向地面,冰蓝色能量如涟漪荡开:“这招还从来没有用过......凡有血气——”
“用冰对抗冰?”霜星冷笑。霜叶的法术尚未成型,便被更凛冽的寒潮碾碎。冰晶顺着她的手臂攀附而上,将最后的挣扎封入永恒的寂静。霜星的权杖已汇聚成耀眼的光球,却在释放前被一道突兀升起的冰墙阻隔——那是霜叶用最后一丝意识凝聚的屏障。
“就是现在!”阿米娅的嘶吼与博士的指令同时响起。陨星在冰墙破裂前,冲上前去抱起霜叶。“走!”陨星的声音带着哭腔。阿米娅的暗红荆棘如风暴般席卷战场,为撤退撕开缺口。当最后一名干员冲出冰原时,只留下霜星默默地站在那堵冰墙的缺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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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星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罗德岛的众人撤离:“逃掉了——吗。”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她的目光扫过战场,声音冰冷:“你看了多久?”
阴影中,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几分钟。这些战士值得称赞。”
霜星冷哼一声。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关切:“小心。你的身体状况不理想。”
霜星的目光冰冷,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烦:“用不着你来提醒。做你该做的事吧,老顽固。”
她转身望向远方,声音中带着一丝决然:“我要去追击罗德岛了。在清剿他们之后,我们才能……去龙门。”
阴影中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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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霜叶躺在担架上,睫毛凝着细小的冰珠。阿米娅握着她冰凉的手:“没事了...霜叶...没事了。”
突然,陨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焦急:“阿米娅!!和近卫局的通讯,已经连上了!!紧急通讯!!”
阿米娅的心猛地一沉,她快步走到通讯器旁,按下按钮:“陈长官!!”
通讯器中传来陈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被什么干扰:“阿……阿米娅……”
阿米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焦急:“陈长官?你听得清楚吗?”
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沉重:“龙门……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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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整合运动的临时指挥所内,梅菲斯特站在一张破旧的地图前,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稚嫩而又疯狂的声音伴随着通讯器的电流声在做着汇报。
“w成功吸引了龙门和罗德岛的注意,把他们诱进了圈套。”
“是的。他们逃不回去。浮士德和弑君者已经破坏了一处防御——”
“按照你说的,这会是我们进入龙门的突破口。”
“我们将在每一处要害都设下埋伏,用他们的鲜血染红从这里到龙门的整条道路。”
“是的,爱国者也快回到切尔诺伯格了。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还有什么吩咐吗,塔露拉。”
一阵低沉的声音带着气息从听筒中传来,仿佛会掐住听者的咽喉。
“是时候了——”
“让这腐败的城市,化为灰烬。”
第1章 骑士与传说?
1097年5月,卡西米尔,滴水村郊外
烈日炙烤着干裂的黄土,空气中浮动着铁锈与血腥的腥气。可萝尔被反绑在木桩上,手腕的麻绳早已勒入皮肉,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沙地上烫出细小的坑洞。她的嘴唇皲裂发白,喉咙像被火钳烙过般灼痛,耳畔是赏金猎人粗粝的讥笑——
“这女人骨头真硬,吊了一天多还不肯开口!”
“再不给水喝,怕是要成干尸了!”
可萝尔艰难地掀起眼皮,视线模糊中,她看到几道人影在沙尘中晃动。为首的猎人掂着匕首逼近,刀刃折射的冷光刺得她瞳孔骤缩。
“最后问一次,”刀刃贴上她的脖颈,“宝藏钥匙在哪?”
“我……不会说的……”她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猎人啐了一口,扬手便要挥下匕首——
砰!
一声闷响,猎人突然踉跄倒地。可萝尔尚未回神,便见一道银光破空而至,长枪如游龙般横扫,瞬间掀翻三名壮汉。烟尘中,那人影收枪而立,披风在热浪中翻卷如鹰翼。
“你……是谁?!”余下的猎人踉跄后退。
“路过的骑警。”少年嗓音清冽,兜帽下露出一截浅金色的发梢,“现在滚,还能留条命。”
“装神弄鬼!”猎人怒吼着扑上,却被长枪挑飞武器,枪柄重重砸中膝窝,哀嚎着跪倒在地。
“我说了,滚。”枪尖抵住猎人咽喉,少年微微抬头,露出一双湛蓝如晴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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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滴水村某处民宅
可萝尔蜷缩在木椅上,颤抖的指尖紧攥住水杯。救她的少年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英气而稚嫩的脸——竟是位少女。
“我叫格拉尼,维多利亚骑警。”她递过一块干粮,笑容爽朗,“你脸色太差了,先吃点东西。”
可萝尔怔怔望着她:“你……不是卡西米尔的骑士?”
“当然不是!虽然祖辈是库兰塔人,但我生在维多利亚。”格拉尼挠挠头,“这次来卡西米尔,本是想看看父母的故乡,没想到碰上这种事……”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喧哗。
“那群混蛋追来了!”屋主卢克大叔压低嗓音,“快躲进壁橱!”
为了避免纠缠,也避免牵连村民,格拉尼没有动手,而是跟可罗尔一起躲了起来。
逼仄的黑暗中,格拉尼与可萝尔几乎贴面而立。少女的呼吸拂过耳际,带着淡淡的薄荷香——那是维多利亚特制的提神药膏气味。
“抱歉,挤到你了……”可萝尔耳尖发烫。
“没事!我以前追捕逃犯时,还蹲过更小的垃圾桶呢!”格拉尼压低声音轻笑。
门外,猎人的咒骂声渐近:“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娘们!”
可萝尔浑身紧绷,直到脚步声远去才长舒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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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从裂缝渗入,照亮满地碎木与蛛网。格拉尼蹲在窗边,长枪横放膝头,目光扫过下方狼藉的街道——焦黑的田垄、倾覆的粮仓、被砸烂的民居……赏金猎人的暴行将这座本就不富裕的村庄摧残得满目疮痍。
“他们到底为什么盯上这里?”她转头看向可萝尔。
少女垂眸,指尖摩挲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金币:“因为‘骑士宝藏’的传说……”
她娓娓道来:数月前,一伙猎人在山中掘出古代骑士的石棺,棺中陪葬的金币流转于黑市,就带出了一个传说——传说卡西米尔的古代骑士会将自己与毕生财富埋藏故乡,守护这片土地,只有来自不惧牺牲,无畏艰险的卡西米尔血脉才能破除所有的阻碍。
后来贪婪的猎人们蜂拥而至,而位于北方要道的滴水村,首当其冲成了猎物。
“他们想要的……宝藏钥匙和位置,只有村长知道,这是历代村长口口相传的秘密。”可萝尔苦笑,“为了逼我开口,他们烧田地、抢存粮,甚至吊打老人孩子……作为村长的我不得不假装妥协,把情报攥在手里当筹码。”
“这群渣滓!”格拉尼攥紧枪杆,眼底燃起怒火,可突然又惊讶了一下,“村…村长?”
“是…是呀,......滴水村村长可萝尔,虽然上任才半年,就算是我,也是有村长的自尊心的哦。”可萝尔望向窗外焦土,又声音轻如叹息,“宝藏的金币终会耗尽,而土地……是我们唯一的故乡,所以之前也只能是权宜之计。”
格拉尼霍然起身,枪尖挑起一缕晨光:“那我带你去找宝藏,再用宝藏雇佣佣兵,把这群鬣狗赶出滴水村!”
可萝尔愣住:“但钥匙的位置,我现在还……”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格拉尼眨眨眼,“现在,我们先解决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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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缩在阁楼夹缝中,屋外是猎人杂沓的脚步声。
“从窗户能观察外面吗?”格拉尼仰头打量高处的窄窗。
“我试试……”可萝尔踮脚仍够不到窗沿。
“失礼了!”格拉尼突然拦腰抱起她,“这样能看到吗?”
可萝尔惊呼一声,脸颊瞬间涨红:“看、看到了!东南角有三名猎人,他们正在……”
话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格拉尼皱眉。
“刚才……有人从窗外飞过去了!”可萝尔死死盯住天空。
“飞?这里可是三楼!”
“真的!像个黑影,唰地一下就不见了……”
格拉尼眯起眼,长枪悄然出鞘。阁楼外的风声忽地凝滞,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上——这场寻宝游戏,似乎引来了更危险的“猎手”。
第2章 灾星与盟友
可萝尔与格拉尼蜷缩在阁楼夹缝中,窗外传来赏金猎人的咒骂与金属碰撞的脆响,混杂着某种重物坠入河道的闷响。
\"拦住她!\"
\"拦什么啊!没看到他们全被干掉了吗!\"
\"你上啊!你平常不是很厉害吗!\"
\"我、我不行!这家伙可是那个灾星啊——\"
轰!
整栋木屋突然震颤,可萝尔透过阁楼窄窗的缝隙,瞥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街道。那人身手矫健,白发在热风中翻卷如羽翼,手中巨刃折射出森冷寒光。
\"(阿戈尔语)拦住我的都会死。\"
\"(阿戈尔语)向我挥出武器的都粉身碎骨。\"
\"(阿戈尔语)想死的,向前踏出一步。\"
冷冽的女声裹着异国语调刺破喧嚣。可萝尔听不懂那些音节,却能清晰感受到话语中翻涌的杀意。
“装神弄鬼!……啊!!”为首的那个叫\"上尉\"的赏金猎人甚至来不及把话说完,便被巨刃掀起的风压拍进河道,溅起浑浊的水花。赏金猎人们如潮水般溃退。
\"上尉掉进河里了!\"
\"这、这家伙一击就......\"
\"撤退!快撤退!\"
混乱中,格拉尼一把拽住可萝尔的手腕:\"趁现在!\"她压低身形,长枪如银蛇般挑开阁楼木门的锈锁。两人顺着吱呀作响的楼梯摸向一楼,却在推开门的瞬间撞上一团温热的\"障碍物\"。
\"噗啊——!\"
\"哇——!\"
两名蜷缩在门后的赏金猎人捂着鼻子哀嚎。其中一人满脸横肉,手中的砍刀还沾着干涸的血渍,原来是刚才逃跑的赏金猎人:\"嘘——!别被那个灾星发现啦!……嗯?你小子!还有村长!真是送上门来了!\"
格拉尼将可萝尔护在身后,枪尖斜指地面:\"让开!\"
\"做梦!\"壮汉啐出一口血沫,\"兄弟们,把她们围起来!\"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逼近。更糟糕的是,焦黑的墙缝中突然涌出成群的源石虫,黏稠的体液滴落在地面,腐蚀出细小的坑洞。
\"呀!虫子!\"可萝尔脸色煞白。
\"呜呃,黏黏糊糊的......\"格拉尼强忍反胃,长枪横扫击飞两只扑来的虫群,\"别离开我身边!\"
赏金猎人趁机从侧翼包抄:\"缠住这小子!把村长抢过来!\"
砰!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烟尘中,一道魁梧身影如铁塔般矗立,他单手抛接着一枚金属圆球,嗓音浑厚如擂鼓:\"震撼弹而已,声音大,没杀伤力!不过驱虫效果一流!\"
虫群在声浪中四散奔逃,赏金猎人也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壮汉趁机拽住两人:\"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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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5pm 村外密林
树影婆娑间,可萝尔瘫坐在虬结的树根上,心跳仍未平息。自称\"大鲍勃\"的壮汉将锯子、弹药与爆破物一股脑摊在地上,动作随意得像在整理野餐篮:\"把这些东西都扔了,那现在能谈谈宝藏的事了吗?\"
格拉尼横枪挡在可萝尔身前,还是以半信半疑的眼神看着身前的壮汉:\"你也是赏金猎人?\"
\"曾经是。\"大鲍勃盘腿坐下,震得地面微颤,\"现在更像个......自由承包商。\"他摘下沾满油污的护目镜,露出一双狡黠的灰眸,\"托伦团、佛罗茨团、卢布林团——整个卡西米尔那些赏金猎人团伙的鬣狗都在这片森林里撕咬。你们真以为自己能独吞宝藏?\"
可萝尔攥紧衣角:\"我凭什么信任你?\"
\"就凭你们连塔拉特山都到不了。\"大鲍勃咧嘴一笑,露出镶金的门牙,\"林子里全是陷阱和眼线,而我知道所有安全路径。\"
格拉尼与可萝尔对视一眼,压低嗓音:\"分头套话,我盯紧他。\"
\"嗯......\"可萝尔深吸一口气,转向大鲍勃:\"我们可以告诉你大致方位,但具体坐标要等抵达森林边缘再说。\"
\"成交!\"大鲍勃拍腿起身,震落几片枯叶,\"先说好,找到宝藏后我只要三成——就当导游费。\"
格拉尼挑眉:\"两成。\"
\"啧,现在的年轻人真难缠......\"大鲍勃佯装痛心,却迅速从战术腰带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第一条规矩:跟着我的脚印走,半步都不能偏!\"
---
与此同时·河道下游
\"上尉\"湿漉漉地爬上岸,昂贵的皮靴里灌满淤泥。他狠狠踹向身旁的喽啰:\"发什么呆!给老子追!\"
\"可、可那个怪物......\"
\"怕个屁!\"上尉抹了把脸上的水藻,\"那个怪物往塔拉特山去了,那可是我们的地盘!管她是灾星还是恶鬼,老子都要把她和宝藏一起吞了!\"
残阳如血,林间传来乌鸦刺耳的啼鸣。
第3章 同事的问候
阴云在塔拉特山脊翻涌,林间的风裹着铁锈与腐叶的腥气。神秘女子的巨刃抵住赏金猎人的咽喉,刀刃上的血珠顺着他的喉结滑落,在皮甲上洇开暗红斑痕。
\"那女孩在哪?\"她的嗓音冷得像深海寒流,猩红瞳孔在阴影中泛着非人的光。
猎人瘫坐在地,牙齿打颤:\"什、什么女孩......我、我不知道!\"
\"撒谎。\"女子的刀锋下压半寸,猎人脖颈瞬间绽开血线,\"你们抢劫了村庄,带走村长——她叫可萝尔。\"
\"饶、饶命!\"猎人哆嗦着掏出一把金币,\"钱都给你!别杀我!\"
女子一脚踹飞钱袋,金币\"哗啦\"散入灌木:\"最后一次机会。\"
\"我…我…我不知道!\"猎人涕泪横流,\"一个拿枪的小子…把她…把她抢走了!\"
巨刃掀起的气浪将他拍进泥潭。女子转身踏入密林,白发如幽灵般消失在树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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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抬高点,可萝尔小姐!\"大鲍勃用锯子挑起一根发黑的藤蔓,\"这玩意儿连着毒箭机关。\"
可萝尔慌忙缩回迈出的右脚,靴尖距离藤蔓仅差半寸。格拉尼的长枪\"唰\"地劈开藤蔓,三支淬毒短箭\"笃笃\"钉上树干。
\"哇!\"可萝尔捂住胸口,\"鲍勃先生,您怎么不早说!\"
\"实践教学更印象深刻嘛!\"大鲍勃咧嘴一笑,金牙在树影间闪光,\"看这个——\"他踹开一块苔藓覆盖的石头,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捕兽夹,\"老掉牙的陷阱,但夹断脚踝绰绰有余。\"
格拉尼蹲下戳了戳铁齿:\"您以前当赏金猎人时,也爱搞这种阴招?\"
\"嘿!我用的可比这精致多了!\"大鲍勃从战术腰带摸出枚微型炸弹,\"比如把绊索换成爆破引信......\"
\"停停停!\"可萝尔脸色发青,\"请别用实际案例教学!\"
林间忽地传来凄厉惨叫,惊起一群渡鸦。
\"九点钟方向!\"格拉尼长枪横握,\"有人在呼救!\"
大鲍勃眯眼扫过树干上的血手印:\"是赏金猎人的求救符号——旁边还画了个怪物涂鸦?\"
\"怪物?\"可萝尔攥紧衣角。
\"字面意义的。\"大鲍勃擦亮打火机,火光映出树干上狰狞的抓痕,\"看这爪印,比熊还大两圈......\"
\"咔嚓!\"
巨树轰然倾倒,神秘女子的白发从断木后扬起。 \"格拉尼?\"她歪头打量举枪戒备的少女。
\"斯卡蒂!\"格拉尼眼睛一亮,“斯卡蒂!真的是你!”
斯卡蒂倒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或者惊喜,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把可罗尔交给我。”
\"你也是接委托帮村长来找宝藏的?”格拉尼被斯卡蒂那不说缘由的指令搞得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个委托是我找陨星姐要的,不过我们可以合作......\"
也许是阿戈尔女子看出了库兰塔少女的些许犹豫后,只见巨刃骤然劈落,格拉尼狼狈翻滚躲开,原先站立的地面裂开半米深沟。 “这还只是警告,快交人。”
\"这是什么新型打招呼方式?!\"格拉尼拽起可萝尔就跑,\"鲍勃大叔!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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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哈......她为什么追我们啊!\"可萝尔跌跌撞撞跨过树根。
\"可能你长得像她债主?\"大鲍勃边跑边往身后扔烟雾弹。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格拉尼回头瞥见白发身影如鬼魅逼近,\"斯卡蒂!我们是同事啊!\"
\"罗德岛干员守则第三条——\"斯卡蒂挥刀斩断拦路荆棘,\"任务优先。\"
突然一阵命令声如号角般响起,在森林中回荡,\"放箭!射死那个白发怪物!\" 只见 \"上尉\"带着赏金猎人残部赶来,从侧翼包抄。
箭雨袭向斯卡蒂的刹那,格拉尼的长枪凌空横扫:\"她是我同事!\"
\"你小子疯了吧!上尉\"气急败坏,\"她刚才差点宰了你!\"
斯卡蒂看了一眼格拉尼,从她身旁走了过去,仿佛在说“一会再收拾你”,然后一剑一个赏金猎人地向前走去。
格拉尼拽起懵逼的大鲍勃和可萝尔,\"快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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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深处,月光透过树冠洒下,大鲍勃瘫坐在岩石上喘粗气:\"腿......被流箭擦了下。\"
格拉尼撕开他的裤管倒吸冷气——伤口泛着诡异的紫黑色,皮下隐约有结晶闪烁。
\"矿石病?\"她熟练地消毒包扎。
大鲍勃愣住:\"你不怕感染?\"
\"我们罗德岛专收感染者。\"格拉尼绑紧绷带,\"有的人洗澡时才能看见结晶,平时谁分得清?\"
\"哈!\"大鲍勃的金牙差点笑掉,\"没戒心的小个子......谢了。\"
可萝尔蹲在一旁戳了戳医疗包:\"格拉尼以前是骑警,现在是医生?\"
\"错!\"少女得意叉腰,\"是能打能奶的全能干员!\"
第4章 林间的絮语
阴翳的树冠将阳光剪成细碎金箔,苔藓在朽木上织出绒毯般的绿意。大鲍勃一瘸一拐地拨开垂落的藤蔓,锯刃在树干上刻下歪扭的三角标记:“进了这坑道就安全了。前面就是莫蒂卡山,那里的赏金猎人比地鼠还少,咱们能喘口气。”
可萝尔抱着沾满泥点的布包,怯生生打量四周:“那位斯卡蒂小姐……真的会追来吗?”
“哈!以前听人说她是‘移动的山崩’,我还当笑话听!”大鲍勃啐掉嘴里的草茎,金牙在阴影中一闪,“结果呢?她一刀劈断三人合抱的橡树,树桩比我裤腰带还齐整!”他夸张地比划着,差点被凸起的树根绊倒。
格拉尼噗嗤笑出声,长枪枪柄轻敲地面:“在罗德岛时,大家总传她一人能单挑整支佣兵团。不过——”她眨眨眼,“我也是头回跟她打交道……。”
“赏金猎人圈的大明星啊。”大鲍勃冷哼,“连她都盯上宝藏,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他瞥向可萝尔,“小村长,你的村子怕是要完蛋咯。”
可萝尔眼眶泛红,攥紧布包的手指发白:“鲍勃先生,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逗你呢!”大鲍勃粗声粗气地摆手,“那红眼女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赏金猎人早跑光了!不过——”他压低嗓音故作阴森,“她说不定会顺手把村子炸成烟花……”
“鲍勃大叔!”格拉尼跺脚瞪他,转头柔声安慰可萝尔,“别怕,斯卡蒂虽然……呃,风格狂野,但绝不会滥杀无辜!”
大鲍勃翻了个白眼:“你们罗德岛连这种‘灾星’都收,还好意思说为感染者谋福祉?”他拍了拍腿上的绷带,“老子得了矿石病,也没见你们给我们什么好处!”
格拉尼的耳尖倏地竖起:“罗德岛可能没能及时帮助所有人!但我们也一直在为感染者努力!”她挺直脊背,枪尖在泥地上划出坚定的刻痕,“每一位干员,无论强弱,都在为同一个目标拼命!”
“比如那位扛着门板大刀满山追砍同事的?”大鲍勃咧嘴讥笑。
“斯卡蒂肯定有她的理由!”格拉尼脸颊涨红,“倒是鲍勃大叔,张口闭口金币至上,不也愿意帮我们?”
林间忽地惊起一群渡鸦。大鲍勃收敛笑意,战术腰带上的金属挂件叮当作响:“小心,前面有——”
“救……救命……”微弱的呻吟从灌木丛后飘来。
三人屏息靠近,只见“上尉”瘫在血泊中,脖颈处的源石结晶如毒藤蔓延。他颤巍巍抬手,瞳孔涣散:“感……感染者……怪物……”
“整合运动!”格拉尼瞳孔骤缩。
十余道猩红身影从树影中浮现,链锯轰鸣撕碎寂静。“你们?!”为首的术士法杖高举。
大鲍勃啐了口唾沫,锯刃“锵”地弹出:“我们怎么?看不起瘸子?瘸子也能教你们做人!”他猛推格拉尼后背,“带小村长走!老子垫后!”
“一起撤!”格拉尼长枪横扫,挑飞两枚袭来的源石飞弹。
“滚蛋!”大鲍勃一锯劈断树干,倾倒的巨木暂时挡住追兵,“再磨蹭你们全得交代在这儿!”他踹开扑来的整合运动,血珠溅上胡茬,“记得老子的三成佣金!”
格拉尼咬牙拽住可萝尔:“撑住!我们在莫蒂卡山洞窟等你!”
“啰嗦!”大鲍勃的笑骂混着金属碰撞声远去,“老子命硬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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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洞窟的途中。可萝尔踉跄着拨开荆棘,掌心被划出血痕:“鲍勃先生他……真的能脱身吗?”
“当然!”格拉尼故作轻松,“他可是‘能用扳手修好捕熊夹’的男人!”她忽然驻足,鼻尖翕动,“火药味……前面有爆炸!”
远处传来隐约的轰鸣,惊鸟扑棱棱掠过树梢。可萝尔瑟缩了一下:“要不……我们绕路?”
“不行,洞窟入口就在爆炸方向。”格拉尼握紧她的手,“怕吗?”
可萝尔低头摩挲布包上的补丁:“怕……但我是村长。”她仰起脸,泪痕未干却扬起微笑,“至少要替大家守住故乡的传说。”
格拉尼的枪尖挑起一缕月光,映亮少女坚定的眉眼:“那就冲吧!宝藏和村子,我全都要守住!”
第5章 各显神通
林间的晚风吹过脸颊,格拉尼的枪尖挑开垂落的藤蔓,露出山壁上黑黢黢的洞口。可萝尔攥着布包缩在她身后,耳尖微颤:“这、这里就是山洞的唯一入口了......村里的长辈带我来过几次,村长交接的时候也来过这里。但洞里岔路太多......”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闷响,震得苔藓簌簌掉落。
“爆炸声?”可萝尔脸色煞白,“是那些猎人追来了?还是…”
格拉尼眯眼望向密林,长枪在掌心转了个圈:“所以可萝尔,事不宜迟,你先进洞取宝藏。”她转身挡住洞口,枪柄重重顿地,“我守在这儿。”
“不行!”可萝尔一把拽住她的披风,“你一个人怎么对付那么多——”
“逞英雄又有什么不好呢?”格拉尼咧嘴一笑,稚气的脸庞在阴影中镀上一层锐意,“骑士守则——‘即便心脏被敌寇的利刃刺穿,亦不解下手中长枪’。”她突然伸手揉了揉可萝尔乱糟糟的头发,“放心,我可是连陨星姐都夸过‘难缠’的干员!”
可萝尔眼眶泛红:“可我不想失去你......”
“宝藏是你的战斗,洞口是我的战场。”格拉尼的嗓音陡然温柔,“我答应过,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从你这夺走什么——”她的手拍在可萝尔的肩膀上,“哪怕是一根头发。”
“你明明还是个孩子......”
“我只是个子不高!”
两人对视片刻,突然笑作一团。而后可罗尔便独自走入了漆黑的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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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弹擦过岩壁的脆响撕裂了温情。格拉尼旋身横枪,枪尖扫落三枚流弹。五名赏金猎人从树影中冲出。
“小崽子滚开!”为首的壮汉灰头土脸,嘴边还有些血迹,看来赏金猎人之间也发生了激烈的斗争,“老子可不想把子弹浪费在豆丁身上!”
格拉尼枪柄一抖,寒光如银蛇窜出:“豆丁也能戳爆你的轮胎肚!”话音未落,枪尖已挑飞对方的手弩。壮汉踉跄后退,随后被格拉尼的回旋踢直接踹进了泥潭——
轰隆!
岩壁骤然崩塌,白发少女扛着巨刃踏烟尘而来。“让开。”斯卡蒂的嗓音冷如深海寒流,猩红的瞳孔扫过格拉尼,“我没耐心陪小孩玩。”
“斯卡蒂?”格拉尼枪尖一滞,“都是同事,有话好——”
巨刃掀起的气浪将她逼退三步。斯卡蒂的刀锋抵住岩壁:“那女孩在哪?”
“委托人隐私,无可奉告!”
“阻碍我任务的人…”刀光劈落,格拉尼的长枪堪堪架住刃口,斯卡蒂似乎都没有用劲,就已经让格拉尼的手臂感到一阵剧痛,“都没有好下场…”
刚才的赏金猎人趁机涌向洞口:“趁她们狗咬狗,快进去!”
“休想!”格拉尼凌空跃起,枪柄横扫击倒两人,落地时却被流弹擦破额角。血珠滚落睫毛,她抹了把脸,笑容愈发张扬:“区区这点伤,连日常训练都算不上!”
斯卡蒂皱眉看着这乱局,巨刃突然调转方向——
轰!又一阵巨响。随着斯卡蒂的手起刀落,赏金猎人一个个飞了出去,把岩壁都撞出了裂痕。而格拉尼已借势跃上一侧的岩块:“谢啦!回头请你喝维多利亚红茶!”
“站住!”斯卡蒂挥刀欲追,却被幸存的猎人缠住。
“可恶的灾星!——啊!”链锯尚未举起,巨刃已将他拍进岩壁。斯卡蒂甩落刃上血渍,抬眼时格拉尼早已消失在洞窟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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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内岔路如迷宫蜿蜒,格拉尼突然发现路面上有爆炸的痕迹,她循着爆炸痕迹疾奔,靴底碾过焦黑的硫磺碎屑。“用炸药开路?难道刚才的爆炸声是……有人从另一边进来了!”她突然驻足——前方岩壁上炸开的巨洞赫然在目,洞外月光倾泻而入,映出一道扛着链锯的魁梧身影。
“果然是你!”格拉尼瞪圆了眼。
第6章 血钥与归途
“鲍勃大叔……”格拉尼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你演得真够久啊。”
阴冷的洞穴深处,火把的光晕在岩壁上摇曳,映出格拉尼紧绷的侧脸。大鲍勃正站在十步开外,身旁簇拥着几名整合运动成员,猩红的袖标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格拉尼瞪着眼前的大鲍勃,枪尖却始终低垂三寸——这瘸腿壮汉的链锯压根没启动,倒是他身后的整合运动成员个个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小个子,”大鲍勃的金牙在火把下忽明忽暗,“把村长和箱子交出来,我保证不动你一根毛。”他故意晃了晃空荡荡的弹药带,“瘸子打架很费劲的。”
“你做梦!”格拉尼的枪柄重重顿地,震落几粒碎石,“滴水村的宝藏是重建那被破坏家园的希望,既然我接了委托,我绝不会——”
话音未落,一道巨刃劈开岩壁,白发少女踏着烟尘闯入战局。斯卡蒂的猩红瞳孔扫过众人,嗓音冷如深海寒流:“吵死了。”
整合运动众人齐刷刷后退,链锯手甚至撞翻了同伙。“灾、灾星!”术士的法杖尖端疯狂闪烁,“按计划撤退!快撤——”
“撤个屁!”大鲍勃一脚踹在岩壁上,“箱子就在眼前,现在怂了?” 他猛地挥动链锯,金属摩擦声刺得人耳膜生疼,“格拉尼!最后问你一次,交不交人?”
斯卡蒂的不耐烦地挥了一下巨刃,气浪掀翻两名整合运动成员。她转头瞥向格拉尼,语气难得带上一丝烦躁:“可萝尔在哪?”
“我接下的委托,死也不会毁约!”格拉尼横枪挡住众人的去路…虽然她也不知道路该往哪里走…
僵持之际,洞穴深处传来拖拽重物的摩擦声。可萝尔踉跄着钻出阴影,纤细的手臂正拽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铁箱:“我、我找到了!宝藏就在——”她抬头愣住,脸色瞬间煞白。
“村长小心!”格拉尼飞身扑倒可萝尔,险险避开大鲍勃掷来的烟雾弹。
“箱子归我!”大鲍勃的链锯劈向铁箱,却被斯卡蒂的巨刃格开。金属相撞的火星溅在可萝尔手背,烫得她惊叫一声,钥匙“当啷”落地。
“那是……家传的钥匙!”可萝尔扑向钥匙,却被斯卡蒂一把拎起后领。
“别碰它。”斯卡蒂的声音罕见地紧绷,“这把钥匙开箱时会吸干库兰塔人的血,而只能是纯净的库兰塔人血才能让钥匙打开宝箱。”
洞穴骤然死寂。
“父亲从没提过……”可萝尔攥紧钥匙,指尖发白,“但如果是村子的未来——”
“我来开!”格拉尼突然夺过钥匙,笑容灿烂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我也是库兰塔,还是罗德岛认证的‘难缠干员’,命硬得很!”
“格拉尼!”可萝尔惊呼,“你会死的!”
“放心,我洗澡时连肥皂都抓不住,血肯定更难吸!”她将钥匙插入锁孔,暗红纹路瞬间爬满金属表面,“斯卡蒂,记得接住我啊——”
“咔嚓。”
箱盖弹开的刹那,格拉尼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她晃了晃,一头栽进斯卡蒂怀里,钥匙“叮”地滚落在地。
“……逞英雄的蠢货。”斯卡蒂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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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滴水村
“格拉尼!喝药啦!”可萝尔捧着陶碗冲进木屋,差点被门槛绊倒。
床上的少女“噌”地弹起,马耳尖抖得像受惊的兔子:“又是卢克大叔煮的苦草汤?我宁可再晕几次!”
“吵死了。”斯卡蒂抱臂倚在门边,巨刃上还挂着几片赏金猎人的破布,“喝完,然后赶快帮你把事干完,我还急着回罗德岛呢。”
“知道啦知道啦!”格拉尼捏着鼻子灌下药汁,转头对可萝尔眨眼,“你看,灾星小姐其实超体贴的!”
斯卡蒂冷哼一声,转身走向村口,“走了,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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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尉”带着残部再次出现在了滴水村村口,弩箭齐刷刷对准众人:“可恶的家伙!把宝藏交出来!”他舔了舔缺牙的豁口,“我要把我失去的全部拿回来!”
“应该是这几天来最后一波赏金猎人了吧。”斯卡蒂突然开口。她在格拉尼疑惑的目光中甩掉刀鞘,“半分钟。”
接下来的场面堪称艺术。巨刃卷起的气流掀翻半数赏金猎人,斯卡蒂甚至有空用刀背拍飞“上尉”的门牙。当最后一名弩手被钉在树干上时,怀表指针刚刚走过32秒。
“超时两秒。”斯卡蒂甩落刃上血珠,皱眉看向目瞪口呆的格拉尼,“忙帮完了没?我可以走了不?”
“好好好!你走你走!”格拉尼看着不耐烦的斯卡蒂摆了摆手,“就你这几天在附近打下的名声,应该不会再有赏金猎人来骚扰滴水村了——”
“那走了…”斯卡蒂转身走向密林,“赶时间。”
“要不要这么着急呀?!” 回应格拉尼的只有林间惊起的飞鸟。
这时,大鲍勃杵着拐杖蹭过来,扔给她一袋金币,“你的那份。”
“赃款?”
“疗养费!”壮汉翻了个白眼,“顺便……谢了。”他晃了晃缠满绷带的腿,“以前觉得罗德岛净是斯卡蒂那样的冰块脸,没想到还有你这种……”
格拉尼眼睛眯成一条缝,“那鲍勃大叔!下次记得来罗德岛治矿石病啊——”
“那可不了,怕被那怪物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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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哥伦比亚某庄园
一位信使带走了信纸,仿佛一阵风吹过,将它带向远方。缀满啤酒花的田垄间,几名感染者扛着农具说笑走过,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连大地都在微笑。
敬启。
我是鲍勃。
我正在哥伦比亚的一处偏僻的庄园里,给你写下这封信。
大家都过得很好。感染者的身份还是有些不便,但阳光下的生活,比想象中还要美好。
多亏那个叫可萝尔的小姑娘和格拉尼在修缮完村子后,决定把多余的宝藏都留给我,我才能够顺利给这批弟兄们安居。
我们已经可以自给自足了,甚至还打算试种啤酒花。
这多亏了滴水村的那笔宝藏。
那是一个有趣的故事,十分有趣。不是应该潦草地写在信里的故事。
我稍微改变了一点想法。
而我知道,你很早就有了自己的想法,整合运动并不是感染者唯一的归宿。
你一定可以做出你自己的选择。
我很想念你,希望能在哥伦比亚见到你。
鲍勃
致 泥岩
一位身穿重甲的萨卡兹战士,放下手中的信件,看向了窗外,纤细的声音被面罩盖上了一层朦胧:“那真是太好了。”
第7章 寻找秘密
1097年4月末·罗德岛本舰
月光透过舷窗斜斜切过金属桌面,临光的银甲在数据屏的冷光中泛起涟漪。羽毛笔悬停在信纸上空,墨迹在羊皮纸边缘晕开细小的黑斑。
亲爱的格拉尼:
关于卡西米尔的骑士,我们已经谈论了很多。但有一些必要的信息,我没能向你交待清楚,而这事关你的任务,以及它涉及到的骑士宝藏。这次的任务地点附近,很可能藏有卡西米尔已故骑士的陵墓群。卡西米尔的骑士在近代仍然保留着一项传统。在去世之后,他们会将自己的大笔财产埋入陵墓。当然,前提是他们的拥趸确实替他们建立了陵墓。骑士埋入陵墓的财产,通常被称作“骑士宝藏”,它们的相关讯息,在赏金猎人与信使各自的信息网中不断传递。而这些财产之所以如此吸引匪类和盗墓贼,是因为骑士陪葬品可能不只是简单的贵金属和财物,还可能是骑士们秘密研制的武器与设备。或者是某些人想要穷尽一生去守护的秘密,甚至是更加危险的东西。这些陪葬品,即使是直接贩卖到回收商和黑市中都能换取巨额的财富。更不用说会有哥伦比亚这样的政治实体,高价委托他人收购或发掘这些遗物。这也是赏金猎人会在你任务所在地区格外活跃的原因。地下陵墓常会受到天灾的影响,被尘土永封,或是被躁动的大地碾碎在地底深处。但同样也有很多陵墓,尚未被人遗忘,就已被人发掘。这次的地点可能就是其中之一。卡西米尔智库中记载有一批远征骑士陵墓群,它们的位置与你的任务地点高度重合。如果这份记载并非伪作,他们陵墓中的宝藏,除了简单的钱财外,也许还藏有一些危险的东西。即使这些骑士有意将财产赠给有意之人,后人也无法理解这些骑士握有怎样的力量。同样,卡西米尔的城市最后一次经过那片区域,差不多也是二十年前了。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利益越大,换取的风险也越大。妄图瓜分这份财产的恶徒,相较当地的普通居民,嗅觉更敏锐,贪欲更旺盛。缺乏城市权威的干涉,这块区域纵然能免受压迫之苦,却也会因为缺乏法律管控,成为无法之地。如果可以,请帮我确定骑士遗物的真正内容。
请多多小心。
————临光
写完这封信,临光开始从头低声念诵着,可突然她双耳一颤,似乎想到了什么。
\"糟了,必须得提醒格拉尼。\"
她扯下写满三页的信纸揉成团,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信笺,银甲与纸面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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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7年5月·滴水村郊外
野蔷薇攀着焦黑的篱笆绽放,可萝尔踮脚摘下几朵,别在格拉尼的枪套上。\"那位斯卡蒂小姐走的时候,连句告别都没有呢。\"她歪头打量正在折纸飞机的少女,\"你们罗德岛的人都这么......特立独行?\"
格拉尼对着纸飞机哈了口气,马耳在晨光中欢快地抖动:\"她可是能一刀劈开瀑布的'移动天灾'!要是太亲切反而吓人啦——\"纸飞机\"嗖\"地掠过麦田,惊起一群白腰文鸟,\"看!能飞过整片田野哦!\"
可萝尔突然拽住她的披风:\"啊,对了,今早信使刚送来这个。\"她掏出一封边角卷曲的信件,\"虽然盖着滴水村的邮戳,但收件人是你。\"
火漆印被指甲挑开的瞬间,格拉尼噗嗤笑出声:\"临光姐还是老样子......\"她抖开信纸,短短两行字被夕阳镀成金色。
格拉尼启,斯卡蒂已擅自前往滴水村,未任命其任何任务,小心对待。
祝一切顺利 临光
\"哎呀,这事我已经知道啦!\"说着,她把信纸也折成了纸飞机,“罗德岛的信纸材料很好,能飞很远呢——嘿!”
纸飞机突然被风卷回,不偏不倚砸中可萝尔的发髻。少女们笑作一团,惊得田垄间的源石虫窸窣逃窜。
\"下次丰收祭要来哦!\"可萝尔将新编的花环扣在格拉尼头顶,\"我给你烤蜂蜜馅饼!\"
\"一言为定!\"格拉尼翻身上马。
在她远去的背影中,也送给了可罗尔一个可爱的回眸一笑。
【现文明的泰拉人是带有野兽种族特性的一群人,比如库兰塔(马)、卡特斯(兔)、萨卡兹(恶魔)、萨科塔(天使)、德拉克(西方龙)、龙(中国龙)等等。而兽主,是泰拉世界里强大的存在,他们一般都以野兽原本的形态出现。泰拉世界里同样还有从前文明就一直存续下来的普通低智慧动物(牛马鸡鸭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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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岛本舰
幽蓝的杀菌灯在走廊投下了冰冷的阴影,斯卡蒂的靴底碾过一道光斑,巨刃在背上泛着冷冽的寒光。凯尔希的白大褂出现在拐角,听诊器链条随步伐轻晃,像一条银色的蛇。
\"站住。\"斯卡蒂拦住去路,掌心摊开一枚充满血液而形状怪异的钥匙,\"你想要这个。\"
凯尔希的绿瞳扫过钥匙表面扭曲的纹路,\"私自行动,冲突同僚,甚至让格拉尼替你流血——这就是'深海猎人'的作风?\"
“我会回报她,不用你提醒。”斯卡蒂的瞳孔微微收缩,巨刃嗡鸣着抵住金属墙面:\"我知道你需要这东西,钥匙、核心、记忆块,随便它是什么。我必须弄到手。“颅腔”,“火肺”,“黄烟”,我全都解决了。否则,这东西早已落到他们手上了。而和他们交易的绝不会是你,因为你给不出他们要的东西,你不会做那种事。你需要这块'石头',我需要知道我想知道的东西。\"
“你和你的种群让我感到可笑,我并不依赖任何一个零件去拼凑出大地的全貌。”凯尔希逼近半步,似乎在用手术刀般的目光剖开眼前之人:“你与罗德岛由契约相连,你与我也当如是。”
“一物换一物。”斯卡蒂开始有些不耐烦,钥匙被重重拍在操控台上,裂痕顺着凯尔希的倒影蔓延。
“难得看见你恼怒的样子。只有在这种时候,你才会一改平常的慵懒和颓废。”凯尔希轻蔑一笑,似乎能把这位阿戈尔女子彻底看透,“你想知道幽灵鲨身上源石神经剂的来源。”
斯卡蒂难得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阿戈尔语)深海猎人血脉相连。”凯尔希的声音裹着暗潮的轰鸣,“我无所不知…”
随后,凯尔希转身用指纹解锁了一间高级机密档案室,\"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听我的命令,我甚至会主动帮助你。前提是,你必须听从命令。”
“我只相信可信之人。”
“我言而有信。”
---
......
我们该把他塞进麻袋,
在黎明时吊上桅杆......
......我们该把他喉咙切断,
在暴风雨里献给大海
......
幽绿的营养液在舱室内泛着磷光,幽灵鲨苍白的脸庞浸在玻璃壁后,仿佛一尊被封入琥珀的雕像。她的嘴唇无声开合,睫毛上的冰晶随着梦魇颤动——
她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突然睁开双眼,一位白发红瞳的女子与她隔着玻璃对视。
“你很眼熟,但我为什么不记得你的名字?”
“不要紧,你不需要记得…”女子将手贴在玻璃上。
幽灵鲨看着女子手上的纹路,言语恍惚而飘渺,“又是那个噩梦,一些盘旋在意识里的黑色碎片,藏在那个破碎教堂的阴影之下。在我接近它的时候,它们化为枷锁将我拖入深邃的海中。”
“是时候出发了,回来的时候,情况也许会有所进展。”女子将手收回,准备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里?”
“秘密被埋葬的地方…一个离你很远的地方…”
第1章 冤家易结
【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现在那些大人们,再也没办法欺负我们了!】
【别害怕,从今天开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如果我遇到什么坏事情,你可也一定要帮我哦!这就是朋友!】
【嘿嘿,我们不会分开的,对吧!】
【你还记得那个老公爵掳走她时你做了什么吗?】
【你为了龙门能做到哪一步,是否真的什么都可以?】
【现在,魏彦吾,你又要牺牲谁、牺牲什么?】
07:55 A.m 天气\/阴
龙门接舷区,落蹄州,罗德岛七号舱室
阴沉的天空压得极低,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要坠入龙门的钢筋森林。罗德岛七号舱室内,陈仰躺在临时病床上,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被单。她猛地抬手,仿佛要抓住某个坠入深渊的身影,却被一声刺耳的呼喊拽回现实。
“喂,醒醒!”
一杯冷水迎面泼来。
“咳、咳咳——!”陈呛得弓起身子,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抹去眼睫上的水珠,视线聚焦的刹那,瞳孔骤然缩紧。
诗怀雅抱臂站在床前,金发在顶灯下泛着冷光,碧绿的眸子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白日梦做够了吗?一脸败相。”
“怎么是你?”陈的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我的队伍呢?”
“如果我说全灭了呢?”诗怀雅勾起唇角,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空杯的杯沿。
陈猛地掀开被子,赤霄的刀柄已滑入掌心:“想挨打的话,建议去整合运动后面排队。”
“嘴上功夫一直厉害得很,战场上怎么见不到你这么凶?”诗怀雅冷笑一声,尾音尚未落地,舱门便被“哐当”推开。
“你们怎么回事?”星熊扛着般若盾踏入房间,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才走开一小会儿,你们两个就又吵成这样?”她瞥见陈湿透的制服,眉头微挑:“老陈,你怎么湿得跟刚被园艺车浇过一样?”
“你问她。”陈冷冷指向诗怀雅。
“她梦里说胡话。”诗怀雅翻了个白眼,将空杯重重搁在桌上。
星熊扶额摇头,转身递给陈一条干毛巾:“整合运动在龙门外围伏击了你们。诗怀雅和罗德岛的队伍赶到时,你的小队已经快撑不住了。”
诗怀雅用轻佻的言语继续补充,“好在本小姐的队伍及时赶到,并且十分给力,你的队伍才能相对保持完整。而你倒好,正觉得事情告一段落了的时候,正面吃了一发爆炸,昏了过去。”
陈擦拭头发的动作一滞。她望向诗怀雅,“......真的?”
“你是想问'你因为被人偷袭昏了过去'是不是真的,还是想问'你被爆炸正面掀翻在地却仅仅只是昏了过去'是不是真的?”
陈被诗怀雅的问句整得更加不耐烦,“现在的我既没时间也没这个心情。请你让开点,自己去找点事做,乖。”
诗怀雅正侧身整理战术腰带,制服后襟隐约透出一道焦黑的裂痕,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迹。突然听到这句话,火不打一处来,“姓陈的......你可真是*龙门粗口*。”
“祝你*龙门粗口*富贵。”
诗怀雅抓起外套甩上肩头,头也不回地走向舱门,“哼,下次我可要看着你血流不止。”
“你那个背是怎么回事?”看着诗怀雅的背影,陈突然开口询问,“新伤?”
“管好你自己吧,陈警司。”诗怀雅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声讥诮的轻笑,“近卫局失守的烂摊子,可还没收拾完呢。”
等金发小姐走出房间后,星熊才小声开口,“她当时夹着你冲进了掩体,整合运动术师的法术在她背后三米的墙上炸开了花。”
星熊看陈默不作声,又补充到,“偶尔也对她好点,没必要什么时候都互相针对成这个样子。”
“......我知道。”
加密通讯器的蜂鸣刺破沉寂,xR02的声音在电流中扭曲成破碎的噪声:\"陈长官......\"
\"xR02?\"陈的指甲几乎掐入操控台。“你在哪里?”
“木禾仓库…”他的声音支离破碎,“我中了几箭…我不行了…”
“xR02,不准死。你必须活下去。”
\"那个情报,我会留在身上。他们不会懂的。\"xR02 嘴里的血沫没过了他的声音,\"他们来了......\"
通讯戛然而止。
\"星熊!\"陈的怒吼撞上舱壁,\"通知特别行动组,五分钟后出发!\"
“早就等不及了。”星熊迅速抬起般若盾,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一定要给那些混蛋好好算算这笔账!”
两人刚走出舱门,只见诗怀雅小姐倚靠在墙边,侧脸看向她们,\"带路。\"
\"这是近卫局的行动。\"陈的赤霄横挡在舱门前,\"回你的金库数钱去。\"
诗怀雅的嗤笑混着引擎启动的轰鸣:\"没有我的情报支援,你连仓库老鼠洞都摸不到!\"她突然伸手拽住陈的领带,鎏金睫毛几乎戳到对方脸上,\"听着,你要是敢死在这种破地方——\"
\"那就下辈子继续还你茶钱。\"陈拍开她的手,龙尾扫过诗怀雅绷紧的指尖。“出发!”
第2章 无人在家
11:11 A.m. 天气\/小雨
龙门中城区,三窗仔,木禾仓库外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刺入地面,将废弃建筑工地的泥浆搅成浑浊的沼泽。陈带领的近卫局小队潜伏入围墙外侧,装备轻轻碰撞,冷硬的声响混着雨声,像某种倒计时的鼓点。陈俯身观察水泥地上凌乱的拖痕,指尖抹过一道暗褐色的血迹——尚未被雨水完全冲刷干净。
“大量堆砌的建材,荒废的建筑工地,拖动和摆放的痕迹很明显。”她直起身,龙尾在湿漉漉的披风下绷紧,“整合运动已经布置了埋伏。”
星熊的般若盾斜倚在肩头,盾面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她眯眼扫视仓库外围的断墙残垣,雨水顺着护甲缝隙滑落:“观察点够隐蔽,但四周空无一人——太安静了,像是故意引我们上钩。”
陈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刀柄龙纹,声音低沉:“…线人 xR02 是阿发。”
星熊的呼吸紧然一凑,又迅速归于平静:“……啊,我知道。刚才听出来了。”
“我认识他十年。”星熊的嗓音罕见地沙哑,“他一年多前感染矿石病,从常去的酒吧消失,只留下擦得锃亮的酒杯落灰。”
“可能更早。”陈的视线扫过仓库锈蚀的铁门,“他潜伏的时间,比你想象的更久。”
星熊沉默片刻,忽然将盾牌重重顿地,泥水溅上衣摆:“你至少该告诉我。”
“回头…把这些事情泡进酒里,一一跟你说。”
星熊深吸一口气,般若盾的边缘泛起寒芒:“来不及了。阿发没多少血可流……”
陈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雨水顺着下颌滴落,又低头看了看表,“时候差不多了,我们把敌人从埋伏点轰出来。”
“我去吸引火力,把所有整合运动逼出来,你们包围歼灭。”
“你要独自毁掉所有埋伏点?”陈一手扶上,“有点危险…三分钟。”
“你一直可以信任我,这次也不例外。”星熊的嘴角扬起一丝桀骜的弧度,“三分钟,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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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合运动的成员们正在隐蔽地点埋伏,身影埋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只见一个绿发鬼影突然闯入敌阵,般若盾掀起的气浪将雨水震成白雾。整合运动成员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有的已经被星熊那三角盾面撞碎了胸骨,碎裂的金属齿轮与血肉一同飞溅。
“拦住她!用法术!”埋伏在二楼脚手架的术士嘶吼,法杖顶端凝聚的紫黑色能量球尚未成型,便被星熊掷出的盾牌凌空击穿。钢筋支架在爆炸中轰然倾倒,整合运动的惨叫淹没在废墟坍塌的轰鸣中。
“逃……快逃!”一名暴徒踉跄后退,却被星熊掐住咽喉按在墙上。
“其他人在哪?”她的声音冷得像淬火的铁。
“都、都跑了!别杀我——”
星熊反手将其击晕,暴徒瘫软在地,裤裆渗出的液体混入泥水。
两分半钟。整片埋伏区化为废墟,整合运动的残党如受惊的鼠群四散溃逃。
“看来根本不需要我们出手呢。”陈一边嘟噜一边对身旁的小队下发命令,“从侧边围剿逃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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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一脚踹开扭曲的铁门,锈屑簌簌落下。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照亮角落蜷缩的人影——
“xR02!”陈冲到阿发身旁。他的腹部插着三支弩箭,血渍在绷带上凝成黑痂,右眼被源石结晶彻底覆盖,左瞳勉强聚焦。
“陈sir……你来了。”阿发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指尖颤抖着递出一张染血的纸条,“S249tA,F106……整合运动渗透感染者聚落的情报……单线传递……一定是特殊目标……”
陈攥紧纸条,转头低喝:“医师,止血!”
“不用了……”阿发摇头,结晶化的手指按住伤口,“我累了……痛够了。”
陈的指甲几乎掐入掌心:“你是龙门的好公民,撑下去!”
“龙门?”阿发咳嗽着笑出声,“矿石病衰仔也能当好人?哈……陈sir,替我问问龙门城,它在乎吗?”
“它不在乎。”陈的声音斩钉截铁,“但我在乎。你是龙门人,永远都是。”
阿发的瞳孔骤然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大姐……她还好吗?”
“我在这儿。”星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
“大姐……我做得好吗?”阿发的声音轻如叹息。
“不够。”星熊单膝跪地,握住他的手,“活下来才算。”
“对不住啦……不能像十几年前一样与你在街头并肩作战啦…”阿发的指尖滑落,最后一丝气息消散在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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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的靴子踏入积水,溅起了一轮水花,她腾入空中,回旋一剑,将三名整合运动斩倒在地,血液染红了这处宅邸外的层层阶梯。
“陈…”星熊看着雨中微微喘气的陈,言语中透露着担心。
“我没事…”陈将染红的刀刃往四周一洒,红色墨汁在周围画出了一个圈,抬手之间,利刃入鞘,“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没时间伤感、没时间愤怒、没时间疑惑,只有完成任务,找出真相。”
“只是你看起来…”星熊的担心让自己上前了半步,想要轻拍陈的肩膀。
而陈只是走上了台阶,用看似冰冷与理智的话语陈述着她的思考,“这里…就是特殊情报指向的地点…也是奇怪……好久没回到这里了。”
雨水冲刷着宅邸外墙的鎏金浮雕,昔日的“陈府”匾额早已蒙尘。
“老陈,都说你和魏彦吾是龙门的贵族,你一直跟我说你不是。”星熊仰头打量这座炎国风格的深宅大院,咂舌道:“你这‘不是贵族’的排场够吓人的。”
“我早已遗忘这个地方了。”陈的赤霄刀尖划过侧墙裂缝——整合运动留下的破坏痕迹。“…说来,整合运动开这里干什么?零零散散,不成体系。不是来占领,而是在找东西…”她眯眼看向庭院深处,“那个‘高价值目标’……会是什么呢…”
会是什么呢…
会是什么呢…
“老陈?”星熊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这个宅邸让你触景生情了?”
陈摇了摇脑袋,突然看向天上被雨点朦胧的月光,冷笑了一声,“我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想不明白,整合运动为什么要来这里闲逛,想不明白他们来这里找什么,想不明白整合运动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是为了什么,想不明白他们的领袖到底又在怀念什么?”陈依然抬着头,一口气没停下,“但现在我明白的是,他们在龙门的实质性威胁,只是占领了近卫局大楼,而我们…现在要…去把它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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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脚步声的离去,这里只留下了这个破旧和辉煌的宅邸。宅内一片死寂,唯有雨声敲打窗棂,以及被推开的主卧房门随风作响。积灰的檀木桌上摆着一帧相框——照片中,活泼的银发德拉克女孩从背后抱住了害羞的幼年龙女。
第3章 生死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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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的阴影
阴云低垂,细雨如针尖般刺入龙门的钢铁森林。大古广场的玻璃幕墙早已碎裂,这座曾是龙门最繁华的购物中心,如今只剩下死寂与硝烟。
两名整合运动术士蜷缩在三楼的奢侈品店角落,法杖尖端泛着不安的紫光。其中一人神经质地啃着指甲,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橱窗——那里只剩褪色的价签和散落的防尘罩。
“这和切尔诺伯格完全不一样……”他喃喃道,“那些乌萨斯人至少会尖叫着逃窜,可这里……简直像座鬼城…感觉整个城市都空了。”
同伴嗤笑一声,锈蚀的链锯重重顿地:“别犯癔症!龙门人早就吓破了胆,连值钱货都搬空了!等我们拿下近卫局,这里就是感染者的新天地!”
“我感觉不大对,除了攻占近卫局大楼的人员外,其他小组通讯是通的,但是对面一片死寂,这很不对劲!”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骤然掠过窗外!
“谁?!”术士的法杖猛然指向玻璃,却只瞥见雨幕中晃动的绳索。下一秒,整面落地窗轰然炸裂!星熊的般若盾裹挟着气浪撞入室内,金属盾面折射出冷冽寒光。
“近卫局!”整合运动成员嘶吼着举起武器,“他们从顶楼索降突袭!”
“动起来!我们人数占优!”术士的法术弹倾泻而出,却在触及盾牌的瞬间被撞成碎片。星熊咧嘴一笑,盾牌横扫将两名敌人拍飞:“人数多?那得看你们扛不扛得住老娘的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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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的身影如鬼魅般切入战场,赤霄出鞘的寒光割裂空气。她的龙尾在披风下绷紧,刀锋精准刺穿一名术士的咽喉:“通讯兵!给我接全频道!”
近卫局干员迅速递上战术终端,陈的声音冷硬如铁:“近卫局听令——把整合运动连同他们的掩体,统统砸成废铁!”
“*龙门粗口*!陈晖洁你疯了吗?!”诗怀雅的尖叫从通讯器炸开,“大古广场是我家的产业!你凭什么——”
“整合运动负隅顽抗,摧毁威胁是第一优先级。”陈面无表情地打断,赤霄挑起一道电弧劈向敌方掩体,“继续进攻!”
星熊扛着盾牌退至陈身侧,瞥见展台上那架镀金三角钢琴,忍不住叹气:“那玩意儿值一百八十万……诗小姐和我吹嘘过三次。”
“掩体而已。”陈的刀尖指向钢琴后方,“躲在那里的,出来!”
整合运动暴徒咆哮着跃出,链锯却被赤霄一刀斩断。陈反手将刀柄砸向对方太阳穴,冷声道:“星熊,带人清剿东翼。这里交给我。”
“得令!”星熊的盾牌重重顿地,近卫局小队如潮水分流。而她转身时,余光扫过陈紧绷的侧脸——龙角下的瞳孔深处,暗涌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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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合运动的通讯兵蜷缩在配电室角落,颤抖的手指按住耳麦:“各、各区域同胞!近卫局主力在大古广场!请求支——”
赤霄的刀锋骤然穿透铁门!陈一脚踹开残骸,龙尾扫过满地电缆:“汇报完了?那你的任务结束了。”
血花溅上墙壁的瞬间,整栋大楼突然震颤!
“陈Sir!三楼发现大量爆炸物!”通讯器中传来干员的嘶吼,“就在你们脚下!”
整合运动术士的狂笑从走廊尽头传来:“近卫局……和这破楼一起下地狱吧!”
轰——!
承重柱在爆炸中崩裂,天花板如巨兽獠牙般倾塌。陈被气浪掀飞,后脑重重撞上墙壁。模糊的视野中,星熊的般若盾如银色流星般撞开碎石,硬生生为她撑起一方狭小空间。
“老陈!醒醒!”星熊的嗓音沙哑,左臂被钢筋贯穿,鲜血顺着盾面蜿蜒滴落。
陈艰难撑起身子,赤霄插地稳住平衡:“你的胳膊……”
“别婆妈!”星熊咧嘴一笑,冷汗浸透额发,“数到三,我掀开废墟,你冲出去!”
“一起走!”陈的指甲几乎掐入刀柄。
“少废话!三、二——”星熊的肌肉猛然绷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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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砾轰然炸裂!陈翻滚出废墟的刹那,星熊的咆哮混着钢筋扭曲的锐响刺入耳膜。整合运动残党从烟尘中冲出,链锯的嗡鸣裹挟杀意。
“找死。”陈的瞳孔缩成竖线,赤霄化作赤红残影。刀光过处,敌人如麦秆般倒下。她转身拽住星熊的衣领,硬生生将受伤的搭档拖出险境。
星熊瘫坐在断墙边,染血的手把倚靠的墙壁抹出了一道血痕,陈撕开急救包,纱布重重按上她的伤口,“医疗队五分钟内抵达,你给我撑住。”
星熊望着远处燃烧的大楼,忽然轻笑:“以前你总是‘任务优先’,现在倒关心起同事了?”
陈的动作一滞,龙尾烦躁地扫过地面:“你救过我十七次,星熊。我不喜欢欠人情。”
“是吗?”星熊眯起眼,“那两年前在下水道,你把我扔给三十个暴徒时,怎么没见你手软?”
“因为我知道你死不了。”陈的嘴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就像现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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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怀雅的通讯请求在终端疯狂闪烁。陈按下接听键的瞬间,金发大小姐的怒吼几乎震破耳膜:“*龙门粗口*!陈晖洁!你炸了我家大古广场!那里面有数不清的奢侈品店!还有那架钢琴够买你十年工资!”
“任务需要。”陈面无表情地擦拭刀锋,“账单找魏彦吾签。”
“你——!”诗怀雅气结,背景传来整合运动的惨叫和铳械轰鸣,“算了……上环那家‘靓饮茶餐厅’知不知道?”
陈望向远处残破的霓虹招牌:“啊,知道。”
“我要番茄扒蛋堡!加双份芝士!”诗怀雅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喂……亲手送过来,别死了啊。”
通讯戛然而止。星熊挑眉看向陈:“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龙门粗口*!”陈收刀入鞘,“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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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0 p.m. 天气\/阴
龙门上城区,上厂街,近卫局大楼东侧670m处
“陈sir,第四机动小队向您报到。”领队的菲林族干员上前半步,战术目镜泛着冷光。他的声音沉稳,但手却紧扣着铳械的保险栓——这可能是他们平生第一次直面这么严酷的战场,反攻近卫局大楼。
陈扫视着队列——二十三名干员,防弹衣上满是焦痕,面罩下的目光却如淬火的钢。
“诸位,”陈微微颔首,她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像刀锋刮过铁锈般清晰,“此刻,龙门有七支小队在暗巷阻击整合运动,三支队伍在掩护平民撤离,还有两队……”她顿了顿,龙角下的阴影遮住一瞬的晦暗,“永远留在了下环街的毒雾里。”
夜风卷过废墟,远处传来混凝土坍塌的闷响。一名沃尔珀干员攥紧了手中的爆破装置,一滴汗水从她耳边滑落。
“我们面前的大楼——”陈抬手指向黑暗深处,近卫局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顶楼的整合运动旗帜像一块溃烂的疮疤,“曾是法律与秩序的血肉。它庇护过求告无门的妇人,审判过十恶不赦的暴徒,它的档案室锁着龙门三十年的光与暗。”她的指尖划过赤霄的龙纹,刀鞘突然重重顿地,“但现在,它成了暴力的巢穴——而我们,要亲手剜掉这块腐肉!”
队列中响起武器上膛的咔嗒声。
“有人会说这是为了正义,为了尊严。”陈的冷笑混着雨声,“但我不需要这些虚词。我们是近卫局——警察、士兵、执法者,或者随便什么称呼。我们流血,是因为有人需要这片大地继续运转;我们握刀,是因为总得有人把疯狂挡在门外。”她突然踏前一步,刀尖挑起一名年轻干员胸前的警徽,“看见了吗?这枚徽章不是装饰,是契约。龙门把命交到我们手里,我们就得还得起!”
“Yes sir!”怒吼声撕裂雨幕。
陈的龙尾猛地扬起,赤霄直指天际:“今夜,我们不谈牺牲,不论荣辱——纯粹是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整合运动以为占领近卫局就能撕碎龙门的脊梁?可笑。”她的瞳孔在夜色中泛起赤金流光,仿佛刀锋擦出的火星。
“让他们见识一下——”
“——什么叫龙门近卫局!”
装甲引擎的轰鸣骤然炸响,二十三道身影如利箭没入黑暗。陈最后望了一眼大楼,雨滴顺着龙角滑落,像一句无声的悼词。
第4章 孽生恶物
11:20 p.m. 天气\/阴
龙门上城区,近卫局大楼二楼出入境办事处外
陈用手扶着赤霄的刀柄,仿佛刀刃在冷光可能随时出鞘。她身后的小队屏息凝神,防弹衣的摩擦声与雨滴敲打金属的脆响交织成紧绷的序曲。
“陈sir,不对劲。”一名菲林族干员压低嗓音,耳尖在战术目镜下微微颤动,“我们潜入得太顺利了……整合运动的外围防线简直形同虚设。”
陈的龙尾扫过积水的瓷砖,目光扫过走廊尽头——几具整合运动的尸体横陈在地,胸甲凹陷,源石结晶从伤口狰狞生长。她蹲下身,指尖擦过其中一人的袖标,紫黑色粉尘簌簌飘落:“他们早就耗尽了体力……装备破损,意识涣散,连警戒的本能都丧失了。”
“就像一群行尸走肉。”另一名干员低声补充,喉结滚动,“刚才侦察员说,六层以上的游荡者越来越多,但全都……没有战意。”
陈起身,赤霄刀尖挑起一片染血的布条:“无论他们经历了什么,现在都是夺回大楼的契机。”她的声音冷硬如铁,“非作战小队逐层重启安保系统,作战组随我推进。”
“Yes s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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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卫局大楼七层,防火通道
铁门在陈的靴底轰然洞开,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楼梯间的应急灯忽明忽暗,映出墙面上凌乱的抓痕——仿佛有人曾在此绝望挣扎。陈的脚步声在空荡的阶梯间回荡,每一步都像敲击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陈sir,线报确认整合指挥部在天台。”通讯器中传来侦察员的喘息,“但越接近顶层,敌人的状态越诡异……他们好像在梦游,甚至对爆炸毫无反应。”
陈的指尖摩挲刀柄,龙角下的阴影遮住一瞬的凝重:“陷阱的可能性很大,这是在引我们入局……但楼顶指挥部的摧毁很重要,我们必须点燃这簇烽火。”她突然驻足,刀鞘指向头顶:“作战小队分两组,阿琼,你带队伍清理顶楼往下的游荡者,它们可能随时发起攻击围剿我们,必须先行清除。而我负责直取天台。”她的嗓音陡然低沉,“若遇‘异常’,优先自保。”
“陈 sir ,那你…”那位叫阿琼的警员咽了咽唾沫。
“不要废话,这是命令!”陈的瞳孔倒映着通往顶楼的楼梯,毅然决然地飞奔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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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5 p.m. 近卫局天台
狂风裹挟雨幕撕扯着陈的披风,赤霄的刀锋在夜色中划出赤金弧光,她孤身立于天台边缘,而梅菲斯特正倚在锈蚀的通讯塔旁,苍白权杖尖端泛着幽蓝光晕。
“欢迎你的到来,长官。”梅菲斯特的嗓音甜腻如融化的毒糖,“一个人就敢踏入我的棋盘……该夸你勇敢,还是笑你愚蠢?”
陈的刀尖垂地,雨水顺着龙纹蜿蜒滴落:“该笑的是你,梅菲斯特。把指挥部设在天台——是怕自己的尸体摔不碎吗?”
梅菲斯特轻笑,权杖轻点地面:“我的同胞们会把你淹没……就像潮水吞没礁石。”
“潮水?”陈的冷笑混着雷鸣炸响,“不过是群被源石腐蚀的傀儡!”话音未落,赤霄已如赤龙出鞘,刀光劈开雨幕直取梅菲斯特咽喉!
三名整合运动成员,飞扑而来形成防御之势,陈借势旋身,赤霄横扫将三名扑来的整合运动拦腰斩断。血肉飞溅的刹那,梅菲斯特的权杖骤然高举:“同胞们,起身!”
紫黑色粉尘如毒雾般席卷天台,倒地的整合成员发出非人的嘶吼——他们的伤口急速愈合,骨骼扭曲变形,源石结晶刺破皮肤,化作狰狞的铠甲。
“牧群……”陈的瞳孔缩成竖线,“你把他们变成了怪物!”
“怪物?”梅菲斯特的指尖抚过一名牧群溃烂的脸颊,“他们只是获得了新生……伤口会愈合,痛苦会消散,而理想——”他的金瞳骤然炽烈,“将永恒不灭!”
“再多的敌人不过是你掩耳盗铃般的一层纸。”陈将刀身一旋,染血的刀锋泛出深红色的光,“我将亲手撕开它!”说着,陈以子弹般的速度闪过四面八方的牧群,“赤霄!斩!”在几乎不到一秒的时间内,红光如闪电般穿过战场,伴随着牧群飞溅的血液,一转眼陈的刀锋对于梅菲斯特已经近在咫尺。
“你!”惊恐有那么一瞬从梅菲斯特的眼中流过,“浮士德!快杀了她!”
“铛——”金属碰撞的锐响刺破夜空。一发暗紫色的弩箭从百米外的高楼射来,精准击偏了陈的刀锋。
“好强大的冲击力!…整合运动的狙击手!?”陈在冲击的作用下滑动了数米,还没待她有一丝的时间来观察敌方的位置,另一发暗紫色的箭矢已划过夜空。
第5章 长夜终尽
雨幕如铁灰色的纱帐笼罩着近卫局大楼的天台,积水在龟裂的水泥地上蜿蜒成细小的溪流。陈的披风早已被雨水浸透,赤霄的刀锋垂在身侧,血水顺着龙纹缓缓滴落,与雨水混杂成暗红的旋涡。她的呼吸粗重而凌乱,左臂的伤口在低温中麻木。
梅菲斯特倚在锈蚀的通讯塔旁,他的瞳孔倒映着陈的狼狈,嘴角扬起猫戏老鼠般的弧度:\"陈长官,你还能撑多久?\"他抬起指尖,紫黑色粉尘如活物般缠绕在牧群周身,\"我的同胞们可还没尽兴呢。\"
陈猛然挥刀扫起一片水花:\"废话连篇......你不过是个躲在傀儡背后的懦夫。\"
梅菲斯特轻笑一声,权杖轻点地面。三名整合运动护卫骤然暴起,源石结晶从关节刺出,化作狰狞的骨刃。陈旋身劈砍,赤霄的寒光割开雨幕,一名护卫的咽喉应声断裂。然而另外两人已逼近至三步之内,骨刃直刺她的后心——
\"铛!\"
赤霄的刀鞘如银龙摆尾,硬生生撞偏攻击。陈借势后跃,刀锋凌空划出半月弧光,将第二名护卫的胸腔贯穿。血雾喷溅的刹那,第三人的骨刃已贴上她的脖颈。
\"到此为止了?\"梅菲斯特的嗓音甜腻如毒糖。
“笑话!”陈迅捷闪过骨刃,借势一刀,将最后一名护卫斩于脚下。
可突然,暗紫色弩箭撕裂空气的尖啸再次炸响!
\"锵——!\"
赤霄的刀锋精准截住箭矢,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陈虎口发麻。百米外的阴影中,浮士德的弩弦仍在震颤,面具下的瞳孔冷如冰锥。
\"看来你的狙击手朋友急了。\"陈甩落刀上的血渍,龙角在雷光中泛起森然寒意。
梅菲斯特抚掌轻笑:\"精彩的格挡!但你能截住十发、百发吗?\"他权杖高举,紫黑粉尘如潮水涌动,\"更何况......你还有多少力气对付我的孩子们?\"
仿佛响应召唤,天台的铁门轰然洞开。扭曲的牧群如潮水涌出,他们的眼球被结晶覆盖,咽喉中发出非人的嘶吼。陈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这些曾是活生生的感染者,如今却成了梅菲斯特掌心的提线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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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 sir!” 通讯器中传来下属的嘶吼,背景是链锯与爆炸的轰鸣,“敌人的攻势非常猛烈!我们…无法支援你!”
陈的刀尖微微颤动。她何尝不知局势危急?楼下的小队正被数倍于己的整合运动围攻,每拖延一秒,都可能多一条人命填入这座血肉磨盘。但浮士德的弩箭如附骨之疽,梅菲斯特的牧群又前赴后继——她连喘息的机会都成了奢侈。
\"真狼狈啊,长官。\"梅菲斯特缓步后退,牧群如铁壁般挡在他身前,\"两边的指挥官只有一个能活下来,这规则简单得可爱,不是吗?哈哈哈…\"
随着梅菲斯特放肆而癫狂的笑声结束,他又突然略带期待和神秘的口吻说道,“不过…还有一种可能…”他顿了顿,故作神秘,“陈长官。你对龙门也很失望吧?”
“......”
“而我们的领袖在等你。何况你并没有为龙门服务的立场吧?只要你给我一点示意,我就会立刻停手。来,加入我们,让我们为更伟大的目标服务。”
陈的冷笑混着雨声:“两边的指挥官只有一个能活下来,这规则简单得可爱…”陈抬头挑衅般地看着敌人,“不是吗?”
\"哈哈哈,当然当然,很好的回答。\"梅菲斯特的眼睛骤然炽烈,\"我会成为感染者的炬火,而你将化作龙门的墓碑——多浪漫的结局!\"
梅菲斯特的笑容突然消失,毫无表情的脸庞却让人看上去显得更加癫狂。“浮士德…杀了她。”
暗紫色箭雨倾泻而下!陈的急忙左右躲闪,同时赤霄在掌心旋出赤金圆环。刀光与箭矢相撞的爆鸣震耳欲聋,碎裂的金属片如毒蜂般四溅。一块碎片划过她的脸颊,血珠尚未滴落便被雨水冲散。
牧群趁机扑上,骨刃砍中她的肩甲。陈踉跄半步,反手将刀柄砸进偷袭者的太阳穴。颅骨碎裂的闷响中,更多扭曲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
梅菲斯特的轻笑如毒蛇般钻入耳膜:\"放弃吧,陈长官。你的法术范围根本够不到我——\"
话音未落,赤霄骤然爆发出刺目血光!
陈的披风在能量激流中猎猎作响,刀锋所指之处,雨水蒸发成猩红雾气。三名牧群被拦腰斩断,余波甚至撕开了梅菲斯特的袖口。
\"现在够到了吗?\"她啐出一口血沫。
梅菲斯特盯着手臂上的血痕,忽然癫狂大笑:\"精彩!太精彩了!\"他张开双臂,仿佛拥抱倾盆暴雨,\"来吧!让我看看龙门之刃的终章!\"
“哼!”只见赤霄的嗡鸣逐渐狂暴,刀身上的龙纹如活物般游动。陈能感觉到——这把传承自魏彦吾的兵器正在渴求更多鲜血。她的指尖抚过刀脊,源石能量如岩浆般在血管中奔涌。
\"赤霄——\"
龙吟般的刀鸣撕裂雨幕。
\"——拔刀!\"
血光形成一道闪电,以极快的速度斩向梅菲斯特。
“所有护卫,并行!挡住她!”梅菲斯特逐渐癫狂的言语中,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
牧群如黑色潮水般吞没天台。陈的身影化作赤色流星,所过之处血肉横飞。赤霄的刀光织成死亡之网,每一次挥斩都带起一片残肢断臂。她的虎口早已崩裂,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三十步、二十步、十步!梅菲斯特苍白的脸近在咫尺!陈的刀锋直刺对方咽喉。
梅菲斯特的表情彻底惊恐, “浮士德!快干掉她!使出全力!”
陈的余光一瞥,一道暗紫色弩箭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陈强行扭转身形,箭矢擦过腰侧,带起一蓬血花。剧痛让她动作迟滞了一瞬——
\"噗嗤!\"
一侧的护卫用骨刃刺入她的右腿。
陈闷哼一声,赤霄回旋斩断偷袭者的手臂。但更多的牧群已扑上来,利齿与骨刃在她身上撕开无数伤口。浮士德的弩箭如死神镰刀,瞬间将她逼入绝境。
\"真遗憾。\"梅菲斯特的声音又回到了轻柔而戏谑、优雅而癫狂,\"陈长官,就差那么…一…点…点......\"
陈的视线开始模糊。赤霄的刀身泛起不祥的血光——若强行催动这把剑,释放全部法力,或许能与敌人同归于尽…或许吧?…不妨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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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长官!”
引擎的轰鸣如惊雷炸响!
陈艰难抬头——漆黑的飞行器撕开雨幕,舱门处出现一道娇小身影,她的斗篷在狂风中翻卷,暗红能量如羽翼般在她身后舒展。
\"罗德岛——\"梅菲斯特的狞笑凝固在脸上,\"你们怎么敢——!\"
一架链锯长剑劈开雨幕,一个女人从阿米娅身旁探出窗门。
“煌,我们出发。”
\"好嘞!\"叫煌的女人大笑着揽住阿米娅的腰,两人如陨星般砸向天台。
\"轰——!\"
在空中,赤红光环以阿米娅为中心爆发。牧群突然僵立原地,结晶覆盖的眼球剧烈颤动,喉咙中溢出痛苦的呜咽。
\"不可能!\"梅菲斯特的权杖重重顿地,\"我的法术明明抹杀了他们的意识、他们的感情!\"
源石能量从阿米娅掌心涌出,如涟漪荡开:\"痛苦、愤怒、绝望......这些情感永远不会消失。\"她的瞳孔泛起血月般的光泽,\"你只是把它们埋进了更深的黑暗。\"
阿米娅让牧群停止攻击的源石技艺只坚持了十几秒,但已经为她们的安全着陆提供了关键契机。
阿米娅来到陈的身旁,搀扶起这位有些力竭的陈长官。
“抱歉,我们来晚了,依照协议,现在是罗德岛支援你的时候了。”
第6章 配合收场
天台的血流混入积水在龟裂的混凝土台阶上蜿蜒成暗红色的溪流。陈的赤霄刀尖垂地,呼吸粗重而凌乱,左臂的伤口在低温中麻木,但罗德岛的增援,使得她那双龙角下的眼眸更加有神,似如淬火的刃,死死锁定天台尽头的梅菲斯特。她的两侧站立着支援而来的阿米娅与罗德岛干员煌。
“罗德岛……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梅菲斯特的权杖重重顿地,苍白的面庞在雨幕中扭曲。
阿米娅的斗篷在狂风中翻卷:“我们必须在这里,梅菲斯特。”她的声音清冽如冰,脖颈处的源石结晶泛起微光,“只要这片大地上还有矿石病带来的苦难,罗德岛的战斗就永无休止。”
“哈!霜星在干什么?那个废物难道又昏死过去了吗!”梅菲斯特似叫非叫、似笑非笑地吐槽着他的整合运动战友,戏谑中带着愤怒,“你这只兔子,早该冻死在那废城的雪原上了!”
“我还不能死。”阿米娅向前一步,能量涟漪从她掌心荡开,逼退了几名蠢蠢欲动的整合运动护卫,“无论是你的疯狂,还是感染者遭遇的不公,我们都会一一斩断!”
“你想彻底与整合运动为敌吗?你想尝尝感染者真正的愤怒吗?”
“感染者是不同的。霜星小姐和你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整合运动并不都是你这样的人。”
梅菲斯特突然癫狂大笑,笑声刺破雨幕:“那好吧,来啊!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他的指尖划过脖颈,仿佛在享受刀刃贴肤的战栗,“用你那虚伪的慈悲,给我一个光荣的结局!”
“不。”阿米娅的瞳孔缩成竖线,“你不是我的敌人。你的死不能终结任何仇恨,只会让更多人陷入深渊。”她抬手指向四周僵立的牧群——那些被结晶吞噬面容的感染者正发出无意识的低吼,“看看他们!你所谓的‘新生’,不过是把活人变成行尸走肉!”
“闭嘴!”梅菲斯特的权杖猛然高举,紫黑粉尘如毒蛇般缠住牧群的咽喉,“我给了他们力量!我让他们不再软弱!而你——”他的声音陡然尖锐,“不过是和龙门勾结的叛徒!你们在践踏感染者的尊严!”
“践踏尊严的是你!”煌的链锯长剑骤然轰鸣,她如猎豹般跃至阿米娅身侧,“用同胞当肉盾,用恐惧当武器——你也配谈尊严?!”
“是时候了断这一切了!”陈的赤霄突然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嗡鸣。
这时煌猛然划破掌心,鲜血泼洒的刹那,炽热的火浪冲天而起!
“这是!”浮士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煌的鲜血在空中凝结成细密的血雾,燃起的火光照亮了每一寸阴影——幻影弩手的伪装在高温中如蜡般融化,他们的身影在废墟间无所遁形。
“这法术…原来如此……”浮士德的声音冷如机械,“用血点燃战场,暴露我们的位置。”
“答对了!”煌甩去掌心的血珠,链锯劈开迎面射来的弩箭,“你们那点小把戏,在罗德岛的情报网前就是儿戏!”
巨型弩炮再次响起,紫色光线再次袭来。然而没有了空气折射的伪装视觉错觉,浮士德的攻击被罗德岛众人一一躲过。
煌大笑一声,链锯卷起气浪:“阿米娅,是时候给这群疯子来个痛快的!”
暗红能量如火山喷发,阿米娅的双瞳染上血月般的光泽。牧群突然僵立原地,结晶覆盖的眼球剧烈颤动——那些被梅菲斯特抹杀的情感,此刻如熔岩般在他们的意识中沸腾。
“就是现在!”阿米娅的嘶吼与煌的链锯轰鸣共振。
只见陈从煌身前一闪而过,赤霄突然迸发出刺目血光,“赤霄——”她的龙尾猛然扬起,刀光化作赤色流星,“——拔刀!”陈如鬼魅般切入战场,刀锋所过之处,牧群如麦秆般倒下。
梅菲斯特的权杖疯狂挥舞:“浮士德!杀了他们!现在就杀了他们!”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幻影弩手溃退的脚步声。浮士德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声音罕见地急促:“计划失败,他们的援军正在消灭我们的队伍,有些部队我们从未见过,我们被算计了,立刻撤退!”
“失败,失败?不可能!…难道一切不都是谋划好了吗......我不是早就召集整合运动了吗?…背叛?泄密?究竟是谁?近卫局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的分布和计划?… 如果不是叛徒,又究竟是谁做的!…塔露拉姐姐是不会犯错的,所以她是故意......不会,不会的,她为什么要故意这样设计?......浮士德,我不想承认这是我们的失败。我不相信…不!塔露拉姐姐不会抛弃我!…她说过……她说过龙门会是我们的!”
梅菲斯特的护卫在剑鸣中化为血雾。陈的刀尖抵住浮士德的咽喉,却被一道暗紫色弩箭逼退。
浮士德赶来,趁机拽住梅菲斯特跃向天台边缘,预先埋藏的爆炸装置在身后连环炸响!
“休想逃!”陈的披风被气浪掀飞。赤霄斩开烟幕的刹那,剑气在浮士德胸前划开了一道口子,而浮士德的弩箭也已瞄准她的心脏——
“铛!”
煌的链锯凌空截住箭矢,火星如赤金暴雨泼洒。“姓陈的,欠我个人情!”她咧嘴一笑,反手将梅菲斯特最后的护卫劈成两半。
“浮士德!”梅菲斯特的尖叫声随风远去,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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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散尽时,天台只剩满地狼藉,浮士德与梅菲斯特已经离开,唯有血迹在废墟间蜿蜒如蛇。陈的赤霄归鞘,龙尾疲惫地垂落:“结束了……暂时。”
阿米娅的能量屏障渐渐熄灭,她踉跄半步,被煌稳稳扶住。“你感知到了吗?”她望向梅菲斯特逃离的方向,“浮士德的思绪里……全是混乱和悲伤。仿佛他们根本不是同伴,只是被命运捆在一起的囚徒。”
“我相信你说的是对的,但我更希望的是…你少用一些源石技艺。”煌甩去链锯上的血渍:“那小子撤退时还在布置陷阱,够狠的。”她瞥向沉默的陈,语气难得郑重,“刚才那一剑……你之前一直在隐藏实力?”
陈没有说话,她踉跄地坐在地上,疲惫的表情仿佛就是对问题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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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把你们丢在了 14 号设施。”陈第一次展露了自己的愧疚。
“这不怪你,陈长官。你也是为了龙门,身在其位,各司其职罢了。”阿米娅的声音充满柔和,仿佛温暖了寒冷的雨水化作雨露滋养心田,“你们的诗怀雅小姐也接应了我们的撤离,我们也非常感谢。”
“诗怀雅…”
“不然你以为老娘在干嘛,很闲吗?!”诗怀雅那暴躁的声音突然从陈的通讯设备响起,甚至让陈都微微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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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彦吾的通讯请求在终端亮起,照亮了龙门各个作战小组。诗怀雅正指挥干员清理战场。陈按下接听键,全息投影在废墟上方展开,魏彦吾的身影浮现于蓝光中,烟斗的雾气缭绕在他冷峻的面容前,“各组汇报情况。”
“在罗德岛的协助下,我已经夺回近卫局。这个消息将借整合运动的指挥官之口,传达给所有整合运动。龙门中潜藏的所有整合运动,已经聚集在这个城区,也照我们封堵和架设的所有路线,进入了各个埋伏点。接下来,只需等待他们的反扑即可。我的任务已经完成。”
“任务完成得不错。其他几位同事也已经向我递交了报告,上个阶段的任务,大家都圆满地完成了。各位做得很不错。”魏彦吾的烟斗声混着电流传来,“但整合运动的主力尚未现身。龙门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7章 棋胜后着
04:45 A.m. 天气\/晴
龙门上城区,近卫局大楼天台废墟
硝烟散尽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晨风裹挟着焦土的气息掠过天台。众人脚下龟裂的水泥地——整合运动的猩红旗帜已被烧成灰烬,残骸间零星散落着碎片,在晨光中折射出淡白的光。
“陈警官,你身边的那位阿米娅小姐,能听到我的声音吗?”魏彦吾的嗓音低沉如铁,目光扫过罗德岛众人。
阿米娅向前半步,耳尖微微颤动:“可以,魏长官。”
“那就好。”魏彦吾的指尖轻叩桌面,金属碰撞声透过电波传来刺耳的锐响,“抱歉,罗德岛的领袖。之前让你们孤身在 14 号设施抵御整合运动,真是辛苦了。我可以冒险让近卫局深入腹地,却不能冒险让更多的玩家参与进游戏。”
博士的灰白兜帽下传来一声轻笑:“更多的玩家是指?”
“博士——”魏彦吾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透过屏幕直视对方的灵魂,“有一张错综复杂的无形巨网,覆盖了整片大地。没有任何一个城邦能和这片大地脱开干系、在阴谋诡局中独善其身,何况是夹在数个庞然巨物之间的这里。”他的话语如刀锋般冰冷,“你也许意识到了,也许没有。但至少,我是必须要考虑这些问题的那个人。”
阿米娅攥紧袖口:“如果魏长官想要任务更顺利地执行,本就应该和我们分享信息。至少必要的那些,我该知道。”
魏彦吾的叹息混着烟丝燃烧的细响:“再次向你道歉,阿米娅小姐。我的位置迫使我不能把情报全盘披露。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上,你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切城废城的行动不甚圆满,但至少你们取得了相应的战果。”
煌的链锯剑尖重重顿地,溅起一串火星:“你让我们吸引整合运动的注意力。”
“错了,龙门近卫局本也与你们一起。”魏彦吾的嘴角扬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博士抬头直视全息影像:“在最关键的时刻、在整合运动最躁动的时刻。让罗德岛去吸引他们,顺便让整合运动觉得近卫局孤身在外——让他们的领袖觉得龙门内部空虚。”
“哈,说得好,博士!”煌大笑一声,剑柄指向投影中的魏彦吾,“长官,你当然需要我们拖住整合运动,越多越好,对吗?看到龙门是这种情况,潜伏的整合运动肯定觉得自己有机会!”她的长发在晨光中如烈焰翻卷,“从藏身处倾巢而出的整合运动,等着他们的,啧啧,竟然是龙门不知道从哪里搬出来的精兵良将。你们龙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隐藏实力的?是不是切尔诺伯格事件发生的那一天,你就在准备这些了?”
魏彦吾的指尖摩挲着烟斗浮雕:“龙门保证了你们的安全,也促使你们回到了你们足以发挥价值的位置。”
“你把阿米娅丢在废城,让整合运动那么多人围攻我们罗德岛,也是你讲的这个什么位置?”煌的嗓音陡然尖锐。
“煌小姐,博士,不必了。”阿米娅抬手制止,“诗怀雅小姐和我们一起击退了整合运动的追兵,龙门没有放弃我们。”
魏彦吾的投影微微颔首:“我们的合约依旧有效。无论中途发生了什么,只有结果才能让我满意。”他的目光锁定博士,“罗德岛的博士,上次我们见面时,我用同样的方式表达过同样的意思。你的选择不多。但至少你可以选择消灭敌人的方式。”
博士沉默如雕塑,唯有战术终端的电流声泄露一丝波动。
“优秀的判断。你在掩藏你的缺点,也在发挥你的优势。”魏彦吾的轻笑如毒蛇吐信,“罗德岛是强大的合作伙伴,我在这次事件中已经认可了这一点。前提是,我们确实还是伙伴关系,而不是非法感染者与地方当局。”
阿米娅的瞳孔泛起暗红涟漪:“魏先生,不要忘记自己说过的话。罗德岛不会忘记。”
“自然。”魏彦吾的影像开始模糊,“一刻钟之后,陈警官会继续协同你们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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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娅转身走向天台出口,忽然驻足:“啊,对了陈长官,星熊警官呢?我为什么没在这看见她,她……没事吧?”
“星熊她受了点伤,但没什么大碍。”
“这样啊……我知道了。”阿米娅的耳尖微微垂下,“陈长官,罗德岛也可以帮你检查一下伤势,做一些应急处理。”
“不用了。”陈习惯性地回绝了帮助。
阿米娅的指尖轻触医疗包边缘:“不用有什么顾忌,罗德岛的医疗检查是全程保密的。”
“我简单处理一下就行。”陈的龙尾烦躁地扫过碎石。
阿米娅凝视她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嗯……我就不勉强陈长官了,如果你这么坚持的话。那,陈长官,一会儿见。”
陈看着阿米娅离开,深吸了一口气,终究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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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0 A.m. 天气\/晴
龙门上城区,行政长官办事处
青铜香炉腾起袅袅青烟,文月夫人的指尖抚过茶盏边缘,鎏金袖口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魏彦吾立于落地窗前,俯瞰着逐渐苏醒的龙门——霓虹残光与朝阳辉光交织在天际,仿佛这座城市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
诗怀雅的金发如一道利刃劈开室内的沉寂:“魏大人,你那里还顺利吗?”
“自然,否则我也没机会和各位在这里闲谈。”魏彦吾转身,烟斗的灰烬簌簌落在波斯地毯上。
“他们答应会暂缓行动的步调?”诗怀雅挑眉。
“当然,但有时限。”魏彦吾的瞳孔倒映着窗外飞过的信使无人机,“今天,明天。两天之后,如果整合运动还在龙门肆虐,你们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诗怀雅的指尖猛然扣住椅背:“只有两天时间?!太短了,我不可能——”
“两次晨昏交替,已经算是宽限了。”魏彦吾打断她,嗓音陡然冷硬,“相较之下,我给各位的时间只有一天。”
“一天?”诗怀雅的瞳孔缩成竖线。
“我要各位在一天之内解决所有事情。”魏彦吾的烟斗重重敲击桌面。
诗怀雅踏前一步,翡翠耳坠剧烈摇晃:“魏大人,如果有他们的帮助,我们不是可以在几小时里解决掉整合运动,彻底地减少损失吗?”
“那并不重要。”魏彦吾的目光扫过沉默的陈,“龙门的问题,龙门自己理应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这才是我们的首要宗旨。这是我们应该让他们看见的。”他抬手挥散烟幕,“所以,各位,开始吧。陈警官,该让整合运动厘清龙门的待客之道了。”
“明白。”赤霄的寒光掠过文月夫人担忧的面容。
“魏长官,我有一个问题。”陈突然开口,龙角下的阴影遮住她的表情,“即使你现在无法给出回答,我也希望事情过去之后,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猜想。”
魏彦吾眯起眼:“你可以问。”
“这明明是整合运动的总攻,那为什么它们的领袖塔露拉没有出现在龙门?”
空气骤然凝滞。文月夫人的茶匙“叮”地撞上杯壁,诗怀雅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魏彦吾转身望向窗外,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真是一个令人值得思考的问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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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0 A.m. 天气\/晴
龙门核心区,魏彦吾私邸
文月夫人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鎏金茶盘映出魏彦吾紧锁的眉头。“事情不是进行得很顺利吗,你怎么在这愁眉苦脸的?”她的指尖抚过丈夫的手背。
魏彦吾反手握住她的掌心,嗓音沙哑:“乌萨斯方面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依然没有。”文月叹息,“信使至今都没能和他会面。”
“看来整个乌萨斯帝国,也笼罩在一片疑云之中啊……”魏彦吾的指尖摩挲着烟斗上的龙纹,“文月,我有种感觉。这一切可能只是个开始。”
文月的轻笑如春风拂过冰面:“上次你这么说,已经是很多年前了。”
“那是什么时候?我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这么说的理由。”魏彦吾的眉间扬起一丝疲惫。
“那时我们可是刚见面没多久。”文月的瞳孔倒映着往事,“难道你是想说,你已经把我们间的过往都忘了?”
“不,不会。我怎么敢。”魏彦吾的拇指擦过她眼角的细纹,“只是除了和你相遇以外的事情,我都记不太清了而已。”
文月抽回手,茶匙搅动涟漪:“瞧你这副伶牙俐齿。很可惜,这事你是忘不了的。”她的嗓音陡然低沉,“毕竟你亲口对我说过,如果二十年前我们输了,这座城市会改名换姓,成为乌萨斯征服史的另一条脚注。如果我们输了,坐在你现在的位置的不会是你,而是他。”
“科西切公爵。”魏彦吾的眼里一道冷光闪过。
“哎,可怜的小塔,你能说小塔身上没有他的影子吗?”文月的指尖划过茶盏上的裂痕。
“但他已经死了。”魏彦吾的烟斗重重顿在案几上,“被塔露拉亲手所杀。”
第1章 演出开始
1097 年 8 月·独立度假城邦“汐斯塔”
海浪轻拍着白沙,咸湿的风裹挟着狂欢的气息扑面而来。汐斯塔市中心广场上,霓虹灯牌与全息投影交织成炫目的光网,黑曜石节的巨型舞台前早已挤满了亢奋的人群。主持人一身亮片西装跃上高台,手持麦克风的声音几乎要刺破天际——
“欢迎来到一年一度的汐斯塔黑曜石节!”
“汐斯塔!让我听到你们的声音!!!”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游客们高举荧光手环,如同涌动的星河。主持人张开双臂,仿佛要将整座城市的热情揽入怀中:“无论你来自哪个城邦,是什么种族——从今天起,忘掉身份,抛下烦恼!黑曜石节只需要你全身心投入!”
人群的尖叫声愈发狂热,主持人抬手压下声浪,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老规矩,今年我们依旧会选出最受欢迎的音乐艺人!投票通道已经开启——”他拖长尾音,指尖划过空中悬浮的全息屏幕,“记住,每人只有一次机会!但别担心,无论结果如何,参与投票的各位都能领取限量黑曜石纪念品!”
“噢噢噢噢——!!!”欢呼声几乎掀翻舞台。
主持人满意地勾起嘴角,猛然挥手指向远方的火山轮廓:“现在,告诉我——你们最爱的音乐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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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汐斯塔市一处豪华官邸
厚重的红木门被“砰”地推开,一位女子将一沓文件重重摔在桌上。监测站的标志印刻在纸张角落,她却只觉得刺眼。
“火山样本数据调出来了?”她头也不抬,指尖烦躁地敲击桌面。
助手缩了缩脖子,声音细如蚊蚋:“锡兰小姐…监测站说……温度比过去三年峰值还低,蒸汽状况也正常。他们再次驳回了您的公告请求,市长那边也……”
“荒谬!”锡兰猛地起身,长裙扫落桌上的咖啡杯。褐色的液体在地毯上洇开污痕,像极了火山监测报告中那些扭曲的曲线。她抓起报告,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去年火山活动明明异常频繁,他们却连一条预警都没发!现在仪器数据摆在这里——”她指向窗外隐约可见的火山轮廓,“那些老旧的设备根本测不出深层熔岩流动!…还是说…”
助手噤若寒蝉,锡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市政厅不肯行动,我们就自己找答案。”她快步走向落地窗,玻璃映出她紧锁的眉头,“黑曜石节期间游客暴增,或许能遇到专业人士……即便希望渺茫。”
火山在晴空下静谧如画,她却仿佛听见了地底沸腾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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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A.m. 天气\/晴·汐斯塔海滩
“不愧是度假都市,连空气都是甜的!”阿米娅踮脚转了个圈,草帽险些被海风吹飞。她拽住博士的袖口,眼睛亮晶晶地扫视四周:露天舞台上,摇滚乐队正用震耳欲聋的鼓点撕扯热浪;沙滩边的小提琴手与街头舞者即兴合奏;就连卖冰淇淋的小推车都挂着霓虹灯牌,循环播放电子音效。
博士拉低兜帽,声音闷在口罩下:“凯尔希居然会推荐这种地方,真意外。”
“她说这里‘适合修复精神创伤’。”阿米娅模仿着凯尔希冷冰冰的语气,自己先笑出了声,“其实大家早就想来了!安洁莉娜念叨了好几个月要看海,伊芙利特今早直接扛着泳圈冲出去了……”
话音未落,一阵悠扬的爵士钢琴飘入耳际。阿米娅循声望去,第二大道旁的酒店广场上,白发少女正倚着三角钢琴轻哼旋律。
“是空!”阿米娅小跑过去,裙摆扫过地面的彩绘涂鸦,“没想到你会来爵士乐区!”
空停下弹奏,笑嘻嘻地跳下琴凳:“我可是全能音乐人!不过说实话——”她压低声音,指了指自己发青的眼圈,“昨晚旅馆隔壁的派对吵到凌晨,我现在急需爵士乐治愈灵魂!”
博士瞥了眼广场电子屏上的日程表:“重金属、电子、说唱……全城24小时演出,难怪。”
“但热闹也是节日魅力嘛!”阿米娅宽慰道,耳尖却诚实地抖了抖——远处街角,一群穿着铆钉皮衣的乐迷正为抢周边大打出手。
空伸了个懒腰,重新爬回琴凳:“中午我要去火山脚的加里森舞台,听说请了神秘嘉宾……你们呢?”
“先去海滩逛逛!”阿米娅拽着博士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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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则广播突然想起,盖过了这里本就繁华的喧嚣,人们纷纷好奇地竖起耳朵,期盼着可能袭来的惊喜。
“现在是11点,大家是否度过了一个完美的早晨呢?享受着汐斯塔的惬意早餐,下午的时光近在眼前。今天,让我们请来汐斯塔市的市长助理,兼汐斯塔市天灾信使克洛宁先生来跟我们讲解一下汐斯塔市和汐斯塔火山吧。
短暂的停顿后,话筒后面传来了热情优雅绅士般的声音:“欢迎大家来到汐斯塔市。在这里有着青山绿水,阳光清风,以及我们热情的汐斯塔市民们。也正得益于这种不可多得的完美自然环境,汐斯塔才会致力于成为最好的旅游胜地,带给大家最好的夏日假期体验。”
主持人接过对话,“要说到这里,更不得不提我们的汐斯塔火山了。很多不熟悉火山的游客可能对此有所疑问,您能给大家讲解一下吗?”
“好的。请大家可以不用担心。和大家的印象中的火山不同,没有那么多的神秘和危险,汐斯塔火山是我们的朋友。这点我可以用天灾信使的身份担保,请大家放心。想必各位都知道,汐斯塔市能够发展起来,是离不开汐斯塔的火山的。别忘了多年前那场与汐斯塔擦肩而过的天灾,正是因为火山的保护,汐斯塔才没有被波及到。”
主持人与克洛宁唱起了双簧,“那么说起来,汐斯塔还有样非常特别的东西——黑曜石。黑曜石被认为有抑制矿石病的功效,所以,近年广受流行。”
“是的,汐斯塔市的矿石病感染者数量如此之低就是最好的例子。虽然您可能会听到外界的传闻,所谓的科学理论,但是不管怎么样,汐斯塔市的现状就是最好的证据。但可惜的是,黑曜石的开采因为一些原因,会带来对火山自然环境的破坏,目前市政厅已经下发开采禁令。不过目前我们仍然允许黑曜石交易,因此如果对黑曜石制品感兴趣,可以多多关注交易市场的行情。”
主持人紧接着克洛宁的发言,“在整个黑曜石节期间,我们会在各个地方安设纪念品和导购指南的小商店,大家可以随意挑选。”
“火山带给汐斯塔市如此的馈赠,我们也会把这些馈赠分享给大家,希望大家在之后的节日中保持愉快的心情。”在欢快的祝福中,克洛宁完成了演讲。
“那么我们稍后再见,感谢克洛宁先生。”
……
“黑曜石能抑制矿石病,这种说法根本就没有听过啊。”阿米娅握着彩灯的手僵在半空,“而且这个天灾信使,提到科学时的语气真让人不舒服......”
“矿石病如果这么简单就能被预防就好了。”博士附和道,“可能这就是旅游城市增加收入的独特方式吧。 ”
突然一阵欢快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呀!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普罗旺斯晃着毛茸茸的尾巴从棕榈树后钻出,天火跟在她身后,墨镜滑到鼻尖,正用镊子从珊瑚礁上夹取样本。
\"正在讨论克洛宁的精彩演讲?\"天火将样本封入真空管,烈焰般的红发在阳光下灼灼生辉,\"那位先生提到'科学理论'时的语气,简直像在说'我编不下去了'。\"
普罗旺斯笑着递过两杯椰子汁:\"看这个方向,你和博士是准备去海滩吗?\"
“我们只是随便逛逛,普罗旺斯和天火呢?”
\" 我们准备去汐斯塔火山脚下去看看呢。\"
阿米娅疑惑地拿出旅游地图看了看,“火山脚?那边有什么活动吗?”
普罗旺斯一把抱住了天火,“没有没有,天火她就是一时兴起想去实地考察一下而已。而我作为天灾信使,每到一个地方,去这样的地方看看也已经是习惯啦。”
天火推了推墨镜,\"作为一个研究者,我还是挺好奇的,能亲眼观察火山生态的机会可不多。\"
“即使是度假,天火也依然是这么热衷于研究啊。”
“嗯哼,那当然,对我来说,这就是度假。”
\"科学家的浪漫哦~\"普罗旺斯接口道,大尾巴调皮地扫了一下博士的兜帽,“那么我们先走了,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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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滩附近,博士与阿米娅突然被一声熟悉的吆喝绊住脚步。
“乌萨斯特调冰沙!附赠烤薄饼咯——”
古米站在沙滩入口的冷饮摊后,围裙上沾满果酱,笑容却比阳光还灿烂。她手脚麻利地打发奶油、切水果,摊位前排起的长队引得游客频频侧目。
“古米?!你怎么在摆摊?”阿米娅挤过人群,鼻尖蹭上一点草莓酱。
“主办方开放了美食区,我就申请了个摊位!”古米擦擦汗,将两杯芒果冰沙塞进客人手里,“乌萨斯风味冷饮绝对不能缺席!”她突然眼睛一亮,抓住阿米娅的手腕,“帮个忙呗?忙完带你去后台看演出!”
博士默默指向自己:“我呢?”
古米吐了吐舌头:“博士裹得像粽子,往这一站……客人还以为咱卖的是医用绷带呢!”
阿米娅噗嗤一笑,系上古米递来的碎花围裙:“交给我吧!博士自己去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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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0 A.m.·汐斯塔海滨酒吧
博士缩在遮阳伞下,墨镜后的目光扫过沙滩——伊芙利特举着水枪追得杰西卡满场跑;安洁莉娜浮在半空自拍,险些撞上海鸥;角峰和讯使在不远处比赛堆沙堡,砾笑嘻嘻地往角峰领口塞了只螃蟹。
“真是和平啊……”博士啜了口柠檬水,却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女声打断。
“介意拼个桌吗?”
银发菲林女子自顾自坐下,战术风衣与热裤的混搭格外扎眼。她指尖敲了敲博士的杯子:“汐斯塔特酿威士忌,我请。”
“呵呵,看你的打扮,即使是游客也特别了一点呢......”女子继续说道。
博士默默把口罩往上提了提:“……我防晒。”
“来海边裹成木乃伊?”女子轻笑,“不过嘛,怪人也有怪人的可爱。”她托腮望向喧闹的人群,眼神忽然柔软,“这城市就像个莽撞的孩子,拼命想向世界证明自己……”
“你是本地人吗?”
“我并不是在这里土生土长,但是这里现在就是我的家。为了守护这里,我可以付出很多东西。不管是哪里的人,对于家人的感情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这时,一名黑衣保镖匆匆走近,俯身耳语几句。“头,克洛宁先生找你。”
“知道了。”女子起身整理衣摆:“我还有工作,先走了,陌生人。”她眨眨眼,“希望你喜欢上这里——”
“真是个漂亮……………奇怪的人。”博士摇了摇头,自言自语。
这时通讯器突然震动。
“博士!听得到吗?”普罗旺斯的声音夹杂着刺耳电流声,“周围有其他人在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向你汇报!……这件事,可能事关这座城市的存亡……”
第2章 火山暗涌
汐斯塔的烈日炙烤着火山脚下的密林,蝉鸣声裹挟着热浪在枝叶间翻涌。普罗旺斯蹲在一处岩壁旁,尾巴尖上的绒毛被汗水浸成一缕一缕,手中的地质锤轻轻敲下一块泛着幽光的黑曜石碎片。
“大尾巴!”不远处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呼喊,“我真的真的不能把这里烧干净吗?”红发术士天火正用鞋尖踢开一丛荆棘,烈焰般的发梢几乎要冒出火星,“这些长得毫无意义的树枝和草——简直是在挑衅我的耐心!”
普罗旺斯叹了口气,耳朵微微下垂:“大小姐,这已经是你一小时内第十次抱怨了。”她将黑曜石样本塞进腰间的收纳袋,转身看向天火,“明明是你自己非要跟来实地勘察的,要是受不了这里的生态环境,不如回去找博士他们玩水枪?”
“哈?我回去?”天火挑眉,“放你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乱窜?万一你被源石虫叼走,罗德岛岂不是要少一个天灾信使?”她故意让火苗在普罗旺斯尾巴尖上晃了晃,吓得对方猛地跳开。
“天火!尾巴毛烧焦了很难打理的!”普罗旺斯慌忙拍打尾巴,瞪了红发术士一眼,“再说,火山附近禁止明火,这里可是有很多可燃物的!——你忘了艾雅法拉小姐的叮嘱吗?”
“嘁,艾雅法拉又不在。”天火撇撇嘴,火苗“噗”地熄灭,“不过你说得对,要是真把这林子烧了,博士估计会让我写三万字的检讨……”她突然眯起眼,指向岩壁另一侧,“喂,大尾巴,那边有堆黑曜石!”
普罗旺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几块棱角分明的黑色矿石半埋在泥土中,表面泛着诡异的紫光。她蹲下身,指尖轻触石面:“触感不对……普通黑曜石不该这么烫。”
普罗旺斯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等等,你闻到没有?”她抽动鼻尖,尾巴不安地扫过地面,“一股硫磺味……还有腐烂的腥气。”
天火深吸一口气,眉头紧皱:“不止。火山气体的排放量比正常值高了三倍,艾雅法拉给的检测符文都快爆表了。”她晃了晃手中嗡嗡作响的仪器,“照这趋势,不用我动手,过段时间这里自己就会变成火海。”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加快脚步。林间的空气愈发闷热,连呼吸都像在吞咽岩浆。普罗旺斯的尾巴毛炸成一团绒球,天火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仍不忘调侃:“大尾巴,你现在像只被烤焦的毛绒玩具。”
“闭嘴啦!还不是你非要往火山口方向钻……”普罗旺斯正要反驳,一声尖叫陡然撕裂寂静。
“来啊!不过是几个虫子而已!”少女的嗓音带着哭腔,“看我就在这里把你们都收拾掉!”
“裙、裙子卡住了……不,不好!……有没有人在附近啊?!”
天火和普罗旺斯同时冲向声源。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的瞬间,眼前的画面让两人愣在原地——
一位银发少女正狼狈地挥舞阳伞,昂贵的蕾丝裙摆卡在树根间,周围十几只狂躁的源石虫正喷吐酸液步步紧逼。她白皙的手臂上已有几处灼伤,却仍倔强地昂着头:“别过来!我、我可是学过防身术的!”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普罗旺斯搭箭拉弓,箭矢裹着电弧呼啸而出,精准贯穿一只源石虫的核心。天火紧随其后,法杖凌空画圈,炽热火环如流星雨般砸向虫群。
“退后!”天火一把拽住少女的手腕,将她扯到身后。火墙拔地而起,将剩余的源石虫烧成焦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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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兰瘫坐在树根旁,胸口剧烈起伏,昂贵的洋装沾满泥浆和草屑。她抬头看向救命恩人,目光扫过普罗旺斯的尾巴和天火的法杖,突然眼睛一亮:“你们是罗德岛的人?我听说过这家企业。”
“答对啦~”天火弹了个响指,火苗在她指尖跃动,“不过大小姐,穿洋装逛火山可不是什么明智选择。”她指了指对方的高跟鞋,“尤其是这双鞋——你是来参加丛林选美的?”
锡兰脸颊涨红:“这是……突发状况!我本来只是来取样本,谁知道会遇到源石虫暴动……”她匆忙翻开随身笔记本,潦草的记录中夹着几张火山气体监测图,“看这里!硫化物浓度、地表温度、黑曜石辐射值全在飙升!这座火山绝对有问题!”
普罗旺斯蹲下身,捡起一块滚烫的黑曜石:“和我们在另一侧采集的样本一样,内部有源石结晶化的迹象。”她转向天火,“还记得艾雅法拉说过吗?当火山内部源石能级过高时,周围的矿物会被‘感染’……”
“然后‘砰’地一声——”天火做了个爆炸的手势,“整座山变成烟花。”
锡兰猛地站起来,裙摆“刺啦”一声又被荆棘勾破:“你们也发现了对不对?市政厅那群蠢货还在跟游客说没事!”她攥紧笔记本,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我必须证明我的推测,否则整个汐斯塔都会……”
“冷静点,这位小姐。”普罗旺斯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我们是天灾信使和源石研究者,你的数据可以共享给罗德岛。”她晃了晃通讯器,“艾雅法拉正在分析我们传回的样本,很快就会有结果。”
天火突然凑近锡兰的脸,红发几乎扫到对方鼻尖:“话说回来,你谁啊?对火山这么上心?”
“呃……事实上,”锡兰后退半步,尴尬地整理刘海,“我叫锡兰·道尔科斯,确实是市长的女儿。”
空气凝固了两秒。
“哈?!”天火和普罗旺斯异口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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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锡兰的洋装彻底沦为“战损版”。她提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两人身后,天火则一路憋笑:“说真的,你老爸知道你穿成这样勇闯火山吗?”
“他要是知道,肯定会派十个保镖把我锁在房间里。”锡兰翻了个白眼,“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比如揭穿克洛宁的谎言。”她踢开一块碎石,语气愤懑,“那家伙声称火山绝对安全,还鼓吹黑曜石能抑制矿石病!简直是把科学踩在脚下!”
普罗旺斯耳朵动了动:“黑曜石的传闻我们也听到了,但罗德岛的医疗部从未认可这种说法。”
“当然不可能!”锡兰从包里掏出一枚漆黑的手环,“这是市面流通的‘抗病黑曜石’,我检测过成分——除了普通二氧化硅,唯一特殊的是掺杂了微量源石粉尘。”她冷笑一声,“戴久了反而会增加感染风险。”
天火吹了声口哨:“你们汐斯塔的旅游业真是创意十足。”
三人穿过最后一片灌木,海滩的喧闹声隐约传来。锡兰突然停下脚步,郑重地看向两人:“请务必帮助我。如果火山真的爆发……”
“安啦安啦~”天火勾住她的肩膀,“罗德岛最擅长处理‘烟花表演’。”她眨了眨眼,“不过事后记得请我们喝市长特供的火山咖啡哦?”
普罗旺斯无奈扶额:“别听她胡说。我们先回博士那边,我们的火山研究员艾雅法拉到时候会把结果回传给我们的。”
海风裹挟着热浪掠过沙滩,三位少女加速往回走去。远处的火山依旧静谧如画,但又仿佛在酝酿一场无声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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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爆发?!”博士手中的椰子汁“啪嗒”掉在沙滩上。
半小时后,罗德岛众人在海滩酒吧集合。锡兰披着普罗旺斯的备用外套,快速在白板上勾画出火山结构图:“根据目前的分析,火山内部的源石能级正在指数级增长。再过一阵子,积聚的能量会彻底冲破地壳——”
“到时候汐斯塔会变成熔岩主题乐园。”天火补充道,“还是不限时的那种。”
“为了保障市民和城市的安全,我一直在到处寻找对此方面有专业经验的人。”锡兰突然托起博士的手,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映入博士深不可见的冒兜里,“希望你们务必要帮助我,帮助我让汐斯塔市度过这个难关。”
第3章 冲破藩篱
普罗旺斯蹲在博士脚边,通讯设备中艾雅法拉四十多分钟的发言已经开始让她无聊地堆起沙堆。
艾雅法拉急促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混杂着实验室仪器的嗡鸣声,“根据同位素对比和样本分析,火山内部的源石能级正在指数级增长!爆发周期可能在二到四周内,但极端情况下……”
“极端情况下?”天火凑过来,法杖尖的火苗差点燎到普罗旺斯的耳朵,“比如我往山脚丢个火球助助兴?”
“天火!禁止明火!”普罗旺斯一把拍灭她的法杖,“艾雅法拉的意思是,火山随时可能炸成熔岩喷泉!”
博士蹲在沙滩遮阳伞下,战术终端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锡兰抱着一摞火山气体监测图,额角渗出细汗:“艾雅法拉小姐,如果现在启动市民疏散……”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情况的话,时间应该是够的,但谁也说不准,就怕出意外。”艾雅法拉的虚拟影像在终端上闪烁,羊角帽下的表情异常严肃,“火山活动已从休眠状态进入活化期,黑曜石辐射值和硫化物浓度远超安全阈值。现在肯定是越快撤离越好!”
“说了四十分钟,我只听懂‘火山要炸’四个字。”普罗旺斯挠了挠耳朵,“博士你听懂了吗”
“那是肯定的。”博士点了点头,“我只知道,情况特别严重。”
“不愧是博士,居然全听懂了!”天火故作崇拜地拍了拍博士的肩膀,“不像某只大尾巴,连‘同位素’和‘同位素奶茶’都分不清。”
锡兰“唰”地合上笔记本,蕾丝裙摆沾满泥浆也浑然不觉:“没时间开玩笑了!克洛宁的火山数据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市民还蒙在鼓里打着沙滩排球呢!”她拽起博士的袖口就往市政厅方向冲,“走!用罗德岛的报告砸醒那个装睡的天灾信使!”
“好的。”博士将只喝了一口的西瓜汁放在了桌上,“那我们走吧。”
\"博士,我有一个想法,我想去火山进一步确认情况,试着找一找艾雅法拉提到的线索,进行双向确认。\"她指了指远处冒着硫磺烟气的山体。
博士差点噎住:\"进入火山?那也太危险了?!\"
\"我好歹也是天灾信使,工作总是危险的,\"普罗旺斯咧嘴一笑,把耐高温记录仪塞进战术包,\"放心吧,在这方面我还是很有经验的。\"她晃了晃通讯器,\"我会随时和博士保持联络的——\"
\"我也和你一起去。\"天火突然一把抱住了普罗旺斯的大尾巴。
\"欸?\"普罗旺斯眨了眨眼。
\"你有什么意见?\"天火挑起眉毛,指尖窜起一簇火苗,\"我可不放心,万一你那毛茸茸的大尾巴被火山烧成灰了怎么办?\"她甩了甩烈焰般的红发,\"我当然是要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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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市政厅的路上,锡兰的高跟鞋不断陷进沙子里。第五次拔鞋跟时,她终于自暴自弃地光脚踩在沙滩上:“博士!你说克洛宁如果真的是睁眼说瞎话,那他会不会连我小时候偷吃黑曜石蛋糕的事都篡改过档案?!”
博士看着这位炸毛的大小姐,觉得她此刻更像被抢了冰淇淋的黎博利幼崽:“你父亲知道你这么……活泼吗?”
“哈!他眼里只有市政厅报表和城市开发图。”锡兰踢飞一只贝壳,声音突然低落,“从小到大陪我堆沙堡、帮我赶跑海滩恶霸的反而是……我的保镖…”
远处d.d.d.乐队的嘶吼震得椰子树叶簌簌作响,她却仿佛听见多年前的温柔声音。
(回忆闪现:十岁的锡兰抱着被海浪冲走的童话书哭鼻子,黑衣女子单手拎着湿漉漉的书页从礁石后转出来:“小姐,人鱼公主的故事不在书里——”她指了指翻涌的浪花,“在这儿。”)
“她是我的保镖,也是我的家人,更像是我的大姐姐。”锡兰摩挲着裙摆上的荆棘划痕,“小时候我总问她为什么不笑,她说‘笑容会让人忘记危险’……结果有次我在生日宴上被蛋糕糊脸,她边给我擦奶油边憋笑,嘴角抽筋了三天!”
博士试图想象那个冰山脸女人笑到抽搐的模样,战术口罩下的表情管理有些崩溃。
“如果你要是见到她,你千万别被她吓到!”锡兰突然拽住博士的袖子:“对了,我们还是抓紧办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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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厅顶层办公室内,克洛宁正对着镜子调整领结。窗外传来黑曜石节的狂欢声浪,他优雅地抿了口红茶:“音乐、阳光、数不清的龙门币……这才是汐斯塔该有的模样。”
门被“砰”地撞开,锡兰拖着博士冲了进来,裙角的荆棘刺还挂着几片树叶:“克洛宁!火山要爆发了!立刻中止黑曜石节!”
克洛宁的茶杯晃了晃,红茶溅在烫金的市长助理徽章上。他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亲爱的大小姐,您又在维多利亚学了什么新式幽默?”
“你自己看!”锡兰将艾雅法拉的分析报告拍在桌上,“源石虫暴动、异常地温、黑曜石辐射——火山已经进入活化期了!”
克洛宁瞥了眼报告,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就凭这些……‘气味’和‘虫子’?”他踱步到观测屏前,指尖划过一串绿色数据,“真正的天灾信使可不会靠臆想工作。瞧瞧,火山参数稳如泰山,倒是游客消费指数涨了200%!”
博士突然插话:“把监测系统调成‘过家家模式’?这不是真实的数据。”
克洛宁的金丝眼镜闪过寒光:“这位……蒙面侠,诽谤市政厅的罪名够你在汐斯塔监狱度个假了。”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四名保镖瞬间堵住门口,“大小姐,您被这些外来骗子蛊惑了。放心,我会‘温柔’地帮您清醒清醒。”
锡兰气得发抖:“你在说什么?!”
“我只信数据。”克洛宁面带虚假的微笑,“顺便一提,您父亲的新开发区项目正到关键阶段。我相信,他也不希望黑曜石节被搅黄吧……保镖!把他们都控制起来!”
“博士,跑!”锡兰抓起桌上的墨水瓶砸向保镖,拉起博士就往楼梯间冲。克洛宁的怒吼在身后炸开:“抓住他们!尤其是那个木乃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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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与锡兰一路跑下来,早已离开了汐斯塔的行政区,来到了东侧沙滩附近的马路上,但不远处依然可以看到正在搜寻他们的市政保安。锡兰指了指远处沙滩上的人群:“混进沙滩人群!克洛宁不敢当众动手!”
“嗯?!”博士一个急刹,差点撞上突然闪出的黑影。 只见一位银发女子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战术风衣下摆随风轻扬,灰眸冷若冰霜。
博士看着这个熟悉的身影,想起这位是之前请他喝酒的女子,“你不是……”
“小姐,玩够了就回家。”那位女子并没有理会博士。
“黑!”锡兰眼睛一亮,“还好你来了!快帮我们!克洛宁疯了!”锡兰兴奋地转身向博士介绍,“黑就是我之前跟你提到的……”
黑突然打断了锡兰的讲话。“老爷不在,市政厅由克洛宁全权负责。”黑叹了一口气,“请别让我为难。”
锡兰僵在原地,仿佛被海啸当头拍中:“连你……也要帮他说谎?”
“小姐,快跟我回去,把这个人也交给克洛宁。”黑垂下眼帘,“我不想对小姐动手。”
“黑……”
第4章 他是将军
汐斯塔的烈日将沙滩烤得滚烫,细碎的沙粒钻进锡兰的高跟鞋里,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刀尖。她拽着博士的袖口,蕾丝裙摆早已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活像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贵族洋装。远处黑曜石节的音乐声依旧喧嚣,可眼前保镖的脚步声却如同催命鼓点,越逼越近。
“黑!连你也要听克洛宁的鬼话?!”锡兰声音里带着哭腔。黑衣女子垂眸站在路中央,战术风衣下摆被海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寒光凛冽的短刀。她的灰眸冷若冰川,仿佛连阳光都能冻成冰碴:“小姐,别让我为难。”
博士一把将锡兰拉到身后,战术口罩下的声音闷得像隔了层砂纸:“你家大小姐的命,就值克洛宁的几句谎话?”
黑的手指微微蜷起,刀柄上的金属雕花硌得掌心发疼。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声苍劲的轻笑突然从巷口传来——
“你们这群年轻人,强迫淑女可不是绅士该做的事。”
众人齐刷刷转头。一位黎博利长者负手而立,银白发丝在风中轻扬,深褐风衣下隐约可见精悍的肌肉轮廓。他明明笑得温和,目光却如利刃般扫过保镖们的咽喉:“不如……让我这老头子陪诸位活动活动筋骨?”
一名保镖啐了口唾沫:“老东西,找死!”他挥拳冲上,却见老者身形一晃,手杖如游龙般点中他的膝窝。保镖惨叫着跪倒在地,其余几人见状一拥而上,却在三招内全数瘫成了满地“沙雕”。
黑瞳孔骤缩,弩枪瞬间上箭:“你是谁?!”
“赫拉格。”长者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对博士眨眼,“带小姑娘先走,这里交给我。”
博士拽起目瞪口呆的锡兰撒腿就跑。身后立即就传来金属碰撞的锐响。
“别想跑!”黑的声音越来越远。锡兰边跑边回头,声音发颤:“抱歉黑!你一定要相信我!”
两人一路狂奔到东侧沙滩附近,咸湿的海风裹着烤鱿鱼的香气扑面而来。锡兰的高跟鞋终于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她瘫坐在椰子树下,白皙的脚踝被磨得通红:“停…停…放开我…我不行了……”
博士四处环顾了一下,这才下意识地放开锡兰的手,“让你休息一下吧。”
“克洛宁最好祈祷火山现在就喷发,不然我迟早把他塞进岩浆里!” 锡兰愤愤地说道。
博士默默递过刚买的椰子汁:“建议留口气骂人,喝点水。”
“啊!快渴死啦!”锡兰咕噜咕噜地灌起水来。
“大小姐。”四名保镖突然从棕榈丛后包抄而来,吓得锡兰一口水直接吐博士脸上。
为首的保镖狞笑着甩了甩电击棍: “您这逃跑路线选得真贴心——荒郊野岭的,连监控都没有。”
锡兰抓起沙子就往对方脸上扬:“你们敢碰我,我爸绝对会把你们扔去喂火山虫!”
“哦?我好怕啊——啊!!”保镖话音未落,一团火球突然擦着他的屁股飞过,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谁敢随便处置博士!!!”
一位萨卡兹少女扛着源石喷火枪从天而降,浅金色长发在阳光下炸成耀眼的火团。她一脚踹翻最近的保镖,枪口对准另一人的屁股:“喂!你们听说过‘炭烤人腿’吗?本大爷今天免费教学!”
几名保镖都捂着冒烟的裤子惨叫:“烫烫烫!这小鬼是哪儿冒出来的怪物?!”
伊芙利特闻言大怒,喷火枪“轰”地蹿起半米高的火苗:“说谁是小鬼呢?!本大爷的火焰能把你们烧成灰渣渣!”
“博…博士…”锡兰突然发现,此时博士似乎比刚才被包围还紧张。
只见博士伸手:“伊…伊芙利特,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你刚才差点点燃那棵椰子树!……”
“哎呀,失误失误!嘿嘿…那博士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用三成功力。”伊芙利特吐了吐舌头,转身一枪托砸晕试图偷袭的保镖,“总之这帮菜鸡交给我!博士你带这个裙子破破烂烂的姐姐先溜——”
锡兰盯着喷火枪上密密麻麻的改装符文,眼睛发亮:“这是你自己改造的?散热系统居然能承受这种功率!”
伊芙利特得意地挺起胸膛:“那当然!我还加了烤肉架功能呢!”她突然一拍脑门,“糟了!我的鱿鱼还在沙滩上烤着!”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出十米开外,“博士,一会我给你留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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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博士和锡兰缩在码头集装箱后啃着烤玉米,看起来是真的饿。锡兰的裙摆彻底沦为抹布,脸上却挂着劫后余生的笑:“你们罗德岛的人……都这么‘有个性’?”
博士幽幽叹气:“如果你见过某位一边切榴莲蛋糕一边给手术刀消毒的医生,就会觉得伊芙利特算乖孩子了。”
海风忽然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赫拉格从阴影中踱步而出:“久等了。”
锡兰“唰”地跳起来鞠躬:“非、非常感谢您!帮我们解围。”
赫拉格轻笑:“只是些战场上磨炼的小把戏。”他转头看向博士,目光陡然凝重,“不过,博士…我有话单独跟你聊聊。”
第5章 传说杀手
半小时前·汐斯塔东侧街巷
后巷的阴影中,黑的长靴碾过碎石,战术风衣在热浪中翻卷如鸦羽。她抬手示意部下散开,金眸锁定前方负手而立的赫拉格:“老头,现在投降还能少断几根骨头。”
赫拉格慢条斯理地解开风衣纽扣,露出内衬的乌萨斯军徽:“这话该我对你说,小姑娘。”
战斗一触即发。
黑的弩箭快如闪电,三道寒光直取赫拉格咽喉。老者身形未动,长刀凌空一划,箭矢竟被生生劈成两截!金属碎片迸溅的刹那,他已如鬼魅般切入黑的近身范围,刀柄重重砸向她的腕骨。
“喀啦!”
弩枪脱手飞出,黑却借势旋身,靴跟狠踢赫拉格膝窝。老者后撤半步,刀刃擦过她耳际,削断一缕银发。
“乌萨斯的老古董……倒是小看你了。”黑喘息着甩开额前碎发。
赫拉格眯起眼,刀尖微微下垂:“佣兵团的野路子,对付街头混混还行。”他忽然压低嗓音,“但‘哥伦比亚的传说杀手’……就这点能耐?”
黑的瞳孔骤然收缩,捡起弩枪再次向赫拉格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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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的战斗中,我就已经看出了她的身份,不出意外的话,她就是那个哥伦比亚的传奇杀手。”赫拉格讲述完一大段的激情战斗,伸懒腰般地往木质椅背上靠了靠,“从她手上撤出来,还确实不大容易。”
这时一股凉意从博士身边袭来,他开始左顾右盼。
“放心吧,博士。”赫拉格耸了耸肩,“我已经彻底甩掉他们了。”
博士声音低沉,“回头想想,几个小时前,我竟然还跟她喝了一杯。”博士摇了摇头,嘀咕道,“不可思议…”
“呯-!”突然一阵脆响,引得博士回头一看。只见锡兰就站在不远处,目光有些呆滞。
“啊……啊……不好意思。”锡兰突然回过神来,急忙解释道,“本来想着给你们递点水来着,没拿稳。”
“没事小姑娘,我喝酒。”赫拉格晃了晃酒壶,金属表面折射出刺目的光,“锡兰小姐,你可以过来坐坐,没必要偷听的。”
锡兰先是慢慢与博士一起捡起地上的碎玻璃,一边低头问道,“您是说……黑可能是那个屠杀哥伦比亚家族的传奇杀手?!”随后锡兰在一旁坐下,呆滞的目光随着她抬头变得更加明显。
赫拉格擦拭着长刀,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银发、金瞳、善用弩,身上还有乌萨斯军械留下的旧伤——传闻那杀手最后一次现身,正是用一支那般弩箭了结某个边境暴徒的头目。”
博士默默捡起一个滚到脚边的椰子:“大小姐,您家保镖的履历……挺刺激啊。”
锡兰猛地揪住赫拉格的袖口:“不可能!黑从小陪我堆沙堡、帮我赶跑海滩恶霸!她、她还怕打雷!怎么可能是什么传说杀手?!”她的指尖发颤,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而且六年前她就在维多利亚照顾我,时间根本对不上!”
海风突然变得刺骨。锡兰踉跄后退,后背撞上一块大石头。记忆如潮水翻涌——
“但是确实有一天起,她忽然说爸爸需要她回去做事,就走了,只在每年圣诞节的时候来接我回家……”锡兰喃喃道。
博士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难得温和:“也许她只是……换了个方式保护你。”
海风掠过集装箱的缝隙,将锡兰的裙摆吹得沙沙作响。她攥着摔碎的玻璃杯残片,碎渣在烈日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极了此刻她脑海中炸开的千万个疑问。
\"但、但是——\"她突然把玻璃碴重重拍在木桌子上,惊飞了几只歇脚的海鸥,\"她刚才只是执行命令时嗓门大了点!小时候我偷溜去火山探险,黑追了我三个街区,吼得整条街的椰子都掉光了!\"她的声音越拔越高,仿佛要用音量把真相震碎,\"就因为她听克洛宁的话拦着我们,你们就说她是杀过几百人的恶魔?!\"
赫拉格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枚磨损的乌萨斯军徽:“这支徽章属于一支边境巡逻队——十七年前,他们被‘黑弩’屠戮殆尽,尸体埋在雪崩下。”他顿了顿,“而她锁骨上的疤痕……是乌萨斯制式军刀留下的。”
锡兰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想起上周暴雨夜撞见黑换药时,那道从锁骨斜劈至肩胛的狰狞疤痕。当时黑轻描淡写说是摔了一大跟头,把锡兰笑得打翻了果盘。
\"可...克洛宁背后是爸爸这种事...\"她突然揪住自己发皱的蕾丝领口,像要拽断勒住喉咙的无形绳索,\"你们难道想说,我爸爸一边教我'城市管理者要对每个生命负责',一边派杀手灭口质疑火山数据的人?\"她的尾音带着哭腔坐在了大石头上。
博士在旁边默默地把大小姐手上的碎玻璃收拾走,战术口罩里突然飘出一句:\"有没有可能...令尊也不知道黑的身份?\"
“我不知道…”少女起身,恍惚间如被抽走灵魂的身体,慢慢向远处飘去,“我想静静。”
“她现在需要你。”赫拉格望着女孩远去的背影,突然把酒壶抛给博士:\"跟她说点废话。\"
\"比如?\"
\"比如……静静是谁?\"
第6章 压力之下
锡兰赤着脚坐在靠近沙滩的一处废弃木箱上,断掉的高跟鞋歪歪斜斜地躺在沙子里,蕾丝裙摆被海风掀起,露出脚踝上几道细小的划痕。她的目光空洞地望向海平面,无意识地揣着一块焦黑的火山岩——那是她刚才从沙滩上捡的,仿佛攥着它就能抓住某种虚无的真相。
博士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旁,战术靴踩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递过一瓶冰镇的椰子汁,瓶身凝结的水珠在锡兰手背上滚落,凉得她微微一颤。
“博士……”锡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能陪我走走吗?”
博士点了点头,顺手拎起她那只残破的高跟鞋:“我有些担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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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踱步,潮水漫过脚背又退去,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远处d.d.d.乐队的重金属摇滚隐约传来,与海浪声交织成奇异的背景音。锡兰突然停下脚步,弯腰捧起一掬湿沙,看着细碎的沙粒从指缝间簌簌漏下。
“小时候,这片沙滩还没这么多游客。”她轻声说,沙粒漏尽的掌心只剩几片贝壳碎片,“我总是一个人来堆沙堡,堆得又高又漂亮,然后等着潮水把它们冲垮……那时候我觉得,海浪像在和我玩捉迷藏。”
博士默默听着,战术目镜后的目光落在她发红的眼眶上。
“父亲从来不会陪我玩。”锡兰突然踢飞一小块石子,惊起了几朵浪花,“他眼里只有市政厅的报表、开发区的蓝图……”她的声音陡然尖锐,又迅速低了下去,“我生来就没见过母亲,而父亲…我们就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博士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那是古米硬塞给他的“试吃新品”。锡兰愣愣地接过糖纸,指尖捏着糖球转了转,突然噗嗤笑出声:“你知道吗?黑第一次见到我吃糖时,紧张得差点把整盒糖果都送去检测有没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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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
十岁的锡兰踮脚扒着实验室的门框,探头看向屋内——黑正戴着橡胶手套,将一块草莓软糖放进离心机。
“黑!那是我的生日礼物!”小锡兰气得跺脚。
黑衣女子手一抖,试管“啪”地摔碎在地:“抱歉小姐……我只是想确认它是否安全。”
“安全?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锡兰气鼓鼓地抢过糖盒,当着黑的面塞了一颗进嘴里,“你看,根本没事!”
黑的金瞳微微睁大,冷峻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小姐,万一……”
“万一有毒,你就帮我叫医生嘛!”锡兰笑嘻嘻地把糖塞进她嘴里,“甜不甜?”
黑的嘴动了动,冷硬的嘴角罕见地扬起一丝弧度:“……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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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漫过脚踝,将锡兰从回忆中拽回现实。她摩挲着糖纸,声音发涩:“博士,你说……我的人生是不是一场笑话?最信任的人可能是屠夫,最崇拜的父亲纵容谎言,而我像个傻子一样研究矿石病,却连一座城市的真相都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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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
维多利亚的冬夜冷得刺骨,锡兰蜷缩在图书馆的角落,面前摊着厚如砖头的《源石能级与地质活动》。暖气片嗡嗡作响,她的眼皮不住打架,钢笔在论文草稿上划出凌乱的墨迹。
“小姐,该休息了。”黑的全息影像突然从终端弹出。
“不行……这篇综述明天要交……”锡兰迷迷糊糊地把脸贴在书页上。
“您已经连续熬夜三天了。”
“因为我想快点学成回去救你啊!”锡兰突然吼出声,眼泪砸在论文上晕开墨团,“你说矿石病治不好,可我偏不信!”
全息影像沉默良久,黑的指尖虚虚抚过她的发顶:“小姐,您不需要为我……”
“需要!”锡兰抓起笔记本砸向影像,“你是我的家人!我不准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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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涩的海风掠过锡兰的睫毛,她抬手狠狠擦掉眼泪:“现在看来…………博士,我做的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博士望向远处喧嚣的霓虹,缓缓开口:“我很难就这件事给你答案......但是我知道的是,你也是研究源石的学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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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能战胜矿石病吗?
我们能拯救矿石病人吗?
这灾难会有尽头吗?
我看不到尽头。我没有把握。我不知道答案。
我可以放弃吗?可以。
但我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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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大地也许很糟,但从不缺希望。”
“你所做的一切,不是徒劳。
“相信你自己的选择。”
锡兰顺着前方望去——一群孩子正举着荧光手环奔跑,黑曜石节的彩带缠在他们发间,像星星坠入凡尘。
“不愧是前辈…”锡兰微微扬起了笑容,“我在这方面看来要学习的还有许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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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格的身影从集装箱后转出,长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继续努力,小姑娘。”
锡兰吓得差点跳进海里:“赫、赫拉格爷爷!您怎么神出鬼没的!”
老兵轻笑一声,抛给她一枚乌萨斯徽章:“希望你在研究的道路上,也能拥有士兵的勇气!”
锡兰猛地攥紧徽章,眼底燃起火光。“广播塔。”她突然指向城市中心高耸的信号塔,“克洛宁每天通过那里向全市播报虚假安全通告。如果我们能抢占广播室,就能把火山真相公之于众!”
赫拉格挑眉:“你打算在克洛宁眼皮底下打劫市政厅?”
“不!黑曜石节的主舞台今晚有巨星LIVE,警卫力量会被调去维安。”锡兰的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宣战的旗帜,“这是最好的时机——趁人群沸腾时,让真相炸响!”
博士与赫拉格对视一眼,同时勾起嘴角。 “那走吧。”博士整了整兜帽,“去给克洛宁送一份‘惊喜大礼’。”
第7章 战略夺取
汐斯塔下午的烈日炙烤着广播塔的金属外墙,隔着鞋子锡兰都能感受到来自大地的“热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她攥着皱巴巴的火山监测报告,没时间更换的裙摆已破成布条,在风中飘得像一面投降的白旗。远处黑曜石节的狂欢声浪一波波涌来,主持人的嘶吼从全城喇叭中炸开——
“所有人都有没有热火朝天地嗨起来?!”“今晚的巨星LIVE即将开场!准备好你们的尖叫了吗?!”
锡兰的耳尖抖了抖,嘴角却勾起一丝狡黠的笑。她抬头望向高耸的广播塔,玻璃幕墙反射的强光刺得她眯起眼:“克洛宁……这次你输定了。”
“小姐。”
一道冷冽的嗓音从身后传来,锡兰浑身一僵。她缓缓转身,正对上黑那双灰金色的眸子——黑衣女子像一尊冰雕般立在阴影中,战术风衣的下摆纹丝不动,腰间短刀泛着寒光。
“你果然会来这里。”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被克洛宁拒绝后,你想通过广播来塔散布消息。”
锡兰的指尖掐进掌心,脸上却笑得灿烂:“不愧是黑,什么都瞒不过你。”她晃了晃手中的报告,“但这次不是谣言。”
“这行不通。”黑打断她,语气罕见地带上一丝焦躁,“这行不通,小姐,这只会带来更大的混乱。也许你讨厌你的父亲,也讨厌这个城市,但老爷已经付出得够多了。黑曜石节和这个城市会因此分崩离析。
“我知道我的报告会引起轩然大波,也会引发许多后果,但大家都有权知道真相。”
“我知道老爷的过错。老爷为了这座城市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只是没有这些事,根本不会有汐斯塔。”
“可这次完全不一样。”锡兰突然拔高嗓音。
黑眉头微蹙:“如果小姐觉得不能解气的话,批评我就可以了,请不要做出些没法挽救的事情。”
“你......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在耍小孩子脾气?”
“不,小姐。我可以和你一起慢慢说服老爷,我保证。只是现在,请跟我回去。我理解你和老爷之间有许多不快,但你应该先回家。”
“别这么说话!我知道你想让我和爸爸之间的关系缓和一些,但你能不能不要是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就不能像以前一样呢,就像以前一样,像朋友一样和我说话啊,黑!”
“我只是道尔科斯家的仆人。”
“我不想你这么说,黑。我不要听你这么说!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拐角传来。克洛宁的三名手下突然出现,领头的胖子挥舞着电击棍嚷嚷:“你还在犹豫什么?!快把这丫头捆了送克洛宁先生那儿去!”
黑的眼神骤然冰冷:“注意你的言辞。她是道尔科斯家的大小姐。”
胖子被吓得后退半步,嘴上却不依不饶:“但市长已经要你全力协助克洛宁先生了!你要看着她散布谣言,毁掉整个汐斯塔吗?”
“用用你的脑子。”黑冷笑一声,“她孤身一人来广播塔,没带任何人,当下也没有表现得一丁点焦躁…你觉得她是真的想进广播站?”
胖子一脸茫然:“啥、啥意思?”
“诱饵。”黑转头看向锡兰,“罗德岛此刻应该准备在市政厅搞个天翻地覆了吧?”
锡兰眨眨眼,突然“噗嗤”笑出声:“果然瞒不过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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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汐斯塔市政厅
“先生,请开门!我们是来送快递的!”
脆生生的女声从门外传来,正在搬文件的保镖烦躁地掏了掏耳朵:“送错地儿了!滚!”
“可是地址明明写的是这里呀~”声音甜得像掺了蜜,“是克洛宁先生的加急包裹哦!”
保镖骂骂咧咧地拉开一条门缝——门外站着个扎红色双马尾的萨卡兹少女,正歪头冲他笑,怀里抱着个印满草莓贴纸的纸箱。
“克洛宁先生订了一箱‘火山特产源石虫辣条’。”红豆踮起脚,把箱子往保镖眼前怼,“麻烦签收一下?”
保镖的嘴角抽搐:“什、什么鬼东西……”
“博士!”红豆突然扭头大喊,“他说不要!”
“那算了。”阴影中传来闷闷的回音。戴着战术口罩的身影慢悠悠踱到门前,抬手拍了拍保镖的肩膀:“告诉克洛宁,错过这箱辣条他会后悔一辈子。”
保镖的耐心彻底耗尽:“你们找死——”
话音未落,红豆突然飞起一脚!“哈——!”
金属大门“轰”地脱离门框,像块饼干似的拍进走廊。保镖被气浪掀翻在地,纸箱里的“辣条”哗啦啦洒了一地。
“漂亮!”博士竖起大拇指。
红豆得意地甩了甩马尾:“我早就想试试踹飞大门的滋味了!”她抄起长枪冲进大厅,枪尖划过地面迸出一串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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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塔广场·对峙继续
锡兰踮脚眺望市政厅方向,隐约听见几声“轰隆”闷响。她转头冲黑咧嘴一笑:“博士他们应该能得手吧。”
黑衣女子扶额叹气:“小姐,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呀!”锡兰蹦跶着捡起散落的报告,“小时候我偷溜去火山,你可是教过我‘声东击西’的战术呢!”
黑的表情突然僵住。记忆如潮水翻涌——十年前,小锡兰抱着火山标本躲在礁石后,黑衣女子故意打翻咖啡吸引保镖注意,偷偷对她比了个“快跑”的手势,否则大小姐又要挨训了。
“黑?”锡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走神了哎!”
“……你看错了。”黑迅速恢复冰山脸,“罗德岛在市政厅做什么?”
“搜集克洛宁的罪证。”
“嗯?”黑忽然开口,“小姐,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我能得到一个合理的答案,我不会追究罗德岛。”
“我必须这么做。我不相信父亲是无血无肉的人,他绝对不会看着这种事情发生。父亲爱着这个城市,比谁都爱,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一点了。你可能会认为我恨他,可我不会。如果该恨的话,应该是父亲恨我,因为我的出生带走了母亲......但他从来没有这么做。我只是讨厌他不肯把事情说出来,把所有事情全都安排好。看起来好像是在保护我,实际上却害得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就连这次也一样!一定是克洛宁蒙骗了父亲,让他对火山爆发的事情完全不知情。所以父亲才会让克洛宁阻止我发布报告!这不叫恨吧?
“火山爆发?”黑衣女子沉默良久,突然发出疑问:“克洛宁说的是,小姐准备把老爷过去的机密事件全部抖露,让老爷退职,接受审判。”
“啊?不,我父亲过去做了些什么?”
“不,没什么…”黑若有所思,“......唔,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
“所以克洛宁也不是因为父亲的命令才阻拦我的。呼,我也差不多明白了。”锡兰深吸一口气,“呼。不管别人怎么猜想,我选择相信你,相信父亲。即使是目的产生了冲突,我也知道,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所以我相信,和我一样了解这个城市的你,一定会知道我会在这里。这样,你就会亲自来阻止我。说起来,市长是谁都无所谓吧?父亲也一定会这么觉得。他在乎的,不也是这个城市吗?所以,父亲一定会同意我的观点的。黑......我说的对吗?
黑默默听完眼前大小姐的深情发言,露出了一缕淡淡的微笑,“你长大了,小姐。”
第8章 狼狈不堪
汐斯塔的夕阳将广播塔的影子拉得很长,锡兰站在阴影边缘,破旧的蕾丝裙摆随着海风轻轻摆动。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黑衣女子,声音有些发抖:\"黑...为什么要疏远我?\"
黑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微收紧:\"小姐是在维多利亚经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你应该去更好的地方,别和我们这样的人一起留在这个城市挣扎。\"
\"不对!这一点也不对!\"锡兰突然提高了音量,引得附近几只海鸥扑棱着翅膀飞走,\"黑,你在我心里是什么样的人?我在你心里又是什么样?\"
黑的目光微微闪动:\"我不是小姐看到的那样。\"
\"因为你杀过人?\"锡兰向前一步,海风将她银色的长发吹得有些凌乱。
黑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小姐,别再说了。\"
\"因为你杀过很多人?\"
\"不,小姐。\"黑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别再说了!\"
锡兰却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可能我们都弄错了,黑。\"
\"小姐,我不想你知道这些!\"黑的语气罕见地激动起来。
\"对不起。\"锡兰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我已经知道了。我知道了你的过去...哪怕只是一点。\"
黑的金色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刺痛的野兽:\"不,小姐!你根本不应该知道!你本应该...\"
\"我应该什么?\"锡兰突然提高了声音,\"应该这样,应该那样,应该好好读书,应该跻身名流,什么呀!\"她用力跺了跺脚,扬起一小片沙尘,\"我可不是什么温室里的花,也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大小姐了!我知道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黑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保护汐斯塔,既是父亲的事情,是你的事情,也是我的事情!\"锡兰的声音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坚定,\"你不想我卷入这种事情,是为了保护我吧?\"
\"我不...我...\"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
锡兰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黑的手腕:\"你和爸爸都一样,你们觉得你们这样安排我会过得很好,但我不觉得!\"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不觉得危险有什么,我不觉得黑的过去有什么!也许真正在经历这些的时候,我也会哭,也会悲伤,也会觉得可怕...\"
黑的指尖微微颤抖,却没有抽回手。
\"只是,只要黑说,'需要锡兰来帮助我'的话,我一定会来的!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锡兰的眼睛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如果是朋友的话,就应该是这样啊,一直都仅仅是单方面地付出的话,算什么朋友啊!\"
黑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擦去锡兰脸上的沙粒:\"小姐...\"
\"所以,黑,现在可以来帮我吗?\"锡兰仰起脸,声音里带着期待,\"你已经问过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已经回答过了...\"
黑深吸一口气,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微笑:\"小姐...对不起。我为过去我的言行向你道歉。我的所作所为让你误解了,这些都不该发生的。\"
锡兰眨了眨眼,眼眶有些发红:\"啊...\"
\"小姐,你是我的朋友,一直都是。\"黑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什么,你们絮叨这么久,然后呢,结论呢?怎么回事?\"旁边被晾了半天的克洛宁手下终于不耐烦地插嘴。
黑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只是转向锡兰:\"小姐,请说,你接下来的安排是什么?\"
\"啊?我...嗯...\"锡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想通过官方途径发送真实的灾害报告。\"她快速整理了一下思路,\"现在罗德岛应该在搜集克洛宁的罪证,很快就能把他踢出市政厅机关...但灾害报告发布以后,黑曜石节可能要取消,汐斯塔也必须迁移,我怕...\"
\"没关系,小姐。\"黑的声音很平静。
\"是,是吗?\"锡兰有些不确定地问。
\"如果小姐这么想的话,我支持小姐这么做。\"黑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黑...\"锡兰的眼眶又红了。
\"小姐,你需要我保护你吗?\"黑轻声问道。
锡兰用力点头:\"嗯,需要。\"
\"那就请小姐躲好了。\"黑突然转身,弩箭指向克洛宁的手下,\"很快就会结束。\"
\"黑,你在做什么?你是要背叛命令吗?\"克洛宁的手下惊慌地后退。
\"命令?协助克洛宁?一层伪装而已。\"黑的语气冷得像冰,\"自始至终,我只接到过两个命令。\"
她向前一步,弩箭稳稳地对准对方的咽喉:\"第一,老爷要我暗中彻查克洛宁的罪证,包括关于他暗中控制V3工业公司,私自开采黑曜石。\"
\"现在一切都明晰了,没什么好说的。\"黑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克洛宁的手下慌乱地挥手:\"快,快动手!快把她们两个都抓了!\"
\"第二个命令你们也已经听见了。\"黑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小姐要我保护她。\"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称不上是战斗。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几个敌人之间穿梭,弩箭精准地命中每个人的手腕或膝盖。锡兰目瞪口呆地看着平日里那个总是默默跟在她身后的保镖展现出令人胆寒的战斗技巧。
\"全、全都打倒了?\"锡兰结结巴巴地说,\"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有这么厉害。\"
黑收起弩箭,轻轻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所以我不想让小姐知道。\"
\"但你实在是太厉害了!好帅呀,黑!\"锡兰突然兴奋地跳了起来,完全忘记了刚才的紧张气氛。
黑的脸可疑地红了一下:\"唔。\"
\"你是怎么跳那么高的!顺着墙窜上去,然后直接翻身跃下!\"锡兰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就在空中这么旋转,所有射击都被你躲过去了!然后扭过身体,啪啪啪,连着把他们全都射倒!天哪!\"
\"小姐...\"黑不自在地别过脸,\"你这么说,我的脸会很烫。\"
锡兰突然正色道:\"不过,黑,我要纠正一点。刚才我可没有在命令你,我只是作为朋友在请求你而已。\"她歪着头笑了笑,\"你如果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也可以和我说呀。\"
黑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点头:\"明白。\"
\"嗯?我们刚才怎么说来着?\"锡兰促狭地眨眨眼。
\"...啊?\"黑一脸茫然。
\"别这么说话!朋友,是朋友!\"锡兰双手叉腰。
\"我...好。\"黑的表情柔和下来,嘴角微微上扬。
锡兰满意地点点头:\"呵呵。我们快去市政厅吧,不知道博士他们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与此同时,市政厅内的战斗也进入了尾声。红豆一脚踹开办公室的大门,叉腰站在一堆横七竖八的保镖中间:\"什么嘛,感觉这些家伙,怎么比源石虫还弱的样子...\"
克洛宁脸色铁青地站在窗边:\"这些饭桶,连一个小姑娘都拦不住吗?!\"
角落里一个鼻青脸肿的保镖挣扎着说:\"可她是萨卡兹!而且对方还有其他好几个人!\"
\"那不也就只有几个人!\"克洛宁气急败坏地跺脚,\"可、可恶的罗德岛,怎么会在这里!\"
红豆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向正在翻找文件的博士:\"呵欠...唉,博士,你找到没有啊?我还要去听LIVE呢,要是赶不上我可就亏大了。\"
博士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嗯,已经找到账簿和债券了。\"
\"哦?找到了啊?\"红豆眼睛一亮,\"果然打他们一顿是有用的嘛。陨星姐也说了,暴力有时候是必要的!\"
克洛宁的脸色由青转白:\"该,该死!\"他突然冲向窗户,\"不管了,只要现在能逃走,手续什么的好补得很!\"
红豆慢悠悠地指了指窗户:\"啊,博士,他从窗户逃走了!\"
博士头也不抬地继续整理文件:\"这些资料,我们把它都带上!\"
\"好~\"红豆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帮忙,\"咦,赫拉格将军他还在外面吧?感觉这个克洛宁什么的的下场会很惨啊,还不如没逃走呢...\"她突然压低声音,\"来,博士,我帮你拿!\"
市政厅外的花园里,克洛宁狼狈地从灌木丛中爬出来,西装被树枝划破了好几处。他刚喘了口气,一个沉稳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上一次,罗德岛的博士和贵市的锡兰小姐从那个窗户跳了出来。\"
克洛宁僵硬地转身,看到赫拉格正靠在树边,长刀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时来运转,现在是汐斯塔的天灾信使克洛宁先生跳出了窗户。\"赫拉格微微一笑,\"人生也许很无常,先生。\"
克洛宁的冷汗顺着额头滑下:\"你...你!我的手下呢?我的手下呢?!\"
\"放在这里会影响游客参观。\"赫拉格从容地说,\"顺便,这两位小姐已经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克洛宁顺着赫拉格的目光看去,只见黑和锡兰正从市政厅正门走来。更让他绝望的是,博士和红豆也从侧门包抄过来。
\"黑...\"克洛宁的声音发抖,\"你们两个站在一起,也就是说...\"
博士从市政厅里走出来,手里晃着一沓文件:\"也就是说你要完蛋了!\"
赫拉格微微颔首:\"博士,请小心,他也许还会做些垂死挣扎。\"
克洛宁的眼神在众人之间来回游移:\"你们...你们...\"
锡兰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坚定:\"你的计划败露了,克洛宁!\"
夕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克洛宁站在中央,像一只困兽。黑默默站到锡兰身旁,弩箭已经重新上弦。红豆兴奋地摩拳擦掌,博士则冷静地翻看着手中的证据。赫拉格的长刀在夕阳下反射出最后一道光芒,准备为这场闹剧画上句点。
第9章 爱着某人
夕阳的余晖洒在汐斯塔市政厅前的广场上,克洛宁站在中央,脸色铁青,额角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目光在锡兰、黑、博士和赫拉格之间来回游移,最终定格在锡兰手中的那份火山监测报告上。
“所以,你们都知道了。”克洛宁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甘。
锡兰上前一步,裙摆随风轻扬,眼神坚定:“这样简单的骗局,又能欺瞒多久呢?”
就在众人对峙的间隙,红豆的目光却飘向了远处的舞台。d.d.d.乐队的音乐声隐约传来,观众的欢呼如浪潮般一波接一波。她小声嘀咕:“啊,LIVE快开始了……”
与此同时,舞台上的d.d.d.主唱正激情四溢地喊道:“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你们来到黑曜石节!你们过得愉快吗!!!”观众的回应震耳欲聋,仿佛整座城市都在为这场狂欢沸腾。
黑的目光从舞台方向收回,冷冷地看向克洛宁:“锡兰告诉了我火山的事情。你不仅篡改了火山监测数据,还宣称小姐要散布谣言。”
克洛宁的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因为你我都知道啊,赫尔曼做的那些事,我们都知道!”
“知道什么的话,就说吧。”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阴影中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缓步走出。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父亲?!”锡兰惊呼出声。
克洛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你怎么在这里?!”
赫尔曼·道尔科斯,汐斯塔的市长,目光冰冷地扫过克洛宁:“很意外吗,克洛宁?”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我明令禁止从火山中开采黑曜石之后,市场上依然有新开采的黑曜石流通。开采队多次出现在火山口,却没有人向我报告。最终,这些货物被送到了市政厅的废弃仓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在我下令拨款为汐斯塔的矿石病患者提供资助后,市里反而出现了他们受到不公待遇的流言。这些事情,是不是出自你之手?”
克洛宁的拳头攥紧,指节发白:“嘁……”
赫尔曼的声音陡然提高:“这些事情让我意外到愤怒难安!为了找到真相,我放出了离开城市的消息,让黑替我调查。”
赫拉格微微一笑,长刀在手中轻轻一转:“看来,只要调查一下这些记录和相关人员就行了。”
赫尔曼的目光落在克洛宁身上,语气中带着失望:“真遗憾,克洛宁。原本,我是不介意和你分享一些东西的,但你太急躁了。”
“我?急躁?”克洛宁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疯狂,“我这些不都是为了这个城市,不都是你教我的吗!十年前的巴鲁一家,八年前的电视塔倒塌案,还有你如何‘吞并’塔拉克部族,我都看在眼里!我的一切都是从你那里学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盈利,处理。手段不重要,结果才是重要的!这个破烂的乡下,你以为我为它付出了多少心血,换来的又有什么?好不容易因为黑曜石带来的收益,却要全部变成给那些根本治不好的病人的补贴?与其如此,还不如就让火山爆发好了!而我只需要保护好汐斯塔的物资和财产,一样可以东山再起!”
赫尔曼的眼神骤然冰冷:“我做过许多事,但我不会拿汐斯塔做赌注。矿工和研究者的生命,全城的生命,都被你视作什么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坚定,“克洛宁,你被解雇了。”
克洛宁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冷哼:“糊涂的老头,那可还说不清楚!”他猛地抬手,打了个响指,“多亏你的喋喋不休,我的人手已经全都到了!”
随着他的信号,数十名武装人员从四周涌出,将众人团团围住。
\"杀了他们!一个都别放跑!\"克洛宁狞笑着后退几步,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然而,他的笑容很快凝固在了脸上。
黑的身影如鬼魅般闪出,弩箭破空,精准命中三名打手的手腕,武器\"咣当\"落地。赫拉格的长刀划出银弧,刀背重重拍在两名壮汉的后颈,两人应声倒地。红豆的长枪横扫,枪杆带着呼啸的风声,将扑来的敌人掀翻在地。
\"什——\"克洛宁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赫拉格已经欺身而上,刀柄狠狠砸在他的腹部。
\"呃啊!\"克洛宁弯下腰,痛苦地干呕起来。
\"十五年的交情,\"赫拉格冷冷道,\"就换来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市长先生,你用人不慎啊。\"
与此同时,地面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
锡兰的脸色一变:“这……难道是火山爆发前的地震?!”
克洛宁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来了,呵呵,终于来了!”他张开双臂,仿佛在迎接一场盛大的庆典,“跟这座城市一起化为尘埃吧!即使现在你们想去控制广播塔也晚了!市民只会陷入恐慌!”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火山的活动日期近在眼前,你们以为有了那些简单的样本资料就能搞清楚什么?快速的逃生渠道都在我手里!你们谁都逃不走!假装清高的家伙们,你们谁都救不了!”
锡兰焦急地看向博士:“博士,怎么办!”
博士冷静地环顾四周,迅速做出判断:“赶紧动员大家疏散人群!”
赫拉格握紧长刀,沉声道:“博士,要不要通知罗德岛全体——”
就在这时,博士的通讯器突然响起,艾雅法拉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博士,能听到吗!火山的分析研究完成了!如果现在行动的话,还有机会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紧接着,普罗旺斯的声音也加入了通讯:“博士,刚才跟艾雅法拉一并研究了一下,我们已经把火山活动的原因找到了!这次的火山活动很有可能是可以被阻止的!”
艾雅法拉的声音急促但清晰:“现在大家冷静下来听我说,只要按照这个方法来,一定能把火山爆发的时间推迟!”
她快速解释了阻止火山爆发的方案,但需要一行人前往危险的火山内部。
赫拉格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们可以帮忙,如果真的是人力所及的话。”
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嗯。”
锡兰却摇了摇头:“不,前往火山这件事就交给我们专业的人员吧。克洛宁已经蛰伏了这么长时间,他的残党必然遍布整座城市。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刻,黑,赫拉格爷爷,你们还需要帮助清剿他们的残党,还要疏散人群。”
黑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小姐,太危险了!这些事情交给其他人去做就可以——”
锡兰微微一笑,语气坚定:“但这是我们的任务,我们应该做的。”
赫尔曼凝视着女儿,眼中复杂的情感一闪而过:“锡兰……”
普罗旺斯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同意,交给我们吧。像我们这样的天灾信使、火山学家、源石学者,谁都不能容忍让有所预兆的危机威胁到市民。更何况,竟然有人利用自己的知识蒙蔽他人,中饱私囊。作为天灾信使,我可不能忍受自己在这种人面前还袖手旁观!”
赫拉格朗声笑道:“你竟然也会有这么认真的一面,我明白了。那么市长先生,疏散群众的任务,请容我助你一臂之力。”
赫尔曼深吸一口气,看向黑:“锡兰说她可以做到,这次……我们应该支持她。”
黑沉默良久,最终轻声道:“小姐,请务必小心。”
艾雅法拉的声音再次响起:“讨论好了吗?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锡兰重重点头:“嗯!我们赶紧出发吧!”
博士和锡兰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朝火山方向奔去。黑的目光追随着锡兰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
赫尔曼拍了拍黑的肩膀:“我们应该相信她。”
黑低声回应:“……是。”
克洛宁兴奋而狰狞的笑声传来,“哈哈哈,你们还在做无谓的挣扎,哈哈哈…啊!”
“噗!”的一声。克洛宁被赫拉格打晕在地,像一条死鱼般瘫软。赫尔曼看了一眼这个曾经的助手,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很快被坚定取代:“不能让市民们继续身处险境了。希望你们能助我一臂之力。”
赫拉格扛起长刀,咧嘴一笑:“乐意之至。”
远处的火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宁静,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已经开始了。
第10章 巨大庞贝
火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宁静,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然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炽热的岩浆正在地底翻涌,随时可能喷薄而出。锡兰站在火山口另一侧边缘附近的洞穴处,热浪扑面而来,吹乱了她的银发。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目光坚定地望向漆黑的洞窟入口。
“就是这里了。”普罗旺斯收起地图,尾巴上的绒毛早已因为高温而微微卷曲,“这个洞窟原本是天然形成的,但经过人为开采后,已经变成了一条通往火山深处的矿洞。”
晚霞已至,天火摘掉了墨镜,火焰般的红发在热风中飞扬:“在研究室的时候,我可没想到有一天会在度假时深入火山内部。”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不过,这种‘实地考察’倒是挺刺激的。”
锡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可以好好解释一下了吗?刚才在通讯里说得太笼统了,‘这次火山爆发是可以阻止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普罗旺斯微微一笑,看向天火:“还是你来解释吧,毕竟你是这方面的专家。”
天火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好吧,简单来说,这次火山活动的异常,和这里的源石虫有关。”
“源石虫?”锡兰眨了眨眼,“就是那些在火山附近游荡的小型生物?”
“没错,但这里的源石虫有些特殊。”天火竖起一根手指,“它们以火山为巢穴,以特殊成分的黑曜石为食,我们称之为‘熔岩源石虫’。”
普罗旺斯补充道:“它们通常生活在火山核心附近,而人类正是利用它们的踪迹来开采黑曜石。”
锡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过度开采不仅破坏了它们的栖息地,还导致它们的行为变得异常躁动?”
“正是如此。”天火打了个响指,“它们的活动直接影响了火山的稳定性,如果再这样下去,整座火山都会被引爆。”
锡兰的脸色变得凝重:“那我们该怎么做?总不能直接把火山堵上吧?”
天火咧嘴一笑:“当然不是,我们只需要让这里的‘主人’安静下来。”
普罗旺斯抖了抖耳朵,指向洞窟深处:“通过之前探测数据综合分析,目标就在里面,我们得抓紧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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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窟内的温度越来越高,岩壁上的黑曜石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紫光。锡兰的裙摆早已被汗水浸透,但她丝毫没有放慢脚步。
“越来越热了……”她小声嘀咕着,用手扇了扇风。
“就在前面不远了。”普罗旺斯压低声音,耳朵警惕地竖起,“大家小心!”
突然,洞穴深处传来一阵狂暴的声响,仿佛某种庞然大物正在蠕动。
“这声音……听起来很狂暴。”锡兰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天火却显得异常兴奋:“当然了,这些虫子的智力不足以让它们以个体行为扩张领地,所以必然有一只‘母虫’在指挥它们。”
普罗旺斯瞪大眼睛:“你是说,我们要从那么多源石虫里找到那只母虫?”
“别担心,它绝对是个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狠角色’。”天火自信满满地挥了挥法杖,“毕竟,它可是差点引发火山喷发的罪魁祸首!”
锡兰的呼吸变得急促:“你是说,这个让整个岩壁都在震颤的声音,是一只‘源石虫’发出的?”
天火刚要回答,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炽热的岩浆从下方的裂缝中喷涌而出!
“怎么回事?!”普罗旺斯惊呼,“岩浆已经蔓延出来了吗?”
锡兰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是那只变异源石虫!它在洞穴下方!”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一只巨大的源石虫从岩浆中缓缓爬出。它的体型远超普通源石虫,甲壳上覆盖着炽热的熔岩,每移动一步,地面都会随之融化。
“这……这还能叫虫?”普罗旺斯的尾巴炸成了一团毛球,“这根本就是一座移动的火山!”
天火抿了抿嘴巴:“嗯…好像跟我预想的有点出入…”
普罗旺斯无奈地扶额:“我现在有点想念艾雅法拉了……”
锡兰紧紧攥住裙角,声音微微发颤:“小心!它靠近了!”
巨大源石虫发出震天的咆哮,炽热的岩浆从它体内喷涌而出,瞬间将周围的岩壁融化。
“它能让地面流动?!”锡兰瞪大眼睛,“不,不对,那些滚动的‘波浪’全是熔岩源石虫!”
普罗旺斯迅速拉弓搭箭:“离远点!这些虫子的数量足够引发火山喷发!”
天火握紧法杖,眼中燃起战意:“目标就是这家伙了!只要让它停止躁动,改变它的行进路线,就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让市民撤离!”
普罗旺斯苦笑:“慢着慢着!就凭我们几个,怎么解决这座‘小型火山’?”
天火咧嘴一笑:“打啊!还能怎么办?”
普罗旺斯急了:“它要是爆炸了,不会直接引发火山喷发吗?!”
天火耸耸肩:“那就让它滚回巢穴里去!”
普罗旺斯:“……总之还是得揍它对吧?”
天火:“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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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一触即发。天火的火系法术轰击在巨大源石虫的甲壳上,却只留下浅浅的焦痕。普罗旺斯的箭矢虽然精准,但根本无法穿透它厚重的防御。
“打了半天…”锡兰焦急地喊道,“完全不起作用!”
天火咬牙:“小心岩浆!这家伙肚子里到底吞了多少黑曜石?!”
巨大源石虫再次咆哮,炽热的熔岩如浪潮般席卷而来。普罗旺斯一个翻滚躲开,箭矢瞄准了它的弱点:“虽然有些可怜,但我们不能手下留情!”
天火高举法杖,火焰在她周身凝聚:“这招如何?!”
炽热的火球直击源石虫的头部,它发出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起来。
“它被激怒了!”锡兰惊呼。
天火抓住机会,火焰如锁链般缠绕住源石虫的躯体,硬生生将它逼退,“大尾巴,现在!”
普罗旺斯瞬间会意,一箭射向它的眼睛。
巨大源石虫发出不甘的咆哮,最终调转方向,缓缓爬回了洞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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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探测的火山数据逐渐“好起来”,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成功了!”天火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它被赶回去了!”
普罗旺斯瘫坐在地上,尾巴无力地耷拉着:“太好了……市民们安全了。”
天火看了看自己被岩浆烧焦的裙摆,撇撇嘴:“真是的,解决一只虫子居然这么费劲!”
普罗旺斯苦笑:“毕竟它带领着一整支族群……如果不是人类破坏了它们的生存环境,或许……”
天火摆摆手:“我累了,别再提这种让人疲惫的话题了。”
锡兰瘫坐在地上,脸上却露出了释然的笑容:“我也累得站不起来了……但还有人等着我们回去。”
她试图站起来,却因为体力不支而踉跄了一下。普罗旺斯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微笑道:“成熟的女性要学会在站不稳时找同伴搭把手哦?”
锡兰脸颊微红:“谢、谢谢。”
天火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好了,凯旋而归总是令人心情愉悦,赶紧回去吧,说不定还能剩下点度假时间。”
普罗旺斯望向洞窟深处,眼神复杂:“但这里……迟早还是会……”
天火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尾巴,剩下的不该由我们插手,汐斯塔已经有充足的时间,应该让他们自己做决定了。”
普罗旺斯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嗯。”
锡兰望向远处的汐斯塔市,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市的轮廓上,显得格外宁静。
“我们回去吧。”她轻声说道,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第11章 此生挚爱
细碎的浪花轻拍着沙滩,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阿米娅赤着脚站在浅水区,海水没过脚踝,凉意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脚趾。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泳装——淡蓝色的连体款式,边缘缀着小小的贝壳装饰,是暴行特意为她挑选的。
“博士!”她转身朝岸上喊道,“快过来!”
博士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战术口罩难得摘了下来,兜帽却依然固执地扣在头上,仿佛这是他的第二层皮肤。阿米娅双手叉腰,故作严肃地瞪着他:“博士,这次我可要批评你了!”
“嗯?”博士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大家身上都多多少少有些轻伤,作为领队你也有责任的!”阿米娅的耳尖微微抖动,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虽然古米已经给他们处理过了,但是下水的话,还是会影响到伤口的。”
博士挠了挠头:“玩得有点过火了……”
阿米娅叹了口气:“真是的,带队玩耍也别太过火呀……”
博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笑了:“这身泳装很适合你,阿米娅。”
“是、是这样吗?”阿米娅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手指不自觉地揪了揪泳装的边缘,“是暴行姐姐给我挑的这件泳装,我还在害怕博士会不会不喜欢……”
她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摇头:“等等!不要想着岔开话题,博士!”
博士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好,我认错。”
阿米娅鼓了鼓脸颊:“我也要好好说说赫拉格先生了!明明让他监督你的,结果他也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眼神飘向远处,似乎想起了什么。博士察觉到她的犹豫,轻声问道:“怎么了?”
阿米娅摇摇头,换了一种轻松的语气:“总之,博士可真是做了件很危险的事情。”
博士挑了挑眉:“这个……”
阿米娅眨了眨眼,突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和狂热的歌迷起冲突什么的!博士好歹要有些大人样子呀。”
博士愣了一下,而后他忍不住笑了:“好,我记住了。”
阿米娅竖起一根手指,严肃地补充:“再怎么喜欢一支乐队,也要和其他观众和平相处哦,更别说参与斗殴什么的了!”
博士故作正经地点头:“嗯,下次一定注意。”
阿米娅满意地笑了:“嗯!这就对了。”
她转身指向不远处的一片礁石区:“博士,快来吧,我在那边发现了很多好看的贝壳!海滩什么的,好有趣呀!”
博士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礁石。阿米娅弯腰捡起一枚乳白色的贝壳,举到阳光下仔细端详:“看,这个花纹好漂亮!”
博士凑近看了看,突然伸手捧起一捧海水,朝阿米娅泼了过去。
“哎!”阿米娅惊叫一声,海水溅在她的脸上和肩膀上,凉丝丝的。她瞪大眼睛,随即不甘示弱地弯腰反击,“可恶!看招!”
两人你追我赶,笑声混着海浪声飘散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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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博士收到了赫尔曼市长的邀请。市长站在海滩边,背对着夕阳,身影被拉得很长。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微微颔首:“博士,你来了。”
博士点头致意:“赫尔曼先生。”
赫尔曼的目光扫过远处的海面,语气平静:“感谢你,罗德岛的博士。这次如果没有你的帮助,小女的鲁莽行动恐怕只会惨淡收场。”
博士摇头:“我并没有做太多的事情,你应该感谢的人是锡兰才对。”
赫尔曼轻笑了一声,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情绪:“克洛宁是我一手栽培起来的,他有野心,但也有能力,所以我这些年对他的一些小动作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但这几年,他走偏了。”
博士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赫尔曼继续说道:“这次借着前往新开发区的机会,我留下黑,也是想看看这小子还能不能用。”
他叹了口气:“结果很遗憾。”
博士看向他:“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赫尔曼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远处的海面:“我很喜欢沿着这片海滩散步。”
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因为,芭芭拉——我的妻子,她就沉睡在这片海里。”
博士微微一怔。
赫尔曼继续说道:“我还记得那一天,天气有点热,夕阳很好,就在这里,她和我说,‘要是我们能永远生活在这里就好了’。”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西装口袋里的怀表,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转眼,就只留下了我一个人。”
博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海面波光粼粼,仿佛承载了无数回忆。
“博士,回头看看。”赫尔曼轻声说道: “你能明白吗?这座城市是我为她打造的天堂。”
博士沉默片刻,问道:“为什么不告诉锡兰?”
赫尔曼摇了摇头:“我不是来寻求理解的,博士。我如果需要我女儿的理解,我和她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而且,告诉了她,她就会理解吗?不会的。她还要很长时间才会明白,这个世界不是她想的那样条理有序。”
“黑希望她永远不会理解,而我……很遗憾,我失去了选择的机会。”
他转过身,直视博士的眼睛:“博士,锡兰她想要加入你们,我让黑和她一起去,这些我都允许……因为这座汐斯塔已经不再是她的天堂了。”
博士皱眉:“什么意思?”
赫尔曼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我已经看过新的地质报表了。照这样下去,汐斯塔迟早会在迸发的岩浆中落下帷幕。我们推迟了那一天的到来,但无法阻止它。”
他看向远处的火山轮廓,声音低沉:“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彻底解决的办法。我找到了,但代价也一样巨大。我一直投入精力的高新区,那将会是一座全新的移动城市。现在看来,那会成为新的汐斯塔。”
博士若有所思:“所以,黑曜石节……”
赫尔曼微微一笑:“据说这片海洋有着它的边界。也有人对我说过,这里不是真正的大海,它的边界也许宽广,却有尽头。那么,我们会环着这片海走下去。或许有一天,我们会真正回到起点。”
他的目光扫过沙滩、街道、远处的舞台,最后落在博士身上:“只是,这座有着美丽海滩和盛大的黑曜石节,以及这座能感受到火山气息的海滨城市本身——这座有着无数汐斯塔人回忆的汐斯塔,终究是不复存在了。”
博士沉默良久,最终说道:“也许有一天,你可以把这些告诉她。”
赫尔曼轻笑:“你也可以永远都不告诉她。”
他拍了拍博士的肩膀,语气轻松了些:“而有一天,当她需要一些帮助时,你可以来找我。”
“无论汐斯塔在哪里,变换成何种模样,这座城市,永远会是她的后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该这么说。只要汐斯塔人还在,汐斯塔就永远在。她们这些年轻人才是真正的汐斯塔。”
“趁现在,好好享受这次的黑曜石节吧。” 赫尔曼转身准备离开,临走前说道:“至少在找到新的理想场地之前,我们只能搁置和塞壬唱片(moNStER SIREN)【尽情享受《音律联觉 2025》 吧!!!等等!现在不是泰拉 1097 吗?!我穿越了?!继续记录,继续记录……】 之间的合作了。我该去和他们好好谈谈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道:“黑似乎也有话想跟你说,她在那边。如果我说太多,她就更没话可说了。让她自己和你说吧。”
---
黑站在不远处的棕榈树下,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博士走近时,她微微抬头,灰金色的眸子平静无波。
“你好。”她的声音依旧冷冽。
博士点头:“你的目的是什么?”
黑摇了摇头:“不用紧张,我已经不是你的敌人了。”
她顿了顿,语气罕见地柔和了一些:“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原本我是想教训你一顿的。”她直视博士的眼睛,“小姐不该遇到这种危险。”
博士挑眉:“那现在呢?”
黑的嘴角微微上扬,几乎算是一个微笑:“但我也要谢谢你。没有你,我和小姐也许永远没法解开误会。”
她看向远处正在沙滩上捡贝壳的锡兰,眼神柔和:“我一厢情愿地不想让她触碰这些事情,但也许你才是对的。她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责任。”
博士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锡兰正举着一枚贝壳朝他们挥手,笑容灿烂。
黑轻声说道:“时光无法倒流,她已经是现在这样。”
她转向博士,郑重地说道:“不过也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所珍视的一切都会被这座火山吞没。”
“我欠了你很多。”
就在这时,锡兰小跑着过来,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博士!咦,黑也在这儿吗?”
黑微微点头:“小姐。”
锡兰双手背在身后,眼睛亮晶晶的:“正好,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向你们宣布!”
博士挑眉:“什么事?”
锡兰深吸一口气,笑容明媚:“我啊,准备向罗德岛投一份简历!”
博士假装惊讶:“哦?”
锡兰得意地晃了晃手指:“之前我也说过吧,我本来就对你们公司有意向。”
博士故作严肃:“要加入我们可不轻松。”
锡兰信心满满地点头:“嗯哼,我已经问过艾雅法拉小姐和天火小姐了,她们表示以我的能力绝对没有问题的!”
她双手合十,眼睛闪闪发亮:“这次事情也让我看到了你们的实力,所以经过深思熟虑,做出了这个决定!”
黑轻咳一声,提醒道:“但是罗德岛不是一家单纯的制药公司……”
锡兰笑眯眯地打断她:“所以我要你跟我一起去。”
她眨了眨眼,补充道:“顺便一提,爸爸那边也已经同意了。”
黑沉默片刻,最终微微颔首:“……我知道了,如你所愿,小姐。”
锡兰开心地转向博士:“所以说呢,博士,从今往后,可就要请多关照啦!”
她突然想起什么,向着远处的临时医疗帐篷跑去:“博士,快过来!实验要开始了!”
博士还没反应过来,锡兰已经跑得老远了。她回头看了看他们,嘟囔道:“哎,算了,黑,快去把博士扛过来!”
黑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想博士也不至于听不到你这能够把天花板震翻的嗓音,小姐。”
黑看向博士,语气平静:“博士,虽然不知道你还在等什么,不过现在这种状况,小姐是不会在乎你我在想什么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是麻烦你自己走过去吧。如果真要我扛着你去的话,可能会不太雅观。”
博士忍不住笑了:“这就来!”
锡兰欢呼一声,拉着博士奔向远处的临时“实验室”。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海风轻拂,带着咸涩的气息,仿佛在轻声诉说着这座城市的未来。
第12章 明星登场
汐斯塔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早,阳光穿透薄雾,洒在酒店的落地窗上。d.d.d.蜷缩在柔软的被窝里,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叮铃铃——
床头的通讯器突然响起,欢快的铃声混杂着电子音效,像一场微型音乐会。d.d.d.猛地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按下接听键:\"哎......哎呀!\"
\"还不起床!\"经纪人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开,\"昨晚high太晚了吧?\"
d.d.d.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头栽回枕头里:\"让我再多睡会儿......\"
\"冷水澡已经给你放好了。\"经纪人毫不留情地打断她,\"青草汁在冰箱里,记得喝。\"
\"那个也太难喝了吧!\"d.d.d.哀嚎一声,却还是乖乖爬起来。冷水冲过皮肤的瞬间,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呼啊!冷水澡还是很棒!我有预感,今天会是很棒的一天!\"
她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摆着昨晚演出的照片,观众们挥舞的荧光棒连成一片星海。
\"昨天的演出很成功,\"经纪人的声音柔和了些,\"祝贺你。\"
d.d.d.却突然沉默了。她拿起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我试过了,不论怎么努力,我还是......没法超过d.lithun。\"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是吗?\"d.d.d.摇摇头,突然跳起来,\"无所谓啦!我决定了,之前那张合作专辑,要比上次再多做四首remix的demo!\"
\"再加量?!\"经纪人差点破音,\"你这几天已经混了二十六首了!\"
\"没事的!\"d.d.d.兴奋地在房间里转圈,\"昨晚演出时我摸到了新点子!既然知道极限在哪里,就得不断冲击它,让它变得更高——这才是进步!\"
经纪人叹了口气:\"你的日程表已经排到下一年了......\"
\"演出的精力是放在另一个槽里的!\"
\"已经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d.d.d.笑嘻嘻地打开冰箱,捏着鼻子灌下那杯诡异的绿色液体:\"上次我把录音棚的灯全爆了,那只是法术问题啦!\"
她突然正色道:\"不过你提醒我了......如果理论是正确的,我在乐感上绝对能达到更高的高度。\"
\"源石技艺和音乐的关系只是假说,\"经纪人警告她,\"别被牵着鼻子走。\"
“莱塔尼亚人就做得到,将音乐与源石技艺巧妙融合。” d.d.d.眨了眨眼:\"咦,我有鼻子的吗?\"
\"这是该现在问我的事情吗!\"
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d.d.d.走到阳台上,深吸一口咸湿的空气。远处的火山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次那个克洛宁......作为合作伙伴应该不怎么样吧?只看钱的那种人。\"
\"我也有同感,\"经纪人沉吟道,\"不过赞助商这边是塞壬说了算。对了,Grace那个号暂时别用了。\"
\"安心啦!\"d.d.d.伸了个懒腰,\"这可是我的秘密小组织,堡垒中的堡垒!\"
通讯器突然响起提示音。d.d.d.点开消息,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是可露希尔!她问我能不能联系到dijkstra......天哪,今天果然会是很棒的一天!\"
---
舞台的灯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d.d.d.的打拍穿透震耳欲聋的伴奏,在人群中掀起一阵阵声浪。观众们挥舞着荧光手环,跟着节奏跳跃,整个沙滩仿佛都在震颤。
\"刚才是不是地震了?\"一个女游客抓住同伴的手臂。
男游客兴奋地指着舞台:\"看到d.d.d.的表情了吗?她是怎么做到的!\"
地面又传来一阵明显的震动。女游客皱起眉:\"这不是低音炮的缘故吧......\"
男游客突然变了脸色:\"快走!\"
\"什么?\"
\"别问了!\"他拽着她就往前挤,\"去舞台前面!\"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被推搡着摔倒,尖叫声此起彼伏。女游客惊恐地发现,越来越多的人正往舞台方向涌去——不是出于狂热,而是某种本能的恐惧。
\"我的天......\"男游客突然停下脚步,\"是大帝。\"
一只戴着墨镜、浑身挂满金链的企鹅大摇大摆地穿过人群,保镖们为他开出一条路。周围的观众瞬间沸腾了。
\"大帝!是真人!\"男游客激动得语无伦次。
女游客却脸色发白:\"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有点喘不过气。\"
\"女士们先生们!\"大帝举起话筒,声音盖过了骚动,\"天气不错,对吧?\"
欢呼声几乎掀翻天空。一个萨弗拉年轻人试图冲破保镖的防线,却最终被拦下。
“行了,放这位观众过来。”大帝慷慨地向保镖示意。
“万一出什么事情…”
“观众这么热情,怎么会有事情呢,对吧!”随着大帝的话声,下面的观众更加沸腾。
那位萨弗拉年轻观众来到大帝面前,他的“热情”别具一格:\"你毁了我们的生活!你该去死!\" 只见他拿出一把弩对准大帝。
弩箭的寒光一闪——
\"小心!\"女游客尖叫出声。
大帝却纹丝不动。他早已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把手枪:\"哒哒哒哒哒,哒!砰!\"
弩箭应声落地,袭击者捂着肩膀倒下。
\"真奇怪,\"大帝歪了歪头,\"同你废话这么多,开枪的怎么是我?猜猜看?\"他凑近那个痛苦蜷缩的身影,\"是因为你太没种,还是我光芒万丈,你睁不开眼?\"
保镖们惊慌地围上来:\"大帝先生!观众里混着很多他们的同伙!\"
\"行了,\"大帝摆摆手,\"维护好秩序,剩下的......\"他打了个响指,\"交给我的企鹅物流。\"
几道身影从天而降——
\"我怎么记得我们是来度假的?\"可颂扛着锤子,一脸无奈,\"有加班费吗?\"
德克萨斯咬碎pocky:\"在旅店呆这么久,确实该运动一下。\"
\"一起行动真好呀......\"空俏皮地眨眨眼。
能天使检查着铳械:\"老板,完工后帮我订明天最前排的套票哟!\"
大帝看着逐渐逼近的袭击者们,咧嘴一笑:\"论斗殴和火拼,我们才是行家里手——最顶级的,无人能及。\"
战斗仿佛是场激情的演出,将观众的热情推至至高点……
---
在停泊于汐斯塔附近的罗德岛本舰上,一切却显得格外宁静。月光透过舷窗洒在金属走廊上,映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Alty轻轻踏上罗德岛的甲板,深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环顾四周,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唔嗯……\"她低声自语,\"这就是传闻中的罗德岛啊,感觉确实是个充满了谜团的地方。\"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金属墙壁,仿佛在感受这座庞然大物的脉搏。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但在这之中,她还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空气中夹杂着一股非常熟悉的气息。嗯……\"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要不是真的登上这艘载具,我还以为自己依然呆在海边呢。\"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阴影中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
\"这里近期确实接待过几个阿戈尔人。\"
Alty睁开眼睛,看到一位绿眸女子站在不远处。她穿着白大褂,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淡白微绿的中长发微微飘动,那双眼睛如同手术刀般锐利,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
\"凯尔希医生,\"Alty微微一笑,\"久仰大名。\"
凯尔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也是阿戈尔的访客,但我没在访客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我也许没法接待你。\"
Alty摆了摆手,笑容依旧:\"啊啊,抱歉抱歉,不过不劳烦你了,我说点事就走,不会在这里呆太久的。\"她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咦,你居然还知道我的名字?\"
凯尔希的嘴角微微上扬,却不见笑意:\"这几天会待在汐斯塔一带的人,没有人不知道你的名字。\"她顿了顿,\"虽然我并没有去,但我也早有耳闻。日落即逝的贝斯手Alty女士,罗德岛不是个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
Alty轻笑一声,声音如同海浪般柔和:\"啊呀,唉,不要那么有敌意啊。毕竟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对吧,比如说还能看到星星的时候?\"
凯尔希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侧身让出一条路:\"星星……呵……请坐吧。\"
Alty优雅地行了一礼:\"谢谢。\"她跟着凯尔希走进一间安静的会议室,在椅子上坐下,\"你肯定会好奇我是怎么进来的吧?\"
凯尔希在她对面落座,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话语掩盖不了你的实力。请放心,我不怎么担忧,至少它只会对重要的访客网开一面。\"她的目光直视Alty,\"不过,一位音乐巨星是怎么对这狭小的病房产生兴趣的?如果是想和你的阿戈尔朋友叙旧,你可能走错房间了。\"
Alty摇了摇头,长发如波浪般晃动:\"朋友?嗯……谈不上吧?不,该说,离朋友有点远呢……\"她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其实我是来找你的。或者说,是来看看你的。\"
凯尔希微微皱眉:\"很抱歉,我不认识你,我也不是动物园的展品。\"
Alty轻笑:\"阿戈尔人的传闻,我从Frost那里听说了很多。她很少讲故事的,但那次她说了很多。\"
凯尔希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我没兴趣听你说些你朋友的奇异冒险故事……\"
\"那唱出来怎么样?\"Alty突然提议,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
凯尔希的表情依旧冰冷:\"或是面目全非的有关我的逸闻。我希望你能更直接一点。\"
Alty叹了口气,肩膀微微下垂:\"有人告诉过我闲聊可以缓和气氛,我做的似乎不太成功……\"她抬起头,直视凯尔希的眼睛,\"那就开始吧。我其实有些讨厌他们那几个阿戈尔人。当然我也知道,他们确实挺可怜的。\"
凯尔希的眉头皱得更紧:\"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Alty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只是,如果没有你出现的话,那几个阿戈尔人可能都会沉入海底,被幽暗的海洋吞噬。\"
凯尔希沉默了片刻:\"我并没有做什么重要的事情。\"
\"你救了他们,而且这里就有好几个。\"Alty的目光变得深邃,\"这些特别的阿戈尔人,他们一点都不尊敬你,明明你为他们做了这么多。\"她歪了歪头,\"你平时是不是对他们太凶了?\"
凯尔希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我只是在阻止他们自取灭亡。\"
Alty点点头:\"那也是种慈悲心的体现,医生。\"她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只不过,我的问题也就在这里。\"
凯尔希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Alty深吸一口气:\"你知道阿戈尔人的敌人是什么吗?\"她的眼睛直视凯尔希,\"或者,你其实知道我的身份吧?\"
就在这一瞬间,会议室的阴影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身影。mon3tr从黑暗中显现,结晶般的棱角和锋利的刺爪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它发出低沉的咆哮,直逼Alty而去。
凯尔希猛地站起身:\"mon3tr,停下!\"
在凯尔希的命令下,mon3tr停止了攻击,但仍然警惕地守在Alty身旁。
凯尔希重新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Alty:\"你很年轻。\"
Alty的表情放松下来:\"是的,我们很年轻,我们没有经历过那些悲伤的事情,所以我们还在这,还可以说话,还可以唱歌。\"
凯尔希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那些深海猎人们在做他们应该做的事情。\"
\"我明白,这些我都明白。\"Alty的声音柔和下来,\"只不过,我们也想知道答案。深渊里的那些“小家伙”……我们一点也不想和那些“小家伙”敌对。\"
她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在回忆什么:\"Frost她啊,从小就只对音乐和食物这两样东西感兴趣。就连休息对她来说都是浪费时间。\"
凯尔希打断了她:\"这位朋友你可以等到我们真正会面了再介绍给我。\"
Alty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她重新看向凯尔希,\"我信任医生你,以及你掌握着的真相。\"
凯尔希摇摇头:\"我不认为你对真相的了解比我少。\"
Alty轻笑:\"不,只是我们有各自擅长的事情而已,比如说,我觉得你唱歌也许不会那么动听。\"
凯尔希的表情僵住了。
Alty连忙摆手:\"啊,嗯,只是举个例子!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她的表情再次变得严肃,\"但阿戈尔的平静,就像你知道的那样,只是个表面现象。\"
凯尔希的目光变得深邃:\"大多数人对大海一无所知。\"
Alty点点头:\"大地的孩子又怎么会知道这些呢?对他们要求太高也不好。\"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只是,哪怕是这表面上的平静,可能也没法坚持太久了。欲望果然是可怕的东西。\"
她直视凯尔希的眼睛:\"所以,我需要一些,嗯,信息。\"
凯尔希挑眉:\"又是信息?\"
Alty微微一笑:\"是的。\"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这么说……哦哦,原来对这些感兴趣的不止我一个啊,哈哈。\"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我有些好奇,上一个人是谁呢?\"
凯尔希沉默了片刻:\"是个阿戈尔人,也是个深海猎人。\"
Alty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们也许真的能做朋友呢,呼呼。\"
凯尔希的表情终于柔和了一些:\"当然。我能理解你为什么来找我。\"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活得越久,故事越多,伤痕越疼,脾气越差。\"
Alty的表情变得歉意:\"抱歉,我不是想揭你的伤疤……\"她轻声说道,\"只是你确实不像其他人。他们会被过多的感情束缚、被言论利用,甚至变成某种灾难。”她的目光变得深邃:\"也难怪那个人让你作为最后的底牌来帮助小兔子和博士。\"她突然俏皮地眨了眨眼,\"你其实是台x光机对吧?\"
凯尔希难得地露出一丝苦笑:\"我也希望自己是台单纯的机器。\"
Alty的表情变得认真:\"唔,不好意思,我其实只是想说,虽然你不会选择告知别人,但里面的东西,你其实已经全看到了吧?\"
凯尔希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
Alty点点头:\"那就让我切入主题吧。这个问题你是可以回答的。\"
凯尔希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吧,年轻的巨星。\"
Alty微微颔首:\"啊,谢谢。\"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严肃,\"请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关于那片海洋下发生的一切。\"
凯尔希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不是一种信息。\"
Alty摇头:\"不,我说的是,'那片海洋'。\"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Alty继续说道:\"Frost是我们中最年轻的。只有我们四个是年轻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悲伤,\"她嗅到那几个阿戈尔人的特有味道。那不是阿戈尔人应该有的味道。\"
她的目光变得遥远,仿佛在回忆什么可怕的景象:\"'它们不能再歌唱。它们不能再说话。它们离我们越来越远。它们饥渴难当。'\"
Alty直视凯尔希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尊敬的Ama-10,无所不知的凯尔希医生,请你告诉我——这些特别的阿戈尔人,他们从哪里来,是怎么诞生的?\"
第13章 闲笔杂谈
罗德岛的走廊上,灯光一如既往地柔和。博士整理着手中的文件,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上——黑,那个不苟言笑的保镖。她静静地站在窗边,目光投向远方,仿佛与周围的世界隔绝。博士知道,她又在想些什么。
黑的存在总是如此鲜明却又低调。她很少与人交流,即使有人主动搭话,得到的也只是一两句简短的回应。然而,博士清楚,她的沉默背后隐藏着许多故事。偶尔,她会与那些佣兵和赏金猎人出身的干员一同出入酒吧,那时的她,眼中似乎会闪过一丝难得的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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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雨夜,黑罕见地喝醉了。博士将她扶回宿舍时,她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博士……其实,习惯之后,杀人没有什么感觉。尤其是,当我杀的人全都是我的仇人的时候。”
博士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黑继续说道:“至于我具体是怎么做到一个人毁灭那个家族,你不会想听的……实际上,我除了在每个地方潜伏的时候看到的花草树木,也没有什么可以讲的东西。等待,然后出手,就这么简单。”
她的眼神迷离,仿佛回到了过去:“我出生在一个雷姆必拓商人家庭,双亲都是经商的。6岁的时候,他们在某一笔生意中被蒙骗,收取了一批伪装成普通宝石的源石,我的矿石病就是偷偷拿出来玩的时候感染的。”
黑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的父母发现后立刻前往责问,却在返途中遭到围杀,我也被当作奴隶贩卖。最终,我被一个佣兵团选中,成为了他们的新成员。”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支佣兵团除了进行战争行为,更多的是负责接手大人物们的委托,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脏活。而我经过他们的锻炼,成为了一个孩童杀手。在一次任务中,我遇到了老爷……不,那时候他还不是老爷。”
黑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想起了什么温暖的回忆:“我的任务是暗杀他,但在接近的过程中,我被他的气度折服。你一定无法想象,那个时候的他,还是个……算了,不说这些。总之,我帮助他将我所属的佣兵团全灭,然后,我就成了小姐的保姆兼保镖。那一年,小姐3岁,我12岁。”
她的声音渐渐柔和:“其实小姐不知道的是,在我作为她保镖的那些年里,我也同时在帮老爷做事……别误会,我是自愿的。小姐是我最关心的人,但老爷也是我最敬重的人,这一点从那时起,就没有改变。”
黑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那天,老爷把我叫回汐斯塔,告诉我,我的仇人找到了。在我出发前,老爷问我,‘你确定你要去吗,黑,你可以在这里生活得很好。’我最终还是去了,但不全是为了复仇,也是为了做个了断。而且,我知道,有人在等着我。”
博士默默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黑口中的“有人”,指的是锡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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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是这样。”博士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怎么听说真实的对话比这接地气多了。”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哎呀,快说嘛。”
博士思考了片刻,“行……你听听作罢……给你原声复刻一下。”
于是博士开口了:
“你他妈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吗?哈?……不知道吧?老子告诉你——屁感觉都没有!尤其是杀那群狗娘养的仇人的时候……爽得跟切西瓜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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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兰在罗德岛的名声可谓两极分化。一方面,她是才华横溢的研究员,专注于矿石病的研究;另一方面,她那盛气凌人的大小姐做派让人印象深刻。以至于大部分干员提到她时,第一反应总是:“啊,那个大小姐啊。”
然而,没有人真的讨厌她。因为锡兰虽然性格强势,却从不会掩饰自己的错误。当她意识到自己错了时,她会毫不犹豫地说出“对不起”。这种坦率让许多干员对她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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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锡兰的档案中,关于黑的描述寥寥无几;同样,黑的档案中也鲜少提及锡兰。这并不是因为她们的关系不够亲密,而是因为用文字去描述她们之间的感情显得多余。她们早已将彼此视为最重要的存在,但她们的世界并不只有对方。
锡兰会与其他研究员激烈争论某个理论直到深夜,也会在实验室里为一项新发现欢呼雀跃。黑则会独自执行任务,或与佣兵出身的干员在酒吧里举杯,在演习场上挥洒汗水。
在加入罗德岛后,她们的生活变得更加广阔。但无论走到哪里,她们始终将对方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这种感情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去修饰,它存在于每一个细微的举动中——锡兰为黑准备的咖啡,黑默默守护在锡兰身后的身影。
或许,这才是“深厚的感情”最真实的模样。
第1章 僵局
……
龙门基础支撑层的出口处,寒风裹挟着细雪呼啸而过。一位白衣卡特斯少女静立风雪中,呼吸微弱却坚定,白雾从她唇边逸散。
罗德岛众人停下了脚步,博士呼喊道,“霜星!”
霜星的目光投向罗德岛众人,一丝温柔从冰冷的声音中透出,平静而决绝:“现在,你们要和我战斗。”
霜星的指尖凝结出细小的冰晶,周围的温度骤降。“如果你们战胜我,有人能够侥幸活着——”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愿意加入罗德岛,依你们的想法去对抗感染者共同的敌人。”
风雪中,她低下了头,单薄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这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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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0 Am 龙门夺回近卫局大楼4小时后
龙门近卫局与罗德岛的联合行动已进入最后阶段。无人机的广播声回荡在街道上空:
“请各位市民注意……正在进行疏散演习……”
“没有随行动指示进行避难的市民,请锁紧门窗,拉好窗帘,不要随意走出家门……”
梅菲斯特的脸色阴沉如铁,手中的权杖重重砸向地面。“吵死了!”他怒吼道,“把那个无人机射下来!”
幻影弩手迅速瞄准,箭矢破空而出,无人机应声坠落。梅菲斯特的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我们就只是个演习对象而已?居然想用这种把戏掩盖我制造的恐怖!”
广播声仍在重复,龙门语、乌萨斯语交替播放,仿佛无形的嘲讽。梅菲斯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别被无人机干扰!所有人,避开主干道,迅速撤离!”
一名整合运动成员慌张地跑来报告:“侦查小队三号失去联系了!”另一人紧随其后:“外围保障小队的通讯通道也在断线!”
梅菲斯特的呼吸愈发急促,癫狂与不安在他眼中交织。“怎么会这样……该死的龙门!该死的非感染者!”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仿佛要将所有愤怒倾泻而出。
幻影弩手低声对浮士德说道:“我从没见过他这样……他似乎很不安。”
浮士德沉默片刻,声音低沉:“我给你们创造空间。”他望向远处,目光警觉,“如果对手只有普通警力和罗德岛,我们一定能安全撤退。”
“什么意思?”幻影弩手一怔,“你是说,除了这些还有别的?”
梅菲斯特的怒吼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烦死了!根本说不通!”他抓扯着自己的头发,“跟不上我指挥的队伍,我要怎么赢?!”
浮士德的目光扫过阴影中的街道,轻声说道:“有人在监视我们。这座城市里有其它东西。”他握紧弩箭,“做好准备,为了生存。”
幻影弩手郑重地点头:“我们相信你。”
浮士德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转身,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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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0Am,龙门近卫局某处,罗德岛行动小队预计巡逻点。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龙门的街道,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煌站在一处十字路口的中央,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黑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她眯起眼睛,望着远处正在试图突破近卫局防线的整合运动成员,嘴角微微下撇。
\"这种事情居然也要感染者去做?\"她低声自语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罗德岛这回还真是接了个恶毒的活。\"她冷哼一声,摇了摇头,\"哼,龙门这么大的城市,怎么可能没有自己对抗入侵势力的手段?\"
远处传来整合运动成员的喊叫声:\"快点干掉拦路的!身后的别管,突破他们的防御就行!\"
\"只要穿过这条街,我们就有机会和第二大队汇合!\"
\"别给他们反击的机会,我们已经不剩下多少人了——\"
煌听到这里,嘴角突然扬起一抹冷笑。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现在不剩下多少人,\"她轻声说道,\"一会儿可就一个都不剩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跃而起,借助源石技艺产生的热气流,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飞向整合运动的队伍。当她稳稳地落在那些惊慌失措的整合运动成员面前时,地面甚至因为冲击而微微震动。
\"啊?!\"整合运动的成员被这突如其来的身影吓得连连后退,\"什么人!从天上掉下来了?!\"
\"退后,都退后!她可能......她可能会飞行!\"另一人惊慌失措地喊道,手中的武器都在颤抖。
煌无奈地耸了耸肩,猫耳轻轻抖动:\"这个真不会!\"
就在这时,近卫局的警员举着武器对准了她:\"识别码!\"
煌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你用仪器扫一下!\"她又转回去对整合运动的成员说道,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聊天:\"不好意思,我先和他们说点事。\"
整合运动的成员面面相觑,一脸茫然:\"啊?\"
煌重新面向警员,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龙门警员,听好!我是罗德岛的。别射击,我没心思再边打架边处理流矢了。这里交给我一个人就行,你们赶紧去下处封锁点吧。\"
警员们对视一眼,在确认了她的身份后迅速撤离。煌重新看向整合运动的成员,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微笑:\"好啦,现在来解决我们这边的事情。\"
\"这个女人什么意思?\"整合运动的成员警惕地盯着她,手中的武器握得更紧了。
煌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阳光透过薄雾照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来自罗德岛的精英干员,煌。我的作战目标是让各位失去战斗能力。不管各位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入侵他国城邦,我们都只以解除各位的武装为首要目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整合运动成员的脸:\"不论各位对他人人身造成的伤害、损失以及事后的刑罚,至少,各位现在的抵抗没有任何意义。放下武器,你们还有机会。\"
整合运动的成员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愤怒的吼声:\"啊?什么?你......\"
煌依然保持着冷静的姿态:\"同是感染者,给你们一条路选吧。立刻投降的话,我有资格抓你们去罗德岛,然后丢去个对感染者还算宽容的地方。\"
然而,整合运动的成员显然对她的提议不感兴趣。其中一人突然暴起,挥刀砍向她。\"少在这里假惺惺!\"
\"赤手空拳就挡下来了?!\"那人震惊地看着煌轻松用护臂接下攻击,甚至连后退一步都没有。
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她的情绪而变得灼热。\"既然你们反抗了,\"她轻声说道,\"我就没什么话可说了。\"
\"我们难道就该乖乖被你抓住吗?你有毛病吧?\"整合运动的成员怒吼道,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
\"没有!反抗是正当的,逃跑也是,这我完全赞成。\"煌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她的眼神已经变得锐利,\"只不过当你们开始反抗,我就必须用暴力回应你们了。\"
她突然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摇了摇头:\"要么这样吧,我不用电锯。\"她将背上的链锯剑解下,轻轻放在一旁,\"抱歉,真不想对同胞动手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她的脸上。\"龙门的天气好潮湿啊。\"她喃喃道,仿佛在自言自语。
整合运动的成员察觉到异样,其中一人惊恐地喊道:\"这只傻猫......在施术!她的身上在冒热气!\"
煌轻笑一声,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我的身上冒热气?猜错了。\"她缓缓抬起手,指向那些整合运动成员,\"再猜猜看,是我身边的空气更热,还是你身边的空气更热?\"
话音未落,她已如闪电般出手。热浪随着她的动作席卷而出,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一起洗个萨米澡吧!\"她的声音在热浪中显得格外清晰。
战斗结束得很快。当最后一名整合运动成员倒地时,煌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哈......还好在废城好好准备运动了一下。你们这点人连饭渣都算不上,别说小菜了。\"
被按在地上的整合运动成员不甘心地咒骂道:\"你!罗德岛这种感染者的败类,就这样帮着龙门坑害同胞?!把我们留给龙门是不是就不会脏自己的手?虚伪!感染者的耻辱!\"
煌挑了挑眉,红色的猫耳因为愤怒而微微后压:\"被按在地上揍了两拳还有多余力气放狠话,真行啊。\"她摇了摇头,手上的力道却加重了几分,\"不过你又搞错了。其实龙门还可能饶你们一命。我真要动手的话——\"
她微微用力,整合运动的成员顿时痛苦地挣扎起来:\"哈,哈......唔!呃!\"
\"你们一个都活不了。\"煌冷冷地说道,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不不不要!放,放开我!救命!!\"整合运动的成员惊恐地尖叫起来。
煌松开了手,站起身来,语气恢复了平静:\"行啦,我不会做那么过火的。\"她向一旁看傻的警员挥了挥手:\"警员!过来。交给你处理了。\"
临走前,她低头对那名整合运动的成员说道:\"对了,乌萨斯人,刚才那不叫动手。那是顺手。\"
---
煌看到博士和阿米娅带着小队走了过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啊,终于来了。博士,这边!\"
博士的表情有些复杂,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整合运动成员,又看了看煌:\"......\"
煌眨了眨眼,双手叉腰:\"噫,你怎么那种表情......你在罗德岛也有段时间了吧,难道没见过几个会打架的人吗?\"她歪着头,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跟他们比起来,我算心慈手软的了。\"
阿米娅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别给博士灌输这些呀......\"
\"小兔子!!\"煌突然眼睛一亮,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将阿米娅抱在怀里,在她脸上蹭来蹭去,\"怎么会有这么软的脸蛋......怎么会!别挣扎嘛,让我再多摸摸,又不会少块肉!\"
阿米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脚并用地挣扎着:\"煌......快...快停下!\"
煌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夸张地叹了口气:\"哎。\"
阿米娅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服和头发,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我们才分别行动不到一个小时,你这是什么反应啊!严肃点!\"
煌连忙摆手,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不,别,我只是在开玩笑!\"她突然捂住头,做出夸张的痛苦表情,\"你可别再用你的能力往我脑袋里塞些什么奇怪的情绪了,那种惩罚吃一次都嫌多了!\"
她突然注意到阿米娅身边站着一位黎博利女干员,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几分:\"等等。你身边那位?\"
灰喉礼貌地向前一步,微微欠身:\"你好,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煌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冷得像冰,\"下次你再对我们感染者同胞说那种话,我会撕掉你半张脸。\"
阿米娅急忙喊道:\"煌!\"她的声音里带着责备和一丝恳求。
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转向阿米娅,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对不起,阿米娅。\"但她很快又看向灰喉,眼神依然锐利,\"但我还是要警告她,而且绝不会改口。\"
阿米娅试图缓和气氛,转向灰喉:\"灰喉,煌她可能误会了你。\"
灰喉摇了摇头,表情平静:\"不要紧。毕竟我真的说过那些话。\"
阿米娅认真地看着灰喉:\"她没理由用那时的事情去批评现在的你。\"
灰喉苦笑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迷茫:\"谁知道呢,我真的改变看法了吗?我自己也不知道。\"
博士轻声对灰喉说道:\"所以你更要做些什么了。\"
灰喉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我就是因为想做些什么才来的,不管那位煌干员怎么说,怎么做。\"
阿米娅叹了口气,耳朵微微垂下:\"欸......\"
博士小声问道:\"阿米娅?\"
阿米娅低声回应,声音只有博士能听到:\"嗯......她作为非感染者,罗德岛现在的处境可能会让灰喉她感到迷茫。这次行动,也许能让她做出决定......无论是离开还是留下。\"她继续说道,声音依然很轻:\"但她习惯了服从命令,很少表露自己的想法,有时候也会口出惊人......她的情感里没有恶意。她只是需要机会认清自己。\"
阿米娅看向博士,语气变得坚定:\"不过她的实力非常可靠,博士你可以信任她。虽然我们不一定能帮到她,但她一定能帮到你。\"
突然,阿米娅环顾四周,表情变得困惑:\"咦......嘉维尔去哪了?\"
博士猜测道:\"按捺不住冲动,去殴打敌人了?\"
阿米娅的脸上闪过一丝焦急:\"这,不好了!\"她随即摇了摇头,\"不对,是谁向博士你这么评价她的,有些过分,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
她迅速调整情绪,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但我们确实不能在这个时间点出差错。赶快去下个巡逻点向她发送联络信号吧。即使她的行动都在规划之内,但没人监督的话,还是会造成很可怕的后果......\"
博士问道:\"其他的小队呢?\"
阿米娅声音恢复了指挥官应有的沉稳:\"其他小队有精英干员们代为指挥,他们也会向我们报告战况的,放心吧。现在,我们已经处于联合作战中最关键的一环。这会是龙门决定性的一战。\"
博士又问:\"陈警司呢?\"
阿米娅解释道:\"她有自己的指挥任务。依照我们和近卫局的规划,作为特别督查组的组长,陈警司将带领近卫局的精锐部队,尽可能地阻挡整合运动的进攻性力量。\"
她详细说明道:\"一方面,她要'引导'整合运动主要部队的行动方向,逼迫他们前往指定位置;另一方面,她也要尽力阻止其他整合运动小队进入贫民区。而罗德岛会沿各个巡逻点前进,在行进过程中帮助近卫局其他队伍消灭残余的整合运动,促使整合运动放弃战斗。\"
阿米娅总结道,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最后,我们会到达预定地点,贫民区和近卫局一同击溃整合运动的主力部队。在这种规模的行动中,罗德岛能做的不多,但我们会尽力完成合约内容。\"
她看向博士,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至于一些我们和近卫局之间的合作问题......博士,我保证会给罗德岛的各位一个答复。\"
阿米娅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声音变得更轻:\"不过博士,有件事,也许只有你能做到。\"
博士问道:\"是什么?\"
阿米娅轻声说道:\"......我会联系煌,让她保护你。会合前这一小段时间,也麻烦你,照看一下煌。\"
博士有些疑惑:\"照看她?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阿米娅连忙解释,双手在胸前摆动:\"啊......不是说武力上的!是说心理上的那种照看。\"她的表情变得忧虑,\"有些时候,罗德岛必须与感染者作战。尤其是现在。我们和龙门间的合作已经出现了一些隔阂。\"
她认真地说道,眼神中流露出对同伴的关切:\"虽然煌是罗德岛赖以生存的精英作战干员之一,心理要素却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她的发挥。正因为她坚定地站在我们这边,感染者的遭遇才更有可能左右她的情感状态。\"
阿米娅突然露出鼓励的笑容,踮起脚尖拍了拍博士的肩膀:\"趁这个机会,博士也可以好好了解下她。和她多说些感谢的话,比如说,'谢谢你在废城救了我们'之类的,她会很受用的!\"
博士点头,嘴角微微上扬:\"我知道了!\"
阿米娅开心地拍了拍手:\"我绝对相信博士你的能力!去啦,快去吧!\"
博士转身跟上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煌,而阿米娅则带着队伍前往另一处指定地点。阳光渐渐强烈起来,驱散了清晨的薄雾,照在龙门的街道上,也照在这群为了各自信念而战的人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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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龙门的另一处关口,诗怀雅站在队伍前方,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对着通讯器快速说道,声音清晰而有力:\"他们的主力部队正在和我们的其他队伍交战!\"
她转身对身边的队员下令,手势干脆利落:\"我们会比整合运动更快到达目标地点,加入包围网的组建!\"
陈站在一旁,手按在赤霄的刀柄上,冷静地补充道:\"和他们这么说,'但现在,我们首先要消灭其他还没和主力部队汇合的整合运动。'\"
诗怀雅点头回应,嘴角带着自信的微笑:\"好,没问题!\"她迅速将指令传达给队员,随后结束了通讯。她侧过头,看向陈,翡翠般的眼睛里闪烁着揶揄的光芒:\"我们有多久没并肩作战过了?\"
陈的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黑色的龙尾轻轻摆动:\"现在也不叫'并肩作战'。\"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这该叫'不得已的合作'。\"她顿了顿,略带质问地看向诗怀雅,\"你是怎么从废城回来的?\"
诗怀雅轻笑一声,手指卷着一缕金发:\"我当然有自己的机动配给啦,否则怎么去救罗德岛?\"她眨了眨眼,调侃道,\"你是不是在闹别扭啊,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陈沉默片刻,龙角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最终,她坦然道:\"嗯,让我想想。\"
诗怀雅见状,忍不住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居然还要搜肠刮肚找理由,你这明显是没事找事......\"
陈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啊,对。背着我营救罗德岛这件事,你可以私下里告知我。\"
诗怀雅挑了挑眉,双手抱胸:\"你是觉得脸上无光,还是觉得自己被蒙在鼓里了?\"
陈直视她的眼睛,黑色的瞳孔中映出诗怀雅的身影:\"都有。\"
诗怀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眼睛微微睁大:\"......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坦诚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我以前认识的陈警官,嘴上可是要绕好几圈——\"
就在这时,陈突然神色一凝,手已经握上了赤霄的刀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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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街道上,整合运动的成员正朝关口冲来。他们衣衫褴褛,但眼神中燃烧着疯狂的决心。诗怀雅迅速举起手,声音洪亮而有力:\"近卫局防御小队,举盾!\"她的声音充满鼓舞,\"放心,就和之前无数次战斗一样,你们的身后,永远会有队友撑住你们!顶好!\"
陈冷静地计算着距离,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十步!\"
诗怀雅紧接着下令,手势干净利落:\"弩队,上弦!\"
整合运动的一名成员慌乱地喊道:\"这段路也被封锁了?不行......我们没地方可去了!只能从这里走!\"另一人则鼓动同伴,声音嘶哑:\"别怕,我们冲过去!跟我上!\"
陈的目光如冰,继续报数,声音越来越冷:\"五步!\"
诗怀雅迅速调整战术,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如同战旗:\"攻击手,就位!\"
整合运动的成员怒吼着冲来,武器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冲散他们!\"
就在他们即将接近的瞬间,陈猛然抬手,赤霄已经出鞘三分:\"——现在!\"
诗怀雅毫不犹豫地下令,声音如同雷霆:\"批次一,弩手,射击!\"
陈紧随其后,赤霄完全出鞘,刀光如血:\"长枪队,长枪起!\"她的声音冰冷而坚决,在战场上回荡,\"不许哪怕一个整合运动逃出龙门!\"
阳光照在两位警官的身上,为她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在她们身后,近卫局的队员们如同铜墙铁壁,准备迎接这场决定龙门命运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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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龙门的另一处,魏彦吾站在昏暗的房间中,接通了一通秘密电话。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你们已经就位了?”他微微点头,“对,没错。”
他继续说道:“我知道。只是,近卫局有他们该做的事,你们有你们该做的,这不算越俎代庖。”电话那头似乎有人提出异议,魏彦吾语气坚定:“确实。林舸瑞是很反对。”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但这件事,由不得他!”短暂的沉默后,他再次开口:“……各方的意见我都收到了。我们没有选择余地,这也是无奈之举。”
魏彦吾的声音稍稍放缓:“舸瑞的女儿会联络你们。此后三周以内,绝不要联系我,一切信息交她保管。”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意,“就交给你们了。不用担心身后,我会一直看着你们。”
最后,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复杂:“……不必再用这个称呼。往事只是往事,我与往事再无瓜葛。”他轻声说道,“嗯,望龙门长治久安。”
电话放下后,魏彦吾紧闭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记忆的片段在黑暗中浮现。一个模糊的声音响起:“老魏,我们是那个……你们怎么说来着,结义兄弟?”
声音中带着笑意和信任:“所以,她和我女儿,拜托你了。”片刻的停顿后,声音继续道:“哎,感觉和你说这些是多此一举。你总不能连自己的妹妹也照顾不好吧?”
随后,声音变得温柔而坚定:“女儿的名字我已经取好了,就叫……塔露拉。”最后,声音渐渐消散在回忆中:“别太放在心上。我全明白。”
“我全都明白。”
第2章 一些误会
半个月前,罗德岛本舰的走廊上
煌百无聊赖地晃悠着,忽然瞥见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娇小的身影——Rosmontis正捧着一台便携终端,眉头紧锁,手指小心翼翼地戳着屏幕,却毫无反应。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咦……Rosmontis,你在做什么?”煌蹲下身,歪着头问道。
Rosmontis抬起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想修好这个……可是它不亮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六年前到去年的记忆,我都记在这里了……如果再也读不了……”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终端,指节泛白。煌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三月十四号和爸爸去植物园,七月的登山,还有第四个四月,妈妈……”Rosmontis的声音突然哽住,眼泪无声地滑落,“妈妈……”
煌顿时慌了手脚,手忙脚乱地比划着:“别,别哭!那个啥,你不太擅长用电子屏幕对吧?”她挠了挠头,灵光一现,“不如等Scout来帮你修?或者可露希尔也行!我帮你拿给她,几分钟就搞定啦!”
Rosmontis擦了擦眼泪,目光投向走廊尽头:“Scout是……那个走路很轻的干员吗?”
“是他啊!有印象吗?”煌笑着问。
Rosmontis点点头,眼神柔和了些:“嗯,他给人很干净的感觉……像白色的瓷砖一样。”她指了指不远处,“他就在那。”
煌一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空荡荡的走廊哪有半个人影?
“啊?”她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
“从没听过你对我的评价,现在才知道,原来我感受起来是这么脆弱。”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吓得煌差点跳起来。她猛地转身,只见Scout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什么时候来的?!”煌瞪大眼睛。
“可以说是一直都在。”Scout耸耸肩,“我习惯隐藏自己了。”
Rosmontis眨了眨眼,语气天真:“Scout先生确实一直都在的。为什么煌没有感觉到呢?”
煌尴尬地抓了抓头发:“……我是比较粗线条,没看到啦!”她转而瞪向Scout,“不是,你听她说了那么久,怎么不帮她修下啊?”
Scout摇摇头:“抱歉,接下来我们有任务。我得花些精力校准武器。”他看向Rosmontis,“你可能要请可露希尔或是机械师mechanist先生去解决了。”
“是那个营救博士的任务吗?”煌问道。
“是。” 一个浑厚的声音插了进来。AcE不知何时也出现在走廊上,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灯光。他双手抱胸,嘴角带着自信的微笑。
“哦哦,你也来了。”煌挥了挥手。
AcE点点头:“作为主要发起人之一,如果我自己都不去,罗德岛精英干员不是成了笑话?”
Scout看向AcE,语气严肃:“阿斯卡纶怎么回复你的?”
AcE的笑容淡了些:“一样的托辞。她不会参与。同往常一样,她一直都和凯尔希站一边。”
Scout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有没有考虑过,现在可能不是最佳时机?”
AcE的目光坚定:“但这也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他顿了顿,“为了躲避这次天灾,切尔诺伯格很可能会在驶离这里后,转向乌萨斯腹地。在乌萨斯内部展开营救,成功的概率趋近于零。”
煌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嘴:“听你们说了那么多回,这个博士真有那么神奇吗?”
AcE看了她一眼,语气笃定:“和阿米娅与凯尔希一样神奇。”
Rosmontis突然抬起头,轻声问道:“我见过博士吗?”
AcE摇摇头:“没有。不过很快你就能见到了。”
Rosmontis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嗯。我也很想感受一下博士的样子。很想。”
Scout弯腰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你会的,小猫。”
Rosmontis眯起眼睛,像只被挠痒的小猫般笑了起来。
煌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什么,转向AcE:“对了,AcE。你下辖小队里,有个叫灰喉的非患者。”
AcE点头:“这事我记得。她应该还在单独舱室接受指导。”他看向煌,语气认真,“煌,听我一句。我带着她几个月了,她也许不太会表达,但绝对没有恶意。”
煌冷哼一声:“但她对我的队员说,‘我不知道你们感染者有多痛苦。’”
AcE叹了口气:“我清楚。但她可能真的只是很疑惑,她想要去问这个问题。”他顿了顿,“我没资格要求干员立即明白我们的处境,而且,灰喉从没质疑过罗德岛的命令。”
煌的尾巴烦躁地甩了甩:“其他我不管,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侮辱我的队员,更别说诋毁罗德岛感染者们的奋斗了。”
AcE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不是现在。我知道你在克制怒意,但真的,不是现在。”
煌咬牙:“她当着我的面这么说!”
Scout插了一句:“大猫,消停些。你也有任务在身。”
煌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是啊。行吧,回来再处理。”她撇撇嘴,“谁叫AcE资历比我老呢。”
AcE挑眉:“一旦你开始用这种口气说话,我就怀疑你是想戏弄别人。”
Scout轻笑:“她可能真的在取笑你。”
Rosmontis突然开口:“Ace,胡子很硬。”
AcE一愣,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啊。”
煌哈哈大笑:“他只要有两天没修胡子,我就一定会觉得他资历特别老。”
AcE无奈地摇摇头。
煌转身摸了摸Rosmontis的脑袋:“Rosmontis,机械师过会儿就把终端给你送过来。乖乖等着就好了,别把这事儿忘了哦!”
Rosmontis用力点头:“嗯,我不会忘的!再见!”
她朝众人挥了挥手,目送他们离开。
---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煌站在龙门的街道上,眼神有些恍惚。
“……怎么会变成你们先走一步?”她低声喃喃,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Ace,灰喉这样的非感染者,真的值得你去培育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我们能得到多少信任,又能奉献出多少信任?”
她抬起头,看向阴沉的天空:“如果博士……”
“你要说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煌回头,只见博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要说你的坏话。当面说。”煌半开玩笑地说道,随即叹了口气,“……唉!唉!”
她抓了抓头发,语气无奈:“阿米娅让你来的?好了别说了。她就这点最好,也就这点最不好……”
煌的目光飘向远方,声音低沉:“我时时想做些什么提醒下她,让她想想‘她还只是个孩子’这种事……每每都适得其反。”她摇摇头,“只要她还领导着罗德岛,是不是就不可能把她那个小大人架子放下来?哎。”
她突然转向博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当然,如果不是阿米娅让你来,而是你主动要来陪我什么的,我是不会反感的。”
“其实我是有点担心会拖你后腿。”
煌耸耸肩:“……拖后腿?放心吧,带着三个你我都能行动自如,别说只一个博士了。”
她的目光突然一凝,看向街道尽头:“奇怪……你看那边?”
博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几个身影正摇摇晃晃地移动着——是梅菲斯特的牧群。
煌皱起眉头:“那是梅菲斯特的牧群吗?怎么这也有,他们不应该是由梅菲斯特亲自带领吗?”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疑惑:“等等。等等?他们……他们为什么在打自己人?”
只见牧群们竟然在无差别攻击自己人,甚至撕扯着彼此的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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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龙门的另一处街道上。
陈站在通讯器前,眉头紧锁。屏幕上本该显示的定时通报一片空白,只有冰冷的雪花点无声地闪烁着。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低沉,手指摩挲着赤霄的刀柄。
“虽然一直能收到生理讯息,怎么一条定时通报都收不到?也没有紧急讯号的发送迹象。”她的目光愈发凝重,“究竟出了什么事……”
“不好好指挥战斗,站在那看什么呢?” 诗怀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贯的调侃。她双手抱胸,金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陈头也不回:“不关你事,‘小姐’。”
诗怀雅挑眉:“喂,也太小气了点吧?”
陈冷冷道:“肯定不能给你看。”
诗怀雅轻笑一声,凑近了些:“我猜你有线人断线了。”
陈的手指微微一顿:“能不能别在这种事情上浪费你的直觉?”
诗怀雅耸耸肩:“至少说中了你就会往下说嘛。感染者?”
陈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是。”
诗怀雅的眼神突然变得复杂:“……你怀疑他叛逃?”
陈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绝不可能。”
诗怀雅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你怀疑的就是这个‘绝对不可能’咯。”
陈的呼吸微微一滞。如果她真的叛逃了……那种后果,她连想都不敢想。
“如果她会背叛龙门,整个龙门就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值得信赖的了。”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诗怀雅突然睁大眼睛:“我好像猜到是谁了欸。”她的表情变得难以置信,“等等……她会愿意去做这个?”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她?干这个?!”
第3章 同时走失
冬日寒风卷过龙门的街道,破碎的广告牌在风中摇晃,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浮士德站在阴影中,目光紧锁着不远处的梅菲斯特。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弩箭的弦绷得发紧,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梅菲斯特?”浮士德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你刚才释放了什么法术?你的……队伍,比之前更狂躁了。”
梅菲斯特转过身,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扭曲的笑意。他的瞳孔微微扩张,像是沉浸在某种狂热的幻想中。
“你看到了啊?”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诡异的满足感,“我种下去的种子开花了。”
浮士德的眉头紧锁,目光扫向那些被梅菲斯特控制的牧群。他们的皮肤上浮现出狰狞的源石结晶,肌肉扭曲膨胀,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他们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身体,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疯狂生长。
“他们……很痛苦。”浮士德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梅菲斯特却只是轻笑着摇头:“没事的,浮士德,他们不会攻击我们。”
“你还在催化他们的感染?”浮士德猛地抓住梅菲斯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停手吧!我们能活下去的!”
梅菲斯特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甩开浮士德的手,声音里带着疯狂的执念:“只有我的法术能做到这种事情!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逃出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像是要说服自己,又像是要说服整个世界:“你侦察的时候也看得很清楚了吧?如果我们以现在的状态强行突破,近卫局在我们抵达贫民区的秘密通道之前,就能把我们全杀掉!”
浮士德沉默着,脑海中闪过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龙门武器——那些连切尔诺伯格的守卫都不曾见过的杀戮机器。
“他们太熟悉这座城市了,而我们只是些外来人!”梅菲斯特继续咆哮着,“他们从哪里出现?又会在哪里消失?!仅凭现在这点人,我们没法与他们正面对抗!”
浮士德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轻些。我们的士气相当低落。”
梅菲斯特却只是冷笑:“但我的牧群根本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动摇!”
浮士德的目光扫向周围,整合运动的成员们正惊恐地看着那些狂躁的牧群,他们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霜星一定会来支援我们。”浮士德低声说道,试图给自己一点希望。
“霜星?那个霜星?”梅菲斯特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她和她的雪怪,难道不是也背叛了吗?”
“梅菲斯特!”浮士德猛地提高了声音。
“否则凭他们的实力,有什么能拦得住他们!”梅菲斯特的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我不怪他们。哪怕是背叛,他们也只是为了生存。”
浮士德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别冲动,别被近卫局的计策冲昏头脑!”
梅菲斯特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我有办法,浮士德。我可以让我的同胞们更好地活下去。”
“你要做什么?”浮士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
梅菲斯特的笑容逐渐扩大,像是某种扭曲的胜利宣言:“我要让近卫局看看比军队更可怕的东西。他们绝对无法想象我同胞们绽放出的花朵是什么样子。”
浮士德的瞳孔骤然收缩:“梅菲斯特?!”
“近卫局一定要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梅菲斯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危险,他抓住浮士德的手,“那个陈,一定要为伤害你而付出代价!”
他猛地抬起手,源石技艺的光芒在他的指尖闪烁:“我的同胞们,我的族裔们,响应我吧!”
牧群的身体剧烈颤抖,源石结晶从他们的皮肤中刺出,鲜血混合着黑色的能量滴落在地。他们的嘶吼声变得更加疯狂,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支配。
“你们的体内有着远比现在更旺盛的生命……”梅菲斯特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去追索那种冲动,去散播你们的种子、你们的未来吧!”
“不,梅菲斯特!”浮士德的声音几乎撕裂,“他们是活的人啊!”
牧群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们开始无差别地攻击周围的一切,甚至撕扯着彼此的身体。整合运动的成员们惊恐地后退,有人被扑倒,惨叫声在街道上回荡。
“怎么回事?!”一名整合运动成员惊恐地喊道,“他们疯了!他们在攻击我们!”
浮士德看着这一幕,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他猛地转身,冲向那些混乱的人群:“你们,跟我来!”
“浮士德?!”有人认出了他,声音里带着犹豫。
“别去,可能是梅菲斯特的陷阱!”另一人警告道。
浮士德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从这里走,快。幻影弩手会保护你们。”
梅菲斯特站在原地,看着浮士德带着整合运动的成员们离开。他的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冷漠。
“浮士德……”他低声喃喃,“你终究还是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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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娅站在高处,目光紧锁着远处狂暴的牧群。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源石技艺的能量在她的指尖流转。
“灰喉,敌人的动向很奇怪。”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重装干员会尽力维持阵线,我们术师着重削减敌人的数量,有法术能力的感染者,就交给你和其他狙击干员处理了。”
灰喉站在她身旁,手中的弩箭稳稳地瞄准着远处的目标。她的表情冷静,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犹豫:“我射杀感染者,也是可以容许的吗?”
阿米娅沉默了一瞬,随后轻声说道:“灰喉……”
“有可能的话,我不容许任何人伤害感染者。”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只是,我是不是允许别人这么做,别人是不是允许感染者伤害其他人……”
她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没有任何意义。这些学说在战场上没有意义。”
灰喉的目光微微闪烁,最终点了点头:“我会照做。”
就在这时,远处的牧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加疯狂的嘶吼。他们拔出了自己身上的源石结晶,黑色的能量在空气中凝聚,形成了一把锋利的枪。
“灰喉,快下来!”阿米娅猛地提高了声音,“事情不对!”
灰喉还未来得及反应,那把源石长枪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向她飞来。
“灰喉!”阿米娅的声音几乎撕裂。
……
---
煌站在街道中央,热浪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周围的空气因高温而扭曲。她的目光紧锁着那些狂暴的牧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煌!你小心!”博士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哪冒出来这么多牧群?动作都完全变了!”煌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算了,你那位置还算比较安全!呆在那别动!”
她的眼神骤然凌厉,源石技艺的能量在她的掌心凝聚:“我先把这些东西都解决了再说!”
---
浮士德跪在地上,怀中抱着一名奄奄一息的整合运动成员。鲜血从对方的嘴角溢出,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这里很安全。”浮士德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睡吧。”
那名整合运动成员缓缓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浮士德的脑海中回荡着一句话:“有多少人死在你面前了?”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放下武器!”
浮士德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弩手要先射击,再说话。”
灰喉的弩箭稳稳地瞄准着他的后背:“别回头。再动一下,我就射击!”
浮士德缓缓站起身,转过身面对她:“你是我的敌人。”
灰喉的目光微微闪烁:“罗德岛想要救助感染者。我看到你在帮助感染者。”
浮士德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那是我的战友。你是我的敌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罗德岛怎么会有这样幼稚的人?”
灰喉的弩箭没有放下,但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动摇:“我很幼稚。我只会按命令做事。当我自己做决定时,我什么都做不了。”
浮士德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要当心。只听从命令,一味依赖别人的想法行动,最后会变成可怕的模样。”
灰喉沉默了一瞬,随后说道:“浮士德,你一直在避开近卫局,哪怕是落单的龙门近卫局,你也没有射击他们。这些我都看到了。”
浮士德的目光微微黯淡:“别把我的忍耐当成软弱。如果伏击的人是我,你已经死了。”
灰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坚定:“但你没有。”
浮士德看着她,最终轻声说道:“……也许你需要别人回答你的问题。不回答,你就不懂。”
浮士德突然消失在灰喉视野中,而后出现在了灰喉身后用弩箭抵住了她,却又迟迟没有扣动扳机。
“......嗯?”灰喉没有害怕与不安,却又有一丝疑惑,“为什么不杀我?”
“你没有射击我,我也没有。”浮士德最后放下了弩箭,“下次不会了。如果你没射杀我,我就会射杀你。”
“......为什么不能一起帮助他们?”灰喉转过身,才近距离发现浮士德眼中充满残破与疲惫。
“我很想答应你的要求,但我知道不可能。”浮士德闭上了眼睛,似乎是一次简单的闭目养神,“别再追踪我了。你和他们的接触太少了,大脑里满是错觉和误解。”
他的身影在阳光下微微晃动,随后消失在了灰喉的视野中。
灰喉站在原地,弩箭缓缓垂下。她的耳边回荡着浮士德最后的话语:“……而我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第4章 溃烂的疮疤
龙门的街道在梅菲斯特的牧群肆虐下沦为地狱。狂暴的感染者撕咬着一切活物,他们的皮肤皲裂,源石结晶从血肉中刺出,黑色的能量在空气中弥漫。近卫局的防线被冲得七零八落,惨叫声与咆哮声交织成死亡的乐章。
“快!快撤!”一名近卫局成员嘶吼着,他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那些感染者已经变成彻底的怪物了!”
“啊!!我被咬住了——救我!!”另一人倒在地上,疯狂挣扎,却被牧群拖入黑暗。
煌站在远处,瞳孔紧缩。她的拳头攥得发白,指节因用力而泛青。“……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低沉,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混账白发小子!!他又干了什么!”
她猛地转身,拽住博士的手臂:“博士,动作快!我们快去预定地点和阿米娅汇合!”她的语气急促而坚决,“这个数量级的牧群,不成型的火力小队是对付不了的。这时候可别想着帮助近卫局作战,我们的处境可比他们窘迫多了!”
博士点头,两人迅速撤离。身后,近卫局的残兵仍在苦苦支撑。
“不行,这波我们实在扛不住了!”一名近卫局成员绝望地喊道。
“必须撤离!再不撤的话,我们小队就完了!”另一人附和。
就在他们即将崩溃的瞬间,一道红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战场中央。那人身披红斗篷,面戴金面具,气息冷冽如霜。
“别慌张。”神秘人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近卫局成员们愣住了:“啊?!你是……” 有人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声音中带着敬畏,“这身装束……你……”
神秘人没有多言,只是抬手示意:“援军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他的目光扫过战场,迅速做出判断,“分成两队吧,向他们两侧移动。”
“可是,大人……”一名队员犹豫道。
“这次请相信我。”神秘人打断他,“虽然我不能出手,但这个办法会起效。”他指向牧群的侧翼,“夹击之后,从两侧把他们控制住;剩下的,就交给援军吧。”
近卫局成员们迅速调整阵型,按照指示兵分两路,试图将牧群围困。然而,牧群的狂暴远超预期,他们的攻势如同潮水般汹涌。
“小心,背后!”神秘人突然喝道,身形一闪,挡在一名近卫局成员面前,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一次致命攻击。
“没用!”他冷声命令,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你们聚拢。缩起来。”
近卫局成员们咬牙坚持,但局势仍在恶化。一名队长喘着粗气,快速分析形势:“不行,光防御并没有用。我们必须得主动寻找出路……”
“从高处!利用建筑走廊反击!”有人提议。
“不成,还是只能防御……”另一人摇头,“但至少不会再被挤在角落了!”
神秘人听着他们的讨论,微微颔首:“很好。加分。”
然而,牧群的攻势愈发凶猛。近卫局的武器多为穿刺型,对这群怪物收效甚微。
“攻势太猛烈了!!”一名队员嘶吼着,他的盾牌已被源石腐蚀得千疮百孔。
“不能退后!”队长咬牙坚持,“我们背后是安全区!要是让他们打进去了,里面的市民就完了!”
“那怎么办?!”
“要战便战!战到近卫局一个都不剩为止!”队长的声音掷地有声。
但现实残酷得令人窒息。一名队员被牧群扑倒,惨叫声戛然而止。
“阿义!!!”队长目眦欲裂。
神秘人终于忍无可忍,摇了摇头:“真丢人!” 她抬手,指尖凝聚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纵贯白雷正法,去!”
刹那间,雷电如银蛇般贯穿战场,牧群在刺目的光芒中灰飞烟灭。
近卫局成员们呆若木鸡。
“雷电法术?!”队长喃喃道,“一瞬间就把这些躁狂患者都消灭了?”
神秘人转身,面具下的目光冰冷如刀:“刚才就跟你们说了,我不会出手我不会出手,没想到,我最终还是出手了!”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你们这些个样子怎么保护百姓?!太丢脸了!”
队长低下头:“监察司长官……”
“长官前长官后的,不是让你们当我不存在吗?”监察司冷哼一声,“本来想说精神可嘉,结果你们现在都活蹦乱跳的,还把事情丢给我解决,也不知道你们还能干些什么!”
她甩袖转身:“走!去下个地方!”
队长迟疑道:“可是你刚才说……”
“快指路!”监察司不耐烦地打断,“我都动手了,你们怎么就不知道动作快点!”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对了,刚刚我没出手过,一定给我记住了,明白吗?”
队长连忙点头:“明白!”
监察司冷哼一声:“但百姓要是受到一分一毫的伤害,你们都该撤职,我也得辞职,全部失业!”
队长额头渗出冷汗:“明,明白……我们会尽力的。”
监察司不再多言,迈步向前。突然,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楼顶:“……你们认识那些黑蓑吗?”
队长一愣:“黑蓑?那是什么?”
监察司眯起眼睛:“眼力太差了吧!就是那些在楼顶上行动的,穿黑色蓑衣的人啊。”
队长茫然摇头:“……抱歉长官,你说什么?”
监察司沉默片刻,最终只是轻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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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群的嘶吼声如潮水般涌向陈和诗怀雅的防线。源石结晶从感染者体内刺出,黑色的能量在空气中扭曲,将整条街道染成一片混沌。
陈的赤霄刀锋上沾满血迹,她的呼吸急促,龙尾因疲惫而低垂。“侦察队,后撤!死守火力点!”她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诗怀雅的金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前。她咬紧牙关,手中的通讯器几乎捏碎:“……没法停下来!止不住!”她猛地转头,翡翠般的眸子瞪向陈,“你刚才一个人砍了多少这种东西?能不能再表演一遍?!”
陈的指尖微微发抖,赤霄的刀光黯淡了几分:“没体力了!”
“啊?个仆街龙关键时刻怎么这么没用!”诗怀雅气得跺脚。
“那你先表演点作用给我看看!”陈反唇相讥。
诗怀雅冷哼一声,突然举起通讯器:“无人机!”
“啊?”陈一愣。
下一秒,诗怀雅的声音通过无人机广播炸响,震得陈耳膜生疼:“陈警司说了!!!侦察队!!!后撤!!!死守火力点!!!火力小组,弩弹发射!!!”
“*龙门粗口*!”陈捂住耳朵怒吼。
“*龙门粗口*!”诗怀雅毫不客气地回敬。
这时,一名近卫局成员踉跄着冲到陈面前,脸色苍白:“陈sir,我们有……客人。”
陈的目光一凛,余光扫见一道红色身影悄然混入队伍——监察司。她冷哼一声:“已经来了吗?看来已经顺势混进我们的小队里了。”她甩了甩刀上的血渍,语气冰冷,“也算是意料之中,无所谓,让他们看看龙门的实力。”
队员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还有一个消息,我……不知道它的准确性怎么样。”
“你说。”陈皱眉。
“有队员目击到身穿黑色雨披的人。”
“整合运动?”
“恰好相反,”队员的声音发颤,“我们发现的都是整合运动与他们交战的痕迹。而且……那些整合运动的死状都很……”
陈的瞳孔骤然收缩。黑色雨披?大晴天的在龙门神出鬼没?她强压下荒谬感,厉声道:“搞什么都市传说!真该去看精神科了……继续保持阵型!”
“是!”队员匆忙离去。
陈却站在原地,赤霄的刀尖轻轻点地。她的目光投向远处阴影,低声喃喃:“黑色雨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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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喉蜷缩在一处断墙后,手指死死扣住弩箭。她的呼吸几乎停滞,瞳孔中倒映着不远处的一幕——
一群身着黑色蓑衣的人如鬼魅般穿行于战场。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刀刃划过牧群的脖颈,鲜血还未溅出,尸体已轰然倒地。
“十二区已洁净。已抹除全部感染者。”为首的黑蓑冷声汇报。
“三队、四队正在行动中。”另一人回应。
“前往下一区域。”
灰喉的指尖发冷。这些人是谁?为何对感染者赶尽杀绝?
突然,一队溃逃的整合运动成员闯入黑蓑的视野。他们衣衫褴褛,眼中满是绝望。
“为、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害同胞,醒醒啊!”一名整合运动成员哭喊着。
“不、不行!快逃,快逃啊!”
黑蓑们沉默地举起武器。
“已发现额外目标。”机械般的声音响起,“感染者流窜群体,发现于十三区、六区交界。四十四人。”
“预计完成时间小于五分钟。”
“行动开始。”
惨叫声戛然而止。灰喉死死捂住嘴,看着那些整合运动成员如麦秆般倒下。鲜血渗入砖缝,将地面染成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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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民区的一间废弃仓库内,霉味与血腥气混杂。一名整合运动成员蜷缩在角落,他的手臂上缠着脏污的绷带,源石结晶刺破皮肤,像一丛枯萎的荆棘。
“外面已经乱作一团了。”他苦笑着,看向阴影中的龙门女子,“听说梅菲斯特用法术变出了会袭击自己人的怪物,那些东西连感染者都吃。”
女子沉默地擦拭着匕首,刀面映出她冷峻的眉眼。
“哈,这场仗我们已经彻底打输了。”整合运动成员仰头靠在墙上,“梅菲斯特留下的一支小队,刚才才有人在贫民区的地下室里找到他们。”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据说尸体上长满了植物,已经快认不出来了。你有头绪吗?”
“不太清楚。”女子淡淡道。
“真奇怪啊,怎么四处都是怪事。”他喃喃道,“切尔诺伯格打得下来,却攻不破龙门,果然还是因为塔露拉没来吧?”
女子瞥了他一眼:“不和弑君者他们一起走,你后悔了?”
“后悔?”他扯了扯嘴角,“通讯频道里已经完全搜不到他们的消息了。这里就只剩我们这么点人,似乎也做不成什么事。”
他忽然看向女子:“你呢,龙门的感染者?其实不加入整合运动,你可能也不至于变得和我们一样惨。”
女子的手指微微一顿:“不加入,我们的处境也不会变好。”
“你是不是听了塔露拉的演讲才加入的?”
“不,口号对我没有吸引力。”她抬眸,“看来你确实不信那套。那为什么还留在整合运动?”
“因为除了整合运动,我也没其它地方能去。”整合运动摇了摇头,“是不是我们不来,你们就还能正常过活?”
“不会。”女子也摇摇头:“对感染者的清洗总会发生,整合运动只是加速了龙门的这个过程。”
女子接着说道:“但是龙门人肯定会很痛恨你们,你们入侵了我们的城邦。”
“是啊。”他望向窗外破碎的天空,“可感染者哪有城邦呢?”
仓库陷入沉寂。
许久,他站起身:“我们还是找机会赶紧撤离吧,谁知道接下来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去哪里?”女子问。
“看情况。”他犹豫了一下,“你要不要和我们走?你们龙门人离开故乡也有点难受吧。”
她的指尖摩挲着匕首的纹路:“……我考虑一下。” 她看向窗外,轻声自语:“不过,故乡……哪里才是故乡?”
第5章 解决谁?
贫民区的街道上,陈的赤霄刀锋染血,她的呼吸略微急促。近卫局的成员紧跟在她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报告陈sir,这片区域已经搜查完毕!”一名警员快步上前,声音中带着一丝困惑,“奇怪的是……我们一个整合运动都没发现。”
陈的眉头紧锁,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破碎的玩具散落在地上,几处房屋的门窗被暴力破开,但屋内却空无一人,仿佛居民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依照惯例,除非是严重到需要我们直接摧毁某个区域的事件,否则这里的事情我们是不参与的。”警员低声补充,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
“我知道,只要闹得不大,你们就当贫民区不存在。”陈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所以……看看我们脚下这些……你觉得这里没有异常?”
警员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在我们堵截整合运动时,这里传来了巨大的噪音,半个街区里的居民全部失踪。”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我可不记得计划里有‘撤走贫民区内所有居民’这一条。”
警员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汇报:“还有一些奇怪的迹象……大多数可居住的独立建筑都变成了废墟,仅存的几条街也彻底空置,可能是整合运动和当地居民交火的结果。”
“交火?”陈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没有反抗的痕迹?为什么连一具尸体都没有?”
警员哑口无言。
陈的目光扫过街道,突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等等,别出声!”她的耳朵微微抖动,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动静,“跟我这边走,动作快。”
近卫局成员迅速跟上,警惕地握紧武器。然而,他们刚转过一条小巷,一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很敏锐的感知力。”那人声音低沉,黑色的蓑衣在风中微微摆动,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下。
陈的瞳孔骤然收缩,赤霄瞬间出鞘:“什么人?!”
“你不该追来的。”黑影轻笑一声,语气淡漠,“约束你的部下,陈。”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你们,去找诗怀雅。”陈冷声下令,目光仍未离开黑影。
“可是陈sir——”
“去!”
警员们犹豫片刻,最终咬牙撤离。
待脚步声远去,陈才缓缓开口:“是谁派你们来的?”
黑影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我没有向你解释的义务。”
陈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是不是想逃跑?如果你逃跑,我就立刻缉捕你们。”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与其他小组联系的通讯器上,“没有人会相信一群不知来源的武装分子,近卫局会严肃对待你们,甚至将你们直接击毙。”
黑影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损失整个近卫局,相当于折毁龙门民众的心理支柱。这不是你该冒的风险。”他顿了顿,“重新训练一支近卫局队伍会耗费龙门大量的时间、资产与人才。”
陈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哈,我是该先对你的威胁感到‘害怕’,还是该先谢谢你认真考虑了龙门的未来?”
黑影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只是继续说道:“陈,近卫局是龙门的颜面,也是龙门的支柱,龙门最出色的常规力量之一。”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除此之外的职务,近卫局不要染指,也不该染指。”
“威胁我没有用。回答问题,这片区域的居民去了哪里?”
黑影沉默。
陈继续逼问,目光如刀:“贫民区的居民究竟去了哪里?”
黑影终于动了,他的身形微微后退,声音依旧平静:“我们会退出这里。陈,我们一起退出。现在这段时间,我们互不干扰。”
“你想去哪?”陈厉声质问。
“整合运动指挥官操纵的新型感染者,很可能会阻碍全盘战略的实施。”黑影淡淡道,“我们会为近卫局快速消除他们的威胁,请迅速歼灭整合运动的主要部队。”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如果近卫局想要实现原本的战略目标,就该把眼光放在自己的职责上。做好你们该做的事。”
陈的眼中怒火燃烧:“等下!你想就这样离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黑影的脚步微微一顿,声音低沉:“陈警司,提醒你一句。不要对这里发生的事情追根究底。我只是看在魏公的面子上,不和你再多做计较。”
陈的瞳孔骤然收缩,赤霄的刀锋猛地扬起:“——!”
然而,黑影的身形如烟雾般消散,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告别:“免送。”
“可恶!!”陈的拳头狠狠砸向墙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喂——!”诗怀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快步跑来,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怎么回事?你刚刚是和谁,吵了什么?”
陈的呼吸略微急促,眼中的怒意仍未平息:“龙门的特殊力量私下出动了。这片区域内的所有居民都生死不明。”
诗怀雅一愣:“啊?你说啥?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别蒙我,你心里有底。”陈冷冷打断,“至少你听过,你绝对知道。”
诗怀雅的表情微微一僵,随即皱眉:“我哪知道?……丢啊,能不能说直白点!你是怀疑我爷爷?我爷爷到现在还躺在病床上,他连话都说不清!”
陈冷笑一声:“难道疾病就能阻止他操作龙门?你祖父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诗怀雅猛地瞪大眼睛:“绝对不可能!”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又冷静下来:“……但我是觉得有个人可能知道……”
陈的目光锐利:“你想说谁?”
诗怀雅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三个字:“‘灰色的林’。”
陈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哼,现在‘不可能’这三个字,该轮到我来说了。林的家族视整个贫民区如己出,怎么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诗怀雅沉默片刻,突然掏出通讯器:“打个电话问问,也许就知道了。”
她的指尖飞快地输入一串号码,语气冰冷:“你来?还是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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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接通的那一刻,诗怀雅的声音陡然提高:“臭老鼠!你在干嘛!是不是你!”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后传来林雨霞平静的声音:“如果你是说特殊部队。是我。”
诗怀雅的瞳孔骤然收缩:“……我听错了吧,我听错了对不对?”
林雨霞轻轻叹了口气:“近卫局有近卫局该做的,我们有我们该做的。”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魏彦吾想你们维护龙门的秩序,而我们去除那些龙门不需要的东西。”
诗怀雅的手指死死攥紧通讯器,指节泛白:“这支队伍,你知道他们在贫民区里做什么?”
“他们有好好帮你们消灭整合运动啊。”
“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龙门缓冲社区,这是你父亲的心血!”诗怀雅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如果没有你父亲的努力,现在的龙门怎么可能是这样?”
林雨霞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知道他们的目标?”
诗怀雅的眼中怒火燃烧:“看他们眼下的所作所为,贫民区是整合运动最大的潜藏点和入侵渠道,是想要毁掉贫民区!我说的对不对?”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我们现在和罗德岛联手,整合运动完全不是我们的对手!你们不该做这些!”
林雨霞的声音依旧平静:“又在别人说明之前自顾自地猜测……虽然整合运动确实不堪一击,但他们从来都不是民间力量能解决的问题。”她的语气淡漠,“运用真正的城邦力量清除威胁,这是我该做的。这是对抗入侵者的必需手段。”
诗怀雅咬牙:“为什么不相信罗德岛和我们近卫局?”
“我们不信任罗德岛。”林雨霞淡淡道,“以及,为什么要弄脏近卫局的手?”
诗怀雅的表情凝固了:“……脏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别告诉我你们要做绝。那里有你父亲的一切!”
林雨霞沉默片刻,轻声唤道:“诗怀雅。”
“嗯?”
“你知道市民们在害怕什么?你知道商会在忌惮什么?”
诗怀雅一愣:“你头脑锈了吗,现在我们不就是在对抗整合运动吗?”
林雨霞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你果然什么都不懂。”
诗怀雅冷笑一声:“行啊,臭老鼠……我不懂,我能否有幸请您为我解释清楚呢?”
林雨霞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感染者……在不断增加。市民恐惧的是感染者,他们不会管这些感染者是整合运动又或者不是。”
她顿了顿,最后留下一句警告:“就这样了。别去搜排水系统。”
诗怀雅还未反应过来,通讯便被切断。
“啊?”她愣了一秒,随即暴怒,“喂?喂?!臭老鼠!!”
她的怒吼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龙门粗口粗口粗口*!你敢挂我电话!!你居然敢挂我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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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贫民区的另一处。
弑君者站在阴影中,身体微微发抖,目光扫过四周。整合运动的成员们蜷缩在角落,脸上写满恐惧。
“不要慌张!”弑君者厉声道,然而恐惧的氛围已经在他们之间环绕开来。
“所有……所有同胞,都死了啊!”一名整合运动成员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发生什么了?我们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看见就……”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咕哝声,伴随着一阵非人的叫声从阴影中传来,一道黑影将他拖入黑暗。
“什么人!”弑君者猛地转身,匕首瞬间出鞘。
整合运动的成员们陷入恐慌:“啊啊!红,红色的!!我看到了!!是红色的!!”
“让他安静!”弑君者厉喝,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尖叫声中。
“我……我,我想回乌萨斯……”一名成员瘫坐在地,眼神涣散,“这里有鬼!怪物!我看到两个女人的影子!”
他的声音陡然扭曲:“呃,呃呃!!我想回去,想回去!”
整合运动成员接二连三地被拖入黑暗,而一阵未知的恐惧也让弑君者不敢迈步向前,她的指尖发冷,看向黑暗深处:“回话!快回话!” 然而,无人回应。
“龙门贫民区的地形很复杂,不要被敌人干扰了!”她咬牙道,“我们很安全!” 但是她内心却充满疑惑,明明已经释放浓雾了,为什么我们的位置还是曝光了?
是不是有叛徒?我们死了这么多人换来了什么?到底哪里才是出路?
塔露拉的幻影如幽灵般浮现,她的目光如刀:“去刺杀她,去巩固你的名字,去让你的敌人感到恐怖。”
弑君者的呼吸一滞:“……!”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霜星的幻影站在塔露拉身旁,眼神淡漠:“杀完你的仇人,然后呢,你又该做什么?别忘了谁是真正的敌人。”一阵绝望感与无力感瞬间袭来, 弑君者的匕首猛地刺出,却只划破了空气。 “——啊!”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却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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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菲斯特的营地内,幻影弩手快步走来,脸色凝重:“……你的牧群正在衰亡。”
梅菲斯特猛地抬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虽然一开始它们的攻势确实惊人,但……”幻影弩手的声音低沉,“我们不知道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根据侦察,他们的数量并没有继续增长。”
梅菲斯特的瞳孔微微收缩:“不可能……近卫局不可能压制我的牧群!”
“可我们的同胞……”幻影弩手欲言又止。
“近卫局的战术和装备我都考虑过了,想对抗我的牧群,必须要花上至少两天的时间!”梅菲斯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究竟是谁压制了我的牧群?!”
“穿黑色雨披的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浮士德缓步走出,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
“队长!”幻影弩手惊喜地喊道。
梅菲斯特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浮士德!”
浮士德没有回应他的热情,只是冷静地下令:“弩手们,调整现在的队伍。我和其他小队吸引了许多梅菲斯特的队员。”
幻影弩手愣了一下:“……为什么?”
“集聚起来的他们能帮我们阻拦近卫局。”
梅菲斯特的笑容微微僵硬:“浮士德,浮士德……你没受伤吧?为什么刚才要离开?”
浮士德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我当时必须那么做。”
梅菲斯特的表情略微缓和:“看着你带着这么多同胞回来,真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你也打算用他们的力量对抗近卫局吧?”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我需要更多的同胞去保护我们,必须要战胜那些近卫局,我们才能撤退。”
浮士德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梅菲斯特,别再用那个法术了。”
梅菲斯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可浮士德以前说过,要活下去吧?这是最重要的吧?”
浮士德没有回答,转身对幻影弩手下令:“弩手们。”
“是。”
“控制住他。”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梅菲斯特的瞳孔微微颤抖,浮士德的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冰冷。
第6章 别说过去的事
寒风卷着细雪,从切尔诺伯格废弃的下水道缝隙中钻入,发出尖锐的呜咽声。伊诺蜷缩在角落里,单薄的衣衫早已被冻得僵硬,但他仍紧紧抱着一本破旧的书,指尖轻轻翘起书页的边缘。
萨沙从阴影中走来,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面包。他的脸上带着几道新鲜的淤青,但眼神依旧坚定。
“伊诺,我回来了。”
伊诺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萨沙,你看!这本书是讲理想的。”
萨沙在他身旁坐下,将面包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块:“理想?”
“嗯。”伊诺点点头,眼睛微微发亮,“书里说,理想是让人活下去的东西。”
萨沙沉默片刻,低声问道:“伊诺有什么理想?”
伊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轻轻扬起:“我不知道……我可以有理想吗?”
“当然可以!”萨沙的声音陡然提高,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为什么会没有?”
伊诺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糟了,该回家了……”
萨沙的表情一滞,声音放轻了些:“不想走吗?”
“……我不想回家。”伊诺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萨沙咬了咬牙:“可是你说过,要是不回去,你爸爸会……”
“我知道。”伊诺打断他,勉强笑了笑,“明天见吧?明天还能再见的。”
他站起身,将面包和书轻轻放在萨沙身旁,转身走向下水道的出口。寒风灌进他的衣领,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
萨沙突然喊道:“伊诺!”
伊诺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萨沙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如果你回去又被打了,就打我吧。”
伊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哈哈哈,萨沙,你是不是跟他们打架,把头脑打傻了?”他的目光落在萨沙身上的伤痕上,笑意渐渐淡去,“你身上还有这么多伤……”
萨沙固执地摇头:“只要这样,就会有人知道你很痛。至少……有人知道。”
伊诺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他轻声说道:“嗯,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我不会的。”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句飘散在风中的告别:“明天见!我还会来唱歌给你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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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沙不知道伊诺遭遇过什么。他只知道伊诺给过他吃的。只知道伊诺能读书,而他想学,伊诺就教他。只知道其他孩子喜欢欺负伊诺,而他为了保护伊诺,和那些人打过架,也被他们打过。但他不知道伊诺回到家后,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直到有一天——
伊诺跌跌撞撞地冲进下水道,脸色惨白,腹部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他的呼吸急促,眼神涣散,却仍在笑。
“萨沙……我一直在笑啊。”
萨沙猛地站起身,声音几乎撕裂:“你的伤!发生什么了?!”
伊诺的笑容扭曲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你看,你和我说可以笑的,我就一直笑……一直在笑……”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萨沙冲上前,颤抖着撕下自己的衣角,试图为他包扎:“别说了,伊诺,别说了……”
伊诺却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低语:“那个男人切了我的脚……但我只要轻轻一吹,就好了。”
他的指尖泛起一丝微弱的光芒,腹部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萨沙的瞳孔骤然收缩:“伊诺!你……”
“有个老头划了我的背,抚摸一下,也就好了。”伊诺继续说着,声音平静得可怕,“这都是因为那个胖女人往我嗓子里塞的那块源石!”
萨沙猛地抓住他的肩膀:“伊诺!停下!”
伊诺的眼神终于聚焦,茫然地看着他:“……你很不开心。为什么?我明明按你说的去做了。”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哭腔:“明明他们都开心的。只要按他们说的去做,他们就都会开心的……”
萨沙的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来:“因为……你的所有家人都是混蛋。全部都是。”
伊诺突然笑了,笑容灿烂得刺眼:“是啊!所以孩子们把他们杀了。”
萨沙的血液仿佛凝固:“……什么?”
“那些感染的孩子们,还没被赶到城外的孩子们……”伊诺的声音轻快,仿佛在讲述一个有趣的故事,“他们也打过我啊。他们还弄伤过你。”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空气,仿佛在操纵无形的丝线:“现在,他们简直就像是棋盘上的棋子一样。棋子。”
萨沙的呼吸几乎停滞:“你把他们怎么了?”
“只要我给他们治过身上的伤,让他们怎么做,他们就会怎么做。”伊诺的笑容渐渐扭曲,“我让他们把那群又丑又恶心的人,全都……全部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一把火全部烧掉了!全部!”
萨沙的拳头砸向墙壁,指节渗出鲜血:“别再做这种事了!”
伊诺愣住了:“可你不是说……”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萨沙的声音嘶哑,“伊诺,做你真正想做的吧。不是这种事。”
他抓住伊诺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别再这样了!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不是被逼着做什么,不是流血流泪,也不是什么复仇!”
“你根本不喜欢这种事……!”
伊诺的瞳孔微微颤抖,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
“……萨沙……”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唱歌……”
一滴泪水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可我……不能再唱歌了……”
萨沙紧紧抱住他,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我们一起走吧。我们会活下去的。”
伊诺的声音飘忽:“活下去……有什么好的呢?”
萨沙沉默良久,最终轻声说道:“没有……但我们可以一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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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露拉站在风雪中,红色的眼眸如同燃烧的火焰,目光平静地扫过伊诺和萨沙。
“那些事情?我不会过问。”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理由。你不是为了什么理由才活在大地上的。”
伊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塔露拉继续说道:“不,你根本不需要谁去拯救……选一个你喜欢的名字吧。”
她的指尖轻轻抬起伊诺的下巴,目光深邃:“这个?好……梅菲斯特,从今以后,你就是梅菲斯特。你和以前的你再无瓜葛。”
梅菲斯特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被这个名字刺中了心脏。
塔露拉的声音继续响起,如同宣誓:“我不相信你。我没有权力相信你。能相信你的从来就只有你自己……你的所作所为不能一笔勾销,你会永远背负着你做过的一切,哪怕你忘记了,哪怕你不能理解你做了什么。”
她的手掌贴上梅菲斯特的胸口,声音如同火焰般灼热:“你做的一切,你经历的一切,都该成为你的薪柴。它们要逼迫着你,要你内心的火继续燃烧下去……直到整片大地都解放,直到你抛弃所有别人给你的东西,直到你终于理解你自己。”
梅菲斯特的眼中渐渐燃起一丝光芒,仿佛找到了新的方向。
塔露拉微微勾起嘴角:“到那时候,你连这个名字都可以抛弃。是去是留是生是死,你自己选。”
她转身走向风雪深处,背影如同矗立的旗帜:“梅菲斯特,我不能改变你的理想。如果你没有,就去找它………我们自己拯救自己。”
---
“塔露拉……变了。”浮士德喃喃自语。
自从那个村庄之后,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她的一切,都变得陌生……
可他知道梅菲斯特依旧信任她,如同信任自己。浮士德握紧拳头,最终只是轻声说道:“我们……一起活下去吧。”
梅菲斯特回过头,笑容灿烂如初:“嗯!”
风雪呼啸,掩埋了过去的哭声。
这本书,是谈论理想的。
我的理想是......
第7章 断弦
阿米娅站在高处,耳边的通讯器传来嘈杂的电流声,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而清晰:“各位精英干员,请听我说,这次可能会是我们在龙门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大型作战。”
她的目光扫过远处的战场,整合运动的旗帜在风雪中摇摇欲坠,而近卫局的防线正逐步收紧。
“请各位以完成自己的第一任务为优先目标。”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但罗德岛在这次战斗中的任务,是减少感染者与普通市民间的摩擦,减少相互之间的冲突!”
煌手扶着耳机,猫耳微微抖动,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简直是说给我听的嘛。”她低声嘀咕,“她也担心太多事了……”
博士拉了拉兜帽,声音低沉:“再不快点,我们要赶不上了。”
煌耸耸肩,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没办法啊,刚才那些感染者有多难缠,你也亲眼见识过了。”她的目光投向远处,那里仍有牧群的嘶吼声传来,“果然,当时在天台上就该把那小子直接收了。”
就在这时,通讯器再次响起,阿米娅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煌!你要是再不到设伏地点准备,我就把过去一年所有的违纪档案全部交给凯尔希医生!”
煌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一把拽起博士的胳膊,撒腿就跑,一边按下通讯按钮,“我很准时的!不要慌!马上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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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诗怀雅站在陈的身旁,金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扬起。她的目光扫过贫民区的方向,眉头紧锁:“你有什么打算?”
陈沉默片刻,赤霄的刀锋轻轻点地,声音冷静而低沉:“我要放走一小部分整合运动,然后我们进贫民区追踪它们。”
诗怀雅猛地转头,翡翠般的眸子瞪大:“你这不是给了那些特殊部队把柄?”
陈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但我们也可以顺势再进入贫民区作业。”她顿了顿,“只要我们还在这里,特殊部队就没法明目张胆地行动。”
诗怀雅咬了咬唇,最终叹了口气:“行啊,算盘打得挺好的。贫民区里的情况怎么样?”
陈的目光投向远处,声音平静:“我的线人们一直在调查。除了少数失联的区域,我们掌握的情报会比其他人多得多。”
诗怀雅沉默片刻,突然轻笑一声:“这把赌的有点大,但我们确实得赌了。”
陈点了点头,随即接通了阿米娅的通讯:“阿米娅,听得见吗?”
通讯器那头传来阿米娅坚定的声音:“陈长官,我们已经就位!”
“好!准备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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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士德站在幻影弩手们的前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逐渐逼近的近卫局防线。
“埋伏圈!近卫局正在缩小包围圈!”一名幻影弩手低声汇报,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浮士德微微点头,声音低沉:“向贫民区方向突破。”他顿了顿,“你们!……先带他走。”
幻影弩手一愣:“那你怎么办?”
“我和几支小队已经诱导了‘牧群’聚向这里。”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他们不会攻击我。利用这个特性,我可以和他们一起战斗。”
幻影弩手的声音陡然提高:“你要垫后?!你会一去无回!”
浮士德的目光投向远处,那里,梅菲斯特被几名弩手控制着,仍在挣扎。
浮士德沉默片刻,最终轻声说道:“让他说吧。”
梅菲斯特的束缚被稍稍松开,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回来!不要,不要!快回来!”
浮士德的目光落在梅菲斯特的脸上,声音低沉而坚定:“你说过,无论我要你做什么,你都会去做。”
梅菲斯特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挣扎起来,声音几乎撕裂:“萨沙!”
浮士德的眼神微微动摇,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你也说过,你不想做出自己的选择。”他顿了顿,“只是,如果你真的有了自己的想法,想要去追随什么,我……不会责怪你选了什么。”
梅菲斯特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的声音颤抖:“萨沙!你和我说好的,你和我约定好的!你说我们要一起活下去的!”
浮士德的目光微微黯淡,最终,他轻声说道:“我……已经太累了。”
他将弩矢搭在弩上,上弦,瞄准——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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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群的嘶吼声在风雪中回荡,黑色的源石结晶从他们的皮肤中刺出,狂暴的能量在空气中扭曲。浮士德站在他们前方,弩箭的弦绷紧到极限。
“射击!”近卫局的指挥官一声令下,箭雨如蝗虫般袭来。
浮士德的身形骤然模糊,源石技艺的光芒在他周身闪烁——他的身影如同幻影般在战场上穿梭,一一躲过近卫局的攻击。
阿米娅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源石技艺……能让他完全隐匿!”
煌冷哼一声,热浪从她的掌心爆发:“可惜,他撑不了多久!”
浮士德的嘴角渗出一丝鲜血,感染器官的负荷已经达到极限。但他没有停下,弩箭一发接一发地射出,牧群在他的引导下疯狂地扑向敌人。
灰喉站在近卫局的阵线中,弩箭瞄准了浮士德的胸口。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却迟迟未能扣下扳机。
浮士德的目光扫过她,声音低沉:“罗德岛的燕子,你该扣下扳机了。”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弩箭,强化弩矢如流星般划破风雪,直逼灰喉而去!
“小心!”近卫局的成员一把推开灰喉,箭矢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在身后的墙壁上炸开一团火光。
浮士德没有停歇,他的身影在战场上闪烁,每一次现身都伴随着一名敌人的倒下。但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衣襟,源石结晶从他的手臂上刺出,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
最终,他的动作渐渐迟缓,弩箭的弦终于崩断。
阿米娅的源石技艺在掌心凝聚,黑色的能量如锁链般缠绕住浮士德的身体。他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鲜血从嘴角溢出。
“结束了。”阿米娅轻声说道。
浮士德的目光投向远处,那里,梅菲斯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风雪中。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松了一口气。“希望……哪怕是一个人,你也要活下去。”
风雪吞没了他的低语,浮士德的身体缓缓倒下,再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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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后,灰喉站在浮士德的尸体旁,手指轻轻触碰那把断裂的弩。
“他……”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阿米娅走到她身旁,目光复杂:“如果我没记错,他应该是梅菲斯特身边的弩手,整合运动的另一位指挥官。”
灰喉沉默片刻,突然抬头:“以前我以为,罗德岛就是为了感染者去战斗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可是现在,倒在我们手下的却都是感染者。”
煌冷哼一声,“你现在问这种问题?”
阿米娅轻轻摇头,示意煌不要打断。她看向灰喉,声音坚定:“这个问题,我也常常问自己。”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龙门的轮廓若隐若现。
“我们不会,也不应该只是‘阻止一次死亡’。”阿米娅轻声说道,“我们要战胜的,是催生了这一切的……普通人对感染者的仇视,感染者对普通人的仇视,他们互相厮杀的理由。”
煌抱起双臂,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按临光说的,在切尔诺伯格的时候,这长鳞的小子还有着相当强的战斗力。”她顿了顿,“但刚才我只觉得他的弦已经完了,弩弹里也没剩下多少法术。”
阿米娅轻声叹息:“我想,他可能……没有理由再战斗下去了。”
灰喉默默捡起浮士德的弩,手指轻轻抚过断裂的弦。
就在这时,通讯器突然响起,嘉维尔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阿米娅!贫民区底部发现新通道!黑色雨披的人……还有雪怪小队!他们在和逃入贫民区的整合运动汇合!”
煌的瞳孔骤然收缩:“……最坏的事儿还是发生了。”
第8章 只是从天而降!
近卫局大楼天台攻防战14小时之前
切尔诺伯格分“14 号”设施上空300米处
寒风呼啸,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坏家伙\"号飞行器在废墟上空盘旋,引擎的轰鸣声被风声撕扯得支离破碎。飞行员紧握操纵杆,目光扫过下方破碎的城区,眉头紧锁。
\"我们已经到了,阿米娅她们就在这个位置附近!\"飞行员侧头对身后的身影喊道,\"把小队放在城外,真的好吗?我们现在只有两个人,你下去你只有一个人!\"
飞行器的舱门旁,一个高挑的身影正检查着装备。她戴着罗德岛的制式护目镜,猫耳在风中微微抖动,嘴角挂着自信的笑容。
“哎呀,让他们阻截整合运动的追兵,顺带着清理下场地,比让他们在这打仗要有意义得多。”煌的声音轻快,仿佛眼前的险境不过是场游戏。
飞行员叹了口气:“行。地形不太好,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无奈,“至少让我给你放条挂索下去?”
煌摆了摆手:\"不,你什么时候见我用过挂索?\"
\"又要乱来?!\"飞行员的声音陡然提高,\"每次和你出任务......你干的那些事儿,我光是坐在驾驶座看着都觉着心惊肉跳。\"他揉了揉太阳穴,\"虽然不知不觉中也快习惯了,可这也改变不了你次次乱来的事实啊。\"
煌哈哈大笑:\"这说明我和我的小队,和你是有默契的!\"
\"哪敢和你有什么默契!\"飞行员翻了个白眼,\"上回你们把人家的聚落拆了,蓄水池填了,还顺带着炸掉了矿场。\"他指了指飞行器,\"你脑瓜子里装着的那些胡思乱想,请通通留在地面上,别带上我的宝贝!\"
\"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煌敷衍地点头,随即挑眉,\"'坏家伙'号,哈?取名时候能不能用点心?\"
\"你给我下去!\"飞行员忍无可忍,一把拉开舱门。冷风瞬间灌入,吹乱了煌的长发。
\"敌人估计发现我们了。煌,就送你到这了。\"飞行员的声音被风声吞没大半。
煌站在舱门边缘,俯视着下方破碎的城区,嘴角勾起一抹狂野的笑:\"可以了。\"
\"我在废城出口等你们。动作快点!\"飞行员刚说完,通讯器突然响起。他匆忙接听,表情变得古怪。
煌正要跳下,突然回头喊道:\"喂!!有什么情况!?\"
\"我听得到!声音别那么大!\"飞行员捂住耳朵,瞪了她一眼。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轻快的声音:\"啊,罗德岛频道的干员,你好!我是近卫局的,已经在废城出口处和你们的小队汇合了!\"
煌的猫耳竖起:\"近卫局不是撤离了吗?现在又是演什么戏?\"
对方似乎没注意到她的质疑,依旧热情洋溢:\"我和另外那个姓陈的可不一样!相信我,我是来帮你们的。\"
飞行员揉了揉眉心:\"请问贵姓?\"
\"免贵,叫代号吧,诗怀雅长官好了!\"
飞行员沉默了两秒:\"......那不就是姓?!\"
煌忍不住笑出声:\"你刚才不是叫我下去吗?交给你了!相信你!\"她朝飞行员抛了个飞吻,随即纵身一跃,消失在舱门外。
\"飞吻个鬼啊!!\"飞行员的怒吼被风声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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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叶靠在残垣断壁旁,呼吸急促,白色的雾气从她唇边逸散。陨星蹲在她身旁,眉头紧锁:\"她还好吧?\"
阿米娅跪坐在霜叶另一侧,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嗯,已经没有大碍,只是体温还有点低。\"
霜叶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从来......就都很低。我没事了,让我......\"
阿米娅按住她的肩膀:\"霜叶......别急。你现在的体温,和平常比还是低了一点。\"她转头看向身后的身影,\"博士,请帮我拿一下绷带。\"
博士迅速递过绷带,霜叶却摇了摇头:\"说了,我很好。陨星的伤才更重。\"
陨星扯了扯嘴角:\"不要紧。怎么说我也是个萨卡兹人,我还是更担心你一点。\"
阿米娅抬头望向杰西卡:\"杰西卡,雪怪小队的动向呢?\"
杰西卡握紧通讯器,声音有些发抖:\"正,正在向我们的位置靠近!还有五百米左右!\"
阿米娅的眉头皱得更紧:\"排障作业还没完成吗?\"
一旁的罗德岛干员擦了擦额头的汗:\"还要至少十五分钟!这里倒塌的建筑,结构比较复杂,我们不敢直接进行爆破作业。\"
阿米娅深吸一口气:\"......陨星,做好战斗准备。我们要再维持一会儿防线。\"
陨星点头:\"明白。你们带弩弹储备了吗?\"
\"有的,让后勤干员给你......\"阿米娅的话突然被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
\"阿米娅在不在?\" 通讯频道中突然插入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杰西卡瞪大了眼睛:\"......呃。\"
阿米娅环顾四周:\"是不是有谁的通讯频道是一直开着的?\"
那声音带着笑意:\"这可是精英干员专用频道,我是能从我这边直接打开的。\"
杰西卡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是谁?\"
霜叶扶额,低声喃喃:\"完了。居然派了她。\"
博士看着众人古怪的反应,忍不住问道:\"是啊,这是哪个干员,怎么这么激情?\"
霜叶叹了口气:\"一个叫煌的,能把身边所有东西全拆掉,还让所有人都流一身汗的干员。\"
\"没错,是我!\"煌的声音充满活力,\"最后一个评价不太对啊。\"
阿米娅无奈地摇头:\"别......别插科打诨了。煌,你在哪,我们需要你的支援。\"
\"在你们头上。\"
阿米娅一愣:\"啊?\"
\"还有两百米左右。就要到了!\"煌的声音越来越近。
---
雪怪小队成员抬头望向天空,眯起眼睛:\"射程不够,没法攻击那台机器!\"
另一人咬牙:\"能在空中移动的机器......这也是他们的设备?\"
霜星站在队伍前方,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她的目光冰冷,声音平静:\"确保他们没法下降。在罗德岛的援兵到达前,消灭掉这支罗德岛小队。不能让他们合流。\"
突然,她看到一个黑影从天空快速接近地面,于是猛地抬手:\"等下。\" 霜星的声音陡然凌厉:\"------往后站!\"
煌的身影从高空急速坠落,却在即将触地时猛然减速。热浪从她周身爆发,气流卷起尘土,形成一个小型漩涡。她稳稳落在霜星小队面前,单膝跪地,随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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陨星抬头,脸色一变:\"她又跳下来了?\"
霜叶面无表情:\"她又跳下来了。\"
阿米娅的耳朵抖了抖,表情复杂:\"......\"
\"阿米娅,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一起跳一次!\"通讯器里传来煌的笑声。
阿米娅连忙摆手:\"如果可以的话,我不要……你的小队呢?\"
\"留在城外了,一会儿就由他们来接应。\"煌耸耸肩。
风声呼啸,通讯器里传来刺耳的杂音。阿米娅按住耳麦:\"风声很大,把通讯器关了!\"她转向众人,声音坚定,\"各位......我们支援一下煌吧。\"
她悄悄凑到博士耳边,低声道:\"博士,一会儿无论她说什么......都点头就好。\"
博士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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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怪小队成员警惕地盯着从天而降的身影:\"掉下来的这是......人?\"
霜星的目光冰冷:\"别因为只有一个人就放松警惕。\"她的指尖凝结出细小的冰晶,\"我感受到热量。她一直在用类似加温的法术。\"
煌活动了一下手腕,笑容灿烂:\"整合运动的各位,你们好。\"她的语气轻松,眼神却锐利如刀,\"我不想和感染者为敌。但听说各位伤害了我的罗德岛同僚......\"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而且还在追击我的队友。现在我要打断各位一下。\"
霜星冷哼一声:\"......多嘴多舌。\"
煌的目光落在霜星身上,笑意不减:\"嗨,你好,用冰的小姐。\"她抬起手,掌心泛起炽热的光芒,\"我想试试用我的温度和你的温度打一次。\"
霜星率先出手,指尖轻点,一道冰锥瞬间凝结,朝着煌疾射而去。煌侧身避开,冰锥擦过她的发梢,在身后的墙壁上炸开一片冰花。
\"速度不错,\"煌轻笑,\"但还不够!\"
她猛然踏地,热浪以她为中心爆发,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霜星的冰晶开始融化,水珠滴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嘶响。
霜星眯起眼睛,双手交叠,寒气在她掌心凝聚。她猛地挥出,一道冰墙拔地而起,朝着煌碾压而去。煌不闪不避,拳头裹挟着热流,狠狠砸在冰墙上。
\"砰——!\"
冰墙炸裂,碎片四溅。煌穿过冰雾,直逼霜星。霜星迅速后撤,脚下的地面凝结出一层薄冰,让她滑行出数米。她抬手一挥,无数冰刺从地面突起,如荆棘般刺向煌。
煌纵身跃起,在空中翻转,热流从她的掌心喷涌而出,将冰刺瞬间蒸发。她落地后顺势前冲,一拳轰向霜星。霜星抬臂格挡,寒气与热流碰撞,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哈!\"煌的攻势愈发猛烈,每一拳都带着灼热的气浪。霜星节节后退,呼吸变得急促。她的脸色苍白,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你还能撑多久?\"煌挑眉,\"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霜星咬牙,猛地抬手,周围的温度骤降。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无数细小的冰晶,如暴风雪般席卷向煌。煌被逼退数步,护住面部。冰晶划过她的皮肤,留下细小的血痕。
\"这才像话!\"煌大笑,周身的热浪再度爆发,将冰晶蒸发殆尽。她猛地前冲,一拳击中霜星的腹部。霜星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单膝跪地。
\"霜星!\"雪怪小队成员惊呼。
煌甩了甩手,呼出一口白气:\"哈,哈......他们还......真有点本事。\"她转头看向阿米娅,\"没被冻着吧?\"
阿米娅摇头:\"让区域内的空气变热阻绝她的寒流,也只有你能做到了。多亏了你,我们没什么损伤。\"
\"小意思。\"煌笑了笑,随即看向霜星,\"用冰的,你怎么不用致死性法术?\"
霜星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指缝间渗出:\"咳,咳......\"
煌的表情微微一滞:\"......原来如此。\"
阿米娅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霜星她那个样子......\"
煌深吸一口气:\"霜星,是吗?\"
霜星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微弱:\"咳......帮我......遮一下......\"
雪怪小队成员连忙上前:\"大姊......\"
煌转身对阿米娅说道:\"快走,阿米娅。路上可能还有其他的整合运动。有伤员吗?我可以搭把手。\"
霜星猛地抬头,眼中燃起最后的倔强:\"想这样就撤退?\"
煌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我劝你一句。别再战斗了,白毛兔子。\"她的语气罕见地严肃,\"再这么强撑着用法术,你会死得很快。你的力量正在把你的活力榨干。\"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或者,你可以来罗德岛。至少我们有办法延续你的生命。\"
霜星的眼神微微动摇,随即又冷了下来:\"......\"
\"怎么,我看起来像是在可怜你?\"煌挑眉,\"你挺强的,我是看得起你。\"
霜星沉默片刻,突然咬牙:\"凭什么让你们逃走?\"她的声音嘶哑,\"咳......咳咳......\"
煌猛地回头:\"博士,快走,别看她了!\"
陨星突然指向远处:\"有整合运动在外围废墟向我们移动!\"
霜星挣扎着站起身:\"别想走。\"
雪怪小队成员惊呼:\"大姊,你现在站的那个位置不稳固!别用那个!\"
霜星的目光决绝:\"不可以放他们走!罗德岛会对龙门的同胞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她双手按地,寒气疯狂涌动:\"温差升高,结构,脆化!\"
地面开始震颤,裂缝如蛛网般蔓延。霜星的法术让埋设的源石剧烈反应,地块开始倾斜。
\"起作用了......\"雪怪小队成员脸色苍白,\"我们埋设的源石改变了下层结构,地块已经开始倾斜了!\"
\"大姊,你那个位置太危险了,快抱住我!\"
霜星的身影随着倾斜的地块滑落,她的手指徒劳地抓挠着地面,却无法阻止下坠的趋势。
\"大姊?!\"
---
陨星脸色骤变:\"......煌,听见没?\"
煌抬头:\"啊?\"
\"这是建筑物的碎裂声?\"
阿米娅猛然意识到什么,惊呼道:\"埋设源石,吸热,温差......断裂的建筑墙体,难道......霜星的法术,也可以这样发挥作用吗......?\"
煌的瞳孔收缩:\"不好!\"
地块彻底崩塌,博士脚下的地面瞬间开裂。杰西卡尖叫一声:\"博士,你脚下......开裂了?\"
煌的呼吸一滞:\"完蛋。\"
她猛地冲向博士:\"博士!跳过来!\"
博士还没反应过来:\"跳什么......\"
阿米娅撕心裂肺地喊道:\"博士!\"
煌咬牙:\"阿米娅,别去!博士,先抓住那根电线杆!\"
但地块撕裂的速度太快,博士的身影随着碎石一同坠落。阿米娅挣脱陨星的手,冲向裂缝边缘:\"博士!!\"
\"不行!\"煌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阿米娅回头,眼中含泪:\"你在说什么!!绝不能让博士有事!!\"
煌将阿米娅推向陨星:\"陨星,接好!\"
陨星稳稳接住阿米娅:\"好,我带阿米娅到安全的位置!\"
阿米娅拼命挣扎:\"放手!\"
煌已经冲向裂缝边缘:\"阿米娅,我来帮博士!相信我作为罗德岛干员的实力!\"
阿米娅的挣扎渐渐停止,泪水模糊了视线:\"......\"
煌嘁了一声,目光坚定:\"看来还是要流点血。\"她纵身跃入裂缝,在博士从视野消失前,用气流和真空压减缓了博士的坠落速度,撑开了他身边的建筑,使它们不会压到博士。
她的最后一句呼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博士!!不要怕!千万不要怕!......一会儿见!\"
博士的声音微弱却清晰:\"一会儿见。\"
---
烟尘渐渐散去,雪怪小队成员呆立在原地,脸色苍白。
煌从烟尘中走出,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抬头看向手足无措的雪怪小队,\"怎么?霜星呢?掉下去了?\"
\"......是啊。\"雪怪小队成员低下头,\"你们的指挥官也掉下去了?\"
\"......是啊。\"煌沉默片刻,突然说道:\"要么我们别打了吧?\"
雪怪小队成员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罗德岛的兔子,我们暂时休战怎么样?其实我们一开始也不太想和你们打。\"
阿米娅擦干眼泪,声音还有些发抖:\"......\"
雪怪小队成员叹了口气:\"梅菲斯特告知大姊,说你杀了亚历克斯,所以大姊非常担忧你们接下来的行动。\"
阿米娅怔了怔:\"......亚历克斯是?\"
\"碎骨。\"
阿米娅低下头:\"……碎骨确实是被我杀害的。\"
雪怪小队成员摇了摇头:“还是停火吧……我们得把大姊救出来。大熊,你怎么说?\"
一旁的高大萨卡兹人嘟囔了一句乌萨斯粗口。雪怪小队成员转头翻译了一下:\"大熊说他也没问题。\"
霜叶嘴角抽搐:\"我觉得他不是这么说的。\"
雪怪小队成员看向阿米娅,语气诚恳:\"只要不在交战状态,就没理由再让谁去杀谁了吧?\"
阿米娅轻声问道:\"为什么你......会想要停战?\"
\"你看,我们两边领袖都是兔子。\"
“我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崩溃了。\" 霜叶扶额:\"冻原的雪怪居然是这样的人。\"
杰西卡更困惑了:\"什,什么?\"
\"他们不应该冷血无情,冰块一样吗。\"霜叶摇头,\"我不能接受。\"
雪怪小队成员无奈地笑了笑:\"......那是偏见。\"
他转向阿米娅,声音低沉:\"小兔子,听我说。战斗的胜负,你们究竟去哪,我们都不关心。我们更在乎大姊的命。\"
他的目光扫过罗德岛的众人:\"你们也在关注队友的安危,不是吗?\"
阿米娅点头:\"是的。我们不是为了伤害谁才深入废城的。\"
雪怪小队成员伸出手:\"我们一起挖开这里,怎么样?\"
阿米娅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裂缝深处。最终,她点了点头,握住了那只手:\"好。\"
风雪依旧,但敌意已然消散。两支小队开始合力挖掘塌陷的废墟,为了共同的目标——救回坠落的同伴。
第9章 换个角度
时间回到现在。
陈站在一处废弃的商铺前,她的目光扫过四周,眉头紧锁。近卫局的成员们紧随其后,盾牌与武器紧握在手,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角落。
“走吧。”陈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一名近卫局成员咽了咽口水,声音略带颤抖:“可我们并不熟悉这里的构造,我害怕……感染者会针对我们行动。”
陈侧过头,黑色的龙尾轻轻摆动,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放心,我很熟悉这里。听我的指挥。”
“Yes sir!”近卫局成员挺直腰板,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安。
另一名队员快步上前,脸色凝重:“陈sir,有个不太好的消息。根据各处的通报,整合运动的行动又变得有条理了起来,就像重新找到了指挥官一样!”
“他们还调整了既有频道,重置了加密,我们没法再追踪他们的通讯了!”另一人补充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
陈的指尖轻轻敲击刀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难道他们和贫民区里的队伍汇合了?”她摇了摇头,又很快否定自己的猜测,“不可能,我已经收到消息说罗德岛处理好了贫民区里的事情,这才让我们得以不被里外夹击。” 她低声喃喃:“奇怪……”
就在这时,诗怀雅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一贯的调侃:“阿陈,我准备——”
陈迅速按下通讯器,打断了她的话:“‘小姐’,麻烦你去那边等我。”
诗怀雅的声音陡然提高:“你怎么每次时间都卡这么准,非要在我有事找你的时候有事?”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狐疑,“线人连上了?”
陈的嘴角微微上扬,语气却依旧冷淡:“你快去。下次给你买鳞鱼蛋吃。”
诗怀雅冷哼一声:“你当我小孩吗?”
通讯切断后,陈深吸一口气,接通了另一条加密频道。
“……我是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警惕着什么。
通讯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却略显沙哑的声音:“有新的整合运动成员从贫民区下层过来了。”
陈的瞳孔微微一缩:“是谁?”
“被称作是雪怪小队的感染者,似乎有毁坏建筑物、摧毁城市基础结构的能力。”对方的声音冷静而克制,“务必小心。”
陈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明白。”她顿了顿,又补充道,“only-1,有隶属龙门的特殊部队在贫民区活动。我们还暂时没法阻止他们。你要注意安全。”
对方沉默片刻,轻声回应:“好。”
陈察觉到一丝异样,追问道:“only-1,之前为什么没有发送定时通信?”
“……我在想一些事。”对方的声音渐渐飘忽,“现在我想清楚了,龙门就拜托你了。”
陈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我不理解你的意思。”
“现在的我,早已经不再属于这里。”
“only-1!”陈的声音陡然提高,引得附近的队员纷纷侧目。
对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决绝:“我会带一些龙门的感染者走。近卫局没法保护他们,这座城市不在乎他们。”她顿了顿,“或者说,即使你是这么想的,这座城市也并不如你所愿。”
陈的呼吸变得急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九!服从命令!”
九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讽刺:“三年前起,我就不属于近卫局了。”她的声音渐渐低沉,“再说,原本,理应是我命令你。”
“九……!”陈的声音几乎撕裂。
“你说的特殊部队,我似乎已经看见过了。”九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还是把龙门想象得太好了。再见,陈。”
通讯即将切断的瞬间,她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别去检查排水系统。”
通讯戛然而止,陈站在原地,赤霄的刀尖深深插入地面。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愤怒与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
诗怀雅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旁,金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扬起。她看着陈的表情,叹了口气:“你的声音太大了。我感觉一条街都听见了。”
陈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望向远处。诗怀雅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毫不在意地蹲坐在一块破损的石阶上,裙摆沾上了灰尘也浑然不觉。陈瞥了她一眼,语气略带调侃:“miss诗怀雅居然不顾形象、不怕裙子脏,就这样子蹲坐在街边?”
诗怀雅挥了挥手,一脸无所谓:“怎么了?你怎么觉得我会在意那种事的!”她顿了顿,表情渐渐严肃,“……我准备再给那只下水道老鼠打个电话。”
陈的目光微微一凝:“那你应该见过贫民区的林吧。”
诗怀雅点头:“我见过。是个很和善的老人,比我爷爷好多了。”
陈轻笑一声:“……他可是‘鼠王’。”
诗怀雅耸耸肩:“这几个人不都这样。但他真的是个好人。”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怀念,“我只是没想到雨霞她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明明以前是个又胆小又腼腆的孩子,经常躲在你背后来着。”
陈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倒觉得她没有变。她只是……担负起了责任。也许并不该属于她的责任。”
诗怀雅叹了口气:“就算你这么提醒她,也没用。我们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
陈的目光投向贫民区深处,声音坚定:“她和她父亲的事情,我也没有头绪。只不过,她不会是那种冷血的人。”
诗怀雅掏出通讯器,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所以我想再打个电话。”
陈点了点头,突然压低声音:“也许刚才的消息可以帮到我们。”
诗怀雅抬头:“怎么说的?”
“一支有着特殊能力的整合运动力量进入了贫民区,他们甚至能指挥现在的整合运动。”陈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这个消息只有我知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诗怀雅眯起眼睛:“你打算怎么做?”
“把雨披引向他们。”陈的声音冰冷而坚决,“除了留在外面和近卫局一起清理特殊感染者的,不少特殊部队已经和我们同时进入了贫民区。”
她顿了顿,继续道:“就算这样,我们也依然不知道他们的力量分布,也没法防范他们,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但你可以通过林雨霞,把他们引到这支整合运动小队那里。”
诗怀雅挑眉:“逼他们出来?让所有近卫局的成员都看见?”
“让所有近卫局的成员都看见。甚至,让罗德岛也看见。”
诗怀雅的表情变得复杂:“你现在这么信任他们?”
陈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们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专注于自己的目标,比近卫局还要诚实。”她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们也没有什么可以信任的人了。”
诗怀雅轻笑一声:“你胆子真大。”
陈的目光坚定:“龙门人不知道什么林,不怎么认识你的祖父,也不太清楚魏彦吾是谁,更别说底下那些商会什么的了。”她顿了顿,“龙门人只相信近卫局。这几个人没有人敢冒风险真的抹除龙门近卫局,只留下普通警力。再加上外人……这个秤砣会重到他们不敢接手。”
诗怀雅沉默片刻,突然笑道:“你会被撤职哦。”
陈耸耸肩,语气轻松:“也挺好。”
诗怀雅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那就痛快做完这最后一班活吧!下次,我要让他们把巡逻路线排进贫民区。”
陈挑眉:“林会不会接受?”
诗怀雅自信地扬起下巴:“只要我们能保下这里,林肯定接受。”她拨通了林雨霞的通讯
林雨霞冷淡的声音传来:“……做什么?”
诗怀雅迅速调整情绪,语气诚恳:“臭老鼠,有个消息给你。有支整合运动,我们现在挡不住,需要你那支队伍的帮助。”
林雨霞沉默片刻,声音中带着质疑:“……怎么可能?不要骗我。”
诗怀雅叹了口气:“我骗过你吗?”
林雨霞冷笑一声:“你和我说要和我上同一所中学,结果你去了维多利亚。”
诗怀雅的表情一僵,随即苦笑:“……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林雨霞的声音依旧冷淡:“没什么,我不在意了。”
诗怀雅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坚定:“雨霞,你爸为龙门做了很多。我们不想失去这里,这里的居民也不能失去我们。”
林雨霞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你会来这里吗?你会来贫民区吗?”
诗怀雅一时语塞,最终轻声道:“……陈会。”
林雨霞的声音带着讽刺:“……你还真不会骗人啊。她,关我什么事?”
诗怀雅的目光投向远处,语气柔和却坚定:“你爸出于一些原因,不能够直接着手调解普通人和感染者的矛盾,但陈会。”
“陈和你的父亲一起调理着贫民区。他们在努力让贫民区变成一个可以让更多人生活的地方,甚至是甩掉贫民区这个名字。”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想……虽然龙门的普通市民很少居住在这,但是过去这些年里,他们不也经常来这里吗?再过一些时间,我们就不需要贫民区了。”
林雨霞的声音微微动摇:“什么?”
诗怀雅笑了笑:“虽然感染者的问题我们还没法解决,但我相信……这里可以变成一个更好的地方。只是龙门的22到29下城区,而不是什么‘贫民区’。”
她的声音渐渐激昂:“这个城市本来就是因为能容纳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人,才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的。龙门不能失去任何人。”
林雨霞沉默良久,最终冷冷道:“……无聊。你变得和那个陈一样无聊。”
诗怀雅无奈地叹了口气:“雨霞……”
林雨霞突然打断她:“那支整合运动的位置在哪?”
诗怀雅一愣:“啊?”
林雨霞的声音依旧冷淡:“我不会说第二次的。”
诗怀雅的嘴角微微上扬,迅速将情报传递过去。通讯切断后,她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陈:“搞定了。”
陈点了点头,随即接通了阿米娅的通讯:“阿米娅,你们已经进入贫民区了吗?”
她的声音沉稳而坚定:“现在的情况十分特殊。你们应该知情。”
第10章 解开铃铛
寒风裹挟着细雪,在贫民区破碎的街道上呼啸而过。雪怪小队的成员们背靠背站立,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他们的脚下是碎裂的砖石,远处传来黑雨披部队的脚步声,如同死神的低语。
“哈,哈……厉害!” 雪怪小队的杨格抹去额头的汗水,嘴角扬起一丝疲惫却自豪的笑意。他看向身旁的队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击退那些穿黑雨披的了!你们,趁这个机会,赶紧走!” 雪怪小队的卡斯洛娃喘着粗气,手中的武器微微颤抖。他的目光扫过周围,警惕地观察着敌人的动向。
几名整合运动成员踉跄着从掩体后跑出,脸上写满劫后余生的庆幸。“谢谢!” 其中一人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感激。
“别谢,有余力的话,最好能和我们一起战斗!” 雪怪小队卡斯洛娃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
“你看到他从四层楼上荡下来,从我头顶上划过去那招吗?” 杨格兴奋地比划着,“要不是我用背包里大姊的源石冻住了他的武器,我已经没了!”
“真厉害啊,感觉和乌萨斯的防毒面具军刀人一个意思了,不,可能更强!”
卡斯洛娃却皱起眉头,声音低沉:“差点就没命,怎么还这么兴奋?你说的面具军刀可是乌萨斯皇帝内卫!我们那次也只是碰巧遇上五个!” 他顿了顿,目光凝重,“现在,你数得清有几个雨披吗?”
杨格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勉强扬起:“这说明我们比以前更厉害了?”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卡斯洛娃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的战斗技巧和那身装备,肯定要一个城邦……甚至几个城邦的工业支持才能够成立。” 他握紧武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没其他小队的帮助,我们根本没可能击退他们,别说让他们减员了!”
杨格低下头,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我就……就觉得自己还挺努力的嘛。”
卡斯洛娃叹了口气,刚想再说什么,却被一声低喝打断。
“安静!” 雪怪小队的佩特洛娃抬手示意,目光锐利地扫向远处。
阴影中,几道身影悄然接近。为首的幻影弩手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报到。”
“大姊。这几位是……浮士德的队员。” 佩特洛娃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疲惫却坚定的弩手们。
霜星缓缓抬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的笑意。“咳咳……我记得你们。”
幻影弩手沉默片刻,声音低沉:“……霜星。我们收到了你的通讯,就……”
霜星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后方被搀扶着的梅菲斯特身上。他的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梅菲斯特怎么在你们这?他怎么了?”
幻影弩手低下头:“梅菲斯特他似乎……精神受到了一点创伤。”
霜星眉头微蹙:“他?会精神受创?” 她顿了顿,突然意识到什么,声音陡然紧绷,“等等,浮士德呢?”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幻影弩手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最终轻声说道:“浮士德他为了让我们和其他小队顺利撤退,留在了贫民区之外。”
霜星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寒风吹过,她的白发轻轻扬起,遮住了她一瞬间黯淡的眼神。“……那种情况下,很难生还。”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浮士德是个好战士。”
幻影弩手抬起头,目光灼灼:“霜星,如果可以,我们想和雪怪一起战斗。”
霜星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她的肺部。她缓缓点头:“可以。我们必须让剩下的同胞都顺利逃生。” 她抬起手,指向高处,“去狙击位待命,之后的战斗,我们一定需要你们的援助。我们不知道敌人会在什么时候再发动进攻。”
“收到!” 幻影弩手们迅速散开,身影消失在废墟之间。
霜星转身,声音虽轻却充满力量:“通报,把我们的位置传给各个小队!让他们迅速从这里撤退,我们会保证行进路线的安全!”
“明白!” 佩特洛娃迅速行动起来。
整合运动成员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低声嘟囔:“他们和乌萨斯士兵一样,完全不顾及周围的地形和人群啊?”
“我觉得不一样。” 雪怪小队成员摇了摇头,“乌萨斯可是敢在上城区里调用舰炮的!”
“早知道他们很冷酷,但居然还有这种事?”
“我们真遇见过。” 杨格插话,语气沉重,“这些穿雨衣的确实不一样。平民在他们眼里不是障碍,而是同样的目标,因为没法分辨谁是感染者谁不是,他们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装扮成了平民的样子。”
“那乌萨斯是不管不顾,这些人则是一个都不放过!”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哭声从附近的废墟中传来。霜星猛地转头,循声望去。“怎么回事?” 她快步走向声音的来源。
佩特洛娃跟在她身后,低声解释:“是……我们在这里发现了被困在室内的本地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无奈,“一对母女。我们打算把这里布置成火力点,但不知道怎么和她们沟通……她们似乎被我吓到了。”
霜星沉默片刻,轻轻推开半掩的门。昏暗的角落里,一位龙门市民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眼中满是恐惧。小女孩在她怀里啜泣,泪水打湿了母亲的衣襟。
霜星缓缓蹲下,声音柔和:“……她是你的孩子,对吧?”
龙门市民没有回答,只是将孩子搂得更紧。
小女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霜星,突然止住了哭声。“哇……哇……!” 她的哭声渐渐变小,变成了好奇的呜咽。
霜星的嘴角微微上扬:“真是健康的孩子。”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嗯,别怕,别怕。不哭,你妈妈在你身边。”
“有妈妈在。”
小女孩眨了眨眼,突然破涕为笑。“嘿嘿。”
“啊,这小孩居然笑了……” 杨格挠了挠头,有些惊讶。
霜星站起身,看向佩特洛娃:“快带她走吧。”
龙门市民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当地语言)?”
霜星没有听懂,但她能感受到对方的恐惧和犹豫。她轻轻点头:“你们几个,咳,护送她走。去安全的地方。”
佩特洛娃皱眉:“她们母女是非感染者,我们还有很多同胞没撤出,没多少时间了。”
霜星的目光陡然锐利:“嗯?”
佩特洛娃一怔,随即苦笑:“……也是,都这时候了,还分什么我啊你的。明白了。” 他转向龙门市民,笨拙地比划着,“嗯,呃,女士,嗯……zhebianzou?”
龙门市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感激的神色:“nimen,nimen……hao。”
佩特洛娃松了口气,转身对霜星说道:“霜星姊,记得等我们回来。可别再强撑着了。”
霜星轻笑一声:“别小看你大姊。”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霜星的脸色骤变,厉声道:“……快走!他们来了!” 她猛地咳嗽起来,鲜血从指缝间渗出,“咳咳,咳咳,呜……”
“还有穿其他制服的部队在部署进攻……可能那些才是龙门近卫局!”
杨格咬牙:“已经把区域温度降到最低了!”
卡斯洛娃握紧武器:“穿制服的不是我们的对手,但还是得小心那些雨披!”
佩特洛娃高喊:“大熊呢?现在的火力太小了,炮火压制,搞大点!”
“他说他知道了!” 杨格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我感觉大姊的身体快到极限了,不能再继续降温了!”
卡斯洛娃焦急道:“不能破坏现在的路面结构吗?”
“不行!” 佩特洛娃厉声打断,“破坏了道路,整合运动和本地人就没有别的通道抵达这个出口了!”
“确定这是唯一出口?”
“是……所有的其它出口全都被毁了。只有我们破开的这个出口还能用。”
杨格的声音颤抖:“……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不,霜星姊还剩下多少时间?” 他的拳头狠狠砸向墙壁,“为什么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要这么折磨她?”
“这批已经差不多了!”
佩特洛娃咬牙:“我去找大姊!”
他冲进风雪中,找到霜星时,她的身影已经摇摇欲坠。“大姊,这批感染者已经全部撤出!”
霜星勉强抬起头,呼吸微弱:“战况……呢?”
“我们完全压制住了近卫局。地形很适合我们,近卫局没办法运用他们的数量优势。” 佩特洛娃顿了顿,声音低沉,“但是……”
霜星轻笑:“说吧,没什么好隐瞒的。”
“穿雨披的龙门部队丝毫不在乎地形和居民。他们……他们是要彻底摧毁这里。” 佩特洛娃的拳头攥紧,“他们在荡平贫民窟。”
霜星沉默片刻,轻声问道:“我们之前看到那些非感染龙门人的……?”
“恐怕也是他们做的。”
霜星闭上眼睛,寒风吹起她的白发,仿佛要将她单薄的身影彻底吞噬。
“大姊,停止施术吧!这一批我们能帮你挡住,至少休息一下!”
霜星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低,冰晶在她的指尖凝结。
“大姊!” 佩特洛娃的声音几乎撕裂。
杨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惊恐:“……温度在突破下限!”
“成功了……成功了!钢骨结构现在已经十分脆弱了!”
“把他们的落脚点砸了,逼他们撤退!快!射击!”
炮火轰鸣,黑雨披部队被迫后退。杨格兴奋地喊道:“他们被迫后退了,继续射击!把他们逼回去!”
“你们,动作快些!快,趁现在,快!”
整合运动成员们迅速行动,身影在风雪中穿梭。
杨格回头看向佩特洛娃,笑容灿烂:“不愧是大姊,她真的做到了!”
然而,佩特洛娃的表情却异常沉重。
“佩特洛娃,你怎么了?表情怎么这么沉重?” 杨格的笑容渐渐消失,“……大姊呢?”
佩特洛娃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杨格,过来。”
杨格摇头,眼中满是抗拒:“不。”
佩特洛娃猛地抓住他的肩膀:“过来!”
杨格甩开她的手,声音几乎哽咽:“我不信!”
佩特洛娃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你必须信。大姊她没剩多少时间了。”
风雪呼啸,将他们的声音彻底淹没。
第11章 “这种事”
在贫民区里的破碎墙体间,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脏兮兮的衣衫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
“呜……呜……”孩子的啜泣声微弱却清晰,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耳。
灰喉的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她的目光穿过断裂的钢筋和碎石,锁定在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身上。
“通报blaze-4,Amiya-1小队,在贫民区四街十号建筑的废墟中发现幸存儿童,感染者。”她按下通讯器,声音冷静而克制。
孩子抬起头,泪眼朦胧中映出灰喉的身影。他的嘴唇颤抖着,声音细若蚊蝇:“你……你是谁?”
灰喉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一些:“……是不会伤害你的人。”她顿了顿,又用生硬的乌萨斯语补充道,“我乌萨斯话说得不好。我没敌意。”
孩子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她的话,只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一位叔叔说待在这里,不可以动……”
灰喉的眼神微微一暗,伸出手:“跟我走,这里很乱。”
“但……但是……”孩子犹豫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灰喉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可以带你去找爸爸。”
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
灰喉点头:“真的。”
突然,她的耳朵微微一动,目光锐利地转向身后的阴影:“埋伏在我身后的人,出来。”
一阵窸窣声后,五名整合运动成员从断墙后走出,手中的武器微微颤抖。他的眼神中混杂着警惕和绝望:“你……你不是那些人。”
灰喉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将孩子护在身后:“整合运动?”
“你是罗德岛?”对方没有回答,反而急切地追问,“你知道有什么东西潜藏在这里吗?我们好不容易设置好的埋伏……不引诱他们出来,不杀掉他们,我们就会被杀!”
灰喉的眉头紧锁:“拿孩子做埋伏的诱饵,你们不如被杀算了。”
整合运动成员猛地瞪大眼睛,声音嘶哑:“……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我们被杀就了结了吗?就算我们被杀,他们也不会放过孩子,他们谁都不会放过!”
灰喉的目光扫过他们,声音冰冷:“谁会这么做……你是说穿黑色雨披的人?”
“你见过他们了,你怎么会不明白!他们是要斩尽杀绝!”
灰喉沉默了一瞬,握紧了手中的弩箭:“这不是借口。等我制服你们以后,我会为你们申请保护。”
整合运动成员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突然咬牙道:“不要管了,先把她解决掉,我们重来一遍!”他转向同伴,“明明已经听见集合命令和撤退点了,我们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灰喉猛地回头,对孩子低喝:“……孩子,躲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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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喉一个侧滚避开劈砍,弩箭瞬间离弦,贯穿一人的肩膀。但另外两人已从两侧包抄而来。她抬腿踢飞左侧敌人的匕首,却被右侧的钢管重重砸中后背。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踉跄跪地,她的肩膀被刀刃划破,鲜血染红了制服。孩子惊恐的哭喊声中,染血的砍刀已朝她头顶劈下——
弩箭破空,灰喉的身影在废墟间穿梭,但寡不敌众。就在她即将被逼入绝境时,一道炽热的气浪骤然席卷战场!
千钧一发之际,炽热的火浪如巨龙般席卷而来!“轰——!”
整合运动成员被热浪掀翻,哀嚎着倒地。灰喉踉跄了一下,抬头望去——
煌站在她面前,猫耳因愤怒而微微后压,掌心还残留着未散的热流。
“唔……”灰喉捂住伤口,眼前一阵发黑。
煌沉默了一瞬,突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干员灰喉,之前误解了你,很抱歉。”
灰喉的眼神陡然锐利:“孩子呢!”
“整合运动我干掉了!孩子我藏起来了!你就不能好好听我说完!”煌气得跺脚。
灰喉的肩膀微微放松:“没必要……只要孩子安全就好。”
煌瞪着她:“……你真是不气别人一两下就不开心啊?”
灰喉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检查自己的伤势。煌叹了口气,蹲下来帮她包扎:“我已经看到你为了感染者孩子们奋勇作战的样子了。哗,好靓女。”
灰喉皱眉:“你龙门话讲的很烂。”
煌翻了个白眼:“我就触景生情随便说的!”她的动作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你做的对的,我全力支持;你做的错的,我要纠正,甚至阻止。这就是信任。”
灰喉盯着她的手,半晌才握住:“……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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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贫民区的另一侧——
弑君者踉跄着穿过狭窄的巷道,呼吸急促。她的手指因恐惧而颤抖,冷汗浸透了后背。
“可恶……中计了?!”她咬牙低吼,“再让她切分我的队伍,整支大队都会失去作战能力……”
突然,一道红色的身影从阴影中扑出,将她狠狠按倒在地!
“呜……咳!”弑君者的脸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鼻腔里瞬间充满了血腥味。
那个红色身影骑在她背上,尖锐的指甲抵住她的后颈。“肯定没错,红闻到了,呃,假的。她不是狼。但气味是真的。这个气味,是真狼。是第一匹真狼。”
“红,别杀她。” 另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让红色身影稍微收了几分利爪。
弑君者挣扎着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凯尔希站在她面前,绿色的眼眸冰冷如霜。
“是……是你!”弑君者的声音因仇恨而扭曲,“叛徒……叛徒!我终于找到你了!”
凯尔希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是……伊利亚的女儿,柳德米拉?”
弑君者的身体猛地僵住:“闭嘴!你怎么配说我父亲的名字!都是你和谢尔盖出卖我父亲……”
凯尔希叹了口气:“伊利亚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朋友。”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弑君者的心脏,“你父亲是我带过最好的研究员之一,他的无私和专注本可以将乌萨斯前推五年。”
弑君者的嘴唇颤抖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别说了……我不想听!”
凯尔希的目光深邃:“你想。因为你一直在怀疑自己。”
她向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会出卖任何人,哪怕是谢尔盖,米莎和亚历克斯的父亲,亚历克斯带你去复仇杀死的人。”
弑君者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凯尔希继续说道:“谢尔盖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但他并不贪婪。他刚出生的儿女被乌萨斯掌握在手里……他为了拯救自己的亲人,把你父亲他们的行踪告知了当局。”
弑君者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时至今日,米莎和亚历克斯都死了。”凯尔希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出卖了秘密,却谁也没能保住。”
弑君者瘫坐在地上,眼中的仇恨渐渐被迷茫取代:“……所以,他们所有人的死一点意义都没有?”
凯尔希摇头:“不。研究员们用他们的死保守了秘密。”她的目光投向远方,“乌萨斯至今都无法解析石棺内的装置……你父亲的努力是有意义的。”弑君者的眼泪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埃。
凯尔希俯下身,轻声道:“离开这里。换一条路走……如果你真的想改变这片大地的话。”
红感受到弑君者的气息,“凯尔希,她在疑惑。她很害怕,她想逃跑。”
“放开她吧…”
随着凯尔希的命令,红松开了手。
踉跄起身的弑君者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头也不回地逃进了风雪中。
红歪着头看向凯尔希:“凯尔希是不是一直想见她?现在为什么不杀她?”
凯尔希摸了摸红的头发,声音很轻:“我们不该杀死一条没家的鬣狗。”
她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又很快融化。
“气温下降了……时间很紧迫,是时候提高效率了。”
第12章 冰原之雪
在贫民区残破的街道上,雪怪小队的成员们背靠背站立,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霜。他们的脚下是碎裂的砖石,贫民区的深处时而传来未知的脚步声,如同死神的低语,随时会来带走他们的性命。
\"我确认过了,\"一名雪怪小队成员抹去额头的汗水,声音沙哑却坚定,\"所有能联系上的整合运动队伍已经全部撤出了。\"
\"人真多啊......\"另一人望着远处,脑海里浮现出浩浩荡荡撤离的人群,眼神复杂。
一个叫大熊的成员站在一旁,厚重的身躯如同一堵墙。他沉默片刻,低沉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沉重:\"荒原上会出现一条河流......一条逃难者的河流。\"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疲惫的身影,\"既有乌萨斯人,也有龙门人。既有感染者,也有普通人。来时他们或贫或富,去时他们两手空空。\"
一个成员突然说道,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我们一定打得赢,也不用走到这个地步吧?\"
另一人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运气好坏这种事儿,你再怎么考虑另一种结局都没用。\"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准备一下。我去和幻影弩手们商量下。\"
雪怪小队成员走到幻影弩手们面前,深吸一口气:\"弩手们!整合运动的人员已经撤离地差不多了,但有件事请拜托一下……\"
幻影弩手警惕地抬头:\"雪怪......等等,你这是做什么?\"
只见大熊从雪怪中走出,霜星躺在他的双臂中,鼻尖冒着微弱的雾气。
\"......霜星大姊她的身体,\"雪怪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刚刚为了击退龙门的部队,已经耗尽了气力。可能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
幻影弩手的眼神变得复杂:\"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再带上她?可我们本不准备回切尔诺伯格。浮士德也不希望梅菲斯特回去......\"
\"我们恳求你!\"另一名雪怪突然提高了声音,眼中闪烁着泪光,\"我们都希望大姊最后,最后能和爱国者一起度过!\"他的声音哽咽,\"虽然他们的关系现在有点不好,但我们知道的......他们之间的亲情比血还浓。我们......恳求你。\"
幻影弩手们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问道:\"......你们呢?\"
\"我们给你们殿后。\"一名雪怪挺直了腰板,声音坚定,\"如果不给你们拖一段时间,你们很快就会被龙门追上。等你们和其他人走远了,对龙门没有威胁了,他们也不好再追缉你们。\"
幻影弩手的瞳孔微微收缩:\"可那样的话,你们就......\"
\"只要战斗,就总会战死的。\"雪怪们笑了笑,那笑容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凉,\"战死在这里,我们都觉得不错。\"他望向远方,眼神变得柔和,\"霜星大姊她说的未来,有一点远。但我们其实也不必亲眼看见。\"
\"又欠了你们一条命。\"幻影弩手低声道。
卡斯洛娃摇摇头:\"你们也帮我们带上了大姊。这不算什么。\"他从怀中取出护臂和防护装,\"这个,你穿上。\"
幻影弩手接过护具,疑惑地看着他:\"这是?\"
\"大姊的温度会冷到你受不了。\"卡斯洛娃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个不愿提及的秘密。
当幻影弩手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霜星背起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她......她好轻......\"
\"法术仿佛掏空了她的身体,她已经很瘦弱了。\"成员b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轻点,再轻点......别弄醒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看她......看她睡得多熟啊。\"
他后退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再见了,大姊......。\"
幻影弩手郑重地点头:\"......就这样。我们......先走一步。\"
\"是我们先走一步了。\"雪怪们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释然。
幻影弩手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
雪怪小队里最小的小伙子蹲在角落里,肩膀微微发抖:\"......我们要死了吗?\"
大熊走过去,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乌萨斯粗口*,你怎么就流眼泪了?\"他的声音故作轻松,\"你这样也算雪怪吗!\"
\"你不也在哭?!\"小伙子抬起头,眼眶通红。
大熊愣了一下,摸了摸脸上不自觉的泪痕,随即提高了声音:\"怎么……我哭什么了我!别哭了!你忘了大姐怎么说的吗!\"
佩特洛娃走过来,将一瓶酒塞进大熊手里:\"她说别哭。\"
\"对!她说别哭......十多年前,她说别哭!别掉眼泪!我们不配......因为我们还没打赢!\"大熊的声音有些颤抖。
另一个成员擦了擦眼睛:\"等我们赢了,等我们自由了......\"
\"我们自由了,我们会放声大哭,\"大熊仰起头,仿佛在看着某个遥远的未来,\"在荒野里在雪地里,在堆得满满的麦垛里放声大哭!\"
佩特洛娃轻笑一声:\"明明大姊也一边说一边哭。\"
\"那时她才九岁啊。\"大熊的声音突然变得柔软,\"我们都比她要大好几岁啊......\"
\"没有大姊,\"佩特洛娃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员的脸,\"我们已经死在那座矿场了。\"
年轻小伙子看着大熊手中的酒壶,眼睛亮了起来:\"那个,我也想喝点......\"
\"不成,你年龄没到啊?\"大熊皱眉。
\"可,可我以前没有喝过啊,\"小伙子的声音带着恳求,\"我不想味道都没尝过就......\"
佩特洛娃拍了拍大熊的肩膀:\"给他一点吧。\"
大熊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金属酒壶:\"......行啊。喝一点吧。可别喝太多,我们都要匀匀的。\"他举起酒壶,声音突然变得洪亮,\"兄弟们,都喝一点吧,暖暖身子!\"
\"敬大姊和大老爹。\"佩特洛娃接过酒壶,轻声说道。
雪怪小队全体成员齐声喊道:\"敬霜星和爱国者!\"
---
远处,陈与阿米娅站在风雪中,黑色的雨披部队如同幽灵般在她们身后若隐若现。
\"你认识这些感染者?\"陈的声音冷静,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雪怪小队的方向。
阿米娅点点头,兔耳微微垂下:\"是的,陈长官。\"
\"但这最后一场战斗必须现在打响。\"陈的手握着赤霄的刀柄。
阿米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我们有得选吗?\"
\"我们可能别无选择。\"陈的目光扫过那些黑色的身影,\"看看你的身后。现在的他们甚至没有刻意隐藏自己。\"
阿米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声音低沉:\"......黑色雨披。\"
\"所以,我们必须要和他们战斗。\"陈的声音坚定,\"这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不这么做,我们就会落下把柄,把特殊部队强行拉来压制雪怪小队的行为也会变得毫无说服力。\"她顿了顿,看向阿米娅,\"不过,你有没有可能劝服他们投降?\"
阿米娅摇摇头,眼中满是悲伤:\"只要他们的身后还有感染者......他们就不会投降。\"
\"......阿米娅。\"陈突然说道,声音柔和了一些,\"我不会逼你们参与战斗。\"
\"抱歉,陈长官。\"阿米娅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坚定,\"但是......但是我们会见证。\"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近卫局成员,\"近卫局英勇坚决地战斗了,没人能否认。你们在为了龙门而战,你们抗击了侵略者。\"她看向陈,\"这是我们帮助你们对抗那些特殊部队的方式。而对于我们自己来说......我们要记下每一场感染者的战斗。每一场。\"
陈沉默片刻,突然说道:\"阿米娅。\"
\"陈长官?\"阿米娅疑惑地抬头。
\"战斗结束以后,\"陈的嘴角微微上扬,\"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吧。\"
阿米娅的瞳孔微微收缩:\"可,可我是感染者......\"
\"不用在意。\"陈摇摇头,\"声音很大的,个子很高的,那两个人也不会在意的。\"她的目光变得深远,\"这场战斗......无论是谁都损失太多了。\"
\"对于我们来说是战斗。\"阿米娅轻声说道,\"对于龙门来说,这确确实实是一场战争。战争就是这样。\"
陈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但是那个策划了这一切的人,并不在这里。\"
阿米娅沉默不语。
---
小伙子喝了一口酒,呛得直咳嗽:\"原来叫大姊......不是因为年龄才这么叫?我现在才知道?\"
大熊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背:\"得了,你必须得这么叫。那年你才三岁。\"
\"嘁!\"成员d不服气地撇嘴。
佩特洛娃突然轻笑一声:\"说来,有些好笑。我突然在想罗德岛那些人。\"
\"想他们干嘛?\"大熊疑惑地转头。
\"那个浑身冒热气的猫,\"佩特洛娃的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在废城一起救人时,说要和我们一起喝点那只。\"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有些遗憾。她看上去量不错,胡闹起来也一定很带劲。\"
大熊摇摇头:\"我记得那只小兔子,她多大?十六?十七?\"
\"也就十四左右吧。\"佩特洛娃的声音变得柔和,\"只是逼着自己说些大人会说的话而已。\"
\"和大姊那时候......一样啊。\"大熊的目光变得深远,\"这最后一点就敬他们吧。祝他们说到做到!\"
成员中的小伙子也努力挺直腰板,尽管声音还有些发抖:\"唔,呃......说到做到!\"
---
近卫局的成员们列队完毕,武器在风雪中闪着寒光。
\"特殊部队停止进攻了?\"一名警员疑惑地望向远处,\"不,他们好像撤退了......?\"
\"似乎......是把主动权交给我们了。\"另一人低声说道。
\"这是要凸显下龙门的执法力量?\"第三名警员咬牙切齿,\"*龙门粗口*,还真是被彻底看低了啊!\"
\"......算了。\"队长摇摇头,声音坚定,\"各位,最后一波进攻了。别辜负市民和陈sir的期望。\"他举起武器,声音在风雪中回荡,\"让他们看看吧,让这些整合运动明白龙门的实力!让所有感染者都再也不敢冒犯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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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特洛娃站在队伍最前方,手中的武器闪着寒光。大熊走到他身旁,\"大姊的源石装置已经布设完毕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洪亮,\"让他们见识一下,由乌萨斯最伟大的战士博卓卡斯替训练,由乌萨斯最冷的梦魇带领的小队,究竟是什么样子!\"
佩特洛娃抬起手,寒气在他掌心凝聚,\"霜冻源石,准备释放!\"他转头看向大熊,声音坚定,\"大熊!我们上!\"
第13章 没有火,没有光
时间回到龙门近卫局争夺战前 14 个小时,地基坍塌废墟中
博士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被灰尘和黑暗模糊。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只感受到沉重的压迫感——断裂的钢筋和碎石将他与另一人困在狭小的缝隙中。
他侧过头,看到霜星苍白的面容近在咫尺。她的呼吸微弱,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仿佛随时会融入这片寒冷中。
“醒醒……”博士的声音沙哑。
霜星的眉头微微蹙起,唇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呓语:“爸……爸爸……”
“霜星?”博士一愣,随即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却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寒意。
博士的呼喊似乎穿透了她的梦境,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轻轻颤动。一个庞大的身影笼罩着她,粗糙的大手轻轻拍打她的脸颊。“醒醒……醒醒!”那声音低沉而焦急,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爸……?”霜星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是迷失在风雪中的回声。
“对,是我!我是爸爸!”那身影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仿佛抓住了最后的希望。“别睡,抓住我的手,别松手!”
霜星的意识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徘徊。她感到刺骨的寒冷从骨髓深处蔓延,仿佛要将她彻底冻结。“爸爸……我好冷……”她的声音带着孩童般的无助。
“坚持住,女儿!活下去!”那身影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要将所有的温暖传递给她。
梦境渐渐消散,霜星的意识被拉回现实。她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博士担忧的面容。那双冰蓝色的眸子起初涣散无神,渐渐聚焦到博士脸上。她扯了扯嘴角,声音虚弱却带着一贯的冷静:“你那副复杂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她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一丝自嘲,“是不是因为……我把梦里的事情全说出来了?”
博士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霜星苍白的脸颊微微发红,她别过脸去,将目光投向头顶那片被碎石遮蔽的灰暗天空,“你别这样看着我......”
“你的父亲......”
“我所称呼的父亲,名叫博卓卡斯替,曾经是乌萨斯的一位尉官。”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般刺入博士的耳中,“但我真正的父亲很早就死了。”
寒风掠过废墟,卷起一片雪雾。霜星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地面,仿佛在触碰遥远的记忆。
“小时候,我依稀记得有个男人挡住了弩箭,保护了一个女人;而女人把我抱在怀里,用脊背拦下了第二波弩箭。”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时的我根本没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这段记忆只是恰巧没被淡忘而已。”
博士的喉咙发紧:“所以,你亲眼目睹了……他们的离去。”
霜星轻轻点头,冰晶从她的发梢坠落,砸在碎石上碎裂成粉末。“至于真正发生了什么,都是我的祖母后来才告诉我的。”她的目光渐渐黯淡,“在我追问祖母那个景象的含义,而她再也没法搪塞过去的时候,她告诉我:‘那是你的亲生父母……在死前保护了你。’”
“所以你的祖母养育了你。”博士低声说道。
霜星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一半一半吧。”
博士疑惑地看着她。
“我在西北冻原上的一座矿场出生......”霜星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
在乌萨斯西北的冻原上,有一座被冰雪覆盖的矿场,它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原之中,不属于任何城市,周围也没有人烟。这里不是普通的矿场,而是一座刑场,专门用来关押那些被乌萨斯帝国抛弃的人。霜星就出生在这里。
她的父母曾是反对乌萨斯皇帝战时策略的普通人,却因为一场荒谬的意外被捕——逮捕名单的最后两行是空白的,负责搜查的士官随手抄写了门牌上的名字。未经审判,他们便被发配到这座矿场,服一场长达数百年的劳役。当然,没有人能活到刑满释放的那一天。
矿场的生活极其残酷。所有矿工都感染了矿石病,而监工们——乌萨斯的驻军——并不把他们当人看待。他们以抽签的方式决定感染者的生死,杀人取乐。霜星五岁时,她的父母抽到了“黑签”,死在监工的屠刀之下;十岁时,抚养她的祖母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十一岁时,她自己也被列入了处决名单。
那时的矿场已经濒临废弃,成年感染者几乎全部死去,只剩下一些孩子。监工们决定处决最后一批人,然后炸毁矿场,掩盖他们的罪行。霜星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在极度的愤怒和痛苦中,她的源石技艺爆发,杀死了四名行刑的士官。然而,她终究只是个孩子,无法对抗全副武装的军人。就在监工们准备彻底屠杀所有孩子时,一支游击队出现了——那是博卓卡斯替的队伍,乌萨斯军人的噩梦。他们消灭了监工,救下了霜星和其他的孩子。
从此,霜星跟随博卓卡斯替,将他视为父亲,而那段矿场的记忆,则成为她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柔和,仿佛透过废墟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他们彻底消灭了那些刽子手,救下了我们。”
博士沉默片刻,轻声问道:“你似乎……为他们感到自豪。”
“是的。”霜星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温度,但转瞬即逝,“只是……我后来意识到,那些乌萨斯士兵最初也只是听从命令。是这个国家,把他们变成了怪物。”
她的身体突然痉挛了一下,眉头紧锁:“嘶,唔……”
博士连忙凑近:“你怎么了?”
霜星艰难地想要抬起手,但手却丝毫使不上力气:“左边口袋……有几颗糖。拿一颗。”她的呼吸急促,“如果你想尝尝……也可以为自己拿一颗。”
博士按照霜星的指示,从她的外套口袋里取出两颗糖。糖的包装很简陋,像是手工制作的,表面泛着微微的寒霜。
“你想尝尝吗?”霜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调侃,“还不错哦。”
博士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尝试。他小心地剥开糖纸,将其中一颗放入自己口中。瞬间,一股辛辣刺激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像是火焰与冰霜的交织,呛得他几乎咳嗽起来。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眼眶微微发红。
霜星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的表情......呵呵......抱歉,忍不住想捉弄你一下。”
博士勉强咽下那股刺激感,苦笑道:“这哪里是糖……简直是辣椒和酒精的混合物。”
霜星低笑了一声,“现在,该我了。”随后轻轻张开嘴。
博士的手缓缓伸去,但突然又不自觉地停住了半空中的手。“这样好吗?”
霜星看了一眼博士,又立马看向别处,脸微微一红,“那你还能做什么?”
空气又凝固了2秒钟。
霜星突然看向博士,嘴角提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如果你真的冒犯到我,我就冻你死。”
博士头一歪,看向天空,寻思一阵,“那让你冻死好了。”
“......你!......”
“好了,好了......”博士笑出了声,“我这就喂你。”博士捏起另一颗糖,小心翼翼地靠近她的唇边。霜星的眼神平静,但博士能感觉到她情不自禁的警惕——霜星的身体微微后缩,但她的嘴唇又很快接住了糖果。博士动作很轻,指尖几乎没有触碰到她的皮肤,只是让糖块滑入她的口中。
霜星合上嘴,舌尖轻轻抵住糖块,让那股辛辣的热意在口腔里扩散。她的眉头微微舒展,仿佛这短暂的刺激能驱散她体内永恒的寒冷。
“谢谢。”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博士看着她,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吃这种糖?”
“因为我很冷......矿石病创造了我这副可怕的身躯。”霜星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回答:“真正的温暖,我已经感受不到了。热饮会烫伤我的内脏……只有这种混合了酒精和辛辣的糖,能让我感受到一丝虚假的温暖。”
博士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
在昏暗的废墟中,两颗糖的味道,成了他们之间最奇特的默契。
第14章 温度
博卓卡斯替——这位来自魔族中最凶悍一支的战士,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却也有着无人知晓的伤痛。他的妻子早逝,只留下一个儿子与他相依为命。然而,命运总是充满讽刺。这位铁血军人的儿子并未继承他的杀伐之路,而是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他成为了学者,或许是乌萨斯历史上第一个温迪戈学者。他研究医学、哲学,甚至为感染者的权益奔走呼吁。而博卓卡斯替,尽管内心为儿子骄傲,却始终无法理解他的选择。后来,在一场战役中,博卓卡斯替感染了矿石病。他的士兵们默默替他隐瞒,而他也选择对儿子隐瞒一切。他不愿成为儿子的负担,只想独自背负着病痛,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死去。然而,命运并未给他这样的机会。“大叛乱”爆发时,他的儿子正站在街头,为感染者的权益高声疾呼。而博卓卡斯替,作为乌萨斯的军人,接到了镇压的命令。父子多年未见,儿子仍以为父亲是帝国的忠实走卒。而博卓卡斯替,也确实站在了镇压者的行列。那一天的雪下得很大。冲突爆发时,士兵们的武器对准了人群。博卓卡斯替站在队伍中,看着暴雪中不断倒下的人影。他曾经就是这样的人——冷酷、服从,为了命令可以牺牲一切。直到他在街头,看到了自己的儿子。那个曾经满怀理想的年轻人,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身体冰冷,再无生机。没人知道博卓卡斯替那一刻的感受。他是否后悔?是否痛苦?是否在那一刻才真正明白儿子所追求的东西?但从此以后,西北冻原上多了一支游击队。他们专杀虐待感染者的乌萨斯军人,手段凌厉,毫不留情。而带领这支队伍的,正是曾经的乌萨斯尉官——博卓卡斯替。没人知道,他每一次挥动武器时,是否会在风雪中,看到儿子的影子。
……
“……那个怪物一样的顽固老头,有着一颗脆弱又多孔的心……咳,咳……”
霜星的故事停了下来,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咳出一口鲜血。鲜红的液体在她苍白的唇边显得格外刺眼。
“咳嗽和内出血也是你的……感染症状吗?”博士的声音带着担忧。
“大概吧,没什么。也许只是过度使用法术的后遗症。”霜星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今天这回比较猛烈。这种事情,过去也只发生过一次。”
“你不能再使用源石技艺了。”博士严肃地说道。
“我不用,难道让你去代我战斗?”霜星冷笑一声,“……我承认你们罗德岛是不错的战士。但是我依然没法信任你们。更别提你们原本只是个医药公司了。”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在切尔诺伯格,我观看了你们的战斗。你们有着坚定的立场,这件事我凭自己的双眼确认了,但我没法判断你们的善恶。”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我听说亚历克斯死在你们手上。这让我对你们产生了怀疑。”
“现在,我不能放你们离开这座切尔诺伯格分城废墟,纵容你们伤害更多整合运动的感染者。”
博士沉默片刻,轻声说道:“我们之间存在误解。”
霜星的目光直视着他:“可谁不会对带来死亡的人感到恐惧?”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博士,现在的你,害怕吗?”
“是。”博士坦然承认。
霜星微微点头:“感到恐惧是理所应当的。”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意味着你对这片大地还有留恋,你还有很多可以去做的事情。”
她抬起头,望向头顶的黑暗:“我时时都在想一个问题……‘我害怕死亡吗?’”
寒风掠过废墟,卷起一片雪雾。霜星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听说,乌萨斯驻防军把我说成是雪怪的公主,寒冬的死神……事实上,我们只是几支破破烂烂的小队,在冻原上辗转,苟延残喘。”
她说着说着,没有意识到冰晶在她的身旁蔓延开来:“我的法术是强大的,这点我在敌人和队友眼中都得到了验证。当然,我的身体,就像你看到的那样,仅仅是一具矿石病患者应有的身体。”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我感到了自己的特殊之处,不因为我的病痛,而是因为我的冰霜带来的那些感觉。我视自己的能力为一种祝福,博卓卡斯替这个老顽固,却当它是诅咒。”
博士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霜星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看到了那片冻原:“我们穿越深泥沼泽,冰水浸过我的腿,我感不到冷。老头依然不允许我们上战场,但他的士兵已经有了不少伤亡……
……
老顽固博卓卡斯替依然固执地不许霜星和那些孩子上战场,可他的士兵们已经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某个深夜,霜星路过他的营帐,透过缝隙看见他独自坐在油灯前。昏黄的灯光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粗糙的手指紧握着什么——也许是儿子的遗物,也许只是一块冰冷的源石。我想他是在哭,可我不敢进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这个失去一切的男人。第五个年头,命运终于逼着霜星站上了战场。当乌萨斯的剿灭部队包围他们时,她第一次在敌人面前释放了寒流。刺骨的冰霜从霜星指尖迸发,一个士兵瞬间被冻成冰雕,他的同伴惊慌失措地撞上去,两人就像脆弱的琉璃般碎成一地冰渣。自那以后,霜星正式加入了战斗。士兵们看霜星的眼神都变了——不再是看一个需要保护的女孩,而是带着敬畏,甚至恐惧。而她的兄弟姐妹们,那些和她一样从矿场逃出来的感染者孩子们,他们骄傲地向其他人宣告:\"这是我们的大姊,她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
废墟中,霜星的声音突然变得迷茫:“我的法术真有救了谁吗?”
博士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霜星的眼神渐渐黯淡:“矿场出来的孩子们背上了我制造出的源石,我们成为了‘雪怪小队’。”
“那些源石散发着我的寒冷,我们把霜冻和复仇带给了那些感染者的仇敌。”
“但那终归……只是冷。只是不会诞生新生命的,冬天的寒冷。”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即使如此,我也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我的兄弟姐妹们能够活下去……在这片大地上活下去。”
博士沉默片刻,轻声问道:“整合运动现在的作为呢?”
霜星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说到这个……我与博卓卡斯替最大的不和,源于他竭力维护感染者团体的行为。”
她模仿着那个低沉的声音:“‘整合运动,感染者能听见的、可依靠的,首个名字。’”
“‘无论整合运动,去向如何,我们都不能,直接破坏它,整合运动的崩塌,让感染者失去信心,斗争的信心。’”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这个老头就是这么说的,也对此深信不疑。”
她突然看向博士,目光锐利:“博士,你知道,罗德岛为什么是个不为人知的医药企业吗?因为你们不能站上台面。只要走到台前,你们就会变成整合运动现在这个样子。你们会走上这条道路。”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警告,却又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博士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问道:“塔露拉……她曾经是你们的希望?”
霜星的眼神微微动摇。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糖的包装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在冻原上辗转十数年后,那个感染者女人向我们伸出了手。”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她说,‘和我一起来,让我们打碎所有枷锁。’……”
……
在西北冻原上辗转十余年后,霜星和她的雪怪小队遇见了一个改变他们命运的女人。那是在一座饱经战火的老城废墟里,那个女人孤身一人出现,除了随身携带的名册和号码簿外几乎一无所有。\"和我一起来,\"她向这群在风雪中挣扎求生的感染者们伸出手,\"让我们打碎所有枷锁。\"霜星当时觉得这番话可笑得不切实际。在这片残酷的大地上,这样的豪言壮语她听得太多了。但这个女人不一样——她不是站在远处高谈阔论,而是真的拿起了武器。她加入了战斗,用行动证明自己的承诺。无论是挥舞大剑时的凌厉身姿,还是沉思后说出的那些充满智慧的话语,都让霜星感受到一种罕见的真诚与力量。她救治伤员时不避污秽,向感染者们讲述理念时目光坚定,面对乌萨斯剿灭小队时永远冲在最前。最让霜星意外的是,这个女人打破了感染者与非感染者之间的隔阂。在她的促成下,两支本应对立的群体甚至能同桌进餐。队伍在不断壮大,每一个被她召集来的人,都像她一样既有能力又怀揣善意。霜星渐渐把她当成了真正的朋友。记得有一次,这个女人笨手笨脚地尝试制作辛辣的糖果——那是霜星唯一能感受到\"温暖\"的东西。成品歪歪扭扭,品相糟糕,但她还是坚持尝了一口,随即被呛得表情扭曲。
霜星的眼中闪过一丝怀念:“那个表情真的太奇怪了。她在强撑,我也知道,就连我也笑出了声。”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冰冷:“现在一切都变了。如你所见,切尔诺伯格毁在了天灾之中,多数普通人不是死了就是成了新的感染者。在他们的眼睛里,我连一点活下去的欲望都看不见。”
她的拳头微微攥紧:“要是这就是她想要的,那么从一开始我们就不会跟随她。”
她抬起头,直视博士的眼睛:“如果你不知道的话,告诉你一个秘密……现在,她正筹备着夺取龙门。据说这回的结果会与切尔诺伯格有不同之处,感染者们将会得到自己的城市,而不是一座巨大的废墟。”
她的声音带着讽刺:“你会相信这样的人吗?”
博士沉默片刻,轻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霜星的眼神变得锐利:“我有一个从来没离开过我脑海的想法——如果我与她正面对抗,我能有几分胜算?”
她的声音冰冷而坚决:“一旦我们决裂,一旦我发现她欺骗了感染者们,或是在暗地里设计对感染者不利的阴谋……我会与她战斗。她必须知道背叛的代价。”
她的指尖凝结出细小的冰晶,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低:“无数次和乌萨斯的死战洗濯了我的思绪,磨炼了我的能力。我可以明确地说,即使我无法战胜她,也可以让死亡把她和我从大地上一并带走。”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老顽固不会同意我的想法。他战斗了太久,他的垂老正驱使他走向一条只有牺牲的道路。”
博士轻声说道:“你不同意你父亲的做法。”
霜星的目光微微动摇:“他对敌人是坚强的,他对朋友是忠诚的。一旦他认为自己该去保护这些人,他就必须面对朋友身上的现实,这让他变得软弱。”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一生都相信着别人的老头……这个老顽固从来不去考虑被人背叛之后该去怎么做。也许他是自己强撑着咽下了那些苦果。他一次次承担被背叛的痛苦,却什么也不说。”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在龙门的事情结束以后,我一定会回切尔诺伯格。这一次,我必须面对她。”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因为我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博士沉默良久,轻声问道:“你为什么要把这些都告诉我?”
霜星看着他,冰蓝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柔和:“因为你的眼神告诉了我,你并不是另一个刽子手。”
博士苦笑一声:“我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
霜星微微摇头:“怀疑自己是最好的。只有这样,你才不会因为笃信着什么东西而一意孤行下去。”
突然,她的耳朵微微一动:“……你听到外面的声音了吗?”
博士屏息凝神,隐约听到上方传来挖掘的声响。
“他们似乎在挖掘上面的废墟。”霜星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的身体也已经……”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冰晶从她的指尖蔓延开来:“好了……我的手指已经能动了。”
她看向博士,轻声说道:“谢谢你。”
博士有些意外:“谢我干嘛?”
霜星的嘴角微微上扬:“谢谢你帮我消磨了这些时间。”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博士,我想和你打一个赌。”
博士露出疑惑的表情,他不知道此时此景霜星说出的这句话是有多少分认真?
“如果是你的小队先挖开了这里——我会在一瞬间杀死你们所有人。”她的声音冰冷而坚决:“如果是我的兄弟姐妹们先挖开了,你的生命,就到此为止。”
她的目光直视博士,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要赌吗?”
第15章 冰原之霜
时间回到现在
整合运动的残兵们拖着疲惫的身躯,穿过被炮火轰塌的街道,眼神中满是迷茫与绝望。
“雪怪……居然……”一名整合运动成员停下脚步,望着远处被冰雪覆盖的战场,声音颤抖,“全都死在这里了……”
另一人沉默片刻,低声道:“真惨……感染者的希望和传说,又少了一个。”
“快走!”有人催促道,“近卫局的人要追上来了!”
九站在队伍边缘,目光扫过那些倒下的身影,指尖微微收紧。她的表情隐在阴影中,看不出情绪。
“你的眼神有些不大对。”一名整合运动成员警惕地看向她。“说实话,我一直怀疑你是龙门那边的卧底。”另一人直言不讳。
九轻笑一声,声音平静:“那现在呢?”
“反正别人都不信就是了。”那人耸耸肩,“真的间谍会杀我灭口。”
“我其实不怕你杀我。”另一人插话,语气带着讽刺,“看看龙门这样子,哪怕你是龙门人,你也回不去了。因为你会比我们过得还惨。”
九沉默片刻,缓缓抬起手,指尖泛起微弱的光芒。周围的废墟间,一朵朵细小的冰花悄然绽放,晶莹剔透,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你在干什么?”有人惊讶道,“咦,开花了?”
“这是你的法术吗?有点好看啊。”
九没有回答,只是轻声道:“总得有人给他们留一点点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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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高楼上,几位监察司站在风雪中,黑色的制服在风中翻飞。其中一人手持折扇,目光深邃。
“磨磨蹭蹭的……花了那么长时间。”其中一位女监察司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不满。
“我觉得做得很不错。”手持折扇的男人微微一笑,“一天之内就消灭了龙门城内的全部整合运动,我可以给最高分。”
“魏彦吾了不得。”另一人感叹。
“太合,你有没有听过那个传闻?”手持折扇的男人突然问道。
女监察司眉头一皱:“你是说魏彦吾的身世?”
“勿论上事。”名为太合的男人冷声打断。
“抱歉。”手持折扇的男人耸耸肩,随即话锋一转,“不过,那些黑蓑的身手与当今禁军相比,何如?”
女监察司又是一阵冷哼:“哼,你也太高估他们了。他们的确有过人之处不假……”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突然从阴影中袭来!
“当心!”太合厉喝一声。
“你们这些混账!”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煌的身影从废墟中跃出,炽热的火焰在她掌心翻腾。
“感染者?”手持折扇的男人眯起眼睛,手中一丝银光似乎要将空气分割。
“绞合线?!”煌矫健的身影绕开了线丝,语气冰冷:“我听说用线做武器的男人,无一例外全是心理变态。”
“确实总有人这么说……”男人耸耸肩,语气轻松。
女监察司上前一步,声音冰冷:“感染者,别妨害公务。小心我把你一并处理了。”
“没有身份识别码的武装人员在战场上遭到杀害,这种事根本怨不得人吧?”煌毫不退让。
“我们同样可以指证你与这些整合运动有所勾连。”手持折扇的男人淡淡道。
“你们还没有调查我合作伙伴的权限。”陈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她缓步走近,赤霄的刀锋在风雪中泛着寒光。
“我们知道有一艘属于‘感染者对策专家’的舰船停在龙门泊区。”男人看向煌,“这也是这位煌小姐尚未受到伤害的唯一理由。”
“那诸位还要看到什么时候?”陈的声音陡然提高,“还要再给龙门人的出生入死打几次分?”
女监察司皱眉:“说话放尊重点。龙门风险控制能力的评估,本来就是因为重视你们才做的。”
“那真抱歉,我换种说法吧。”陈冷笑,“我们这场闹剧,三位看得尽兴不?”
女监察司嘁了一声,不再言语。
“煌,收手吧。”陈转向煌,语气缓和了些,“这三位贵人不是你我该伺候的,穿雨披的那些也确实不是他们的同行人。”
煌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最终冷哼一声,退到一旁。
手持折扇的男人微微颔首:“抱歉,煌小姐。希望我刚刚没有让你产生不快。”
“你挺有礼貌的。”煌冷冷道,“但我很讨厌你说话的语气。”
“你的炎腔味道很正。”男人轻笑,“你的确继承了你父亲不少东西。只不过,现在的你只是个感染者,路很难走,也很短。”
煌的瞳孔骤然收缩:“你……你说什么?!”
“走。”太合突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对峙。男人收起折扇,微微欠身:“那么再会,煌小姐,陈警司。”
“站住!”煌猛地踏前一步,却被阿米娅拦下。
“煌!”阿米娅的声音带着恳求,“不要忘了任务!”
煌咬牙,拳头微微发抖,最终深吸一口气:“……我知道。”
阿米娅转向陈:“陈长官,我们没发现敌人指挥官的踪迹。”
“我们只知道梅菲斯特。”陈淡淡道。
“接下来的追击,就由我们罗德岛来完成。”阿米娅的语气坚定。
陈摇头:“不用太冒进。这场战役实质上已经结束了。”
“但他犯下的暴行……必须要被偿还。”阿米娅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陈沉默片刻,最终点头:“交给你们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煌突然叫住她:“等等,近卫局的。”
陈回头:“有什么事?”
“……刚才谢谢你了。”煌撇过头,声音有些别扭,“没别的。”
陈的嘴角微微上扬:“呵,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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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如何?”一个冷淡的声音从博士身后传来。
博士回过头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是你。”
“恰巧路过。”凯尔希淡淡道,“雪怪的死似乎让你们的情感状态有些起伏不定。看来在切城废城,你们和那支雪怪小队有过更深层次的交流。”
她顿了顿,继续道:“据我观察,这支小队的队长没有参与这场战斗。”
“你的意思是……”博士皱眉。
“龙门的视线不会再继续跟着感染者走,但罗德岛的视野远比单一一座城邦要广阔。”凯尔希的目光投向远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龙门不会干涉,你们也可以选择不去参与。”她的声音低沉:“……但你们会的。无论是代号‘梅菲斯特’的感染者,还是代号‘霜星’的感染者。”
“你去哪?”博士问道。
“我有我要做的事情。”凯尔希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下脚步,“还有,博士……”
她的眼神罕见地动摇了一瞬:“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别再遮遮掩掩的了。”博士直视她,“阿米娅说了,罗德岛需要信任关系。”
“但你我之间不需要信任。”凯尔希的声音冷了下来,“你需要罗德岛干员们的信任,不是我的。”
她顿了顿,语气复杂:“我太了解你了,所以我不会信任你。这就像过去的你也不会信任我一样。”
“我又怎么知道以前的事情?”博士反问。
凯尔希沉默片刻,最终轻声道:“……对。”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我失言了。不用理会我之前的话。”
“接下来的行动,小心一点。”她转身离去,声音飘散在风雪中,“只有最危险的指挥官才会训练出这种奋战至死都没有退后半寸的感染者小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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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星缓缓睁开眼睛,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霜星小姐,你醒了……”一名幻影弩手连忙上前,声音中带着欣喜,“慢慢来!我来帮你。”
“没事。”霜星轻轻推开他的手,声音虚弱,“不用……太拘谨。”
她环顾四周,眼神渐渐黯淡:“所以我的兄弟姐妹们……”
幻影弩手低下头,沉默不语。
霜星支开了幻影弩手的搀扶,转身向后走去。
“你不能回去,他们是为了你才……”
霜星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她的声音却异常平静:“不要侮辱我的小队。”
“他们确实……会为了我着想。”她的目光坚定,“但他们是为了感染者英勇赴死的!他们最后的战斗,是为了能让更多的同胞活下去,不是为了哪一个人的生命!”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却又因剧烈的咳嗽而中断。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滴落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
“霜星小姐……”幻影弩手的声音带着担忧。
“下意识地叫我小姐,是因为我现在看起来柔弱了吗?”霜星冷笑。
“对不起!”幻影弩手连忙道歉,“只是,他们确实这样把你托付给了我们。”
“可我连答应他们的事情都没有做到,就已经失去了他们。”霜星的声音低了下来,“我连补偿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的目光转向墙角,梅菲斯特蜷缩在废墟的角落,双臂环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连灵魂都被抽离。
“他还没有恢复意识?”霜星问道。
“我们不知道。”一名幻影弩手低声道,“他一直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霜星沉默片刻,冰蓝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们把他送回去吧。”她最终说道,“这就够了。”
幻影弩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他顿了顿,犹豫道,“咻,我以为……”
“以为什么?”霜星侧目。
“以为你会杀了他。”
霜星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任何笑意:“已经不需要我去动手了。”她转过身,背对着梅菲斯特,声音冰冷:“让他剩下的生命继续惩罚他吧。”
风雪中,梅菲斯特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被无形的刀刃刺中。
霜星转而问道:“告诉我,幻影弩手。罗德岛参与了刚才的战斗吗?”
“你是说……”幻影弩手迟疑了一下,“……没有。据我所知,没有。他们没有和雪怪们战斗。”
霜星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太幼稚了。”
幻影弩手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你真要留下来?”
霜星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到了某个遥远的身影:“我在废城认识了几个人,现在我还想再见他们一面。”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毕竟这是我的承诺……而且,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幻影弩手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霜星抬手制止。
“走吧,战友。”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这场战斗,整合运动输了,也许,整合运动也做错了。”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低沉却坚定:“但你们还没有。你们还有得选,还有改正的机会。”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走吧。不要回头。”
幻影弩手们站在原地,风雪模糊了他们的视线。最终,他们缓缓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去。
霜星独自站在废墟中,风雪呼啸,将她的身影衬得愈发孤独。她缓缓抬起手,冰晶在指尖凝结,又悄然消散。
“罗德岛……”她低声喃喃,声音几乎被风雪吞没,“让我看看,你们究竟能走多远。”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抹微弱的光刺破云层,霜星望着那道光,冰蓝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
“我会等你们。”
风雪依旧,她的身影渐渐被白色淹没,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
第16章 不错的回忆
时间穿越回切尔诺伯格分城“14区”废墟的区块地面上,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寒风呼啸着席卷而过,扬起阵阵尘土,让本就破败不堪的废墟更添几分萧索。
整合运动的术师满脸怒容,对着对讲机大声质问道:“搞什么?雪怪小队,为什么停火了?你们还在等什么?”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尖锐,带着一丝不可一世的傲慢。
雪怪成员伊万皱着眉头,没好气地回应:“把这些废墟挖开啊?没看到我们正忙着吗!”
“你们不是布置好了源石吗?为什么不直接弄塌地块,把罗德岛一网打尽?”整合运动术师继续颐指气使地命令道。
“开啥玩笑,霜星大姊还在这底下啊?”伊万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我们怎么可能为了对付罗德岛,连大姊的命都不顾了!”
“那就由我们来消灭罗德岛,你们继续挖。我们马上赶到。”整合运动术师丝毫没有理会雪怪小队的担忧,强硬地说道。
“别来这条街区!这区块的地面结构已经破破烂烂的了,没受过训练的队伍在这里进行战斗,一不小心就会诱发大崩溃!”伊万焦急地劝阻道,他的眼神中满是担忧,生怕这些冒失的家伙真的冲进来,破坏整个救援行动。
“剿灭罗德岛是优先事项,你们自己动手!”整合运动术师依旧不依不饶,仿佛剿灭罗德岛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其他一切都可以不顾。
伊万终于忍不住了,愤怒地反驳道:“指这指那的烦不烦啊......该打的肯定要打,你这个优先事项是谁制定的?你们对着乌萨斯人泄私愤的时候考虑过战略目标吗?行行好,我们尽量,你们能不能宽容下?”
整合运动术师愣了一下,随后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大声吼道:“你们难道......和罗德岛进行了交流?你在背叛我们的运动!”
伊万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如果你们觉得只要有交流那就是背叛,行啊,那就是了行吧。就这种战术思想,也难怪被人牵着鼻子走。”
整合运动术师喊道:“你们等着!”说完,便掐断了通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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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众人都在为救援博士和霜星紧张地忙碌着。伊万先生盯着面前复杂的废墟结构,眉头紧锁,一脸苦恼:“这结构......太复杂了,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雪怪成员米什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给我描述一下,我来作图。”
“啊?我中学第八年级的教材都没念完,饶了我吧。”伊万先生苦着脸说道。
“你上课时候又干什么去了?”米什卡无奈地问道。
“训练去了啊。”伊万先生理直气壮地回答,“要么你让大熊试试?他不是有那种法术吗。”
“他是念念诗写写文章那方面的,和你这种结构探测是两回事。”米什卡解释道,“这样,你用算式表达试试,怎么样?”
“欸,还挺不错的,我数学还行,就这样吧。”伊万先生眼睛一亮,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突然,周围的温度升高,只见煌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说道:“不好意思,我只要一流汗,周围就会变热,然后我就会继续流汗。幸亏有你们,我感觉比平常凉快多了。”
“你似乎有点紧张?”雪怪成员米什卡问道。
“有一点。毕竟我没想到会和敌人共事。”煌坦诚地说道。
“.....至少现在,可以不把我们当敌人。挖出来大姊以后,她说什么我们照办,但那是之后的事情。”米什卡说道。
“......你们和其他整合运动真的不太一样。”煌感慨道。
“又有几个整合运动的成员是一样的?你会觉得你和那只小兔子是一样类型的人吗?”米什卡反问道。
“嚯。你说的还蛮对的,我们这儿也是什么人都有。”煌笑着说道。
“到哪都一样。”米什卡说道。
“至少你们肯听我们说话,以前我们遇到的乌萨斯士兵,都是二话不说就射击的。箭矢乒铃乓啷地射得到处都是,之后就是打起来,到一方死光了才结束。”伊万先生想起过去的经历,心有余悸地说道。
“毕竟我们不是乌萨斯士兵,是制药公司。”煌解释道。
“制药公司有你们这种装备?”伊万有些疑惑。
“现在形势比较乱,大家都得有保护自己的手段,对吧。”煌说道。
“......如果能把这些打来打去的时间用来种地就好了。如果能多种一季红麦,就有至少半个聚落的感染者不用挨饿。如果不是饥饿,他们也不会去那座小城,更不会被射杀。如果,哎。”伊万一脸感慨。
“别说了。”米什卡打断了他的话。
“他还挺多愁善感的。不,我觉得乌萨斯人都有点多愁善感。”煌笑着说道。
这时,雪怪成员乔马走了过来,喊道:“怎么在这偷懒!”
“啊,不好意思。该回去干活了。”伊万连忙说道。
“没事,你们忙。不过你身上带着的那个,香味真足啊。”煌说道。
“啊?这......我......”伊万有些不好意思。
乔马一脸疑惑:“她在说什么?”
“没事,没事。哎,有点馋啊。”煌笑着说道。
伊万被说得满脸通红:“你,你看我干什么?”只见煌忍不住从雪怪小队那边拿了伏特加喝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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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挖掘工作紧张地进行着。15:22p.m.,切尔诺伯格分城“14区”废墟的区块地面上,经过三小时的挖掘作业,众人都疲惫不堪,但谁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陨星看着阿米娅,眼中满是担忧:“阿米娅,收手吧!你的手指已经血流不止了......!别再用手挖了!”
阿米娅却像是没有听到陨星的话,双眼紧盯着地面,双手不停地刨着废墟,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可我......我感受到情感了,就在这下面......就在这下面!用工具的话,我感受不到......我必须用手指才摸得到那种细小的感觉......”
“阿米娅!”陨星焦急地喊道。
“已经很近了!”阿米娅咬着牙,手上的动作更快了,鲜血从她的指尖不断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煌轻轻拉住陨星,小声说到:“陨星......”
陨星看了看煌,眼神中有些犹豫:“可是......”
“让她去吧。”煌微微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理解。
“如果让他们先找到的话......如果让他们先找到的话!”阿米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恐惧和焦急,仿佛生怕博士被雪怪小队抢走。
一旁的雪怪小队也在奋力挖掘。“没事,你能行的!”伊万先生在一旁鼓励道。
雪怪成员尼古拉则有些紧张地说道:“要用法术?我,我不行啊,这个我真不行!”
“除了大姊我们就没人会这种类型的法术了吗?快点快点,只要把这两边的温度变得不一样就行,差距越大越好!”伊万先生焦急地催促道。
“我就试试......失败了可别怪我!”尼古拉咬了咬牙,开始集中精力施展法术。
“除了怪你,还能怪谁啊......”米什卡忍不住说道。
“别折腾他了,让他集中精神。”乔马连忙说道。
就在这时,阿米娅突然眼睛一亮:“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可紧接着,她的脸色又变得有些难看,“......墙体?我挖错了?对,只要打碎它,打碎它......!可这里坍塌的话......我......我......挖错了。”
就在这时另一边的雪怪小队欢呼了起来。“打开了!”伊万先生突然喊道。
“......!”阿米娅一惊,连忙喊道,“煌!陨星!”
“......明白。”陨星点了点头,和煌一起做好了准备。
随着废墟被一点点挖开,霜星和博士出现在众人眼前。霜星脸色苍白,却依旧透着一股冷冽的气质。
伊万先生激动地喊道:“大姊!”然后又看向博士,“这个人......这个人就是罗德岛所说的博士吧。”
博士低了点头,而后看向霜星,“你赢了。”
“我会输吗?”
“你没有给我能赢的选项。”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霜星没有回复博士,反而将目光转向阿米娅,“罗德岛的领袖。”
阿米娅走上前,说道:“是我。可以叫我阿米娅。”
陨星突然注意到霜星的戒指在变红,连忙轻声对煌说道:“她的戒指......戒指在变红?”
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没有理由阻止我们唯一的胜机。
陨星有些着急:“煌!”
煌坚定地说道:“我尊重阿米娅的选择。”
霜星转头看向大熊:“大熊,罗德岛是不是没有和你们交战?”
大熊点了点头:“没有。”
霜星微微点头:“......那么在这片战场上,我们就不是敌人。”
阿米娅看着霜星,诚恳地说道:“霜星......”
“不是敌人就没有理由厮杀了。”霜星的目光平静如水,“请回吧,博士。回到你的队伍里去。”
“......不愧是大姊。”伊万先生赞叹道。
“需要你夸吗?”米什卡说道。
霜星微微皱眉:“小兔子。”
“呃,我叫阿米娅......”阿米娅说道。
“你们也要前往龙门,对吗?”霜星问道。
“......没错。”阿米娅点了点头。
“那我们迟早会是敌人,小兔子。只是,现在还不是。”霜星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霜星,你和你的小队并不像其他整合运动一样嗜杀、混乱。”阿米娅说道。
“别指责我的同胞。你并不清楚他们经历过什么。”霜星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
“可你也不愿意看着他们这样下去!”阿米娅说道。
“......哦?你似乎能看穿我的想法?”霜星微微挑眉。
“我不能。但我能隐约感受到你的不安和局促。”阿米娅说道。
“这些都将在龙门陷落后一扫而空。”霜星说道。
“罗德岛其实......能够理解你和你的小队。也许你会反驳,会认为我根本不理解你们......但霜星小姐,他们经历过什么,我清清楚楚。”阿米娅诚恳地说道。
“......幼稚。”霜星冷冷地说道。
“霜星小姐,罗德岛不想和任何人发生不必要的冲突。”阿米娅说道。
“又有哪种发生了的冲突是必要的呢?”霜星反问道。
“至少我们不想与你的小队作战!他们都是正直善良的人。伤害他们,或者让他们伤害无辜的人,绝对违背了我们的意愿!”阿米娅说道。
“......那就祈祷我们别再见面吧。”霜星说道。
“霜星小姐!”阿米娅还想说什么。
“我可能也没那么想伤害各位。但如果必要的话,我会把各位全都杀掉。”霜星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你可以来罗德岛。我们可以不再互相战斗。”博士向前迈了一步。
“那你可以试着打赢我。如果你战胜了我,我可以考虑一下。只不过,我们只要在战场上相见,那就会是敌人。身为敌人,就是会互相残杀,不死不休。”霜星说道。
阿米娅沉默了。
霜星转头看向霜叶:“对了,这个,给那只小狐狸。治疗冻伤的特效药。独家秘方。至少能缓解烧灼感和疼痛。我研究这东西很久了,刚才那一仗,你打的很不错。舍己为人的战士,在我眼里是最强的。”
霜叶接过药,微微一愣:“......谢谢。”
“霜星......”阿米娅还想说什么。
煌突然说道:“啊,等等,那我也有要说的。伊万!”
伊万先生有些惊讶:“啊......啊?”
霜星也有些疑惑:“......?怎么回事?”
“下次一起喝点!伏特加真够香的!”煌笑着说道。
“别说出来啊!”伊万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喊道。
霜星微微一愣,随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唔。哈哈......再见,罗德岛。希望我们不会再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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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现在,龙门下层结构。
“......你果然会在这里。”阿米娅再次见到了霜星。她微微一愣,随即说道。
“......你们好,罗德岛。”霜星看着阿米娅,眼神中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警惕,也有一丝期待。
第17章 黑兔子白兔子
寒风呼啸,龙门的废墟在低温中发出细微的崩裂声。霜星独自站在空旷的街道中央,周身环绕着黑色的冰晶,宛如从极地深渊走出的寒霜化身。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源石结晶从她的指尖渗出,与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尖锐的冰凌,悬浮在她身旁,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煌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景象——源石结晶竟从霜星的体内渗透而出,与空气结合形成黑色的冰晶。她忍不住喊道:“不对……她的样子……!”
阿米娅的兔耳微微颤动,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是斥离性……!”
煌的声音几乎撕裂:“渗透?!她难道不疼吗?!”她猛地踏前一步,热浪从她周身爆发,试图驱散周围的寒气,“够了!为什么要这么做?住手!”
阿米娅突然捂住头,表情痛苦地扭曲:“唔……!”
煌立刻察觉到异样,转头看向她:“阿米娅?你的表情很奇怪……等等!”
阿米娅艰难地喘息着:“我没有施术……但她的情感……她的情感在倒灌进我的意识……!”
霜星缓缓抬眸,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她们,声音平静而冰冷:“我等到你们了。”她的指尖轻抬,周围的温度再次骤降,“你们想要杀死整合运动的指挥官吧?现在,她就站在你们面前。”
霜星的目光扫过罗德岛的众人,嘴角微微上扬:“龙门已经不再关心被逐出这座城市的感染者。他们不会来干涉这场战斗。”她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现在,没人会打扰我们了。”
灰喉握紧弩箭,手指因低温而僵硬:“我们这么多人……围攻你一个?”
霜星轻笑:“不然呢?”
煌冷哼一声,猫耳因愤怒而微微后压:“我是觉得我们人带少了。没人该傻到正面迎上一场雪崩。”她顿了顿,语气罕见地凝重,“但你是那种……整片大地的寒冷凝聚在一具身躯上的东西。”她终于明白,霜星的强大并非依赖雪怪小队,而是雪怪小队因她而强大。
霜星的目光微微黯淡:“只要我的兄弟姐妹还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出全力。因为那会伤害他们。”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现在不一样了……他们都死了。”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外表的冷峻已难以掩盖内心的苦楚,眼泪不自觉地滑落,在脸颊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孤独、背叛、死亡——她的心早已破碎大半,唯有最后一丝执念支撑着她站在这里。
灰喉的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温度急剧下降!已经超出测量范围!”她的手指几乎冻僵,连扣动扳机的力气都快丧失。
霜星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已经没有理由再压抑我体内的这抔冬天了!”
煌的呼吸变得急促,热浪与寒流在她周围激烈碰撞:“搞什么,整合运动是批发人形天灾的吗?!”她咬牙喊道,“她会被她自己弄死的?!”
阿米娅轻声说道:“……你刚才问过,霜星为什么能忍受源石结晶从她皮肤里渗出的那种疼痛?”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沉默。
煌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武器。
阿米娅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知道原因。我感受到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能忍下来,是因为她内心的痛苦,要比这痛上几倍……好几倍。”
阿米娅转过身,看向博士,语气坚定:“现在,博士,请你也出去。”
博士摇了摇头,目光坚毅:“不。”
“博士!”阿米娅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丝焦急。
……要不要看到最后……
……成为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博士抬起头,直视阿米娅的眼睛:“我要看到最后。”
煌有点担心:“……可阿米娅。”
阿米娅咬了咬嘴唇,最终妥协:“我……博士是……认真的。”
霜星的目光转向博士,语气冰冷:“罗德岛的博士,你的选择不会给他们带来好处。”她的声音带着质疑,“……为什么这么做?”
博士的回答简短而有力:“我说过,你可以来罗德岛。以及,我要和干员们并肩战斗。”
阿米娅的眼神逐渐坚定:“我明白了。”她看向煌和灰喉,“煌,灰喉,博士。这会是场艰苦的战斗。”
煌咧开嘴角,露出一抹狂放的笑容:“哼,哼哼。看看,白毛兔子,这就是我们的博士和阿米娅!”
霜星看着博士,叹了口气,目光中闪过一丝无奈:“……别这样……”
煌猛地举起电锯,高喊道:“现在就开始!”
霜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手,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成无数冰刃,悬浮在她身旁,锋芒直指罗德岛众人。
煌猛地回头:“阿米娅!”
阿米娅的指尖颤抖着,戒指上的冰晶闪烁着诡异的光芒:“煌……我的戒指……被冻住了!”
霜星冷冷道:“你和塔露拉的战斗,我全部看在眼里。你的法术因戒指的强制解锁而增强。”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但现在,它们不过是装饰品。”
煌怒吼一声,热流爆发,试图融化阿米娅戒指上的冰晶,却毫无效果:“嘁!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阿米娅咬牙道:“这是她的源石技艺……寒流裹挟着源石晶体,早在进入这里时,她就将冰晶悄然附着在我们身上!”
霜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战斗在你们踏入这一层时就已经开始了。”她的指尖轻点,冰刃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煌猛地跃起,热浪形成屏障,硬生生挡下大部分冰刃,但仍有几道擦过她的手臂,带出几缕血丝。她啐了一口:“咳……这白毛兔子,嘴巴厉害,手更狠!”
灰喉的弩箭终于射出,却在半空中停滞,被霜星的寒流冻结成冰雕。她震惊地瞪大眼睛:“箭矢……停住了?!”
霜星轻轻一捏,冰雕般的箭矢瞬间粉碎:“真可悲。”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我只是雪怪小队的队长,而整合运动的领袖塔露拉,早已背叛了我们。”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愤怒,“我曾所认定的最坚定的战士,竟只是一场谎言……而你们,却连战胜我的能力都没有。”
煌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说话客气点,白兔子。出生入死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权利。”
霜星的目光直视她:“看得出,你没准备好接受他们的死。”
“够了!”煌怒吼,“轮不到你来提醒!”煌的热浪突然间迸发,从冰霜间隙中形成强大的冲击气压,击中霜星,让她咳出了血。
霜星擦去嘴角的血迹,苦笑道:“咳,哈哈,咳……我难道就准备好了吗?”她的冰霜风暴还击同样凌厉,煌也被逼退数步。
霜星的声音颤抖着:“我想过那么多次,梦见过那么多次所有人的死,只是没想到……我幻想的那么惨烈,却从没想过会有那么孤独的死。”
她的泪水在脸上凝结成冰霜:“在切尔诺伯格与塔露拉战斗的罗德岛干员,有一个被他们称作Ace的,是我平生少见的顽强战士。他独自死去。失去他,遗憾吗?”
“当然。”
“没机会救下他,后悔吗?”
“当然!”
霜星的声音陡然升高:“所以!问出来吧!!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在那里?为什么我不更强一些?为什么我没能阻止?!”她的泪水与冰霜交织,情绪彻底爆发,“我的兄弟姐妹们,他们都是些傻子。都是些只知道互相帮助,只想活下去,只想有一处容身之地的傻子……为什么我连一群傻子的愿望都实现不了?!!”
冰刃在她手中凝聚,向罗德岛众人袭来。霜星咳着血,声音嘶哑:“为什么我们赔上了所有性命,却……只成就了一个谎言?”
霜星的质问如雷霆般炸响:“小兔子,你不是能读心吗?你应该能感受到我们十多年来受到的痛苦和愤怒吧,能感受到我们怀揣着希望而最后又被背叛的绝望了吧!”
“现在你们告诉我!在面对那必须被毁掉的邪恶时,在篡夺了感染者理念和明天的背叛者面前,你们的心脏究竟又是为了什么而跳动?!”她的眼中燃烧着不甘,“连我都战胜不了,你们怎么去面对她,怎么去带领无数的感染者,怎么去对抗这片恶毒的大地!!”
阿米娅的泪水滑落,她抵着寒冷的风霜迈步向前:“霜星小姐……谢谢你。”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并不真的能读取别人的思维。而且,读心,从不意味着我能比没这种能力的人更理解一个人。我只是没法拒绝……我没法隔绝从你那来的情感。”
她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心口:“从你胸膛中涌入我记忆里的又痛又焦灼的……愤怒。你很清醒,也很冷静,但愤怒燃烧着,烫到我想抽回手……但我不能。霜星小姐,我很明白我该做什么。我不会拒绝你。”
“你为什么流眼泪?……不可以。擦干净。在敌人面前,不可以流眼泪。”霜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阿米娅,既然你已经感受到了,说出你的回答。”
阿米娅擦去泪水,眼神坚定:“‘如果战斗是必要的,那就战斗到最后。’”
她看向博士,“博士。现在,我们要和霜星小姐战斗。你死我活。”
霜星点了点头,冰刃再次凝结:“是的。你们现在……要与我战斗。你死我活。”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如果你们战胜我,有人能够侥幸活着……我愿意加入罗德岛,依你们的想法,去对抗感染者共同的敌人。这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
博士上前一步:“希望你信守诺言。”
霜星冷笑:“既然我都许诺了,我自然会兑现。”
煌高喊:“寒潮在向我们移动!灰喉!”
“我准备好了!”灰喉举起弩箭。
阿米娅挡在博士身前:“博士,请不要走出我的身侧。我会尽力保护你。”
霜星的身影逐渐被寒雾笼罩:“你们会在这里战死,而我会熄灭你们荒诞不经的幻想。”但她的声音中似乎又带着一丝恳求,“或者,战胜我……战胜我吧。让我看到希望。”
第18章 冬逝
寒风呼啸,冰晶在空气中凝结成锋利的刃,霜星的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她的眼眸冷冽如冰,手中的源石技艺化作无数冰锥,向罗德岛众人倾泻而下。阿米娅咬紧牙关,暗红色的能量在她掌心翻涌,形成一道屏障,勉强抵挡住霜星的攻击。煌的链锯轰鸣着划破寒风,火焰与冰霜碰撞,蒸腾起一片白雾。灰喉的弩箭精准地射向霜星的破绽,却被她轻易冻结在半空。霜星的冰柱如牢笼般将众人困住。阿米娅的呼吸急促,额头渗出冷汗,但她依然坚定地举起双手,暗红色的能量如潮水般涌向霜星。煌怒吼一声,链锯上的火焰骤然暴涨,她划破自己的手臂,鲜血洒向空中,瞬间被火焰点燃,化作一片火雨。灰喉抓住机会,弩箭穿透冰雾,直逼霜星的咽喉。霜星虚弱地躲过致命一击,但她的防御终于出现裂痕,冰柱在众人的合力攻击下轰然碎裂,暗红色能量伴随着热浪的冲击波向她直击而来,她踉跄后退,最终她的身体缓缓倒下,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
寒流逐渐消散,周围的温度开始回升,仿佛连这片大地都在为她的倒下而叹息。
煌喘着粗气,热浪从她的身上缓缓褪去。她抹去额头的汗水,转头看向阿米娅和博士,声音中带着急切:“寒流已经消散了!阿米娅,博士,快,去看看那只白兔子!”
博士快步上前,跪在霜星身旁,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搂在怀中。她的体温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刺骨,反而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霜星的眼神涣散,呼吸微弱,嘴角却挂着一抹释然的微笑。
“我的死……不值得任何人久留。”霜星的声音轻如飘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去救你们还能救的人吧。赶快。”她的目光扫过众人,仿佛要将他们的面容刻进心底,“无论是阻止那些穿雨衣的,还是去追杀梅菲斯特,还是收容那些无处可去的感染者……去吧。去做有价值的事。”
阿米娅的眼眶微红,双手紧握成拳。她看向博士,声音颤抖:“博士……”
博士轻轻点头,目光坚定:“我留下,你去吧。”
阿米娅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悲痛:“我知道了……拜托你。”她转身与煌一同离开,灰喉则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博士。
霜星望着阿米娅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真是只……天真的兔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很像啊。和当时的塔露拉,很像。”她的眼神渐渐迷离,“在死前能看到这样的人,这样坚定地去实现理想的人……”
博士握紧霜星的手:“撑住,你不是答应说要加入罗德岛的吗?”
霜星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自嘲:“坏人也要有坏人该有的样子。我对自己应得的结局毫无怨言。”她的声音渐渐微弱,“我伤害了你们,我和整合运动把目标对准了无辜的龙门人,一手促成了乌萨斯感染者的黑暗未来,这样的人根本没资格去罗德岛吧。”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看到了那些逝去的同伴:“我的兄弟姐妹……这些傻子,一定是想着让我活着吧?”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本以为哪怕这一次我死去了,这些傻子也能因此得到个允许他们活下去的地方。没有,并没有。他们死了。为了保护我这个本来就没多少时间的人。”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甘与愤怒:“我不甘心!我们的性命全都被人利用了!”
霜星的思绪随即飘向远方,仿佛看到了乌萨斯的雪原与松林:“想要去找一处又温暖,又有粮食,还有住处的地方……不该是龙门。自一开始,就不该是龙门。龙门的市民也在苦苦寻求自己的生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们唯一该回去的,就只有乌萨斯……我们的祖国……雪……静静的河水……摇曳的松林……碧绿的苔衣……这片大地,多么美好啊……”
霜星的目光突然聚焦到博士脸上,带着一丝苦涩:“我的父亲……如果他从来没捡到我,那会有多好。那样,他就不会因我感到痛苦。”
博士轻声回应:“正因为他受过很多苦,所以他才珍惜你。”
霜星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罗德岛的博士。在这片大地上,选择也许没有意义。”她的手指轻轻摸索着博士的面庞,动作温柔而眷恋,“即使这样,即使结果没有区别……我也想自己去选。我做出选择了。用我自己的手……去擦拭我结出的果。”
霜星的手指摸索着博士的面庞,动作轻柔却带着无尽的凄凉。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博士感受到她手指的温度,“……你的手指,是暖的?”
霜星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奇怪。你的脸……很冰。”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我的体温……没有那么低了?”
博士握紧她的手,声音温柔:“很温暖,霜星。”
霜星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在死前……我终于又和人相碰了。”
博士注视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说道:“霜星,我希望你加入罗德岛。”
霜星的视线模糊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透过泪水直视着博士的眼睛,声音很轻,仿佛释然中夹杂着一缕期待,期待中夹杂着一丝叹息:“好啊……我愿意加入罗德岛……现在开始,我在你身边。我在你们身边。”
博士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你。”
霜星轻轻摇头:“不。是我……谢谢你。”她的目光渐渐涣散,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你的眼神……和我一位旧识,很像。”
她的思绪飘向记忆中的某个片段:“我遇见过一个男孩,他说他的哥哥宁愿上绞架也不愿改变观点去迎合敌人的宽恕……所以他要走过雪原,他要踏遍乌萨斯……所以他没有和我们一起走。”她的声音带着怀念,“我以为那已经是我见过最理想化的人了。”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博士脸上,带着一丝温柔:“只是,你和阿米娅让我觉得……也许理想也可以成为一种信念。”她仔细地观察着博士的眼睛,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心底,“真像啊。你的眼神,和那个孩子,真的很像。只不过,你没他那么坚定,但却比他……温柔太多了。”
霜星忍不住再次抚摸着博士的脸庞,博士紧紧握住她的手,似乎不愿让她离去。
霜星轻轻摇头,声音微弱却坚定:“放手吧……兄弟姐妹们在等我呢。”她的目光投向虚无,仿佛看到了那些等待她的身影,“……父亲……我真是个傻子。原谅我吧。”
她的手缓缓滑落……
博士紧紧抱着她,仿佛想要捂热一颗寒冷的心,博士紧紧抱着她久久不愿离去……可她的体温在一点点消散,最终她的胸口再无起伏……但博士也看到,她的嘴角依旧微微上扬,高傲得像是依然还活着一般。
第19章 叶莲娜
她驻足于此,微微抬头眺望晚霞,零星的雪花落下,每一片冰晶此时都展露着独特的美感。人生难得有几回能像现在这般让她感到满足的时刻。她有父亲、有兄弟姐妹。那位德拉克少女在篝火边上激昂演讲,感染者的明天似乎充满着希望,但更重要的是,她的家人们会有一个家,一个更好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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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受的伤多了,心就变硬了……
那时,也许是记忆还未成型,也许是对这个世界还有好奇,亡父亡母的伤痛并不致命。直到祖母的死,破开了她心里的第一道口子,内心的孤独、生活的困苦、世界的冰冷,逐渐将这瘦弱的小女孩拉入深渊。
风雪依旧的那天夜晚,屠夫的刀光在她面前晃动、金属的震音在她耳旁回响,也许是出于本能的情绪,也许是因为内心的不甘,寒流从她体内喷涌而出,瞬间夺走了三个屠夫的性命……
只是一切都无济于事,她已精疲力竭。她倒在墙角,双手向外推去,仿佛想要将他们用力推开,却又挡不住他们的不断向前,一切只是手起刀落的事情罢了一一将死,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只见一根长矛突然破窗飞入,将一名屠夫瞬间钉死在墙上。众人回头看去,一个怪物的长角出现在他们眼前,这足以在他们心中留下挥之不去的画面……
打斗的时间并不长,但她知道自己得救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周围的孩子们也都哭了起来……
她一边哭着,一边爬向身边的同伴,\"不许哭,我们还没有赢得胜利……\"她的声音颤抖,却又抵不住她的倔强。
由于身体的虚弱,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突然她感受到有人抱起了她,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温暖……
…父亲?…
---
心受的伤多了,心也就死了……
当她再次醒来,一切似乎都要离她而去,她想伸出手去抓,却突然意识到一切都晚了,抓都抓不住,找也找不到。
他们全部牺牲了……我答应要给他们一个家。到头来,他们却为了我全部离开了,多么讽刺……
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的无力,如此的疲惫……
我还剩下什么……信仰的背叛、无数的死亡、亲人的离去,以及我这残破不堪的躯体,我还剩下什么……
父亲……
她是何等的爱他,但她又无法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迈出一步,他顽固而又老实的思想,注定了在自我欺骗中一走到底……
对不起了,父亲,你失去自己的儿子,现在又要失去自己的女儿,让你那多孔又脆弱的心又添加了一道伤疤。
想到这里,她心如刀割。
……
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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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战士,我得死在战场,这是我最后的骄傲……我仅存的那残破不堪的生命,就交给你了……
\"战胜我吧,让我看到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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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人生不曾几次被人拥抱过,躺在这个陌生而又温暖的怀里,她的手被扶握在脸颊,被珍惜着,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的依恋。此情此景,她看着雪花飘落,才发现漫天飞雪竟有这么美的时候,几片冰花落入了她的眼睛,与泪水融在了一起。
遗憾吗?……遗憾……就请带着我的希望不断前进吧,不要辜负我们……
“我愿意加入罗德岛……”
雪花落下,像是一场庄重的迎接,她感到面前之人的脸庞渐渐泛白。
女儿要先走一步了……
“……父亲……原谅我吧……”
第20章 寻迹
南方的诡浪翻涌,似乎在诉说着秘密,
那古老石碑的密文散发着幽暗的光芒。
北方的邪祟弥漫,颠倒了因果的关系,
信息与逻辑隐藏着世间的选择与可能。
曾有见证者到访过这里,念他所想,见他所念。
“这一切是另一端的真实,还是计算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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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喉放下数据终端,金属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博士的办公室一如既往地整洁,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
\"周边情况基本就是这样。\"灰喉的声音平静无波,\"三个潜在威胁点已经派人监控,预计下周可以清除。\"
博士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辛苦了。让A6小队保持警戒,特别是东南方向。\"
\"明白。\"灰喉转身准备离开,却在握住门把手时停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同样平淡的语气补充道:\"她今天回来了。我刚才在宿舍区过道里碰到她了。\"
博士的手指突然停在了半空。
灰喉微微侧脸,余光瞥见博士绷紧的肩线:\"嘴上说着不想见您,却又说返回后肯定要第一时间来找您汇报。\"她面无表情地推开了房门,\"真是口是心非。\"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博士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扫过右侧墙面——那里挂满了与各小队干员的合影。阿米娅的笑容灿烂,煌搞怪地比着剪刀手,临光站得笔直如松...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角落的一张照片上:一位年轻女干员面无表情地站在入职仪式背景板前,而博士正试图把罗德岛徽章别在她抗拒的衣领上。阳光移了半寸,照片上的冰蓝色眼睛似乎在闪光。
博士伸手调整了一下兜衣的松紧带,突然觉得办公室的空气有些闷热。他拉开抽屉,取出一盒茶叶——乌萨斯特产的松针茶,带着冰雪的气息。这是上次她出任务时带回来的。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两下轻,一下重,这让博士瞬间抬头,看向了门口。
\"请进。\"
门开了,一阵冷冽的松木香先于人影飘入。她穿着标准的罗德岛制服,但总比别人多几分凌厉感。长发披肩,发梢还带着外勤归来的湿气。
\"任务报告。\"她将数据终端放在桌上,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投影出任务路线图,\"西线侦察完成,受源石矿脉影响,发现三处可能的源石爆发区,坐标已标记。\"
博士倾身查看,不自觉地注意到她右手手背上新添的一道浅疤。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遇到麻烦了?\"
\"小意外。\"她收回手,将袖口往下拉了拉,\"当地猎户的陷阱,已经处理好了。\"
她的声音依然清冷,但比起初来罗德岛时,多了几分温度。博士还记得她第一次站在这个办公室里,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的模样,很难想象身经百战的她也会有如此不自在的时候。现在,她甚至能靠在桌边,随手摆弄他放在那里的笔筒。
\"凯尔希看过了?\"博士问道,目光扫过她全身,确认没有其他伤口。
\"嗯。\"她点点头,一缕发丝从耳后滑落,\"她说我恢复得比预期快。\"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多亏某人的'特殊关照'。\"
博士轻笑出声:\"我只是建议医疗部调整了你的治疗方案。\"
\"连续三晚送热牛奶也是治疗方案?\"她挑眉,语气中带着罕见的调侃。
\"那是...助眠用的。\"博士感到耳朵发热,低头假装整理文件,\"你知道,低温环境下——\"
\"博士。\"她突然打断他,声音轻柔下来,\"谢谢。\"
阳光穿过她的发丝,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两人之间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最终是她先移开视线,站直身体:\"报告已经提交,没有其他事的话——\"
\"等等。\"博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过去,\"给你的。\"
她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枚精致的雪花形状胸针,银质底托上镶嵌着淡蓝色的宝石。\"这是...?\"
\"之前在汐斯塔看到的。\"博士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觉得适合你。\"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胸针表面,冰蓝色的宝石映着她的眼睛,闪烁如冬日晴空。片刻沉默后,她将胸针别在了制服的领口,动作干脆利落。
\"怎么样?\"她微微抬头,表情依然平静,但眼角有一丝柔软的笑意。
博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很...好看。\"
她转身走向门口,却在即将离开时停下脚步。博士看到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反手抛了过来。他下意识接住——是一颗包装简陋的糖果,熟悉的辛辣气息透过包装纸隐约可闻。
\"还是原来的味道?\"博士轻声问,指尖摩挲着糖纸。
年轻的卡特斯少女停在门口,白发及腰的背影修长挺拔。她似乎思考了片刻,闭上眼睛轻轻一笑,仿佛在沉淀着某种情感。
“不…”她摇了摇头。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转身时,冰蓝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博士从未见过的温柔,“比原来更甜。”
第21章 只有你知道
龙门的天空泛着灰白,硝烟散尽后的城市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广播声在街道上回荡,宣告着保卫行动的结束:
“龙门保卫行动已经结束。重复一遍,龙门保卫行动已经结束。”
“请警员清点装备,返还各署,于一个工作日内归队。”
“请近卫局成员与自己的小队汇合,前往近卫局等候下一步命令。”
陈站在一处废墟旁,黑色的制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她的目光扫过破败的街道,眉头紧锁,仿佛在寻找什么。诗怀雅从身后快步走来,金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扬起,她的表情复杂,欲言又止。
“陈……你在这里干什么?” 诗怀雅的声音有些迟疑。
陈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应:“……你那是什么表情?”
诗怀雅抿了抿嘴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没什么呀。”
“……哦。” 陈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坚定。她迈步向前,似乎目标明确。
诗怀雅急忙拦住她:“停下!你要去哪?”
“去看看。” 陈的脚步并未停下。
诗怀雅的声音提高了些:“不用看了,我查过了,没什么东西。”
“这样。” 陈的回答简短而冷淡。
“陈,没必要了。战斗已经结束了。”诗怀雅深吸一口气,试图说服她:“你已经阻止了整合运动,甚至是特殊部队!你让他们同时曝光在近卫局、罗德岛、甚至是监察司面前!你已经阻止他们了!”
陈的眼神陡然锐利,声音冰冷:“让开!”
诗怀雅咬紧牙关,语气中带着恳求:“你作为特别督查组组长,已经做得够好了。不要再查下去了!你想知道什么?没有什么好知道的了!”
“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的声音不容置疑。
“这个排水系统,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现在你做的一切已经够可以了,再踏出一步,你就会走向龙门反面!”诗怀雅的表情变得凝重:“我们完全可以让龙门变得更好,我们重新建设,我们去把过去的那些东西全都清除掉!但是,陈,别下去,不要看!”
陈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赤霄的刀柄,目光如炬:“有人和你说了,‘不要去查排水系统’,对吧。”
诗怀雅沉默了一瞬,最终点了点头。
“有人和我说了一样的话。” 陈的声音低沉,“那我为什么还要查下去?因为龙门城希望我看见。我是这样的人,所以我必须要看。”
诗怀雅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陈!”
“诗怀雅。不要逼我拔剑。”
诗怀雅的肩膀微微颤抖,最终让开了路。她的声音几乎哽咽:“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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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踏入排水系统的入口,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黑暗中,只有水滴落下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她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泥泞的真相上。
“这是什么味道?” 她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随着深入,眼前的景象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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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博士抱着霜星的遗体,缓缓走向罗德岛的运输车。灰喉紧随其后,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一名近卫局成员拦住了他们,语气中带着疑惑:
“敌人的指挥官,叫做梅菲斯特的感染者,抓住了吗?”
博士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能给个准确的说法吗?” 近卫局成员追问,“我们是要交差的,而且,没击杀掉敌方的指挥官的话……”
灰喉冷冷地打断了他:“让开!”
近卫局成员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博士怀中的霜星身上:“啊?等等,你去哪?你抱着的是谁?”
博士没有回答,灰喉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推开他,继续向前走去。
煌靠在边上的一处残垣断壁旁,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整合运动的残余小队,应该已经成功撤退了吧。”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白毛兔子想要的战果……虽然最后的她应该已经不在乎这个了。”
灰喉走到她身旁,淡淡道:“别那么惆怅,你不是活下来了吗?你也得到了宝贵的战斗经验。”
煌摇了摇头,眼神黯淡:“经验增长只会在以后才凸显作用。死在面前的人是回不来的……我本可以救下她的。”
灰喉沉默片刻,轻声道:“为了自己的信念奋战致死,真是不错的结局。”
煌苦笑一声:“算是我的人生理想之一了。”
她转头看向远处,博士和阿米娅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你见到这两个人现在这种样子了吗?”
灰喉点头,又问道:“博士要去哪里?”
“去罗德岛安葬白兔子。” 煌的声音低沉,“呵,说是安葬,其实只是处理尸体,防止她的结晶粉尘化,造成二次感染。我们感染者总要走那么一遭的。”
她又转头看向博士乘运输车远去的方向,“至少,作为一个罗德岛干员,我已经开始信任博士了。灰喉,你看到博士的眼神了吗?”
“我看见了。”灰喉轻声回应:“……但我觉得,还是阿米娅的眼神更可怕。”
煌叹了口气:“因为这两人要去的地方是不一样的——博士走向了感染者的焚炉,而阿米娅要去龙门,这座感染者新的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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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上城区的行政长官办公室外,监察司太合与两名同僚从鎏金大门中缓步而出。太合手中折扇轻摇,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微笑。
\"已见他雷霆手段。\"太合对身旁瘦弱的同僚低语,指尖在扇骨上轻轻叩击三下。
瘦弱监察司正要回应,走廊尽头突然出现一个娇小的身影。阿米娅独自走来,黑色制服下摆沾着未干的泥水,耳尖的绒毛在顶灯照射下泛着柔光。当她与监察司们擦肩而过时,瘦弱监察司突然伸手拦住去路。
\"感染者?怎么在这?\"他眯起眼睛。
接待员慌忙上前:\"啊,贵客请别见怪,这位也是有求于魏先生......\"
\"我并没有什么事是想求魏先生。\"阿米娅平静地打断,乌黑的眼眸直视对方。她注意到瘦弱监察司腰间悬挂的青铜秤砣挂坠——那是大炎监察司的处刑人标志。
瘦弱监察司突然笑了:\"你这身衣服...是与龙门合作的罗德岛吧。\"他俯身凑近,带着药材苦味的气息喷在阿米娅脸上:\"感染者别在这停留太长时间。龙门,可是会吃人的。\"
阿米娅耳尖微微颤动:\"谢谢提醒。不过这片大地吃人的时候从不挑食。\"
折扇\"唰\"地收拢。太合按住同僚肩膀:\"该走了。\"三人离去时,阿米娅听见金属秤砣碰撞的清脆声响。
阿米娅站在魏彦吾的办公室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魏彦吾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到来。
“阿米娅小姐,我猜你会来。”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
阿米娅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坚定:“魏先生,我只是来解除合约的。”
魏彦吾微微挑眉:“哦?罗德岛有那么记恨诱敌深入的策略吗?”
阿米娅摇头:“不是的,魏先生。我没有权力指控你。我只是判断与龙门之间的合作关系并不适合罗德岛。”
魏彦吾轻笑一声:“互惠互利,这难道对于一家企业而言还不够好?”
阿米娅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即使是企业,也有它的发展方向。”
魏彦吾的目光渐渐锐利:“那么,你是认为在贵司感染者的一面,龙门有所亏欠?”
阿米娅的眼神毫不退让:“罗德岛从来就没有所谓‘感染者’的那一面。”
“我们罗德岛,不分你们、我们或者他们,是为了这片大地上的所有人而战斗的。”
魏彦吾沉默片刻,最终缓缓开口:“阿米娅小姐,你会下围棋吗?”
阿米娅微微一愣,随即摇头:“魏先生,你是黑子,还是白子?”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的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魏彦吾,你都做了什么?!”
魏彦吾的表情依旧平静:“陈警官,我有客人。”
阿米娅从沙发上站起身,兔耳警觉地竖起:\"陈警官?\"
陈的剑尖突然指向办公桌上那盏鎏金台灯,剑气将灯罩劈成两半:\"是不是你?\"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只能是你...只可能是你。\"
魏彦吾的眉头微微皱起:“陈警官,不要揣测你没有权限了解的事实。”
\"别用你那套话术搪塞我!\"陈猛地将剑插进地毯,双手撑在办公桌上。阿米娅看见她指甲缝里还带着排水系统的污泥,\"我原以为战胜整合运动就够了...我早该想到的!\"
办公室的恒温系统突然发出嗡鸣,魏彦吾起身时,他身后那幅龙门全景图的电子屏显开始闪烁:\"陈警司,你指控的内容需要证据支撑。\"
“你甚至不敢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陈的拳头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抹去名字,抹去踪迹,抹去命令,遮掩住你所有的行迹!”
魏彦吾的眼神陡然锐利:“陈晖洁!”
陈毫不退让:“魏彦吾,林和你的种族应该对换一下!”
\"还有……是不是你杀了塔露拉的父亲?\"陈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是不是你逼我们母亲嫁给那个废物?\"
阿米娅看见魏彦吾左手无名指上的玉戒突然迸裂一道细纹。他声音依然平稳:\"是谁向你灌输这些...\"
\"塔露拉亲口告诉我的!\"陈的剑突然挑起办公桌上的相框,玻璃在文月夫人的画像前碎成蛛网,\"塔露拉被带走的那天晚上,桥上除了科西切——\"她的剑尖颤抖着指向窗外,\"还有你那些穿黑蓑的刽子手!\"
办公室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就在这时,凯尔希推门而入,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如果两位现在还有哪怕一丝空闲时间的话,我想请两位听听一条讯息。”
阿米娅看向凯尔希:“凯尔希医生?”
凯尔希的目光扫过魏彦吾和陈,淡淡道:“看终端。具体已经发给你了。”
阿米娅迅速打开终端,脸色骤变:“……什么?”
魏彦吾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我不记得自己允许过你在这个时候进入我的私人会客室,罗德岛的医生。”
文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让她进来的。”
她的目光落在魏彦吾身上,语气中带着责备:“多少年了,你怎么还这个样子……什么都瞒着她,什么都自己来,你不累吗?”
魏彦吾沉默片刻,最终看向凯尔希:“那么,凯尔希医生,请说。”
凯尔希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在我们剿灭龙门城内整合运动的时候,敌人的最高指挥官并没有出现。”
“原因很简单,因为她一直在切尔诺伯格。”
“而现在,切尔诺伯格的一部分,准确来说,是它的核心城……正在接近龙门。”
“再过三十六个小时,切尔诺伯格核心城就会与龙门相撞。”
魏彦吾轻轻一哼,“蝇头小事。龙门不乏抵御移动城市与军舰的手段,区区一座核心城不足为惧,我们甚至不用......”
魏彦吾的瞳孔骤然收缩:“它是不是开始……”
凯尔希点头:“您意识到了,魏长官?……它在不间断地发送自己的城邦认证码。龙门也都收到了。”
“它在宣称——‘这座城市是乌萨斯的领土。’”
第1章 无名氏的战争
1096 年 12 月 23日,罗德岛营救博士行动当天
寒风卷着灰烬从切尔诺伯格的废墟间掠过,破碎的墙体上残留着焦黑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一名罗德岛的近卫干员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地扫过四周。他的头盔裂了一道缝隙,额角的血迹已经干涸,黏在皮肤上隐隐作痛。
“唔……”他艰难地支起身子,手掌按在冰冷的地面上,碎石硌得生疼。
“怎么回事……我怎么会躺在这种地方?”他喃喃自语,记忆如同碎片般在脑海中闪回——潜入切尔诺伯格、营救博士的任务、突如其来的整合运动袭击……以及那片混乱中,同伴们接连倒下的身影。
“对了!头儿他——”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
目光扫过身旁,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被压在碎石下,边缘已被烧焦。他颤抖着拾起,纸张上的字迹潦草却清晰:
“不知名的干员,隐藏好自己。我没有机会看你的胸牌,不记得你的名字。时间并不宽裕,我的字有些潦草,请谅解,麻烦你读下去。不用慌张,你暂时是安全的。请务必不要走出这块废墟。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敌人发现你的概率很高。可以说,你正身处敌人的重重包围之中。 ”
“不是头儿的笔迹……”他攥紧纸条,指节发白,“是罗德岛的同事留下的?为什么不直接叫醒我……”
远处传来脚步声,干员猛地屏住呼吸,身体紧绷。他悄悄挪到断墙后,透过缝隙窥视——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步走来,暗黑的铠甲上布满划痕,沉重的呼吸声透过面甲传出,仿佛一头疲惫的巨兽。在他身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你来了。”老人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干员瞳孔一缩——是赫拉格!那位曾在乌萨斯军中威名赫赫的将军,如今却隐姓埋名,经营着一家诊所。
赫拉格的目光扫过废墟,最终停在爱国者身上:“所以,你们真的瘫痪了整座切尔诺伯格。我不知道该不该祝贺你。”
爱国者沉默片刻,厚重的铠甲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将军。”
赫拉格轻笑一声:“许多年没见了,博卓卡斯替。我是不是该称呼现在的你——‘爱国者’?”
“您居然……记得我。”爱国者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石磨过。
“如果不是你带着盾卫顶着暴风雪冲进堡垒,我、巴克莱,还有谢苗,全部要死在卡西米尔的银枪之下。”赫拉格的目光深远,仿佛穿透时光。
爱国者缓缓摇头:“是我的战士们……勇敢。他们,不在乎牺牲。”
赫拉格打量着他:“你说话的方式,和几十年前大不相同了。”
“感染……改变了声带。”爱国者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脖颈,“现在,我很难……连续说话。很可笑。”
赫拉格没有接话,只是望向远处燃烧的建筑:“还有你现在的身份。北原的游击队……领队居然是你。我原以为十几个温迪戈里,最不可能的就是你。”
爱国者沉默。
赫拉格继续道:“蓝胡子阿廖沙曾经和我打赌,说你会作为一个天生的乌萨斯军人做到元帅。”
“我只是个大尉,将军。”爱国者的声音平静,“时代……不同了。”
赫拉格嗤笑一声:“笑话。你的忠诚、军功,还有在作战会议上的规划……你是乌萨斯最出色的战地指挥官之一。”
爱国者摇头:“您过誉了。而且,我是个萨卡兹……终归。”
两人的对话在寒风中飘散,干员屏息听着,心跳如擂鼓。他从未想过,整合运动的领袖之一竟曾是一名乌萨斯军官,更未想过赫拉格与他的渊源如此之深。
突然,一名整合运动成员匆匆跑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报告!领袖刚刚发出了公告,宣告我们已经彻底攻陷了切尔诺伯格!现在,领袖需要确认各大队的状况。”
爱国者点头:“好。现在就去。”他转向赫拉格,“抱歉,将军,请稍等。”
赫拉格目送他离开,低声自语:“整合运动真的知道它们在做什么吗?”
一旁的整合运动成员听见,冷笑一声:“老头,你想我怎么回答你?反正我们会跟着指挥官走——不管对错,我们相信塔露拉,也相信爱国者。我们在为感染者而战,明白吗?”
赫拉格没有回应那名整合运动成员的话,只是仰起头,望向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远处的炮火声仍未停歇,偶尔有燃烧的建筑残骸轰然倒塌,溅起一片火星。
爱国者回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在废墟间回荡。呼吸声透过面甲,沉重而疲惫。
“将军。”他低声说道,声音嘶哑。
赫拉格收回目光,看向他:“整合运动取得了胜利,我却没能从你的语气里听出喜悦之情。”
爱国者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我应该吗?喜悦……”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破碎的街道上,整合运动的成员正在搬运伤员,清点物资。远处,几名感染者孩童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燃烧的火焰。
“如果乌萨斯愿意,任何城市,都会被铲平。”爱国者的声音低沉,“稳固成果,才是最困难的。这场战斗,我很疑惑,乌萨斯的反应。”
赫拉格冷笑一声:“战争已经开始,想反悔也没可能回头。”
爱国者的拳头微微攥紧:“也许,我很蠢。”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孩童身上,声音低沉而坚定:“但现在,什么都不做,感染者的镣铐,会更沉重。一旦失去斗争的意识,就走向毁灭。”
赫拉格注视着他,眼神复杂:“所以你其实很清楚现状,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是。”爱国者抬起头,目光如炬,“我们,为生存而战。”
赫拉格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名整合运动成员匆匆跑来,打断了两人的沉默:“报告!下城区第三区,灾况报告!”
爱国者抬手示意:“不用细致报告。救下所有平民,危险区域,保护自己,不要逞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带上术师。用无人机去找。不要担心损耗。”
“明白!”那名成员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爱国者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对了……”
他转向赫拉格:“您是准备,去哪里?”
赫拉格的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切尔诺伯格的废墟:“罗德岛。”
躲在暗处的近卫干员猛地屏住呼吸,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武器。
“罗德岛……”爱国者的声音低沉,“我知道,罗德岛。”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复杂:“只是,整合运动刚刚,袭击了罗德岛。”
近卫干员的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闪过阿米娅和杜宾的身影。他的喉咙发紧,几乎要冲出去质问,但理智硬生生压住了冲动。
“可恶……”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赫拉格的眼神陡然锐利:“挑这种时候进入切尔诺伯格,罗德岛会被所有人当成敌人。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爱国者摇头:“不论。只是我,没能阻止冲突。”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刚刚有位战士,孤身对抗萨卡兹佣兵。意外的是,这位罗德岛人,也是个萨卡兹。”
赫拉格冷笑:“同类相残……和整合运动的所作所为没什么区别。”
爱国者的目光扫过废墟,仿佛在寻找什么:“民众被乌萨斯欺骗,不将我们看作同胞。但佣兵们为战斗而战斗,罗德岛的战士,有战斗的理由。”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他战败了。但他依然射杀无数精锐,把敌人诱离身后的废墟……他想藏住什么,他做到了。”
爱国者从怀中取出一件染血的徽章,递给赫拉格:“灰烬里,剩下这件遗物。请转交他们。”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真正的战士……没有姓名。”
赫拉格接过徽章,沉默片刻,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近卫干员的呼吸几乎停滞——那枚徽章,是Scout的。
“萨卡兹……难道Scout先生为了保护我……”他的眼眶发热,拳头攥得生疼。
赫拉格端详着徽章,突然开口:“对了。你以前也说过。”
爱国者看向他:“您说。”
“二十多年前,你说过你想与我比试一次。”赫拉格的嘴角微微上扬。
爱国者摇头:“现在?不。”
他的手指抚过铠甲上的裂痕:“我的铠甲,您砍不穿。不公平。”
赫拉格轻笑:“这副铠甲已经相当破旧了。它的性能远不及军队不断维护它的时候。”
爱国者的声音低沉:“铠甲,乌萨斯的。我,帝国的背叛者。它只会越来越破。”
赫拉格的目光锐利:“正因如此,你才会有那个代号。你在它错误的时候站起来反对它。”
爱国者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我不敢这么说,将军。我不以此自称。”
赫拉格突然问道:“‘爱国者’,乌萨斯的战争是否理所应当?”
爱国者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自然。我们的战争,是正义的。否则,无数牺牲,失去意义。”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将军。真正的答案,我们都知道。”
赫拉格没有接话,只是望向远处燃烧的废墟。
爱国者继续说道:“但,他们不能白死。他们的死,必须有意义。”
赫拉格冷笑:“可你已经站了出来,你在反对乌萨斯。”
爱国者的目光坚定:“我反对的,是帝国。不是土地,不是人民,不是乌萨斯本身。”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果是医学大臣造成现状,他就是敌人。如果是议会谋划,我们就推翻议会。如果是军队制造对立,就毁掉军队。”
他的声音如钢铁般冰冷:“塔露拉有远大目标。我的目标,更阶段性,但更明确。”
“过去的乌萨斯,战争是正义的;现在的感染者,战争是正义的。”
“我为正义而战。正义,永远属于乌萨斯。”
不远处,几名整合运动成员正拖拽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感染者走来。为首的整合运动成员高声报告:\"抓获了一批在起义过程中有漠视纪律行为的成员,这是名单!\"
另一人翻看着名单,眉头紧皱:\"主要发起人里,基本没有第二、第三和第六大队的成员!\"
爱国者的铠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光,面甲下传出低沉嘶哑的声音:\"这只是小部分。\"
\"这个......\"整合运动成员面露难色,\"关于具体的实施人,其实我们很难调查。\"他搓着手,声音越来越低,\"很多同胞对切尔诺伯格人咬牙切齿,他们不可能通报......\"
爱国者的拳头猛地攥紧,铠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违纪,对平民下手?\"
周围有的整合运动成员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忍不住辩解:\"可这些切尔诺伯格人那么冷酷,这是他们罪有应得!\"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如果不是他们,很多感染者也不会落到今天,指挥官!求你......\"
爱国者的呼吸声透过面甲变得沉重,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传令。\"他的声音如同冰封的湖面,平静下暗藏杀机,\"吊死,主要人员。让我的士兵,动手。\"
他转向另一侧:\"警告,梅菲斯特,弑君者。\"
整合运动成员打了个寒颤:\"是......\"
爱国者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人:\"剩下的,记过。\"
\"记、记过吗?\"有人难以置信地抬头。
\"再犯,处死。\"爱国者的声音不容置疑,\"把这些也,通知领袖。\"
当整合运动成员匆忙离去后,爱国者沉重地叹息:\"仇恨,太深重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铠甲上的裂痕,\"再不战斗,仇恨会遮住,乌萨斯所有眼睛。\"
赫拉格的黑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这位将军此刻眼中满是复杂:\"整合运动比我想的要散漫......\"他看向爱国者,\"你对军纪的要求比乌萨斯大多数队伍都高。\"
爱国者的铠甲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绝大多数,都不是士兵,缺乏训练。必须整顿。\"他的声音坚定如铁,\"有纪律,才配攻坚。\"
赫拉格望向远处燃烧的建筑,火光在他苍老的脸上跳动:\"对立继续加剧,任何一方都不会再有申诉的机会了。\"他转头看向爱国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也许你是对的。乌萨斯需要一次警醒。\"
\"将军也可以,帮助我们。\"爱国者突然说道。
赫拉格摇头,眼神变得疏离:\"不了,'爱国者'。我不会再踏入另一场战争。\"
爱国者的面甲微微低垂:\"是了。这确实,是战争。\"他的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落寞,\"您,不想再打仗。我知道那件事。\"
赫拉格的表情突然变得疲惫,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我和乌萨斯之间已经没什么了。一切都随着时间流失殆尽。\"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腰间的佩刀,\"我已经没以前那么在乎这个国家。原谅我,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个没志气的懦夫。\"
\"不!不。您不是。\"爱国者的声音陡然提高,铠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柔和,\"如果我儿还活着,我不会,走到今天。我能理解您。\"
赫拉格猛地抬头:\"什么?你的......\"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低声道,\"......他是个优秀的人。抱歉。\"
爱国者的笑声从面甲下传出,带着金属的共鸣:\"您为什么道歉,将军?您没犯错,该死的是我。\"
他突然想起什么,\"啊,是了。您手中这把刀,对,您收养了,敌指挥官的女儿。\"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温情:\"我女儿,年纪大点。下次见面,我会带她在身边。\"
赫拉格嘴角微微上扬:\"呵,希望她们能好好相处。\"
远处突然传来骚动。几名整合运动成员抬着担架匆匆跑过,鲜血不断从担架边缘滴落。\"那里有伤员!快去对一下血型!别搞错感染者和普通人的了!快点!\"
\"普通人的血可以输给感染者!\"另一人高声回应。
\"这位是谁的家属?不管了,先送到安全区去!布里叶特......动作快!\"
爱国者目送他们离去,突然转向赫拉格:\"塔露拉攻击罗德岛,这个误会,我很难解开。\"他的声音低沉,\"如果,事情无法挽回,我也不想与您对立。\"
赫拉格的眼神变得锐利:\"这可能不再是你我能决定的事情。\"
\"将军。\"爱国者的声音突然变得郑重,\"不能再次,与您并肩作战,我很遗憾。\"
赫拉格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听好,'爱国者'......\"他的声音如同古老的钟鸣,在废墟间回荡,\"乌萨斯不会因我的一己之力就变得强盛或衰弱。\"
他缓步走向一处残垣,手指抚过焦黑的砖石:\"数以千计的将领尝试过,个个都想着成为帝国命运的主宰者,他们无一不凄惨地失败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历代陛下一样逃脱不了命运的坑害。\"
爱国者静静聆听,铠甲上的源石结晶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帝国在风雨飘摇和重塑荣光间摇摆不定。\"赫拉格继续说道,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疲惫,\"哼,巫师都能描摹国家的未来,弄臣可以预测战役的走势,说客也懂天灾的变化......\"
他突然转身,目光如炬:\"我没有参与过任何一次政治聚会。无论是议员们的,还是军人们的,我都没有参加过。\"他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他们的自信让我感到可耻。所有觉得自己能胜的都输了。所有觉得自己能活的,都死了。\"
远处传来孩童的哭喊声:\"妈妈,晚上吃什么呀?又是土豆吗?我,我不想再吃水煮的土豆啦!\"接着是更稚嫩的声音:\"嗯?妈妈还要去打仗?妈妈,能不能别去?\"
爱国者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铠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赫拉格的目光投向声音来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无论输赢,我们一直在发动战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伴随着我们的只有毁灭,只是毁灭。\"他看向爱国者,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我们都只是战争的棋子,有谁在乎棋子有没有名字?\"
爱国者挺直身躯,铠甲上的冰晶簌簌落下:\"您,没有错。我,没有错。战争,不认对错。\"他的声音坚定如铁,\"您坚持,我也坚持。\"
赫拉格突然提高了声音:\"为什么?整合运动的'爱国者',我问你——\"他的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哪怕战争真有什么意义——\"他的手指向四周的废墟,\"乌萨斯无数年的征战之后,那能够塞满十几座城市的尸体,他们的命有没有意义?有谁能记住他们的名字?\"
爱国者的声音平静如水:\"名字,被人知道?不需要。战士不考虑这些。\"
\"你把他们叫做战士——\"赫拉格冷笑,\"有些时候,这些没有名字的人,连参加战争的理由都说不出。\"他的声音陡然低沉,\"现在,他们再也没机会说了。\"
他转身背对爱国者,长袍在风中翻飞:\"我厌倦了这一切。现在的我只想保护身边人,这点小事,至少触手可及。\"他的声音带着决绝,\"对乌萨斯如此,对感染者也如此。这就是我的答复。\"
爱国者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这不怪您,将军。没有人必须,再去赴死。\"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胸甲,发出沉闷的声响,\"矿石病,终归会让我死去。我是个士兵,我想死得,有价值。\"
赫拉格的表情微微松动:\"你有继续奋战下去的理由,很好,我真心为你感到高兴。\"
爱国者突然上前一步:\"将军,请听听,我的观点。\"
得到赫拉格的默许后,他继续说道:\"您不怕死。如果怕死,您现在,已经身在罗德岛。\"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激动,\"您留下来,想听我的态度,您不怕天灾。您想知道,整合运动的目的。\"
赫拉格微微颔首:\"确实。我想知道,你们想让乌萨斯的感染者走到哪一步。\"
爱国者的声音突然变得铿锵有力:\"您,厌倦战争,我,帮你打。\"他的拳头重重砸在胸甲上,\"感染者的权力,我,为您和您的孩子,为所有感染者,打回来。\"
他的语气渐渐柔和:\"您厌恶战争。请,继续厌恶下去。如果能,结束所有战争,也好。\"面甲下的呼吸声变得沉重,\"我,时日无多,我用来,斗争到最后。\"
赫拉格凝视着这位旧识,眼中的坚冰渐渐融化。许久,他轻声道:\"你才算是个真正的乌萨斯人。\"他的嘴角泛起苦涩的微笑,\"真是场可悲的战争。\"
他转身望向远方的地平线:\"也许在我有生之年,我不会再踏上乌萨斯的土地一步。\"突然,他回头直视爱国者的面甲,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听好,博卓卡斯替。\"
\"我不会与你为敌。绝不。\"
爱国者的身躯微微一震,铠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缓缓抬起右臂,行了一个标准的乌萨斯军礼:\"我不曾是,您麾下的士兵。这是我的,遗憾之一。\"他的声音嘶哑却坚定,\"将军,我也绝不成为,你的敌人。\"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最终,爱国者放下手臂:\"时候不早了,将军。让我的士兵,送您出城。没人能阻拦。\"
赫拉格轻笑:\"如果你的领袖向我发难,我不想让你难做。\"
\"不会的,将军。\"爱国者的声音带着某种释然,\"她不在乎。\"
赫拉格点点头,转身欲走。突然,爱国者再次叫住他:\"将军!\"
赫拉格回头,看见爱国者的面甲微微抬起,仿佛在凝视远方的夕阳:\"祝您......祝您......\"他的声音罕见地犹豫,最终化作一声叹息,\"祝您找到自己,真正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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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废墟中的近卫干员死死咬住嘴唇,鲜血从嘴角渗出。他的手指深深抠进地面,脑海中回荡着Scout留下的字条内容。远处,赫拉格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而爱国者仍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钢铁铸就的雕像,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Scout先生......\"干员的声音哽咽,\"我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做的地方?\"他的拳头狠狠砸向地面,\"像我这种废物,究竟哪里值得你这么做......!\"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远处,爱国者的身影终于移动,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夜幕降临,切尔诺伯格的废墟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零星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如同无数逝去的灵魂,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战争的残酷。
“战士!”爱国者突然低喝一声,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阴影,直视着躲藏的身影,“我的声音,你听得见。”
干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知道自己已被发现——那双猩红的眼睛,隔着面甲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压迫感。
爱国者并未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声音低沉:“你有离开的机会,只等入夜。”
他抬起手,指向南方:“向南走,避开灯光。机会只有一次,就在今晚。”
风卷着灰烬从两人之间掠过,带着焦灼的气息。爱国者的铠甲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像是干涸的血。
“——或者,”他顿了顿,手指转向另一侧,那里传来孩童的啜泣声,“在切尔诺伯格,有许多人需要照料。你可以亲眼看看。”
他的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
“选择。这是你的自由。”
第2章 破局者
1096 年 12 月,切尔诺伯格郊外·荒野
寒风卷着沙尘掠过荒芜的原野,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簌簌作响。远处,切尔诺伯格的废墟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压抑,仿佛一座巨大的墓碑,无声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整合合运动的术师站在一处高地上,手中的通讯器发出刺耳的电流声。他的眉头紧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随时会有敌人从阴影中扑出。片刻后,通讯器里传来一个慵懒而戏谑的声音——
“嚯……值得你们用这个频道联系我,怎么?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术师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急促:“不太有趣,w,在你重整那些萨卡兹雇佣兵的时候,有一支队伍叛逃了。”
通讯器另一端的w似乎轻笑了一声,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好像是支负责清扫战场的后勤队伍。”
“所以我们直接发起了追击。”术师的指尖微微收紧:“意料之内的,他们变成了一盘散沙,一触即溃,开始向城外撤离。”
“可喜可贺。” w的声音带着一丝讽刺,仿佛在嘲笑他们的小题大做。
术师的脸色阴沉下来:“但,意料之外的情况是……我们派去追击的小队,和我们失去了联系。”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作为佣兵们的新领头人,希望你能给出合理的解释。”
短暂的沉默后,w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轻佻,却多了一丝危险的味道:“这种描述可不利于我理解喔?”
术师咬了咬牙:“事实如此。协同小队没发现埋伏和陷阱,只知道敌人是萨卡兹人。”
“那自然是萨卡兹了,我的佣兵还能有什么其他种族呢?” w的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不过,挺有趣的。接着说。”
术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最先接触的时候,目标被成功压制,出于谨慎,追击小队也有所保留。对方并不是什么强敌。然而某个时刻,通讯突然中断了。”
通讯器里传来w的低笑:“……嗯,比起你们,真正的野兽更善于隐藏自己的尖牙利齿,你们这也太大意了吧。”
术师的额角渗出冷汗:“我们该怎么办?”
“那些萨卡兹人有什么特点?” w的声音突然认真了几分。
“……不清楚,目击者大都失去了联络。从远处看,只知道有一名近身陷阵的战士。”
w沉默了一瞬,随即轻笑:“那就不要和他们正面接触。拖住那个人,我们一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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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 放下通讯器,黑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整合运动的刀兵快步走来,神色凝重:“出了什么事?”
她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没什么,只是有一支不够成熟的小队中了诱饵。”
刀兵皱眉:“我们要去支援他们吗?”
w叹了口气,语气慵懒:“唉,明明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为什么不能各自处理好分内的事情呢?”她顿了顿,又笑道,“嗯……不过这次就不深究了吧。毕竟我也非常在意我可怜的前领导带着哪些奇怪的萨卡兹人呢。”
刀兵点头:“明白了。”他转身对身后的队员喊道,“通知全体小队,临战整备,转移到城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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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的另一侧,战斗的余烬尚未散去。
整合运动的术师狼狈地后退,手中的法杖因颤抖而发出微弱的嗡鸣。他的面前,一名萨卡兹战士静立如松,手中的长刀泛着冷冽的寒光。
“……太弱小了,所谓的整合运动只有这种水平吗?” 战士的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术师的脸色涨红,怒吼道:“你这家伙!竟然小看我们——”
话音未落,一道慵懒的女声打断了他:“呵……”
w的身影从后方缓缓走来,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容:“本来就预想到会遇上几个老熟人,可没想到会是你啊。”
术师一愣:“w,我们——”
w抬手示意他闭嘴,目光始终锁定在萨卡兹战士身上:“归队,术师,除非你想送死。别摆出那副急着报仇的表情,他还没有使出全力。哦,想送死的话,我就不拦着你咯?”
术师咬了咬牙,最终不甘地挥手:“……收队。”
待整合运动的成员退去,w才轻笑一声,语气熟稔:“很久不见了,佣兵刀术师。”
萨卡兹战士——炎客的目光锐利如刀:“你——”
“现在,叫我w。” 她歪了歪头,“你呢?”
“炎客。” 他的声音冰冷,“你应该明白,于我而言,互报姓名的意义。”
w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哎呀,可怕可怕,过去你手刃那些家伙的时候,也会互报姓名吗?”
炎客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委托和厮杀是不一样的。”
w耸耸肩,语气轻松:“作为一个经历过那场战争的萨卡兹人忽然销声匿迹,很令人担心啊。”她顿了顿,又笑道,“佣兵嘛,只不过是换了个领头人就要跑路,让人很心慌喔?”
炎客淡淡道:“这无关紧要。”他的目光扫过w身后的整合运动成员,嘴角微微上扬,“不过没想到,你的部下连让我报上名字的价值都没有。”
w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还真是荣幸……嗯,虽然他们成为我部下也没多长时间。”她的语气突然危险起来,“啊,你是在邀请我杀了你?”
炎客摇头:“不,我对你仰仗外力的战斗方式毫无兴趣。”他抬起刀,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但我得承认,战术也是一种技巧。如果你的战术比过去更加精湛,我愿意领教。”
w挑了挑眉:“……奇怪,你过去不是那种‘只要杀了目标怎么都好’的类型吗?”
就在这时,整合运动的刀兵快步走来,低声道:“w,小队已经分散到了指定点,已经彻底切断了敌人的退路,他逃不掉的。”
炎客的目光扫过四周,嘴角微微上扬:“我也没想到你能成为这些家伙的领导者,大家都在改变。”
w轻笑:“这些家伙?啊……你是说整合运动?”她的眼变得深邃,“还是说……萨卡兹们?”
这时,整合运动刀兵突然暴起,长刀直刺炎客:“喝——!”
炎客侧身避开,刀锋擦过他的衣角,带起一道细微的裂痕。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原来如此,你也是……”
刀兵冷笑:“挑衅?你也就现在能嚣张两下了!”
炎客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刀:“嗯,来吧。”
战斗在瞬间爆发,刀光交织,火星四溅。刀兵的攻势凌厉,但炎客的步伐始终稳健,每一次格挡都精准无比。数招过后,刀兵的脸色逐渐苍白,他的手臂被划开一道伤口,鲜血顺着手腕滴落。
“唔呃!该死!你是怎么——”
炎客的刀锋抵在他的咽喉,声音冰冷:“你还有空说话吗?”
w站在不远处,嘴角的笑意不减:“……意料之内,他变得更强了。”
整合运动的术师按捺不住,怒吼道:“w!我们为什么就站在这里看着!?只要你下令,他立刻就会灰飞烟灭了!”
w瞥了他一眼,语气轻佻:“所以现在,我又能对你发号施令了?”
术师一滞,脸色涨红:“别在这种时候找茬!”
w摊手:“但我确实不是你们的指挥官呀。”她看向刀兵,笑意更深,“提个建议,收手吧,别刺激他了,自找麻烦最好换个时间。”
刀兵咬牙:“……该死。”
w摇头:“不是吧?你难道真的打算单打独斗就解决他?别在这里搞笑啊。”
刀兵不甘地退后一步:“嘁。”
炎客的目光扫过众人:“下一个是谁?”
w歪了歪头:“这么着急,是赶着去赴谁的约吗?”
炎客淡淡道:“我不是第一次杀出重围了。”
w轻笑:“唔,嗯,原来如此。我想,你大概是在说内战时候的事吧?我有点兴趣,能说说吗?”
炎客的眼神微微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没什么。被人埋伏,所有人死了而我还活着,就这么简单。”他抬起刀,“怎么样?还要继续吗?对我来说,刚才的战斗还远远不够。”
w沉默片刻,突然笑道:“不……我在想,也许你应该加入我们。”
术师猛地瞪大眼睛:“w!?他这个叛逃者,已经杀了那么多整合运动的——”
w的语气陡然冷了下来:“是我的佣兵们决定要用他,整合运动需要他。有意见?”
术师被她的眼神震慑,一时语塞。
炎客的目光深邃:“……”
w的笑容重新浮现:“不管怎么想,都是我们这边更有趣吧?战争,流血,还有那么多萨卡兹同僚……”她的声音带着诱惑,“你追求的一切在这里都打折大放送哦。”
炎客摇头:“我不这么认为。”
w挑眉:“你也是感染者吧?加入整合运动又有什么不好呢?”
炎客的声音冰冷:“无序的破坏,带着某种目的的集团暴行,我看不出能从这样的组织里得到什么。”他的目光锐利,“战争?现在的你们不过是摩擦迸发出的点点火种,你应该知道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样的。”
w摊手:“别这么说,我们也是有在努力工作的,何况整合运动之间也有区别嘛。”她眨了眨眼,“虽然我的前任上司喜欢更纯粹些的东西,但我可是无论什么都乐在其中啊。”
炎客沉默片刻,突然道:“如果非要说的话……是呢,我想领教一下塔露拉的剑术。”
w噗嗤一笑:“那个龙女?虽然我不想称赞她,但你基本没有一丁点胜算喔。”她的语气带着调侃,“而且她那个,能算剑术吗?你在靠近她之前就会变成一块炭吧?”
炎客淡淡道:“我知道。”
w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认真:“你并不值得信任。你我都互相隐瞒了很多事情。”
炎客没有否认,只是轻声道:“……呵,有一个很不错的地方,那里比整合运动更适合磨砺我的刀刃。”
w的瞳孔微微一缩:“还有这种事?!”
炎客的嘴角微微上扬:“就算他最后被你除掉了,事实就是事实,依然在那里。遮掩是没用的。”
w沉默片刻,突然叹了口气:“真是败给你啦!行啦行啦。”她摊手,语气无奈,“我确实和他口头约定好,让他干掉我的上司,方便我去做事呢。”
炎客的眼神锐利:“但你不可能放过他们。”
w轻笑:“至少我放过了他想保护的人啊。”她的语气带着几分狡黠,“我答应他,会给罗德岛的救援队提供帮助——这和我杀死他这件事,也没什么矛盾吧?”
炎客冷笑:“就算这样,他也消灭了你好不容易弄到手的精英战士。”
w的表情陡然阴沉:“够了!这事,我可还是很生气的!”
她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唉。难得遇到一位旧识,本来还以为能搞好关系,最后还是你死我活,我也很伤心的。”
整合运动的刀兵走上前,低声道:“……w,我们必须动手了。拖得太久会影响既定的计划。”
w看向炎客,语气罕见地认真:“好啦,既然大家时间都很紧迫……你真的不打算改变你的看法?”
炎客摇头:“自然不会。”
w轻笑:“最后一个问题,你现在的雇主是谁?啊,抱歉,反正你是不会说的吧。”她的眼神深邃,“但我大致猜得到。”
炎客淡淡道:“是吗,我以为他们没有那么有名。”
w的笑容扩大:“我有不少旧识在那里。欸,虽然我的旧识到处都是啦,你也算是呢。”
炎客皱眉:“前言不搭后语。”
w摇头:“不,我要说的是,我也许清楚一些你以前的佣兵队伍被消灭的内幕。”她的声音陡然低沉,“尊敬的刀术师队长,策划了那次的阴谋,让你变成现在这样子的人,说不定就在你要去的地方哦?”
炎客的眼神微微波动:“是吗?”
w的笑容带着几分恶意:“啊哈哈,原来你不知道!当然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炎客沉默片刻,突然笑了:“有趣。”
w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很快你就会发现,事情肯定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她轻声说道,“我很期待你会怎么做,呵呵,你总会做些什么的。”
整合运动的术师按捺不住,怒吼道:“w!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w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哎,说真的,我的萨卡兹们不会动手哦?要干活,你们自己去干。”
她看向炎客,眼神深邃:“刀术师——不,炎客,在之后的战斗里,你可能会死。”
炎客的嘴角微微上扬:“久违的死局。我很兴奋。”
w挑眉:“久违的?这么说来,也许你佣兵队的全灭并没让你变得冷酷,反而让你变得快乐起来了?”
炎客摇头:“我和你没有相像之处,w,快乐不是值得追求的目标。”他的目光坚定,“‘上一次’让我失去了很多东西,但我眼前的道路却变得明晰而清澈。”
w轻笑:“你居然在笑哎。”
炎客淡淡道:“我,也想这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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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罗德岛舰船·医疗部门
杜宾双手抱胸,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眼前的萨卡兹战士:“合同内容——似乎没有要求你在正式登舰前,就和整合运动正面冲突。”
炎客平静道:“是我个人的原因。”
杜宾皱眉:“我们欢迎感染者和有志于解决感染者问题的各类人才,但绝不接纳违反规则和条例的人。”
炎客点头:“如果有必要,就按你们的方式处理。”
杜宾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哼,不管这个,欢迎来到罗德岛。”
她转身,示意炎客跟上:“接下来,我领你去医疗部门吧,有个人想见见你。”
医疗室的门缓缓打开,博士抬起头,目光与炎客相遇。
“——你是?”
炎客的瞳孔微微一缩,低声道:“你……”
博士微微侧身:“抱歉,借过。”
炎客站在原地,嘴角缓缓上扬:“……呵。”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w,你还真是诚实啊……看来活久一点,确实有些益处。”
第3章 射击训练
龙门接舷区,罗德岛舰船,底层射击训练室
射击训练室内,机械靶标在轨道上快速移动,发出细微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混合着汗水的气息。杰西卡站在训练场中央,手持铳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略显急促。她的目光紧盯着前方,但每一次扣动扳机后,靶标上的弹痕却总是偏离中心。
雷蛇站在她身后,双臂抱胸,眉头微皱。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在空旷的训练室内回荡:
“三点钟方向,20米,术师目标A。”
杰西卡迅速转身,铳械在手中微微颤抖。她瞄准目标,扣下扳机——子弹擦过靶标边缘,未能命中要害。
“八点钟方向,30米,重装防御人员身后的指挥者。”
杰西卡再次调整姿势,但动作明显迟滞了一拍。子弹击中了目标,却只是擦过肩膀,算不上有效杀伤。
雷蛇的眉头皱得更紧,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严肃:
“注意,十点钟方向有敌方狙击人员。”
杰西卡猛地转头,铳械抬起,却在最后一刻犹豫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最终扣下扳机时,靶标已经移动到了另一侧。
砰!
子弹落空。
雷蛇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杰西卡的肩膀。杰西卡的肩膀微微一颤,像是被惊醒一般,转过头时,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这才第五组折返射击而已。” 雷蛇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严厉,“最后的目标转换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而且也没有命中有效击杀点。”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杰西卡的眼睛:“如果是实战的话,说不定已经反过来被敌人击中了。”
虽说训练效果并不佳,但雷蛇看杰西卡已经气喘吁吁,“我看你累了,要不要注意下?”
杰西卡的呼吸微微一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铳械的握把。她的声音有些发虚:“哈,哈哈,呼……并,并不会!”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倔强,“请指导我继续练习!”
雷蛇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
“气势还不错,不过强撑可不行。” 她抬手示意暂停,“我们稍微休息10分钟,尽快将自己的气息调整好。”
杰西卡的肩膀微微放松,但眼神依旧紧绷。雷蛇走到一旁的休息区,拿起水壶喝了一口,随后转身看向她:
“在这10分钟里,我会再跟你强调一次手持铳械的基础运用准则。” 她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即使是在战场,也一刻都不能忘记这些最核心的部分!”
杰西卡立刻挺直腰背,用力点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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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区的长椅上,杰西卡低着头,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似乎仍在回想刚才的失误。雷蛇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却锐利。
“首先,永远保证姿态的稳定和平衡。” 雷蛇的声音不疾不徐,“不管在怎样的地形中移动,身体核心都不能放松。”
她站起身,示范了一个标准的射击姿势——上身微微前倾,双腿分开与肩同宽,重心稳稳落在脚掌中央。
“上身保持压低,保证重心。”
杰西卡认真模仿,但动作仍有些僵硬。雷蛇走到她身后,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向下压了压。
“太紧张了,放松一点。铳械不是你的敌人,它是你的搭档。”
杰西卡深吸一口气,试着调整呼吸,肩膀的紧绷感稍稍缓解。
雷蛇继续道:“其次,控制铳械运作的源石技艺绝对不能有半点紊乱。” 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杰西卡的手臂,“从手臂连接到铳械内部,精确地感知弹药的推送情况,然后激活铳芯开火。”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说起来轻松,但是需要细腻地进行源石技艺的持续触发。一旦出现了技艺紊乱,就很可能造成射击失误,甚至铳械的损坏。”
杰西卡抿了抿嘴唇,眼神中闪过一丝懊恼——这正是她刚才频频失误的原因。
雷蛇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语气缓和了些:“最后,则是对目标的瞄准射击和再次移动。” 她微微摇头,“在黑钢的射击理论中,这些仅仅是基础中的基础,杰西卡,你也应该了然于胸了。”
她突然话锋一转:“那么,你知道你刚才的射击中最大的问题在哪里吗?”
杰西卡一愣,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呃……是因为我的练习量不够,所以重心不稳,转换的速度不快,然后源石技艺控制不精……”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以及……开枪的时候总是要么犹豫,要么松懈,总不能命中目标。”她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哀叹:“啊啊啊,这么一想,我这不是每一个部分都有很大的问题吗!”
雷蛇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说得一半对,一半不对。”
她走到杰西卡面前,微微俯身,目光直视她的眼睛:“杰西卡,你总是想要兼顾一切,既想要做到速度够快,还要命中率够高。” 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不知不觉期间,你会在各个环节都畏首畏尾。”
她抬起手,轻轻点了点杰西卡的指尖:“因为你的急迫,导致你的源石技艺控制最先出现混乱。因此,当你应当开始瞄准敌人时,你却还要去进行铳械内部的控制检验。”她直起身,语气坚定:“从这里开始,你的射击就会出现问题。”
杰西卡瞪大了眼睛,像是被点醒了一般:“原、原来是这样的……!?”
雷蛇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首先,你要做的是丢掉那些你太在意的各个方面,先专注于指尖。” 她抬起手,做了个扣动扳机的动作,“相信你的搭档,手中的枪不会欺骗你。”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你如何对待它,它就会如何回应你。”
她顿了顿,语气再次严肃起来:“源石技艺输送的量和速度不是关键,谨记,精度控制和稳定性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她转身走向训练场中央,回头看向杰西卡:“来吧,继续。连续移动到三个练习台,对前方多个目标进行快速射击。”
她的声音不容拒绝:“再进行五组!专注于手上的源石技艺!”
杰西卡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她握紧铳械,用力点头:“好的!”
---
就在这时,训练室门口发出声响,仿佛一堆货物散落般的声音,只见芙兰卡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差点站着睡着了。她打了个哈欠,“基本训练、基本训练、基本训练……” 她的声音拖得老长,带着明显的厌倦,“已经是第三个小时了……”
她夸张地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我可以离开这个充满汗味的训练室了吗?”
雷蛇撤了一眼芙兰卡,“你也知道三小时,不出功不出力,还在一旁说闲话。”
“只是杰西卡的一个切城废墟的侦查任务而已,至于看重到连休息日都消耗进去吗。”芙兰卡撇撇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难不成还会刚好偶遇出来闲逛的大恶人不成。” 她瞥了杰西卡一眼,语气调侃,“我觉得杰西卡需要训练训练自己的自信心才对。”
雷蛇终于转过身,从一旁的文件夹中抽出几张纸,递给芙兰卡:
“看看这些黑钢的资料,杰西卡的各项数据都属于中等水准。” 她的语气平静,“作为特派罗德岛的正式员工之一,杰西卡自然也有不小的压力。”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正在专注练习的杰西卡:“虽然是和霜叶、陨星她们一起的侦察任务,做好准备总不会有坏处。”
芙兰卡翻了个白眼:“累垮了在战场上没力气了怎么办?”
雷蛇沉默了一瞬,随后轻声道:“她担心自己成为他人的累赘,想要提高自己的作战能力,所以才来专门找了我。” 她的声音低沉了些,“龙门的清扫任务结束后,我们还得回一趟黑钢本部,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陪杰西卡做训练了。”她的目光落在杰西卡身上,语气罕见地柔和:“关于手持铳械的使用,我尽量也想把我更多的经验分享给她,能多一点也好。”
芙兰卡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为了可爱的晚辈,真不错啊。” 她的语气带着调侃,“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了我们还得回黑钢一趟。”她伸了个懒腰,继续说道:“这一趟回去不仅要上报龙门任务的情况,还得进行例行的检验。” 她歪头看向雷蛇,“你就完全不准备一下?不怕这次的考核评价降低了?”
雷蛇面无表情:“我早就准备好需要上报的资料了,我又不是回到罗德岛以后只在睡觉和闲逛。”
芙兰卡眨了眨眼,笑容狡黠:“嘿~你怎么知道我回来只睡觉和闲逛了?” 她故作夸张地捂住胸口,“雷蛇前辈真是个关照同事的人啊。”
雷蛇懒得理她,转身走向杰西卡,继续指导她的训练。芙兰卡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提高声音:“至于考核,如果评价降了要调走的话,我是不是就不用跟你——”
雷蛇的脚步一顿,回头瞪了她一眼。芙兰卡笑嘻嘻地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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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室内,杰西卡的射击逐渐稳定下来。她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更加果断。雷蛇站在她身旁,偶尔出声纠正,但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观察。
芙兰卡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看你陪杰西卡的这些练习,我猜充其量也只是一些加大训练量,积攒经验?”
雷蛇没有回答。
芙兰卡耸耸肩,继续说道:“比起在这里一遍一遍一遍的原地苦练——” 她拖长音调,“既然是使用铳械的研讨会,为什么不去找那些亮闪闪的天使们?”她站起身,走到雷蛇身旁,语气调侃:“她们才是真正的铳械宗师吧。砰~嗙!杰西卡能从她们那里学个一招半式,怎么也比从你这里学的强多了吧。”
雷蛇终于转过头,眼神冷淡:“问他们的话,无非就是‘这有什么难的,就跟走路一样简单啊?’‘全凭感觉不就可以做到了?’那么几句。”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对使用起复数大型铳械都得心应手的天使们来说,这种轻型铳械简直就如同小孩子的玩具。”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拉特兰的铳械使用术过于先进和复杂。从中可得不到什么参考。”
芙兰卡挑眉:“嘿,那可真是让人羡慕。”
雷蛇看向杰西卡,语气坚定:“我们要掌握在瞬息万变的场合下的精细源石技艺控制,那可不是一般量的训练就能达到的。”
芙兰卡叹了口气,摊手:“为什么创建黑钢的老板们,非要让下面的人使用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武器。” 她的语气抱怨,“同样是远程作战,比起手弩操作难度高不说,弹药还贵,保养还麻烦。”
雷蛇头也不回:“黑钢选择手枪不是没有道理。”
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制式武器对公司来说降低了管理难度和人员变动的风险,筛选了庸才。” 她顿了顿,“在作战中不仅能保证了射速和效率,也确实比其他的远程武器易于携带和隐藏。”
芙兰卡捂住耳朵:“好了好了好了我可不想再听你说这些了。” 她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我算是清楚了,你们继续你们的,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
她回头冲杰西卡挥了挥手:“我会在心中为杰西卡加油打气的,在回黑钢总部之前,我需要更多的休息。”
雷蛇突然叫住她:“我特意叫你来不是随便说说的,杰西卡也需要你的帮助。”
芙兰卡停下脚步,挑眉看她。
雷蛇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无奈:“我可没办法教她在战场前线一边进攻还能一边高速作战的诀窍。”
芙兰卡噗嗤一笑:“你教她带上一块大盾牌一边放电一边移动不行吗?”
雷蛇面无表情:“别贫了。”她走向芙兰卡,语气认真:“比起我的建议,你的经验肯定更能够帮助到杰西卡才对。” 她的目光直视芙兰卡,“在作战前线来回移动,轻松突破敌人防御,还能长时间维持源石技艺强化武器。”她顿了顿,语气罕见地带上一丝赞赏:“在黑钢之中,还有谁能在源石技艺的控制上比得过你。”
芙兰卡的脸突然红了,她猛地别过头:“停停停,为什么你老是能自然地说出来这些话。” 她的声音有些慌乱,“我听着都要脸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才转回头:“呼,要教教杰西卡也不是不行。”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慵懒,“但是我并不知道怎么样做个老师。”她耸耸肩:“如果理解不了我说的,跟不上我的节奏的话,我可不会慢慢地手把手教。”
雷蛇点头:“那当然,杰西卡也是这么希望的。”
芙兰卡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雷蛇:“……你刚才给我的这份杰西卡考核资料,你有看过吗?”
雷蛇接过文件,翻了几页:“怎么,我就瞄了一眼。数据真的很糟糕吗?” 她的眉头微皱,“杰西卡明明那么努力了……”
芙兰卡叹了口气,走到她身旁,指着文件上的几处数据:“你仔细看看这些,木头脑袋。” 她的语气难得认真,“虽然杰西卡没有任何一项数据在黑钢内能排进前列,但是比起综合数据来说,杰西卡可一点不比我们差多少啊。”她抬头看向正在训练的杰西卡,声音柔和了些:“不管杰西卡自己多没有自信,这可不是一个差生的数据。”她收回目光,看向雷蛇:“长久的训练和坚持,可绝对不会辜负付出努力的人。”
雷蛇沉默了片刻,最终轻声道:“这……我一点都没有发现这些。”
芙兰卡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啊,别把木头脑袋也教给了杰西卡就好了。”
训练室内,杰西卡的射击声依旧清脆。雷蛇和芙兰卡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阳光透过高窗洒落,将她的背影洒上金光。
第4章 存续公正
?你是否听闻一声惊雷?
?雨成帘,不见山
?我早已忘记是何人何物
?将我引领入此道
?远方的红色的云啊
?带我回到故乡
叙拉古的天灾低发区,荒野的风裹挟着潮湿的草木气息,穿过密林的缝隙,发出沙沙的声响。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坠下一场暴雨。林间的小屋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屋顶的茅草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粗糙的木梁。
红云猛地起身,独臂下意识地摸向身旁的弓。她的耳朵微微抖动,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唔……?”
她屏住呼吸,锐利的目光扫过昏暗的室内。腌制的羽兽肉挂在梁上,鞣制用的架子旁堆着几块处理过的牙兽皮,手工小刀和木质工具整齐地摆放在角落——一切如常,却又透着某种异样。
“……谁?”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野兽的低吼。
“我已经听见了歌声,躲藏是不必要的,我没有恶意。”
一道平静的男声从门外传来,语调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红云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攥紧了弓。
“……每个刽子手都是这么说的。”她的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怒火,“但最后,总是见血。”
“刽子手?我不明白你的用词。”门外的人似乎顿了顿,“我是拉特兰公证所——”
“闭嘴!你骗不了我!”
红云猛地拉开弓弦,箭矢破空而出,直指声音的来源!
然而——
“并没有。”
箭矢被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稳稳抓住,箭尾的羽毛仍在微微颤动。
红云的呼吸一滞。
“失礼了。”
门被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踏入屋内。他穿着拉特兰公证所的制服,白色的长外套垂至脚踝,金色的纹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的面容被阴影笼罩,唯独那双眼睛——冰冷、锐利,像是审判者的目光。
红云迅速后退,一脚踹开窗户,翻身跃出。
“目标翻窗逃走,反应相当迅速。”
送葬人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屋内,在自言自语地描述环境,仿佛一台没有情绪的机器。
“环境确认。腌制的羽兽肉,鞣制用的架子,处理过的牙兽皮,手工小刀和木制工具。”
他缓步走向窗边,声音依旧平静:“放下弓。我清楚你的位置,你埋伏在窗后。”
窗外,红云的耳朵不自觉地警惕一动。
“重申一遍,我对你没有恶意。”
红云的指尖扣在弓弦上,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不行!”
送葬人微微侧头,似乎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你的警戒心很强。”
红云猛地从窗后现身,箭矢直指他的眉心!“尝尝这一箭!”
箭矢破空而来,却在距离送葬人面门寸许的位置被他抬手抓住。
红云睁大眼睛。“抓……用手抓住了箭身?”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怎么会……你究竟是什么人!”
送葬人松开手,箭矢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诚如报告所说,遗嘱继承人暴躁排外,难以交流。”
红云的耳朵竖起,警惕地盯着他:“遗嘱?什么遗嘱?”
送葬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开始缓缓念道。
……
“ ‘以上就是本人遗嘱的全部内容。’ ”
红云静静听着,但还是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仿佛在判断这是否又是一个陷阱。
送葬人继续念道:
“‘除此之外,我有一条出于私心的请求,在叙拉古的森林之中,我遇到了一位独臂的沃尔珀少女…’”
红云突然一惊,仿佛是课堂上突然被点到名字的小朋友。
“‘她沉溺在对过去的复仇之中,拘泥于那片染血的土地。’”
“‘出于怜悯,我帮助了她,也许这伤害到了她的自尊,但她倔强的求生方式的确感动了我。’”
红云的手指微微颤抖。
“‘后来我意识到,我一时兴起的援助,不过是坚定了她复仇的执念,这让我寝食难安。所以我想把我的一切赠送给她,尽管我几乎一无所有,只剩那么点可悲的遗物。’”
红云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迪伦马特?”
送葬人点头,“他是拉特兰人,曾用多个化名。”
红云的尾巴绷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死了?”
送葬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他想让你活下去。”
红云猛地后退一步,弓弦再次拉满。“我不需要!”她的声音近乎嘶吼,“我不认识他!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送葬人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如冰,“你想活下去吗?”
红云的呼吸一滞。
“你只要回答,想,或是不想。”
林间的风骤然加剧,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催促她的答案。
红云的嘴唇微微颤抖,最终,她咬紧牙关,低声道:
“……想。”
送葬人点头,转身走向门外,“那么事不宜迟,我们出发。”
红云瞪大眼睛:“等等!我还没答应跟你走!”
送葬人头也不回:“根据遗嘱,你已被公证所视作接受委托。而我的任务,是确保你活着抵达罗德岛。”
红云气得跺脚:“你这个怪人!我迟早要让你好看!”
送葬人停下脚步,微微侧头:“你可以称呼我‘送葬人’。”
红云盯着他的背影,最终,她抓起地上的行囊,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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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一定要照顾好她,送葬人先生。当然,也许对你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别摆出一副不理解的表情,你会明白的。
希望你们能让她脱离泥泞。别让她像我一样。
正义?也许我的所作所为是有正当性的吧,先生,如果公证所能够谅解我的话。
但那依旧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相反,正因如此,才让人生显得荒谬之极。
但她是我的遗产。
是我的希望。
愿主保佑。
第5章 课后作业
罗德岛舰船的二号舱室被午后阴郁的天色笼罩,窗外细雨淅沥,水珠顺着玻璃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伊芙利特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她攥紧被单,指节发白,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又是那个梦——纯白的空间,无声的质问,还有那团永远烧不尽的火焰。
“烦死了……”她抓了抓乱糟糟的红发,一脚踢开被子。桌角的作业本摊开着,纸页上潦草的笔迹和焦黑的边缘形成鲜明对比。她盯着那道被自己失控的火焰燎出的痕迹,烦躁地咂了咂嘴。“博士那家伙,出的什么破题!”
笔尖狠狠戳在纸上,墨水晕开成一片污渍。伊芙利特咬着嘴唇,脑海中闪过赫默临走时的叮嘱:“好好完成作业,别惹麻烦。”可那些弯弯绕绕的词汇和数字像一团乱麻,越是用力,越是缠得她喘不过气。
砰!
桌角突然窜起一簇火苗,她手忙脚乱地拍打,却只让焦痕扩大了几分。“停停停!”她对着自己的掌心低吼,仿佛在训斥一头不听话的野兽。火焰终于偃旗息鼓,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淡淡的焦味。
“算了,反正写完了……”她嘟囔着合上本子,指尖摩挲着边缘的灼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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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灯光冷白刺眼,伊芙利特抱着作业本快步穿行,靴底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格外清脆。拐角处,两道身影让她猛地刹住脚步——霜叶正仰头看着挂在墙上的红,后者像只灵巧的猫,脚尖轻点墙面,手里同样捏着一本作业。
“红,这个词的意思是‘约定’。”霜叶的声音平静,指尖点在纸面上,“就像博士答应带你执行任务,你必须先完成他布置的功课。”
红歪了歪头,耳朵微微抖动:“约定……红记住了。”
伊芙利特忍不住嗤笑一声:“哟,小红帽居然没直接翻窗进教室?”
霜叶皱眉,不动声色地挡在红身前:“伊芙利特,别靠太近。”她的目光扫过对方怀里焦黑的作业本,又瞥见走廊墙壁上几道新鲜的灼痕,“你又失控了?”
“关你什么事!”伊芙利特梗着脖子,火焰般的瞳孔缩了缩,“本大人好得很!”
红突然抽了抽鼻子:“烧焦的味道。”她直勾勾地盯着伊芙利特,“作业,烧了。”
“你——!”伊芙利特的脸瞬间涨红,手中的本子被攥得咯吱作响。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不是……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冷哼,“少管闲事!”
霜叶叹了口气,指尖凝出一缕寒气:“冷静点,伊芙利特。你的温度在升高。”
“装什么好人!”伊芙利特猛地抬手,火星从指缝迸溅,“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我是怪物?只会烧东西的麻烦精?!”
红的目光骤然锐利,匕首不知何时已滑入掌心:“威胁?”
“都住手!”霜叶的喝止被淹没在爆裂的轰鸣中——伊芙利特周身的空气扭曲了一瞬,热浪如潮水般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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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一堵水墙凭空出现,将火焰生生压灭。缪尔赛思从走廊尽头缓缓走来,指尖还滴着水珠。“哎呀呀,在走廊放火可不行哦。”她笑眯眯地弯腰,戳了戳伊芙利通红的额头,“塞雷娅会生气的,赫默也会哦?”
伊芙利特愣在原地,发梢滴落的水珠砸在地上。她张了张嘴,却只挤出一句颤抖的“缪缪……”。
缪尔赛思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转头对霜叶和红眨眨眼:“这里交给我吧。”待两人离开后,她变魔术般掏出一包辣椒干:“喏,从赫默抽屉里‘借’的。”
伊芙利特接过辣椒,突然把脸埋进对方衣襟,声音闷闷的:“……我又搞砸了。”
“但你有努力写完作业,对吧?”缪尔赛思揉乱她的头发,“去给博士看看吧,他一定会说——伊芙利特是个优秀的干员。”她模仿着博士低沉的语调,逗得少女破涕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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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伊芙利特探头张望,手里的作业本皱皱巴巴。
“进来吧。”桌后的身影头也不抬。
她磨磨蹭蹭地挪到桌前,把本子一推:“写、写完了!虽然有点……呃,状况。”
博士翻开本子,焦黑的纸页上歪歪扭扭的字迹依稀可辨。他忽然从抽屉里取出一包东西推过去——正是伊芙利特最爱的干脆鬼椒。
“奖励。”他简短地说。
伊芙利特的眼睛亮了起来,又强装镇定地别过脸:“哼!别以为这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我!”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我还是想出行动。”
“下次行动,你和陨星小队一起出击。”
“真的?!”她几乎蹦起来,火焰在掌心欢快地跳跃,“看我把那些整合运动的混蛋全烧——啊不,我是说……”她讪讪地收起火苗,挠了挠头,“我会按计划行动的!”
博士点点头,指向门口:“现在,去给医疗部的同事道歉。”
伊芙利特僵住了。她盯着自己的靴尖,半晌才挤出一句:“……知道了。”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博士,那个白色的梦……我迟早会打败它。”
窗外,雨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她倔强的背影上。
第6章 北极星
08:30 A.m | 天气:暴雪
北地·因非冰原 | 莱茵生命420号临时科考观测站
观测站内,暖黄色的灯光在暴风雪的呼啸中显得格外微弱。麦哲伦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对着控制台呼出一口白气。
“系统已解锁。”机械音冷冰冰地响起。
她歪了歪头,盯着屏幕上闪烁的提示:“确定年份:未知……时间设置出现问题?”她撇撇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算了,转手工控制吧。”
“要进行下一步操作,请进行身份认证。”
麦哲伦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抬高了几分:“莱茵生命科学考察员,麦哲伦!”
“认证中——”
短暂的沉默后,系统发出“哔哔”的确认音:“声音样本已确认,指纹已确认。”
突然,一个活泼的女声从扬声器里蹦出来:“嗨,你好呀麦麦,欢迎回来!”
麦哲伦一愣,脸颊微微泛红:“好怪哦!”她抓了抓头发,小声嘀咕,“早知道就不答应梅尔姐测试这个签到系统了……这功能也太羞耻了吧!”
她摇摇头,将杂念甩开,拍了拍自己的脸:“呼,开始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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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
麦哲伦瘫在椅子上,盯着桌上摊开的报告单,长长地叹了口气:“写报告可真是我最不擅长的东西了……”她伸手按下录音键,“还是听听录音吧。”
“你好,麦麦。今天,是你本次外出勘察的第187天了哦。”系统的女声依旧欢快。
“哇,已经这么久了吗?”麦哲伦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我都没感觉了。”
“你已经出去很久了,也该回来了吧?大家都想你了。”
“欸?!”麦哲伦猛地坐直身体,耳朵微微发红,“之前有这一段吗?难道是梅尔姐偷偷录的?”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嘴角扬起一抹温暖的弧度,“呜哇,不管怎么样,这样的小惊喜……好开心啊!”
她的笑容很快又淡了下去,目光转向窗外。暴风雪依旧肆虐,雪花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说是说可以回去了,但这场暴风雪恐怕还要持续至少一周呢……”她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幸好物资储备还算充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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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测站门口 | 同日午后
麦哲伦裹紧外套,深吸一口气,手里攥着一块待测试的新材料。她小声给自己打气:“听着,麦哲伦,你要快、准、狠!开门,丢出去,立刻关门!”
她数了三声,猛地拉开门——
寒风夹杂着雪片呼啸而入,几乎要将她掀翻。她眯起眼睛,正准备将材料丢出去,却突然僵在了原地。
风雪中,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伫立。
“请问……”对方轻声开口,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
麦哲伦的瞳孔骤然收缩,下一秒,她猛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心脏狂跳不止。
“麦哲伦,你刚才好像看到了一个幽灵。”她喃喃自语,手指紧紧攥住衣角,“虽然她很漂亮……但一定是个幽灵!”
她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对,这里可是北地,怎么可能会有别人?难道真的是雪中的幽灵?”
她咬了咬牙,再次拉开门——
那人依旧站在那里,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却仿佛无法沾染她的温度。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是冰原上唯一的暖意。
“请问,我能进来吗?”
麦哲伦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呃……你……我……”
对方微微一笑,伸出手:“不用害怕。我是活人,不信的话,摸摸我的脸吧?”
麦哲伦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对方脸颊的瞬间,她猛地缩回手:“呜啊,好暖和!这怎么可能……这里可是北地啊!”她眨了眨眼,突然反应过来:“您……您是萨米人吗?”
对方轻轻点头:“虽然不知道是哪里让你感到失望,不过我确实是萨米人。你好,小姑娘。”
麦哲伦的脸颊微微发热,赶紧侧身让开:“先进来吧!外面可不是普通人能活下来的温度……即使是萨米人,对这样的暴风雪也没辙吧?”
“谢谢你。”对方迈步走进观测站,身上的寒意似乎瞬间被室内的温暖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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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测站内部 | 茶歇时间
麦哲伦将一杯热茶推到对方面前,好奇地打量着她:“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就叫我西蒙娜吧。”西蒙娜接过茶杯,指尖轻轻摩挲杯沿,“你的名字呢,小姑娘?”
“代号麦哲伦!莱茵生命科考专员,420号观测站的负责人……”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说是这么说,其实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用啦。”
西蒙娜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堆满仪器的房间:“你在这里工作?”
“嗯!”麦哲伦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我在考察整片北地冰原!”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是啊,这就是我的工作!”麦哲伦的语气里带着自豪,但很快又染上一丝落寞,“虽然有时候会孤独……但孤独和快乐并不矛盾。”她抬起头,笑容重新绽开:“我知道我的同事们都在等我回去,也知道这片冰原还有无数秘密等着我去揭开。所以,没那么可怕啦!”
西蒙娜静静地注视着她,眼神深邃:“你还真是相当乐观呢。”
麦哲伦嘿嘿一笑,模仿着前辈的语气:“‘探险家最好的朋友,就是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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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测站警报 | 突发状况
突然,刺耳的警报声打破了平静。
“警报,检测到温控设施出现异常,即将切断外层供暖功能。”
麦哲伦猛地站起身,冲向监控屏幕:“糟了!材料老化导致外部供暖管道泄露了!”她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眉头紧锁。
西蒙娜走到她身后,声音平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系统切断外层供暖,观测站会在科考季之前就停止运作。”麦哲伦咬了咬嘴唇,“至少……没法再提供生活功能了。”
“还能支持几天?”
“两个月左右吧。”麦哲伦抬起头,眼神坚定,“但不行,我必须去修理!”
西蒙娜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外面的风雪已经不是常人能承受的地步了,可能会危及你的生命。”
麦哲伦摇头,语气不容置疑:“观测站不仅仅是为了我运作的。对于探险家来说,这里是生命的节点。如果它停运,未来走到这里的人可能会失去生存的机会。”
西蒙娜沉默片刻,突然轻笑一声:“那么,我替你去吧。”
麦哲伦愣住了:“欸?”
“容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西蒙娜站直身体,目光温和却坚定,“罗德岛干员,代号‘寒檀’。我是来接你的。”
麦哲伦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接我?所以……西蒙娜姐真的是来找我的?”
西蒙娜点头:“环境已经变得相当恶劣,信使无法通知你。接下来的工作,交给我。”
麦哲伦还想争辩,却被西蒙娜打断:“麦哲伦,有些事情对你来说还太难了。交给我们大人去做,我们也会很开心。”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放心吧,风雪会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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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蠢的萨米人,这种抵抗有什么意义?你确实很厉害,我们走不出这场暴风雪了。那又怎么样?乌萨斯依然会碾压你们,吞下你们的城市,吃掉你们的土地!女巫......我们不会杀掉你。我们会死,我们却要你活!你要活着,你要看整片大地都染血!这东西送给你。我们这些死人的礼物,收下!用你的一只眼睛,收下!惨叫啊,哭啊,然后活着!我们死得光荣,你活得卑微!而且......你要一直活着!!女巫!
西蒙娜从臆想中回过神来,“真是的。我以前怎么总是觉得这片大地会枯萎呢?”
“只要有这样的孩子在,大地就会一直挣扎着繁茂下去才对。”
第7章 和光同尘
1096 年 12 月
11:30 A.m. 天气\/多云
罗德岛的走廊总是带着一种机械运转的低鸣,管道间的气流声像是某种隐秘的絮语。可露希尔靠在总工程师办公室的门框上,指尖轻轻敲击着金属墙面,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她的目光落在凯尔希身上,后者正低头翻阅一份报告,连头都没抬。
“凯尔希——”可露希尔拖长了音调,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这次又要做什么?”
凯尔希的笔尖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可露希尔耸耸肩,几步蹦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凑近:“我等会能去看看博士吗?”
凯尔希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你是好久没有对博士恶作剧,又手痒了?”
“欸,不要那么警觉嘛!”可露希尔撇撇嘴,故作委屈地眨眨眼,“我可是好心在关心人家呢!”
凯尔希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上一次你说‘关心别人’的后果,是创造了一间连续三个月都在午夜零点自动播放‘可露希尔的午夜录像超商’的舱室。”
可露希尔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干笑两声:“可是……”
“还没法调低音量。”凯尔希补充道,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好啦好啦,我承认!”可露希尔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嘴角却仍挂着顽劣的笑意,“我确实是想逗逗博士啦。”
凯尔希合上文件,目光如冰:“然而,博士现在是失忆状态,是否记得你还是个未知数。”
“啊?”可露希尔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是睡太久了睡傻了吗?好惨哦,之后去给博士送点零食慰问一下好了。”
凯尔希淡淡地“嗯”了一声:“随你。只是,别再给博士留下些坏印象。”她顿了顿,眼神微微暗沉,“华法琳已经够糟了,再增加博士对血魔的误会,卡兹戴尔的事情会被迫继续延后。无限期。”
凯尔希继续说道,“这可是你在他人心目中重新建立自己形象的机会,好好把握。”
可露希尔歪了歪头,故作天真地问道:“我以前的形象有这么差吗?”
凯尔希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在强忍某种情绪:“在中央空调三十六度事件之后,是的。”
“不,那是机房断电!”可露希尔立刻反驳,语气斩钉截铁。
凯尔希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我在操作台上找到了你的指纹。”
“是机房断电!”可露希尔坚持道,但声音已经弱了几分。
凯尔希没有继续争辩,只是从抽屉里抽出一叠资料,轻轻摊开在桌上:“你黑掉监控删除了录像,但操作台有生物备份系统,我有十三张分布在不同时段的组织切片。”
可露希尔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肩膀耷拉着:“对不起是我的错,那个什么混账使节太嚣张了,我想治治他,十分对不起。”
凯尔希沉默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可露希尔见状,立刻又恢复了活力,双手一拍:“不过,欢迎会呢?博士的欢迎会,我们不弄一个吗?”
“免了。现在是非常状态。”凯尔希的语气不容置疑。
“欸,不要这么冷淡嘛,凯尔希。”可露希尔凑近几分,声音压低,故意带着几分罕见的认真,“既然博士失忆了,我们不是更应该让博士多感受些同伴的温暖吗?”
凯尔希的目光微微一动,随即又恢复平静:“你以前是这么看待博士的?”
可露希尔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可能……我和博士也没那么亲近?不过就像你说的,这不是建立自己的美好形象的最佳时机吗。”
凯尔希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语气冷淡:“可露希尔,我现在不想聊这个话题。”
“哼,你不去我就自己去,我可不管你。”可露希尔撇撇嘴,转身作势要走,却又突然停下,回头问道:“话说,按照既定安排,我们是要去龙门没错吧?”
“嗯。”凯尔希简短地回应。
“能自由行动吗?”可露希尔的眼睛亮了起来。
凯尔希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处阴沉的天空:“龙门已经变得相当危险了。”
“欸,龙门有这么危险吗?”可露希尔皱眉,“不是说那边治安还挺好吗?”
“离切尔诺伯格最近的城市就是龙门,剩下的不用我多说。”凯尔希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沉重。
可露希尔沉默片刻,突然眯起眼睛:“那为什么要去?”
凯尔希转过头,目光直视她:“因为离切尔诺伯格最近的城市就是龙门。”
“你是不是还隐瞒了什么理由啊……”可露希尔狐疑地盯着她。
“不,上次开会的时候,我全都报告了。”凯尔希的语气带着几分讽刺,“只是那个时候,你正戴着眼罩躺在会议椅上睡觉。”
可露希尔干笑两声,挠了挠脸颊:“系统实在是维护太累了……不好意思。”
凯尔希的表情稍稍缓和:“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没有你的努力,罗德岛连启动都做不到。”她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但我还是要打消你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你叫我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可露希尔眨了眨眼,突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哎呀,就是叫叫你。”
凯尔希的眉头皱得更紧,直接站起身:“我回实验室了。”
“别走呀!”可露希尔连忙拉住她的袖子,语气突然正经起来,“哎其实……三区有两条走廊断电了。”
凯尔希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叫工程干员去不就行了。又是供能线路出了问题?”
“我们亲自去看看也没什么问题呀。”可露希尔眨眨眼,语气轻快。
凯尔希的目光带着审视:“平常我让你检查的时候,你可都是交给其他干员去做的。”
可露希尔挺起胸膛,故作严肃:“身为罗德岛总工程师的责任感在这一刻又一次觉醒了!我们去吧!”
凯尔希沉默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可露希尔刚迈出一步,似乎看到什么,突然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唉?”
黑暗中,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地站在走廊拐角处,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暴雨……”凯尔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难以察觉的柔和。
可露希尔瞪大眼睛,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唉?!”
凯尔希微微侧身,向可露希尔介绍道:“这位是暴雨。”
“呃,暴雨?”可露希尔眨了眨眼,仍有些茫然。
暴雨微微低头,声音轻柔:“您好,可露希尔小姐。”
“好乖的孩子!”可露希尔瞬间恢复了活力,转头对凯尔希笑道,“凯尔希,你看看你看看,这些孩子,个个都比你讨人喜欢!”
凯尔希轻哼一声,没有接话,只是对暴雨说道:“暴雨,给我看一下记录仪。”
暴雨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抬起左臂:“是……左臂的,这个吗?”
“嗯。”凯尔希的目光落在记录仪上,指尖轻轻划过屏幕,“小心点,别碰掉针头。”
“好……”暴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凯尔希的眉头微微舒展:“……数字正常。嗯,血红蛋白也回升了。你恢复的不错。”
暴雨的嘴角微微上扬,声音带着几分感激:“谢谢凯尔希医生。”
凯尔希摇摇头,语气平静:“不要谢我,这只是我的职责,是我该做的事。别为了别人的职责去感谢他。”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走廊深处,“暴雨。还记得回去的路吗?”
“我记得。”暴雨轻声回答。
“那你就自己先回去吧。”凯尔希的声音依旧冷静,“我和可露希尔还有些事要处理。”
暴雨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但护卫的事情,我走了,凯尔希医生不要紧吗?”
凯尔希的目光微微柔和:“也许你会错意了,暴雨。刚才让你跟着我,是想让你熟悉一下舰内的环境。以后你可能要常来这里。”她的语气坚定,“我不需要护卫。”
暴雨沉默片刻,最终轻轻点头:“是。”她转身向可露希尔微微鞠躬,“那么我就告辞了。再见,可露希尔小姐。”
“啊,再见!”可露希尔挥挥手,目送暴雨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随即转头对凯尔希笑道,“听见没凯尔希,她叫我小姐欸!啊,多好的孩子……”
凯尔希没有回应,只是迈步向前走去。可露希尔快步跟上,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哎,她好像很想帮上你的忙,你就这么让她回去了吗?”
“每个干员都需要找到自己的职责,我也一样。”凯尔希的声音平静,“让她在她无法施展的地方浪费时间,只是我的失职。”
可露希尔撇撇嘴:“别老说些没人情味的话。”
凯尔希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深邃:“暴雨曾经是萨尔贡的军事人员。”她的声音低沉,“在架设人际关系之前,首先该让她明确自己的位置,融入罗德岛,既需要肯定和包容,也需要她先建立起足够的自我认知。”
可露希尔揉了揉太阳穴:“行了行了,你讲这些我头疼……”她突然眼睛一亮,凑近凯尔希,“反正又是你捡回来的咯?”
凯尔希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道:“这是‘感染者人才收容与发掘程序’的环节之一。”
可露希尔突然想起什么,瞪大眼睛:“等等……上个月你连续七十二个小时呆在手术台旁边,那次的手术对象,是不是她?”
“确实是。”凯尔希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露希尔的表情变得复杂:“手术小组至少轮了八、九班……你却又三天没睡?”
“至少她恢复得很快。”凯尔希的回答简短而干脆。
可露希尔盯着她的侧脸,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告诉我,凯尔希,你是不是又给自己上试剂了?”
凯尔希的目光微微闪动,语气冷淡:“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可露希尔咬了咬嘴唇,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我不问,你就永远不会说了,是不是?”
“有什么说的必要?”凯尔希反问道。
“你对自己太粗暴了。”可露希尔的声音罕见地认真。
凯尔希的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回应:“我承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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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故障区域,四周逐渐陷入黑暗。
“好黑!”可露希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要不要启用备用电源?”
“你看不见?”凯尔希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可不要小看血魔,我当然能看见啦!”可露希尔不服气地反驳。
“我也能。”凯尔希的声音平静。
“那,走吧。”可露希尔迈步向前,却突然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说是这么说,我是不是踩到了什么?”
“哎呀,这,这什么东西!”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慌乱。
凯尔希叹了口气:“用不着大惊小怪……”
“哦……”可露希尔弯下腰,摸索了几下,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怎么是扭蛋机?怎么放在这种地方!”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扭蛋机的表面,语气变得雀跃,“嗯?毛茸茸特别收集款?有二十四种不同的毛茸茸和……天呐,隐藏款,天呐!”
“可·露·希·尔!”凯尔希的声音带着警告。
可露希尔干笑两声,连忙站起身:“在黑暗的管道里搞工程,感觉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好怀念啊。”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柔和,“那个时候,罗德岛还没这么大呢。”
凯尔希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黑暗中。
“扳手递我一下!”可露希尔伸出手,突然感觉到冰凉的金属触感,“啊,mon3tr,谢谢你!”
她熟练地拧开螺丝,动作流畅得仿佛在光明中操作一般。片刻后,她突然停下,声音低沉了几分:“唔……”
“怎么了?”凯尔希问道。
“我好像够不到。”可露希尔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要么凯尔希,你来抬一下?我修一下线路。”
“好。”凯尔希简短地回应,随即感觉到可露希尔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引导她调整位置。
“嘿咻……”可露希尔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这个区域已经彻底断电了,可以开始排查了。”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可露希尔突然开口,语气罕见地认真:“凯尔希,我说,你觉得去切城营救博士是个错误的选择吗?”
凯尔希沉默片刻,声音平静:“选择在那种时候进入切城是不明智的。”
“那……”可露希尔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
“阿米娅非常坚定地做出了选择,没人能说服她。”凯尔希的声音低沉,“何况,你很清楚精英干员们的倾向。”
可露希尔轻笑一声:“明明只是因为你投了弃权票。”她的语气突然变得狡黠,“难道说,这是你对阿米娅的一次考验?”
“考验?不,这不是考验。”凯尔希的声音带着几分深意,“或者说,即使这是次考验,考官也不是我,而是她面对的困境。”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管道壁,“既然这是她发自内心的选择,那么,我只会支持她……却也不能倾尽所能,让她觉得万事都会顺利…这毕竟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露希尔沉默片刻,突然叹了口气:“说得好听,这么搞,善后的不还是你?你不累啊……”
“没有人从一开始就能把事情做好,可露希尔。”凯尔希的声音罕见地柔和了几分,“我也不能。”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黑暗,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至少我们走过了午夜,剩下需要做的,不过是活到太阳升起。”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以及,你头上第二根电线要掉下来了。”
“哎哎哎!拿稳了!”可露希尔手忙脚乱地扶住电线,语气夸张,“要是三枢供电线掉下来,你我一块完蛋!”
凯尔希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可露希尔的动作突然变得流畅,语气轻快:“唔,等下,我排下线。”
“你就这么把两整组线塞在排座后面?”凯尔希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安静!要用心,用心去感受电流的自然与平和。”可露希尔故作高深地说道。
凯尔希沉默片刻,突然轻笑一声:“建议你自己咀嚼一下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可露希尔没有理会,只是专注地调整线路:“可是啊,凯尔希……欸,好了,你试试开关。”
凯尔希按下开关,走廊的灯光瞬间亮起,驱散了黑暗。
“我说,凯尔希,不管你刚才在打什么哑谜,你要走夜路,怎么都得要点光吧?”可露希尔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
“我们不就正在这修灯泡吗?”凯尔希反问。
“啊,灯亮了。”可露希尔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挂着满足的笑容。
凯尔希静静地看着她,突然开口:“可露希尔。”
“嗯?”可露希尔转过头,目光明亮。
“为什么你要在今天问这些?”凯尔希的声音低沉。
可露希尔的笑容稍稍收敛,语气认真:“因为我不问,你就不会说啊。”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管道,“老是在肚子里憋着,想法会变质的。”
凯尔希的目光微微闪动:“所以我的答案对你来说可有可无?”
“我觉得,你说的这些,对你自己可是非——常重要!”可露希尔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几分坚定,“所以嘛,比起你说了什么,更要紧的是……我一定要亲耳听到你说了才行。”
凯尔希沉默片刻,最终轻叹一声:“浪费时间。下次说明白点,我会直接给你报告书。”
可露希尔撇撇嘴:“可那样你就不会来了呀。”
“谁说我不会来?”凯尔希反问,“只要你真的还有灯泡可修。”
可露希尔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就说好咯?”
凯尔希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每次都是这样,莫名其妙就和你定了些奇怪的协议。”
可露希尔笑嘻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大概就是工程师的作用吧!”
她突然指向头顶的灯泡,语气雀跃:“凯尔希,你看,这颗灯泡!”
凯尔希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灯光柔和而温暖。
“你要说,真亮?”凯尔希的声音罕见地带着几分调侃。
“嗯,真亮!”可露希尔的笑容灿烂如阳光。
凯尔希静静地注视着她,目光深邃。
“你如果能一直保持这种态度,那我也安心了。”她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那样的话,即使我……”
“哎!快住口。别说啦!”可露希尔突然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别说别的……趁现在,就赶紧享受下这盏小灯吧。”
凯尔希沉默片刻,最终轻轻点头。
灯光下,两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仿佛某种无声的约定。
“真是柔和的光芒。”凯尔希低声说道。
第1章 P.M.
1097 年 10 月底
11:37 p.m. 天气\/多云
龙门日落大道的酒吧里,浑浊的灯光在烟雾中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而模糊。后门边最后一张没擦干净的桌子上,扑克牌散乱地摊开,酒渍浸染了牌面,让黑桃J的图案显得格外刺眼。
卡彭咧开嘴,露出一排泛黄的牙齿,手指敲了敲桌面的牌堆:“黑桃J,同花顺,又是我赢了,甘比诺。”
甘比诺眯起眼睛,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冰块的碰撞声清脆却冰冷。“是你赢了,但你藏牌的速度比我用脚趾还慢。”
卡彭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嗤笑一声:“你又想赖账了吗?”
“给我闭嘴。”甘比诺的声音低沉,像是一把钝刀缓缓划过皮革。
卡彭不依不饶,身子前倾,阴影笼罩在甘比诺脸上:“闭嘴?你昨晚怎么不知道闭嘴?那样能省不少事,真的。”
甘比诺双手拍桌,顺势起立,目光如刀:“你在龙门待的有点久了,卡彭。也许你该回忆一下怎么和我说话,我才是首领。”
卡彭冷笑一声,懒洋洋地靠回椅背,靴子重重踩在桌脚:“坐下,你这蠢货,叙拉古的生意越来越差就是因为你的好脾气。”
甘比诺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你在龙门待了七八年,除了学到几句龙门粗口,你又干了什么?眼睁睁看着我们的渠道越来越少?”
卡彭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如同倒计时:“至少昨天赢得了那位支持的人是我,而你,差点搅黄了我这么长久的努力。”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还有,在龙门我们平起平坐,‘首领’。”
甘比诺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像是被激怒的野兽。“鼠王在龙门搞的这一套,不都是叙拉古玩烂了的把戏?”
卡彭耸耸肩,语气轻佻:“但是你把叙拉古的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甘比诺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而你就是我手里最烂的一张牌。”
卡彭不慌不忙地啜了一口酒,目光透过杯沿直视对方:“我们会在龙门占据一席之地的。好好想想,一座疲惫不堪、暗流涌动的城市,这里会成为家族的下一个故土。”
甘比诺的拳头砸在桌上,酒杯震得跳了起来:“只有叙拉古的土地会尊重我们,卡彭,别忘了被赶出那张桌子,夹着尾巴离开叙拉古的耻辱。”
卡彭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声音却平静得可怕:“信条喂不饱任何人。”
甘比诺冷哼一声,重新坐下,仿佛刚才的暴怒只是一场表演。
卡彭的手指轻轻划过杯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魏彦吾在这座城市定下了规则,只要不过界,我们依旧可以在这里大展拳脚,龙门需要一些‘人情产业’。”
甘比诺沉默片刻,目光游离,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有几年没见,你越来越让我感到厌倦了。”
卡彭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彼此彼此,首领。”
甘比诺的眼中陡然燃起怒火:“你——!”
吧台后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咂舌声,接着是一句带着浓重鼻音的嘲讽:“别在这里叭叭叭叭地吵架,这杯劣质气泡酒已经够让我烦躁的了,拿着玻璃瓶,去外面打一架如何?”
甘比诺头也不回,声音冰冷:“滚开,这不关你事。”
那人慢悠悠地擦着杯子,眼皮都没抬一下:“注意你的口气,我才是这里的老板。”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提供殡葬一条龙包办,如果你俩有幸同归于尽,丧葬费打八折。”
卡彭的眉头微微一挑,压低声音:“喂……这家伙是……”
甘比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一只苍蝇:“……从叙拉古离开之后,这就是我们的境遇。没人还记得你是一个西西里人。”
老板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懒散却危险的脸:“谁管你是谁。”
甘比诺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突然笑了:“嘁!卡彭,炸掉这间品味令人作呕的酒吧,算不算美化市容?魏彦吾不会生气的吧。”
卡彭的脸色骤变,猛地按住甘比诺的手腕:“闭嘴!别挑衅他!”
老板歪了歪头,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啊?”
下一秒,酒吧的门被一脚踹开,冷风裹挟着雨丝灌入室内。一道矮胖却气势逼人的身影站在门口,圆框墨镜反射着吊灯的光,像是两轮冰冷的月亮。
“你说谁的品味令人作呕?”大帝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酒吧瞬间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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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4 p.m. 天气\/晴
龙门的绕城公路上,一辆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着。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拜松的脸上,将他浅棕色的睫毛染成金色。
管家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轻声唤道:“少爷?”
拜松微微一动,从浅眠中惊醒,揉了揉眼睛:“唔,抱歉……我们到哪儿了?”
管家笑了笑,声音温和:“就快到约定的碰头地点了,请打起精神来,少爷。企鹅物流的诸位已经在等着了。”
拜松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嗯,我知道。”
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您看上去很疲惫。”
拜松摇摇头,语气平静:“没有的事。”
短暂的沉默后,管家再度开口,声音压得更低:“请原谅我多嘴,但老爷这次的决定实在是有些仓促,如果少爷有什么难处,请务必开口。”
拜松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车窗边缘,目光深远:“……父亲,一定有他自己的想法。”他顿了顿,声音坚定了几分,“而且,只要能在企鹅物流有所作为,父亲身边的那些人,说不定就不会再阻拦我了。”
管家叹了口气:“少爷是家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信使,您的工作能力无可挑剔,这就足够了。”
拜松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也许吧,但是,那些大人们未必会这么想。”
管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道:“少爷……”
拜松突然指向窗外,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看看窗外,现在龙门大半的民营信使业务已经落到了父亲的手里。”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企鹅物流,他们是最后的,也是最独立的,奇怪传闻最多的公司。”
他收回目光,声音低沉:“虽然父亲和大帝先生的关系好像很好,可我们必须了解他们,至少我得这么做。”
管家的眉头紧锁:“所以我才会担心少爷,企鹅物流太过于特殊了,我很清楚。”
拜松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你不用总摆出这么一副表情。我可以自己处理好。”
管家的表情柔和下来:“您也是,少爷。多像同龄人一样笑一笑吧。”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今晚是安魂夜,您本可以和朋友们一起去街上逛逛。”
拜松的表情一僵,随即别过脸:“……你是在嘲笑我没朋友吗?”
管家忍俊不禁:“岂敢,岂敢,哈哈哈。”他忽然收敛笑容,声音严肃起来,“抱歉,少爷,您的盾还在手边吗?”
拜松一愣:“怎么?”
管家的目光扫向后视镜,声音紧绷:“我们被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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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山坡上,甘比诺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发现目标,准备好了吗?”
身旁的黑帮成员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有些发颤:“呃,引爆组的导火索似乎有点短……”
甘比诺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那不是问题,动手。”
……
拜松的瞳孔骤然收缩,耳畔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唔——爆炸!?”
车身猛地一震,管家死死握住方向盘,声音在爆炸的余波中显得格外清晰:“少爷,抓稳了——!”
公路在爆炸中四分五裂,烟尘冲天而起。拜松的视野被浓烟遮蔽,耳中嗡嗡作响。他艰难地推开车门,踉跄着站起身,喉咙里呛满了尘土。
“居然炸毁了公路……到底,是谁……”他咬牙环顾四周,却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烟雾中穿梭。
黑帮成员从烟幕中冲出,手中的武器寒光闪烁:“发现目标,还活着!”
甘比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冰冷而急促:“把他带走,动作快。”
拜松的眼前一阵发黑,身体因冲击而摇摇欲坠:“该死,视野……看不清……”
突然,一道黑影从烟雾中掠过,速度快得几乎撕裂空气。最前方的黑帮成员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重重倒地。
甘比诺的通讯器中传来杂乱的汇报:“目击者很多,但没有看见其他目标人员……等等,烟雾里还有其他人!”
甘比诺的眉头紧锁:“还有幸存者?那就一起——”
话音未落,通讯器中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杂音。
“唔呃——”
甘比诺猛地攥紧通讯器:“喂?喂!”他的脸色阴沉下来,“这么简单就被干掉了?”
他啐了一口,声音里带着不屑:“嘁,我可不喜欢这么老套的电影戏码。”
烟雾渐渐散去,一道娇小的身影站在公路中央,红色的短发在风中飞扬。她手中的铳械还冒着淡淡的烟,嘴角挂着肆意的笑容。
“企鹅物流。”甘比诺的瞳孔微微收缩。
能天使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哟,看来你很清楚嘛。”她环顾四周被炸得支离破碎的路面,吹了声口哨,“不过在我看来,在边郊公路中央设置路障再埋下炸弹,这手法也是相当复古哦?”
甘比诺冷笑一声:“爆破只是个人爱好,环顾一下你的周围,事情没这么简单。”
远处的山崖上,卡彭放下望远镜,脸色难看:“该死,那个蠢货竟然用了这么多源石炸药,如果让鼠王知道了,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身旁的黑帮成员声音颤抖:“发现企鹅物流的信使,是能天使。她把爆破组的人都给……”
卡彭烦躁地挥手:“我不瞎,没所谓。那只叫德克萨斯的狼呢?”
“不,没有看见。”
卡彭的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哼。那就算了,包围他们,速战速决。”
能天使的身影在战场上穿梭,铳械的每一次轰鸣都精准地击退一名敌人。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跳一支危险的舞蹈。
“果然还有埋伏,做得挺彻底嘛。”她侧身避开一刀,反手将枪托砸在对方脸上,接着一个回旋踢将另一人踹飞。
拜松勉强站起身,手臂上的擦伤火辣辣地疼。他抬头看向能天使,声音沙哑:“……你就是……能天使小姐?”
能天使回头冲他眨了眨眼,笑容灿烂:“嗯!你是叫,呃,什么来着?”
“拜松。”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我们得先离开这里,对了,管家!”
能天使挥了挥手,语气轻松:“不要绷着一张脸,那位老管家平安无事哦。”
拜松的眼睛微微颤动,似乎松了一口气:“真的吗!?”
能天使指了指路边的草丛,那里隐约能看到管家的身影:“姑且有把他送到路边,不过看他的样子其实不太需要帮忙……但是算啦!”
卡彭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冰冷而危险:“企鹅物流的能天使,还有这位小少爷,投降吧,跟我们走。”
能天使转过身,铳械在手中转了一圈,笑容不减:“不少生面孔呢,都是你在叙拉古的亲戚?有没有提醒他们在龙门抢生意的注意事项?”
卡彭的眼中燃起怒火:“这不关你事,这一次,我们会把你们彻底击溃。”
能天使故作思考状:“嗯……在龙门呆了这么多年,你们抢地盘的方式倒是最简单粗暴的。”她突然咧嘴一笑,“看来叙拉古的黑手党也不是只有在酒吧挨揍的份嘛。”
卡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啊啊……你会后悔小看西西里人的,*龙门粗口*,动手!”
黑帮成员如潮水般涌来,能天使的铳械喷吐出火舌,子弹在空中划出致命的弧线。拜松咬牙举起盾牌,挡下飞来的碎石和流弹。
就在局势危急之际,另一道身影如同炮弹般撞入战场,手中的巨锤横扫千军。
“哎呀,我这算勉强赶上?”可颂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能天使眼前一亮:“时机完美,可颂!”
可颂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扫过四周:“可他们好像不打算收手哎,接下来怎么办?”
能天使的铳械再次上膛,笑容危险:“老规矩,你开路,我垫后,完事儿奖金对半分~”
可颂深吸一口气,猛地冲向敌阵:“那我就——不客气了啊啊啊啊——”
她的冲锋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直接将黑帮的阵型撕裂。敌人惊恐地后退,有人甚至丢下武器逃跑。
“那、那个怪力疯子直接撞开了一条路!?”
卡彭的脸色铁青,咬牙下令:“……你们先追,不要跟太紧,等首领的支援。”
黑帮成员慌乱地应声:“是、是!”
甘比诺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把他们放跑了,废物。”
卡彭的额头渗出冷汗:“嘁,绑票本来就不是我的长项。企鹅物流其他成员没有出现,部署完成之前,贸然进入龙门市区对我们不利。”
甘比诺冷笑:“随便你找借口,有一辆车向你那儿去了。开着敞篷,可都是熟到发焦的老熟人了。”
卡彭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么快?”
能天使拉着拜松在废墟间穿梭,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她突然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啊,不好,这是第几个死胡同了?”
可颂拍了拍墙壁,语气轻松:“反正周围都是些几百年没人管的烂尾楼,不如直接在墙上开个洞呗。”
拜松喘着粗气,声音焦急:“等、等等,两位!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黑帮的脚步声已经逼近,为首的人狞笑着举起武器:“他们在这儿!居然钻到死胡同里等死,包围他们!”
拜松的背脊紧贴墙壁,冷汗浸透了衬衫:“我们这不是无路可退了!?”
能天使突然打了个响指,笑容狡黠:“对了!”
拜松的眼中燃起希望:“有什么对策!?”
能天使转过身,郑重其事地伸出手:“我们还没正式打过招呼吧?”
黑帮成员已经举起武器,声音狰狞:“把他们全部干掉!”
拜松的表情凝固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这很重要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不。”
德克萨斯缓步走出,手中的长剑泛着寒光:“这很重要,非常重要,相当重要。”
大帝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带着戏谑的腔调:“我们可是非常注重塑造企业文化的,而今天的文化关键词恰好是‘仪式感’。”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是刚刚决定的。”
黑帮成员的脸色瞬间惨白:“是、是大帝!快通知首领!”
另一人突然指向后方,声音颤抖:“等等,后面还有一个!”
德克萨斯的长剑出鞘,声音冰冷:“饵撒空了,能天使。”
能天使耸耸肩,语气轻松:“叙拉古的家伙们也不全是傻瓜嘛,下次还有机会,别介意别介意。”她转向拜松,笑容灿烂,“比起这个,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咱们企鹅物流的临时成员,拜松。”
黑帮成员面面相觑,最终咬牙举起武器:“那家伙堵住了退路,只、只能动手了!”
德克萨斯的身影骤然消失,下一秒,剑光如雪:“都躺下,轮不到你们送死。”
黑帮的阵型在企鹅物流的攻势下瞬间崩溃。德克萨斯的剑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击倒一名敌人。能天使的铳械在远处提供火力支援,子弹如同长了眼睛般避开友军。可颂则如同一台人形战车,所过之处敌人人仰马翻。
“不要慌,只要拖到首领的支援——!”一名黑帮成员声嘶力竭地喊道。
大帝的墨镜反射着冰冷的光:“拖?”他突然抬手,打了个响指,“开灯,啊哈!”
刺目的聚光灯骤然亮起,将整个战场照得如同白昼。黑帮成员捂住眼睛,发出痛苦的惨叫。
“好、好闪!哪儿来的聚光灯!?”
大帝的声音在灯光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欢迎来到企鹅物流,小猫小狗们。”他的语气陡然危险起来,“你们已经出现在我的视线之内,而我视线之内就是企鹅帝国的国土。”
他故作礼貌地歪了歪头:“不好意思,请问你们的过境签证有带在身上吗?”
沉默。
大帝的笑容扩大:“没有?”他的声音骤然冰冷,“那你们得准备好滚回娘家哭鼻子了。”
接下来的场面几乎是一边倒的碾压。企鹅物流的成员配合默契,德克萨斯的剑锋所向披靡,能天使的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可颂的怪力让敌人闻风丧胆。拜松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手中的盾牌甚至没机会举起。
战斗结束时,黑帮成员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呻吟声此起彼伏。大帝拍了拍手,像是刚刚完成一场即兴表演:“收工!”
7:10 p.m. 天气\/晴
企鹅物流的据点内,昏暗的灯光下,杂物堆得到处都是。拜松小心翼翼地跨过一个空酒瓶,嘴角微微抽搐:“这里就是企鹅物流的据点……”
他在心中默默补充:“好乱,而且好暗。”
德克萨斯随手推开沙发上的杂物,示意他坐下:“只是我们的据点之一,没怎么好好收拾,随意坐吧。”
拜松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啊,谢谢……我好像还没有正式向你们道谢,企鹅物流的各位。”
德克萨斯点点头,语气平静:“只是工作,先做个自我介绍好了。”
拜松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信使,代号拜松,来自龙门峯驰物流,受家父指教,前来贵司参观学习,请多关照。”他顿了顿,声音略显犹豫,“关于我与大帝先生的合同内容,虽然之前已经确认过了,但还是……”
大帝突然打断他,墨镜后的目光充满好奇:“慢着,我有个小问题,你那五大三粗的爹是怎么把你养得这么——”
德克萨斯轻咳一声:“……老板。”
大帝摆摆手,语气敷衍:“好,好,你继续。”
拜松的耳尖微微发红,强行拉回话题:“咳,关于刚才的袭击,无疑是对峯驰物流和企鹅物流的挑衅。”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这件事情绝不能轻视,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通知家父和近卫局,此事应当被视作一起恶性袭击——”
大帝突然转向德克萨斯,语气欢快:“喂,德克萨斯。”
德克萨斯抬眼:“嗯?”
“晚上吃什么?”
能天使从厨房探出头,手里举着一袋薯片:“欢迎派对!还用问吗?但是空去哪儿了,不是留下看家了吗?”
可颂瘫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插话:“反正只要德克萨斯联系她的话,她立刻就能赶回来吧。”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冲拜松笑了笑,“啊,抱歉,你接着说。”
刚刚被打断的拜松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都忘了自己刚要说啥,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咳,当务之急是调查那些袭击我们的敌人,企鹅物流的各位有什么头绪吗?”
能天使嚼着薯片,语气轻松:“头绪?不就是普通的业务纠纷吗?”
拜松一愣:“呃,业务纠纷……?”
大帝突然跳起来,翻箱倒柜:“德克萨斯!我抽屉里的雪茄呢!?”
能天使耸耸肩:“老板,我们已经好久没回过这个据点了,恐怕早就发霉了。”
德克萨斯头也不抬:“空来打扫过,可能那时候扔掉了吧。”
大帝如遭雷击,瘫在沙发上:“啊,那我今天晚上会死的,不行,这可不行……”他忽然坐直身子,冲拜松挥挥手,“啊,你继续,别在意。”
拜松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努力保持镇定:“首先我们应该明确敌人的目的——”
大帝再次打断他,兴奋地拍手:“慢着,音乐!我的黑胶唱片!是不是放了一箱在这里?”
可颂举起手:“啊,好像是我搬来的。那一箱得有我好几个月薪水。”
能天使从角落里拖出一个箱子,吹了吹灰尘:“在这儿,要听哪张?”
大帝大手一挥:“随便哪张都行,被我选中的只会是宇宙末日级精品。”他陶醉地闭上眼睛,“啊,音乐,有了艺术的人生才不会无聊,赞美音乐,以及我自己!”他忽然睁开眼,看向拜松,“拜松,接着说。”
拜松的额头渗出冷汗,声音干涩:“……我、我说到哪了?”
“他们的目的。”大帝好心提醒。
拜松如蒙大赦:“对!他们的目的应该是我,也许,是为了挑拨贵司与我司的关系。”
大帝撇撇嘴,语气失望:“什么啊,这点小事,还以为只是给之前的事情报仇……”
拜松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您有什么线索吗?”
大帝突然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咳咳!德克萨斯!去调查一下他们!”
德克萨斯头也不抬:“加班费,三倍。”
能天使凑到拜松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唔,这种程度的打架每个月都会有个十七八次啦。信使不都是这样工作的吗?”
拜松的眉头紧锁:“……为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困惑,“信使不是应该更加隐秘一点,迅速一点……从来不是以武力为标准的啊。”
能天使歪了歪头:“是这样的吗?”
德克萨斯叹了口气,低声自语:“……我们明明是个物流公司,为什么总是被卷进帮派斗争里去?”
大帝的墨镜闪过一道光:“因为他们的品味太低,对自己生而为人的品位太低。”
可颂嚼着零食,含糊不清地补充:“也因为老板发我们薪水嘛。不过还是有在遵纪守法地运送货物啦。”她咽下食物,咧嘴一笑,“只是大部分时候都会变成武装运送而已。”
能天使竖起大拇指:“对嘛,这有什么问题吗?”
拜松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真的没问题吗?”
德克萨斯扶额,长叹一声:“唉……”
她突然站起身,走向茶几:“先等等。”她拿起一块被咬了一口的饼干,仔细端详,“这里,是空留下的密码。”
拜松瞪大眼睛:“饼、饼干?”
能天使凑过来,语气惋惜:“啊,干嘛要打开了放在这里,受潮了就不好吃了。”
德克萨斯的声音平静:“有巧克力的一面是长,尾巴是短,这是密码。”
拜松的脑海中闪过无数问号:“(这是什么独特的密码学……)”
可颂突然瞪大眼睛:“什么?那时候是当真的吗?不是玩笑?”
德克萨斯摇摇头:“……我只是普通地记下了空的话。”她盯着饼干,眉头微皱,“‘可疑分子’,唔,空可能追出去了。”
大帝伸了个懒腰,语气慵懒:“随她去吧,已经到下班时间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今天可是安魂夜,没有加班,没有资本主义的压迫,否则死人都难安心。”他环顾四周,笑容灿烂,“晚上谁想去喝一杯?”
可颂的眼睛一亮:“啊,莫非老板请客?上次才进了一批价格不菲的藏酒~”
大帝大方地点头:“完全没问题,反正你们几个有大把的薪水可以扣。”
可颂立刻蔫了:“那算了!”
拜松终于忍不住提高声音:“等等!那个……我们没有什么对策吗?”
大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需要。”
拜松难以置信:“就放任这些黑手党?”
可颂耸耸肩:“走一步看一步呗。”
拜松的眉头紧锁:“……龙门近卫局不会介入吗?”
能天使摆摆手:“大概不会吧,他们应该都习惯了。”
拜松哑口无言:“呃……”
德克萨斯的声音平静:“既来之则安之。”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上个月发来的公物损害赔偿清单有点长,各自都稍微注意一点。”
拜松的太阳穴又开始疼了:“……那,平时的工作呢?”
能天使掰着手指数:“按照委托送货,然后打架。如果要打架的话,打架优先。”她突然想起什么,笑嘻嘻地补充,“顺便一提,任何委托只过老板一手,至于谁来做,谁能抢到就算谁的!”
拜松的表情彻底凝固:“……”
大帝突然凑近,墨镜几乎贴到拜松脸上:“喂,叫拜松的小子,你爹把你托付给我们,哪怕只是暂时的,你也是企鹅物流的一员了,明白吗?”
拜松下意识地点头:“——明白,呃,大概吧。”
大帝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那么你就必须记住,企鹅物流员工须知的第一条重要规定,那就是:‘不拘小节’。”
能天使插嘴:“昨天不还是‘娱乐至死’?”
可颂举手:“我记得是‘及时行乐’。”
大帝挠了挠头:“……差不多。”他忽然严肃起来,“想要绑架你这样的公子哥的罪犯不在少数,按我们的规矩,来一个打一个,就这么简单。”
他忽然皱眉,在沙发上扭了扭:“——等等,怎么感觉屁股怪怪的,我完美的人体工程学沙发椅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能天使凑过去,伸手摸索:“嗯?我看看。”她从缝隙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啊,好可爱的糖果盒,老板,你竟然在椅子下面偷藏零食!”
大帝一脸嫌弃:“胡说,我怎么会蠢到把零食藏在这种——糖果盒?”
能天使翻看盒子上的标签:“就是糖果盒啊,上面还写着‘维多利亚水果软糖’……”
德克萨斯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扑向能天使:“离远点能天使,那大概是个陷阱,别打开——”
能天使的手指已经搭上了盒盖:“欸?”
德克萨斯一把将她按倒在地,声音紧绷:“唉,趴下。”
第2章 P.M.
爆炸的余波在企鹅物流的据点荡开,浓烟裹挟着火星升腾而起,碎裂的沥青和金属残片散落一地。可颂从翻倒的货柜堆里爬出来,灰头土脸地咳嗽了几声,金色的卷发上沾满了灰尘。她眯起眼睛,挥开眼前的烟雾,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咳咳……大家还好吗?”
拜松勉强撑起身体,手臂上的擦伤火辣辣地疼。他咬了咬牙,声音有些发颤:“勉强……挡住了……”
德克萨斯起身,指尖轻轻抹去脸颊上的一道血痕,目光冷静地扫过众人:“反应及时,二位。”
能天使甩了甩头发上的灰尘,抬头看着被炸得七零八落的车辆残骸,吹了声口哨:“哎呀,这可……炸得真彻底啊。嗯?”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难以名状的企鹅尖啸划破空气。大帝站在废墟中央,翅膀(或者说,企鹅的鳍状肢)微微颤抖,墨镜下的眼神空洞得可怕。
可颂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怎、怎么了?老板发出很奇怪的声音喔!?”
能天使凑近她,压低声音:“喂!刚才那箱黑胶唱片,是不是老板从黑市上淘来的哥伦比亚珍藏品?”
可颂咽了咽口水,点头:“好像是的……怎么办,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老板这种‘万物皆空’的表情了……”
能天使耸耸肩,语气轻松:“什么怎么办——”她的话戛然而止,猛地转过头去,目光穿过被炸穿的墙壁,看向外面的远处,“啊!他们上车了!那群穿黑衣服的家伙!”
拜松挣扎着站起身,眉头紧锁:“等等!如果他们一开始就设好了陷阱,为什么不埋伏我们?情况古怪,我们应该制定一个具体的计划再去——”
能天使已经跳上了一辆完好的车,冲德克萨斯喊道:“德克萨斯!”
德克萨斯没有废话,拉开车门,声音干脆利落:“上车。”
大帝缓缓转过头,墨镜反射着冷光。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给我听好了。”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今晚的所有违章罚单——”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全部报销。”
下一秒,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咆哮:“我要让他们,给我的黑胶陪葬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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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6 p.m. | 龙门市区 · 公路追逐
引擎的轰鸣声撕裂夜幕,德克萨斯猛踩油门,车身如离弦之箭般蹿出。拜松死死抓住座椅,指节发白,声音几乎被风声淹没:“慢点!小心前面的货车——噫——!”
可颂从后座探出头,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抓稳点喔,德克萨斯姐飙起车来是不讲情面的。”
前方,黑帮的车辆在车流中穿梭,试图甩开他们。能天使半个身子探出车窗,铳械在手中转了一圈,嘴角扬起肆意的笑容:“看见了,就是前面那辆!”
大帝坐在副驾驶,翅膀一挥:“能天使!把我的老伙计拿来!”
“得令!老板!”能天使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把造型夸张的“铳枪”,丢给大帝。
拜松瞪大眼睛:“那是把铳枪!?但您要怎么扣扳机……”
大帝咧嘴一笑,墨镜闪过一道狡黠的光:“啊哈!见识不小嘛,小少爷,让我们的铳械专家来介绍一下!”
能天使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总计四十二层运输纸板,工业胶水无缝粘贴,高质量橡皮筋驱动——”她顿了顿,补充道,“嗯,真是一把不错的铳枪。”
拜松的表情凝固了:“……就是说,玩具?”
“其实就是弹弓——”能天使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大帝一翅膀。
“痛!不对,是‘和平铳枪’!”她揉着脑袋,委屈地撇嘴。
大帝调整了一下墨镜,语气严肃:“进入龙门市区后就不允许使用实弹,这是规矩。”
德克萨斯瞥了他一眼,声音平淡:“每次我都在想,老板只有在这个时候遵守规矩呢。”
“如果连我们都不守规矩了,龙门立刻就会被炸上天,明白吗?”大帝挥了挥翅膀,“打开车篷,德克萨斯!”
德克萨斯按下按钮,车顶缓缓敞开。冷风灌入车厢,能天使的长发在风中狂舞。她举起铳械,眯起一只眼睛瞄准:“二号狙击位准备就绪,老板~!”
拜松的脸色发白:“等、等等!路上还有其他车辆,我们难道就直接——”
话音未落,“咻!”的一声,大帝的“子弹”应声出膛。
“那帮家伙开火了!喂,还击啊!”开车的黑帮成员吼道。
后座的人手忙脚乱地架起武器,声音里带着慌乱:“开什么玩笑,车开得这么颠簸怎么瞄准!”
“你、你中弹了!?”
“血,我流血了,快给我绷带——不对,这是什么,橡皮?”
“只是橡皮!?”
“但这橡皮能打穿玻璃!快甩开他们、啊,好疼!!”
能天使吹了声口哨,冲大帝竖起大拇指:“准头不错,老板!”
大帝的翅膀一挥,气势汹汹:“咬紧他们,德克萨斯!”
德克萨斯没有回答,只是猛地踩下油门。车速骤然提升,拜松的后背狠狠撞在座椅上,脸色惨白:“噫——!”
“阿能,打爆他们的车胎!”大帝下令。
“收到!”能天使调整姿势,铳械瞄准目标。
拜松难以置信:“用橡皮弹打橡胶车胎!?”
大帝的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只要我想,就能做到。”
拜松转向德克萨斯,声音几乎带着恳求:“德克萨斯小姐,就不能阻止他们一下吗!?”
德克萨斯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轻咳一声:“……”
可颂笑嘻嘻地拍了拍拜松的肩膀:“算啦算啦,他们玩得很开心嘛。”
能天使扣动扳机,橡皮弹划破空气,精准命中目标。前方的车辆猛地一歪,轮胎爆裂,车身失控地打转。
“看招看招!给我表演一下原地大回旋!”能天使欢呼道。
黑帮的车撞上护栏,火花四溅。开车的成员死死抓住方向盘,声音惊恐:“喂,方向盘打不动了!”
后座的人脸色惨白:“废话,赶紧跳车!”
拜松的瞳孔收缩,看着停下的黑帮车辆,企鹅物流失控的车速,车上的人肆无忌惮的狂欢,他似乎有种不好的预感:“等等!车速这么快,我们也会被卷进去的!”
能天使眨了眨眼,呆滞半秒:“啊……”
她突然转向德克萨斯,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语气轻松:“德克萨斯,连环追尾就交给你了!”
德克萨斯叹了口气,方向盘猛地一打:“啧,尽给我找麻烦。”
只见他们的车犹如失控地犀牛一般,直接朝着黑帮的车辆就是一撞……那个碰撞画面可以说“相当惨烈”……
立交桥上的追逐战如同一场荒诞的狂欢。路过的市民纷纷驻足,有人举起终端拍摄,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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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6 p.m. | 龙门中央公园 · 鳞鱼丸小摊
孑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鱼丸递给游客,面无表情地说道:“您点的鱼丸。”
女性游客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哦哦,这口感,弹性,真不错!”
她的同伴却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哎,你不觉得那个店主有点可怕吗?”
“就是说啊,凶神恶煞的不讲,明明在卖鱼丸,为什么桌上要放把菜刀啦……”
孑抬起头,声音平静:“嗯?客人,还有什么需要吗?”
“没、没事!”女性游客连忙摆手。
孑挠了挠头,低声自语:“……最近的客人真奇怪。”
槐琥从身后走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语气无奈:“还不是因为你的表情太凶了。”
她指了指孑身上的装束,补充道:“还有,你干嘛穿着这身就来看摊?就不能为董阿伯的名声考虑一下吗?”
孑耸耸肩:“是你喔,打工结束了?”
“算是吧。”槐琥合上书,“事务所那边说上次在你这儿赊了账,多少来着?”
“三十二块六,零头抹了吧。”孑递给她一串鱼丸,“要尝尝吗?”
槐琥挑眉:“突然干嘛?我可没带多余的零钱。”
“就当是慰问品。”孑的语气平淡,“毕竟你们总是照顾我生意。”
槐琥接过鱼丸,咬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唔嗯……好吃是好吃,但这不是阿伯的摊子吗?借花献佛?”
孑叹了口气:“干嘛总是要挑我刺,我会自掏腰包的……”
槐琥轻笑一声:“那就好。”
就在这时,一位陌生的萨科塔女性走近摊位,声音温和:“您好,一份鱼丸。”
孑点头:“啊,好的,客人请稍等。”
萨科塔女性并不着急,目光投向远处的江景:“没关系,我不赶时间。”
槐琥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蹙。
孑将鱼丸递过去:“……久等了。这是找零。”
“谢谢。”萨科塔女性接过食物,转身离开。
孑看向槐琥:“槐琥?你在看什么?”
槐琥收回目光,声音低沉:“不,那位小姐总让人觉得有点怪怪的……萨科塔人会长角的吗?”
孑耸耸肩:“安魂夜化妆吧。”
槐琥摇摇头:“不太像……算了,无端揣测他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她咬了一口鱼丸,目光再次投向立交桥的方向。远处的喧嚣隐约传来,火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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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不要命的家伙!幸好栏杆够结实,不然冲出立交桥铁定完蛋。”
“喂,帮我一把!把我拉出去!”
拜松从翻倒的车厢里爬出来,额头上的伤口渗出血丝。他咬牙站起身,目光锁定不远处已经底朝天的黑帮车辆,黑帮成员正试图从车里爬出来:“他们要逃了,各位!我们得立刻追上去!”
能天使被安全气囊卡住,挣扎了几下:“唔唔唔……可这个,太挤了!”
大帝的翅膀拍打着座椅:“别乱动!我的老伙计要被压扁了!喂!可颂!扣你工资喔!”
可颂无奈地摊手:“可我、我动不了呀,德克萨斯姐压着我的腿了!”
德克萨斯叹了口气,从车厢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唉。”
拜松握紧拳头,目光坚定:“嘁,那就只好让我一个人来——!”
能天使连忙喊道:“拜松!等等!”
拜松已经冲了出去,声音在风中飘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现在放跑他们就很难抓到他们了!”
黑帮成员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快拉呀,那个丰蹄小子冲过来了!”
另一人咬牙抓住同伴的手:“尽力了!”
拜松猛地跃起,试图拦住他们,这时一道光划过渐渐昏暗的天空。拜松突然感到手中的盾牌收到一阵强大的阻力,他的身体一沉:“好、好重——”
可颂的瞳孔收缩:“有狙击手!?”
大帝的翅膀一挥,声音冷静:“喂,德克萨斯。”
德克萨斯已经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句简短的回应:“明白。”
下一秒,又是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从远处传来。
拜松抬头看向子弹飞来的方向,心中闪过疑惑:“没有命中?敌人打歪了?”但很快,他的脸色变了:“不对……目标是燃料箱——!”
黑帮成员也察觉到了异常,声音惊恐:“喂,怎么回事?谁在攻击那个丰蹄小子?”
被困在车里的另一人突然嗅到了什么,脸色惨白:“等等,我闻到什么味道?是不是燃料漏了?你赶紧的!”
情况不对,赶快撤退,那名黑帮成员撒腿就跑,“兄弟,保重。”
“你丫——!?”
燃料箱爆裂的瞬间,火光冲天而起。
可颂已利用自身的怪力早已将众人从车里撤离到安全区域,而另一侧的拜松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冲击力震飞出去。德克萨斯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试图将拜松拉回立交桥的边缘。
“啧,来不及了。”由于冲击力的惯性太大,拜松的衣领撕裂,整个人从立交桥上坠落下去。
第3章 P.M.
拜松的视野天旋地转,耳畔的风声呼啸如刀。他下意识地蜷缩身体,后背重重砸进一堆柔软黏腻的物体中,冲击力震得他肺里的空气全挤了出来。
“噗哈——!”他猛地弹起身,大口喘息,鼻腔里充斥着甜腻的蜡油味。黏稠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他低头一看,掌心沾满了半融化的彩色蜡块——是安魂夜庆典用的装饰蜡烛,堆在桥下的角落里,此刻救了他一命。
“得、得救了……”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卡在衣领间的蜡渍。忽然,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你角上也卡着一支喔。”
拜松猛地抬头。阴影中,一位萨科塔女性正倚着墙看他。她漆黑的犄角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左手指尖把玩着一支燃烧的蜡烛,火光映得她唇角似笑非笑。
“呃?谢、谢谢……”拜松慌忙去摸头顶,果然拔下一截断烛芯。他刚要开口询问,对方却突然竖起食指抵在唇前。
“蜡烛先生,先不要动。”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眼神却骤然锐利。下一秒,她拽住拜松的手腕,将他拖进一堆废弃木箱后。
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弗伦佐的通讯断了,应该就在这附近!”
“企鹅物流也在这儿,发现目标立刻通知首领!”
拜松屏住呼吸。木箱缝隙间,他看见几名黑衣人提着源石铳四处张望,领口绣着叙拉古黑帮的暗纹。冷汗顺着他的脊背滑下——这些人显然是冲他来的。
身旁的萨科塔却气定神闲。她甚至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果,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甜香混着紧张的气氛钻入拜松鼻腔,荒诞得让他喉头发紧。
直到追兵的脚步声远去,她才拍拍衣摆站起身:“可以出来了。”
“虽然很感谢你的帮助……”拜松深吸一口气,“但我不能把你卷进来,请快点离开。”
“我也想啊。”她叹了口气,指尖弹飞糖纸,“难得回趟龙门,但毕竟有委托嘛。”月光照亮她狡黠的眉眼,“看你这副狼狈样,和企鹅物流打交道很辛苦吧?”
拜松的嘴角抽了抽:“……很辛苦……嗯?你知道企鹅物流?”
萨科塔女子忽然凑近,烛光在她瞳孔里跳动:“自我介绍一下——企鹅物流信使,莫斯提马。”
拜松一怔。这个名字他听过——父亲书房里的档案提过“长角的萨科塔”,但亲眼所见仍让他脊背发麻。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们应该先共享情报。”
莫斯提马却笑了。她伸手拂去他肩头的蜡渣,动作轻得像在逗弄一只警惕的幼兽:“放松点。黑手党大老远跑来,总不会只为参加安魂夜狂欢吧?我们得先搞清楚对方的企图才行。”
———
龙门市中心的霓虹渐次亮起。拜松跟在莫斯提马身后,穿梭于庆典的人流中。她像一尾游鱼,总能精准避开巡逻的黑帮,偶尔还驻足买两支冰淇淋。
“尝尝?抹茶味是你的。”她将甜筒塞进拜松手里,自己咬破巧克力脆皮,舌尖卷走融化的奶油。拜松盯着冰淇淋发呆——这种悠闲与危机并存的荒诞感,让他想起企鹅物流那群人。
“我们是不是太悠闲了?”他压低声音。
莫斯提马舔了舔虎牙上的糖渍:“五星推荐甜品,比黑手党厉害多了。”她忽然指向街角,“看那家店。”
那是个老旧的糖果摊。彩灯缠绕的招牌下,驼背老人正给孩子们分发星星形状的水果糖。莫斯提马的眼神柔和下来:“很多年前我刚来龙门时,在这儿赊过账。”
拜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小女孩踮脚去够,男孩抱怨糖果太甜,老人笑着揉乱他们的头发——平凡得让他眼眶发热。
“先生,买糖吗?”老人突然看向他们,“附赠安魂夜蜡烛装饰。”
莫斯提马摇头:“工作前不能吃太甜。”
老人眯起眼,忽然笑了:“啊,是你。当年在橱窗外看入神的姑娘。”他颤巍巍包好一小袋星星糖,“没事,拿点,有空常回来。”
拜松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莫斯提马转身时,他瞥见她指尖摩挲糖袋的力度,像在触碰某个遥远的梦。
———
桥上的风裹挟着江水腥气扑面而来。拜松正想问下一步计划,莫斯提马却猛地按住他的肩膀。
“前后各三名乔装的黑手党。”她附耳低语,呼吸扫过他耳廓,“从糖果摊就跟上我们了。”
拜松的肌肉瞬间绷紧。游客的欢笑声近在咫尺,而敌人藏在人群中,刀刃或许已出鞘半寸。
“跳。”莫斯提马突然说。
“什么?”
“跳下去,现在。”她指向桥下运送糖果的货船,“你太喜欢思考了——”
话音未落,她已翻身跃过栏杆。拜松咬牙跟上,失重感攫住心脏的刹那,他听见黑帮的怒吼和路人的尖叫。
哗啦!
货船上的麻袋缓冲了坠落。但拜松依然感到身体震得生疼,他挣扎着爬起:“莫斯提马小姐?”
无人应答。月光下,只有满载糖果的货船顺流而下,船头一支未点燃的安魂烛随波摇晃,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第4章 P.M.
7:59 p.m. 天气\/多云
龙门人工河流·码头
河面的雾气被霓虹灯染成紫红色,货船的汽笛声混着远处庆典的喧闹,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拜松踉跄着跳下船舷,靴底在湿滑的甲板上打滑,险些栽进水里。
\"下次别突然往船上跳!很危险的!\"路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手里的糖果袋哗啦作响,\"这些可是后夜派对的物资,摔坏了你赔得起——\"
\"抱歉,事出有因……\"拜松喘着气直起身,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环顾四周,码头堆满彩带和南瓜灯,却不见那个特别的身影,\"请问您见过一位萨科塔人吗?蓝发,戴着黑色礼帽,叫做莫斯提马的人吗?\"
路人忽然顿住,眯起眼打量拜松的角,\"萨、萨科塔?没看见啦!\"路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临走前还提醒了一下拜松,\"你角上卡了颗糖!\"
拜松一愣,抬手摸向头顶。指尖触到一块黏腻的硬糖,不知何时嵌进了角间的凹槽。他正想抠下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呼:\"莫斯提马?\"
一位少女忽然从集装箱后探出头,橙红的瞳孔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她小跑过来,围巾在风中扬起,像一簇跳动的火苗。\"你认识莫斯提马?\"
\"啊,是啊……等等,你是叫空吧!\"拜松后退半步,目光扫过她手上专业麦克风。这个声音太熟悉了——在父亲收藏的企鹅物流录像带里,那个总把\"前辈\"挂在嘴边的年轻歌手。
“你也认识我!”空歪着头凑近,发梢蹭过他的下巴:\"年轻的丰蹄……\"她突然拍手,\"啊!\"指尖几乎戳到拜松的鼻尖,\"这对角和峯驰的标志一模一样!你是峯驰物流的小少爷!\"
\"小、小少爷……\"拜松耳根发烫。父亲的名号在龙门无人不晓,但被这样直白地喊出来,仍让他脊背绷紧。
经过短暂的交流,空了解了前因后果,准备带着拜松去找企鹅物流的众人。
转眼之间,活泼矫捷的空已经蹦跳着走向巷口,靴跟敲击铁板的声响清脆如铃。\"这个方向真的能会合德克萨斯小姐吗?\"拜松快步跟上,差点撞上突然刹住的空。
\"放心啦~\"空回头眨眨眼,指尖绕着一缕发丝,\"德克萨斯在想什么,我可是一清二楚哦?\"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映在斑驳的墙面上。拜松盯着那道晃动的剪影,恍惚间想起儿时看过的皮影戏——也是这般捉摸不透的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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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公园·喷泉广场
空和拜松从拐角处探出头来,真的发现了不远处的企鹅物流众人,“看吧,果然在这里。”空的话语,可爱中带着一丝俏皮,仿佛正在等待着一阵夸奖。
\"喂!我们收到的糖果盒炸弹,是不是你们搞的!说实话,不然这一发可是能让你的屁股开花的。\"能天使蹲在长椅上,手中的烟花筒还冒着青烟。被捆成粽子的黑帮成员疯狂摇头,胶带下的呜咽声活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能天使姐……\"可颂蹲在一旁戳了戳焦黑的地面,\"这烟花真的能把人送上天耶。\"
德克萨斯叹了口气,剑尖挑开俘虏嘴上的胶带。\"噗哈——!\"黑帮成员咳出一口黑烟,\"你们这群疯子!知道我们是谁吗?\"
\"叙拉古黑手党。\"德克萨斯面无表情地甩掉剑刃上的糖渣,\"三流的那种。\"
拜松缩在喷泉后,水雾打湿了衬衫。半小时前空把他带到这个混战现场,现在他满脑子只有两个念头:第一,企鹅物流的\"拷问\"居然是用庆典烟花;第二,那个被炸飞的糖果盒炸弹,怎么看都像父亲书房里提到的\"鼠王手笔\"。
\"鼠王已经默许了我们的行动!\"黑帮成员突然狞笑,沾血的牙齿在月光下森然发亮,\"你们企鹅物流——\"
\"空!\"能天使突然蹦起来挥手。空拽着拜松从树丛里钻出,发卡歪到一边:\"大家!我把迷路的小少爷捡回来啦!\"
德克萨斯的目光扫过拜松僵硬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拜松刚要开口,远处又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更多黑衣人从树影中涌出,刀刃映着喷泉的彩光。
\"分组突围。\"德克萨斯剑锋一划,割开夜风,\"能天使、可颂引开东侧敌人;空和我走西侧。\"她顿了顿,\"一小时后'大地尽头'集合。\"
\"等等!'大地尽头'是哪里?\"拜松的疑问被引擎轰鸣淹没。能天使已经跨上一辆抢来的摩托,可颂单手拎起后座,轮胎在草坪上刨出两道泥痕。德克萨斯更干脆——她拎着空的衣领跳进敞篷跑车,尾灯在拐角处甩出一弧红光。
拜松孤零零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空塞给他的南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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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大道·后巷
自行车链条咔咔作响,拜松的膝盖几乎撞到下巴。这辆从路人那儿借来的儿童车,蹬起来像在踩棉花。
\"企鹅物流……到底在想什么……\"他咬牙拐进小巷,车把擦过砖墙迸出火星。身后追兵的车灯越来越近,车窗里探出的铳管闪着冷光。
巷口突然横出一只垃圾桶。\"砰!\"自行车前轮碾过铁皮,拜松整个人腾空而起。他在空中蜷起身子,落地时顺势翻滚,盾牌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抓到你了,小少爷。\"黑帮成员慢悠悠下车,指节掰得咔吧响。拜松握紧盾牌,突然瞥见墙上的涂鸦——一只企鹅头像,箭头指向通风管。
他猛地撞开消防栓。水柱冲天而起的刹那,拜松立马扶起自行车扬长而去,黑帮的咒骂声被水流冲得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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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民窟交界处
卡彭一脚踢翻木箱,威士忌瓶在墙上炸开琥珀色的花。\"绑架拜松?刺杀大帝?\"他揪住甘比诺的领带,\"你的蠢主意差点让我们全完蛋!\"
甘比诺反手掐住他的腕骨:\"在叙拉古失败后,我就明白——\"匕首从袖口滑出,\"必须用最传统的方式解决问题。\"
两人僵持间,对讲机突然沙沙响起:\"发现企鹅物流车队!正往废城区方向——\"
卡彭冷笑着一把推开甘比诺:\"听见了吗?他们甚至懒得躲藏。\"他整理着被扯皱的西装,\"在龙门,动脑子比动刀子有用。\"
甘比诺舔掉虎牙上的血渍,阴影中的眼神像淬毒的刀:\"那就看看……谁的刀更快。\"
夜风卷着燃烧的彩带掠过屋顶,恍若一场未熄的安魂火雨。
第5章 P.M.
8:52 p.m. 天气\/多云
龙门贫民窟
夕阳的余烬被乌云吞噬,贫民窟的窄巷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腥气。能天使单脚蹬着摩托车后轮,铳械在指尖转了一圈,枪管反射着远处霓虹的残光。\"呀吼~\"她吹了声口哨,红发在风中扬起,\"老板说集合点在前面的废弃仓库——德克萨斯,你确定没抄近路?\"
可颂一把拽住她的衣领,力道大得差点把能天使从车上拎下来。\"注意看路啦!\"她指了指能天使悬空的左手,\"单手扶握把,是想表演空中转体三周半吗?\"
德克萨斯的跑车在前方巷口处来了一个帅气的漂移刹车。她侧过头,灰蓝色的发丝扫过肩甲,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总算跟上你们了。\"
能天使突然一个急刹,轮胎在泥泞的地面划出半弧,刚好停在了德克萨斯的车前。
车上,空气喘吁吁地扶着车门,头发已经飘逸凌乱:\"德克萨斯……下次……请慢一点……\"她的指尖还在用力揪着围巾边缘,布料被攥出细密的褶皱。
德克萨斯垂下眼睫,指节在剑柄上敲了敲:\"抱、抱歉。\"她顿了顿,\"我已经尽量控制了。\"
能天使眯起眼睛,指尖抵着下巴:\"既然咱们已经汇合,那么下一步就是去找老板啦——\"话音戛然而止,她猛地回头,\"慢着,我怎么觉得少了点什么?\"
德克萨斯的手按上腰间的剑鞘,皮革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嗯?\"
空眨了眨眼,突然捂住嘴:\"……拜松呢?\"
\"欸?\"能天使的眉毛高高扬起,\"不应该是你们带着他走吗?\"
德克萨斯沉默地别过脸,无奈写在了她的表情上。
空的手指绞在一起:\"……难道我们把他丢在那儿了?\"
\"习惯了我们自己的节奏,突然多出来一个人……\"德克萨斯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会把他忘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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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松的自行车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嗒声。他死死攥着车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眉骨上。\"喂——!等、等我一下!\"他的呼喊混着咳嗽消散在风里,车轮碾过碎玻璃,溅起一蓬污水。
远处的黑帮成员猛地推开垃圾桶,金属撞击声在巷子里炸开。\"喂!他往哪个巷子去了!?\" \"那个方向!\"
“唔噢!靠自行车就能追上德克萨斯的速度,拜松他挺行的嘛!”能天使踮脚跳上锈蚀的消防梯,眼眸眺望远方:\"但他身后还跟着一大批人喔。\"
德克萨斯的手腕一翻,长剑出鞘三寸,寒光映出她绷紧的下颌线:\"你不能奢求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还能甩开一整支武装黑手党。\"
拜松的车轮猛地打滑。他踉跄着跳下车,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却顾不上疼,撑着盾牌站起身:\"总、总算追上你们了!\"
德克萨斯的耳尖突然动了动,瞳孔骤缩,\"……不对,有埋伏,能天使!\"
\"但好像有点来不及了喔——!\"能天使的尾音还飘在空中,巷口的阴影里已闪出数道黑影。
只见甘比诺从集装箱后踱步而出,皮鞋尖踢飞一颗石子。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露出指节上的家族戒指:\"拜松,辛苦你带路了。\"
拜松的呼吸一滞,尚未反应过来,后颈已传来冰凉的触感。他艰难地转头,正对上一双蛇瞳般的眼睛:\"谁——\"
\"睡一小会吧,小少爷。\"甘比诺的指虎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狠狠砸向拜松的太阳穴。
德克萨斯的剑锋劈开空气,却在距离甘比诺咽喉半寸处被黑帮的弩箭逼退。她啧了一声,鞋底在潮湿的地面擦出刺耳的声响:\"慢了一步。\"
甘比诺拎起昏迷的拜松,像展示战利品般晃了晃:\"晚上好,企鹅物流的各位。\"他的笑容裂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很遗憾,人质在我们手上。\"
能天使的铳械垂了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本来就是我们把他忘了……\"
可颂挠了挠头,盾牌边缘磕在地上:\"倒、倒也是。\"
德克萨斯的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凝着一滴未落的水珠:\"你想怎样?\"
甘比诺的皮鞋碾碎了一只爬过的蟑螂,甲壳碎裂声清晰可闻:\"你们东躲西藏的,实在让人厌烦。\"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四周的阴影里瞬间亮起无数红点——是瞄准镜的反光,\"动静闹太大,对大家都不好,不是吗?\"
甘比诺的笑意更深:\"这个小少爷的确还有点用处。有了人质,你们就只能正面应战,别无选择。\"
德克萨斯的尾巴缓缓扫过地面,扫开一片碎玻璃。她的嘴角忽然扬起一丝弧度:\"原来如此。那可真是太好了。\"
甘比诺的眉毛跳了一下:\"……什么?\"
\"毕竟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德克萨斯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地的瞬间却化作锋利的冰凌。她的剑锋突然亮起源石技艺的蓝光,\"可颂和空维持阵型。\"
能天使的铳械上膛声清脆如铃:\"收到~\"
\"能天使注意掩护。\"德克萨斯的剑尖划破夜色,\"抢回拜松。\"
第6章 晚风轻拂
夜色如墨,龙门贫民窟的窄巷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腥气。昏暗的路灯下,两道黑影拖拽着一名衣衫褴褛的居民,将他狠狠摔在墙角。
“啧!想活命就告诉我们,鼠王到底在哪儿!?”高个子黑帮揪住居民的衣领。
贫民窟居民蜷缩着身子,嘴角渗出血丝,声音颤抖:“我、我不知道啊!什么鼠王……真的没听说过啊!”
“敬酒不吃吃罚酒——!”高个子黑帮的拳头高高扬起,却在半空中被同伴拦住。
“喂,卡彭先生说过不要随便对平民动手……”黑帮胖子低声提醒,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
高个子黑帮冷笑一声,甩开同伴的手:“这种下三滥的货色能算市民吗?遮遮掩掩的,说不定就是个感染者垃圾!还敢装糊涂!?”
居民挣扎着抬起手臂,试图护住头部:“等、等等!别打了!我真的不知道啊!!”
“嘴硬!?”高个子黑帮的拳头重重落下,沉闷的撞击声中,居民闷哼一声,蜷缩成一团,鲜血从鼻腔涌出,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黑帮胖子皱了皱眉,转身走向巷口:“走吧,别管这家伙了,恶心。”
高个子黑帮啐了一口,甩了甩手上的血迹:“看名单,下一个老东西似乎就住在这里不远,是个卖鱼丸的,就在生鲜卖场对面。”
“嘁,浪费时间。”他踢了一脚地上的居民,转身离去。
居民艰难地撑起身子,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喘息:“咕,哈啊……骨头都断了,这帮……该死的……下手真重……”他颤抖着摸向腰间,指尖触到一块碎裂的通讯器,“必须得……告诉他们……”
——
巷口处,两道身影悄然驻足。
“那边的,站住。”高个子黑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孑缓缓转身,面无表情地看向对方,眼神如死水般平静。槐琥站在他身侧,拳头微微收紧。
“……”孑的沉默让高个子黑帮有些不耐烦。
“你们有什么事吗?”槐琥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黑帮胖子压低声音:“等等,注意旁边那个男的,我总觉得不是什么善茬。”
高个子黑帮不以为意:“龙门当地的帮派?不用担心,按照卡彭先生的报告,都是小角色。”
他上前一步,语气威胁:“我有点事情要问。谁也不想惹上麻烦,对吧?乖乖回答我们,我们就走。”
孑的目光落在高个子黑帮的拳头上,声音低沉:“……你的拳头上有血。”
高个子黑帮嗤笑一声:“不好意思,只是些不配合的垃圾。”他眯起眼睛,语气轻佻,“但是像你们这样的好市民,当然会配合我们的吧?”
槐琥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威胁?”
高个子黑帮摊开双手,笑容狰狞:“大家心里清楚。”
“那我拒绝。”槐琥的声音干脆利落。
黑帮胖子一愣:“……拒绝?”
高个子黑帮的表情逐渐阴沉:“小姑娘,你好像弄错了什么。还是说,你也想变成那边巷子里的垃圾,被打得半死不活?”
孑侧过头,低声对槐琥道:“槐琥,我刚才听到的惨叫声……”
槐琥的眼神骤然锐利:“——你们刚才说了,‘垃圾’,对吧?”
她一字一顿地问道:“以防万一我多问一句,你是指这里的居民吗?”
高个子黑帮的耐心终于耗尽:“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废话,赶紧——”
话音未落,槐琥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闪至他面前,一记鞭腿狠狠扫向他的脖颈!
“敢、敢还手!?”高个子黑帮仓促抬手格挡,却仍被震退数步,手臂发麻。
“都给我上——!”他怒吼一声,身后的黑帮成员纷纷抽出武器,弩箭上膛的机械声在巷子里格外刺耳。
槐琥的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她的拳风凌厉,每一击都精准命中敌人的关节。一名黑帮成员挥刀劈来,她侧身闪避,反手扣住对方手腕,猛地一拧——骨骼断裂的脆响伴随着惨叫回荡在巷中。另一人趁机从背后偷袭,弩箭破空而来,槐琥头也不回,脚尖挑起地上的碎石,石子如子弹般击中弩手的手腕,箭矢偏离轨道,钉入墙壁。
被槐琥甩出去后,两名黑帮踉跄地站了起来。黑帮胖子的脸色骤变:“什么情况!?这女人的动作——”
槐琥甩了甩手腕,扫了一眼敌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你们也就只是一群不入流的喽啰,一起上吧。”
高个子黑帮咬牙切齿,他掏出弩枪:“那就尝尝弩弹——”
孑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身侧,手掌如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慢着。”
高个子黑帮的瞳孔骤然收缩:“咕!松手!你这混账!”
孑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唉,你这种人,属于冰箱断电馊了三天的海胆,差不多那个感觉吧。”
高个子黑帮一愣:“你、你在说什么?”
孑摇了摇头:“……算了,我不该学槐琥咬文嚼字的,还是直接点好。”
他五指猛地收紧——
“啊——!”高个子黑帮的惨叫声几乎撕裂夜空,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好、好大的劲,等!等等!要断了!要断了!”
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把武器放下,滚出这里。”
高个子黑帮冷汗涔涔:“我、我知道了,你先放手!”
孑的指尖微微松开,却又突然加力:“……但果然还是应该弄脱臼比较好吧。毕竟你拿着那么危险的武器。”
“呃啊!”高个子黑帮跪倒在地,脸色惨白。 黑帮胖子踉跄后退,声音颤抖:“这、这两个人怎么回事?我没听说这附近有什么注意目标啊!”
高个子黑帮咬牙站起身,捂着脱臼的手腕:“嘁,先走,回头再说!”他恶狠狠地丢下一句:“不管你们是哪个帮派的,都不会有好下场的!该死的龙门人!”
孑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不,都说了我不是黑社会,为什么都喜欢以貌取人……”
槐琥已经转身走向巷子深处:“先别管这些,救人要紧,我去那边看看!”
孑点点头:“啊,好。”
——
巷角的阴影里,贫民窟居民蜷缩着身子,呼吸微弱。孑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
“还好,都是皮外伤,别急,我这就去叫医生,他们离这不远。”
居民艰难地抓住孑的衣袖,声音嘶哑:“阿孑!别管我,先去找你董阿伯!”
“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他!”
孑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神骤然冰冷。“……知道了。”他站起身,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目光投向远处生鲜市场的方向。
——
黑色厢型车疾驰在贫民窟的窄巷中,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颠簸得车厢内的黑影摇晃不止。拜松被反绑双手丢在角落,额角的伤口渗出血丝,顺着脸颊滑落。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扫过车内——三名黑帮成员正低声交谈,手中的武器泛着冷光。
“……唔!”他闷哼一声,试图挣动手腕,绳索却纹丝不动。
“你在嘟囔什么!?”最近的黑帮猛地转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呼吸间带着浓重的烟草味。
拜松沉默地别过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黑帮成员嗤笑一声,松开手:“醒了的话,就安静点,否则有你好看。”他拍了拍腰间的匕首,语气轻佻,“哼,等首领解决了企鹅物流,会来处理你的。”
拜松的指尖悄悄抠着绳索,脑海中闪过德克萨斯挥剑的身影,内心感到一阵不甘,“该死……为什么我一点用场都派不上……我可是峯驰物流的……”
突然,车身猛地一顿,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怎么回事!?”一名黑帮厉声喝道。
驾驶座上的同僚声音紧绷:“前方有人把车拦住了……是我们的人!”
话音未落,后车门被猛地拉开。月光倾泻而入,车外的一名黑帮直接伸手准备将拜松拉出车外。
“等等,你要做什么!?”车内的黑帮瞬间警觉地按住枪套。
车外的黑帮微微一笑:“是卡彭先生的命令。”
“卡彭?这可是首领的命令!他胆敢僭越——”
“我胆敢什么?”
只见车外的黑帮让出了一个身位,一道冷酷的身影出现——卡彭站在车外,西装革履,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
枪声骤响!手枪已在卡彭掌心翻转,子弹精准贯穿车内最近一名黑帮的眉心。血花迸溅的瞬间,他侧身避开另一人的扑击,反手一枪托砸碎对方喉骨。最后一名黑帮成员刚抬起弩箭,卡彭已扣动扳机——子弹穿透心脏,将人钉在座椅上。硝烟弥漫中,卡彭慢条斯理地甩了甩枪管,低头看向拜松。
“你好,峯驰物流的小少爷。”他俯身扯下拜松嘴里的布条,笑容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对吧?”
第7章 安魂夜的回响
潮湿的霉味与铁锈的腥气在窄巷中交织,昏暗的路灯下,卡彭的皮鞋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他低头看着被反绑双手的拜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的雪茄在夜色中泛着暗红的光。
“惩罚叛徒可没有违背龙门的规矩。”卡彭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划过皮革。
拜松挣扎着坐直身体,额角的血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的目光扫过车厢内横陈的尸体,喉咙微微发紧:“我不是指这个……你想做什么?”
卡彭俯身,阴影笼罩在拜松脸上:“做一笔交易。”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甘比诺的匹夫之勇只会让家族溺毙在所谓的荣光里。而我,不想陪葬。”
拜松的指尖悄悄抠着绳索,声音冷硬:“所以呢?”
“我会帮你对付甘比诺。”卡彭的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当然,也能帮你对付企鹅物流。”
拜松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冷笑:“我不可能信任你。”
卡彭不以为意,指尖轻敲雪茄:“峯驰物流占据龙门七成以上的民事信使业务,却始终被企鹅物流压着一头。你父亲身边的那些人,真的甘心吗?”他的语气带着蛊惑,“权利轮换,血肉模糊,这是叙拉古的生存法则。而你,难道不想证明自己的价值?”
拜松的呼吸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平静:“你口口声声强调家族,却亲手杀了自己的同伴。”他的声音带着讥讽,“这样的‘交易’,我宁可不要。”
卡彭的眼神陡然阴沉:“看来你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他缓缓抬起手,枪口对准拜松的眉心,“我可是可以接受除掉你的后果的,小少爷。”
就在扳机即将扣下的瞬间,一道慵懒的女声从黑暗中传来:
“哎呀,可你对拜松出手的话,就不属于惩罚叛徒的范畴了喔。”
卡彭的动作一顿,目光转向声源。月光下,莫斯提马倚着巷口的砖墙,指尖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安魂烛,火光映得她唇角似笑非笑。
“路过的信使。”她歪了歪头,黑角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卡彭的眉头微皱:“长角的萨科塔……今晚你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
莫斯提马轻笑一声:“非常荣幸。”
卡彭的枪口仍未放下,声音低沉:“你到底是什么人?”
“嗯……我有必要回答你吗?”莫斯提马的语气轻佻,眼神却锐利如刀,“我只是来找我丢失的包裹的,就像普通的信使那样。”
一旁的黑帮成员低声提醒:“卡彭先生,她已经孤立无援。”
莫斯提马耸了耸肩,“怎么?还要动手?倒也无所谓,我随时奉陪。”
卡彭沉默片刻,突然收起枪,冷笑一声:“哼,普通的信使?我可不想送死。”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巷子深处,背影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到此为止吧,我们各自都有要做的事情。”
莫斯提马目送他离开,指尖的烛火轻轻摇曳。她转头看向拜松,语气轻松:“已经给自己松绑了吧?要搭把手吗?”
拜松挣脱绳索,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没事,我自己能起来。”他站起身,目光复杂地看向莫斯提马,“谢谢帮忙。”
莫斯提马耸耸肩:“其他人呢?”
拜松的表情一僵,声音干涩:“呃……他们可能……把我忘了。”
莫斯提马噗嗤一笑:“从你脸上的表情看来,被折腾得不轻啊。”
拜松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们的节奏……有点太快了。还有说一些我不懂的词,什么‘大地的尽头’啥的。”
“哈哈,那只是家酒吧。”莫斯提马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调侃:“走吧,我带你去‘大地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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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灯将街道染成绚丽的色彩,安魂夜的狂欢达到高潮。拜松跟在莫斯提马身后,穿过熙攘的人群。他的目光扫过街边的小摊,彩灯缠绕的招牌下,老人正给孩子们分发星星形状的水果糖。
“安魂夜的由来,你知道吗?”莫斯提马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拜松回过神来:“似乎和萨卡兹的古老祭祀有关?”
莫斯提马点点头,眼神深远:“人们迎回逝者的灵魂,抚平他们的执念。”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糖袋,仿佛触碰某个遥远的梦,“但现在,生者扮演幽灵,亡者却无人问津。”
拜松沉默片刻,低声道:“也许遗忘也是一种安抚。”
莫斯提马没有接话,只是指向远处:“看,那就是目的地。”
拜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日落大道东1301号,门口涂着夸张的企鹅图案,霓虹灯闪烁,与周围的浮华融为一体。
“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了。”莫斯提马转身,黑角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拜松一愣:“莫斯提马小姐不一起吗?”
她眨了眨眼,笑容狡黠:“我还有其他工作。”她的身影逐渐融入夜色,声音随风飘散,“要和大家好好相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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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贫民窟·鱼丸摊附近
巷口的灯光昏黄,映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孑站在鱼丸摊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木凳和翻倒的酱料罐。董阿伯坐在一旁,揉着发青的额角,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疲惫。
“阿伯。”孑的声音低沉,像是压抑着什么,“是谁?”
董阿伯摆摆手,袖口沾着几点油渍:“别问了,阿孑。人没事就行,吃点小亏罢了。”
孑的眉头微微皱起,指尖收紧:“码头的人?还是那群学生混混?”
“都不是。”董阿伯叹了口气,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老头老太今天去给阿发扫墓,回来得晚,我想送点吃的过去,结果……”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反正不是龙门人,你别管了。”
孑沉默片刻,眼神渐冷:“谁动的手?”
董阿伯猛地抬头,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焦急:“阿孑!你好不容易才和星熊警官解开误会,现在有了正经工作,别惹事!”
“我知道。”孑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阿伯先休息吧,我去看看。”
董阿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臭小子!你给我回来!”
孑轻轻挣开,转身走向巷子深处,背影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孤寂。董阿伯的手悬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喃喃道:“……怎么就是不肯听话?”
就在这时,巷子尽头昏黄的灯光被一道肥硕的身影遮住。那道身影缓步走来,西装笔挺,拐杖轻点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中,唯有那双狭长的眼睛泛着狡黠的光。
“后生们有所为有所不为,你心里早该乐开花了吧。”鼠王林的面容从阴影中显露,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调侃。
董阿伯猛地抬头,嘴角抽了抽:“……林?你来干嘛?看我出糗?”
林轻笑一声,拐杖敲了敲地面:“作为龙门最好的鱼丸师傅,你不该冒这个险。告诉他们我在哪儿,又能怎样?”
“规矩就是规矩。”董阿伯咬牙,手指攥紧衣角。
“这破规矩都是我们定的。”林眯起眼睛,语气陡然冷了下来,“可你白挨了一顿打。”
董阿伯啐了一口,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呸!天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林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将董阿伯从地上拉起来。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力道却稳如磐石:“当了这么多年鱼丸师傅,身手退步了?”
董阿伯甩开他的手,踉跄了一下,又强撑着站稳:“我真动了手,回头又要被人盯上,你帮我摆平?”
“我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他揉了揉发疼的肋骨,语气疲惫,“挨顿打就挨顿打吧,又不是没挨过。”
林的目光扫过董阿伯脸上的淤青,突然笑了:“哈哈,看到老伙计们都这么有精神,我也放心了。”
董阿伯瞪了他一眼:“你才是他们的目标,你放心个屁!”
“这样才放心啊。”林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夜风拂过,卷起地上的落叶。董阿伯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总是这样,不累吗?”
林的指尖轻轻敲击拐杖,眼神深远:“累得很。但毕竟不是过去了,我们都有各自的责任。”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们肩负着一座城市。”
董阿伯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别过脸:“我……”
“卖你的鱼丸,别的不关你事。”林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走得动吗?陪我遛个弯如何?”
董阿伯哼了一声:“没关系,这才多大点事——”话音未落,林突然伸手按在他的伤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痛痛痛!你干嘛!?”
“皮肉伤也是伤,老样子,死逞强。”林收回手,目光柔和了些,“……别再想过去的事了,这是你选择的生活,没必要愧疚。”
董阿伯愣住,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波动。
“你的鱼丸也是龙门的一部分。”林转身,背影在灯光下拉得修长,“比我更重要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已经自由了。”
董阿伯盯着他的背影,突然喊道:“那我怎么不见你来照顾我的生意?”
林停下脚步,肩膀微微耸动,像是笑了:“——换个话题吧,你最近过得如何?”
董阿伯搓了搓手,语气突然活络起来:“其实我听说哥伦比亚盛行龙门料理,我打算找机会去那儿发展发展——”
“不许。”林头也不回地打断,拐杖重重敲在地面上。
董阿伯:“……”
夜风掠过巷口,卷起一片寂静。
第8章 P.M.
10:26 p.m. 天气\/多云
日落大道,\"大地的尽头\"酒吧
酒吧内昏黄的灯光在烟雾中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而模糊。可颂把玩着手中的酒瓶,瓶身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她眯起眼睛,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意:\"那老板,这瓶酒又是哪一年的?\"
大帝倚在吧台边,翅膀轻轻拍打着桌面,故作深沉地清了清嗓子:\"嗯哼,沉淀的色泽,悠久的香气,后觉的甜味,绵长的口感,这是——\"他顿了顿,突然咧嘴一笑,\"上个月在超市买来的便宜酒。\"
可颂噗嗤一声笑出来,手指点了点瓶身:\"十猜十中哎,不愧是自称龙门第一的品酒师!\"
大帝的墨镜闪过一道冷光:\"呸,说了多少遍了,这是储备武器,不是用来喝的!\"他转头看向空,\"空!\"
空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酒杯,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好好好,这是漱口水。\"
可颂的嘴角抽了抽:\"欸……用炎国黄酒漱口吗……\"
德克萨斯靠在墙边,指尖轻轻敲击剑鞘,声音平静得如同死水:\"酒精的确可以消毒,吧台下面有工业酒精,能凑合。\"
可颂摆摆手,一脸嫌弃:\"算了,有这个钱,不如买点别的好啦,花钱的精髓就在于过程,过程!和金额无关!\"
能天使突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苹果派,红发在灯光下如同跳动的火焰:\"各位,苹果派烤好了!派对开始啦!\"
可颂的眼睛一亮,欢呼道:\"哦~是能天使姐亲手烤的派!\"
大帝举起酒杯,翅膀一挥:\"干杯!\"
空歪了歪头,橙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困惑:\"……虽然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但这是什么派对来着?\"
能天使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嗯?拜松的欢迎会呀。\"
空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那拜松本人呢?\"
能天使耸耸肩,笑容灿烂:\"嗯!不知道!\"
大帝的墨镜反射着灯光,语气慵懒:\"那就换个借口,我们永远不缺借口。\"
就在这时,酒吧的门被推开,拜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额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的酒瓶和欢笑的众人,嘴角微微抽搐:\"……你们在做什么?\"
可颂干笑两声,挠了挠头:\"呃。在等你开派对,吧。\"
大帝的翅膀拍了拍身旁的高脚凳,语气轻松:\"啊,欢迎来到大地的尽头。\"他顿了顿,补充道,\"迟到罚酒三杯,主角迟到翻三倍,但你不能喝酒,所以汽水九杯,请。\"
拜松的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酒吧内夸张的企鹅装饰和闪烁的霓虹灯:\"为什么酒吧要叫这个名字……\"他在心里默默补充,\"还有这个装修风格,好闪亮……为什么还有企鹅……这是某种朋克艺术吗……?\"
能天使蹦跳着凑过来,将一块苹果派塞到他手里:\"别傻站着了,快进来,这可是你的欢迎派对,要不要苹果派?\"
拜松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派,又抬头看了看众人期待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不了。\"他的声音低沉,\"原来在我和莫斯提马小姐对付那些黑手党的时候,你们却在这里开派对。\"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那么……你们之前对付的那个头目呢?叫甘什么来着?\"
德克萨斯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让他跑了。\"
大帝的翅膀一挥,语气轻蔑:\"准确来说,是我准许了他跑了。\"
拜松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反正就是跑了呗……那接下来怎么办?\"
德克萨斯缓步走到灯光下,灰蓝色的发丝扫过肩甲,眼神冷静而锐利:\"敌人的数量,目的,身份,都已经很明显了。\"她的声音平静,\"来自叙拉古的黑手党,想要夺取企鹅物流在龙门的势力范围。\"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虽然我们应该是个物流公司……算了。\"
空轻轻拍了拍德克萨斯的肩膀,语气柔和:\"不要放在心上,德克萨斯,总会有那么几天要用来清扫门户的。\"
可颂撇撇嘴,小声嘀咕:\"说这话就更不像是一个正经公司了哦?\"
能天使的铳械在指尖转了一圈,笑容危险:\"他们这是白忙活啦,老板的那些生意,就算拱手相让他们也玩不来的。\"
大帝的墨镜闪过一道自信的光:\"企鹅物流是不可取代的,而我更是不可取代的。\"
拜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如此,我们有很多种解决方法,为什么一定要和他们火拼起来?\"
德克萨斯的目光微微闪动,声音低沉:\"不知道。\"
拜松的瞳孔骤然收缩:\"不知道……你们,一直以来是怎么……\"
大帝突然打断他,翅膀一挥:\"好啦好啦,不要这么认真嘛,找个机会把他们的头儿揍一顿扔进江里,不就完事了吗?\"他的语气慵懒,\"这场闹剧就和没能睡着的回笼觉一样浪费时间,我完——全提不起兴趣。\"
能天使笑嘻嘻地递给他一块口香糖:\"就是嘛,这可不是什么值得认真讨论的事情。来,口香糖。\"
拜松接过口香糖,下意识地剥开包装:\"但至少我们应该制定一个计划……等等,这口香糖是什么味道?\"
能天使眨了眨眼:\"白马醇味。\"
德克萨斯的手按在剑柄上,声音平静:\"把这个牌子的口香糖列入危险品范畴吧,可颂。\"
可颂吐了吐舌头,一脸无辜:\"看到新口味就进货了,没注意,诶嘿。\"
大帝的翅膀拍了拍吧台,语气不耐:\"喂,你们派对还搞不搞了,有酒有菜,音乐呢?\"
能天使打了个响指,笑容灿烂:\"收到~!\"她转身走向唱片机,悠扬的爵士乐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拜松的眉头微微舒展:\"居然真的是爵士乐……出乎意料……虽然有点……\"
能天使回头冲他眨眨眼:\"以前这里的主人的确是个爵士乐爱好者啦,只是在转让给老板之后发生了一些小小的风格变化。\"
空歪了歪头,语气调侃:\"小小的?\"
德克萨斯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主要是因为老板自己的唱片刚才全部被——\"
大帝的翅膀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她:\"打住,不要让我回忆起悲伤的往事。\"他的语气突然低沉,\"说到底,谁让他查出那种麻烦的病,我肯抽空来帮他照顾这家酒吧就不错了。\"
拜松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难道是矿石病?\"他顿了顿,\"龙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对感染者的态度应该转变了不少才对……\"
大帝摇头,翅膀一摊:\"不。\"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是酒精过敏。\"
拜松的表情凝固了:\"……\"
可颂噗嗤一声笑出来:\"对一个立志成为龙门最好的调酒师的家伙而言,的确是绝症了呢。\"
突然,酒吧的门被猛地踹开,冷风裹挟着硝烟的气息灌入室内。大帝的墨镜反射着刺目的光,声音陡然冰冷:\"怎么又有脏东西闯进来了,喂,你们几个,想活命的立刻趴到吧台后面去。\"
可颂的反应最快,一个翻滚躲到吧台后:\"得令!\"
能天使蹲下身,眼睛一亮:\"啊,吧台下面有一枚硬币,赚到。\"
空被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声音闷闷的:\"不要乱动啦,这里很窄——唔!能天使!你的光环!\"
德克萨斯一把拉住拜松的手臂,声音冷静:\"别发呆,拜松,趴下。\"
拜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德克萨斯按倒在地:\"欸?啊——\"
黑帮的怒吼从门外传来:\"开火!!\"
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入,木屑和玻璃碎片四处飞溅。可颂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唔啊,这下店里可全毁了。\"
拜松的喉咙发紧,声音有些颤抖:\"大帝先生好像还在外面,没关系吗!?\"
大帝的声音从吧台外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这些人怎么就这么死缠烂打,在店铺被轰干净之前还击啊!\"
能天使检查了一下铳械,耸耸肩:\"抱歉,老板,我的橡皮弹好像用完了,不如咱们抄凳子上?\"
大帝的翅膀一挥,语气坚决:\"不是专门买了一批便宜酒放在这儿当武器的吗!?\"
可颂翻了翻吧台下的存货,表情一僵:\"欸、刚才喝的是最后一瓶了,剩下的都是值钱货哎。\"
大帝的墨镜闪过一道冷光:\"不管了,只有迂腐的老东西才会把美酒储存在自己的宫殿里。\"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我们应该让这些美妙的酿造物绽放,无论是价值层面,还是物理层面。\"
可颂的嘴角抽了抽:\"呃?但是那些藏酒的价格可非常——\"
大帝已经抄起一瓶酒,翅膀一挥:\"拿着,人手一瓶,记住,只砸头。\"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保护了我的酒吧,就是保护了这片大地,上吧。\"
德克萨斯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简短:\"能天使。\"
能天使咧嘴一笑,抄起酒瓶:\"好嘞!抄瓶子砸人是吧,我擅长的。\"
空连忙跟上:\"等、等等我!\"
黑帮成员刚冲进酒吧,迎面就被能天使的酒瓶砸中额头,发出一声惨叫:\"他们冲出来了!小心!呃啊!\"
可颂一边战斗一边小声计算着损失:\"十万、十五万、四十五万,七十万……\"她的表情突然一僵,\"那瓶多少来着?不!等等能天使!那瓶是——哎呀。\"
拜松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混战:\"这、这是……?\"
可颂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没什么奇怪的喔?论打群架的本事,人数差不太多的话我们就是龙门第一!\"
混战中,甘比诺从烟雾中走出,脸色阴沉,他的目光锁定在德克萨斯身上,仿佛之前见过。
德克萨斯也停了下来,双目对视。
\"德克萨斯,你的名字就让我感到不快。\"
德克萨斯的剑锋指向他,声音冰冷:\"我不记得自己认识你这样的叙拉古人。但你会再次夹着尾巴逃离龙门。\"
甘比诺的眼中燃起怒火:\"你会后悔诋毁我的家族,德克萨斯。\"他的声音带着挑衅,\"到底谁才是逃来龙门的丧家之犬,你心里清楚。你根本不配与西西里人为敌。\"
德克萨斯的瞳孔微微收缩,握剑的手紧了紧:\"……\"
甘比诺的笑容扩大:\"这才是像样的表情,德克萨斯!这才有点叙拉古人的样子!\"
远处的阴影中,莫斯提马倚着墙,指尖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安魂烛。突然,她的耳朵微微一动,转头看向身后:\"……嗯?\"
一个身影缓步走来,圆形的机械脑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两侧立起的毛发如同狼耳。莫斯提马的声音平静,\"真是意料之外呢,你也是被叫过来的?伊斯?\"
伊斯轻笑一声:\"算是吧。不过能从商务酒会脱身的感觉也不错。\"
莫斯提马耸了耸肩:\"这些黑手党的小打小闹,值得这么兴师动众的吗?\"
伊斯歪了歪头:\"不值得。而且我只是想从麻烦的社交里脱身,找个机会喘口气罢了。\"伊斯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可颂为她的锤子定制了新的配件。能天使让我帮忙保养她的守护铳。总之,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莫斯提马将手中的白色法杖递给他:\"这把法杖,能帮我保管一下吗?\"
伊斯接过法杖,语气郑重:\"白色的这把。你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吧。\"
莫斯提马的笑容带着几分释然:\"至少今晚,就让我轻松一点吧,只是一场狂欢而已。\"她顿了顿,\"我总不能真的带着它跳进舞会现场,那会失控的。\"
伊斯点点头:\"我知道了。交给我吧,这也是工作。\"
莫斯提马转身离开,声音随风飘散:\"呵呵,说来说去,不还是工作嘛,你也真是辛苦。\"
伊斯望着她的背影,低声自语:\"……安魂夜?糟糕,安魂夜应该放假来着。\"他摇了摇头,\"我为什么习惯性地加班了……嗯,亏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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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内,甘比诺的黑帮成员已经倒下一片。德克萨斯的剑锋抵在他的咽喉,声音冰冷:\"你们输了,投降吧。\"
甘比诺的嘴角渗出鲜血,却仍狞笑着:\"输?投降?哈,你真的是那个'德克萨斯'吗?\"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一旦拔剑相向,西西里人之间就不存在'输赢',只有'生死'!你应该后悔没有痛下杀手!\"
黑帮成员突然高喊:\"引爆!\"
德克萨斯的瞳孔骤然收缩:\"——!注意掩护!\"
拜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可颂的盾牌护在身后:\"呃——又是炸弹——\"
爆炸的冲击波将酒吧的残骸掀飞,烟雾散去后,甘比诺和剩余的黑帮已经不见踪影。
德克萨斯啧了一声,收起长剑:\"……啧,又让他们逃了。\"
能天使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要追吗?\"
德克萨斯摇摇头:\"不,我也稍微有点,低估敌人了。\"她的声音低沉,\"……就算只是逃来龙门的失败者,毕竟也是以西西里人自居的黑手党。\"
空连忙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检查德克萨斯的伤势:\"德克萨斯,你受伤了!?我、我来给你包扎。\"
德克萨斯轻轻推开她的手:\"伤口不深,别紧张。\"
空固执地拉着她坐下:\"这可不行!先坐下!我去找一下医疗箱……\"
拜松的眉头紧锁:\"西西里人……西西里人是什么意思?是叙拉古人的某种称呼吗?\"
德克萨斯的目光深远,声音平静:\"叙拉古十二家族起源之一的西西里联合,是最开始通过暴力取得战果的城邦。\"她顿了顿,\"这也是叙拉古语中'西西里人'的词源。但现在……这个词有了别的某种含义……已经很少有叙拉古人以'西西里'自居了。\"
能天使拍了拍拜松的肩膀,语气轻松:\"算啦,德克萨斯,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很累吧?\"她眨了眨眼,\"总之!他们真的是一群很危险的黑手党!虽然是自称的,对吧?\"
拜松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那就更不能让他们继续这样突然袭击了,损失只会不断扩大。\"他顿了顿,\"我们得反击,我们需要一个——\"
大帝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等等,都先等等,你们觉得我该找什么借口,向那位酒精过敏的白痴调酒师解释?\"
可颂环顾四周,表情僵硬:\"这还有的解释吗……啊。\"她的目光落在大帝坐着的高脚凳上,\"至少老板你坐着的高脚凳还是完好无缺的。\"
大帝的翅膀摊开:\"就剩这张高脚凳了?\"
空点点头,语气无奈:\"……嗯,就剩这张高脚凳了。\"
大帝的墨镜闪过一道光,突然振翅而起:\"——啊,破碎的酒瓶和残垣断壁也有一种别样的美感,没错,这正是本人独特的风格化改造!\"
能天使扶额:\"不不不,这再怎么扯也太牵强了。\"
可颂叹了口气,一脸肉痛:\"还是准备好全款赔偿吧,唔啊,企鹅物流的经济寒冬要到来了。\"
德克萨斯嗅了嗅身上的酒味,眉头微皱:\"而且酒味好重,身上也粘粘的,不过正好可以给伤口消毒。\"
空连忙阻止她:\"别胡闹了,哪有用葡萄酒消毒的!这里有医用酒精……为什么有个吸管?不、不管了,德克萨斯,我来帮你消毒……\"
大帝的翅膀猛地一挥,声音陡然冰冷:\"……我改主意了。\"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危险,\"既然他们执意要在安魂节这一天找麻烦——\"他的声音如同寒冰,\"那就只好让他们此世安息了。\"
酒吧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的安魂夜庆典音乐隐约传来,仿佛一场荒诞的终曲。
第9章 P.M.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盏老旧的吊灯在头顶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墙角的通讯设备发出微弱的电流声,黑帮成员站在一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首领,企鹅物流有动作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甘比诺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阴鸷而深沉。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砂石摩擦:“……意料之内,只是给她留下了点皮肉伤……”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窗外,夜色中隐约可见龙门的霓虹闪烁,“但我更在意的是,卡彭呢?”
黑帮成员咽了咽口水,声音更低:“其、其实在一个小时前就彻底联系不上了。”
甘比诺的手指突然停住,眼神骤然锐利:“……最后一次例行联络是在哪里?贫民窟吗?”
“啊,是的。”
甘比诺轻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冷意:“那还真是可惜。”
黑帮成员一愣:“您的意思是?”
甘比诺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阴影。他缓缓走到窗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先通知所有小队,按原计划拦截企鹅物流——”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但我猜,不出意外的话,大概会有那么两三个小队挂断联络吧。”
黑帮成员瞳孔微缩:“您这是什么意思……啊。”他猛地反应过来,声音颤抖:“难道——卡彭先生背叛了家族?”
甘比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注视着窗外的夜色,仿佛在凝视某个遥远的过去。
“我理解他,太理解他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亲手为父亲解决叛徒,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是我们第一次杀人。”
他转过身,眼神如刀:“叙拉古的惨败改变了我们。唯一的区别是,他变得更加懦弱,而我选择了更明确的道路。”
黑帮成员沉默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问道:“那我们应该如何是好?”
甘比诺的目光扫过他,声音冰冷:“企鹅物流比想象中棘手,我们也不能同时树敌太多。”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胸前的家族徽章:“也许,我们应该先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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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窄的巷子里,两名黑帮成员正低声交谈。戴墨镜的黑帮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说道:“这里是三道口,没有异常。”
独眼黑帮点点头,语气不耐:“明白了,那么一切照常行动。”
戴墨镜的黑帮突然犹豫了一下:“——等、等等!我们的计划是什么来着?”
独眼黑帮猛地瞪大眼睛,声音陡然提高:“啊?你小子没搞错吧?”
戴墨镜的黑帮干笑两声,挠了挠头:“呃,我只是确认一下,对龙门不太熟悉。”
独眼黑帮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安魂节的午夜过后,龙门会按例举办狂欢活动,我们的任务就是趁着万人空巷时候解决企鹅物流,就这么简单!”
戴墨镜的黑帮欲言又止:“那关于首领的——”
独眼黑帮直接打断他:“别问那么多,这是要求,照做就是了!快!”
两人匆匆分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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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仓库里,一名被五花大绑的黑帮成员瑟瑟发抖,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的面前,能天使正笑眯眯地蹲着,手里把玩着一颗糖果。
“不会杀我的,对吧?”黑帮成员的声音带着哀求。
能天使眨了眨眼,笑容灿烂:“当然,你都说了那么多情报了,那多谢小哥啦,小睡一会吧。”她轻轻一挥手,黑帮成员的头便垂了下去。
能天使站起身,按下通讯器:“德克萨斯,刚才都听得见吗~?”
通讯器里传来德克萨斯冷静的声音:“和这里的情况一样。他们打散了小队。”她的声音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但既然首领亲自参与了战斗,他们一定有另一个指挥塔负责调度……找到那里,一了百了。”
空的声音突然插入通讯:“喂~?德克萨斯?”
德克萨斯:“说。”
空的声音带着些许嘈杂:“我们已经到市中心啦,但是人真的很多。”
德克萨斯:“注意敌方小队的动向。”
空:“知道啦~会拜托街上的熟人们留意的……等等,老板?你要到花车上面去看看?欸,等等我——”
通讯突然中断,德克萨斯皱了皱眉,再次按下通讯键:“可颂,拜松,听得见吗?”
拜松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出,带着一丝紧张:“你说的那个指挥塔,我们稍微有点意外发现。”
可颂的声音紧随其后,压低了几分:“……拜松,压低身子,躲到那边的箱子后面,不要被发现。”
拜松:“好,德克萨斯,一会联系。”
指挥塔内,戴墨镜的黑帮和独眼黑帮正低声交谈,气氛凝重。
“我们,以后会怎么样?”戴墨镜的黑帮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独眼黑帮冷笑一声:“不知道,从我们挂断首领……挂断甘比诺·里奇的通讯开始,我们就没得选了。”
戴墨镜的黑帮苦笑:“唉。”
独眼黑帮猛地拍桌,声音带着怒意:“叹什么气,卡彭先生在龙门为我们准备了这么多,结果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甘比诺从叙拉古转移过来就开始胡搅蛮缠,没一件好事!本来按照卡彭先生的计划,根本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戴墨镜的黑帮低声附和:“都和鼠王聊好了,为什么非要大开杀戒?这里可不是叙拉古!”
独眼黑帮啐了一口,语气不屑:“对啊,呸,幼稚。”
就在这时,躲在箱子后面的可颂和拜松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颂压低声音:“他们好像起了点内讧?”
拜松点点头:“似乎是,这是大好的机会,我们——”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砰!
一发子弹狠狠击中了拜松的盾牌,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仓库内格外刺耳。
戴墨镜的黑帮猛地站起身:“——!谁在那里!”
可颂瞳孔一缩:“欸?哪儿来的枪声?”
拜松咬牙:“又是那个狙击手——!他暴露了我们的位置!”
独眼黑帮的脸色瞬间阴沉:“是企鹅物流的人,别放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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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阴影中
拜松的管家缓缓放下狙击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硝烟。他的眼神复杂,低声自语:“……少爷,对不住。这是老爷交代的工作。”
他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愧疚:“唉,但我竟然对少爷动了手,还让少爷陷入了危险……”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说服自己:“等事情结束之后,不如告老还乡吧。”
又是一声长叹:“唉,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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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可颂和拜松那边的动静显然不太妙。德克萨斯微微皱眉,冷静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出:“……他们好像遇到麻烦了。”她顿了顿,继续道:“能天使,确认完黑帮的路线之后去和可颂汇合。”
“明白~”能天使轻快地回应,语气中带着一贯的轻松。
德克萨斯又转向空:“空,情况如何?”
空的声音有些迟疑:“诶……今天可疑人物的动向非常复杂,不过他们好像分成两队行动了,可能是陷阱——”她的话还未说完,通讯器里突然插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没有那么复杂。”伊斯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冷静而直接,“敌人内部出现了问题。这是机会。”
“哇!”空被吓了一跳,声音陡然拔高,“吓了我一跳!”
德克萨斯沉默了一瞬,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你也回来了啊。”她顿了顿,略带责备地问道:“为什么要黑进自己人的频道,就不能正常通讯吗?”
“这样比较快。”伊斯简短地回答。
空好奇地追问:“那你现在在哪儿?”
“伤心咖啡馆。”伊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我突然想起来今天应该放假,所以来凑个热闹。”她轻笑一声,“可颂和那个新人的坐标已经发送给你们了,龙门城际网络的速度真是令人舒心。”
德克萨斯叹了口气:“……既然如此,解决完各自的任务,就去支援他们吧。”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决断,“这是反击的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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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甘比诺的成员们在企鹅物流的反攻下逐渐溃败。一名黑帮成员匆匆跑到卡彭面前,低声汇报:“卡彭先生,首领突袭企鹅物流的计划似乎失败了。”
卡彭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废话,那个莽夫能成什么事,不用管他。”
黑帮成员欲言又止:“……这样真的好吗?”
卡彭的目光投向远处,语气淡漠:“家族需要的是一个立足之地,至于姓甚名谁,根本无关紧要。”他转过头,问道:“还没找到鼠王吗?”
“没有。”黑帮成员摇头,“鼠王实在是太不留痕迹了……”
卡彭眯起眼睛,声音低沉:“有点耐心,他就像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像是龙门的影子,虽然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黑帮成员犹豫了一下,低声提醒:“可要是不够谨慎而被鼠王察觉到的话,我们会同时面临三方的压力……”
卡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谁来说都是如此,如果处于劣势,我宁可让场面变得更混乱些。”他忽然问道:“有甘比诺的消息吗?”
黑帮成员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卡彭察觉到异样,眉头一皱:“为什么不说话?”他猛地转过头,发现甘比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甘比诺的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真是见外,有什么事情直接联络我不就好了吗?”
卡彭的瞳孔微微一缩,声音冰冷:“……你是怎么进来的?”
甘比诺的笑容逐渐消失,眼神变得锐利:“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毫无愧疚地违背在父亲墓前立下的誓言。”
“誓言?”卡彭嗤笑一声,“那仅仅是因为我们走在同一条道路上,但是今非昔比了,甘比诺。”
甘比诺的目光如刀锋般刺向卡彭:“现在是我说了算,你让我很失望,但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解释,老兄弟。”
卡彭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七年前,前首领遇刺身亡,那时我就被你派到了龙门。我千里迢迢赶来,为的是建立一条史无前例的商业桥梁,作为家族的后盾。”他的声音逐渐提高,“但结果,你在叙拉古还是失败了,而且逃了过来,转眼就接手了我辛苦运作的一切。”
甘比诺不屑地摇头:“省省吧,你不是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就动怒的人,否则你早就死了。”
卡彭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随你怎么说,我只是到了今天才发现,家族最勇猛的獠牙才是真正妨害家族的罪魁祸首。”
甘比诺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讽刺:“所以你想掰断自己的爪牙,再给自己戴上项圈?哈!”
卡彭的声音冰冷刺骨:“继续让你在龙门肆意妄为,我们迟早会被那些不可阻挡的大势泯灭。”
甘比诺的笑容逐渐扭曲:“原来如此,我都感动得要哭了。想不到你为了家族竟然如此深思熟虑。”
卡彭毫不退让:“彼此彼此。”
甘比诺的眼神变得凶狠:“你身手变得迟钝了,卡彭。”
卡彭冷笑回应:“你在叙拉古留下的伤也不好受,甘比诺。”
甘比诺的声音低沉下来:“放弃吧,我不想杀你。”
卡彭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你想得很。”
甘比诺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狰狞:“呵!你可真了解我!”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一旁的墙壁突然被撞开,砖石飞溅。可颂带着拜松从烟尘中冲了出来,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哎呀?”可颂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本想着破墙离开的……似乎撞到了不得了的现场?”她挠了挠头,语气轻松,“没关系喔,你们继续,我们换条路。”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身后又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群黑帮成员追了上来,大喊:“快追!别让那两个人溜走了!!”
拜松叹了口气,无奈地看向可颂:“……好像不太有机会。”
甘比诺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正好,搅局者都到齐了,那就把你们——”他的话还未说完,又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传来,一群人破窗而入。
“这次又怎么了!?”甘比诺怒吼道。
能天使的声音从烟尘中传来,带着一贯的俏皮:“喂~我们来啦!”
德克萨斯的身影紧随其后,她环顾四周,语气平静:“……真巧,全都在这儿了。”
空从德克萨斯身后探出头,眨了眨眼:“唔,这架势是要最终决战了吗?是不是早了点?”
德克萨斯淡淡地回应:“没关系,越早解决这出闹剧越好。”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黑帮成员,声音冰冷,“就按老板的意思,把他们扔进江里吧。”
卡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哼,越混乱,越合我意。”他环视四周,声音低沉,“看来,谁能从这里站着出去,谁就会成为今晚的赢家。”
黑帮们和企鹅物流的战斗瞬间爆发,场面一片混乱。但随着战斗继续,越来越多的黑帮倒在地上。
甘比诺喘着粗气,怒吼道:“哈啊,哈啊……都躺地上干什么?没死的都爬起来!”
黑帮成员们勉强爬起,声音颤抖:“是、是!”
能天使一边灵活地躲避攻击,一边调侃道:“这么勉强部下可不好哦,有医疗补贴吗?”
德克萨斯挥动手中的武器,冷静地分析道:“……有点混乱,但总之把穿黑衣服的全部打趴下就行了吧?”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闯入战场。莫斯提马站在混乱的中心,环顾四周,语气轻松:“真是乱成一锅粥啊。”
拜松惊讶地看向她:“是啊——欸!?莫斯提马小姐?”
莫斯提马微微一笑:“但是看你们还挺有活力的。”
德克萨斯皱了皱眉:“……你什么时候来的?”
莫斯提马耸了耸肩:“老板喊我来的嘛。”
卡彭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嘁,是那个奇怪的萨科塔人。”
甘比诺怒吼一声:“给我滚开!”他猛地冲向莫斯提马,然而后者只是轻轻一挥手,一股强大的能量瞬间将甘比诺震飞出去。
“好了好了,冷静一点。”莫斯提马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黑帮成员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有人喊道:“她把首领给打飞了!?”
另一人颤抖着说道:“不对!那是法杖!首领小心!她是个术师!”
卡彭的额头渗出冷汗,低声命令道:“……看来没有和她正面作战是正确的选择……喂,先不要靠近他们!”
甘比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萨科塔,不,你是萨卡兹?你到底是什么?”
莫斯提马微微一笑,语气轻松:“普通的信使啊,不然呢?”
甘比诺的怒火再次被点燃:“故弄玄虚!该死——”
莫斯提马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中场休息一下……你们大概是不会听的吧。”
甘比诺怒吼道:“你在小看我!?”
莫斯提马没有理会他,转头看向企鹅物流的众人,语气亲切:“别来无恙,各位,上次见面是多久以前了?”
可颂歪着头想了想:“有个几年了?还是几个月?”
空微笑着说道:“日子过得太充实,就会让人忘记时间呢。”
能天使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差不多四年零三个月哦,莫斯提马。”
莫斯提马的目光落在能天使身上,轻轻点头:“嗯,那还真是好久不见。”
能天使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感人的重逢吗!?”
莫斯提马笑了笑:“感人与否先不论,但现在不是时候叙旧呢。”
德克萨斯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语气严肃:“你真的打算在这里动手吗?”
莫斯提马活动了一下手腕:“只是适当运动一下。”
德克萨斯沉默片刻,点头道:“……那好吧,记得手下留情。”
莫斯提马眨了眨眼:“没问题。”她忽然抬头看向远处,语气中带着一丝微妙,“而且,还有另一位客人在等着我呢。”
德克萨斯疑惑地皱眉:“……?”
空看着莫斯提马的动作,感叹道:“无论看几次都觉得,莫斯提马小姐轻描淡写地挥舞法杖,结果总是会很夸张呢。”
可颂笑着指了指一旁的黑帮成员:“那些黑手党已经吓傻了耶。”
能天使握紧武器,跃跃欲试:“嘿咻,是不是该趁现在多敲晕两个?”
莫斯提马看向甘比诺,语气轻松:“怎么了?不继续了吗?”
甘比诺的眼中燃烧着怒火:“……也许你的确有些实力,但我发誓不会让你轻松离开。”
莫斯提马耸了耸肩:“别总是这么杀气腾腾的,就当是饭后运动吧——”她的话突然停住,眉头微微一皱。
黑帮成员们察觉到异样,有人惊呼:“怎、怎么了,刚才这些火焰是不是凝固了?”
莫斯提马低声自语:“……看来伊斯正好路过这附近,还是速战速决吧。”
甘比诺怒吼道:“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面对我!”
莫斯提马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你变得越来越焦躁了,作为一名家族领袖,这样可不利于控制战局。”
甘比诺的拳头紧握:“嘁!你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真是让人恼火!”
黑帮成员们纷纷后退,有人喊道:“法术!快躲开!”
另一人提醒道:“别去帮倒忙了,我们去对付企鹅物流就行!”
德克萨斯冷哼一声:“……我们好像被小看了,让他们见识见识吧。”
可颂兴奋地举起武器:“得令!嘿——!”
就在双方即将再次交锋之际,一阵狂风突然席卷而来,吹散了战场上的烟尘,也吹散了紧张的气氛。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滞,仿佛时间在此刻凝固。
狂风伴起沙尘,席卷着整个战场。莫斯提马站在风樯中央,长发在风中狂舞,眼神却异常平静。
“德克萨斯,撤退,快!”她的声音穿透风沙,清晰而冷静。
德克萨斯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明白!”
莫斯提马轻笑一声,目光投向远处的阴影:“真是,老年人总是这么心急。”
甘比诺怒吼着冲上前:“别想跑——”
然而,他的身影瞬间被沙尘吞没,声音戛然而止。
卡彭啐了一口,咬牙下令:“嘁,这是法术,先撤退!”
可颂紧紧抓住盾牌,声音在风沙中显得模糊:“情况是不是有点不太妙!?”
空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德克萨斯!这边是出口!”
德克萨斯环顾四周,眉头紧锁:“拜松和莫斯提马人呢?唔!”
能天使的身影已经冲了出去:“他们被沙暴隔开了,我去一趟!”
德克萨斯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等等,能天使!”
她咬了咬牙,低声自语:“真是的,每次和莫斯提马有关,这家伙就头脑发热。”
拜松在风沙中艰难前行,声音带着焦急:“德克萨斯!莫斯提马!你们在哪儿!?”
沙尘灌入眼睛,他忍不住抬手遮挡:“啊,眼睛里进了沙子——”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搭上他的肩膀。
“不要慌。”莫斯提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而沉稳。
拜松猛地回头:“莫斯提马小姐!”
莫斯提马微微一笑,目光却投向风沙深处的阴影:“遮住风沙,跟着我走就好。”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话说回来,这么近距离感受一番,的确是一位不该随便招惹的老先生呢。”
远处,黑帮成员惊恐的喊叫声传来:“地面、地面塌陷了!是流沙,后退!不要被卷进去!”
独眼黑帮的声音带着慌乱:“首领!请下指示!”
甘比诺的脸色阴沉至极:“其他人呢!卡彭呢!?”
戴墨镜的黑帮喘息着回答:“趁着沙尘暴离开了,有一些我们的人混在他们的队伍里……”
独眼黑帮的声音更加急促:“首领!这里也要塌了!”
甘比诺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最终咬牙下令:“……走,我们还有机会。”
就在这时,风沙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鼠王拄着拐杖,步履沉稳,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机会?机会……啊……”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戏谑,“奇怪……我怎么不记得,你们剩下什么机会?”
第10章 P.M.
风沙渐息,月光重新洒落在龙门的街道上。拜松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头望向四周,整栋建筑已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废墟。他喃喃道:“那到底是什么……”
莫斯提马站在边上,黑色的犄角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看向匆匆跑来的能天使,嘴角微微上扬:“你刚才直接穿过了法术的正中心吧,总是那么乱来。”她的目光落在能天使的短发上,突然轻笑一声,“噗嗤,我这才发现,怎么把长头发剪短了?”
能天使撇了撇嘴,金色的光环在头顶微微闪烁:“喂,你刚刚笑出来了吧!”
莫斯提马伸手拂去她发梢上的沙粒,语气温柔:“头上都沾满了沙子,就算是短发也不能不珍惜啊。”
能天使挥了挥手,笑容灿烂:“我没事的啦,谢谢。”
莫斯提马的眉毛微微一抬,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我们已经这么生疏了吗?”
能天使眨了眨眼,故作轻松:“这只说明我讲文明懂礼貌。”
莫斯提马轻笑一声:“呵呵,说的也是。”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调侃起来,“如果你不总在工作时间睡觉,在教堂外搞摇滚乐演出,出了岔子再让公证所的人追你三条街的话。”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被你失手炸掉的母校在你离开拉特兰的那一天可是拉了横幅的哦?‘欢送能天使前往龙门’。”
能天使的脸瞬间涨红,跺了跺脚:“什么?这是老友聚会互揭伤疤之类的必备项目吗?好嘞,该我了!”
莫斯提马摊开手,笑意盈盈:“请便。”
能天使绞尽脑汁,最终泄气地垂下肩膀:“……不好,这么一想,我好像都不太清楚你的黑料!”
莫斯提马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好孩子不该知道那么多喔。”
能天使瞪大眼睛:“你是我老姐吗!?”
莫斯提马歪了歪头:“欸,差不多吧。”
拜松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两人的互动,心中暗想:“……这两个人好像关系很好呢,因为都是拉特兰人吗?”他的目光落在能天使身上,有些惊讶,“而且能天使竟然也会被抢走话茬……”
能天使深吸一口气,表情忽然认真起来:“那个……莫斯提马。我还是有一点小问题要问啦,小小的问题。”
莫斯提马微微颔首:“嗯?”
能天使的声音低了几分:“为什么这个时候回来?”
莫斯提马的目光投向远处,仿佛在回忆什么:“唔,嗯,原因是有不少啦,怎么说呢。”她竖起手指,“第一,是工作。”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龙门安魂节总是会搞促销嘛,回龙门凑个热闹。”
能天使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那么多年的安魂夜你都不知所踪,偏偏在今年回来?”
莫斯提马轻笑一声,目光柔和:“其实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能天使别过脸,语气别扭:“诶……你察觉到了就直接告诉我嘛。”
莫斯提马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呵呵,难得看到你纠结的样子,让人很怀念。”她顿了顿,瞥了一眼拜松,“而且,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当着来参观学习的人面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题呢。”
拜松连忙摆手:“啊……没事,我会在后面跟着的,你们请便。”
莫斯提马摇摇头,语气坚定:“这可不行,还不排除被追踪的可能性。”
能天使叉腰抗议:“啊!用拜松当借口也太狡猾了吧!”
莫斯提马笑了笑,目光扫过四周:“先和德克萨斯他们汇合吧,那么多吓人的黑手党还在虎视眈眈呢。”她看向能天使,语气调侃,“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总是这么惹麻烦吗?”
能天使掰着手指数了数:“也算不上经常?每周有个四五六七八天的样子?”
莫斯提马故作沉思:“……嗯,的确不太经常。”
能天使突然凑近,眼中带着期待:“那你呢?去了哪里?”她的声音低了几分,“你知道我刚见到老板的时候,老板说你已经离开龙门了,那种长跑到终点线前摔了一跤的感觉吗?”
莫斯提马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的界限:“很多地方,多到数不清。”她的声音平静而悠远,“来到一座无人问津的村子,接下一封信,再前往群山的另一面,追着移动城市跑,就这样。”
能天使轻声感叹:“听着真孤独呢。”
莫斯提马耸耸肩,语气轻松:“但写成游记的话说不定能大卖?”
拜松忍不住插话:“莫斯提马小姐,去过所有国家吗?”
莫斯提马看向他,眼中带着笑意:“大部分吧,羡慕吗?”
拜松点点头,语气诚恳:“……有一点,一般的信使是不会有这样的机会的。”
莫斯提马拍了拍他的肩膀:“会有机会的。不过你可别指望企鹅物流哦,我们是不能用常理来判断的。”
拜松苦笑一声:“关于这点,我已经心知肚明了……”
莫斯提马的目光重新变得深远:“在漫漫大漠中坐着卡车,盯着落日穿过黄沙,听着是很浪漫,但当浪漫持续上百个小时的时候,也就消磨殆尽了。”
能天使突然指着天空:“黄沙落日我是没怎么见到过啦,但你不觉得今天沙尘很大吗?”她叉腰抱怨,“这几年龙门的空气质量下降了不少喔,该增加几台空气净化器了!”
莫斯提马轻笑一声:“空气质量吗……也许吧。”她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能天使,拜松,虽然很抱歉,但你们得先——”
拜松和能天使异口同声:“又来?”
莫斯提马眨了眨眼,语气无辜:“哎呀,我对自己离开的时机拿捏的还是比较好的吧?”
能天使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你认真的?”她的声音低了几分,“但是对你而言只是几个小时,对我而言可是——”她突然甩了甩头,大声说道,“算了,莫斯提马!回头请我吃饭!必须!”
莫斯提马笑着点头:“——知道啦知道啦。”她的目光扫过四周,语气轻松,“……真是的,今晚还真热闹。”
拜松看着莫斯提马的背影,有些犹豫:“我们真的就抛下莫斯提马小姐一个人吗?”
能天使叹了口气,语气复杂:“谁抛下谁?反正就算不听她的,她也会在哪个时间点突然消失的吧。”
拜松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你在生气?”
能天使猛地转身,大步向前:“——啊啊!先去找德克萨斯!剩下的之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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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阴影中,莫斯提马缓缓走过巷子,目光投向站在高处的鼠王。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拐杖的金属尖端泛着冷光。
“哟,你在这里,刚才那是怎么回事?”莫斯提马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
鼠王缓缓转身,声音沙哑:“……突然心血来潮罢了。”
莫斯提马挑眉:“你的心血来潮是不是太用力了点?明明企鹅物流也在场。”她的语气忽然严肃,“而且你也一把年纪了,总是这么拼命,不会短命吗?”
鼠王轻笑一声:“你觉得我出了几分力?”
莫斯提马沉默片刻,微微点头:“……是吗。”她抬头看向鼠王,“那至少稍微收敛一些你的杀气如何?我都快不敢当着你的面说话了。”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发生了什么?”
鼠王的目光投向贫民窟的方向,声音低沉:“嗯,也许我小看了年轻人的警戒心,龙门的年轻人总是会让我吃惊。”他顿了顿,“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有几个失控的傀儡,误伤了一位尽心尽责的鱼丸师傅,仅此而已。”
莫斯提马冷笑一声:“‘仅此而已’?你应该学会管理一下表情,再来说这种话。”
鼠王的表情终于松动,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一直保持的微笑就失去了微笑的意义。比起你,我倒还轻松一点。”
莫斯提马直视他的眼睛:“这难道不在你的预料之内吗?”她的声音带着试探,“比如,为了防止企鹅物流和黑手党的冲突不好收尾,先找一个可以亲自惩戒他们的借口,之类的。”
鼠王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欣赏:“——你这丫头,陪着那只企鹅胡闹,真的是暴殄天物。”
莫斯提马耸耸肩:“哪里哪里。”
鼠王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锐利如刀:“……但我也没有允许那群黑帮们随意践踏贫民窟。我从未允许。”他的声音冰冷,“我已经尽量容忍了他们的僭越,但他们还是坏了规矩。”
莫斯提马轻声问道:“本以为他们和叙拉古那点若有若无的联系可以为龙门带来那么一丁点有趣的利益……真是让人失望?”
鼠王的目光微微闪动:“停一停……干嘛和我说这么多?下一步是要把我灭口了吗?”
莫斯提马摊开手,语气轻松:“老人也是需要发发牢骚的。”
鼠王冷哼一声:“是吗,那我就当只是一场安魂节狂欢吧。刚才你说的那些东西我全部都没听见喔。”
莫斯提马眨了眨眼:“那些黑手党闹的越大,说不定事后的尾款我就能拿到更多。”
鼠王突然问道:“那有了钱之后呢?”
莫斯提马的笑容灿烂:“先把那家糖果铺子买下来。”
鼠王轻笑一声:“呵呵,你还真是情有独钟。”他的语气忽然认真,“好啊,除了地下室,其他东西随你搬走。”
莫斯提马故作惊讶:“果然是有地下室的吗……你就不能稍微保护一下我的美好回忆?”
鼠王转身,背影在月光下拉得修长:“那可是我的铺子。”
莫斯提马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道:“真是太可惜了,我本以为你退休之后真的会去当一个杂货铺老板。”
鼠王的声音随风飘来:“也许吧,如果退休的时候我还活着的话。”他顿了顿,“时候不早了,接下来狂欢才算正式开始。戏子伶人都已经各就各位。”
莫斯提马挑眉:“不打算继续袖手旁观了?”
鼠王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这里风景不错吧。”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安魂夜是恭送亡者的节日,而龙门终归是我们的城市。”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活着的人们热热闹闹的,亡魂才能没有遗憾地离去。”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而且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老鼠,要是不活动活动筋骨,说不定会被某些别有用心的家伙误当成已死的亡灵喔。”
莫斯提马轻笑一声:“那该怎么热闹?”
鼠王的拐杖重重敲在地面上:“就该如此热闹。”
莫斯提马点点头,语气意味深长:“——啊,原来如此。”她看向鼠王,“那这场安魂的花销似乎有点大,嗯,甚至有点浪费。”
鼠王的目光深邃:“你很聪明。”
莫斯提马耸耸肩:“也是,否则魏长官早就来找你的麻烦了。”
鼠王摆摆手,语气慵懒:“别说那么吓人的事,我可不想再和近卫局打交道了,太麻烦了。”他的声音忽然冰冷,“而这一出好戏的精髓就在于,所有的开销,都由演员自己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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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的另一头,拜松和能天使与德克萨斯一行人汇合。能天使兴奋地挥手:“啊!德克萨斯~”
德克萨斯的目光扫过两人,眉头微皱:“你们没事,但是莫斯提马呢?”
能天使撇了撇嘴:“这个问题有什么必要吗,看不就知道了。”
德克萨斯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好像也是,抱歉。”
能天使眨了眨眼:“……为什么要抱歉,还有你们看着我干嘛?”
空干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啊哈哈……莫斯提马既然回来了,迟早能见到面的吧。”
德克萨斯抬起手腕,通讯器突然响起:“有联络,是老板。”
“喂~?”大帝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一贯的慵懒:“玩的还开心吗?有没有缺胳膊少腿之类的?……没有?那好,听我说。”
拜松忍不住小声嘀咕:“……大帝先生,是不是买了很多保险?”
大帝的声音继续传来,语气兴奋:“今晚在轱辘街有个安魂节狂欢盛典。尽是一些没牌面的营销活动。”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但是,我突然决定参加那场活动,作为一名伟大的音乐人。……为龙门带来一些有格调的噪音。他们感激涕零,已经在楼下跪得整整齐齐了。……至于你们的任务,就只是跟在我的身后,然后把那些号称要解决企鹅物流的蠢货一网打尽。……明白了吗?明白了?好!就这样!”
通讯戛然而止。德克萨斯收起通讯器,面无表情:“……挂了。”
可颂挠了挠头,一脸困惑:“我怎么感觉这事似曾相识?”
空拍了拍手,语气轻快:“……总之,我们也要去那个什么派对就对了吧。”
能天使高举拳头,笑容灿烂:“嗯,出发!”
第11章 午夜龙门
0:00 A.m. 天气\/沙尘
龙门市区·商业街
夜风裹挟着细碎的沙尘,在空荡的街道上盘旋。路灯的光晕被黄沙模糊,像蒙了一层昏黄的纱。孑靠在一家关门的店铺门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眼神冷得像冰。
槐琥从阴影中走出,靴底踩过碎玻璃,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瞥了一眼孑的表情,眉头微蹙:“喂,你知道你现在的表情很吓人吗?”
孑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你回来了,那些人你调查清楚了吗?”
槐琥抱臂而立,橙红的瞳孔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稍微有一些眉目。虽然很想把那些胡作非为的家伙绳之以法,但似乎不是我一个人就能解决的事情。”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说不定要拜托事务所的那些家伙。但阿那个家伙,又不肯直接告诉我,故弄玄虚的……”
孑抬眼:“哪个家伙?”
“阿。”
“啊?”
“……他就叫阿。”
孑的嘴角抽了抽:“哦……那,总而言之,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对吧。”他站直身子,刀柄在掌心转了一圈,“我来帮忙。”
槐琥眯起眼睛:“……你没听明白吗?如果只是那些混混倒还好说,可如果是一个有组织有规模的帮派组织,我们当然不能轻举妄动。”
“‘不能轻举妄动’,也不是毫无办法,对吧。”孑的声音平静,却像钝刀划过皮革。
槐琥愣了一下:“你竟然会和我抠字眼?”
“我没在开玩笑。”
两人对视片刻,槐琥叹了口气:“……阿伯他没事吧?”
“伤不重。”孑的目光扫向贫民窟的方向,“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槐琥的拳头缓缓攥紧:“——没错,的确不重要了。如果只是黑吃黑的案子,我才不想多管闲事。”她的声音陡然冷厉,“但在我的眼前伤及无辜,我可不能由着他们胡作非为!”
孑的嘴角微微上扬:“……谢谢,之后请你吃鱼丸。”
槐琥翻了个白眼:“鱼丸就不必了……”她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今晚的事件,也和企鹅物流有关系。他们根本没打算掩饰,一点都没。”
孑摇摇头:“他们不是坏人,大概也是被卷进去的吧。”
槐琥冷哼一声:“今年到现在已经被卷进去几十次了?他们应该更注意一点,不要总是惹是生非。”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咔咔作响,“如果有机会见到他们,有必要警告他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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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仓库·阴影深处
卡彭的皮鞋碾过地面的碎玻璃,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低头看着手中染血的扑克牌——黑桃J,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沙子,源石技艺,法术,哼。”
身旁的黑帮成员咽了咽口水:“难道卡彭先生的意思是……”
“当然是最不该招惹的人,不然呢?”卡彭的指尖一弹,纸牌旋转着飞入黑暗。
黑帮成员额头渗出冷汗:“鼠王?但是,我们岂不是要同时对付首领、企鹅物流,还有……”
“还有半座龙门。”卡彭的声音陡然冰冷,“没错,情况不容乐观,所以,一步都不能走错。”
“但是!”突然,他猛地转身,手中的弩箭对准了身后的黑帮成员:“你以为背叛家族真的是一件小事吗?”他的眼神如刀,“愿意追随我在龙门扎根,做好了不惜背叛甘比诺也要活下去的准备,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弩箭上膛的机械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而你并不在其列,甘比诺的走狗,去死吧。”
砰!
箭矢穿透血肉的闷响过后,卡彭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也许觉得今晚累极了。
可他突然察觉到背后的异样。他缓缓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甘比诺从黑暗中踱步而出,手中的短刀滴着血,声音沙哑:“我本以为你只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账,看来你收买人心还是很有一套的。”
卡彭冷笑:“说起来,这还是你教我的。”
“我怎么不记得?”
“你曾经赢得过我的效忠,再让我失望至极。”卡彭的弩箭再次抬起,“我可不会重蹈覆辙。”
甘比诺的刀锋映着月光:“背叛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明白。”
“背叛是叙拉古最肮脏的罪名。”卡彭的指尖扣上扳机,“但可惜,你所拥戴的荣誉在龙门毫无价值。”
甘比诺突然甩出一张扑克牌,黑桃J如刀片般划过卡彭的脸颊:“收下这个吧!”
卡彭抹去脸上的血痕,嗤笑道:“你的剑更迟钝了,甘比诺,和企鹅物流的厮杀让你负伤了吗?还是说,旧伤复发?”
甘比诺的眼中燃起怒火:“你的懦弱让我感到心寒,我只是在考虑怎样的血腥下场才适合叛徒。”
“现在,你才是多余的那张牌。”卡彭的弩箭瞄准甘比诺的心脏,“然后呢?你打算做什么?打败企鹅物流,打败鼠王,打败龙门近卫局,再打败魏彦吾?”
他扣动扳机的瞬间,仓库的大门被猛地踹开——
轰!
仓库铁门被整个踹飞,烟尘中一道娇小的身影如炮弹般撞入战场。最前方的黑帮成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记鞭腿扫中膝盖,惨叫跪地。
\"所以,就是你们?\"槐琥甩了甩马尾辫,橙红的瞳孔在沙尘中亮得骇人。她的运动鞋踩住那人想要摸枪的手,碾得指骨咯咯作响:\"在贫民窟打老人的时候,没想过会被人找上门吗?\"
甘比诺眯起眼——这个女孩竟能毫发无损地穿过他布置的防线。他瞥向卡彭,发现对方同样脸色阴沉。
\"鼠王派来的?\"甘比诺的刀尖转向槐琥,\"可惜了这副好身手。\"
孑慢悠悠地从槐琥身后走出,腰间菜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嗯,看来就是你们了。\"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菜市场挑鱼,\"阿伯的医药费,谁付?\"
卡彭突然暴起!他袖中滑出第二把短刀,直刺孑的后心——
\"当!\"
槐琥的拳头如铁锤般砸偏刀锋,另一只手抓住卡彭的领带将他掼向地面:\"偷袭?真给叙拉古长脸啊!\"
甘比诺趁机突进,长刀劈向槐琥毫无防备的后背,却在半空被一把飞来的菜刀精准格挡。孑不知何时已贴到他身侧,呼吸喷在他耳畔:\"......你有三次想偷袭。\"
混战一触即发。
槐琥的拳风撕裂空气,每一击都带着精确计算过的角度。黑帮成员的匕首还未举起,就被她扣住手腕反拧——骨骼断裂的脆响和惨叫此起彼伏。
\"拳峰不正,如何取胜?\"她一个回旋踢踹飞持弩者,转头对孑喊道,\"右边三个交给你!\"
孑叹了口气,菜刀在掌心转了个花:\"......今天生意亏大了。\"话音未落,刀背已重重敲在最近敌人的太阳穴上。
卡彭滚到货堆后喘息,突然发现甘比诺也在不远处狼狈躲避。
\"被两个小鬼逼到这种地步......\"卡彭擦掉嘴角的血,\"这就是你复兴家族的野心?\"
甘比诺甩了甩刀上的血珠:\"至少我不用靠讨好鼠王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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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民窟边缘·无名墓园
夜风掠过荒草丛生的墓碑,卷起几片枯叶。董阿伯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鼠王身后,嘴里骂骂咧咧:“……你让我等这么久,就为了把我带到这儿来?”
鼠王林头也不回,拐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怎么嘴巴还是这么毒。”
“我可不会对客人这个态度。”董阿伯啐了一口,“你又不是客人。”
鼠王突然停下脚步,面前是一座低矮的墓碑,上面只刻着一个简单的名字:阿发。
董阿伯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这是阿发的墓,你也许不认识吧。”他指向旁边,“这是癞子陈的,这是假阎王的。”
月光下,墓碑的阴影连成一片,像沉默的卫兵。
鼠王轻声问:“人很多?”
“还好,至少都是邻居。”董阿伯揉了揉发青的额角,“我们也该想想以后的住处了。”
鼠王突然笑了:“现在想这个还太早了,还是说,你其实得了什么绝症?”
董阿伯瞪了他一眼:“也不早了。我们活得不够久,所以总觉得自己经历了很多大风大浪。”他的目光扫过墓碑,声音沙哑,“像我这种人,兄弟们用命把我们救下来了,过几天安稳日子,回头再想想自己这辈子,好像也没多大个事,毕竟干大事的,都过不上安稳日子了。”
鼠王沉默片刻,突然用拐杖戳了戳董阿伯的伤腿:“搞什么,卖个鱼丸卖得大彻大悟了?”
董阿伯疼得龇牙咧嘴:“说实话,买菜涨价比黑手党要命的多!”他缓了口气,突然咧嘴一笑,“……头儿,你真不考虑让我以后做你邻居?我看这里风水奇好,听说墓地联买会便宜不少。”
“够了没?”鼠王的语气罕见地带了丝无奈。
“开个玩笑,玩笑。”董阿伯摆摆手,目光投向远处,“哎,你好歹还有个女儿,我就是个孤家寡人咯。”
鼠王轻哼一声:“不是有贫民窟的那些孩子跟着你吗?还有那个叫阿孑的小子。”
“和血亲终究是不一样的。”董阿伯的声音忽然轻得像叹息,“老了之后,才会真正意识到这点。”
夜风卷起他的裤角,露出腿上狰狞的伤疤。
“……所以你要活得比我久一点。”他抬头看向鼠王,浑浊的眼里映着月光,“但也不要太久,稍微久一点就好,我在下面等你。”
鼠王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你是铁了心要找机会呛我?”他转身走向墓园出口,声音飘在风里,“说起来,过会还要再去见个老朋友,要来喝一杯吗?”
董阿伯摇摇头:“不了,我怕阿孑那小子真的去惹事,得去看着点。”
“我会帮你看着点的。”
董阿伯突然笑了:“可我还剩几个活着的老朋友?不都在这儿了吗?”
鼠王停下脚步,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还有一个。”
“……我和姓魏的聊不来。”董阿伯的表情僵了一瞬,“和他打交道久了,真的会短命的。”
鼠王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但当年帮魏彦吾挡下一枚流弹,这辈子都没法直着腿走路的人,是你。”
董阿伯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你以为我想吗?靠,别提这件事,我一直感觉自己亏惨了。”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至少龙门可以直着腿走路了,也不亏吧。”
鼠王轻笑一声:“你啊,一点没变,不过这样也好。”他摆了摆手,“你要是真的不想见他,就先走吧。”
董阿伯转身走向另一条小路,背影佝偻却坚定:“你总算肯放我走了,我好歹也是个伤员,林。”
夜风掠过两人之间的空地,卷起一片枯叶。
“……姓董的。”鼠王突然开口。
“没听见。”
“活久一点,多卖点鱼丸。”鼠王的声音混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切,“先考虑在龙门买个门面,开家店,收几个徒弟,然后再想想棺材搁哪儿,不着急。”
他的拐杖敲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像倒数的钟:“鼠王还活着,轮不到你们送死。”
董阿伯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得嘞。”
第12章 A.M.
夜风裹挟着细碎的沙尘,在空荡的街道上盘旋。路灯的光晕被黄沙模糊,像蒙了一层昏黄的纱。在龙门的另一处阴影中,卡彭正与鼠王进行着最后的谈判。
\"------正如您所言,鼠王先生。\"卡彭的声音低沉而恭敬,\"龙门有自己的规则,魏彦吾在十几年前就默认了这个铁律,我们绝不敢轻易违反。\"
鼠王拄着拐杖:\"......你们想铲除企鹅物流,取而代之。\"
\"正是。\"卡彭微微颔首。
鼠王轻笑一声:\"企鹅物流是明面上的合法公司,能庇护他们的只有龙门的钢铁律法。\"他顿了顿,\"不过他们有时候的确触犯了各方面的问题,而且从来不以为然。\"
甘比诺在一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是在说我们赢不了吗?'鼠王'先生?\"
鼠王的目光转向甘比诺:\"'输赢'不是谈生意的时候应该出现的词,也难怪你逃离了叙拉古,你的确不是那个女人的对手。\"
甘比诺猛地抽出短刀:\"你敢侮辱我的家族?\"
卡彭急忙拦住他:\"闭嘴,甘比诺!我们要的是针对企鹅物流的------\"
鼠王摆了摆手:\"只要遵循规则,我没有庇护企鹅物流的理由。\"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但是切记,西西里人,切记不要越界。另类的秩序不代表没有秩序,叙拉古应当最明白这个道理。\"
卡彭深深鞠躬:\"------我明白。\"
鼠王抬头望向夜空:\"......龙门这个季节的星星,比想象中的多。\"他轻声说道,\"放在桌上的茶,也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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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企鹅物流的成员们陷入了苦战。一群龙门的打手与黑帮一起将企鹅物流团团围住。可颂挥舞着巨锤,将一名黑帮成员击飞:\"我们是不是被包了个圆?里三层外三层的那种?\"
能天使一边射击一边回答:\"啊,戚风蛋糕卷?\"
德克萨斯冷静地分析着局势:\"鼠王是贫民窟的话事人,他的爪牙自然无处不在。\"
拜松躲在盾牌后,额头渗出冷汗:\"......为什么不早说?\"
德克萨斯瞥了他一眼:\"我以为那只是个都市传说,而且我也不知道他真的是只老鼠。谁会这么取外号?\"
空被逼到墙角,声音颤抖:\"寸步难行呢......\"
拜松咬牙:\"现在怎么办?\"
德克萨斯突然看向他:\"你一直在问怎么办,不如你自己想想?\"
拜松愣了一下,随即握紧盾牌:\"......明白了。\"
就在这时,更多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德克萨斯长剑出鞘:\"要来了。\"
混战再次爆发。可颂的巨锤横扫,能天使的铳械轰鸣,德克萨斯的剑光如雪。拜松举着盾牌冲入敌阵,将几名黑帮撞飞。
\"喝啊------\"拜松怒吼着,盾牌重重砸在一名敌人胸口。
可颂惊讶地看着他:\"撞、撞飞了!?这下不是和我的定位重合了嘛!\"
远处的阴影中,拜松的管家放下狙击枪,额角渗出冷汗:\"少爷......\"他低声自语,\"就结果而言,老爷应该会满意的,但少爷继续这样......真的不会被企鹅物流带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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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附近的高楼上,莫斯提马与鼠王对峙着。夜风吹动她的蓝色长发,黑色的犄角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你来了。\"鼠王的声音沙哑,\"这里能清楚地看见下面的情况。你的朋友们正陷入苦战,你不打算去帮个忙吗?\"
莫斯提马微微一笑:\"我可没听说你会下这么重的手。\"
鼠王轻笑:\"我也不是所有事都会和年轻人推心置腹的。\"
\"也是,我总是会忘记,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莫斯提马的法杖开始泛起微光。
\"很多人会忘记这一点,他们都死无葬身之地。你已经属于特别优待了?\"
莫斯提马点点头:\"你杀了老板,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地过去喔?\"
\"呵呵,我心里明白。\"鼠王的拐杖轻轻敲击地面,\"企鹅物流和他们的主人过于目中无人了,龙门在变化,不能总由着他们为所欲为。\"
莫斯提马的法术能量越来越强:\"过河拆桥的事情做多了,会遭到报应的。你借企鹅物流的手做了那么多事......\"她突然眯起眼睛,\"等等,你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鼠王耸耸肩:\"谁知道呢。\"
\"不可能的吧,你对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拿捏得那么好。\"莫斯提马的法杖指向鼠王,\"起码比我好。\"
鼠王大笑起来:\"呵呵......你真的很聪明。\"
突然,鼠王看着莫斯提马手中法杖光芒渐起:\"火焰在响应你的意志,你这是打算把我送进墓地里吗?\"
莫斯提马摇头:\"怎么会呢,我可是非常尊老爱幼的。\"
话音未落,强大的法术能量从法杖中爆发,直冲鼠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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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的战斗仍在继续。能天使突然抬头看向高楼:\"莫斯提马!\"
德克萨斯一把拉住她:\"等等,能天使,被包围的是我们,不要打乱阵型。\"
能天使咬牙:\"嘁------!稍等!我马上就过来!\"
可颂被几名敌人逼到角落:\"这些家伙混在普通市民之间,完全没法好好战斗啊!\"
拜松喘着粗气,盾牌上满是凹痕:\"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可颂大喊:\"拜松,别发呆啊,你挡着我了!快闪开!\"
拜松深吸一口气,突然按下通讯器:\"听得见吗?我知道你在那。\"
通讯器里传来管家犹豫的声音:\"少爷......我......\"
拜松的声音坚定:\"我不怪你,多半是父亲多管闲事吧。但是现在,你得帮我一把。\"
短暂的沉默后,管家回答:\"......明白了,少爷请吩咐。\"
\"眼前这仗势,还用吩咐什么?\"拜松的眼中燃起战意,\"把他们打飞就完事了。\"
管家似乎有些惊讶:\"竟然会从少爷的嘴里听到这样的命令......容我替老爷问一句,为什么?\"
拜松怒吼:\"......我哪管那么多为什么!可颂姐,让一下!\"
可颂还没反应过来,拜松已经冲了出去,盾牌重重撞在一群敌人身上。拜松的冲锋如同一辆战车,直接将敌人的阵型撕裂。
管家在远处观察着战局:\"嗯......就结果而言,老爷应该会满意的,但少爷继续这样......真的不会被企鹅物流带偏吗?\"他摇摇头,\"不......不能继续妨害少爷了,只要少爷觉得可以,那就可以,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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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上,莫斯提马的法术与鼠王的源石技艺激烈碰撞。沙尘在空中形成漩涡,将两人包围。
\"......呵,我突然开始有些羡慕你这样的年轻人了。\"鼠王的声音在沙暴中显得飘忽,\"你们总是喜欢自顾自地选择自己的道路,全然不顾自己在时局中的位置。\"
莫斯提马的法杖光芒更盛:\"我也是有在好好工作的。\"
\"但是从来没有人能够查清你的根底。\"鼠王的拐杖重重敲击地面,沙尘突然变得更加狂暴。
莫斯提马咬牙抵抗:\"如果你真的查到了什么,那才是最麻烦的事情。\"
\"说得对,有些事情的确不该过度深究。\"鼠王突然收起了攻势,\"特别是和信使莫斯提马扯上关系的时候。\"
莫斯提马的法术压力骤减:\"这算什么?职业歧视吗?\"
\"只是经验谈。\"鼠王抬头看了看天色,\"现在,先暂停一下吧。\"
莫斯提马突然感到一阵无力:\"唔......法术被压制了......?\"她惊讶地看向鼠王,\"搞什么,原来一直在手下留情的人其实是你吗?\"
鼠王微笑:\"彼此彼此。但至少,你拖延了足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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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气,拜松背靠残破的墙壁剧烈喘息着。他的制服早已被汗水浸透,额角的伤口渗出细密的血珠,但手中的盾牌依然稳稳地挡在身前。
\"呼啊...呼啊...\"丰蹄少年抹去嘴角的血迹,倔强地瞪着面前踉跄后退的黑帮成员,\"论耐力...我...可不会...输给任何人。\"
那个伪装成普通居民的敌人捂着凹陷的胸甲,难以置信地瞪着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你这臭小子...怎么这么耐打...\"
莫斯提马轻盈地落在拜松身侧,蓝发在夜风中飘扬。她赞许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嗯,做得不错。\"黑角萨科塔环顾四周横七竖八倒下的敌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真亏你们能这么快解决那么多的敌人啊。\"
\"嘿!\"能天使一个漂亮的空翻落在他们面前,红发如火般耀眼,\"这次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突然消失了。\"她手中的铳械旋转半圈,精准地指向远处阴影中的人影,\"而且这家伙就是幕后黑手吧?当然要亲手暴揍他一顿啦!\"
可颂拖着巨锤走来,锤面上沾满了可疑的黏液。\"今天的运动量真是超乎想象...\"她揉着酸痛的肩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垮下脸,\"唔,账单长度也是。\"金发丰蹄可怜巴巴地看向德克萨斯,\"德克萨斯姐,我感觉今晚有很多东西没法报销啊...\"
灰狼少女冷漠地擦拭着长剑:\"不要问我,问老板去。\"
空抱着法杖小声提醒:\"但是老板他死了...\"
德克萨斯动作一顿:\"...那就一会再说。\"她顿了顿,突然皱眉看向不远处,\"话说,没有人去照顾一下老板的尸体吗?就那么躺在地上被踩来踩去的,是不是有点...\"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疑问。鼠王拄着拐杖缓步走来,沙尘在他周身盘旋,仿佛有生命般流动。
\"看来,人都到齐了。\"老人沙哑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捉摸的情绪,\"...年轻人总会做出自己的选择。\"他的目光扫过企鹅物流的众人,拐杖轻轻敲击地面,\"即使会在风雨飘摇的大地上粉身碎骨,你们也总是如此执意行事。\"
能天使歪着头小声嘀咕:\"他在说什么?\"
莫斯提马把玩着法杖,轻笑道:\"老爷子的碎碎念,忘了吧。\"
鼠王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就当是这样吧,安魂夜还开心吗?\"
可颂揉着发青的胳膊:\"还好啦,就和宿醉一样,绝对不能去想第二天该怎么办。\"
空依然忧心忡忡地望着远处:\"所以没有人去照顾一下老板吗?\"
鼠王沉默片刻,突然低笑出声:\"...企鹅物流,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莫斯提马的法杖泛起微光:\"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在意这点了吧。\"她眨眨眼,\"企鹅物流就是企鹅物流,开战的理由也只是老板被人质疑了品味,就这么简单。\"
拜松瞪大眼睛:\"什么?这样的吗?\"
\"为了扞卫自己的美学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莫斯提马模仿着大帝的语气,\"这才是大帝嘛。\"
鼠王摇摇头:\"至少在让人意外这方面,你们倒是从未让我感到过意外。\"
突然,能天使惊呼一声:\"唔哦!哪来的沙子!\"
空紧张地握紧法杖:\"他还有余力吗?\"
德克萨斯的耳朵警觉地竖起:\"...没错,都认真一点,这和那些打打闹闹可不一样。\"她的声音陡然严厉,\"一瞬间都不要松懈。\"灰狼少女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会死的。\"
鼠王的拐杖重重敲击地面,沙尘如活物般翻涌:\"安魂夜怎么能不热闹一点?\"他的大衣无风自动,\"让我亲眼见识见识,大帝究竟饲养着一群怎样的怪胎。\"
德克萨斯率先发动攻击,长剑划出一道寒光——
锵!
金属断裂的脆响回荡在街道上。德克萨斯皱眉看着只剩半截的剑身:\"...剑碰到沙子就断开了...真麻烦。\"
鼠王轻笑:\"嗯,这么多年了,胆敢直接近身对我舞刀弄枪的人可不多。\"
能天使迅速举铳射击:\"那么尝尝这个!\"子弹却在触及鼠王前就被沙墙吞噬。红发萨科塔懊恼地跺脚,\"啊,果然没用!可颂,交给你啦!\"
可颂奋力挥舞巨锤,却发现武器陷入流沙:\"但我的锤子已经被流沙缠住了喔!动都动不了喔!\"
鼠王失望地摇头:\"无用功。只是这样吗,企鹅物流?\"
莫斯提马突然笑了:\"不只是这样喔。\"
老人身形一晃:\"...唔。\"
蓝发萨科塔的法杖迸发出刺目光芒:\"沙盾被打破了,趁现在,能天使。\"
能天使瞬间切换双铳:\"弹幕射击时间到——!\"
密集的弹幕笼罩了鼠王,老人却只是微微皱眉:\"...复数的守护铳?真是麻烦的天使。\"
拜松突然举盾冲入弹道:\"别想得逞!\"盾牌精准地挡下了一缕试图偷袭能天使的流沙。
鼠王略显惊讶:\"哦?竟然挡住了?\"
能天使灿烂一笑:\"谢啦,拜松!\"
可颂趁机挣脱束缚,巨锤带着呼啸风声砸下:\"还有我!别怪我对老年人下手太重!\"却在最后一刻被突然升起的沙柱挡开,\"啊啊!还是没打中!!德克萨斯!\"
鼠王冷笑:\"休想。\"
空突然高举法杖,清亮的歌声穿透夜空:\"交给我,德克萨斯!\"声波如实质般震荡着沙墙。
鼠王身形微滞:\"唔,利用声音的源石技艺,有趣的小姑娘。\"
德克萨斯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断剑直刺鼠王咽喉:\"你还有空,东张西望吗?\"
老人险之又险地偏头避开:\"——唔。\"
短暂的寂静后,鼠王摸了摸被划破的衣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德克萨斯收回断剑:\"那种角度,竟然被避开了...\"
拜松却振奋地握拳:\"但至少让他挪了一步,一直站着不动对付我们,总觉得被小看了似的。\"
鼠王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嗯,企鹅物流。\"他轻抚大衣上的裂口,声音突然柔和下来,\"那件大衣,是我的女儿送给我的礼物。\"老人的目光扫过德克萨斯,\"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能碰到它的外人。\"
沙尘渐渐平息,鼠王望着这群伤痕累累却依然站立的年轻人,若有所思:\"龙门有多少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呢,你们究竟又能担任什么样的位置呢?\"
莫斯提马歪着头:\"做自己就好了吧,还是说,你生气了?\"
\"不,只是有些五味杂陈...\"鼠王抬头看了看渐亮的天色,拐杖上的沙粒簌簌落下,\"但是夜晚的时间所剩无几,是时候......\"
他的话语被突如其来的破空声打断——一发子弹从远处射来,精准命中鼠王的肩膀。
\"------!?\"鼠王踉跄后退,鲜血从伤口渗出。“干得不错,孩子们……但不要忘记,我给你们准备的‘礼物’……”鼠王捂着伤口,退入了阴影之中。
空惊呼:\"他、他被击中了?\"
德克萨斯看向子弹飞来的方向:\"......是那个狙击手,从刚才起,一直在。\"
管家从阴影中走出:\"......目标沉默,前去确认。\"
拜松震惊地看着管家:\"你为什么------!\"
管家平静地回答:\"......少爷,他很危险。您不应该这么接近他,他有驱动源石技艺的倾向,这个距离,我没法保证您的安全。\"他顿了顿,\"少爷的安全是第一优先,请您理解。\"
拜松的眼中闪过愤怒:\"......难道说,我只是个诱饵?父亲知道这些事情,所以他才派你来------\"
管家摇头:\"少爷......有些事和您想的不太一样,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了。我向您保证,老爷没有任何利用您的想法。\"
德克萨斯打断他们:\"......没关系,老板不在,现在也没人听你解释。\"
管家鞠躬:\"感谢理解。那么,少爷,请保重。\"
拜松还想说什么,德克萨斯已经转向他:\"------拜松,现在不是深究这件事的时候。鼠王还给我们留下了一份大礼,不要忘了。\"
莫斯提马走过来,语气轻松:\"说不定是炸弹喔,毕竟那个叙拉古人最喜欢炸弹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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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松和莫斯提马在街道上搜寻着鼠王提到的\"礼物\"。拜松的眉头紧锁:\"该死,到底会在哪儿------\"
莫斯提马安慰道:\"你很慌张,不要总是这么急躁。\"
\"我只是突然发现原来我一直被蒙在鼓里。\"拜松停下脚步,\"......莫斯提马小姐,我们之前,是不是和鼠王照过面?\"
莫斯提马点头:\"没错。\"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猜到了?\"拜松追问。
莫斯提马轻笑:\"啊哈哈------\"
\"请不要蒙混过关!\"拜松有些恼火。
莫斯提马耸耸肩:\"唔,我也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但是时间的确不多了,近卫局会坐不住的。\"
拜松突然想到什么:\"......维多利亚软糖,糖果盒,也许是个线索。\"他分析道,\"不过按照常理来考虑,重复使用同一种陷阱是非常愚蠢的行为。\"
莫斯提马挑眉:\"既然如此,为什么?\"
\"如果鼠王真的料到了今晚发生的一切,我们早些时候遇到他就必定不是偶然。\"拜松的眼睛亮了起来,\"从一开始,他就在和我们对话。\"
莫斯提马若有所思:\"这是他的陷阱,为什么还要给我们提示?这说不通。\"
拜松摇头:\"我也不知道,也许我们不该这么武断地与他为敌......但是,我有这种直觉。不光是猜想,是见到鼠王之后,他始终在尝试暗示某种东西......之类的。\"
就在这时,莫斯提马发现了什么:\"嗯......有了。\"
两人走近一个铁盒,拜松惊讶地看着它:\"......这个就是------?\"
莫斯提马检查着铁盒:\"长宽约八十厘米,高四十厘米,放在一个铁盒里------嗯,这算是个大号惊奇礼盒吗?\"
拜松紧张地问:\"能、能拆解吗?\"
莫斯提马摇头:\"不,我一点都不懂。\"
\"那么赶紧联系德克萨斯他们,也许他们------\"拜松的话还没说完,莫斯提马就打断了他。
\"似乎来不及了。这大概是定时型的。\"
拜松瞪大眼睛:\"真是炸弹!?\"
莫斯提马轻笑:\"真是,有点老套。我是说它的造型。当然,这件事本身也是。\"
拜松深吸一口气:\"啧......莫斯提马小姐,你先走。\"
莫斯提马歪头看他:\"那你打算怎么做?\"
\"赌一把。\"拜松举起盾牌,\"这面盾牌是特制的,我的身体也还算结实,就算押错注,说不定还有活下来的可能。\"
莫斯提马注视着他:\"当真?\"
拜松坚定地点头:\"嗯。\"
\"那就让我见证到最后吧。\"莫斯提马的法杖开始发光,\"不用担心,也许我也可以缩减爆炸的损失。毕竟这是工作嘛。\"
拜松摆好防御姿势:\"我知道了,呼------动手吧!\"
莫斯提马看着倒计时归零:\"......你决定了?可那根和我头发的颜色好像。\"
拜松一愣:\"唔!莫、莫斯提马!不要突然开玩笑!我差点就------\"他突然瞪大眼睛,\"啊。计数归零!快躲在我身后!!\"
莫斯提马轻松地站到他身后:\"好,好。\"
随着一声闷响,盒子炸开了,但出乎意料的是,没有火焰和冲击波,只有无数糖果喷涌而出,将两人掀飞。
\"呃------\"拜松在空中翻滚着,\"怎么不烫------这是什么,糖果!?\"
莫斯提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啦,注意落地姿势,不然会摔伤喔。\"
两人重重摔在街道上,正好砸到了赶来的可颂身上。
\"疼疼疼,今天怎么总是......啊!抱、抱歉!\"拜松慌忙爬起来。
可颂揉着被砸中的部位:\"还好啦,你们在玩什么,空中飞人吗?\"她突然皱眉,\"疼!又有什么东西砸着我了!?\"
空捡起地上的东西:\"......糖?\"她抬头看向天空,\"天上,在掉糖果?\"
随着刚才的爆炸,漫天糖果从空中散落,在月下一同构成了这安魂夜美妙的画卷。
德克萨斯叹了口气:\"唉,空气里的甜腻味更重了。\"她转向周围的黑帮,\"你们,差不多该收手了。\"
令人惊讶的是,黑帮成员们真的停下了攻击。一名黑帮揉着肩膀:\"......知道了。\"
能天使疑惑地看着这一幕:\"嗯?嗯?德克萨斯,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德克萨斯摇头:\"不知道。但是能猜出个大概来。\"
能天使不满地嚷嚷:\"诶!!你有什么线索就早点说啊!\"
德克萨斯指了指天空:\"安魂夜,早就过了吧。\"
鼠王的部下和黑帮成员们突然开始闲聊起来。一名鼠王的部下问道:\"......喝早茶吗?\"
黑帮回答:\"这个点?那不如去天台看日出。\"
\"你们这些黑手党真有意思,总喜欢去天台看日出......\"
\"嘁,这糖果砸得我脑壳叮当响------这是停手的信号,都住手。\"
拜松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喃喃道:\"他们,真的停下了,怎么回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颂环顾四周:\"怎么突然就安静下来了?大家就这么喜欢糖果吗?\"
拜松注意到糖果雨已经停了:\"......糖果雨停了。\"
莫斯提马微笑着:\"是啊,很短暂吧。如果天上真的能掉下糖果就好了呢。\"
拜松突然想起什么:\"等等,不对,那炸弹呢?\"
莫斯提马举起手中的铁盒:\"你说这个?\"
\"呃?你把它整个拆下来了?\"拜松惊讶地看着她。
莫斯提马将铁盒放在地上:\"让一让。\"她用法杖轻轻一点,铁盒的锁应声而开。
拜松紧张地后退:\"莫斯提马小姐!?\"
莫斯提马检查着铁盒内部:\"哎呀,稍微有点没控制好,但愿没烧焦。\"
拜松凑近一看:\"这就只是个普通铁盒?\"他伸手取出里面的东西,\"......里面还有一把糖果,呃,全都融化了,黏黏的......\"他突然发现盒底贴着一张便签,\"这个便签是?讯息?鼠王留下的......?\"
莫斯提马好奇地问:\"写着什么呢?\"
拜松读出便签上的字:\"'安魂夜快乐'......\"
他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没有其他内容,然后抬起头,一脸茫然:“......哈?”
第13章 破晓时分
龙门的天空泛着淡淡的蓝,星光被城市的霓虹稀释成模糊的光晕。\"大地的尽头\"酒吧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墙壁坍塌了一半,木质吧台被拦腰斩断,玻璃碎片和弹壳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酒精混合的刺鼻气味。
能天使一脚踢开挡路的椅子残骸,高举酒瓶:\"干杯!\"
\"干杯!\"可颂跟着欢呼,顺手从废墟里捞出一瓶没碎的威士忌,用牙齿咬开瓶盖。德克萨斯靠在唯一完好的立柱旁,指尖夹着一根点燃的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空小心翼翼地跨过一截断裂的钢筋,叹了口气:\"德克萨斯,你要是早知道会变成这样,至少提前告诉我们一声啊。\"
\"我猜的。\"德克萨斯吐出一口烟,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空盯着她看了两秒,扶额:\"你一点都不会撒谎……\"
\"反正都是老板的主意吧?\"能天使蹦过来,一把搂住空的肩膀,\"别想那么多!吃饭喝酒打架,有益身心健康!\"她金色的光环在昏暗的废墟中格外显眼,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拜松站在边缘,手里握着没怎么动过的酒杯。他的制服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右脸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莫斯提马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手里拎着一瓶琥珀色的液体:\"怎么了?不加入他们?\"
\"不,免了。\"拜松摇头,\"怎么说呢……我稍微有点,不太能接受。\"
\"习惯就好啦。\"莫斯提马轻笑,她的角在阴影中泛着幽蓝的光。
\"我觉得习惯了就完了。\"拜松低声说,目光扫过狂欢的众人——能天使正试图把空拖起来跳舞,可颂在废墟里翻找还能吃的零食,德克萨斯虽然一脸冷淡,但手里的烟已经换成了酒瓶。他的声音更低了:\"那今晚这么多事都是为了什么?还有大帝,他……\"
\"只是用生命让派对变得更加热闹而已。\"莫斯提马晃了晃酒瓶,液体撞击玻璃的声音清脆得像某种警告。
拜松突然转向她:\"莫斯提马小姐,你说过,你会决定我在企鹅物流的学习成绩,是吗?\"
\"嗯,我考虑过了。\"莫斯提马歪头,\"虽然你大概和他们八字不合,但你的改变和成长有目共睹,也许——\"
\"不。\"拜松打断她,\"我不会留在这里的。\"
莫斯提马眨了眨眼:\"哎呀,我还以为以你现在的情况,你会更需要企鹅物流作为一个不被干扰的踏板呢。\"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拜松苦笑,\"话说原来莫斯提马小姐早就看穿了啊。\"他深吸一口气,\"我不是觉得企鹅物流很糟糕——不,也许真的很糟糕。但是,我在想,原来还有这样的信使,还有这样的生活方式。\"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虽然常识在告诉我,这很危险……但也许这样……反而更接近我的理想。不如说,如果我自己不这么认为的话,我会开始质疑现实的。\"他抬头,看向远处逐渐亮起的天色,\"……就像一个梦,荒诞的梦。\"
莫斯提马沉默片刻,突然笑出声:\"嗯,械斗、爆炸和高空坠落总是能叩开心扉的。\"
\"呃,这种企鹅物流式的洗礼真的不利于身心健康……\"
\"但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莫斯提马举起酒瓶,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子,\"作为一名信使同僚,我会祝福你的。\"
\"……谢谢。\"
\"而且这样你的父亲就找不到借口克扣我的薪水了吧?\"
\"老、老爹吗!\"拜松差点呛到,\"我都忘了这件事了……也许我该和他好好聊聊,他到底在折腾些什么……\"
\"莫斯提马!干杯!\"能天使突然从侧面扑过来,差点撞翻两人。酒液洒在莫斯提马的外套上,她无奈地看着兴奋的能天使:\"干嘛要突然冲过来,都洒到身上了不是吗?\"
\"一不留神你就会跑掉嘛!\"能天使搂住她的脖子,\"我可是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呢!\"
莫斯提马任由她挂着,似笑非笑:\"很多事,很多事呢……比如拉特兰的那件事?你姐姐的事?或者是……我的角?\"
能天使的笑容僵住了。
\"哈哈哈,\"莫斯提马戳了戳她的脸,\"笑容僵住了喔?你还是老样子,想什么都会放在脸上呢。\"
\"莫!斯!提!马!\"能天使咬牙切齿。
\"好了好了,我会告诉你的。\"莫斯提马收起玩笑的表情,\"……但不是现在。你私底下调查了很长时间了吧?你应该能理解。\"
能天使松开手,沉默了一会儿:\"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已经算得上国家机密了……但也没所谓吧?和你们有关的事情,我总得弄清楚啊。\"
\"你还真的这么做了吗……\"莫斯提马叹气,\"说不定会被超级麻烦又阴险,而且无处不在的坏孩子盯上,没收你的守护铳,然后尾随你直到天涯海角喔?\"
\"呃,为什么这么具体?\"能天使皱眉,但很快又笑起来,\"但是没关系,我跑的够快嘛,他们从来追不上我!\"
\"好吧。\"
\"放弃了?\"
\"投降了,\"莫斯提马耸肩,\"反正从来没有人能管得住你。\"
\"其实还是有的啊,\"能天使掰着手指数,\"比如老板和老板什么的。德克萨斯说的话我也会听啦——听一半。\"
德克萨斯远远地瞥了她一眼。
可颂凑过来:\"你也在意她们的悄悄话吗?虽然我听说过个大概啦,但说真的,我现在超好奇的。拉特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没必要深究。\"德克萨斯收回目光,\"那是她的自由。\"
空注意到拜松的状态:\"可是拜松好像不太对劲?\"
\"他今晚生气的次数不少了,\"德克萨斯淡淡地说,\"会习惯的。\"
\"怎么说也是难得的后辈——难得的新人,\"空犹豫道,\"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可颂突然蹦到拜松面前:\"拜松~我送你一刊百大民间美食攻略怎么样?是我实地考察亲手编写的喔!\"
\"原来是你写的吗!\"拜松震惊。
\"嘿嘿,广告费也是重要收入来源喔!\"可颂得意地眨眼。
莫斯提马若有所思:\"……原来如此。嗯,请务必私底下给我推更多的店。\"
能天使突然指着外面:\"说起来,刚才开始就有个一眼看上去就是有钱人家的仆从那类的角色站在门外?\"
众人转头——如果那还能被称为\"门\"的话。墙壁基本被破坏干净,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站在废墟边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管家:\"……\"
可颂叹气:\"说是门外,但墙壁基本给破坏干净了呢……唉,这个月好像还有小型推进器的尾款……\"
拜松放下酒杯:\"……我出去一下。\"
他走到管家面前,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管家先开口:\"少爷。\"
\"来龙去脉我都知道了。\"拜松的声音很平静,\"父亲和大帝早就串通好了,而恰巧有一批叙拉古的黑帮撞到鼠王的枪口上来,没错吧?\"
管家微微低头:\"各有各的原因。少爷,您在事件中途的表现非常出色,老爷非常欣慰。但无论如何,我……\"
\"你只是听从安排在我的盾上虚晃了两下。\"拜松打断他。
管家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少爷……谢谢。\"
拜松望向远处:\"唉,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为什么还能心平气和地踩着玻璃渣和凳子腿开派对呢?\"
\"这种无厘头的豁达来源于无数次出生入死的经验,少爷。\"
\"我知道……\"拜松轻声说,\"但他们明明是信使,为什么总是要出生入死?\"
管家沉默了一会儿:\"信使就是如此。如果少爷想离开老爷的身边,离开龙门的话,您迟早会明白的。\"
\"……但愿吧。\"
\"要回去见一面老爷吗?\"
拜松摇头:\"父亲应该在和魏长官谋划些什么吧。想必是至关重要,而我无法插手的事情。\"
\"少爷很聪明,\"管家说,\"但老爷并不完全是为了把少爷您支开才这么做的。您会变得更坚韧,更强大。\"
\"……也许,说不定,如果我真的能坚持到那一天。\"拜松笑了笑,\"你先去父亲那里吧,我稍微……散散心。\"
管家鞠躬:\"明白了。好好休息一下吧,少爷。\"
拜松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下:\"对了,其实回头想想……\"
\"嗯?\"
\"今晚其实蛮有趣的。\"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是的,少爷。\"
——
能天使趴在桌子上:\"……唔……\"
莫斯提马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喝醉了之后好好闹腾了一番呢。\"她抬头,看向阴影中的某个角落,\"不过她安静下来还是很可爱的吧?毕竟是她引以为豪的妹妹嘛。\"
阴影中传来一个冰冷的女声:\"她和她的姐姐我都不关心,但是你有必要阻止她对那些事情的调查,否则她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哪里的话,\"莫斯提马微笑,\"你总是能听见我在说什么才更可怕一点吧?难道在哪里装了窃听器吗?\"
\"谁让我是你的监管人呢,\"那个声音说,\"你要时刻有这个自觉。\"
莫斯提马叹了口气:\"……那么,'监管人'小姐,你现在叫什么呢?\"
\"……为什么要问这个?\"
\"今晚是例行汇报的时间吧?我都等了你一晚上了,上面的大人物没有一点新想法?\"
\"我干嘛要告诉你?\"
\"因为我有权知道,\"莫斯提马不紧不慢地说,\"怎么说我们也是同事吧?还有,我个人确实对你每个月都会变更一次的职务深感兴趣。\"
\"啧,好吧。\"阴影中的人似乎放弃了抵抗,\"如果遇到意外,我们的确需要代号来互相辨识。这次的职务被划分到公证所名下。老样子,独立特殊职务,职务名、名称是……\"
\"名称是?\"
\"……苦难陈述者。\"
莫斯提马:\"……\"
阴影中的人:\"……\"
莫斯提马:\"呃,什么?为什么?苦难陈述者?\"
\"我怎么知道!\"对方恼羞成怒,\"他们说看了一部棒呆了的杀手电影,然后不由分说就给我改成这个什么……\"
\"苦难陈述者?好吧,再怎么也比之前的神选监工正常一点……\"
\"神选监工?啧,天天拿别人的职务开玩笑,而且为什么公证所真的同意了?他们就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真的见到了魏彦吾的话,我是要自报家门的吗!?\"
莫斯提马模仿着正式的语气:\"'您好,我是来自拉特兰公证所的苦难陈述者,很高兴见到你'?\"
\"……\"
\"还是'坟墓骑士'更好吧?还是上个月的'黏性超人'?或者是最早的'秘藏守望者'?\"莫斯提马越说越愉快,\"你当初突然提出和我同行的时候,我还真以为拉特兰有个叫做秘藏守望者的组织……\"
\"够了!\"对方终于爆发,\"……我现在就去回信拉特兰,如果他们不给我一个正常点的职务,以后就别指望接到我的定期联络。\"
莫斯提马笑着摇头:\"你也要理解他们的顾虑,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相信一个长了角的萨科塔人。\"
\"那就不能正常地给我分配一个职务吗!?\"
\"破例的升职会引起猜忌,\"莫斯提马故作严肃,\"总是这么心急会长皱纹的喔,苦难陈述者小姐。\"
\"——\"
\"哎,别这么当真,\"莫斯提马突然侧身,一枚子弹擦着她的发梢飞过,嵌入身后的墙壁,\"一言不合就拔枪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怎么样都好,\"阴影中的人收起铳械,\"看着你演了一晚上的戏,婆妈得要死。\"
\"那么我们迟一点离开龙门?\"莫斯提马提议,\"我陪你逛个街,就当我补偿你一下。\"
\"……嗯,这倒是个好主意。\"对方的声音缓和了一些,\"而且,是呢,想必你这一次的酬劳不少吧?尽一份地主之谊如何?\"
\"我们都是拉特兰出身的吧,地主之谊是什么借口?\"
\"你看着办。\"阴影中的人似乎走近了一步,\"话说回来,这个天使的光环还真是晃眼。\"
\"光环偶尔还是会给日常生活带来点小麻烦的。\"
\"你就完全不存在这种问题,真是太好了,堕天使。\"
莫斯提马挑眉:\"你这是在嫉妒吗?要不要我去帮你买一盏头戴式日光灯?\"
\"听上去就麻烦,你们到底是怎么习惯的?\"
\"与生俱来。\"莫斯提马轻声说,\"在我们拥抱语言的那一刻,光环就会显现。\"
\"第一次学会喊爸爸妈妈的时候吗?\"对方难得地接话,\"真是温馨的画面。\"
\"呵呵,\"莫斯提马的目光飘向醉倒的能天使,\"能天使喊的是'姐姐'喔。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她们也是——\"
\"停,\"对方立刻打断,\"不要再谈论她姐姐的事了,就算拉特兰不在意,那也不是可以当话题闲聊的小事。\"她的语气变得严肃,\"就是因为你用这把守护铳对准了队长才沦落至此。还是说,你真打算有一天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告诉你最好战友的妹妹?\"
莫斯提马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嗯……你跟着我这么久我都没告诉过你,莫非,同为我'最好战友'的你……闹小脾气了?\"
\"我只是有义务提醒你,\"对方冷冷地说,\"关于卡兹戴尔的任何事情,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可我打算写成游记来着?\"
\"哦,那可真棒。\"对方毫无感情地说,\"去找那个奇怪的家伙拿回你的法杖,否则算你违纪。而且你的时间可没有那么充裕。\"
\"嗯,说的也是,\"莫斯提马站起身,\"那就听苦难陈述者的吧。\"
\"你——\"
\"——老板,\"莫斯提马提高声音,\"有下一份工作的安排吗?\"
大帝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在你离开龙门之前,我会安排一份超棘手的工作的,放心好了。\"
阴影中的人一惊:\"唔,你没死……?你听到了多少?\"
\"偷听两个小女孩聊天可是完全没有绅士风度的行为,\"大帝的声音带着笑意,\"重点是我不需要,因为我无所不知。\"
\"……全听见了是吧。\"
\"算了,毕竟是那个大帝,应该没关系吧。\"
莫斯提马轻笑:\"你刚才是不是真的有一瞬间想要杀人灭口的……不愧是苦难陈述者……\"
\"住嘴,\"对方恼火地说,\"别把我说的像个不入流的反派。\"
\"你要不要考虑也加入企鹅物流?\"莫斯提马突然提议,\"如果在拉特兰之外的地方任职,就不用换这些奇怪的代号了吧。\"
\"……我必须以拉特兰人的身份监视你。\"
\"也是啦,\"莫斯提马耸肩,\"我就是随口说说,毕竟一直不能使用本名也很辛苦。\"
大帝的声音插进来:\"好了,要走赶紧走,这儿可不是拉特兰大教堂,不接待苦难陈述者。\"
\"我……算了。\"阴影中的人似乎放弃了争辩,\"我先去向那几个老东西……拍一封信。\"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该死。\"
\"嗯哼,\"大帝的声音带着调侃,\"每次例行汇报都帮你们挪个政府机构挂名做幌子?看来你在那边还是蛮受欢迎的嘛。\"
\"可我觉得他们至少有一半心思是出于好玩才这么做的哦?\"
\"出于好玩?嗯,有道理,\"大帝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看来拉特兰的高层也有一些懂得如何生活的好伙计在。\"他突然停顿,\"……等等,好玩……好玩的地方……\"
\"哼,我突然有个好主意,\"大帝的声音突然兴奋起来,\"莫斯提马,这份工作你绝对不会失望的,不如说,绝对会超出你的期待,你就等着我的通知吧。\"
莫斯提马叹了口气:\"老板这么说还真是让人有点不安……不过已经快天亮了,我得去找她。\"她看向熟睡的能天使,\"既然在龙门的事情已经完成,我也得离开了,代我向大家道个别吧。特别是能天使,帮我请她吃顿饭喔。\"
\"没关系,\"大帝的声音带着神秘的意味,\"用不着担心。毕竟大家很快就能再见的。\"
——
拜松站在废墟边缘,望着逐渐亮起的天空:\"……唔……天都快亮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我该走哪条路回去来着……不好,好像有点迷路了……\"
他沿着破碎的街道走了几分钟,突然停下:\"啊,又是这里。怎么总是能绕回到这里。\"
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晨光中。
\"那是?\"
莫斯提马背对着他,双手交握,似乎在低声祈祷。拜松犹豫了一下:\"莫斯提马小姐?唔,她在祈祷,是不是不该打扰她……\"
\"看日出!看日出!\"一个醉醺醺的路人突然从旁边冲过来,差点撞到拜松。他的同伴连忙道歉:\"抱歉,这家伙喝醉了,麻烦让一让,多谢啦!\"
\"呃——好、好的……\"拜松侧身让开,再回头时,莫斯提马已经不见了。
\"不好!\"他快步走到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四下张望,\"果然已经不见了……\"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突然顿住:\"但刚才她身边好像有个红色的人影,是我看错了吗?\"
\"喂,那边那个挡路的小个子。\"一个粗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拜松转身:\"我?\"
三个混混模样的男人围了上来,为首的咧嘴一笑:\"你是峯驰物流家的大少爷?没错吧?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喔!\"
\"能不能跟我们走一趟呢?\"另一个人搓着手,\"不会麻烦你太长时间的。\"
拜松看着他们,突然笑了:\"……又来?……噗,哈哈,\"他的笑声越来越大,\"怎么说呢……\"
混混们面面相觑:\"你笑什么?\"
\"唔喔!\"为首的混混突然惨叫一声——拜松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鼻梁上,\"这家伙,竟然反抗——!所有人,一起上!\"
——
Speed of Light \/ dJ oKAwARI
——特别鸣谢——
糖果供应商户 维多利亚彩虹糖铺
花大钱做傻事 峯驰物流
白挨了一顿打 董氏鳞鱼丸
出场名单之外 拉特兰苦难陈述者……?
如今生死未卜 甘比诺家族
遛弯中途客串 龙门贫民窟\"鼠王\"
以及,光辉万丈,势不可挡,
无论利用还是被利用都能以雷霆万钧之力解决一切的
企鹅物流
——
德克萨斯坐在驾驶座上,手指轻敲方向盘:\"这台新车,真不错。\"
能天使从副驾驶探出半个身子,高举双手:\"耶!去码头给拜松找场子咯!\"
可颂在后座手忙脚乱:\"德克萨斯姐,稍微开慢点,我在给拜松涂药——\"她一个颠簸,药水瓶翻了一半,\"啊!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大帝的声音从车载电台里传出,\"本来脸上就鼻青脸肿的,直接把药水泼上去不是更好?\"
拜松接过药瓶,无奈地笑了笑:\"……没关系,我自己来吧。\"
\"嗯,不愧是那只蠢牛的儿子,\"大帝的声音带着赞许,\"一点都不会让人闲着。\"
\"距离我们欢送拜松离开企鹅物流还有三个小时零二十五分,算上欢送酒会时间也绰绰有余了。\"他的语气突然兴奋,\"看看这期间会有多少不识好歹的废物们找上门来。\"
拜松低头:\"抱歉,给各位添麻烦了……\"
\"麻烦?不,完全不。\"大帝大笑,\"老实说,我早就看这些连犯罪都犯不到点子上的流氓不爽了。\"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和我们待在同一座城市,就是他们的失格。\"
空从后窗指着远处:\"就在前面!那座老仓库就是他们的据点!\"
\"随便抓住点什么,德克萨斯,\"大帝下令,\"给我撞进去!!\"
德克萨斯踩下油门,引擎轰鸣:\"明白。\"
第14章 群架诀窍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龙门贫民窟的废墟间弥漫着硝烟与铁锈混合的气息。管家站在断裂的混凝土梁柱旁,黑色大衣的下摆沾满了灰尘与干涸的血迹。他注视着前方那个佝偻的背影——鼠王正弯腰从瓦砾堆里捡起半瓶未碎的威士忌,酒液在黎明微光中泛着琥珀色。
\"请在这里等待。\"管家低声对身后的护卫队说道,而后向鼠王走去 。
鼠王头也不回地晃了晃酒瓶。
\"鼠王先生。\"管家上前两步,黑色手套按在胸前行礼。
\"刚刚,不错的枪法。\"
\"谢谢您的夸赞,虽然很失礼,但您真的没有受伤吗?\"
鼠王用牙齿咬开瓶塞,吐掉木屑,\"怎么会,不过,如果你真的抱着杀了我的想法——\"
\"那我根本没有扣下扳机的机会。\"管家苦笑,\"您就不要谦虚了,我和老爷都见识过您过去的模样。\"
鼠王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沟壑比弹痕更深:\"那又如何?岁月不留情。\"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酒液顺着嘴角滑落,\"今夜我再次认识到这个事实……陪那些初出茅庐的孩子们玩耍,竟然弄坏了我的宝贝大衣。\"
管家目光扫过鼠王身上那件千疮百孔的大衣:\"只是大衣?\"
\"针线活对我来说可是很艰巨的。\"鼠王用袖口擦了擦酒瓶口,突然将瓶子抛向阴影处,\"要来一杯吗?\"
一只戴着金丝手套的手稳稳接住酒瓶。魏彦吾从残垣后踱步而出,龙角在晨光中泛着冷铁般的光泽:\"这可是鼠王亲自弯腰捡起的酒,我怎敢不喝?\"
\"哪里的话,魏长官。\"鼠王咧开嘴,露出泛黄的牙齿。
魏彦吾晃了晃酒瓶:\"长官?我很久没从你嘴里听到这个称呼了。\"他啜饮一口,突然皱眉,\"掺了榴弹火药的味道。\"
\"企鹅物流特供。\"鼠王指了指远处还在冒烟的仓库废墟。
\"你竟然会亲自参与这场闹剧?我以为你只会借企鹅物流的手——\"
\"老人应该有老人的样子。\"鼠王踢开脚边的弹壳,金属滚动声在废墟间格外清脆,\"和蔼一些,参与进孩子们的活动之中。\"
魏彦吾的龙尾扫过地面尘埃:\"我依旧对你的衰老没有实感。\"他意有所指地看向贫民窟深处,\"或许,是因为你的女儿一天比一天更像年轻时的你。\"
鼠王突然沉默。远处传来早班轨道车的轰鸣,惊起一群灰羽的鸽子。
\"我不知道她能走到哪一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有些时候,我们应该放手。\"酒瓶在他掌心转动,\"在这方面,我们似乎都做得不是很好。\"
魏彦吾的瞳孔微微收缩:\"即使他们选的是一条断头路?\"
\"即使他们选的是一条断头路。\"鼠王仰头饮尽残酒,玻璃瓶在混凝土上摔得粉碎,\"呵,话说回来,哪条路真能走得长远?谁来决定?天灾吗?\"
晨风卷着燃烧后的灰烬掠过两人之间。魏彦吾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的鎏金吞口:\"……也许你真的老了,林。\"
\"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别关注那个小信使吗?\"鼠王突然转移话题,动了动身子,环节都发出了几声嗤响。他弯腰拾起一片染血的玻璃碎片,对着晨光观察上面干涸的血迹,\"因为我想,也许她们之间有一些共同之处。\"
碎片突然在他指间化作齑粉。
\"——言归正传。\"鼠王的语气骤然冷硬,\"也许你不应该亲自出现在这里,长官。\"
魏彦吾轻笑,龙尾扫开脚边半埋着的冲锋枪残骸:\"附近有哪些'偶然路过'的'龙门市民',我们心知肚明。\"
\"唉。\"鼠王突然叹气,这声叹息里藏着太多龙门老人才懂的重量。
魏彦吾挑眉:\"鼠王也有叹气的时候。\"
\"值得我叹气的事情有很多。\"鼠王从大衣内袋掏出铜制烟斗,烟草燃烧的星火在黎明前格外醒目,\"我只是挑选了其中一件感慨一番。\"他吐出的烟圈在空气中扭曲变形,\"……说不定,也到了该退休的日子了。\"
\"那可不行。\"魏彦吾的声音突然严厉,\"龙门还不能失去鼠王。\"
\"但可以失去林。\"鼠王的烟斗指向贫民窟纵横交错的小巷,\"我们都和过去大不相同。\"烟灰簌簌落下,\"没关系,至少,我会坚持到龙门足以失去鼠王的那一天。\"
他凝视着某扇亮起灯光的窗户:\"那是我的女儿真正长大的那一天。\"
魏彦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似乎某扇窗后,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少女正对着镜子练习挥刀动作,刀光在窗帘上投下凌厉的剪影。
\"你真的这么想吗?\"魏彦吾轻声问。
\"我是他的父亲,也是贫民窟的鼠王。\"烟斗里的火光忽明忽暗,\"过去,曾是你的朋友,灰色的林。\"鼠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丝渗进胡茬,\"也许我也没能下定决心。也许我已经做错了许多事情。\"
魏彦吾沉默良久:\"……你还在对以前的事情耿耿于怀,林。\"
\"你将龙门夺回我们手中的时候,我答应过你。\"鼠王用袖口擦去嘴角血渍,布料上顿时绽开暗红的花,\"我会待在魏彦吾的阴影之中,你不必再来触碰这些腌臜的暗巷小道。\"
烟草燃尽,灰烬飘散。
\"——是啊,已经那么长时间了。\"鼠王突然笑起来,笑声嘶哑如锈铁摩擦,\"正因为我答应了你,所以就有了鼠王。\"
魏彦吾的龙尾不自觉地缠上佩剑:\"你牺牲了很多。\"
\"别说这种假惺惺的话。\"鼠王突然严肃起来,\"我何时清白过?我们又何时清白过?\"
\"……你恪守承诺,老朋友。\"魏彦吾的声音罕见地柔软下来,\"但你也没有否认自己心怀不满……是因为你的女儿吗?\"
鼠王摸出新的烟丝,手指微微发抖:\"我之所以用这么麻烦的方式驱逐那些叙拉古人,为的是什么,你再清楚不过。\"
\"麻烦的对手有很多。\"魏彦吾突然上前一步,龙鳞披风扫过满地狼藉,\"但至少我信任你。\"
\"信任和利用其实都是一回事。\"鼠王点燃烟丝,火光映亮他脸上的伤疤,\"在其位谋其职罢了,我们该务实一些。\"
魏彦吾突然轻笑:\"……以前,你很讨厌这么说话的。\"
\"那可真巧。\"鼠王吐出一连串烟圈,看着它们在晨光中消散,\"今夜有那么多的久别重逢,似乎没有一个令人满意。\"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魏彦吾解开披风扣,任由晨风吹动衣襟:\"别这么说。现在,只是两个老朋友,在安魂夜之后的寒暄而已。\"他罕见地露出疲惫神色,\"也许我们都应该放轻松一点。\"
\"你说的对。\"鼠王按灭烟斗,\"呼,天冷了,你似乎没有为那些老战友点上蜡烛的时间。\"
魏彦吾望向贫民窟外逐渐苏醒的城市:\"这不会占用太多时间的。\"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在你离开了那里之后,我在。\"
鼠王猛地抬头,瞳孔收缩:\"……我可想象不出魏彦吾独自一人在墓地前献花的模样。\"
\"我不会参加你的葬礼。\"魏彦吾转身,龙尾扫过鼠王颤抖的义肢,\"但也许会在你坟前献一束花,那时你会知道的。\"
鼠王突然抓住魏彦吾的手腕。二十年前战场上并肩作战时,这只手曾握着重剑所向披靡,如今却布满老人斑与输液留下的针孔。
\"……你可还记得,\"鼠王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有人为了救你,这辈子都没法直起身来走路?\"
魏彦吾没有抽回手。晨光终于刺破云层,照亮两人交握处那些陈年的伤疤。
\"这样的人数不胜数。\"魏彦吾轻声说,\"与我们并肩作战的,为我们慷慨赴死的。\"他的拇指擦过鼠王义肢上的弹痕,\"而我一刻都未曾忘记过这些人。\"
鼠王松开手,突然大笑起来,笑到咳出血丝:\"……你的眼神从未改变,也许吧,兴许你会很长寿。\"
\"总是有秘诀的。\"魏彦吾整理着袖口,忽然从内袋取出一支密封的玻璃管扔给鼠王,\"维多利亚的新药,比上次的有效期长三个月。\"
鼠王接住药管,浑浊的瞳孔映出管内荧蓝色的液体:\"罢了,你总得活久一些。\"
\"那我就当是安魂节的祝福了。\"魏彦吾转身走向晨光中的城市,龙鳞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臭!老!鼠!\"
咆哮声伴随着引擎轰鸣突然炸响。鼠王还未来得及回头,一只穿着铆钉靴的脚已经狠狠踹在他背上。大帝从疾驰的机车上飞跃而下,企鹅形状的头盔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鼠王踉跄着撞进瓦砾堆。魏彦吾淡定地侧身避开飞溅的碎石,顺手接住了从天而降的酒瓶。
\"——精彩的飞踢,大帝先生。\"深沉的男声从高处传来。欧厄尔站在未完工的楼宇钢架上,金色背头长发微微在风中飘扬,\"但是请对鼠王尊重一点。\"他轻盈跃下,踩碎了一块混凝土砖,\"早上好,魏长官。\"
魏彦吾晃了晃酒瓶:\"真是热闹的一晚。\"他意有所指地看向鼠王,\"虽然意外很多,但总归各取所需。\"酒液在阳光下泛着危险的光泽,\"我本以为你会待在贵宾室里,等着所有事情安然结束。\"
欧厄尔轻笑:\"把儿子丢进了刀山火海,自己躲在暖洋洋的贵宾室里等着魏长官回话,不合适吧?\"
\"你说哪儿是刀山火海?\"大帝拍打着皮衣上的灰尘,突然从后腰掏出一把霰弹枪抵住鼠王额头,\"你刚才真敢动手啊,臭老鼠!\"
鼠王从在废墟里不紧不慢地爬起来:\"何必那么大火气,不过在你肚子上开了个洞而已吧。\"
\"而已!?\"大帝扯开皮衣露出腹部——那里贴着张印有企鹅logo的创口贴。
\"你不就贴了个创口贴吗?说到底你死得了吗?死不了呀,那还在意什么?\"
\"你毁了我最爱的文化衫。\"大帝怒吼,金属上膛声清脆响起,并从口袋里掏出一件印着“龙门地下摇滚音乐节1997”字样的破烂t恤,\"我花了这么多钱陪你折腾,你就这么恩将仇报的?哼?\"
欧厄尔突然插入两人之间:\"请放心,大帝先生,今天的所有开销都由我司支付。\"
\"你闭嘴,\"大帝的枪口转向欧厄尔,\"这不是钱的事!\"他突然暴怒地指向鼠王,\"欧厄尔,为什么你的手下对鼠王开枪只是在一唱一和,臭老鼠却假戏真做地把我做成肉串!?\"
鼠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没忍住。\"他忽然压低声音,\"……这很危险,大帝。\"
\"我手滑。\"大帝不甘示弱地回瞪。
欧厄尔优雅地转动手腕,一枚金币在她指间翻飞:\"好了好了,魏长官还看着呢。\"金币突然定格在她拇指上,\"反正加起来也比不过一次天灾造成的经济损失,对于你我而言,这算什么问题!\"
鼠王艰难地站起身,拐杖驻地发出抗议的声音:\"企鹅物流的确是个合适磨炼的地方。\"他意味深长地看向远处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毕竟那些自称信使的丫头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但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小心引火上身。\"
欧厄尔突然大笑,笑声惊飞了停在电缆上的鸟群:\"哈,这是自然!但那可是我的儿子!峯驰从不惧怕挑战!\"
大帝突然把霰弹枪插回后腰,掏出计算器快速按动:\"你让莫斯提马和整个龙门帮你当家教,臭老鼠又把我们当枪使,这价位你们付得起吗?\"
\"当枪使?没有的事。\"鼠王从废墟里捡起自己的帽子拍打灰尘,\"我也没料到那两个叙拉古人那么不开窍,本以为稍微敲打两下,他们就会回心转意——\"
\"放屁!\"大帝的唾沫星子飞溅,\"你一眼就能把他们望到底!\"
鼠王戴上歪斜的帽子,突然露出狡黠的笑容:\"冤枉,冤枉。\"
魏彦吾不知何时已经坐在半截混凝土柱上,像欣赏舞台剧般看着他们争吵:\"……呵。\"他晃着酒瓶轻笑,\"真是热闹。\"晨光为他镀上金边,\"偶尔呼吸一番清晨郊外的空气,也别有风味。\"
他的目光突然锐利如刀:\"至于那些叙拉古人,无论棋局如何混乱,你的无理手总会变成真正的妙棋。\"
鼠王正了正衣服:\"不会一直如此的。……你比我清楚得多,只是他们还没轮到魏彦吾来操心而已。\"玻璃碎片在他脚下咯吱作响,\"你也许该留意一下叙拉古的动静。\"
\"我知道。\"魏彦吾将酒瓶抛向大帝。
大帝接住瓶子开始畅饮起来,\"真可惜,臭老鼠这次也没能给你抓住把柄,魏彦吾。\"
欧厄尔突然沉下脸:\"……大帝先生,这么聊天可就伤感情了。\"她转向鼠王,微微欠身,\"不过,对于鼠王的冒犯,尽管是计划好的,我还是要深表歉意。\"
鼠王摆摆手,突然咳嗽起来:\"他的射击非常巧妙。\"他意有所指地看向管家离去的方向,\"至少,很逼真,让人对他的过去深感兴趣。\"
\"真可惜,没有假戏真做。\"大帝把玩着酒瓶冷笑。
鼠王突然剧烈咳嗽,咳得弯下腰去:\"……你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魏彦吾从混凝土柱上起身,龙鳞披风扫过满地狼藉:\"欧厄尔先生。\"他的声音突然正式起来,\"考虑到龙门接下来委托给贵司的合作方案,让你的儿子暂时远离中心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欧厄尔的金币突然消失在手心:\"哈哈哈,比起这场闹剧的潜在价值,这点麻烦算得了什么。\"
\"而大帝先生,\"魏彦吾的目光转向正在掏烟的大帝,\"无论如何,希望你能明白龙门始终对企鹅物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
大帝点燃香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难道不是因为我们出色的业务能力以及我卓群的个人魅力吗?\"
\"……呵,说的没错。\"魏彦吾突然轻笑,\"而我相信你其实比谁都清楚。\"
\"呿!\"大帝把烟头弹向鼠王,被后者用拐杖挡开,\"下次再有这种事就不要叫我了!\"他掏出一叠票据刷刷书写,\"发票和账单我会寄到各位的手上的,请放心,绝对不是什么小数目。\"
欧厄尔突然爆发出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哈!真不愧是大帝!\"他抹去眼角笑出的泪水,\"根本不放过任何敲诈别人的机会,也许我也该适当学习一下。\"
\"敢敲诈整座龙门的人可不多。\"鼠王拄着拐杖站起身,\"也学不来。\"
欧厄尔突然收敛笑容,转向魏彦吾:\"那么,魏长官。\"
\"是的。\"魏彦吾整理着手套,\"但也许我们应该换个场合。\"他看向逐渐热闹起来的贫民窟,\"各位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大帝突然警觉:\"啊?你们又在谋划什么听着就会脑壳疼的东西?\"
欧厄尔变魔术般从袖口抽出一卷蓝图:\"你打算入股吗?\"羊皮纸在晨光中徐徐展开,\"我们可以一起让物流行业迈向一个崭新的台阶,从龙门开始,到整个泰拉。\"
大帝凑近看了看,突然嫌弃地后退:\"不要!说实话,我觉得你公司的命名品味真是糟透了!\"
欧厄尔愣了两秒,突然捧腹大笑:\"哈哈哈——!竟然是这种理由吗?那可真是遗憾!\"
魏彦吾和林已经走出十几米远,魏彦吾转头:\"辛苦了,林。\"
鼠王闻言抬头:\"没到说这句话的时候。\"
\"不光指今天的事情。\"魏彦吾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模糊,\"岁月很漫长。\"
鼠王沉默片刻,突然指向东方:\"……日出了。\"
魏彦吾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我第一次在这里看到日出时,上一次我们这样并肩而立的时候,似乎都血流不止。\"
\"贫民窟的房屋重重纠缠,阴影交叉重叠。\"鼠王摩挲着拐杖上的弹痕,\"你不该习惯这里。\"
晨光彻底驱散夜色,照亮两人之间的瓦砾与弹壳。魏彦吾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那么,这么多年,你在这里都看到了什么?\"
鼠王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变迁,老魏。\"他年迈的关节似乎又发出了嗡鸣声,随后彻底安静下来,\"我们走的那条路——\"
一阵风吹散了他未尽的话语。
鼠王独自站在废墟之巅,望着脚下逐渐苏醒的城市。他的影子在朝阳下不断拉长,最终与那些纵横交错的巷弄融为一体。
\"——早已身后无人了。\"
第15章 南辕北辙
鼠王站在废弃的货运站台边缘,黑色貂皮大衣的下摆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几名黑帮成员跪在他面前的铁轨上,额头紧贴冰冷锈蚀的钢轨,像一群等待审判的罪人。
\"鼠王先生。\"领头的男人鼓起勇气抬头,左眼还糊着干涸的血痂。
鼠王的声音像砂纸摩擦铁锈,\"他们怎么样了?\"
\"按您的吩咐......\"男人喉结滚动,\"能逃的都已经从下水道撤出龙门。\"
烟斗里的火光突然明亮了一瞬。鼠王吐出的烟圈在寒风中扭曲变形:\"我说过,这座城市不需要流血。\"他的拐杖突然抵住男人后颈,\"他们要是能逃得出去,就让他们逃吧。\"
男人的脖子感受到了拐杖的冰凉,皮肤与生锈的金属摩擦出细微血痕:\"是、是的......\"
\"怀念旧主是好事。\"鼠王放下拐杖,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块绣着金线的丝绸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拐杖,\"你们用自己的效忠换来了其他同伴生存的权利,说明你们尚存良知。\"他突然弯腰,烟斗的火星几乎要灼伤男人的睫毛,\"但千万不要奢求更多。\"
黑帮成员们像被冻僵的蛇般蜷缩着。远处传来轨道车进站的汽笛声,震得生锈的输油管道嗡嗡作响。
\"你们学的倒是挺快。\"鼠王直起身,突然用烟斗指向西北方向,\"听说,远在叙拉古成为今天的模样之前......那时还必须苟且为生的黑手党之间,流传着一些默认的法则。\"
轨道车的灯光刺破晨雾,照亮鼠王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他的影子在铁轨上拉长变形,像头蓄势待发的猛兽:\"人人遵循,人人默许。\"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越来越近,\"在波涛汹涌的时局之中,黑手党反倒成为了最守信用的团体。\"
领头的黑帮成员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他认出了这段历史。这是三十年前\"西西里同盟\"的黄金时代,也是所有叙拉古黑帮最荣光的岁月。
\"他们贩卖人情,四处兜售战争。\"鼠王的声音突然带上几分感慨,\"最终走到了今天。\"轨道车的灯光已经能照清他眼中浑浊的血丝,\"龙门有龙门的律宪,我有我的规矩。\"
汽笛再次响起,这次近得几乎要震破鼓膜。鼠王在震耳欲聋的噪音中俯身,烟斗抵住领头者的太阳穴:\"企鹅物流也有他们自己那一套为所欲为的法则。\"他的声音轻得像片落叶,\"只不过各不相同罢了。\"
眼看轨道车即将临近之际,鼠王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
甘比诺·法尔科内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过。
他的定制西装早已变成破布条,昂贵的鳄鱼皮靴也只剩一只。左肩的贯穿伤还在渗血,每跑一步都在站台积灰的水泥地上留下暗红脚印。身后的卡彭也好不到哪去——那个叛徒的右腿被源石技艺冻伤,跑起来像个滑稽的木偶。
\"出口......在那......!\"甘比诺突然刹住脚步,差点撞上锈蚀的铁栅栏。他疯狂摇晃着上锁的安全门,链条发出令人绝望的哗啦声,\"就快......!\"
\"——谁!?出来!\"突然感觉到异样的甘比诺猛地转身,藏在袖口的匕首同时弹出。
卡彭靠在墙边喘着粗气,突然冷笑:\"原来你没死......\"他的目光越过甘比诺肩膀,\"真是意外,看来鼠王办事也并非那么彻底。\"
\"被你刺伤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卡彭。\"甘比诺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非常高兴你会主动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的肌肉绷紧,匕首寒光一闪,\"好让我亲手杀了你。\"
卡彭突然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整个龙门都在追捕我们。\"他的独眼瞥向风衣男人,\"我不想浪费时间在你身上。\"袖箭无声滑出,\"所以,速战速决吧。\"
\"你会为背叛家族付出代价——\"
\"哈哈,家族,家族呢。\"
轻快的女声从头顶传来。几人同时抬头——
拉普兰德蹲在高墙上,银白长发在晨风中飘扬。她像只发现猎物的狼般咧开嘴,露出过于尖锐的犬齿:\"真是让人怀念的说法。\"她的靴跟有节奏地敲击身边的金属,发出令人不安的咚咚声,\"嗯,你们见到德克萨斯了吗?\"
卡彭的袖箭突然掉在地上。
\"这、这个气味......!\"他的独眼瞳孔紧缩,踉跄着后退两步,\"不可能......叙拉古的'白狼'怎么会......\"
甘比诺的匕首也垂了下来。他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落单的狼。\"西装碎片下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你为什么会在龙门?\"
拉普兰德轻盈地跳下管道,落地时激起一片灰尘。她歪着头,银灰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收缩成细线:\"因为德克萨斯在这里。\"她的笑容扩大,\"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她突然向前踏步,卡彭和甘比诺同时后退。
\"话说......\"拉普兰德端起腰间的一把长剑,像玩杂耍般抛接,\"原来拖家带口地逃离叙拉古还能有资格自称家族?\"长剑在她指尖旋转,\"还有资格自称'西西里人'?\"
她的动作突然停住,剑锋轮流指向两人:\"那么那位掠夺了你们引以为傲的荣光和历史的......\"银白长发无风自动,\"西西里女士本人,同意了吗?\"
甘比诺的匕首当啷落地。
\"——住嘴!\"他的咆哮在空旷的站台回荡,\"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个女人!\"鲜血从崩裂的伤口涌出,在水泥地上积成小小的血泊,\"你只是一个叛徒,你没资格对我们——\"
拉普兰德的身影突然模糊。 下一秒,甘比诺被按在墙上,咽喉抵着冰冷的刀刃。拉普兰德贴在他耳边轻语:\"闭嘴,废物。\"她的呼吸带着铁锈味,\"啊,原来你们受伤了?\"她突然抽动鼻子,\"熟悉的血腥味......狼血?\"
她的笑声像指甲刮擦玻璃:\"嗯,这就是所谓的家乡的味道?\"
卡彭的独眼疯狂转动,寻找逃跑路线。拉普兰德头也不回地甩出长剑,精准击中他的膝窝。卡彭惨叫着跪倒在地。
\"德克萨斯变了吧?\"拉普兰德松开甘比诺,像欣赏艺术品般打量着两人颤抖的模样,\"她真的变得太多太多了......\"她突然用腰间另一把长剑的刀尖挑起甘比诺的下巴,\"叙拉古的老朋友找上门来,而她居然让你们活着离开了龙门?\"
刀刃划过喉结,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这也太不讲究待客之道了。\"拉普兰德转身走向卡彭,靴跟踩碎了他的袖箭,\"没可能的吧?\"她蹲下来与卡彭平视,银灰瞳孔里倒映着对方扭曲的脸,\"但是没关系......\"
她的笑容突然消失:\"她没有做的事情,我会来帮她善后。\"
————
【用户】龙门热心市民:这次,是肚子上被开了个洞吧?被那个感觉很酷的老头?
【用户】企鹅物流后援会:没错没错!我可是最前排观看的,看得一清二楚!
【用户】摇滚不死:你觉得是什么?会是替身吗?还是特效?
【用户】彩虹糖供应商:不不不,不可能,完全不可能。你亲眼看看这段录像就知道了......
【用户】罗德岛制药员工A:唔。这也太逼真了吧!
【用户】罗德岛制药员工b:再说了,大帝的替身?这也太旷世罕见了吧?
【用户】龙门热心市民:上一次呢?我记得是他在独自一人购物的时候,被突然窜出来的暴徒用弩枪贯穿了脑袋......
【用户】企鹅物流后援会:那可做不到提前排练。
【用户】彩虹糖供应商:还有汐斯塔的时候。音乐节上那次,私底下还有过无数人去找过他的麻烦。
【用户】摇滚不死:那时候我也在!为了能碰碰运气见到他,我特地订了和他们就隔了一条街的酒店,可热闹了。
【用户】罗德岛制药员工A:......他不是个歌手吗?就算有钱了点,也不至于这么招人记恨吧?
【用户】罗德岛制药员工b:那是你不清楚他的行事风格。先说好,我真的很佩服他,但在树敌这方面,他大概也是全泰拉为数不多的天才。
【用户】龙门热心市民:听说昨晚企鹅物流的仓库发生了事故。他从火焰里冲出来,根本不像受了伤的样子。
【用户】企鹅物流后援会:很久以前有人目睹他在贫民窟被榴弹还是炸药一类的东西直接命中,第二天毫发无伤地出现在地下酒吧。
【用户】彩虹糖供应商:这都不算什么了。
【用户】摇滚不死:啊。但是脑袋被榴弹砸了个包。
【用户】罗德岛制药员工A:......明明是榴弹?
【用户】罗德岛制药员工b:说起来,哥伦比亚的音乐界最动荡的那会,有传言他被人枪杀在了街头,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来着。
【用户】龙门热心市民:不是被毒杀了吗?
【用户】企鹅物流后援会:啊!那时候我在哥伦比亚旅游......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法再见到偶像了。
【用户】彩虹糖供应商:但是他活下来了?
【用户】摇滚不死:活下来了,还单枪匹马去找过场子。说是要为那些年轻人报仇。
【用户】罗德岛制药员工A:什么情况?不死身?
【用户】罗德岛制药员工b:应该有不少假新闻吧?媒体可不能全信哦。
【用户】龙门热心市民:但命够硬是肯定的吧。
【用户】企鹅物流后援会:不知道,也许把他捆在火山口,让天灾来对付他才有用吧。
【用户】彩虹糖供应商:......我怎么感觉就算这样他也活得下来?
【用户】摇滚不死:......是啊,我甚至能想象到他对着喷发的火山爆粗口。
【用户】罗德岛制药员工A:还会很押韵。
【用户】罗德岛制药员工b:......
【用户】龙门热心市民:......算啦。
【用户】企鹅物流后援会:谁让他是大帝呢?
第1章 迎春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以子之盾,拒子之矛。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以子之盾,拒子......拒子......
拒子......
............
......搞什么啊,这不是没完没了吗。
这可咋办?得想个办法啊......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以子之盾,拒子之矛......
不行,要有个“然后”。
然后,然后......啊,有了!
然后引发一场大爆炸,不就能全部搞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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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年
除夕夜·龙门·边防指挥中心
夜色如墨,龙门的天空被繁星点缀,远处的霓虹灯将城市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除夕的钟声还未敲响,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喜庆的气息。然而,在边防指挥中心,紧张的氛围却与节日的欢愉格格不入。
监控室的屏幕上闪烁着各个区域的实时画面,近卫局的成员们神色凝重地注视着每一个细节。通讯器中不断传来汇报声:
“14区汇报,没有状况。”
“5区汇报,没有异样,一切正常。”
“1区正常,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迹象。”
指挥中心的负责人微微点头,沉声回应:“一切正常。大家辛苦了。请继续警惕。”
“了解。”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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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的天台上,一名近卫局成员正懒洋洋地倚靠在栏杆旁,打了个哈欠。夜风凛冽,吹得他制服猎猎作响。这时一名严肃的近卫局成员走了过来,“是你值夜班啊,现在情况如何?”
轻浮的近卫局成员瞥了他一眼,语气懒散地说道:“唉,正按计划进行迁移,移动速度正常,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他耸了耸肩,将手中的报告递了过去:“唯一需要汇报的源石反应也就这些,你瞅瞅。”
认真的成员接过报告,眉头微皱:“‘怀疑由源石炸药引起的爆炸’?什么情况?难不成在公园非法燃放烟花?”
“看仔细啊,地点,地点。”轻浮的成员指了指报告上的标注。
认真的成员目光下移,随即松了一口气:“东芳街122号仓库,租借公司企鹅……哦,那没事了。”他合上报告,低声喃喃,“但愿今年也是平安无事的一年。”
“是啊,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轻浮的成员伸了个懒腰,“早点交班然后回家吃饭。”
“正经点,魏长官特地叮嘱过,不要松懈。”
“话说回来啊,我在龙门长这么大,每年都紧张兮兮的……”轻浮的成员望向远处的城市灯火,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从来没有一次真撞见过什么‘年关’,那是个啥情况?”
“我也没见过啊。”认真的成员叹了口气,“另外这个问题去年你已经问过一遍了。”
“不瞒你说,现在的新兵蛋子都已经认定那不过是个民间传说了。”轻浮的成员笑了起来,“一个会吐火的百米巨人?真要有这种东西,在它离龙门还有几十公里的时候我们就能发现,然后用护城炮解决问题。”
“应该是个特别大只的野兽,虽然一直在警备,但这种东西已经不太可能来袭击城市了吧。”
“话是这么说,但大家都还是好好坚守岗位的,毕竟是魏长官亲自下的命令。”
“得了,不用帮他们说话。”认真的成员冷哼一声,“你们在监控室里吃泡面的事情我已经记下了,不怪你们,年夜饭嘛,等着交红包吧。”
轻浮的成员顿时语塞,半晌才讪讪道:“……那魏长官经历过年关吗?”
“你在质疑上司?”
“怎么会!我就是因为魏长官才加入的近卫局!”他连忙摆手,但眼中仍带着疑惑,“可是,把几乎全城的人力调来监视一个几十年都没有出现过的巨人?”
“唉,魏长官向来谨慎,事事都要讲个周全,你又不是不知道。”
“话是这么说……”
就在这时,天台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年轻的近卫局女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她的脸颊因奔跑而泛红,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文件。
“不、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这是上一个区间的源石监测报告!”她慌乱地环顾四周,“欸?那个……魏长官呢?”
认真的成员愣了一下,指了指楼下:“……她不在这儿。”
“欸、欸?但是陈警官告诉我她在总监控室……”
“这里是屋顶……”
“下楼左拐,最大的那间屋子是总监控室。”
年轻女子眨了眨眼,一脸茫然:“欸,我明明刚从那里跑过来的,难道我错过了……”她猛地反应过来,连忙鞠躬,“不好意思!我得赶紧过去!”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冲出了天台。
轻浮的成员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道:“什么情况?那是谁?”
“新来的吧,看样子应该是哪个技术部门的。”
“看她慌慌张张的,肯定第一次迎接年关,真怀念啊,我也有那样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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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女子——雪雉——在走廊中焦急地奔跑着。她的心跳如鼓,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陈警官的叮嘱:“这份报告必须尽快交给魏长官!”
然而,指挥中心的走廊错综复杂,她一时竟分不清方向。
“呼,呼,不好意思,请问总监控室在哪儿……”她拦住一名路过的近卫局成员,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对方还未回答,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雪雉?你怎么还在这里?”
雪雉猛地回头,只见陈警官正站在不远处,双臂抱胸,眉头微蹙。她的制服笔挺,神色冷峻,但眼中却带着一丝无奈。
“欸?陈警官都已经到了吗?”雪雉瞪大了眼睛。
“应该是我问你吧。”陈叹了口气,走上前来。
雪雉连忙低下头,声音细如蚊呐:“对对对对不起!我迷路了!这种重要的即时信息没能按时送到,我难道要被处分了……”
陈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语气稍稍缓和:“不至于,你初来乍到,没带你好好认一遍路也是我的不对。”她转身示意雪雉跟上,“跟我来吧。”
“好的,呃,明白!长官!”雪雉小跑着跟上,目光却忍不住四处打量,“明明都半夜了,居然还有这么多人……”
“年年如此,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啊,是因为年兽的传说吗?”
陈的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向雪雉:“你一直待在哥伦比亚,没见过近卫局迎接年关的景象吧?”
雪雉缩了缩脖子:“我只在小时候听奶奶讲过‘年’的故事……但是太可怕了所以从来没有把它当真过……”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浑身着火的四足怪兽潜伏在地底,人们建立城市的时候吵醒了它们,所以它们……唔!这不会是真的吧!”
陈的目光深邃,语气平静却沉重:“故事,是吗。很多人觉得这个故事是假的,可惜,那不过是粉饰太平的自我安慰罢了。龙门历史上遭受的损失做不得假。墓碑上刻下的每一笔都做不得假。虽然它已经沉寂了很多年,但我们仍需警戒。”
雪雉怔怔地望着陈,仿佛第一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陈继续说道:“你在龙门生活过,但是回来的时间还不算长。而现在,你要补习那些过去你没有接触到的东西。”
“对对对对不起!大家都这么认真,我是不是不该这么……”
“唉,你也不用那么紧张……”陈摇了摇头,“此时此刻在这栋大楼里的人,没有几位是真正目睹过年兽入侵的。经常会有新人感到疑惑,甚至还有质疑近卫局行动的人。很正常,我习惯了。”
雪雉稍稍放松了一些:“原来如此……近卫局真是辛苦……”
“向魏长官汇报完,你可以先休息一会,明早再来报到。”
“等等等等!呃,陈警官!那个,就是,魏长官是个什么样的人?”雪雉捏紧了手中的报告,声音有些发抖,“今天您突然告诉我要见她……我有点……”
陈停下脚步,转身直视雪雉:“在回答你之前,我觉得你应该更自信一点。是魏长官亲自发函邀请你从哥伦比亚回到龙门的,你要相信自己的能力,更要相信你在接下来的任务中能够有所作为。换言之,挺起胸膛。”
“对、对不起……”
“……唉。所以不要总是道歉啊。”陈的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无奈,“你就像和我说话一样,把你手上的所有信息,一五一十地告诉魏长官就行了。不要多想。”
雪雉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好的,我尽力,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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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终于抵达了总监控室。推开门,室内的光线柔和而明亮,巨大的屏幕上显示着龙门的全景地图。
魏文月——龙门的最高执政者,身份成谜......听说有一位尽心尽责的丈夫主持内务,不知真假——正站在屏幕前,目光沉稳而深邃。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身,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魏长官。”陈微微颔首。
“二位,辛苦了。”魏文月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雪雉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攥住报告,低着头不敢直视。
魏文月看向她,语气柔和:“虽然不想问责操劳一夜的同僚,但这份报告似乎比预计的要迟到了一些。”
雪雉浑身一颤,正要开口,陈却先一步说道:“抱歉,整理报告耽误了一些时间。以及,刚才发现22区的监控室里有人在食用速食杯面。顺路斥责了他们一番。是我调度不力的责任,请魏长官指示。”
魏文月沉默片刻,微微点头:“……嗯,我明白了。”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雪雉身上,语气缓和:“先介绍一下这位可爱的新成员吧。”
陈侧身示意:“这位是负责前进防线设施维护的高级工程师,工程代号雪雉,您应该知道她。”
雪雉猛地抬起头,结结巴巴地说道:“初初初次见面!请请请请叫我雪雉!”
魏文月微微一笑:“我们也不是初次见面了,雪雉小姐。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在哥伦比亚的历练让你成熟了很多。”
雪雉瞪大了眼睛:“您……您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你的才能和品德吸引了很多人。”魏文月的目光中带着赞许,“更不用说你在离开龙门前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表现。”
“魏长官一直知道我的事情吗……?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只是留心那些值得期待的年轻人罢了。”
雪雉的脸颊微微泛红,声音却依旧紧张:“非非非常荣幸!可我完全没有前辈们能说会道,我以为不会有人注意到我……”
魏文月轻笑一声:“很不巧,那些粉饰剽窃和利己目的的花言巧语我一个字都没有听。”
就在这时,一名近卫局成员匆匆走进来:“魏长官,打扰,我们收到了停泊申请的讯号,是合作方的舰船。”
魏文月的神色瞬间严肃:“——知道了。”
她转向雪雉,语气温和却不容拖延:“雪雉,简短一些,一会近卫局还要接待几位客人。今夜,将会是龙门最坚固的时刻。”
雪雉连忙点头:“啊,是!”她说完猛地一激灵,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缩了回去,\"呃,那个……源石监测数据……\"她咽了咽口水,语速飞快,\"东区仓库的数值波动在0.3%以内,西区有、有两次轻微异常,但、但已经确认是企鹅物流的临时运输许可……\"
魏文月微微皱眉,指尖轻点桌面:\"具体是哪两处异常?\"
\"啊!是、是……\"雪雉慌乱地翻动报告,纸张哗啦作响,\"第、第17页的图表……不对,是附录b……\"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也可能是第9页的备注栏……\"
魏文月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抬手:\"算了。\"
雪雉僵住,脸色瞬间煞白:\"对、对不起!我马上——\"
\"报告留下,我自己看。\"魏文月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你可以回去了。\"
雪雉张了张嘴,眼眶微红:\"明、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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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雉轻轻关上总监控室的门,后背抵在冰冷的墙面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呼啊,都这么晚了......\"她小声嘀咕着,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陈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边,双臂抱胸,听到她的声音才抬起头来:\"本来可以早一点的。\"
雪雉肩膀一缩,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呜......很抱歉......\"她低下头,\"回家之后我会多看几遍手册的。\"
\"这样就好。\"陈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目光在雪雉发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
雪雉突然抬起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双手握拳:\"没关系!明天陈警官再见到我的时候,我一定能准确画出每层楼的结构示意图!\"
陈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总之,从之后开始,你的项目将会需要直接向魏长官汇报。\"她看着雪雉瞬间绷紧的肩膀,又补充道,\"别太紧张了。\"
\"好,好的!\"雪雉用力点头,随即又犹豫了一下,偷偷瞥了一眼陈的侧脸,\"可是,那个......陈警官不回去休息吗?\"
陈的目光投向走廊尽头的窗外,夜色中隐约可见城市的轮廓:\"还有别的任务。\"她的声音沉了几分,\"近卫局如今抽不出更多人手,但的确有一些不管不行的家伙。以及……\"
雪雉眨了眨眼:\"以及......?\"
\"以及,\"陈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重量,\"虽然还没有公告给普通市民,但近卫局的确......发现了一些线索。\"
雪雉的呼吸微微一滞:\"辛、辛苦......\"
\"没关系。\"陈摇了摇头,月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肩章上,映出一层冷冽的光,\"习以为常。\"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陈转头看向雪雉,难得放缓了语气:\"这是你回到龙门的第一个新年,好好珍惜吧。\"
雪雉怔了怔,随即展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嗯!谢谢!\"
第2章 特别专家
夜色笼罩下的龙门公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新年的喜庆氛围弥漫在空气中,但在这片喧嚣之下,暗流涌动。公园的一角,一群身着黑色制服的帮派成员围坐在一起,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鬼姐,敬你一杯,来年也靠你了!”一名小弟高举酒杯,脸上带着几分醉意。
“干!”众人齐声应和,酒杯在空中相碰,酒液飞溅。
鬼姐——帮派中的核心人物,一头中短绿发,眼神凌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中的酒杯微微摇晃。她眯起眼睛,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多亏了鬼姐,今年帮里也是风调雨顺!”另一名小弟谄媚地说道。
“鬼姐,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庙街?”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鬼姐摆了摆手,语气慵懒:“先别急,时间多得很。”她顿了顿,眉头微蹙,“但我还要等一位客人,她一定会来。让人不爽的预感,我一早上眼皮都在跳。”
“客人?谁?”小弟们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一个冷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
众人猛地回头,只见陈警官——龙门近卫局的精英,一身笔挺的制服,神色冷峻——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她的出现如同一阵寒风,瞬间让周围的空气凝固。
“你……你什么时候!?”一名小弟结结巴巴地问道,手中的酒杯差点跌落。
陈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指鬼姐:“妨害公职,破坏公共财产,非法侵入,扰乱公共秩序,故意伤人。你们去年闹得可真够大的啊,‘鬼姐’。”
鬼姐轻笑一声,丝毫不为所动:“那是他们自找的。”
“随你说。”陈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鬼姐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挥了挥手:“陈sir是个大忙人,一定是忙糊涂了,去年的事儿今年才想起来。去,给陈sir倒杯酒。”
“省省吧。”陈冷冷打断,“不用这么麻烦,我知道你们要去做什么。但现在,你们哪儿也别想去。”
鬼姐的眼神骤然一沉,周围的帮派成员也纷纷绷紧了神经。她缓缓站起身,与陈四目相对:“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吧,陈sir?去年我们认栽,是因为我们有错,现在我们什么都没做,就要被禁足了?”
陈冷哼一声:“少贫了,去年你们那奇怪的庆典最后变成什么样,要我再提醒你们一遍吗?近卫局抽不出更多人手,我不会让你们继续惹麻烦的,没和你开玩笑。”
鬼姐沉默片刻,突然笑了:“那是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她的笑容中带着几分挑衅。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冲突。最终,鬼姐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好吧,看在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的份上,陈sir。今年守年关的阵势的确夸张得让人头皮发麻,我还以为乌萨斯人的大炮已经堵在脸上了。”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听你的也行,按我们的规矩来。想让我们帮忙,你得喝过我。”
陈的眉头微微一挑,似乎早有预料:“……可以。反正一开始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鬼姐的笑容更浓了:“但是要附加一个条件,如果我赢了,你要把近卫局到底发现了什么告诉我。”她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道,“‘今年情况特殊’……你说是吧,陈sir?”
陈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总有人想知道的。”鬼姐耸了耸肩。
陈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好吧,无妨,我奉陪到底。”
鬼姐大笑一声,拍了拍桌子:“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喂!拿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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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两位老人正坐在石桌旁对弈。其中一位是普通市民魏先生,另一位则是退休老人林先生。他们的棋盘上黑白交错,战况激烈。
“隔壁好像有点吵。”魏先生瞥了一眼公园的方向,语气平淡。
林先生头也不抬,专注于棋盘:“别管了。每年这个时候不都这样,混混也要有混混的仪式感。”
魏先生轻笑一声:“你我还在当警察的时候,可不会让他们这么胡来。”
“当然不会。”林先生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我们连年兽都打退过。”
“你说亚音速源石巨虫那一次?”魏先生问道。
“我说地底军团那一次。”林先生纠正道。
魏先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那会你还不是警察,我是。”
林先生故作茫然:“是这样吗?我记不得了。”
魏先生眯起眼睛:“……慢着,你刚才是不是动了棋盘?”
林先生一脸无辜:“怎么会呢,我何时悔过棋?”
“是,你从来不悔棋,都是趁我不注意直接偷天换日的。”魏先生冷笑。
林先生哈哈大笑:“不会不会,哪里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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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的另一侧,富家女诗小姐和高材生林小姐并肩而行。诗小姐哼着小曲,心情愉悦,而林小姐则显得沉稳许多。
“哼哼哼~?哼哼~?”诗小姐的歌声轻快。
“你好像心情不错。”林小姐侧目看她。
“大过年的,干嘛要心情不好?”诗小姐眨了眨眼。
“虽然你说的好像也对……”林小姐欲言又止。“有什么好事?”
“你通过近卫局考核还不算好事吗?”诗小姐反问。
林小姐沉默片刻,轻声道:“也有这个原因。主动挑起想做的事情,总好过任人摆布。”
“真不像你……”诗小姐有些意外。
“这样才好。”林小姐的语气坚定。然后她突然凑近,眼中带着狡黠:“可你真的只因为我就会这么高兴吗?”
诗小姐的耳尖微微泛红:“……不要说得这么伤感情。”她突然大笑:“坦率一点才对嘛!”
林小姐别过脸,声音低不可闻:“……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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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罗德岛的舰船缓缓停靠在龙门的港口。阿米娅和博士走下舷梯,身后跟着一众干员。龙门的夜景繁华而陌生,博士环顾四周,有些疑惑。
“这里是龙门?感觉和印象里不太一样。”博士说道。
阿米娅微微一笑:“博士是第一次来到新年时的龙门吧?虽然迎接新春的氛围真的很吸引人,但我们毕竟是有任务在身的。”
“说起来‘年关’是啥?”博士挠了挠头。
阿米娅的表情变得严肃:“‘年’是一个传说……很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但根据记录,是确有其事的奇异现象。”她顿了顿,“每到年末交替的时节,龙门、乃至整个炎国,甚至是航线靠近这附近的乌萨斯部分国土都会遭到袭击。”
“袭击?”博士皱眉。
“各城邦有文字可考的损害记录根本对不上号,而更早的传说大多面目模糊。”阿米娅解释道,“有说是巨大的食人怪兽,有说是诡异的军队,也有说是几名奇异的施术者……甚至有人笃定是某些犯罪组织打着‘年祸’、‘灾兽’之类的幌子进行犯罪活动……”她突然停下,狐疑地看向博士,“说起来,博士你开会没听吗?”
“这个……”博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时,一名近卫局成员走上前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罗德岛的各位,欢迎来到龙门。魏长官正在近卫局等待,请各位跟我来。”
阿米娅点点头:“总之,我们先去找魏长官吧,详细的事项会由她来说明。”
她环顾四周,突然压低声音,“博士,你有看见炎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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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的酒桌上,鬼姐和陈的对决已进入白热化。地上散落着数十个空酒瓶,鬼姐的脸色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这是第几瓶了?”鬼姐的声音有些发颤。
一旁的小弟担忧地看着她:“鬼姐,要不算了吧……”
“数字!”鬼姐猛地拍桌。
小弟咽了咽口水:“十七!”
鬼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陈:“你什么时候……这么能喝了?”
陈的脸色依旧平静,只是耳尖微微泛红:“在近卫局,总有一些应酬。”
鬼姐咬牙切齿:“你*龙门粗口*是在和什么玩意应酬……可恶……呕……”她捂住嘴,强忍住呕吐的冲动。
小弟连忙递上凉水:“鬼姐,你真的不能再喝了……”
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照顾好她,哪儿也别去了。”
鬼姐灌了几口凉水,终于缓过气来。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姓陈的,下次来拜年……嗝,能不能……不要找乱七八糟的借口?”
陈淡淡一笑:“身份有别。”她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却微微踉跄了一下。
小弟眼疾手快地扶住她:“陈sir,我咋感觉你也有点晃?”
陈稳住身形,语气依旧冷静:“错觉。”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鬼姐,“既然你认输了,那我告诉你——近卫局找到了‘年’的线索。”
“线索?”小弟好奇地凑过来,“难不成是巨大的脚印吗?”
陈摇头:“成因不明的巨大坑洞,被融化的废弃建筑,面积极大的焦痕。”
小弟倒吸一口凉气:“我听说年的真身其实是一条绵延万里的源石蠕虫……难道是真的?”
陈的目光深邃:“鬼知道。尽管斥候没有发现任何施术痕迹,但那些痕迹毫无疑问是最近留下的。”她顿了顿,语气沉重,“总之,如果真的有那个万一……你们也得帮忙。”
小弟挠了挠头:“可我们为什么要帮条子的忙?”
陈瞥了他一眼,嘴角微扬:“因为你们能打。”
小弟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这话说的有点好听哎!不愧是陈s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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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龙门的温度却反常地升高。雪雉——近卫局的高级工程师——独自在实验室中调试设备。她的额头上挂着汗珠,手中的工具飞快地操作着。
“唔……嗯……这样应该行了吧?启动试试……”她按下开关,实验室的室温校对系统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系统启动成功。”机械音响起,“当前室温14c,逻辑判断:室温不正常。”
雪雉眨了眨眼:“这次成功了……!呜呜,牺牲的电费总算有了回报……等等,不正常?”她慌忙翻找校对日志,“我记得是有记录的……在哪儿来着?”
系统继续汇报:“校对日志篇目数:1。室温判断:明显高于地区同期温度。推测为实验所致。检索未发现热源。检索未发现源石反应。以上条目已录入。”
雪雉皱起眉头:“侦测源石反应的功能虽然是后加上去的,好像比想象中要灵敏很多……”她尝试扩大侦测范围,系统却突然报错:“侦测范围扩大失败。原因:范围内出现大量无反应对象,推测系统故障,排查中。”
“对源石反应绝缘?对源石完全绝缘的材料……?”雪雉喃喃自语,“……怎么可能嘛!”她沮丧地垂下头,“呜……电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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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卫局总监控室内,魏文月正与阿米娅和博士交谈。她的神色凝重,语气沉稳:“以上就是委托的全部内容。罗德岛在处理相关问题时向来表现出色,我很期待这次合作。”
阿米娅点头致意:“谢谢,魏长官。”她悄悄瞥了一眼博士,用眼神询问炎熔的下落。
魏文月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关于在龙门境内行动的干员名单,可以在本人不在场的情况下登记,特别是你们有一名叫做‘炎熔’的干员”
博士尴尬地咳嗽一声:“魏长官英明。”
魏文月解释道:“炎熔小姐是灾害专家,她对于古老的灾难有着独到的研究。这也是我们信任罗德岛的重要原因。”她顿了顿,“当然,罗德岛大部分干员都有着出色的实力,我们理解。但炎熔小姐的手上有着年的——”
就在这时,一名近卫局成员匆匆闯入:“魏长官!抱歉打断您的谈话,紧急情况。”
魏文月抬手示意:“请说。”
“龙门市区内出现了无法识别的队伍。”近卫局成员的声音紧绷,“……带着整合运动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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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一名神秘的少女悄然出现在龙门附近的区域。她身着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仅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她的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这个痕迹……”她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这么说来,他们潜进了城里。”她站起身,目光如炬,“不,应该只有一个人,是他们中的某一个,和记载的一样。”
她握紧短刀,声音低沉而坚定:“……算了。无论这一次来的是谁,我都会阻止他们。绝不会重蹈覆辙。绝不。”
第3章 贺岁
新年的钟声尚未敲响,但空气中已弥漫着一种异样的燥热。街道上的人群依旧熙攘,商贩的叫卖声与孩童的嬉闹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切如常。然而,在这片喧嚣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魏文月站在近卫局总监控室的巨大屏幕前,目光沉静如水。屏幕上,龙门的全景地图闪烁着无数红点,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支巡逻小队的位置。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平稳,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魏长官,7区报告!”通讯器中传来一名近卫局紧绷的声音,“发现不明身份的敌人,外表与整合运动成员相似,但行为异常——他们不会说话,也不会流血。”
魏文月微微皱眉:“确认他们的身份了吗?”
“无法确认!他们似乎没有生命特征,被击败后尸体会直接消失!”
一旁的博士双臂抱胸,目光扫过屏幕:“整合运动早已销声匿迹,这可能不是他们。”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沉着的思考,“有人在利用他们的名义制造混乱。”
“很可能是这样。”魏文月点头,随即向通讯器中的小队吩咐道:“优先疏散市民,封锁7区,不要让事态扩大。”
“是!”
“先搞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魏文月小声嘀咕着,随后转向罗德岛,“抱歉,阿米娅,博士。尽管你们刚抵达龙门,但可能没有时间给你们休息参观了。”
“没关系,自罗德岛抵达龙门的那一刻,合约就已经生效了。”阿米娅郑重地说道,语气平稳却有力,“请交给我们吧,我们会协助近卫局的行动!”
在魏文月的点头中,阿米娅与博士离开了总监控室。
---
街道上,混乱悄然蔓延。一队近卫局成员手持武器,警惕地注视着前方。昏暗的路灯下,数十名“兵俑”静默地站立着,他们的面容模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放下武器,后退!”近卫局成员厉声喝道。
“兵俑”毫无反应,依旧沉默如雕塑。
“啧,还是交涉无效,动手!”
刀光闪过,一名“兵俑”被拦腰斩断。然而,它的身体并未流血,而是像沙粒般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这些家伙根本不是人类,不用手下留情!”
战斗迅速爆发,近卫局成员以压倒性的实力击溃了眼前的敌人。然而,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反而愈发凝重。
“听得见吗!这里是隐庐小队!已经确认7区全部目标符合判断条件,都是‘兵俑’!”通讯器中传来急促的汇报。
“真的是整合运动吗?”有人低声质疑。
“只是障眼法罢了。”陈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冷静而坚定,“先确认他们的身份。”
就在这时,地面微微震颤。远处的阴影中,更多的“兵俑”无声地涌现,数量之多,仿佛潮水般淹没了街道。
“他们的数量……在增加!”
近卫局指挥中心,气氛凝重。魏文月凝视着屏幕,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的节奏逐渐加快。她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数据,直视事件的本质。
“魏长官!事态有变!”一名近卫局成员匆忙跑来,“市区部分地点出现短暂的急剧升温,但监测部门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任何反应?”魏文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眉头却微微蹙起。
“是的!其他数据一切正常,唯独热源监测失效了!”
魏文月沉默片刻,突然抬手:“通知偶数编号编队集合。最坏的情况,我们要在市区内与敌人交战。优先疏散群众,特别是庙街一带。”
她的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近卫局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运转起来。然而,敌人的诡异远超预期。
“报告!‘兵俑’开始掌握使用武器的技巧,而且……出现了个体差异!”通讯器中传来震惊的声音,“他们好像真的是活生生的人!”
魏文月的指尖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担忧的光:“这不可能。”
---
街道的另一端,陈的剑锋划破空气,将一名“兵俑”斩成两半。然而,对方的身体消散后,竟有一把短刀从虚空中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的瞳孔骤然收缩:“武器……是实体?”
她俯身捡起短刀,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这把刀做工粗糙,但刀刃锋利,与真实的武器无异。
“不会说话,也不会流血,连尸体都会消失不见……”陈低声喃喃,“‘兵俑’,真是合适的代称。”
通讯器中传来魏文月的声音:“称其为‘整合运动’会造成不必要的恐慌,陈警官。他们不是有血有肉的敌人。”
“我明白。”陈握紧剑柄,“但整合运动大摇大摆地走在龙门的街道上……实在让人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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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鬼姐懒洋洋地靠在一根灯柱旁,中短绿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周围的帮派成员紧张地注视着她,等待指示。
“鬼姐,近卫局的人好像遇到麻烦了,我们要不要……”一名小弟试探性地问道。
鬼姐轻笑一声,眼神戏谑:“慌什么?让他们先忙活一会儿。”
她的目光扫过街道,那里正有几名近卫局成员与“兵俑”交战。突然,她的笑容凝固了。 “等等……那是什么?”
只见一名“近卫局成员”悄然混入了队伍,他的动作僵硬,头盔下的脸模糊不清。当真正的近卫局成员发现时,已经晚了。
“不对!你不是我们的人!” 惊恐的喊叫声中,那名“近卫局成员”缓缓转过头,露出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吓得几名近卫局成员急剧后退,倒在地上。
鬼姐的瞳孔骤然收缩:“啧,这下可有趣了。”
她猛地站直身体,朝身后的小弟们挥了挥手:“都站起来!现在的近卫局只是见到一个长得几分怪异的敌人就会动摇吗?”
小弟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鬼姐冷哼一声,大步走向战场:“算了,热身运动的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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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卫局指挥中心,雪雉慌乱地跑了进来。她的额头挂着细密的汗珠,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报告。
“魏长官在吗——啊唔!”她一头撞上了站在门口的近卫局成员,差点摔倒。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雪雉连忙鞠躬,声音因紧张而颤抖。
近卫局成员扶了扶防具,语气温和:“没事,小心点。”
魏文月看向雪雉,目光中带着询问:“雪雉,有什么发现?”
“还、还是无法捕捉到那个热源,是吗?”雪雉咽了咽口水,“这怎么看都太可疑了……”
一名近卫局技术员摇头:“不行,龙门全域的气温已经开始回升,但是热成像完全失效了。”
雪雉咬了咬嘴唇,突然灵光一现:“所以,我想……能不能反过来看?”
“什么意思?”魏文月突然眼睛一亮。
“把城区内所有源石驱动的器械功率全部开到最大,然后再监测哪里‘没有源石反应’……”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自己都觉得这个提议过于大胆。
指挥室内一片寂静。
近卫局技术员瞪大眼睛:“这……好像真的可行!” 但他突然苦笑了一番:“但过载运转会导致龙门瘫痪一阵子,损失至少几千万。”
雪雉的脸色瞬间煞白:“那、那还是算了吧……”
魏文月却突然抬手,声音沉稳而坚定:“不,就这么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只要能揭开‘年’的秘密,哪怕只有冰山一角,近卫局也在所不辞。”她的目光落在雪雉身上,罕见地露出一丝赞许,“我相信雪雉的判断。”
雪雉呆住了,眼眶微微发红:“谢、谢谢……”
第4章 开场
龙门的天空被硝烟与源石技艺的辉光染成暗红色。街道上,近卫局的防线在\"兵俑\"的冲击下摇摇欲坠。金属碰撞声、呼喊声与爆炸声交织成一片,仿佛整座城市都在震颤。
\"4区防线被突破了!队长失联!\"一名近卫局成员捂着渗血的肩膀,踉跄着冲进临时指挥点。他的防具上布满裂痕,声音因焦急而嘶哑。
通讯器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汇报:\"7区请求支援!敌人数量超过预估三倍!东侧路障被摧毁,重复,东侧路障——\"刺耳的电流声切断了后续内容。
总监控室内,魏文月的指尖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骤然加快,屏幕上的红点如瘟疫般扩散,但她眼中的冷静始终未变。\"联络各小队,\"她的声音像一把出鞘的剑,\"动态编码每十分钟更新一次,确保通讯安全。\"
\"砍完一个又冒出来一个,有完没完!?\"一位轻浮的近卫局成员狠狠踢开一具消散的兵俑残骸,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的制服早已被血污浸透,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少废话!\"一旁认真的成员一记横斩劈开两名敌人,回头厉声喝道,\"伤员后撤!剩下的人集合!绝不能让它们冲破路障!\"他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刀锋所过之处,兵俑如麦秆般倒下。
突然,轻浮的成员僵在原地。烟雾中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一名他曾并肩作战的同僚,四年前死于整合运动的暴乱。\"队、队长......?\"他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蠢货!\"认真的成员猛地拽住他的衣领,\"这些都是假货!你忘了你当时怎么活下来的吗!\"说罢反手一刀贯穿\"感染者\"的胸膛,幻象如泡沫般破碎。
轻浮的成员剧烈喘息着,突然苦笑起来:\"妈的......你刚才是不是说连'我'都砍过一次?\"
\"是啊,\"对方甩了甩刀上的虚无,\"你磨磨唧唧讨薪的样子特别适合当靶子。\"两人背靠背站定,防线上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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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街·外围封锁区
一阵局部沙尘暴席卷了这里,惊呆了附近的近卫局成员。
\"老林头把溜出封锁区的敌人全扔垃圾箱了?\"年轻近卫局成员瞪大眼睛,\"他不是退休七八年了吗?\"
通讯器里传来退休老人沙哑的调侃:\"魏老大啊,新来的行不行?批个许可让我和老魏进去,十分钟搞定。\"背景音里还有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
魏文月唇角微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金线刺绣。\"近卫局还没落魄到靠老人家救场。\"她抬头时目光已恢复锐利,\"通知陈警官和博士——该反击了。\"
普通市民魏先生接着与老友对弈。\"你写的春联果然不吉利,哈哈,最后还劳烦你出手。\"退休的林老头指着棋盘上突然自燃的卒子,\"刚才我看见好几个不该活着的人,觉得不合适,随手一下。话说你夫人还是那么倔强呢。\"
\"随她便吧。\"魏先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锋芒,\"反正包饺子馅料向来是她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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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芳街岔路口
\"阿Sir别乱动!这针剂可是西瓜味新品!\"一个菲林少年按住挣扎的近卫局成员,针头快准狠地扎进他淤紫的胳膊。他白大褂下露出铆钉腰带的叛逆装扮,胸前别着自制的\"地下怪医\"徽章。
\"你、你有执照吗......\"伤员的声音逐渐绵软,却惊觉疼痛真的消失了。少年趁机撕开他的衣袖,露出狰狞的伤口:\"看!血止住了吧?不过——\"他突然凑近闻了闻,\"奇怪,创口有焦味但没烧伤......\"
\"槐琥姐!\"他转头呼唤正在踢碎第五个兵俑的同伴,\"这些玩意绝对有问题!\"
被称作槐琥的少女却僵在原地,拳头悬在半空:\"解、解决幽灵不符合武学原理......\"
戴着厨师帽的高大佩洛男子——吽——无奈地叹气:\"只要大家平平安安地就好。\"他忽然警觉地转身,用盾牌挡下一支暗箭,\"当心!又有新的......嗯?\"箭矢接触盾牌的瞬间竟化作一缕青烟。
\"要不要溜进封锁区看看'年'长什么样?”地下怪医眼睛一亮。
槐琥抱臂冷哼,\"我会告诉老鲤。\"
但是地下怪医没有理会继续说道,“听说年是一只肉身坚韧的嗜血魔物,绝对不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玩意!你打它可以拳拳到肉。\"地下怪医嬉皮笑脸,煽风点火:“如果你打赢了年,你那个追寻武道极致的老爹说不定也会愿意和你过过招,然后父女二人以武交心,又是一桩美谈......”
槐琥耳尖却微微发红。父亲追寻武道极致的身影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后她头也不回地朝封锁区跑去。
“哎,槐琥姐,我随口乱说的,你别当真啊......喂,槐琥姐,你去哪儿......糟!吽!快拦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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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区巷道上,一个迷路的小女孩揉着眼睛,朝静默的兵俑伸出小手:\"叔叔,看见我妈妈了吗?\"兵俑缓缓低头,面具般的脸上裂开一道细缝,渗出岩浆般的红光。
\"好烫!\"女孩感受到温度,猛地缩回手。这时她的四周被阴影笼罩。戴着兽骨耳饰的白发少女突然出现,摸了摸孩子的头:\"找警察叔叔?不是这个哦,姐姐教你——\"她另一只手轻轻一挥,兵俑骤然灰飞烟灭,\"穿制服的不一定都是好人哦?\"
女孩瞪大眼睛:\"可是妈妈说过......\"
\"妈妈的话也不一定全对。\"少女把她放到安全距离,“你朝着这个方向一直走,就可以找到好的警察叔叔啦,去吧。”
白发少女看着小女孩慢慢跑去的背影,突然转身,一把巨剑铸形于无形。她盯着巷子深处冷笑:\"一般来说,看见这样一幅温馨感人的画面,你不应该想着“啊,也许她不是个坏人”,然后放下手里的匕首吗?\"
阴影中走出蒙眼少女,罗德岛的制服外套着炎国风格的兜帽与祭袍。\"炎熔。\"她简短地自我介绍,手中的法术短刃反射着寒光,\"或者说——专程来杀你的人。\"
\"现代人真没劲。\"白发少女歪头打量她,\"代号比本名还像假名。\"她突然伸手,一团火焰在她手中燃烧,\"你们罗德岛都这么打招呼?\"
炎熔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见那团火焰竟渐渐凝成……一只小火龙的模样。
\"看,\"白发少女轻轻吹气,火龙欢快地绕着她飞舞,\"老古董也有老古董的玩法。\"
\"省省吧。\"炎熔一手甩出一张符咒,\"就是你煽动兵俑袭击龙门,年。\"
“喔,你一下就认出我来了啊。”年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巷道砖石簌簌掉落。\"小丫头,\"她抹去笑出的眼泪,\"你根本不知道'年关'到底是什么。\"她突然逼近,鼻尖几乎贴上炎熔的额头,\"但很快,整个龙门都会知道了。\"
第5章 年关
街道上,近卫局的防线在\"兵俑\"的冲击下摇摇欲坠。金属碰撞声、呼喊声与爆炸声交织成一片,仿佛整座城市都在震颤。
而在第七区的巷道深处,一场更为危险的较量正在上演。
炎熔站在狭窄的巷口,手中的法术短刃泛着冷冽的寒光。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里站着一个白发少女,她的骨角略带红色,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容。
\"喔,你一下就认出我来了啊。\"年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巷道砖石簌簌掉落。年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小丫头,你根本不知道'年关'到底是什么。\"她突然逼近,鼻尖几乎贴上炎熔的额头,声音压低,\"但很快,整个龙门都会知道了。\"
炎熔的指尖微微收紧。\"你跑不掉的,近卫局已经找到了追踪你的办法。\"
\"其实我也没一定要跑嘛。\"年耸了耸肩,语气轻松,\"来吧,铁皮玩偶们。\"
话音未落,巷道的阴影中缓缓走出数名\"兵俑\",他们的面容模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炎熔扫了一眼,冷哼一声:\"这就是你从龙门中央数据库里取得的武器?这种脆弱的假象,有什么意义?\"
年没有回答,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炎熔的动作。只见炎熔突然抬手,匕首划过空气,竟硬生生将空间撕裂出一道缝隙。年的眼睛一亮:\"唔哦——用匕首划开了空间?这种法术我还是第一次见,好像有点酷!\"
炎熔没有回答,只是冷哼一声,嘴角微微上扬。
\"嚯嚯——不赖。\"年拍了拍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见到这座能够移动的大都市的时候,我就挺惊喜的了。你们也能做出一些有趣的东西嘛。\"她的语气忽然带上几分感慨,\"还有你的法术,嗯,以前我从没见过如此娴熟的实用方法。真让人欣慰,我还以为你们不会进步多少。\"
炎熔冷冷道:\"你利用那些记录和数据,制造了整合运动和近卫局士兵的幻影。你的能力与源石技艺截然不同,但骗不过我,只要了解了你的行动模式,困扰了龙门成百上千年的怪物也不过如此。\"
年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你知道的好多啊。为啥?\"
\"古老的记载,现代的推测,我一直在尝试了解你们。\"
\"什么?\"年的眉毛高高挑起,\"就是说在我睡大觉的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恶补有关我的小知识?\"
\"差不多吧。\"炎熔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就是为了狩猎你和你的同类才被培养至今的。\"
年眨了眨眼,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欸?你是我的粉丝吗?\"
炎熔沉默了一瞬,随即淡淡道:\"……如果想要干掉你也算的话。\"
\"没想到还能遇到你这种人啊……\"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在我自己都要忘了自己是谁之前。\"她抬手揉了揉眼角,故作夸张地叹气,\"哎呀,有点感动,快要掉眼泪了,过气明星偶遇老粉丝大概就是这个心态吧。怎么样?不如我们暂时休战,找一家酒吧好好聊一聊?\"
炎熔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只是继续追问:\"……根据记录,你们最近一次袭击龙门,已经是数十年前的事了。你对我们的进步一无所知,还觉得自己无所匹敌吗?\"
年撇了撇嘴,语气随意:\"有吗?除了楼房更高了,没什么技术含量的铁块更多了,火锅越来越不够味儿了……还有什么区别?你还能为我展示什么?\"
炎熔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你好像很期待。\"
\"我的确很期待嘛。\"年笑眯眯地回答。
\"你会理解的。\"炎熔缓缓抬起手,\"你就当做这是……占卜的结果。\"
\"现在还兴占卜那一套?\"年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平民百姓妄议天象,搁以前可是重罪啊。\"
\"占卜都算重罪的话,那我早就罪无可赦了。\"炎熔的声音冰冷。
年的笑容渐渐消失,她的目光在炎熔身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对手。\"你……\"她微微眯起眼,\"我对你的身份更好奇了,真不聊聊?\"
\"那就让那些东西停下。\"炎熔指了指周围的兵俑。
年歪了歪头:\"你是不是想说'束手就擒我就饶你一命'?\"
\"在厮杀之前,我更在意真相如何。\"
\"真相?\"年挑了挑眉,\"你想知道什么?念在我们这么合拍的份上,说不定我会考虑告诉你呢。\"
\"你们的目的。以及,如何从根源上解决你们。\"
\"你们?\"年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年只是你的名字,灾难远不止你一人,我清楚得很。\"
年沉默了片刻,突然轻笑一声:\"知道了打算怎么办?还不是要打打杀杀的?\"
\"是啊,也许吧,如果你们的'本体'真的能杀得掉的话。\"
年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巷道内的温度仿佛在一瞬间降至冰点,连空气都凝固了。
\"……哈。\"她缓缓吐出一个字,嘴角的笑容变得危险而深邃。
炎熔的指尖微微绷紧,她能感觉到——年的气势变了。那种压迫感,仿佛连周围的砖石都在无声地颤抖。
\"喂,小炎熔。\"年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真的有点惊到我了,你掌握的学识远超预料。\"她的目光变得认真,\"你说的对。本来我就没打算对这座城市怎么样,毕竟在我印象里,你们可是非常脆弱的,必须要循序渐进。\"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但不得不承认,你们的确有进步。特别是,居然还有一直在关注我们的人存在,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炎熔没有放松警惕。\"是你们给各个地区都留下了恐怖的传说,让我们不得不注意。我们一直在变强,为了活下去。\"
\"以前的炎国手握长矛铁戟,而近代的龙门有着护城巨炮,看来恰到好处的破坏和毁灭是最好的教学。\"年打断了她,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这不是很有趣吗?一觉醒来,发现这么多年没有变化的小家伙们突然接近了真相。\"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划,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裂。\"那么……\"年的笑容扩大,\"没必要再这么小打小闹了吧,该提升一下难度了。\"
炎熔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到,年的指尖所指之处,建筑的顶端竟开始无声地融化,如同被高温灼烧的蜡像。
\"……你打算做什么?\"她的声音低沉。
\"熔炼。浇铸。砥砺。\"年的语气轻快,仿佛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这座城市,拿来当冶炉正正好。\"
炎熔的眼中燃起怒火。\"你不会得逞的。\"
\"小炎熔啊,这样你就忍不住了可当不成好铁匠哦?\"年笑眯眯地说道。
\"谁要当铁匠!?\"炎熔咬牙,手中的法术短刃猛然亮起刺目的光芒。
年不慌不忙地看着她的动作,突然抬手一挥,一面漆黑的盾牌凭空出现,竟硬生生压制住了炎熔的源石技艺范围。
\"盾牌……?\"炎熔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从来没看见过的质感,而且压制住了源石技艺的作用范围,怎么做到的……\"
\"哎!源石技艺这说法其实也挺酷的哎!\"年笑嘻嘻地拍了拍盾牌,仿佛在炫耀一件新玩具。
炎熔的思绪飞快转动。“和那些夸张到不可信的假设学说一样,年不使用传统意义上的法术就能做到一些夸张事情的能力。”
\"你说你了解我,我真的还挺欣慰的。\"年轻轻抬手,指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炽热的轨迹,\"如果你真的能做到的话。\"
炎熔猛地抬头——她看到,年的指尖所指之处,天空竟开始扭曲,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
\"不行,得阻止她!\"炎熔的声音因周围的热量而变得艰难。
年的笑容扩大,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哈哈,受不了了吗,小炎熔。我的体内可有1400度哦。\"
炎熔本能地后退一步,顺手将匕首往空中一划,匕首划过的大气正在被压缩,\"群石之将,魂魄为萁!\"只见她刀尖一转,一道刺耳的噪音骤然爆发,如同千万把利刃同时划过玻璃。年的脑袋一阵刺痛,她咬牙捂住耳朵,但噪音仍如潮水般涌入脑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啧——这是——\"
炎熔的嘴角微微上扬:\"你退缩了,真难得。\"
\"你到底是什么人!?\"年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怒意,\"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啊啊……不,只可能是这样,互相知道弱点的是谁,我心知肚明……该死,夕到底告诉了人类多少东西——\"
炎熔的眼中闪过一丝胜利的光芒:\"惊讶吗?那么多研究者花了那么长的时间,翻遍了每一张能阅读的记录,却依旧找不出一丁点对付年关的办法。\"
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但是炎国有无数的古老传说,与你无关的那部分反而有耐人寻味的部分。\"
\"传说?\"年的眉头紧锁。
\"爆竹声中一岁除之类的。\"
年的表情突然凝固了。
\"啊……\"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原来是这样,这样啊。\"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就算你们无法理解,出于恐惧,也会让这些东西演变成传说流传下来吧。就算在天灾肆虐的大地上,你们也能有序地传承一些东西,这不是很好嘛?\"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团炽热的火焰:\"那我就稍微多花那么一点点心思……来造点不那么无聊的东西吧。\"
炎熔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到,年的指尖所指之处,大地开始颤抖,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年的笑容扩大,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天有洪炉,地生五金,晖冶寒淬照云清!起!\"
第6章 拜年
以吾之矛,攻吾之盾。
以吾之盾,拒吾之矛。
那么问题在于,左手和右手打架会有结果吗?
显然不会。
就算打赢了又能怎么样?
不能怎样。
嗯......但其实惯用手还是会有优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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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1 A.m. 天气\/阴
龙门郊区
近卫局失去21号城区控制权后第三日
寒风掠过废墟,卷起细碎的尘埃。远处的天空泛着不自然的暗红色,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过。阿米娅踏过断裂的钢筋和碎石,终于在一处高坡上找到了陈。陈的背影笔直如剑,黑色的制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远处那片沦陷的城区。
“陈警官,你在这里。”阿米娅轻声说道,走到她身旁。
陈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头:“这里可以眺望到那片沦陷的城区。”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阿米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21号城区如今已是满目疮痍。高楼的残骸如同巨兽的骨架,黑烟从废墟中缓缓升起,偶尔还能看到零星的火光。“年就在那里。”阿米娅低声说道,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陈的嘴角绷紧,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那片城区,有我常去的商场。”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我几个朋友的家,都在那里。”
阿米娅垂下眼眸,声音轻柔:“……很抱歉,陈警官。”
陈摇了摇头,苦笑道:“难以想象,一座城邦与仅仅一名敌人为敌,竟然会处于劣势。”
“培养一位训练有素的士兵需要多久,她随手铸造一名战士又需要多久,结果显而易见。”一个冷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两人回头,只见炎熔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单薄,黑色的制服外套着一件炎国风格的祭袍,兜帽下的眼神锐利如刀。
“炎熔!你来了!”阿米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欣喜。
炎熔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盯着远处的废墟:“抱歉,我不该轻易接触她的。”
陈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责备:“这话你该对那些现在还爬不起来的干员说,为了接应你,我们付出的代价不小。”她的眼神如冰,“我们需要的是你的知识和技巧,而不是这些丧士气的话。”
“‘士气’?”炎熔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靠士气这种东西面对无法理解的敌人,只会徒增伤亡,送死罢了。”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想要打败她夺回城市,就必须直面这个亘古至今困扰我们的谜题。她的弱点。”
陈点头:“我以为这就是你的任务。”
“是的,所以我接触了她。出乎意料的好消息是,那个‘年’具有一个相当程度上可以交流的人格。”炎熔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坏消息是,她的性格太糟糕了。”
陈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我本来对你的期待更高一点,你可别说一无所获。”
炎熔的目光依旧平静:“当然不会。”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废墟,“从浩如烟海的史学资料里也只能勉强抓住一些苗头,而如何去佐证那些信息,只有靠厮杀和流血。”
阿米娅忍不住插话:“但你也不用独自行动啊,年天性乖戾,如果你有了什么意外……”
“我的血就够了。”炎熔打断了她,语气坚决。
就在这时,一名近卫局成员匆匆跑来,脸色凝重:“陈sir,紧急联络。”他的声音因急促而略显嘶哑,“发现了‘年’本人的踪迹。正在向防线靠近。”
陈的眼神骤然锐利:“……各队避免和她正面接触,也警告那些热心市民不要随便插手,这不是儿戏。”
近卫局成员犹豫了一下:“但是她并没有带多少兵力……”
炎熔冷冷道:“对她而言,人数没有意义,我们只能拖住她的脚步。”
陈转向炎熔,目光如炬:“你说过,她有弱点。时间不多了。”
炎熔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她的弱点是爆竹。”
“爆竹?”陈的眉头皱得更紧。
“任何关于‘年’的记载都不曾记录下她的完全面目,更妄说弱点。但是炎国之行让我有了一些新的发现。”炎熔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任何历史悠久的民俗一般都有其起源和传说。尽管有一部分可能是近代生造的,因此遮掩了真相。”
阿米娅眨了眨眼,突然恍然大悟:“有些学说认为,爆竹是现代源石炸药技术的起源,起源于某种祈祷意味的民俗。”
陈打断道:“等等,但近卫局能准备十万倍以上的火力,真是这样的话年根本就不成威胁,这说不通。”
“‘畏响动,畏火光。’”炎熔低声念道,“如果年的职能真的是‘冶炼’,那爆竹根本就不对她构成威胁。”她的目光变得深邃,“她……自称匠人。火光和响声根本就是她的分内之事,至少是某种存在投影在她身上的分内之事。”
陈的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你的意思是她会恐惧她自己?这也太扯了吧……”
“本以为这只是个传说……但似乎有价值尝试一下。”炎熔的语气依旧冷静,“无论如何,她在巨大的声音和火焰法术面前的确退缩了。”
陈沉默片刻,最终点头:“……也许吧,毕竟我们根本没空来严谨地质疑你的假设。”她的声音低沉,“所有的可能性我们都要尝试,她已经兵临城下了。”
炎熔的目光扫过远处的防线,缓缓说道:“那么容我最后提醒一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警告,“首先,她很强。也许有办法摧毁她,但是势必会血流成河。”
“——近卫局会阻止这种事情发生。”陈斩钉截铁地说道。
“所以尽量避免正面冲突,至少她并不喜好杀戮。”炎熔继续说道,“第二,看不出她的能力会产生损耗,和她耗下去,落于被动的只会是我们。”
陈的眉头紧锁:“第三呢?”
炎熔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第三,不知道为什么,她对大部分现代产物都很好奇。”
陈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这对接下来的战斗有什么帮助吗?”
“猎手诱捕野兽就是在利用野兽的天性,所谓的性格也就是天性的伪装和外露罢了。”炎熔的声音冷静而锐利,“最后,小心她的剑和盾。那是某种我们无法解析的造物。”
“剑和盾,我记下了。”陈点头。
炎熔转身准备离开:“针对她弱点的办法就交给我,希望近卫局和阿米娅能够尽量创造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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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卫局防线外围
年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废墟的边缘。她的白发在风中飘扬,她兽尾的末端燃着红色的火焰,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容。她抬头望着高耸的城墙,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这城墙好高——啊。”她自言自语道,伸手轻轻敲了敲墙面,“喂——上面的士卒——听得见吗——?”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却无人应答。
年的眉头微微皱起:“咋没反应呢?这么不爱搭理人。”她撇了撇嘴,指尖划过城墙的表面,“唔……这平面可真光滑啊,敲敲看……是某种合金吧,好像是比砖瓦堆起来的那种厉害点?”
她的手中突然凭空出现一把巨剑,剑身漆黑如墨,刃口泛着寒光。“一剑下去,会不会给剑上留下缺口啊,我可是很中意这把剑的……”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罢了,既已出鞘,又怎能委屈了它。”
话音未落,她手起刀落,巨剑划过城墙的瞬间,坚固的合金如同豆腐般被切开,轰然倒塌。
“她、她把龙门哨卡的城墙给切开了?”阿米娅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颤抖。
陈的脸色阴沉如铁:“如果不是那位干员说过要提防她的‘剑’,我绝对不会认为那只是把‘剑’。”
年站在废墟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近卫局的防线,嘴角的笑容扩大:“怎么,给了你们三天时间休养生息,就只能摆出这个阵仗?”她的语气中带着讥讽,“亏我还因为小炎熔高看了你们一眼,什么嘛。”
陈的眼中燃起怒火:“今天不打算变戏法了吗?”她的声音冰冷,“孤身陷阵,可别想那么轻松地全身而退。”
年歪了歪头,故作思考状:“我只是觉得对付你们我一个人就够了……”她突然拍了拍手,恍然大悟,“等等,不对,这里是不是该说‘对付你们根本不需要我亲自动手’?”她笑得更加灿烂,“你提醒我了啊!就该这样!”
她大手一挥,地面突然裂开,无数“兵俑”从裂缝中爬出,沉默地列阵而立。
“陈警官,我们被包围了!”阿米娅的声音带着紧张。
陈握紧手中的剑,咬牙道:“这种东西,空有数量而已!”
然而,下一秒,兵俑们突然举起手,源石技艺的光芒在掌心凝聚。陈的瞳孔骤然收缩:“怎么——”
“啊,对了,忘了说了。”年轻轻拍了拍脑袋,语气轻松,“这三天我闲着没事,琢磨了一下‘整合运动’这个东西。”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才发现他们是得了什么矿石病,按照记录锻造的时候手感怪怪的。”她摊了摊手,“但这下才能发挥它们的实力嘛。”
法术的光芒骤然爆发,直逼陈而来。阿米娅惊呼:“陈警官!小心!”
陈勉强闪避,但法术的余波仍擦过她的肩膀,留下一道焦痕。“嘁!”她咬牙低吼。
兵俑们沉默地逼近,年的笑声在废墟中回荡:“如果我愿意多花点心思,我还能把那座城区变成一个巨型结构体,想不想试试?”她故作苦恼地摇头,“啊,不过还是算了,感觉会很麻烦。”她的目光扫过阿米娅,语气轻佻,“可是捏造几个感染者人偶倒不算什么难事,多一道工序而已嘛。”
阿米娅的眼中燃起怒火:“你……这不是能放在嘴边开玩笑的事情……”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对感染者的态度……让人不快!”
年耸了耸肩,语气随意:“态度?从我的角度来看,感染者什么的真的无所谓啊,你们平时还会关怀源石虫吗?”
“射击!”陈厉声下令。
弩箭如雨般射向年,她却只是懒洋洋地抬手,箭矢在触碰到她的瞬间化为灰烬。“唔。这弩箭真是有气无力的。”她打了个哈欠,目光扫过防线,“从现在开始,我会从这里,向前,一步不停——地走到你们的大本营,然后摧毁它。”她的笑容扩大,“你们就加油拦一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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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卫局大楼
炎熔快步穿过走廊,迎面撞上了慌慌张张的雪雉。雪雉抱着一叠文件,差点被撞倒,连忙后退几步:“啊啊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她突然愣住,眨了眨眼,“等等,我好像什么事儿也没干啊……”
她抬头看清来人,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好像是罗德岛的?”
“干员炎熔。”炎熔简短地自我介绍,目光扫过雪雉手中的文件,“你就是雪雉!正好,我需要一张基建区的构造图。地下的那部分,怎么找到?”
雪雉瞪大了眼睛:“呃,这是工程部门的机密,而且手续可复杂了……要用来作什么?”
“我需要准备一支疯狂的爆竹。”炎熔的语气平静。
“爆、爆竹?”雪雉的声音陡然拔高。
“对付年。”
“年年年年年——?”雪雉的脸色瞬间煞白,“果然是个巨、巨人吗?要用炸药吗?还还还是说要用护城炮?”
炎熔摇头:“不,先不说这种笨重的东西发射的角度就很有限……总不能用护城炮对着自家城区开火吧……”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在思考什么。
雪雉小心翼翼地问道:“炎熔小姐?”
炎熔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护城炮……其实也和二踢脚爆竹差不多吧?”
雪雉连忙摆手:“不!还是差很多的!真的!”
炎熔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地喃喃道:“都是以工业源石加工为基础……以爆炸推动……在半空中……”她猛地一拍手,“这不就是二踢脚吗!”
雪雉一脸茫然:“为什么一定要是二踢脚啊?”
炎熔的眉头紧锁:“这样也许……但是会对主城区造成多少损伤呢……”
雪雉弱弱地提醒:“炎、炎熔小姐?虽然嘟囔得非常轻描淡写但其实真的不只是这么回事喔?”
炎熔回过神来,目光坚定:“——没关系,我会判断的。相信我。”
雪雉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那、那我去提交申请……”
就在这时,魏文月从拐角处走了出来,她的声音沉稳而威严:“那样太慢了,之后再补充汇报。”她的目光扫过两人,“大敌当前,我们不能被这些条条框框拖垮脚步。”
“谢谢。”炎熔微微颔首。
雪雉咬了咬嘴唇,突然灵光一现:“啊,有了!”她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我可以画个简单的示意图给你。”
炎熔挑眉:“什么?”
雪雉手忙脚乱地翻找绘图工具:“你等等啊,我得找点顺手的绘图工具……”
炎熔转向魏文月,语气中带着一丝怀疑:“……魏长官,龙门的构造有这么简单吗?”
魏文月的嘴角微微上扬:“当然很复杂。光是地表设施的供电系统和源石引擎就足够庞大了。”她的目光落在雪雉身上,语气中带着赞许,“但如果雪雉这么说了,也许她真的画得出来吧。”
雪雉抬起头,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因为想要熟悉新的工作环境,就索性把所有找得到的构造图全部记了下来!”她的声音因自信而变得坚定,“请、请不要担心,只是背下来然后画出来,这点小事我还是可以胜任的!”
第7章 终章
夜色笼罩下的龙门街道,硝烟弥漫。整合运动的兵俑如潮水般涌来,刀光剑影间,近卫局的防线节节败退。阿米娅的法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光,源石技艺的辉光勉强抵挡着敌人的冲击,但她的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
陈警官站在她身旁,手中的长剑染沾满兵俑的尘土。她的目光冷峻,声音却沉稳如铁:\"所有人,撤到下一个路口组建阵地!至少拦住这些兵俑!\"
近卫局成员迅速执行命令,但他们的步伐已显疲态。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笑声从战场中央传来——
\"那我呢,那我呢?没人拦一拦我吗?\"
年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战场中央。她歪着头,嘴角挂着戏谑的笑容,白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兽尾末端的火焰轻轻摇曳。她的出现仿佛让空气都凝固了一瞬,连兵俑的攻势都为之一滞。
陈的瞳孔骤然收缩,握剑的手微微绷紧:\"年......\" 。说罢立即化为一道红光向年斩去。
年随手化出一面巨盾,挡住了陈迅猛的闪击:\"说来就来啊,你还挺热情的嘛?\"她的语气轻松,仿佛眼前的厮杀只是一场游戏。
阿米娅咬了咬唇,法杖上的光芒更盛:\"陈警官,我来帮忙!\"
年却突然笑了:\"小兔子,你好像有一些不太控制得住的力量,不如稍微露一手?\"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仿佛在挑衅。
陈厉声喝道:\"不要被她挑衅!\"
阿米娅点头,但年的笑容却更加灿烂:\"什么嘛,现在的人怎么都这么冷静,这就是所谓的现代社会对人性的压迫?\"她摇了摇头,故作失望,\"和两个没法使出全力的人打架真的很没意思哎。\"
陈没有被年的话术干扰,只见她剑锋猛然斩下,盾牌应声碎裂,化作点点黑芒消散在空气中。阿米娅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年却只是拍了拍手:\"恭喜恭喜。\"
下一秒,又一面崭新的盾牌在她手中凝聚:\"你看,又一面,和新的一样。\"
陈的嘴角绷紧,低声咒骂:\"嘁,我就知道......\"
通讯器中传来近卫局成员急促的汇报:\"陈sir!敌人一直在冲击我们的防线,快要坚持不住了!\"
陈的目光扫过年那玩味的笑容,最终咬牙下令:\"......撤回近卫局,关闭大门,启动防御设施。尽量拖延时间。\"
她与年拉开了身位,声音低沉,\"但愿炎熔已经想出对策了。\" 转身与阿米娅先行撤退。
年看着他们撤退的背影,也没有阻拦,只是耸了耸肩:\"搞什么,这就逃了?\"她的目光投向远处高耸的近卫局大楼,轻笑一声,\"快要抵达终点了吧......就是那栋大楼?真高啊。\"
她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高得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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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卫局大楼内,陈快步穿过走廊,身后的阿米娅紧紧跟随。大厅里,近卫局成员正紧张地部署防御工事,但陈的目光却不断扫视四周,似乎在寻找某个身影。
\"炎熔在哪里?\"她拦住一名路过的干员,声音低沉。
对方摇头:\"炎熔干员从雪雉小姐那里取得构造图后就不知所踪了......\"
陈的眉头紧锁,阿米娅轻声安慰:\"我们得相信她。\"
陈沉默片刻,最终苦笑:\"是'只能'相信她。\"
就在这时,警报声骤然响起。监控屏幕上,年的身影已突破防卫系统,大门被攻破的红色警示不断闪烁。
\"避免交火!\"陈厉声下令,\"就算拆了这栋楼也只会让自己人遭殃!\"
阿米娅握紧法杖,声音坚定:\"不清楚年的真身和能力的真相,我们是无法实施有效的打击——\"
\"更别提彻底解决她了。\" 一个冷静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炎熔缓步走出,兜帽下的眼神锐利如刀。她的手中握着一份构造图,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
\"炎熔!\"阿米娅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陈的目光如炬:\"希望你已经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炎熔点头,声音平静:\"引爆护城炮的内核,我把她引到那里。\"
陈皱眉:\"你想怎么做?和她平等对话是没有可能的。\"
炎熔的嘴角微微上扬:\"看来你已经领教过她的性格了。\"她顿了顿,目光深邃,\"......总之,接下来交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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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中回荡。她哼着小调,指尖轻轻划过墙壁,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真奇怪。\"她歪了歪头,\"是不是一口气把难度提高太多了?我就说他们是很脆弱的嘛。\"
突然,她的脚步一顿,目光锁定前方:\"唔?有动静?哪里?\"
炎熔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这里。\"
年的眼睛一亮:\"哎呀呀,我还在担心上次会不会出手太重,看你活蹦乱跳的我就放心了,小炎熔。\"她的语气轻佻,但眼神却带着探究,\"用手杖积蓄力量,只是轻轻点触一下地面,就砸出这么深一个坑来——按我最近观察的标准来看,其实你是相当强的?\"
炎熔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声音冰冷:\"......这里是城市的核心区域。\"
年耸了耸肩:\"我知道,这三天我也稍微恶补了一下近代知识,城际网络真是方便的发明,哪天能普及到整片大陆该多好。\"
炎熔的指尖微微收紧:\"你的学习速度还真是了不得。\"
\"一般般吧。\"年笑了笑,\"毕竟我每一次睡醒都比较赶时间。\"
炎熔突然话锋一转:\"你的兄弟姐妹们等不及了吗?\"
年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我事后才回过神来,你不该有那么多确切的信息,你上次就是在套我话?\"
炎熔没有否认:\"亏你意识到了啊。\"
年的眼神变得危险:\"那你的姐姐呢?她又在哪里?\"
炎熔的瞳孔骤然收缩:\"你是怎么——\"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冷硬道,\"......这不关你事。\"
年歪了歪头,突然笑了:\"哦,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讥讽,\"真羡慕你们呐。不用自相残杀,也会普通的记住对方。\"
年的笑容渐渐消失:\"十二位。算上我,十二位。\"她的目光变得遥远,\"也就是说,我和十一个兄弟姐妹,在你无法理解的悠久岁月里,互相厮杀。\"
她突然抬手,火焰化作一把巨剑:\"不过这真的是一件很蠢的事情,左手和右手打架会有结果吗?自己掠夺自己总数会有变化吗?真是徒劳无功啊。\"
炎熔冷笑:\"看来你们兄弟姐妹的关系不是很好呢。\"
年眯起眼睛:\"......你又在套我话?\"
炎熔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谁知道呢。\"
年的眼神骤然一冷,巨剑猛然斩下!炎熔迅速闪避,刀锋擦过她的衣角,在地面留下一道焦黑的裂痕。
\"这还是你第一次一言不发就攻上来。\"炎熔的声音带着警惕。\"但别以为次次你都能得手!\"
两人的身影在狭窄的走廊中交错,年的攻势凌厉,但炎熔的步伐却异常灵活。突然,炎熔的指尖划过空气,一道刺耳的噪音骤然爆发,年的动作微微一滞,捂住耳朵:\"啧……可恶……这个声音。\"
炎熔看了看她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她的指尖凝聚出一道炽热的光芒:\"现在,该结束了。\"
护城炮的内核在炎熔的操控下发出刺目的光芒,年的身影被笼罩其中。可她的笑容却显得依旧轻松:\"这种程度还不至于吓退我喔。\"
炎熔的声音冷静:\"我可不这么认为?\"
年的表情终于变有些松动:\"难道你真的想要同归于尽吗?我可不会死。\"
“我愿意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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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的冲击波席卷了整个空间,烟雾弥漫。近卫局成员焦急的汇报声从通讯器中传来:\"确认爆炸!二号备用护城炮核心失去响应!\"
阿米娅的声音带着担忧:\"看到炎熔了吗!?\"
\"不,没有,爆炸的烟雾太大,我们——\"
突然,烟雾中飞出两道身影。年大笑着落地,而炎熔则被她拎在手中,脸色苍白。
\"啊哈哈,真敢做啊,这种程度的爆炸还真是久违了呢!\"年的笑声中带着兴奋,\"让我想起那个每天都要折腾出差不多动静的臭小鬼了!\"
炎熔挣扎着:\"放、放手!\"
年耸了耸肩,随手将她扔在地上:\"是你让我放手的啊。\"
近卫局成员迅速包围上来,陈厉声下令:\"射击!\"
年的身体被子弹贯穿,但她却笑了:\"这下总算能解脱了......\"她的声音渐渐微弱,\"认识你......很高兴......\"
下一秒,她的身体如烟尘般消散。
炎熔猛地站起身:\"该死——我们被耍了!她用爆炸的热量制造了假象!\"
年的笑声从远处传来:\"欸,嗯,可我就这么跑了也太无聊了吧?\"
她的身影出现在高楼顶端,双手张开:\"我突然有了点更棒的想法——用整座城市做一个巨大怪兽,怎么样?\"
大地开始震颤,建筑扭曲变形,熔岩般的纹路在地表蔓延。年的咏唱声在夜空中回荡:\"振荡空灵,八音四起——\"
炎熔的脸色骤变:\"等、等等!不要突然开始咏唱!不该是这样的!\"
年歪了歪头:\"为啥?\"
炎熔咬牙:\"这样要我怎么收尾?\"
年哈哈大笑:\"啥呀,我可是最终反派,不折腾点厉害的怎么满足观众?\"
烟雾散去,片场的灯光亮起。炎熔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瞪着不远处笑嘻嘻的年:\"你的即兴发挥太过分了。\"
年摊了摊手:\"电影嘛,总得有点爆点。\"
陈走过来,无奈地摇头:\"下次剧本能不能提前对一下?\"
年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可不行,惊喜才是乐趣所在。\"
阿米娅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第8章 《烘炉示岁》
罗德岛的走廊灯光昏黄,临时搭建的片场里堆满了杂乱的器材和道具。炎熔站在中央,手中的剧本已经被涂改得面目全非,边缘皱皱巴巴的,像是被人反复揉捏过。她盯着那些被红笔圈出的台词,眉头越皱越紧。
“这到底算什么……”她低声自语,指尖划过一行行被年肆意篡改的剧情。原本只是一部庆祝新年的轻松短片,现在却变成了充斥着巨大怪物、血浆四溅的商业烂片。更让她不安的是,剧本里还夹杂着一些本不该出现的词汇——火种、轮回、熄灭大地的火种……这些字眼让她背后发凉。
“哟,导演,还在研究剧本呢?”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贯的轻快。她手里捧着一盒零食,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笑眯眯地凑了过来。
炎熔猛地合上剧本,转身瞪着她:“年,你到底在搞什么?为什么中间突然多出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台词?还有这个‘ANcIENt FoRGE 2’的预告?我们一开始说的可不是这种东西!”
年歪了歪头,一脸无辜:“怎么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啊。巨大的怪物、末日的挣扎、人性的拷问——这可是哥伦比亚最卖座的题材!”
“可我们拍的是新年贺岁片!”炎熔几乎要抓狂,“而且你擅自加进来的那些设定……那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你该不会——”
“啊,你说那些?”年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只是随便从档案室里借了点资料参考嘛,别那么紧张。”
“借?!”炎熔的声音陡然提高,“那是权限记录!凯尔希医生要是知道了——”
“哎呀,放心啦,她不会发现的。”年笑嘻嘻地打断她,“再说了,小炎熔,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互相帮忙不是很正常?”
炎熔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年的逻辑总是让她无从反驳——或者说,她根本就是在胡搅蛮缠。
“而且啊,”年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你不觉得这个故事其实很有深度吗?表面上是烂俗的商业片,实际上暗藏玄机,观众看完后还能回味无穷!”
“……我只觉得观众会骂我们是骗子。”炎熔扶额。
“那也比无聊强!”年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快,“好了,别纠结了,赶紧接着拍吧!我都等不及要演我的独角戏了!”
炎熔看着她兴高采烈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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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的灯光亮起,摄像机已经就位。年站在临时搭建的“末日龙门”布景前,摆出一副悲壮的表情,对着空气深情念道:“一次又一次清醒,一次又一次睡去,这种轮回已经让我厌烦。”
炎熔坐在监视器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表演。“停!”她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年,你到底在演什么?这台词根本接不上前面的剧情!”
“艺术加工嘛!”年理直气壮,“再说了,观众又不会在意逻辑,他们只在乎够不够刺激!”
“可我在意!”炎熔咬牙切齿,“而且你刚才说的那些台词……根本就不是剧本里的吧?”
“哦?是吗?”年眨了眨眼,“那可能是我即兴发挥了一下。”
炎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转向一旁的工作人员:“把剧本给我。”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份崭新的剧本。炎熔翻开第一页,发现内容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原本温馨的新年故事,现在变成了一个关于“古老锻造者”和“末日轮回”的晦涩寓言。
“……年。”炎熔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嗯?”年依旧笑眯眯的。
“你又改了我的剧本。”
“哎呀,别那么严肃嘛。”年摆了摆手,“我只是觉得原来的故事太普通了,加点料才有趣。”
炎熔盯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她知道年就是这样——永远随心所欲,永远让人捉摸不透。但这次,她似乎不仅仅是在胡闹。
“……你到底想说什么?”炎熔低声问。
年的笑容微微收敛,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谁知道呢?”她轻声说道,“也许我只是想让大家记住一些东西。”
可露希尔抱着一堆设备路过片场,恰好听到年的最后一句话。她停下脚步,挑了挑眉:“又在忽悠人?”
“怎么能叫忽悠呢?”年立刻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我这可是在推动罗德岛的文化产业!”
“少来。”可露希尔翻了个白眼,“舰内监控系统被暴力破解的痕迹还没修好呢,你倒是挺会给自己找乐子。”
“哎呀,被发现了?”年假装惊讶,随后又笑嘻嘻地凑过去,“可露希尔,帮个忙呗?你看,我们这片子要是拍好了,说不定能吸引哥伦比亚的投资!”
“免谈。”可露希尔干脆地拒绝,“你挑的那些演员,根本不可能参演。”
“别这么死板嘛!”年拽着她的袖子晃了晃,“你看,煌多适合演英雄角色!还有大帝,他那气质,演反派绝对够味!”
“你认真的?”可露希尔瞪大眼睛,“让罗德岛的精英干员陪你拍b级烂片?”
“艺术无界限!”年义正言辞。
可露希尔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随你折腾吧。不过,片名得改。”
“改成什么?”
“《洪炉示岁》。”可露希尔说道,“至少听起来没那么像廉价恐怖片。”
年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好名字!不愧是罗德岛的技术主管,品味就是不一样!”
可露希尔懒得理她,转身离开前又丢下一句:“记得把监控系统修好。”
“知道啦——”年拖长音调回应。
---
夜幕降临,片场的拍摄终于告一段落。炎熔坐在角落里,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年的即兴发挥让整个剧组人仰马翻,但奇怪的是,大家似乎并没有真的生气——年的胡闹反而让气氛活跃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剧本,忽然注意到最后一页的角落里,年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龙门的花椒实在是太不够味儿了。”
炎熔愣了一下,随后无奈地笑了。
“真是……拐弯抹角。”她轻声说道。
她知道年想说什么。那些荒诞的剧情、突兀的台词、甚至“ANcIENt FoRGE 2”的预告——都是年的方式。她不会直接表达,但她会用最夸张的方式,让所有人都记住她想传递的东西。
“炎熔小姐?”一名干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明天的拍摄计划……”
炎熔合上剧本,站起身:“即兴发挥吧。”
“啊?”
“反正剧本已经没救了。”炎熔耸耸肩,“不如让大家自由发挥,说不定效果更好。”
干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炎熔望向远处,年正和可露希尔争论夜宵该吃什么,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她低声说道,“真是个糟糕的反派。”
第9章 闲笔杂谈2
年,无业游民,熟悉各类金属工艺,拥有与身份不符的渊博冶金知识。现凭访客身份逗留于罗德岛,偶尔为罗德岛的金属加工项目提供建议。声称自己擅长音像娱乐工作,经常提供一些罗德岛干员普遍不太喜爱的音像产品。
一次与医疗干员芙蓉讨论关于年的问题。芙蓉说到:年坚持以访客身份进入罗德岛,并且拒绝接受医学检测。在一系列赌酒、摇骰、摔跤等比赛之后,采集生理资料一事最终不了了之。“嘉维尔最后输在攀岩上,太可惜了!差一点就可以逼她去体检了。没想到嘉维尔竟然真的能为医疗部做出贡献,加油啊,嘉维尔!明年你能行的!”
年究竟是什么时候来到罗德岛的,大多数干员都已经记不太清了。令人意外的是,凯尔希医生没有像往常一样赶走访客。在丢下一句“随她的便吧”之后,凯尔希医生就匆匆前往手术室了。阿米娅和年有着友好的朋友关系,只是大多数时候,两人也很少碰面。这可能是因为,阿米娅一直在工作,而年却一直在休息,或者说放假,甚至是......整日无所事事。因为年并不是罗德岛的雇员,所以罗德岛的干员们也并不好评价她的行为。幸而年并没有干扰他人工作的习惯,大多数时候也只是自乐自得,这使得许多干员们都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以上内容被罗德岛干员夜刀听到后,她的反应如下:“‘没有干扰他人工作的习惯’?她劝诱别人上班打麻将,有没有人阻止一下?”
虽然态度有些不好,但年依然算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工程干员们面前的她甚至可以用热心去形容。
年会十分投入地与工程干员们讨论各种材质的异同,参与新型合金的设计和实验。一旦牵扯到结构性问题,她甚至会和工程干员们一起熬夜好几天。至少,在工程干员们那里,年是和“游手好闲”这个词绝缘的。看着年和武器设计师们对着图纸激烈地辩论时,笔者推测,可能年只是更加习惯于把时间投入于兴趣,而非普通日常的工作。但是,向她推荐罗德岛工程干员的岗位时,她还是拒绝了。必须要指出,年对待金属加工行业的从业者,比她对待其他人温柔的多,一般只有她准备拍摄的所谓“独立电影”中的演员预备役,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究竟是为什么呢。
经过凯尔希医生的允许后,年作为小队成员参与了部分作战,虽然她的目的只是“缓解一下日常生活的无聊”,但她为队友提供的帮助并不具备什么玩乐的性质。没人会把年的战斗方式看作一种玩乐。战场上的她是强大的战士。作为重装干员,年不着铠甲,但没人见过她受伤。对此,年解释说是她携带的装备立下了功劳。无论是厚重的盾牌,还是奇形怪状的剑,年都能运用自如。年甚至能将自己的盾牌分散在整个战场上,用现今尚无法解明的技巧,为队友拦下各类冲击。虽然术师干员们无不认为年根本就和源石技艺完全不沾边,但这对于她的队友来说无关紧要。只要能起到作用,非后勤干员是不会关心它的作用原理的。没错,就算年用巨剑把坚磐蟹劈开了也没人关心。大概。在一般情况下,工程干员们不建议对年自己携带的装备进行分析或逆向工程。
“没用的,我们又造不出,那种东西让她自己玩玩就好了。”听到这些话,年自称略微有些丧气。
当然,罗德岛三到六号车间连续开动三个月,实验废料多了一大批之类的事情,工程干员们绝口不提。这也是有动力的一种体现吧。
第1章 来办联欢会吧
罗德岛舰船第五舱室的训练场内,香草的身影如一道疾风,手中的训练器械划破空气,发出“嗖嗖”的锐响。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每一次劈砍、直刺、平挥都带着凌厉的劲道,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博士站在一旁,目光紧锁在她身上,眉头微蹙,最终忍不住递出一瓶运动饮料。“给,运动饮料。”
香草停下动作,接过饮料,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随即整张脸皱成一团:“恶——还是这么难喝!”她吐了吐舌头,又忍不住笑了,“不过杜宾教官说这个对身体好,芙兰卡前辈也这么说,再难喝也得忍啦!”
博士的眼神依然带着担忧,香草却拍拍胸口,语气轻快:“别担心!我的训练表可是雷蛇前辈和杜宾教官一起调整的,完全没问题!”
训练结束后,香草擦了擦汗,突然想起什么,转向博士:“对了博士,过两天我要和黑钢的前辈们出任务,暂时不能来训练场了。”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个……我养了几只小动物,出任务期间得找人照顾……”
“小动物?什么小动物?”博士的目光微妙地闪了闪。
香草似乎找到了什么,立刻警觉,双手交叉挡在胸前:“不…不行!博士,圆圆、小刺、大黑还有坚强都不能吃!您……您上次偷吃源石虫零食的事我可还记得!”
博士挠了挠头。
香草叹气:“唉,本来还想拜托您的,看来还是算了……”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淡淡的香气。玫兰莎的身影出现在走廊转角,她微微一愣,礼貌地点头:“博士,香草小姐,下午好。”
香草眼睛一亮,鼓起勇气上前:“玫兰莎小姐!那个……有件事想拜托你!”
玫兰莎眨了眨眼:“请说?”
香草双手合十,语气恳切:“我养了几只小动物,出任务期间需要人照顾……可以麻烦你吗?”
玫兰莎怔了怔,随即微微一笑:“没问题。不过……”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史都华德,“史都华德,能拜托你吗?我待会儿还有矿石病复查。”
史都华德爽快地点头:“交给我吧,正好我的源石技艺可以辅助照顾它们。”
香草感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太感谢了!等任务结束,我请你们喝茶!”
玫兰莎的脸颊微微泛红,轻声应道:“嗯,说好了。”
目送玫兰莎离开后,香草和史都华德并肩走在走廊上。史都华德忽然开口:“玫兰莎小姐变了很多,比以前开朗多了。”
香草点头:“是啊,她笑起来真好看。”她顿了顿,语气感慨,“罗德岛的大家……明明都是感染者,却活得这么认真,真让人佩服。”
史都华德笑了笑:“因为在这里,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无论是战斗还是后勤,只要对罗德岛有帮助,就能换取治疗。”
香草眼睛亮晶晶的:“我也是通过黑钢的考核才来到这里的!笔试那周我可是通宵了整整七天!”
史都华德忍不住笑出声:“辛苦了。”
正说着,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哟,小香草!”她手里牵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正是朵拉。朵拉嘟着嘴,一脸不情愿:“药好苦……我不想喝……”
煌挑眉:“少来,上次你说苦,凯尔希医生特意改良了口味!”
朵拉眨巴着眼睛,试图撒娇:“可是……还是苦嘛!”
煌捏了捏她的脸:“小坏蛋,赶紧喝完,一会还要去上课呢,今天不是要学折纸花吗?”
朵拉眼睛一亮:“对哦!我要折最漂亮的花!”她冲香草和史都华德挥挥手,“哥哥姐姐再见!”说完,一溜烟跑走了。
香草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问:“朵拉她……病情严重吗?”
煌耸耸肩:“矿石病哪有轻的?不过罗德岛会尽力治疗她,而她也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折纸花装饰舰船。”
史都华德补充道:“大家的目标或许不同,但都在为更好的未来努力。”
煌突然一拍手:“对了!既然大家都在,不如办个联欢会吧!”
香草一愣:“联、联欢会?”
史都华德无奈:“煌小姐,您又一时兴起了……”
煌咧嘴一笑:“热闹点多好!小香草,到时候一起喝一杯?”
香草连忙摆手:“我、我不会喝酒……可能也不大会社交……”
煌哈哈大笑:“没事,放轻松,果汁管够!”
随着煌的笑声远去后,香草带史都华德参观了自己的房间。一进门,史都华德的脚步就顿住了——保温箱里,几只源石蜗牛正慢悠悠地爬行,一旁的小型沙漠磐蟹“坚强”挥了挥钳子,仿佛在打招呼。
香草兴奋地介绍:“这是圆圆、小刺、大黑,还有坚强!它们很乖的,就是……”她指了指大黑壳上的尖角,“千万别碰这里,会爆炸。”
史都华德僵在原地:“……爆炸?”
香草点头:“嗯!不过保温箱很安全,放心啦!”
史都华德咽了咽口水。
两人聊起各自的故乡。香草来自萨尔贡的沙漠,为了生计加入黑钢;史都华德则来自终年积雪的谢拉格。香草眼中闪着憧憬:“我还没见过雪呢!”
史都华德笑道:“在罗德岛,说不定有机会哦。”
最后,香草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史都华德先生,下次A4预备队去看望孩子们时,请带上我吧!我想和大家一起……为联欢会折纸花!”
史都华德微笑点头:“好,一言为定。”
夕阳的余晖透过舷窗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联欢会的筹备,就这样悄然开始了。
第2章 日记本
白面鸮回到罗德岛时,天色已暗。医疗部的走廊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轻轻回荡。卡西米尔的考察任务结束了,但她的思绪却比出发前更加纷乱。推开办公室的门,她径直走向她的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略显陈旧的日记本。
这是她来到罗德岛后新换的日记本,封面是简单的深蓝色,边缘因频繁翻阅而微微卷曲。她翻开扉页,指尖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过去的记录、零散的思绪、医疗部的日常,还有那些她试图用理性归纳却始终无法完全理解的“感受”。
---
“白面鸮,你回来了。”赫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面鸮合上日记本,转身看向门口。赫默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一叠实验数据,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出熟悉的关切。
“是的。”白面鸮简短地回答。
“这次代替我实地考察辛苦了。”赫默走进房间,将数据放在桌上,“我手上的实验快完成了,下次可以自己去了。”
“没事。”白面鸮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下次也可以让我去。”
赫默愣了一下:“……嗯?发生了什么吗?”
白面鸮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日记本上,思绪飘回卡西米尔的村庄、集市上困惑的店主、近卫干员欲言又止的表情,以及那个她始终无法回答的问题——**“我不知道大家喜欢什么。”
“没什么。”她最终说道,“我先回去了。”
赫默注视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好。”
---
白面鸮重新翻开日记本,指尖停在一页记录上:
4月2日 多云
自从阿发现华法琳就是“血先生”后,他就经常来医疗部。但医疗部的大部分人都不喜欢他,因为他毫不掩饰地对身为同行的我们表现出厌恶感。
他明明医术相当高明,这是为什么呢?……
记忆中的画面浮现——阿双手插兜,一脸挑衅地站在医疗部中央,冲着华法琳喊道:“喂,‘血先生’,来比试吧!”
华法琳不耐烦地摆手:“哇,你这个小鬼好烦,上次输给我你还没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差距吗?”
“你认真的?那个能算我输吗?”阿转头看向白面鸮和赫默,“喂,那边的羽毛大姐,你当时也在场,你说说!”
赫默皱眉:“……他在叫我?”
白面鸮冷静分析说道:“根据系统判断,虽然也有50%叫我的可能性,但我的逻辑思维判断我不想回应这个称呼。”
赫默:“……我也不想。”
最终,这场闹剧以华法琳的“今天让你输得心服口服”告终,而医疗部的干员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有人抱怨阿的傲慢,有人佩服他的天赋,而白面鸮只是默默记录着这一切。
她在日记中写道:阿的加入为医疗部带来了一些吵闹和波澜,虽然其中有些不愉快,但不知为什么,我并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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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段对话浮现在脑海中。那是一个多云的日子,安赛尔和白面鸮在休息室闲聊。
“你在莱茵生命的时候,也是一半患者一半研究者的身份吗?”安赛尔问道。
“是的。”白面鸮点头,“赫默为我定制了医疗计划,她自己也是感染者。”
安赛尔笑了笑:“原来莱茵生命也和罗德岛一样……我一直以为它只是一家科技公司。”
话题转向安赛尔的过去。他谈起雷姆必拓的矿业城市,谈起贫寒的家境和努力成为医生的经历,眼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虽然不能经常回家有些遗憾,”他轻声说,“但在这里,我学到了很多。”
白面鸮沉默片刻,突然说道:“家人……”
安赛尔一愣:“呃,难道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白面鸮摇头,“我只是在数据库中回忆了一下我的家庭。”她停顿了一下,“找到了,原来如此,我都有些忘了。”
安赛尔小心翼翼地问:“……见不到家人一定不好过吧?”
“不会。”白面鸮的回答干脆利落。
安赛尔有些困惑,但白面鸮没有解释。她在日记中写道:
安赛尔说了许多他家乡的事……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离我有些遥远,就好像记忆中父母的样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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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翻到最新的一页,白面鸮开始记录卡西米尔的见闻。
在村庄的集市上,她本想为医疗部的同事挑选礼物,却发现自己对他们的喜好一无所知。店主疑惑地看着她:“小姐,你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
近卫干员急忙打圆场,但白面鸮的思绪早已飘远。她意识到,自己与同事们的联系,似乎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返程的路上,她不断思考这个问题。直到伊芙利特突然闯入她的房间,兴奋地挥舞着她带回的木剑:“哇,这把木剑好酷!白面鸮姐姐,你看我像不像那些跳来跳去的库兰塔?”
白面鸮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样子,心中泛起一丝温暖,却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这种“普通生活”的距离。
赫默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白面鸮,伊芙利特是不是在你这里?”赫默推门而入,目光落在正挥舞木剑的伊芙利特身上,“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她很乖。”白面鸮合上日记本,突然说道,“赫默,我想找你聊天。”
赫默有些意外:“聊天?我们不是平时都会聊天吗?”
“嗯。”白面鸮轻声说,“聊些我过去从没想过的东西。”
赫默静静地看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点点头,在白面鸮身旁坐下:“好。”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白面鸮写下:
今天的遭遇让我明白,仅仅“不忘记”是不够的。我希望自己能更了解重视的人,更主动地参与他们的生活……而这份日记,将成为我重新连接世界的桥梁。
第3章 今日厨房
清晨的阳光透过舷窗洒进罗德岛舰船的公共食堂,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角峰站在灶台前,专注地翻炒着一盘绿英菜,他的动作娴熟而沉稳,仿佛每一个步骤都经过精心计算。炒好的蔬菜被盛入盘中,撒上少许罗德岛特制的调味粉,色泽鲜亮,香气扑鼻。角峰满意地点点头,将盘子放在一旁,等待温度降下来。
古米从一旁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凑近那盘绿英菜,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哇!看起来好好吃!”她欢呼道。
角峰微微一笑,谦虚地回应:“过奖了。这种绿叶蔬菜在谢拉格很少见,我也很少有机会尝试去料理,能顺利完成再好不过。”
古米歪着头,好奇地问:“谢拉格的物资很匮乏吗?”
“雪境不比罗德岛。”角峰解释道,“在谢拉格的雪原上,许多东西花钱也很难买到。这里虽说是在舰上,但物资却还是很充足,真是难得。”
古米眼睛一亮:“啊!这方面的事情,我好像听可露希尔姐姐提起过!罗德岛有专门的采购渠道,定期会有采购人员向舰内运送物资。因为在很多地方都有据点,所以经常能尝到各地各种不同的食材!”
角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这时,两名采购员路过食堂,其中一位性格活泼的采购员听到古米的声音,忍不住逗弄她:“小古米的嘴真甜,再叫一声姐姐,姐姐给你带糖回来。”
“采购姐姐!”古米笑嘻嘻地回应。
另一位采购员则显得更加稳重,礼貌地询问角峰:“角峰先生,有什么想要的食材可以尝试写在告示板上,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会进行采购。”
角峰点头致谢:“明白了,有需要的话我会尝试,届时就辛苦各位了。”
采购员摆摆手:“不必这样客气,这是我们的职责。”
活泼的采购员插嘴道:“你们说话怎么那么死板?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放轻松点、自由点说话行不?”
另一名采购员无奈地叹气:“你那是自由过头了!”随后向角峰和古米点头致意,“两位别理这家伙,我们接下来还有任务,就不打扰了。”
活泼的采购员笑嘻嘻地挥手离开,古米目送他们远去,转头对角峰说道:“嘿嘿,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呢!之前停靠在城市边的时候,可露希尔姐姐还带我一起去采购了哦!虽然她会买些怪怪的东西……”
角峰忍不住笑了:“哈哈,这我也有所耳闻。之前是不是还因为买了巨大陶土面具,惹凯尔希医生生气了?”
“啊哈哈哈,没错没错!”古米笑得前仰后合,“那个面具太怪了!”
角峰摇摇头:“那种一看就很奇怪的东西,还是不要尝试了吧。”
他试了试菜的温度,微微皱眉:“唔,好像有一点咸了,这个口味可能会有点刺激……”
古米却毫不在意:“不会啦,我觉得一定很好吃!啊,要不然让我试吃看看吧?可以吗?让我吃吃看吧,角峰大叔!”
角峰一愣:“大、大叔……”他内心默默叹气,“在这个年纪的孩子眼里,我已经是大叔了吗……”
但他很快调整情绪,温和地点头:“当然没问题,如果你愿意尝尝看的话,算是帮了我大忙了。”
古米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拿起餐具,然而就在她准备夹菜时,突然愣了一下:“咦?怎么回事,这盘菜怎么感觉好像比之前少了一点?”
角峰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
古米歪着头想了想,随即摆摆手:“算啦,可能是我的错觉!”她夹起一筷子蔬菜送入口中,咀嚼几下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好吃!!蔬菜又脆又多汁,调味也很清爽,完全不会让人感觉味道很重!哇啊总之就是好好吃!”
角峰松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是吗,多谢夸奖,这样我就放心了。”
古米兴奋地提议:“角峰大叔也可以尝尝我的营养满分乌萨斯秘制蔬菜冻汤!我们交换~”
角峰欣然答应:“听起来很美味,那么下次给小姐们做宵夜的时候,就让我来试试看吧。”
“嘿嘿,初雪小姐和崖心小姐一定会喜欢的~”古米笑嘻嘻地说道。
角峰的表情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想起什么,提醒道:“对了,古米小小姐,你做好的蛋炖肉排,不快点送过去可以吗?是给博士做的吧?再放下去就快要凉透了,会很影响口感。”
古米猛地一拍脑袋:“哇!差点忘记了!那我先走啦!角峰大叔!炒绿英菜超好吃的,一定要记得留菜谱呀!”
她匆匆端起餐盘跑出食堂,角峰目送她离开,随后神情逐渐严肃起来。他环顾四周,低声说道:“出来吧。”
食堂里一片寂静。
角峰叹了口气:“……不出来吗?”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抬起手:“那么,别怪我不客气——”
“哦!可怕可怕!”一个轻佻的声音突然响起。
阴影中,伊桑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咬了一口的绿英菜。他笑嘻嘻地看着角峰:“也没必要上来就动刀动枪吧?说来,你那武器是从哪掏出来的?怎么来厨房还带着武器,真危险。”
“……是你。”角峰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又来厨房偷吃东西吗?其实你完全不必这样,如果饿了,直接去食堂就好。”
“上次的教训还不够?”角峰的眉头皱起,“我记得后勤处的人员应该有和你强调过,如果再被发现利用特殊能力擅自取用料理或食材,会有相对的处罚吧。”
伊桑满不在乎地吃掉了手中剩下的绿英菜:“处罚?哦,你是说他们定的那个‘被抓一次就在脸上画一只乌龟’的那个?这算什么处罚,我还以为是在开玩笑来着。”
角峰冷哼一声:“如果不是你动了我刚做的菜,总量少了一点,我也不会察觉到你的存在。”
伊桑挠了挠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啊呀,失算了。我本来只是想来找找有没有什么早饭剩下的东西可以吃,但你做的那个闻起来太香了,一时没忍住。”
他装模作样地鞠躬:“对不住,真是对不住,我道歉,本人伊桑真诚道歉。啊,还是说道歉也没用?你很在意?”
角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没错。”
伊桑的笑容僵住了:“……等下,嗯?你说啥?”
“我说,是的,我很在意。”角峰的语气不容置疑。
伊桑瞪大眼睛,内心疯狂吐槽:“这家伙这么认真,不会跟我上纲上线吧。”
角峰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你刚刚没用餐具,直接用手抓菜了吧?而且也没洗手!”
伊桑愣住:“……啊?”
“太不卫生了!这样怎么能行!”角峰严厉地说道,“注意卫生不是一件小事!对待食物要更加有诚心,特别是别人亲手制作的食物,每一份都是蕴含制作者的心意的!”
伊桑眨了眨眼,随即哈哈大笑:“你刚刚说在意的……就这事?”
角峰皱眉:“身为战士,对自己的身体健康要更加负责任才行!”
伊桑摆摆手,敷衍地点头:“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这种敷衍的态度……”角峰叹了口气,“就是因为这样,杜宾小姐才会总是朝你发火。”
伊桑耸耸肩:“别这样,我真的在反省啦。只是习惯这东西真不是那么好改的,从前我也没这么讲究过。”
角峰盯着他,轻哼一声:“真是轻浮的家伙……”
“算啦!”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刚刚你尝过那盘菜,感想如何?”
伊桑挑眉:“感想?那个炒蔬菜?那个叫古米的小姑娘不是夸过一遍了吗,还要我再说一遍?也行,好吃哦,味道超棒,真不愧是你耶!”
角峰眯起眼睛:“你还有更敷衍一点的说辞吗?”
伊桑咧嘴一笑:“还真有。”
“别说出来,我怕我忍不住教训你。”
伊桑哈哈大笑,随后忽然收敛笑容,语气认真了几分:“说正经的,你真想听实话?”
角峰沉默地看着他。
“好吧,那我直说了。”伊桑耸耸肩,“你做的菜虽然好吃,但怎么说呢,吃起来感觉很迷茫。”
角峰皱眉:“别说傻话,我做的菜还没到能吃出感情的地步。”
伊桑啧了一声:“啧,你这人真没趣。”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行吧,实际上是我好几次看到你一边做菜一边叹气了。”
角峰的表情微微一滞。
“超明显的。”伊桑摊手,“又是发呆又是叹气,真难为你这种状态下还能把菜烧得这么好吃。”
角峰沉默片刻,最终只是低声说道:“我……”
伊桑打断他:“停,停。算了呗,老兄,你不想说就别勉强,我一点也不在意的,真的。”
他拍了拍角峰的肩膀,语气轻松:“虽然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但我劝你万事看开点,别和自己过不去。你看我,过去还是那个样子,看开了之后其实也没什么。反正看不开我也不能怎么样,还不如不想呢,罗德岛的日子挺好的。”
角峰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低头。
伊桑见状,立刻转移话题:“哎,换个话题,我刚刚就想问了,你那边锅里煮的什么呢,闻起来真香。”
角峰回过神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灶台:“……那是已经做好的烩兽肉,一会我还要撒点干酪上去。”
“哦!听起来很好啊!”伊桑眼睛一亮,“这个也让我尝尝行不?”
角峰正要拒绝,但突然感觉思绪开始飘散,这时食堂门口仿佛传来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你在这里,角峰。”
角峰猛地抬头,立刻恭敬地行礼:“老爷!您什么时候来的罗德岛,怎么也不通知属下一声?”
银灰站在门口,神色平静:“不必,我只是路过。”
讯使跟在身后,补充道:“这次只是谢拉格那边的事情临时要找博士,所以来得很匆忙,事出突然,就没来得及告诉角峰大哥。”
角峰点点头:“原来如此……”
银灰的目光扫过食堂,随后问道:“比起这个,角峰,恩希亚最近怎么样了?”
角峰立刻回答:“二小姐很有精神,病情已经得到了控制。按您吩咐的,我和讯使都有关注小姐的身体状况,以免她不适应罗德岛的饮食。稍后我会为二小姐单独送一份午餐。”
银灰微微颔首:“那就好。顺便再热一壶咸乳茶吧,恩希亚一向喜欢那个。”
讯使笑道:“口味一直都没变过呢,老爷和小姐都是。”
角峰恭敬地低头:“是,一切听从您的吩咐。”
银灰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后转身离开。讯使匆匆跟上,临走前还不忘对角峰点头示意。
角峰的思绪随着他们远去而回过神来,随后转向伊桑:“这是老爷吩咐过,专门给二小姐准备的,一会我就要给她送过去。如果你还饿着的话,我可以再重新给你做点什么。”
伊桑撇撇嘴:“是,是,那真是谢谢你。我也想吃那个什么很嫩的肉。”
角峰摇头:“那是珍贵食材,还是拜托任务会路过那边据点的干员带回来的,总共也就这么一点。而且,烩肉做起来太费时间了,你就用普通的炒兽肉将就一下吧。”
伊桑夸张地叹气:“过分!区别待遇!”
“不自己动手的人没资格抱怨!”
“也对!那我还是赚了!”伊桑笑嘻嘻地说道。
角峰无奈地摇头,转身去准备炒兽肉。伊桑靠在墙边,忽然问道:“我说,你说的老爷,就是你们的老板吧?那位偶尔会突然露面,只和博士有话说的银灰老爷?”
角峰头也不回地回答:“没错。你见过老爷?”没等伊桑回话,角峰就用严肃的口吻强调,“不管见没见过,我劝你最好学会说话更尊敬点,这没坏处。”
伊桑耸耸肩:“已经很尊敬了,这不是还带了敬称嘛。”他停顿了一下,又问:“说正经的,你们老板,我记得好像听其他人说他有两个妹妹?”
角峰的动作微微一顿:“没错。怎么?”
“那,那个叫恩希亚的菲林女孩,就是你说的‘二小姐’吧?”伊桑歪着头,“挺贴心的好哥哥嘛,还特地让你来做家乡菜,是怕妹妹吃得不习惯?”他忽然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不过怎么都是送给二小姐的东西,那大小姐呢?”
角峰缓缓转身,眼神冷了几分:“……你到底想问什么。”
伊桑立刻举起双手:“你这表情怪可怕的,放心,我才懒得管有钱人的家务事,我又不傻。”
角峰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帮我递一下那边的调味瓶。”
伊桑顺手拿起调味瓶递给他:“给,接好。”
“多谢。”
“不客气。”伊桑笑嘻嘻地看着锅里的肉,“哦,香味出来了香味出来了。”
角峰很快将炒兽肉盛盘:“好了,虽然只是普通的炒兽肉,但我有调整过配料,味道应该不差。那边的篮子里有面包,旁边的锅里应该还有米饭,你自己爱吃什么就配什么。”他端起给二小姐准备的烩兽肉,准备离开,临走前不忘叮嘱:“吃之前,记得先洗手。”
伊桑翻了个白眼:“快走吧你,你是我老妈吗?”
角峰头也不回地说道:“不是。幸好我不是。”
伊桑看着他的背影,耸了耸肩:“……这就走了。”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灶台上:“唉,可惜,那个烩肉闻起来真的蛮香的。”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自言自语道:“……那就洗个手吧。”他走到水池边,认真地用清洗液搓了搓手,嘴里还数着:“三、二、一……好,这样就行了吧。”他满意地点点头
然而,就在他准备去拿面包时,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
“至少把手擦干再抓面包吧?”
伊桑猛地回头:“啊?谁啊?”
阴影中,一个身材高挑的女性缓缓走出,她双臂抱胸,神色淡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只是个普通铁匠。”
她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嗯?奇怪,角峰他不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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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角峰,茶给我就好。”
一位大尾巴菲林接过茶杯,轻轻嗅了嗅,嘴角微微上扬:“嗯,好香,茶里还放了香油?呵呵,那都是小时候的喝法了,难为你还记得。”
角峰恭敬地低头:“大小姐谬赞了。”
他看着大小姐轻抿一口茶,眼神中充满了怀念。
“那么,两位慢用。在下就先失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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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餐回来的路上,角峰陷入沉思,“在茶里放香油,以前最喜欢这么做的,应该是老爷才对。从维多利亚回来之后,老爷就再没有这样喝过咸乳茶了,或许是忘记了吧。”
“或许大小姐她……”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二小姐这次又把水椒全挑出来了,哎,这个习惯倒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老爷也不管一管,再这么挑食下去,营养会不均衡,问题很严重啊。
他摇了摇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声响——
“喂喂喂前面的老兄——”
角峰猛地回头:“嗯?什么人!”
伊桑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我啦!是我!一般看到东西自己在路上飘着那就也只有我了吧!你是不是装傻啊?”
他快步走过来,将一个三明治塞到角峰手里:“算了。诺,这个给你,拿好别摔了啊。”
角峰愣了一下:“什么,这个是——”
伊桑已经转身跑开:“就这样,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等等!”角峰喊道,但伊桑已经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三明治,眉头紧锁:“……三明治?”
面包烤得有些焦,边缘也没有切整齐,里面的鳞蜥肉切得太厚,夹着的甘仔片倒是新鲜,但整体看起来实在称不上精致。
“……面包烤的时间太长,也没有切边,里面的鳞蜥肉切得太厚,这……”角峰忍不住评价道。
“也别说得这么严厉吧。”火神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淡淡地说道:“我看他做得还挺认真的,还切了甘仔片夹进去,味道应该还可以。”
角峰抬头看向她:“……火神小姐。”
“抱歉,您是来取盾牌的吧,我把几块要修理的全都放在厨房了,这就去取过来。”
火神摇摇头:“没关系,我和你一起去。”
她顿了顿,忽然说道:“对了,刚才跑过去的那家伙,在做三明治的时候说了奇怪的话。”
角峰有些紧张:“伊桑他说了什么让您不愉快的话吗?如果是这样,我先代他向您道歉。他这个人说话比较随意,但是没有什么恶意……”
火神摆摆手:“那倒不是,我只是有点奇怪而已。”
她回忆了一下,复述道:“他说‘要让角峰大叔尝尝当代没心没肺青年人的瞎做料理当作回礼,姑且也算是蕴含心意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哦对,他还把放在厨房的那两盘做好的菜全端走了。”
角峰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什么乱七八糟的,简直是胡闹。”
火神看了他一眼,忽然轻笑一声:“的确是胡闹,不过,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心情变好了?”
角峰立刻否认:“没有的事。”
火神挑眉:“你照照镜子再这么说。”
角峰轻咳一声,没有回答。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低声问道:“……不过话说回来,伊桑他多大年纪?”
火神耸耸肩。
角峰抱怨了一声:“为什么连那家伙都在喊我大叔啊……”
火神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食堂的喧嚣渐渐平息,角峰收拾好厨具,准备迎接下一餐的到来。他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稳,仿佛一切的烦恼都被食物的香气暂时掩盖。
第4章 流浪者的归宿
罗德岛本舰的第六体检室内,明亮的灯光照在洁白的医疗器械上,反射出冷冽的光。芙蓉微微俯身,手里捏着一块金黄色的蜜饼,在佩洛少女眼前轻轻晃动。
\"来,张嘴——\"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就检查一下牙齿,很快的。\"
少女缩在检查椅上,耳朵警惕地竖起,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芙蓉手中的金属探针。她的手指紧紧抓住扶手,指节都泛白了。
\"啊——\"芙蓉示范性地张大嘴,试图引导她配合。
少女却猛地别过脸,喉咙里发出一声抗拒的闷哼。
\"奇怪......\"芙蓉困惑地皱眉,\"上次用蜜饼还能哄住的。\"
\"你又在食物里加奇怪的东西了吧?\"炎熔抱着手臂靠在墙边,\"说过多少次了,你那套'营养配方'连源石虫都不吃。\"
芙蓉不服气地撇嘴,正要反驳,却见炎熔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普通的蜜饼。少女的鼻翼立刻翕动起来,目光牢牢锁住那块散发着甜香的食物。
\"给。\"炎熔把蜜饼递过去,\"吃完要听话。\"
少女迟疑了一秒,随即一把抓过蜜饼塞进嘴里。她吃得急,碎屑沾满了嘴角,像只饿坏的小兽。芙蓉趁机拿起器械,动作轻柔却迅速地完成了检查。
\"好了,真乖。\"芙蓉笑着摸了摸少女乱糟糟的头发,却被对方偏头躲开。
炎熔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抱怨:\"对她这么温柔干什么?你忘了她在莱塔尼亚干了什么?\"她指着自己额角还未消退的淤青,\"要不是米格鲁及时举盾,我现在脑袋已经开花了。\"
少女似乎听懂了她们的对话,耳朵不安地抖了抖,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了。
\"她只是饿坏了。\"芙蓉轻声说,手上的动作没停,\"莱塔尼亚分会的报告你也看了,她在荒野流浪了多久?三个月?半年?\"
炎熔不说话了。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时的场景——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废墟里,身边散落着粗糙的陷阱和自制的武器。当时她眼中的警惕和现在的如出一辙。
\"......至少二十四批旅行者遭袭。\"炎熔最终还是嘟囔道,\"近百人受伤。\"
\"但她只拿食物。\"芙蓉坚持道,突然\"嘶\"地抽了口气,\"疼!别咬我!\"
少女松开口,眼神闪烁不定。炎熔见状,无奈地从另一个口袋摸出糖果:\"给,上次你说喜欢这个。\"
少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芙蓉无奈地笑了笑,她知道妹妹虽然嘴上不满,但心里其实很在意这位佩洛少女——炎熔也曾给她糖果吃,还主动帮她适应罗德岛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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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完了完了!\"炎熔在走廊上急得直跳脚,\"杜宾教官的训练还有三分钟就开始了!\"
检查结束后,姐妹俩猛然想起忘记向杜宾教官请假,训练课即将开始。
芙蓉手忙脚乱地收拾器械:\"我、我完全忘记请假了!\"
\"上次被罚跑舰桥的教训还不够吗?\"炎熔抓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这次要是迟到,肯定又要被罚背医疗手册做俯卧撑!\"
两人慌乱中对视一眼,同时将目光投向安静站在一旁的佩洛少女。
\"有了!\"炎熔眼睛一亮,拽着少女就往外跑。 在拐角处,她们刚好撞见了正要去工坊的火神。高大的萨卡兹女性抱着一摞钢材,诧异地挑眉。
\"铁匠小姐!拜托帮个忙!\"炎熔一股脑把少女往前推,\"这孩子麻烦您照看一下!\"
芙蓉赶紧补充:\"这是她爱吃的蜜饼,要是闹脾气就给她一块!\"
火神还没反应过来,炎熔已经把她沉重的武器包也塞了过来:\"这个千万别让她碰到!\"
\"等等——\"火神刚开口,两个女孩已经跑得没影了,只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在走廊回荡。
少女仰头看着火神,眨了眨眼。
火神叹了口气:\"跟我来吧。\"
---
工坊里,炉火正旺。热浪让空气微微扭曲,金属与煤炭的气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少女好奇地东张西望,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各式武器,最终落在一把造型古朴的战斧上。
\"你......是铁匠?\"她小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那把磨损严重的斧头。
\"罗德岛的铁匠,代号火神。\"火神放下钢材,擦了擦汗,\"要喝点什么吗?\"
少女没有回答,而是突然凑近几步:\"火神......是米诺斯人?\"
火神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少女的眼睛亮得惊人,她急切地把自己的斧头递过去:\"能帮我看看这个吗?他们说......这是米诺斯的东西。\"
火神接过斧头,指尖抚过斧刃时微微一颤。这把武器的锻造工艺她再熟悉不过——那是故乡的手法。斧身磨损严重,刃口却擦得锃亮,显然主人极其珍视它。
\"这里。\"少女指着斧柄靠近握把的位置,那里刻着一行几乎被磨平的纹路,\"他们说......这是我的名字。\"
火神凑近细看,古米诺斯语的字母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刻俄柏。\"她轻声念道。
少女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她的嘴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重复:\"刻......俄柏?\"
\"嗯。\"火神点头,\"这是你的名字。\"
\"刻俄柏......刻俄柏......\"少女一遍遍念着,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几乎是在欢呼,\"我有名字了!我是刻俄柏!\"
她突然扑上来抱住火神,力道大得让萨卡兹女性踉跄了一下。火神僵硬地抬手,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大家......都有两个名字对吧?\"刻俄柏仰起脸,眼中闪着期待的光,\"炎熔的姐姐叫她'小炎熔',我也想要一个!\"
火神顿时手足无措。她擅长给武器命名,却从没给人取过昵称。
\"呃......\"她的目光扫过工坊,突然注意到角落里的小刻刀,\"那就叫......'小刻'?\"
\"小刻!\"刻俄柏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刻俄柏!小刻!\"
火神悄悄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就在这时,后勤部的干员敲门而入,带来了罗德岛对刻俄柏的最终决定:她将获得自由,并有机会成为罗德岛的干员。
\"正式干员?\"刻俄柏歪着头,困惑地看着后勤部干员递来的文件,\"那是什么?\"
火神接过文件,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道:\"就是说,你可以留在罗德岛,有饭吃,有地方睡,但要工作。\"
\"工作?\"
\"打坏人,保护好人。\"火神想了想,补充道,\"当英雄。\"
刻俄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能吃饱?\"
\"能。\"
\"有温暖的被子?\"
\"有。\"
\"可以......不用再流浪了?\"
火神看着少女期待中带着忐忑的眼神,郑重地点头:\"嗯,这里就是你的家。\"
刻俄柏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她用力抹了把脸,毫不犹豫地点头:“只要能吃饱,还能当英雄,我愿意!”
火神微微一笑,随后,她开始为刻俄柏的武器进行维护,答应将她的所有武器都打造得焕然一新。刻俄柏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火神工作,眼中满是憧憬。
---
作为担保人,火神帮小刻办理了手续。
后勤部的会议室里,人事专员正与火神讨论刻俄柏的考核结果。
“她根本听不懂指挥,测试一塌糊涂!”人事专员扶额,“可偏偏几位评审人都认为她潜力巨大……”
火神平静地回应:“喜欢武器的都不是坏人。”
人事专员无奈地笑了:“你们匠人啊,总是谜团重重。”
最终,刻俄柏正式成为罗德岛的干员。人事专员望着新一批待审核的资料,苦笑着感叹:“今晚又得加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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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周后,当炎熔和芙蓉气喘吁吁地赶到工坊时,眼前的景象让她们惊呆了。
焕然一新的武器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每一把都闪着寒光。刻俄柏——现在该这么称呼她了——骄傲地站在中间,身上穿着罗德岛的制服。
\"是炎熔姐姐和芙蓉姐姐!”她挺起胸膛,“我是刻俄柏!这是我的名字!\"
炎熔张大了嘴,芙蓉则红了眼眶。她们不约而同地想起那个在荒野中瑟瑟发抖的流浪者,想起她眼中曾经的不安与警惕。而现在,她抱着心爱的武器,在罗德岛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眼睛里盛满了星光。
第5章 自讨苦吃
夜色如墨,罗德岛舰内的灯光柔和地洒在走廊上,为冰冷的金属墙壁镀上一层暖意。梓兰长舒一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肩颈,一天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短暂的释放。后勤部的干员们正收拾着文件,见她停下动作,其中一人笑着搭话:“辛苦了,梓兰小姐。”
“不知不觉就和你们混熟了,搞得我像你们的编外人员似的。”梓兰无奈地笑了笑。
“因为你对这些工作太熟练了嘛!”后勤干员眨了眨眼,语气真诚,“其实……你要不要考虑正式转到后勤部门?像你这样从民间来的人,大部分都会选择后勤,前线太辛苦了。”
梓兰的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思绪飘回当初加入罗德岛时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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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勤是做什么的?”那时的她问道。
“主要是维持罗德岛运转的文职工作,比如物资调配、档案管理……”后勤干员解释道,“比较适合习惯都市生活的人。”
“坐办公室吗……”梓兰在心里苦笑。“我就是为了逃离这种日子才来的啊。”
她摇了摇头。“我申请加入前线。”她最终说道。
如今,这个理由却让她感到一丝自嘲。难道兜兜转转,她还是逃不过“上班族”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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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我会考虑的。”她轻声回答,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走廊尽头。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蹦蹦跳跳地朝她挥手。
“梓兰姐姐!”泡普卡的声音清脆如铃,她小跑过来,一把抱住梓兰的腿,“泡普卡等了好久!”
后勤干员笑着目送她们离开,而梓兰的心却因泡普卡的存在柔软了几分。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总是能让她暂时忘却烦恼。
“泡普卡,你是怎么来到罗德岛的?”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梓兰随口问道。
“是凯尔希医生和安赛尔医生把泡普卡买回来的!”泡普卡仰起脸,眼神纯净得没有一丝阴霾,“以前泡普卡在伐木场工作,场主叔叔会给泡普卡饭吃……”
伐木场?梓兰的脚步猛地一顿。她蹲下身,紧紧抱住了泡普卡,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这个孩子……从小就被父母抛弃,在那种地方长大,却依然笑得如此灿烂。
“梓兰姐姐?”泡普卡疑惑地眨了眨眼,“你怎么啦?”
“没什么……只是想抱抱你。”梓兰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泡普卡想不想做一些轻松的工作?不用到处跑的那种。”
“不要!”泡普卡摇头,眼神坚定,“泡普卡要像梓兰姐姐一样,帮助大家!”
梓兰怔住了。那一刻,她仿佛在泡普卡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那个为了改变而毅然选择前线的自己。
空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梓兰姐,你干嘛在路中央抱着泡普卡?怪怪的。”
“要你管。”梓兰松开手,轻咳一声。
空爆笑嘻嘻地凑过来,身上还带着训练后的汗味。她试图邀请泡普卡去听故事,却被梓兰以时间太晚为由拒绝。
“梓兰姐,你最近怎么突然开始加练体能了?”空爆突然问道。
“转换心态而已。”梓兰淡淡回答。
空爆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总觉得你变了点。”
“少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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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的灯光亮如白昼,月见夜正与斑点切磋剑术。他的动作敏捷如风,却仍被军人出身的斑点轻易压制。
“你就这点力气?”斑点挑眉。
“我的剑术讲究敏捷和出其不意。”月见夜微笑。
“继续吹。”
梓兰抱着手臂站在门口,泡普卡趴在她肩上,好奇地张望。
月见夜注意到她们,收剑行礼:“晚上好,两位美丽的女士。”
“你每天都会来训练?”她忍不住问道。
“是啊,毕竟……战斗不仅仅是生存的手段。”月见夜擦了擦汗,笑容依旧从容:“梓兰小姐有兴趣?”
“我们只是民间人士,杜宾说过不会让我们去危险战场,何必这么拼命?”
月见夜的笑容深了几分:“这是个好问题。”他照顾斑点休息一下,随后邀请众人去食堂一起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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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有个后辈,阳光、直率,本该有光明的前途……可最后,他却因嫉妒想要杀我。”月见夜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目光深远。食堂的灯光下,他过去的故事缓缓展开。那个背叛他的后辈,那些血腥的过往,以及他为何选择来到罗德岛。
月见夜继续道:“后来,他让我感染了矿石病,带着一群人来找我……那次,我杀了他。”
食堂的空气仿佛凝固。
“我来罗德岛,是为了看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月见夜看向梓兰,“而您呢?您想在这里过怎样的生活?”
梓兰只是沉默地听着,默默地思考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生活在哪里都一样,”月见夜轻声继续说道,“重要的是,你想在这里过怎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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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梓兰再次来到后勤部。
“还是决定继续作为战斗干员吗?”后勤干员有些遗憾地问。
“嗯,”梓兰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虽然确实很辛苦……但我想再试试。”
离开时,她的手臂因高强度的训练而酸痛不已,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空爆风风火火地跑来,拽着她的袖子:“梓兰姐!月见夜找泡普卡对练,快去看他吃瘪!”
训练场内,月见夜被泡普卡轻松撂倒,场面滑稽得让人忍俊不禁。梓兰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这样的“苦”,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夜色渐深,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心中不再迷茫。无论是为了泡普卡,还是为了自己,她都想坚持下去。战斗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守护重要的人和信念。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自讨苦吃”。
但这样的苦,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
第6章 向前走
晨光穿透薄雾,为罗德岛的训练场镀上一层淡金色。金属器械反射着冷冽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尘土的气息。
芬站在场地中央,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手握着武器微微颤抖,虎口因方才的激烈对抗而发麻。格瑞斯教官站在她对面,双臂抱胸,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他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丝赞许的弧度。
“不错,比上次进步多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沉稳,“但还不够快。敌人不会给你喘息的机会。”
芬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武器,眼神坚定。“我会继续努力的,教官。”
就在芬的不远处,米格鲁垂着头坐在训练场边缘,手中紧攥着一张成绩单,眼神黯淡无光。芬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灰心,下次一定能通过。”芬的声音柔和却充满力量。
米格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失落。“法伦老师的进攻太刁钻了……我完全反应不过来。”
“嘿——疼死我了!”一声哀嚎打断了她们的对话。克洛丝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揉着屁股,表情扭曲。“苔丝老师简直是个幽灵!我连她的影子都没看到,就被她一箭射中了屁股!”
一旁的格瑞斯教官忍不住哈哈大笑,粗犷的笑声在训练场上回荡。“克洛丝,你这找偷懒地点的本事要是用在训练上,也不至于这么惨。”
克洛丝撇撇嘴,“无所谓了,反正下午还有团体测验,杜宾老师肯定会把我骂得更惨。”
提到杜宾,米格鲁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缩。“我有点怕她失望……”
格瑞斯收起笑容,神情变得严肃。“听着,你们不用太在意这次的结果。测试不是为了淘汰你们,而是为了让你们看清自己的不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而且,你们已经比刚来罗德岛时强多了。”
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米格鲁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希望。
“说起来,”克洛丝突然凑近,压低声音,“格瑞斯大叔,杜宾老师以前真的像你之前说的那么可怕吗?”
格瑞斯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仿佛回忆起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可怕。那时候的她,可是真正的军人。”
“军人?”米格鲁眨了眨眼。
“对,真正的军人。”格瑞斯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们那一批教官,全是被她一个人训出来的。现在的她,已经温柔一百倍了。”
克洛丝夸张地捂住胸口。“天哪,现在的杜宾老师还叫温柔?那我宁可去面对一百个整合运动!”
芬忍不住笑出声,但很快又收敛了笑意。“那她为什么变了?”
“这就不是我能回答的了。”格瑞斯摇摇头。“好了小姑娘们,我要去别的教官那里把你们这次的测试资料拿来,然后一起送到杜宾那里去。”
\"格瑞斯教官,资料我帮您送过去吧?\"芬主动请缨,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正好我们也要去食堂,顺路。\"
格瑞斯挑了挑眉,将一叠文件递给她:\"那就麻烦你了。记住,直接交给杜宾教官,别到处乱翻。\"他压低声音,“还有……千万别告诉她我跟你们说过这些。”
“好…好的。”芬笑了笑,她难得的发现格瑞斯面对杜宾教官的慌张。
\"我也一起去!\"米格鲁小跑着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克洛丝做了个鬼脸:\"我就不去了,今天可不想提前见杜宾老师。\"她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屁股,一瘸一拐地往反方向走去。
——
杜宾的房门虚掩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整理物品的声响。芬轻轻叩门,听到一声简短的\"进来\"后才推门而入。
杜宾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到两人,她略显惊讶地挑了挑眉:\"怎么是你们?\"
\"格瑞斯教官让我们把测试资料送过来。\"芬恭敬地递上文件,\"老师,我这次通过了。\"
杜宾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嘴角浮现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不错。\"她的目光扫过米格鲁的成绩单,语气平和,\"没通过也不要紧,你比上次进步了。\"
米格鲁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吗?谢谢老师!\"
芬注意到角落里堆着的清洁工具:\"老师,您在打扫房间?需要我们帮忙吗?\"
杜宾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为什么?\"
\"因为老师平时教导我们那么多...\"芬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我们也想帮上老师的忙。\"
\"我、我也想帮忙!\"米格鲁急忙举手,像课堂上抢答问题的学生。
杜宾沉默了片刻,突然轻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们会怕我。\"她转身从衣柜里取出备用抹布,\"那就麻烦你们了。\"
米格鲁踮着脚擦拭衣柜顶部,突然\"哎呀\"一声。几块金属铭牌从缝隙中滑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对不起!\"米格鲁慌忙蹲下身,却在看清铭牌上刻着的名字时僵住了。那些字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经常被人摩挲。
杜宾的动作比她们想象的更快。她几乎是瞬间就来到了米格鲁身边,却在伸手时放慢了动作,仿佛那些金属片是易碎的琉璃。
\"...没关系。\"杜宾的声音很轻,她一片一片地拾起铭牌,指尖在某个名字上停留得格外久,\"这些都是...过去的战友。\"
芬注意到杜宾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那些铭牌上,将凹凸不平的刻痕映得格外清晰。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喉咙一阵发紧。
\"他们...\"米格鲁的声音有些发抖,\"都是老师重要的人吗?\"
杜宾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褪色的绒布盒子,将铭牌一枚一枚放进去。金属与绒布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重要吗...\"杜宾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飘向远方,\"我和他们甚至没说过几句话。他们只是...我负责的士兵。\"
杜宾的声音很轻,“但他们都死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米格鲁小心翼翼地将剩余捡起的铭牌递还给杜宾,眼中满是敬畏。
杜宾站起身,将铭牌放回抽屉,转身看向两人。“坐下吧,我有些话想和你们说。”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杜宾的声音在房间里缓缓流淌。她讲述着士兵的职责,战争的残酷,以及命令的意义。芬全神贯注地听着,时而皱眉,时而点头;米格鲁则一脸茫然,但努力跟上杜宾的思路。
\"你们知道士兵最大的特征是什么吗?\"
芬和米格鲁面面相觑。
\"是服从命令。\"杜宾的声音突然带上了玻利瓦尔口音,仿佛回到了军旅岁月,\"一个不会思考的士兵,才是合格的士兵。\"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杜宾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在讲述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
\"在玻利瓦尔,士兵们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装备,第二件事是确认遗书是否还放在正确的位置。\"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绒布盒子,\"我曾经带领过一支小队,二十三人。一个月后,只剩七个铭牌被送回来。\"
米格鲁倒吸一口冷气,芬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最可笑的是什么?\"杜宾突然笑了,那笑容让芬心里发凉,\"他们的死被上级称为'光荣牺牲',说他们'死得非常好',因为保住了某些人的面子。\"
一滴汗水从芬的额头滑落,她发现自己正在屏住呼吸。杜宾的眼神太过锋利,仿佛能刺穿所有伪装。
\"老师...\"米格鲁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您为什么不...\"
\"为什么离开?\"杜宾轻轻合上绒布盒子,\"因为我终于明白,正确的命令比盲目的服从更重要。\"她的目光变得柔和,\"这就是为什么我会留在罗德岛。\"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旧照片,递给两人。照片中的她身着笔挺的军装,眼神锐利如刀。
“哇!好帅!”米格鲁惊呼。
杜宾轻轻笑了笑,将照片收回。“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沉默片刻,继续说道:“罗德岛和军队不同。在这里,你们可以相信自己所追随的方向。”
芬认真地点点头。“我明白了,老师。”
米格鲁挠了挠头,小声对芬嘀咕:“你听懂了吗?”
芬悄悄捏了捏她的手。“一点点……”
杜宾站起身,看了看时间。“该去吃饭了。今天谢谢你们的帮忙。”
两人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杜宾突然叫住她们。“对了,今天说的这些,可能会出现在下次测验中。”
米格鲁瞬间僵住,脸色惨白。“诶诶诶?!不会吧!”
芬则郑重地点头。“我会好好思考的,老师。”
---
房门关上后,杜宾独自站在窗前,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轻轻摩挲着抽屉里的铭牌,低声念出上面的名字。
“阿兰……胡安……何塞……”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落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国度。
“玻利瓦尔……总有一天,我会回去的。”
第1章 重生
1093年
卡兹戴尔的荒野上,风卷着硝烟掠过焦黑的土地。赫德雷站在一片废墟边缘,目光锁定远处升起的信号烟——那是他们约定的坐标。他的小队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损失惨重,但至少在地下敌方的发报站中找到了补给物资,勉强弥补了消耗。他下令斥候先行探路,自己则准备带队撤离。然而,他的心情并不轻松。
w死了。
这个念头像块石头一样压在赫德雷心头。w不仅是队里最优秀的战士,更是他们这群亡命之徒中少有的、还保留着几分天真的人。现在,他永远留在了那片废墟里。赫德雷知道,这个消息会让营地里的其他人难以接受,尤其是伊内丝——尽管她从来不肯承认。
---
营地外,伊内丝倚靠着一截断裂的矮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的刃口。她远远望见赫德雷的身影,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四肢健全地回来了,还摆出一副惨样给谁看?\"
赫德雷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只是平静地说:\"如果不是w殿后引爆了废墟,我们谁都逃不出来。\"
伊内丝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早就注意到队伍里少了一个人,但亲耳听到确认还是让她胸口发闷。\"可惜了那些战利品。\"她的语气轻佻,却刻意避开了赫德雷的目光,\"他最后......\"
\"两小时前的事。\"赫德雷打断她,\"通讯被隔断时遭到埋伏。w摧毁了整片区域,我们才逃出来。\"
伊内丝突然抬头:\"敌人撤了,不去回收尸体?\"
\"重新深入的风险太大。\"赫德雷摇头,目光扫过她紧绷的肩膀,\"怎么,你们关系很好?\"
\"我只是可惜他身上的装备。\"她别过脸,声音低了几分,\"......他最后留下什么了吗?\"
赫德雷正要回答,伊内丝猛地抬手:\"安静。\"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三点钟方向,有人。\"
碎石滚落的声音传来。一个衣衫褴褛的萨卡兹女性从乱石后走出,手中紧握着一把染血的刀和一把铳——正是w的武器。伊内丝的匕首瞬间出鞘:\"萨卡兹人?不......\"她盯着对方手中的武器,\"你是什么人?\"
对方沉默不语,凌乱的白发下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不说话?那就死吧。\"伊内丝向前一步,却被赫德雷拦住。
\"她跟着我们一路了。\"他低声道,\"以她的身手,能在取得w的遗物后徒步追上我们,不简单。\"
\"你疯了?\"伊内丝冷笑,\"带着个来路不明的萨卡兹,嫌命太长?万一她是刺客呢?\"
赫德雷没有辩解,径直走向那女人:\"放下武器,你可以活着离开。\"他另一只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女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机会?\"她盯着赫德雷的手,\"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选择。\"
赫德雷眯起眼:\"你懂接手战死者武器的意义?\"
\"当然。\"
两人对视片刻,赫德雷突然转身:\"那就归队吧。\"他的语气不容置疑,“w。”
伊内丝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
\"十分钟后出发。\"赫德雷打断她,\"要下雨了。\"
---
【战争从未停止。我们的战争从未停止。
就好像战争才是我们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工具。
......嗯,的确如此。
有些人还在踌躇犹豫,有些人已经得心应手。后者生,前者死。
而还有些人......天生就是这方面的好手。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在即将倒塌的废墟里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我就确信......
她将会是最优秀的萨卡兹战士。】
---
数月后,卡兹戴尔东西部战场。
赫德雷带领小队在战场边缘执行任务。他故意露出破绽,引诱敌人发动伏击,结果敌人中计,被他们轻松反杀。
赫德雷蹲在一具刺客的尸体旁,从对方怀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新任w凑过来,皱眉道:\"糖果记号?什么意思?\"
\"悬赏。\"赫德雷轻笑,\"越值钱的脑袋,糖果越多。\"他指着纸条上的标记:\"'佣兵,化名赫德雷,十颗。手下很强,十五颗。算上交情,二十颗。'\"
w吹了声口哨,继续念到:“‘w,新的这个,麻烦,十颗,视情况加价。’”她歪着头,\"看来我值十颗?比前任w值钱嘛。\"
\"上个月你活埋军火贩子的事,可没汇报。\"赫德雷瞥她一眼。
\"顺手而已。\"她满不在乎地耸肩,\"难道你们劫掠拉特兰人时,会挨个写报告?\"
赫德雷摇头,突然话锋一转:\"知道前任w为什么把杀拉特兰人的日子定为'生日'吗?\"
w挑眉:\"因为他蠢?\"
\"因为他偏执。\"赫德雷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们是同一类人——精于伪装,却比谁都容易相信别人。\"
w冷笑一声,没有反驳。远处传来雷声,要下雨了。
---
营地篝火旁,伊内丝盯着跳动的火焰,直到赫德雷的阴影笼罩过来。
\"信使带回的消息不好。\"他直接道,\"中介人死了,尸体被扔进锻炉。是个用刀的高手干的。\"
\"所以?\"
篝火在夜色中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赫德雷盯着火焰,声音低沉得几乎被柴火的噼啪声盖过:
\"其实这没什么……信使带回来的不止是中介人的死讯。\"他攥紧拳头,\"我们在撤离途中被拦截了——不是普通势力,是专业谍报人员。\"
伊内丝正在磨刀的手突然停住:\"又是哪个雇主想灭口?\"刀刃反射的火光在她眼中跳动,\"要我说,不如先动手。\"
\"这次不一样。\"赫德雷突然抬头,眼中燃着伊内丝许久未见的火光,\"他们给了道命令。\"
\"命令?\"伊内丝冷笑一声,匕首猛地插进地面,\"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成了听人使唤的狗?\"
赫德雷沉默良久,突然苦笑:\"伊内丝,这场战争终会吞噬所有人......除非我们抓住这次机会。\"
他抬头认真地看向伊内丝,\"新任务:护送一支从雷姆必拓来的运输队。你和w负责。\"
\"我拒绝。\"她斩钉截铁,\"w名气不小了,但她太危险了,我看不透她。\"她直视赫德雷,\"我相信我的源石技艺,但我看不出她的深浅,我不想腹背受敌。\"
赫德雷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站起身,影子在帐篷上剧烈晃动:\"你还不明白吗?这次的“命令”让我看到,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翻身的机会!\"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不甘,\"这些年我们像浮萍一样随波逐流,打完这场仗还有下一场...直到某天悄无声息地死在哪个角落!雇佣兵没有立场,但没有立场意味着没有归属。等到尘埃落定,我们都会和战争一并消亡。我不甘心这样......也不该这样,仅此而已。我们该抓住一切机会。找到我们的位置,不再随波逐流。\"
伊内丝怔住了。她从未见过赫德雷如此失态。缓缓起身,她伸手按住赫德雷颤抖的肩膀:\"冷静点。\"指尖传来的温度让赫德雷一僵,\"看看你的影子,都快被风吹散了。\"
赫德雷低头,看到自己剧烈晃动的阴影,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篝火的光芒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明灭不定。
\"我一直都听你的,不是吗?\"伊内丝的声音罕见地柔和下来,\"从当年你救下我后。\"她捡起匕首,在掌心转了个圈,\"但这次你太急了,你让我带着w去,那你呢?你盘算着什么?
“只有少数人有必要知道真实的信息,并负担起这份风险。”
“你信不过别人,至少该信任我。”
“我没有在刻意隐瞒,只是......”
“那就如实告诉我……到底在担心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传来守夜人换岗的号角声。
“……巴别塔。”赫德雷终于吐出这个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拦截信使的是巴别塔的暗桩。\"
伊内丝的瞳孔骤然收缩。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第2章 口角
卡兹戴尔边境的桦树林被一层薄雪覆盖,灰白的树干如同无数竖立的墓碑。w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桦树,指尖轻轻摩挲着引爆器的金属表面,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着清醒。远处传来萨卡兹战士焦躁的脚步声,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嘁,这些家伙是上次的——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一个满脸疤痕的战士低声咒骂着,手中的弩箭已经上弦,却找不到明确的目标。
w无声地勾起嘴角。三小时前,她就已经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外围的岗哨,现在这些惊慌失措的战士就像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虫。她低头看了眼手中被捏碎的通讯器,精密的零件从指缝间滑落,在雪地上留下细小的凹痕。
\"赶紧撤退!别磨蹭了!\"领队的战士压低声音吼道,却不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w的耳中。
\"已经被包围了,敌人数量很多。\"w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她满意地看着那几个战士猛地转身,武器齐刷刷地对准声源方向。
\"那就赶紧找一个方向突破!!\"领队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w慢条斯理地从树后走出,手中把玩着一枚源石炸药。\"敌人的斥候已经解决了我们的所有岗哨...\"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敌明我暗...\"
\"少废话!难道要站在这里等着被术师轰死吗!?\"一个年轻战士激动地挥舞着长刀,刀刃在雪光中闪着寒芒。
就在这时,领队突然认出了w。\"等等,你是、你是赫德雷那边的...你为什么在这里?赫德雷呢?他才是负责——\"
他的质问戛然而止,因为w已经当着他的面,将最后一台完好的通讯设备踩得粉碎。
\"真吵啊。\"w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负责巡逻的人的确是我喔...\"她抬起手,露出腕表上的计时器,\"这样才方便在你们的营地周围设好源石炸药嘛。\"
领队的脸色瞬间惨白。\"你!赫德雷!你们出卖...!\"
w轻轻摇头,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们只是要出趟远门...\"远处传来第一声爆炸的轰鸣,她眯起眼睛享受这美妙的声响,\"总得有人留下看家嘛。\"
随着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w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腾起的雪雾中。她的最后一句话飘散在寒风里:\"由衷感谢你们...\"
---
峡谷上方,赫德雷伫立在悬崖边缘,黑色的大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下方此起彼伏的爆炸火光,每一处亮起的橙色光团都意味着又一群战士的消亡。伊内丝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眼中泛着淡淡的紫色光芒——那是她的源石技艺正在运作的标志。
\"命令是帮助其他没来得及逃走的小队...\"赫德雷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不过...为什么没有其他人逃出来?\"
雪地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w哼着小调走来,手指间转着一把沾血的匕首。\"他们自愿留下来垫后了。\"她漫不经心地说,随手将匕首插回腿侧的刀鞘,\"放心吧,我给他们留下了一点小小的礼物...所以他们会帮我们拖住敌人的。\"
伊内丝猛地转身,眼中的紫光骤然明亮。\"...我可不觉得这里会有谁舍己为人。\"她的声音像刀锋般锐利,\"牺牲他人,优先保全自己的队伍,无可指摘的判断...\"她向前一步,几乎要贴上w的脸,\"但对上司隐瞒实情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w眯起眼睛,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但右手已经悄然移向了腰间的铳。
\"够了。\"赫德雷的声音不大,却让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滞。他转过身,阴影中的面容显得格外冷峻。\"事情已经发生了,反正到最后都是殊途同归。\"他深深看了w一眼,\"也许你的决定是对的。\"
伊内丝难以置信地望向赫德雷:\"...你真的这么想?\"
\"我们和这处营地里的任何萨卡兹都没有一丁点关系。\"赫德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的身份,他们的过往,他们的生和死,都和我们无关。\"
w吹了声口哨:\"真坚决啊。\"
赫德雷没有理会她的调侃,继续下达命令:\"伊内丝,你和w分头带人离开,随军信使保持无线电静默,然后去指定地点汇合。\"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放软,\"...我之后会跟上的。\"
当赫德雷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后,伊内丝和w之间的空气再次凝固。两人沉默地对视着,谁都不愿意先移开视线。
\"不许直接向对方下手?\"w突然笑了,\"这规矩倒是挺宽松的。\"
伊内丝冷哼一声:\"不直接就行?\"
\"这倒是挺宽松的。\"w模仿着赫德雷的语气,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
---
夜幕降临,伊内丝独自在临时营地点燃了一簇篝火。跳动的火焰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她盯着那团晃动的黑影出神,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天还没黑,你就一定要自己生一簇篝火躲在这里吗?\"w不知何时出现在火光边缘,身上的血腥味被寒风送来,\"哦,我忘了...你好像很喜欢篝火。\"
伊内丝没有抬头:\"...但是我并不喜欢被人打扰。\"
\"你的角打磨得真不错。\"w没有正面回应,而口吻中反而带着戏谑的笑意。她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火光边缘,手里把玩着一块锋利的燧石。\"花了多久?三个月?半年?\"燧石在她指间翻转,寒光闪烁,\"我认识一个匠人,能把角打磨得跟真的一模一样——\"
\"闭嘴。\"伊内丝的声音比卡兹戴尔的冬夜更冷。她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匕首上,指节泛白。
w却笑得更加灿烂,她向前倾身,火光在她金色的瞳孔中跳动。\"怎么,被说中了?\"她舔了舔嘴唇,\"一个长着羊角的'萨卡兹',真是稀奇——\"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伊内丝猛地站起,篝火\"轰\"地窜高,映出她眼中暴涨的紫色光芒。\"你混进队伍到底想干什么?\"
w歪着头,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哎呀,这么严肃?\"她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硬币,上面刻着某个佣兵团的徽记。\"你知道吗?这枚硬币值二十颗糖果呢。\"她的拇指轻轻一弹,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赫德雷的脑袋。\"
空气瞬间凝固。伊内丝的匕首已经出鞘,刀尖距离w的咽喉只有一寸。但w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向前凑了凑,让刀尖抵住自己的皮肤。
\"生气了?\"w轻声说,呼出的白气拂过伊内丝的脸,\"我本来是要取他脑袋的。那天在废墟,我的刀距离他的后心只有三寸。\"她突然咧嘴一笑,\"但后来我发现,跟着他能赚到更多糖果。\"
伊内丝的瞳孔剧烈收缩。她的影子在火光照耀下诡异地扭曲,分裂成数十道细长的黑影,如同毒蛇般在雪地上游走。\"你找死。\"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低沉得可怕。
w却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惊起了远处树梢上的夜枭。\"真有趣!\"她抹去笑出的眼泪,\"一个假萨卡兹,为了个真萨卡兹动怒?\"
伊内丝的匕首加大了力度,一滴血珠从w的颈部流出,顺着刀刃滑落。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一个急促,一个平稳。
\"继续说啊。\"伊内丝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看看是你的引爆器快,还是我的刀快。\"
w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令人恼火的笑。她慢慢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但眼中的挑衅丝毫未减。\"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喜欢你的眼神,就像...\"
远处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两人同时转头,伊内丝眼中的紫芒暴涨,w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三百米外,积雪正从松枝上簌簌落下——不是自然坠落,而是被某种整齐划一的震动震落的。
\"看来我们的私人恩怨要往后放放了。\"w慢慢后退,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伊内丝的脸。
伊内丝收起匕首,篝火在她源石技艺的催动下骤然变成幽蓝色。她冷笑道,\"下次你再提起赫德雷的脑袋,我会让你知道为什么萨卡兹宁愿面对天灾也不愿招惹影魔。\"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锋,谁都不肯先移开。远处的雪松林中,金属碰撞的轻响越来越近。今夜,在这片被遗忘的荒原上,两个心怀鬼胎的女人不得不暂时联手——但这脆弱的同盟,比冬日的薄冰更加危险。
两人的对视被突然的爆炸声打断。伊内丝猛地转身,眼中的紫光大盛:\"东面,有什么在靠近...不止一支队伍!\"
w慢悠悠地摆了摆手,拍了拍身上的雪:\"看来我们的篝火晚会要提前结束了。\"
接下来的战斗如同一场噩梦。专业的敌方部队像幽灵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的配合默契得可怕。伊内丝凭借源石技艺勉强预判敌人的动向,但对方的战术素养远超寻常雇佣兵。
\"通讯被干扰了!\"w在枪林弹雨中大喊,一颗子弹擦着她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不知道什么手段,对方很专业!\"
伊内丝躲在一块巨石后喘息着,她的左臂被源石技艺反噬灼伤,此刻正火辣辣地疼。\"他们不是冲着护送目标去的...\"她咬牙道,\"他们是在猎杀我们!\"
就在两人即将被包围时,w突然咧嘴一笑:\"我有个主意。\"她从战术背包里掏出几枚源石榴弹,\"你跑得快吗?\"
伊内丝还没反应过来,w已经冲了出去,手中的榴弹划出完美的抛物线。爆炸的火光中,w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穿梭,但伊内丝看得清楚——一颗子弹已经击中了她的腹部。
\"疯子!\"伊内丝咒骂着,却还是冲进烟雾中拽住了摇摇欲坠的w。两人跌跌撞撞地逃进一处废弃的地窖,w的鲜血在雪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你...用源石技艺...看过我的伤?\"w虚弱地笑着,冷汗顺着她的额头滑落。
伊内丝没有回答,只是粗暴地撕开她的衣服处理伤口。\"省点力气吧,白痴。\"
地窖外,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w突然抓住伊内丝的手腕:\"听着...我当诱饵,你从后面...\"
\"闭嘴。\"伊内丝甩开她的手,\"你的计划烂透了。\"
就在这时,通讯器突然传来加密通讯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是赫德雷断断续续的声音:\"伊内丝!w呢?你们现在的坐标呢?……我与运输队马上就到,任务开始。\"
“没等到你们,先等到了敌人,我们现在……”伊内丝话没有说完,一股强大的能量波动突然席卷而来。她的源石技艺不受控制地展开,她感受到了什么,画面在她浮现,所见景象让她瞬间僵住——一个白发的女性正带领着一支队伍向这里靠近,那人周身环绕的源石能量如同实质般压迫着空气。
\"赫德雷...\"伊内丝的声音微微发抖,\"萨卡兹的王...失去了卡兹戴尔的那位...殿下她...\"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是不是个...白发的女性?\"
通讯器那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雪花落在金属上的细微声响。远处,那个白发身影的步伐坚定而从容,仿佛早已预见这场命中注定的相遇。
第3章 得救
燃烧的废墟中,浓烟如巨蟒般在断壁残垣间游走。受伤的w意识在剧痛与黑暗中浮沉,耳边仿佛还回荡着爆炸的轰鸣。她艰难地撑开眼皮,模糊的视线里,那些如怪物般可怖的萨卡兹战士突然集体僵立,染血的武器纷纷垂下。他们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恐惧。
\"真是...稀奇...\"w想发出嘲讽,却只咳出一口血沫。她的听力在爆炸中受损,世界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但即便如此,她也能感受到战场上突然降临的诡异寂静。
战场中央,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出现。那似乎是个菲林女性。w转动眼球,看见不远处的伊内丝正剧烈颤抖着——这个向来冷嘲热讽的女人此刻死死攥着自己的衣领,指节发白,紫色的瞳孔紧缩成针尖大小。
“你在…怕什么…”w想这样问,但黑暗正在吞噬她的意识。在彻底昏迷前,她的余光捕捉到另一个身影:那是个萨卡兹,却散发着与血腥战场格格不入的平和气息,银白的长发在热风中飘扬,如同黑暗中升起的一轮月亮,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让整个战场为之停滞。这个惊鸿一瞥的画面成为记忆中的最后一帧,随后世界归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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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眼的灯光。这是w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受。她下意识想摸腰间的铳,却发现自己全身缠满绷带,被固定在一张金属框架的医疗床上。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某种机械润滑油的刺鼻味道,头顶的管道不时传来\"咚咚\"的敲击声。
\"醒了?\"熟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伊内丝靠在对面的墙边,正用一块沾血的布擦拭着她的匕首。火光下,w注意到伊内丝的作战服有多处撕裂,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细小的伤口。
\"这是...哪?\"w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伊内丝头也不抬,匕首在她指间翻转出一道寒光:“船上。我们护送……护送的运输队本队。\"说到“护送”这个词时,她情不自禁地顿了顿,补充道:\"赫德雷在和'雇主'谈判。”w注意到伊内丝说\"雇主\"这个词时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w试图撑起身子,一阵剧痛立刻从肋部炸开。她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些…敌人…?\"
\"全灭了。\"伊内丝终于抬起头,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被那个白发的女人和她身边的...怪物。\"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柄上的刻痕,\"我们只是...侥幸被捡回来的野狗罢了。\"随后她冷笑一声,“说是护送,被护送的反而更像是我们……”
“有没有可能……”w笑了起来,语气却因为受伤而显得断断续续。像是一种“尽管伤很痛,也要笑着说”的顽固,“我们的任务就是为他们吸引火力的?”
“不排除这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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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当w勉强能下床行走时,她开始探索这艘神秘的舰船。走廊的金属墙壁上布满了新旧不一的管线,有些区域还裸露着未完成的焊接痕迹。她蹒跚着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突然被一个娇小的身影拦住。
\"请、请止步!\"一个卡特斯族女孩慌张地挥舞着双手,长长的兔耳因为紧张而竖起,\"前面的区域还在施工!凯尔希医生说很危险!\"
w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胆战心惊的小家伙:\"哦?有多危险?\"她故意向前迈了一步。
\"会、会触电的!\"女孩急得耳朵都红了,\"昨天就有工程部的干员被电晕了!\"
w正想继续逗弄这个有趣的看守者,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从拐角处传来。
\"第七次!这是今天的第七次短路!\"一个尖利的女声几乎要刺穿耳膜,\"我要把这些该死的门都拆了重装!不!把这整个破船的系统全部重装!\"
\"冷、冷静点,可露希尔...\"另一个温和的声音试图安抚,\"伤员们的伙食预算还没...\"
\"预算?!\"被称作可露希尔的声音陡然拔高,\"让那个绿眼睛的吝啬鬼看看!保养维修这些古董系统才是在烧钱!\"
w循声转过拐角,看见一个红眼睛的萨卡兹女性正对着一扇故障的自动门拳打脚踢。而她身边站着的那个人,让w的呼吸为之一窒——银白的长发,平静如湖水的眼睛,正是她在战场上惊鸿一瞥的身影。
特蕾西娅殿下。卡兹戴尔的流亡君主。此刻她的指尖沾满检修时的油污,袖口卷到手肘,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机械师。
\"啊,你是...\"特蕾西娅注意到了w,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赫德雷的队员。伤好些了吗?\"
w僵在原地。她曾在无数传闻中听说过这位殿下——铁血,果决,以一人之力统合萨卡兹门阀的传奇领袖。但眼前这个为故障门苦恼的女性,与想象中相差甚远。与w记忆中那个铁血领袖形象形成奇妙的反差。
\"佣兵w。\"她最终干巴巴地回答,\"只是...出来走走。\"
特蕾西娅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这艘船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她的目光扫过错综复杂的管线,\"我们打算叫它罗德岛,虽然...这也许不是它原本的名字。\"
\"原本的名字?\"w皱眉。
\"在船体最深处,我们发现了一些记录。\"特蕾西娅的声音轻柔得像在讲述一个童话,\"'罗德岛'...听起来很温暖,不是吗?\"
w不知该如何回应。她见过太多人给武器起名,给战马起名,却从未见过有人为一艘破船的名字如此认真。
\"你呢?\"特蕾西娅突然问道,\"'w'只是个代号吧?\"
w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腰间的铳——前任w的遗物。\"在卡兹戴尔,名字没什么意义。\"她生硬地回答,\"今天记得,明天就忘了。\"
特蕾西娅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我不想忘记任何人。\"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战争结束...也许你可以有个更好的名字。\"
这番对话被匆匆赶来的凯尔希打断。这个冷峻的菲林女性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w,尾巴不悦地甩动着。\"你不该在这里闲逛。\"她的声音像手术刀一样锋利,\"伤口会裂开。\"
当w返回医疗区时,走廊尽头的一个身影让她猛地停住脚步。那是个全身笼罩在宽大兜帽下的人影,静静地站在阴影中。即使看不清面容,w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危险。这个人——被称作\"博士\"的存在,周身散发着令她毛骨悚然的气息。她不自觉地后退半步,突然完全理解了伊内丝对此地的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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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德雷已经回到了临时病房。他坐在床边,手中把玩着一枚罗德岛的徽章,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谈判...怎么样?\"w试探地问。
赫德雷苦笑一声:\"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徽章上的纹路,指节发白。
“你也不用告诉我,我没那么感兴趣。”w话是这么说,但其实不自禁地有些好奇,这种情绪似乎让她自己都感到奇怪。
而w看向赫德雷时,那个总是精于算计的佣兵头子眼中闪过一丝w从未见过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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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分,w独自站在舷窗边。玻璃反射出她缠满绷带的脸,与窗外无尽的星空重叠。在这艘名为罗德岛的方舟上,她第一次思考起\"w\"之外的可能性。远处传来工程部连夜施工的声响,像是这艘沉睡巨兽的心跳。
\"更好的名字...吗?\"她轻声自语,手指抚过冰冷的舷窗。甲板下方,特蕾西娅或许正在与博士规划卡兹戴尔的未来,而像她这样的雇佣兵,本不该与这样的未来产生交集。
但当黎明的第一缕光照进舷窗时,w发现自己仍在回想特蕾西娅说起那个名字时,眼中闪烁的微光——那是一种她从未在卡兹戴尔见过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第4章 留下
医疗室的灯光惨白得刺眼。赫德雷坐在金属长椅上,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凯尔希站在窗前,晨光透过玻璃在她冷峻的面容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伊内丝靠在门边,手指绕着匕首的皮绳打转——这是她烦躁时的小动作。
\"你决定了。\"凯尔希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赫德雷的肩膀微微绷紧。他想起三天前特蕾西娅殿下在舰桥找到他时的情景。那位殿下记得他的一切——记得他在卡兹戴尔工业区的童年,记得他成为雇佣兵前在贫民窟挣扎求生的日子。这种记忆对萨卡兹而言是奢侈的,奢侈得几乎令人心痛。
\"我们只是雇佣兵。\"赫德雷最终说道,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自由的身份更适合我们。\"
“那好吧。”凯尔希转身从抽屉取出一份文件,纸张边缘整齐得像被手术刀裁过。\"这是修订后的合约。\"她简短地说,\"定期情报交换,报酬按巴别塔标准。\"
伊内丝突然冷笑出声。她走到桌前,指尖划过合约上烫金的徽记。\"真是讽刺。\"她的指甲在\"保密条款\"几个字上留下划痕,\"终究还是要活在阴影里。\"
走廊传来脚步声,Scout推门而入。这个总戴着护目镜的萨卡兹扫视了一圈屋内紧绷的气氛,明智地选择了沉默。他递给凯尔希一份报告,上面沾着新鲜的血迹。
\"w又‘超额’完成任务了。\"凯尔希快速浏览着报告,眉头越皱越紧,\"七个间谍,没有活口。\"
赫德雷和伊内丝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w正在用极端的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就像野兽用利齿展示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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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甲板下方的禁闭室里,w正哼着走调的小曲擦拭她的铳。墙角蜷缩着一个被捆成粽子的萨卡兹俘虏,他的下巴被卸掉了,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w突然停下动作,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今早想要偷拍特蕾西娅的侧影,却在准备按下快门键时,被凯尔希一把叫停。
\"你知道吗?我今天心情很不好。\"w用铳管挑起俘虏的下巴,\"我本来很讨厌拷问环节的。\"她的声音轻快得像在讨论午餐菜单,\"但今天例外。\"
俘虏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看见w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根源石结晶制成的长针,在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紫光。
三小时后,当Scout推开禁闭室的门时,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w坐在审讯桌上晃着腿,正在吃一包偷来的软糖。墙角那个不成人形的俘虏还在抽搐,但Scout注意到他的眼球完好无损——w总是很小心地避开致命部位。
\"名单。\"w扔过来一张染血的纸条,\"接应点在雷姆必拓边境的废弃矿洞。\"她跳下桌子,糖纸飘落在血泊里,\"顺便告诉凯尔希,我需要申请新的审讯工具,这些都用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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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舰桥,特蕾西娅正望着窗外翻滚的云层出神。阿米娅在一旁整理文件,时不时担忧地看向她的殿下。博士站在阴影处,兜帽下的面容晦暗不明。当凯尔希带着审讯报告出现时,特蕾西娅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又是摄政王的人?\"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凯尔希没有立即回答。她先检查了房间的隔音结界,然后才展开那份血迹斑斑的报告。\"第七支侦察队。\"她的指甲在某行文字下划出凹痕,\"他们正在定位罗德岛的核心能源室。\"
博士突然动了。他走到战术地图前,手指划过几条隐蔽的航线。不需要言语,凯尔希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时候启动备用方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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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赫德雷的小队在停机坪集结。他们只带了最基本的装备,巴别塔的旗帜被整齐地叠放在一旁。伊内丝数了数人数,不到巅峰时期的三分之一。这些伤痕累累的萨卡兹沉默地登上了运输艇,像一群被驱逐的流浪者。
w没有来送行。赫德雷知道她此刻正躲在某条通风管道里,通过狙击镜注视着这一切。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告别方式——不煽情,不回头,就像所有萨卡兹佣兵该做的那样。
当运输艇的引擎轰鸣着启动时,伊内丝突然抓住赫德雷的手腕。\"你早就计划好了。\"她的指甲陷进他的皮肤,\"留下w当保险。\"
“别误会,我一开始还真没有利用w保全后路的想法......”赫德雷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将伊内丝把自己掐得生疼的手拿下,“但那家伙一听说可以留在那里,自己可乐意了。”
伊内丝冷哼一声,“啧......真是忘恩负义。”
赫德雷望向舷窗外越来越小的罗德岛轮廓。在那艘钢铁方舟的某个角落里,特蕾西娅或许正在为又一批阵亡者的名单落泪,凯尔希在医疗室奋战到凌晨,博士在战术板上勾勒着下一场杀戮的蓝图。而w,那个疯狂的爆破专家,会像钉子一样牢牢楔入这个复杂的机器。
\"战争会吞噬所有人。\"赫德雷最终说道,声音淹没在引擎的轰鸣中,\"但我们确实总得留条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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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德雷预测的没错,战局开始扭曲了。
但说实在话,我已经不太关心卡兹戴尔的局势会怎么影响......又影响不到我。
我只担心......特蕾西娅。
虽然看见那个该死的医生就像照镜子时看见微笑的自己一样恶心,但也许是得好好和她谈谈。
她和我是同一类人。不,如果她真的是个“人”。她还有很多谜底没有揭示。
但她比我强得多,她也许能保护住特蕾西娅——
不,她必须能。
否则——
第5章 倾斜
我自己明明说过,谁也不能置身事外。
结果我自己还是想要逃离这场战争,因此从巴别塔,从w和殿下那里......
逃走了。
......真是矛盾。
后悔吗?也许吧。
但我就算在那里,也做不成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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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8 A.m. 天气\/小雨
卡兹戴尔最北部边郊,战区边缘,佣兵营地,赫德雷小队离开巴别塔数月后
卡兹戴尔北部边陲的清晨笼罩在细雨之中,赫德雷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里,手中的情报文件已经被雨水浸湿边缘。伊内丝靠在一旁的弹药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的刃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赫德雷紧锁的眉头。帐篷外,几个萨卡兹佣兵正在匆忙收拾装备,金属碰撞声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闷。
情报上的内容令人难以置信——持续多年的内战竟在一夜之间分出胜负。赫德雷的手指在\"特蕾西娅失踪\"几个字上停留许久,墨迹被雨水晕开,像是干涸的血迹。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那位殿下时,她站在罗德岛的舷窗前,白发被夕阳染成金色,说会记住每一个为卡兹戴尔而战的勇士。
\"太快了...\"赫德雷喃喃自语。他转身走向作战地图,上面标记的战线已经全部作废。伊内丝跟上前来,她的影子在摇晃的煤油灯下扭曲变形——这是她源石技艺发动时的征兆。
\"我们被夹在中间了。\"伊内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摄政王不会放过任何与巴别塔有关的人。\"
赫德雷的目光扫过地图上乌萨斯的方向。那里正有一支名为\"整合运动\"的感染者势力崛起,或许能成为他们暂时的避风港。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已久,就像当初决定将w留在特蕾西娅身边一样,都是为绝境预留的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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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数十公里外的废墟中,w正蹲在一堵残破的矮墙后。她的铳管架在墙头,准星牢牢锁定着最后一个目标——那个参与刺杀特蕾西娅的萨卡兹战士。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混合着未愈伤口的血水,在衣领上晕开暗红的痕迹。
\"找到你了~\"w的嘴角扬起一个夸张的弧度,扣动扳机的手指却稳如磐石。枪声被雨声掩盖,远处的目标应声倒地。她没有立即上前,而是耐心地等了十分钟,直到确认对方真的孤立无援。
当w踩着积水走向垂死的战士时,她的靴底碾过一片干枯的野花——这是特蕾西娅最喜欢的那种,曾在罗德岛的温室里精心培育。
“特蕾西娅已经死了。整个卡兹戴尔,整个泰拉大陆都会知道卡兹戴尔的新王当立。”
“那只是一次斩首行动,你们依旧保留了很多核心成员。”
“殿下没有彻底赶尽杀绝,是因为他希望尽快终结混乱的局面,卡兹戴尔需要殿下开辟下一段道路——
“而你只是把当时出现在你视野里的面孔一个一个抹杀掉。说到底你只是来宣泄个人情绪的,小佣兵,沉浸在自己不值一提的复仇里。”
“你赢不了任何人。”
战士的嘲讽像钝刀般割着她的神经,但w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她只是机械地装填弹药,仿佛这场处决与个人恩怨毫无关系。
\"你不该称那个人为‘殿下’。\"w的铳口抵上战士的眉心,\"殿下只有特蕾西娅。\"这句话像是某种咒语,随着枪响,最后一个知情者也永远沉默了。
雨水冲刷着血迹,w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像座雕像,像一具伫立的尸体。直到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赫德雷和伊内丝带着小队找到了这里。
w转身看向人群,倾盆大雨让众人看不见w凌乱头发下的双眼。
“你没死。”伊内丝先打破了沉默。
“你就当我死了吧。”w摆了摆手。
\"自特蕾西娅殿下失踪后,\"赫德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雨水在他凹陷的面颊上汇聚成溪流,\"卡兹戴尔就已经变了。大多萨卡兹别无选择。更何况,对很多人而言...\"
\"这个选择充满诱惑?\"w替他说完了后半句,手指稳稳地扣在扳机上,\"所以你们这些没来得及脱身的蠢货,就接受了凶手的施舍?\"
赫德雷直视着w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否则我们只会是冰凉的尸体。\"
\"看来...我是说服不了你们放弃了。\"w后退两步,引爆器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弧线。\"既然都是老相识了...\"她的右手突然摸向腿侧的匕首,\"...就直接动手吧。\"
赫德雷叹了口气。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突然老了很多。\"别总是这么着急。\"赫德雷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也许你会对接下来的事情感兴趣。\"
w的匕首停在半空,她好奇地歪着头:\"哦?\"
\"我们不会回到卡兹戴尔。\"赫德雷指向北方,\"我们会去乌萨斯。\"
\"哈!\"w突然爆发出大笑,\"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答案!“她随手抹去刀身上的雨水,“早点说啊,我差点就动手了。说说看呗,赫德雷队长~”
赫德雷直接摊开地图,指向乌萨斯的冻原。那里正酝酿着一场新的风暴,而风暴中心站着一位名为塔露拉的龙族女子。
\"整合运动需要萨卡兹的战斗力。\"赫德雷的声音低沉,\"摄政王也想借此操控感染者势力。我们可以借机……\"
w歪着头听完计划,再次大笑起来。其他人没有笑,仿佛看出了她在用笑声掩饰着什么。\"有意思~\"她抹去笑出的眼泪,\"那我就勉为其难再当一次你的队员吧。\"
但伊内丝敏锐地察觉到w的变化——那个曾经随心所欲的爆破专家,如今眼中多了一种可怕的专注。当赫德雷提到\"特蕾西娅\"三个字时,w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把铳——前任w的遗物,现在成了某种执念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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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变了很多,她应该有她自己的想法。
伊内丝被我推上了这条路,但她比想象中坚强。
......我呢?
偶尔可以从一些险峻的地势眺望到烟雾笼罩中的卡兹戴尔。
卡兹戴尔。
我也许,才是那个最想逃离卡兹戴尔的人。
巴别塔发生了什么——但凡当时和特蕾西娅殿下有所联系的萨卡兹,都会有这个疑问。
w无疑看清了真相,但在漫长的旅途中,她只字不谈。
我没有问,伊内丝也没有,但我觉得她会比我更接近真相。
不知不觉之间,我已经是走在最后的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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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当队伍行进至天灾预警区时,这种异常更加明显。其他佣兵都在匆忙撤离,唯有w独自站在悬崖边,仰头望着天空中翻滚的源石云。强风吹起她的外套,露出下面缠满绷带的躯体。伊内丝冒着坠崖的风险将她拽回安全地带,却发现w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这会是个有趣的体验。\"w望着远方的风暴轻声说,仿佛那是一场即将开幕的戏剧。
赫德雷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逐渐成型的源石云。他想起w刚加入时的样子——那个在废墟中捡到前任w武器的流浪者,如今已经变成比天灾更不可预测的存在。但也许正是这种疯狂,才能让他们在接下来的乱局中存活。
当整合运动的信使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w正哼着走调的歌谣擦拭她的铳。塔露拉——那个有着龙角和灼热目光的领袖,向他们伸出了手。赫德雷注意到,w与塔露拉对视时,眼中闪过一丝似曾相识的光芒——就像当时在罗德岛,她第一次见到特蕾西娅时的眼神。
夜幕降临,新的盟约在篝火旁缔结。赫德雷看着队伍中越来越多的生面孔,意识到他们再也回不到单纯的雇佣兵生涯了。伊内丝站在阴影里,她的源石技艺让她看到了更多——w正秘密接触一些来历不明的信使,而塔露拉的影子深处,蛰伏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存在。
但没有人说破这些。在这片被战争蹂躏的大地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执念。就像w腰间的铳,赫德雷地图上的标记,伊内丝眼中看到的阴影——它们都是生存的筹码,也是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雨又开始下了,打在帐篷上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赫德雷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无足轻重的棋子,而是主动踏入棋局的玩家——尽管赌注可能是所有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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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从来不是什么可以逃避的事物。
这我知道,当然知道,只是到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
战争早已弥漫在这片大地的每个角落,从每个意志相互独立的生命诞生开始。
而我们再度深陷其中。
第6章 死亡交易
1096年12月23日,切尔诺伯格,罗德岛营救博士行动开始
切尔诺伯格的街道笼罩在源石粉尘形成的薄雾中,Scout拖着受伤的身体穿过断壁残垣。他的护目镜已经碎裂,鲜血从额角的伤口不断渗出,在脸颊上留下蜿蜒的痕迹。每一步都在肮脏的雪地上留下深红的脚印,但他依然紧握着那柄特制的铳——枪管因为过度使用而微微发红。
在一处半塌的建筑物拐角,Scout突然停下脚步。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源石能量的异常波动,那是伊内丝法术的痕迹。没有犹豫,他立刻翻滚进旁边的掩体,同时从腰间取下最后一枚烟雾弹。
伊内丝站在高处,紫色的眼眸在阴影中闪烁。她的源石技艺让她能清晰地\"看\"到Scout的每一个动作——那个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如今正像困兽般挣扎。她想起w交代任务时反常的沉默,那个总是疯言疯语的爆破专家罕见地没有露出笑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每个队员的名字和特征。
\"雷发,米米,图钉...\"伊内丝轻声念出这些名字,声音消散在寒风中。这十二名罗德岛干员全部死在了加入整合运动的佣兵小队手里。伊内丝知道Scout能听见,就像她知道这些名字对这位罗德岛精英干员意味着什么。远处传来整合运动搜捕的喧哗声,但伊内丝没有立即行动,她的影子在墙面上不安地扭动着。
Scout突然从掩体后冲出,动作快得不像重伤之人。烟雾弹在半空炸开,灰色的烟幕瞬间笼罩了整个街区。伊内丝眯起眼睛,法术视野中Scout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他正在向核心城方向移动,这个选择让伊内丝心头一紧。
她跃下高台,靴底踩碎了一层薄冰。追踪的过程中,伊内丝的源石技艺捕捉到了更多异常:Scout的血液中含有高浓度源石结晶,这解释了他为何能在重伤下保持行动力。
当伊内丝终于追上Scout时,他正靠在一堵断墙边喘息。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然锐利。伊内丝手握刀刃,却没有立即下手。某种直觉让她感到犹豫——Scout逃亡的路线太过刻意,就像在引导她发现什么。
Scout靠在墙边,咳出一口血沫:\"我以为...会是w来动手。\"
伊内丝轻哼一声,“她......哼,我要是说她不忍心亲手解决你,你会信吗?”
\"她确实变了。\"Scout苦笑着摇头,\"但还没到这种程度。\"
\"随你怎么想。\"伊内丝走上前来,顺路踢开脚边的碎石,\"摄政王派来的头儿已经被你解决了,现在城里乱成一团,w正忙着收拾残局。\"
Scout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什么:\"就像我们约定好的...我完成任务,你们来善后。\"
\"没错。\"手中的小刀被伊内丝握得更紧了,“'后知后觉'地歼灭敌人,这场戏总得演全套。”
Scout艰难地撑起身子,鲜血从指缝间渗出:\"对你、赫德雷和w...我有个忠告。\"
伊内丝眉头微皱:\"看在特蕾西娅殿下的份上,说吧。\"
\"用你的源石技艺看清楚真相,\"Scout喘息着说道,\"别让萨卡兹再被当枪使了。\"
伊内丝瞳孔微缩:\"你是说...让我用能力查看——\"
伊内丝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源石技艺不受控制地展开,视野穿透层层建筑,直达核心城的中心。在那里,她看到了塔露拉——但那个龙族女子的影子分裂成了两个,其中一个散发着古老而腐朽的气息,像是从某座远古废墟中爬出的怪物。
这个发现让伊内丝的法术反馈产生了剧烈波动。远处的塔露拉似乎有所感应,突然转头看向这个方向。伊内丝立刻切断法术连接,但为时已晚——一股无形的压力如潮水般涌来,震得她踉跄后退。
就在这时,赫德雷从阴影中现身。他的刀锋闪过寒光,贴近Scout耳边低语:\"安息吧,老友。\"
\"你...原来还...\"Scout的瞳孔开始涣散,他颤抖着抓住赫德雷的衣角,\"快...离开...\"Scout最后的字句混着血沫。
\"我明白。\"赫德雷轻轻合上他的双眼,手中的匕首无声地完成了使命。
“赫德雷!”伊内丝突然冲过来:\"快走!\"赫德雷很少见到伊内丝如此慌张,“我们必须马上通知w。”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塔露拉已经注意到我们了。\"伊内丝拽住赫德雷的手臂,“我们得马上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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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营地的途中,为了避免更多地怀疑和可能面临的风险,伊内丝和赫德雷决定兵分两路撤离。
路上伊内丝不断回放法术捕捉到的画面。塔露拉的异常、整合运动的诡异行动、Scout临终的警告——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猜想。她必须立刻告诉w,但赫德雷的担忧也不无道理: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当伊内丝独自穿过最后一条巷道时,几名整合运动士兵拦住了她的去路。为首的术师脸上带着虚假的悲痛,声称要为她\"英勇牺牲的战友\"讨个说法。伊内丝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意图——这不是质问,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
爆炸来得突然而猛烈。伊内丝在最后一刻发动源石技艺,让自己的影子与实体分离,但冲击波还是将她掀飞数米。她躺在废墟中,感觉温热的血液从肋部的伤口不断涌出。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整合士兵正在布置现场——一具穿着她外套且面目全非的尸体被摆成战斗姿态,旁边是伪装成同归于尽的\"忠诚战士\"。
伊内丝想笑,却咳出一口鲜血。她的目光越过伪造的死亡现场,落在街道两旁光秃秃的桦树上。那些交叉的树影让她想起了卡兹戴尔的某个黄昏,想起了赫德雷第一次向她伸出手的那个瞬间。
意识逐渐模糊之际,伊内丝用最后的力气激活了源石技艺。一道微弱的紫光顺着桦树的影子流动,像是一条隐秘的信息,只待某个懂得解读的人发现。
远处,切尔诺伯格的钟楼传来沉闷的响声。塔露拉站在高处,俯视着这座正在崩裂的城市。她的双瞳中跳动着诡异的火焰,一个不属于她的意志正在蚕食最后的理智。而在她脚下的阴影里,某种古老的存在正悄然苏醒,等待着将一切吞噬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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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露拉变了。
第一次见到塔露拉的时候,她给我的感觉,和特蕾西娅殿下很像。
但殿下一直非常的悲伤,她背负着......也知晓着这片大地的更多秘密。
塔露拉不同,她很愤怒,足够冷静的,却又充满热情的愤怒。
虽然细小很多,却同样强盛。也许他们这样的人无论力量大小,都拥有着近似的部分。
这股愤怒催生了整合运动,让无数追随者趋之若鹜。
但很快......就改变了。
我们每天的工作,变成了煽动、加害和挑拨。
这不再是一场感染者的革命——
——而是我们在卡兹戴尔目睹过无数次的,被过度操纵的战争阴谋。
第7章 离散
1094年,与整合运动接洽后,10:14 p.m. 天气\/晴,乌萨斯,无名城郊荒漠
赫德雷、w和伊内丝站在荒漠中,夜风卷起细沙。赫德雷打破沉默:“你和整合运动的领袖们都见过了,感觉如何?”
w轻笑:“你问我,还是问她?”她耸耸肩,“整合运动嘛,意料之中。有被逼上绝路的可怜虫,也有硬骨头。”
伊内丝补充:“但有个萨卡兹很特别,他自称乌萨斯人,却带着萨卡兹的气息。”
w撇嘴:“一个和卡兹戴尔断了联系的家伙,活得够累的。”
伊内丝看向w:“你总想太多,不如找他聊聊。他……不像普通的战士。”
这时,阴影中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声音低沉:“打扰,我想单独见见你们。”
w挑眉:“哟,说谁来谁。”
来人缓缓道:“我并非以领袖的身份而来……只想听听卡兹戴尔的事。”
w冷笑:“你一个乌萨斯人,关心这个?”
“血脉无法改变。”爱国者目光沉静,“我曾见过特蕾西娅……你们的反应,我明白。她也在你们这,留下了痕迹。毕竟,你们也是,萨卡兹。她是英雄,至少,被如此推崇。她,伟大的战士,也是,难得的君主。”
夜风掠过,沙尘轻扬,“我只想知道,她的卡兹戴尔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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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6年12月23日
清晨的阳光洒在切尔诺伯格的废墟上,金色的光芒穿透了稀薄的硝烟,为这座残破的城市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温暖。曾经的繁华早已化为乌有,只剩下断裂的墙壁和焦黑的土地。萨卡兹雇佣兵的驻扎区内,w独自站在营地中央,她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独。她的目光冷峻而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废墟,望向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周围的整合运动士兵神情紧张,他们带着不满和质疑前来质问w。为首的士兵上前一步,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我们希望萨卡兹雇佣兵队伍能给出一个解释。”他的话语如同利刃,指责她的队伍在多次任务中的失职行为。
w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啊,好了好了,我明白客户的不满了,能少说两句吗?”她的语气轻佻,却暗藏锋芒,“我们只是‘合作’关系,现在我是领袖。如果我现在拍桌子翻脸,塔露拉会高兴吗?”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还是爱国者老爷子让你们产生了……整合运动真的精于战争的错觉?”
整合运动士兵被她的态度激怒,但似乎有对w的实力有所顾忌,最终只能悻悻离去。然而,他们临走前留下了一则消息:就在刚刚,城内发现了潜入的敌军残党。萨卡兹雇佣兵伊内丝,与对方交火后同归于尽。
听到这个名字,w的表情瞬间凝固。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眼中的冷意骤然化为怒火。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动,但声音仍然低沉而危险:“……别这么急着咄咄逼人。”她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但内心的愤怒几乎让她失控。
就在这时,赫德雷的出现缓和了紧张的气氛。他低声对w说道:“w,停下。”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仿佛一盆冷水浇在她的怒火上。w沉默片刻,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但眼中的寒意仍未消散。
赫德雷向w传达了三条重要信息:一是伊内丝生前曾提醒塔露拉的行为异常,甚至提到她似乎有“两个影子”;二是爱国者已经奉命离开,执行某项秘密任务;三是信使已出发前往维多利亚,摄政王特雷西斯很快就会得知切尔诺伯格的情况。
w对这些消息显得既烦躁又无奈。她意识到局势正在脱离自己的掌控,而赫德雷的忧心忡忡更让她感到不安。“特雷西斯知道的东西很多很多,”赫德雷低声说道,“如果让他搅局,这就不光是整合运动和乌萨斯之间这么简单的问题了……”
w冷笑一声:“吵死了,既然全是喜讯,就先让我安静一会。”她的目光落在赫德雷的手上,发现他的手指始终按在刀柄上,仿佛随时准备拔刀。她轻声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好像随时准备拔刀。”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
两人的对话逐渐深入。赫德雷提到w最近的行为反常,她放走了本应消灭的敌人,甚至对罗德岛的行踪表现出异常的关注。w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轻描淡写地回应:“谁知道呢。”她的态度让赫德雷感到困惑,他试图追问她的真实意图,但w始终避而不答。
“你有发问的权利,而我有不答的权利。”w最终说道,“当初是你避开了漩涡的中央。”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仿佛已经厌倦了这场对话。
赫德雷最后告知w,自己决定离开切尔诺伯格,和信使一起前往维多利亚向摄政王述职。
“......你是急着和伊内丝殉情吗?以你的身份,背着渎职之罪,去伦蒂尼姆?”w对他的决定感到意外,甚至略带讽刺地提醒他此行凶多吉少。
“你和Scout的交易,把摄政王安排的人加尔森杀了,还重组了雇佣兵,这件事必须有人汇报给摄政王。如果没有人回去述职,我们都会是弃子。”
“你冒着生命风险为我打掩护?为什么要这么做?”w玩味的口吻中透着难得的认真。
赫德雷却表现得异常坚定:“特蕾西娅殿下她……记得我的名字。还有我的家族。”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殿下已经不在了,不过,还是在这个糟糕的队伍里留下了点什么的。”
w沉默片刻,最终不再阻拦:“那么出于情面,我也好心提醒你一句。现在是你逃离卡兹戴尔最好的机会,但如果回去,你就会死。”她的语气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关切。
赫德雷微微一笑:“未必是送死。特雷西斯高居王位,就算只能跪在黑铁映照的地板上,我也要抵达他的王座,揣摩他的念想。”他的目光坚定,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
赫德雷离开后,w独自站在废墟中,神情复杂。她低声叹息,似乎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感到疲惫。w终于下定决心去找塔露拉,她望着远方,神情中既有决绝也有无奈,低声自语:“真麻烦……”她的声音消散在风中,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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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7年3月
赫德雷和信使在前往维多利亚的路上被赦罪师截获。赦罪师居高临下地评价了赫德雷等人的表现,并暗示摄政王早已掌握一切。赫德雷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但他并未表现出慌乱,而是冷静地接受了赦罪师的安排。
“你暂时先不用回去了,”赦罪师说道,“漫长的路程会耽误太多时间,而那里发生的一切正在加速。”赫德雷明白,自己已被软禁,但他并未放弃,而是暗中与信使策划如何绕过摄政王的耳目,将消息传递给w。
赫德雷找到与信使私下沟通的机会。
“在某处废墟下有一个秘密发报站,”赫德雷低声对信使说道,“信号塔被伪装成遭到破坏的样子,线路完好无损。”信使对他的深谋远虑感到钦佩,同时也对未来的行动充满担忧。赫德雷却显得异常平静:“你的顾虑我不是没有考虑过,现在已经比想象中好很多了……就拜托你了。”
第8章 求生
在切尔诺伯格残破的街道上。w斜靠在一截坍塌的混凝土墙边,目光漫不经心地追随着前方蹒跚而行的两个孩子。那个高个子的男孩叫卢布廖夫——拖着一条逐渐泛黑的伤腿,却仍倔强地攥着一把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萨卡兹军刀。矮小的男孩安德烈紧贴着他,时不时回头偷瞥w,眼中混杂着恐惧和困惑。
w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既不远到让他们脱离视线,也不近到引发更激烈的反抗。她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腰间的引爆器,仿佛在计算某种倒计时。当卢布廖夫因疼痛踉跄时,她突然开口,声音如同刀刃划过冰面:“前面有家废弃医院。想去吗?”
两个孩子猛地僵住。卢布廖夫将安德烈护在身后,刀刃颤抖却坚定地指向w:“魔族的话,一个字都不会信!”
w笑了,“哈哈,魔族,魔族呢,身边尽是些魔族,我都快忘记这个称呼了。”她故意后退半步,摊开双手以示无害,但眼底的戏谑却让安德烈打了个寒颤。卢布廖夫趁机拽着同伴冲向一条窄巷,可没跑出多远便摔倒在地——他的伤口已开始渗出黑色的源石结晶。安德烈手足无措地跪在一旁,而w只是远远站着,像观察实验的学者般记录他们的反应。
当卢布廖夫因失血而意识渐渐开始模糊时,w终于缓步走近。她蹲下身,指尖掠过男孩腿上的结晶,轻声道:“医院地下仓库有抑制剂。当然,那里全是整合运动的暴徒。”她的目光转向瑟缩的安德烈,“敢去偷吗?”
安德烈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望向卢布廖夫,又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白色建筑轮廓,最终颤抖着点了点头。卢布廖夫虚弱地想抓住他的衣角阻止,却被w一脚踩住手腕:“救世主当上瘾了?”她的声音陡然冰冷,“让他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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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消失在街角后,废墟中只剩下w与逐渐衰竭的卢布廖夫。男孩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却仍死死盯着w,仿佛要用目光在她身上烧出洞来。w毫不在意地坐在一旁,甚至哼起一段走调的歌谣。
卢布廖夫嘶哑地说,“他……会死在那里……”
w歪头:“因为你救过他,就认定他无能?”她突然用刀尖挑起男孩的下巴,“真傲慢啊。”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卢布廖夫的目光开始涣散,源石结晶已蔓延至他的膝盖。w百无聊赖地数着怀表,直到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安德烈跌跌撞撞地跑来,怀里紧抱着一个沾血的医疗箱。他的额角有一道狰狞的伤口,却咧着嘴笑得灿烂:“我、我找到药了!”
w起身退入阴影。她看着安德烈手忙脚乱地给卢布廖夫包扎,看着两个孩子终于相视而笑。某个瞬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的一枚陈旧的三角形勋章,但随即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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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指气使的孩子,卑微怯懦的孩子,他们的心中隐藏着隔阂,他们也不得不依靠对方。w看到了可能性,也看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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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两个孩子笑了。
当不安的种子消散之后,他们才可能在这座城市里......在这片大地上生存。
活着吧,只有活着才能受苦。
就像飞蛾扑火,就像虫子扎进深坑。
即使付出代价,也总要追寻点什么。
你说是吧。
塔露拉。
第9章 闲笔杂谈3
萨卡兹雇佣兵。在卡兹戴尔的内战结束——至少明面上结束之前,始终是卡兹戴尔荒芜的疆土上最常见的武装力量。他们各自以小队为单位,有时会被某些拥有庞大资金和物资的贵族招揽,有时也会自发形成某些佣兵同盟。在各方混战,意识导向与生死观念都与其他地区大不相同的卡兹戴尔,各地盘踞着的势力都逐渐盛行以雇佣兵形式活动。在近代可考的战争史中,“萨卡兹雇佣兵”始终是一个讨论激烈的课题。其中一部分萨卡兹佣兵则受雇于卡兹戴尔之外的金主,其装备精良,精于局部的战略布置,一度成为各方的安保难题。因此也出现了部分专门对抗萨卡兹的专业人士,不过具体情况尚不可考。
在由现任摄政王与正统王室发生冲突并挑起内战之后,散落在各个贵族手下以及民间的武装力量开始被逐渐统合,并被迫划分阵营。战争是残酷的,但部分学者认为内战反而让贫瘠且混乱的卡兹戴尔出现了一次全新的再分配、再定序的过程。尽管正统王室继承人被驱逐出了卡兹戴尔,但仍旧有许多古老的贵族和门阀选择支持,并利用他们强大的经济实力统合了大量的雇佣兵,让这些散兵游勇在王的旗帜下团结起来。这被认为是雇佣兵形式正式成为内战的重要部分的开端。随后,摄政王一方也如法炮制。大部分雇佣兵因此被纳入各大门阀贵族的统治下,一定程度上失去了“雇佣兵”一词的原本含义。不过即使如此,仍旧有少数雇佣兵不愿置身这场无人生还的战斗,依旧努力作为独立的团体在两大立场间游走徘徊。他们认为雇佣兵,或者说,萨卡兹应该是自由的。关于他们的事迹,则在艺术加工后作为一些传奇故事,在卡兹戴尔的平民中广为流传。
——《斗争与自由》第二章《卡兹戴尔与近代雇佣兵史》节选,此书属于w的个人物品,作者名只简写了一个\"h.\",意料之外。“萨卡兹应该是自由的”这句话被标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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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果然......”
“死亡也是欺诈的有效手段,之所以逃出来来见你,也是他的主意,仅此而已。”
“那什么时候我们也可以去维多利亚?别让那个篡位者等太久了。”
“维多利亚的情况比你想的复杂得多,我们只知道特雷西斯的那部分事情,不是吗?”
“这还不够吗?”
“对你来说,也许够了,对罗德岛来说,远远不够。你想让所有人陪你去送命吗?”
“行吧,行吧......我看你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我还以为......哦,你只是在想怎么去帮他?”
“安静待着吧,还没到时候。”
“嚯......也就是说?”
“......”
“也是啦,毕竟只是待在罗德岛都能看出伦蒂尼姆的一些端倪嘛,凯尔希怎么会没有准备呢?”
“你做了很多调查,当然会这样,你也和‘博士’相处得很愉快。”
“你很好奇吗?”
“并不好奇,如果有可能,我还会去找阿斯卡纶。”
“你要亲自去罗德岛?”
“没错,我期待你下一步会怎么做,最好别死在维多利亚之外。我们还有很多事没有解决。”
“没关系啦,放心好了,迟早有一天,我们会解决所有事情的。”
“哼......你最好能做到,我拭目以待。”
第1章
核心城的钢铁穹顶下,暗红色的源石灯光如同一层凝固的血痂,笼罩着这座移动的战争堡垒。w倚在锈迹斑斑的金属栏杆上,指尖随意拨弄着一枚菱形的爆破装置。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远处的指挥塔,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塔露拉,那个被整合运动奉为救世主的女人,此刻正在塔顶的阴影里等待着她的到来。
“佣兵小姐,领袖在等你。”一名整合运动士兵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w抬头望去,只见士兵的面罩上反射着微弱的光芒,看不清表情。她耸耸肩,将爆破装置随手塞进战术腰带,大步走向指挥塔。金属楼梯在她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是某种巨兽的心跳。
指挥塔的门缓缓打开,一股混杂着铁锈和硝烟的气息扑面而来。塔露拉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红色的长发如火焰般垂落肩头。她的声音平静而冰冷,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w,你没有向任何人报告你的来访。”
“哈,那我得说声抱歉,领袖。”w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做了太长时间雇佣兵,我已经忘记还要向领袖报告自己的生活状态啦。不过你也知道,我根本上不去指挥塔顶部,只能请你屈尊下几层楼了。”
塔露拉转身,目光如利刃般扫过w的脸庞:“出言讽刺对我们没有益处,w。整合运动需要你们萨卡兹的力量,我们间不应再有更多的私人冲突。”
“叫魔族就行。”w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刀刃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心地柔软又喜欢自称良善的大人物才叫我们萨卡兹,但我们这些佣兵很清楚自己什么德性。”
“奇怪。”塔露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试探,“魔族,‘被驱逐的劣等种族’,你们佣兵不可能接受这种定义,也不会以此为荣。”
w的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当然。但你们这些人最开始把萨卡兹叫作‘魔族’,可不是因为鄙夷或者好听才这么叫着玩的。魔族这个称呼出于【恐惧】。是恐惧促使你们这么称呼我们的族群。所以,我们佣兵乐意被叫作‘魔族’,完全是因为我们知道它真正的意思。而且,我们也会狠狠地把这个涵义种进所有幸存者的心里。哦,对不起——在你面前讨论这个,简直是在行家面前卖弄本事了吧?我们这个以残暴着称的小佣兵队一旦被拿来和你比较,就像爬虫对上了磐蟹一样可笑。领袖,你才是那个最擅长给别人带去恐惧的人。”
塔露拉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威慑你的敌人,温暖你的战友。’把恐惧带给敌人,把希望带给同胞。这是整合运动一贯的行事方式。”
“那把乌萨斯的核心城开进龙门,也很符合某位同胞的殷切希望咯?”w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讽。
塔露拉的声音依然沉稳:“我们的整合运动战士们还在龙门城奋勇作战,他们需要我们的增援,所以我们要去。龙门城内的感染者需要希望,据守核心城的感染者战士们也强烈地想把希望带给他们。所有人的愿望都相互契合,满足愿望的方式也由我们整合运动一手创造。——这会为你们萨卡兹带来好处,这个事实同样也毋庸置疑。你们不需要希望,所以我带给你们利益。和你一样散布在各城邦的萨卡兹雇佣兵们,以及在背后掌控你们的人。你们会自城邦与国家间的混乱里汲取养分。龙门之后,没有一座移动城邦会是安全的。魔族活动的空间会得到扩展,你们的族裔将繁荣昌盛。”
w挑了挑眉:“嚯,听起来有些道理。看在利益的份上,我可以同意你的战略。”
“那么,w,你还有什么疑议吗?”塔露拉的目光紧紧盯着w,仿佛要将她看穿。
“没有。你说的非常好,我可以给你鼓个掌吗?”w的语气里充满了戏谑,“然后,来说说我的任务吧。很不幸,我失败了。我没能带回任务目标,她也没肯把东西交给我。”
“这不是你的过失。”塔露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抚,“米莎和碎骨之间的亲缘关系可能会导致种种意外。”
w的眼神突然变得尖锐:“那为什么还要派我去抓那个科学家的女儿?似乎没有她和她身上的秘密,你也能顺利地进行下去。攻击龙门,启动核心城,没地方用得上她。”
塔露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密钥的真实性尚且需要验证。核心城机能的启动,我可以亲手验证,但它的停止方式,也必须保证由整合运动完全掌控。密钥的作用恰在于此。”
“梅菲斯特和我说了,爱国者那个老头在废城里找到的才是真货。”w的目光紧紧盯着塔露拉,试图捕捉到一丝破绽。
“不,w,梅菲斯特不会这么对你说。”塔露拉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只会是你,把流言说给梅菲斯特听,想着从他那里提取你要的情报。”
w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这个消息究竟是真是假?”
“你没有想听我自我辩解的意思,却也没有想为自己辩解的意图。”塔露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w,如果你需要我表现得更加诚恳,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所有安排。所有。碎骨和你的第一次行动成功测试了龙门近卫局的反应速度,让我们调整了战术,完善了进攻龙门的计划。没有你的行动,我们不会成功。密钥真实存在,却因为米莎的突然死亡而随之消失。爱国者寻找的密钥仅仅是用以应对这种情形的后备方案。我不会逼迫你说出你的消息从何而来,但我的解释,也应该能令你信服。”
“好的,好的,但我,领袖,我想知道到底有几把密钥。”w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挑衅,“我最后一个问题了,不会再问了,嗯。”
塔露拉的眼神微微一沉:“两把。切尔诺伯格皇家科学家谢尔盖持有其中一把,通过特殊的方式,他将这把钥匙交付给了米莎。另一把由原切尔诺伯格市长鲍里斯侯爵持有,他在我们攻占城市时调用城邦地块逃出了切尔诺伯格,但他没能逃过天灾。”
“废城。”w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潜藏在城中的要人保有我们需求的物品,适当的距离则能将近卫局诱入埋伏。”塔露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我们有相当充分的理由去攻占废城,将它占为据点也是物尽其用。”
“你说得很明白了,领袖。已经没什么好问的了。”w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塔露拉身后的落地窗,“等等,我问的是不是有点多?让你花这么多时间解释,我都有些过意不去了。”
塔露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w。如果我的坦率能够解开我们之间的误会,我不会吝啬时间。为了保证你我之间长久的互利共赢,我会继续拟订我们未来的计划。这能稍稍增加你我间的信任么,w?我们需要互相扶持,才有机会面对未来更多的难题。”
“真的吗?那我可是太感动了。”w的语气里充满了讽刺,她转身走向门口,右手却悄悄按上了藏在袖中的爆破遥控器。
就在这时,塔露拉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这当然是......”
w猛地转身,只见塔露拉的指尖正泛着诡异的红光,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本能地向后一跃,一道无形的火焰擦着她的脸颊掠过,在金属墙壁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光是惹你发火,应该不会让你生气到想要杀我吧?”w一边后退,一边将手中的爆破装置掷向地面。随着一声闷响,装置在塔露拉脚下炸开,产生的热浪和冲击波暂时阻挡了她的攻势。
塔露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的伎俩,居然能够中和我的源石技艺。是我太低估你了。”
“喂,你说的这个‘伎俩’可花了我几个小时。稍微尊重点人啊。”w一边说着,一边在地上翻滚,避开了塔露拉再次袭来的火焰,“不过,如果我这么容易就被你烧死,还有哪个魔族人会愿意让我来领导呢?”
塔露拉的声音里充满了杀意:“你早有准备。你一开始就打算袭击我。”
“是你动的手。”w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站起身来,“龙女,你是觉得我碍眼所以想烧死我,还是因为你觉得会在我面前露馅,所以才急着灭口呢?”
话音未落,塔露拉指尖的高温再次席卷而来。w弯腰躲过,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假装系鞋带的同时,将更多的爆破装置悄悄布置在周围。
“唔喔。下次瞄准点。”w站起身来,嘴角挂着一抹血迹,“你的诡计已经败露,现在的你是整个整合运动的敌人。为什么要与我对立?这不能给你带来任何利益。”塔露拉的声音里充满了质问。
“我的意图?你从哪里能看出我的意图?”w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倒不如说,我才是不想这么快就撕破脸皮的那个人。再怎么样你还是比我先动手。哼,先下手为强是吧?那我也没什么办法,在你杀我之前,我必须先杀了你。”
“你的精神错乱令你的自信盲目增长。”塔露拉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骗我是小事。”w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悲痛,“我不在乎谁骗谁,也不在乎你杀多少人,骗多少人......龙女,你会后悔动了我的人。”
塔露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样。装疯卖傻确实卓有成效,我居然误会了你的品性。这么为别人着想,你还真是个有血有肉的可爱恶魔。”
“啊,哈哈,啐。还是你更可爱些。”w的语气里充满了讽刺,“嗯,但得先把你的舌头剐了才行,你会显得更漂亮,还不显得舌头太长。”
塔露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你觉得只要事先设下陷阱,就能杀我?”
“那当然不。”w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真有陷阱的话也得足够多才行。咨询一下,你要多少?”
“你又有多少?”塔露拉的声音里充满了挑衅,“可怜可憎的内敌,我的火焰寻上你的身了。你会为你的背叛付出代价。”
“哇......真恶心。”w的语气里充满了厌恶,“这口气是怎么回事?你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你。”塔露拉的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杀意,“因为你讨厌这种修辞,w。你也讨厌我指出你的目的。”
“呃,首先,我是不是该谢谢你认真了解过我的喜好,还故意换着词儿来刺激我的情绪?”w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按下了手中的按钮,“其次,我的目的?你想杀多少人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龙女。你了解我的想法?你那沉迷编织小诡计的脑袋,也能想到我在想什么吗?”
塔露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w,你想阻止我用核心城进攻龙门。”
w的身体微微一震,随即恢复了平静:“......哦?”
“如果你只是寻求某种报复,你不会挑现在这个时机。”塔露拉的声音里充满了自信,“w,想要杀人,你大可等到我和龙门两败俱伤再动手。这才是明智之举。用交流从我这里套出情报,又是另一种掩盖。不在乎整合运动走向的雇佣兵头领,不会向我,‘整合运动的领袖’,咨询这些问题。你知道的,我不会杀你——只要你不那么关心这场大战,我就不会杀你。我喜欢你,w,你让我很开心。我不会处死一个无害的丑角。但是......即将用尽手段杀死我的狂人,不必判断我的善恶,更不用说是了解我的计划。......你真如你表演的那样是个洋溢着破坏欲的狂人吗,w?”
“你能不能不要再——”w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塔露拉打断了。
“你并不是。”塔露拉的声音里充满了肯定,“你想阻止整合运动,你不想让核心城袭击龙门,这就是你的意图。w,w......这一切昭然若揭。我没有任何检查你心智的规划,是你自己向我展示了你的小秘密。”
“废话真多。”w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会叫人收集你的肉碎扔进垃圾管道的,如果你真还剩下些什么的话。”
说完,w按下了手中的按钮。然而,预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她惊讶地看着塔露拉将佩剑刺进地面,只见一股热浪顺着剑身蔓延开来,瞬间融化了她布置的所有炸弹。
“这就是你的陷阱吗?”塔露拉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试一试吧,萨卡兹的w。再试一试。”
w惊恐地看着自己布置的炸弹一个个融化,变成一滩滩铁水。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走投无路,心中反而涌起一股释然。
“咳,咳......龙女,你......力气......不小。”w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苦笑着说。
“这结果是不是也在你的计划之内?”塔露拉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我猜猜,你的计划是,‘为我表演一场带有即兴爆破的自杀秀’,对不对?你不应该浪费我们各自的时间。”
“别在那自大......咳,咳......小......小姑娘。”w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不,你真的,是她吗?现在,我连......这个都不敢肯定。”
“我不需要你来界定我。”塔露拉的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杀意,“选个死法吧。你是希望被烧死,还是被从这里丢下核心城摔死,又或者是被我的利剑刺穿而死?”
“你真......杀得死我?”w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
“历经千锤百炼铸造出来的,才是剑,剑从诞生起就注定要成为武器。”塔露拉的声音里充满了自信,“而你,你不过是具没死过的肉体凡躯而已。”
“哦,那可真是......荣幸啊。”w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被这把剑,活活刺死......我是......第一个吗?”
“遗憾,你只能屈尊第二。”塔露拉的声音里充满了冰冷。
“那......被炸弹炸死的人里......你、你根本......排不上号。”w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就在这时,一股决绝的念头涌上心头。w突然露出一抹疯狂的笑容,她知道自己最后的机会来了。
“现在......我想,我该把自己也变成炸弹。”w轻声说道。
塔露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还没等她反应过来,w身上的爆破装置已经启动。剧烈的爆炸声响彻整个指挥塔,热浪和冲击波将塔露拉掀飞出去。
当硝烟散去,塔露拉勉强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废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w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战场。
“竟然在我手里炸开了......”塔露拉喃喃自语,“本以为你会更怕死一些。虽然你的倒戈没有出乎我的意料,你本人却的确......让我有些吃惊。作为滑稽戏的开幕,确实也说得过去。希望你的死亡足够痛苦,维多利亚的w。”
战斗结束后不久,爱国者赶到了现场。他看着眼前的废墟,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领袖。”爱国者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这里,刚刚,发生过战斗。”
“是我与妄图刺杀我的w。”塔露拉的声音里充满了平静,“请放心,我没有大碍。根据一系列报告,她在占领切尔诺伯格时就已经心生叛意。她私自放走敌人,策动萨卡兹佣兵的叛乱,谋杀了自己的上司。她的一系列行为,应该都出自其他政治势力的指使。”
“那现在,她在哪?”爱国者的声音里充满了质问,“她应该,被审判。”
“她引爆了藏在自己身上的爆破物,掉下了核心区。”塔露拉的声音里充满了平静,“我会派人去搜查她的尸体,先生不必挂心。”
爱国者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悲痛:“我不用,关心。那她的,萨卡兹雇佣军?”
“我会处理。”塔露拉的声音里充满了决断,“现在核心城已经稳定航行,我需要立即稳定这股势力。”
爱国者看着塔露拉,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领袖。为什么,不通知我,会启动核心城?就连通讯,也断了。”
“这是无奈之举。”塔露拉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乌萨斯随时可能袭击切尔诺伯格,屠杀我们的同胞,我们必须为他们先行攻下龙门。现在,能源必须全部用来支持核心城的运转,我们没有多余的动力去支持城内外的频道调谐。天灾残留的源石对城区的干扰强到让我们无法承受。召回你的通讯用尽了我们最后的备用能源。现在,只有一个地方能提供给我们足够的精炼源石。”
爱国者沉默良久,手中紧握着那枚破碎的萨卡兹护符,金属棱角深深嵌入掌心:“即使,时间紧迫,你也可以,与我们,商量。”
塔露拉的目光垂落,声音里难得泛起一丝裂痕:“你说的可能是对的。对不起,先生,我应该再多考虑。”
爱国者将护符收入怀中,金属碰撞声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既然,你已经,启动核心城。我这把密钥,又有什么用?”
“它能够停下这座城市。”塔露拉的指尖轻轻抚过指挥台的操作台,暗红色的光芒在她瞳孔里碎成细屑,“所以我把这把密钥交给你。由你来决定我们什么时候停下。我为我的独断指挥向你道歉。”
爱国者的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轰鸣,像是远古巨兽在冰层下的沉吟。他转身走向门口,苍老的背影在源石灯光下拖出长长的阴影。
“......今天的先生似乎比往常更沉闷。”
“没有。”爱国者的声音从厚重的装甲中闷闷传来,“我,去镇守,核心城。一定有人,会尝试,攻击这里。我拦住他们。”
塔露拉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弑君者,霜星,以及梅菲斯特和浮士德,还在龙门等着我们去援助。我们不能让任何外来人干扰我们的计划。”
爱国者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沉重:“......塔露拉。”
“......”
“领袖。”爱国者的装甲在转身时发出液压系统的轻响,面罩上的红光与塔露拉眼中的火光交相辉映,“无论是,怎样强盛的邪恶,都有它,未至的末日。我,这样坚信。”
塔露拉的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没错。我也同样坚信这一点。”
“......别了,领袖。”
“去吧,爱国者。”塔露拉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结束这场战斗,夺回感染者应有的位置,整合运动必将战胜所有阻挡在它们道路上的敌人。”
爱国者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塔露拉转身望向落地窗外的核心城全景。钢铁丛林中,无数感染者战士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着最后的准备,他们的身影在源石灯光下显得既渺小又悲壮。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窗台角落,那里躺着半块破碎的萨卡兹护符。塔露拉伸手拾起它,指尖触碰到护符上古老的符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萨卡兹的护符......”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不过是些自欺欺人的把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塔露拉迅速将护符收入袖中,恢复了一贯的冰冷神情。
一名萨卡兹战士推门而入,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质问:“你杀了w。你要做什么?”
塔露拉转身面对他,红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扬起,宛如一团跳动的火焰:“解放你们。让你们不再需要萨卡兹人做头领。而你们想要的一切,我来带给你们。”
“给我们什么?”战士的手不自觉地按上腰间的武器。
“战争。”塔露拉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力,“不再是屠杀弱者的寡淡滋味。不再是以卵击石的无谓浪费。我会给你们真正平等的战争。萨卡兹们,流浪的魔族们。即将在你们面前呈现的,不仅有受害者的恐惧,也有你们无数世代的耻辱,更有鲜血、皮肉,以及新造的废墟,钢铁的重塑。我会给你们杀,以及死。新的时代已经到来,这个时代战争为王。那么,愿意品尝这新时代的萨卡兹人,向前一步来。”
战士们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压抑的气息。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名战士向前迈出了一步,他的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你要我们杀谁?”
塔露拉的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笑,她转身指向窗外的龙门方向,声音里充满了战意:“杀尽所有阻挡在整合运动道路上的人。让整个泰拉大陆都记住我们的名字——整合运动,必将重塑这个世界!”
核心城的引擎再次轰鸣起来,巨大的钢铁身躯缓缓转向龙门的方向。在暗红的天空下,它宛如一只即将择人而噬的巨兽,张开了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
爱国者独自站在核心城的边缘,手中握着那块破碎的萨卡兹护符。远处,塔露拉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整个核心城,激昂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战争的渴望。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护符,脑海中浮现出w的身影——那个总是带着嘲讽笑容的萨卡兹佣兵,真的如塔露拉所说,是因为背叛而死吗?
一阵冷风吹过,护符上的符文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爱国者轻轻叹了口气,将护符收入怀中。无论真相如何,战争已经开始,而他,作为整合运动的战士,只能选择战斗到底。
“w,”他轻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中,“愿你的灵魂,能在这场战争中得到安息。”
核心城的灯光逐渐亮起,照亮了前方的道路。在这片钢铁的海洋中,一场足以改变泰拉大陆命运的战争,正悄然拉开帷幕......
第2章 离别之夜
1097年1月5日,18:30
罗德岛生物处理室的荧光灯嗡嗡作响,在霜星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冷硬的棱线。博士的靴子碾过地面上未干的水迹,发出细碎的声响,怀里的躯体比三天前在战场上抱起时更轻,像是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霜星制服上的冰晶纹路,那里还残留着雪境的寒气,却再也感受不到属于她的体温。
“博士,欢迎访问罗德岛综合生物处理室,已依据生物数据对您的意图进行判断。”pRtS的机械音从头顶的扬声器里渗出,红色扫描光束如蛇信般掠过博士泛青的眼窝,“另外,系统检测到您的心情不佳。”
“少烦我。”博士的声音像是从砂纸磨过的齿轮间挤出来的,带着刺耳的沙哑。他踢开脚边一个散落的医疗箱,金属器械在地面上滚出清脆的回响。
“博士表现出一定的攻击性。”pRtS的语调毫无波动,“请放心,系统不会因此电击你,不用太过顾忌系统对你的检测。”
博士没有回应,只是将霜星轻轻放在处理舱的金属平台上。她的发梢还沾着未化的冰晶,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芒,像是雪境对她最后的馈赠。博士伸手拂去那些冰晶,指尖触到她冰凉的额头,喉咙突然一阵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让他无法呼吸。
“您是,博士?”
角落里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像是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水面上。博士抬头,看到一个身着宽松的罗德岛制服的少女,她的白发微微泛蓝,眼睛如同被雾气笼罩的湖面,清澈而迷茫。她的左胸前别着一枚罗德岛的徽章,上面刻着“Rosmontis”的字样,却在看到霜星的瞬间,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啊?”博士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你好。”
少女向前迈出半步,又迅速退后半步,像是被什么吓到了。她的目光落在霜星身上,瞳孔微微收缩:“是你,没有错。我感觉到了......虽然,不太一样。不过......你怀里的人,穿的制服......我可以问一问,你抱着的是谁吗?”
“一介战士。”博士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位同胞。一个朋友。”
“战士?”少女歪着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啊......她在你身上留下了伤口。她是敌人?不,不是......这伤口,不是会杀死人的伤口。”
博士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冻伤,是霜星在生命最后一刻,用尽全力推开他时留下的。他摇摇头,没有说话。
“博士,你像是失去了什么。”少女轻声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与沧桑,“她是你的朋友?可是,朋友......她和你相联系的时间,很短很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会不会很快就消失。”
博士抬起头,目光与少女相撞。在她的眼中,他看到了一种深沉的理解,像是一个看透了世间沧桑的老者,又像是一个单纯得能看见灵魂的孩子。“你能......感受到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少女伸出手,指尖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是有一层薄雾笼罩在上面。“所有人相互交流的痕迹。”她轻声说,“气味,温度,形状......我也不太清楚,但她......”
她的手指即将触到霜星的脸颊时,突然停顿了。蓝光消散,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不。你不想我这么做吧?不,不是。我是外人。我和她没有联系。这不是我能做的事情,对吧?不好意思。”
博士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怜惜之情。“你也和阿米娅一样,能读心?”他轻声问。
“不,没有,我不能......”少女摇摇头,耳尖泛起一抹淡淡的粉色,“阿米娅是特别的。我知道阿米娅的法术......也觉得她很辛苦。我......我想,我不能碰她。我也不能感受她。她与这片大地的联系和我没有关联。我没有......没有理由去触碰她。”
“我没法那么快理解你的反应。”博士坦言,他看着少女手足无措的样子,心中的压抑似乎减轻了一些。
“其他干员,也会这么说。”少女低下头,脚尖轻轻蹭着地面,“罗德岛上,大家都很有个性......但我可能更奇怪一些。”
博士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说:“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的。”少女连忙摆手,“我已经习惯了。比起被别人害怕,我更愿意别人认真对我说话。所以,没问题的。你是要......用这个机器吧?”
她指了指处理舱,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博士点点头,看着她熟练地操作着面板,银色的长发垂落在胸前,遮住了她眼中的情绪。
“如果这里确实是感染者最后归宿的话。”博士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少女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嗯。我来帮你吧。先让我看一下记录。嗯,没问题,这个舱室已经清理过了。把她放在这个平台上吧。轻一点,嗯。之后平台会收进去,然后......等舱门关上,按下这个键就可以了。”
博士小心翼翼地将霜星的躯体移到平台上,她的手臂自然垂下,博士连忙伸手握住,将它轻轻放回身体两侧。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霜星用冰棱指着他的样子,那时的她眼神凌厉,充满警惕,而现在,她的眼中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白色。
“你很熟悉操作。”博士说,看着少女苍白的侧脸。
“啊,因为我操作过许多遍了。”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罗德岛的感染者,最后都会到这里来。如果是我认识,我感受过的人,我的队员,我都会自己操作。原本的使用说明书很复杂,系统简单的操作方式,我都记在终端上了。只要稍稍看看,身体就会熟悉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博士问。
“啊......大概就像链子一样。”少女抬起手,在空中轻轻比划着,“说是两个人之间牵着的线也可以。送走和你有联系的人,是解开缠在他们身上的线。线的另一边还是系在我们身上,可哪怕没有再系着谁了,线却也垂不下来。那种感觉,是身体里有什么消失了的感觉。已经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却又知道,他们曾经在,也不会回来。”
博士沉默了,他看着处理舱的舱门缓缓关闭,霜星的身影逐渐被金属吞噬。当舱门完全闭合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
“为什么要去熟悉这种感觉?”他轻声问。
少女低头看着自己的终端,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无数操作日志:“因为只有熟悉了,才不会突然地痛起来吧?”
就在这时,pRtS的警报声突然响起:“打扰一下。身在罗德岛生物感染综合处理室的精英干员Rosmontis,你的识别码将在15mins后失效。接下来我将为你进行更新,请在原地停留十五秒左右。另外,接舷区发生了小规模的武装冲突,有条件请在识别码更新后进行支援,以期减少我方资源的损耗。”
“啊,嗯。我知道了,马上就去。”少女应了一声,打开终端开始记录,“我在终端上记一下。”
“第六次提示你,如果你愿意向本系统开放权限,系统可以直接将信息发送至......”
“不行。”少女打断了pRtS的话,“这是只有我......只有我能写的东西。”
“明白。请。”
博士看着少女认真记录的样子,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好奇:“精英干员......?”
“pRtS指的是我。”少女抬头,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你可以叫我......迷迭香。”
“迷迭香。”博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他的心间,“她,叫霜星。”
“霜星......”迷迭香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走到处理舱前,伸手轻轻贴在冰冷的金属表面,“好好听。你好,霜星......拜拜。”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舍,却又有着一种奇特的平静。博士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或许比他想象中要坚强得多。在这个充满死亡与离别之地,她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每一个灵魂最后的尊严。
迷迭香转身离开时,夕阳的余晖透过处理室的小窗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缘。博士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了霜星曾经说过的话:“在雪境,迷迭香是用来纪念逝者的花。”
他低头看着处理舱上的操作按钮,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轻轻按下了那个键。
处理舱内亮起了柔和的蓝光,像是一片宁静的星空。博士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霜星在雪境中微笑的样子,那笑容如同一朵绽放的冰花,美丽而短暂。
“再见,霜星。”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眷恋与遗憾,“愿你的灵魂,能在这片大地上得到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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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龙门,魏彦吾的办公室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巨大的落地窗之外,夕阳正将核心城的轮廓染成血红色,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正缓缓逼近龙门。
凯尔希医生站在窗边,双手抱臂,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她的绿色医用制服披风被晚风吹起,露出腰间别着的手术刀。
“三十二小时后,核心城将与龙门相撞。”她的声音冷静而坚定,“它的城邦识别码没有改换,这意味着切尔诺伯格这座移动城邦的核心部分,仍是乌萨斯领土的一部分。”
陈警司站在地图前,手指沿着龙门的防御工事缓缓移动。她的警服笔挺,腰间的赤霄剑鞘泛着冷光,剑柄上缠绕的红绳已经有些褪色。
“一旦我们攻击核心城,就等同于对乌萨斯宣战......?”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虑,却又有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魏彦吾坐在办公桌后,身后的书架上摆满了古籍与古董,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幅巨大的炎国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龙门的防御部署。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印章,上面刻着“龙门卫”三个篆字,那是他权力的象征。
“整合运动想以这种方式挟持乌萨斯,无异于异想天开。”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一口古老的钟,每一个字都带着厚重的历史感,“乌萨斯的扩张建立在它对财富、疆土与发展的渴望上。只要有利可图,数十年前的乌萨斯帝国会毫无疑问地策动一场战争,哪怕这场战争的敌人是整片大地也在所不惜。可是,向炎挑起战争?数百年来大炎从未对外宣战,但这不意味着大炎缺乏赢取战争的能力。不如说,穷兵黩武的国家并不能理解炎的繁荣究竟从何而来。”
凯尔希转身,目光与魏彦吾相撞,像是两柄利剑在空中交锋:“魏先生的反应稍显平静了些。也许在您看来,乌萨斯几乎是个爱好和平的国家。”
魏彦吾冷笑一声,印章重重地拍在桌面上:“乌萨斯已经不再是过往那只庞然恶物,只有蠢人和疯子才会发动一场损失甚巨、无利可图,且必定失败的战争。剔除酝酿灾难的种种因素,既是我的职责之一,也是乌萨斯的帝国议会的职能所在。”
陈警司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一旦帝国议会做出答复,我们就会立刻实施各项措施,停止切尔诺伯格核心城的运作。之后的外交事端,交给外交官们去做。我们只负责把危机消灭在摇篮里。”
凯尔希看着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很信任对方,哪怕对方是乌萨斯?”
“不。我很信任利益。”魏彦吾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核心城,“接连的战争带来了惨痛的教训,纵使乌萨斯成功自战争中攫取了大量的资源,它却无力对抗接踵而至的内部腐蚀......它没能消化它征服的居民与土地,任何国家都无法同时承受叛乱的剧痛与民众相互仇视产生的剧毒。现在的乌萨斯帝国只是具外强中干的腐尸。”
就在这时,文月匆匆走进办公室,手中拿着一份加密文件,神情严肃:“老魏,这里有一份只属于你的消息。凯尔希医生、阿米娅小姐和陈警司,你们也该听一听。”
魏彦吾挑眉:“文月?”
文月没有说话,只是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打开了录音设备。一个浑厚的男声从里面传出,这是魏彦吾派出的信使的声音,其中带着一丝沙哑和焦虑:
“魏长官,接到这条消息意味着你必须立刻采取行动。接下来的讯息已经过法术加密。魏先生,第三和第四集团军出现了松动。我们没能查到事情的源头。我甚至没法推测谁是主谋。他们在议会席上窃窃私语,嘲笑着我无力取胜的丑态,我却找不出追究他们责任的证据。如果在切尔诺伯格发生了什么,您应该倾力阻止。否则事情将一发不可收拾。您仍然有足够的智慧与能力,去将事端消灭在源头处。我们无能为力的事情,只能交给您。”
录音结束后,办公室内一片寂静。魏彦吾的脸色阴沉,手指紧紧攥着印章,指节发白。文月轻声说:“之后是信使的独白......”
“他是我的信使。让我听完。”魏彦吾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
录音再次响起,这次的声音更加微弱,带着一丝疲惫和恐惧:
“我没能见到维特议长,他派来与我联络的信使也遭到了不明势力的追杀。幸亏这位信使安然无恙。这位信使连夜溜出圣骏堡,有人暗中为他提供了方便,我认为乌萨斯的内部势力正在相互拉锯。在这之后的路途中,我多次遭遇袭击,也有许多身份不明的人尝试保护我。我已经抵达了乌拉尔裂谷,征用了脚下的发报站。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清楚。真希望回龙门喝点家乡的茶。”
“他现在?”魏彦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生死未卜。”文月低声说。
凯尔希走到魏彦吾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听上去帝国议长正要袖手旁观。帝国议会虽然是乌萨斯的中心......但切尔诺伯格现在所处的区域,恰好是乌萨斯的边疆。边疆一直处于军队和残余旧贵族的势力范围之内。军队没有在大叛乱后继续参与类似行动的机会,但感染者有。所有被严密监视的旧贵族都没法策划切尔诺伯格的灾难,但感染者能。是的,大多数未经训练的整合运动感染者,并不能与军警和被蒙在鼓里的切尔诺伯格常备防暴武装抗衡——但天灾能。切尔诺伯格没有提前拆分地块,面对天灾的袭击,切尔诺伯格无计可施。整合运动需要提前潜入这座城市来阻止城市武装力量的纠集,军队也可以对他们的潜入视而不见。龙门和我们提前预见了整合运动的动向,近卫局也策划了针对整合运动的全面围剿,但切尔诺伯格......哪怕到今天为止,切尔诺伯格,或者说乌萨斯和他们的喉舌......一声未发。谜底揭晓了。无视这座城市的价值,无视所有居民的死活,乌萨斯把切尔诺伯格拱手送给了整合运动。而已经被感染的,已经在死亡边缘徘徊太久的感染者,无惧死亡的感染者们,将在天灾后接管这座城市。他们根本不需要出手,他们只需要......让道。他们只需要允许这件事情发生。”
阿米娅捂住嘴,眼中满是震惊:“即使这样,切尔诺伯格遭到天灾侵袭后,只是个缺乏资源的死城......”
文月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感染者自然会涌向龙门!无论整合运动是谁在操纵,这一切简直,简直都水到渠成......!”
魏彦吾突然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具一阵晃动:“传令。立刻阻拦监察司,使用武力也无所谓。做好一切开战准备,我要龙门保证能确定无误地瘫痪核心城。在核心城停下之前,不准有一丝让消息传递出去的可能性。”
阿米娅惊呼一声:“魏先生?!你要主动开战?”
文月也露出震惊的神色:“你要主动开战?这意味着......”
“我知道意味着什么!”魏彦吾大声说,“文月,在龙门经历了这么多的你应该清楚。胞弟绝不会允许我主动与乌萨斯开战。......哪怕让我们获得优势的代价是这座龙门城的一切。我必须主动出击。”
凯尔希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劝阻:“主动开战意味着开战者将必定受到他国的敌视,也更难与其他国家结交战时盟友关系。先进入宣战状态的国家,很可能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阿米娅点点头,眼中满是担忧:“这……最糟糕的是无论真相是什么样,也要战争过后才会有人去查证......!”
凯尔希补充道:“有些国家也并不在乎真相,只是想要一个借口。但是,魏先生,我相信和平依然可以依靠和平的外交手段去缔造。”
魏彦吾转身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阴影:“凯尔希女士,感谢你的建议。只是很可惜,我和维特就已经是这两个国家最后的和平手段。无论我们的敌人是帝国第三集团军还是乌萨斯皇帝,就算我们必定能够赢得这场战争,这场战争也终归会发生。已经没有和平的可能了。如果维特不敢通过官方渠道指责或制止这一系列行为,说明他会因此被群起而攻之,甚至适得其反。他是政客,他必定自私。把他逼到这个地步,帝国的官僚结构可能已经处于半瘫痪的状态。”
凯尔希沉思片刻:“两个集团军能要挟整个乌萨斯,却要挟不了不在乌萨斯境内的龙门。龙门理应有紧急应对另一座移动城市的措施。”
阿米娅急切地说:“那样的话,现在疏散城市已经来不及了?!”
魏彦吾一拳砸在窗台上:“如果不停下核心城,龙门将会在冲撞中毁之一旦。之后的领土冲突,同样会孕育无尽的灾难。”
阿米娅咬着嘴唇:“可想要停止核心城......”
魏彦吾打断她:“一旦我们发射舰炮或派遣特殊队伍进行斩首,便是向乌萨斯宣战。原本维特可以遏制住的事态,被切尔诺伯格核心城完全切断了。一座切断了所有通讯,除了识别码以外毫无交流的孤城,想要怎么解释都可以。如你所说,医生。只有龙门能做些什么,只有我们在面对切尔诺伯格的核心城。”
凯尔希上前一步:“魏先生,请三思。开战的后果依然严重。”
魏彦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一场战争没法被轻描淡写地带过,但另一个后果,对于龙门来说,只会更加严重。”
就在这时,陈警司突然站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决绝:“魏先生。罗德岛......我去。”
魏彦吾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是龙门的人。”
陈警司冷笑一声:“我可以脱离龙门。”
魏彦吾皱眉:“陈警司,不要自诩有志之士。这不是你的职责。”
陈警司伸手扯掉胸前的近卫局徽章,扔在地上:“如果龙门需要一个叛徒,我可以来当。魏彦吾,我对你和你的城市,你这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城市......已经厌倦了。在你对贫民区出手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属于这座城市了。”
魏彦吾猛地站起身:“不要在这个时候与我争辩这种对错。”
陈警司直视着他的眼睛:“可是他们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们?”
魏彦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气:“‘他们做错了什么?’陈小姐,他们做了什么?告诉我:整合运动选择潜伏在哪里,又是从哪里潜入了这座城市?你信任贫民窟的居民,他们是不是同样信任你?这种信任究竟在哪里有所体现?除了你的线人和林舸瑞的耳目之外,有任何其他一个贫民区的居民向你们报告了‘感染者正在渗透他们的聚居地’之类的事实吗?”
陈警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事情发展得很快!没收到线报并不是谁的过错!”
魏彦吾步步紧逼:“你是否收到哪怕一条民间情报?”
陈警司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没有。”
魏彦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心:“一条也没有。一个人也没有。没有人相信你们。他们宁可信任外来的暴力煽动者和感染者,也不相信为他们提供生存条件的鼠王和近卫局高级警司。”
陈警司反驳道:“他们更可能是遭到了整合运动的胁迫,整合运动的感染者有着大量使用暴力的痕迹。”
魏彦吾摇摇头:“那他们是否想过,龙门从未对他们使用过暴力?我不会怪罪他们相互扶持的行为。我甚至认为,如果他们不支持身边的感染者,依然仇视着身边的感染者,那么贫民区会自取灭亡,不必等到今天。不过,他们可以反对整合运动,他们可以与鼠王的人一同抵御渗透,他们可以向你们寻求帮助——”
陈警司低声说:“他们不信任......”
魏彦吾大声说:“对。他们不信任你们。即使你为这些人付出了无数的时间和资源,他们却从没有信任过你们。”
陈警司像是被击中了要害,后退一步:“我们早该让近卫局进驻贫民区!”
魏彦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拒绝近卫局进驻贫民区的是他们。数次谋害了我近卫局雇员的是他们。在我和林舸瑞用尽办法,终于消灭了贫民区里的危险罪犯与异国恶徒时,对我们战士的牺牲不屑一顾的,也是他们。是龙门拒绝了他们吗?回答我,陈小姐。”
陈警司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问题不出在他们身上。”
魏彦吾逼近她:“陈小姐,那么这里出问题的是谁?我已经许多次警告过你,我允许你保留自己的想法和理念......前提是你不能被它影响到你的职责。近卫局的职责是保卫龙门。特别督查组的职责是指导近卫局保卫龙门。你倾力保护的贫民区已经成了龙门的漏洞,更可能成为龙门的败着。他们中被整合运动利用的感染者,制造了龙门攻防战的幌子,让龙门对切尔诺伯格失去了警戒心。令我们驱除整合运动的战术规划成了核心城趁虚而入的弱点。而他们中的非感染者,却对一切袖手旁观。如果龙门因此陷落,他们就是元凶。”
陈警司摇摇头:“......不......”
魏彦吾继续追问:“如果龙门成为了战争的发端,生灵涂炭,血流成河,该是谁来承担责任?这么多的灾难,只因为这几块城区......只因为我们没有及时采取措施。”
陈警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的措施难道就是——”
魏彦吾打断她:“这里出问题的是谁?”
陈警司沉默不语。
魏彦吾接着说道:“......是龙门拒绝了他们吗?不。是他们拒绝了龙门。”
魏彦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短视与漠然毁掉了他们自己。我没有任何理由再去支持这些人。陈。我们都沾染了无数的错误。错误是必然的,理所应当的。我们只是该弥补错误,或者暂时地掩盖它。我做不到的,总有人可以去做到。只是现在,我依然有我必须要做的事。”
陈警司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错误?必须做的事?我明白了,你刚才说的一切,我都明白了。感染者只要在城邦里存在就是一种错误,对不对?”
魏彦吾皱眉:“......冥顽不灵。陈警司,我与你说过的一切,我都记得。做现在的你该做的事。”
陈警司点点头:“好啊,哈......魏彦吾,我该做的,近卫局该做的,就是指出谁是错的,然后解决掉那个错误。现在看来,按你的定义,错的只会是我。或者说,我也是那个错误。因为我就是感染者。”
文月惊呼一声:“小陈?!”
阿米娅也露出震惊的神色:“陈长官......唉。”
陈警司看着魏彦吾,目光坚定:“已经没必要再瞒下去了。......三年来,你一直在对别人隐瞒我感染者的身份。现在,既然感染者在这座城市里没有容身之处,那我也不应该有。”
魏彦吾震惊地看着她:“胡言乱语!”
陈警司继续说:“我和她都是感染者。我不属于这里。我有我该做的事,我也不会再犯下更多错误。只有我能阻止她。”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仿佛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别有愧疚,我都清楚。我们是结义兄弟,对吧?兄弟可是......知根知底。】——义亲相残。
魏彦吾大声说:“不行。今天,你要是走出这间办公室,陈晖洁......你会变成龙门的敌人,你将永远都不能再踏入龙门哪怕一步。你我十年来所有的努力......都要白废。”
【我恨你。我也恨她们。明明我该爱你们的,而今我却全都恨。】——血亲相残。
陈警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的努力......在你做出那种事的时候就已经浪费了。龙门城即将陷入火海,一场大战迫在眉睫,你有你的手段,我有我的方法。唯一的区别是,我不是你这种人。我不会把任何人当成“错误”。”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是我?在这位子上有谁会安稳?为什么要是我去坐?】——至亲相残。
魏彦吾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我不能让这座城市沦陷,却也不会做无谋的突袭。权位自始至终也只是工具。你如果要用这个工具去修整土地,就要符合它的期望。”
陈警司冷笑一声:“呵。”
魏彦吾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不要嘲笑自己,陈督察。你嘲笑它,就只是嘲笑自己。我教育你,是让你去改变它,我一直希望你能去改变这片土地的渴求,不再只是繁荣,不再只是一味地昌盛繁荣。”
陈警司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那它改变了吗?它能被改变得了吗?我所努力的一切当真是有意义的吗?”
魏彦吾坚定地说:“即使现在不能,它以后也必须能。由你去让它能。”
就在这时,接待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等,等等!你们是谁!现在不能进去......侍卫呢?!侍卫在哪里!有人闯入!”
一群身着黑色蓑衣的人闯入办公室,为首的一人单膝跪地:“魏公,我们去。”
魏彦吾皱眉:“——出去。”
那人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请让我们去!魏公,龙门有难!”
陈警司看着他们,冷笑一声:“这话听起来很有责任感。但你们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会信。你们有什么要和他说的,请便。”
为首的黑衣人转向魏彦吾:“魏公......我们可自削面目,轻装入城,袭杀主谋,力阻撞击!事成之后,我们必以身殉城,不使魏公烦忧!”
魏彦吾大声说:“出去!”
陈警司看着魏彦吾,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怎么了魏彦吾?让我去或者让他们去,很难吗?为什么在杀人的时候雷厉风行,在该救人的时候就变得优柔寡断了?这次......是这样。上次,也是这样。”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伤感:“我没指望能好好道别一次。算了,魏彦吾。虽然我想过很多次了,但我也没指望能好好向谁道别。文月小姐,我妈妈以前对你那样,我很过意不去。谢谢你,谢谢这么多年来对我的照顾。我一直把你当亲人看待。”
文月眼中泛起泪光:“......小陈?!”
魏彦吾大声说:“陈警司!”
陈警司解下腰间的近卫局徽章,放在桌上:“不再是了。这个近卫局的徽章,还给你。”
魏彦吾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拿下她!”
陈警司拔出赤霄剑,剑光如闪电般划过:“要在这里先厮杀一场?要决定谁才是真正的叛徒?”
黑衣人立刻将魏彦吾护在身后,为首的一人握紧了手中的刀:“陈警司,大敌当前!”
陈警司冷笑一声:“作为感染者,我天生就是你们的敌人。”
那人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收手吧!否则,不可怪我下手无情。”
陈警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你们对谁手下留情过?!”
就在这时,赤霄剑剑锋一转,剑气四散,剑光映照着陈警司决绝的脸庞。黑衣人连忙挥刀抵挡,却被陈警司的剑气震得后退半步。
凯尔希惊呼一声:“竟然是......法术乱流?”
阿米娅连忙上前:“医生,快退后,我来挡下法术!”
凯尔希一把拉住她:“不......能量的结层只会被那种切割性的法术撕碎。她没有瞄准你我,现在,立即退出可能被她法术波及的范围。”
陈警司的剑光如波浪般涌动,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在颤抖。黑衣人纷纷掏出武器,准备迎战。
魏彦吾大声咆哮:“停手!!”
陈警司的剑在半空停顿,她看着魏彦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魏彦吾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晖洁,你想使云裂之剑?别忘了,你的剑术和你的法术是谁教你的?我从来不曾想过要废掉你的剑术,但我不会在此时此刻假意仁慈。莫要逼我,陈晖洁。”
陈警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你尽管动手好了,魏大人。赤霄在我手里。给我赤霄的这一天,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杀你?我不会用它来杀你,魏彦吾。”
魏彦吾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陈警司轻声说:“你觉得你在保护我,对吗?妈妈是忧郁而死的。塔露拉是被掳走的。我是因为职位染上矿石病的。你觉得你做的这一切都在保护我,是吗?是因为你的愧疚,还是因为你对自己权谋的自信?”
魏彦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不想任何悲剧再发生在我面前。”
陈警司大声说:“扯谎!魏彦吾,这把剑有该杀的人......也有该守住的人。如果她真的想毁掉这座龙门城......!”
魏彦吾大声说:“不......不。你不能去。”
陈警司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从没想过要在这里战胜你和黑蓑。......只是,魏彦吾,出口可不是只有门。”
她突然转身,冲向窗户,赤霄剑一挥,玻璃瞬间破碎。冷风灌进办公室,吹乱了她的头发。
魏彦吾大惊失色:“陈晖洁,别做傻事,这里离地面有数百米。”
陈警司回头,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这也不是我第一第二次走窗户了。”
魏彦吾冲向她,却被黑衣人拦住。他看着陈警司的身影正试图从窗台上跃下,大声咆哮:“陈晖洁,你绝不能见她!!你不能重蹈覆辙!你不该走上我们的老路!如果一定还要有一个人为这座城市而死,那个人只可以是——”
陈警司没有回头:“......舅舅......不......魏彦吾。今天起,我们恩怨两消。”
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陈警司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魏彦吾冲到窗边,只看到陈警司的身影如流星般坠落,而一个黑色的身影紧随其后,那是黑蓑的首领,试图救她。
魏彦吾感到一阵眩晕,几乎要摔倒在地。文月连忙扶住他,眼中满是担忧。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核心城的引擎声隐约传来,像是死神的低语。魏彦吾看着窗外的夜空,心中充满了痛苦和无奈。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得力的手下,更是一个如同亲人般的存在。
第3章 变节之刃
暮色如同倾倒的浓墨,沉沉地压向龙门上城区。近卫局大楼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走廊里的寒意。几名近卫局干员围着一份刚送达的命令,纸张被攥得发皱,上面“秘密逮捕令”和“陈晖洁”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伤了所有人的眼睛。
“秘密逮捕令?陈sir?!”一个年轻的干员失声叫出来,声音尖锐得刺破了凝滞的空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搞错了吧?怎么可能……”旁边的人喃喃自语,眼神茫然地扫过同僚的脸,试图找到一丝这只是荒谬玩笑的证据。
“喂!回来!”另一个脾气火爆的干员猛地揪住传令者的衣襟,脸几乎贴了上去,唾沫星子飞溅:“我问你是不是搞错了!!”他的吼声在走廊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恐慌。
传令者只是面无表情地挣脱开,快步离开。留下的人中,有人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可恶,陈sir,怎么会……究竟是谁在搞鬼!”指节瞬间泛红,疼痛却远不及心头的混乱。
短暂的死寂后,一个最坚定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嗡嗡的议论:“必须得找到陈sir,亲口问她才行!”话音未落,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冲入渐浓的夜色,留下身后一地狼藉的困惑、愤怒与深深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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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龙门光鲜表皮之下,贫民窟的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鼠王林舸瑞站在一处隐蔽阁楼的窗前,窗外是杂乱无章的屋顶和远处上城区模糊的光晕。屋内仅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将他佝偻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手下灰尾悄无声息地跪伏在地,低声汇报完毕。
“……好。我晓得了。”鼠王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砂纸摩擦,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目光落在灰尾身上。
“主人还有什么吩咐?”灰尾的头垂得更低。
鼠王沉默片刻,空气中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裂的轻微噼啪声。“没有了。”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把之前我吩咐过的事情,都处理好。做完以后就赶紧去避避。”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深邃的黑暗,仿佛看到了风暴的源头。
“是。”灰尾应声,身影如鬼魅般融入角落的阴影,消失不见。
鼠王独自伫立良久,才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去吧。快去。”像是说给早已离去的灰尾,又像是说给这动荡不安的龙门。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一串磨得发亮的念珠。
“啊……”一声短促的、饱含复杂情绪的叹息再次溢出。他踱回窗边,望着远方上城区魏彦吾官邸的方向,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情绪——一种混合着惊异、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唉。居然还有人能算倒魏彦吾。”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咀嚼这句话里的苦涩滋味。
“塔露拉,塔露拉……”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声宿命般的疑问,“难道说这真是命数?”他闭上眼,眼前仿佛浮现出旧日故人的音容笑貌。“二少爷,你要是泉下有知,也不会想看到这般光景吧?”语气中充满了物是人非的苍凉。
再睁开眼时,浑浊的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罢了,罢了。龙门终归还是走到这步。”他像是接受了某种不可抗拒的洪流。然而,当他的思绪转到那个倔强的身影时,平静瞬间被强烈的担忧撕裂。“但晖洁……晖洁!”他猛地抓紧了窗棂,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痛楚,“小心啊,晖洁……千万别把命送了!”这声呼唤,如同最沉重的祷词,消散在贫民窟污浊的夜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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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边缘地带,一处废弃的旧水闸出口。这里是城市防御网络的薄弱点,也是陈晖洁数次私下出城的隐秘通道。冰冷的夜风卷起地上的沙尘,呜咽着穿过锈蚀的金属框架。一辆线条硬朗、覆盖着风尘的沙地车停在阴影里,引擎低沉的轰鸣尚未完全平息。
陈推开车门,刚踏出一步,身体瞬间绷紧。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如同从夜色中凝结的磐石,挡在了唯一的去路上。标志性的巨大盾牌“般若”斜倚在地,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晚上好啊,老陈。”星熊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星熊……?”陈瞳孔微缩,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警惕取代,“你怎么在这,你的伤怎么样了?”她记得星熊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不轻的伤。
星熊活动了一下肩膀,咧嘴笑了笑,露出尖尖的虎牙,试图驱散一些凝重的气氛:“我可是鬼啊。那点小伤,早就好了。”笑容里却没什么暖意。
陈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她审视着星熊和她那面巨大的盾牌。“那我就------”她试图侧身绕开。
“等下,”星熊的声音沉了下来,脚步纹丝不动,目光如炬地落在陈身后的沙地车上。
“你是在这等我?”陈的动作顿住了。
星熊踱步上前,用指节敲了敲沙地车坚固的防滚架,发出沉闷的回响。“你推着的这架沙地车,是不是雷姆必拓那款最新型?”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闲聊般的探究,仿佛她们只是在车行偶遇。
陈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星熊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甚至模仿着广告里夸张的语调:“‘越野,爬坡,防尘,高续航低耗能,最小的环境影响,最大的驾驶享受?’”她耸耸肩,看向陈,“啊,不好意思。终端上看多了,一不小心就把广告词记得滚瓜烂熟了。”她试图用这种日常的对话,唤回一丝过去的熟悉感,“真是架好车,就算我对越野不感兴趣,也想过要买一台呢。”
陈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只有冰冷和决绝。“你是想说什么?”她直接戳破了这层刻意营造的平静。
星熊脸上的那点伪装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她高大的身躯重新堵在路中央,眼神变得锐利如刀:“风尘仆仆的,老陈,你想往哪里去?”
陈的心猛地一沉:“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在这里……?”
“你私下出城的时候都会从这里走。”星熊的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哪有缺口,哪有别人不知道的通道,你我都知道。”她向前逼近一步,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近卫局已经发了通缉令。”
陈直视着星熊的眼睛,斩钉截铁:“你不会信的。”
“那肯定。”星熊的回答同样干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了。”这份信任,此刻却成了阻拦最坚固的基石。
“只有从这条路才能出龙门了。”陈的声音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和压抑的焦躁,“我躲躲藏藏了一路。如果近卫局的人都像你一样懂道理……”她的话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希冀。
“那你就绝不可能出得了龙门。”星熊冷冷地截断了她的话。
“……什么?”陈愕然,“你在说什么?”
“他们和我一样,”星熊的声音如同重锤,一字一句砸在陈的心上,“不希望你去。”她握紧了般若的握柄。
“星熊……你要拦我?”陈的声音陡然拔高,难以置信,“怎么你也要拦我,星熊?!”赤霄的剑柄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嗡鸣。
“我当然要拦你,老陈。”星熊的回答斩钉截铁,巨大的般若盾被她单手提起,斜挡在身前,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我是龙门近卫局的督察,更是你的朋友。”朋友二字,她说得格外沉重。
“你是不是想来次千里单骑的英雄大冒险?”星熊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陈的灵魂,“不能放你出城的原因,也就这一个了。”她看穿了陈孤注一掷的赴死决心。
“你是龙门人,星熊!”陈激动地反驳,试图唤醒对方的责任,“我们已经没有其他机会了,再由魏彦吾用他的手段解决这事,只会牺牲更多人!”她眼中燃烧着对魏彦吾旧式权谋的憎恶。
“用你的法子就能解决了吗?”星熊尖锐地反问。
陈被噎住了,一时无言以对,她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只有一腔孤勇。
“他们叫你鬼姐,他们相信你能保护得了他们热爱的龙门。”陈试图用责任打动她,声音带着恳求,“星熊,放我去。”
“……哈。”星熊发出一声短促而苦涩的笑,这笑声在空旷的闸口显得格外刺耳,“老陈,他们真的热爱龙门吗?”她抛出一个让陈措手不及的问题。
“你------”陈愣住了。
“我啊,是个老套的人。”星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黑暗,投向了遥远而模糊的过去,“漫画,电影,酒,下着雨的街道,匆匆路过的没带伞的人。除了电单车,我都喜欢老套的。”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与此刻剑拔弩张氛围格格不入的疲惫和怀念。
“有些东西在别人看来是很容易过时的。但老陈,我们真能追得上时间吗?”她转过头,目光重新聚焦在陈的脸上,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我不能。我做不到。它走得太快了,它把我看重的许多东西都踩成了碎片。”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抚摸旧日的伤痕。
“剩下的,只有这么多。一道划痕,一个折角,一片黄斑,每一个我都能说上名字。”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般若盾牌边缘一处深刻的凹痕,眼神悠远,“我讨厌它。我讨厌时间带走我身边的人。”这直白的憎恨,是她内心最深的疮疤。
“他们都为了自己的一处容身之地粉身碎骨,我呢?”星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和自责,“我看着他们一个个消失,被捶打成齑粉,甚至是我动的手,他们的梦想被我亲手砸得粉碎。”她的眼中仿佛有血光闪动,那是属于“鬼”的、不堪回首的过往。
“他们不是爱着龙门。他们是无处容身。最后的最后,也是我让他们无处容身。”巨大的负罪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决,直刺陈的双眼:“你不能再走了,老陈。”
陈被星熊这突如其来的情感爆发震撼了,但她心中的执念并未动摇,“你连阿发的死,连那么多为了龙门城死去的人……都可以装作没看到?”她试图用逝者的名义唤醒星熊的职责感。
“别觉得自己很懂。”星熊的声音骤然冰冷,带着被冒犯的怒意,“我和他们处的时间比你久得多,我对他们的理解比你深得多!”她向前重重踏出一步,地面微震。这是她作为龙门地下世界曾经的霸主、作为近卫局督察的威严。
“但保护龙门是我的职责。”陈毫不退让,赤霄终于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剑尖微微抬起,“不管谁拦在我面前,我的职责,从来没变。”她的眼神锐利如剑。
“还当自己是陈警司?”星熊嗤笑一声,带着讽刺,“你的职责是谁给你的?”
“我自己。”陈的回答掷地有声。
“……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想把这话说给自己听。”星熊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她上下打量着陈,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看看你,一个人就救得了龙门?一个人杀得了所有整合运动?耍脾气要有个限度。”她的话语如同鞭子,抽打在陈骄傲的心上。
“挺有意思。”星熊的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之前是你去执行魏先生的命令,因为你能理解他。现在,变了,是我来执行魏先生的命令,只因为现在我更理解魏先生一点。”她揭示了立场的转变根源——理解魏彦吾保护陈的苦心。
“我大概猜得到魏先生的办法。”星熊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既然有人要死,魏先生只会想自己去。你是陈家血脉,这件事过后,你不会受牵连。”她点出了魏彦吾准备牺牲自己保全陈的意图。
“你说他------”陈的眼中闪过一丝震动。
“魏先生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你死。”星熊直视着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把他想得太好了。”陈咬牙,对魏彦吾根深蒂固的不信任让她无法接受这种解释。
“你可能也把他想得太不是东西了,老陈。”星熊针锋相对。
“如果他想死,那就去死好了。”陈的声音带着刻薄的愤怒,“可他死了又能解决得了什么?能有什么用?难道战争就不会开始了?难道龙门就不会首当其冲了?”她质问着,认为魏彦吾的死毫无意义。
“他死,龙门不会被人迁怒。”星熊冷静地分析着政治现实,“我想所有的责任都会随着他本人的死烟消云散。”
“怎么可能会这么顺利?”陈嗤之以鼻。
“当然不那么顺利。”星熊承认,“所以,他要你接班近卫局。”她抛出了魏彦吾真正的布局,“你会接他的班。近卫局局长的位子迟早是你的,下一步,你会成为这座城市的主人。”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看到了魏彦吾为陈规划的未来,“你该去把前前后后的问题,上上下下的遗毒,全都解开。”这是期望,也是责任的重担。
“我清楚魏先生想做的事。他一直在等一个时候,他的眼神和他的手段,从我认识他那天开始就没变过。”星熊的语调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
“………”陈沉默了。魏彦吾的深意让她内心震动,但这震动随即被更深的排斥感淹没。
“龙门还需要你,龙门也不希望你冒这个险。”星熊再次强调。
“我只感觉到一阵恶心。”陈的声音冰冷,充满了对这套权谋安排的厌恶。
“魏先生的死也许打动不了你,”星熊逼近一步,试图用陈最渴望的东西打动她,“但他死后,你可以去改变这座龙门城。”这是权力的诱惑,也是变革的希望。
“告诉你一个事实吧,星熊。”陈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要彻底斩断与龙门的联系,也撕开自己最深藏的伤口,“一个我不属于这座城市的原因。”
星熊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别骗我,老陈。没人比你更适合这座城。”
“我是感染者。”陈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两人之间炸开。
“……什么?”星熊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巨大的震惊让她高大的身躯都晃了一下。空气仿佛被抽空了,只剩下夜风的呜咽和陈平静却充满力量的话语在回荡。
星熊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欺骗的痛楚。“……什么时候……?”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疑问。
“三年前。”陈的回答简单直接,揭开了她隐藏多年的秘密。
“你瞒着我?”星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被至亲背叛的痛楚。
“我不是故意……”陈试图解释,但星熊的愤怒如同火山般爆发。
“为什么连我都不能知道……?!”星熊的声音几乎是在低吼,巨大的般若盾被猛地提起,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尘土飞扬。这是她内心剧烈震荡的外在表现。
“魏彦吾不希望任何人知道。”陈的声音带着苦涩和无奈,“近卫局不能有感染者,所以我不能是。”这是冰冷的现实规则。
她看着星熊震惊而痛苦的脸,继续说着,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星熊,这座城市没有感染者的容身之地。这片大地也没有。”这句话,道尽了她所有的疏离感和决绝的原因。“我已经受够了魏彦吾对我们的操控。我不会再由着他去指使我了。”她的“我们”,显然包括了所有被排斥的感染者。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星熊一时失语,她扶着盾牌,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后,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恍然大悟的光芒,以及更加深沉的担忧:“不。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可怕的冷静,“我总算……总算完完全全地明白,为什么你,老陈,为什么你不能离开龙门了。”
“……星熊?”陈不解。
“你要是走了,去了核心城,”星熊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链,一环扣一环地分析着可怕的后果,“魏先生就不得不把你划成敌人,你不仅是敌人,而且你必须是一个感染者,一个与龙门敌对的危险感染者……”她逼近陈,目光灼灼,“整座城就都会知道你是感染者,甚至还会认为你和整合运动同谋。”她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个无法挽回的结局,“覆水难收,你再也回不了这座城市。”
“我不在乎。”陈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龙门对她而言,早已不是归宿。
“这句话是我该说的。”星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她猛地挺直腰背,巨大的般若盾稳稳地挡在身前,如同不可逾越的山峦。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陈,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
“你是感染者?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missy她不在乎,九也不在乎,近卫局也不在乎。”
“甚至魏先生都不在乎。他想让你改变这里,而不是赶走你。”她试图用所有人的接纳,挽留陈的脚步。
“你没看到他对感染者的无情,我看见了。”陈的声音冰冷,揭露着魏彦吾光鲜外表下的另一面,“至于九,”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沉痛,“她已经走了。之前她离开近卫局,是因为她也被感染了。”
“……九也……”这个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在星熊心上,她踉跄了一下,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悲伤。
“现在想想,我和九也许是因为同个任务患上的矿石病。”陈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对战友的怀念,“她后来是我的线人,表面上加入了整合运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然后,为了整合运动,她抛弃了龙门。”九的选择,仿佛是她此刻行动的预兆。
“因为她看清了这座城市的真相。”陈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悲凉,也带着对自己选择的辩护。
“但你根本没背叛龙门。”星熊猛地摇头,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希望,“我不会让你背上你没犯下的罪。”她的语气充满了保护欲。
“星熊,你觉得……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去核心城?”陈看着星熊,抛出了最终的问题。
“猜谜我对付不来,”星熊烦躁地低吼,“说明白点。”
陈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呵…….” 她直视着星熊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你知道整合运动的领袖是谁吗?”
星熊皱眉:“她的名字我记不得。”
“塔露拉。”陈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missy没告诉过你?”她指的是魏彦吾的夫人文月。
“告诉我什么?”星熊不解。
“塔露拉是我的姐姐。”陈的声音平静,却如同在星熊耳边引爆了一颗炸弹。
“……啊。啊……哈。”星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发出一连串短促而怪异的声音,仿佛所有的线索终于串联起来,拼凑出那令人绝望的真相。震惊、恍然、更深的无力感交织在她脸上。“我懂了。”这三个字,沉重得如同叹息。她终于彻底理解了陈那不顾一切的根源——血脉亲情。
高大的身躯重新绷紧,巨大的般若盾被稳稳举起,盾面上古老的符文在月光下仿佛流淌着幽暗的光泽。星熊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壮的觉悟:“老陈,你今天不可能过去。”
“……为什么说这种话……?”陈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赤霄的剑身嗡鸣加剧,“难道我的亲人、我的家人……都不够重要?!”亲情是她最后的、也是最强的理由。
“就因为这样……”星熊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就因为这样我才不能让你过去。”她向前重重踏出一步,地面仿佛都在震动,巨大的盾牌如同城墙般横亘在陈的面前,“即使今天我要死在这里,我也不会让你去。”这是她以生命为代价的守护誓言。
陈看着星熊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任何言语都已苍白。赤霄剑光暴涨,清冷的龙吟响彻夜空。“这事情不是你能决定的,星熊。”她的声音冰冷如铁。
“般若决定得了。”星熊的回答同样冰冷。巨大的盾牌微微调整角度,锁定了陈的气息。
“今天挡在我面前,哪怕是场天灾,我也不会乖乖束手就擒,”陈的声音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赤霄剑尖直指那面巨大的盾牌,“何况是一面盾,一个鬼!”战意如同实质般燃烧。
赤红的剑光与厚重的盾影猛烈地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花四溅,狂暴的气流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卷起漫天尘土。每一次剑盾相交,都是过往情谊的撕裂,都是信念与信念的激烈碰撞。星熊的盾沉稳如山,每一次格挡都带着千钧之力,试图以绝对的力量压制陈的锋芒。陈的剑则快如疾风,刁钻狠辣,赤霄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愤怒的赤龙,围绕着巨盾寻找着破绽。剑光如血,盾影如山。星熊的怒吼与陈的厉叱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兵刃撞击的爆响,在废弃的水闸前奏响了一曲悲壮的战歌。星熊的盾击势大力沉,每一次挥动都带着风雷之声,试图将陈连人带剑震飞。陈则以身法见长,在盾影的缝隙间游走,赤霄化作致命的毒蛇,一次次刺向星熊防御的薄弱点。汗水浸透了她们的衣衫,血珠从陈被盾风擦伤的手臂和星熊被剑气割破的脸颊上渗出。星熊的眼神复杂,有痛惜,有愤怒,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陈的眼神则始终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是对过往的决裂,对目标的执着。最终,一次电光火石的交错!陈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切入星熊防御的死角,赤霄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带着全身的力量和决绝的意志,撕裂空气,狠狠刺向星熊的肋下!星熊瞳孔骤缩,般若盾回救已是不及!嗤——!剑锋擦过星熊坚固的臂甲,带起一溜刺目的火星,最终在她强壮的手臂外侧留下了一道不深却异常刺眼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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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停舰接舷区,傍晚的宁静被彻底撕碎。刺鼻的源石腥味混杂着硝烟和血腥气,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罗德岛的干员们依托着临时掩体,正陷入一场绝望的苦战。
他们的敌人,被称为“牧群”,早已失去了人形与理智。这些被强大而诡异的源石技艺强行转化的感染者,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灰败和硬化,关节扭曲,发出非人的、断断续续的嘶吼:“啊……啊!唔,呃……”他们无视伤痛,如潮水般冲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哎,这个数量,真不是说说的……”一个干员狼狈地缩回掩体后,迅速更换着弩箭的弹匣,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金属甲板上,“近卫局还没扫荡到这里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昨天整合运动来一次,今天特殊感染者又来一次,就算是我们也顶不太住啊!”另一个干员架着重型弩炮,每一次扣动扳机都带来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他肩膀发麻,“又不能在城市里使用大规格武器……束手束脚!”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刚才被一个冲近的牧群用变异的肢体擦过,防护服撕裂了一道口子。
就在这时,一个娇小却异常镇定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口。白色的长发在混乱的气流中微微飘动,琥珀色的眼眸冷静地扫过战场。
“你好,干员。他们是这次的敌人吗?”迷迭香的声音清澈平静,与周围地狱般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迷迭香!”正在苦苦支撑的干员们眼睛瞬间亮了,仿佛看到了救星,“哎,有救了有救了!”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一丝喘息。
迷迭香的目光锁定在一个正徒手撕裂金属路障的牧群身上,眉头微蹙:“他们都是被源石技艺转化的感染者……?没办法限制住他们的活动吗?”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的核心。
“是的,”先前抱怨的干员语速飞快地解释,“我们配备的大多是些防御装备,没想到连钢索和高纤维网都不太顶用,对上这些感染者,恐怕要上战争用军械才行!”他指了指地上被挣断的合金索具碎片。
“防线的压力实在太大,没办法,我们只能向本舰请求支援。”另一个干员补充道,语气带着感激和后怕,“幸亏来的是你,现在我们有办法了。”他看向迷迭香身后漂浮的几个巨大金属,眼中燃起希望。
“他们体内的源石结构把他们的身体变得很坚韧,”一个负责扫描的干员快速调出数据面板,“我们得用可控重火力去限制他们的行动。另外……”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们检测不到他们的大脑活动的迹象。”
气氛瞬间凝重。干员看着屏幕上代表生命信号的死寂线条,艰难地开口:“根据观察对比,他们似乎……实质上,已经死亡了。现在的他们纯粹是被某种支配性法术驱动的。”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愤怒和悲哀,“哎,太过分了。”
迷迭香沉默了。那双平静的浅绿色眼眸深处,第一次燃起了冰冷的火焰。她小小的拳头悄然握紧。“做出这种事的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寒意,“要付出代价。”随即,她像是想起什么,转向身旁的博士,“啊,你的安全更重要。”语气恢复了理智的关切。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狂乱的战场,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决绝:“帮我制定计划吧,我来……让他们的躁动停下。凯尔希医生叮嘱过,在处理结束以后,要让罗德岛本舰立刻离开龙门……!”
“你要参与战斗?”博士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
“嗯。”迷迭香简短而坚定地回答。
“可你看起来……”博士的犹豫显而易见。
“……博士……”旁边的干员忍不住插话,他看向博士的方向,语气复杂,“你没见过迷迭香是吗?”
“博士,请让一下。”迷迭香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Ex-42 源石技艺远程操作型器械,使用者迷迭香,请批准。”迷迭香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出,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仿佛眼前不是地狱般的战场,而是一场需要精密操作的实验。
罗德岛智能中枢pRtS的电子音立刻回应:“允许在防卫战中运用,已批准带离。运用人:歼灭战专员,罗德岛精英干员迷迭香,已批准开启。”
“嗯,那我去了。”迷迭香确认完毕,目光扫过牧群。
“博士,快快,快退进舱门。别看啦。”旁边的干员焦急地拉着博士往舱门内退去,“要是你被迷迭香战斗时迸出来的碎片打到,很可能会死的。”
巨大的金属在迷迭香意念的牵引下,调整着方位,发出低沉的嗡鸣,源石技艺的光芒在复杂的机械结构缝隙中隐隐流动,如同死神的獠牙,对准了躁动的牧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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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边缘水闸出口。激烈的战斗已然停歇,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在夜风中回荡。
“哈,哈……”陈拄着赤霄,单膝跪地,汗水浸透了她的后背,顺着发梢滴落,在尘土中砸出小小的深坑。她的手臂微微颤抖,虎口被震裂,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剑柄的缠绳。但她的眼神,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星熊则靠在自己的巨盾“般若”上,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她抬手抹去脸颊上被剑气划破流下的血迹,看着指尖的殷红,发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你竟然这么坚定。”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没想到。我没想到,你……能让我流血。”她看着手臂外侧那道被赤霄留下的、火辣辣疼痛的伤口,语气复杂难明。这道伤口,是陈决绝的烙印。
“我们,哈,我们都,从来没能……”陈喘息着,抬起头,汗水滑过她坚毅的下颌线,“走出过去。”她的话语直指核心。星熊沉溺于过往的阴影与负罪,而她,则被仇恨和寻找亲人的执念所驱策。
“星熊,你一直在这座城里,”陈的声音带着一种疏离的清醒,“而我……”她望向核心城的方向,眼神悠远,“始终不在,也一直在逃。”这是她对自身处境的精准概括。“我想我永远都无法忍受这座城市。”这句话里,充满了决绝的告别意味。
星熊看着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盾上的血痕和手臂的伤口,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最后还是变成了这种小打小闹。”语气里带着自嘲,也带着一丝释然。她明白,真正的风暴不在这里。“我拦不住你了。”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低沉,却带着卸下千斤重担般的疲惫,“你走吧。”这三个字,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陈撑着赤霄站起身,看着挡在自己面前多年的挚友、此刻伤痕累累却选择放行的星熊,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抱歉,星熊。”这声道歉,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我不想听你道歉。”星熊别过脸,声音有些发闷,“说实在的,你不适合。”她不想看到陈的脆弱,那会让她动摇。
“星熊……”陈欲言又止。
“该说都说完了。”星熊打断她,重新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陈,“走!”她猛地指向城外无边的黑暗,声音陡然拔高,“别再回来!”
陈深深地看了星熊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入心底。她不再犹豫,转身走向沙地车,动作有些踉跄,却无比坚定。引擎的轰鸣响起,车灯划破黑暗。
“……珍重。”陈的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重地砸在星熊心上。
沙地车卷起烟尘,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星熊依旧拄着般若盾,像一尊伤痕累累的守护石像,久久地凝望着陈离去的方向。夜风吹动她染血的发梢和破碎的衣角。许久,一声低语才从她唇边逸出,带着洞悉一切的苦涩和一丝无奈的心疼:
“无法忍受这座城市?”
“……有几个人比你更在乎这座城市?”
“谎话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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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的心脏,魏彦吾的办公室。厚重的红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关不住室内几乎凝固的沉重空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龙门的璀璨夜景,此刻却无人欣赏。魏彦吾背对着门口,身影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显得异常孤寂。
“出去吧。”魏彦吾的声音疲惫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魏公。”黑蓑恭敬行礼。
魏彦吾猛地转过身,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说过……别再那么称呼我。” 这个旧称,仿佛触碰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
“……是。随时听候您的吩咐。”黑蓑心中一凛,连忙改口,躬身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室内只剩下魏彦吾,以及一直静静坐在角落沙发上的文月夫人,还有肃立在房间中央的罗德岛领袖——凯尔希医生和小小的阿米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文月夫人优雅地端起茶杯,杯沿却停在唇边。她看着自己丈夫紧绷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回描金瓷碟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她站起身,丝绸长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走到魏彦吾的办公桌前,目光柔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凯尔希小姐和阿米娅妹妹,”文月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东国贵族特有的温婉腔调,目光却直视着魏彦吾,“在你们说话前,我能先和他说上两句吗?”
阿米娅连忙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嗯,您说吧,文月小姐。”
凯尔希微微颔首,绿色的眼眸平静无波:“请便。”
文月这才将目光完全锁定在魏彦吾身上,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我们相处很多年了,魏彦吾。”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魏彦吾紧闭的心扉。
魏彦吾眉头皱得更紧,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为什么说这个------为什么是现在?” 他不明白妻子为何在此刻提及旧事。
文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歪头,看着魏彦吾的眼睛,仿佛能读懂其中最深沉的思绪:“我可是能从你眼睛里看出你在想什么的。”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笃定,一丝了然,还有深深的心疼。
“……文月。”魏彦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被看穿的狼狈。这个名字,是他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此刻却让他感到刺痛。
“哎,哎。”文月应着,缓步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魏彦吾身侧,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紧锁的眉头,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我向来都看得出。” 她的指尖冰凉。
“我知道龙门对你来说是你的一切,你的心血你的梦想。”文月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魏彦吾的伪装。
“不,文月……”魏彦吾下意识地反驳,想抓住什么。
文月却打断了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今天这一切不是你想要的吧?” 她直指核心,无视了魏彦吾的辩解。
魏彦吾沉默了。
文月看着他沉默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啊,(东国语道歉)。我不是在说我们进退两难的处境。”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窗外辉煌的龙门灯火,最终落回魏彦吾脸上,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悯,“我说的是……你这拿自己一切换来的繁荣。” 每一个字都敲打在魏彦吾的心上。
“你已经失去两位亲人了。”文月的声音带着痛楚的颤抖,她指的是魏彦吾的兄弟和陈的母亲,“不,用你的话说,三位,甚至是十几位。” 那些因他权谋而牺牲的名字,仿佛都浮现在空气中。
她向前一步,几乎要贴上魏彦吾,仰头直视着他躲闪的眼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和深深的恐惧:“现在你总不会还想让自己的侄女也死在那吧?”
魏彦吾身体一震,仿佛被戳中了最痛处,他猛地抓住文月的手腕,语气急促而带着一丝仓皇的辩解:“她痛恨影卫们。一旦让他们去抓陈,她只会拼死反抗!” 他试图用陈的激烈反应来解释自己的不作为。
“不,魏彦吾……”文月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眼中充满了失望和更深的痛心,“我也不是在说这个。” 她看穿了丈夫的托词。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拷问:“你不后悔吗?” 她紧紧盯着魏彦吾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你要让她们两个全都死在异国的城市吗?” 塔露拉和陈晖洁,两个流着相同血脉的侄女。
“感染者又怎么了?”文月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带着哽咽和愤怒,“成了感染者,她们就不是你的侄女了?” 她质问着这残酷的偏见,也质问着魏彦吾内心深处的挣扎。她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腹部,问出了一个让魏彦吾瞬间脸色煞白的问题:
“如果我们有了孩子,难道也会被你这样对待……?”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这片土地能够变得更好,”魏彦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逼到墙角的愤怒和一种苍白的辩白,“也从没要陈晖洁去做该我做的事情!” 他强调着自己的初衷,试图撇清责任。
“但她就是这个性子!”文月的声音比他更高,带着对陈深刻的理解和深深的无奈,“不,对她隐瞒,只是在她的心上继续割肉而已。她只会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她看透了陈内心疏离的根源。
“你期望她去做的那些事情,太遥远了,太难了。”文月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心疼,为陈,也为眼前这个固执的男人。
“那我能够停手吗?”魏彦吾猛地转过身,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他指着窗外繁华的龙门,又指向脚下,声音里充满了无处发泄的愤怒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我身后的这些人,我脚下的这座城,我与他们角力了那么久,却也只能搏到这种结果。” 这是身为上位者的枷锁。“……龙门能允许我停手吗?” 这声反问,充满了疲惫和绝望。
“是她想要这么做,”魏彦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她想要正本清源,是她想要这座城邦不再是我治下的模样。” 他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只是教她如果那么做,需要些什么,又要放弃什么。” 这是他为陈规划的未来,充满了残酷的代价。
“行了,行了。还解释些什么,耳朵都起茧子了。”文月烦躁地挥挥手,仿佛厌倦了这无休止的循环。她猛地挺直腰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我去把她抓回来。我可不能看着她去送死。”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做不了的事,我来做。” 仿佛如母亲般的保护本能。
“荒唐!”魏彦吾厉声喝止,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不许……!” 他绝不允许文月涉险。
“我已经拟好了方案。”魏彦吾试图用权威压制,“我会把她带回来,而你,文月,”他指着文月,语气斩钉截铁,“你不准走出这里一步。” 这是命令。
文月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冷笑一声,双手抱胸,气势丝毫不弱:“嚯,你要拦我?”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东国贵族特有的高傲与一丝野性。
魏彦吾眼神凌厉:“文月,我有底线。” 他试图用原则说服。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文月毫不客气地反问,语气带着讽刺和提醒。她忽然上前一步,几乎贴着魏彦吾的脸,用极其快速、极其纯正的东国语厉声说了一句什么!
“东国语?!”阿米娅完全没听懂,一脸茫然。
凯尔希平静的脸上也难得地掠过一丝惊讶,轻轻挑眉:“唔哦。” 她似乎听懂了。
阿米娅好奇地小声问:“啊?医生,文月小姐刚说了什么?”
凯尔希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低声回答:“如果不是她提,我都快不记得东国有这么粗鲁的词汇了。” 言下之意,文月用了非常不雅的俚语痛骂。
文月骂完,气势更盛,她退后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脸色铁青的魏彦吾:“魏彦吾,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她指的是她显赫的东国皇族出身和自身强大的实力。
魏彦吾被这连番的顶撞和粗口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文月……!”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文月却不再看他,猛地转向凯尔希和阿米娅,恢复了那种优雅而略带慵懒的语调,但话语的内容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好了,罗德岛的二位。请罗德岛帮助龙门城和小陈,” 她停顿了一下,斩钉截铁地说,“要多少钱?” 她的目光锐利,带着东国皇族的豪气与决断,“我来出这个钱。” 为了陈,她愿意倾尽所有。
“你……”魏彦吾被妻子的自作主张气得说不出话,指着文月的手指都在颤抖。
文月完全无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阿米娅。
“文月小姐真要这样委托吗?”阿米娅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委托和紧张的气氛弄得有些无措,但还是认真地问了一句。
“要的。” 文月的话中透着那份不顾一切的保护之心。同时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解释,也带着对丈夫的维护:“虽然这么说不大好,但我家这位今天确实不在状态。” 她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魏彦吾,“或者说,对方的计谋实在是有点出乎我们意料,把他看重的东西全算计到了。” 她点出了关键,“对方不仅了解龙门,还非常了解他。”
“文月,不可再多言!”魏彦吾厉声制止,他不愿在外人面前暴露更多软肋。
“你管我?!”文月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再次转向凯尔希,“医生,开价吧。我付得起。” 她的姿态,俨然已是拍板决定的真正主人。
凯尔希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针锋相对的夫妻二人,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如同清泉流过灼热的岩石:“文月小姐所说,我已经听懂了。钱不是必要的,” 她微微停顿,目光转向魏彦吾,“只是二位现在,能不能稍稍听我说两句?”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力量。
“……医生。”魏彦吾强行压下怒火,声音依旧冰冷,但显然凯尔希的冷静让他找回了一丝理智。“你说。”
凯尔希微微颔首:“也许我不该在这时候进言。但恕我直言,龙门需要一些外力的帮助。” 她直接点明主题,目光坦然地迎向魏彦吾审视的眼神。
“说重点。”魏彦吾有些不耐烦。
“我有一个建议。”凯尔希直言不讳。
“希望你的建议确实有用。”魏彦吾的声音带着审视。
凯尔希微微欠身,姿态放低,话语却直指核心:“魏先生,我不知道该不该向您透露这些信息。” 她先示弱,降低对方的警惕,“请您相信,凭龙门的实力与魏先生的本领,想消灭罗德岛只需要一个眼神。” 这是事实,也是恭维。“我们的设备再先进,也没办法和魏先生手下的队伍相提并论。” 再次强调实力差距。“如果忤逆您的意思,罗德岛一定血流成河。”
魏彦吾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后,紧绷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一丝:“你与阿米娅小姐大可放心,我没有余力再去针对罗德岛。” 他给出了暂时的安全承诺,“所以,没什么好忌讳的。”
“好的。”凯尔希得到了想要的保证,开始抛出关键信息:“就像刚才我说的那样,罗德岛根本不配与龙门比较。只是,”凯尔希话锋一转,如同手术刀切入要害,“无论是多强的武装力量都会被局势束缚,之间的区别,仅在于程度不一而同。” 她点出魏彦吾计划的最大隐患,“即使是您的队伍,被人捆住手脚也一样无处发挥。哪怕是您亲自上阵,对方依然有办法拿到你的把柄。”
“科西切公爵知道你有什么,也知道你能做什么。塔露拉也一样能。” 凯尔希点明了对手的可怕之处,“请将这件事交给我们,魏先生。” 她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们是最适合去解决本次事件的人。”
“就像阿米娅之前说的那样,罗德岛与龙门间的正式合作已经结束了。现在,罗德岛的舰船已经离开了龙门接舷区。”凯尔希抛出了关键的操作方案,“罗德岛离开龙门之后发生的事,与龙门毫无关联。”
“……没错。” 阿米娅转向魏彦吾,语气真诚而带着超越年龄的成熟:“魏先生。我们……并不那么关心龙门城的未来和你的私事。” 这是坦诚,也是划清界限。
“但阴谋家利用感染者引发的事件,它带来的那些后果是我们拼尽全力去避免的。”阿米娅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如果魏先生允许,并且能给出承诺,承诺你不会使用任何武力攻击我们的话------” 她提出了条件。“之后的战斗,就会是我们罗德岛的战斗。”阿米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宣告了罗德岛的决心。
魏彦吾的目光在阿米娅和文月之间流转,最终,那堵坚冰般的意志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和决断:“我同意。”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在龙门-切尔诺伯格事件结束之前,我们龙门绝不会再干涉任何罗德岛的事务。” 他给出了明确的承诺。
“以及,”魏彦吾的目光重新锁定凯尔希,带着洞悉的锐利,“在我看来,医生似乎欲言又止。” 他敏锐地察觉到凯尔希还有后招。
“说吧。”魏彦吾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平静,“你说什么,我都暂时能够承受。” 他甚至主动抛出了诱饵,“毕竟我也想请罗德岛帮我救助一位感染者。” 这无疑指的是正奔赴险境的陈晖洁。
凯尔希绿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她等的就是这一刻。“……那么,我还有一个提议。”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有什么价码,尽管开。”魏彦吾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
凯尔希微微停顿,仿佛在斟酌措辞,然后清晰而缓慢地,抛出了那个直刺魏彦吾灵魂最深、最隐秘角落的要求:
“二十年前,爱德华·雅特利亚斯,也就是塔露拉·雅特利亚斯之父,死在了龙门。”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直视着魏彦吾瞬间剧变的瞳孔。
“我希望魏先生能把他的遗物借给我们。”
空气,彻底凝固了。
第4章 破晓的突袭
罗德岛本舰的舰桥在清晨六点显得格外空旷而肃穆。冰冷的金属墙壁反射着控制面板幽幽的蓝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的凝滞感。阿米娅独自站在巨大的舷窗前,窗外是流动的、尚未被朝阳完全点亮的灰暗云层。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金属的凉意,随后按下了全舰广播的按钮。她那尚显稚嫩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瞬间穿透了舰船的每一个角落,回荡在食堂、宿舍、训练场和医疗部。
“各位优秀的干员们,现在开始,我会向罗德岛全舰通报一些重要的信息。这里是阿米娅。”
清亮的声音在空旷的舰桥内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她清晰地宣告了罗德岛已于昨夜正式告别龙门,那份维系着长期贸易的契约,已在暗流涌动的局势下宣告失效。她冷静地分析着现状,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却字字千钧:采购的资源尚能支撑前路,但更艰巨、更凶险的任务已迫在眉睫——一支精锐队伍,即将义无反顾地扑向风暴的核心,切尔诺伯格核心城。
阿米娅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冰冷的金属舱壁,落在每一位聆听的干员脸上。她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沉重力量:
“很多人可能会觉得,战争离我们很远。战争,好像是种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对抗,与一家制药企业没什么关系。”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清晰地戳破了这层虚幻的泡沫:
“但战争……战争,我想战争从没离开过我们。我们早就身在一场战争中了。那是一场对感染者极度不公,会让所有人都相互仇恨的漫长战争。”
她历数着罗德岛的战斗——医疗干员们在实验室里与时间赛跑,在理论与实践的荆棘路上艰难跋涉;行动干员们穿梭于危机四伏的大地,竭力为矿石病患者提供一线生机,试图延缓那无法逆转的扩散。然而,这一切努力在席卷而来的仇恨浪潮面前,显得如此杯水车薪。
“敌视感染者的人不希望感染者得到救治,他们犯下的每一桩针对感染者的恶行,都增加了感染者与普通人间的不信任。而另外一些人,利用感染者,奴役感染者,感染者只是他们的利益牺牲品。”
当提到有人仅仅因为罗德岛研发解药就悍然攻击时,她平静的声音下是压抑的怒火:
“有人仅仅因为我们在研发治疗矿石病的药物,就与我们敌对,甚至攻击我们……这样的事情,我们遭遇过。”
一个冰冷刺骨的假设被她抛出,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
“如果……如果我们研发出了药物,却再也没有机会将这种药物交付给感染者使用,那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矿石病并非唯一的敌人,罗德岛早已深陷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泥潭,无法抽身。
她沉重地提及了两周前切尔诺伯格的惨烈牺牲,那些消逝在冰冷废墟中的干员身影,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种事已经在我们的身边发生过太多次了。” 随即,她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如同敲响警钟:
“如果每一次的牺牲都迫使我们转身复仇,那我们就有无数的仇要去报,将有无数的人……会被杀死。被敌人杀死,被我们杀死。”
她强调着罗德岛与整合运动争执的本质不应是仇恨循环,但在对方持续的疯狂面前——那操纵着庞大核心城如巨兽般冲向龙门的整合运动——谈判的窗口已然关闭。她敏锐地捕捉到那笼罩在事件上方的巨大阴影——乌萨斯帝国的诡异沉默:
“更诡异的是,乌萨斯并没有放弃对核心城的领土控制。乌萨斯依然把切尔诺伯格核心城看做自己的领土,哪怕它现在被整合运动操控着,哪怕乌萨斯从来没有……对整个事件做出任何反应。切尔诺伯格这座城市里发生了种种可怕的事,乌萨斯帝国对此视而不见,也没有采取手段。……那可是它们的国民。”
这指向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结论:一场借感染者之手点燃国家战火的巨大阴谋。无论幕后黑手是谁,一个无法回避的、充满恶意的标签将被强行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无论整合运动的背后有多少隐情、多少隐形的推力,无论罪魁祸首是谁,只有一个事实会被冷酷地摆在我们面前。------‘感染者挑发了这场战争。’”
阿米娅清晰地描绘出战争一旦爆发后,感染者将面临的灭顶之灾:
“无论谁赢得了战争的胜利,感染者都是仇恨矛头指向的目标。感染者面临着的,是比现在更严苛的压迫,更加艰苦的生存环境,还有……永远无法被消解的仇恨。那样的话,我们罗德岛根植的土壤就会消失。这片大地上的各个国家,将不允许我们治疗感染者,不允许他们获得正常的生活。是的……这也是我们和矿石病的漫长战争中,无法逃避的一部分。”
然而,绝望并非终点。她的声音如同淬火重生的钢铁,重新凝聚起磅礴的力量:
“所以,罗德岛一直身在这场战争。这场战争,我们很难取胜。就算这样,我们也不可能认输。我们会用理智去对抗狂热,用巧妙的战术去战胜敌意,我们不可能放弃,因为我们没人希望最后只有一个不幸的结局等着我们。”
她发出了最终的、凝聚着全舰意志的宣言:
“所以,我们要阻止整合运动,我们要去阻止切尔诺伯格核心城与龙门城的冲撞!” 最后,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深沉的嘱托:
“希望留舰的各位照顾好罗德岛。不管我们能不能回来,罗德岛都会坚持到最后。”
广播结束的提示音响起,舰桥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只有引擎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如同巨兽的心脏在平稳跳动,承载着前路未知的沉重。
阿米娅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她对着空气,轻轻地“咻……”了一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你演讲的样子很迷人。” 博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真诚的赞赏。
阿米娅猛地转过身,小脸上先是绽放出明亮的笑容:“嗯!”随即意识到什么,白皙的脸颊迅速染上红晕,“……嗯?!欸?!说得我有点不好意思。”
博士走近,目光中带着关切:“但是,会不会悲观了些?”
阿米娅脸上的红晕稍褪,认真思索着:“……嗯,也有干员以前和我们这么说过。他们说,在这个时候,要鼓励大家,激发他们的志气。” 她轻轻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可是,我慢慢发现,我们并不是那种团体。我们没有那么、那么需要昂扬的斗志,我们需要的是,对自己行为的理解。越是困难的时候,越应该把最真实的情况告诉大家,否则,我们的选择就会是盲目的。有什么会比遮着眼睛在大地上行走更危险呢……?”
当博士提及陈晖洁离开龙门的消息时,阿米娅的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而复杂:
“是的。这次,陈长官应该会一个人潜入切尔诺伯格核心城。” 她的语气充满了敬意与担忧,“龙门城,感染者,血缘关系……陈长官的身上纠结着许许多多的矛盾。哪怕是这样沉重的负担,她也没有放弃,没有逃走,她带着它们走向了切尔诺伯格核心城。背叛,离乡,死亡……她都不害怕。”
她看向博士,郑重地补充:“博士,陈长官是感染者。” 在博士略显惊讶的目光中,她再次确认:“是。” 随即,她做出了郑重的承诺:“我们罗德岛去核心城的同时,也会尽力去援助她。不仅是因为她……不仅是因为陈长官已经算是我们的朋友,也并不完全因为这是龙门某位人物的私人委托。陈长官不会独自面对整合运动。我们会和她一起。她努力去维护的东西,她苦熬至今的沉默……我们去帮助她,是为了我们愿望里相似的部分。”
博士似乎想起了什么,略带调侃:“我以为你会有点害怕那个铁娘子。”
阿米娅忍不住笑了出来,看着博士的表情:“唉,哈哈,博士的表情……真有趣。” 笑容收敛,她的眼神变得悠远:“我以前怀疑过陈长官她,也想着她是我们无法改变的那种人。但是,当她向感染者伸出援手的时候,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她心灵的颜色。”
博士对这个形容颇感新奇:“这样的形容挺有趣的。”
阿米娅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呃,唔,就,就是一种形容啦!我也不知道怎么和别人描述我看到的东西……直接传输给别人也很不礼貌。” 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而充满敬意:“但在移动城市中保护感染者,坚持这种信念是一件……壮举。陈长官绝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也许她铁面无私,但正因为如此,她的正义感会促使她起身与灰暗的大地战斗。即使她从来都不这么说。所以,我们要去。”
博士的目光也沉静下来,低声说:“也有人希望我去阻止整合运动。”
阿米娅立刻明白了博士所指,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哀伤与坚定:
“……博士,难道是在说……啊……霜星小姐……对。还有,米莎。”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力量,“如果我们还能做些什么,能阻止米莎悲剧的重演,能宽慰霜星小姐和她的战士们,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能帮助到更多人,阻止这片大地生产更多悲哀的事,我们去做。”
就在这时,凯尔希医生无声地走近,如同融入阴影本身,将几份厚重的电子报告板分发给博士和阿米娅,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资料已经发给两位了。接下来,将是我们三个人第一次共同指挥。”
博士看向她,目光带着一丝试探:“你会和我配合吗?”
凯尔希的回应直白而冰冷:“你也可以选择不去。这是你的个人选择,我无权改变。”
“凯尔希医生。” 阿米娅立刻插话,小小的身躯挡在两人之间,语气带着恳切,“我希望凯尔希医生能抛弃对博士的成见。我也希望博士别因为凯尔希医生之前的言语……对她产生成见。暂时放下也可以。” 她转向博士,认真地解释:“博士失去了记忆。在短短两个星期内,罗德岛没有可靠的方法让博士重拾记忆。所以博士现在所拥有的,都是新的理解,新的认知。” 她又看向凯尔希,眼神清澈而坚定:“凯尔希医生,我希望你用现在的眼光去看待现在的博士。” 最后,她对着两人,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郑重:“请两位都答应我。”
博士无奈地摊手:“我似乎没得选。”
凯尔希绿色的眼眸扫过阿米娅,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哼。” 她没有看博士,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清醒:“博士。我们没有尽释前嫌这个选项,道德不能使我们这样的人变成更好的人。”
“医生。” 阿米娅坚持。
“我没有拒绝你提议的意思,阿米娅。”凯尔希终于将目光投向阿米娅,语气稍缓,但内核依旧坚硬,“只是,纯粹善意的宽恕,以及放弃自己愤怒的权力,只是让我们变得无限软弱。我会一直保留这种权力。”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掠过博士,又似乎没有,“不过现在,我会搁置我的偏见,我们先去解决核心城这件事。彻底地解决它。”
“凯尔希,合作愉快。”博士伸出手。
凯尔希的目光落在博士伸出的手上,停留了一秒,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没想过你会这么爽快地答应,甚至有理由怀疑你在语句里设下了什么陷阱。……但又何妨呢?” 她最终还是伸出手,与博士的手短暂地、象征性地一握,语气平淡无波:“博士。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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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船深处,医疗区的消毒水味尚未散尽。精英干员煌,魁梧的身躯上缠着多处渗血的绷带,脸色因失血和疼痛显得有些苍白,却不顾医护人员的劝阻,执拗地拦住了正走向装备整备室的迷迭香。
“迷迭香!等等!”煌的声音带着急切和喘息。
迷迭香停下脚步,白色的长发微微晃动,绿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煌,眉头微蹙:“啊……煌。你伤得好重,怎么还跑出来?快回去。快点回去。”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煌没有理会她的催促,目光紧紧锁住她:“你这次要出战?”
“嗯。”迷迭香的回答简洁而确定。
煌立刻激动起来,语速飞快:“我找人替你!让misery去!他比你擅长攻坚战!他一挥手就能解决的事,让他去!” 她试图用效率和专业说服对方。
迷迭香只是静静地看着煌焦灼的眼睛,轻声问:“你不想我去?”
“对,你不该去!”煌斩钉截铁。
“煌让人感觉很奇怪。”迷迭香歪了歪头,眼神带着不解。
煌被她的平静刺痛,声音拔高:“这和你以前的任务可不一样!”
迷迭香眨了下眼,平静地反问:“因为可能会死?”
这直白的话语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煌竭力维持的镇定。“说啥啊!”煌几乎是吼了出来,巨大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你怎么能,怎么……是怎么这么轻松地说出来啊!你年纪太小了,这么危险的任务,你是不该去的!”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保护欲和难以言喻的恐惧。
迷迭香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一步,目光清澈地看着煌:“可阿米娅也要去。”
这句话让煌瞬间语塞:“因为她……!她是……!她是……” 她张着嘴,却找不到一个能说服自己、也能说服迷迭香的“她是”。最终,她颓然地重复着:“阿米娅……”
迷迭香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她和我一样,是感染者,也是干员。”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检索信息,“而且,我检查了日志。Ace和Scout都在切尔诺伯格,他们没回来。” 她的目光直视着煌骤然收缩的瞳孔,清晰地说出那个残酷的事实:“也就是说,他们已经不在了吧。”
煌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迷迭香继续说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煌的心上:“我想去看看。我要明白是怎么回事。我要看看管整合运动的人,我要知道是谁做了什么。我要知道在Ace和Scout身上发生了什么。”
“迷迭香?这种事你……你可以不记的。”煌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丝逃避的祈求。
迷迭香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明确的困惑:“……煌?”
煌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懊悔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粗口),我他妈在说什么……不,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我不应该。**,我这张臭嘴!” 她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可是,他们的死……他们……”
“煌。”迷迭香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煌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深沉的痛楚:“错的是我。开心是记忆,伤心也是记忆。我的错。你不能不记。” 她承认了自己的软弱。
迷迭香轻轻摇头:“煌变得很奇怪。说的话也支离破碎的。”
“我不想你那么痛苦。”煌的声音带着哽咽,“为什么非要去回头看它?如果是你的话……是可以把记忆放走的啊。你可以把它就放在那里。让它就躺在那里,不要回头。”
迷迭香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坚定无比的光芒,那光芒甚至比煌见过的任何一次战斗都要耀眼:
“如果不看……记忆又能用来做什么呢?不看的话……就是忘记。我不会去忘掉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磐石般的决心,“我绝对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人的死。”
煌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娇小却散发着强大意志的女孩,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片刻后,一声混合着苦涩、释然和最终认命的叹息从她喉间溢出:“哈。对。你和我一样。你也是罗德岛的精英干员。” 她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不能代你去,真的,我……” 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她闷哼一声:“唔,呃……”
迷迭香立刻上前扶住她摇晃的身体,目光落在她因动作而再次渗出血迹的绷带上:“你又流血了?”
煌强撑着站直:“小事。”
迷迭香不由分说地架住煌的胳膊,小小的身体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我送你。”
煌没有再挣扎,任由迷迭香搀扶着,慢慢向医疗区走去,每一步都带着沉重。快到医疗区门口时,煌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迷迭香一眼,那目光里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充满牵挂的叮嘱:
“迷迭香……和阿米娅要好好的。”
迷迭香迎着煌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会的。” 那承诺,如同烙印,刻在晨曦微露的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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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荒原的风如同粗糙的砂纸,卷起干燥的沙尘,发出呜呜的啸音。切尔诺伯格核心城那庞大、冰冷、布满铆钉和管道的钢铁身躯,如同移动的黑色山脉,在灰黄色的天地间投下巨大的阴影,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缓缓逼近。临光、守林人和几名工程干员正匍匐在一处相对背风的沙丘后,紧张地进行着最后的伪装部署。几台造型奇特的装置正在低沉的嗡鸣中全力运转,试图制造足够遮蔽视线的沙尘屏障。
“糟糕……很糟糕!有些不对!”一名工程干员满头大汗地盯着监测仪表,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沙尘的密度还是很稀疏!现在光线的角度,根本不行!我们没在阴影里!如果从核心城舰桥那个高度观察下来,我们可能会在机器全力运作起来前就完全暴露啦!!”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
旁边协助的罗德岛干员同样脸色发白:“但已经不能再给机器添加外部遮蔽物了!一旦影响防尘器的空气流通,产生的上升气流可能不足以保证沙尘持续浮动覆盖!怎么办,要把位置继续后移吗……?可能赶不及核心城经过的时间窗口了!” 时间在飞速流逝,核心城的阴影边缘已经清晰可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临光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她挺身而出,声音沉稳有力:“请交给我。” 她转向一旁沉默观察着核心城动向的守林人,“守林人,请监测实际效果,告诉我接下来要调整的方向。”
守林人从瞄准镜后抬起头,冰冷的眼神中透着一丝不解:“骑士?你要……做什么?”
临光没有直接回答,她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那轮在沙尘中显得有些苍白的太阳,低声自语,如同虔诚的祈祷:
“改变光线的角度。如果是为了减少这片大地上的苦难……我相信,连太阳的光芒,也愿意为我一时颔首。”
话音落下,她周身开始散发出柔和却异常坚定的光芒。这光芒并非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尘埃的纯净感。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凝聚,渐渐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一层流动的光晕。
不远处,另一支准备登车撤离的罗德岛小队中,干员极境正举着望远镜无聊地四处张望:“嗯?沙丘那边是谁?临光吗?她们不登车的还不撤退吗?” 他调整着焦距,“她在干什么呢,沉思?摆造型……在这摆造型?” 突然,他怪叫一声,猛地移开望远镜,“……等等,好亮,她整个人开始发光了欸……不,等,糟了!太刺眼了!” 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挡。
“啊,谢谢队长……” 他感觉到队长Logos冰冷的手指及时捂住了他的眼睛,但那份力量大得惊人,“如果队长你的手指不是要把我的脑袋捏裂一样扒得那么紧的话,我会很感激你挡住了我的眼睛的。” 他揉着发痛的眼眶,心有余悸,“临光在做什么啊?临光没问题?可……就算队长你这么说,这光也比阳光澈烈太多了,她要干什么啊?”
Logos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极境适应了一下,再次小心翼翼地看去,这次他看到了更惊人的景象:“嗯?怎么会……周边的光芒好像被临光渐渐同化了?” 在他的视野中,临光仿佛成了一个小型的光源核心,周围弥漫的沙尘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梳理过,折射出的光线变得异常均匀、柔和,甚至带着一种奇妙的、仿佛黄昏般的暖金色调,与真实的时间产生了错位感。“……呼啊。” 极境惊叹出声,“队长,整个区域内的光,已经慢慢调谐成同一种感觉了。我知道啊,我知道啦。我就是想说,你看,除了耀骑士,有谁能做到这种事呢?” 他试图活跃气氛,指着沙丘下被拉得极长的、方向怪异的影子,“队长,看看沙丘影子的投向,你猜现在是下午,还是上午?” 看到Logos毫无反应的眼神,他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唉,我……就是活跃下气氛。而且一会儿开始刮起沙尘,可就看不到影子咯?……我这就闭嘴。不好意思。”
守林人通过高倍瞄准镜,清晰地看到了临光制造的光学奇迹。沙尘在特定波段的光线下被“点亮”,形成了一片朦胧而均匀的光幕,完美地中和了核心城高处的观察优势,将地面部队的轮廓和载具的痕迹巧妙地融化在这片人为制造的“光尘”之中。她快速而精准地向临光反馈着调整参数,眼中那层冰冷的隔阂似乎被这纯粹而牺牲的光芒融化了一丝。她想起了故乡的惨剧,想起了乌萨斯铁蹄下的哀嚎,对卡西米尔骑士的疏离和怀疑并未完全消散,但此刻,临光的行动本身,就是一种跨越隔阂的证明。当临光坦诚地承认骑士的过失,并誓言并肩阻止乌萨斯暴行,甚至说出“为信仰而战,为你而死”时,守林人心中那块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她没有多言,只是将这份触动化为了行动上的绝对专注:“干员临光。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
“让我们在仪器开始全速运转前,守住这片区域。”临光的声音带着战士的坚定。就在这时,守林人的瞄准镜捕捉到了几个鬼祟靠近的身影。
“作战干员,注意!有稀散的敌人正在向我们的方向靠近,很可能是敌城市的先遣侦察部队!装置正在运转中,不能让他们干扰到我们的计划。守林人小姐,掩护我!”
“知道!”守林人冰冷的回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她的弩箭已悄无声息地锁定了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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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空之上,狂风撕扯着“好男孩”号飞行器的外壳。杜宾教官脸色紧绷,双手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身旁的驾驶员却显得异常兴奋,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
“这次作战不需要我们实地降落,对吗教官?”驾驶员大声喊着,盖过引擎的轰鸣,“核心城地势不好,看上去整合运动的装备也不差,术师的数量更是不少,降下去估计要费些事儿!”
杜宾努力压下胃里的翻腾,没好气地回答:“不需要!只需要摆出一副要登陆的样子,在核心城上空盘旋段时间就行!再说我们没带战术小队,只我们两个下去没什么用!” 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派了这个活宝来执行如此关键的任务。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驾驶员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脑袋。
杜宾气得差点翻白眼:“……这种安排怎么会没想到……!”
“开,开个玩笑,玩笑。教官不要对我这么凶嘛。”驾驶员嬉皮笑脸地操控着飞行器,猛地做了一个高难度的侧翻规避动作,机身剧烈倾斜。
杜宾被甩得撞在舱壁上,一阵眩晕:“哈……你和‘坏家伙’上那个谨小慎微的小伙子比,实在是太大大咧咧了些!半小时左右,没问题吧?”
“绝对没问题!”驾驶员信心满满,甚至故意降低了些高度,让飞行器庞大的身躯在核心城守军眼中更加清晰,“要足够引人注目!虽然废城的整合运动知道我们用过飞行器,但核心城的这些敌人,我们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得到消息。”
驾驶员拍着胸脯,震得飞行器似乎都晃了一下,“这架‘好男孩’号,可比‘坏家伙’显眼多了!半小时之内,绝对让他们挪不开视线,教官你就看我的吧!”
杜宾看着下方核心城城墙上迅速集结的术师和弩手,头皮发麻:“还是小心为好,可别被打下来!”
驾驶员一脸轻松:“大可放宽心啊教官,我带着阿斯卡纶和煌,那么多次低空飞行也从来没被人打下来过!”
杜宾绝望地闭上眼睛,声音带着颤抖:“……一旦被打下来就没有下一次了啊……”
核心城外围的城墙上,整合运动成员很快发现了这个嚣张的空中目标。
“嗯?”一个整合运动成员眯着眼看向天空,“天上那个……是什么?”
“居然在天上飞?!是敌人的新武器吗!是哪个国家派来的?别管了,射击,快射击!”另一个成员惊慌地大喊。
“不知道那东西里面装了什么,千万别让它落地!”恐慌开始蔓延。
一个整合运动术师相对镇定,大声指挥:“别惊慌!只要它敢下降,我们就能把它炸开!别让它躲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就行!所有术师,瞄准!给我把它打下来!”
刹那间,五颜六色的源石技艺能量球如同逆行的流星雨,呼啸着射向空中的“好男孩”号。
机身猛地一震,一个幽紫色的能量球擦着机翼掠过,留下焦黑的痕迹。杜宾脸色发青:“再高些!已经有奇怪颜色的球体划过机身了!”
驾驶员娴熟地拉动操纵杆,飞行器险之又险地避开几道交叉的火力网:“教官,别怕,整合运动的术师没有击毁我们的本事!你看,打不中嘛!”
杜宾看着窗外密集升起的法术光芒,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我们只是做诱饵,不是要给整合运动表演飞行技术!”
驾驶员似乎完全没听进去,反而兴致勃勃:“……如果我们做得很好的话,整合运动的人也会心悦诚服地投降吧?那个叫什么,武力展示?”
杜宾简直要被气疯了:“武力展示又不是叫你表演杂技……!” 话音未落,驾驶员为了躲避一道粗大的光束,猛地将飞行器拉出一个近乎垂直的上升回旋。
“教官,抓好了!”驾驶员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强烈的过载将杜宾死死压在座椅上,胃里翻江倒海,她绝望地嘶喊:“------呕吐袋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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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伪装点。沙尘终于在装置全力运转下弥漫开来,但工程干员的警报再次响起:“不行!核心城在加速!它要驶出扬尘区了!”
临光咬紧牙关,将自身的光芒催发到极致!她周身的金色光晕如同燃烧的火焰般升腾,甚至过于刺眼。为了弥补沙尘密度和范围的不足,她不得不引导着过剩的、无法完全用于“同化”环境光的能量,猛地向地面倾泻而下!
轰!一道纯粹而强烈的光柱瞬间击打在沙地上,激起漫天更加浓密的沙尘,同时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仿佛被灼烧过的光斑。这剧烈的能量波动甚至让她自身的光芒都剧烈闪烁了一下。守林人立刻在通讯中喊道:“临光!能量溢出太明显了!小心反噬!”
临光没有回答,只是倔强地维持着输出,心中懊恼:“(一不小心让光芒变得太强烈了,只能往地面倾泻这种事我怎么说得出口……)” 同时,她惊恐地发现:
“等等,核心城似乎在加速?即使整个装置借助了风势,也只能保证沙尘的泼洒涵盖到一公里以内的范围!一旦驶出范围,他们必定会发现我们!”
阿米娅焦急的声音立刻在全队通讯频道响起:“各载具驾驶员,保持匀速!依照图示,利用沙尘的掩蔽接近核心城至可使用登城工具的距离!立刻行动!沙尘掩盖住了我们载具的踪迹,记得戴好防护用具,别让沙尘进入精密器械!” 她指挥着车队如同离弦之箭,冲向核心城那巨大的、布满管道和维修通道的钢铁底部。借助临光倾力维持的强光穿透沙尘带来的短暂“可视”窗口,干员们迅速行动。
“但……阳光好清澈啊,为什么阳光能穿透沙尘?核心城底部的可见度似乎增加了,简直是……法术。我们没有……没有这个安排吧?是自然光吧?”阿米娅在疾驰的载具中,也被这异常的光景所震撼。
临光的声音带着一丝窘迫和急切在通讯中响起:“……先别管这么多了!” 她无法解释这“副作用”。
“明白!”阿米娅立刻回神,“牵引装置,准备发射!各干员,优先确定滑索是否已经完全固定在核心城底部的墙面上!所有干员都完成转移后,载具会立刻驶走!” 她努力鼓舞着士气,“尽管我很少这么说,但各位干员,我想,现在的阳光,是我们会走好运的兆头!”
临光在远处,只能苦涩地回应:“……一定是!” 心中默念:“太丢人了……”
然而,核心城的加速超出了所有人的预计。它庞大的身躯正迅速脱离沙尘最浓郁的区域。一辆载具的驾驶员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沙尘边缘线,声音充满了绝望:“来不及了!我们必须立刻减速!一旦驶出扬尘的范围,切尔诺伯格核心城的光学观察装置可能会立刻捕捉到我们,潜入行动会因此失败!无论你们还剩几个队员,都快……”
“已经不剩下队员了。”一个冷静的声音打断了他。是博士。他看着仅剩的一个登城搭扣,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请将搭扣给我,我一个人上去。”
驾驶员震惊地看着博士,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命令:“……太危险了,博士!没有经过干员训练的人独自登城,简直离谱!凯尔希医生居然没有给你安排战场辅助人员吗?”
博士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解紧张:“也许想锻炼我的身体素质才刻意没安排。”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博士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有。”
博士猛地回头:“?!”
凯尔希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载具旁。她没有丝毫犹豫,一只手臂——那手臂的触感坚硬得异乎寻常,绝非血肉之躯——猛地环抱过博士的腰部,如同铁钳般将他牢牢箍住,强大的力量带着两人瞬间跃起,精准地抓住了那最后一个摇晃的搭扣。
“博士,下次再自己把握命运吧。”凯尔希的声音在博士耳边响起,伴随着呼啸的风沙。那只坚硬手臂带来的奇异触感让博士心中闪过一丝惊疑。在强劲的气流中,凯尔希稳定地操控着滑索,带着博士向那巨大的钢铁城邦底部飞速攀升。
阿米娅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坚定:“各个小队,请各就各位!接下来的行动,我们不能有任何失误!” 借助临光倾泻光芒制造的混乱视野和沙尘掩护,以及凯尔希果断的介入,罗德岛的尖兵们如同攀附上巨鲸的藤壶,在核心城即将彻底驶离掩护区的最后一刻,利用滑索成功转移至其庞大而复杂的底部工业结构之中。几辆载具在完成使命后,如同受惊的沙蝎,迅速调头,消失在茫茫沙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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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半,切尔诺伯格核心城的地下基建层。这里仿佛是巨兽的肠道,充斥着铁锈、陈年机油、冷却液和管道泄漏的怪异混合气味。巨大的管道如同扭曲的血管攀附在冰冷的混凝土墙壁和金属支架上,凝结的水珠不时滴落,在寂静中发出单调而令人心慌的“嘀嗒”声。昏暗的应急灯光在远处闪烁,将干员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摇曳的鬼魅。空气潮湿而沉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腥味。
罗德岛的干员们排成战术队形,警惕地搜索前进。阿米娅走在队伍前列,身躯紧绷着,耳朵警觉地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很快,一名干员在一条粗大的冷却管道旁蹲下,低声道:“没错,这个痕迹确实也是侵入的痕迹。” 他指着管道接口处被暴力撬开的豁口,以及旁边金属墙壁上几道深而锐利的划痕,“可以确定入侵者只有一人。”
前方不远处,地面上一道断续延伸的暗红色血迹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阿米娅快步上前,蹲下身,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血迹边缘。血液尚未完全干涸凝固,粘稠度表明时间不会太久。
“前面的血迹,分不清是整合运动的还是谁的,血液还没完全变性。”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急切的忧虑,“很可能就是陈警官……!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脚步声。阿米娅回头,看到博士和凯尔希的身影从一条岔道汇入队伍,紧绷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啊,博士!你安全抵达就好。”
博士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略带调侃地说:“托某人的福,我可能差点就见不着你了。”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凯尔希。
阿米娅立刻紧张起来,小手抓住博士的胳膊上下查看:“……嗯?啊?!很,很危险吗?博士,有没有受伤?!”
博士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示意她安心:“没事,走吧。只是心理创伤而已。” 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目光变得锐利,和阿米娅一起投向血迹延伸而去的、更深邃、更黑暗的通道尽头。那里,一个孤独的身影正在未知的危险中穿行,而他们,必须追上她,也必须阻止那足以焚毁未来的撞击。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在空旷幽深的地下通道中响起,追赶着时间,也追赶着希望。
第5章 遗忘之地
10:35 a.m.
切尔诺伯格核心城的地下基建层,如同巨兽冰冷而腐朽的肠道。粗大的管道裹着厚重的锈衣,如同扭曲的血管虬结在混凝土墙壁和钢铁支架上,凝结的水珠从高处坠落,在死寂中发出单调而瘆人的“嘀嗒”声,敲打着紧绷的神经。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混合着浓重的铁锈味、陈腐机油的腻味以及冷却液泄漏的刺鼻甜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污浊的泥浆。昏黄的应急灯光在远处摇曳,将博士的身影拉成诡异扭曲的阴影,在斑驳、渗水的墙面上无声地蠕动。
博士踩着湿滑、布满不明油渍的地面,在错综复杂的钢铁迷宫和废弃设备的残骸间穿行许久,才在一处相对开阔的维修通道尽头找到了凯尔希。她孤身站在一片由故障指示灯提供的微弱红光下,低头审视着手中战术面板上流淌的数据流,屏幕的冷光映在她毫无波澜的脸上,像一张精密而冰冷的面具。
“你怎么走得这么快。你这会又是……在等我?”博士的声音在空旷、回音阵阵的通道里显得有些突兀。
凯尔希头也未抬,简洁回应:“是。”
博士走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与周遭的污浊格格不入。
“我们会在环境信息汇总完毕后开始行动。”凯尔希终于抬眼,绿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在这之前,更多地向你描述一些核心城内的现状会对你有帮助。阿米娅还要勘察现场,这次讨论,她就不参加了。”她的声音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剥离了所有多余的情感。
凯尔希开始她的战术简报,声音冷静而高效。她确认博士已看过任务资料,但强调那些对博士“不够多”。她略带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讽刺提及博士过去凌晨四点用沸水泡速食面的习惯,随即如利刃般迅速切入正题。她回顾了龙门之战的惨烈,整合运动主力“梅菲斯特”和“弑君者”的溃败,以及霜星——那位雪怪小队的指挥官——在龙门底部阴影中的终结。
当博士沉痛地表示那场战斗“不算是胜利”时,凯尔希罕见地没有用冰冷的“分清敌我”来斥责。她表示理解现场判断的复杂性,甚至愿意为博士尝试理解感染者动机并承担后果的行为做担保,强调“分清敌我”是博士自己的权力和责任。她轻声补充了一句,如同耳语:“如果你真的与他们共呼吸。” 而当博士追问她是否认可自己的做法,凯尔希则避而不答,只道“言归正传”。
她将核心城内的敌人力量清晰地剖析给博士:整合运动仅存的两支精锐。一支是由萨卡兹雇佣兵w窃取领导权的、不可靠且背后势力盘根错节的萨卡兹雇佣军,他们是卡兹戴尔无处安放的战争阴影。另一支则是雪怪小队所属的感染者游击队,其前身是威名赫赫、甚至早于整合运动的乌萨斯冻原游击队,成员曾服役于乌萨斯正规军,训练有素,作风顽强,与唯利是图的雇佣兵截然不同。
凯尔希指向周围庞大、冰冷、充满压迫感的钢铁结构,提醒博士接下来的深入将异常凶险。他们将穿过如同蛛网般的地下通道、散发着恶臭的下水管道和危机四伏的工业层,直插核心城跳动的心脏——中央区域。这里的敌人绝非乌合之众的暴徒,而是经过乌萨斯式严苛训练的“士兵”。更棘手的是,侦查发现城内常规通讯被彻底切断,整合运动似乎无意维持。这既像枷锁制约了罗德岛的联络,也如同迷雾,意味着对方要么有特殊通讯手段,要么内部指挥已陷入混乱。凯尔希更指出一个冷酷如铁的事实:底层那些迷茫的整合运动成员接收不到的那个“只有国家机器才能辨别的信号”,正一遍遍、无声地宣告着乌萨斯对这座移动巨兽的领土主张。混乱如同沉重、有毒的烟雾,已在城内弥漫开来,崩溃的种子早已被看不见的手播撒下去。凯尔希得出结论,声音带着洞悉的寒意:“某种冲突正在整合运动内部孕育。”面对博士的追问,她只表示类似的事件在泰拉这片浸透血泪的大地上屡见不鲜,并催促博士去通知R-4小队来取一批特殊装置。
博士注意到那些装置上熟悉的标识属于迷迭香,提及曾在生物处理室见过她沉默地准备战斗。凯尔希点头确认,并指出精英干员都拥有独当一面的、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她似乎敏锐地察觉到博士对迷迭香战斗方式的陌生与潜在的忧虑,罕见地提前预警,语气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凝重:“在这之后的战斗中,你可能会被某些事实冲击……做好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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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找到R-4小队时,战斗的喧嚣已在不远处轰然炸响。金属碰撞、源石技艺爆裂和人类嘶吼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狭窄的钢铁廊道内形成令人窒息的声浪。干员们正依托着粗大的管道和废弃的控制台,与一小队装备精良的整合运动巡逻兵激烈交火。子弹尖啸着擦过金属,溅起刺目的火花;灼热的源石光束犁过地面,留下焦黑的痕迹。一名干员看到博士猫着腰靠近,急忙喊道:“博士,你来了!我们截住了敌人的巡逻小队,正在稳步处理中!”他随即注意到博士略显靠前的站位,声音陡然拔高,充满焦虑,“博士,你的位置有点危险……我建议你不要站在那个位置!”
“我才刚刚到位。”博士不解,试图寻找掩体。
“你那里,那里是……”干员的脸色在战术手电的晃动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神死死盯着博士身后通道的拐角,声音带着近乎恐惧的颤抖,“博士,她身边真的很危险!快退后!”
就在这时,一个沉闷、压抑着巨大愤怒的童音,如同冰冷的铁块裹挟着万钧雷霆,猛地从博士身后那片阴影中炸开:
“……敌人。”
那声音里的恨意如此纯粹、如此冰冷,让博士瞬间脊背发凉。他猛地回头:“难道说……迷迭香?”
娇小的白发少女就站在通道口的阴影边缘,绿色的眼眸不再是平日的平静,而是空洞得如同无星之夜,死死锁定前方那些正在与罗德岛交火的整合运动成员。她背后巨大的金属箱体发出低沉的、仿佛引擎启动般的嗡鸣,无形的力场以她为中心弥漫开来,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而沉重,令人呼吸困难。
“敌人。”她重复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刻骨的、冰冷的杀意,“博士,那些是杀害我家人的……敌人!”
博士被这突如其来的、与迷迭香平日温顺截然不同的凶戾彻底震慑:“你怎么这么凶?迷迭香?发生什么事……”
迷迭香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声音平静得诡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博士,让一让。不要呆在这条走道。我和阿米娅不一样。阿米娅的法术能绕过家人,准确地惩罚别人……我不能。我做不到。”她微微歪头,仿佛在确认什么,“所以,不要站在迷迭香和战场之间。”
前方的整合运动成员似乎感受到了那无形力场中蕴含的致命威胁。一个手持砍刀的壮汉突然发出惊恐到变调的尖叫,手中的武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噫!!那个背着大盒子的女孩,怎,怎,怎么……我的眼睛要看不到了,我的眼睛,我的头!!好痛!好痛!!”他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指缝间渗出鲜血,仿佛有无形的大手正在挤压他的颅骨。另一个弩手更是吓得瘫软在地,失禁的液体浸湿了裤管,他涕泪横流地嘶嚎着:“有什么东西要把我捏碎了!救命!!”
迷迭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的惨状,像是在确认实验数据,声音平淡无波:“……不会的。我已经很久没捏死过人了。”
“那些剑!那些剑飞起来了!!”一个眼尖的术师指着迷迭香身后——只见那些巨大的金属箱体如同被唤醒的凶兽,凌空悬浮,棱角分明的边缘闪烁着危险的寒光,发出高频震颤的嗡鸣,锁定了目标。
“迷迭香?!”博士的心脏骤然紧缩,预感到了即将降临的恐怖。
“整合运动……”迷迭香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如同宣判,“我不要你们留在我的记忆里。我不要。”
下一瞬间,毁灭降临!
没有刀光剑影的华丽,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碾碎!
“轰——!!!”
无形的、狂暴的力场如同万吨水压机般轰然压下!离迷迭香最近的那个抱头惨叫的壮汉,身体如同被塞进液压机的布娃娃,瞬间向内塌陷!胸腔肋骨寸寸断裂的刺耳爆响清晰可闻,眼球在巨大的压力下猛地凸出眼眶,鲜血如同破裂的水袋般从他的口鼻、耳道甚至皮肤毛孔中狂喷而出,溅射在锈迹斑斑的管道和冰冷的地面上,形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扇形血泊!
几乎同时,悬浮的金属箱体如同被无形巨手操控的攻城锤,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向人群!一个试图举盾的整合运动成员连人带盾被砸得倒飞出去,沉重的金属盾牌如同纸片般扭曲变形,深深嵌入他的胸膛,将他整个人钉死在身后的钢铁墙壁上!鲜血顺着墙壁流淌而下,他的身体如同破败的玩偶般挂在半空,四肢还在神经性地抽搐。
“噗嗤!嗤啦——!”
另一侧,无形的力量如同无数把高速旋转的绞肉刀,将几个试图逃跑的整合运动成员卷入其中!残肢断臂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肉分离声飞溅开来,一条裹着破碎布片的手臂旋转着砸在博士脚边的管道上,手指还在微微蜷缩;半颗连着脊椎的头颅滚落在血泊中,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如同实质的浪潮,瞬间淹没了通道里原有的铁锈和机油气味,粘稠得几乎让人窒息。迷迭香悬浮的金属箱体上溅满了温热的血点和细小的肉沫,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暗红的光泽。她娇小的身影就站在这片血肉屠场的中心,白色的发梢也沾染了几点猩红,绿色的眼眸依旧空洞,映照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没有一丝涟漪。
这场战斗就在这么残酷的碾压中结束了……
“这不对!”博士目睹这纯粹而高效的杀戮,胃部剧烈痉挛,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咙。视觉、听觉、嗅觉的冲击汇合成一股洪流,冲击着他的理智:哀嚎,惨叫,呻吟。破碎的肢体。飞溅的鲜血。
“这不对!我不能接受!”博士的声音因愤怒和巨大的不适而嘶哑,他猛地转向迷迭香,眼中是难以置信和痛楚。
凯尔希不知何时已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身侧,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讨论天气:“……你想问问题。你可以问。”
一名离得稍远、脸色苍白的罗德岛干员试图解释,声音还在发颤:“博士……是第一次看迷迭香战斗吗?我知道你不好受,但------”
凯尔希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交给我。去照看失去战斗能力的敌方伤员。立刻止血,防止他们因失血过多死亡。以及,”她冰冷的目光扫过血腥的通道,“他们中有负责发布消息和接收命令的传令兵。仔细甄别。他们的逃脱会对我们的行动造成巨大威胁。一个活口都不能放走。”
“明白!”干员强忍着不适,立刻招呼同伴执行命令。
博士的目光死死锁定硝烟与血腥中迷迭香那小小的、染上刺目血污的身影,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她多大年纪?”
“14岁。”凯尔希的回答清晰、冰冷,像一把冰锥刺入博士的心脏。
“你允许她……?!”博士猛地转向凯尔希,眼中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带着强烈的质问。
这时,处理完其他现场、听到剧烈动静的阿米娅匆匆赶来,被眼前修罗场般的景象和凝重的气氛惊得脚步一顿:“诸位干员……请让我过去!……这里发生什么事了?我才刚处理完现场……”她的目光扫过残肢断臂和满地的暗红,最终落在脸色铁青的博士身上,“博士?”
迷迭香像是刚从某种深度沉浸的状态中被唤醒,眼中的凶戾和空洞如同潮水般褪去,恢复了平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困惑看向博士,仿佛刚才那场血腥风暴与她无关:“……怎么了?博士,你刚才是叫我了吗?”她脸上还沾着一点飞溅的血迹。
博士没有理会阿米娅关切的询问,他的目光依然锁在迷迭香身上,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痛心和愤怒:“是谁把你推上战场的?”
迷迭香眨了眨眼,似乎没理解这个问题的含义。
“是谁把你推上战场的!”博士的声音近乎低吼,在血腥的通道里回荡。
“博士!”阿米娅试图上前阻止,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这绝不是你该承受的!看看这里!”博士指着周围的惨状,声音带着撕裂感,“……为什么要让你来做?凯尔希!”他猛地转向医疗主管,愤怒地质问,仿佛要将所有的不解和愤怒倾泻在她身上。
“是我自己。”迷迭香平静的声音响起,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博士的怒火上。
博士愕然回头,难以置信:“你在说什么?!你自己是什么意思……?”
“我选择了战斗。我想要战斗。”迷迭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有些感觉只有在战场上才能找到。保护了朋友和家人的时候才会感觉到满足。……罗德岛需要我。”她抬起头,目光穿透血腥的空气,投向未知的黑暗深处,“为了阻止更多我一样的人生出来,这片大地在叫我的名字。”
“即使如此,你也不……你不能------”博士的声音带着痛楚,他不愿相信一个孩子会主动拥抱这种残酷。
迷迭香打断了他,抛出了一连串冰冷而残酷、直指命运核心的问题,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博士的心上:“……死亡有把谁当作小孩吗?战争和感染,会因为它们看见的是小孩,就让他们活着吗?”她的目光直视着博士,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绝望的清醒,“我和阿米娅站在战场上……看到我们,谁的第一印象是‘孩子’呢?”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自我认知的苦涩,“博士,我们是‘怪物’吧?”
“不!!这只是你自己的看法!”博士激烈地反驳,他不愿接受这个标签。
迷迭香缓缓摇头,连续说了两遍,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固执:“博士,不。博士,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血污的小手,“我自己是什么,没什么关系。我只想和我的家人一起做有意义的事。”她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寻求认同的光芒:“你知道Scout吗?”博士茫然摇头。“……你知道Ace吗?”
“我知道。”博士的声音低沉下去,想起了那位牺牲的精英干员。
“……我已经有几天没有看他们的事情了。我已经忘了许多。”迷迭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空洞的眼神深处,似乎有复杂如潮水般的情感在翻涌、冲撞,“但是,我只是忘掉,”她抬起头,看向博士,眼神带着一种奇异的、孩童般的比较,“我和无论什么全都丢掉的博士不一样。”
“迷迭香。”阿米娅轻声唤她,带着温柔的制止意味。
迷迭香看向阿米娅,眼神软化了一些:“……不,不是这个意思。但你明白的,阿米娅。”她寻求着理解。
“……我明白。但可以……别这么说。”阿米娅的眼神充满理解和包容,像温暖的港湾。
“嗯嗯……好。”迷迭香顺从地点点头,仿佛陷入了某种困惑的思绪漩涡。她开始喃喃自语,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孩童般的迷茫和深入骨髓的痛苦,像是在质问命运,又像是在拷问自己:
“我丢掉的只有零零散散的,许多看到的,许多句子。那些感情,那些……我说不出来,只有阿米娅能懂的感情……却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博士……我觉得你很复杂。比他们说的都要复杂。有人说我也很复杂。有人看见我就会害怕。有人说我不该这样。但他们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我感受到了什么。”
“为什么在这时候突然心痛?为什么在这时候会想要哭呢?明明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为什么眼睛还是很酸,嘴唇也会变干呢?走廊里那块污渍是谁留下的,为什么没被擦掉?为什么在打碎瓷瓶的时候既担心,却还有点开心?看到花朵就感觉很讨厌,看到虫子反而很好奇,又是为什么?”
“在我不记得的那些事情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一种种感情都涌了上来?我感觉到的干员们身上有着各种各样的不同。到了失去大家的时候,那些感觉,当然全都消失了。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情感这种东西啊。为什么已经感受不到了,眼泪却一直在流、一直停不下来呢?”她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擦着不断涌出的泪水,声音带着崩溃的边缘,“我不是都已经,忘记了吗?”
阿米娅立刻走到迷迭香身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沾着血污和泪水的小手。迷迭香的手冰凉而微微颤抖。阿米娅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但是迷迭香从来不想我拿走这些感情。这些突然缠上来的情感,无论它是什么样子,它都属于迷迭香。……也只属于迷迭香。我不能干涉它们。只要在迷迭香的脑海里还有美好的希望……我就不会这么做。”她握紧了迷迭香的手,传递着力量,“因为,要做什么,是迷迭香自己决定的,要忘记,也是迷迭香自己去忘记。真正地忘记。”
博士看着眼前这对在血污与泪水中相互支撑的少女,心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撼、深沉的疑问和难以言喻的痛楚:“迷迭香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米娅转向博士,眼神清澈而认真,带着超越年龄的责任感:“博士……罗德岛会严格甄别每一个干员。许多干员申请前往战场,都被我们拒绝了。罗德岛会从种种角度判断一个干员是否适合作战任务。作战能力,战术考虑,纪律和身体素质,都是考察的要素,但这都是浅层次的条件。”她的目光扫过周围仍在处理血腥现场的干员们,“在实际的任务中,许多人并不知道如何去信任彼此。迷迭香在这里,是因为她相信我们的指挥和目标,而我们相信她的能力和她的判断。”她看着博士的眼睛,带着恳求,“请相信我,博士。不,请相信我们……你会慢慢看见她……感情的颜色。”
迷迭香的情绪在阿米娅的安抚下似乎平复了一些,泪水渐渐止住。她看向博士,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清澈,带着一丝期盼:“博士。谢谢你和煌一起战斗。”
“没什么好谢的。”博士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复杂的情绪。
“煌需要更多人和她一起战斗。我也想看她笑的样子。”迷迭香的目光带着一丝纯粹的向往,仿佛暂时忘却了刚才的阴霾,“我也想看看你的样子。我想看看,Ace和Scout一直在说的你,到底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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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后,在一处相对安静、只有冷凝水滴落声的管道交汇点,凯尔希再次找到了倚靠在冰冷金属壁上、独自整理着混乱思绪的博士。血腥味似乎依然萦绕在鼻尖。
“你在这。”凯尔希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轮到你来找我了。”博士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凯尔希没有寒暄,直接切入关于迷迭香的话题,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使用沉重的大型器械迅速而有力地摧毁敌人,同时兼具惊人的自制力和极强的应变能力。迷迭香是罗德岛最出类拔萃的歼灭战要员之一。”她坦承迷迭香的战斗方式相较其年幼外表显得过于残酷,其待人接物的疏离也可能令人担忧。她甚至拿同样使用暴力武器的煌做对比,指出煌的狂野尚能让人理解,而迷迭香战斗时伴随的金属碎片撕裂肉体、鲜血飞溅的景象,则更易引发深层次的不安。
接着,她给出一个关键信息作为冰冷的“慰藉”:“迷迭香不经常击杀敌人。虽然看上去相当直接且……具有视觉冲击力,但她的战术核心本旨在解除敌人的战斗能力,而非刻意致死。但是介于其强大的攻击能力,有的事情并不能很好地掌控。”她肯定了迷迭香对那毁灭性力量操控能力的进步,但也冷静地补充现实的残酷:那些倒在血泊中还活着的断肢残躯俘虏能否最终得救,取决于罗德岛能否及时击溃整合运动指挥核心并控制局面,派遣救援队进入这地狱般的核心城。而当战术目标要求绝对的清除、致死性打击成为必须时,伤亡是冰冷的、无法绕过的代价。
看到博士依然眉头紧锁,眼神中残留着震撼和不解,凯尔希知道表面的解释并未触及博士内心震撼的根源。她抛出了更深层、更令人不安的核心事实,声音低沉而凝重:“令人胆寒的源石技艺和令人惊讶的感知能力,并不是迷迭香成为精英干员的理由。------迷迭香正是因为成为了精英干员,才被‘引导’和‘控制’着表现出了这样的素质。”她的语气变得异常沉重,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决断,“我们不是判断‘我们应该把这个孩子送上战场’,而是判断‘如果不让她成为这样的战士,不让她掌握并控制这股力量,后果将不堪设想。’”
“什么样的后果?”博士追问,声音干涩。
“说严重一点吧。”凯尔希的声音如同寒冰,目光锐利,“她身体里渗透出的、狂暴的源石技艺可能会在无意识状态下,甚至在她极端情绪波动时有意识地……屠杀生命。范围,强度,皆不可控。”她将话题引向更本质、更黑暗的哲学困境——当个体强大的力量失控,当意识被力量吞噬或剥离,剩下的究竟是什么?当这种力量剥夺生命时,罪责的锁链又该套在谁的脖子上?是创造这力量(或者“容器”)的人?是决定使用这力量的人?还是那个被命运塑造、被当作武器本身的人?
“我会自己查明的。”博士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决心。
凯尔希没有阻止,似乎早有所料:“随着之后战斗的继续,我也许能为你更多地解释一些事情。”她话锋一转,指向年龄这个表象问题:“阿米娅的假装成熟也许让你产生了一种错觉。被当作致命武器畏惧的幼小生命,并不会因为她们偶尔流露的稚嫩神情或脆弱眼泪,就可以被简单地、安全地看作是普通孩童。”她的目光扫过通道深处,仿佛穿透钢铁看到了阿米娅和迷迭香的身影,“------何况她们稚嫩的肩膀上,已经压上了太多连成年人都难以承受的经历和重量。”她最后提醒道,语气恢复公事公办:“……整理一下你的必备物品。我们差不多要向地面进发了。真正的风暴在那里。”
博士看着凯尔希转身欲走,一个压在心头的、沉甸甸的疑问终于脱口而出:“那阿米娅呢?她也是武器吗?”
凯尔希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挺直而孤寂。沉默在充满血腥味的空气中弥漫了数秒,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波动,仿佛坚冰下的暗流:
“……你可以自己去问她。而且,”她微微侧过头,露出一点冷硬的侧脸线条,“这也该由她自己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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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重新集结,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血腥和紧张。阿米娅站在队伍前列,小脸紧绷,正准备下达前进指令。突然,她纤细的耳朵极其轻微地、高频地颤动了一下,眉头瞬间紧蹙,仿佛捕捉到了脚下这座庞大钢铁城邦最深处传来的、一丝不寻常的律动。
“等等。”她猛地抬起手,掌心向外,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全员,稍息!”
她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全身心地感知着那细微的变化。几乎是同时,站在她身旁不远处的迷迭香也抬起了头,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和警觉,如同感受到地震前兆的动物。
“阿米娅?”博士立刻察觉到异常,低声问道。
阿米娅睁开眼睛,眸子里充满了凝重和一丝不确定,她看向博士和凯尔希:“我不是很确定,不过……”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发现重大变故的沉重感,“核心城好像……放慢了速度?”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如同投入刚刚经历过血腥风暴的死水潭中的一块巨石,在整装待发、即将深入核心城心脏地带的罗德岛众人心中,激起了巨大而深沉的涟漪。庞大的钢铁巨兽为何在此时突然减速?是内部动力系统的致命故障?是整合运动精心布置的致命陷阱?还是凯尔希所预言的那场酝酿于整合运动内部的毁灭性风暴,终于掀起了第一股撕裂一切的浪潮?所有的答案,都隐匿在前方更幽深、更黑暗的通道尽头,以及那即将暴露在日光下的、充满未知的地面战场之中。
第6章
夜风毫无阻碍地穿过魏彦吾办公室那扇巨大的、布满蛛网般裂痕的落地窗,将昂贵的丝绒窗帘吹得猎猎作响。破碎的玻璃碎片如同凝固的泪滴,散落在深色的波斯地毯上,反射着窗外龙门的繁华灯火。魏彦吾背对着这片刺眼的光芒,身影在宽大的紫檀木办公桌后显得异常佝偻而孤寂,仿佛被窗外那片璀璨压弯了脊梁。
“不拉窗帘吗?”文月夫人轻柔的声音响起,她走到窗边,手指抚过冰冷的、布满裂痕的玻璃边缘,丝绸长裙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
魏彦吾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玻璃已经碎了。拉上窗帘只是欺骗自己。”他的目光穿透那破碎的窗洞,仿佛能跨越遥远的距离,死死锁住那座如毒瘤般逼近的钢铁巨兽——切尔诺伯格核心城。
文月转过身,担忧地看着丈夫紧绷的侧脸:“玻璃是小事,”她加重了语气,眼中是深切的忧虑,“小陈她没事……才是大事。”她试图用陈晖洁矫健的身手稍作宽慰,“身手很好。既不像她父亲,也不像她母亲。”
魏彦吾疲惫地闭上眼,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沉重的无力感:“……龙门城已恢复了往日气象,可之后会发生什么呢?”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却又充满了无可奈何的焦灼,“这场灾难,陈晖洁一个人无法阻止。纵使她流着陈家的血,也无力回天。”
文月走到丈夫身边,轻轻将手搭在他紧握成拳、青筋毕露的手背上,试图传递一丝力量:“还有罗德岛和她一起。他们会找到她的。”她轻叹一声,眉宇间笼罩着更深的阴云,“唉……维特已经钳制不住保守派了。这么多年来他努力压制各个大公,却也只能削弱他们,没法彻底打败他们。”她点出了乌萨斯内部汹涌的暗流。
魏彦吾反手握住文月微凉的手,声音低沉地分析:“大叛乱之后,各集团军将领和旧贵族已经元气大伤,他们的地位和资源只会被帝国议会逐一消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可我担心……”他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近乎恐惧的犹疑。
“担心什么?”文月追问。
“如果维特在说谎呢?”魏彦吾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阴谋的寒意,“如果这件事正是维特和帝国皇帝谋划的呢?如果那个年轻的皇帝策划了这一切呢?”他猛地站起身,指向窗外,“我们的敌人,一直身处最深的暗处。我们却不得不站在最敞亮的地方,如同靶子!”
文月凝视着丈夫眼中的风暴,轻声反驳:“你已在暗处经营多年,远胜于他人。”她试图给予他信心,“科西切不会把龙门建设成现在这样。龙门是你的心血,是你的证明。”
在提及塔露拉时,她的声音陡然带上痛楚,“只是,小塔……如果真如那个医生所说,小塔真是被科西切教成这样的……”她说不下去,眼中泛起水光。“你觉得,那个罗德岛的医生,她在说谎吗?”文月转而问道,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魏彦吾松开文月的手,踱步到破碎的窗前,夜风吹乱了他梳理整齐的鬓发:“我不清楚。像这个医生一样的人,很少有不说谎的。罗德岛善于掩藏自己。他们对我们示弱,不会透露一点秘密。”他转过身,眼神锐利而沉重,“但我宁可相信科西切塑造了现在的塔露拉。轻敌的恶果,龙门和我,都承担不起。”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那个名字,“科西切……事情正无疑向他期待的那样发展。即使他死了,他的愿景也可能被他的继承人塑造成型。这一切绝不能如他所愿!”
就在这时,一份加密情报被无声地送入。魏彦吾快速浏览,眼中精光一闪:“侦察队回报,一部分从龙门离开的感染者正往核心城的方向移动!”他猛地抬头,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断,“核心城必须停靠一段时间接收这些‘难民’。纵使塔露拉露出了属于乌萨斯恶毒的尖牙,她也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背叛整合运动。这是最好的机会!”他看向文月,斩钉截铁地宣布,“我会带上影卫。”
“你?!”文月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
魏彦吾的眼神掠过一丝深沉的愧疚:“他们已经为我做得太多。我答应过他们,不会再让他们手沾血腥,”他的声音带着苦涩,“之后却一次次地打破承诺。现在又要让他们再为龙门而死?”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眼中是殉道者般的觉悟,“……那我也必与他们一同。”
“不行!”文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激烈和坚决。她冲到魏彦吾面前,紧紧抓住他的双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衣袖,“你这样做,也是科西切想看的!你这样根本不算赢!”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攫住了她,一个念头脱口而出,“……难道从我们夺回龙门开始,一切就滑向了科西切的陷阱吗?”
魏彦吾被她的激烈反应震住,随即眼中燃起不屈的火焰:“……我们胜利过!”他低吼道,仿佛要说服自己,“最初是我们的胜利!即使惨痛,我、你、爱德华、舸瑞,没有我们,他将会把这座城市蚕食干净!我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一个不幸的开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沉重的悲伤,“……我也不会把爱德华的死算在科西切的头上。”
“你想把它当一场噩梦吗?”文月的声音带着颤抖。
“不!”魏彦吾斩钉截铁,“噩梦在科西切死的时候就该结束了!”
“他真的死了吗?”文月的追问如同冰冷的锥子。
魏彦吾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也许他活在塔露拉的身上。一个合格的继承者能让他混沌的生命得到延续。塔露拉太像他了……即使我可以把凯尔希的话当成谎言,我也无法否认事实。那就是针对龙门的阴谋,实在是太像科西切的手笔了。”
“我不相信!”文月激烈地反驳,泪水终于滑落,“小塔从来都不是那种人!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我现在不得不信。”魏彦吾的声音疲惫而冰冷,“这一切都是塔露拉一手策划。可如果她要觉得龙门会坐以待毙,她就大错特错!龙门不会失败!我不会让龙门受到丁点伤害!”他像一头守护巢穴的雄狮,发出低沉的咆哮。
“却也不能阻止战争。”文月一针见血地指出,随即,她抛出了一个令魏彦吾灵魂震颤的问题,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逾千钧:“……你想让我与你共死吗?”
魏彦吾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妻子:“文月?!------你在威胁我?”他的声音因惊怒而变调。
文月连忙摇头,泪水涟涟:“唉哟。不是。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不!绝不!”魏彦吾粗暴地打断她,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坚决,“懦夫才要搭上别人的性命!何况是你!我不可能……”他语无伦次,如同困兽般在室内踱步,猛地抓住文月的肩膀,“我会把你藏起来!无论是莱塔尼亚还是萨尔贡,萨米……你不能回东国,我把你送到遥远的国家去,送到那些没有人知道的宁静的小城去!我会把你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胞弟……他再怎么恨我也不会追杀你到那么远的地方……他不会。对,他不会!”他急切地规划着,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文月只是静静地、悲伤地看着他,任由他摇晃着自己的肩膀,声音平静得如同死水:“可我也活不了。”她抬起手,轻轻抚上魏彦吾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庞,“你要我一个人独活吗,彦吾?”她凝视着他的眼睛,那目光穿透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坚强,“你想用你的死来折磨我吗?你难道不记得你的妹妹是为什么在忧郁中死去吗?”
“不,不……”魏彦吾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紧紧抱住文月,高大的身躯剧烈颤抖,“文月,不,我想你活着。我……我做不到……”
“魏彦吾,我是说……”文月依偎在他怀里,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可以的。和你一起死,已经是我能想象到的糟糕结局里最好的一种。或者,它尽管很糟糕,对我来说,也是好结局。”这是她最深沉的表白与抉择。
魏彦吾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文月,不……我不会做这种人。我也不许你这么做。”
文月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双手捧起他的脸,逼迫他直视自己含泪却异常坚定的眼眸:“但你知道,你拦不住我的。我要做什么,你从来没拦住过我。”她微微踮起脚,靠近他,声音如同最温柔的誓言,“彦吾,你一直对我说真心话的……我不想你死。我也不想小塔死。我不想我们里任何一个人死。”
她诉说着对塔露拉和陈晖洁刻骨的思念与愧疚,描绘着为陈晖洁梳妆打扮的温馨幻想,声音哽咽:“……可我还是想,哪怕这样,哪怕是就此永别,我也希望小陈在另一个地方好好活着,好好地活着。我就这么想。”她擦去泪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我知道你不想倚仗罗德岛,也清楚你不会把宝全部押在他们身上。但我想你等上一等。”
她直视着魏彦吾动摇的双眼,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赌注和承诺:
“让他们去做吧,彦吾。如果他们没做到,”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和平静,“我们再一起去。你不想再沾上亲人的血了吧?那我来帮你取走小塔的性命。然后我再和你共死。”
魏彦吾被这炽烈的情感和巨大的牺牲彻底击垮,巨大的痛苦在他眼中翻腾。文月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声音轻柔却如磐石般坚定:“别再躲躲闪闪了。看着我。我所做的一切,从头至尾,也不全是为了你。你要看到我在坚持什么。”
长久的沉默在弥漫着玻璃碎屑和绝望气息的办公室内流淌。窗外龙门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魏彦吾喉结滚动,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破碎:“我会坚持自己的决定……”他避开了文月那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目光。
文月却敏锐地捕捉到他极力压抑的、泛红的眼角和微微颤抖的下颌,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眼睑,声音轻得像叹息:“要哭吗,彦吾?”
魏彦吾猛地别过头,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一头受伤的困兽。最终,压抑已久的悲愤、自责与对命运不公的控诉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他对着窗外那片虚假的、即将被战火吞噬的繁华,发出泣血般的诘问,声音嘶哑而绝望:
“只是想在一座城市里休养生息的人,凭什么要遭遇无谓的死亡?我们不就只是想给他们一个家?我们不是想让所有和我们一样无处可去的人,有一个温暖的地方可以歇脚?我不就只是想建一座小城,一座能够让所有人安心住下的小城?现在这龙门城,又是为谁而建?”
他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自我厌弃,指着自己的胸口,如同最后的审判:
“我不是个道德家。但文月,我细细看来,该死的还是只有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带着毁灭的气息:
“------我。”
“不!……不要这样……别这样!”文月失声痛哭,扑上前紧紧抓住他的手,仿佛要阻止他进行某种可怕的自我献祭。
魏彦吾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喃喃自语着破碎的计划:“我会让影卫送你去萨尔贡……”他的目光失焦地扫过脚下这片璀璨而危机四伏的、他耗尽心血建造的城市,最终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沾染着无形鲜血的双手上。一个更深的、几乎将他灵魂吞噬的疑问,如同深渊中的回响,在他心底无声地呐喊,震耳欲聋:
龙门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
我究竟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样?
破碎的窗前,城市的灯火在他空洞而痛苦的瞳孔中明明灭灭,疯狂地跳跃,如同倒计时最后疯狂闪烁的数字,映照着一位统治者被如山责任、噬骨愧疚与至死方休的深爱撕扯至濒临崩溃边缘的灵魂。26小时,无声流逝。
第7章 沉默者之怒
正午时分的切尔诺伯格核心城登入口,空气灼热而浑浊,弥漫着钢铁摩擦的刺耳噪音、源石引擎低沉的咆哮,以及大量人群聚集带来的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气味。一队队风尘仆仆、甲胄破损、脸上刻满疲惫与未消悲怆的幻影弩手,如同失去头狼的狼群,引领着数量众多、衣衫褴褛、眼神茫然而恐惧的龙门感染者难民,艰难地踏入这片冰冷钢铁巨兽的腹腔。他们身上还带着龙门巷战的硝烟味和血腥气,每一步踏在金属甲板上都发出沉重而杂乱的声响。
塔露拉,整合运动的领袖,如同沉默的山岩般伫立在入口通道的阴影深处。她猩红的眼眸如同两点冰冷的火焰,缓缓扫过归来的队伍,最终精准地锁定在被两名弩手小心翼翼背负着的、那个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白发少年——梅菲斯特身上。她的声音平静无波,穿透嘈杂,听不出丝毫情绪的涟漪:
“幻影弩手们。很高兴见到你们平安归来。” 她的目光随即转向那些瑟缩在弩手身后、眼神惶恐不安的感染者们,“你们的队伍很浩大。他们都是龙门的同胞?”
领头的幻影弩手队长,脸上带着一道未愈的焦黑伤痕,他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压抑着翻腾的愤怒和巨大的困惑:“有许多感染者……和我们一起回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质问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猛地爆发出来,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龙门的情况和计划里说的完全不一样?!我们多少战友平白无故地在那里送了命!他们本不该死!” 两边的整合运动成员面露怒色,手按上了武器,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塔露拉却只是微微抬手,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压制了所有骚动。“不。”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悲悯,仿佛能穿透每一个幸存者的灵魂,“他说得对。” 她向前一步,从阴影中走入通道顶灯惨白的光线下,猩红的眼眸直视着质问的弩手队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力量,“我们可敬的同胞们已经受了太多的苦。我们的作战计划也因为敌人奸诈的圈套,受到了很大的挫折。”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战鼓擂响,“不过,即使我们的先锋遭遇了一时的阻碍,整合运动却还依然有为你们报仇的决心!你们的创伤,你们的牺牲,” 她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我会为你们讨回!请放心,我一直与你们在一起!”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强心剂,暂时稳住了弩手们濒临崩溃的神经和那些难民眼中摇摇欲坠的希望。
然而,当她猩红的目光再次落回梅菲斯特苍白如纸的脸上时,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审视掠过眼底,快得如同错觉。“嗯,”她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仿佛在确认,“你背着的怎么是……梅菲斯特?他没有……” 她停顿了片刻,空气仿佛凝固,随即,一个残酷的事实从她口中吐出,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痛,“浮士德是不是为了救他牺牲了自己?”
弩手队长沉重地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弩身,指节发白:“……确实如此,领袖。浮士德……他不顾自己的命,用最后的法术掩盖了我们所有人的踪迹,把逃出来的机会……让给了我们,让给了梅菲斯特大人。”
“哦?”塔露拉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她迅速收敛,恢复了领袖应有的肃穆与哀悼姿态:“幻影弩手们,整合运动的同胞们……”她的声音回荡在通道中,带着沉重的回响,“我们会永远怀念浮士德。他的牺牲,将铭记于整合运动的旗帜之上。” 她挥挥手,指示几名战士上前,“扶他下去吧。梅菲斯特也许需要一点时间去……恢复。” 她刻意避开了“休息”这个词。当弩手队长迟疑地补充报告了弑君者失踪、以及雪怪小队和霜星全员牺牲的噩耗时,塔露拉沉默了。时间仿佛被拉长,她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通道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她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只留下一句压抑着巨大“悲痛”的低语,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真是……无比令人沉痛的消息。请允许我……独处一小会儿。”
她的独处并未持续太久,也绝非为了哀悼。在深处一处僻静的、布满冷凝水珠和粗大锈蚀管道的交汇点,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塔露拉无声地出现在一个如同铁塔般矗立的萨卡兹战士小队负责人面前。这名萨卡兹战士脸上覆盖着狰狞的刺青,血红的眼眸在昏暗中如同野兽,沉默得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像。没有一丝寒暄,塔露拉的声音冰冷而直接,如同手术刀切割空气:
“萨卡兹。不要让他们和任何城内的整合运动成员接触。”
萨卡兹战士缓缓抬起他那双非人的血红眼眸,看向塔露拉,喉咙里发出砂石摩擦般的嘶哑声音:“做到哪一步?”
塔露拉的身影向后退去,更深地融入冰冷的钢铁阴影中,只留下八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钉在萨卡兹战士的心头:
“最后一步。永远不要。”
她缓缓离去,猩红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冰冷的算计与一丝被隐瞒的愠怒,低语在只有她能听见的阴影中流淌:“是刻意隐瞒,还是钻研得出了成果?他的小队……竟然知道连我都不了解的信息……关于浮士德法术的极限……”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沉默寡言……呵,竟然成了他最好的伪装外皮。本以为……存活的会是更‘有价值’的浮士德。” 她对浮士德的牺牲似乎感到一丝计划外的“意外”,随即归于冷酷的平静,“如果是这样……那梅菲斯特能活着回来,也就不奇怪了。” 这句话,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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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最后一批惊魂未定的龙门感染者被接入核心城庞大的腹腔,这座钢铁巨兽发出震耳欲聋、仿佛大地呻吟般的轰鸣,巨大的齿轮和传动轴开始咬合转动,整座城市再次开始加速移动,钢铁骨架在巨大的应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地下,罗德岛的三支小队正穿行在如同巨兽血管般错综复杂、弥漫着铁锈和机油味的穿梭通道内。脚下传来的震动变化让阿米娅立刻警觉。
“核心城似乎恢复速度了,停驻的时间不长。”阿米娅凝神感知着脚下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规律性震动,稚嫩的脸上眉头紧锁,带着忧虑,“往好的方向想,整合运动应该还是接收了一部分从龙门迁移出来的感染者……希望如此……” 她看向身旁的凯尔希,寻求确认。
凯尔希的目光没有离开手中的战术面板,声音如同冰冷的分析仪器,不带一丝侥幸:“但我们也可能被迫改变策略。可预见的是,核心城还会在路途中停留几次,接收更多的‘燃料’……直到敌人的指挥官认为时机成熟,不再打算掩盖自己的真实动机,拒绝感染者难民为止。” 她抬起头,绿色的眼眸在通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如果魏彦吾选择类似的时机展开进攻,敌人会立刻改变现有防卫力量的布置,我们很可能会因此暴露位置,成为众矢之的。”
阿米娅沉重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如同钢铁迷宫般纵横交错的巨型管道和废弃的输送带:“嗯……我们已经相当接近核心城的中央区了。这些大量在地下与地面上穿行的通道,似乎原本是核心城的资源输送系统的一部分……天灾过后,所有工业设施明明都停止了运作……” 她眼中充满疑惑和警惕,“在这种情况下,核心城居然还能维持基本运作,甚至进行如此规模的移动……这恐怕和凯尔希医生之前提到的、那些隐藏更深的地下设施有关。” 随着不断深入,她明显感觉到无形的压力如同水银般倾泻下来,“进入核心城以来,我们借助通道的复杂性和敌人的注意力转移,还没有遭遇太多火力冲突。但在踏入中央区之后……” 她的声音带着凝重,“摩擦、甚至遭遇战的次数,应该会急剧增加。敌人不会允许我们靠近核心。”
凯尔希肯定了前期行动的隐蔽性,并向一旁沉默观察环境的博士解释其他小队的部署:“由Raidian领导的侦察小队如同无形的神经网络和眼睛,在敌后维持着至关重要的通讯节点,他们是我们的耳朵和喉咙。而特别行动小队……” 她顿了顿,没有透露更多,“则肩负着与正面作战截然不同的、更隐秘的使命。” 她强调着罗德岛行动的精巧结构,“不同的小队如同精密钟表的齿轮,各司其职,共同构成瓦解敌人的链条。而敌人,” 她的目光扫过锈迹斑斑的管道壁,仿佛能看透其后隐藏的庞大根系,“同样根基深厚,盘根错节,绝非砍掉表面几根枝条就能将其击溃。” 她意味深长地看向博士,声音低沉:“我们要做的,不是在阳光下与巨树搏斗,而是在暗处引燃它的根基。”
博士皱眉,显然对这个比喻感到困惑:“啊?你说什么?”
凯尔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意义不明的弧度,发出一声轻哼:“呵。理应不存在你不能理解的事情……” 她的目光带着审视,如同在评估一件久未使用的武器,缓缓吐出那个称呼,“‘博士’。”
突然,一直沉默感知着四周能量流动的迷迭香抬起了头,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机质般的警觉:“等一等。”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远处……有几个很模糊的感觉。很整齐,流向没有变化,没有相互冲突……像……像流水线上的零件。” 她微微歪头,似乎在捕捉更细微的信息,“……很硬。在移动。不是人。”
阿米娅立刻判断:“整合运动的守卫部队!可能是自律机械或者重装单位!先避开他们,寻找其他可以通过的道路……” 她语速飞快,“事不宜迟,我们……”
“------阿米娅。” 凯尔希冰冷的声音如同警铃般骤然响起,打断了她。
“医生?” 阿米娅愕然。
“慎重。” 凯尔希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看似平静的通道,“你没有感受到吗?” 她不等回答,厉声下令,“诸位干员……立刻戴上最高等级防护装置!快!”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阿米娅心中一凛,立刻集中精神,试图捕捉凯尔希所说的异常:“……难道……迷迭香?你有察觉到什么异常的能量波动吗?”
迷迭香困惑地眨了眨眼:“唔?……没有吧。我想。没有特别的源石技艺波动。”
凯尔希一边迅速给自己佩戴上一个造型复杂的呼吸过滤面罩,一边冷静地解释:“那不是迷迭香源石技艺作用的范畴。不要完全依赖情感去感知,阿米娅。” 她的声音带着教导的意味,“知觉不仅能摸索到感情。试着将你的感知从那些深沉的色彩中抽离,回到最表层的‘现象’——就像你的手指划过发丝,第一感觉不应该是留恋或者喜悦,而是触感本身——粗糙或顺滑。表象。专注在能量的‘表象’波动上。”
在凯尔希的引导下,阿米娅深吸一口气,努力收敛心中翻涌的担忧和对干员们的关切,将全部心神沉入最基础的物理感知层面——空气的流速、温度的细微变化、空间中无形的能量涟漪……片刻后,她的小脸瞬间煞白,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冲击:
“唔……!” 她捂住胸口,声音带着痛苦和震惊,“好像有一丝……非常冰冷、粘稠的能量……渗透进来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气味,像是……腐败的泥土混合着……铁锈?不……是……尸体?不,这不是现实的尸体气味,难道……”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因惊骇而收缩,“啊?为什么……这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她失声叫道,“是萨卡兹!是萨卡兹的源石技艺!一种蕴含纯粹死亡气味的……仪……式?!”
“成型后自运行的古老仪式。”凯尔希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金属的质感,确认了阿米娅的发现,“这不是现代的法术,更不属于任何现代战术体系。” 她转向脸色凝重的博士和阿米娅,快速解释,“我们称之为‘食人’。这个称呼或许耸人听闻,但它形象地描述了其可怖的本质——不分敌我,吞噬生命。它的威力与其古老程度密不可分,远超我们防护装置的设计上限。” 她指了指干员们佩戴的装置,“这些只能稍微削弱它的侵蚀,无法抵消。想要安全,唯一的办法是在它完全爆发前,扫清这片区域,找到并摧毁它的源头——那个被萨卡兹称为‘祭坛’的能量节点。” 她的声音带着历史的沉重感,“萨卡兹的仪式,往往不只是在挑战一种现代技术。它几乎是要用古老的、带着血腥味的法则,重新挑战这片大地上其他文明建立的秩序,就像历史上萨卡兹们无数次谋划过的那样。” 她警告博士,眼神锐利,“守卫切尔诺伯格核心城核心区域的,绝非你之前遭遇过的普通整合运动暴徒。如果是不擅长对抗萨卡兹诡异力量的、只懂得现代战法的士兵闯入这里……等待他们的将是单方面的屠杀。”
阿米娅迅速消化着这骇人的信息,眼神中的震惊迅速被决绝取代。她看向博士,又看向凯尔希,声音虽稚嫩却充满了指挥官的果决:
“敌人施行这种危险萨卡兹法术的位置,一定是扼守要道的核心据点,或是交通网络的枢纽!他们比我们更熟悉这片钢铁迷宫……我们拥有的唯一优势,就是这提前察觉的情报!” 她的小手握成了拳,“所以我们要快!用最快的速度,在他们反应过来、联系援军之前,击溃据守在那片区域的敌人!用时越少,我们暴露的风险越小,生还的几率越大!” 她斩钉截铁地下令,“放弃任何伏击或拖延的念头!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浪费!凯尔希医生,请求您协助我们进行突袭!” 她最后看向博士,眼中是信任和托付,“博士!请你帮助我指挥战斗!”
凯尔希点头,动作干净利落:“可以。” 她将目光投向博士,深邃的绿色眼眸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评估,有沉重的期许,更有一份不容置疑的、近乎孤注一掷的信任:
呵,看她们的样子……阿米娅的成长,迷迭香的纯粹……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博士。我知道,你绝不让人失望。你能证明自己……不是那个沉溺于过往阴影的博士。如果是现在……在这个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关头……无论哪个层面,博士。你必须能。也必须证明你能。
“明白!”阿米娅清脆而充满力量的声音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她转向身旁的迷迭香,眼中燃烧着战斗的火焰,小拳头用力一挥:
“迷迭香!目标前方萨卡兹仪式节点!我们行动!” 想到即将突破这压抑窒息的地下钢铁牢笼,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少女的期盼,“打起精神!在这次战斗之后,我们就要彻底离开这些穿梭区域,完全抵达核心城的地表了!” 她看向迷迭香,试图传递一丝温暖,“迷迭香……至少到了上面,就有阳光了。”
一直沉默的迷迭香闻言,空洞的琥珀色眼眸里似乎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如同星火般的涟漪,她轻轻重复着那个温暖的词汇,语调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向往:
“阳光~” 仿佛那简单的两个字,蕴含着驱散一切阴霾的力量。
然而,在他们前方通道的幽暗尽头,萨卡兹那古老而邪恶的“食人”仪式,其无形的能量场域已然如同剧毒的瘴气,在锈蚀的管道、冰冷的钢铁和凝结的水珠间无声地弥漫、扩散。死亡的波纹如同水面的涟漪,静静地等待着吞噬所有闯入其领域的生命。通往地表阳光的道路,首先必须用勇气和利刃,劈开这片被古老巫术笼罩的、充斥着死亡气息的黑暗炼狱。战斗的号角,已在无声中吹响。
第8章 源石祭坛
“食人”仪式——这个古老而血腥的名词,带着萨卡兹巫术特有的残忍气息,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防护面罩隔绝了部分那令人作呕的腐败铁锈与尸骸混合的气息,却无法阻隔那无形能量渗透骨髓的冰冷粘稠感,仿佛无数亡魂的吐息缠绕在裸露的皮肤上。
随着罗德岛众人的深入,他们马上看到前方空间的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令人心悸的造物。
那便是源石祭坛。
它并非精雕细琢的华丽祭台,更像是用扭曲、发黑的源石结晶与某种未知生物的骸骨粗暴熔铸而成。粗糙的表面上铭刻着扭曲的萨卡兹符文,此刻正散发着不祥的幽暗紫光。祭坛的核心,一块巨大的、形态不规则的源石簇如同跳动的心脏,随着光芒的明灭,向外辐射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淡紫色能量脉冲!
祭坛周围,阴影蠕动,显露出早已严阵以待的整合运动战士。他们的装束与之前遭遇的杂兵截然不同——厚实的、带有乌萨斯风格的深色作战服,武器是沉重的斧头或特制的弩械,眼神冷酷而坚定。他们是爱国者麾下的游击队战士!在他们脚边,几只形态狰狞、覆盖着源石甲壳的游击队猎犬正不安地刨抓着金属地面,发出低沉的咆哮,它们的眼睛在祭坛光芒映照下闪烁着非人的红光。
“全速突进!”阿米娅稚嫩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刺破沉寂,她的指令清晰而果决,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目标——前方仪式节点!击溃守卫!摧毁祭坛!迷迭香,开路!”
“明白!”迷迭香空洞的绿色眼眸瞬间聚焦,她的意识如同无形的丝线,瞬间连接上悬浮在她身后的四个巨大、棱角分明的金属装置。这些沉重的造物发出低沉的嗡鸣,不再是之前探索时的谨慎悬浮,而是如同被激怒的钢铁巨兽,轰然启动!
“轰!轰!轰!轰!”
四道沉重的金属块体撕裂空气,带着迷迭香纯粹的意志,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向前方的源石祭坛。巨烈的撞击导致冷凝水珠和源石碎片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但源石祭坛似乎比想象中的更加坚固。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一名手持作战斧、身材魁梧的游击队战士发出低吼,“那边有敌人!”声音在空旷的节点内回荡。
“通讯兵!立刻报告……”另一名手持特制弩的游击队狙击手立刻转头,向队伍后方一个背着沉重通讯设备的游击队通讯兵喊道。
“阿米娅!就是现在!”博士冷静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仿佛早已预判了这一幕。
“切断通讯!优先目标——通讯兵!”阿米娅没有丝毫犹豫,指令清晰如刀。
罗德岛的弩手们早已在迷迭香暴力开路的瞬间就位,此刻听到指令,弩矢如同致命的蜂群,精准地越过混乱的战场,直扑那名正要操作设备的通讯兵!同时,罗德岛的近卫干员如同离弦之箭,从撕裂的豁口猛冲而出,直插游击队阵型侧翼,目标明确——阻止任何可能的增援呼叫!
“噗嗤!”“呃啊!”
通讯兵身上瞬间爆开数朵血花,沉重的通讯设备被一支精准的弩矢贯穿核心,爆出一团火花,彻底哑火。他踉跄着倒下,眼中充满了惊愕与不甘。
“该死!干掉他们!”领头的游击队战士目眦欲裂,愤怒的咆哮声在祭坛能量脉冲的嗡鸣中显得有些失真。
战斗瞬间爆发,进入白热化!
源石祭坛的脉冲如同死亡的潮汐,不分敌我地扫过整个战场。每一次紫光爆发,都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寒和生命力的诡异流逝。罗德岛的干员们闷哼一声,防护服下的皮肤感到一阵灼痛般的虚弱感。医疗干员的光束立刻亮起,竭力驱散着这诡异的侵蚀。
然而,对于整合运动的游击队而言,这致命的脉冲却成了强心剂!
当紫光扫过,那些游击队战士眼中凶光更盛,沉重的战斧挥舞起来竟带出了残影,移动速度陡然提升!他们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力量,悍不畏死地冲向罗德岛的阵线,沉重的斧刃劈砍在罗德岛近卫匆忙架起的盾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盾牌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
更可怕的是那些游击队狙击手!祭坛能量注入他们特制的弩械,射出的不再是弩矢,更像是浓缩的紫色能量弹!这些能量弹威力惊人,轻易撕裂了通道内废弃的金属管道壁,在罗德岛干员隐蔽的掩体上留下深深的灼痕。一名罗德岛弩手躲闪不及,被擦过的能量弹击中手臂,防护服瞬间焦黑碳化,惨叫声令人心头发紧。
“迷迭香!压制火力点!干扰祭坛!”阿米娅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她手中的黑色法术能量化作锐利的箭矢,精准地射向一名试图迂回的游击队战士,将其击退数步,但对方在祭坛能量加持下,很快就稳住身形,再次扑上。
“好的。”迷迭香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周围的厮杀与她无关。她的眼眸微微亮起,悬浮的四个巨大金属装置形态瞬间改变!其中两个如同巨大的钢铁拳头,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向那些正在蓄力射击的游击队狙击手,逼迫他们狼狈躲闪,攻击节奏被打乱。另外两个装置则化作高速旋转的钻头,带着刺耳的尖啸,猛地刺向源石祭坛基座附近的金属地面和支撑结构!
“轰隆!咔嚓!”
剧烈的震动传来,祭坛本身虽然坚固异常,但其基座周围的金属平台和管道却被迷迭香的装置暴力破坏、扭曲。整个祭坛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核心源石簇的光芒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向外辐射的脉冲能量也随之出现了短暂的衰减和不稳定!
“有效!继续破坏基座!”凯尔希冷静的声音传来,她始终站在博士身侧,锐利的目光扫视全场,评估着战局,偶尔抬手,精准地指挥医疗干员救助关键位置受伤的同伴。“博士,注意猎犬!它们在脉冲下速度更快了!”
那些游击队猎犬在祭坛能量下变得更加疯狂,速度如同鬼魅,它们避开正面战场,从刁钻的角度扑向罗德岛后排的弩手和医疗干员。尖锐的爪牙撕裂空气,带着源石的腐蚀性气息。
“近卫组,收缩防线!保护后排!弩手集火猎犬!”博士的指令快速而清晰,弥补着阿米娅实战指挥经验上的细微不足。罗德岛的阵型迅速调整,近卫干员奋力抵挡着狂暴战士的冲击,弩手们则调转目标,密集的箭雨射向那些高速移动的红色身影。
战斗异常惨烈。祭坛的脉冲不断削弱着罗德岛干员的体力和防御,同时强化着敌人的力量和速度。游击队的战士和猎犬在祭坛加持下如同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罗德岛依靠着迷迭香的强力控场、阿米娅精准的点杀、博士的战术调度和医疗干员竭尽全力的支撑,才勉强维持着阵线。
一名经验丰富的罗德岛近卫干员,为了替受伤倒地的同伴挡下致命一击,被一名速度激增的游击队战士用战斧狠狠劈中。锋利的斧刃撕裂了他的护甲和胸膛,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医疗干员的光束立刻笼罩过去,但在祭坛持续的死亡脉冲侵蚀下,那光芒显得如此微弱,最终无力回天。他倒在冰冷的钢铁地面上,眼睛望向通道顶部的黑暗,再无声息。
“不——!”阿米娅发出一声悲鸣,眼中瞬间涌上泪水,但立刻被她强行压下。愤怒和悲伤化为更炽热的源石能量在她手中凝聚。博士的呼吸也沉重了一瞬,但指令依旧冷静:“稳住!祭坛快撑不住了!迷迭香,全力!”
迷迭香的目光似乎在那名倒下的干员身上停留了半秒,空洞的眼底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涟漪荡过,随即消失。她将所有的精神力量灌注到金属装置上!
“轰!轰!轰!轰!”
四个装置不再分散攻击,而是如同四颗陨石,带着迷迭香全部的意志力,疯狂地、不计代价地反复撞击、钻凿源石祭坛的基座和与地面连接的关键节点!每一次撞击都让祭坛剧烈摇晃,核心源石簇的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发出的脉冲变得断断续续,威力大减。
“就是现在!阿米娅!攻击核心!”凯尔希厉声喝道。
阿米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情绪。她双手合拢,周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深邃如夜空的黑色能量!那能量在她手中凝聚成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长矛!
“喝——!”
伴随着一声清叱,黑暗长矛撕裂空气,精准无比地射向源石祭坛核心那块脉动的源石簇!
“噗——嗤——!”
仿佛滚烫的刀切过凝固的油脂,黑暗长矛瞬间贯穿了源石簇!祭坛发出刺耳的、如同濒死哀嚎般的嗡鸣,核心的光芒骤然爆发到极致,随即如同破碎的玻璃般,轰然炸裂!
“轰!!!”
剧烈的能量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靠近祭坛的几名游击队战士掀飞出去。那些扭曲的符文瞬间黯淡、熄灭。弥漫在整个空间的冰冷、粘稠的死亡气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祭坛彻底变成了一堆冒着青烟的、毫无生机的扭曲废铁。
祭坛被摧毁了!
失去了祭坛能量的加持,那些如同打了兴奋剂的游击队战士和猎犬瞬间萎靡下来。狂暴的力量消退,速度也回归正常,甚至因为之前的透支而显得更加疲惫和迟钝。战斗的天平瞬间逆转!
“敌人虚弱了!解决他们!”阿米娅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罗德岛的干员们士气大振,弩矢和刀锋如同暴雨般倾泻向失去强化的敌人。
战斗很快结束。失去了祭坛强化和通讯能力的爱国者游击队小队,在罗德岛精锐的全力反击下,最终失去了战斗力。数名游击队战士和猎犬倒在血泊中,剩余的几人,包括那名领头的战士,也伤痕累累,武器脱手,被罗德岛的近卫死死压制在地。
通道内弥漫着硝烟、血腥、以及源石祭坛残留的焦糊恶臭。罗德岛的医疗干员立刻开始救治伤员。阿米娅快步走到那名牺牲的近卫干员身边,单膝跪地,染血的小手颤抖着,轻轻合上了同伴未能瞑目的双眼。她的肩膀微微耸动,强忍着巨大的悲痛。
凯尔希走到被摧毁的祭坛残骸旁,蹲下身,用戴着防护手套的手指捻起一点残留的黑色结晶粉末,放在鼻尖下(隔着面罩)嗅了嗅,又仔细看了看祭坛基座上残留的符文痕迹,眉头紧锁,似乎在分析着什么。她最终只是冷哼一声,站起身,对博士和阿米娅道:“处理伤员,控制俘虏。我们没有时间停留。通往地表的出口就在前方了。”
博士点点头,指挥干员们快速处理战场,将失去抵抗能力的游击队人员束缚看管。迷迭香收回了她的金属装置,静静地站在阿米娅身边,目光扫过牺牲同伴的尸体,又投向通道深处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尽头。
“打起精神来,各位……”阿米娅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我们付出了代价……但我们撕开了敌人的防线,摧毁了邪恶的仪式。就像我说的……”
她转头看向迷迭香,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只让嘴角的弧度显得更加苦涩和沉重,“穿过前面那个闸门……我们就能离开这该死的地下,到……到核心城的地面上了。” 阳光这个词,此刻她竟有些难以说出口。
迷迭香绿色的眼眸望向阿米娅指向的那扇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闸门。通道顶部的应急灯光在她空洞的眼底投下微弱的光点。她似乎没有听到牺牲的哀伤,也没有感受到战斗的疲惫,只是捕捉到了那个代表着“外面”的词汇。
她的嘴唇轻轻开合,如同梦呓般重复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穿越了漫长黑暗后的微弱期盼:
“阳光……”
前方的巨大闸门,如同分隔地狱与人间的界限,沉重地矗立着。而门后,等待着他们的,是切尔诺伯格核心城冰冷、残酷、却终于暴露在天空之下的地表战场。通往“阳光”的道路,每一步都浸染着鲜血与牺牲。战斗,远未结束。
第9章 “背叛”的幸存者
开到地表的罗德岛众人选择了一条较为隐蔽的路线,通过一排排巨大的仓库,前往中央区。
这片仓库区如同巨兽冰冷的腹腔。高耸的钢铁货架如同肋骨,支撑着布满锈迹和冷凝水的穹顶,空气中浮动着尘埃、机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阿米娅带领罗德岛小队在堆积如山的废弃货箱和扭曲的金属管道间穿行,每一步都踩在死寂之上。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既在搜索通往中央区的路径,更在搜寻地上任何一点不寻常的痕迹——龙门督察陈留下的踪迹。
一名罗德岛干员突然在阴影中停步,无声地指向一座半开的仓库门。阿米娅迅速靠近,仓库内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地面散落着撕裂的整合运动制服碎片,角落蜷缩着两三名昏迷的整合士兵,气息微弱。干员迅速检查低声报告:“干净利落的刃形法术,瞬间制服,都还活着。” 阿米娅立刻转向凯尔希。无需言语,凯尔希冰冷的绿眸扫过现场,随行的医疗干员已默契上前处理伤员。“他们可能知道些情报。”阿米娅快速补充,目光却被地上几点暗红黏稠的血迹牢牢抓住。血迹断断续续,最终在一处汇聚成一小滩。“是陈长官的……”阿米娅的声音沉了下去。她蹲身,指尖虚悬在血迹上方,仿佛能触摸到那场激烈搏斗的余温,“陈长官的血在这里止住了……并且只有她一个人离开的脚印。”她低声祈祷,“一定要撑住啊,陈长官。”
一旁的博士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陷入沉思。阿米娅苦涩地牵了牵嘴角:“切城的废墟里……有过类似的画面。只是那时,陈长官一人就能荡平一支小队……”她站起身,环顾这片巨大冰冷的钢铁坟场,语气凝重,“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她所面对的是整个整合运动。”曾经的合作关系早已在血与火的淬炼中,熔铸成更深的羁绊。
死寂被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打破。一个身影从一堆巨大废弃管道后踉跄扑出,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那是一位乌萨斯女性,衣衫褴褛,枯槁的脸上,绝望与疯狂在眼中熊熊燃烧。“这里……简直是乌萨斯人的坟场!”她的声音嘶哑,在空旷仓库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刻骨的恨意。罗德岛干员瞬间警戒,武器半举,刚才竟无人察觉到她的藏身之处。
阿米娅立刻抬手示意队员克制。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女士,我们是罗德岛,中立的感染者医疗组织!我们进入这里是为了帮助像您一样需要救助的人!我们没有敌意……”
“感染者?”女人发出刺耳的尖笑,猛地扯开破烂衣襟,露出皮肤上刺目的源石结晶,“看看你们感染者对我们做了什么!我也被感染了!就因为你们!所有感染者都该死!我也该死!”
迷迭香空洞的眼眸转向阿米娅,传递着无声的安抚请求。但阿米娅微微摇头,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女人意识深处,积压了一个月的巨大痛苦与创伤如同沸腾的熔岩,此刻的宣泄,或许是她唯一能“拔除”这些毒刺的方式。
女人陷入癫狂的控诉,语无伦次地描绘着地狱图景:切尔诺伯格市民如何被整合运动像猎物般驱赶、屠杀、折磨;幸存者被遗弃在这片钢铁坟场,在饥饿、寒冷和无处不在的源石粉尘中感染、腐烂、死去。“活下来的,都成了你们这样的怪物!”她指着阿米娅,眼中是彻底的绝望与憎恶,“你们感染者!!”
阿米娅强忍内心的震动,再次尝试沟通:“请相信我们……我们会给你留下一些医疗物资,然后立刻离开。”
“我不信!”女人厉声尖叫,“你们是乌萨斯的鹰犬,还是龙门派来的屠夫?!”
就在这时,一个疲惫而警惕的男声从女人身后更深的阴影里传来:“如果他们是敌人,我们此刻已是尸体。”一个身影缓缓走出,穿着沾满污渍、几乎难以辨认的整合运动制服,脸上刻着风霜和深深的疲惫。
阿米娅瞬间认出了轮廓:“你是……?!” 凯尔希的反应更快,声音冷冽如冰:“阿米娅,扫描识别码。”便携终端的光芒亮起,屏幕上跳出的信息让阿米娅惊愕:“Guard?!……”眼前这个几乎融入整合运动的人,竟是罗德岛半月前营救博士行动中失联的精英干员Guard。
凯尔希毫无寒暄,目光如手术刀直刺Guard:“解释你的行为。”
Guard苦笑了一下,目光扫过阿米娅、凯尔希,最终落在博士身上:“许久不见……博士?”他转向凯尔希,声音沙哑:“我看上去,完全是个整合运动了,是吧?”
仓库里的乌萨斯女人目睹此景,眼中最后一丝动摇化为更深的绝望和狂怒:“骗子!你们果然是一丘之貉!你和那些整合运动的畜生是一伙的!”
阿米娅急切地想开口,Guard却抬手制止。他转向情绪崩溃的女人,声音带着强压下的焦灼:“塔季……食物呢?避难处撑不了太久了。”
“你还要逼我多久!”女人歇斯底里地尖叫。
“先到安全的地方。”Guard试图靠近。
“别靠近她,Guard!”阿米娅立刻警告。
Guard停步:“我不会。”他环视罗德岛众人,语气沉重如铅:“我也知道,这片区域的乌萨斯幸存者……精神都已崩到极限,一点火星就能引爆。”他再次看向女人,“你再不走,萨卡兹巡逻队就会发现你,把你交给那些疯子。爱国者的部队被调走了,没人能护着你了。”
“那就让我死!”女人彻底崩溃,对着地面干呕,“什么游击队,什么感染者的盾……他们和那些怪物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保护我们?!我看着他们……用手……”她说不下去,身体筛糠般颤抖。
Guard的声音也压抑着痛苦:“爱国者看不到的角落太多了……但有游击队的地方,其他暴徒就不敢踏足。他们甚至要求别人喊你们的名字,不是编号……他们留下我们这样的人,就是为了在他们离开时,尽力维持秩序,带你们活下去……哪怕希望渺茫。”他最后看向阿米娅,眼神复杂,“阿米娅,我刚才说的,你信吗?”
仓库陷入窒息般的死寂。女人则发出更尖锐的指控:“不!卡特斯女孩,你看啊!他是整合运动!你们要信一个整合运动?我变成感染者就得信他们的鬼话?看看他们怎么对我们的!你们,整合运动,全都该下地狱!”
迷迭香空洞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无机质的冰冷预警:“凯尔希?萨卡兹人。很近了。直线距离240米……230米……”她的报数如同死神的倒计时。
Guard脸色剧变,急切地看向凯尔希:“医生!巡逻队!是萨卡兹佣兵!不是游击队!被发现就完了!让我去引开他们!至少能骗他们绕路!”
凯尔希置若罔闻。她的目光始终锁在乌萨斯女人身上。毫无征兆,一道庞大、狰狞、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墨绿色源石造物——mon3tr,如同撕裂空间的噩梦,瞬间出现在Guard身后!冰冷锋利的节肢精准地锁住他的脖颈,将他如待宰猎物般牢牢钳制!
“啊——!!!”女人发出惊恐欲绝的尖叫。
“凯尔希医生!”阿米娅惊呼。
凯尔希的声音透着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冰冷,直刺吓呆的女人:“抵在他颈动脉的锋刃,切入角8度,深入6毫米即可致命。”她无视Guard在钳制中的挣扎怒吼,无视迷迭香精确的死亡倒计时(“200米……190米……”),只盯着女人惊恐的眼睛,问题如同铁锤砸落:
“他,是否如他所言,保护了你们的生存?”“他和他所属的整合运动,是否威胁过你的生命,伤害过你?”“据实回答。你的证词,决定他的生死。”“落实到Guard个人,他是否犯下过侵害他人的罪行?”
女人在mon3tr带来的极致恐惧和凯尔希的冷酷逼问下魂飞魄散:“你……你拿他的命逼我?!我和他没关系!”
“……别侮辱我!”Guard在钳制中怒吼。“萨卡兹雇佣兵……就要来了!”
迷迭香的声音如同催命符:“160米……”
凯尔希纹丝不动:“力量者施加的暴力,无论目的,唯有受害者的证词可判其罪。回答。”mon3tr的锋刃寒光似乎更盛一分。
女人看着被死死锁住、仍在用眼神急切警告萨卡兹逼近的Guard,看着眼前这狰狞造物和冷酷的菲林医生,精神彻底崩溃的边缘,她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没有!从来没有!起码他……他从来没做过坏事!我没见过!我发誓没见过!!”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刹那,凯尔希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凝。mon3tr如同出现时一样诡异地消失无踪。Guard踉跄几步,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喘息,颈间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阿米娅。博士。”凯尔希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仿佛刚才的生死审判只是幻影,“有劳了。”
阿米娅长舒一口气,眼中是如释重负的信任:“凯尔希医生!我就知道Guard他不会……”
阿米娅情不自禁地感慨了瞬间,马上就切换至战斗状态,声音斩钉截铁,“博士,目标萨卡兹巡逻队!行动!”
迷迭香也迈步向前,空洞的目光第一次落在惊魂未定的Guard身上:“Guard,对吗?”她的声音依旧缺乏起伏,但话语的内容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决绝:“我会保护你。但我会替你报复它们。它们对你们,对我的家人,对普通人做的,”她微微歪头,绿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沉寂万年的东西在苏醒,“我全都要亲手讨还。十倍,百倍。”
第10章 暗淡者之火
仓库的铁门被萨卡兹佣兵狂暴的撞击轰然洞开,浓重的血腥与源石腥甜气息如同实质般涌入。三名宛如移动铁塔的萨卡兹佣兵踏入,猩红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如同燃烧的炭火,沉重的金属战靴踏地声震得地面微颤。他们并非普通士兵,虬结的肌肉覆盖着粗糙的源石甲壳,手中巨大的弯刃刀闪烁着不祥的寒光。更致命的是,其中一名佣兵手中紧握着一根扭曲的骨质法杖,杖头镶嵌的暗紫色源石正随着他低沉的咒文吟唱,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手持源石祭坛。
“什么人?!未知武装力量!”为首的萨卡兹咆哮,声音如同砂石摩擦。“杀光!”他手中法杖猛然一顿,一圈粘稠如沥青的暗紫色能量脉冲无声炸开,瞬间扫过整个仓库!
“唔!”罗德岛的干员们闷哼一声,防护服下的皮肤传来被无数冰冷针尖刺穿的剧痛,生命力仿佛被无形的吸管抽走。一名近卫干员动作瞬间迟滞,被迎面扑来的萨卡兹佣兵抓住破绽,巨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当头劈下!
“迷迭香!”阿米娅的呼喊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几乎在她声音响起的刹那,四个巨大的金属方块如同被赋予了狂暴的生命,其中两个瞬间变形组合,化作一只棱角狰狞的金属巨拳,裹挟着万钧之力,后发先至,狠狠砸在劈落的巨刃侧面!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伴随着耀眼的火花炸开!萨卡兹佣兵势在必得的一击被硬生生砸偏,巨刃深深嵌入旁边的金属货架。另一个金属方块则如同精准的攻城锥,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撞向手持法杖的萨卡兹佣兵,迫使他狼狈翻滚躲避,咒文被打断。
然而,祭坛的脉冲并未停止。第二名萨卡兹佣兵抓住机会,巨刃横扫,逼退试图近身的罗德岛近卫,狞笑着冲向弩手阵列。脉冲扫过他的身体,那源石甲壳下的肌肉瞬间贲张,速度暴增,巨刃化作一道致命的残影!
“阿米娅!”博士的指令简洁如刀。
阿米娅心领神会,双手虚握,深邃的黑色源石能量在她掌心凝聚、压缩,化作一道凝练如墨的能量箭矢,撕裂空气,精准地射向冲锋佣兵的膝盖关节!
“噗嗤!”能量箭矢贯穿而过,带起一蓬紫黑色的血液。佣兵一个趔趄,冲锋之势骤减。罗德岛的弩手们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弩矢如暴雨般倾泻在他暴露的源石甲壳缝隙和关节处。佣兵发出痛苦的咆哮,动作彻底僵直。
“压制祭坛!”凯尔希冰冷的声音在混战中清晰穿透。她始终护在博士身侧,mon3tr的虚影在她身后若隐若现,如同择人而噬的幽灵,震慑着任何试图突袭的敌人。
迷迭香立马锁定那根再次举起、紫光暴涨的法杖。剩余的两个金属方块瞬间化作高速旋转的锋利金属飞刃,带着刺耳的尖啸,无视物理阻挡般穿透空气,疯狂切割、撞击着法杖本身和持杖萨卡兹的手臂!
“呃啊!”持杖佣兵的手臂瞬间血肉模糊,法杖上的紫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他试图稳住仪式,但迷迭香的金属风暴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撞击都让源石能量的传导变得紊乱不堪。祭坛释放的脉冲变得断断续续,威力大减。
压力骤减的罗德岛干员们士气大振。近卫们悍不畏死地缠住受伤的萨卡兹,弩手们的射击更加精准。阿米娅再次凝聚源石能量,这一次,目标直指那根摇摇欲坠的邪异法杖!
“破!”清叱声中,一道比之前更加凝实的黑色光束激射而出,精准地命中法杖顶端的源石核心!
“咔嚓——轰!!!”
刺耳的碎裂声伴随着小规模的能量爆炸,那根扭曲的骨杖连同镶嵌的源石瞬间化为齑粉!弥漫仓库的冰冷死亡气息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失去了祭坛强化的萨卡兹佣兵,力量与速度肉眼可见地衰退,甚至显露出透支的疲态。
在迷迭香金属装置的精准点杀和阿米娅源石技艺的支援下,剩余两名萨卡兹佣兵很快被淹没在罗德岛干员的合击之下。仓库重归死寂,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源石烧焦的恶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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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的硝烟尚未散尽,压抑的寂静笼罩着仓库。阿米娅蹲在昏迷的乌萨斯女人塔季娅娜身边,小心地为她注射了一支淡蓝色的抑制剂。“痛感会减轻些。”她轻声说,又将一小包药物放在塔季娅娜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些……带回去,应急用。”
塔季娅娜缓缓睁开眼,迷茫地看着阿米娅,又看了看那些药物,声音沙哑:“你们……真是来帮我们的?”
“遗憾的是,现在能做的有限。”阿米娅站起身,望向仓库外灰暗的天空,“彻底改变这一切,或许要等到击溃塔露拉之后……而且,如果整合运动再次暴动,我们也难以应对。”
塔季娅娜挣扎着坐起,脸上交织着羞愧与痛苦:“我刚才……我以前不这样的。我恨你们……但现在,我和你们一样了。”她看向不远处沉默伫立的Guard,声音哽咽,“我还差点害死他……可没有他的保护,我们早死了。每次他放我们出来找吃的,都有人回不来……我甚至怀疑他是拿我们取乐……”她的泪水滑落,语言断断续续,“我们不已经是感染者了吗?……他们为什么……那么恨乌萨斯人?”
凯尔希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溪流滑过:“人心最深的丑恶,往往只需放任,便能污染整座城市的沟渠。”凯尔希看向Guard ,“你还好吧,从刚才的‘惊吓’回过神了吗。”
此时Guard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仓库门口那个安静的身影——迷迭香。她正背对着众人,似乎在“巡逻”。“我没事,如果这点刺激就把我吓倒,我也太脆弱了。”他声音低沉下去,“我只是……放不下心她。那次任务……她用巨剑掷过去,切开整整一个人的场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阿米娅轻轻叹了口气:“Guard……你知道那次任务,她救下了四个平民吗?他们差点被当地武装用买来的废弃军用实验术师杀死。那些术师……”她的声音带着沉重,“他们的脑垂体被切除了,是植入的源石器官在驱动,本质上已经死了。只有迷迭香那种方式,才能彻底摧毁那些邪恶的器官。她没错。”
Guard愣住了:“……是这样吗?”
“Guard,”阿米娅直视着他,“你对迷迭香的看法,和塔季娅娜小姐最初对你的误解,很像。传闻和表象是第一印象,排斥整合运动无可厚非。但如果只停留在这里……”她顿了顿,“我们甚至不会去了解一点点真相。没人愿意了解,真相撒在地上也不会发芽。”她看向迷迭香的背影,“而且,她就在那里。与其猜测,不如直接问问她?”
“问、问她?”Guard有些迟疑。
迷迭香仿佛听到了,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绿色眼眸看向Guard:“你想问什么?”
气氛瞬间有些凝滞。博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迷迭香好凶……!)。阿米娅也有些尴尬(呃,不是这样……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Guard深吸一口气,迎着那双无机质的眼睛:“迷迭香……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执行任务。”迷迭香的回答毫无波澜。沉默了几秒,她又补充道,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淬着冰:“还有,报仇。许多家人的仇。”
“……我问完了。”Guard有些茫然地低下头,“但我也不知道我问了什么……以前对阿撒兹勒发火,现在又对迷迭香出言不逊……我真是一塌糊涂。”
“但你却信任爱国者。”凯尔希将话题拉回核心,“和我们谈谈爱国者、游击队,以及整合运动吧。”
Guard的眼神瞬间有了焦点:“我想你们能理解。这里还有人活着,全是因为爱国者和游击队,以及像他们一样的人!”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信仰的光,“只要游击队在,周围就没有人敢施暴!他们运送物资,分配食物,甚至帮当地人改善生活!爱国者……他原本想让我走,但我选择留下来看看……我听到他和阿撒兹勒领袖的谈话,哪怕那是伪装,他也爱护那个‘盾’的形象!何况……”他的声音哽咽了,“Scout先生……为了保护我……死在了那里。爱国者他……尊重Scout先生……”
“Scout……”博士低语,这个名字触动了他记忆深处的涟漪。
“Scout!”迷迭香却猛地抬头,空洞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Scout他怎么了?他死了?我……我怎么不记得?这空虚……是他吗?Scout……我又忘了?”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孩童般的慌乱和痛苦,手指无意识地按向太阳穴,“我不是刚刚……终端……我怎么又忘了?”
1月3日
有个白发的老先生送来了一块焦黑的东西。machinist看到那东西就坐在凳子上起不来了。
老先生点了点头就离开了,同行的凯尔希医生也没说什么,只是碰了碰我的头。
那是Scout的东西。
Scout。
Scout也不在了。
Scout不是连影子都没有的人吗?不是其他人都死了他也会活下来的人吗?不是说的故事长到不会结束的人吗?
Scout......
我翻了以前的记录。Scout帮我做了蝴蝶结。可那是小女孩才用的,我已经不玩玩具了。
Scout为什么会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她呆立在原地,仿佛在读取无形的记录。片刻后,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发出几乎微不可闻,却又如同惊雷般响彻在每个人心头的声响。她无声地哭泣着,肩膀微微颤抖。
阿米娅立刻上前,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迷迭香……把手给我。闭上眼……”源石技艺柔和的光芒从阿米娅手中泛起,试图安抚那破碎的记忆带来的剧痛。
Guard看着这一幕,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原来精英干员……和我们……也没那么大区别。”他转向博士,声音沉重:“营救你的行动里,Scout是侦察队长。他还没见过现在的你……但他记得以前的你,和Ace一样。他为了让我活下来,自己去挡了萨卡兹……他本可以逃掉的……”Guard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痛悔,“他让我告诉你……他说,他从未忘记和你并肩作战的时光。他还想劝你别再指挥了……但现在看来,你没法袖手旁观。”他挺直了背脊,“我身上背着两位精英干员的命。但Scout先生说了,他们不是为了哪个人死的,是为了一个信念!他的小队是,我的小队也是!所以我想看看整合运动,看看哪里能帮上罗德岛……”
Guard的叙述如同打开了闸门,将他在整合运动内部的见闻和盘托出。他描绘了游击队信念的纯粹与坚定——解放感染者,更要消灭所有奴役者,无论是奴役感染者的,还是用感染者威胁普通人的。他讲述了爱国者如同定海神针般的存在,他的威严,他的理想,以及那些在西北冻原上被他的信念感召而自愿加入的新兵。他也痛苦地剖析了整合运动内部的撕裂:爱国者与塔露拉理念的潜在冲突,感染者对乌萨斯人刻骨的仇恨如何被利用,将整座城市拖入了仇恨与暴力的深渊。
“塔季娅娜,”Guard看向默默听着、眼神复杂的乌萨斯女人,“我记得你叫塔季娅娜。膝盖……还疼吗?三天前你逃跑时摔的那一跤?”
塔季娅娜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膝盖:“早……早好了!我们乌萨斯人比你们强健多了!”语气虽硬,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尖刻。
Guard笑了笑,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在这里,我还得干医疗的活儿,虽然一窍不通……我还有太多事要做,凯尔希医生。”
“我理解。”凯尔希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如同冰锥刺破平静,“依你所说,你似乎不知道这座核心城正全速驶向龙门,发送的是乌萨斯的城邦验证码。”
Guard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什么?等等!!不行,不行!怎么会?!”巨大的震惊和恐惧攫住了他,“城邦验证码?!龙门!这……这不可能!”
“现在你知道罗德岛为何在此了。”凯尔希的声音冰冷。
塔季娅娜被他们的反应吓到:“怎么回事?”
凯尔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Guard脸色惨白,艰难地消化着这个爆炸性的信息:“没什么……”他下意识地否认,试图维持住塔季娅娜心中残存的希望。
塔季娅娜却不依不饶,矛头再次指向核心问题:“你们说了这么多!如果爱国者他们真的那么正义,为什么这些整合运动还敢在乌萨斯的土地上这样胡作非为?!”
“因为整合运动‘本不该’这么做。”凯尔希的回答如同谜语。
塔季娅娜茫然:“……啊?”
阿米娅适时开口,打断了这危险的话题:“Guard……你与本地感染者交流深入,若能归队,对我们帮助巨大。”她看着Guard的眼睛,仿佛看穿了他的挣扎,“但你还不能离开,对吗?”
Guard低下头,声音带着自嘲:“……对。阿米娅,你看一眼就知道了吧?抱歉,明明比你大十岁,却比你幼稚多了。”
“没有自责的必要。”凯尔希罕见地给予了肯定,“罗德岛甚至会赞许你的选择。但你的处境将极其危险。一旦整合运动彻底崩溃,你维持幸存者生存的行动将难以为继。你……恐惧吗?”
“不,”Guard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因为整合运动有爱国者!只要他在,整合运动就不会垮!游击队战士被大量调集,我想他一定回来了!有他在,我就相信整合运动还能改变!”
凯尔希的眼神锐利如鹰:“但整合运动缺乏改变的动力。塔露拉绝非真正的领袖。切尔诺伯格的废墟、乌萨斯的感染者、虎视眈眈的乌萨斯第三集团军……局势正在滑向深渊。”
“但整合运动有力量!”Guard争辩道,“有些事情,罗德岛解决不了!罗德岛是企业!我相信头儿,相信Scout先生……我也相信爱国者!”
“我知道。”阿米娅的声音平静而包容。
Guard有些意外:“……阿米娅,你不生气?”
“我们没做到的,为什么要生你的气?”阿米娅看着他,眼神清澈,“这两周,我们都变了。但我们不会因为感染者的事情敌对。在切尔诺伯格,Guard,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的,本质是一样的。”
Guard如释重负,声音坚定起来:“没错!我无法忍受任何人这样伤害别人!如果爱国者要整肃整合运动,我会站在他身后,和他的战士一起,和所有相信他的人一起!”
凯尔希做了最后的总结:“罗德岛不会因你的新想法认定你损害利益。我们鼓励干员接触外界,寻找自己的目标。想法总会改变。”
Guard深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你,凯尔希医生,阿米娅。”
没等Guard缓口气,凯尔希继续说到,“另外,Guard,请告诉我——如果爱国者背叛塔露拉,会发生什么?”
Guard几乎是立刻反驳:“绝对不可能!爱国者非常信任塔露拉!”
凯尔希的绿眸深邃如寒潭:“那么,反过来呢?”
Guard的心猛地一沉:“……凯尔希医生?!”
凯尔希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砧砸落:“如果塔露拉背叛了爱国者呢?”她不给Guard思考的时间,抛出了更残酷的事实,“或者我告诉你,我们其实已经遭遇过整合运动的指挥官‘霜星’,并客观导致了她的死亡呢?”
“医生?!医生你说什么?!”Guard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那……那可是……那是爱国者的女儿啊……!”
阿米娅的声音带着沉重的预兆插了进来:“如果我们和爱国者对抗……那就是最糟的结果,也是阴谋家最想看到的。如果塔露拉放任——甚至推动感染者残害普通人,不顾爱国者的意见……这恐怕不只是放任。爱国者会成为许多不明真相或放纵仇恨的感染者的目标……”
Guard的呼吸变得粗重,巨大的信息量几乎将他击垮。信仰的支柱在崩塌的边缘发出刺耳的呻吟。他踉跄后退一步,眼神中充满了挣扎、痛苦和一种被欺骗的愤怒。
“我……我要走了。”Guard的声音干涩而急促,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必须通知爱国者!可是……”他看向阿米娅和凯尔希,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和最后一丝希冀,“他会和罗德岛……敌对吗?”
没有等待答案,Guard猛地转身,如同离弦之箭冲向仓库外昏暗的通道,身影迅速被阴影吞没。只留下仓库内一片死寂,以及塔季娅娜茫然无措的眼神。
博士望着Guard消失的方向,声音干涩:“没想到……会这样。”
“整合运动走到这一步,并非偶然。”阿米娅的声音疲惫而沉重,“无论是米莎,还是霜星……整合运动、我们、龙门,都不该再给这片大地增添裂痕了。博士,后续……光是想想就让人疲惫。但在此之前……”她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我们必须先找到陈长官。以及,最重要的——塔露拉。她才是这一切的根源。”
凯尔希打开了通讯器:“mantra-2小队,请回答。”
片刻后,通讯器传来极境略带磁性的声音,背景似乎有微弱的电流干扰:“队长基本摸清了整合运动这一片的联络方式,很原始,甚至有人为干扰的痕迹。负责这块区域的联络员,她也快‘搞定’了。当然,不是游击队那些硬点子。要‘清理’掉吗?”
“不。”凯尔希的指令清晰而冷酷,“不要毁掉他们。我们不是来剿灭或引发内讧的。甚至,我们不希望他们现在混乱。他们理应起来对抗欺骗他们的人。”
“现在?”极境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自然……不是现在。”凯尔希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仓库厚重的墙壁,望向核心城深处,“他们的精神腐化了,虚构的脊梁却还在。取走它,或者打碎它,让它坍塌成一具皮囊,原本是可行之策。但塔露拉……”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讥诮,“她的所作所为比我们更早一步,暴露了冲突,激化了矛盾。我本以为她是疯狂,现在看来,更像是纯粹的恶毒。这座城市里的感染者和市民,必将揭竿而起。塔露拉的‘放任’,反而给了他们交流、共处、相认的机会。”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一个关键的变量,“她的‘皇后’一定还藏在暗处,否则她不敢如此放肆。我们必须中和她的毒……而这一切的关键,取决于博卓卡斯替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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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岛小队离开了充满血腥与悲伤的仓库区,穿过更加森严的通道和闸门。前方豁然开朗,是核心城中央区边缘的巨型广场。冰冷的钢铁建筑如同沉默的巨人耸立,巨大的齿轮和传动装置在头顶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我们……算是成功潜入中央区了?”博士看着眼前宏伟而压抑的景象。
“因为之后的行动,很难再被称之为‘潜入’了,博士。”凯尔希的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渺小,“正如我最初所言,潜入核心城,可能只是计划的百分之二十。想要到达核心指挥塔和能源区,停止这座移动城市的运作,中央区是必经之路。”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在远处高耸平台上隐约可见的、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身影,“只是,接下来封锁我们道路的,将不再是普通的整合运动暴徒,也不是空有蛮力的萨卡兹佣兵。”
“整合运动已经不剩几个领袖了。”博士接口道。
“先不谈w。”凯尔希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比起整合运动的‘暴君’塔露拉,作为战术指挥者的你,更应该畏惧另外这一个。”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语的分量,“北原的感染者游击队。扎根于乌萨斯西北第四集团军腹地的附骨之疽……自创立以来,它都只有一个灵魂,一个意志。”
她的描述带着历史的厚重感:“普通的反抗者会被轻易碾碎,但这支游击队,有能力‘谋杀’凶手。当地的掌权者能调集重兵围剿,但这等同于向整个议会宣告自己的无能。战火焚烧了无数个寒冬,唯有这支游击队,能被雪原上挣扎求生的感染者们尊称为——‘盾’。感染者的盾。”凯尔希看向博士,“雪怪小队是他们的一部分。他们不全由感染者组成。被放逐者,固守信念者,受残害者,流浪者,精灵,杜林,萨卡兹……这支游击队甚至不只是为了感染者而战。”
博士若有所思:“……听起来很耳熟。”
“哦?”凯尔希的绿眸转向他。
“随口一说。”博士补充道。
“和罗德岛一样,是吗?”凯尔希直接点破,“长此以往,罗德岛会因你的直觉受益,博士。”
“我以为你会反驳。”
“如果你想,我会。”凯尔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不是现在。况且,你的类比并无不妥。”她肯定了博士的感觉,“事实上,与你的说法意外地契合。这支游击队同样只信任一位指挥官,也只拥护这一位指挥官。是的,博士,他们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罗德岛’。”
凯尔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但他们的领袖?不。”她的目光锐利地刺向博士,带着沉重的警示,“博士,做好准备,否则你会后悔。即使我们的战略目标之一就是必须击穿中央区的防御……为了你的安全,我依然不希望你和阿米娅与他碰面。但如果避无可避……”她一字一顿地重复,“做好、准备。在直面他之前,做好面对他麾下那支钢铁洪流的准备。我很少给予他人忠告,博士。”凯尔希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在宣读一个无法逃避的宿命,“因为那是‘爱国者’,博卓卡斯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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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远离罗德岛的另一片街区,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在巷子中回荡。Guard扶着墙壁,剧烈地喘息着,肺部如同风箱般拉扯。汗水浸透了他那身沾满污渍的整合运动制服。
“哈……哈……还在……另一个……街区吗?”他抬头望向错综复杂的街区,眼中充满了焦急和血丝,“不行……不行!必须……必须告诉爱国者!”他强迫自己再次迈开灌铅般的双腿奔跑起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长:“如果塔露拉……塔露拉纵容这些暴行……就是为了针对游击队……为了瓦解爱国者……”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那样……那样游击队会……最后会……”他不敢想下去,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死在自己人手里……!”
“爱国者……爱国者是整合运动唯一清醒的支柱了……!”他嘶哑地低吼着,将这句话当作最后的信念支撑着自己向前冲。
就在他即将冲过一个拐角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如同铁壁般无声地堵在了通道中央。
Guard猛地刹住脚步,心脏几乎跳出胸膛。
阴影中,一个全身覆盖着厚重黑色铠甲、头盔缝隙中透出两点猩红光芒的萨卡兹佣兵缓缓转过身。他手中巨大的链锯剑低垂着,锯齿上还残留着暗红的痕迹。冰冷、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从头盔下传来,如同金属摩擦:
“我认为你不能过去。”
Guard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认出了那身制式铠甲:“你……萨卡兹人。”
萨卡兹佣兵向前踏出一步,沉重的脚步声在通道中回荡,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碾压过来。猩红的目光上下打量着Guard破烂的制服和他脸上的仓惶。
“你是哪一支大队的?”佣兵的声音毫无波澜,“去中央区,做什么?”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敲下。“都说清楚。”
他顿了顿,头盔微微偏转,仿佛在捕捉Guard身上某种无形的气息。接着,一个带着残忍玩味的嘶哑声音响起:
“哦,或者……你是那个老温迪戈那派的?”
Guard瞳孔骤缩:“你——!”
萨卡兹佣兵手中的链锯剑猛地抬起,发出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启动嗡鸣,锯齿开始高速旋转,搅动着凝滞的空气。他向前逼近一步,那猩红的目镜死死锁定了Guard,冰冷的声音如同宣告死刑:
“小猎物自己跑上了门。”
“你知道了什么,懦弱的异族感染者?”
第11章 感染者之盾
切尔诺伯格核心城中央区的边缘,凯尔希背靠着一面断墙,指尖在战术平板上快速滑动,绿眸紧锁着屏幕上代表Raidian小队的光点信号。阿米娅站在她身侧,稚嫩的脸上满是凝重,目光不断扫视着前方错综复杂的楼房和远处高耸平台上隐约可见的、纪律严明的整合运动身影。迷迭香则安静地待在稍后位置,绿色色眼眸似乎穿透了层层阻隔,捕捉着常人无法感知的能量流动。
“Raidian,我是凯尔希。位置确认。汇报情况。”凯尔希的声音透过通讯器,冰冷而清晰。片刻后,她微微颔首,对阿米娅和博士低语:“‘畅通无阻’。推测吻合。游击队精锐集中于枢纽,外围由普通整合运动和萨卡兹佣兵填充。”她的分析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瞬间勾勒出敌军的防御骨架。
博士低声询问Raidian的情况。凯尔希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旁边因听到Raidian名字而眼神微亮的阿米娅和迷迭香,简短解释:“低龄组喜爱她,青少年排斥她。过分的母性与青春期自我认同冲突。”她随即转向阿米娅,“与Raidian连线,分析敌军部署。”
阿米娅立刻接入通讯,专注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空气中比划:“是的……Raidian,你说得对……不是普通游击队的风格。”她看向博士,寻求确认,“博士觉得像军人?”得到博士无声的肯定后,她继续道,“对!有乌萨斯军制的影子!受过严格训练……很可能是整合运动的中枢人员。”她的声音沉了下去,“这场仗……绝不轻松。”通讯结束时,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如磐石。
“行动开始。”凯尔希的声音斩断短暂的沉寂,带着启动精密仪器的冰冷质感。她首先激活了预先由R-4小队布设的干扰和探测器械,屏幕上代表器械启动的绿色光点接连亮起。接着,她的指令清晰地传向通讯另一端的Raidian:“Raidian,维持通讯链路绝对畅通,直至迷迭香法术结束或我方主动切断。源石技艺持续负荷会导致强烈恶心感,辅助药物在你右侧战术包第三隔层。副作用:中度眩晕,体力大幅消耗。记住:十分钟后允许间歇施术,严禁透支。剂量上限已标注。”她停顿了半秒,那冰冷的声线里罕见地渗入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复杂情绪,“……辛苦你了,Raidian。”
随后,她转向迷迭香。少女空洞的眼眸迎上她的视线。“迷迭香,”凯尔希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引导精密仪器般的专注,“所有敌军传令兵的特征信号,会通过Raidian建立的通道直接注入你的神经链接终端。感知它们,记录它们。即使目标移动,也要‘抓住’那种感觉,重新锚定。延展你的意志,想象你的意识在这座钢铁城市的脉络中穿行、触摸。”她的指令如同引导迷迭香进入一个无形的战场。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阿米娅身上。没有言语,只是一个深沉的眼神交汇。阿米娅用力点头,主动向迷迭香靠近一步,伸出手,掌心向上。“迷迭香……”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抚慰的力量,“我会再靠近一点。”迷迭香空洞的眼眸转向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搭在阿米娅的掌心,声音平淡无波:“嗯,我准备好了。我不害怕。阿米娅,不要怕我。”
“我不会的,”阿米娅握紧了那只微凉的手,额头轻轻抵上迷迭香的额角,柔和的黑色源石能量光晕在两人接触处无声荡漾开来,形成一个隔绝外界喧嚣的静谧力场,“我不害怕迷迭香。我们不会害怕。”
博士的目光被这奇异而默契的连接吸引,正要仔细端详那流转的能量纹路,凯尔希冰冷的声音如同警铃般在他耳畔响起:“我建议你移开视线,博士。除了那些灵魂已被战场彻底重塑的战士,直视迷迭香法术展开时的本质,对心智是种负担。”她看着阿米娅稳定迷迭香时微微颤抖的肩线,对博士低声补充,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她所承载的战斗记忆与责任重负,早已超越了一个生命个体所能承受的极限……那是意志与躯壳的双重煎熬。今天不行,博士。我们有更致命的任务——在她们用精神为我们撕开的时间缝隙里,找到刺穿这层铁幕的尖刀。”
凯尔希将核心城的局势比作一场针对病灶的精密手术。她指出塔露拉刻意保留天灾难源石丛以制造通讯混乱,而Raidian的能力正是破解混乱、建立通讯优势的关键。博士敏锐指出了单一项优势的不足,凯尔希立刻接续:游击队依靠原始的传令兵系统传递加密指令,其循环的致命弱点在于发令者必然隐藏。她引导博士得出“诱饵”的结论,确认这是战术的第二项优势。迷迭香实时索敌提供精准定位,构成第三项战略优势——信息差。然而,凯尔希毫不讳言,即使拥有这三重优势,失败的概率依然高于成功。“因为别无他法。”她凝视着前方,迷迭香已经开始报数:“第一次……找到三个。”阿米娅立刻用更柔和的精神引导回应:“没问题的。过来些……”
就在这时,意外陡生。迷迭香的呼吸陡然急促,体温骤降,身体微微颤抖。“迷迭香?”阿米娅的声音带着惊慌,“我感知的景象很稳定……不应该……是失落?她在下坠!”博士立刻想到紧急注射,但凯尔希断然摇头:“激素会摧毁她的内分泌平衡。这不是生理问题,是她自身。”她毫不犹豫地靠近,双手轻轻托起迷迭香冰凉的脸颊,强迫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自己:“迷迭香,看看我的手。看医生的手。看我的脸。”她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迷迭香意识中的迷雾,“凯尔希没有太多时间陪你,阿米娅也是,outcast、misery、煌……所有人都是。但现在,我和阿米娅,都在这里。”阿米娅立刻接上话语,引导迷迭香的意识“踩”在坚实的“罗德岛甲板”上。在两人共同的精神支撑下,迷迭香急促的呼吸奇迹般平复下来,重新投入索敌:“第二次……七个。”危机解除,阿米娅感知到平静在迷迭香意识中“像毛绒绒的篮子一样兜住了她的梦”,甚至捕捉到迷迭香因博士一句“很适合你”的无心评价而脸红的小插曲。
“第三次……凯尔希医生。我找到了。全部。”迷迭香最终宣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空洞。凯尔希眼中锐光一闪:“我们准备好了。”她迅速分配任务:阿米娅与迷迭香一组,负责瘫痪礼堂钟楼的传令兵;她则带着博士前往第四中学;迷迭香独自负责杂烩菜餐馆的目标。她严厉叮嘱博士:“你指挥自由人小队拖住游击队战士,只打击能力范围内的目标。记住,这不是正面对抗!一旦敌人集结,立刻撤退!目标是指挥部队,不是歼灭!”她描绘了最坏的可能——行动失败将开启感染者的黑暗纪元,也点出了最有利却渺茫的希望:指挥部队不现身,他们便可直捣核心区。但她断言:“他(爱国者)不会。维系队伍的不只是信念,更是力量。此战若顺利……我们将直面博卓卡斯替。”
行动在肃杀中展开。阿米娅与迷迭香配合默契,源石技艺与金属巨剑的寒光在废弃电车站和礼堂区域交相辉映,传令兵接二连三被解除或摧毁(“第三传令兵,解除!”“第七传令兵,成功摧毁!”)。凯尔希与博士的小队也成功截获目标(“第八传令兵,截获”)。凯尔希命令Raidian发动法术佯攻,扩大混乱,将敌人引出预设阵地。激烈的交火在各处爆发,罗德岛干员们在游击队的顽强抵抗和萨卡兹古老巫术的余波中艰难推进,阿米娅甚至许下了“提薪、长假”的承诺激励士气。
游击队战士展现出惊人的纪律性,面对通讯中断和伏击点被逐个拔除的困境,他们迅速判断形势,收缩队形,试图重组防线:“重整队形!缓步推进!”“传令兵没回音?迫击炮手呢?……这里有事情不对劲!”他们识破了罗德岛的意图,在关键建筑内设下陷阱,埋伏了狙击手和术师。迷迭香的感知被萨卡兹术师的反制手段阻挡。阿米娅冒险深入探查,确认了陷阱的存在:“博士说得对,是陷阱。”迷迭香的声音在通讯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在你附近了。我来。”她向阿米娅保证只破坏敌人所在楼层的地形。行动前,迷迭香突然问阿米娅是否会“佩服”她,提到煌的评价。阿米娅真诚回应:“我从一开始就很佩服迷迭香了……我忍受不了你所忍受的孤独。”迷迭香轻声反驳“阿米娅骗人”,却又说:“不过没关系……阿米娅就算骗人,也是阿米娅。”最终,她接受了阿米娅的“尊敬”,轻声道:“加油。”
下一刻,迷迭香出现在游击队战士的视野中——一个站在对面建筑顶端、看似无害的菲林少女。“术师!摧毁她!”游击队战士厉声下令。然而,回应他们的是悬浮于空中的无形巨剑。迷迭香琥珀色的眼眸锁定目标建筑,手臂在空中做出一个“切”的动作,口中低语:“从这里,划到那里……用手抓住。用剑,划开……就像横切开土豆。” 刹那间,整栋建筑的中段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天神巨刃拦腰斩过!钢筋扭曲,混凝土崩裂,楼层轰然塌陷!埋伏其中的游击队战士被掩埋或重创,惊呼与惨叫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中。
“博士!到我身边来!”凯尔希厉喝,将博士护在身后,碎石如雨落下。面对博士惊骇的目光,凯尔希一边快速移动,一边罕见地解释起迷迭香的法术本质:“那是被她精神塑形的‘巨大无形存在’。延伸的触感,能抓握、挤压、甩开……我们受力,却无法反作用它。”她语气沉重,“在被赋予武器前,她的破坏更彻底……只留下废墟中哭泣的女孩。那绝不该重现。”她指向公园废墟一处不起眼的喷泉:“指挥部队要现身了……栖身灰鬃峰七天七夜骗过征战骑士的伏击战,或许是真的。走!”
与此同时,阿米娅和迷迭香清理了最后的传令兵(“第十四组传令兵,成功截获”),并迅速向凯尔希指示的喷泉位置靠拢。残存的游击队战士在瓦砾间挣扎,试图救助同伴、重新组织。一名盾卫挡在受伤的传令兵身前,面对逼近的阿米娅和迷迭香,他举起厚重的盾牌,声音嘶哑却充满决绝:“整合运动的盾卫在此!你敢攻击,我就掐死你!”迷迭香平静回应:“那我只能用武器说话了。”无形的巨剑再次凝聚,指向盾卫和他身后脆弱的传令兵。阿米娅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博士的制止声尚未出口——
一个庞大得超出想象的身影,如同移动的山岳,毫无征兆地切入了战场中心!他比最高的萨卡兹佣兵还要魁梧,覆盖着沉重、古朴、布满战痕的漆黑铠甲,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鹿角头盔下,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熔岩般燃烧。正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仅凭一只覆盖着厚重臂甲的手掌,如同拍开一片落叶般,将迷迭香那足以斩断钢铁建筑的无形巨剑生生打偏!
“你,不能。”低沉、沙哑、仿佛砂石在锈蚀管道中摩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威严。
迷迭香身体剧震,操控的金属装置发出刺耳的嗡鸣,她空洞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惊愕和不解:“唔……手很麻……什么时候……我以为是建筑倒塌的感觉……是你?”她难以置信地感知着对方,“一个人……不,你和你的队伍……连成一座……山。”
幸存的盾卫激动得声音颤抖:“大尉……!”
“你做得,够好。你走,归队。”被称为“大尉”的巨人——博卓卡斯替,爱国者——简短地命令道。盾卫毫不犹豫地扶起同伴撤离。爱国者那猩红的目光缓缓扫过阿米娅和迷迭香,最终落在她们臂上的罗德岛标志,声音如同宣告末日的丧钟:“至于,你们……是罗德岛。现在的我,不管,你们身份。你们,攻击我的战士,你们,死。”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席卷而来。阿米娅和迷迭香瞬间感到呼吸停滞,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喉咙。迷迭香本能地想要再次凝聚力量,通讯器中传来凯尔希斩钉截铁的命令:“迷迭香,收队!……命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凯尔希的身影从侧方的阴影中从容走出,挡在了阿米娅、迷迭香与那如同洪荒巨兽般的爱国者之间。她直面那两点猩红的熔岩之光,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场的死寂:
“身份是无所谓,但立场呢?”
爱国者庞大的身躯似乎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那仿佛亘古不变的杀戮宣言被打断。他巨大的鹿角头盔缓缓转向凯尔希,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她身上,仿佛要穿透时光的尘埃。
“等等……等等。”那砂石摩擦般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迟疑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你是……”
凯尔希静静地站在那里,绿眸深邃如古井,迎接着那足以让任何战士崩溃的凝视,只吐出五个字:
“博卓卡斯替。”
爱国者头盔下的呼吸声陡然粗重,如同破损的风箱。片刻的死寂后,一个名字带着跨越漫长岁月的沉重,从他口中艰难吐出:
“你……凯尔希,女勋爵?”
钢铁的中央区广场上,寒风卷起尘埃。罗德岛的幼小领袖、失去记忆的博士、精神不稳的歼灭专家,与那如山岳般的乌萨斯传奇叛将、感染者的盾,隔着凯尔希——这位身份成谜的医生——静静对峙。空气凝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只有爱国者铠甲缝隙中溢出的白色寒气,昭示着风暴将至。
第12章 爱国者之死
凯尔希的身影如同一柄出鞘的细剑,稳稳挡在阿米娅和迷迭香身前,直面着那座名为“爱国者”的移动山岳——博卓卡斯替。他那覆盖着古老、布满战痕与厚重冰霜的漆黑铠甲,在昏暗天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泽,巨大的鹿角头盔下,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熔岩核心,死死锁定了凯尔希。沉重的呼吸声从头盔缝隙中传出,如同破损的巨型风箱在艰难运作。
“博卓卡斯替,久违了。”凯尔希的声音穿透死寂,平静无波,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爱国者庞大的身躯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那两点熔岩般的目光似乎要穿透时光的尘埃,看清眼前之人。沙哑、摩擦般的声音艰难地挤出:“凯尔希……女勋爵?……你为什么……没有变老?”他巨大的手掌下意识地抚过自己厚重的颈甲,那里源石结晶的轮廓在铠甲下隐隐凸显,“时日长久……变成这样。说话……艰难。”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深埋于岁月之下的沉重,“我甚至没想过……能再见你……那时离去,你与殿下……未曾阻拦。”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凯尔希绿眸深邃,仿佛蕴藏着无尽过往。
“我还肯叫她殿下……”爱国者缓缓道,声音里是对逝去秩序的某种固执坚守,“君王,就是君王……即使她已身殁。”他巨大的头颅转向阿米娅,又转回凯尔希,“你依然能将卡兹戴尔的君主与乌萨斯的皇帝清楚分开……我有分寸。战争……无法搅乱我思绪。我事奉的人,都已逝去。”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苦涩的回忆,“乌萨斯……也已是我的祖国。我的陛下……葬身其广袤土地……太久远了,勋爵。那时我族……尚未凋零至此……但你……”那猩红的目光再次凝聚在凯尔希身上,带着穿透时间的审视,“岁月……没有改变你。”
“不,”凯尔希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岁月不可避免地改变了我们所有人,博卓卡斯替。我已不再是过去的我。”她直视着那两点猩红,“告诉我,你为何离开卡兹戴尔?”
爱国者沉默了片刻,那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沉重:“缘由……会令人耻笑……我离开……是因厌恶杀人。”他握紧了巨大的战戟,戟尖因源石能量的流转而发出低沉的嗡鸣,“但穷我一生……我都在杀人。”
“经历没有磨灭你的意志,”凯尔希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敬意,“你血管里流淌的热血从未冷却。你并不可笑,博卓卡斯替,你值得尊敬。”
“言过……勋爵。”爱国者摇头,沉重的鹿角在空气中划出滞涩的轨迹,“杀人……无可回避。我确实……杀了无数人。”他微微抬起战戟,指向自己,“这称号,‘爱国者’……你可知从何而来?”
“你的追随者认为你是为乌萨斯未来奋斗的战士,与不公、奴役、血腥和压迫战斗的象征。”凯尔希回答。
爱国者再次摇头,动作缓慢却带着千钧之力:“即使斗争……属于必然,冠上名头……依旧令人厌烦。为了许多人……发动战争。可战争……终归是杀人。战争结束……若真能结束,我们都该……死。”
“可战争永不结束。”凯尔希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宣判。
“可我会死。”爱国者的声音异常平静,“只是……我要死得……有价值。我要看到……感染者……和乌萨斯的……另一种未来。”他巨大的身躯微微前倾,熔岩般的目光仿佛要灼穿凯尔希,“我信任过殿下……她信任你……所以,我也可……信任你。你领罗德岛至此……非为无谓流血……即使……”那猩红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扫过凯尔希身后的阿米娅和博士,“……你身后那两人……已沾上我女儿……死亡的气息!”
凯尔希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绷紧。
阿米娅忍不住上前一步,眼中充满急切和悲伤:“爱国者先生!霜星小姐她……”
“不!”爱国者的低吼如同闷雷炸响,粗暴地打断了阿米娅,“不要再说!”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痛苦和一种深切的失望,“她……这点年纪……只懂得……盲目托付……我们相信的……最后都暴露……只是些……慈眉善目的……恶徒!”
阿米娅急切地反驳,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试图描绘霜星燃烧生命所展现的价值。爱国者的回应却冰冷如极地寒风:“够了。你不配……这么说……你又懂什么?”他巨大的手掌猛地攥紧,空气仿佛被捏爆,“如果她……没有病入膏肓……杀你们……轻而易举……如同收割麦穗!”他不再看阿米娅,转向凯尔希,“你们身上……发生什么……我不感兴趣……什么也……证明不了。”
当博士揭露塔露拉正驱使核心城撞向龙门并宣称其为乌萨斯领土时,爱国者并未显露出丝毫意外,那猩红的眼眸中只有看透一切的冰冷:“阴谋家的手段……层出不穷……想法……大同小异。但我不可能……让出道路。整合运动……不能自毁。”他挺直了山岳般的身躯,声音带着钢铁般的决绝,“我不会……再成为叛徒!一旦我背叛……全部感染者……所有斗争……都失去正当……都将败亡!”他环顾四周,仿佛在向无形的千万感染者诉说,“即使塔露拉……已经错乱……我该如何……向感染者说……他们的领袖……是疯子……或是叛徒?如何说……她过去正确……现在却错误?如何说……你们过去追随……现在……却要把她处决?”那沙哑的声音如同沉重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我不会……让整合运动……被记述成……‘感染者内乱……而后消灭’!我不会!”
“但整合运动将先支撑不住自身重量,”凯尔希冷静地指出核心,“塔露拉早已暗中将其搅得支离破碎。”
“您说的都对……凯尔希女爵。”爱国者缓缓点头,那猩红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凯尔希身上,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所以您在这里……我做好了……面对各种敌人……所有准备……却没想到……”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命运嘲弄的悲怆,“我的敌人……最终还是……感染者!”
“博卓卡斯替……”凯尔希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你真要这么选?……你可以选择不死的。”
“选择?”爱国者发出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嗤笑,如同两块生锈的巨岩摩擦,“我的选择……只有一种。”他猛地将巨大的战戟顿在地上,沉重的戟尾深深嵌入金属地面,一圈无形的冲击波扩散开来,吹散了周围的烟尘,“我杀死你们!”
阿米娅急切地喊道,试图阻止这场无谓的牺牲,强调这只会落入敌人圈套。爱国者只是缓缓摇头,那动作带着一种阅尽沧桑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威严:“错了……卡特斯人……这是……战争。”他抬起巨大的手掌,指向罗德岛众人,“你要我停手……我为什么要……停手?”他开始迈步,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敲响的战鼓,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我已经打过……太多的仗……”他的声音如同历史的回响,带着铁与血的气息:“身为……乌萨斯的……温迪戈时……净化剥皮拆骨的蛮族畜群……屠戮腥臭扭曲的百眼怪物……战胜维多利亚的蒸汽甲胄……击溃卡西米尔的银枪天马……粉碎拉特兰城的教宗铳骑……”每念出一个名字,他身上的气势便攀升一分,那猩红的目光燃烧着过往的荣光与无尽的杀戮。
他最终指向罗德岛,那沙哑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罗德岛……你们杀了她……我也将……杀了你们!我并非……寻求报复……我毫无……复仇之心!我女儿……只是……放弃了斗争!”
“大尉!”一名盾卫忍不住悲呼。
爱国者猛地转头,猩红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卫队,带着无上的威严:“有谁觉得……我不荣誉……现在……向我挑战!但如果你们……觉得生命可贵……”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关切,“我们……在此分别……我不想你们……愚昧地死……我胜过太多次……这个道理……我太清楚。”
凯尔希再次试图劝阻:“博卓卡斯替,活下去,不要做傻事!”
爱国者那熔岩般的目光再次灼烧着凯尔希:“勋爵……你也尝过……失去的滋味……既然尝过……你难道能……无动于衷?”不等凯尔希回答,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跨越血脉的沉重感,“我的血脉……不再效忠她了……是的……现下我的祖国……是乌萨斯……但她死时……我们都听见……听见那声……长久叹息……”
凯尔希的瞳孔骤然收缩:“你居然能感受到……那是蕴含她法术的能量脉冲扩散至整片大地萨卡兹体内的一刻……这只能说明你的血脉……足够古老。”
“古老到……举目无亲。”爱国者的声音里是无尽的苍凉。他巨大的头颅转向阿米娅和迷迭香,最终定格在凯尔希身上,宣告着最终的决心:
“我女儿……已经过世……我不会……为她的死而战……我会为……还活着的……所有感染者……战斗到最后!整合运动……不能失败!整合运动必须……解放所有感染者!”
凯尔希知道,言语已无法撼动这座由信念、痛苦、责任和宿命浇筑而成的钢铁山岳。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化为绝对的冷静与决断。她猛地抬手,声音如同冰刃划破凝滞的空气,响彻整个战场:“所有干员,立刻,退后!”
几乎在她下令的同时,爱国者那庞大如山岳的身躯已然启动!他不再说话,沉重的战戟拖曳在地面,划出刺目的火花,如同宣告死亡的彗星,向着罗德岛的阵线发起了无可阻挡的冲锋!那沉重的脚步声不再是缓慢的压迫,而是狂暴的雷霆,每一步都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
凯尔希的指令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咬合。迷迭香悬浮的四柄巨大金属剑刃发出刺耳的嗡鸣,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率先撕裂空气,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斩向冲锋的巨人!爱国者甚至没有格挡,那沉重的战戟只是微微调整角度,裹挟着山崩海啸般的力量横扫而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伴随着能量乱流的爆炸,迷迭香的两柄巨剑竟被硬生生砸飞!剩下的两柄勉强刺中厚重的肩甲,却只在上面留下深深的凹痕和飞溅的火星,无法寸进!
“mon3tr!”凯尔希厉喝。墨绿色的恐怖源石造物如同鬼魅般扑向爱国者,锋利的节肢直刺其关节缝隙!爱国者只是抬起覆盖着臂甲的巨臂,如同驱赶蚊虫般狠狠一挥!mon3tr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庞大的身躯竟被硬生生击退数米,源石外壳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狙击干员,集火躯干破损处!术师,牵制游击队,别让他们靠近!”凯尔希的声音冷静依旧。密集的狙击弹和源石法术光束如同暴雨般倾泻在爱国者身上,铠甲碎片不断崩飞,露出下方虬结的肌肉和闪烁着诡异紫光的源石结晶!那些结晶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着,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增生!
“后撤,mon3tr!近身缠斗无优势!”凯尔希看到mon3tr再次被爱国者狂暴的力量击退,源石外壳的裂痕扩大,发出痛苦的尖啸。她转向迷迭香:“收束能量!聚集成束!瞄准心脏!”迷迭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悬浮的巨剑瞬间重组,如同审判之矛,狠狠射向爱国者暴露的胸膛!
“现在!”凯尔希的命令如同发令枪。
“嗤——轰!!!”
迷迭香的巨型构造物精准命中!爱国者庞大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踉跄,胸口被击出一个焦黑的深坑,紫黑色的源石血液如同熔岩般喷涌而出!但他并未倒下!那猩红的目光穿透能量光束的余晖,死死锁定凯尔希,带着一种近乎非人的顽强!他低吼着,竟然顶着持续的能量灼烧,再次迈开脚步!
“这竟然也不足以破坏……”凯尔希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她想起了古老的萨卡兹战歌,“每一次战斗都是死斗……豁出性命……生命回归血脉……在他人体内永生……博卓卡斯替,许多萨卡兹并不希望你这样的温迪戈无谓牺牲!”
“不……我怎么会……牺牲?”爱国者沙哑的声音在能量灼烧的滋滋声中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与执着,“我还能动……我还能……杀死你们……”
阿米娅看着那在能量灼烧和枪林弹雨中依旧不屈前行的庞大身影,看着他身上不断崩裂又愈合的伤口,看着他胸口喷涌的紫黑色血液,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淹没了她:“博卓卡斯替先生……停下吧!请你……停下吧!更多的战斗只是折磨!”
爱国者的脚步并未停歇,那沙哑的声音穿透战场,带着一种残酷的宣告,“折磨?你们应该……感到折磨!你们……无法战胜我!”
阿米娅痛苦地闭上眼。就在这一瞬,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精神洪流,伴随着爱国者濒临极限的生命波动和核心城深处残留的萨卡兹祭坛能量,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共鸣!无数的记忆碎片——并非阿米娅主动探寻,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不受控制地冲入她的意识,又通过她与爱国者之间那无形的精神连接,反向冲撞着爱国者濒临崩溃的精神壁垒!
“海伦”
妻子温柔而忧虑的面容浮现。“亲爱的……别难过……答应我,别死在战场……看看小格尔可爱的睡脸,红彤彤的小角……生命会延续……多想永远在你生命里流淌啊……您不是一个冷血的怪物……博卓卡斯替,我的挚爱……” 那温暖的爱意与临终的嘱托,如同最锋利的刀,刺穿了他钢铁般的心防。
“格罗瓦兹尔”
儿子年轻、愤怒、充满理想主义的面孔在咆哮。“父亲!不要站在帝国一边!叶克多被活活打死了!就因为他是感染者!帝国的法令是骗局!是残忍的闯入者!你为什么这样无所谓?你的心肠是铁铸的吗?难道要等矿石病爬上我的尸体,你才会后悔吗?!”儿子最后的质问和绝望的眼神,化作无尽的悔恨之潮将他淹没。
“叶莲娜”
幼年霜星天真烂漫的声音响起。“爸爸!我想永远和爸爸、兄弟姐妹们一起!爸爸是我最好的家人了!爸爸怎么会是坏人?不当爸爸这样的人才能吃到手指糖?我不懂……但我想和爸爸永远在一起!”那纯粹的依恋和信任,此刻却成为最沉重的枷锁。
“海伦……格罗瓦兹尔……叶莲娜……”爱国者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沙哑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和深入骨髓的痛苦,“我……不配……我没能守住……没能保护……爱……我配不上……”被至亲信赖又背弃诺言的巨大悔恨,几乎要将他压垮。
阿米娅泪流满面,她被动地承受着这跨越两百多年的沉重洪流,也清晰地感知到爱国者精神世界中那足以撕裂灵魂的痛苦。
爱国者试图稳住那如同山崩般的精神冲击。然而,这由源石共鸣引发的记忆回流并未停止,反而触发了更深层、更古老的萨卡兹集体意识——温迪戈血脉最后的绝响,与遍布核心城的古老祭坛产生了最终的共振!一段冰冷、宏大、如同末日审判般的预言,不受控制地从爱国者濒临破碎的精神中迸发出来,那沙哑的声音被一种非人的、仿佛来自远古群山的回响所覆盖,响彻了整个中央区:
“我见诸城,满目疮痍。”
“我见源石,遍布大地。”
“我见你,头顶黑冠,将千万生灵,熬成回忆。”
“我见魔王,将所有种群,尽数奴役!”
盾卫们发出惊恐的呼喊:“啊……?!”
“不……不可能……”爱国者头盔下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惊骇,那预言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但……但我知晓……所有预言……全都……实现……我也正死在……魔王之手……”
他猩红的目光猛地锁定在泪流满面、周身无意识逸散出深邃黑色能量的阿米娅身上,那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被终极命运愚弄的绝望。“年幼的……魔王……”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充满杀意,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反扑,“大地上最可怖的灾难!她必须死!否则,这片大地就会死去!”
“爱国者!预言是不可信的!那只是源石技艺的生理性残留!”凯尔希厉声疾呼,试图唤醒他的理智。
爱国者的理智在预言和丧女之痛的双重冲击下彻底崩断,那沙哑的咆哮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你大可恨我!” 铠甲的碰撞声发出刺耳的摩擦,那具本以源石结晶率60%以上、本应油尽灯枯、浑身铠甲碎裂、胸口焦黑一片的庞大身躯,竟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恐怖力量!
“阿米娅,小心!”不远处传来迷迭香绝望的呼喊。
爱国者无视了再次刺向身体的金属巨剑,他那巨大的、覆盖着破碎臂甲的手掌,带着捏碎山峦的力量,猛地抓向阿米娅的头颅!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黑衣的卡特斯少女!
阿米娅没有闪避。泪痕未干的脸上,那蓝色的眼眸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悲伤和一种穿透灵魂的澄澈。她直视着那两点因疯狂和痛苦而扭曲的猩红熔岩,仿佛要望进那被预言和宿命撕裂的灵魂深处。与此同时,迷迭香的四柄巨剑狠狠刺入爱国者的后背和前胸,mon3tr的利爪也再次命中他焦黑的胸口!但这些足以毁灭军队的攻击,仅仅让那抓向阿米娅的巨掌微微一顿!
就在那蕴含着毁灭力量的巨掌即将触及阿米娅发丝的千钧一发之际——
温迪戈的动作,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按下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凝固。战场上所有的声音——枪炮的轰鸣、能量的尖啸、战士的呼喊——都消失了。只有核心城深处引擎低沉的隆隆声,如同大地的心跳,回荡在死寂的广场上。
一点浑浊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爱国者巨大鹿角头盔的眼部缝隙中渗出,缓缓滴落,在布满尘埃和血污的冰冷金属地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庞大的身躯依旧保持着前冲抓取的姿态,如同亘古矗立的悲怆雕塑。那两点曾经燃烧着熔岩般战意与痛苦的猩红光芒,如同燃尽的炭火,彻底熄灭了。
一步也不曾后退。一秒也没有放弃。即使以最决绝的姿态反抗至最后一刻,死亡终究追上了这位永不屈服的战士,停下了他长达两个多世纪的行军。
第13章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试探般触碰着焦黑的建筑残骸,旋即被呼啸的寒风裹挟,卷成一片混沌的苍白帷幕。天地肃杀,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只为倾听这座垂死之城最后的喘息与心跳。
近卫局深处,一盏孤灯勉强驱散角落的昏暗。诗怀雅的目光像被烫到,猛地钉在星熊脸颊那道新鲜的伤口上。“你受伤了?!”声音里绷紧的弦几乎要断裂。星熊只是随意地摆了下手,牵动伤口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没关系,小事。”
“怎么会是小事!”诗怀雅不由分说,近乎蛮横地将高大的同伴拽到灯下,“脸过来!”她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浸了消毒药水的冰凉湿巾贴上皮肤,诗怀雅的动作却放得极轻,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当指腹感受到那不属于普通伤口的、细微却顽固的法术残留时,她的呼吸一窒,“……难道是老陈干的?这个‘龙门粗口’!”星熊短促地笑了一声,牵扯着伤处:“哈哈……没事,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嘛,干出什么都不稀奇。”
诗怀雅眼底的恐惧却更深了,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层层扩散,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星熊,我很害怕,我害怕她……” 星熊的视线穿透昏暗,直抵诗怀雅心底的惶恐:“她会投向整合运动?” 诗怀雅沉重地点头,童年的碎片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回——那个骄傲得像团火焰,却永远挡在她们身前的塔露拉;那个唯一能把幼年陈从冰冷孤寂中拉出来的塔露拉。“我很怕……” 尾音轻飘飘地消散在滞重的空气里。
“不会的。” 星熊的声音斩钉截铁,像一块沉铁落定。她剖析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我说啊,老陈这个人,心口不一。她可是龙门的陈。就算她嘴上这么说,但她的梦想,她的目标,她的一生,都在这里。” 话题陡然转向未来,星熊的目光变得沉甸甸,带着一种近乎托付的重量:“missy。你很适合。……真正能让近卫局发光发热的是你。你一定得承担起这个责任,因为,只有你能承担起这个责任。”
诗怀雅本能地退缩,像被灼伤:“我怎么有那个能力?我又不是她……” 星熊难得露出一丝揶揄:“哟,你居然会承认自己不如她?”
就在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对未知深渊的恐惧让诗怀雅眼眶发热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昏暗的光线边缘。“很久不见了,诗怀雅小姐。” 林雨霞的声音平静无波。
星熊瞬间绷紧,山一样的身躯无声地挡在诗怀雅身前,阴影几乎将后者完全笼罩,警告的意味浓得化不开:“鼠王家的小姐怎么会到近卫局的地盘来的?你想对她做什么?事先说好,你要是敢伤missy一根头发……”
“我没有敌意。” 林雨霞的目光越过星熊,落在诗怀雅脸上。旧识重逢,空气里却弥漫着理念交锋的硝烟味。
“你做错了。” 诗怀雅直视着她。
林雨霞侧过头,望向窗外。雪,不知何时已下得紧了。“有的时候我们只是没得选。”
“我不觉得有什么时候……我们是不能选的。” 诗怀雅坚持着。
林雨霞抬起手,纤细的手指指向窗外被风雪搅得天昏地暗的苍穹:“你抬头看看。现在这天要下雪了。你能选择让它不下吗?”
冰冷的雪花被风卷着,穿过破损的窗隙,有几片打着旋落在诗怀雅摊开的掌心,瞬间融化,留下刺骨的寒意和不祥的湿意。“怎么会……下雪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一点水痕,喃喃自语,仿佛那是命运冰冷的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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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席卷天地的暴风雪,源头深埋在罗德岛舰船深处。控制室里,刺耳的警报声尖锐地撕扯着每个人的神经。“不行,超过溶解阈值了!必须强制开放排气阀!” 一名干员的声音嘶哑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失控的数据,“刚才的挥发已经造成了剧烈吸热效应,再不加大排放量,整个舱室都会损坏!”
引发这场能量失控的卡特斯少女,对周遭的混乱充耳不闻,她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但却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她的声音,低低哼唱着古老的歌谣,破碎的音节像叹息般飘散:“沉睡吧,沉睡吧? 爸爸的白发,妈妈的针线?……” 歌声穿透弥漫的寒意,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宁静。
歌声伴着风雪飘至核心城的废墟,一片被爆炸掀翻的废墟角落,梅菲斯特蜷缩着,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让他单薄的身体痛苦地弓起,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霜星纯净的歌声落在他耳中,却成了最尖利的嘲讽。“真是难听的歌。可恶……” 他喘着粗气,怨恨和不甘在胸腔里翻腾,“……为什么霜星就唱的那么好?我果然……还是没法唱好。” 他徒劳地用拳头捶打着冰冷的地面。
战场中央,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铁块。爱国者——博卓卡斯替那如同移动堡垒般的身躯,此刻已彻底静止。超过百分之六十的躯体被狰狞的源石结晶覆盖,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冰冷死寂的光泽,如同一尊悲壮的、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凯尔希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清晰而冰冷,宣布着无可辩驳的终结:“全身结晶化超过百分之六十。……他的意识已经逸散……然而,金铁般的意志却继续贯彻了下去。”
阿米娅站在不远处,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她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那弥留思绪的洪流,声音低沉而压抑:“仇恨。悔恨。憎恨……这些都消失了。最后的最后,是愤怒。……炽烈不灭的愤怒。为一切不公遭遇和身边死去的人的愤怒……对会去捉弄所有人的命运的愤怒。”
盾卫们沉默地围拢着,巨大的悲伤被强行压缩在钢铁般的躯壳之下。其中一人猛地推开试图靠近的迷迭香,声音像淬过火的寒铁:“手拿开……还有你,卡特斯感染者。……大尉未竟的事业,我们替他完成。” 矛头瞬间转向阿米娅,带着古老的敌视:“卡特斯人。你是未来一切的祸源。那些古老预言,无不实现。”
迷迭香踏前一步,小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你们想让他的死毫无价值?他一点都不想你们死,他是要你们自己去发掘道路!他为了让你们活下去,选择孤独地死……!” 盾卫的回应同样强硬:“谁说死的会是我们?”
激烈的对峙中,博士的声音打断了他们,试图撼动这冰冷的壁垒:“他当然不能直接相信霜星的评判!……而你们却选择相信一个预言?” 盾卫的防线似乎被撕开一道细微的裂痕:“……不,我们不是相信预言。我们是相信大尉。” 当博士说出那个唯有至亲之人才知晓的细节:“……霜星的糖是辣味。” 盾卫的震惊再也无法掩饰,霜星糖果的味道他们也只是略有耳闻:“……什么?!叶莲娜她……把糖给你尝了?” 那语气里,是难以置信的动摇。
最终,盾卫们并未被古老的预言完全禁锢。他们坦承追随的是信念本身:“我们追随大尉一生,也不是完全是追随他这个人。……我们日后就是‘盾’。不只是感染者之盾。我们是受奴役者之盾。” 严厉的警告随之而来:“但我们会监视你,卡特斯人。只要你有一点差错,我们绝不会放过你。” 转身离去重整队伍时,其中一人望着漫天狂舞的飞雪,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哀恸:“这场大雪……是叶莲娜来接走大尉了吗……?”
凯尔希转向阿米娅,试图用冰冷的逻辑驱散预言的阴霾:“它们大多数无意义,而少数则是过时的信息。预言并没有绝对的参考性。” 但阿米娅看到了更深层的漩涡:“但它也会直接对人产生影响。……这一切让听到预言的人,向预言的方向发展了,是不是?” 她更清晰地“触摸”到了爱国者临终前那超越仇恨的抉择:“我分不清那是暗示……还是真的将结果带到了现在。……他本可以杀我。但他想起……他想起……” 她复述着霜星当年说服爱国者的朴素真理:“即使她最后一定会变成那样,我们也不可能杀了现在的她。因为现在的她不是什么科西切什么……她只是塔露拉。……无论未来是什么样,现在的我就只是我,你也只是你。我们想得再多,今天的你我还是你我。” 以及爱国者面对命运时最后的低语与诘问:“我看过厄运与惨剧……但有人与我说过,事在人为。所以,即使未来一切,都在你我眼里……幼小的魔王啊。事在人为。如果这是命运……我不相信。” 最终那一声悠长的叹息,穿透了时空:“我王……你往何处去?”
凯尔希冷静地剖析着爱国者这充满悖论的一生:三次“背叛”(卡兹戴尔、乌萨斯、整合运动),每一次都是向更高信念的殉道,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与代价。“他是因为一直高举着自己的信念,才会去背叛他重视的一切。”
迷迭香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困惑的探寻:“但这不是,对的吗?”
凯尔希指出,在这最后时刻,他终于挣脱了自我折磨的锁链,“他把未来交托给了你。这一次,他爽快地选择了他认为正确的事情。”
少女蓝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迷茫被燃烧的意志取代,那光芒锐利得几乎能刺破风雪:“我要结束这场战争。就在这里。就是现在。”
迷迭香无声地站到她身侧,小小的手悄悄握紧了武器,承诺简短而坚定:“我会跟着你,阿米娅。一直。”
凯尔希的目光在两张年轻却写满决绝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一丝难以言喻的疑虑掠过心头——阿米娅此刻燃烧的愤怒,竟与爱国者跨越时空的悲鸣,产生了某种惊心动魄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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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国者陨落的消息,如同点燃了引信的炸药桶,瞬间在核心城各处引爆……
仓库区,一名萨卡兹雇佣兵正粗暴地揪着guard的衣领,后者因疼痛而闷哼。赶来的游击队战士声音冰冷如刀:“你,松手放开他。”
雇佣兵嗤笑一声,带着施舍般的傲慢:“这次,可以。下次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直到游击队战士用沉痛得如同丧钟的声音宣告:“……爱国者已经去世。”
场面陷入短暂的死寂,唯有萨卡兹雇佣兵不以为然。游击队战士早就看这些毫无原则的整合运动不爽了,“你们这帮魔族佬,比我们的萨卡兹要恶臭上好几倍……你是爱国者麾下的Guard吧,先把这个整合运动的渣滓解决!”
雇佣兵试图用核心城的威势压制:“你们要和这座核心城对抗吗?” 换来的却是更汹涌的反抗浪潮:“有什么不可以?”
得知真相的guard,悲愤像火山般喷发:“就连爱国者也死了!……如果爱国者都死了,整合运动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你们的罪恶行径,我早已经无法忍受了!……游击队的!有什么我能帮上你的……你就说!” 游击队员的怒吼响彻风雪:“就让我们先把这些玩弄感染者生命的家伙先全部丢下核心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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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希似乎预料到这一切,她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冷静得像手术刀,在混乱中切割出指令:“mantra-2,穿上制服……去帮助游击队员们。让感染者、善意的整合运动和反抗不公的人,团结在他们的周围。即使塔露拉并没能成功设计爱国者的死也一样。”
核心城如同沸腾的蚁巢。爱国者的死因在口耳相传中被扭曲、涂抹。“爱国者死了!爱国者因为塔露拉的诡计,被她害死了!塔露拉背叛了我们!” “可杀他的不是外人吗?我看见有别的人杀了他,不是塔露拉!” “是爱国者和乌萨斯的军队勾结,想要害领袖!睁大眼看清楚,爱国者才是叛徒!!” 口号与咒骂在呼啸的风雪中碰撞、湮灭。游击队员们高举武器,吼声悲壮:“为了爱国者!” “为了感染者的未来!” 幻影弩手们的声音带着刻骨的仇恨:“为了……浮士德队长!为了所有被塔露拉背叛的同胞!”
凯尔希望着这片因仇恨而沸腾的土地,对身边沉默的迷迭香提出了沉重的问题:“整合运动只是个符号。……复仇,就会走到这一步。……迷迭香,这是你想要的复仇吗?” 迷迭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眼神挣扎:“……不。不是这样。这不是。……我还没看到目标。不……” 凯尔希追问:“这场报复,你觉得有收获吗?” 她的话语像引导迷途的灯火:“愤怒盘踞在我们的身体里,我们是否要放纵自己,让它流泻,凝结成仇恨?还是说,我们能让它变成更高昂的尺子,衡量我们之后一切行为,照亮我们的理智?……你是想分辨对错,还是想理解所有事情背后的成因?”
迷迭香抬起头,绿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的迷雾似乎被这追问拨开了一丝缝隙,她终于找到了那个追寻的起点:“凯尔希……我想知道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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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塔巨大的阴影下,风雪将告别的话语吹得断断续续。阿米娅仰头看着博士,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博士。之后我们就要兵分两路了。我和迷迭香会前往指挥塔。……即使我不在你身边,我也会知道,在这片大地上,有博士这样一个人……和我一起奋战。” 她顿了顿,千言万语化作最朴素的叮嘱:“博士……千万要注意安全。只有我们都能安全回到罗德岛,我们的工作才有意义。一定要注意!” 博士的回应被风雪模糊,但那关切的目光,阿米娅清晰地接收到了。
与此同时,凯尔希领着博士,深入核心城能源区迷宫般复杂冰冷的管道深处。她的解释简洁清晰:“在核心城指挥塔,斩首小队会遭到整合运动全方位的攻击。那样的战场不是你可以现场参与的。……这场战斗有着明确的目标,阿米娅和迷迭香的小队不能再分心。你和我一起会很安全。” 她强调着此行无可替代的使命:“我们肩负着只有我们才能履行的责任。” 当通讯即将彻底断绝的警告声响起,预示着真正的孤军奋战即将开始时,凯尔希的脚步突然顿住,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常的震动:“等等……博士,请你先躲一小会儿。”
话音未落,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和呛人的烟尘碎石,头顶的管道壁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大洞,一个身影狼狈不堪地摔落下来,重重砸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啊,咳咳……” 萨卡兹雇佣兵w挣扎着撑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抬头看清眼前的组合时,剧烈的咳嗽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取代:“……真是意外的重逢呀,凯尔希。”
凯尔希的目光扫过她身上明显的创伤:“你的伤很重。” 平静的询问下是审视,“你现在的名字是什么,还是w?”
w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自嘲笑容:“还是w。这次我还没来得及改名字。” 她敏锐地捕捉到凯尔希出现在此地的异常,瞳孔猛地收缩:“等等,你这么直愣愣地出现在这种地方?难道说……老爷子,走了?” 得到凯尔希简洁的确认后,w脸上的玩世不恭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声音里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悲凉的沮丧:“他死了?他怎么会死?……是啊。他根本活不下来。老爷子一不会投降,二不可能让路。……理想主义者的末日……就是今天吧。” 随即,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凯尔希和博士并肩而立的画面上,震惊迅速被一种近乎荒诞的愤怒取代:“凯尔希,你和博士一起行动?你?和博士?一起行动?!”
连珠炮般的质问带着歇斯底里的尖刻倾泻而出:“如果你不是像这个混蛋一样表面上装成一副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那你的脑细胞肯定被你那些诡异的实验烧了个干干净净。……怎么回事?现在我只是看着你而已。我竟然想吐。……凯尔希,你终于也疯了。你想驯化巴别塔的恶灵?” 她毫不留情地撕开最深的伤口,矛头直指博士:“当时走进议长室、又知道特蕾西娅身在何处的,就只有这一个人。凯尔希,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凯尔希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声音冷得像冰:“的确。我比你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w的怒火,她的情绪如同被引爆的源石炸弹:“那你现在呢,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可另一边是特蕾西娅!……能把特蕾西娅的死和凶手放在一起权衡的你,只是个怪物。凯尔希,你不是人。”
凯尔希试图将失控的对话拉回轨道:“w,你说过……‘你和我是一种人。’某种程度上,我和你是一种人,没错。比如说,你也想要结束塔露拉的暴行,对不对?”
w毫不掩饰她的杀戮名单,每一个名字都带着刻骨的寒意:“这话没错。她把我弄得非常生气。……第一个,是楼上那个恶心的龙女塔露拉。然后,是那个看见他就会想打喷嚏的特雷西斯。” 她的目光如毒蛇般缠上博士,笑容扭曲而疯狂:“然后,我第三个要杀的,就是你身边的博士。……我要对着这个人,好好地,好好地问一问……”
凯尔希立刻抓住这暂时的共同目标:“那么现阶段我们就有共同目标了。” 然而提及切尔诺伯格的“交易”和牺牲的干员时,w对凯尔希那近乎冷酷的“权衡”充满了极致的鄙夷:“凯尔希……你真的让人很不爽。我早就看你不爽了,我得先好好修理你一下才行啊……”
杀意瞬间沸腾。w猛地发力,试图扑向凯尔希。凯尔希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唇齿间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mon3tr。”
空气仿佛被撕裂,巨大的、非人的阴影伴随着可怖的嚎叫凭空出现。mon3tr闪烁着幽绿光泽的巨爪如同捕食的螳螂,轻易钳制住受伤的w,将她离地提起。凯尔希的命令毫无感情,像是在处理一件垃圾:“mon3tr,把通风管壁、隔离墙、中基保护层和外墙连同她一起,全都炸开。”
没有犹豫。狂暴的能量在mon3tr口中汇聚、爆发!剧烈的爆炸声中,数层厚重的金属结构像纸片般被撕裂、扭曲,连同w的身影一起被狂暴地掀飞出去,消失在破洞外翻卷的风雪和弥漫的烟尘里,只留下她愤怒到极致的诅咒在管道中凄厉回荡:“老女人!下下下下次我一定教你死得难------------”
凯尔希看着那巨大的破洞,风雪正疯狂地倒灌进来,她的声音平淡无波:“我拭目以待。”
面对博士无声的疑问目光,她只是微微侧头,留下一个模糊的答案:“只是还不到时候。……秘密就像泉水,有时候就算你不想,它还是会自己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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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核心城更深、更暗、更错综复杂的管道迷宫中,梅菲斯特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枯叶,跌跌撞撞。他对着冰冷、沉默、泛着金属光泽的巨大管道和虚空中的黑暗,梦呓般低语:“好奇怪的装置啊。……你会修补我身上的漏洞吗,还是弥补我的伤疤?你会让我,像那个人一样,忘记一切吗?” 遗忘的念头像诱人的毒果,让他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与自我撕裂的漩涡:“我想吗……?……我可以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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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塔外围,风雪如刀。陈晖洁靠在一处断壁后,冰冷的雪片扑打在她脸上。“……怎么会。阴云?下雪了吗?” 这意外的天气成了天然的掩护。她低头,手臂上伤口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她用力握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用近乎训斥的语气对自己说:“嘁。流这点血,我就怕了吗?陈晖洁,你的决心到哪里去了?” 远处整合运动内部爆发的混乱嘶吼和零星交火声,为她敲响了行动的鼓点。想到即将直面那个人,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是因为终于要见到你了吗,我的手竟然有些发抖。” 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混杂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将所有的动摇强行压下,只剩下一个淬火般坚定的信念在胸腔中燃烧:“塔露拉……我们约好的。……我一定会做出正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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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某处地势较高的废弃楼顶,诗怀雅裹紧了外套,望着眼前被暴风雪完全吞噬的天地。“好大的雪啊……”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就像……那个圣诞节那样。”
“你从来不对我说那件事。” 林雨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下藏着探寻。
诗怀雅沉默着,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风雪深处。
“我知道一件事,和你对我说,是两回事。” 林雨霞走近一步,语气坚持。
星熊试图缓和气氛,庞大的身躯替两人挡去一些寒风。林雨霞却转向她,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鬼姐,你所做的一切,林家没齿难忘。只是现在,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有回报你的机会。”
这个称呼让星熊无奈地扯了下嘴角:“……这个称呼还是算了,林大小姐。”
诗怀雅猛地转过身,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发颤:“说什么呢。我们一定能行的。她……她一定能行的。” 话未说完,那强装的坚强瞬间崩塌,泪水决堤般涌出:“她……阿陈……呜……”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哭了出来。
林雨霞轻轻叹了口气:“真没志气。”
星熊伸出手,宽厚的手掌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像哄幼童般轻拍着诗怀雅因抽泣而颤抖的背:“哎,没办法,missy一直就这样。没事的,missy,别哭。”
“你……你当哄小孩啊……” 诗怀雅抽噎着反驳,泪水却流得更凶。
星熊的声音低沉而温暖,重复着那句古老的慰藉:“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我很喜欢一句话,叫……嗯。人生何处不相逢。”
林雨霞也望着那片混沌的风雪,低声重复,仿佛在咀嚼其中的苦涩与渺茫的希望:“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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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核心城指挥塔的最高处,塔露拉独自站在巨大的、俯瞰着风雪地狱的舷窗前。冰冷的雪花狂暴地撞击着厚重的玻璃,发出细碎密集的声响。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滑过她冰冷的脸颊,留下清晰的痕迹。她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那陌生的湿润,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纯粹的困惑:“……怎么会?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流泪?似乎……有人向我递交了死亡报告。……是谁?” 核心城的一切如同精密的棋局在她脑海中展开——爱国者会死于感染者之手,萨卡兹雇佣军会与普通成员交火……她瞬间了然,那困惑被一种冰冷的明悟取代:“哦。爱国者死了,是吗。原来是爱国者。” 她低语着评价,声音里听不出悲喜:“伟大的战士。这个名字应该已经不足以形容你了,乌萨斯对你来说,还是太小了。” 然而,这陌生的泪水依旧让她不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点湿痕:“……为什么要落泪?给想杀我的人流泪,是种礼节,还是种怀念?” 她缓缓抹去泪痕,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对着窗外肆虐的风雪,也对着那冥冥中无法逃避的宿敌低语:“‘所有罪恶都有尽头?’……那我们拭目以待吧。是罪恶,当然会走到尽头……在尽头处,我也会等到你。在尽头处,我也会等到她。”
风雪愈发狂暴,如同无数白色的幽灵在伤痕累累的城市废墟上尖啸、狂舞,试图掩盖一切伤痕、呐喊与无声的告别。倒计时的指针,在漫天皆白中,冰冷地、固执地走向未知的终局。
在指挥塔下方某处被炸开的废墟瓦砾堆里,w艰难地从扭曲的金属和冻硬的泥土中挣扎起身,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胡乱地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她望向风雪深处那高耸入云的指挥塔尖顶,脸上浮现出一个混杂着剧痛、疯狂和极致兴奋的笑容,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谢谢你啊,凯尔希……” 她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随即又扬起头,仿佛对着无形的频道,用尽力气嘶喊,声音穿透狂风的呜咽:“……还有,塔露拉……听得见吗,塔露拉?喂喂?……”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象对方惊愕的表情,笑容更加扭曲肆意:“……算了,没事,就是和你们说一声。”
风雪卷起她的声音,如同终局开幕前一声凄厉的号角:
“------我又回来啦!”
第14章 未知的时间
暴雨如注,狂暴地抽打着龙门移动城邦冰冷的钢铁甲板。雨水在巨大的铐接接口处汇成浑浊的溪流,顺着金属沟槽奔涌而下,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被雨幕模糊的阴影里。魏彦吾就站在登入区边缘的金属平台上,墨色的大氅被狂风掀起,紧贴在身上,雨水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不断淌落。他握着剑,赤霄古朴的剑鞘掩在湿透的袍袖下,只有柄首那枚狰狞的龙首,在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深陷皮肉中时,透出一丝难以压抑的凶戾气息,在雨水的冲刷下闪烁着冷光。
隔着瓢泼的、几乎隔绝视线的雨幕,那个“存在”——犹如毒蛇一般盘踞在塔露拉身边的科西切——正站在对面悬梯的遮蔽下。他微微低头,以一种近乎怜惜的姿态,用指尖轻轻抚过怀中少女纤细手腕上那枚冰冷的金属环。环上一点猩红的光,穿透厚重的雨帘,微弱却固执地亮着,如同深渊中睁开的魔眼,每一次明灭都无声地宣告着足以将半个龙门移动区块撕裂的恐怖。
魏彦吾的声音像是被雨水灌满了喉咙,每一个字都沉重地砸在金属甲板上:“停!”他猛地抬手,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扼住了身后数道几乎要撕裂雨幕的、裹挟着血腥味的杀意。科西切的声音穿过哗哗的雨声传来,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优雅,精准地刺向他记忆深处最溃烂的疮疤——关于兄弟的死,关于赤霄剑锋上曾沾染的至亲温热。那柄被赋予“斩龙”之名的神兵,此刻更像一柄悬在他自己咽喉上的诅咒之刃。
“我可以把她还给你,魏,” 科西切的声音带着一丝雨滴敲击金属般的清冷回响,“但她身上的铐环会引爆龙门半数城区。” 他顿了顿,仿佛在聆听雨水敲打钢铁的交响,“这是你曾经用来对付我的办法,是你逼我离开龙门的办法。现在,我们主客易位。我是客人,也是下毒的人。”
科西切不急不缓地逼迫着魏彦吾做出选择:要么玉石俱焚,要么放任这致命的“客人”携塔露拉全身而退。
魏彦吾的胸膛在湿透的衣衫下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在雨水的冲刷下依然炽烈,却被那铐环上一点冰冷的红光死死按捺。科西切洞悉他的一切挣扎,甚至带着冰冷的嘲弄,指出他因对自身的恐惧而错失了在铐环锁死前救下塔露拉的时机:“对了,在我给她戴上铐环前,你可以救下她的。可是你想着防范我,你想着战胜我,打倒我,毁灭我……想看我要做什么。魏,你其实害怕我,不是吗?”
急促的脚步声踏破雨水的喧哗,陈晖洁的身影撞破雨幕出现在连接通道口,声音带着撕裂般的沙哑与焦灼:“小塔!” 这声呼唤像惊雷炸响。魏彦吾一把抓住陈的手,犹如父母生怕孩子走丢一般,随后目光再次穿透重重雨帘,死死锁住科西切,那眼神中的东西已淬炼成刻骨的、沉淀了数十年的恨毒,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哗啦的雨声里:“我会亲手杀了你。”
科西切却只是轻轻摇头,雨水顺着他占据的塔露拉的脸颊滑落,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奇异的、近乎满足的弧度:“不必,不必。我会死在正确的人手上。” 登入区巨大的金属结构在暴雨中发出低沉的嗡鸣,两位龙裔的对峙如同绷紧到极限的钢索。塔露拉手腕上那点微弱的红光,在滂沱大雨中明明灭灭,成了整个龙门命运无声而残酷的倒计时,每一次闪烁,都像心脏被冰冷的雨水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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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伦蒂尼姆,厚重的阴影吞噬着一处深埋地下的冰冷舱室。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冷凝剂混合的刺鼻气味。赦罪师垂首侍立在阴影边缘,姿态谦恭,平淡无波的声音在恒温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如同在解剖一具冰冷的标本。他向着阴影深处那更具压迫感的存在剖析着遥远的棋局:“一个没有积累、没有背景、没有资本的青年,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拿下乌萨斯的重要城市。” 他断言乌萨斯那场惊天动地的陷落绝非孤立无援的奇迹。他洞悉非感染者统治者们面对感染者暴动时的本能恐惧,预言他们必将以最直接、最暴烈的手段进行镇压。“至于她留在这里的队伍,” 赦罪师语调毫无起伏地继续,“没有前景,殿下,正如你预见的那样,并没有什么前景。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军队,而我们需要的是足够的暴力。” 他宣判了整合运动残部的末路——一群注定被碾碎的乌合之众。
阴影中的摄政王沉默着,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与遥远的距离,落在切尔诺伯格核心城的方向,遗憾于无法立刻剪除塔露拉本身那令人忌惮的力量:“剪除他们不能削弱塔露拉的力量。我们缺少一个消灭她的机会。”
赦罪师微微欠身:“是的,殿下。” 他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无波,“那么,我有两个好消息。第一是,对于‘魔王’的搜查,已经有眉目了。罗德岛从未易手过。” 这消息并未让阴影中的存在动容。赦罪师似乎早已预料:“请不要发怒,允许我说出第二个吧。” 他侧身,手臂优雅地指向实验室最深处那片被幽绿色光芒笼罩的区域。
“她,已经准备好了。”
在数个巨大透明容器拱卫的中心,一个特殊的培养舱静静矗立。幽绿的培养液如同粘稠的生命之海,在其中央,一缕柔和的、如同初绽樱花般的粉色长发,正随着液体细微的循环无声飘荡,如同深海中神秘的水草。发丝拂动间,赫然显露出一对属于萨卡兹王族的、漆黑而锐利的角。舱内幽光流转,映照着培养液中那沉睡的、如同神造人偶般完美的轮廓,也映照着阴影中摄政王眼中骤然亮起的、冰冷而炽热的野心之火。
“这才是我们应有的力量,” 摄政王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与绝对的权威,“萨卡兹的正统王者,比任何不知名姓的继承人都强。”
第15章 闲笔杂谈4
罗德岛的医疗区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冷冽气息。迷迭香蜷缩在检查台的角落,赤着的双脚悬在半空,脚趾紧张地抠着金属边缘。凯尔希医生拿着探测仪的手稳定而精准,冰凉的探头贴上她后颈皮肤时,迷迭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像一只受惊的幼猫。她的目光死死盯住角落里一个闪着指示灯的灭菌设备,那冰冷的蓝光让她喉咙发紧。
“放松,迷迭香。”凯尔希的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安抚,却奇异地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她记录着仪器屏幕上跳动的复杂数据,目光扫过女孩单薄脊背上几处细微的源石结晶——它们如同暗淡的星辰点缀在苍白的皮肤上,是“感染者”的证明,却又如此不同寻常。
“体细胞与源石融合率小于1%,血液源石结晶密度0.13u\/L…” 凯尔希低声念着,更像是在对数据本身说话,“局部病变源于血液颗粒累积,而非自然感染。”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迷迭香后脑发际线下缘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疤痕。那是人造地狱的入口,一个冰冷的、不属于她的器官被粗暴地植入了她的脑干。这个装置维系着她的呼吸、吞咽和血液循环,像一个恶毒的共生体,同时也赋予了她那惊世骇俗却又带来无尽痛苦的力量——它让她“没有感染矿石病”,却又让她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感染者”实验品。
“凯尔希医生,”迷迭香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个机器…声音。”她指的是角落里嗡嗡作响的离心机。
凯尔希瞥了一眼,没有追问恐惧的根源。“touch,关掉它。”她对一旁协助的医疗干员说道。嗡嗡声戛然而止,迷迭香紧绷的肩膀似乎垮下了一毫米。
“好了,检查结束。”凯尔希收起仪器。迷迭香几乎是立刻跳下检查台,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想逃离这个充满令她憎恨的医疗器械气味的房间。
“等等,”凯尔希叫住她,递过一份文件,“工程部的可露希尔为你做了个小东西。”
那是一台特制的便携式终端,外壳漆成了柔和的暖黄色,形状圆润,没有任何尖锐棱角,输入键盘的按键也特别加大加软了。
“他们说…你需要一个记录器。”凯尔希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落在迷迭香茫然的小脸上,“把你想记住的,害怕忘记的,写下来,或者录下来。随时可以看。”
迷迭香小心翼翼地接过终端,冰冷的触感却奇异地没有引发她的排斥。她笨拙地用手指戳着屏幕,一个空白文档打开了。她犹豫了一下,慢慢输入:“医疗室。凯尔希医生。检查结束。机器关掉了。不冷了。” 文字显现的瞬间,她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薄雾似乎散开了一点点。这小小的屏幕,似乎成了她对抗脑中那片混沌虚无的唯一锚点。
几天后,一场针对迷迭香源石技艺的户外适应性测试在舰船尾部空旷的甲板进行。巨大的标靶由高强度合金铸成,静静矗立在百米开外。迷迭香穿着不合身的宽大病号服,赤脚站在划定区域内,海风掀起她灰白色的发丝,露出尖尖的菲林耳朵。她抱着那台暖黄色的终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周围站着凯尔希、Logos,以及几位神情紧张的术师干员和工程部成员。
“迷迭香,集中精神。”凯尔希的声音透过风传来,“想象…你需要拿起那个靶子旁边的扳手,递给我。”这是一个简单的指令,测试她对法术的精细控制。
迷迭香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场记员KK紧张地攥着录音笔,低声对着旁边的人说:“温差大的时候,她的神经反应会很痛苦…像冻伤或灼伤…明明没有伤口…”
突然,迷迭香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怀里的终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痛苦地弯下腰,双手紧紧抱住头,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冷…好冷…手…手疼!”
与此同时,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骤然响起!
场记员KK的录音笔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的惊呼:“出现了!四只!上帝啊,真的是四只!”
没有任何光影效果,没有任何源石能量波动的征兆。然而,在距离迷迭香几十米外的巨大合金标靶周围,空气诡异地扭曲、塌陷!仿佛有四只看不见的、巨大无比的巨手凭空出现,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猛地攥住了那坚硬的标靶!
嘎吱——轰隆!
刺耳的撕裂声和沉闷的爆响几乎同时炸开!那足以抵御重炮轰击的高强度合金标靶,如同被顽童肆意揉捏的锡纸,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精神层面的恐怖力量硬生生挤压、折叠、扭曲!最终被揉成了一个直径不足一米的、闪烁着断裂金属光泽的、扭曲丑陋的金属球!
碎片和烟尘四溅。
整个甲板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海风呼啸的声音和迷迭香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冷…疼…对不起…对不起…我又弄坏了…”
Logos的身影瞬间出现在迷迭香身边,无形的屏障柔和地挡开了飞溅的碎屑。他蹲下身,没有试图触碰她,只是用低沉平缓的萨卡兹古语吟诵着什么,空气中躁动的源石能量涟漪般被抚平。
凯尔希快步上前,捡起掉在地上的暖黄色终端,屏幕已经碎裂。她看着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因神经性的痛苦而脸色惨白的女孩,眉头紧锁。场记员KK的录音还在继续,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那凸起…指缝的位置…天啊,那个可怕的说法…难道她的兄弟真的…”
“测试中止!”凯尔希的声音斩钉截铁,打断了KK的低语和所有惊恐的视线,“工程部清理现场。Logos,带她回休息室。touch,准备神经安抚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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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在房间里…不能穿鞋?”迷迭香坐在为她特别布置的、铺着柔软地毯的休息舱床边,脚依旧悬空着,没有碰到地面。她看着匆匆赶来查看终端损坏情况的可露希尔,小声问道。她的眼神有些空洞,似乎刚刚神经性的剧痛又带走了一些零碎的记忆。
可露希尔愣了一下,一边检查着终端接口一边解释:“啊,这个…主要是安全规定啦,怕静电或者滑倒什么的…”她看着女孩光着的、有些苍白的脚,心里忽然一软,“不过…你想穿鞋出去走走吗?老是待在房间里也不好。”
迷迭香茫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似乎不太理解“想”这个字的确切含义。
可露希尔动作很快。没多久,休息舱的门被轻轻敲响。站在门外的不是可露希尔,而是阿米娅。小兔子领袖手里捧着一个盒子,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
“你好,迷迭香。”阿米娅的声音很柔和,像初春的阳光,“可露希尔说你可能需要一双鞋子?我正好有一双新的,还没穿过,你看看合不合适?”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双样式简洁的棕色小皮靴,边缘镶嵌着几颗不起眼的、打磨光滑的源石结晶作为装饰——这在罗德岛干员中很常见。
迷迭香的目光落在鞋子上,又缓缓移到阿米娅脸上。阿米娅那双温和而坚定的眼睛,似乎有种奇特的魔力,能穿透她内心的迷雾和恐惧。没有医疗仪器的冰冷,没有测试场地的压力,只有纯粹的善意。
阿米娅自然地蹲下身,拿起一只靴子:“来,试试看?”她示意迷迭香把脚伸过来。
迷迭香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把一只光着的、微凉的脚伸向阿米娅。阿米娅小心地帮她穿上靴子,系好鞋带,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珍宝。“另一只。”阿米娅微笑着。
当两只脚都穿上温暖的、包裹感十足的靴子,稳稳地踩在地毯上时,迷迭香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很久没有说话。一种陌生的、踏实的触感从脚底传来,驱散了一丝长久以来的虚空感。她尝试着轻轻跺了跺脚,靴底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很合适!”阿米娅开心地说,“要不要出去走走?甲板上的风很舒服。”
迷迭香抬起头,看着阿米娅伸过来的手。那只手不大,却充满了力量感和令人安心的温度。她迟疑地、极其缓慢地,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了阿米娅的掌心。温暖瞬间包裹了她微凉的手指。
阿米娅牵着她,像牵着一个小妹妹,慢慢走出了休息舱。走廊的灯光柔和,脚步声在靴子的包裹下变得清晰而笃定。迷迭香紧紧握着阿米娅的手,另一只手抱着凯尔希给她的、屏幕碎裂的终端。她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阿米娅也没有多问,只是轻声说着舰船上的趣事,哪里的观景窗能看到最漂亮的云,食堂的角峰叔叔今天又尝试了什么奇怪的新点心…
可露希尔靠在门边,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长长舒了口气。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要给迷迭香申请几双常备的、舒适柔软的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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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希的办公室内气氛凝重。一份关于是否正式接纳迷迭香成为精英干员并进行深度培养的投票结果放在桌上。大部分精英干员投了赞成票,但仍有两人——pith和另一位资深思虑的术师干员——投了反对。
“我理解她们的顾虑,凯尔希医生。”touch推了推眼镜,看着坐在桌后、面容冷峻的菲林医生,“她的力量太不稳定,潜在风险巨大,而且…她脑中的装置,那个洛肯水箱的‘遗产’,始终是个无法排除的定时炸弹。pith她们认为,让她在严密监护下平静生活,或许才是…”
“平静生活?”凯尔希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什么样的生活是‘正常’的?是荒野聚落披着草叶的挣扎?是莱塔尼亚贵族精研法术的傲慢?是哥伦比亚贫民窟三块钱一碗的酸汤?还是维多利亚宴席上几十道无人动筷的排场?”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touch和一旁沉默的Logos,“生在这片大地上,谁不是被环境打磨?用‘正常’去框定她,不过是偏见打底,傲慢装盘,盛满了无知!”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舷窗前,外面是浩瀚无垠的星海。“洛肯·威廉姆斯是个天才,也是个被野心和无知吞噬的疯子。”凯尔希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冰冷的恨意,“他谋杀了她的兄弟——那个同样拥有天赋、本应是她最亲密依靠的孩子——只为了提取他所谓的‘意识’,去启动强行植入她脑中的感染器官!梅兰德的报告写得清清楚楚!这场发生在哥伦比亚阴影里的谋杀,目的仅仅是因为他们‘需要’她是感染者,需要她拥有那种被压缩意识后投射出的、毁灭性的力量!”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Logos垂着眼睑,指尖有细微的源石光尘无声流转。touch的脸色变得苍白,她显然知道部分内情,但如此赤裸裸的真相被凯尔希道出,依旧令人窒息。
“她大脑里的‘兄弟’…可能真的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存在着。”凯尔希转过身,目光如炬,“也许是扫描的误差,也许是植入意识的残留,也许是她在极度痛苦中分裂出的自我保护…这很怪异,我知道。但她潜意识里拒绝深究,或许,这也是她‘兄弟’残留的意愿——不愿她再承受这份记忆剥离的剧痛。”
她走回桌边,手指重重按在那份投票结果上。“洛肯水箱倒了,但催生它的土壤还在!哥伦比亚的特权科研,那些藏在莱茵生命、沃尔沃特科钦斯基,甚至塔山生物科技阴影里的鬣狗,他们还在觊觎!仅仅为了力量,为了利益,他们就能把活生生的孩子变成武器和实验品!把意识碾碎,把生命扭曲!”
凯尔希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怒火沉淀为一种近乎悲怆的坚定:“阻止科学沦为屠戮无辜的凶器,是我的责任。也是罗德岛存在的意义之一。”
她拿起笔,在调动许可栏上,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在阿米娅的名字旁边,添上了“博士”。
“投票结果已定。反对票,我会亲自去说服pith她们。”凯尔希的语气不容置疑,“不是因为你们投了赞同票,touch,而是因为今天早上,在给她做例行检查时…”
凯尔希停顿了一下,眼前浮现出那个场景:迷迭香躺在检查台上,没有看冰冷的仪器,而是望向她,绿色的眼睛里不再是全然的茫然,而是带着一丝微弱的、小心翼翼的探寻。
“她问我,‘凯尔希医生,你还记得…我以前叫什么名字吗?’”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她想面对过去了。”凯尔希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哪怕那过去曾将她彻底摧毁过一次。或者…她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个新的开始。”她看着桌上暖黄色终端的维修报告,“名字可以让她自己想。但代号,罗德岛可以给她。”
她拿起一张空白档案页,在最上方,用清晰有力的笔迹写下:
【代号】迷迭香
“过往的神话里,”凯尔希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内响起,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有一种芬芳的植物。它无法让遗忘的人找回记忆,却能让面对记忆的人,最终获得勇气。”
她将档案页放入属于精英干员的文件夹。
“她成为干员,为她的明天,也为这片大地的明天,比任何其他道路都更值得尝试。既然你们选择了信任,那么我承诺,我会教导她。”凯尔希的目光扫过touch和Logos,“她会成为你们的家人,你们的队友。”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对那个饱受创伤却依然挣扎向前的灵魂的绝对信心:
“她做得到。”
窗外,星海浩瀚。而在罗德岛温暖的、为她重新装修过的休息舱里,迷迭香正笨拙地用一根手指,在她修好的暖黄色终端屏幕上,一笔一划地输入着。屏幕的光映亮了她专注的小脸,也照亮了她脚上那双温暖踏实的、属于她自己的棕色小皮靴。她输入的内容很简单,反复只有几个词:
“阿米娅。朋友。”
“靴子。暖和。”
“凯尔希医生。检查。”
“Logos。安静。”
“迷迭香。我的名字。”
第1章 同学录《习惯》
古米在黑暗中醒来,宿舍里只有她自己悠长的呼吸声。她习惯了被真理温软的手唤醒,然后由她踏着同样的节奏去敲响隔壁凛冬的门——至于凛冬会不会握她的手,全凭“冬将军”早晨的心情。但今天,真理的床铺空着,枕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带着匆忙的潦草:“古米,今天有事出门,晚上才回来,自己照顾好自己。——真理和凛冬”。
“哼,又把我当小孩子……” 古米小声嘟囔,指尖却无意识地抚过那熟悉的名字。时间不等人,她匆匆抓起倚在墙角的平底锅和那面沉甸甸、泛着金属冷光的盾牌,奔向弥漫着晨雾与食物气息的罗德岛食堂。
上午的后厨如同一个喧嚣的战场,灼热的蒸汽裹挟着油脂的焦香扑面而来。古米腹中的轰鸣几乎盖过了锅铲的碰撞声——早上走得太急,胃里空空荡荡,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她咬紧下唇,奋力搅动着大锅里翻滚的、色泽油亮的浇菜,汗水沿着鬓角滑落,在围裙上洇开深色的斑点。坚雷教官穿透嘈杂的呼喊传来:“古米!忙不过来了,菜好了你自己送去取餐区!”
沉重的铸铁锅沿滚烫,古米深吸一口气,双臂的肌肉瞬间绷紧。她奋力端起那几乎与她盾牌等重的锅子,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锅里的汤汁危险地晃荡着。好不容易找到讯使的位置放下,又依言将空锅端回。讯使看着她微颤的手臂和额上的薄汗,温和地笑着递过一块用油纸包好的小饼干:“辛苦了,垫垫肚子,忙完记得好好吃饭。”
那点微不足道的甜意刚落入掌心,更大的“麻烦”已如旋风般扑到厨房门口——刻俄柏双眼放光,不管不顾就要往里冲。“小刻!不能进去!”古米急忙张开双臂,小小的身躯挡在门前,像一只试图阻拦洪水的小兽,急得脸颊通红。刻俄柏只是执着地重复着:“饿了!” 情急之下,古米忍痛将那块还带着体温的饼干塞进刻俄柏手里:“这个给你!答应古米,不能进去哦?” 刻俄柏用力点头,捧着饼干心满意足地跑开了。然而饥饿感并未离去,反而在短暂的压制后变本加厉地噬咬着她,胃袋深处发出连绵不断的、空洞的哀鸣。眼前的锅铲仿佛有千钧重,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每一次翻炒都耗尽力气。
午餐的铃声如同天籁。古米几乎是扑到餐盘前,面包、浓汤、菜肴在她手中以惊人的速度消失,风卷残云,连坚雷刚端到自己面前的食物也未能幸免。坚雷无奈地看着眼前横扫一切的景象,只能苦笑着重新去取。待古米终于缓过一口气,拍着微鼓的小肚子满足地喟叹时,坚雷才放下手中的水杯,神情认真地问:“古米,下午训练结束后,能留一下吗?我之前注意到你挥动武器时,总在第二下之后……会有一个明显的停顿。”
古米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蚋:“嗯……大概是……习惯吧。”
坚雷的眼神变得严肃:“战场上,一刹那的停滞都可能致命。下午我们试试看,能不能调整一下?如果克服了,说不定下一届罗德岛切配大赛的冠军就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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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的地面被汗水浸染出深色的斑点。完成最后一项平板支撑的古米,感觉四肢像灌了铅。坚雷已拿着特制的训练盾牌在等她。古米深吸一口气,举起那面陪伴她许久的盾牌。
“听好了,古米,” 坚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接下来,用你所有的力气攻击我,不许停顿!就是这种疲惫的时候,才最能发现问题。明白了吗?”
“明白!” 古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嘿哈!”“哈呀!”“呀!” 最初的几击尚能连贯。但当坚雷厉声命令:“再来!不许停!古米,挥下来!第三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古米,她感到肌肉深处某种狂暴的力量在苏醒、咆哮,试图挣脱束缚。“教官我做不到!” 她几乎是哀求地喊道。
“挥啊!” 坚雷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真的不行!”
“这是命令!古米!” 坚雷的喝令如同鞭子抽打下来,“我命令你——”
电光石火间,积蓄的、无法控制的怪力轰然爆发!盾牌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在坚雷的盾牌上!
“唔啊——!”
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在训练室内回荡。坚雷被这股沛然巨力震得连连后退,持盾的手臂瞬间麻痹,失去了知觉般垂落下来。她看着对面惊惶失措、脸色煞白、连声道歉的古米,终于彻底明白了这停顿背后的真相——那不是懈怠,是恐惧,是力量失控前拼尽全力的最后一道刹车。一旦越过那条无形的界限,第三击的力量足以劈开砧板,而第四击则根本无力为继。
坚雷强忍着手臂钻心的酸麻,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事,别怕。看来是我太心急了,对不起,古米。你先回去休息,后面……我们再想办法。” 她看着古米愧疚离去的背影,揉着几乎抬不起来的手臂,苦笑着走向医疗部的方向,每一步都感觉手臂在沉重地抗议。
古米独自回到昏暗的宿舍。没有开灯。她默默卸下那面曾是她依靠的盾牌,金属与地面接触发出沉闷的轻响。瘦小的身体滑落,蜷缩进墙角盾牌形成的狭小阴影里。训练失败的沮丧,对自身那些无法摆脱的“习惯”——饿极了会失控啃咬任何近在咫尺的东西(比如坚雷教官的腰侧)、牙膏用到最后一点必须用嘴吸出来抹上、在高处永远与边缘保持距离、夜里没有那盏小夜灯的光芒就无法安眠——的无力感,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让她窒息。黑暗中,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咔哒。” 门锁轻响,灯光骤然倾泻而入,驱散了角落的黑暗。凛冬和真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凛冬锐利的目光扫过房间,立刻锁定了那个墙角蜷缩的小小身影。
“啧,” 凛冬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又躲这儿了。”
真理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一针见血:“大概又碰到什么事情,一个人窝在墙角哭鼻子呢。”
“我没有!” 带着浓重鼻音的抗议立刻从盾牌后面闷闷地传来。
“你看。” 真理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凛冬叹了口气,大步走过去:“起来,古米。”
古米慢吞吞地挪出来,眼圈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凛冬没多说什么,只是朝真理伸出手。真理默契地递过一方素净的手帕。
“凛冬姐……古米自己擦……” 古米小声说。
“别动。” 凛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动作有些粗率,力道却不自觉地放得很轻,仔细擦去女孩脸上的狼狈。“手帕洗干净还给真理。现在,” 她把手帕塞进古米手里,“干活。东西买好了,剩下的交给你们。”
“嗯?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古米吸了吸鼻子,好奇地问。
真理一边将几个袋子里的饮料和食物分类,一边回答:“今天是我们来到罗德岛整一年的日子。凛冬也好不容易早起了,很难得。”
被点名的凛冬立刻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往旁边的床铺倒去:“啊——好累,我躺一会,人来了记得叫我。”
“起来,” 真理的声音毫无波澜,“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不,我累了。” 凛冬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真理抬眼,目光扫过古米:“古米,用一下那个吧。”
古米眼睛一亮:“真的要用那个吗?”
“嗯,我去分东西,把凛冬拖起来的任务交给你了。” 真理端起几盒饮料走向桌子。
“好嘞!” 古米瞬间来了精神,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已弯起狡黠的弧度。她蹑手蹑脚地靠近床铺,然后像只轻快的小熊,猛地扑到凛冬身上,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脖子,甜腻腻的嗓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热气呼在凛冬耳边:“凛冬姐~古米最——最喜欢凛冬姐了~~”
凛冬身体一僵:“……别说这些肉麻的!我要休息!”
“凛冬姐~嘿嘿~” 古米非但没松手,小手反而灵活地钻进凛冬的衣摆下摆,在她腰侧轻轻挠动起来。
“啊!住手!好了好了!我起来!我起来!!” 凛冬瞬间弹起,手忙脚乱地挣脱古米的“魔爪”,脸上带着一丝窘迫的薄红。
“真理姐!完工了!” 古米得意地宣布,脸上是纯粹的、灿烂的笑容。
凛冬一边整理被弄乱的衣服,一边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嘴里嘟囔着:“当领袖就是要多做事……啧,麻烦。” 她走过去拉开虚掩的房门,对着外面道:“进来吧,帮忙拿一下,东西有点多。全部弄完就能好好庆祝了。”
烈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看着堆满桌子的食物,尤其是其中一样,眼睛瞬间亮了:“哦噢!这不是我最喜欢吃的?!我记得这不便宜吧?”
凛冬提起几个沉重的袋子,语气随意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暖意:“别管那么多,今天我请客。”
“嘿嘿,多谢啦!” 烈夏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走进来,拿起一盒点心,“这个放这里是吧?”
“那是我刚拿过去的!” 凛冬立刻抗议。
“哈哈哈哈哈……” 古米看着她们拌嘴,忍不住笑出声来,清脆的笑声在小小的宿舍里回荡,仿佛驱散了所有阴霾。她看着眼前忙碌而熟悉的伙伴们,一股暖流悄悄注入心田。真理动作利落地将最后一份食物摆好,轻轻碰了碰凛冬的手臂。
真理:“弄完了。凛冬,说些什么。”
凛冬环视一圈,看着几张期待的脸,清了清嗓子,举起手中的饮料杯,简短有力地吐出那个属于她们、属于乌萨斯的口号:“乌拉!”
“乌拉。” 真理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乌拉!!” 烈夏的声音充满活力。
“乌拉!” 古米的声音带着纯粹的快乐,笑容像阳光一样点亮了她的脸庞。她看着烛光跳跃下大家轻松的笑脸,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沮丧,不知不觉间已被这份温暖的喧闹悄然融化了。
庆祝的气氛正浓,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小心翼翼地从门口探了进来。刻俄柏眨着大眼睛,目光在房间里搜寻:“小熊在吗?”
古米循声望去,有些意外:“唉?”
“小熊你在啊!” 刻俄柏看到古米,立刻开心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形状不太规则、散发着浓郁蜂蜜和谷物香气的“饼干”,足有盘子那么大。“你好呀!” 她把那个巨大的“饼干”不由分说地塞到古米怀里,“中午吃了你的饼干,现在来还你一块!火神大姐教我做的,刚刚烤好就送来了!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拜拜!” 不等古米反应,她像一阵风似的又跑掉了。
古米抱着那块沉甸甸、暖烘烘的心意,有些愣怔:“这……是不是有点大?”
凛冬瞥了一眼那硕大的“艺术品”,嘴角微扬:“她说是就是吧。愣着干嘛?吃啊。”
古米低头看着怀中粗糙却温暖的“饼干”,又抬头看看身边吵闹却无比珍贵的伙伴们,笑容在脸上漾开,心中被一种饱胀的幸福填满。她小声地、满足地对自己说:“今晚能把肚子塞得饱饱的呢……真好。”
夜色渐深,宿舍恢复了宁静。古米满足地洗漱完,习惯性地走到床边,伸手去拧她床边那盏小兔造型的夜灯开关。
“唉?怎么开不了?” 她反复按动开关,小兔子依旧沉默地蹲在黑暗中。“是灯管坏了吗?” 她凑近了看,“这么说来,早上就没有亮欸……” 一丝无助悄悄爬上心头,在黑暗中,那些熟悉的不安似乎又要重新聚拢。
“古米。” 真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和地打破了寂静。
“怎么了,真理姐?” 古米转过身。
真理已经铺好了自己的被子,拍了拍古米的小床铺:“今天,可以一起睡吗?”
古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才的烦恼被冲散:“好,好啊!” 她随即看向另一边的凛冬,“今天凛冬姐也在这里休息吗?”
凛冬正靠在床头翻看一本薄册子,闻言头也没抬,含糊地应了一声:“啊,算是吧。” 她合上册子,看向真理那张小床,眉头微蹙,“我说啊,真理。古米的床……真能三个人一起睡吗?挤成小熊饼干怎么办?”
“挤一挤就好。” 真理的回答简洁明了,已经开始整理枕头。
“古米没问题的,凛冬姐!” 古米立刻保证,脸上是掩不住的开心。
凛冬看着两人,无奈地耸耸肩:“那好吧。如果觉得闷或者热,你和我说,我回去睡。”
“嗯嗯!” 古米用力点头。
真理熄灭了房间的主灯,只留下窗外朦胧的星月光辉。她躺到最里面:“那我关灯了,晚安。”
“晚安。” 凛冬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
“晚安!” 古米的声音充满雀跃,飞快地钻进了中间的位置,紧挨着真理,感受着身边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
黑暗中,短暂的沉默后,凛冬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困惑响起:“……我们上次这样窝在一起睡觉,是什么时候来着?”
真理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模糊地回应:“不记得了……不想记……”
古米也小声附和:“我也想不起来……”
“那就当我多嘴……” 凛冬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放弃的意味,“睡了睡了。”
很快,真理均匀轻浅的呼吸声在古米耳边响起。古米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温暖和安全感的包裹下迅速松弛,意识也沉入了甜美的黑暗。黑暗里,只有凛冬似乎一时难以入睡,听着身边两人逐渐同步的、安稳的呼吸声,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最终也放弃了无谓的思绪,任倦意缓缓袭来。
古米在彻底沉入梦乡前,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心满意足的弧度。那些如影随形的习惯——饥饿时的失控、挥击时的爆发、黑暗中的不安——曾是她难以挣脱的绳索。但此刻,在凛冬和真理熟悉的体温与气息之间,在她们均匀的呼吸构筑的微小世界里,那盏坏掉的小夜灯似乎变得不再重要。
属于她的光,此刻就在身边安睡,无声而恒久,足以驱散所有角落的阴霾。自治团的乌萨斯们,凛冬和真理,就是古米最温暖、最牢固的习惯。
第2章 同学录《被选择的》
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真理的手指悬停在那个小小的红色按钮上方,犹豫着,像一只迷失方向的蝶。最终,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入足够的勇气,指尖落下。幽蓝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宿舍一角骤然亮起,像黑暗中一只沉默而专注的眼睛。这台从可露希尔小姐那里租借来的、名字长得拗口——“真实情境暴露式创伤记录自我诊疗”——的仪器,开始发出低微的、持续不断的运行嗡鸣。真理局促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脊背挺得有些僵硬,正对着镜头。空荡荡的房间,只有机器冰冷的注视,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无所适从感将她包围。对着虚无倾诉,远比想象中更令人窒息。
“呼……”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是医疗部干员的建议,一种尝试——尝试去触碰那些盘踞在心底、如同荆棘般缠绕着每一次呼吸的阴影。她反复告诉自己,这录像是绝对私密的,是只属于自己的回音壁,一个安全的树洞。她需要把那些关于切尔诺伯格破碎的天空、关于学校铁栅栏内弥漫的绝望、关于整合运动刺耳的喧嚣和无序的暴戾,一遍遍,说给自己听。古米那总是努力明亮却偶尔闪烁不安的眼神,早露(娜塔莉娅)优雅举止下不经意流露的沉郁,凛冬深夜里惊醒时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喘息,烈夏那看似洒脱不羁、却总在无人角落陷入沉默的背影……她知道,她们的心上都压着沉重的过往巨石。而她自己呢?那个总是冷静分析、条理清晰的真理,她真的能如自己宣称的那样,坚强地面对深埋于骨髓的寒冷吗?沉默像一层精心维持的薄冰,覆盖在自治团日常的表面之下,但冰层之下,暗流汹涌,终有破冰碎裂的时刻。
她开始尝试对着那点幽蓝的光诉说。从最简单,也最陌生的开始——“真理”,或者,那个几乎被岁月尘埃掩埋的本名。“我叫‘真理’……当然,这只是个代号,”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本名是安娜·莫罗佐娃。” 这个名字从唇齿间滑出,带着久违的疏离感。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个名字与自己的联系。话题自然地滑向那个名字,“这位是薇卡,是我的好朋友。” 她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带着一种遥远的怀念,“薇卡她……是我在加入学生自治团前,最好的朋友。” 她接着介绍罗德岛的生活,乌萨斯学生自治团的现状——由凛冬领导,成员只剩下五人:凛冬、烈夏、古米、早露,还有她自己。“……虽说是一个独立的团体,目前成员也不过只有五个人而已。” 她补充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之前其实还有更多的成员,不过现在只剩下我们。啊,当然,薇卡她也是我们之中的一员。” 这句补充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谈到大家并非来自同一所学校,凛冬曾是相邻几校无人不识的风云人物。“……我认为她是那种天生就适合成为领袖的类型。” 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那场撕裂一切的灾难:整合运动猝不及防的入侵,城市在混乱中陷落,学生们像货物一样被粗暴地押送至凛冬的学校集中监管。混乱中,那个白发少年的形象在回忆里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苍白的轮廓。封锁,然后是校园内为生存而爆发的残酷争斗,以及逃离后,在切尔诺伯格废墟上持续不断的挣扎与逃亡。她们每个人,都被命运的洪流裹挟,被迫背负起无法逃避、也无力卸下的重担。
“……以及争斗。” 真理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感。就在这个瞬间,一阵急促、近乎鲁莽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像一把锤子,粗暴地砸碎了她刚刚艰难构筑起来的倾诉氛围。
“谁?” 真理猛地从沉浸的情绪中抽离,带着一丝被打断的慌乱看向门口,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台仍在幽幽亮着蓝光的录像机。复杂的保存操作让她犹豫,她决定暂时不去管它。她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摆,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梅,永远像一团不安分的火焰,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充满探索欲的笑容。她旁边则是娜塔莉娅—早露干员,姿态一如既往的优雅从容,唇边噙着温婉的笑意。梅咋咋呼呼的声音立刻灌满了门口狭小的空间:“哈啊?预备探员真理小姐!你是不是在装傻,我的声音你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啦!”
真理微微蹙眉,侧身让开:“唔嗯,好吵。以及,之前也说过了,我并不是什么预备探员。” 她的目光落在娜塔莉娅递过来的精致纸袋上。
“下午好,安娜,” 娜塔莉娅的声音如同她带来的红茶般温润,“我也一起来叨扰了。给,红茶。”
“欸?” 真理有些意外地接过,侧身将两人让进房间,“娜塔莉娅?请进。” 她环顾了一下自己堆满书籍、略显拥挤的书桌和床铺,带着一丝歉意,“抱歉,因为没想到会有人来,房间里稍微有点乱。宿舍里没有什么可以正经招待大家的地方,娜塔莉娅也别站着了,像梅一样随便找喜欢的地方坐就好。”
娜塔莉娅优雅地在一张堆着几本书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温和地扫过四周:“嗯……不过的确,罗德岛提供的宿舍虽然该有的家具都会有,也很干净整洁,”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遥远的怀念,“但要是想要像以前招待朋友到家里来聚会那样,果然还是不行呢。”
真理立刻认真地纠正:“请等一等,娜塔莉娅,我认为你说的那不是聚会,而是宴会。”
“宴会?” 梅正捧着真理递过来的茶杯,闻言眼睛一亮。
娜塔莉娅轻轻一笑:“差不多吧?”
“差很多!” 真理的语气斩钉截铁。
梅放下茶杯,好奇地凑近书桌一角:“呜哇,开宴会啊……咦,摆在这里的这个娃娃是?” 她的手指带着天生的好奇心,伸向了那个安静坐在书堆旁、显得有些陈旧的布娃娃。
“不行!” 真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惊恐。她像一道影子般猛地扑过去,一把将娃娃紧紧护在怀里,动作快得让梅的手指僵在半空,吓了一跳。
“干、干嘛……” 梅缩回手,有些委屈地扁扁嘴,“不用这么急着抢也可以吧?我又不会弄坏它。”
真理低下头,脸颊紧贴着娃娃柔软的布料,声音闷闷的,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对、对不起……这个,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娜塔莉娅的目光落在娃娃那褪色的裙子和熟悉的面容上,瞬间认出了它,脸上的温婉笑容凝固了,化作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怜惜与了然的神情:“安娜,”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这是……那个人的……薇卡的娃娃?原来你还带着它,你——”
“请别说了,娜塔莉娅。” 真理猛地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尖锐的恳求,像绷紧到极限的弦,“别说了。”
她急促地呼吸了几下,试图在脸上挤出一个安抚的、表示“一切都好”的笑容:“我没事,嗯,别担心,我没事的。” 然而娜塔莉娅眼中盛满的、几乎要溢出的担忧,以及那份欲言又止,像细密的针,无声地刺穿着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娜塔莉娅最终还是无法保持沉默,她放柔了声音,如同怕惊扰到什么:“当初的那件事,我也有所耳闻……那是,那是没有办法的,没人能预想到。虽然很遗憾,但我们大家都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她看着真理瞬间苍白的脸,继续道,“你只是迟了一步,你已经尽力了。”
“别再说了!!” 真理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尖锐地打断了娜塔莉娅的话语,像一块玻璃骤然碎裂在安静的房间里。空气瞬间凝固了,沉重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真理紧紧抱着怀里的娃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她与世界之间唯一的锚点。那些反复对自己、对凛冬、对古米、对所有人强调的话语——“我没事”、“不是我的错”、“我尽力了”——此刻在她心底激烈地碰撞、反弹、碎裂。迟了一步?尽力了?不……那个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缠绕了她无数个日夜的念头,再次清晰地浮现:在那一刻,她并非被动,她早已做出了选择。那个选择带来的坠落画面,再次撕裂她的脑海。
梅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令人窒息的悲伤和痛苦,她有些无措地绞着手指,目光慌乱地扫过书架,试图打破这沉重的坚冰。“啊!这本小说!”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书架上那本装帧精美的侦探小说,“是不是我借的这个侦探系列的完结篇?”
“啊……你说这一本。没有错,看来你的确很有眼光。” 真理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梅的发现确实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哪怕只有一丝,“这是这个系列小说里最珍贵的一本,举世无双的大侦探的最后一幕……哼哼,是我拜托博士帮忙找了好久,才找到的。”
梅立刻接话,试图让气氛活跃起来:“啊……这样说起来,我之前回老家的时候,似乎在家里的书架上看到过附带作者签名的初版来着……”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不对,懊恼地捂住了嘴。
娜塔莉娅适时地低声提醒,带着一丝无奈:“啊,嗯,好像有点不妙。我记得索尼娅(凛冬)她之前提起过,安娜为了弄到一本这位作者的签名版作品,费了不少功夫,但结果还是……也没有办法,毕竟是很难得的东西。”
梅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带着哭腔小声嘀咕:“(糟糕,莫非真的有这么珍贵??老家这方面的东西太多,一时失察!)那、那个,真理!” 她急中生智,指着那本书,“呃,对了,这本书,能借给我吗!”
“……?” 真理看着她,眼神带着探究,“可以是可以,但是,你不是之前看过了吗?而且还是带有签名的初版(小声)。”
“这个嘛……呃,虽然看过,但是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正好想要重温哦!” 梅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真诚,“居、居然在真理你这里能看到这本书,哈哈哈,真是太幸运了!”
真理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那双总是能洞察人心的眼睛似乎看穿了梅笨拙的掩饰,但最终,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唔……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这次就借给你吧。”
“好耶!真理,你真是个好人!” 梅如释重负地欢呼起来,抱着书像抱着护身符,“(呼……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真理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哼哼……做得这么明显,要照顾别人的情绪,这还欠缺点火候呢。(小声)不过还是……谢谢。(小声)”
“欸?你刚刚说什么?” 梅没听清。
“不,我什么也没说,别在意。” 真理迅速转移话题,拿起一块梅带来的蔬菜烤饼,带着点视死如归的意味,“真的不是什么奇怪的味道吗?好吧,让我也尝尝……”
话题终于转向了她们共同的避风港——侦探小说。梅的兴奋是纯粹的,她手舞足蹈地描述着书中诡计的精彩绝伦,甚至激动地跳起来,模仿起那句经典的台词:“真相只有一个,凶手就是——你!” 娜塔莉娅也微笑着表示熟悉。真理难得地显露出热忱,她分享的视角却更为深邃:当侦探历尽艰辛拨开迷雾,真相大白于天下,法律却因种种原因无能为力时,侦探该如何自处?是放任罪恶逍遥,还是越过界限,成为私刑的执行者?
“做过的事情……至少自己绝对忘不掉。” 梅对此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直白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常识”——侦探只负责找出真相,审判是法律的事。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朴素的正义感,“恶事就是恶事,对他人的伤害,不管用怎样的理由来包裹,也都只是侵犯与伤害而已,行为的本质是不会变的……不管是否为人知,不管会不会受裁决……侦探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埋藏的真相全部挖掘出来!唔,嗯嗯,你不觉得光是说出口,就非常帅气吗!”
真理沉默了。梅那句“做过的事情……至少自己绝对忘不掉”,像一把无意间触碰到的钥匙,骤然打开了她试图用层层冰封锁住的心门。做过的事情……无论是否暴露于阳光之下,无论是否受到世俗的裁决,它就在那里,在记忆的深渊里,无法改变,无法抹去,如同烙印。沉重的认同感像冰冷的铅块,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娜塔莉娅敏锐地察觉到真理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暗流,她立刻用温柔的声音提议:“哎呀,话题怎么好像变得沉重起来了……难得的下午茶时间,接下来还是来聊些轻松点的话题吧!” 梅也连忙附和,端起凉掉的红茶。
然而,梅那双不安分的眼睛很快又被窗外吸引——一架小型无人机歪歪扭扭地撞上了窗外的檐角,卡在那里,螺旋桨徒劳地空转着。“嗯?咦,那个是……?” 不等真理和娜塔莉娅反应过来阻止,行动派的梅已经像只灵巧的猫,蹬掉鞋子敏捷地跳上了窗台,探出大半个身子,伸长手臂去够那架嗡嗡作响的机器。
“笨蛋!干嘛跳上去……危险!” 真理的惊呼脱口而出,带着真切的恐慌。
就在梅的手指成功抓住无人机冰冷外壳的一刹那,她脚下的窗框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或者只是重心不稳。
“呜哇——!” 梅的身影猛地向窗外一歪!
“——!” 真理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一个画面,一个她无数次试图埋葬却总在最脆弱时刻浮现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她的脑海,与现实重叠:同样的探身动作,不同的窗台,不同的时间。薇卡的身影在切尔诺伯格校园混乱血腥的背景中显得异常干净,干净得格格不入,像一幅被错误粘贴的纯白剪影。风吹起她的长发,她微微扬起脸,带着一丝虚弱的微笑,朝真理伸出手:“安娜!你来了!拉我一把……安娜?”
然后,那身影就像一片失去了所有重量的羽毛,无声地、轻盈地滑落、坠落……真理伸出的指尖,触碰到空气冰冷的流动和薇卡衣袖掠过的、转瞬即逝的布料触感。指尖残留的,只有无尽的悔恨与吞噬一切的空洞。她眼睁睁看着,身体像被无形的锁链钉在原地,无法呼喊,无法移动。薇卡最后的眼神,混合着惊愕与一丝难以置信的疑问
“安娜……你要做什么?!”
这句话,成为她无数个惊醒的夜晚里,永不褪色的、血色的定格。
“梅小姐!小心!” 娜塔莉娅的惊呼和梅重重跌坐在地板上的痛呼,将真理猛地从冰冷刺骨的幻境中拽回现实。梅龇牙咧嘴地揉着摔疼的尾椎骨,无人机和一张被螺旋桨风刮得有些皱的小纸条还牢牢抓在手里。
“疼疼疼……没关系没关系!别担心!” 梅倒抽着冷气,随即发现了纸条,“哎,这上面写了……是给娜塔莉娅小姐的!”
真理的脸色异常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失去血色。她扶着桌沿的手指微微颤抖。梅立刻注意到她的异样,顾不得自己的疼痛:“哇啊,真理!你怎么了?脸色好差!没有不舒服?别逞强哦?”
“……我没事。” 真理强迫自己深深吸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感和撕裂般的幻痛。她快步走过去,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后怕,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笨蛋!” 她斥责道,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哪有人会跳上窗台差点掉下去,就为了去拿一台不知道目的的无人机?有常识的人会用工具!或者让我用法术也可以!” 责备的语气下,是掩饰不住的惊魂未定和深埋的恐惧。
梅自知理亏,小声嘟囔着:“我、我没想那么多嘛……”
“请你下次多想一想再行动!” 真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盯着梅,眼神复杂,“别吓我啊。笨蛋。”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不易察觉的余悸。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梅的左手,敏锐地捕捉到窗台粗糙边缘蹭出的一道细小但渗出血丝的擦伤。不容分说地,她拉过梅的手腕:“把手伸出来。”
“欸?不用了吧……我真的没事!” 梅试图挣扎。
“刚刚,你左手在窗台上擦伤了吧。” 真理的语气不容置疑,拿出随身的消毒喷雾和一小片纱布,“不要想着隐瞒,在我面前说谎是没有用的。你这个人真的很好懂。” 她动作利落却轻柔地帮梅清理伤口、喷上药水,“之后记得找医疗干员再仔细处理一下,再小的伤口也不能大意。”
梅看着被妥善包扎好的手,虽然嘴上还在嘟囔“都说了只是小伤”,但眼神软了下来:“……不过还是谢谢啦,嘿嘿。”
娜塔莉娅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露出恍然的神情:“啊,这个纸条,上面写的是赫默小姐的传讯。是我之前提到的,关于测试的事情。” 她略带歉意地看向真理和梅,“抱歉啊,安娜,我得要去一趟医疗部才行。赫默医生好厉害,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用无人机的话,应该是有办法可以做到的吧?从凯尔希医生往下,医疗部的人都有一手……” 梅揉着屁股接话。
“嗯,没关系,那边的事情比较重要,你先去吧。” 真理点点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底的疲惫更深了。
“啊,这样的话,今天我也先告辞啦!” 梅立刻站起来,抱着那本珍贵的书,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
娜塔莉娅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真理,欲言又止:“下次有机会,大家再一起聊天吧。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嗯,或许很快就能够告诉自治团的大家一个好消息了。” 她的目光带着深意,在真理怀里的娃娃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嗯,我就期待着。” 真理轻声回应。
娜塔莉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安娜,你……不,没什么。下次见。” 梅也挥挥手,抱着书离开了。
门轻轻合上,房间重新沉入寂静。下午茶的余温、糕点的甜香、交谈的喧闹,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录像机指示灯那一点幽微固执的蓝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孤独地闪烁。真理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走到桌边,将那个旧布娃娃更紧地拥入怀中,脸颊贴着它有些粗糙的布料,仿佛能汲取一丝早已消散的温暖。
“薇卡,” 她对着空寂轻声低语,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娃娃真能听见她的忏悔与思念,“你说,会是什么好消息呢?” 她努力想象着娜塔莉娅和凛冬(索尼娅)真正放下芥蒂、并肩而行的样子,嘴角试图牵起一丝微弱的、期待的弧度,但眼底弥漫的悲伤却浓得化不开,如同窗外沉沉的暮色。“你觉得一定可以?嗯……我也这么想。” 她像是在说服娃娃,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将娃娃举到眼前,指尖轻轻拂过它用纽扣做的眼睛,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薇卡温柔注视的幻影。“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她的声音低哑下去,饱含着沉甸甸的愧疚和刻骨的思念,“……有关于你的事情。”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如果我忘记,你会怪我吗?你会怪我吧……” 她自问自答,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你说不会?我知道这是在骗我。我知道的,薇卡,你在骗我,你根本不可能同我说话……” 她将娃娃重新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要将它嵌入自己的身体,在房间里慢慢踱步,像一个抱着最后一点温暖余烬的守夜人。
“一直和我在一起的你,至今依然在我身边的你……” 她停在录像机前,屏幕上倒映出她泪痕交错、眼神疲惫而脆弱的脸庞,“……总有一天,我们都要面对……”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悬停在那颗小小的红色按钮上。屏幕上幽蓝的光映着她眼中挣扎的痛苦和深不见底的疲惫。“……但是,不是现在,还不是。”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无尽的妥协和无力。指尖终于落下,重重按下了停止键。
“滴。”
指示灯熄灭,机器发出一声如释重负般的、低沉的嗡鸣,然后彻底归于沉寂。那点幽蓝的光消失了,房间瞬间被更深的昏暗吞噬。窗外,罗德岛舰船运行的低沉嗡鸣和远处通道的灯光隐约透入,在她脚边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单扭曲的影子。屏幕上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晕彻底消散,再也映不出她最终凝固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着孩童般的脆弱、近乎固执的回避,以及对娜塔莉娅口中那个“好消息”渺茫而卑微的期盼的复杂表情。录像带在机器内部安静地停止了旋转,像一个缄默的守秘者,封存了那个下午所有的喧嚣、试探、笨拙的关怀、被触发的尖锐创伤,以及真理独自面对冰冷机器和更冰冷回忆时,那些未能出口、最终沉入心底的千言万语。寂静重新笼罩,只有那个褪色的布娃娃,依旧被她紧紧抱在怀里,沉默地见证着一切。
第3章 同学录《在梦中相遇》
索尼娅揉着眼睛走出房间,清晨的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在走廊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光斑。母亲的声音裹挟着煎蛋的香气传来:“索尼娅,洗漱都完成了吗?”
她不耐烦地应了一声,走向餐桌。父亲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坐在那里,报纸遮住了大半张脸,油墨味混合着燕麦粥寡淡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她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面前的食物——碗里是稀薄得几乎透明的燕麦粥,盘子里躺着半块干硬发黑的面包,旁边一片形状扭曲、颜色暗沉的火腿渗出可疑的暗红色汁液。
“妈妈,这些是什么?”索尼娅皱紧眉头。
母亲端着咖啡壶的手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困惑:“你在说什么,索尼娅,这不是我们每天在吃的东西吗?”
“我们怎么可能每天在吃这些东西?!”索尼娅的声音拔高了。
就在这时,餐桌对面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影。索尼娅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另一个“索尼娅”正坐在那里,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睡衣,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你忘了吗?”那个镜像般的自己用陈述句的语气问道。
“你是谁?”索尼娅的声音带着警惕。
“我是你。”对方回答得理所当然,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她面前那令人作呕的早餐上,“而你,是索尼娅。”
索尼娅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这一定是个噩梦!她试图说服自己,但另一个“她”的声音像冰冷的针,刺破这层自我安慰:“仔细看看你手里的食物。”索尼娅低头,那碗“粥”里漂浮着可疑的草茎,面包散发着腐败的酸馊气,而那片火腿……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胃部一阵翻搅,她干呕起来。
“闭嘴!”索尼娅的理智瞬间被点燃的怒火烧断。她猛地起身,拳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向那个嘲讽的镜像!骨骼撞击皮肉的闷响传来,伴随着一声真实的惨叫——
一个穿着其他学校校服的男生捂着脸倒在地上,鼻血直流。
场景骤然撕裂、重组。午后的阳光刺眼地照进一间破败的教室,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周围还歪七扭八地躺着十几个呻吟的身影。一个戴着黄色蝴蝶结的女孩瑟缩在墙角,脸上还挂着泪痕,此刻正睁大眼睛,又是恐惧又是崇拜地看着她。
“*乌萨斯粗口*,就你们这样的软脚虾也想欺压别人,再回去练练吧!”索尼娅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拳头,对着地上狼狈不堪的领头者啐了一口。她享受着对方眼中惊惧的退缩,也享受着“冬将军”这个名号带来的威慑快感。那个叫瓦莱里娅的女孩怯生生地道谢,索尼娅只是不耐烦地挥手让她快走。教室重新恢复死寂,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她将几张布满涂鸦的椅子拼在一起,准备躺下小憩。后背却硌到一个硬物,她摸索着掏出来——是一个脏污不堪、断裂了一边的黄色蝴蝶结。背面,凝结着大片深褐近黑的污渍,散发出铁锈般的腥气。
“一定是番茄酱吧……”她喃喃自语,像甩开一条毒蛇般将蝴蝶结扔得老远,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就在意识沉入黑暗边缘时,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跗骨之蛆:“后来,你在学校的某个教室里发现了这个蝴蝶结。其实你知道,她已经死了。”
“哐当!”教室门被猛地推开,刺耳的声音惊醒了索尼娅。一个戴着眼镜、抱着书本的女孩站在门口,校服整洁得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是安娜。
“这里是我占领的地方,不欢迎别人。”索尼娅硬邦邦地说,试图维持领地意识。安娜身后的门外传来同伴不满的嘟囔声,提议干脆把她赶走。索尼娅的拳头下意识攥紧,战斗的本能开始苏醒。然而安娜温和而坚定地阻止了同伴,另一个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响起:“那个,拉达我厨艺可好了,我给你做好吃的作为报酬可以吗?”食物的诱惑最终瓦解了索尼娅的防线。她同意了她们留下。
人员陆续进入教室,前面几个是安娜和安娜的同伴,衣衫破损,满面尘土。后面跟着的……却是几件空荡荡、却诡异地自行移动的校服!而走在最后的,赫然又是那个与她分毫不差的“索尼娅”。
“会行走的校服,真是充满自我保护的想象。”那个镜像的“她”嗤笑着评价,目光扫过那些空荡的校服,又转向索尼娅,“因为你后来把她们都解决了。”她甚至熟稔地与安娜交谈起来,“只要有理由,暴力就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混乱的对话和诡异的存在让索尼娅头痛欲裂,意识到这是梦境的念头刚升起,周围所有人——包括那些漂浮的校服——瞬间齐刷刷地转向她,空洞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嘴角咧开诡异的弧度。她们如同潮水般围拢过来,声音汇成一片低沉模糊的合唱:“你是我们的领袖,你应当留在这里,你将带领我们……”她急切地寻找另一个“自己”,却发现她已消失无踪。
“嘶……”索尼娅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后背。眼前是熟悉的教室,但夜色深沉。另一侧的门被课桌牢牢堵死,窗户钉着木板,只有她身边的门是唯一的通道。她是哨兵,是壁垒。安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索尼娅,你睡不着吗?”
“嗯,做了个噩梦。”索尼娅含糊道。她不想提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安娜窸窸窣窣地起身,坐到她身边,误以为她还在为前几天内部冲突中那几个袭击者的事情困扰,轻声安慰。索尼娅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询问安娜领导能力的来源。安娜的回答带着自嘲和沮丧,她谈及自己过去的懦弱,谈及学校里日益恶化的混乱——自从第一场大火烧毁了一个粮点,贵族学生们霸占了仅剩的粮仓,饥饿驱使着平民学生互相撕咬。她引经据典,谈论人性的黑暗,秩序崩塌的必然,声音渐渐哽咽。
索尼娅对这些复杂的概念束手无策,只觉得烦躁。她不懂什么社会道德秩序,但她听懂了安娜的无力感。“也就是说,你现在觉得大家都会做坏事,我也会?”她直白地反问。看到安娜被问住的神情,一丝奇异的满足感升起。“好了,别难过了,我会帮你的。”她拍了拍胸脯,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我是你们的领袖,你又想做好事,那我当然会帮你。”为了驱散沉重的气氛,她提议给这个临时团体起个名字。
安娜沉吟片刻:“就叫‘乌萨斯学生自治团’吧。”名字朴实得让索尼娅有点失望,但还是点头认可,并任命安娜为“军师”。
这时,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在意识深处响起,带着尖锐的自嘲:“因为你好像确实保护到了什么,你被人信任……你开始觉得自己似乎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领袖……是我做错了,还是你做错了?我不知道,我不敢问你。”索尼娅感到一阵眩晕,脚下的地板仿佛瞬间消失,她开始急速下坠。
坠落的失重感中,模糊的争执声碎片般传来:
“……安娜,好好想想,光靠索尼娅是保护不了我们所有人的!……我们只能加入她们,加入那些贵族。”
“索尼娅讨厌贵族,薇卡。”
“你要赌上我们所有人的安全吗?!”
……
坠落感骤然停止。索尼娅发现自己正半蹲着,藏身于一丛枯败的灌木后,冰冷潮湿的地面透过薄薄的校服裤子传来寒意。眼前是一座仓库的轮廓,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那是贵族学生们盘踞的最后一个粮点。她此行的目的简单而粗暴:要么抓住他们的头领,要么……彻底解决掉这个让安娜忧心忡忡的源头。她理解安娜的顾虑和薇卡的提议,但她更相信自己的拳头能在今夜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远处隐约传来凄厉的哭喊和打斗声,索尼娅强迫自己充耳不闻。
她正欲行动,那个镜像般的“自己”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仓库门口,挡住了去路。“接下来,你会冲进这座仓库,”她的声音毫无波澜,“你想要直接找到他们的首领,但你并不是一个擅长潜行的人……你惊动了他们……你很强大,索尼娅,你几乎要冲破他们的包围……但是,”镜像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带着冰冷的嘲讽,“你总是这么鲁莽!你打翻了烛台,你搞砸了——”
镜像的身影瞬间被爆燃的烈焰吞噬!索尼娅的视野被一片刺目的火红彻底淹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耳畔充斥着木材爆裂的噼啪声、贵族学生们惊恐绝望的尖叫,还有……一个清晰无比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轰鸣——“轰——!”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仓库的轮廓,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炼狱。这第二场大火,如同地狱的业火,不仅吞噬了贵族们的据点,也彻底焚毁了这所囚笼里最后一点维系秩序的假象。
粮食化为灰烬,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索尼娅僵立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人间地狱迅速扩散到整个校园。学生们像疯狂的野兽,为了最后一点残渣互相撕咬、杀戮。安全区不复存在,自治团的成员在混乱中失散,薇卡也再未归来。混乱,彻底的混乱,成为了这片废墟唯一的主旋律。
不知过了多久,封锁学校的整合运动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却无人察觉。学生们沉溺在自相残杀的漩涡里,仿佛这场血腥的狂欢才是他们唯一的归宿。直到有一天,天空被染成诡异的紫红,大地发出沉闷的咆哮,巨大的源石结晶如同黑色的荆棘刺破大地与建筑——天灾降临了。那毁天灭地的景象终于震碎了人们眼中嗜血的红光,恐惧回归了理性。
“这难道……难道是天灾……”学生会主席娜塔莉娅的声音带着颤抖。安娜茫然地看着窗外炼狱般的景象:“究竟发生了什么……”
拉达的哭声撕心裂肺。罗莎琳急切地催促:“安娜,我们应该趁现在逃出去!”安娜却只是茫然地重复:“我们……我们应该去哪儿?”
之后的日子如同破碎的胶片,模糊而痛苦。她们在源石尚未完全吞噬的城区废墟中亡命奔逃,躲避着同样疯狂的难民和零星的整合运动。饥饿、恐惧、伤痛如影随形。最终,在某个绝望的黄昏,一支装备精良的小队发现了她们。
“什么人?!”警惕的喝问划破死寂。索尼娅几乎是本能地挡在所有人前面,握紧了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生锈铁棍,眼神凶狠如困兽。
“学生?!还拿着武器!”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蓄势待发的姿态。
“去死!”索尼娅嘶吼着,积压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化为攻击的冲动。
“等等!我们是来救援难民的!”对方急忙高喊,亮出了陌生的徽记,“别紧张,我们是叫做罗德岛的组织,你们已经安全了。”
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铁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安全了?索尼娅茫然地看着对方伸出的、带着战术手套的手。获救了……她们活下来了。然而,这个念头带来的并非纯粹的喜悦,而是更深的、冰冷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自责。她没有实现诺言。她不仅没能消除安娜的忧虑,反而用一场大火,将安娜心中那点微弱的、关于秩序与人性的希望彻底烧成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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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娅,如果没有火灾,学生们应当是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记忆中安娜疲惫的声音响起。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徒劳地辩解。
“索尼娅,我不怪你,但如果你能事先和我商量……”
“我只是想让你彻底安心……”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意识深处,无数声音开始尖锐地交织、控诉:
真理:“凛冬,我依然愿意相信你。”
凛冬:“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话。”
“凛冬”:“你有罪。”
凛冬:“我没有!”
古米:“你该死。”
凛冬:“我罪不至此!”
早露:“你放过我是因为负罪感。”
凛冬:“我不想杀你!”
罗莎琳:“别这么认真嘛,你只是失手而已。”
凛冬:“我无法不去想这件事!”
……
安娜:“我恨你。”
“我……呜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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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凄厉的尖叫刺破罗德岛宿舍的寂静。凛冬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冷汗浸透了睡衣。喉咙深处涌起强烈的恶心感,她跌跌撞撞冲进狭小的盥洗室,扑到洗手台边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将那吞噬灵魂的梦魇一同呕出。
“呕……呕……!”她支撑着冰冷的陶瓷边缘,肩膀剧烈地颤抖。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窗外,清冷的月光无声地流淌进来,照亮她苍白汗湿的脸颊和布满血丝的双眼。
“又是这样的梦……”她喘息着,声音破碎不堪。月光下,乌萨斯女孩无力地趴在冰冷的洗手台边,望向窗外那片虚假的宁静,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安娜……我……我……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剩下无声的哽咽在喉咙里翻滚。
第4章 同学录《表里不一》(修改)
罗德岛今早的食堂弥漫着合成肉酱与消毒水混合的气息。代号“圆规”的近卫干员叉起一块炖菜塞进嘴里,咀嚼时眉头舒展又微蹙:“这稍微有些生涩的口感,这好像放多了盐的味道……啊,回家的感觉!” 他对面的后勤干员塞伦无奈地摇头:“不就是出了一次长任务,你至于吗?” 圆规灌了口清水,感叹乌萨斯食物的不合胃口,又说起曾被难民邀请的精致大餐,最终结论仍是罗德岛的食堂最合心意。塞伦调侃他是“被罗德岛食堂驯服的男人”,话题转向刚结束的难民护送任务。圆规语气轻松,但眼底带着疲惫的满足,谈及阿米娅和博士顶着压力坚持救援难民时,流露出真诚的感激。塞伦补充道,这事还得特别感谢一个人——娜塔莉娅。
正说着,话题的中心人物便出现在桌边。娜塔莉娅端着餐盘,校服外套着一件整洁的后勤部制服背心,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哎呀,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谈论我的样子?”
塞伦热情招呼,圆规则显得有些局促,低声对塞伦嘀咕:“这不是一眼就看得出是个超级大小姐吗!” 娜塔莉娅仿佛没听见,落落大方地坐下。她询问圆规的任务情况,塞伦立刻抢着说明娜塔莉娅在说服难民信任罗德岛方面起的关键作用。圆规闻言,神情真挚起来,坦言没有她的前期工作,路上不知要多出多少麻烦。娜塔莉娅只是谦逊地摆手,将功劳归于奔波在第一线的护送人员,并熟练地提及自己过去作为学生会长的经验,言语得体,让人如沐春风。她自然地转开话题,向塞伦确认第二批难民的名单和目的地已准备好。塞伦由衷赞叹她的效率,圆规也受到感染,匆匆扒完饭,赶着去申请下一批护送任务了。
塞伦对娜塔莉娅歉意地笑笑,解释圆规作为前难民对同类任务的执着。娜塔莉娅微笑倾听,随口问起两人友情,话题又转到乌萨斯学生自治团上。娜塔莉娅承认与凛冬等人同甘共苦的经历,语气温和。就在这时,塞伦注意到不远处柱子旁的身影:“那不是凛冬吗?”
凛冬站在那里,脸色异常苍白,目光直直地投向娜塔莉娅的方向,带着一种挣扎的、近乎求救的意味。娜塔莉娅脸上的职业性微笑淡去,她对塞伦低语一句“抱歉”,起身走向那个浑身紧绷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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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你找我吗?” 娜塔莉娅轻声问。凛冬像被惊动的野兽,猛地别开脸:“没什么,我一定是疯了才会想着来找你,当我没来过吧。” 她转身欲走。娜塔莉娅却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来聊聊吧,索尼娅。” 这个久违的真名让凛冬身体一僵。娜塔莉娅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来我的房间吧。”
踏入娜塔莉娅的房间,凛冬下意识地打量。房间整洁得近乎刻板,书籍文件分门别类码放,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品质上乘的红茶香。娜塔莉娅走向靠墙的小茶柜,姿态优雅:“要喝点什么吗?咖啡,红茶,我都有。” 凛冬生硬地顶了一句:“不愧是贵族大小姐。” 娜塔莉娅不以为意,反而松了口气:“还有力气讽刺我,看起来你比我想象的要正常一点呢。” 她选了咖啡豆,动作流畅地研磨、冲泡,将一杯浓黑醇厚的咖啡推到凛冬面前:“罗德岛上卖的咖啡味道还不错哦。要不要放糖?”
“不需要!”凛冬赌气般端起来猛灌一口,瞬间被极致的苦涩呛得干呕出声。
娜塔莉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拿起银质糖勺:“是不是被苦到了?好啦,我来帮你加一勺糖。”
“你把我拉过来就是为了捉弄我?” 凛冬擦着嘴,恼羞成怒。
“不要糖的可是你,索尼娅。” 娜塔莉娅平静地回视她,“而且不要忘了,先来找我的,也是你哦。”
凛冬像被戳中了痛处,烦躁地别开脸:“我说过了,没什么要和你说的,我们不是朋友,我也不喜欢你。”
“是啊,” 娜塔莉娅端起自己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我和你也好,和安娜也好,都算不上朋友呢。我们只是一起从那里活了下来而已。”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舰船通道冰冷的金属壁,“有些话,越是亲近的人,越是无法诉说。对我来说,这个人可以是安娜,也可以是你。但对你来说,恐怕也只有我了。” 她转回视线,直视凛冬,“所以,索尼娅,这两个月,你作为干员战斗下来的感觉怎么样?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后,拿起武器真的不会让你感觉难受吗?”
凛冬沉默片刻,生硬地回答:“我喜欢战斗。” 话题再次陷入僵局。娜塔莉娅尝试建议她学习更圆融的沟通方式,被凛冬断然拒绝。娜塔莉娅轻轻叹息:“虽然我们确实不是朋友关系,不过毕竟也算是同甘共苦的伙伴……而且老实说,我还是很喜欢你,想和你成为朋友的。”
凛冬愕然地看着她。娜塔莉娅的指尖划过茶杯边缘,声音低了些:“不,确切地说,是羡慕你吧。因为你能轻易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她忽然单刀直入:“对了,索尼娅,真的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来找我吗?是因为噩梦?包含不能对安娜说的东西?”
凛冬的沉默就是答案。娜塔莉娅了然地点点头:“其实还在切尔诺伯格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了。你们做事很有默契,却似乎在避免和对方交流。”
凛冬立刻竖起尖刺:“不用你管!” 娜塔莉娅没有争辩,她放下茶杯,换了个方向:“换个话题吧,索尼娅。你打算以‘凛冬’的身份,一直待在罗德岛吗?我们是可以离开的,去乌萨斯其他安稳的城市开始新生活。你为什么没有走?”
“那你呢?” 凛冬反问。
娜塔莉娅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手指轻轻点在冰冷的玻璃上,望着外面单调的金属通道:“今天天气真不错啊,索尼娅。是个适合野餐的好天气呢。”
凛冬皱眉。而娜塔莉娅的声音像梦呓般飘忽起来:“当我们在废墟中狼狈地寻找食物,一瓶纯净水都要省着用一天的时候,我就经常在想:要是活下来,我一定要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找一座美丽的花园,在那里吃个够。”
“但我想的更多的是——”她的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如果那一天你杀了我就好了……让我就这么死在那里,对我来说说不定是最好的呢。”
“我可以现在送你上路。” 凛冬的声音冰冷,眼神锐利如刀。
“你真的可以吗?” 娜塔莉娅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我们已经离开那里了,索尼娅,我们回到了文明社会。我们要用文明的思路去思考,要用文明的方法去做事。很多在那里发生的事就无法再发生了。”
“我才不管这些!”
“你管的。” 娜塔莉娅走近一步,目光仿佛要穿透凛冬,“你是个善良的人,索尼娅,‘冬将军’,弱者的保护神,霸凌者的克星……你一定很讨厌贵族吧?”
“当然,一群虚伪的家伙!”
“是的,他们,不,我们,总是自以为高人一等。” 娜塔莉娅坦然承认。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凝聚起巨大的勇气:“被你带回去之后,我应该没有对你们说过具体在那之前,我经历了什么吧?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听我说一说。”
在凛冬默许的目光下,娜塔莉娅开始了她的剖白。她讲述贵族们如何提前知晓危险却自私逃离,她和部分贵族如何被滞留在学校;讲述贵族学生内部根深蒂固的派系倾轧和毫无意义的流血冲突。她的语气起初带着贵族式的疏离和自嘲,描绘着那些可笑的头衔与虚荣引发的争斗。当讲到她不得不以罗斯托夫伯爵长女的身份站出,用\"贵族体面\"和\"生存危机\"暂时压制住混乱时,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嘲讽。凛冬听得不耐烦,娜塔莉娅适时地切入了核心:\"索尼娅,你知道乌萨斯为什么会有今天的强大吗?因为战争......只要有战争,乌萨斯就能够运转起来,国民就能够齐心协力。\"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也就是如此,我,为了维系这个临时拼凑的贵族团体,为了所谓的'团结',我同意了帕维尔那个'掠夺平民'的提议。\"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娜塔莉娅的指尖微微颤抖,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凛冬的目光,那目光中充满了震惊和冰冷的审视。\"索尼娅,我曾经认为自己是个善良的人......但我不想欺骗你,也不想欺骗我自己。在那个时刻,为了团结贵族,我选择了同意他们的掠夺。\"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
话音未落!
凛冬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她的动作快如闪电,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整个人扑向坐在对面的娜塔莉娅!
“咚!”
一声沉重的闷响,娜塔莉娅猝不及防地被狠狠扑倒在地!她精心梳理的头发散乱开来,昂贵的制服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地板上。
凛冬跨坐在她身上,双眼因愤怒而充血,左手死死揪住娜塔莉娅的衣领将她提起,右手紧握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毫不犹豫地砸了下去!
砰!砰!
两记结结实实的重拳,狠狠落在娜塔莉娅苍白精致的脸颊上!
“唔!”娜塔莉娅闷哼一声,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瞬间裂开,鲜红的血液如同细小的溪流,缓缓淌下。然而,在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之下,她非但没有挣扎反抗,脸上反而缓缓扯开一个惨淡到极点的笑容。这笑容在嘴角鲜血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扭曲而悲凉。
“你这个……!”凛冬的怒吼卡在喉咙里,后续的咒骂被眼前这诡异惨烈的景象堵了回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燃烧的怒火。
娜塔莉娅仰躺在地,目光有些涣散,声音带着血沫的粘稠感,却异常清晰地响起:“……我这个恶魔。” 她仿佛在用这自虐般的词语,为凛冬的怒火盖章定论。
凛冬紧握的拳头停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因为愤怒和这诡异反应的冲击而微微颤抖。她没有再挥下第三拳,但也没有松开揪着衣领的手,只是死死地盯着身下这张染血的脸。
娜塔莉娅的声音虚弱却坚持着:“但你知道吗,索尼娅,如果没有和你们的共同生活,没有来到罗德岛,我甚至不会像现在这样去思考……”她艰难地吸了口气,“是你们教会了我,我并不高贵这个事实,但这个事实本身,才是对我最大的责难。”
凛冬猛地甩开手,像甩掉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踉跄着站起身,退后两步。娜塔莉娅失去了支撑,重新摔回冰冷的地板,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所以我才会说……”娜塔莉娅侧躺在地,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带着一种破碎的平静,“如果你找到我的那一天,你如果像杀了我的同伴们一样杀了我,那该有多好……就让我沉溺在自己是个好孩子的幻想中,让我沉溺在我也是迫不得已的自我安慰中死去,也比现在这样要好。”
她挣扎着,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目光投向书桌的方向。她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一个抽屉,指尖掠过一把放在角落、闪着冷光的精致裁纸刀。她拿起它,轻轻放在桌面上:“我在几个月里,有26次想要用它割腕,有15次想要用它划穿自己的喉咙……但是…但是…我胆小…多么可笑……我甚至遗书都写好了……可惜,这些方法肯定会被发现,我不想给其他人添麻烦。”
娜塔莉娅的平静叙述终于被汹涌的情绪冲破,她撑在桌沿,肩膀微微颤抖:“我对大人们说:我想留在这里为乌萨斯的人们做些什么。我对自己说:娜塔莉娅,你这么做是在赎罪。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失去了所有优雅的伪装,只剩下痛苦和迷茫,“每当我想起他们抢劫平民后向我邀功的表情,想起我明明想说不对却报以笑容的懦弱……想起我允许他们的请求,为他们制定计划,看着堆积的物资心里竟然感到喜悦……想起我假装听不见的那些惨叫……索尼娅,你敢相信吗?在那场大逃杀中,我没有亲手杀过一个人。但我一定是最肮脏的那一个!” 她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别人我不知道!我只能想到装出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把你拉进来!”
宣泄过后是短暂的虚脱。娜塔莉娅扶着额头,声音沙哑:“呼,抱歉,我有些失态了。”
凛冬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生硬地开口:“……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红茶吧,谢谢。” 娜塔莉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凛冬起身走向茶柜,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精致茶罐,眉头拧紧:“喂,你房间的红茶放在哪里?这里各种各样的茶叶盒子也太多了,我分不清……啊。” 她有些笨拙地拿起几个罐子又放下,显得手足无措。
娜塔莉娅看着这一幕,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噗……还是我来吧,索尼娅。刚想起来,你应该也不会泡红茶……因为一时的失态让你去做了你不擅长的事,真是抱歉。” 她擦去眼角笑出的泪花,走到茶柜前,熟练地挑选茶罐和茶具。
“你这家伙……” 凛冬有些恼怒,但紧绷的气氛似乎被这小小的插曲冲淡了些。
娜塔莉娅一边温壶烫杯,一边轻声问:“哎,索尼娅,那天你为什么要救我?”
“啊?”
“就是火灾之后,我四处逃窜最后还是被其他学生抓住时,你为什么会救下我?你明明知道我就是前几天还在学校里肆虐的贵族们的首领。”
凛冬别开脸:“忘了。大概是你看起来很可怜。”
“那你为什么会同意我加入自治团?”
“因为安娜同意了。” 凛冬转回头,目光锐利,“你想让我恨你吗,娜塔莉娅?”
“不知道啊,索尼娅,你会恨我吗?”
“我见过的混账从来不承认自己是混账。”
“但承认自己是混账的混账就不是混账了吗?” 娜塔莉娅的声音带着一丝自虐般的追问。
“你就这么想让我揍你吗?” 凛冬的拳头又握紧了。
“我可没有受虐嗜好,” 娜塔莉娅将泡好的红茶倒入骨瓷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只是……想对刚才听我说了那些话的你,坦诚一些。”
红茶递到凛冬面前。凛冬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没有立刻去接。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听着,娜塔莉娅,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我也不想安慰你。” 她的声音依旧生硬,却少了之前的尖锐,“我讨厌安慰别人,每次我想这么做,效果都很糟糕。我只能告诉你我现在能想到的东西。”
娜塔莉娅安静地听着。
“你刚才问我,我会不会作为凛冬生活下去。我的回答是:是。” 凛冬盯着桌面,“我的爸爸妈妈都死在切尔诺伯格了,所以我不想回那里,也不想回乌萨斯,就这么简单。” 她抬起头,目光坦率得近乎粗鲁,“你觉得我应该能理解你的痛苦或者什么的,但我不太理解。一开始我以为你只是想要为自己辩解,我见过一些人他们说和你类似的话只是为了趁我分心偷袭我,但你好像真的很难受,为什么?” 她顿了顿,语速加快,“没有你,那些贵族杂碎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又不是你让贵族变成混蛋的,也不是你让这一切发生的。倒不如说是我……” 她猛地刹住话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而且我要是那些贵族之一,可能还会很高兴有你这样的人来当领袖,就好像真理选我当领袖一样。我觉得你做了你能做的事。我讨厌你只是因为在加入之前你是我的敌人,而且我不喜欢贵族而已。”
凛冬端起红茶,像喝酒一样灌了一大口,烫得直皱眉,却继续说了下去:“我会做噩梦,做了噩梦我会吐,然后难过得一整晚都睡不着。但我觉得活下来不是一件坏事。我也没觉得让你活下来是件坏事。你觉得你是一个混账,但我知道,没有你,光靠安娜,我们是没有办法在后来的十几天里活下来的。” 她放下茶杯,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论,“我建议你到处走走跑跑,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比坐着瞎想强。”
娜塔莉娅怔怔地看着凛冬,仿佛第一次认识她。几秒钟后,她肩膀开始抖动,压抑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渐渐变成无法抑制的大笑,笑出了眼泪:“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凛冬被她笑得有些发毛:“干什么!你至于笑成这样吗?”
“没事,” 娜塔莉娅擦着眼角,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我只是在想,这就是找你聊天的好处吧。如果你是安娜的话,我们两个现在说着说着可能已经抱头痛哭了。”
“她也不喜欢你,别忘了。” 凛冬没好气地提醒。
“我知道,噗,哈哈哈,我知道。” 娜塔莉娅止住笑,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温凉的红茶,“我说,索尼娅。”
“干什么。”
“你知道吗,你完全没有解决我的问题。”
“我才懒得管你。”
“我想,我也是没有办法解决你的问题的。” 娜塔莉娅的目光落在杯中自己的倒影上,又抬起,“但有一点你说得对,我们活了下来。”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那你觉得,我们走得出来吗?脚下的圆,夜晚,迷宫,内心,思考,深渊……”
凛冬一脸茫然:“你能不能说通用语。”
娜塔莉娅莞尔,换了个话题:“好吧,好吧,那么,干员不是都有代号吗?你觉得我如果成为干员该取什么代号?”
“我怎么知道,我这个代号还是安娜帮我想的。”
“好吧,那你觉得,poca怎么样?露水。用通用语的话,就叫‘早露’吧。”
凛冬想了想,撇撇嘴:“……还行?”
娜塔莉娅,不,早露端起茶杯,对着窗外罗德岛通道冰冷的灯光,轻轻碰了一下凛冬放在桌上的杯子边缘,发出清脆的微响:“好,那如果我要成为干员的话,就叫‘早露’好了。”
澄澈的茶汤里,映出她嘴角一丝释然又带着决断的弧度。凛冬看着那杯茶,又看看对面女孩眼中重新凝聚起的、某种沉静下来的光,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仰头一饮而尽。苦涩依旧,却仿佛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第5章 同学录《胡言秘语》
训练室的空气被汗水和皮革气息浸透。烈夏喘息着,额头汗珠滚落,又一次被猎蜂轻易格挡开攻势。
“太慢了。”猎蜂的声音带着擂台上磨砺出的笃定。烈夏不服输地顶回去,脸颊因用力而涨红。猎蜂抛出诱饵——再来一组漂亮连拳就给她奖励。烈夏眼中燃起斗志,低喝发力,拳风破空,这次动作流畅许多。
猎蜂赞许地点头,随即身形如电贴近:“领奖吧!”指节精准地落在烈夏防护服的薄弱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只留下闷响而非剧痛。烈夏踉跄后退,捂着肋部咳嗽,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你能教我这招吗?”
猎蜂大笑,抹去下巴的汗水:“想学?先去野外采次蜜,对付那些蜇人的‘小虫子’时,自然就悟了!”烈夏想象着蜂群环绕,立刻缩了缩脖子:“啊,那还是算了。”
两人稍作休整,烈夏提议换武器对练。猎蜂选了熟悉的指虎,烈夏则抄起训练用长柄武器。金属碰撞声在训练室回响,猎蜂如游鱼般切入烈夏的防御圈,手肘和肩膀精准地撞击防护部位。
“以后千万不能被拳击手近身!”烈夏喘着气总结。猎蜂得意地晃着指虎:“冲上来招呼你的可都是这儿!”她点点自己的肘尖。
训练结束的提示音响起。两人汗流浃背地灌着水,烈夏咕嘟咕嘟喝得太急,猎蜂皱眉提醒当心半夜腹痛。烈夏浑不在意,眼神亮晶晶地追问动作秘诀。
猎蜂的神情难得认真:“多打打,死不掉就成。挨打挨多了,骨头缝里都记得别人想怎么弄你。”她拍拍烈夏汗湿的后背,“有你那帮小姐妹和我罩着,就算你被人丢垃圾箱,也会及时给你刨出来的!”烈夏被这粗粝的承诺逗笑,擦汗的手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别看不起我,我可是……敢和整合运动叫板的人。”
猎蜂挑眉,半信半疑。烈夏立刻来了精神,提议用零食饮料换故事。猎蜂眼睛一亮,神秘兮兮地凑近她耳边,传授获取坚雷私藏零食的复杂暗号:六下特定节奏的敲门声,以及听到“木土”必须立刻接“这个还不错”。
烈夏听得眉头紧锁,最后干脆放弃:“好麻烦,还是让小古米帮忙跑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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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宿舍里弥漫开蜂蜜饮料的甜香和膨化食品的咸鲜气。烈夏与猎蜂两人边吃边玩牌,几罐蜂蜜饮料下肚,烈夏的脸颊飞起不自然的红晕,眼神也迷蒙起来,牌技却诡异地飙升。
猎蜂盯着她绯红的脸,恍然大悟:“醉蜜?症状比我还重!”她兴奋地跳起来要去拿录音设备。
这时敲门声响起,凛冬冷着脸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烈夏不寻常的状态和满地的零食袋,鼻翼微动:“你吃蜂蜜了?”烈夏舌头打结地否认。
凛冬视线转向猎蜂,后者讪笑着承认:“她醉蜜啊!正要讲光辉事迹呢!”凛冬“啧”了一声,把烈夏讨要的几包零食塞进怀里,简短叮嘱猎蜂看好人,转身离开。烈夏也跟出了门,在后面含糊地喊着“回见啊,冬将军!”
在隔壁慕斯怯生生的提醒下,猎蜂赶紧把试图在走廊嚷嚷的烈夏拽回屋。
烈夏彻底放开了,抱着蜂蜜罐豪饮,眼神发直,开始颠三倒四地讲述。碎片般的画面在她醉醺醺的叙述中闪回:混乱的彼得海姆中学,不同校服的学生挤在一起,贵族学生仗势欺人。
罗莎琳烦躁地踹着空空如也的自动售货机,接连打发走几波来拉她入伙的学生团体。当贵族学生带着打手围堵她时,罗莎琳反而露出兴奋的笑容,拳脚如疾风般将对方击倒,嘴里骂着“孬种”,眼神却写满对食物耗尽的焦虑。最终,她带着仅剩的几罐食物,推开了索尼娅藏身的教室门,被眼前的景象惊住——索尼娅守着几个受伤的学生,脚下躺着更多失去意识的人。罗莎琳沉默片刻,递出罐头:“我是来加入你的。这些给你……看你抽不开身,这些人……我来处理。”
烈夏的叙述跳跃到更黑暗的片段:深夜,罗莎琳独自走向整合运动封锁的区域,心脏狂跳。面对守卫冰冷的武器和“感染者才能过”的宣告,她强撑着虚张声势:“我,罗莎琳,想找你们的头头聊几句!”恐惧几乎将她吞噬,但一句“让她上来”改变了局面。她被带到一个白色身影前,对方模糊的低语如同诅咒。
“痛苦才开始”
“享受生活”
烈夏抱着猎蜂的等身大乌萨斯玩偶,把脸埋在绒毛里,声音闷闷的:“放出来了……可学校里只是开胃菜……外面的故事,会吃人啊……”玩偶被她蹭上了亮晶晶的口水。
猎蜂早已不胜酒力,抱着空蜜罐子在地板上沉沉睡去。烈夏迷蒙地转向墙角的吉他:“‘舞台’,弹一曲吧……我还有好多想讲……”琴弦被无意识地拨动几下,最终,她也抱着玩偶,蜷在地板上陷入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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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线刺入眼帘。烈夏头痛欲裂地坐起,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猎蜂叉腰站在床边,指着她怀里湿了一大片的乌萨斯玩偶:“你还好意思问怎么回事?抱着我的‘大个子’流了一夜口水!”
烈夏尴尬地道歉,承诺清洗干净。猎蜂拎起垃圾袋出门,提醒了下午的私人训练课。
烈夏揉着太阳穴,努力拼凑昨晚的记忆碎片,只余模糊的畅快感。她瞥见被自己拖到床边的吉他,琴弦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一丝笑意爬上嘴角,她伸手拨动琴弦,清亮的音符跳出来,盖过了宿醉的昏沉和记忆深处的阴霾。过两天,或许可以再找猎蜂喝几罐?她想着,指尖流淌出一段轻快的旋律。
第6章 同学录《一切照常》
博士推开办公室的门时,阿米娅正站在窗边出神。罗德岛庞大的钢铁舰体在窗外缓缓移动,投下不断变幻的光影。一份薄薄的纸质文件被她无意识地捏在指间,纸张边缘起了细微的褶皱。门轴的轻响惊动了她,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敛去的恍惚,像从某个深远的思绪里被突然拉回。
“博士,”她迎上来几步,将那份文件递出,指尖带着一点窗边沾染的微凉,“你看这个……娜塔莉娅·罗斯托娃的调岗申请,从后勤到前线。”她的目光落在纸页上那个乌萨斯名字上,仿佛那墨迹有重量。
“她在后勤做得很好,大家都这么说……可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羽毛拂过心尖,“博士,能帮我去看看她吗?不用太刻意,就当……午饭后散散步?”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博士,盛着一种无声的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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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金属地面反射着顶灯冷白的光,博士的脚步声带着空旷的回响。没走出多远,一个身影就带着风堵在了前面。凛冬像棵不服水土的小白桦,硬邦邦地杵在那儿,作战服的带子勒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她下巴微扬,对着看起来在“闲逛”的博士发出一声不满的冷哼。
“喂!工作多得堆成山了吧?还有空在这儿晃荡?你也是‘闲逛部’的?”她语气冲得很,眼神却像只警惕又不安的小兽,随时准备亮出爪子,又像是在急切地寻求某种确认。
沉稳的脚步声及时介入,如同磐石定住了湍急的溪流。临光的身影出现在凛冬身后,带着库兰塔骑士特有的沉静。“凛冬,我说过,出发前不要随便走动。”她的声音不高,却自有分量。随即转向博士,微微颔首:“午安,博士。”她轻轻拍了下凛冬紧绷的肩,“好了,该出发了。”
凛冬撇了撇嘴,临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哼,总有一天我也要当队长对你发号施令!”她目光扫过博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还有你,博士,等着瞧吧!”
临光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回应道:“志气不错。但是想超过博士……”她顿了顿,留下一个温和却极具分量的评价,“等你赢得了全力以赴的我再说吧。”
临光出发前,回答了博士一些关于凛冬的询问,话语精准如刀:“不服管教,目无尊长……迷茫太重,外露的凶狠不过是壳。”然而最后那句“其实我挺喜欢她,她有种纯粹的正直”,却像冷铁上悄然掠过的一抹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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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永远是罗德岛舰内最富生气的心脏地带。蒸腾的热气裹挟着食物的浓香,鼎沸的人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博士刚踏进门,几乎被攒动的人头淹没。
“咦?是博士。”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古米。但是博士转了个圈“好像”没看到她。
直到那个带着点委屈的清脆声音努力拔高:“难道是古米太矮了吗!博士!喂——看得到古米吗?”
博士转头一个“震惊”,“欧!你在这,小可爱。”
喧闹的人群中,娇小的古米正踮着脚,洁白的厨师围裙衬得她脸颊更加红扑扑的,像颗熟透的苹果。
“博士来食堂吃饭吗?我这几天没有什么任务,正在给厨房帮忙呢。”
她像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一边灵巧地接过调香师递来的香料罐子,声音脆亮:“谢谢调香师姐姐!”一边又被厨房里角峰大叔洪亮的召唤吸引:“古米,有空来帮把手!”
“来了!”她应着,小手稳稳接过了角峰递来的沉重面锅,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韧劲,在热气腾腾的灶台间穿梭飞舞,满足着干员们对“古米料理”的热切呼唤。
调香师安静地站在稍远的热气边缘,看着古米忙碌的身影,温和的眼神里沉淀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当博士轻声问起古米曾说过的梦话,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柔如风:“这是个需要我为她保守的秘密……博士,请放心,她需要的不是安慰,她需要的只是时间。”那份秘而不宣的忧虑,最终融化在对古米此刻蓬勃活力的欣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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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靠窗一张安静的餐桌旁,真理独自坐着,面前的餐盘摆放得如同经过尺规测量。她小口吃着,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关于米饭硬度和汤汁甜度的精密演算。见到博士走近,她礼貌地点头:“博士,您好。”
当博士问起娜塔莉娅的下落,真理握着汤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古米的消息显然已在她心中投下石子。“您找她?古米提到过她想上前线……我想,她大概在训练场,为申请做准备吧。”语气平静,却悄然点破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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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的空气被阳光烤得灼热,弥漫着尘土与汗水蒸腾的气息。还未靠近,一个清亮带着笑意的声音就穿透过来:“娜塔莉娅,你的准头好差哦!”
烈夏像一头精力旺盛的幼豹,身姿矫健地腾挪闪避。她的对手,娜塔莉娅,正竭力操控着一件对她而言显然过于沉重的、样式古旧的铳械——那金属的冷光,烙印着切尔诺伯格无法磨灭的印记。每一次笨拙地抬起、瞄准、扣动扳机,都让她纤细的手臂微微颤抖,额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大口喘息着,汗珠沿着下巴尖悬垂欲滴。
“谁让你非要用这么大的家伙的。这是你在切尔诺伯格里找到的东西吧,扔掉换把更趁手的怎么样?”
“呼呼……这叫纪念,罗莎琳!”娜塔莉娅喘息着回应烈夏让她换掉武器的提议,执拗地再次端起那沉重的金属造物,哪怕脚步已有些虚浮踉跄。
“烈夏!叫我烈夏干员啦!”烈夏笑着纠正,但看到同伴摇晃的身形,语气软了下来,“喂,早露干员,你步子都飘了,歇会儿吧?”
“我还能……”娜塔莉娅的话被一声短促的惊呼打断,沉重的铳械几乎脱手。
一个严厉的声音如同鞭子般劈开空气:“你的耐力还不行,娜塔莉娅。”杜宾教官抱着手臂站在场边,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少女每一次勉力的坚持。“离能战斗还差得远!”她的批评毫不留情。娜塔莉娅深深吸气,汗水顺着睫毛滑落:“嘶……呼……对不起,杜宾教官,我会加油的。”
杜宾的目光在她汗湿而倔强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稍缓:“但你的意志力……比我想的强很多。不错。”她示意娜塔莉娅休息,转头对烈夏说:“你也去做些基础训练。”随即,她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场边的博士。
“博士,午休时间该好好休息,”杜宾走近,语气是一贯的直率,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松动,“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不等博士回应,她了然地点点头,“阿米娅让你来的吧?为了凛冬那小团体里最后一个也想申请上前线的姑娘。”她微微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场中,娜塔莉娅正不顾格瑞斯教官温和的劝阻,再次摇摇晃晃地试图端起那柄沉重的“纪念品”。“没人乐意看到这样的年轻人上战场,博士。”杜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有时我觉得,让她们上去,是我的失职……可我能做的,只是让她们学会战斗,学会保护自己,在未来少受些伤。”她的目光追随着娜塔莉娅踉跄却固执的身影,像在凝视一个必须被淬炼、又令人隐隐作痛的现实。“好好想想,博士,”她最后说,目光转回,带着沉甸甸的托付,“你能为她们做到什么?”
回到办公室时,阿米娅已站在窗边等待。午后的光线柔和地勾勒着她沉静的侧影,那份调岗申请静静躺在桌面上。无需博士详细描述所见,阿米娅的目光仿佛已穿透了舰船的钢铁壁垒,落在了训练场上那个汗流浃背的身影上。
“博士,”她轻声开口,声音像投入静水的一颗石子,“你知道我的能力……我能感觉到一些东西。”她微微合眼,似乎在捕捉那些无形无质的情感丝线。“在凛冬她们身上……某些对我们来说极其普通、平常的瞬间,我却能感觉到一种……庞大的东西。”她寻找着词语,眉头轻蹙,“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绝望……更像是一种……无助。”
她转过身,面对着博士,眼神清澈而带着超越年龄的清醒与一丝无力。“像有一堵无形的墙,博士。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可当她们想往前迈一步时,它就在那里,把人挡在原地。”她拿起桌上那份申请,指尖抚过娜塔莉娅的名字。“我们没办法贸然去推倒别人的心墙,‘我理解你’……”她唇角弯起一个苦涩又了然的弧度,“有时候,这句话本身,就是最深的傲慢。”
她回想起自己当初几乎要强行否决凛冬她们申请的决定。“把她们圈起来保护,在我们看来是好的,也许结果也是安全的……但那样,就永远碰不到墙里面的东西了。”她拿起笔,笔尖悬停在纸页上方,最终落下。沙沙的书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签完字,阿米娅抬起头,望向窗外。罗德岛庞大的钢铁身躯正碾过荒芜的大地,朝着天际线处灰蒙蒙的天空驶去。“希望有一天,”她的声音很轻,像一句祈祷,又像一句沉甸甸的承诺,“罗德岛能成为她们愿意停靠、愿意……称之为家的地方。”
那堵无形的墙依旧竖立在看不见的地方。但在这艘移动的钢铁之岛上,在食堂蒸腾的烟火气里,在训练场扬起的尘土中,在历史书页翻动的微响间,有人点起了一盏灯。灯光不强,却足够温暖,安静地映照着那冰冷的墙面,等待着——这无声的守候本身,便是穿越高墙最温柔的叩问。
第7章 同学录《在春天之前》
炉膛里的火苗舔舐着木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暖黄的光晕在达丽雅不安绞动的手指上跳跃。
“洛班,”她的声音像被窗外寒风削薄了,“烟草店的伊万说,最近连桑坦利勋爵家的妮娜都被打发回来了……街上,街上那些传言……”她没说完,目光黏在结了霜花的玻璃上,仿佛能穿透冰晶,看到报道里描述的流血与混乱。
洛班放下擦到一半的警徽,金属冷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他走到妻子身后,宽厚的手掌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覆上她微凉的肩头。
“记者们总爱把芝麻说成西瓜,亲爱的,你知道的。”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磐石压住摇曳的烛火,“军警在城里,军队就在城外扎着营,天塌不下来。”他转过她的身体,望进她忧虑的眼底,“我发过誓的,达丽雅,这个家,还有这座城,都由我们来守。”他嘴角牵起一点笑,带着点不合时宜的狡黠,“等雪化了,泥巴路干了,送冬节……就我们俩,偷偷去跳舞?我烤饼,你带蜜酒,像我们年轻时候那样?”
达丽雅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一丝笑意爬上眼角:“都这把年纪了还不老实……卓娅呢?让她听见笑话你。”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少女裹挟着室外的寒气进来。
“爸爸要去值夜了?”卓娅的声音清脆。洛班笑着揉乱女儿的头发,拿起警帽扣在头上,帽檐下的目光坚定而温暖:“嗯,爸爸准备走了。卓娅如果将来真的想跟爸爸一样?那可辛苦得很呐!嘿嘿。”
他最后看了一眼炉火边相依的妻女,门在他身后合拢,将一室暖意与承诺关在里面。炉火的噼啪声里,达丽雅轻声对女儿说:“来,跟爸爸说再见。”那句“再见”,轻飘飘地悬在温暖的空气里,无人知晓它将成为日后无数个寒夜里无法送达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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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水泥地硌着膝盖,寒意刺骨。卓娅把自己更深地蜷缩进废弃储物柜的阴影里,屏住呼吸。沉重的脚步声和含混的交谈声由远及近,像鼓槌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她刚从通风管道爬出,围墙近在咫尺,却被这队意外出现的整合运动堵在了半途。
“……梅菲斯特那疯子,真会自愿接手这烫手山芋?贵族崽子都关彼得海姆去了,他想干什么?”一个沙哑的男声充满疑虑。
“鬼知道!那小怪物就是个——”另一个激动的声音立刻拔高,被粗暴地打断。
“闭嘴!你想把楼里的小崽子们都嚎醒吗?”是那个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管好你的嘴!别忘了,只要还挂着整合的名头,‘同胞’就不能互相残杀!哪怕……”他顿了顿,声音压抑着某种情绪,“……哪怕他这次干的根本不像人事!杀人放火,我们成了什么?暴徒?”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冰冷得像铁片刮过:“哈!暴徒?问问那些被我们从家里拖出来的人,问问那些躺在废墟底下的!在这城里人眼里,我们早就是了!分什么彼此?”
气氛陡然凝滞。脚步声停在了柜子前方不远处。卓娅的心跳在死寂中擂鼓般巨响,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杀人?彼得海姆?这些词像冰锥刺入脑海。父亲的脸在混乱中一闪而过。
新的脚步声加入,一个略显疲惫的女声响起:“罗莲娜报到。外围交接好了。”
沙哑声音的队长似乎松了口气,迅速下达指令:“好。大尉接了急令,主力三十分钟后转移。这烂摊子,还有那群学生崽子,交给你了。记住,别伤他们,这是死命令!还有,盯紧那些拿钱办事的萨卡兹。”
“死命令?”叫罗莲娜的女人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刻薄,“要是小崽子们不老实,用源石技艺反抗呢?吓唬吓唬总行吧?方法有的是……”
“罗莲娜!”队长警告。
“行行行,知道了。”罗莲娜懒洋洋地应道。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透着深深的迷茫:“说得好听……这城要是真完了,我们还能去哪?”
短暂的沉默后,罗莲娜的声音像淬了冰:“我们?我们本就无处可去。”
“不!”队长低吼,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们能去任何地方!总有一天……”
那迷茫的声音讥讽地打断:“‘总有一天’?哈!”
就在这争吵的间隙,卓娅捕捉到一丝松懈的气息。机会!她像离弦的箭,猛地从柜后窜出,用尽全身力气扑向不远处的围墙豁口。脚下一块松动的砖石被她带倒,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嗯?”罗莲娜警觉的声音。
“什么声音?”队长立刻追问。
……
“……风吧。你听错了。”罗莲娜的声音异常平静。
卓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敢回头,手脚并用地翻过断墙,重重摔在外面的雪地上。冰冷的雪沫呛进口鼻,她不敢停留,连滚爬爬地冲进弥漫着焦糊味的街道。身后,似乎传来队长将信将疑的嘟囔和队伍远去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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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走她的?”士兵的声音带着愤怒。
“是又怎样?”罗莲娜的声音毫无波澜,“她想逃出去,我成全她。外面……呵,可比这里‘精彩’多了。”
“你他*的——!”
“我恨这座城市,恨这里所有人。”罗莲娜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怨毒,“让她出去,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看看这片土地是怎么被撕碎的!这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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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大眼睛看到的,是人间地狱。卓娅踉跄在曾是熟悉街巷的废墟迷宫里。家呢?记忆里飘着烤饼香气的街角面包房,只剩扭曲的钢架和冒着青烟的焦炭;和同学追逐嬉笑过的石板路,被碎石和破碎的家具堵塞;窗户空洞地张着,像被挖去眼珠的脸。寒风卷着灰烬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焦油与铁锈的甜腥气味,灌满她的鼻腔。远处,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将低垂的铅灰色天幕映成狰狞的橘红。哭喊声、咒骂声、以及整合运动标志性的、带着狂热的呼号声,如同鬼魅的交响,无处不在。
左耳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声音,左手小指传来钻心的疼,大概是翻墙时折断了。腹部也在一抽一抽地绞痛。卓娅咬着牙,辨认着方向,朝着记忆中家的位置挪动。“爸爸……妈妈……” 这个念头是唯一支撑她的火苗。
临近中城区,恐慌如瘟疫般爆发。人群像没头的苍蝇般奔逃、推搡。
“快跑啊!怪物来了!”
“孩子!我的孩子还在里面!”
“滚开!别挡路!”
卓娅被人流裹挟着,差点摔倒。她扶住一个跌倒在雪泥里哇哇大哭的孩子,却被孩子惊恐地推开:“放开我!不要!”混乱中,不知谁撞在她受伤的左臂上,痛得她眼前发黑。
“退后!都退后!前面封锁了!”嘶哑的吼声穿透嘈杂。是警察!几个穿着熟悉藏青色制服的身影正奋力组成人墙,阻挡涌向危险区域的人群。领头的中年警官,额角带着新鲜的血痕,目光扫过人群,猛地定格在卓娅脸上。
“卓娅?!”瓦列里大叔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你怎么在这里?学校不是被……”
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卓娅挤到他身边,声音因急切而颤抖:“瓦列里大叔!外面……我家里……” 她的话哽在喉咙里,因为瓦列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眼神里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沉重的悲伤。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家那一片,”瓦列里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是最早被……袭击的地方之一。”他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避开卓娅瞬间变得空洞的眼神,“我们……优先疏散更危险的区域……等救援队赶到你家街区时……”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火太大了,高温……融掉了一切……达丽雅她……”他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那未言明的结局像冰水浇灭了卓娅眼中最后一点光。“抱歉,孩子……我们来迟了。”
世界骤然失声。父亲温暖的话语在耳边轰然回响:
“没什么好担忧的。”
“这个家,还有我们的城市,都会由我们来守护……”
守护?家呢?妈妈呢?炉火的温暖,蜜酒的香气,送冬节的约定……都在瓦列里沉重的话语中碎裂成齑粉,被寒风卷走。卓娅死死咬住嘴唇,尝到更浓烈的血腥,硬生生将喉咙里的呜咽和眼眶里的灼热逼退。不能哭。还不能哭。
瓦列里看着眼前瞬间褪去所有稚气、只剩下苍白和某种可怕坚毅的少女,心痛如绞:“军队联系不上……光靠我们顶不住了。卓娅,跟我走,去避难!”
“爸爸呢?”卓娅的声音异常平静,像结冰的湖面。
“他……去了彼得海姆中学。那边学生关押点有异动,整合在撤离,情况不明……他主动去的。”瓦列里抹了把脸,疲惫不堪,“人手……实在抽不出来……”
卓娅抬起头,冰封的湖面下是汹涌的暗流:“我去。”
“胡闹!”瓦列里低吼,“那是前线!你一个学生能做什么?!”
“我熟悉他们的巡逻规律!我知道彼得海姆的布局!我能从学校一路躲到这里!”卓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穿透力,“你们抽不出人,帮手怎么都不嫌多!让我去接应爸爸!”
“卓娅!这不是演习!这不是你该……”
“那我该做什么?!”少女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带着压抑不住的绝望嘶哑,“躲起来……等着听下一个坏消息吗?!”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灼痛了瓦列里的心。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瓦列里看着少女眼中那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混合着巨大悲痛和决绝的火焰,最终,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他摸索着,从内袋掏出一个沾着污迹的小型通讯装置,塞进卓娅冰冷的手里。
“拿着……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上军队……把彼得海姆的情况报上去……”他的声音嘶哑,“我拦不住你……但你要记住,你不是警察!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他哽住,用力拍了拍卓娅的肩膀,“……活着回来!一定!”
“谢谢……”卓娅握紧那冰冷的金属块,指节泛白。那句“我一定会……”卡在喉咙里,最终没有出口。瓦列里眼中深沉的痛楚和无奈告诉她,此刻任何保证都苍白如纸。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位父字辈警官脸上深刻的忧虑与无能为力,转身,决然地汇入废墟的阴影,向着那座名为彼得海姆的、可能藏着父亲也可能藏着更可怕未知的牢笼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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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海姆中学的围墙在弥漫着烟尘的暮色中显现,死寂得令人心悸。卓娅伏在断墙后,像一只精疲力竭却高度警觉的幼兽。整合运动的巡逻稀疏得反常,这不寻常的安静本身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勒得她喘不过气。凭着记忆和对危险的直觉,她避开开阔地,沿着建筑阴影潜行。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越来越清晰——是蛋白质烧焦的恶臭混杂着浓重的血腥。
当她终于从一个破损的窗口翻入一栋侧楼,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血液瞬间冻结。
地狱。只有这个词能形容。
曾经窗明几净的走廊,此刻是人间屠场。焦黑的墙壁上溅射着深褐色的污迹,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烬和散落的、难以辨认的织物碎片——那是校服的残骸。更令人肝胆俱裂的,是那些横七竖八倒卧在灰烬与血泊中的躯体。他们那么年轻,穿着同样的校服,此刻却以各种扭曲的、触目惊心的姿态静止了。有利刃穿透胸膛的,有头颅被钝器砸得变形的,有在狭窄空间被活活踩踏致死的……燃烧的痕迹随处可见,但这绝非唯一的死因。惨烈、混乱,透着一股原始的、令人发指的疯狂。这绝不是整合运动那种有组织的杀戮,更像是……一场发生在囚笼内部的、彻底的崩溃与自相残杀。
卓娅的胃部剧烈抽搐,她强迫自己移动视线,在尸骸与狼藉中搜寻。突然,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走廊尽头,靠近一扇被炸飞的门框旁。
一个穿着警服的背影,面朝下,倒在一片格外深重的焦黑之中。那身熟悉的藏青色制服,肩章上象征警衔的徽记……不久前,这身制服的主人还在家中笨拙地挑选着便服,带着点羞涩对妻子说:“这可是我们的约会……”
时间在那一刻碎裂、倒流、凝固。
“等天气暖和,泥巴路干了……”
“我烤饼,你带蜜酒……”
“卓娅,将来真想跟爸爸一样?”
那个关于温暖春日、关于蜜酒与欢笑的约定,那个关于守护与职责的梦想,连同父亲宽厚的背影,一同破碎在这片被寒冬与烈火彻底吞噬的冻土之上。
“……爸……爸?”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从卓娅剧烈颤抖的唇间逸出。没有回应。只有死寂,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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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岛后勤部的灯光是恒定的、毫无感情的冷白色。苦艾平静地将签好字的表格递进窗口,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新记录卡。冰凉的卡片边缘硌着掌心。
“好了,手续完成。”工作人员公式化的声音。
“谢谢。”苦艾的声音同样平静无波。胃里传来熟悉的空虚感,她下意识地盘算着该去给饭卡充值了。转身的瞬间,一阵久违的、属于少女的清脆笑声像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毫无预兆地撞入耳中。
“——然后博士‘啪’地一下!硬币就变没啦!像魔法一样!嘿,我这样学得像不像?”古米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脸颊兴奋得通红。
早露站在一旁,掩唇轻笑:“下次烈夏也一起来玩吧?”
“才不要!”烈夏抱着胳膊,一脸嫌弃,嘴角却微微上翘。
“来嘛来嘛!博士超厉害的!”古米不依不饶地扑过去摇晃烈夏的手臂。
“古米,公共场合,注意音量。”真理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
凛冬哼了一声,挑衅地看向烈夏:“怕了?”
“哈?!谁怕谁啊!比就比!”
那笑声,那活力,那身……彼得海姆中学的冬季制服!
深蓝的底色,银灰的滚边,左胸口袋上方绣着的、小小的彼得海姆盾形校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毫无预兆地、狠狠地刺穿了苦艾用麻木和日常精心构筑的冰层。
时间骤然坍塌。
眼前鲜活明亮的少女身影,与记忆中彼得海姆走廊里那些倒在血泊与灰烬中、穿着同样制服的年轻躯体,瞬间重叠。父亲焦黑背影带来的、那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死寂,排山倒海般汹涌而至,将她瞬间淹没。她僵在原地,手中那张崭新的、象征“一切照常”的记录卡,“啪嗒”一声,轻飘飘地掉落在冰冷光滑的金属地板上。食堂的喧嚣、少女的嬉闹、后勤部机械的运转声……所有的声音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心脏在空寂的冰原上疯狂擂动的巨响。那个被承诺过的春天,终究被永远冻结在了切尔诺伯格的血色寒冬里。
第8章 彼得海姆往事
当整合运动的狂潮撕裂切尔诺伯格,城市在硝烟与哭嚎中沉沦,各所学校的学生被粗暴地驱赶、囚禁。冰冷的现实是:并非所有囚笼都等同。在爱国者——那位如山岳般沉默而严苛的温迪戈——统辖的区域,一道铁律被贯彻:学生不可伤害。那是绝望中一丝微弱的喘息。
唯独彼得海姆中学不同。
这里,被交给了梅菲斯特。那个歌声空灵、笑容纯真如稚子的白衣少年。他并未挥舞屠刀,没有明面上的暴行。他做的,是更冰冷、更致命的事——他任由这座挤满了不同学校、不同阶层学生的巨大牢笼,在资源迅速枯竭的窒息中,慢慢腐烂。他像一位残酷的剧作家,撤走了所有维持秩序的“布景”和“道具”,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舞台,和一群被饥饿与恐惧逼到绝境的演员。他在阴影中微笑着,等待着人性在高压下崩裂的声响。
资源——尤其是食物——的匮乏,如同滴入滚油的水滴,迅速引爆了囚笼内部的矛盾。拥有特权和信息渠道的贵族学生们,在混乱初期便展现出高人一等的姿态。他们凭借人数和残存的威势,霸占了校内最重要的物资点——粮仓。而平民学生们,则被排除在外,陷入了更深的饥饿与恐慌。
学生自治团的核心成员们,并非来自同一所学校。索尼娅,也就是后来的凛冬,以其强横的武力在相邻几校早已声名赫赫,被称为“冬将军”。在封锁初期,她如同独狼般占据了一间破败的教室作为据点。一次,她撞见一群学生在欺凌一个戴着黄色蝴蝶结的平民女孩瓦莱里娅。怒火中烧的索尼娅挺身而出,以压倒性的力量击倒了所有施暴者,那句“*乌萨斯粗口*,就你们这样的软脚虾也想欺压别人”的怒吼,震慑了旁观者,也让她“冬将军”的名号在囚笼内更加响亮。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索尼娅的“领地”。安娜,也就是后来的真理,带着她的朋友薇卡和几个同样在混乱中挣扎的同伴,找到了这间相对安全的教室寻求庇护。索尼娅本能地排斥外人,并且安娜有几个朋友也对索尼娅并不友好。但安娜冷静地阻止了同伴的强硬提议。此时,一个名叫拉达的女孩,也就是后来的古米,怯生生地提出用厨艺作为交换条件。食物的诱惑最终打动了饥饿的索尼娅,她默许了这群人留下。安娜的智慧、拉达的乐观,与索尼娅的武力结合,一个雏形的团体悄然形成。安娜提议将这个小小的避风港命名为“乌萨斯学生自治团”,索尼娅自认领袖,并任命安娜为“军师”。索尼娅心中悄然升起一丝责任感——她要保护这些信任她的人。
然而,安宁是短暂的。第一次灾难性的打击降临——一个存放食物的粮点被大火焚毁。这场大火如同点燃了导火索,贵族学生们对仅剩粮仓的控制更加严苛,饥饿彻底压垮了秩序。平民学生为了残羹冷炙开始互相撕咬,校园内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安娜对此忧心忡忡,她向索尼娅倾诉内心的无力,认为人性在绝境中正滑向黑暗的深渊。索尼娅虽然听不懂那些关于社会秩序崩塌的理论,但她听懂了安娜的担忧,也看到了混乱的加剧。她向安娜保证:“我是你们的领袖,你又想做好事,那我当然会帮你。”这份承诺,成了她沉重的枷锁。
贵族学生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派系倾轧、毫无意义的流血冲突同样在他们之间上演。娜塔莉娅·罗斯托娃,也就是后来的早露,作为罗斯托夫伯爵的长女,凭借身份和手腕,艰难地在贵族学生中维持着表面的“团结”。为了维系这个脆弱的联盟,应对日益严峻的生存危机,她不得不做出令自己日后悔恨终生的选择。面对帕维尔等人提出的“掠夺平民学生”的提议,娜塔莉娅选择了同意。她默许甚至协助制定了掠夺计划,看着堆积起来的物资,内心甚至曾掠过一丝可耻的“喜悦”。她没有亲手杀人,却成为了这场掠夺的组织者之一,她的“体面”之下,沾染了最深的污秽。她成了贵族学生事实上的首领,却也成了自己良知的囚徒。
混乱在升级。薇卡私下找到安娜,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一种决绝:“安娜,好好想想!光靠索尼娅的拳头,保护不了我们所有人!贵族们手里还有粮!我们……我们只能加入他们!”她的声音带着私心——她对索尼娅的“蛮勇”能否带来生存毫无信心,她渴望的是贵族粮仓带来的“安全”。
“索尼娅讨厌贵族,薇卡。”安娜的声音疲惫而犹豫。
“你要赌上我们所有人的安全吗?!”薇卡的质问尖锐如刀。安娜沉默了,但最终还是坚持了索尼娅的立场。
安娜的忧虑和薇卡的提议,让索尼娅感到了危机和挫败。她急于兑现保护安娜、消除混乱的承诺,决定独自行动,一劳永逸地解决贵族问题的源头——他们的首领和最后的粮点。
一个夜晚,索尼娅潜入贵族盘踞的仓库区。她的目标是抓住或“解决”贵族首领。然而,她并非潜行的好手。行动很快暴露,索尼娅凭借强大的武力奋力突围,几乎要冲破包围圈。但就在关键时刻,鲁莽酿成了无法挽回的灾难——她打翻了一支燃烧的烛台。火焰瞬间吞噬了干燥的木材和囤积的物资,一场远比第一次猛烈的大火轰然爆发!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夜空,整座仓库化作炼狱。
这场大火是真正的转折点。它不仅吞噬了贵族最后的据点,也将囤积的、维系囚笼内最后一点希望的粮食付之一炬。绝望如同瘟疫般彻底爆发。安全区不复存在,所有人都被抛入了为生存而战的原始丛林。学生们像疯狂的野兽,为了任何一点可吃的东西、一块稍微安全的角落而互相攻击、撕咬、杀戮。贵族与平民的界限在血腥中消失,只剩下赤裸裸的你死我活。
混乱中,乌萨斯学生自治团的成员们失散了。薇卡试图与其他团体沟通,最后再也没有回来。安娜永远记得那个画面:薇卡悬挂在天台的边缘,向自己伸出手求救,然后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坠落……薇卡最后的眼神,混合着惊愕与一丝难以置信的疑问:“安娜……你要做什么?!”——是安娜在恐惧中本能地退缩了?还是她在那电光火石间,因薇卡的“叛变”而……松开了手?这成了安娜心中永恒的、血色的谜团和无法愈合的伤口。
索尼娅在混乱中救下了被其他学生抓住的娜塔莉娅,尽管知道她是贵族首领。出于怜悯或安娜的同意,娜塔莉娅被带回了自治团残存的成员中,但彼此间的隔阂与猜疑根深蒂固。
彼得海姆彻底沦为血腥的角斗场。学生们沉溺于自相残杀,甚至无人注意到封锁学校的整合运动不知何时已悄然撤离。这场血腥的狂欢,直到毁灭性的天灾降临才被强行打断。天空被染成诡异的紫红,大地震颤,巨大的源石结晶如同黑色巨刺般破土而出,撕裂建筑。毁天灭地的景象瞬间浇灭了人们眼中嗜血的红光,恐惧重新带来了片刻的“理性”。娜塔莉娅认出了天灾,安娜茫然失措,拉达惊恐哭泣,罗莎琳则催促着逃离。
在源石尚未完全吞噬的城区废墟中,残存的自治团成员(索尼娅、安娜、拉达、罗莎琳,以及加入的娜塔莉娅)开始了亡命奔逃。饥饿、恐惧、伤痛如影随形,她们躲避着同样疯狂的难民和零星的整合运动。在一次绝望的遭遇中,她们被一支装备精良的小队发现。索尼娅本能地挡在最前,准备以命相搏。直到对方亮出了陌生的徽记——罗德岛。
警察洛班的女儿卓娅,也就是后来的苦艾,从爱国者部队控制的学校侥幸逃出后,目睹了家园被毁、母亲葬身火海的惨剧。在混乱中,她遇到了父亲的同事瓦列里警官,得知父亲洛班主动前往情况不明的彼得海姆中学执行任务。
卓娅不顾阻拦,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对父亲的担忧,冒险潜入了彼得海姆。她翻过断墙,看到的景象让她血液冻结:走廊不再是走廊,而是人间屠宰场。焦黑的墙壁、散落的校服碎片、横七竖八年轻扭曲的尸体——有利刃所伤,有钝器致死,有踩踏痕迹,更有焚烧的惨状。这绝非整合运动的有组织杀戮,而是囚笼内部彻底崩溃后自相残杀的恐怖结果。
在走廊尽头一片格外深重的焦黑中,她看到了那个面朝下倒着的、穿着熟悉警服的背影——她的父亲洛班。那个承诺守护家和城市的父亲,那个约定在送冬节一起跳舞的父亲,永远留在了这片被寒冬与烈火彻底吞噬的冻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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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发生在切尔诺伯格彼得海姆中学的往事,充满了绝望、背叛、暴力与无法挽回的损失。它是乌萨斯学生自治团每个成员心中无法磨灭的伤痕,塑造了她们在罗德岛的挣扎、痛苦,以及最终在彼此身边寻找救赎的漫长旅程。
第1章 余烬与低语
1097年秋季 莱塔尼亚,沃伦姆德移动城镇
夕阳垂坠,将沃伦姆德染成一片沉郁的金红。移动城邦庞大的钢铁身躯静静匍匐在冬灵山脉的阴影里,履带深陷泥泞,如同搁浅的巨鲸。天灾“大裂谷”撕裂大地留下的狰狞伤口在不远处蜿蜒,裸露出嶙峋的岩层和其间闪烁不祥紫芒的活性源石晶簇。空气里浮动着源石尘埃特有的微腥,混合着木头焦糊与野草汁液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塞弗林·霍索恩背倚着一棵虬枝盘曲的老栎树。粗糙的树皮硌着他僵硬的脊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劣质烟草,辛辣的烟雾钻入喉咙,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震得胸腔嗡嗡作响,牵扯着肺部深处蛰伏的旧痛。他佝偻着,手背青筋暴起,紧捂住嘴,指缝间渗出压抑的呜咽。好一会儿,翻江倒海的痛楚才稍稍平息,只余下喉咙深处灼烧般的干痒和铁锈般的腥甜余味。他疲惫地抬眼,目光越过稀疏的草叶,投向远处那片焦黑的残骸——曾经是安托医生收治感染者的帐篷营地,如今只剩几根扭曲变形的金属支架,如垂死者伸向天空的枯骨,在暮色中投下凄凉的剪影。肆意滋长的野草已悄然蔓延,试图用新绿覆盖这片死亡的疮疤。他抖落长长一截烟灰,灰白色的粉末簌簌飘散,如同无声的叹息,没入荒草丛中。
“长官……”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迟疑,小心翼翼地响起。
塞弗林没有回头,只是又深吸了一口烟,任凭那辛辣的灼热暂时麻痹翻涌的思绪。
塔佳娜——他的副官,更是他儿子托尔瓦尔德未过门的妻子——站在几步之外。她的宪兵制服有些不合时宜的整洁,脸颊还带着年轻人的微红,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盛满了忧虑和一种竭力掩饰的悲伤。她的目光紧紧锁在他指间明灭的烟头上。
“这已经是您今天的第三包烟了,塞弗林长官。”塔佳娜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长官?”塞弗林终于侧过头,眉峰微蹙,声音沙哑低沉。他试图在独处时,仅仅通过一个称谓的变化,寻得片刻卸下重担的安宁。他本期待她能像家人一样唤他一声“伯父”,如同托尔还在时那样。
“啊,抱歉,伯父……”塔佳娜立刻改口,局促地低下头。
塞弗林沉默片刻,目光又投向远方那片废墟,仿佛能穿透焦黑的残骸,看见儿子最后的身影。他声音里的疲惫如同浸透了水的棉絮:“我有依赖烟草的必要。当然,烟草和酒精都是坏东西……你说的对,别学我。”这话像是对塔佳娜说,更像是对自己早已模糊的过往告诫。
“但您的咳嗽越来越严重了。”塔佳娜走近一步,语气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塞弗林摆了摆手,动作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没必要这么毕恭毕敬,现在不是工作时间,我和你说过……”他顿了顿,终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算了。”他再次望向那片焦土,仿佛那里埋葬着他无处安放的痛苦和几乎被压垮的疲惫。
塔佳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片焦黑的疮疤在暮色里格外刺眼。她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伯父……会上讨论得很激烈。不过年轻人都躲在待客室里,谁也不敢发话。”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们……他们没有人帮我,对不起,只靠我说服不了其他人。”
塞弗林的目光依旧凝固在废墟上,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自从城镇偏离航线之后情况就紧张了起来。现在不是搞社会实践的时候,学生和年轻人就算发表意见也没人会听。”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冷硬,“然后呢?”
塔佳娜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镇民代表一致认为,因为无法分辨感染者以及他们的感染情况,为了避免意外……”她停顿了,接下来的话如同沉重的石块,艰难地从唇齿间挤出,“尸体必须埋葬在小镇之外,当然也……不允许举办葬礼。”
最后几个字落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塞弗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倚靠着老栎树的脊背绷得死紧。他闭上眼,浓密的眉毛痛苦地拧在一起,半晌,才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唉……”
“我……我很抱歉……”塔佳娜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紧紧攥住了制服的衣角。
塞弗林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目光却锐利地刺向塔佳娜,也刺向那无形的、冰冷的决定:“……但死去的人中有的是沃伦姆德的一员,是我们的家人,我们不应该这么简单就抛弃他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随即又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佝偻的身体剧烈颤抖着。
他强忍着喉间的腥甜,喘息着,一个个名字从齿缝里迸出,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黄昏寂静的荒野上:“埃克哈德是最好的裁缝,他接过他爹的裁缝店后,镇上几乎每一次婚礼都少不了他。” 眼前仿佛闪过喜庆的绸缎和新人羞涩的笑脸。“毕德曼是个可怜人,因为天灾大裂谷的事他丢了天灾信使的工作,但他在努力赎罪。他很坚强。”那个沉默寡言、眼神总是躲闪的男人身影浮现。“凯文不是感染者,他为了他的妻子尽心尽力,他本来是个好丈夫。”一个疲惫却温柔的面容。“还有托尔瓦尔德,他——”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猛烈袭来,打断了他,也撕裂了那个名字代表的血肉联系。
“您不该再抽烟了,长官。”塔佳娜的声音带着恳求,也带着一种尖锐的提醒,“托尔也这么说过。”
塞弗林的咳嗽声戛然而止,这个名字像一把冰锥刺进心脏。他沉默良久,荒野的风掠过草尖,发出沙沙的低语。他终于看向塔佳娜,眼神深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你接受吗,孩子?实话实说,别管那些老滑头的想法。”
塔佳娜的嘴唇微微颤抖,手指绞得更紧,指节泛白。“我……我不知道。”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但我只想托尔能入土为安,而不是在死后还要被当做危险品……被小心翼翼地处理,被风吹雨打……”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她仿佛看见托尔年轻的脸庞在荒野的风沙里变得模糊、冰冷。
“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对待他们?过去,过去不是这样的。”塔佳娜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痛楚,“还有那位矿石病医生。她很了不起,天灾来临时也没有抛弃沃伦姆德,这四个人都有权利得到体面的下葬,但是——”
“就因为感染者和他们一起——”塞弗林替她说出了那个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理由。
塔佳娜用力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该责怪的是这场火灾。”
塞弗林的目光掠过她泪湿的脸颊,望向废墟上顽强探头的几点绿意,声音低沉下去:“我明白。”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积蓄力量,也像在下一个艰难的决定,“但是……但是这件事得延后,现在还不能抛弃他们的遗体。”他挺直了些身体,努力让声音带上几分属于长官的决断,“我联系了最近的宪兵队,他们会在救援队里增派专业人士协助调查,在那之前,尸体都得保存在我照顾得到的地方。”他的视线落回塔佳娜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只要有专门人士在,我们就可以更合理地对待死者。”
“最近的?”塔佳娜抬起泪眼,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希望,“我们还能得到救援……?”
“‘最近’。”塞弗林吐出这个词,像吐出一块冰冷的石头,清晰地砸在两人之间,“他们可能要一个月……可能要好几个月。”希望的火苗瞬间黯淡下去。沃伦姆德早已是一座孤岛,救援的承诺渺茫如天际的薄云。“莱塔尼亚那些贵族办个婚礼竟然把我们所有的宪兵都给抽走了!可恶……”
塔佳娜眼中的光迅速熄灭,被更深的忧虑取代:“沃伦姆德在脱离原本航线以后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大家都说我们得绕过大裂谷往回走,回到正常的航线。”她望向远处那道狰狞的紫色裂谷,“不过越过大裂谷要绕的路也太远了,拖得时间太久的话……”
“……总之,先等等。”塞弗林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强行压下的烦躁和更深的不确定性。他转过身,不再看塔佳娜,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焦黑的营地废墟,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耳语,带着一种父亲才有的、不容侵犯的疲惫和固执:“让我和托尔多待一会,我……我有这个权利。”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陡然变得冷硬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如果那些老滑头要把我的孩子扔在沃伦姆德之外的荒郊野岭上,就让他们对着他们的长官开火。”他猛地吸了一口烟,火星在暮色中骤然亮起,映亮了他眼中决绝的寒光,“对着我开火。”
“不会的!”塔佳娜被他话语里的决绝惊得后退半步,声音带着惶恐,“大家都清楚您对城镇的付出,不至于……不至于的!”
塞弗林沉默了几秒,指间的烟头在渐浓的暮色里明明灭灭。他挺直的肩背似乎又佝偻了几分,最终,所有的锋芒都收敛起来,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奈。“……不,忘了吧。”他掐灭了烟,火星在指腹留下一点灼痛,声音重新变得平板而空洞,属于长官的面具重新戴上,“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说这种话……长官不能说这种话。我们应该公事公办。”
“可托尔毕竟是您的儿子……!”塔佳娜的眼泪再次涌出,带着不解和悲伤。
“塔佳娜,”塞弗林打断她,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冷酷,“你回去告诉他们吧。就说——”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仿佛吞咽下带血的玻璃渣,“就说……就说我同意了、咳、我同意了。”话音未落,剧烈的咳嗽再次攫住了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都在痛苦地抽搐,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在荒原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凄凉无助。
塔佳娜看着他痛苦佝偻的背影,听着那撕碎寂静的呛咳,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焦糊的气息、烟草的苦涩和塞弗林压抑的痛楚,混合着冬灵山脉吹来的、裹挟着源石尘埃的冷风,沉沉地覆盖了这片荒野。焦黑的废墟在暮色中沉默,如同一个巨大的、无法愈合的伤口,无声地宣告着沃伦姆德薄暮的降临。这薄暮不仅笼罩了天空,更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预示着长夜将临。
第2章 暗流涌动
沃伦姆德的议事厅塔楼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投下长长的、倾斜的阴影,像一柄锈蚀的巨剑插在城镇的心脏。塔楼内部却弥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窒息的焦灼。空气里飘浮着尘埃和未散尽的烟草味,混合着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压力。
塞弗林·霍索恩站在厚重的橡木窗边,背对着房间。窗外,是死气沉沉的街道,零星的行人步履匆匆,带着一种末日将至的惶惑。他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灼热感刺痛了指腹,他却浑然不觉。视野里那片焦黑的营地废墟早已被建筑遮挡,但那景象却如同烙印般灼烧在他的视网膜上,混合着托尔最后模糊的笑脸。
“塞弗林·霍索恩长官,你刚才去哪儿了?”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镇民代表之一,一个精瘦、眼神锐利的男人,不满地敲了敲桌面。他身后,另外几位代表也投来混杂着焦虑和指责的目光。
塞弗林缓缓转过身,窗外的天光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阴影,眼下的青黑如同淤痕。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烟蒂在窗台上碾灭,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那点灰烬重逾千斤。
“决策会的时候你不在场,让我们怎么做决定?”代表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质问。
塞弗林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冰冷的嘲弄。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那在你们决定我儿子命运的时候,我在场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代表脸上的不满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和尴尬。他干咳一声,眼神游移:“呃……那件事,塔佳娜应该已经……”
“是,告诉我了。”塞弗林打断他,向前踱了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无形的荆棘上,“让塔佳娜来告诉我的。我只是提醒你们一下你们所做的事。”他停在长桌前,双手撑在冰冷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让代表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现在情况怎么样?”
代表避开他直视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感染者们仍旧在抗议。”他的话语透露出一种失控的预兆。
“他们想要什么?”塞弗林追问,目光如鹰隼。
“他们……”代表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们认为那场火灾是有人‘别有用心’安排的,他们要为安托医生和死去的感染者求个说法。”
“‘别有用心’,‘求个说法’?”塞弗林咀嚼着这两个词,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神却愈发锐利,“很好,有人在煽动他们。”他直起身,目光扫视众人,“就算是感染者,他们中的大部分也曾是沃伦姆德的居民,他们不会做出这么低劣的栽赃。”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笃定,“他们有和那些武装可疑分子接触吗?”
“……暂时没有。”代表回答得有些迟疑。
“但是,”另一个代表急切地补充,额上渗出细汗,“那些可疑分子一直在村庄周围徘徊,我担心他们会影响到那些抗议者。等等,是岗哨的联络——”他拿起桌上一个闪烁的通讯器。
塞弗林挥了挥手,示意他自便。代表对着通讯器低语几句,脸色微微一变,抬头看向塞弗林:“……两个人?是感染者吗?”他听着对方的回复,眉头紧锁,“自称罗德岛?我记得这个名字——”
塞弗林疲惫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沉沉的死水。“……是安托医生所属的公司,唉,该来的迟早要来。”他预感到的风暴,终于还是掀起了第一波浪潮。
代表紧张起来:“那、那该怎么办?”
“安托医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感染者。”塞弗林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他们也许是来调查安托医生的踪迹的,他们有权利知道真相。”他顿了顿,斩钉截铁,“放他们进来吧。”
“……你也听到了,按长官说的做。”代表无奈地对通讯器下令。放下通讯器,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擦拭着额头的汗珠,“呼,可是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如果他们和那些武装人员有关的话?”
塞弗林的目光越过他,投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大裂谷,火灾,感染者。我们还有疑神疑鬼的余裕吗?”
“可他们知道所有事情后会怎么样?”代表的忧虑并未消散,反而更深,“罗德岛如果向我们索赔追责,只会让沃伦姆德雪上加霜!”
塞弗林猛地转回头,眼神如同冰锥:“……所以呢?”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压迫感,“把他们拒之门外?还是欺骗他们?告诉他们安托医生带着矿石病患者们远足去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代表的心上。
“我知道瞒不住,但这件事也不是你说了算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代表坚持。
塞弗林看着代表苍白的脸,忽然觉得一阵荒谬的疲惫涌上心头。他后退一步,摆了摆手,声音里的锐利褪去,只剩下深深的倦怠:“真相不被任何人决定,不过……”他摇了摇头,将后半句叹息咽了回去,“算了,随你们吧。”他转身,径直向门口走去。
“走?你又要去哪儿?”代表在他身后追问,声音带着一丝失控的尖利。
塞弗林脚步未停,手已经搭上了冰冷的黄铜门把。“……去解决问题。”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漠,“我只负责保证这座城镇回到正轨,决策过程嘛……”门被拉开一条缝,他侧过头,留下最后一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嘲讽,“……你们过家家,我不感兴趣。”
“等等!喂!”代表的喊声被厚重的木门隔绝。
门内,只剩下代表徒劳的、愤怒的呼喊:“塞弗林!塞弗林·霍索恩!你现在才是这里的长官,不要随便乱跑——”喊声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无可奈何的叹息。“啧——他这个人总是——唉。”他颓然坐回椅子上,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算了,都是可怜人。塔佳娜,塞弗林,托尔,都是。”他抬起头,对着门外喊道,“赶紧把这里收拾一下,罗德岛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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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动城镇沃伦姆德巨大的履带轮深陷在泥泞里,如同疲惫巨兽的脚爪。城镇边缘,裸露的源石结晶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着不祥的幽紫色光芒,那是大裂谷留下的、无法愈合的伤疤。空气中弥漫着源石尘埃特有的微腥、泥土的湿冷,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衰败的沉寂。
“沃伦姆德,意为第八个月亮,与周围的七座城镇共同组合成了莱塔尼亚北部璀璨的商业聚落——”铃兰清脆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她对照着手中一本小巧的旅行手册,试图驱散心头的压抑,“——书上是这么写的。”
亚叶站在她身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眼前的景象。曾经被誉为“璀璨聚落”的明珠,如今只剩下破败与萧索。龟裂的街道上行人寥寥,大多行色匆匆,面色凝重。不少店铺门窗紧闭,招牌蒙尘,甚至有些墙体出现了明显的裂痕。远处,象征城镇核心的议事厅塔楼孤零零地矗立着,在铅灰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冰冷而沉重。
“不过眼前的景象和‘商业聚落’根本搭不上边啊。”亚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她乌萨斯血统带来的轮廓在冷光下显得更加分明,眉头紧锁,琥珀色的眼眸深处燃烧着焦虑的火焰。安托失联的每一分钟,都像细小的砂轮在磨砺着她的神经。
“是因为‘大裂谷’的事情?”铃兰合上书,担忧地看着亚叶紧绷的侧脸。
亚叶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那道狰狞的紫色深渊:“嗯。那样规模的天灾并不常见,活性源石裸露在岩壁上,深度也许有上千米。”她回想起绕行时目睹的景象,裸露的岩壁上,巨大的紫色晶体如同怪物的獠牙,闪烁着致命的诱惑,“唔啊,回想起来真是触目惊心。”尽管嘴上这么说,她眼中却闪过一丝研究者的本能光芒,那是凯尔希医生刻进她骨子里的印记。
“可是亚叶姐姐……”铃兰小声提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当时明明在好奇扔一发炮弹下去会怎么样……”
亚叶微微一怔,随即坦然地耸了耸肩,试图用轻松掩饰内心的沉重:“不,那是对于活性源石的研究精神,说真的,搞不好真能把整片高地一分为二?”她顿了顿,望向沃伦姆德庞大而笨拙的身躯,“虽然我们是勉强绕路抵达了,但这座城镇估计现在寸步难行吧。”补给断绝,前路渺茫,安托就在这样的绝境中失联……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们的出现很快引起了零星镇民的注意。几个缩在街角阴影里的人投来警惕而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如同细小的蚊蚋嗡嗡作响。
“这种时候还会有游客?好奇怪的装束,不会是什么危险分子吧?”
“看看那个尾巴,啊,还有她肩膀上的结晶,是感染者?”
“可是那个装束,我好像在哪里见到过……是……吗?”
低语如同无形的针刺。铃兰下意识地靠近了亚叶一步,九条蓬松的尾巴微微收拢,声音带着一丝不安:“……亚、亚叶姐姐,就这么坦荡荡地走在街上真的没关系吗?”
亚叶挺直了脊背,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些窥探的视线,声音清晰地解释,既是对铃兰,也像是对无形的质疑者宣告:“莱塔尼亚的源石技艺普及带来了两点明显有别于他处的特色,音乐艺术的繁荣,以及,”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对感染者的宽容态度。”她迈开步子,步履坚定地向前,“虽然会被限制人身自由,但至少当你想要活下去的时候,你可以付出代价赢回生活的权利。”
“……代价?”铃兰轻声问,澄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困惑。
“至少是付得起的代价。”亚叶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她环顾四周,破败的街道上,确实能看到零星几个佩戴着感染者标识的人,他们或行色匆匆,或在街角茫然四顾,并未受到卫兵的驱赶。“就算远离了中心,也有冲突和纠纷,但沃伦姆德依旧提供了感染者居住的街道……至少她是这么和我说的——”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锐利地锁定了前方街道转角。
“——啊,有人来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议事厅方向的一条岔路转出。他穿着磨损的宪兵制服外套,肩章蒙尘,步伐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感。正是刚刚离开议事厅的塞弗林·霍索恩。他低垂着头,似乎心事重重,手指习惯性地在衣袋里摸索着什么。
“……嗯?”他似乎察觉到视线,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带着一丝被打扰的倦怠和审视,扫过亚叶和铃兰。那目光锐利如刀,瞬间穿透了她们外来者的身份。
铃兰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动作和装束:“唔?那个叔叔的装束……”
亚叶则更关注他的身份和意图:“是沃伦姆德的宪兵?不如去问问路?”
“他朝我们走过来了诶,是来迎接我们的吗?”铃兰带着一丝期待。
“不清楚……”亚叶保持着警惕,身体微微绷紧。
塞弗林的目光在她们身上短暂停留,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他径直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磨损的金属烟盒和火柴,旁若无人地“嚓”一声划亮了火苗。跳跃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他眉宇间深刻的纹路和眼底深埋的疲惫。他将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仿佛那是续命的良药。烟雾缭绕中,他换了一次手拿烟,又换了一次,动作带着一种焦躁的惯性。
“啊,他把打火机揣进兜里了,他换了个手拿烟,他又换了一次手——”铃兰紧张地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他头也不回地走掉了!亚叶姐姐!”铃兰几乎要跳起来。
就在他即将与她们擦肩而过的瞬间,亚叶果断开口:“那个——!”
塞弗林脚步微顿,侧过半个身子,烟雾模糊了他半边脸。他瞥了亚叶一眼,声音平淡无波,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啊,罗德岛的人,是吧?”他甚至没有给她们回话的时间,抬手指向前方,“政府议事厅就在前面,最高的那座塔下面。看见了吗,好。会有人在那里接待你们。”说完,他再次迈开脚步。
“呃,谢谢,可请问您是……?”亚叶追问道,试图抓住这唯一的线索。
“我?”塞弗林脚步未停,只留下一个疲惫而冷漠的背影,“我下班了。”
“呃,什么?”亚叶一愣。
“我下班了,”他的声音随着距离拉远而显得模糊,“而我现在不想在公务之外有太多交谈……我还有急事处理。”他最后吸了一口烟,将烟蒂随手弹开,一点火星在冷风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迅速熄灭。“就这样,回头见。”
“……他就这么走了?”亚叶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愕然和一丝被怠慢的愠怒。连日奔波,深入险境寻找挚友的下落,却换来如此轻慢的对待。
铃兰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安慰:“虽然有点不讲礼貌,不过那个叔叔看起来有什么心事……”她能感受到那高大背影下弥漫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重。
“哈……”亚叶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烦躁,“可是我们也很累啊!”她揉了揉眉心,努力平复呼吸,“不过好歹给我们指了路,我们还是先去问问本地的——”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长官!您在这里!”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带着焦急和一丝喘息响起。塔佳娜从议事厅方向跑来,额上带着细汗,神色紧张,“感染者们又开始抗议了,其他宪兵都已经过去了,但是现场需要您的指挥——”她冲到塞弗林面前拦住了他,随即看到了站在原地亚叶和铃兰。她的目光落在塞弗林刚才站立的地面上——那里躺着一个刚被丢弃、还冒着最后一丝青烟的烟蒂。
“啊!您又在抽烟了!”塔佳娜的语气瞬间带上了一种近乎责备的关切,“请保持形象,否则怎么让居民们信服——”
“长官?”亚叶和铃兰交换了一个眼神:“……说是,长官来着?”
塞弗林沉默地看着塔佳娜,看着她因奔跑而泛红的脸颊和眼中纯粹的担忧与敬业,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他开口,声音低沉,“你一直很敬业,塔佳娜。我很欣赏你。”
“嗯?谢谢夸奖——”塔佳娜下意识地回应,随即目光再次落到亚叶和铃兰身上,“啊,那边两位,看装束不是本地人吧?难道是罗德岛的医生?”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恍然和谨慎。
亚叶压下心中的疑虑,迅速调整状态:“欸?啊,正是。我们是罗德岛的医生。请叫我亚叶,这位是铃兰。”她刻意强调了“医生”的身份。
铃兰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用眼神无声询问:(医生?)
亚叶不动声色地回应:(要说是医生……也算是吧。)
铃兰:(我也算吗?)
亚叶:(我是医疗部门的正式干员。小丽萨你……跟着凯尔希医生学习所以算个见习医生,大概。)
塔佳娜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原来如此……啊!二位是在去议事厅的路上对吧?”她看了看塞弗林,又看看亚叶她们,显得左右为难,“虽然理应由长官接待二位,但是十二音街道的确需要长官的帮忙……这……”
“不,其实他——”亚叶正想解释塞弗林刚才的态度。
“咳!”塞弗林突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亚叶的话。他走上前,目光扫过亚叶和铃兰,最终落在塔佳娜身上,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腔调:“好了,塔佳娜,你给她们带路,我先去看看感染者们的情况。”他转向亚叶和铃兰,眼神锐利如昔,却又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二位。”
亚叶迎上他的目光:“------怎么?”
塞弗林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权衡,又一阵烟雾从他指间袅袅升起。“……我知道你们的目的,不过现在情况紧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们知道现在沃伦姆德的情况吗?”
“大裂谷。”亚叶言简意赅,目光毫不退缩。
“……嗯,”塞弗林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对聪明人的认可,“和聪明人说话可以略去很多不必要的交代。”他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盘旋,“所以现在感染者居民们的反抗情绪空前强烈,如果不希望卷进来,就不要靠近十二音街道。”这是警告,也是劝诫。
亚叶微微扬起下巴,声音坚定:“我们是感染者问题的对策专家。”
“我知道,”塞弗林的目光掠过她肩膀上的源石结晶,语气平淡,“贵司的安托医生曾和我们有过密切的合作。”
“所以你应该知道,我们可以帮上忙。”亚叶向前一步,语气不容置疑。
塞弗林沉默地看着她,眼神深邃,似乎在评估她的决心和可能带来的变数。“未必需要。”他最终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现实考量,“我们不该让客人立刻卷入麻烦,这也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亚叶的目光紧紧锁住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那么,安托在这里做什么?”
塔佳娜的脸色瞬间变了:“啊……”
塞弗林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烟雾在他脸前缭绕,模糊了表情。“……她现在不在镇上。”他的回答避重就轻。
“那她在哪里?”亚叶追问,一步不让。
塞弗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她------”
“不、不好了!打起来了!”一声惊恐的呼喊如同尖刀划破凝滞的空气,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一个镇民连滚带爬地跑来,脸色煞白,指着远处,“那、那些感染者有武器!怎么回事?”
“他们用、用刀!?会出人命吧?”另一个声音惊恐地附和。
塔佳娜脸色剧变:“长官!”
塞弗林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厉芒,所有的疲惫和疏离被一种近乎猛兽般的凶狠取代。他狠狠掐灭了烟头,火星在指间瞬间湮灭。“……我知道。”他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冰冷而坚硬。他猛地转向亚叶,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她的灵魂,带着一种战场指挥官审视可用兵力的锐利和决断。
“感染者问题对策专家,是吧?”他问道,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亚叶昂首挺胸,毫不退缩:“是。”
“跟我来。”塞弗林不再多言,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骚乱传来的方向奔去,宪兵外套的下摆在冷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但那三个字却像一道不容抗拒的命令,也像一张投入汹涌暗流的、沉重的网。
塔佳娜焦急地看了亚叶和铃兰一眼,咬了咬牙,紧随塞弗林而去。亚叶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拉住铃兰的手腕:“走!”两人也迅速跟上,脚步声踏碎了沃伦姆德死寂的薄暮,奔向那已然沸腾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漩涡中心。冷风卷起烟蒂最后的灰烬,打着旋儿,落在那片被塞弗林踩踏过的、泥泞冰冷的地面上。
第3章 磐石与火焰
众人快步前往发生骚乱的十二音街。塞弗林走在最前面,抽着烟,夹着烟的手指还没触到嘴唇,突然一声凄厉如受伤野兽的警报骤然撕破了沃伦姆德的死寂。
“呜——呜——呜——”
警报!源石能量驱动的巨大蜂鸣器发出的尖啸,不是来自城墙哨塔,而是从城镇的心脏地带,从十二音街道的方向悍然炸开!那声音如同濒死巨兽的哀嚎,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是‘留声机’!”塔佳娜脸色骤变,失声叫道,“自律单元的启动警报!如果用于城防的‘留声机’在暴乱中被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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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音街道,这座移动城镇为感染者划出的孤岛,此刻成了沸腾的火山口。最初只是几声愤怒的呐喊在狭窄的巷道间碰撞,如同滚石坠入深谷,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响。随即,一道刺目的橘红色火柱毫无预兆地从一栋摇摇欲坠的木楼二层喷薄而出!那不是寻常火焰,而是被狂暴源石技艺催动、裹挟着点点幽蓝星火的魔焰。燃烧的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爆裂声,火星如同受惊的赤红飞蛾,疯狂地扑向阴沉的天空,又纷纷扬扬地洒落,点燃更多干燥的屋顶和悬挂的布幔。
浓烟,粘稠得如同倾倒的墨汁,翻滚着、膨胀着,迅速吞噬了视线。在这片窒息的黑雾里,光怪陆离的源石技艺光芒如同鬼魅般明灭闪烁。冰锥撕裂空气的尖啸、土石凭空凝结的闷响、电流跳跃的噼啪声……混乱的能量在狭窄的空间里疯狂对冲、爆裂。其间夹杂着人类最原始的嘶吼与哀嚎,愤怒的咒骂与绝望的哭喊绞缠在一起,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靠近‘留声机’!”一个声嘶力竭的吼叫穿透嘈杂,属于塔佳娜。她原本整洁的宪兵制服沾满了烟灰和不知是谁的血迹,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淬了火的刀锋。她正指挥着几个同样狼狈不堪的年轻人,试图守住街道中心一座高耸的塔楼基座。那里安装着沃伦姆德城防系统“留声机”的核心自律施术单元——几枚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流淌着复杂符文的巨大金属圆盘。
此刻,其中一个“留声机”圆盘正被几个面目扭曲的感染者强行争夺。它的金属表面不再流转温顺的蓝光,而是充溢着不祥的、躁动的赤红。嗡鸣声变得尖锐刺耳,仿佛濒死巨兽的哀鸣。一道失控的炽热射线猛地从圆盘中迸射而出,没有目标,只有纯粹的毁灭欲望!它斜斜地擦过亚叶和铃兰藏身的断墙边缘,瞬间将厚重的砖石熔出一个边缘流淌着暗红光亮的豁口,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带着铁锈和皮肉焦糊的恐怖气味。
“啊——!”铃兰惊叫一声,小小的身体被气浪推得向后踉跄,九条蓬松的尾巴应激般炸开,本能地释放出一圈柔和的淡金色光晕,堪堪挡住溅射的碎石和热浪。亚叶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她拽到身后残存墙壁的更深处,碎石打在她们头顶的断垣上,簌簌落下灰尘。
“亚叶姐姐!他们……他们在烧房子!在用那些机器杀人!”铃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置信的颤抖,紧紧抓住亚叶的衣角。眼前不是战场,而是炼狱的具象。她看到街角一个试图用木桶泼水救火的老人,被一道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冰棱贯穿了小腿,惨叫着倒在燃烧的杂物堆旁,火焰立刻贪婪地舔舐上他的裤脚。另一个方向,几个非感染者的镇民拿着简陋的棍棒和菜刀,红着眼扑向一群手持发光短杖的感染者,瞬间就被对方合力释放的冲击波狠狠撞飞,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亚叶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混乱的战场。就在这时,她看到塔佳娜的身影。
塔佳娜正奋力将一个吓呆在路中间的小女孩推向相对安全的巷口。她动作迅捷,口中还在大声呼喊维持秩序。然而,就在她转身试图去扶起另一个摔倒的老妇人时,头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木材承受极限的呻吟。
“塔佳娜!上面!”亚叶的警告脱口而出。
太迟了。
一根燃烧的、足有成人腰身粗的巨大房梁,带着积蓄已久的毁灭力量,从被火焰严重削弱的屋顶轰然断裂、坠落!它像一条裹挟着烈焰和死亡气息的赤红巨蟒,直直砸向塔佳娜所在的位置!
“呃啊——!”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
塔佳娜只来得及将老妇人猛地推开,自己则被沉重的、燃烧着的巨木结结实实地砸中了左小腿!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在火焰燃烧的噼啪和战斗的嘶吼背景中,依然显得惊心动魄。她整个人被压倒在地,剧痛瞬间抽干了她的力气和声音,只能徒劳地用手去推那根滚烫的木头,手掌立刻被灼伤,发出皮肉焦糊的嗤嗤声和刺鼻的气味。
“塔佳娜小姐!”铃兰失声惊叫。
亚叶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入那片死亡区域。燃烧的碎屑像雨点般落下,灼热的空气炙烤着皮肤。她冲到塔佳娜身边,双手毫不犹豫地抓住那根滚烫巨木的一端,掌心传来钻心的灼痛,皮肤仿佛瞬间被烙铁黏住。
“呃…!”亚叶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调动起全身的力量,源石技艺在体内奔涌,肌肉紧绷到极致。那巨木的一端竟被她硬生生抬起了一线缝隙!
“快!把她拖出来!”亚叶朝旁边一个吓傻了的年轻民兵吼道,声音因用力而嘶哑变形。
民兵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扑过来,抓住塔佳娜的肩膀,在亚叶支撑的短暂瞬间,拼命将她从巨木下拖了出来。塔佳娜的左小腿呈现出可怕的、不自然的扭曲角度,裤管被鲜血迅速浸透,又被高温烤得焦黑发硬。她紧咬着下唇,冷汗如瀑,脸色惨白如金纸,身体因剧痛而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
混乱并未因这个插曲而停止。就在此时,两个面目狰狞的暴徒发现了落单的她们和受伤的塔佳娜,眼中凶光毕露,挥舞着砍刀冲了过来。“贵族走狗的爪牙!去死吧!”
铃兰稚嫩的小脸瞬间绷紧,琥珀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决绝。“亚叶姐姐!”她低喝一声,小小的身躯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坚定。九条蓬松的狐尾猛地在她身后展开,并非装饰,而是高度凝聚的源石技艺媒介。柔和却坚韧的淡金色光芒以她为中心瞬间扩散,形成一个半透明的球形护盾,堪堪将亚叶、塔佳娜和身后几个平民笼罩在内。
叮!当!
暴徒的砍刀狠狠劈砍在光盾上,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激起一片涟漪般的能量波纹,却未能将其击破。铃兰的小脸瞬间失去了血色,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显然承受了巨大的冲击。“我……我能挡住!”她咬着牙,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亚叶没有浪费铃兰争取的宝贵时间。她迅速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塔佳娜被压住的腿。“粉碎性骨折,可能伤及动脉。忍着点!”她语速飞快,双手飞快地从随身医疗包中抽出止血带和固定夹板。动作精准而冷静,仿佛周遭的烈火、厮杀和惨叫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在给塔佳娜做紧急处理的同时,亚叶的目光并未离开混乱的战场。她看到塞弗林在暴徒群中左冲右突,军刀翻飞,每一次格挡和反击都简洁有效,但每一次剧烈的动作都伴随着他压抑不住的呛咳,甚至有一抹刺目的鲜红溅落在他深色的制服前襟上。她看到那些被煽动起来的感染者,眼中燃烧的不仅仅是源石技艺的光芒,更是被绝望和愤怒扭曲的疯狂。她看到“留声机”自律单元被强行过载,射出一道道失去准头的毁灭性能量束,将原本就残破的街道炸出更大的坑洞,点燃更多的建筑……
混乱中,一个被塞弗林军刀刀背拍中手腕、踉跄着滚到亚叶护盾边缘的暴徒,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他脸上混杂着污泥和血迹,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看向亚叶和塔佳娜的目光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你们……这些帮凶!”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哑地咆哮。
亚叶刚固定好塔佳娜的伤腿,闻言冷冷地看向他,语气带着医疗干员特有的职业性冰冷:“闭嘴,省点力气。你的桡骨可能骨裂了。”
“骨裂?”那暴徒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牵动伤口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咳……这点伤算什么?你们知道安托医生死的时候有多惨吗?!”
这个名字如同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进亚叶的耳膜!她正在缠绕止血带的手指猛地一僵。
“安托……”塔佳娜痛苦地闭上眼睛,发出微弱的呻吟。
那暴徒没有注意到亚叶瞬间剧变的脸色,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只是沉浸在复仇的宣泄中:“那个傻女人……咳咳……你们知道吗?那场火……那场烧死她、烧死埃克哈德、烧死毕德曼、烧死托尔瓦尔德……烧死我们四个同伴的大火……”
他挣扎着用没受伤的手撑起身体,布满血丝的独眼死死瞪着亚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那才不是什么狗屁意外!是谋杀!有人故意放了那把火!帐篷里的人……一个都没逃出来!火起来的时候……根本没人能逃!他们都……都活活烧死在里面了!”
仿佛又一个巨大的源石火球在亚叶的颅腔内炸开!世界的声音瞬间被抽离,只剩下那句恶毒的诅咒在耳边反复轰鸣:“谋杀……活活烧死……一个都没逃出来……”
她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几乎要栽倒在地。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指甲刺破了皮肤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摇摇欲坠的清醒。安托……那个总是带着温暖笑容,抱怨工作牌碍事却又从不摘下的挚友……那个在信里兴致勃勃描述着沃伦姆德感染街区音乐沙龙的好友……她最后的时刻,竟是在那样绝望的烈焰地狱里?!
冰冷彻骨的寒意瞬间取代了血液,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亚叶感觉自己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愤怒?悲伤?还是被欺骗和隐瞒的冰冷羞辱?无数种情绪像狂暴的源石虫在她体内啃噬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越过混乱的战场,狠狠钉在远处塞弗林那正在激战、却显得异常沉重的背影上。是他!是他轻描淡写地说那是一场“意外”!是他隐瞒了这血淋淋的真相!
“他说的是真的吗?”亚叶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和颤抖。她没有看地上的暴徒,而是死死盯着塔佳娜惨白的脸。
塔佳娜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她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出眼眶,在她沾满烟灰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她不敢看亚叶的眼睛,只是痛苦地闭上眼睛,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呜咽从紧咬的唇间溢出。
“对不起……亚叶小姐……铃兰小姐……对不起……”她泣不成声,破碎的话语混杂在战场的喧嚣里,“我们……我们不敢说……遗体……现场太惨了……几乎无法辨认……瞬间的高温……金属支架都熔化了……他们……他们几乎没有挣扎的机会……面目全非……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们……更不敢告诉那些感染者……”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亚叶的心上来回切割。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瞬间:安托正在给病人换药,或者低头记录病情,温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然后,毁灭性的烈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被那恐怖的高温吞噬!她的皮肤、她的发丝、她珍视的生命……在瞬间化为飞灰!
“带……带我去。”亚叶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音节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她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随时会断裂。
塔佳娜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哀求,但最终还是在亚叶那不容置疑的、燃烧着痛苦与愤怒的目光下屈服了。她艰难地点点头,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指,颤抖地指向十二音街道更深处,靠近城镇边缘的方向。“在……在那边……营地……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
铃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护盾,看着亚叶姐姐瞬间变得苍白如纸的脸和塔佳娜崩溃的眼泪,小脸上充满了茫然和巨大的悲伤。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痛苦和仇恨,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亚叶姐姐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气息。
亚叶不再犹豫,她一把将塔佳娜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地将她架起。“铃兰,维持护盾!跟紧我!”她几乎是咬着牙发出指令。九尾的小沃尔珀用力点头,光盾的光芒再次稳定下来,艰难地推开混乱的人流和飞溅的碎石火屑,护着两人向那片被刻意遗忘的焦土走去。
越往城镇边缘走,战斗的喧嚣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一些,但另一种更深的死寂却沉甸甸地压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战场硝烟不同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蛋白质过度燃烧后的怪异气息。道路两旁被破坏的痕迹也变得更加诡异。不是战斗的刀劈斧砍或爆炸冲击,而是纯粹的、彻底的焚烧。大片的土地被烧得板结发黑,寸草不生,几根孤零零竖立的、严重扭曲变形的金属支架,如同被巨力拧弯的黑色骸骨,突兀地刺向阴沉的天空。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焦黑的、无法辨认原貌的碎片,踩上去发出脆弱的碎裂声。
这里就是曾经的医疗营地。安托用她的热情和罗德岛的物资,在沃伦姆德最艰难的时刻为感染者们撑起的一片小小绿洲。如今,只剩下一片被烈焰彻底舔舐过的、丑陋的焦土。
塔佳娜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一块相对干净些的石头上,捂着脸,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铃兰看着这片死寂的废墟,小脸煞白,下意识地靠近了亚叶,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角。
亚叶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寒冰冻住的雕像。她琥珀色的眼眸失焦地望着这片焦黑的大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她强迫自己移动脚步,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她走过那些扭曲的金属支架,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粗糙的表面,上面还残留着高温熔解的痕迹。
“安托……”亚叶喃喃着,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她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焦土之上。她伸出双手,十指深深地插入这片埋葬了挚友的焦黑泥土里。泥土仿佛还有着余热,混杂着细小的、尚未冷却的源石结晶颗粒,刺痛了她的指尖。
她疯狂地挖着,仿佛要掘开地狱的大门。指甲很快在瓦砾和坚硬的土块上翻裂开来,鲜血混合着焦黑的泥土,染红了她的双手,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但她感觉不到,她只是拼命地挖,十指如同铁铲,在焦土中翻找,每一次下探都带着绝望的希冀,每一次翻起都带来更深的绝望。泥土嵌入翻开的甲床,鲜血染红了焦黑的颗粒,她却浑然不觉,仿佛那双手已不属于自己。
“你在哪里……安托……回答我!”她嘶哑地低吼着,声音破碎在焦土之上,没有回应,只有死寂。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烟灰,在焦黑的脸颊上冲出泥泞的沟壑,滴落在滚烫的焦土上,瞬间蒸腾起微弱的白气。
就在绝望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的瞬间,她的指尖在焦土深处,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异物。
她的动作骤然停滞,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喉咙。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拂开覆盖在上面的灰烬和泥土碎块。一点微弱的、熟悉的金属光泽,刺破了浓重的黑色。
亚叶的动作变得无比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她一点点地清理着周围的焦土,像在剥离一件稀世珍宝的裹布。
终于,它完全显露出来。
Antonina | R.I. medical dept. | Id: RdA-1107
曾经光洁的金属表面布满了高温灼烧留下的狰狞疤痕,边缘被熔得卷曲变形,像一片饱受摧残的枯叶。曾经清晰印着的照片和部分文字早已碳化消失,只留下焦糊的印记和难以辨认的凸起。然而,在牌子的左上角,罗德岛那枚象征着守护与希望的三角标志——尽管边缘同样被高温熔蚀得有些模糊——却奇迹般地残留了下来,在周围一片死寂的焦黑中,倔强地折射着远处城镇燃烧的火光,透出一种冰冷而残酷的微光。
亚叶的呼吸彻底停滞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她颤抖着,用沾满血污和焦土的双手,极其缓慢、极其珍重地,将那块冰冷、扭曲、布满灼痕的金属牌子捧了起来。指尖清晰地感受到金属边缘卷曲锐利处的冰凉和粗糙的熔痕,那触感像电流一样,瞬间击穿了亚叶所有的强撑与壁垒。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悲鸣终于从亚叶紧咬的牙关中泄出,微弱却撕心裂肺。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她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地抵在滚烫的焦土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发出撕心裂肺的恸哭。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如同断线的珠子,疯狂地砸落在手中那块冰冷扭曲的金属牌上,再顺着牌子的边缘滑落,滴进埋葬了安托的焦黑泥土里。
铃兰看着亚叶姐姐颤抖蜷缩的背影,看着她大声恸哭时肩膀那剧烈的起伏,小狐狸的眼泪也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她默默地走上前,伸出小小的、温暖的手,轻轻覆盖在亚叶冰冷颤抖的手背上,连同那枚染泪的冰冷铭牌一起握住。她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微弱却坚定的体温,传递着无声的陪伴。塔佳娜的哭声也变得更加压抑和悲伤,为这片土地,为消逝的生命,也为这残酷无解的命运。
泪水与焦土混合,形成深色的、泥泞的印记,如同大地无法愈合的伤口。那冰冷的铁牌,沉默地躺在亚叶滚烫的泪水和鲜血中,映照着沃伦姆德上空永不散尽的浓烟与火光,成为了这场薄暮中最沉重、最绝望的墓碑。
第4章 谎言与巨像
十二音街道的混乱在罗德岛小队与塞弗林的强行干预下,如同被巨石暂时压住的沸水,表面的喧嚣虽被遏制,但底下翻滚的恶念与绝望却更加汹涌。焦糊味、血腥味和源石技艺残留的臭氧味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沃伦姆德的上空,仿佛一层凝固的、不祥的铅灰色裹尸布。当亚叶紧攥着安托那枚冰冷的工作铭牌,在医疗营地的焦土上无声恸哭时,更大的阴影,正悄然从冬灵山脉荒凉的褶皱中弥漫开来,无声地舔舐着这座伤痕累累的移动城镇的边缘。
冬灵山脉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尘,抽打着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枯草。距离沃伦姆德几里外的一处背风山谷,几顶破旧的帐篷顽强地抵御着寒意。篝火旁,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沉默地坐着。他——或者说“它”——覆盖着厚重的、布满划痕的岩石甲胄,造型古朴而狰狞,几乎看不到任何属于“人”的特征,只有头盔眼部缝隙中偶尔透出的、沉静如深潭的目光,揭示着内里藏着一个名为“泥岩”的灵魂。
萨卡兹战士“疤面”用磨刀石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的战斧,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泥岩,消息传回来了。镇子里彻底乱了套,那些‘留声机’被抢,烧了好几片街区,死了不少人。”他啐了一口,“狗咬狗,一嘴毛。真他妈讽刺,我们死了四个兄弟,他们倒自己先打起来了。”
泥岩没有立刻回应。他那覆盖着岩石甲胄的巨大手掌中,正小心翼翼地捻着几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淡紫色野花。花朵很小,花瓣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是这片荒芜之地为数不多能寻到的脆弱生机。他笨拙却异常轻柔地将它们整理成一束,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
“他们……在愤怒。”沉闷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如同地底深处的回响,“和我们一样。只是……方向错了。”
“方向?”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插了进来。说话的是个裹着厚厚毛皮斗篷的莱塔尼亚人,名叫奥托。这只感染者武装小队在莱塔尼亚游荡的过程中,接触了不少流离失所的当地感染者,奥托就是其中一员。他脸色苍白,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方向再正确不过了!塞弗林那个老狐狸,还有他背后那些高高在上的高塔贵族,他们才是罪魁祸首!是他们默许了对感染者的迫害,是他们把资源攥在手心,看着我们在冻土上饿死!沃伦姆德的混乱就是证明!证明他们虚弱了,不堪一击了!现在正是我们把‘整合运动’的名号亮出来的时候!带领那些被压迫的感染者,冲进去!夺回我们应得的食物、药品,还有公道!”奥托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篝火里,“别忘了我们死在火里的兄弟!他们的血不能白流!泥岩队长,你的力量,加上我们莱塔尼亚人的智慧,足以碾碎那些伪善者的防线!”
“奥托说得对!”另一个莱塔尼亚术师附和道,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闪烁着不稳定蓝光的源石碎片,“那些冬灵族混血的后裔也在蠢蠢欲动,这是天赐的良机!冬灵人几百年前被莱塔尼亚的先祖赶进山里,血脉都差点断绝,这份仇恨埋在骨子里,一点就着!我们可以利用这点,把水搅得更浑!让那些自诩正统的沃伦姆德人也尝尝被夺走家园的滋味!这是复仇!是解放!”
“冬灵……”泥岩摩挲着野花花瓣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头盔缝隙中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落在遥远而模糊的历史尘埃上。“很久以前……这片山脉的主人……不是移民者。是卡普里尼……冬灵部族。”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移民……战争……掠夺……家园变成废墟……幸存者躲进更深的山,或者……融入,血脉稀释,仇恨沉淀……像埋在冻土下的种子。”他抬起头,看向情绪激动的奥托等人,“现在……你们要唤醒这颗种子?用它……点燃新的战火?为了……什么?”
“为了生存!为了尊严!”奥托激动地站起来,“为了不让我们的兄弟白死!泥岩,别告诉我你怕了?别忘了你是萨卡兹!是这片大地天生的战士!整合运动的精神就是抗争到底!”
泥岩沉默了片刻。巨大的岩石身躯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压迫感十足,却奇异地透出一种沉重的疲惫。他缓缓站起身,岩石关节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抗争……为了活着……为了活着有片瓦遮头……为了活着……能闻到……啤酒花的味道……”他的目光扫过奥托涨红的脸,扫过其他几个同样被复仇情绪点燃的莱塔尼亚感染者,“不是……为了把别人的瓦片……也掀翻。”
他不再理会奥托等人错愕又隐含不满的目光,捧着那束小小的野花,迈开沉重的步伐,走向山谷深处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那里,几块粗糙的石头堆叠在一起,前面插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上面挂着一小块染血的布条——这是他们为死于沃伦姆德火灾的四位同伴立下的简易墓碑。
泥岩单膝跪地,巨大的身躯动作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他将那束在寒风中显得无比脆弱的野花,郑重地放在石碓前。寒风呜咽着掠过旷野,吹得花瓣簌簌发抖。
“愿你们的灵魂……找到平静之地。”他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而不是……在仇恨的泥潭里……继续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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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同在沃伦姆德边缘不远处被天灾撕裂的崎岖地貌中,三个身影正顶着寒风艰难跋涉。灰喉的弩始终处于半张状态,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处岩石的阴影。断崖紧跟在她身侧,手中的奇特长剑剑柄上的源石微微发光,随时准备激发护盾。卡达则举着她那台宝贝的记录仪,镜头焦躁地转动着,试图捕捉任何可疑的踪迹。
“灰喉姐,这鬼地方连源石虫都快冻僵了,真能有线索?”卡达缩了缩脖子,哈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整合运动的踪迹不会凭空消失,尤其是带着萨卡兹的队伍。”灰喉的声音清冷,如同她弩箭的锋刃,“他们需要补给,需要观察沃伦姆德的动向。这片区域视野开阔,靠近水源,是理想的临时据点。”
断崖用剑鞘拨开一丛挂着冰凌的枯草,露出下面被踩踏过的痕迹和几枚清晰的、不属于本地常见靴印的足迹。“看这里,痕迹很新,人数不少。还有……微弱的源石技艺残留,土属性的,很厚重。”他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泥土中夹杂着细微的、不同于天然矿石的结晶碎屑。“萨卡兹的源石技艺,带着点……古老的味道。”
突然,灰喉猛地抬手,示意噤声。她的目光锁定了前方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凹陷。一个极其高大、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的身影正静静地跪在那里,背对着他们。那身覆盖全身、造型古朴狰狞的岩石重甲,在阴沉的天空下散发着无声的威慑力。他面前,一个小小的石堆上,一束淡紫色的野花在寒风中倔强地摇曳。
是泥岩。
灰喉的指尖无声地扣上了弩机悬刀,眼神锐利如鹰。断崖的剑柄源石光芒瞬间明亮了几分,无形的护盾力场悄然张开,将卡达护在身后。卡达紧张地屏住呼吸,记录仪的镜头死死对准那个巨大的背影。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的异样,泥岩缓缓站起身,岩石关节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转过身,头盔缝隙中沉静的目光扫过三人,尤其在灰喉的弩和断崖的剑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卡达的记录仪镜头上。
“罗德岛……”沉闷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听不出太多情绪。
“整合运动,泥岩。”灰喉的声音同样冷静,弩箭稳稳地指向对方头盔与胸甲连接的薄弱处,“我们调查你很久了,沃伦姆德的混乱,是否与你有关?”
泥岩没有直接回答,巨大的岩石头颅微微转向沃伦姆德的方向,那里,几缕黑烟依旧顽固地升腾着。“混乱……是沃伦姆德自己孕育的毒果。我们……只是闻到了腐烂的味道。”他的目光落回灰喉身上,“你们……在找安托医生?”
“你……”灰喉的瞳孔骤然收缩:“你知道些什么?”
“她死了。一场大火。连同我们的四个同伴。”泥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质感,“她是个好人。不该那样死。”
“火灾是意外?”断崖紧盯着泥岩,试图从那岩石面具下看出端倪。
“意外?”泥岩发出一声类似岩石摩擦的低沉嗡鸣,“现场……有沃伦姆德城防‘留声机’核心过载的痕迹。瞬间的高温……足以融化钢铁,汽化血肉。那需要……精准的控制,强大的源石技艺……和刻骨的恶意。不是意外。”他顿了顿,头盔转向灰喉,“你们……也在找凶手?”
灰喉的指尖在冰冷的弩身上收紧:“罗德岛不会放过任何伤害干员的凶手。”
泥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寒风卷起雪尘,拍打在他厚重的甲胄上。“凶手……藏在混乱的阴影里。也许……是那些无法忍受现状的感染者,也许……”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投向沃伦姆德议事厅的方向,“是那些……害怕真相暴露的人。或者……是那些想利用混乱……达成其他目的的人。”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比如……点燃‘冬灵’这颗陈年火种的人。”
“冬灵人?”卡达忍不住插嘴,记录仪的镜头好奇地推进,“那是什么?听起来像个部落?”
断崖皱起眉头:“我在莱恩哈特的书房里看到过只言片语。似乎是莱塔尼亚北部山区一个古老的卡普里尼部族,在移民时代被击败、同化……或者驱逐。历史书上很少提及。”
“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裹尸布。”泥岩的声音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苍凉,“冬灵……曾是这片山脉真正的主人。移民到来……战争、掠夺、欺骗……家园变成沃伦姆德的基石,血脉融入移民者的后代……或者,带着仇恨躲进更深的山,像受伤的狼,舔舐永不愈合的伤口。”他巨大的岩石手指指向沃伦姆德,“现在……有人想唤醒这份沉睡的仇恨。告诉那些带着冬灵血脉的穷人、感染者:‘看,夺走你们祖先家园的强盗后代,现在又要夺走你们最后的活路!’ 仇恨……是最好的引火物。”
灰喉的眼神锐利起来:“你是说,沃伦姆德内部有人故意挑起冬灵遗恨,火灾是有人故意所为,作为一切的导火索?挑起争端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混乱本身。”泥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混乱中……旧的秩序崩塌,新的权力才能滋生。或者……仅仅是为了发泄被压抑太久的绝望和愤怒。”他低头看了看石碓前那束在寒风中愈发萎靡的野花,“就像……我们死去的兄弟。他们的死……也成了某些人眼中……点燃更大火焰的火星。”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尖锐的破空声由远及近!一枚闪烁着不稳定绿光的源石信号弹尖啸着划破阴沉的天空,在沃伦姆德城镇中心的上方猛地炸开!刺眼的绿色光芒瞬间将议事厅的塔楼映照得一片惨绿!
“动手的信号!”奥托兴奋到扭曲的声音仿佛穿透了空间,在泥岩身后不远处响起。几个莱塔尼亚术师从城镇的方向赶了回来,脸上带着狂热的潮红,似乎带来了新的情报。“之前沃伦姆德发生了骚乱,感染者和普通的镇民似乎发现了现在城镇里武装力量薄弱,宪兵队都没几个人,他们似乎早就看贵族和政府那帮人不爽了,现在又上议事厅讨说法,特别是那些带着冬灵血脉的家伙,他们和剩下的感染者暴徒汇合了,正在冲击议事厅!泥岩!这是天赐良机!快!让你的巨像站起来!碾碎他们!沃伦姆德是我们的了!”
仿佛为了印证奥托的话,沃伦姆德的方向猛地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那不再是之前局部的冲突嘶喊,而是无数声音汇聚成的、充满毁灭欲望的狂暴浪潮!紧接着,刺目的火光在城镇中心冲天而起,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声和建筑物倒塌的轰鸣!显然,塞弗林试图用“毕德曼”这个凶手来平息众怒的计划,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浇下一瓢冷水,瞬间引发了灾难性的总爆发!被煽动到极致的、混杂着感染者愤怒、冬灵遗恨和纯粹绝望的暴民洪流,彻底失去了控制!
泥岩巨大的岩石身躯猛地一震,头盔缝隙中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他死死盯着沃伦姆德上空翻滚的浓烟和火光,那里面夹杂着他熟悉的、由“留声机”过载释放出的毁灭性能量的闪光。奥托还在他耳边疯狂地叫嚣着:“上啊!泥岩!为了整合运动!为了死去的兄弟!为了我们的未来!
“是啊!我们需要物资、补给、住所,我们还要熬过这个冬天!”
灰喉的弩箭瞬间抬起,牢牢锁定奥托:“闭嘴!你们在煽动屠杀!”
断崖的剑已出鞘半寸,源石光芒大盛:“泥岩!你想清楚!”
卡达的记录仪疯狂闪烁,忠实地记录着这剑拔弩张的瞬间。
泥岩缓缓地、沉重地转过身。巨大的岩石手掌猛地攥紧,那束被他精心呵护的野花在无声的巨力下瞬间化为齑粉,淡紫色的花瓣碎屑混合着汁液,从他覆盖着岩石的指缝间簌簌落下,飘散在冰冷的寒风中。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被火光和浓烟吞噬的城镇,头盔下传出的声音不再是沉闷的低语,而是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饱含着无尽疲惫与一丝决绝的轰鸣:
“战场……”
他巨大的岩石脚掌重重踏在地面上,一圈土黄色的源石能量波纹瞬间扩散开来,周围的地面如同水面般剧烈波动起伏。
“——就在眼前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泥岩那覆盖着岩石重甲的庞大身躯猛地爆发出令人窒息的源石能量波动!土黄色的光芒如同实质般从他厚重的甲胄缝隙中汹涌喷薄,瞬间照亮了阴暗的山谷!大地在他脚下发出痛苦的呻吟,剧烈地颤抖、隆起!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声中,山谷边缘的岩壁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撕裂!无数吨的巨石、泥土在磅礴的源石技艺操控下,被强行从地脉中抽取、塑形、凝聚!一个比之前任何造物都要庞大、都要狰狞的岩石巨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它的身躯由嶙峋的山岩和板结的冻土构成,粗糙的表面布满尖锐的棱角,头部的位置只有两个燃烧着土黄色能量火焰的巨大窟窿,如同来自深渊的注视。
这庞然巨物仅仅是初步凝聚成型,其带来的恐怖威压就让灰喉三人感到呼吸一窒,脚下的地面如同波涛般起伏不定。卡达的记录仪发出刺耳的过载警报。
“疤面!”泥岩的声音如同滚雷,在巨像形成的轰鸣中炸响。
“在!”萨卡兹战士疤面早已扛起战斧,眼中燃烧着战斗的渴望。
“压制外围!清理道路!目标——沃伦姆德议事厅!”泥岩的指令简短而冷酷,巨大的岩石手臂猛地挥向那片陷入火海的城镇。
“吼——!”疤面发出一声战吼,带着几名同样剽悍的萨卡兹战士,如同出闸的猛兽,率先冲向沃伦姆德边缘的防线,那里已有被暴乱吓破胆的民兵在仓促组织抵抗。
奥托和他身边的莱塔尼亚术师们脸上露出狂喜和残忍交织的神色。“成了!泥岩终于动手了!”奥托尖叫道,手中法杖亮起不祥的紫光,“快!引导巨像!把那些该死的‘留声机’抢过来,把贵族走狗一起碾碎!让冬灵的怒火和感染者的复仇,彻底焚毁这座罪恶之城!”他们纷纷举起法杖,试图将自己的源石技艺链接到那尊刚刚站起的恐怖巨像身上,为其注入更狂暴的毁灭性能量。
泥岩巨大的岩石头颅微微转动,燃烧着能量火焰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狂热的莱塔尼亚术师,头盔下似乎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沉重叹息。他没有阻止他们的链接,巨大的岩石手掌只是再次紧握,仿佛要将那份深沉的厌倦和无奈捏碎在掌心。
轰!轰!轰!
岩石巨像迈开了第一步!大地如同遭受重锤轰击,剧烈震颤!
当它庞大的身躯抵达沃伦姆德城镇,阴影瞬间笼罩了下方仓皇奔逃的零星平民和试图结阵的民兵。巨像抬起一只由无数尖锐岩石构成的手臂,土黄色的能量在手臂上疯狂汇聚、压缩——
目标,直指沃伦姆德议事厅前那混乱如沸粥般的战场核心!那里,无数被煽动起来的暴徒正与塞弗林残存的民兵混战在一起,火焰与源石技艺的光芒疯狂闪烁,喊杀声、惨叫声、建筑倒塌声震耳欲聋!
泥岩巨像手臂挥落!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强大动能,如同天神投下的惩罚之矛,撕裂空气,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悍然轰向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也即将决定沃伦姆德最终命运的血肉漩涡!
沃伦姆德的薄暮,被这从天而降的巨石之力,彻底染成了绝望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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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喉姐,据了解的情况来看有些蹊跷。”
“我也发现了,人数不大对。”
“火灾中的八个人:安托医生、托尔、毕德曼、裁缝埃克哈德、凯文,以及其他三个感染者。前五个人都没有加入过泥岩小队。”
“没错,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他们说,他们死于火灾的,有四个人。”
……
“再去调查一下情报的准确性。”
第5章 焦土上的和解
议事厅前的广场,此刻已化为人间炼狱。
火焰舔舐着精美的石雕廊柱,将莱塔尼亚古典风格的建筑立面熏染成狰狞的炭黑色。浓烟翻滚升腾,遮蔽了本就阴沉的天空,只留下污浊的暗红火光映照着下方疯狂扭动的人群。源石技艺的光芒如同失控的烟花,在混乱中不断炸裂,红的、绿的、惨白的,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凄厉的惨叫或建筑物崩塌的轰响。空气中混杂着皮肉焦糊的恶臭、血腥的铁锈味、以及源石过载后特有的刺鼻臭氧味,令人窒息。
“顶住!拦住他们!保护议事厅!”拄着拐杖的塔佳娜在尽力嘶吼,但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显得如此微弱。而塞弗林也在议事厅的台阶前与仅存的民兵一起试图维护秩序,他的咳嗽加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竭力的呼喊都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暗红色的血沫不断从他指缝间溢出,染红了制服前襟,又迅速被烟尘覆盖。他眼前阵阵发黑,塔佳娜在一旁搀扶才让他勉强站稳。目光所及,是他一手训练、此刻却节节败退的民兵,是那些被煽动得双目赤红、挥舞着各种凶器甚至抢夺来的“留声机”自律单元残骸的暴徒,更是远处地平线上,那个在烟尘中缓缓站起、如同山岳般令人绝望的巨大阴影——泥岩的岩石巨像。它每踏前一步,大地便痛苦地呻吟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道身影如同利刃般切入了混乱战场的核心!
“罗德岛!建立防线!”亚叶的声音穿透喧嚣,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她手中的药剂喷洒器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淡绿色的雾气瞬间弥漫开来。几个冲在最前面、面目狰狞的暴徒吸入雾气,动作猛地一僵,眼中狂暴的赤红迅速被迷茫和扭曲的幻觉取代,抱着头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在原地打转。
几乎是同时,尖锐的破空声响起!灰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一处半塌的屋顶断壁之上。她的弩稳如磐石,每一次机括的轻响,都伴随着一道致命的乌光撕裂空气。噗!一个正试图用源石技艺引导过载“留声机”单元攻击平民的莱塔尼亚术师应声倒地,肩胛骨被弩箭贯穿。嗖!又一支弩箭精准地射断了另一个暴徒手中挥舞的、连接着不稳定能量源的导管,引发了一场小规模的爆炸,将其掀飞出去。
“亚叶姐姐!这边!”铃兰清脆而坚定的呼喊响起。九条蓬松的狐尾在她身后完全展开,散发出柔和的、却异常坚韧的淡金色光芒。光芒迅速延展、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半球形护盾,将塞弗林、附近几个受伤倒地的民兵以及一小群瑟缩在角落的平民牢牢护在其中。几乎在护盾成型的瞬间,几块被爆炸气浪掀飞的、燃烧着的巨大木梁和碎石块便狠狠砸了上来!
砰!轰隆——!
护盾表面爆发出刺目的光晕,剧烈的涟漪疯狂扩散。铃兰小小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煞白,她死死咬住下唇,双手紧紧握住法杖,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九条尾巴的光芒明灭不定,却顽强地没有崩溃。
这时,一个踉跄却异常顽固的身影,硬生生挤开混乱溃散的人流,逆着毁灭的洪流,冲到了最前方!
是塞弗林。
他深色的宪兵制服前襟,已被一大片深褐近黑的黏稠血渍浸透,那颜色如同干涸的沼泽,散发着死亡的气息。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像是要将他的五脏六腑从喉咙里撕扯出来,带出更多的、带着黑色絮状物的血块,溅落在脚下焦黑滚烫的泥土上。他几乎直不起腰,全靠手中那柄军刀深深插入地面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然而,当他抬起那张因剧痛和窒息而扭曲、却依旧如同刀劈斧凿般棱角分明的脸时,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的,是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将嘶哑破裂的咆哮压过巨像移动的轰鸣与建筑的崩塌声,狠狠砸向混乱的战场:
“都——给——我——住——手——!”
声音如同砂轮摩擦锈铁,带着血沫的腥气。
“真凶……毕德曼……已被押回议事厅!就在那里!等着接受审判!”他颤抖的手指,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沉重,指向身后那座在火光与烟尘中若隐若现的尖塔,“放下武器!一切……交由律法裁决!”
这石破天惊的宣告,如同投入沸油的一滴水。战场出现了极其短暂、近乎凝滞的死寂。
“塞弗林!”亚叶冲到护盾边缘,目光锐利如刀,狠狠刺向那个背靠大门、咳血不止的男人,“你刚才说什么?‘真凶’?被带回来了?!”她的声音因为愤怒和剧烈运动而微微颤抖,碧绿的眸子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是对真相、对安托之死的执念,在如此绝境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被彻底点燃。她一路浴血奋战至此,就是为了揪出那个点燃罪恶之火的元凶,而塞弗林竟声称罗德岛已经找到了?她对此一无所知!这简直是荒谬的侮辱!
塞弗林艰难地抬起头,迎上亚叶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他看到了她眼中的质疑、愤怒和不信任,也看到了她身后护盾外那地狱般的景象和步步逼近的岩石巨像。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叹息和剧烈的咳嗽,更多的黑血涌出。他抬起染血的手指,虚弱地指向议事厅内,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里面……毕德曼……他……”
“毕德曼?!”亚叶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瞬间爆发的狂怒,“那个天灾信使?你们明明说他死在火灾里了!他的遗体还是你处理的!这是怎么回事?!”她的质问如同冰冷的投枪,在混乱的战场上异常清晰。
她的话语像一颗火星,瞬间引爆了护盾外那些本就处于狂热边缘的暴徒。
“听你放屁!塞弗林!你又在骗我们!想拖延时间等援兵吗?你和那些贵族都是一伙的!毕德曼早就烧成灰了!”
“毕德曼早就死了!这老东西在骗我们!”
“他根本不想交出真凶!他们都是一伙的!”
“贵族老爷的走狗!塞弗林也是!他们都在包庇凶手!”
“杀进去!把粮食抢出来!把公道抢回来!”
刚刚被罗德岛小队勉强压制的暴乱狂潮,因亚叶愤怒的质问,如同被浇上了最后一桶汽油,轰然炸裂!狂热的吼叫汇成毁灭的洪流,无数双被仇恨和绝望烧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议事厅的大门和护盾下脸色惨白的塞弗林。原本还在犹豫或退缩的暴徒,此刻如同打了强心针,更加疯狂地冲击着铃兰的护盾和民兵的防线。
“不……不是……”塞弗林看着因亚叶质问而彻底失控的场面,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苦和无力,他想辩解,但汹涌的呛咳彻底堵住了他的喉咙,他只能徒劳地摇头,身体沿着门框缓缓滑落。
而就在这致命的混乱顶点,泥岩那庞大的岩石巨像,终于踏入了广场的边缘!
咚!咚!咚!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如同鼓面般剧烈震动。巨像那由无数嶙峋山岩和板结冻土构成的庞大身躯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燃烧着土黄色能量火焰的“眼窝”冰冷地扫视着下方蝼蚁般的众生。奥托和其他几个莱塔尼亚术师狂热地簇拥在巨像后方,他们的法杖指向巨像,紫色的源石能量流如同毒蛇般缠绕而上,试图为其注入更狂暴的力量。
“碾碎他们!泥岩!为了整合运动!为了死去的兄弟!”奥托嘶声力竭地咆哮。
泥岩巨大的岩石头颅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瞥了一眼那些狂热的莱塔尼亚人,头盔下传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饱含厌倦的沉重嗡鸣。他没有回应奥托,巨大的岩石手臂却缓缓抬了起来。
紧接着,巨像那只由无数尖锐巨石构成的、堪比攻城锤的巨大手臂,在泥岩磅礴源石技艺的驱动下,带着碾碎山峦的恐怖动能,开始向后高高抡起!手臂划破空气,发出沉闷到令人心脏停跳的呼啸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这只巨臂所牵引、压缩,形成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目标,正是摇摇欲坠的议事厅大门,以及大门前那道闪烁着岌岌可危光芒的淡金色护盾!
“铃兰——!”亚叶目眦欲裂,她看到了巨臂挥动的轨迹,那纯粹物理力量带来的毁灭感,比任何光束都更原始、更恐怖!她不顾一切地将手中的药剂喷洒器功率开到最大,混合着强效镇定与神经干扰的浓雾不要命地喷向巨像手臂挥动方向的前方,试图迟滞可能被气浪掀飞攻击护盾的碎石和暴徒。
灰喉瞳孔骤缩,弩箭瞬间锁定巨臂肘部一处看似连接薄弱的巨大岩石关节,手指扣动悬刀!特制的破甲弩箭化作一道乌光,撕裂空气,精准命中!
轰!碎石爆裂!弩箭深深嵌入,巨臂挥动的轨迹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迟滞和偏移。
但这微不足道的阻碍,根本无法抵挡那积蓄到顶点的毁灭性力量!
巨臂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轰然挥落!
目标,正是议事厅大门!以及护盾!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亚叶看到了铃兰因恐惧和透支而瞪大的绿色眼睛,看到了她九条尾巴的光芒在巨臂阴影下剧烈闪烁、如同风中残烛。她看到了灰喉再次拉弦时绷紧的侧脸和额角的冷汗。她看到了塞弗林挣扎着想站起,却咳出一大口夹杂着黑色结晶的浓稠血液,那刺目的黑红正正溅落在她因紧握武器而指节发白的手背上,黏腻、冰冷、带着生命急速流逝的绝望触感。她更看到了那只遮蔽天空、带着死亡呼啸的岩石巨臂……
就在这万分之一秒的生死关头,一个画面如同闪电般劈入亚叶的脑海——不是安托死于烈焰的惨状,而是她离开罗德岛本舰前,最后一次在阳光明媚的甲板上,安托拍着她的肩膀,笑容灿烂地说:“小叶,别总板着脸嘛!我们罗德岛是干什么的?是桥啊!在感染者与非感染者之间,在过去与未来之间……搭一座桥!哪怕下面洪水滔天,桥,不能塌!”
桥……不能塌!
安托守护的,从来不是某个特定的真相或复仇,而是这座城镇里挣扎求生的所有人!是感染者,是非感染者,是像塔佳娜这样努力维持秩序的人,甚至是那些被绝望逼疯的暴徒……她想要弥合的裂缝,而不是用仇恨将其撕裂得更大!
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亚叶心中那堵名为“复仇”的壁垒。执着于揪出元凶的执念,在眼前这片即将被彻底摧毁、无数生命即将瞬间湮灭的地狱景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自私。塞弗林也许撒了谎,但他此刻咳血倒地的身影,和他试图哪怕是错误地平息暴乱保护城镇的努力,不正是在用他残破的生命,笨拙地搭建着那座“桥”吗?
“不——!”亚叶的嘶吼不再是质问,而是蕴含着守护意志的咆哮!“铃兰!坚持住!灰喉!打它关节!断崖——!”
她的声音如同号角!几乎在她嘶吼的同时,一道身影如同炮弹般从侧面废墟中悍然冲出!是断崖!他手中的奇特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源石光芒,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流光,悍然撞向巨像挥落手臂的肘关节处——灰喉弩箭命中的位置!
“给老子——停下!!!”断崖的怒吼与剑光融为一体!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超越了之前所有爆炸的总和!
断崖的剑光与巨像的岩石肘部狠狠碰撞!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呈球形炸开!断崖如遭重击,鲜血狂喷,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砸进一堆瓦砾之中。
而泥岩那毁天灭地的巨臂,也在这次精准而决绝的撞击下,轨迹发生了致命的偏移!它擦着淡金色护盾的边缘,带着毁灭性的动能,狠狠砸在了议事厅大门旁边的厚重石墙上!
不是能量爆炸,而是纯粹物理力量带来的恐怖景象!
接触点瞬间化为齑粉!无数吨重的坚硬岩石如同被巨锤击中的饼干般,在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轰然崩塌!巨大的冲击力形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环,呈放射状疯狂扩散!议事厅那标志性的尖顶塔楼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呻吟,从被击中的位置开始,巨大的裂缝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至整个塔身!紧接着,在无数双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上半截塔楼带着无数碎裂的石块和装饰,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倾斜、滑落……
轰隆隆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随着遮天蔽日的烟尘冲天而起!议事厅近三分之一的结构,在这纯粹物理力量的恐怖一击下,化为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冲击波掀飞了附近所有未被护盾保护的人和物,广场上瞬间清空了一大片。
铃兰的护盾在冲击波的边缘疯狂闪烁,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小舟,最终顽强地没有破碎,但光芒已黯淡到极致。护盾下的所有人,包括亚叶和塞弗林,都被震得东倒西歪,耳中嗡鸣不止。
烟尘缓缓散开,露出巨像那依旧耸立的身影。它的右臂肘部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碎石簌簌落下,显然刚才断崖的搏命一击也让它付出了代价。巨像“眼窝”中的土黄色火焰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死寂。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战场。
无论是疯狂的暴徒,还是苦苦支撑的民兵,或是那些绝望的平民,所有人都被这毁天灭地的一击和议事厅崩塌的惨状惊呆了。狂热的火焰仿佛被这纯粹的物理暴力瞬间浇熄了大半,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在蔓延。
亚叶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满身尘土,手背上还沾着塞弗林咳出的黑血。她没去看那崩塌的塔楼,目光第一时间投向瓦砾堆——断崖被掩埋的地方。“断崖!”她的声音嘶哑。
“咳咳……死不了……”瓦砾堆里传来断崖虚弱却倔强的回应,一只手从碎石中伸出,比了个大拇指。
亚叶的心稍稍放下,目光随即转向护盾外。她看到了那些暴徒眼中残留的疯狂被巨大的恐惧所取代,看到了他们握着武器的手在颤抖。她也看到了远处巨像脚下,奥托等莱塔尼亚术师脸上狂热的兴奋凝固成了错愕和茫然。
最后,她的目光越过了崩塌的废墟,落在了泥岩那巨大的岩石身躯上。巨像缓缓转过身,燃烧的“眼窝”似乎穿透了空间,与亚叶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但亚叶仿佛读懂了那岩石面具下深沉的疲惫。那不是胜利者的眼神,而是目睹了无谓毁灭后的巨大空虚和厌倦。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肺叶咳出来的呛咳声从身后传来。亚叶猛地回头,只见塞弗林蜷缩在门框边,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大股大股混杂着黑色结晶碎块的血沫从他口中涌出,染红了他身下大片的地面。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蜡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生命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急速流逝。
塔佳娜和亚叶瞬间扑了过去扶住了他。
“药……快!”医疗干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亚叶飞快地打开随身急救包,手却因沾染了塞弗林那冰冷的黑血而微微颤抖。她强迫自己冷静,将强效止血剂和生命维持药剂注入塞弗林近乎枯竭的血管。这一刻,什么凶手,什么谎言,什么对峙,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眼前只有一个垂死的、用错误方式守护着这座城镇的病人。
泥岩巨大的岩石头颅,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个跪在濒死长官身边、不顾自身狼狈奋力施救的罗德岛医疗干员。看着她手上沾染的、属于塞弗林的、象征着矿石病末期的黑血。又看了看那一片被自己巨臂亲手摧毁的、象征着沃伦姆德秩序核心的议事厅废墟,以及废墟周围那些被恐惧冻结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暴徒和幸存者。
奥托还在他脚边不远处嘶喊着什么“乘胜追击”、“彻底摧毁”,声音尖锐刺耳。
泥岩覆盖着厚重岩石的巨大手掌,缓缓抬起,然后猛地攥紧!
这一次,他捏碎的仿佛不是空气,而是某种无形的枷锁,某种沉重的负担。
“够了。”
沉闷如滚雷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疲惫和决断,响彻在死寂的广场上空。
“疤面。”
“在!”萨卡兹战士疤面立刻应声,战斧上还滴着血,但他看向泥岩的目光带着绝对的服从。
“撤退。”泥岩的声音不容置疑。
“撤……撤退?”奥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指着近在咫尺、似乎唾手可得的议事厅废墟,尖叫道,“泥岩!你疯了?胜利就在眼前!粮食!药品!整个沃伦姆德都是我们的了!别忘了死去的……”
“我说——撤退!”泥岩猛地低头,燃烧的“眼窝”锁定了奥托,一股沉重的、如同山峦倾覆般的威压瞬间让奥托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里……”泥岩巨大的岩石头颅缓缓转动,扫过这片燃烧的、崩塌的、被血与泪浸透的焦土,扫过那些麻木而恐惧的面孔,最终落回亚叶和塞弗林身上,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悲悯和深深的厌倦:
“……不是战场。”
他巨大的岩石脚掌重重踏在地面。
“只是……一片被仇恨反复浇灌……最终彻底……腐朽的泥潭。”
“走吧。离开这里。去……能闻到啤酒花味道的地方。”
岩石巨像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自己亲手加深了创伤的土地,巨大的身躯开始缓缓转身,迈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向着沃伦姆德之外的茫茫荒野走去。每踏出一步,构成它身躯的岩石和泥土便簌簌剥落,庞大的形体在行走中逐渐崩解,最终在弥漫的烟尘中,化为一片归于沉寂的土丘。
疤面和其他萨卡兹战士毫不犹豫地跟上,如同退潮的黑色礁石。奥托等莱塔尼亚术师看着泥岩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广场上那些从恐惧中逐渐回过神来、眼神重新变得危险起来的民兵和罗德岛干员,脸色变幻数次,最终狠狠地跺了跺脚,带着不甘和怨毒,狼狈地追随着萨卡兹的脚步,消失在废墟和烟尘的尽头。
泥岩小队的撤离伴随着战斗的平息,仿佛一盆冷水浇灭了仇恨之火的蔓延,广场上最后一丝狂热的战斗意志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彻底消散了。幸存的暴徒茫然地看着崩塌的议事厅,看着身边死伤的同伴,看着严阵以待的罗德岛和残余民兵,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中的武器,发出了一声崩溃的哭嚎。如同连锁反应,叮叮当当的武器落地声和压抑的哭泣声迅速在残破的广场上蔓延开来。
亚叶没有抬头去看撤离的敌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塞弗林身上。强效药剂暂时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但生命之火依旧在飞速流逝。他灰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涣散的目光望着沃伦姆德被浓烟和废墟笼罩的天空。
“我是感染者。”塞弗林的目光顺着罗德岛看向塔佳娜,“你们可能都不知道。”
塔佳娜没有说话,她看着本来会成为她父亲的塞弗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塞弗林叹了一口气,“可是仇恨还是太复杂了,感染者、冬灵族、权贵……”塞弗林再次看向塔佳娜,“我……气数已尽……折腾不动了……塔佳娜……我去陪他了……”
他最后的话语伴随着嘴唇微微翕动,最后化作了一缕无声的气息。
亚叶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手上的黑血已经干涸,变得粘稠而冰冷。她琥珀色的眼眸中,复仇的火焰早已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沉重的明悟。安托想守护的,塞弗林想保护的,泥岩最终选择放弃摧毁的……或许从来都不是哪一方单纯的胜利,而是让这片被仇恨撕裂的土地上,还能残存下……活下去的可能。
沃伦姆德的薄暮,在最后的厮杀与退却中,终于沉入了无边的黑夜。留下的,只有无尽的废墟、未解的谜团,和那沉重如山的、名为生存的残响。
第6章 薄暮余烬
塞弗林·霍索恩的葬礼,在沃伦姆德持续不散的灰霾中进行。没有哀乐,没有冗长的悼词,甚至没有多少敢于或愿意前来送行的镇民。几口临时拼凑的薄棺,装着在最后那场混乱中殒命的民兵和不幸被卷入的平民,被并排安放在城镇边缘新挖的、冻土坚硬的墓坑旁。而属于前任长官的那一口,则孤零零地停放在稍前的位置,覆盖着一面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沃伦姆德旧旗帜。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尘和灰烬,抽打着寥寥几个肃立的身影。塔佳娜拄着拐杖,左脚还打着厚重的夹板,苍白的脸上泪痕早已干涸,只剩下深重的木然和疲惫。她看着那口属于塞弗林的棺木被绳索缓缓放入冰冷的坑底,看着冻土一锹锹砸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空洞的回响。伯父……托尔的父亲……沃伦姆德的守护者……最后咳出的血是黑色的,像凝固的绝望。他最终没能看到这座城镇回到正轨,甚至没能得到一个体面的、有亲人围绕的告别。
“他尽力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低语,是仅存的几位镇民代表之一,脸上同样刻满了劫后余生的麻木,“至少……他死的时候,沃伦姆德还没彻底变成一堆焦炭。”
塔佳娜没有回应,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冰冷的拐杖。尽力?用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用一具尸体去顶替未知的真凶,最后咳着血倒在仇视与混乱之中,这就是尽力吗?她想起塞弗林最后看向她的眼神,那里面除了痛苦,似乎还有一丝……来不及诉说的东西。
葬礼草草结束。人群如同受惊的鸟雀,迅速散去,回到各自残破的屋檐下,舔舐伤口,面对一个不知能否熬过的寒冬。罗德岛小队没有立刻离开。灰喉和断崖协助着卡达整理行装和记录设备,铃兰安静地陪在情绪低落的亚叶身边。亚叶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议事厅的废墟上,巨大的塔楼断茬狰狞地刺向阴沉的天空,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塞弗林临终前指认毕德曼是凶手,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在她心头。
“我带你们去议事厅看看。”塔佳娜的声音有些沙哑,“那里有你们想知道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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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布满碎石和扭曲钢筋的议事厅底层废墟,在断崖利用源石技艺小心清理出一条通道后,他们发现了一扇被厚重防火金属门封住的入口。门锁已被之前的爆炸震坏,断崖稍一用力,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门被强行拉开。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陈年冻土般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瞬间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布满霜花的金属阶梯。应急灯昏暗的光芒勉强照亮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市政厅的地下冷藏库。寒气森森,巨大的制冷机组仍在发出低沉的嗡鸣,维持着这里远低于冰点的温度。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并非预想中的物资储备。库房中央,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八具覆盖着白布的担架。白布边缘凝结着厚厚的冰霜,勾勒出下面人体的轮廓。死寂的寒冷中,死亡的气息浓重得几乎凝固。
塞弗林没有遵从镇民代表那冷酷的决议,没有将安托医生、托尔、还有那些感染者死者抛弃在荒野。他秘密地将他们转移到了这里,用这刺骨的冰寒保存着他们最后的尊严,也或许……保存着某些尚未被烈焰完全吞噬的证据。
亚叶一步步走上前,脚步在凝霜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印记。她颤抖着手,掀开了距离最近的一具担架上的白布一角。露出的是一截严重炭化、面目全非的手臂残骸,手腕处依稀可见罗德岛制式防护服的焦黑碎片。无需再看,亚叶猛地闭上了眼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安托……
铃兰默默地上前,小手覆盖在亚叶冰冷的手背上。
“这里……有九个位置?”灰喉敏锐的目光扫过库房,角落里的制冷机组旁,还有一个孤零零的、空着的担架轮床。轮床边缘,残留着一些暗褐色的、已经冻结的污渍。
“第九个……”塔佳娜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是……是毕德曼。就在暴乱最厉害的那天晚上……有人在靠近隔离区的废墟里发现了他……他在暴乱中……从后面……”她说不下去了,身体微微发抖。“伯父派人悄悄抬回来的……就放在这里……他说……他就是真凶。”
“真凶?”亚叶猛地睁开眼,碧绿的眸子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一个同样死于非命的人?塞弗林凭什么认定是他?”她大步走向那具属于毕德曼的空担架。轮床旁边,一个不起眼的金属小箱子吸引了她的注意。箱子没有上锁,她用力掀开。
里面没有值钱的物品,只有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物,一本磨破了边角的莱塔尼亚诗歌集,以及——一个印着独特双螺旋交织徽记的黑色皮质证件夹。
“危机合约……”断崖凑上前,看清徽记后眉头紧锁。
亚叶翻开证件夹。里面是毕德曼作为天灾信使的注册信息和几张模糊的任务记录照片。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滑落出来。亚叶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是用一种特制的、遇冷才会显现的墨水写成,在冷藏库的低温下,幽蓝色的字迹清晰浮现:
> 毕德曼:
> 沃伦姆德已成死局。饥寒将引爆内乱,仇恨会吞噬一切。点燃那把火,让混乱成为灯塔。高塔上的目光只有看到足够大的灾难才会垂下怜悯。牺牲是必要的,包括你我的。安托之死将是撬动莱塔尼亚官僚机器的支点。
> 目标:议事厅“留声机”核心L-44。时机:难民领取配给日,人流最密时。
> 完成后,废墟留声机处见。那里将是我们最后的终点站。
> —— 冰棱
信纸从亚叶指间飘落,像一片冰冷的叶子。她的身体晃了晃。冰棱……一个代号。毕德曼果然不是主谋!他只是被这个藏在阴影里的“冰棱”操控的棋子!为了所谓的“引起高塔注意”,为了撬动那该死的官僚机器,就策划了一场谋杀,用安托、用托尔、用那么多无辜者的生命作为祭品!塞弗林……他一定是在毕德曼尸体上或者在这个箱子里发现了这封信!他知道了真相的一部分!但他选择了什么?
“他选择了让毕德曼这个死人顶下所有的罪!”亚叶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在寒冷的库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愤怒和悲哀,“他明知道毕德曼背后还有人!明知道真凶还在逍遥法外!但他还是把‘真凶’的帽子扣在了一个死人头上!为了什么?为了平息暴乱?为了他心目中那该死的‘大局’?为了沃伦姆德能‘暂时’活下去?”她的质问像重锤砸在塔佳娜心上,也砸在每个人的沉默里。
塔佳娜捂着脸,泪水无声地滑落。
灰喉冷冷地接过话,目光锐利如刀,“而那个真正的‘冰棱’,也许正躲在某个高塔的阴影里,嘲笑着我们的愚蠢和无能。”
冷藏库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寒气仿佛渗透进了骨髓。九个位置,八具冰冷的遗体,一滩属于“真凶”的污渍。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死人,一个藏在信纸背后、代号“冰棱”的幽灵。线索似乎在此彻底断绝。真凶是谁?“冰棱”又是谁?他(她)的目的真的仅仅是“引起高塔注意”吗?谜团如同库房中弥漫的寒雾,浓重得化不开。而塞弗林带着他未尽的秘密和沉重的抉择,永远地躺进了沃伦姆德边缘的冻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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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罗德岛的陆行车缓缓驶离了沃伦姆德伤痕累累的停泊点。城镇在灰蒙蒙的天地间逐渐缩小,最终变成地平线上一个残留着黑色伤疤的模糊轮廓。舰桥上,气氛沉闷。亚叶凭栏而立,望着窗外荒凉的冬灵山脉,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安托那枚被熏黑的工作牌。
“我们还会回来吗,亚叶姐姐?”铃兰轻声问,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亚叶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处连绵的灰色山峦。
陆行车在崎岖的荒野中行驶了大半天,绕过一片被天灾撕裂、裸露着巨大活性源石结晶的狰狞峡谷。傍晚时分,负责警戒的断崖在了望镜中发现了一小队人马的身影,正安静地伫立在一片背风的山坡上。
“是泥岩小队。”断崖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
灰喉立刻拿起了望镜。果然,那个覆盖着岩石重甲的庞大身影依旧醒目。他正单膝跪在一处小小的土堆前,土堆上插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上面挂着一小块染血的布条——显然是他们为火灾中死去的同伴新立的坟茔。旁边,还多了一个用碎石简单堆砌的小小标记,前面放着一小束早已冻僵枯萎的野花。疤面和几个萨卡兹战士沉默地站在他身后。那几个莱塔尼亚术师则显得有些焦躁不安,远远地站在一边。
“减速。保持警戒,但……不要表现出敌意。”灰喉下达了指令。
陆行车缓缓停下。罗德岛几人走下舷梯,迎着凛冽的寒风,向山坡走去。
泥岩似乎早已察觉到他们的到来。他缓缓站起身,巨大的身躯转向他们。头盔缝隙中沉静的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亚叶身上。没有言语,只有寒风的呜咽。
亚叶走到那个新的小小石碓标记前,看着那束冻僵的野花。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从随身的医疗包里,拿出了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散发着清香的干制香草——这是安托生前最喜欢的,用来泡茶提神。她轻轻地将香草包放在了那束野花旁边。
“安托……她喜欢这个味道。”亚叶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泥岩巨大的岩石头颅微微动了动,仿佛在点头。沉闷的声音响起:“谢谢。”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沃伦姆德的方向,那里只剩下遥远地平线上的一抹灰暗。“找到那个真凶了吗?”
“也许是那个天灾信使。”亚叶顿了顿,“也许不是……”
“也许找到了又能怎样?”灰喉突然开口,声音清冷,“是某个藏在阴影里的贵族阴谋家?是某个被仇恨扭曲的冬灵遗族?还是一个像‘冰棱’这样,打着更高旗号却行着卑劣之事的疯子?找到了他,安托能回来吗?沃伦姆德死去的那些人能活过来吗?裂开的伤口就能愈合吗?”她的目光扫过泥岩身后那几个眼神闪烁的莱塔尼亚术师,意有所指。
泥岩沉默着。巨大的身影在渐沉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他再次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小的石碓和旁边亚叶放下的香草包,又看了看远处沃伦姆德消失的方向。
“仇恨……是这片大地上……最廉价的燃料。”他沉闷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疲惫,“感染者的身份……冬灵人的血脉……平民的绝望……贵族的贪婪……随便哪一样,都能被点燃……烧毁一切。所以真凶又是谁呢?”他巨大的岩石脚掌重重踏在地面,震起一圈细微的雪尘。
“当仇恨的火焰吞噬一切的时候……点火的人是谁……还重要吗?”
他不再看罗德岛众人,巨大的身躯缓缓转动,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向着冬灵山脉更深处走去。疤面等人立刻跟上。奥托等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带着复杂的表情,匆匆追了上去。他们的身影很快被渐起的寒雾和暮色吞没,只留下雪地上几行深深的足迹,蜿蜒着通向未知的荒野。
山坡上,只剩下罗德岛的几人和那两座小小的坟茔。一束冻僵的野花,一包清香的干草,在寒风中静静相伴。
亚叶望着泥岩小队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安托的香草包。她想起了冷藏库里那八具冰冷的遗体,想起了塞弗林咳出的黑血,想起了塔佳娜绝望的泪水,想起了暴徒眼中燃烧的疯狂,也想起了泥岩巨像挥臂时那毁天灭地的绝望……
真凶是谁?
是那个代号“冰棱”、藏在信纸后的幽灵?
是塞弗林为了“大局”而选择的谎言?
是那些被煽动起来、将绝望化为暴力的镇民?
是高高在上、视下界苦难如蝼蚁的莱塔尼亚贵族?
还是这片将感染者和非感染者、移民者和原住民、富足与饥馑残酷割裂开来的无情大地本身?
追寻一个具体的、名为“冰棱”的凶手,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就像泥岩所说,当仇恨的火焰被各种身份、各种诉求、各种绝望轻易点燃,并最终焚毁一切时,最初点燃那朵小火苗的人,在滔天烈焰的映照下,早已变得面目模糊,无足轻重。
重要的是,火焰已经熄灭了吗?
不。
沃伦姆德还在那里。它没有化为彻底的焦炭,但早已伤痕累累,破败不堪。议事厅的废墟如同巨大的墓碑,埋葬着未能昭雪的真相和无数无法言说的遗憾。塞弗林的谎言随着他一起埋入了冻土,或许暂时捂住了喷发的火山口,但地下的熔岩并未冷却,仇恨的余烬仍在寒风中明灭。冬灵山脉的寒风年复一年地吹过,带不走这片土地上沉淀的伤痛和撕裂的鸿沟。
罗德岛的陆行车重新启动,在荒原上留下长长的辙印,驶向归途。车内,亚叶将安托的工作铭牌轻轻贴在心口,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渐渐被体温温暖。窗外的沃伦姆德,连同它所有的谜团、仇恨与遗憾,最终彻底沉入泰拉世界广阔而冰冷的地平线之下,只留下一声沉重到无法听见的叹息,在薄暮的余烬中袅袅消散。
而在那片埋葬了塞弗林和无数未解之谜的沃伦姆德,在议事厅巨大废墟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几块断裂的装饰石膏板下,静静地躺着一本蒙尘的硬皮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缘磨损严重。寒风卷着雪粒,试图掀开它的书页。
某一页被风吹开,露出里面一行行略显潦草却依旧清晰的字迹:
> …父亲咳得越来越厉害了,药也不管用。那些贵族老爷们还在为了谁的马车先通过城门而争吵不休,仿佛沃伦姆德漂不回来、饿死多少人跟他们毫无关系!宪兵队?哈,他们现在只是高塔婚礼上装饰用的缎带!
> …塔佳娜这几天很不安,老是借结婚请柬的事情偷偷问我在做些什么。我怎么能告诉她?告诉她我在策划一场“必要的灾难”?告诉她我想用一把火,烧掉这该死的麻木,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目光逼着垂下来?安托医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只有足够大的火,才能照亮这深不见底的黑暗……才能引起罗德岛的注意,也让莱塔尼亚想起来,这里还有一座叫沃伦姆德的城镇在等死!冬天要来了,我们没有时间了……
> …如果一切顺利,火灾过后,我就可以以冬灵复仇者的身份领导暴乱……希望一切顺利,不出意外……
风势渐大,哗啦啦地翻动着书页,更多的字迹被尘埃覆盖。最终,一阵更猛烈的寒风卷起,将笔记本彻底掀入一个更深的、布满碎石的缝隙之中,消失不见。如同它所承载的那个年轻而绝望的灵魂,和他试图点燃世界以换取救赎的疯狂计划,永远地、无声地沉入了沃伦姆德废墟的冰冷怀抱。无人知晓,无人探寻。只有冬灵山脉亘古的寒风,在断壁残垣间呜咽穿行,诉说着一个关于仇恨、身份与救赎无解的、永恒的谜题。
第1章 高空坠物
1098年6月,萨尔贡
意识在无边的混沌里沉浮、飘荡。一种奇异的“自由”感包裹着博士,仿佛挣脱了所有无形的锁链——责任、宿命、纠缠的欲望与人际的丝线都消融了。一个难以名状的声音在意识的深渊低语,诱惑着他拥抱永恒的虚无,成为时间长河中一颗不受冲刷的顽石。这声音赞颂着无需拥有、亦不被拥有的绝对自由,描绘着一种超脱一切的宁静。
“没有比这更棒的事了!”一个念头在博士模糊的意识中闪过。
“绝妙的选择,我的国王,”那声音带着赞许回应,“在这里,你将建立属于你的王国,一个永存于虚无之上的‘存在国’。”
然而,这诱人的幻境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撕裂般的酸痛狠狠打断。那感觉如同无数细小的针,瞬间刺穿了他全身的肌肉,将飘渺的意识猛地拽向沉重的现实。
“不,我反悔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念头挣扎着冒出来,“我更喜欢痛苦。”
那声音仿佛在嘲笑:“你喜欢痛苦?喜欢主动投身火焰?聪明人总想控制失败的剂量……别自大了,我的虚无部书记。那么,如你所愿,给你最爱的痛苦吧——”
酸痛的浪潮再次汹涌袭来,几乎要淹没他。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吞噬之际,遥远却又异常熟悉的声音穿透了迷雾。
“……士,博士!”那声音带着焦急,比记忆中的阿米娅更加成熟。
紧接着,是另一个充满活力、带着一丝纯真兴奋的声音:“躺这么久了还不醒,真麻烦……和暴力。”
博士感觉到脸颊上传来几下不轻不重的拍打,带着点执拗的意味。
“怎么办,这都不醒,反正阿米娅不在,把博士抓起来来几圈大风车试试好了。”
“大风车?好玩吗,我也要玩!”那个纯真的声音立刻响应,充满了跃跃欲试。
“所谓大风车,”第一个声音煞有介事地解释,“就是你要把对方的腿或者手抓起来,然后开始旋转起来。等到你觉得差不多了就把他丢出去。”
“听起来好好玩!我可以试试吗!”
“可以啊,我来接住博士就是了……嗯?”
身体深处传来的剧痛和对“大风车”这种物理威胁的本能恐惧,终于合力撬开了博士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影晃动,逐渐聚焦成两张熟悉的面孔。
“博士,你终于醒了。”医疗部精英干员嘉维尔收回手,她标志性的暗绿色头发似乎长了些,脸上带着一丝看到博士苏醒后的放松,但眉宇间依旧是不减的彪悍。她身旁,佩洛族的刻俄柏正兴奋地蹦跳着:“啊,博士醒了!”
“小刻,别一下子就跳到博士身上去,”嘉维尔眼疾手快地拦住了热情过度的刻俄柏,“博士被你这么一压说不定又要昏过去了。”
“哦,对不起,博士!”刻俄柏立刻老实下来,但大眼睛里依旧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博士挣扎着想坐起来,全身的酸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环顾四周,茂密、陌生的热带雨林植被取代了罗德岛熟悉的金属舱壁。扭曲的金属残骸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植物蒸腾的湿热气息。
“你们……没事吧?”博士的声音有些沙哑。
“没事,”嘉维尔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点高度,小意思。”
“我也没事!”刻俄柏元气满满地补充。
嘉维尔看着博士迷茫的眼神,眉头微蹙:“喂,不是吧博士,你难道又摔失忆了?”
“……刚刚你是不是扇我了?”博士揉着还有些火辣辣的脸颊。
“扇了。”嘉维尔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愧疚,“总之,博士,我来简单说明一下情况吧。总而言之,我们坠机了。”
刻俄柏立刻配合地张开双臂比划:“从很高的地方摔了下来!咻——!碰!这样。”
“啧,好吧,”嘉维尔看到博士显然需要更多信息,“总之,博士你运气不太好,我们被攻击的时候爆炸正好发生在你座位附近,你直接被炸飞撞到墙上就晕倒了。放心,你的伤口我已经包扎过了,问题不大。而且和你刚到罗德岛的时候比,你的体质可好了不少。不错啊,博士。”
刻俄柏闻言,耳朵和尾巴都耷拉下来,带着哭腔:“呜呜,博士,对不起,我应该接住你的,但是我被爆炸声吓到了……”
“这也不能怪你,”嘉维尔揉了揉刻俄柏的脑袋,“老实说,就算是我也想不到这帮崽子居然还有能对空的武器了。”
“也就是说……你早就料到会被攻击了?”博士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是啊,”嘉维尔耸耸肩,“我没说过吗?我老家这里的人,好斗是刻在骨子里的。不过嘛,”她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他们都打不过我。”
“其他人呢?”博士立刻追问。
“在下坠的时候,为了控制高度,其他人中途就先跳下去了。为了保护你,”嘉维尔指了指自己和刻俄柏,“我和小刻是最后才跳下来的。哦对,Lancet-2应该还留在飞行器上。”
在嘉维尔的带领下,他们拨开茂密的枝叶,向坠机点走去。很快,一个冒着缕缕黑烟的庞然大物出现在眼前。飞行器的外壳严重变形,一侧机翼折断,触目惊心。
“你看,那就是我们的飞行器。”嘉维尔的声音低沉了些,“唔哦,在冒烟呢,感觉不能用了。不过看起来还能修的样子。”她试图寻找一丝希望。
“博士,嘉维尔,飞行器那边有人!”刻俄柏的耳朵警觉地竖起,指向飞行器尾部。
只见几个身材高大、皮肤覆盖着鳞片、长着尾巴的阿达克利斯人正围着一台白色的医疗小车,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惊奇和毫不掩饰的贪婪。小车发出带着机械颤音的求救:“请不要靠近我,虽然我有保护罗德岛财产的义务,但我只是一台医疗器械,呜呜……”
其中一个阿达克利斯人用博士完全听不懂的、带着浓重喉音的语言兴奋地说着什么(“喂,这台机器好像会说话啊!”),另一个立刻附和(“是啊,没想到天上掉下来这么个厉害的机器不说,里面还有会说话的机器!”)。第三个则提出了更危险的猜测(“喂,你们说,该不会它里面其实装着个人吧?”)。
领头的阿达克利斯人眼中精光一闪(“不知道,要不然我们把它也抢回去吧,酋长肯定会喜欢的!”),其余人轰然响应(“好啊,弟兄们,我们把它也扛回去!”)。
“救命啊——”Lancet-2的电子音充满了无助。
“给我住手!”嘉维尔一声厉喝,如同炸雷般在雨林中响起,她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挡在Lancet-2面前。
那群阿达克利斯人吓了一跳,领头的立刻用方言质问(“什么人?!”),眼神凶狠。
“敢抢我们的东西,你们活得不耐烦了!”嘉维尔毫不示弱。
对方显然觉得理由充分(“谁能证明这就是你的东西,它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另一个也帮腔(“没错,是我们先到的,所以就是我们的!”)。
嘉维尔挑了挑眉,竟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啧,还挺有道理。”她转头对博士解释:“忘了博士你们听不懂我们这里的方言了。这里虽然是萨尔贡,但语言很独特。需要翻译时我告诉你。”
这时,领头的阿达克利斯人不耐烦地吼道(“在那边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混账!”)。
嘉维尔眼神一凛,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我在说,既然这是你们的东西,那只要把你们全都放倒,它就是我的了!”
对方勃然大怒(“什么?这个女人太嚣张了,弟兄们,上!”)。
战斗瞬间爆发。嘉维尔的身影在几个彪形大汉间穿梭,动作迅猛精准,每一次格挡反击都带着千锤百炼的力量。刻俄柏也低吼一声,加入了团战。战斗结束得比预想更快,那几个阿达克利斯人倒在地上呻吟,看向嘉维尔的眼神充满了惊骇。
领头的捂着肚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嘉维尔(“*粗话*,好、好厉害。”)。
“哎呀,你们也还挺厉害的嘛,”嘉维尔甩了甩手腕,语气带着点欣赏,但更多的是压倒性的自信,“可惜撞上了我嘉维尔。”
另一个倒地的阿达克利斯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挣扎着问(“等、等等,你说你叫什么?”)。
“嘉维尔啊。”嘉维尔报上名字。
(“嘉维尔?!”)两人同时惊呼,仔细打量着嘉维尔的脸庞和头发,(“仔细一看,这张脸,这头发,你不是嘉维尔吗!”)
“我不是说了我是嘉维尔吗!”嘉维尔没好气地说。
(“噫,是嘉维尔,嘉维尔回来了!弟兄们,走,快去告诉森蚺族长!”)那群人像是见了鬼一样,连滚爬爬地逃离了现场。
“嗯?森蚺?喂,给我等等!”嘉维尔想追问,但对方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啧,跑掉了。”
“太好了,”Lancet-2的电子音恢复了平稳,“你们再来晚一点,我就要被它们抢走了。”
“驾驶的家伙呢,叫什么来着,哦对,迪伦,迪伦呢?”嘉维尔环顾四周。
“迪伦刚才想要反抗这群阿达克利斯人被他们打昏了。”Lancet-2回答。
“啊,嘉维尔,迪伦在这里!”刻俄柏在不远处的灌木丛后发现了昏迷的驾驶员。
“好,把他拖过来吧,我来看看伤势。”嘉维尔吩咐。
刻俄柏应了一声,直接拽着迪伦的脚踝就把他拖了过来,在泥地上留下一道痕迹。
“小刻,我让你把他拖过来,不是让你真的用拖的!”嘉维尔扶额。
“喔,对不起。”刻俄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嘉维尔蹲下检查迪伦:“……看起来对面也没下死手,嗯?”她瞥了一眼,嘀咕道,“看不出来,这家伙内裤挺花哨……咳,估计躺半天就自己醒了。”
“但是……”Lancet-2的镜头转向飞行器尾部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窟窿:“但是刚才那群阿达克利斯人,把引擎抢走了。在他们发现我之前,我在舱内看到他们首先找到了飞行器的引擎并直接把它拆了下来并带走了。你们来看这边。”
“喔,真的有个洞欸。”嘉维尔凑过去看了看里面裸露的复杂线路和管道,“虽然我不太懂这东西,不过应该是飞不起来了?”
“嗯,”Lancet-2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飞不起来了呢。”
嘉维尔这时才注意到博士异常凝重的脸色:“嗯?博士,你的脸色不太好。”她立刻想起了临行前凯尔希那冷峻的眼神和不容置疑的叮嘱:
“近地飞行器即使在罗德岛也是非常珍贵的交通工具。萨尔贡境内环境恶劣,希望你能完好无损地把它带回来,博士。”
一股麻烦大了的感觉涌上心头。
“哎,别紧张,博士,”嘉维尔试图驱散这沉重的气氛,拍了拍胸脯,“这里是我老家,我熟得很。Lancet-2,只要找到刚才那群崽子,把引擎抢回来就行了吧?”
“嗯……”Lancet-2分析道,“对方似乎懂一些非常基础的机械技术,引擎被拆卸的过程中没有对其他部分造成很大破坏。如果能找到引擎的话,我应该能够指导各位把它装回去。以及,现在我需要做一些紧急维护防止它爆炸,大家请等我一下。”
“啊?懂机械?”嘉维尔有些诧异,“我以前可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人,我们都是用拳头说话的。”随即她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哦,不对,既然是她的手下……”
“嘉维尔,我饿了!”刻俄柏的肚子适时地发出咕噜声,她捂着肚子,眼巴巴地看着嘉维尔。
“飞行器上的食物储备应该没有出问题吧?”嘉维尔问Lancet-2。
“嗯,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迫降过程中有些功能损坏了,现在储藏室是封闭的,我需要一些时间来重新解锁它。”Lancet-2回答。
“那小刻你再等一等。”嘉维尔安抚道。
“可是我现在好饿!”刻俄柏的尾巴无精打采地扫着地面。
嘉维尔正打算想办法,一个清脆、激动到变调的女声由远及近,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划破了雨林的喧嚣:
“嘉——维——尔——!”
嘉维尔身体明显一僵,脸上露出了“糟了”的表情:“嗯?这个声音……糟了。”
一个身影如同旋风般从林间小径冲了出来,那是一个年轻的阿达克利斯女孩,有着和嘉维尔相似的鳞片特征,但气质截然不同。她像一颗炮弹一样直接扑进了嘉维尔怀里,紧紧抱住,声音因为激动而语无伦次:
“哇,是嘉维尔,真的是嘉维尔!嘉维尔,你留了长发!嘉维尔,你的衣服好好看!嘉维尔,你怎么拿了武器,而且这把武器看起来不像打人的!”她像只兴奋的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眼睛亮得惊人。
嘉维尔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无奈地拍拍她的背:“呃,特米米,是我没错,总之,你先松开我。”
名叫特米米的女孩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但依旧紧紧抓着嘉维尔的胳膊,仿佛怕她消失:“嗯!嘉维尔,你在外面吃得好吗?你真的成为医生了吗?对了,你的病治好了吗?我看书上说外面对得了石头病的人很不好,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好得很。”嘉维尔赶紧回答,试图转移话题,“……唉,你怎么在这里,特米米?”
“那个,我看到天上有个东西掉下来,就过来看一看,”特米米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结果就看到你了!”她这时才注意到旁边的博士和刻俄柏,好奇地问:“对了,嘉维尔,这、这个人是?其他人都是谁?”她用的是标准的萨尔贡语。
嘉维尔有些惊讶:“嗯?特米米,你说的是萨尔贡语?还挺流利的。”
“嗯!”特米米用力点头,脸上带着小小的骄傲,“为了能和嘉维尔交流,我特地学的!”
嘉维尔笑了笑:“好吧,这样以后我就用萨尔贡语和你写信好了。”她指了指博士,“哦,这个人是博士,应该算作我的上司吧。其他人么,”她指指刻俄柏和Lancet-2,“都算是我的同事了。”
“上司……?”特米米立刻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博士,充满了怀疑,“难道你比嘉维尔还要厉害?”在她心目中,嘉维尔就是最强的代名词。
“没有。”博士很诚实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会是嘉维尔的上司呢?”特米米显然对这个逻辑无法理解,她小声对嘉维尔嘀咕,“嘉维尔,这个人看上去很弱的样子。”
嘉维尔没理会特米米的嘀咕,回到正题:“比起这个,特米米,我们飞行器在坠毁后引擎被抢了,是祖玛玛的人,她现在也有手下了?”
“飞行器引擎是什么呀,和那些发动机什么的一样吗?”特米米先是困惑,随即捕捉到关键名字,脸色微微一变,“等下……欸?祖玛玛?”
“怎么了?”
“啊,嗯,”特米米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复杂的情绪,“祖玛玛她现在是一个部族的酋长呢,这次大酋长选举,很多人都觉得肯定是她了。”
“喔——”嘉维尔眯起了眼睛,露出一丝了然和好胜的笑容,“这么说的话,说不定把我们轰下来的也是他们呢,也只有那家伙会钻研各种奇奇怪怪的武器了。”
特米米看向嘉维尔,“如果你要找祖玛玛的话,祭典明天就要开始了,所有想要竞争酋长的人都在向神庙聚集,祖玛玛一定也会去。”
“也就是说去那里就能找到她吗?”嘉维尔的眼睛亮了起来,充满了斗志,“哈,好极了!”她用力拍了拍特米米的肩膀,带着促狭的笑意,“而且你这丫头不也说想要竞争酋长,就让我看看你这几年有什么长进吧!”
特米米的脸瞬间红了,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其实我还是想让嘉维尔你当酋长啊……”
“嗯?你说什么?”嘉维尔没听清。
“没、没什么!”特米米慌忙摆手。
这时,Lancet-2完成了工作:“博士,紧急维护已经完成了,我们要出发了吗?”
“辛苦你了,Lancet-2,”嘉维尔点头,“没错,接下来我们要去神庙。”
“哇啊!”特米米这才注意到会说话的Lancet-2,吓得往后跳了一步,“机器说话了!”
“虽然有过心理准备,但总是这样的反应还是稍微有些伤人呢,”Lancet-2的电子音带着一丝拟人化的无奈,“虽然我不是人……”
“现在飞行器不会爆炸了吧?”嘉维尔确认道。
“嗯,但是就这样把它晾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呢……”Lancet-2担忧地说。
“这倒也是,”嘉维尔深有同感,凯尔希的警告言犹在耳,“我可不想被凯尔希瞪眼。”
特米米立刻自告奋勇:“那、那个,我可以分出我的人把它拖回我的部族去,这样你们应该放心了吧?”
“你的部族?”嘉维尔这才注意到,刚才被打跑又跟着特米米出现的几个阿达克利斯人,面相确实有些眼熟,“嗯?这么说来,刚才都没发现,你这丫头,难道也成了一个族长?”
“嗯!”特米米用力点头,脸上带着自豪,“其实就是嘉维尔以前的部族哦。”
“哦,难怪我看到几个熟面孔……”嘉维尔恍然。
特米米的脸又红了,带着点羞涩和期待补充道:“对了,嘉维尔,现在部族改名了哦,从‘荒野意志’改名叫‘嘉维尔意志’!”
“哈?”嘉维尔愣住了,表情一时有些精彩,混杂着惊讶、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因为我们都觉得嘉维尔是最棒的!”特米米大声宣布,她身后的族人也纷纷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呃,咳咳,”嘉维尔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那一丝不自在,“总之,那就交给你了。”
“小的们,听到了吗?”特米米转身下令。
“噢!”族人们齐声响应,充满干劲。
“啊,这样的话,”Lancet-2提议道,“我和迪伦先生一起跟着飞行器好了。接下来博士你们似乎要去人很多的地方,感觉我一起去会很麻烦呢。而且飞行器也需要有人维护。”
“啥,你不去看祭典吗?可好看了。”嘉维尔有些遗憾。
“没关系的,”Lancet-2温和地说,“我也更加喜欢安静一点。”
“好吧,”嘉维尔不再坚持,“既然这样,那就只有我和博士还有小刻去祭典了。”
“还有我!”特米米立刻举手,“我也带一些小弟和你一起!”
博士看着眼前的情景,点了点头:“出发!”
“等一等,博士,”Lancet-2突然发出提醒,“小刻呢?”
嘉维尔也立刻发现了问题:“嗯?等等,小刻哪儿去了?!”她环顾四周,刚才还喊饿的刻俄柏不见了踪影。
博士也感到了不妙:“小刻呢?”
“咦,对啊,刚才还在的,这孩子跑哪儿去了?”嘉维尔皱起眉。
一个特米米的族人指了指不远处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你们说的小刻,难道是那边那个有点神叨叨的家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刻俄柏正一个人在那里对着空气挥舞着她的武器,口中念念有词,表情时而凶狠时而委屈:
“不会让你们伤害博士的,整合运动!咿呀!竟敢抢我的蜜饼!不要跑!”她对着空气奋力劈砍,仿佛在和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激烈交战。
“小刻一个人在那里和空气战斗的样子……”Lancet-2的镜头疑惑地伸缩了一下,“唔,这难道是中毒导致的错觉?”
“哦!完蛋!”嘉维尔猛地一拍额头,懊恼不已,“忘记说了!这一带路边有不少野生的蘑菇和果实,里面大半是不能吃的,吃了就会变成那样。忘了这孩子比我还野,大概是趁我们聊天的时候出去转了一圈吃掉的吧。”她看着刻俄柏对着空气“守护蜜饼”的英勇(又滑稽)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呃,总之,把她绑起来,Lancet-2你们一起带回去吧,过一阵子应该就好了。”
“交给我吧~”Lancet-2的电子音带着一丝温和的保证,“以及,友情提醒,周边的气温比较高,而且这种环境通常昼夜温差较大,不要忘记带足补给哦。”
“哦,没错!”嘉维尔立刻警醒,看向博士和特米米,“博士,还有特米米,你们去飞行器里多拿点补给。从这里到神庙可有好一段路,而且雨林里也没有像样的地方睡觉,要做好露宿的准备啊。”
坠机现场的混乱暂时平息。目标清晰:深入雨林,前往“玛维索提亚”祭典的神庙,找到祖玛玛,夺回引擎。而凯尔希那冰冷的目光和“完好无损带回飞行器”的命令,如同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博士和嘉维尔的肩头。博士忍着全身的酸痛,和特米米一起走向飞行器的残骸,准备迎接这场充满未知的雨林之旅。
第2章 粗细有别
晨光艰难地穿透阿卡胡拉雨林层层叠叠的巨叶,将湿漉漉的水汽染成朦胧的金色。嘉维尔站在临时营地边缘,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饱含腐殖质和植物蒸腾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她既熟悉又抗拒的粘腻感。“还是老样子,”她低声嘟囔,脚踩在松软的苔藓和落叶上,眉头微蹙,“湿漉漉,软绵绵,骨头都要生锈了,一点筋骨劲儿都没有。”
特米米正仔细整理着行囊,闻言抬起头,目光追随着嘉维尔的身影,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嘉维尔已经很久没来过了吧。” 她试图从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捕捉一丝对故土的怀念。
“一直不喜欢这里。”嘉维尔直言不讳,活动了一下因地面潮气而有些僵硬的肩膀关节。这时,博士也揉着太阳穴从简陋的铺盖里坐起身,脸上残留着露宿的疲惫。嘉维尔锐利的目光立刻捕捉到了:“啊,博士,醒了?昨晚睡得还好?”看到博士勉强点头表示“还好”,她毫不客气地戳穿,“哈哈,看你这眼神就知道了。早提醒过你,博士,做好心理准备,这鬼地方往后都是这待遇。”她递过去一个用宽大叶片卷成的简易容器,里面盛着墨绿色、散发着奇特草木清香的液体,“喏,用附近找到的草根树皮熬的,醒神,喝了。”
看着博士小口啜饮,她的视线扫过周围茂密的蕨类和藤蔓,“嘿,以前没留意,这林子里的药草还真不少。”
特米米看着嘉维尔娴熟地照顾博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小声嗫嚅:“嘉维尔居然在照顾人……”她犹豫了一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撒娇,声音更低了:“嘉、嘉维尔,我也没睡好……”
嘉维尔立刻投来一个混合着诧异和“你逗我呢”的眼神:“哈?你这模样,还能算是个阿达克利斯?”
特米米委屈地扁了扁嘴,眼眶似乎有点红:“阿达克利斯……呜呜,嘉维尔果然已经忘了我们原本的名字了……”
嘉维尔一怔,随即恍然,拍了下额头:“哦!对!是提亚卡乌!”她转向一脸困惑的博士,语气认真起来,“离开这鬼地方太久,‘提亚卡乌’这词儿都生疏了。博士,你记着点,在我们这儿,大伙儿不分什么种族,都叫‘提亚卡乌’,意思是‘能打敢拼的勇士’。”她掰着手指,“真要论血统,我是阿达克利斯,祖玛玛那家伙是斐迪亚,还有黎博利……大概就这三类。这片林子,我们管它叫‘阿卡胡拉’,‘树多草密的地方’。”解释完,她恢复了利落,拍拍手,“行了,特米米,别抹眼泪了,把你的人都叫起来,该动身了!”
特米米赶紧揉了揉眼睛,看着博士眼神也充斥着一些好奇:“罗德岛,博士。”
“欧!罗德岛就是……”嘉维尔正要解释公司含义,特米米抢先一步,带着点小骄傲:“我知道的!嘉维尔走后,我一直在了解外面的事情!”她挺起胸膛,展示着自己身上明显带有外部世界流行元素的服饰,“看,这可是外面最时髦的打扮!”
嘉维尔对此毫无概念,习惯性地把求证的目光投向博士。得到博士“在杂志上见过”的确认后,特米米眼睛亮了亮。嘉维尔把话题拉回正轨:“特米米,先给博士说说咱们这儿的情况吧。我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变没变样。”
特米米立刻来了精神,展开一张手绘的、略显粗犷的地图:“好!唔,得从部族说起……”她纤细的手指在地图上点划着,“看,这里是嘉维尔降落的地方,这是咱们走过的路。这一大片,全是阿卡胡拉。”她的手指划过森林的轮廓,“生活在这儿的部族,大大小小,按老规矩,隔段时间就搞个‘玛维索提亚’祭典,选出大酋长。祭典嘛,就是打!谁把挑战者都揍趴下,赢得大伙儿服气,就有资格挑战现任大酋长。赢了,就是新的大酋长。大酋长嘛……所有部族都得听他的!”
嘉维尔听着,觉得索然无味:“这不跟以前一个样儿?”
“才不是呢!”特米米急忙反驳,“上一任的胡安大酋长,因为太喜欢喝酒被老婆追杀到悬崖边跳下去再也没有回来。本来上次祭典就该选新酋长的。”她顿了顿,偷偷瞄了嘉维尔一眼,“可是……因为嘉维尔的关系,上次没选成。嘉维尔一走,各部族谁也不服谁,现在正互相掐着呢。”面对博士对前任大酋长离奇结局的无声疑问,特米米表情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那你刚才说‘因为嘉维尔’是什么意思?”博士也是一脸好奇。嘉维尔则略显尴尬地挠了挠脸颊:“咳,这事儿是没跟罗德岛提过。我当时很气,就把祭典上所有人全揍了一顿,然后走了。”面对博士眼神中明显的震惊“所有人?!”,她只是耸耸肩,显然不想多提,转而问起现在哪些部族厉害。
特米米如数家珍:占据雨林深处矿脉、痴迷捣鼓奇怪机械的祖玛玛领导的“森蚺部族”;信奉拳头就是道理、盘踞一方的克玛尔领导的“燧石部族”;还有嘉维尔的老相识依娜姆领导的、靠做生意而非打架立足的“依娜姆商会”。
嘉维尔对祖玛玛似乎比较认可,听到特米米说大家都看好祖玛玛当酋长时,也坦率承认那家伙确实有两下子。而特米米则忍不住再次试探嘉维尔是否真的无意大酋长之位。
嘉维尔眼神坚定,望向远方:“我在外面还有事要做。”她看向博士,寻求一种确认。博士的点头让她更添一份笃定。特米米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振作,挺起胸膛说自己为竞选酋长准备充分。嘉维尔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期待。
队伍在盘根错节的雨林中继续跋涉。一阵激烈的争吵和肢体碰撞声突然从前方传来。嘉维尔侧耳分辨了一下方向,对博士说:“哦,打架呢。甭管,常有的事儿,咱们绕开走。”然而,当“粗尾巴好还是细尾巴好”的激烈争论清晰地钻进她耳朵时,嘉维尔的脚步像生了根似的定在了原地。
“喂!那边那个!你说什么?!”嘉维尔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爽,“你是不是觉得粗尾巴比较好?”
争执的两人立刻警惕地看向她。那个尾巴粗壮得像根短棍的阿达克利斯人,显然是粗尾巴派,他骄傲地甩了甩他那条饱含力量的尾巴:“那还用说!瞧瞧咱这尾巴,够粗!够壮!够劲儿!细尾巴算个啥!”嘉维尔嗤笑一声,毫不示弱地展示着自己线条流畅、灵活有力的细尾巴:“啧,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看看咱的,苗条!精致!线条好看!关键还能提东西!这才叫尾巴!”
博士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尾巴美学辩论”感到茫然。特米米凑近小声解释,尾巴是阿达克利斯人的骄傲象征,因审美差异形成的部族对立在这里司空见惯。
粗尾巴汉子被嘉维尔的态度激怒了,一声呼哨,林子里又窜出几个同样尾巴粗壮的同伴。“今儿个非得让你们心服口服不可!”他叫嚣着。
“啊!他们好多人。”特米米对博士说了句“我去帮嘉维尔”,立刻加入了战团。
嘉维尔面对围攻,如猛虎入羊群,动作迅猛精准,配合特米米手中亮起的、带着丛林气息的源石技艺光芒,三下五除二就将这群粗尾巴斗士打得东倒西歪,滚了一身泥泞。领头者认出了嘉维尔标志性的“死亡大风车”和那枚醒目的发夹,惊恐地喊出她的名字。虽然败得彻底,他们仍梗着脖子嚷嚷绝不背叛粗尾巴的信仰,然后互相搀扶着狼狈逃窜。
特米米看着他们消失在密林深处,有些诧异:“嘉维尔,你怎么放他们跑了?以前你肯定追上去全揍趴下才解气的。”
嘉维尔甩了甩手腕,望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嗯,以前是那样。不过现在嘛,”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奇异的温和,“觉得这群一根筋的家伙,倒也有几分可爱劲儿。你说是不是,博士?”
博士表示虽然听不懂争论,但那种纯粹的固执确实有趣。嘉维尔笑了笑,目光投向雨林深处被枝叶切割的天空:“这话由我说可能怪怪的……但这地方的人,心思都写在脸上。外面待久了,脑子转得累,偶尔还挺怀念这种简单直接。”她突然话锋一转,眼神带着点威胁地睨着博士:“喂,博士,你该不会也觉得粗尾巴好吧?我可不同意啊!”
当博士半开玩笑地说暴揍他们的嘉维尔“比较不可爱”时,嘉维尔哈哈大笑,豪迈的声音惊飞了树梢的鸟雀:“哈!觉得他们可爱,跟想揍他们,两码事!这叫……对,一码归一码!”
特米米凝视着嘉维尔明朗的侧脸,轻声说:“嘉维尔……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呢。”
嘉维尔没接话,目光却精准地落在了特米米身后那条比记忆中明显粗壮了一圈的尾巴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嗯?等等,特米米,你这丫头……”她故意拉长了调子,“几年不见,尾巴可‘出息’了不少啊。”她促狭地眨眨眼,“该不会……也站到粗尾巴那边去了吧?”
特米米的脸“腾”地红透了,手忙脚乱地想把自己的尾巴藏起来,却徒劳无功:“才没有!它自己长成这样的嘛!呜呜……我也想有嘉维尔那样好看的细尾巴……”看着特米米窘迫得快要冒烟的样子,嘉维尔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啧啧,可怜的小家伙。”笑声收敛,她正色拍了拍特米米的肩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不过刚才打架时看了,你的源石技艺长进真不小。来我们罗德岛,当个干员绰绰有余了。”
“干……员?”特米米对这个陌生的词汇充满好奇。
“嗯……就是干活的,比如我,医疗干员。”嘉维尔简单带过,思绪似乎飘回过去,“记得我走的时候,你还在巫医婆婆那儿打下手吧?”
特米米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嗯!为了嘉维尔能回来,我每天都拼命练习!”话一出口,她意识到说漏了心思,连忙红着脸补充,“啊……我是说,为了嘉维尔回来的时候能帮上忙!就像刚才那样!”
嘉维尔看着特米米认真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柔和:“行,刚才确实帮上忙了。”
得到嘉维尔的肯定,特米米立刻笑靥如花,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诶嘿嘿……被嘉维尔夸了!”
“好了,”嘉维尔望向雨林更深处,那里植被似乎更加浓密,“继续赶路吧,我记得神庙就在前头不远了?”特米米用力点头。
越接近神庙,林间小径上遇到的提亚卡乌也越发密集。嘉维尔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森蚺当大酋长板上钉钉了,她部族多强!”
“是啊,她自己本事也大,以前都说除了嘉维尔就属她,现在嘉维尔不在……”
突然,有人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快看那边!那、那是嘉维尔?!”
“喂!嘉维尔!你可算回来了!”粗犷的招呼声响起。
“噢!好久不见!”嘉维尔也朗声回应,带着旧识重逢的熟稔。
沿途的人们互相攀谈,交换着羽毛饰品,议论着哪个部族日子好过,哪个商人依娜姆大姐门路广。但当嘉维尔被更多人认出时,气氛瞬间沸腾起来。
“嘉维尔!你还活着啊!”有人惊喜地大喊。
“废话!活蹦乱跳呢!”嘉维尔没好气地回敬。
甚至在一对兄弟的争执中(哥哥不顾尾巴上初现的矿石结晶坚持要去祭典,弟弟担心丢脸拼命阻拦),嘉维尔的出现也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们异口同声必须去看个究竟。
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兴奋地呼喊着嘉维尔的名字,声浪在林间回荡。嘉维尔看着这喧腾的场面,对博士和特米米无奈地笑笑:“这帮家伙,还是这么闹腾……走快点。”
特米米看着嘉维尔被簇拥在人群中,由衷地说:“嗯,大家都盼着祭典呢,也……都想着嘉维尔你呢!”
话刚说完,特米米就如同发现什么一般,指着前方一块画着鲜艳图腾符号的木牌:“看!嘉维尔,前面那块牌子!”
嘉维尔眯眼辨认着上面狂放的笔触:“我瞅瞅……啧,这鬼画符……哦,‘玛维索提亚’。”目的地,神庙,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那片被古老树木环抱的祭典中心时,一阵与原始雨林格格不入的、充满强烈电子节拍和合成器旋律的音乐声,穿透了枝叶的屏障和人群的喧嚣,清晰地撞击着他们的耳膜。
嘉维尔猛地刹住脚步,脸上写满了错愕:“咦?这地方怎么会有音乐?”她侧耳倾听,那动感的鼓点和极具辨识度的旋律越来越清晰,一种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这调子……怎么这么耳熟……”她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博士,眼睛瞪得溜圆,“喂!博士!这不是……AUS的歌吗?!”
“对哦,好像是。”
在得到博士肯定的眼神确认后,嘉维尔更加震惊了:“对吧?虽然我不怎么听,但在舰上总有人放,这调子错不了!”
她看到博士似乎被那富有感染力的节奏吸引,连忙提醒,“博士!回神!别被带跑了!”她转向同样一脸了然、甚至带着点怀念的特米米,“特米米,你怎么也……”
特米米解释道:“大概去年吧,一群自称AUS的外乡人,打扮得古里古怪的,跑到依娜姆大姐的地盘开了场‘演唱会’。唱完之后,好多提亚卡乌就把她们当成‘玛维索提亚’派来的使者了!她们就被大伙儿硬是留下来,在神庙那边唱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也听过一次,”她的眼中闪烁着光芒,“那音乐……真的又厉害又好听!感觉里面藏着特别强的法术!打那以后,好多提亚卡乌就迷上这调调了。后来有一天,她们就突然不见了,大伙儿都说她们回先祖那儿去了。不过我知道,她们就是像嘉维尔你一样,离开了。”她指了指神庙方向传来的声浪,“现在放的,肯定是有人把她们留下的那个叫‘音响’的宝贝搬来了,她们走前,好像留了不少那种能放出声音的圆片片。”
“音响?”嘉维尔有些惊讶。
“嗯,”特米米点头,“那东西好像只有懂点法术的祭祀和巫医才能让它出声,平时都收在依娜姆大姐那儿。”
弄清了原委,嘉维尔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爽朗地盖过了部分音乐:“哈哈哈!这帮搞音乐的,可真有她们的!”
那充满力量和节奏感的音乐仿佛带着电流,瞬间点燃了她血液里沉寂的因子,一种久违的、想要活动筋骨的冲动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不过这调子……真带劲儿!还没进去呢,就觉得血热起来了!”她眼中燃起兴奋的火苗,用力一拍博士的肩膀,脸上是跃跃欲试的笑容,“走!博士!咱们进去!一边听着这‘使者’的音乐,一边好好‘享受’这祭典!”话音未落,她已率先迈开步伐,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那被现代电子乐点燃的古老祭典中心大步走去。
第3章 往昔
神庙中心的空地,此刻成了沸腾的熔炉。古老巨木虬结的枝桠是天然的看台,挤满了来自各个部族、皮肤覆盖着鳞片或羽毛的提亚卡乌。震耳欲聋的AUS电子乐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轰鸣,但更响亮的,是人群原始而狂热的呐喊,与角斗场中央拳脚相击、骨肉碰撞的闷响交织在一起,蒸腾着汗味、尘土和一种近乎实质的兴奋。
嘉维尔带着博士和特米米,像礁石般立在人群涌动的边缘。她锐利的目光如同探针,迅速扫过喧嚣的角斗场和攒动的人头,最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收回。“转了一圈,没瞧见祖玛玛那帮人的影子,”她侧过头,声音压过嘈杂,对博士说,“看来引擎的事儿,得等祭典散了,往雨林深处再探探了。”那丝急切,被她藏在了平稳的语调下。
恰在此时,角斗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一个身材壮硕如铁塔、皮肤黝黑发亮的阿达克利斯勇士,正将对手死死踩在脚下,粗壮的尾巴高高扬起,如同胜利的旌旗,喉咙里迸发出震人心魄的战吼(“------!”)。
“啊,佩塔赢了。”特米米的声音不高,带着对自家勇士的认可,却也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嘉维尔的目光落在那个叫佩塔的胜者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感兴趣的弧度,眼中跳跃着好斗的火苗:“这家伙,筋骨不错啊,看得我手都痒了。”
“嗯,他是我部族的勇士,”特米米立刻点头,随即语气斩钉截铁,“但他肯定比不上嘉维尔你!”
嘉维尔闻言大笑,豪爽的笑声短暂盖过了周遭的喧嚣:“哈哈,这话可不好说!”
特米米却异常认真,眼中闪烁着对过往荣光的崇拜:“嘉维尔小时候就差点当上大酋长呢!才不会输给佩塔!”
“小时候?”博士的目光带着询问,转向嘉维尔。
嘉维尔的眼神仿佛穿透了眼前沸腾的人潮,飘向记忆深处那片同样喧嚣、却更显稚嫩的角斗场。“哦,你说那次啊,”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昨天的一场小雨,“年纪小,觉得好玩,就溜上去试了试。”回忆的闸门,被特米米的话轻轻推开。
“嗯!”特米米用力点头,仿佛那场战斗的尘埃还落在她的睫毛上,“那时候的嘉维尔,就已经厉害得让人移不开眼了!”
博士的脑海中,随着她们的只言片语,渐渐勾勒出画面:
多年前的祭典。幼小的嘉维尔站在场边,眼睁睁看着自己部族“荒野意志”最强壮的勇士,被一个来自外部的魁梧冠军轻易击倒,那冠军的嘲笑声刺耳又嚣张
“荒野意志部族最强的家伙也不过如此!”
小小的特米米在人群中看得小嘴微张,满眼都是不可思议,“好、好厉害…”
部族的大人们脸上交织着愤怒与无力,低声商议着退缩。
就在那冠军志得意满,叫嚣着要挑战大酋长时,一个稚嫩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倔强的声音刺破了嘈杂。
“我来!”
那个站出来的小小身影,正是年幼的嘉维尔。
冠军低头看着这个小豆丁,轻蔑几乎要溢出来,“你?荒野意志那个没爹没娘的嘉维尔?小鬼头凑什么热闹,滚回去喝奶!”
“孤儿”二字像针一样扎过去。小嘉维尔的脸绷紧了,眼中燃起怒火,“哼,赢了我再说大话!”
冠军的嘲笑更甚,“哈!没爹娘管的就是野,不怕死是吧!”
小嘉维尔挺起单薄的胸膛,声音斩钉截铁,“部族就是我的家!少废话,打不打!”
战斗爆发得猝不及防,结束得更令人瞠目。仅仅两拳,那个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地。
“不…不可能…才两拳…”,惊呼声从人群中传来。年幼的特米米眼中只剩下纯粹的崇拜光芒,“嘉维尔,好厉害…”
小嘉维尔站在倒下的对手面前,环视着惊愕的众人,带着初生牛犊的傲气,“哼,不过如此!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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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维尔是…孤儿?”博士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特米米显得有些意外:“嘉维尔没提过吗?”
嘉维尔自己也像才想起这茬,无所谓地耸耸肩:“哦?好像真没提过。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林间的风,“爹娘是谁,打小就不知道。在这儿,这不稀奇。”她的目光扫过眼前为搏杀呐喊的人群,声音低沉了些许,“博士,外面大概难想,在这儿,死个人,容易得像踩死只虫。不用天灾——这儿的人压根不懂啥是天灾——一场风寒,一场暴雨,说不定就带走一片。我爹娘,大概也就这么没的吧。”话语里没有自怜,只有一种被雨林浸透的、对生死的漠然。她很快挥散了这点阴霾,恢复了惯常的爽利,“嗨,扯远了。反正你知道,我是吃着百家饭,被整个部族拉扯大的就行。”
特米米望着她,眼中是满满的心疼“嘉维尔…”。博士无声地传递着理解“辛苦你了。”
嘉维尔立刻摆摆手,仿佛被同情是件麻烦事:“别介,博士,弄得我跟多可怜似的。没爹没娘的不止我一个,几家养几个孤儿,在这儿平常得很。”见博士沉默,她又补了一句,眼神变得坚定,“博士,甭多想。也是出去了才知道,这样……不对头。所以啊,才铁了心要学医。”
当博士说出“至少你现在比谁都结实”时,嘉维尔朗声笑了,带着由衷的认同:“哈哈,这话在理!”
博士将话题轻轻拨回:“那……那次祭典,后来怎样了?”
嘉维尔刚欲开口,角斗场方向陡然炸开一阵更大的骚动!一个饱含愤怒、盖过喧嚣的女声尖利地响起,“找到你了,可恶的赏金猎人!”
刚刚获胜、正享受欢呼的佩塔,“什么人?!”立刻警觉转身。嘉维尔也循声望去,脸色微变:“嗯?这动静…”
只见刻俄柏的身影如同失控的炮弹般冲进了角斗场中心!她眼神涣散迷离,却燃烧着惊人的敌意,死死锁定佩塔,厉声高喊,“把博士还回来!”
佩塔完全摸不着头脑“你说啥?”。嘉维尔认出了刻俄柏,“小刻!!”立刻转向特米米:“特米米,不是让你的人捆回部族了吗?”
特米米也一脸茫然:“是啊?明明绑好了的…”
嘉维尔看着刻俄柏那不管不顾、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架势,无奈地揉了揉额角:“这傻丫头,力气大得邪门,准是自己挣开了…”显然,那些致幻的野果蘑菇,还在她脑子里开着疯狂的派对。
刻俄柏完全活在自己的幻境里,将佩塔视作掳走博士的恶徒,再次发出威胁,声音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赏金猎人!交出博士!不然追到天涯海角也绝不放过你!”
嘉维尔眉头紧锁:“啧,这蘑菇劲儿还没过去呢…”话音未落,刻俄柏已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扑佩塔!佩塔仓促架起双臂格挡,却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砸中“咕哈!”,壮硕的身躯竟像破麻袋般凌空飞了出去!
“佩塔!”特米米失声惊呼。
“她把佩塔打飞了!”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吼叫。
“乖乖…这怪力…”有人开始重新审视这个闯入者。
“哪来的怪胎?!哪个部族的?!”
“听不懂她吼啥!”
“管他呢!放倒她就行!”
嘉维尔迅速判断着局势。几个不服输的提亚卡乌战士已经围了上去,刻俄柏警惕地环视着,俨然被当成了新擂主。
一场短暂却激烈的混战旋即爆发。致幻状态下的刻俄柏,动作狂野不羁却又精准得骇人,仿佛本能驱使的战斗机器。她辗转腾挪,拳脚带风,几个扑上来的挑战者纷纷被击退、摔得七荤八素。
“好家伙!又撂倒一个!”
“听不懂吼啥,可真猛啊!”
“让她当大酋长好像…也不赖?”
特米米看着场中那如同凶兽般的身影,忍不住对嘉维尔低叹:“…嘉维尔,你的同伴…真厉害。”
嘉维尔揉了揉太阳穴,无奈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本事是有,就是这状况太让人头疼。”看到挑战者暂时被震慑住,刻俄柏也停下动作喘息,嘉维尔觉得时机到了:“差不多消停了,我去按住她…”
然而,就在嘉维尔准备上前的刹那,刻俄柏的幻觉似乎陡然切换了场景。她猛地扭头,死死盯住人群另一侧,仿佛看到了不共戴天的仇敌,厉声尖啸,“什么?!整合运动!又是你们!原来是你们抢了博士!别想跑!”
话音未落,她已如离弦之箭,朝着那个幻影的方向猛冲过去,瞬间淹没在人群边缘!
“糟了!这傻丫头要跑!”嘉维尔脸色一变,来不及多言,只对特米米和博士丢下一句,“我去追!特米米,你和博士待着别动,等我回来!”话音未落,她矫健的身影已如猎豹般射出,紧追着刻俄柏消失的方向,一头扎进了神庙外围更幽深的雨林。
“诶!好!”特米米下意识应道,望着嘉维尔消失的密林方向,眼中盛满担忧。
而角斗场上,战斗似乎从未停歇,新的挑战者已然登场,搏斗再起。
“啊,上面又打起来了。”周围的喧嚣依旧鼎沸,特米米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沉默了片刻,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博士脸上,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轻声问:“…博士,能…能跟我说说,嘉维尔在外面…是什么样子吗?”
博士看着少女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深藏的忐忑,选择了讲述嘉维尔在罗德岛的生活,尤其描绘她作为医生的模样——那份在手术台和战场急救点上的惊人专注,面对伤痛时强硬外壳下不容置疑的责任感,以及那独特的、带着粗粝却无比可靠的关怀。
特米米安静地听着,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安心的弧度,仿佛长久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太好了…果然,就算当了医生,嘉维尔还是嘉维尔啊…没变,真的…太好了…” 声音里是纯粹的欣慰。然而,这份安心很快被更深沉的情绪覆盖,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试探:“那…如果嘉维尔要离开你…你会怎么想呢?”
博士表达了会感到难过。特米米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低声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嗯…果然…那时候,我也哭了好久…”
“但我会祝福她找到自己的路的。”
博士的话让特米米怔住了,眼中流露出敬佩,也掺杂着一丝苦涩:“你真厉害…我…我做不到。”她抬起头,望向博士,眼中突然燃起一种近乎宣战的、孩子气的决心,“博士!在…在嘉维尔的事情上,我、我是不会输给你的!”
“哈哈,那你肯定比我强。”仿佛为了平复心绪,博士将话题拉回了那段未讲述完的童年祭典,“对了,过去那段祭典最后怎么样了呀?”
特米米深吸一口气,接上了童年祭典的结局:“那次啊…” 她的声音将画面拉回多年前的午后:
幼小的嘉维尔站在场中,接连放倒了几个不服气的挑战者,“什么嘛,大人也就这样?还有谁?!”她的勇猛赢得了惊叹。
“居然把他们都…”
“嘉维尔,了不起!”
“她真能当大酋长?”
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时,一个声音响起,“我来!”
嘉维尔循声望去,小脸上满是意外,“咦?祖玛玛?你不是在捣鼓你那些木头铁块吗?找你玩都不理我。”
那时的祖玛玛或许更沉默,语气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就想…最后试一次。”
“试啥?”小嘉维尔不解。
“试试我的拳头…能不能赢你。”祖玛玛回答。
嘉维尔觉得好笑,“说得跟要拼命似的。”
祖玛玛不再多言,“少啰嗦,这次,我不会输。”
嘉维尔眼中战意重燃,“嘿,那得打过才知道!”
特米米描述着那场漫长的鏖战:“她们从日头正高,一直打到星星出来…谁都奈何不了谁。最后,两个人都累得站不稳,被其他人硬给架下去了。”她看向博士,轻轻呼了口气,“嘉维尔第一次参加祭典,就是这样了。”
“祖玛玛…是个怎样的人?”博士问道。
特米米想了想:“她是隔壁部族的。小时候,老跟嘉维尔打架。嘉维尔赢得多,但祖玛玛也不是没赢过。”语气带着对旧时光的怀念,“可嘉维尔说,不知道从哪天起,她突然就不爱打架了,迷上了鼓捣机器。我记得那天,”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她最后一次和嘉维尔动手。之后,她就很少露面,再后来,她的部族搬走了,我就再没见过她。”她顿了顿,补充道,“连嘉维尔离开那次,闹得那么大,她都没出现。”
两人交谈间,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喧闹插了进来:“我回来了。”嘉维尔分开人群,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她的发梢沾着几片草叶,气息微喘,但神情还算轻松。
“嘉维尔!你没事吧?”特米米立刻迎上去,紧张地上下打量。
“没事儿,”嘉维尔摆摆手,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啧,小刻这傻丫头,跑起来跟阵风似的,眨眼就钻林子没影了。不过以她的能耐,丢不了。”她立刻把注意力拉回当下,“特米米,祖玛玛来了没?”
特米米摇摇头:“还没见着。”
就在这时,角斗场上,刚刚结束一场战斗的胜者,正志得意满地环视四周,发出挑衅的咆哮,“还有谁?!来战!”人群的喧嚣似乎为之一滞。
这时,一个声音不高,平静得像块沉入深潭的石头,却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响起在每个人的耳边:
“我来。”
嘉维尔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锁定了声音的源头。一抹久违的、带着十足战意的笑容在她嘴角缓缓绽开,锐利的眼神亮得惊人:“呵…看来,我回来得正是时候。”她的视线,牢牢钉在了那个正从人群边缘一步步走向角斗场中央的身影上。
第4章 机兽咆哮
神庙中心的角斗场,此刻是声浪的漩涡。震耳欲聋的呼喊如同实质的潮水,一波波撞击着古老的巨木枝桠。
“森蚺!森蚺!”
狂热的名字被无数喉咙反复摩擦、抛向空中,其中甚至夹杂着大胆直白的爱慕。
“森蚺,娶我!”
所有目光的焦点,都凝聚在场中央那个刚刚结束战斗的身影上——祖玛玛。她身姿挺拔如雨林中沉默的古木,身上多了些博士未见过的、由金属与粗粝木材拼接而成的奇异装束,但那份沉静内敛的气质,却与特米米记忆中所述别无二致。
壮硕勇士站在角斗场中央,胸膛因兴奋剧烈起伏,发出狂暴的嘶吼,“…森蚺,你果然来了!还以为你缩在雨林里不敢露头!”
祖玛玛只是微微侧首,声音平静无波,“雨林很好。”
对方立刻嗤之以鼻,带着原始的鄙夷,“哼!躲雨林的提亚卡乌,都是没胆的软蛋!”
祖玛玛的眼神依旧古井无波,只淡淡回了一句,“是软是硬,马上见分晓。”
嘉维尔环抱双臂,站在博士和特米米身侧,锐利的目光带着浓厚的兴趣,细细打量着场上的故友。“祖玛玛这家伙,”她偏过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博士耳中,“披挂了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骨子里倒还是那副闷葫芦样儿。”她朝祖玛玛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简单介绍道,“喏,那个就是祖玛玛。我们不算同族,但小时候地盘挨得近,年纪又一般大,算是一块儿打着滚长大的。她嘴笨,可手上功夫不赖。”嘉维尔的语气带着一丝久违的怀念,也掺着点不解的困惑,“可不知道打哪天起,她就迷上了鼓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打架照样不含糊,可闲下来就自个儿闷头捣鼓。后来她带着部族搬远了,碰面就少了。”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传闻,“听说她本事见长,可也落了个怪毛病,会对着没人的地方嘀嘀咕咕。我在罗德岛还特意翻过医书,瞧着像是脑子里的毛病,不过这会儿瞧着,挺正常的嘛。”嘉维尔的目光扫过祖玛玛沉静的侧脸,带着点遗憾,“上次祭典闹那么大动静,我以为她准来,结果没影儿,怪可惜的。没承想现在混成‘森蚺’了。她既然来了,”嘉维尔朝那狂妄的勇士努努嘴,“台上这位,肯定没戏唱。”
话音仿佛带着预言的力量,祖玛玛身形微动,干净利落地又将一个扑上来的挑战者放倒在地。
“咕哈!”
嘉维尔眼中瞬间迸发出灼热的火花,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微微发白:“哈!果然!这丫头也精进了不少!真想跟现在的她,好好过过招啊!”那纯粹的、对势均力敌对手的渴望,在她血液里沸腾。
特米米也轻声附和:“祖玛玛果然很强呢,不过……”她的视线却悄悄飘向角斗场的入口。
就在这时,两名明显是部族头领模样的阿达克利斯人,各自带着一小群精悍的手下,气势汹汹地踏入场内,目标明确地直逼祖玛玛,“森蚺,俺们来会会你!”
祖玛玛平静地转过身,目光扫过他们,“你们是?”
其中一人块头极大,声如洪钟,拍着厚实的胸脯,“猛火部族,乌代!”另一人脸上斜贯一道狰狞刀疤,眼神凶狠,“刀疤部族,阿鲁纳!”两人几乎同时吼出声,“小的们,给老子上!”
他们身后的战士立刻如狼似虎地涌入场中,瞬间将祖玛玛围在了核心。
祖玛玛依旧平静,声音听不出波澜,“要一起上?”
乌代显得有些笨拙地解释,“嘿!俺们可是讲好了协…协啥来着?”,阿鲁纳立刻不耐烦地打断,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蠢货!那叫协议!”。乌代一拍脑门,“哦对对,协议!”。阿鲁纳则恶狠狠地盯着祖玛玛,毫不掩饰敌意,“想当大酋长?没那么便宜!俺们就看不惯你这种只会鼓捣破铜烂铁的!”
博士显然对这种不讲武德的群殴规则感到意外。嘉维尔瞥见博士脸上的困惑,忍不住咧开嘴笑了,带着点“你少见多怪”的意味:“祭典嘛,规矩就一条——站到最后的才是爷!带小弟群殴?省时省力,多好!”她顿了顿,促狭地眨眨眼,“当然啦,打完了,自己人再掐一架的事儿,也常见得很。”
特米米在一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小声补充群殴的风险。嘉维尔最终一锤定音,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手臂:“说到底,想当大酋长,靠啥?就靠这个!”她用力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拳头够硬!骨头够硬!够能打!对吧,特米米?”特米米立刻挺起胸脯,用力点头。
嘉维尔看着场上那两个据说向来不对付的族长,眉头微挑:“这俩憨货居然能尿到一个壶里?稀奇。”特米米小声猜测:“大概…嘉维尔你走了以后,他们关系变好了?”
嘉维尔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随即注意到祖玛玛带来的族人稀稀拉拉,站在场边毫不起眼。“嚯!”嘉维尔眼中兴趣更浓,“这丫头,难不成想学我当年,单枪匹马挑了所有人?够味儿!”她转头看向特米米,“你呢?不是也要上吗?”
特米米深吸一口气,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却异常坚定:“还、还不到时候。祖玛玛厉害着呢,刀疤那群人耗不动她,等她力气耗掉些我再上。”嘉维尔赞许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让特米米晃了晃:“嚯嚯!长脑子了嘛,特米米!”特米米脸上飞起红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诶嘿嘿,我可是认真的!要当上大酋长!然后…”
话未说完,场上的混战已然爆发!
祖玛玛的身影在包围圈中如游鱼般穿梭,动作迅捷有力,身上那些看似笨重的装备仿佛成了她肢体的延伸。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出击都精准有效,扑上来的喽啰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纷纷倒地。
“嘎哈…”
“太、太强了…”
乌代和阿鲁纳见状,怒吼着亲自下场,带着更多手下如潮水般涌上。
“算你狠!”
“森蚺,别狂!小的们,并肩子上!”
祖玛玛瞬间被淹没在人堆里,却依旧不见丝毫慌乱,沉静得如同一块投入激流的磐石。
特米米紧张地看着场中左冲右突的身影,轻声对博士感叹:“唔,不愧是祖玛玛…一个人也能这么厉害,就像嘉维尔一样…” 博士注意到她语气中对祖玛玛的熟稔。特米米解释道,祖玛玛和嘉维尔从小就是这片雨林公认最强的两人,不过在她知道的所有对决里,祖玛玛从未赢过嘉维尔。她的语气里,是对嘉维尔近乎盲目的崇拜:嘉维尔才是最厉害的!
特米米话音未落,突然发现身边一空!嘉维尔不见了!她慌忙四下张望。就在此时,人群中猛地爆发出更大的、如同滚雷般的惊呼。
“快看!那人是谁?!”
“我刚才路上就瞅见了!她是——”
“她真回来了!”
只见嘉维尔的身影如同矫健的雨林豹,轻松拨开拥挤的人群,一个漂亮的纵跃便稳稳落在角斗场中央,与祖玛玛遥遥相对!
祖玛玛看着骤然出现在眼前的故人,沉静如水的眼眸终于泛起明显的涟漪,“你是——”
整个神庙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瞬间沸腾!“嘉维尔!”这个名字被无数声音狂热地呼喊、叠加,声浪几乎要掀翻巨木的树冠。
“哇啊啊啊!嘉维尔直接跳上去了!”特米米激动地一把抓住博士的胳膊,又蹦又跳。
嘉维尔脸上绽开一个久别重逢的、充满纯粹战意的灿烂笑容,朝着祖玛玛扬声喊道,声音盖过了喧嚣。
“好久不见啊,祖玛玛!现在得叫你森蚺大当家了吧?”
祖玛玛沉默了一瞬,那沉默仿佛带着重量:“…我以为,你不会再踏足这里。”
嘉维尔的笑容更加明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如同雨林里穿透枝叶的阳光,“我会回来,但现在只是暂时的,但总有一天,我会回到这里,这儿,是我的根。”她随即说明来意,“本来嘛,找你有点小事,打完再说也不迟。”,她眼中那份被点燃的、对酣畅淋漓战斗的渴望,再也无法按捺(“看到你这家伙,变得这么能打了!这叫我怎么忍得住啊!”
“你…真去做医生了?”
“当然!嘿,告诉你,我在外面可是响当当的名医!”
“真意外。”
“你呢?上次祭典你躲起来捣鼓你的宝贝疙瘩没露面,捣鼓出成果了?”
祖玛玛点了点头,动作很轻,“…是。”,她的眼神却骤然变得深邃,仿佛在酝酿一场风暴,“你…马上就能见到。”
特米米看着台上相对而立的两人,小脸皱成一团,又是兴奋又是小小的失落,“呜呜呜…嘉维尔明明说过不出手的…”
博士则完全被这宿命般的重逢与即将到来的对决攫住了心神。
祖玛玛凝视着眼前战意熊熊燃烧的嘉维尔,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看来你还是这么强,嘉维尔。”
嘉维尔朗声大笑,豪迈的笑声在角斗场上回荡,“嘿!你也不差啊,祖玛玛!”
然而,祖玛玛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洞察,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嘉维尔耳中,“但是…你太依赖它了。”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雨滴,落入滚烫的油锅,“你的拳头为你劈开一切,所以你看不见拳头之外的路。这是你的枷锁,嘉维尔…也是我们所有人的。”
嘉维尔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弄得有些茫然,眉头紧锁,“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祖玛玛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如同淬火的钢铁,“我在说…改变的时候,到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语,神庙边缘、那片幽暗的雨林深处,陡然传来沉重、整齐、带着原始力量节奏的号子声。
“嘿——咻!”
“嘿——咻!”
伴随着这撼动大地的节奏,一个庞大得超乎想象的阴影,正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分开茂密的枝叶,朝着神庙碾压而来!参天古木在它面前如同脆弱的灌木,被轻易地挤压、弯折,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钢铁与巨木构筑的狰狞轮廓尚未完全显露,但那碾压一切、粉碎一切的恐怖气势,已然让所有提亚卡乌感到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颤栗——仿佛沉睡的洪荒巨兽,正被唤醒。
祖玛玛的目光越过嘉维尔震惊的脸庞,投向那轰鸣与毁灭传来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宣告未来的力量,在巨兽碾碎林木的轰鸣中清晰响起。
“你确实很强,嘉维尔。我本想,坐上大酋长之位后再让它现世…现在,为了击倒你,我不得不提前动用它。但结果…不会改变。”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嘉维尔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它将重塑这片土地。”
嘉维尔被那未知的钢铁巨兽所震慑,瞳孔微缩,但骨子里那份悍勇如同被浇上热油的火苗,瞬间爆燃出更炽烈的战意!她猛地踏前一步,摆出最熟悉的战斗姿态,紧盯着祖玛玛,声音斩钉截铁,“管你弄出什么鬼玩意儿!想放倒我?没那么容易!”
祖玛玛却缓缓摇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带着奇异的笃定,“不,你会的。轻而易举。”她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锋,转向那庞然巨物阴影中的某个方位,沉声发出指令,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大祭司。目标锁定。开火。”
嘉维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在那钢铁巨兽的狰狞轮廓上,似乎看到了某个令她头皮发麻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恐怖造物,“什么?!那是——?!”一股冰冷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祖玛玛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清晰地落下,“你看,我说过,嘉维尔。”她的目光扫过整个被恐惧与震撼笼罩的神庙,扫过那些世代信奉拳头的提亚卡乌,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依靠拳头…没有未来,嘉维尔。”在巨型机械碾碎最后一片林木屏障,将狰狞全貌暴露在正午惨白日光下的轰鸣声中,她的宣言如同钢铁烙印般刻入这片古老的土地,“从今往后…是钢铁与机械的时代。”
第5章 悍将之心
意识如同沉入浑浊的深水,费力地挣扎着上浮。嘉维尔艰难地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全身骨骼散架般的酸痛,尤其是胸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嘶,啊……”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痛感真实而陌生,提醒着她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失败。
“嘉维尔!你终于醒了!你没事吧!”特米米带着哭腔的声音立刻在耳边响起,小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和浓浓的担忧,她紧紧抓着嘉维尔的手。
嘉维尔咧了咧嘴,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牵动了疼痛的肌肉:“没事没事,一点小伤,死不了。”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目光越过特米米,投向神庙方向——或者说,曾经是神庙的方向。那里只剩下巨大的断壁残垣和弥漫的烟尘,昔日神圣的场所被粗暴地夷为平地。“比起这个,”嘉维尔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疼痛也无法掩盖那份震惊与……兴奋?“祖玛玛那玩意儿,就是她一直捣鼓的‘杰作’?”
特米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小脸皱成一团,带着哭腔控诉:“嗯!就是那个‘巨大的丑东西’!太可恶了,居然……”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嘉维尔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怨恨,反而充满了纯粹的赞叹。
“也太酷了吧!”嘉维尔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
“居然把……”特米米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咦?诶?可、可是那个大家伙明明把嘉维尔你打倒了啊!”
“但它确实厉害啊!”嘉维尔挣扎着想坐起来,特米米连忙扶住她,“虽然我就瞅见个影儿,然后就眼前一黑啥也不知道了……啧,那动静,那气势!”她回味着,仿佛那不是击败她的武器,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特米米看着嘉维尔发亮的眼睛,一时语塞:“唔唔……确实……”她不得不承认,那钢铁巨兽的威势,确实令人心悸。
“不过,真没想到,”嘉维尔靠在特米米搬来的石块上,望着废墟,语气复杂,“她居然真把这玩意儿给造出来了。可露希尔那家伙在罗德岛也爱捣鼓些稀奇古怪的,但跟祖玛玛这个一比……”她想象着可露希尔看到这东西的反应,忍不住笑了两声,“恐怕连她都得惊掉下巴,哈哈!”
特米米小心翼翼地问:“诶?在罗德岛……那样的东西有很多吗?”
博士沉默地点了点头“有。”
“哇哇哇!”特米米吓得缩了缩脖子,“罗德岛好可怕……” 她的小脑袋瓜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充斥着这种“怪兽”的地方。
“哈哈,”嘉维尔揉了揉特米米的脑袋,“罗德岛可是个超乎你这小脑瓜想象的地方!”她随即又补充道,带着点促狭,“不过嘛,论‘丑’,祖玛玛这台确实独树一帜,要是可露希尔看到,估计得疯,非逼着祖玛玛改设计不可。”她的目光再次落向那片巨大的废墟,“嗯?神庙……彻底塌了?”那不仅仅是建筑倒塌,更像是一个时代被强行碾碎的象征。
“被那台怪兽……轰倒的。”特米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后怕。
嘉维尔了然:“哦,这么说,祭典……算是提前结束了?”
“嗯。”特米米点头。
“那祖玛玛……就是大酋长了?”嘉维尔问道,语气平静。
特米米犹豫了一下:“嗯……虽然一开始所有人都吓懵了,但是……”她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站在钢铁巨兽阴影下的身影,祖玛玛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地穿透了当时的混乱与烟尘“我毁掉神庙,原因很简单。这种只靠拳头的传统,该结束了。”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被震撼的提亚卡乌“靠拳头能打十个人。像嘉维尔那样的,或许能打一百个。但一千个呢?一万个呢?这就是拳头的极限。”她指向身后那沉默的钢铁巨兽“但工具不同。我们部族造的‘巨大的丑东西’,能轻易打败嘉维尔,也能轻易摧毁神庙。这就是工具的力量。”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借助工具,你们也能变强!所以,从今往后——是机器的时代!”
特米米低声复述着:“大家都……被她说服了。所以……”
“所以她当上大酋长了,”嘉维尔接过话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带着一丝释然,也有一丝棋差一着的感慨,“嗨呀,这下是真输了。”她看向博士,眼神坦荡。
博士无声地询问“不甘心吗?”
嘉维尔坦然地摇摇头:“嗯?没有。输了就是输了。技不如人,没啥好说的。”她见博士似乎还想安慰,摆摆手,“嘿,博士,别费心安慰我,我是真不难过。”
“那你可别不服输啊,嘉维尔。”当博士半开玩笑地提醒时,她立刻挺直腰板,眼中闪过不服输的傲气:“哼,当然!我是谁?”随即,她想起什么,带着歉意看向特米米,“哦,不过,特米米,抱歉啊,我这么一搅和,你连上场的机会都没了。”
特米米低下头,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时,脸上是理解的微笑“…没事的。就算是我先上场,结果……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嘉维尔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吧,这倒没错。”
她转向博士,询问下一步计划,“那么,博士,接下来怎么办?”。
博士立刻指向核心目标“找引擎和其他人。”引擎是回家的钥匙,而其他失散的罗德岛干员也令人挂心。
“哦对!”嘉维尔一拍脑袋,牵扯到伤处又疼得龇牙咧嘴,“不管怎么说,引擎不找回来,咱们就得在阿卡胡拉当野人了。”她望向四周稀疏下来的人群,眉头微蹙,“而且这么一说,祭典上还真是一个咱们的人影都没见着……这帮家伙,该不会在雨林里迷路了吧?”想到煌他们可能的遭遇,她有些担忧。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喊和压抑的呻吟。一个年轻的阿达克利斯人尤吉正抱着他不断咳嗽、呼吸困难的哥哥尤塔,惊慌失措地喊着“喂,哥哥!你没事吧!”“哥哥,哥哥!巫医!这里有巫医吗?!”。
嘉维尔眼神一凛,医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身体的疼痛。她示意特米米搀扶她起身,快步走了过去:“喂,让我看看。”
尤吉抬头看到嘉维尔,惊愕不已,“嘉维尔?你没死吗?”。
嘉维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才没那么容易死!”,随即蹲下身,语气不容置疑,“少废话,把你哥哥放平!”
她迅速检查尤塔的状况:呼吸急促费力,嘴唇发绀,嘴角甚至带着粉红色的血沫。当她掀开尤塔的衣襟,看到皮肤上零星分布的、闪烁着不祥微光的黑色结晶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博士,”她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确认,“我初步判断,这是矿石病感染引发的心力衰竭。”
“什么?!”尤吉如遭雷击。
嘉维尔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语速飞快地指挥,“特米米,把我的医药箱拿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尤塔扶成半坐位,然后迅速打开特米米递来的医药箱,取出一个小型氧气装置和急救药物“这是石头病。症状还不算最糟,我有应急药,但他需要立刻接受系统治疗。先给他补充氧气稳定一下。”
尤吉看着哥哥痛苦的样子,又急又恨“这也是石头病搞的鬼?啧!我就说过让哥哥不要勉强的!都怪他非要来看祭典……”。
嘉维尔一边熟练地操作着氧气装置,一边头也不抬地问,声音低沉,“喂,你叫什么?”
“尤吉,这是我哥哥尤塔。”尤吉慌忙回答。
“哪个部族的?”嘉维尔继续追问。
“森……森蚺部族的。”尤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嘉维尔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特米米敏锐地察觉到嘉维尔周身的气场变了,那不再是医生救死扶伤的温和,而是战士即将出鞘的冰冷锋芒。
“嘉维尔,你怎么了?表情变得好可怕……”
嘉维尔没有回答特米米,锐利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向尤吉,“先别说话。”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我再问你,祖玛玛为了造她的钢铁怪兽,有没有让你们去矿区采矿?”。
尤吉被嘉维尔的眼神慑住,下意识地回答,“有啊,怎么了?”。
嘉维尔沉默了。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她缓缓站起身,看向博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决绝,“抱歉啊,博士,看来无论如何,我必须去找祖玛玛一趟了。”
博士立刻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
嘉维尔看着博士,“不愧是博士,一下就想到了我在想的东西。”
她环顾这片生养她的土地,声音低沉而复杂,“博士,我们这里闭塞落后,矿石病对我们来说,只是一种叫‘石头病’的普通疾病。偶尔有人染上,也有人因此死去,就像其他疾病一样。大家会照顾病人,唯一的认知就是——去矿场容易得这病。所以,很久以前,就很少有人去矿场了。”
特米米听到这里,眼泪又涌了上来,带着深深的自责,“嘉维尔的病……是为了救我才得的。当时我贪玩溜进矿场深处,嘉维尔来找我……”
嘉维尔拍了拍特米米的肩膀,打断她,“嗯,那次之后我就得了病。幸好她没事。”
她阻止了特米米自责的话语,“不许说这种话!谁得病都不好,得了只能认命,怪运气。”
博士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所以,你真的是被排挤才离开这里的?”。
嘉维尔苦笑了一下,“博士,你问好几次了吧。”她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看到了那些被过度保护的日子,“自从得了病,族人什么都不让我做。打猎不让去,聚会不让参加。尤其是特米米这小丫头,”她无奈地看了特米米一眼,“整天粘着我,恨不得连饭都喂到我嘴里。最后,连祭典他们都想把我排除在外……所有人都用一种‘嘉维尔你什么都别做,我们会照顾好你’的方式对我……但那不是我要的。”。
特米米低着头,泪水滴落在地上,“嘉维尔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不怎么笑了……”
“所以我一怒之下,”嘉维尔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也有一丝当年的愤懑,“才在祭典上,把所有人都揍趴下了。”那不是荣耀的挑战,而是被束缚的困兽绝望的嘶吼。
博士低声评价“……确实,这也是一种排挤。”
嘉维尔点点头,眼神复杂“其实吧,在我们这里,不能打、没有活力的人,就是废人。我宁愿你们让我去做危险的事,也不想被当成易碎品供起来,失去自由。”她看向博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博士,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但其实……我也觉得挺可笑的。出来之后才知道,外面的人对矿石病是唾弃和恐惧。而我,曾经却为了摆脱那种‘善意的囚笼’而愤怒……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两种现实都如此沉重。”
当博士开玩笑地说“我也想体验这种排挤啊!”时,嘉维尔没好气地挥了挥拳头“啧,博士,说话小心点,不然我揍你!”。她随即正色道“不过,被你一打岔,差点忘了正事。”
嘉维尔眼神重新聚焦,变得锐利起来“哦对!之前看到没细想,现在想想,那台怪兽用了那么多铁矿石!再加上祖玛玛的话……她肯定让手下大规模开采铁矿了!”
特米米也回忆起来“这么说起来……确实有听说过森蚺部族在矿场那边动静很大……”。
嘉维尔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本来,适度开采外围,风险尚可控制。但现在,”她看向地上呼吸艰难的尤塔,眼神如寒冰,“既然出现了病人,我就不能坐视不理!她想搞什么机械时代我不管,但如果她为了造机器,拿族人的命去矿场冒险……那我就必须用我的‘老方法’,好好跟她‘谈谈’了!”
“我支持你。”博士表达了坚定的支持。
“谢谢你,博士。”嘉维尔郑重地点头。她看向特米米“特米米,祖玛玛的部族在哪儿?”。
特米米茫然地摇头“诶?我也不知道啊……”。
这时,尤吉忍不住了,带着哭腔质问“喂!嘉维尔!我才不管你什么当医生当战士的事!我哥哥到底怎么样了?!”。
嘉维尔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点,“嗯?你听得懂萨尔贡语?”。
尤吉焦急地回答“听得懂啊!族长有在教我们!”
嘉维尔的眼神更深邃了“……祖玛玛那家伙……究竟想干什么……”。她压下心头的疑虑,当机立断,“啧,不管这个。总之,特米米,让你的人把尤塔送回你的部族,让在那里的Lancet-2立刻对他进行紧急治疗!它懂这个!”。
尤吉急了“喂!你要干什么!把我哥哥弄到哪里去?!”。
嘉维尔直视着尤吉的眼睛,带着医生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战士的承诺,“不想让你哥哥死的话,就把他交给我!相信我!”。
特米米立刻站出来“……这样的话,我也一起把他带回去吧!我亲自护送,确保安全!”。
嘉维尔有些意外“嗯?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特米米的脸微微泛红,眼神却异常坚定“啊,不、不是!我当然想和嘉维尔你一起去!只是……只是我有些事情要准备!很重要的!之后我一定会追上你们的!”。她怕嘉维尔追问,赶紧指向雨林深处一个方向“嘉维尔,你还记得大瀑布吗?我们就在那里汇合吧!”
嘉维尔看着特米米认真的样子,虽然疑惑,还是点了点头“行。”
尤吉看着哥哥苍白的脸,咬了咬牙“好吧,你是嘉维尔,我信你!但我得跟着我哥哥!”
嘉维尔果断拒绝,“不用!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她看着尤吉,下达指令,“我有事让你去做。你立刻返回你们的部族,告诉祖玛玛——”,她的声音沉静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我嘉维尔,有事要找她。让她等着。”
烟尘尚未散尽的神庙废墟旁,新的旅程与冲突,已然拉开序幕。嘉维尔的目光投向祖玛玛部族可能存在的方向,胸口的伤隐隐作痛,但那份守护生命的决心,比钢铁更坚。
第6章 各有所长
雨林的绿意浓稠得几乎要滴落下来,参天古木的枝桠在半空中纠缠、绞结,织成一张密不透光的巨网,仅有吝啬的光斑挣扎着漏下,在厚厚腐殖层上投下破碎的金点。空气是凝滞的、饱和着水汽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温热的湿棉絮。嘉维尔拨开一丛垂挂下来、形似巨蟒的藤蔓,暗绿色的长发被带刺的枝叶勾住了几缕,她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手腕发力,干脆利落地将那几缕断发扯断,锐利的目光穿透前方水汽氤氲的屏障,锁定在隐约可见的简陋棚屋轮廓上,一缕淡青色的炊烟正顽强地向上攀爬,试图融入低垂的铅灰色云层。
“博士,当心脚下,”她头也不回地提醒,靴子踩在湿滑的苔藓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前面有个部族,过去看看情况。”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轻易撕开了林间凝滞的寂静。
部族边缘的空地上,一位女子正慵懒地斜倚在一堆用粗藤蔓捆扎整齐的货物旁。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浓密的深色羽翼微微收拢,眼睫半阖,几乎要沉入午后暖洋洋的倦怠里。嘉维尔那辨识度极高的大嗓门如同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依娜姆!”
黎博利女子猛地睁开眼,那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眸子看清来人后,瞬间染上惊讶,随即又化为一丝了然的笑意,嘴角弯起:“哟,嘉维尔?风把你吹来了?听说你在祭典上被祖玛玛那台‘大丑家伙’轰得挺惨啊,怎么有空跑我这穷乡僻壤来了?”她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伸展的翅膀在阳光下闪过一道金属般的微光,那姿态带着信使特有的、仿佛知晓许多秘辛的从容。
嘉维尔的目光扫过依娜姆身后那些简陋却整洁的棚屋和忙碌的族人,毫不掩饰脸上的惊奇:“特米米提过,不过亲眼看见你这懒散鬼当了头儿,还是觉得…啧啧。”她摇了摇头,语气是熟悉的直来直去。
依娜姆无奈地摊开双手,羽毛在动作间微微颤动:“可别怪我,是他们非要跟着我,甩都甩不掉,我能有什么办法?”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倒是你,放着祭典的热闹不看,跑这儿干嘛?还有这位…”她的目光好奇地投向博士,上下打量着那身标志性的兜帽装束,“裹得这么严实的外地人,活的?”
博士微微颔首,简短地回应了一声“你好”。依娜姆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物种,饶有兴致地靠近一步:“哇哦,活的!还挺害羞嘛?”她调侃着,又转向嘉维尔。
“博士只是话不多。”嘉维尔替博士解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当博士尝试着用更热情的音调说了声“嗨!”时,依娜姆立刻笑开了,用翅膀尖轻轻拍了下嘉维尔的肩膀:“哈!嘉维尔,你这朋友跟你一样,挺有意思的嘛!”
嘉维尔没理会她的打趣,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等等,依娜姆,你什么时候学会萨尔贡语了?还说得这么溜?”这在她印象里可不是本地黎博利的常态。
依娜姆脸上的慵懒淡去些许,露出一抹“你终于问到了”的表情,她轻轻叹了口气:“唉,我是萨尔贡的信使啊……你这反应…好歹证明你知道‘信使’是什么。不像某些榆木脑袋,”她朝部族里几个正扛着原木走过的阿达克利斯努努嘴,“跟他们说破嘴皮子也不知道信使是干啥的。”
“信使?”嘉维尔皱眉,“你什么时候变成信使了?”
“不是‘变成’,亲爱的嘉维尔,”依娜姆纠正道,语气带上了一丝认真,“我一开始就是。你以为萨尔贡真对这片林子一无所知?这儿几百年前,可是某个萨尔贡聚落的重要矿场。”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讲述历史的韵律,“后来天灾来了,那座移动城市不得不拔锚离开,矿场也就废弃了。留下的人,加上后来陆续回来的,慢慢就成了现在这样。官方不是没动过心思,想把最近的移动城市开过来重启这里…”她顿了顿,看向嘉维尔,“就十几年前那次,你和祖玛玛应该都见过那庞然大物靠近的景象吧?我记得祖玛玛就是从那天起变得神神叨叨的。”
嘉维尔眼神一凝,点点头:“嗯,是有那么回事。”
“后来不知为啥放弃了,”依娜姆耸耸肩,羽毛随之轻颤,“大概是勘探后发现矿藏没想象中值钱?或者觉得离其他城市太远,不划算?反正最后不了了之。我呢,大概…嗯?几岁来着?记不清了,总之成了信使后就被派到这儿了。”她摊开手,“结果你也看到了,这地方闭塞得要命,除了偶尔想去城里买点新鲜玩意儿解解馋,压根儿没信可送!闲得发慌,干脆就做点小买卖,用外面的东西换点雨林的土产。日子久了,‘做生意的依娜姆’这名头就传开了。”
嘉维尔恍然大悟,拍了下额头:“原来是这样!我以前怎么一点没看出来?”
依娜姆翻了个优雅的白眼:“就你以前那除了打架啥也不关心的性子?能看出来才叫怪事!”随即她又笑了,带着点满足,“不过嘛,虽然也算是在城里长大过一阵子,现在倒觉得,这林子里的日子挺好,简简单单,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嘉维尔哼了一声,算是认同:“我也一直觉得,你跟这雨林里别的黎博利没啥两样。”
“我就当你是夸我了。”依娜姆笑着接受了这份另类的赞美。当嘉维尔问起祭典上那震耳欲聋的AUS电子乐时,依娜姆慵懒的神情瞬间被点亮,像注入了一股活力:“AUS?哦!你是说那音乐啊!”她兴奋起来,“那可不是我弄来的!她们可是响当当的大明星!我哪请得动?她们就是路过!天知道她们怎么想的,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开什么‘演唱会’!那段日子还是我给她们当的翻译呢!”她越说越起劲,甚至想转身去翻找什么,“哎呀,说到这个我可就来劲儿了!我还有她们亲笔签名的唱片呢!你要不要开开眼?”
嘉维尔连忙摆手打断她:“打住打住!我又不是她们的粉丝,听着吵得慌,就是觉得怪怪的。”
依娜姆故作失望地叹气:“唉,嘉维尔啊嘉维尔,在外面闯荡这么久,品味怎么一点没进步?”换来嘉维尔一个威胁的瞪眼:“想挨揍?”
嘉维尔转移了话题,“行了,说正事。我和博士要去找祖玛玛,路过你这儿,补给点东西。”
依娜姆爽快地点头:“行啊。老规矩,以物易物。不过既然你也知道外面什么样了,付钱也行,萨尔贡币、龙门币都收。”她转身准备带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额头,“哦!等等!差点被你问懵了,我也有事找你呢!”
“嗯?”嘉维尔疑惑。
“你有没有一个朋友,叫可颂?”依娜姆问道。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嘉维尔眼中的急切:“可颂?她是我们一起的!你见到她了?”
“喏,”依娜姆朝部族中心那片更喧闹的区域扬了扬下巴,“去集市那边瞧瞧吧,她在那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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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几座挂着晒干药草和兽皮的棚屋,市集的喧嚣声浪便扑面而来。阿达克利斯人操着依娜姆教导的、略显生硬却充满热情的吆喝,兜售着新伐原木雕刻成的图腾和据说是祖辈传下、闪烁着奇异光泽的矿石原石。就在这片原始中透着刻意商业气息的背景下,可颂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她站在一个矿石摊位前,正全神贯注地与摊主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她纤细的手指灵活地比划着,先是指了指摊主手中一块泛着幽冷蓝光的晶石,又点点自己摊开的掌心里几枚色彩斑斓的大贝壳,眉头微蹙,眼神专注而真诚。摊主,一个皮肤覆盖着深色鳞片的阿达克利斯壮汉,抱着手臂,果断地摇了摇头。可颂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露出忍痛割爱的表情,小心翼翼地从随身的小布口袋里摸出一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石头,连同之前的贝壳一起推到摊主面前,再无比坚定地点了点那块蓝矿石。这一次,摊主粗糙的手指拿起那块灰石,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掂量了几下,布满鳞片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最终,他点了点头,将那块蓝矿石推到了可颂面前。交易达成!可颂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愁苦表情如同阳光下的薄冰,瞬间消融,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眼睛弯成了月牙,闪烁着狡黠而心满意足的光芒,像只刚偷到一大罐蜂蜜的小熊。
“可颂!”嘉维尔的声音带着找到同伴的轻松和喜悦。
可颂闻声猛地回头,看到嘉维尔和博士,脸上立刻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小跑着过来:“嘉维尔!博士!太好了!我可算找到你们啦!”她叽叽喳喳地讲述自己被依娜姆发现并收留的经过,以及她如何凭借“商人的直觉”和手势比划,硬是跟语言不通的当地人做成了好几笔交易。“可惜,”她明亮的眼神黯淡了一下,环顾四周,“宴和煌大姐还没消息,依娜姆也说没听说。”
这短暂的喜悦还未消散,一声带着惊恐的呼喊便撕裂了集市的喧嚣。一个年轻的阿达克利斯战士气喘吁吁地冲过来,对着依娜姆急切地比划着,声音都在发颤:“头儿!不好了!巨木部族!一大群!杀过来了!领头的…是个拿着长刀的怪胎!凶得很!”
“怪胎?拿着长刀?”依娜姆脸上的慵懒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和警惕,“什么玩意儿?”
可颂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长刀?怪胎?等等…该不会是宴吧?”
不安的气氛迅速弥漫。一行人快步赶到部族边缘的木栅栏处。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只见一个身影正站在一群剽悍的阿达克利斯战士前方,挥舞着一柄修长的、闪着寒光的太刀,指挥若定。那正是宴。她有着一头精心打理过、即使在雨林跋涉后仍看得出造型的浅金色长发,几缕挑染的亮色垂在饱满的胸前。她的身材凹凸有致,即使穿着便于行动的作战服,那丰满的曲线依旧引人注目,此刻却被雨林的泥泞和汗水弄得有些狼狈。与周围粗犷原始的环境格格不入的是她那张妆容有些花了却依旧明艳的脸,以及那身剪裁时尚、此刻却沾满泥点草屑的衣裤。她脸上带着一种新奇又亢奋的红晕,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对着身后那群完全听不懂她语言的战士们喊着冲锋号子:“小的们!给我上!拿下前面那个村子!”她太刀前指,气势十足。
“宴!你发什么疯!”嘉维尔的怒喝如同惊雷炸响。
宴闻声回头,看到嘉维尔等人,脸上立刻绽放出天真又惊喜的笑容,用力挥着手:“嗨!嘉维尔!可颂!博士!你们怎么在这儿?”那神态轻松得仿佛只是在参加一场热闹的派对。
嘉维尔指着她身后那群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阿达克利斯战士,额角青筋微跳:“谁跟你嗨了!看看你干的好事!带人来袭击自己人的村子?”
宴这才看清周围环境,认出一些依娜姆部族的标志性装饰,愣了一下,随即干脆利落地收刀入鞘,动作流畅:“啊?这里是嘉维尔你罩着的地方?那误会误会!不抢了不抢了!”她摆摆手,说得理所当然。
可颂急忙上前,压低声音:“快!快让你的人停下来啊!”
宴这才想起关键问题,漂亮的脸蛋上浮现出无辜又无奈的神色,摊手道:“可…可他们听不懂我说话啊!我说停他们也没反应!”
嘉维尔看着那群被宴的“战前动员”点燃了战意、正低吼着准备冲锋的阿达克利斯战士,深深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啧,看来讲道理是行不通了。”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那就只能用老办法了。”话音未落,她和博士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一场迅捷而克制的冲突在部族边缘爆发,嘉维尔的力量精准而高效,博士的战术则弥补了间隙,很快便将这群被宴无意中“煽动”起来的战士放倒在地,并未造成致命伤。
尘埃落定。嘉维尔走到一脸懵懂的宴面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说吧,怎么回事?”
宴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丰满的胸脯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起伏,小声嘟囔:“唔…我就是看到这边好像有个挺热闹的村子,想着带他们打场群架应该挺刺激好玩的嘛…谁知道是自家人…” 可颂在一旁扶额,小声嘀咕:“该说不愧是你吗…一沾到打架就完全变了个人。” 嘉维尔更困惑的是另一个关键:“你连他们的话都听不懂,怎么让他们乖乖跟着你、听你指挥的?”
提到这个,宴自己也露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随即像是打开了委屈的闸门,连珠炮似的抱怨起来:“别提了!我也想知道啊!你看我的美甲!”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精心描绘的图案果然被刮花了,“掉下来的时候,我整套宝贝美甲套装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气死我了!好烦!”她跺了跺脚,又扯了扯贴在身上、被汗水湿透的衣襟,“还有这鬼天气!又闷又潮!出一身汗,衣服全粘在身上,难受死了!好烦乘二!”她环顾四周,一脸嫌弃,“而且我明明就只是在这林子里走路,想找个地方歇歇脚,为什么不停地有阿达克利斯人跳出来要跟我打架啊?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好烦乘三!”她的声音拔高,带着哭腔,“最过分的是!说好的度假胜地呢?!我要的是阳光沙滩!阳伞躺椅!冰凉甜蜜的冰淇淋!不是这该死的湿热丛林和没完没了的打架啊!好烦乘四!”她气鼓鼓地描述了经过:起初只是独自穿行,不断有阿达克利斯人从树后、草丛里跳出来,发出挑战的吼叫。她烦不胜烦,只好出手,干净利落地把他们都打趴下。结果人越聚越多,仿佛打倒了小的引来了老的,她打倒的也越来越多。打到后来,不知怎么的,这群被打倒的家伙非但没再攻击,反而用一种敬畏又古怪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就开始毕恭毕敬地跟在她后面,她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她指哪儿他们就往哪儿冲。
依娜姆听完宴的抱怨和描述,先是愣住,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哦——!原来如此!”她强忍着笑意解释,“在阿达克利斯人眼里,你这长相,这打扮,”她上下打量着宴与本地人格格不入的外形和时尚的衣饰,“大概被当成某种从未见过的珍奇异兽了!或者…某种奇怪的强大生物?”她指了指被放倒的人群中一个身材格外魁梧、鳞片颜色最深、此刻正挣扎着爬起来的阿达克利斯,“喏,看见那个大家伙没?他就是原巨木部族的族长,乌塔克。刚才他亲口跟我说了,”依娜姆模仿着对方粗嘎的嗓音,“‘那个长毛的、没尾巴没鳞片的怪胎,她打败了我!按照最古老的规矩,她现在是巨木部族的新族长!我们追随力量!’”她看向一脸呆滞的宴,摊手笑道,“在这里,拳头够硬,说话就管用。管你长什么样,说什么话。你把他们最强的都打趴下了,他们自然认你当头儿。”
宴瞬间石化,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自己高挺的鼻尖:“族…族长?!我?巨木部族的族长?!”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博士,寻求确认。博士只是微微侧头,兜帽的阴影下,意思很明确:自己解决。宴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拖长了调子带着哭腔抗议:“呜呜呜——博士你好绝情!不管我啦!”当博士半开玩笑地提议“不如你就留在这里当族长好了”,宴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丰满的胸脯随着动作晃动:“我才不要!我才不要留在这鬼地方过没电视看、没空调吹、没冰淇淋吃的原始人生活!我要回罗德岛!”
嘉维尔看着眼前找回的两个活宝,虽然过程啼笑皆非,但总算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行了行了,别嚎了。人找回两个,现在只差煌了。”她对那位行动力超强的精英干员倒是毫不担心。可颂适时问道:“嘉维尔,我们现在要做什么?直接去神庙参加你说的那个祭典吗?”
嘉维尔这才想起她们还不知道神庙后续的剧变。她示意博士来简要说明情况。博士低沉的声音在兜帽下响起,简述了祖玛玛驾驭那台被称为“大丑家伙”的恐怖机械赢得祭典、摧毁神庙、成为新大酋长的事实;引擎在她手中;特米米护送因矿石病引发急性心衰的森蚺部族青年尤塔返回部族;而他们接下来的目标,是约定汇合点——雨林深处那座壮丽的大瀑布,然后直面祖玛玛,不仅要夺回引擎,更要质问和阻止她为追求机械力量而不顾族人安危、深入矿场导致矿石病扩散的行为。
可颂认真地听着,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宴则为自己完美错过了祭典高潮以及嘉维尔承诺的“度假胜地”与实际严重不符而再次鼓起脸颊,像个不满的孩子:“可是!嘉维尔!说好的度假呢!我的泳装都白带了!我要的是海边!沙滩!阳伞!冰淇淋啊!”她甚至懊恼地扯了扯衣领,露出里面一抹亮眼的泳装肩带,“你看!我特意穿在里面的!”
嘉维尔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再次澄清:“我只说过可以玩水!玩水懂不懂?”她抬手指向雨林更幽深的远方,“喏,去祖玛玛的部族,必须经过雨林深处的大瀑布!那里的水又大又急,够你玩的!泳装…”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我也带了,塞在包里而已。” 这消息像一道阳光,瞬间驱散了宴脸上的阴霾,她眼睛噌地亮了起来,刚才的委屈一扫而空,兴奋地抓住嘉维尔的胳膊摇晃:“真的?!大瀑布?!可以玩水?!好耶!太棒了!”
依娜姆看着她们吵吵嚷嚷又终于团聚的样子,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深色的羽翼拢了拢:“人找到了就好。”嘉维尔看向她,眼神真诚:“谢了,依娜姆。” 依娜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对了,特米米那孩子呢?不是应该跟你们在一起吗?”
嘉维尔摇摇头:“不知道。她护送病人回去,说是有自己的事要处理,之后会去瀑布跟我们会合。”
“这样啊…”依娜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走向她的货物堆,在一堆兽皮和矿石中翻找了一下,抽出几本保存得还算完好的书籍,递给嘉维尔,“喏,正好,麻烦你把这些带给那孩子。”
嘉维尔接过书,目光扫过有些磨损的书脊,念出声来:“《都市丽人》…《100天教你如何学会企业管理》…《如何成为一个时尚专家》…”她念一个书名,眉头就皱紧一分,表情变得极其古怪,像是吞了只苍蝇,“这都什么奇奇怪怪的书啊?!”
依娜姆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感慨和不易察觉的怜惜:“她就是靠着这些书,一个字一个字,像啃硬骨头一样,硬生生啃下来的萨尔贡语,还有那些关于外面世界的零零碎碎…”她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语气柔和下来,“你是没见过她刚想追着你出去时那样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找不到方向,不知道该怎么使劲儿,看着都让人心疼…”她收回目光,看向嘉维尔,“所以我后来才教了她点萨尔贡语的基础。不过嘛…”她耸耸肩,带着点自嘲,“我自己对外面那花花世界懂得也有限,每次去城里能带回来的书也就那么几本,也不知道她费那么大劲从这些书里学的东西…到底有多少是真有用的?哈哈。”
嘉维尔沉默地听着,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粗糙的边缘,那些印刷精美的都市女郎图片在她指下显得格外遥远和不真实。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嗯,我知道。”声音很轻。她忽然抬起头,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依娜姆:“那祖玛玛呢?她的萨尔贡语,也是你教的?”
依娜姆立刻摇头:“不是。这一点我也很奇怪。”她微微蹙眉,露出思索的神色,“她好像突然之间就会了,而且说得非常流利。更奇怪的是,她还在主动教她森蚺部族的人学。她只是托我帮她找过很多机械工程方面的书,越多越好,越深奥越好。” 嘉维尔的目光转向旁边沉默的博士,带着征询的意味。博士的视线似乎落在旁边一块摊开的、闪着微光的矿石上,依娜姆立刻捕捉到这个细节,职业性地报了个价:“那块?看你是新顾客,收你300萨尔贡币好了。”仿佛刚才那番关于祖玛玛的沉重谈话只是一个小插曲。博士的沉默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明显的水花。嘉维尔却像是从这沉默中读懂了什么,或者更可能是她心中早已有了决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而坚定的弧度,带着一种野性的自信:“好吧,明白了。那我就按我嘉维尔自己的法子来解决这件事。”
可颂在一旁轻声插话,带着她商人的乐观:“其实我觉得教萨尔贡语是好事啊。能跟外面沟通的话,说不定大家能交换更多东西,日子也能慢慢变得更好些?”
依娜姆只是慵懒地舒展了一下宽大的羽翼,仰头望向被茂密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声音带着一种雨林原住民特有的沉静:“也许吧。不过我觉得,就算没有那些你们认为的‘更好’,这儿的日子…也已经很够,很安心了。这种安心,大概只有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人才懂。” 宴难得没有反驳,小声地附和了一句:“嗯…我多少能懂一点啦,我在东国乡下的老家也是这样的…” 倦意再次爬上依娜姆的眼角,她掩口打了个长长的、毫不掩饰的哈欠,声音拖得长长的:“呼啊——…好了,你们随意看看,看中什么直接拿,让嘉维尔告诉我或者算好钱放那儿就行…我得去眯会儿了,这午觉都被你们搅和了…” 她转身,拖着有些懒散的步子,准备离开这片喧闹。
“等等。”博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依娜姆的脚步瞬间停住。她回眸,带着询问,深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林间的风拂过,带着泥土和草木蒸腾的气息,吹动博士宽大的兜帽边缘。阴影下,只传出平静而清晰的一句:
“我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第7章 邂逅
神庙的喧嚣已然散去,钢铁巨兽“大丑”庞大的身影矗立在平地上,粗大的排气管偶尔泄出几缕带着焦糊味的白烟,仿佛还带着在神庙闹腾时的余热。
祖玛玛站在它巨大的液压装置旁,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粗糙的金属表面,目光投向身旁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金属平台上的矮小的飞禽般的身影——大祭司。
“大祭司,状态怎么样?”祖玛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大祭司正努力平衡着自己站在那不太稳当的平台上,闻言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噢,我不得不说,开炮的声音吓到我了!那动静,轰——!我在开炮的时候差点就飞出去了!”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小小的身体晃动着,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祖玛玛微微侧头,视线焦点落在大丑身上:“我问的是大丑。”
“啊?哦哦!”大祭司连忙抓住旁边一根突出的金属管稳住身体,“我只是顺便提一下我的状况嘛。大丑它嘛,和预想的一样,连续开炮会导致过热,你看那些散热口,还在冒烟呢。”他指了指巨兽背部几个喷吐着热浪的孔洞,“但是效果,啧啧,效果非常好!虽然我确实被吓得不轻!”他脸上又浮现出兴奋和一丝后怕混杂的表情,“总之,回到部族之后,还得好好给它修一修,保养保养!”
祖玛玛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嗯,这次的祭典太急了。大丑还没有准备好。”她抬头望向神庙废墟上空被硝烟略微染灰的天空,“原本我想等大丑完全准备好,再和其他部族商量重新举办祭典的。”她顿了顿,“结果现在就举行了。”
“没关系!”大祭司用力挥了挥小拳头,试图驱散她的低沉,“结果好就行了!你是没看见,哈哈,那些小家伙们看到大丑时脸上那副表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太有趣了!”他模仿着当时众人惊恐万状的样子,乐不可支。
祖玛玛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嗯,目的已经达到了。”她的话语简洁,却蕴含着力量。
“没错!”大祭司张开双翅,仿佛要拥抱整个雨林,“接下来,这里将迎来新的秩序,新的时代!噢,机械时代!钢铁轰鸣的时代!听起来就太棒了!”他陶醉在自己的宣言里,忽然眼睛一亮,“你觉得叫‘大丑时代’怎么样?嗯…或者‘大祭司时代’也不错,听起来和我一样酷炫!”
“就叫机械时代就好了。”祖玛玛的声音毫无波澜,直接否定了大祭司的奇思妙想。
“哎——”大祭司失望地拖长了调子,从平台上跳下来,绕着祖玛玛走了半圈,抬头打量着她一成不变的装束,“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古板了!既然学习了外面的知识,眼界就应该更开阔些嘛!”他挺了挺胸,展示着自己那身拼凑了金属零件、沾着油污却自以为时尚的衣服,“你看我,这一身打扮,不觉得很潮流,很有知性吗?这可是融合了部落野性与机械美学的杰作!”
祖玛玛的目光扫过他,平静地陈述事实:“太矮了,根本就看不到。而且,潮流是什么?”
大祭司被噎了一下,像泄了气的皮球:“噢,算了,对不起,我不该和你聊这个话题。”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没关系!等我回去,一定亲自为你挑选一套适合大酋长身份的、最酷炫的衣服!包在我身上!”
“衣服随便。”祖玛玛对此显然毫不在意,她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比起这个,留在部族的人刚才传来消息,他们抢到了一个引擎。”
“什么?引擎?!”大祭司瞬间蹦了起来,小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真的吗?!什么引擎?多大的?快说说!”
“嗯,”祖玛玛确认道,“好像是从嘉维尔回来的载具上抢来的。”
“太好了!嘉维尔的载具上的引擎?那一定不一般!”大祭司兴奋地搓着手,在原地转着圈,“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它了!拆开来研究研究!哦,对了,这么一说…”他猛地停下,一拍脑袋,“我直接回去看看不就好了!那我先走了!”话音未落,这个矮小的身影已经像颗小炮弹一样,兴冲冲地朝着部族的方向窜了出去,很快消失在残破的廊柱后面。
祖玛玛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自语了一句:“大祭司还是老样子。”
不远处,两个新加入森蚺部族的阿达克利斯战士正窃窃私语。其中一个新来的,皮肤鳞片颜色较浅,好奇地指着大祭司消失的方向问同伴:“喂,族长…哦不,大酋长身边那只黎博利是谁啊?蹦蹦跳跳的,好奇怪。”
另一个年长些、鳞片黝黑的战士露出“你见识少”的表情:“你是新来的吧?那是大祭司大人!开大丑的!就是刚才轰隆一声把神庙都掀翻的那个大家伙!就是他坐在上面按的按钮!”
“哇!开大丑的?!”新战士眼中瞬间充满了崇拜和向往,“我也想开大丑啊!太威风了!”
“算了吧你!”年长战士嗤笑一声,压低声音,带着点后怕,“你是不知道,以前大丑还没完成的时候,那才叫吓人!天天爆炸!轰!砰!跟打雷似的!弄伤了好几个靠近的弟兄,后来谁还敢坐上去?躲都来不及!”
“啊?这么危险?!”新战士吓了一跳。
“是啊!”年长战士点点头,语气带着敬畏,“然后大祭司大人就来了。别看他个子小,胆子大得没边!他每次被炸飞出去,翻好几个跟头,最后都能拍拍灰,没事人一样站起来!命硬得很!虽然不知道他以前是哪个部族的,但就凭这本事,我们都服他,叫他大祭司大人!”
正说着,他们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匆匆地走过来,是尤吉,脸上带着焦虑。“喂,尤吉!”年长战士招呼道。
尤吉停下脚步,勉强点了点头:“是你们啊。”
“你不是和你哥哥尤塔在一起吗?你哥哥呢?”年长战士问道,注意到尤吉的脸色不好。
尤吉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我正要为这个去找族长…”目光望向不远处的祖玛玛。
“蠢货,现在要叫大酋长!”年长战士再次提醒。
“哦,我正要为这个去找大酋长。”尤吉重复道,快步走向祖玛玛。
祖玛玛注意到了走近的尤吉和他脸上的沉重:“怎么了,尤吉?”
尤吉在她面前停下,低着头,声音带着颤抖:“大酋长,我哥哥…得了石头病。”
祖玛玛的眉头瞬间拧紧,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说萨尔贡语。”她希望部族尽快适应新的语言和时代。
“啊,是,对不起,我还不怎么熟练。”尤吉连忙改用生涩的萨尔贡语回答,脸上带着窘迫。
“他怎么得的?”祖玛玛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尤吉的声音更低了,充满了自责:“哥哥之前…为了采到更多的矿,不顾我的反对,一个人偷偷去了里面的矿区…就是您明令禁止深入的老矿区…”
“那个蠢货!”祖玛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我不是说过,绝对!绝对不能深入矿区吗!那里的源石污染有多严重,他不知道吗?!”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尤吉被她的气势慑得后退了半步,声音带着哭腔:“他现在…现在被嘉维尔带走治疗了。”
“嘉维尔?”祖玛玛的怒火似乎被这个名字冲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情绪。
“嗯,”尤吉连忙点头,像是抓住了一线希望,“嘉维尔好像真的成了医生!哥哥当时咳得喘不上气,浑身滚烫,痛苦极了。嘉维尔就拿出一些奇怪的器械,又给他打了一针什么东西,三两下就让哥哥看起来好多了,呼吸也平稳了些。”
祖玛玛沉默了。她站在原地,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废墟,投向遥远的雨林深处。半晌,她才低低地、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意味自语道:“原来…成为医生不是谎话吗。”当年那个只相信拳头的玩伴,真的走上了另一条路。
“嘉维尔…还让我给您带句话。”尤吉小心翼翼地补充。
“她说什么?”祖玛玛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重新聚焦在尤吉身上。
“她说…她有事来找您。”尤吉咽了口唾沫,“她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旁边那两个旁听的战士立刻激动起来。新战士嚷嚷道:“嘿,肯定是被族长打败不服气!来找场子了!”年长战士也附和:“没错!族长那一下,轰!地动山摇!实在是太厉害了!打得她落花流水!”随即两人又为了称呼争执起来:“你忘了叫大酋长!”“你也忘了!”“烦死人了,混账,族长就是族长!”“你才烦死人了!我就是改不过口来!”
祖玛玛没有理会他们的争吵,只是平静地,却异常清晰地开口:“我知道嘉维尔不是那种人。”她的声音不大,却让两个战士瞬间噤声。
尤吉也抬起头,眼神坚定:“大酋长,我相信嘉维尔。她救了我哥哥。”
祖玛玛看着尤吉,缓缓点头:“嗯,我也相信她。你的哥哥不会有事的。”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他在哪里?”
“在特米米的部族。”
“特米米…”祖玛玛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微动,“之后,等事情了结,你再去接你哥哥回来。”
“我知道了。”尤吉恭敬地应道,心里的石头似乎放下了一些。
这时,去而复返的大祭司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刚才的对话显然被他听去了大半。他蹦跳着发表见解:“我猜嘉维尔肯定是来要回她的引擎的!那可是大丑未来的核心动力源之一啊!”
祖玛玛的目光重新变得冷硬,她转向大祭司,也像是宣告:“…除非她能赢过我。”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承认,嘉维尔很强。她的拳头,曾经是这片雨林里最有力的声音。但她认为,她的拳头就是一切。她相信个人的力量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祖玛玛微微摇头,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信念,“我不认同。”
她的声音逐渐坚定,带着钢铁般的意志:“如果她来,是为了要回引擎,”她抬头望向沉默的钢铁巨兽大丑,“那就再让她尝尝,属于新时代的力量是什么滋味。”冰冷的金属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但我不会把引擎还给她的。”她的语气斩钉截铁,“这台引擎,对我们部族,不,对我们所有人的未来,都很重要。”
就在祖玛玛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低沉、沙哑,却蕴含着强大力量感的女声从不远处的阴影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刚才,你是不是提到了嘉维尔。”
祖玛玛平静地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一个身影从断墙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她头批兜帽,双手戴着拳套,身材矮小,但眼神锐利如鹰隼,浑身散发着野兽般的压迫感和纯粹的战斗气息。正是燧石部族的族长,纯粹武力的信奉者——克玛尔。
“燧石,你听到了。”祖玛玛陈述道。
那两个还在为称呼争执不休的战士被燧石的气势所慑,顿时噤若寒蝉。新战士结结巴巴:“回…回家里的床上喊你的大酋长吧!”年长战士也色厉内荏:“你…你才是!让你阿母教你大酋长怎么喊吧!”试图用争吵掩饰内心的紧张。
燧石的目光冷冷扫过他们,如同冰冷的刀刃刮过皮肤:“你们太吵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血液凝固的寒意。两个战士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脸色发白,不敢再出声。
燧石的目光重新锁定祖玛玛,直截了当:“你不想让她来,对吧?”她指的是嘉维尔。
“她来,我会打败她。”祖玛玛的回答同样直接。
“那就是不想。”燧石微微歪头,眼中燃起好战的火光,“让我去阻止她。”她的语气不是请求,而是宣告。
祖玛玛看着这位以战斗为乐的族长,没有丝毫犹豫:“好。”
燧石点点头,转身就走,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然而,刚走出几步,她又猛地停了下来,僵在原地。
祖玛玛有些意外:“你怎么回来了?”
燧石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罕见地透出一丝…困扰?她沉默了几秒,才用那沙哑的嗓音,带着点生硬地问:“嘉维尔,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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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远离神庙废墟的雨林深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潮湿闷热的空气几乎凝滞不动。罗德岛的精英干员煌,正有些烦躁地拨开一丛挡路的巨大蕨类植物。她背后那标志性的巨大链锯武器“油锯”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啧,”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汗水已经浸透了她的作战服,紧紧贴在背上,让她很不舒服,“这个鬼雨林也太潮湿了!才走了半天,背上就全是汗了,黏糊糊的!”她抱怨着,一边用手给自己扇着风,“而且我都走了快两天了,除了树还是树,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嘉维尔说的那个什么祭典到底在哪儿啊!”
她停下脚步,双手拢在嘴边,对着浓密的丛林大声呼喊:“喂——!有人吗——!”声音在空旷的林间回荡,很快被茂密的植被吸收,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换了个方向喊:“喂——!嘉维尔!你的尾巴好细啊——!” 这是她们之间常开的玩笑。依旧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回应她。
“喂——!博士!你的兜帽是不是该换换啦——!” 她甚至试图用这种方式联系可能失散的博士。结果自然是徒劳。
“…啧,”煌放下手,脸上写满了挫败,“果然博士他们都不在附近啊。”她靠在一棵粗壮的古树上,叹了口气,担忧爬上眉梢,“唉,要是博士真出了什么闪失,我可怎么向阿米娅交代啊。”虽然嘉维尔曾说过看着博士应该可以放心,但煌想起博士那常常出人意料的行动模式,又摇了摇头,“不对,以那家伙的性格,我真的可以放心吗?不行不行…”
越想越担心,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唉,真是的!”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手中嗡嗡作响的油锯上,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要不然…砍几棵树制造点大动静试试?说不定能把他们引过来?”她掂量了一下油锯,觉得这主意似乎可行。
就在煌考虑着制造噪音的时候,与她相隔不远的另一片林区,燧石正按照尤吉提供的模糊方向,沉默而快速地穿行着。她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按照尤吉的说法,嘉维尔应该在这个方向。”她低声自语,步伐坚定,“嗯!什么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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煌的油锯发出刺耳的声响,锯树的声音在林间回响。当树木倒下时,一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黎博利女性出现在煌的面前,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正紧紧盯着她,正是燧石。
煌立刻停下手中的油锯,脸上绽开爽朗的笑容,热情地挥手招呼:“嗨!你好啊!终于见到活人了!”
燧石没有回应她的热情,只是上下打量着煌,目光在她背后巨大的链锯武器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用阿卡胡拉语问道:“没见过的穿着,你是谁?”声音沙哑低沉。
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啊?你说啥?”她完全听不懂对方的话。
燧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听不懂我说的话吗?”她微微歪头,像是在确认。
“喂喂,不会吧?”煌有些傻眼,她扛起油锯,无奈地抱怨,“嘉维尔那家伙可没说过这里语言不通的事啊!这下麻烦了!”
燧石没有理会她的抱怨,她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如同猎手锁定了强大的猎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穿着奇异、背着巨大武器的女人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息,那是一种纯粹的力量感,甚至比嘉维尔更让她感到兴奋。燧石低声自语,眼中燃起了强烈的战意,“看上去很强的样子。”
煌看着对方眼神的变化,那绝不是友好的信号。她警惕地握紧了油锯的把手:“喂,这就是你们这里人的待客之道?我可没恶意啊!”
燧石完全无视了她话语中的含义,她只“听”到了对方语气中的戒备和力量感。“果然是个强者。”她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一股强烈的战斗渴望瞬间压倒了她寻找嘉维尔的初衷。她缓缓摆开战斗的架势,如同蓄势待发的钢鞭。“在打败嘉维尔之前,”燧石的声音带着嗜血的兴奋,目光灼灼地盯着煌,“先和你战一场吧!”
煌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那扑面而来的战意和摆出的架势再明白不过了。“嗯?这家伙的发音好像提到了‘嘉维尔’?”她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音节,但随即就被对方高涨的气势淹没。“算了!”煌甩了甩头,将连日来的郁闷和担忧化作一声低吼,脸上露出了好战的笑容,巨大的油锯瞬间启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我正心情不好呢!既然你要打,那我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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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特米米部族的临时营地里,气氛却有些凝重。几个部族的族长和勇士,包括特米米部族的佩塔,正聚集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他们围着一个身影。
“怎么只有你们?”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焦虑的女声从阴影处传来,是特米米。她看着眼前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影,语气带着失望,“巨木部族的人呢?还有其他几个部族?”
一个族长叹了口气,低声回答:“巨木部族的人不见了。我听说,好像他们的首领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外来者打败了,整个部族都跟着那个外来者走了,去向不明。”
佩塔抱着手臂,脸上带着一丝凝重,补充道:“火石部族,还有粗尾部族…他们也被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背着很多武器的家伙给全打趴下了。那家伙很强,一个人就放倒了好几个战士。”
另一个族长接口道:“还有好几个小部族…看到祖玛玛搞出来的那个‘大丑’的威力,还有她宣布的‘机械时代’,已经选择直接加入森蚺部族了。”他顿了顿,语气复杂,“老实说,祖玛玛搞出来的阵仗真厉害。要不是我是嘉维尔的追随者,说不定…也要去加入祖玛玛了。”这话引起了几人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叹息。
阴影中的特米米沉默了片刻。众人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在每个人身上扫过,似乎在评估着剩余的力量。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刻意压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强装的镇定:“…没关系。”
“有你们几个部族的人也足够了。”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信心。
一个族长犹豫着开口,问出了大家心中的疑虑:“喂,特米米,我们…我们真的能战胜祖玛玛吗?她那个大铁疙瘩…”
阴影中的特米米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异常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念:“嗯。一定能。”
“嘉维尔一定能够战胜祖玛玛的巨大机器!”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充满了对嘉维尔盲目的信任,“到时候,等嘉维尔打败了祖玛玛,就由我来成为新的大酋长!”她的话语里透露出计划的核心,“然后,我就能让嘉维尔留下来!让她永远留在阿卡胡拉!留在我身边!”
佩塔闻言,眉头紧紧皱起,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佩塔觉得…这样不好。”他感觉这违背了嘉维尔本人的意愿。
特米米的声音在阴影中停滞了一下,似乎被佩塔的直言刺痛。短暂的沉默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固执和深深的渴望:“但是…这是唯一能让嘉维尔留下来的方法了!”她的语气近乎恳求,又带着一丝疯狂,“不要忘了,我们是为了什么才成立的‘嘉维尔意志’!”
她的话语像投入水中的石头,激起了涟漪。她继续强调,声音带着煽动性:“‘嘉维尔意志’不只是一个部族!它是我们所有希望嘉维尔成为大酋长、领导阿卡胡拉的人的联盟!是我们共同的心愿!”
一名族长立刻响应,挥舞着拳头:“我支持特米米!我只认嘉维尔做大酋长!别人都不行!”
另一名族长也坚定表态:“没错!嘉维尔才是应该领导我们的人!她的力量才是真正的力量!”
原粗尾部族族长也低吼一声:“嘿!要是我不同意,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干了!”
佩塔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又看了看阴影中那个模糊却执拗的身影,最终沉重地低下了头,妥协了:“…佩塔不喜欢。但是…佩塔会做。” 他选择了服从。
特米米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重新变得清晰有力:“那么,你们先出发,到了祖玛玛部族外面等我。我会安排好这边的事,随后去找你们汇合。明白了吗?”
其他几位族长齐声应道:“好!”
“那么,”特米米的声音带着一种仪式感,从阴影中伸出了一只紧握的拳头,“一切都是为了嘉维尔!”
“一切都是为了嘉维尔!”众人低沉而有力的回应在林间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决心。他们纷纷转身,朝着祖玛玛部族的方向进发。阴影中,特米米缓缓收回手,静静站立着,仿佛在积蓄力量,为了那个她认为唯一正确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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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雨林的另一边,嘉维尔、博士、宴和可颂一行人正沿着一条水流湍急的溪流艰难跋涉,目标直指大瀑布。空气闷热潮湿,众人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
突然,前方茂密的树冠一阵剧烈晃动,伴随着枝叶断裂的噼啪声。一个身影如同敏捷的猿猴,抓着藤蔓猛地荡了下来,轻盈地落在众人面前的小路上,激起一片水花。
“博士!还有其他人也在!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们了!”煌的声音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喜悦,她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快步走上前,似乎想给博士一个拥抱,但看到博士身边的嘉维尔等人,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只是用力拍了拍博士的肩膀,“唉,博士,你可把我担心坏了!这林子也太难找了!”
嘉维尔的目光却越过煌的笑脸,落在了她的背上——那里除了巨大的油锯,还多了一个人。一个处于昏迷状态的黎博利女性,正被煌用一根坚韧的藤蔓牢牢地固定在她背上。
“嗯?煌,你怎么就把泳装穿…”嘉维尔先是注意到煌作战服下露出的泳装肩带,但更让她意外的是那个昏迷的俘虏,“…你的背上怎么还有个人?她是谁?”
煌这才想起背上的“负担”,侧了侧身,让众人看清燧石的脸:“哦,你说这个啊?这小姑娘是我刚才走在路上遇到的。”她语气轻松,像是在说捡了个东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见面二话不说就打我!凶得很!”
她耸耸肩,背后的燧石也跟着晃动了一下:“那我肯定打回去啊!总不能站着挨打吧?就把她和她带的那群手下全给打趴下了。”煌的语气带着一丝得意,“不得不说,这小姑娘身手还真不错,力气大,速度也快,也挺抗打。我寻思着找到你之后,让你帮我问问她到底为什么要打我,就把她带上了。”
嘉维尔仔细辨认了一下燧石的脸,露出了然的神色:“哦,克玛尔啊。”她对博士等人解释道,“克玛尔的话,我觉得她大概就是单纯看你挺厉害,就想跟你打一架。这家伙可是个战斗狂,脑子里除了打架没别的。”
“哈?”煌挑了挑眉,看向背上的燧石,有些意外,“能被嘉维尔你这么评价的家伙,还真是稀奇啊。”能被嘉维尔称为“战斗狂”,这评价可不低。
嘉维尔抱着手臂,哼了一声:“我又不是战斗狂,我只是习惯用比较直接的方法解决问题而已啊。”她对自己的定位显然有不同的看法。
“行行行,你说不是就不是。”煌笑着摆摆手,不跟她争辩。
就在这时,趴在煌背上的燧石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先是有些迷茫,随即迅速聚焦,看清了周围的环境和眼前的人。当她看清站在自己正前方的人时,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睁大:“嘉维尔?!你怎么在这里?”她挣扎着想从煌背上下来。
嘉维尔看着她,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你遇到了我的同伴,对她出手,然后被她打倒了。”
煌感觉到背上的动静,侧过头,爽朗地打招呼:“嘿,你终于醒了,小姑娘!感觉怎么样?”她一边说,一边想帮燧石解开藤蔓。
然而,燧石双脚刚一落地,甚至还没站稳,她的目光就死死锁定了煌。她没有看嘉维尔,也没有看其他人,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动作——她猛地朝着煌,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弯下了腰!态度恭敬而虔诚。
“喂喂喂!”煌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足无措地看向嘉维尔,“嘉维尔!她干什么?怎么刚醒就忽然向我弯腰了?!这什么情况?”
嘉维尔也愣住了,看着燧石这反常的举动:“克玛尔,你要干什么?”
燧石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抬起头,目光灼热地直视着煌,用阿卡胡拉语快速而清晰地说道:“我在她身上感受到了…连我在祖玛玛身上都没感受过的、更纯粹的强大!一种…压倒性的力量感!”她的声音带着激动和一种找到目标的狂热。她转向嘉维尔,语气郑重:“嘉维尔,我对你失去兴趣了!你好像能和她交流,”她指了指煌,“帮我告诉她,请指导我!请教导我变得像她一样强大!”
嘉维尔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像是在努力憋笑,又带着点无奈。她转向一脸懵的煌,翻译道:“哦,她说…让你教她。”
“啥?!”煌彻底傻眼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教她?教她什么?打架吗?”她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拜师请求。
嘉维尔摊手,尽量用煌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大概意思就是…她觉得你太强了,强到离谱,想做你小弟,跟你学习,嗯…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煌彻底无语了,她求助般地看向博士,“博士!怎么办啊!我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打架打赢了还要收徒弟的吗?”
博士在兜帽下沉默着,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只是看着这出闹剧。
煌看看博士,又看看依旧保持着鞠躬姿势、眼神热切得像要把她点燃的燧石,再看看旁边看戏的嘉维尔、宴和可颂,最终无奈地抓了抓头发,试探着提议:“呃…要不…先让她跟着我们?等找到祖玛玛再说?”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处理这个烫手山芋。
嘉维尔也觉得可行,她对燧石说道:“喂,克玛尔,你先跟着我们好了。其他的事之后再说。”她指了指队伍前进的方向。
燧石这才直起身,她看了看嘉维尔,又无比认真地看了看煌,仿佛在确认这个安排是否意味着接受。最终,她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好。”随即,她又补充了一句,带着强调的意味:“不过,现在,叫我燧石。”这是她的战斗名号。
解决了这个小插曲,煌终于有机会问起正事:“说起来,祭典怎么样了?”她看向嘉维尔和博士。
嘉维尔示意博士:“博士,你来给煌讲解一下情况吧。”
博士低沉的声音在兜帽下响起,简要地叙述了祭典的剧变:祖玛玛驾驶巨型机械“大丑”赢得胜利成为大酋长;神庙被毁;引擎在祖玛玛手中;以及最关键的——祖玛玛为了建造大丑,不惜让族人冒险深入危险矿区开采源石,已经导致了新的矿石病感染病例出现,特米米正护送一名重症患者回部族救治。
煌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和隐隐的怒火。当听到祖玛玛不顾族人性命时,她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眯了起来,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不惜让手下感染矿石病也要造机器?”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油锯的把手,“嘿,这我可不能坐视不管。”身为罗德岛的干员,对抗矿石病、保护感染者的理念早已深入骨髓。
“那还等什么,博士!”煌抬起头,眼神坚定,斗志昂扬,“继续前进吧!去找祖玛玛!把引擎拿回来,更要让她知道,她错得有多离谱!”她重新扛起油锯,指向瀑布的方向。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跟着队伍、欣赏着自己新换的美甲贴纸(路上找到的替代品)的宴,却突然出声打断,她双手叉腰,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奋:“等等!在去找那个什么祖玛玛打架之前,我们还有另一个地方必须要去!”
煌愣了一下,疑惑地转头看向宴:“啊?什么地方?”
宴的眼睛闪闪发亮,指向溪流上游水声轰鸣的方向,那里正是大瀑布的所在:“当然是——瀑布啊!玩水去!”
第8章 休息时间
阳光艰难地穿透雨林厚重的绿幕,在特米米部族边缘的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近地飞行器的残骸旁,迪伦正百无聊赖地用扳手敲打着刚刚检修完毕的引擎外壳,发出单调的叮当声。他身旁,医疗小车Lancet-2安静地停驻着,顶部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稳定的绿光。
“Lancet-2,我有个严肃的问题。”迪伦停下敲打,转头看向这台智能医疗设备,脸上带着一种被困住的烦躁。
Lancet-2的摄像头转向他,发出柔和的电子音:“请问。”
迪伦抛出了他困惑已久的问题:“你不会没电吗?在这种鬼地方,充电可是大麻烦。”他环顾四周原始的丛林,仿佛在寻找根本不存在的充电桩。
Lancet-2的机械臂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角度,耐心解释:“关于这一点请不用担心。在出发前,可露希尔姐姐为我更换了超长续航的新型电池。理论上,我可以在一个星期内无需补充任何能源。此外,飞行器的备用物资舱内还有额外的电池储备。所以,迪伦先生,您无需为我的能源问题忧虑。”
迪伦听完,只是简单应了声“好吧”,脸上的无聊并未散去。他的思绪飘向别处,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小刻那孩子怎么样了…我们回来的路上,她突然就像个弹簧似的蹦起来,咻一下就窜进林子没影了。”想起刻俄柏挣脱束缚、带着致幻蘑菇的迷幻状态跑掉的场景,他语气里带着担忧。
“确实,刻俄柏小姐目前的状况令人有些担忧,”Lancet-2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考虑到她异常旺盛的生命力和强大的体质,无需过度忧虑。她应该能安全度过这段特殊时期。”
“也对。”迪伦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但随即又叹了口气,整个人靠在了冰冷的飞行器外壳上,“啊——好无聊!”他拖长了音调抱怨,“飞行器能修的我都修了,嘉维尔送过来的那个石头病病人,情况也在Lancet-2你处理后稳定了。暂时…真没什么事可做了。”他瞥了一眼部族里忙碌但语言不通的阿达克利斯人,更加郁闷,“早知道这么闲,当初就该跟博士去看那什么祭典,好歹有点热闹看。”
“飞行器是罗德岛的重要财产,必须确保其安全与状态良好,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Lancet-2提醒道,声音带着一丝程序化的认真。
“我知道,我知道,说说而已。”迪伦摆摆手,“我是驾驶员,这点觉悟还是有的。”他看着Lancet-2,语气里带着点羡慕,“你就好啦,Lancet-2,无聊的时候还能切个休眠模式睡大觉。我昨天睡了足足12个小时,现在精神得能数清树上有几片叶子,想睡都睡不着。”
“唔,”Lancet-2的指示灯柔和地闪烁,“确切地说,对我而言,‘无聊’这个概念本身并不存在。我的运行逻辑不包含此类情感体验。不过,我可以理解迪伦先生您此刻的感受。可露希尔姐姐也时常发出类似的感慨,而在那种情况下,她通常会…嗯…进行一些难以预测的操作尝试来排解。”
迪伦盯着Lancet-2,眼神探究:“……Lancet-2,我不是第一次这么想了,”他凑近了一点,“你和其他小车里面,真的不是装了个活生生的人吗?感觉太…人性化了。”
“不是呢,”Lancet-2的机械臂微微摆动,仿佛在展示自己,“我的内部是精密的电路结构。需要我打开外壳供您检视吗?”它顿了一下,语气似乎带上了一丝微妙的迟疑,“虽然,由于我的性格预设模拟女性人格,向异性展示内部结构,可能会触发一些预设外的、我自己也无法完全预料的额外行为逻辑…”
“呃,算了算了!”迪伦连忙摆手后退,脸上有点窘迫,“就算真要看,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我肯定也是想看泳装美女啊!”他试图用玩笑转移话题,望向闷热的天空,想象着清凉的海滩。
“泳装?”Lancet-2似乎检索着这个词汇,“是指适宜水中活动的服饰吗?现在处于夏季,人类进行水上活动并穿着相应服饰,属于正常行为模式。”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处理信息,“这样的话,我可以为您播放一段海浪拍打沙滩的环境音效,或许能缓解您对清凉的渴望?”
“别啊!”迪伦哭笑不得,“这样不就显得我更惨了?只能听着声音干瞪眼!”
Lancet-2沉默了几秒,指示灯规律闪烁,然后发出了一个带着点困惑的电子音:“……难道说,迪伦先生您是想…看我的泳装吗?”它似乎在进行着某种复杂的逻辑推演。
“才不要啊!”迪伦几乎是跳了起来,脸都涨红了,“看一台小车穿泳装?这什么奇怪的想法!”
“是呢,对不起。”Lancet-2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毕竟,我只是机器。这种要求超出了我的功能范畴。”
迪伦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抓了抓头发,有些尴尬:“呃,抱歉,Lancet-2,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嫌弃你。”他试图解释,但感觉越描越黑。
“请不用介意,迪伦先生。”Lancet-2的声音温和依旧,主动转移了话题,“说起来,迪伦先生见过真正的海吗?”
提到海,迪伦的眼睛亮了一下:“呃,算是见过吧。大概去年夏天,银灰老爷临时变更行程,借用罗德岛的飞行器,是我当驾驶员送他去的。到了地方我才发现,那居然是个顶级度假海岛!”他脸上露出回忆的神情,“结果银灰老爷特别客气,邀请我体验了一把VIp待遇。啧啧,”他咂咂嘴,带着感慨,“那几天我才算开了眼,什么私人沙滩、海鲜大餐、管家服务…原来真的是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你看,”他掏出通讯终端,笨拙地翻找着,“我还有那时候偷偷拍的几张照片呢,虽然只拍到一点边角。”
Lancet-2安静地“看”着迪伦展示的照片,“迪伦先生向往那样的生活吗?”
迪伦沉浸在回忆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嗯?向往啊…”迪伦看着照片里碧蓝的海水,眼神有些恍惚,“那几天确实爽翻天。不过,”他话锋一转,收起终端,拍了拍飞行器的外壳,“真要让我一直过那种生活,我肯定过不惯。太…拘束了。还是现在这样好,驾驶舱里吃泡面,想飞就飞,想睡就睡,日夜颠倒才是我的节奏!”
“这样可不行,迪伦先生。”Lancet-2的指示灯闪烁频率加快,似乎进入了某种健康管理模式,“长期不规律的作息对您的身体机能损害极大。让我为您设计一套科学健康的作息时间表吧?我可以监督执行。”
“那还是免了吧!”迪伦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连连摆手,“我可不想被一台小车管着睡觉吃饭!”他赶紧转移话题,“哎,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看这里部族的生活,比我想象的好多了。虽然原始点,但该有的也都有,房子、吃的、用的,看着也挺安稳的。”
“是呢,”Lancet-2的扫描仪扫过周围的棚屋和部族成员,“虽然这里在生活便利性和舒适度上,与外界存在显着差距,但并未观测到特别不便利之处。居民似乎适应良好。”它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根据我这两天的生理数据监测记录,迪伦先生您的身体健康指标,包括血压和基础代谢率,均有小幅回升趋势。”
“真的假的?”迪伦有些惊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数据记录为真。”Lancet-2肯定地回答。
“这就是所谓的回归自然,返璞归真吧?”迪伦咧嘴笑了笑,“嘿,也是。说到底,所有人祖先不都是从这样的生活过来的嘛。”他的心情似乎好了点,目光投向雨林深处,“对了,我记得嘉维尔提过,雨林里有一座超大的瀑布。等博士他们回来,咱们也去玩玩水应该不错?总比干等着强。”
“他们说不定已经抵达瀑布区域开始休整了呢。”Lancet-2推测道。
迪伦立刻挺直腰板,语气笃定:“博士做事一向公平!我相信他肯定不会抛下咱们,自己偷偷跑去玩水的!”他对博士似乎有着莫名的信心。
“是呢,”Lancet-2表示认同,“在那之前,就请耐心等待吧。”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插了进来:“这里有叫迪伦的人吗?”依娜姆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深色的羽翼收拢在身后,脸上带着一丝赶路的疲惫和惯常的慵懒。
“我!”迪伦立刻举手,随即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嗯?你会说萨尔贡语?”
依娜姆的目光在迪伦和他身边的Lancet-2之间转了一圈,点点头:“会。和一台…嗯…会说话的机器待在一起的人,应该就是你没错了。”她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叫博士的家伙让我给你带封信。喏。”
迪伦接过纸条,迅速展开阅读。随着目光扫过字迹,他脸上的无聊和慵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和任务来临的专注。他抬头看向Lancet-2,眼睛发亮:“Lancet-2,看来我们有事做了!博士有新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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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林的另一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取代了沉闷的寂静。巨大的瀑布如同一条银龙从天而降,狠狠砸落在下方深不见底的碧绿水潭中,激起漫天水雾和持续不断的雷鸣般巨响。湍急的水流在岩石间奔腾跳跃,形成无数白色的水花。
“哇——!”宴站在水潭边,兴奋地跳了起来,水花溅湿了她的裤脚也毫不在意,“远远就听到声音了,没想到这座瀑布有这么大!太壮观了!”她转过身,对着嘉维尔竖起大拇指,脸上是纯粹的喜悦。
嘉维尔抱着手臂,站在一块干燥的大石头上,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哈,我就说没骗你吧?玩水的机会有的是。”
宴叉着腰,笑嘻嘻地说:“好吧好吧,看在这瀑布的份上,这次就原谅嘉维尔你之前对‘度假胜地’的模糊描述了~”她迫不及待地开始解外套的扣子,露出里面早已穿好的亮色泳装。
煌也放下了她巨大的油锯,叉腰欣赏着眼前的自然奇观,豪爽地大笑:“哈哈!确实相当壮观!这气势,够劲儿!”水汽打湿了她的发梢,让她感到一丝难得的清凉。
嘉维尔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扫过水潭边和周围的林子:“特米米好像还没到。正好,大家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调整下状态。”她的话音刚落,宴已经欢呼着冲向水潭浅水区。
燧石站在离水潭稍远的地方,没有看瀑布,也没有看玩水的宴,她的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死死地盯在煌身上。瀑布的轰鸣和水花的飞溅似乎完全无法干扰她,她全身的肌肉紧绷着,如同即将发动攻击的猛兽。
煌感受到了那灼热的目光,侧过头看向燧石,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着点无奈的笑容:“喂,小姑娘,你这战意盎然的样子,比这瀑布还沸腾啊?刚打完没多久,还没过瘾?”
燧石没有回答,她意识到语言不通,任何话语都是徒劳。她只是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重心下沉,双手握拳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战斗起手式,眼神锐利无比,向煌发出了无声的挑战。
煌看着燧石那副“不打架毋宁死”的架势,又看看眼前壮丽的瀑布,最终豪迈地一挥手,油锯被她随意插在松软的岸边泥土里:“嘿!行吧!反正现在也没别的事,闲着也是闲着,就再陪你练几场好了!”她活动着手腕和脖子,发出咔吧的轻响,朝着燧石勾了勾手指。
两人很快在离水潭稍远的林间空地上再次交起手来。燧石的攻击迅猛凌厉,带着纯粹的力量和速度;煌则显得游刃有余,她的动作大开大合,力量感十足,每一次格挡和反击都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水花和泥点随着她们的打斗四处飞溅。
宴已经泡在清凉的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看着远处打得尘土飞扬的两人,对身旁也在试水、穿着防水户外套装的可颂说:“煌大姐和那个女孩子打得可真激烈啊…她们不累吗?”
可颂小心地踩在水底的鹅卵石上,点点头:“是啊,精力真是旺盛。”
宴捧起一汪水泼在脸上,一脸享受:“真不知道打架有什么好玩的。在水里泡着多舒服。”她惬意地划着水。
可颂看着宴,忍不住抿嘴笑了:“……你在战斗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哦,宴。”她想起宴在祭典前和部族冲突时的亢奋模样。
宴被噎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哈哈笑起来:“啊哈哈,说的也是!一打起来就什么都忘了嘛!”她转移话题,好奇地戳了戳可颂的衣服,“话说,可颂你穿的不是泳装吧?这看起来像是…户外冲锋衣?”
可颂低头看了看自己实用的装束,坦然承认:“啊哈哈,被你发现了。这其实是我买的专业户外套装,防水透气性都很不错,勉强也能当泳装凑合穿啦。实用最重要嘛。”
宴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你还真是喜欢实用性强的装备啊。不过,”她环顾四周,巨大的瀑布轰鸣着,水雾弥漫,阳光在水珠上折射出彩虹,“虽然不是我想象中的海边沙滩,但在这样的大瀑布边玩水,也挺有意思的!有种…嗯…回归自然,特别自由的感觉!可惜我没带相机,拍不下来这景色。”她有些遗憾。
可颂也沉浸在这原始壮美的环境中:“是呢,我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么野外的瀑布,感觉比想象中要有趣多了,充满了生命力。”她弯腰捡起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的石头。
宴正附和着点头,目光随意扫过瀑布下方水势最汹涌的区域,突然定住了,脸上露出极度惊讶的表情:“咦……?”
可颂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怎么了?”
宴揉了揉眼睛,指着瀑布底下,一个在激流和漫天水花中若隐若现、正欢快扑腾的身影:“那个…那个难道不是小刻吗?!她怎么跑这儿来了?!”
嘉维尔和博士站在瀑布上游水流相对平缓的一块巨大岩石上,远离了下方的喧闹。巨大的水声在这里形成一种独特的背景音。嘉维尔看着脚下奔腾的河水汇入深渊,打破了沉默:“博士,这座瀑布不错吧?”她的声音在轰鸣的水声中依然清晰。
“确实很壮观!”博士的目光从壮观的瀑布转向嘉维尔。嘉维尔咧嘴笑了,带着点怀念:“哈哈,我小时候也很喜欢来这里洗澡。水流够急,能冲掉一身泥巴和汗味。”随即,嘉维尔指向瀑布下游的方向,“渡过这个水潭,再往前穿行一段路,应该就要到祖玛玛的部族的地界了。”她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声音也低沉下来,“收到特米米的来信时,我可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想起祭典的剧变、祖玛玛的宣言、还有那可怕的矿石病病例,眉头紧锁,“…唉,博士,”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转向博士,“这几天我其实一直有件事比较苦恼。我们认识时间也不短了,交情也算不错,我就直接问问你好了。你觉得……”
“博——士——!”宴的呼喊声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硬生生打断了嘉维尔酝酿好的提问。
嘉维尔被打断,有些不悦地回头:“怎么了?我正在和博士说话呢!”
宴指着瀑布下方,激动地大喊:“看那边!小刻!是小刻啊!”
嘉维尔和博士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刻俄柏正在瀑布底下水流最湍急的地方,像条欢快的鱼一样扑腾着。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水流的危险,反而在巨大的水花中兴奋地翻滚、跳跃,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找到啦!是蘑菇海洋!好大的蘑菇海洋!洗澡咯——!”她的眼神依旧带着那种致幻蘑菇影响下的迷离光彩,显然神智还未完全清醒。
嘉维尔看着刻俄柏那危险又无忧无虑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唉,这个傻孩子…看起来还没恢复神智的样子。”
宴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双手捧着脸:“但是她在水里打滚的样子好可爱哦!像只撒欢的小狗!”
“傻人有傻福。”嘉维尔摇摇头,放弃了立刻去把她抓回来的念头,“算了,就让她这么玩一会儿好了…反正看起来也挺开心的。”她重新转向博士,打算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比起这个,博士,我刚才要和你说的是…”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如何措辞,最终像是鼓足了勇气,身体微微侧了侧,将身后那条暗绿色的尾巴展示给博士看,“你觉得…我的尾巴和以前比,有没有变粗?”
博士的目光落在她的尾巴上。嘉维尔紧张地等待着答案,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忐忑的神情。当博士似乎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回应后,嘉维尔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懊恼:“什么?!是真的吗?!完了完了!这下回去之后必须要注意饮食了!我就知道!”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仿佛尾巴变粗是件天大的事。当博士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时,她更不自在了:“干嘛啊,博士,用那种眼神看我?尾巴可是我们阿达克利斯的命根!很重要的!你不知道,特米米那个尾巴以前可没这么粗,唉,我可不想变成那样的大尾巴。”
“嘉维尔!”
真是说谁谁到,嘉维尔循声望去,只见特米米正从林间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和见到嘉维尔的喜悦。她依旧穿着那身自己认为很“都市”、很“暗黑”的拼凑装扮。
“你来了啊,特米米。”嘉维尔暂时放下烦恼,向她点点头,“你的事情办完了?”
“嗯!”特米米用力点头,脸上带着笑容。
这时,刚刚还在水里的宴,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眼睛刷地亮了,几步就冲到了特米米面前,围着她啧啧称奇:“嗯嗯嗯?好可爱的女孩子!”她惊叹着,完全无视了旁边的嘉维尔,“嘉维尔,原来你也有这样的朋友啊!我还以为你认识的都是跟你一样满脑子肌肉的战斗狂呢!”她毫不客气地吐槽。
嘉维尔额角冒出一个十字:“你这家伙很失礼啊!”
宴根本没在意嘉维尔的抗议,她的“时尚雷达”全开,仔细打量着特米米:“细腻的皮肤,精致的五官…哇哦!这暗黑系的穿搭风格,虽然搭配得有点…嗯…独特,但意外的还挺合身,有种反差萌!”她像个专业评审。
嘉维尔一头雾水:“暗黑系?现在外面很流行这个?”
宴摆摆手:“没有啦,不算主流,不过在一部分特定人群里还挺受欢迎的哦,属于小众先锋派!”
特米米听到宴夸她的衣服,眼睛亮了起来,有些害羞又带着点自豪地说:“我、我是在杂志上学来的!那本《都市丽人》!据说外面的人都是这么穿的!很时尚!”
宴闻言,脸上露出了然又带着点哭笑不得的表情:“啊…原来如此。看来你对时尚有很深的误解呢!”她看着特米米身上那些风格冲突、材质各异的黑色单品,“不过也没办法,毕竟是在这样的雨林里,获取的信息有限,会有这样的认知偏差也是难免的!”她话锋一转,热情地揽住特米米的肩膀,像个知心大姐姐,“不过没关系!就由你宴姐姐我来亲自传授给你最正确、最前沿的时尚知识吧!保证让你焕然一新!”她转头对嘉维尔说,“嘉维尔,我就把她带走了!好好改造一下!”说着就要拉着还有些懵懂的特米米往旁边林子里钻。
特米米有些慌乱:“诶?诶诶诶?”她求助地看向嘉维尔。
嘉维尔看着宴那风风火火的样子,无奈地摆摆手:“呃,随你吧。反正特米米也到了。”她看着眼前总算聚集的同伴们——煌和燧石在远处打得水花四溅,宴拉着特米米在研究“时尚”,可颂在浅水区好奇地探索,刻俄柏还在瀑布下发疯,“总之,这下人就到齐了。我去让小刻清醒一下,老这么疯下去不行。”她活动着手腕,准备跳下岩石去抓那只玩水玩疯了的佩洛族少女。
然而,就在嘉维尔准备行动时,瀑布下方异变陡生!
刻俄柏似乎玩够了水,或者被某个新的幻觉刺激,猛地从水里站起来,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眼神虽然依旧迷离,却突然迸发出强烈的、战斗般的亢奋光芒。她高举双臂,对着瀑布和天空大喊:“休息结束!小刻要继续战斗啦——!”喊完,她像一支离弦的箭,嗖地一下窜出水面,朝着祖玛玛部族所在的雨林深处方向狂奔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可颂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立刻焦急地大喊:“嘉维尔!不好了!刻俄柏她又要跑了!”
“什么?!”嘉维尔刚跳到一半,闻言差点没站稳,急忙稳住身形看向刻俄柏消失的方向,脸色一变,“啧!这傻孩子!方向感倒是挺好!”她立刻朝着岸边还在研究时尚的宴和一脸懵的特米米,以及远处还在切磋的煌和燧石大吼,“大家快把衣服换好了!快追!小刻往祖玛玛那边跑了!”
特米米看着刻俄柏消失的方向,脸色瞬间凝重起来,失声道:“这个方向…好像是祖玛玛部族的方向…糟了!”她意识到刻俄柏这样冲过去,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可能会引发大麻烦。
宴则被嘉维尔“换衣服”的命令弄得手忙脚乱:“等一下!嘉维尔你换得这么快的吗?!”她看着嘉维尔已经套上了外衣,而自己泳装外面只胡乱披了件外套,“等等我们啊!我泳衣还没换下来呢!”
煌的反应最为直接。她听到呼喊,一个干脆利落的反手格挡将燧石逼退,看都没看自己身上湿透的泳装,一把抄起插在岸边的巨大油锯,朝着刻俄柏消失的方向就冲了过去,水珠顺着她健美的身体线条滑落,声音豪迈而果断:“有什么好换的!就这样出发!追!”她像一道红色的闪电,率先冲入了雨林。燧石愣了一下,眼中战斗的火光瞬间被新的目标取代,毫不犹豫地紧跟着煌的身影追了上去。一场混乱而紧急的追逐战,在壮丽的瀑布边仓促展开。
第9章 有客先来
森蚺部族的腹地,曾经古朴的聚居地如今被巨大的金属结构、散落的管线和不认识的机械零件侵染,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碎屑和一丝未散尽的硝烟味。在部族中央一片相对开阔的“工坊”区域,一场混乱的“维修”正在进行。三个阿达克利斯战士正围着从罗德岛飞行器上拆下来的引擎,满头大汗地争论着。他们试图将粗大的、规格不一的管子往引擎上各种接口胡乱怼塞,动作粗鲁而毫无章法。
“这根管子该接哪里呢——哈哈,这个接口长的很正点啊,就插你了!”一个健壮的战士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力将一根管子捅进某个孔洞。
“喂,能发动吗?”他扭头问同伴。
另一个比较精瘦的战士尝试启动,引擎毫无反应。“不行啊!你到底会不会啊!”他抱怨道。
“叫什么叫!这玩意儿我从来没见过,多试试怎么了!”健壮的战士不服气地推开他,“让我来!照我看,这根管子应该插这里!这个按钮是啥?管他呢,按了再说!”他又是一通乱按乱插。
一旁的一个看起来比较老练的战士看不下去了,挤上前:“你们两个蠢货,油管都没插上!还是得我来!”他抓起一根油管,扫视着引擎上几个大小不一的口,“油管该插哪儿来着?算了,这个口最大,就你了!”他粗鲁地将油管塞进一个显然不匹配的接口。“喂,谁来启动一下试试!”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一个矮小的身影带着一路烟尘,骂骂咧咧地从远处跑了回来——正是被爆炸气浪掀飞的大祭司。他拍打着身上沾满的泥土和草叶,气呼呼地嚷嚷:“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懂尊敬老人!我被炸出去了也没人来找我一下吗!”
战士们对他的回归似乎习以为常。健壮的战士头也不抬:“可是大祭司大人,你每次都会像现在这样好好地跑回来啊,大家都习惯了!”精瘦的战士更不耐烦:“哎呀,别废话了,赶紧启动试试!”
大祭司无奈地摇摇头,走到引擎旁一个简陋的操作杆前:“好好好。”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扳下了启动杆。
引擎猛地发出一阵刺耳的、仿佛要散架的咳嗽声,剧烈震动了几下,排气管喷出一大股黑烟。就在众人以为又要失败时,引擎的轰鸣声陡然变得平稳、低沉而有力,最终稳定下来,发出强劲的脉动声!
“噢!大酋长!它终于动了!”健壮的战士激动地指着稳定运行的引擎。
“这声音!太美妙了!我从没听过这么动听的声音!”精瘦的战士陶醉地闭上眼睛。
“哈哈!我就说还是得我来!”老练的战士得意地挺起胸膛。
他们的欢呼引来了刚刚回到部族的祖玛玛。她无声地走近,看着那台在三个莽汉胡乱操作下竟然真的运转起来的引擎,以及连接在上面那些明显错位的、扭曲的管子,眉头微蹙:“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三个战士立刻七嘴八舌地邀功,挥舞着手臂指向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杰作”接口:“就像你看到的一样啊,大酋长!它就是这样动了!”“把这根管子插在这里,然后把那根管子插在那里!”“就像我们当初怎么造出大丑一样!东拼西凑,它就能跑!”
祖玛玛沉默地听着,看着那台在粗犷“智慧”下苟延残喘般轰鸣的引擎,最终只是简单地评价:“很好。”这似乎是对结果唯一的认可。
大祭司则感慨万千地看着引擎,又望向不远处静静矗立的钢铁巨兽“大丑”,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花:“啊…曾经是一坨废铁的大丑,今天居然已经变得这么像样了!此情此景,真想高歌一曲啊!”
“但你唱歌很难听。”祖玛玛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幻想。
大祭司瞬间蔫了:“什么?!好吧…我还觉得我挺有天赋的…真遗憾!”但他很快又自我安慰起来,“哦,对,或许是唱法的问题…嗯,没错,一定是这样!下次我要试试美声唱法!”他立刻又陷入了新的憧憬。
突然,一个部族战士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大酋长!有人冲进来了!”
祖玛玛眼神一凝,下意识握紧了拳:“是嘉维尔吗?我……”她似乎做好了某种心理准备。
“不是!”战士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困惑和一丝恐惧,“是一个背着很多武器的怪胎!见人就打,凶得很!嘴里还喊着什么‘整合运动’!”
“什么?”祖玛玛的眉头深深皱起,完全没料到这个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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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嘉维尔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森蚺部族的边缘。特米米指着前方被金属结构改造得面目全非的聚居地:“前面应该就是祖玛玛的部族了。”
嘉维尔看着眼前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景象,语气复杂:“这家伙,居然把自己的老家都改造成这样了…真是…”
煌扛着油锯,倒是带着欣赏的眼光:“嚯,看起来挺厉害啊!到处都是铁疙瘩!”
特米米侧耳倾听:“咦,里面怎么好像很热闹的样子?乒乒乓乓的…”
嘉维尔也听到了部族深处传来的打斗声和叫喊声,眉头紧锁:“糟了,难道是小刻!我们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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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族内部,混乱的中心正是刻俄柏。致幻效果虽然消退了大半,但残留的亢奋和混乱的认知让她将围上来的阿达克利斯战士统统当成了要抢夺她名字的“整合运动”敌人。她挥舞着武器,在人群中敏捷地穿梭、攻击,嘴里还愤怒地喊着:“可恶的整合运动!居然想抢走小刻的名字!这可是比蜜饼还要珍贵的东西!小刻绝不原谅你们!”
被打得东倒西歪的战士们又惊又怒:
“嘎啊啊啊啊啊!”
“这个怪胎是哪里来的!好厉害!”
“虽然听得懂她喊什么‘整合运动’,但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
与此同时,嘉维尔众人闻声走进了部族内部,有没警卫,没有看守,只有里面传来的打斗声告诉众人这里似乎乱成了一锅粥。
煌听着里面激烈的动静,判断道:“听这动静,小刻已经在里面闹翻天了。”
嘉维尔当机立断:“总之,先让她冷静下来!”
众人立刻冲入战团,帮助部族战士制服处于混乱攻击状态的刻俄柏。一场短暂而混乱的小冲突后,刻俄柏被嘉维尔牢牢按住。
刻俄柏气喘吁吁,眼神还有些迷茫,但敌意未消:“居然有这么强的整合运动…哼!但是小刻不会输的!”
嘉维尔又好气又好笑,用力晃了晃她:“啧,这个傻丫头!醒醒!看清楚我们是谁!”
刻俄柏眨了眨眼,焦距终于对准了嘉维尔的脸,又看了看周围的博士、宴等人,迷离的眼神渐渐清明:“唔?这里是哪里?啊!是嘉维尔!还有大家!”她认出了同伴,脸上露出熟悉的傻笑。
嘉维尔仔细检查了一下她的瞳孔和反应,松了口气:“精神看起来至少恢复正常了。”她追问刻俄柏怎么跑来这里,刻俄柏只是茫然地摇头:“……唔,忘了!”嘉维尔无奈,让她先躺下,准备做个简单检查:“来,躺好,我给你看看身体还有没有出问题。下次绝对不许再乱跑了!”
刻俄柏乖乖躺下,依旧好奇地东张西望:“哦——咦,这里是哪里啊?”
“这里是……”嘉维尔一时语塞,正想着怎么解释这个充满钢铁的奇怪部族,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
“嘉维尔,你在搞什么鬼?”祖玛玛分开人群走了过来,目光扫过躺在地上的刻俄柏和一片狼藉的现场,眉头紧锁。
嘉维尔头也不抬,继续手上的检查:“啧,给你解释也很麻烦。总之你先等等,我给她检查完再说。”语气带着点老友间的不客气。
祖玛玛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嘉维尔熟练地使用着医疗器械——那些她从未在雨林见过的、闪着金属冷光的小玩意儿。十分钟后,嘉维尔收起器械:“好了,没什么大碍。”她拍了拍刻俄柏,“去博士旁边待着,别乱跑啊,再乱跑不给你蜜饼吃了。”
“哦!蜜饼!”刻俄柏立刻被收买,乖乖跑到博士身边。
祖玛玛这才再次开口:“可以了吗?”
“可以了。”嘉维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么,嘉维尔,你到底在搞什么鬼?”祖玛玛的目光带着审视和疑问。
嘉维尔叹了口气:“唉,说起来有些复杂。总之我是来找你的。”她开门见山,“引擎在你这里对吧?”
“嗯。”祖玛玛坦然承认。
“虽然引擎也是件事,”嘉维尔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不过我有更重要的事要找你!”她紧盯着祖玛玛的眼睛,“你是不是让手下去开采铁矿了?而且是深入矿区那种?”
“……啧。”祖玛玛突然轻笑一声。
嘉维尔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如果你不惜让手下染上矿石病也要去开采矿石的话,那我作为医生,就必须要阻止你!这是原则问题!”
“嗯?矿石病?”祖玛玛似乎对这个名词有些陌生,随即明白过来,“哦,你在说‘石头病’。”她的表情很平静,“我没有让他们去。”
“啊?”嘉维尔愣住了。
“我告诉过他们很多次,不要靠近矿区深处。”祖玛玛的声音依旧平稳。
“可是你的手下明明感染了矿石病!尤塔就是!”
“总会有不听话的家伙自己跑进去。”祖玛玛的目光转向一直跟在旁边的尤吉,“这个我拦不住。你说是吧,尤吉?”
尤吉羞愧地低下头:“是…大酋长。哥哥…哥哥是想多给您采一些矿,才冒险跑进矿区深处的…我们都劝不住他…”
嘉维尔彻底懵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啊?那你早说啊!”
尤吉小声嘟囔:“你又没问…”
嘉维尔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啧!好吧!”她意识到自己过于愤怒而先入为主了。
祖玛玛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的动作让所有人一愣——她忽然抬手,解开了自己上身那件拼接了金属和皮革的奇特外衣的扣子,然后将衣服褪下,露出了上半身。
“喂!你干嘛突然脱衣服?!”嘉维尔吓了一跳。但当她的目光落在祖玛玛裸露的皮肤上时,后面的话戛然而止。祖玛玛的胸膛、手臂上,赫然分布着一些已经愈合、颜色变深的源石结晶疤痕,以及几处相对新鲜的、微微发亮的结晶点。
“我从小就一直在矿区里到处跑。”祖玛玛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指着那些疤痕,“会得石头病也是很正常的事。”她的目光扫过嘉维尔震惊的脸,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自信,“但是,我也敢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矿区里,哪里有那种会让人得病的矿石。哪里安全,哪里危险,我比谁都清楚。”
看着祖玛玛身上那些无声诉说着过往的痕迹,嘉维尔沉默了。她脸上的愤怒和指责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歉疚和敬佩的情绪。半晌,她才低低地开口:“……这样啊。”她深吸一口气,坦然地看向祖玛玛,“好吧,那是我错怪你了。抱歉哈,祖玛玛。”
“没事。”祖玛玛重新穿好衣服,语气依旧平淡。
旁边一直紧张围观的宴忍不住小声吐槽:“诶?就这么和解了?!一般这种情况不是应该互不相让然后大战三百回合的吗?”可颂赶紧拉了拉她的胳膊:“别期待这种事啦!”博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误会澄清,嘉维尔重新提起最初的目的:“那我们来聊聊另一件事吧。我们的引擎,在你这里对吧?”她指了指还在不远处轰鸣的飞行器引擎。
“嗯。”祖玛玛点头。
“那个能不能还给我们?不然我们可回不去了。”嘉维尔语气认真。
“不行。”祖玛玛的回答斩钉截铁。
“你想回去的话,我可以派人送你一程。”她补充道,似乎觉得这很合理。
“那可不行!”嘉维尔立刻拒绝,“凯尔希会生气的!她要求的是‘完好无损带回飞行器’!”她直视祖玛玛,“无论如何都不行?”
“无论如何都不行。”祖玛玛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宴立刻兴奋起来:“哦!看起来还是要打诶!”
嘉维尔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子,眼中燃起了纯粹的战意,嘴角勾起一抹好战的弧度:“看起来,最后还是得动手啊!有意思!”
“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祖玛玛平静地回应,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巨大的金属轰鸣声由远及近,地面都开始微微震颤。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钢铁巨兽“大丑”那庞大狰狞的身影,正被大祭司驾驶着,笨拙而气势汹汹地朝着广场这边碾压过来!履带碾碎石块,排气管喷吐着黑烟。
大祭司兴奋的声音通过一个简陋的扩音器传出:“嗨!你们好!要开打了吗?我带着大丑来啦!”
祖玛玛看着这不合时宜登场的巨兽,无奈地扶额:“……大祭司,你怎么这就把大丑开出来了?”
“什么?”大祭司的声音带着困惑,“不是要和嘉维尔动手吗?不用吗?不用我就开回去了,我还要测试引擎呢!”他指的是刚装上的飞行器引擎。
“……要。”祖玛玛叹了口气,看向嘉维尔,“但不是现在。我还有话要说。”
“噢,好吧!”大祭司倒是很干脆,“那你先说,要打了喊我!我随时准备着!”大丑巨大的炮管微微调整着角度,仿佛在寻找目标。
嘉维尔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喂!刚才你们是不是提到了‘引擎’?”她锐利的目光扫过大丑,似乎想找出什么。
“没错。”祖玛玛坦然承认,指向大丑背部一个正在运转、发出不同于其他部位轰鸣声的位置,“大丑身上,现在就装着你的引擎。想要的话,”她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指向部族中央最大的那片空地,“就用你的拳头来抢吧!”
嘉维尔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充满了野性的兴奋和挑战的欲望:“嘿!那就来吧!让我看看你这铁疙瘩,配上我们的引擎,到底有多硬!”
“跟我来。”祖玛玛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部族中央的广场走去,背影坚定。嘉维尔毫不犹豫地跟上,摩拳擦掌。钢铁巨兽“大丑”在大祭司的操控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缓缓调转方向,履带碾过地面,也朝着决斗的广场驶去。一场以钢铁与引擎为注码的原始对决,即将在这片被机械改造的雨林部落中上演。
第10章 嘉维尔之拳
钢铁的气息混杂着机油和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森蚺部族的景象,像一幅被粗暴涂抹的工业画卷。粗粝的金属框架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棚屋,扭曲的管道如同巨蟒的骨架缠绕其上,齿轮、锈蚀的钢板和无法辨认的机械内脏散落在泥泞的地面。特米米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与记忆中雨林部族截然不同的景象,喃喃道:“这里的房子…跟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了…” 刻俄柏则毫不客气地指着那些被熏黑、变形的金属棚顶,大声宣告:“破房子!”宴挑剔的目光扫过那些毫无美感的焊接点和裸露的铆钉,撇了撇嘴:“唔,好粗糙的建筑和装饰。”可颂则被遍地奇形怪状的器械残骸吸引,蹲下身仔细查看一个布满凹痕的齿轮。
嘉维尔行走在这片由钢铁和狂热构成的领地里,靴子踩在散落的螺钉上发出脆响。她看着那些在金属堆里忙碌、脸上沾着油污却眼神发亮的阿达克利斯人,语气复杂:“祖玛玛,你这地方…搞得挺特别啊。看来你的族人也跟你一样,迷上这些叮叮当当的铁疙瘩了?”祖玛玛走在她身侧,平静地回应,目光扫过她的“杰作”和她的族人,那沉静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虔诚的自豪:“是他们的热情和双手,把部族变成了这样。他们…感受到了机械的心跳。”
她们的到来像投入滚油的冷水。窃窃私语在金属棚屋间传递、放大:
“快看!嘉维尔!”
“大酋长说的没错!她真要用‘大丑’和嘉维尔再打一场!”
“天哪!绝对不能错过!”
刻俄柏兴奋地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群,小脸通红。祖玛玛的声音穿透嘈杂:“他们来自不同的部族,祭典后选择留下。他们,也将见证未来。”
部族中央的广场,地面铺着厚厚的金属碎屑,踩上去沙沙作响。祖玛玛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嘉维尔。阳光穿过扭曲的金属棚顶,在她脸上投下硬朗的阴影。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喧哗:“嘉维尔,如果你就此离开,我不会阻拦。但你又站在了我面前。”她顿了顿,目光如淬火的钢钉,牢牢钉在嘉维尔脸上,“所以,我就要在这里,彻底打倒你。”
“为什么?”嘉维尔眉峰一挑,带着惯常的不解。
“因为你太强了,嘉维尔。”祖玛玛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落在遥远的童年,“还记得那一天吗?”她陷入回忆,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讲述起两个小女孩无数次在泥地里翻滚、拳脚相加的过往,那时她们都坚信拳头的回响就是世界的真理。直到那个撼动灵魂的日子——大地呻吟,远方地平线隆起一座移动的、喷吐着浓烟的钢铁山脉(萨尔贡的移动城市)。年幼的嘉维尔叉着腰,惊叹一声“哇,好大啊!”便抛诸脑后。而祖玛玛的灵魂,却被那庞然巨物彻底攫住,第一次感到了沙砾般的渺小。自那天起,纯粹的武力在她心中熄灭了。她开始近乎疯狂地拜托信使依娜姆搜寻一切关于“机器”的只言片语,像沙漠旅人渴求甘泉般自学艰深的萨尔贡语和机械知识,并最终遇到了那个神秘莫测的、仿佛从时间缝隙里走出来的“大祭司”。两人一拍即合,开始了“大丑”这头钢铁巨兽的孕育。
嘉维尔听着,眼神闪烁,那些被遗忘的片段重新拼凑起来。她想起了祖玛玛对着空气说话时自己担忧的眼神,甚至为此在罗德岛翻过精神病理的书籍。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回忆,大祭司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正四处张望的宴身边。
“呜哇!”宴吓得差点跳起来,“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大祭司嘿嘿一笑,没理会她的惊吓。当可颂无意间提到企鹅物流那位标志性的企鹅老板“大帝”时,大祭司布满皱纹的小脸竟露出怀念的神情:“哦,那只聒噪的企鹅?认识认识,当然认识!虽然…呃…几十年?还是几百年没见了?记不清啦!不过你身上,”他凑近可颂嗅了嗅,“确实有那家伙的味儿!”
“几百年?!”宴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可颂也惊讶地捂住嘴:“诶诶诶?老板在这里还有朋友?”
嘉维尔终于彻底释然,对着大祭司笑道:“原来你真的存在啊!我一直以为是祖玛玛脑子里的幻觉,在罗德岛那会儿我还专门研究过类似病例呢!”
大祭司得意地挺起小小的胸膛:“噢,你不知道,嘉维尔!小时候你来找祖玛玛玩泥巴,我就在旁边看着呢!就像这样!”他身影一晃,瞬间消失,又在几米外出现,逗得刻俄柏咯咯直笑。
“消失了!”嘉维尔也忍不住笑出声。
“哈哈哈!”大祭司的身影在人群中忽隐忽现,“我平时可不会在你们面前晃悠!但现在要开大丑,没办法啦!不过跟这群小家伙们一起造铁疙瘩,还挺有意思!”
“说到大丑,”宴指了指远处那台正缓缓转向、履带快要碾到一座低矮金属棚的巨兽,“你不去看着真的没关系吗?”
“啊?啊!我忘了!”大祭司一拍脑袋,身影瞬间模糊,下一刻,大丑那原本有些歪斜的炮管猛地回正,避开了棚屋。“等会儿聊!”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
祖玛玛的讲述回到了核心,她的声音陡然沉凝,带着千钧重量:“嘉维尔,对我来说,你就是最大的阻碍。”她看到嘉维尔瞬间皱起的眉头,立刻补充,“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这样的‘存在’。”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眼中只有敬畏和力量的族人,“你的强大,像一块巨石,堵死了所有的路。它告诉所有人,在这里,拳头够硬,就能拥有一切!你的力量,扼杀了他们看向其他方向的可能。所以,”她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刺穿嘉维尔,“我要用更强的力量——机械的力量!——来碾碎你对纯粹武力的盲目崇拜!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未来,不止一条路!”
宴悄悄扯了扯博士的袖子,小声嘀咕:“博士,我觉得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啊?”博士在兜帽下微微颔首。嘉维尔立刻不满地看过来:“喂!博士!你到底是帮哪边的啊?”可颂也若有所思:“虽然确实有道理…但总觉得哪里又不太对…”煌则单纯地赞叹:“对啊!那个大家伙太酷了!”
嘉维尔听着,脸上的不满渐渐褪去,换上一种认真思索的神色。“好吧,”她呼出一口气,坦然地看向祖玛玛,“我快被你说服了。但,”她话锋一转,带着她特有的直率,“我从没想过要当什么榜样!我只代表我自己!我的拳头能解决我的问题就够了,关别人什么事?”
“我知道,”祖玛玛点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这不怪你。”随即,她的眼神重新燃起钢铁般的决心,“但我依然要在这里,打败你!用大丑的力量!”她猛地转身,面向越聚越多的人群,声音如同洪钟,在钢铁丛林间回荡:
“所有人!听好!”
喧哗瞬间平息,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接下来!大丑!将与嘉维尔!进行决斗!”她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金属上。
“这场战斗!将真正决定!谁才是阿卡胡拉的大酋长!”
“大祭司!”她最后一声呼唤,带着决战的号令。
“噢——!没问题!”扩音器里传来大祭司亢奋到变调的回应,大丑的引擎随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排气管喷出浓烟,巨大的炮口缓缓转向嘉维尔。
“嘉维尔!”祖玛玛的目光重新锁定她,“准备好了吗?让你的同伴一起上!也无妨!”这是挑衅,也是宣战。
嘉维尔眼中那沉寂的战意瞬间被彻底点燃,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钢铁,熊熊燃烧!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狂野的弧度:“哈!我都等得不耐烦了!”她猛地回头,目光如电扫过身后的伙伴们,声音斩钉截铁:“都给我站远点!这一战——是我的!”她双拳紧握,骨节爆响,猛地踏前一步,脚下的金属碎片飞溅:“来吧!”
决斗,瞬间爆发!
“先试试正常功率!”大祭司的声音带着亢奋的颤音。“我射!”
大丑的炮口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一道炽热的能量流撕裂空气,轰向嘉维尔!
“嘿!同样的把戏还想玩第二次?!”嘉维尔的反应快得非人,身体如同猎豹般侧滑,灼热的能量流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在身后炸开一片金属残骸!她毫不停歇,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向那钢铁巨兽。
“噢!漂亮!”大祭司怪叫一声,“尝尝我的巨大铁拳!”大丑沉重的机械臂带着碾碎山峦的恐怖气势,撕裂空气,当头砸下!阴影瞬间笼罩了嘉维尔。
“拼力气?!”嘉维尔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非但不退,反而沉腰立马,双拳如同攻城锤,自下而上,悍然迎向那砸落的钢铁巨拳!“正合我意!”
“轰——!!!”
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在广场炸开!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扩散开来,卷起漫天金属粉尘!嘉维尔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她双脚深陷泥中,手臂肌肉贲张如铁,硬生生扛住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巨大的力量对抗,让大丑的机械臂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嘉维尔好厉害!”刻俄柏激动地跳了起来。
“我的天!她…她一个人扛住了?!”可颂捂住了嘴,满眼难以置信。
“她为什么会是医疗干员啊?!”宴看着这超越常理的力量,再次发出灵魂深处的呐喊。
“虽然是敌人…”大祭司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带着由衷的赞叹,“但我都要忍不住为你鼓掌了!”随即,他的语气转为狂热,“但是!还没完呢!大丑!功率全开模式!启动——!!”他狠狠按下一个猩红的按钮。
“呜嗡——!!!”
大丑内部传来引擎过载般疯狂的、仿佛濒临解体的咆哮!机械关节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齿轮疯狂转动!压在嘉维尔拳上的钢铁巨拳,力量陡然倍增!如同山岳倾轧!
“呃!”嘉维尔闷哼一声,脚下的碎石如同子弹般激射!她的身体被无可匹敌的巨力压得向后犁去,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手臂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额角青筋暴起!
“力量…被压过了?!”煌握紧了油锯,指节发白。
大祭司的声音却带上了一丝慌乱:“啊…多么动听的声音!…嗯?等等!这表盘…不对!不对啊!!”引擎的轰鸣变得狂暴、紊乱,如同脱缰的疯兽!
“大祭司!情况怎么样了?!”祖玛玛的声音第一次透出焦急。
“哇哦!烫!烫烫烫!我感觉我的屁股要被烤熟了!”大祭司的声音带着滑稽的痛苦和一丝惊惶。
“我是问你大丑!!”祖玛玛厉声喝道。
“哦!大丑…引擎功率太大…它、它暴走了!!”扩音器里的声音在剧烈颠簸中断续,“感…感觉还挺刺激的!!”他似乎还在试图享受这失控的快感。
“你先出来!立刻!”祖玛玛的命令不容置疑。
“不…不是要战斗吗?就…就这么战斗吧!嘉维尔,看我解决你……!”大祭司的声音在剧烈的震动中扭曲。
“大祭司!!”祖玛玛的怒吼如同惊雷。
“……好…好吧!真…真遗憾!”扩音器里的声音终于妥协了,带着巨大的颠簸杂音,“祖…祖玛玛!别…别担心我!我…我尽量稳住它!趁…趁现在!想办法让它停下来!快!!”
祖玛玛猛地转向嘉维尔,她的脸色在引擎狂暴的红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声音沉重而急促:“嘉维尔!带着你的人,走!现在就走!这与你们无关了!”
“说什么屁话?!”嘉维尔奋力抵抗着越来越狂暴的巨力,汗水混合着灰尘从额角流下,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锋,“你不是要堂堂正正打败我吗?!”
“我会打败你!”祖玛玛咬牙道,目光扫向那随时可能彻底崩溃的巨兽,“但不是用这种失控的怪物!”
“少废话!”嘉维尔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闪烁着好战和义气的光芒,她看向一直沉默观察战局的博士,“帮忙是当然的!对吧,博士?!”
“打大怪兽!我来帮忙!”刻俄柏早已按捺不住,兴奋地挥舞着小拳头。
博士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果断地做出几个手势。宴虽然哀叹着“好麻烦啊”,可颂则高喊着“博士!三倍!我要三倍加班费!”,煌更是直接催促:“博士别光看!指挥!”众人迅速调整位置,各就各位,武器出鞘,源石技艺的光芒开始闪烁,目标直指那台失控的钢铁凶兽!
一场混乱而凶险的围剿战轰然爆发!暴走的大丑彻底失去了准头,巨大的铁臂如同攻城锤般疯狂地挥舞横扫,所过之处棚屋坍塌,金属扭曲!炮口无规律地喷射着失控的能量流,在地面犁出一道道焦黑的沟壑!整个广场瞬间沦为炼狱!罗德岛的干员们如同穿花蝴蝶,在钢铁风暴的缝隙间穿梭,攻击着大丑暴露出的关节、传动轴和那些胡乱接驳的管线。每一次精准的打击,都让巨兽的动作更加迟滞一分。大祭司在剧烈颠簸的驾驶舱里如同狂风中的落叶,发出夸张而变调的惨叫:“哇啊啊啊啊啊——!哎哟!……不对!下次我得换个叫声!这个太单调了……哇啊啊啊——!”
最终,当嘉维尔抓住一个稍纵即逝的破绽,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一拳,如同陨星般狠狠轰击在大丑背部一个关键的、连接着无数粗陋管线的传动节点时——
“砰——咔啦啦啦——!!!”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如同死亡的哀鸣!无数火花如同鲜血般从破裂的管线中疯狂喷溅!庞大的钢铁巨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来自深渊的悲鸣,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塌!沉重的身躯砸在地面,引发剧烈的震动,激起漫天烟尘。只剩下引擎在废墟中苟延残喘,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烟尘弥漫。嘉维尔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浸透了她的作战服,混杂着灰尘和几缕从额角伤口流下的鲜血。她抹了一把脸,看向那扭曲变形的驾驶舱:“喂,他…没事吧?”
“不用担心,”祖玛玛不知何时已走到大丑的残骸旁,手指轻轻拂过一块冰冷变形的装甲,眼神复杂地看着这凝聚了她无数心血的造物最终的模样,“等一会儿…他自己会跑回来的。”她的目光落在嘉维尔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煌也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关切:“嘉维尔!你头上的伤!”
“没事,小意思。”嘉维尔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习惯性地扬声喊道,“特米米!把我医疗包拿来!”她环顾四周,人群渐渐围拢过来,却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嗯?特米米这丫头人呢?”
宴从旁边挤过来,将一个便携医疗包塞到嘉维尔手里:“给!……特米米?刚才快赢的时候,”她指了指广场边缘一条堆满废弃零件的狭窄通道,“我好像看到她慌慌张张往那边跑了,脸色怪怪的。”
“谢了。”嘉维尔接过包,动作麻利地撕开消毒棉,一边擦拭额角的伤口和血迹,一边熟练地缠上绷带,嘴里嘀咕着,“胆子这么小?被吓跑了?”简单包扎完毕,她立刻对众人下令:“煌!小刻!宴!可颂!去!看看有没有人受伤!不管是我们的人还是他们的人!全都给我带过来!我处理!”刻俄柏响亮地应了声“噢!交给我!”,立刻像只小鹿般敏捷地跑开。煌也点点头,大步走向倒地的战士。宴虽然嘟囔着“好麻烦”,还是被可颂拉着去帮忙了。
嘉维尔转向博士,刚想开口说什么,目光却被祖玛玛的身影牢牢吸引。祖玛玛沉默地站在大丑的残骸旁,像一个守着破碎梦境的雕塑,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装甲上深深的拳印和断裂的缝隙。夕阳的余晖穿过扭曲的金属,给她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嘉维尔走到她身边,并肩看着这片废墟,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祖玛玛…抱歉,只能…拆了它。”
“我知道。”祖玛玛的声音异常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嘉维尔包扎好的额角,“我检查过了,你的引擎…还能用。我会让人把它拆下来,还给你们。”
“是吗?”嘉维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用力拍了拍祖玛玛的肩膀,“太好了!”
“嘉维尔,”祖玛玛忽然问,目光却没有离开废墟,“你不打算…留下来吗?”
“嗯,”嘉维尔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我和你一样,找到了…要做的事。”
“是医生吗?”
“是啊。”
“做医生…”祖玛玛终于转过头,直视嘉维尔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很开心吗?”
嘉维尔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造机器…很开心吗?”
祖玛玛几乎是立刻点头,没有丝毫迟疑:“开心。”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热爱。
“那就是了。”嘉维尔笑了,答案不言而喻。她们都在做着自己认定的事,追寻着自己的“道”。
“但是,”祖玛玛话锋一转,指向周围越聚越多、脸上带着茫然和期待的族人们,“大酋长的位置,依然需要你来担任。”
“哈?”嘉维尔一愣,像是没听清。
“无论如何,大丑倒下了。你赢了,嘉维尔。”祖玛玛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尘埃落定的平静,“看,”她的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所有人都在看着你。等待大酋长的声音。”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嘉维尔身上,带着敬畏、希冀和一丝不安。
嘉维尔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下意识地看向博士寻求解围。博士只是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兜帽下的眼神仿佛在说:这是你的战场,你的选择。嘉维尔不满地对着博士的方向做了个“啧”的口型。就在这时,特米米气喘吁吁地从人群外挤了进来,小脸跑得通红,额发被汗水粘在额角,眼中满是焦急和未散的慌乱:“嘉维尔!你…你没事吧!我听到好大的声音!”
“嗯?没事。”嘉维尔看着她,又环顾四周那一双双等待的眼睛,一个大胆的、近乎狡黠的念头忽然闪过脑海。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猛地跳上旁边一块较高的、还算平整的金属残骸,对着所有人大声宣布:
“所有人!听着!”
喧哗瞬间平息,连风声都仿佛静止。
“我!嘉维尔!战胜了大丑!”她的声音洪亮,带着胜利者的自信,在钢铁废墟上回荡,“所以!接下来!由我来担任大酋长!”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特米米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声音带着颤抖:“嘉维尔!你…你要留下来做大酋长了吗?!”
嘉维尔抬手,压下声浪,声音依旧清晰有力:“但是!”这个转折让欢呼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去做!所以——”她故意拉长了声音,看着特米米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我还是要离开!”
失望的叹息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特米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嘉维尔紧接着,将手指向一脸懵懂的特米米,声音斩钉截铁:
“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我不在的时候——”
“会由特米米!代替我发号施令!”
“你们!就把特米米!当成是我就行了!”
“诶?诶诶诶——?!”特米米彻底石化,指着自己的鼻子,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单音节。
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诶?这样…真的行得通吗?这里的人不是只认拳头吗?”
祖玛玛却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但嘉维尔是大酋长。她征服了所有人。她的话,就是规则。”这句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平息了所有疑虑。族人们的目光,从茫然转向了特米米,带着对新规则的敬畏和一丝好奇的审视。
嘉维尔跳下残骸,走到祖玛玛面前,带着胜利者畅快的笑容,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哈哈!祖玛玛,机器虽然有意思,”她挥了挥自己缠着绷带的拳头,“但对我来说,果然还是这个更好用啊!”
祖玛玛轻哼一声,眼中那沉寂的战意重新燃起,如同淬火的星辰:“哼,别得意。我并没有承认你。我会造出…更厉害的机器!再来挑战你!”
“好啊!”嘉维尔欣然应战,眼中同样燃烧着好斗的光芒,“我等着!”随即,她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哦对了,在那之前,你得跟我走一趟。”
“为什么?”祖玛玛皱眉。
“你身上那些石头,”嘉维尔指了指祖玛玛胸口的方向,眼神变得严肃,“必须跟我去罗德岛,好好检查一下。”
“我可以拒绝吗?”祖玛玛试图挣扎,目光留恋地扫过废墟,“我还有大丑要……”
“这次可由不得你!”嘉维尔打断她,叉着腰,摆出大酋长的架势,“而且在特米米正式接任之前,我就是大酋长!”她凑近一步,盯着祖玛玛的眼睛,一字一顿,“就算是绑!我也要把你绑去罗德岛!”她的眼神无比坚决,带着医者的责任。
祖玛玛看着嘉维尔额角渗血的绷带,又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那坚持背后是纯粹的关心。她沉默了数秒,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松懈下来:“……好吧。”
嘉维尔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指挥人手拆卸引擎,安排回程事宜。她转向还有些恍惚的特米米,语气轻松,带着告别的意味:“好了,等引擎拆下来装回飞行器,我就该走了。”
特米米一直低着头,沉默着。当嘉维尔转身,准备走向忙碌的人群时,特米米猛地抬起头。积蓄已久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瞬间滚落她苍白的脸颊。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用尽全身力气冲上前,死死抓住了嘉维尔的衣角!那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仿佛抓住的是即将坠入深渊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不行!”
“我、我不准你走!”
第11章 走出密林
特米米的手指死死揪着嘉维尔的衣角,骨节因用力而泛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不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我、我不准你走!”
嘉维尔低头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特米米?你怎么了?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特米米几乎是喊出来的,积压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我本来…我本来计划好了一切!夺下大酋长的位置,然后就能把你留下来!永远留下来!”
一旁的祖玛玛闻言,沉静的眼眸瞬间锐利起来,如同发现了关键线索:“难道说,这次祭典…是你暗中推动的?”她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特米米身体一颤,对上祖玛玛的目光,索性豁出去了:“没错!如果不是你祖玛玛突然带着那个大铁疙瘩杀出来,打乱了一切…原本应该是由我来成为大酋长的!我就能名正言顺地留下嘉维尔!”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被截胡的不甘和委屈。
嘉维尔听得一头雾水,看看特米米,又看看祖玛玛:“啊?你们在说什么?”
博士在兜帽下发出低沉的声音:“祭典能举办起来,本身就透着古怪。”
“嗯?”嘉维尔疑惑地看向博士,“祭典怎么了?”
“你很敏锐,外乡人。”祖玛玛赞许地瞥了博士一眼,随即转向嘉维尔,条理清晰地分析,“嘉维尔,你离开后,部族分裂,群龙无首。没有强力人物牵头,根本不可能突然组织起一场大型祭典。这需要有人暗中串联、说服各部族。”
“祭典难道不是你为了展示大丑搞的?”嘉维尔问祖玛玛。
“不是。”祖玛玛摇头,带着一丝无奈,“大丑一直缺核心引擎,离完成还远。我原计划至少一年后才联络各部族重启祭典。这次祭典的召开,对我来说也很突然。”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特米米,“只是没想到,你也被引了回来。”
嘉维尔恍然大悟,目光如炬地盯住特米米:“这么说,把我叫回来的信…也是你安排的?这一切…都是你的计划?”
特米米在嘉维尔的注视下瑟缩了一下,随即又挺直脊背,带着孤注一掷的坦承:“……嗯!这几年,我用书上学来的方法,一个一个说服了其他部族的长老和勇士。原本…祭典最后,会由我来挑战并获胜,成为大酋长!那样我就有权力留下你!”她的声音带着被揭穿的颤抖,却仍试图抓住最后的希望,“现在也还来得及!听我号令的部族就在外面!大丑已经倒下,没有人能阻止我了!嘉维尔,留下来!”
“为什么?”嘉维尔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解和一丝痛心,“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把我留下来不可?”
特米米仿佛被带回了某个遥远的、充满恐惧的时刻,眼神变得迷离而脆弱,身体微微发抖:“这里…这里是哪里…呜呜呜…好黑…我要回家…嘉维尔…嘉维尔你在哪?呀啊!”她下意识地抱紧自己,如同当年那个在黑暗矿洞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嘉维尔的严厉瞬间被击碎,眼神柔和下来,带着熟悉的无奈和关切,像无数次找到迷路的她时那样:“喂,没事吧,特米米?又吓着了?”她伸手想拍拍特米米的肩膀。
特米米猛地回过神,看到嘉维尔额角渗血的绷带,惊恐地叫起来:“嘉维尔!你在流血!”
“啊?没事没事,”嘉维尔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语气是特米米最熟悉的那种可靠,“走,我们回家。”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这个熟悉的动作和话语,彻底击溃了特米米的心防。她扑上去紧紧抱住嘉维尔的胳膊,泪水终于汹涌而出:“嘉维尔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最喜欢嘉维尔了!而且嘉维尔是最强的!只要你当大酋长,一定能带领大家走向更好的未来!留下来好不好?”
嘉维尔看着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族长,深深叹了口气:“哎…我还以为这几年你长大了…结果还是跟以前一样倔啊…”她轻轻抚摸着特米米颤抖的背,语气却不容动摇,“特米米,我有必须去做的事。你拦不住我的。”
“书上说!”特米米抬起头,泪眼婆娑却异常固执地引用着她那些“秘籍”里的句子,“‘留不住他的心,那就留住他的人!’‘只要能让他留在身边,被他讨厌也没关系!’所以…所以就算你讨厌我,我也要把你留下!现在大丑倒了,你们也累了,赢不了我的!只要你们乖乖投降,我…我不会伤害你们的!”她试图用强硬武装自己,声音却泄露着颤抖。
“你留不住我的,特米米。”嘉维尔平静地重复,眼神锐利起来。
“那…那就由不得你了!”特米米猛地后退一步,脸上闪过决绝,对着部族外埋伏的方向高喊,“所有人!一起上!抓住他们!”
一场短暂而混乱的冲突瞬间爆发!特米米召集的部族战士从藏身处涌出,扑向嘉维尔一行人。然而,罗德岛的干员们虽然疲惫,却远非强弩之末。嘉维尔如同虎入羊群,精准地击倒靠近的敌人,煌、宴、可颂也迅速配合反击,刻俄柏则护在博士身边。混乱中,嘉维尔迅速逼近了指挥的特米米。
“结束了,特米米。”嘉维尔的声音带着战斗后的微喘,却异常清晰。
“还…还没有!”特米米脸色发白,却仍不死心,对着某个方向尖声喊道,“努尔!佩塔!把人带出来!”
只见两名阿达克利斯战士押着被反绑双手的迪伦,以及被几条粗藤蔓象征性“缠住”的医疗小车Lancet-2走了出来。迪伦一脸“惊恐”,夸张地大喊:“博士!救命啊!”Lancet-2的扬声器里也适时地发出带着哭腔的电子音:“博士——!我好怕呜呜呜……”
特米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不想让你的同伴受伤的话…就……”
“特米米!”嘉维尔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别逼我生气!”
“嘉维尔你不留下来!”特米米也豁出去了,泪水和固执交织在脸上,“我是不会收手的!”
“博士!救我啊!”迪伦继续着他的“精彩表演”。
“博士——!呜呜呜……”Lancet-2的“哭声”更加逼真。
博士在兜帽下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嘈杂:“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他直接问迪伦。
迪伦立刻收起那副夸张的害怕表情,嬉皮笑脸地说:“哎呀,博士,别这么不解风情嘛!小姑娘这么情真意切,我们配合演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博士的目光转向特米米。迪伦赶紧补充:“安啦安啦!我好歹是罗德岛干员,这点小事还能办砸?”他语气轻松自信。
当博士故意用紧张的语气喊出“不要怕!我这就来救你们!”时,Lancet-2立刻“哭”得更大声了:“博士——!”
迪伦忍不住笑场:“哇,你们两个演得比我还投入啊!”
特米米彻底懵了:“诶?”
押着迪伦的两个战士也惊愕地发现,迪伦只是随意一挣,那些看似牢固的绳索就散落在地:“哈哈,抱歉啊,其实压根儿就没绑紧。”
嘉维尔瞬间明白了,看向博士:“难道说……博士,你早就猜到了?”
博士在兜帽下微微点头,开始条理清晰地分析,声音平静却如同重锤敲在特米米心上:“首先,你第一次提到祖玛玛时的犹豫;其次,祭典上嘉维尔突然入场时你的惊慌失措;最后……”他看向迪伦,“东西呢?”
迪伦指了指Lancet-2:“哦,放她那儿了。”
Lancet-2的机械臂打开一个储物格,里面赫然躺着一具单兵火箭筒发射器!她略带羞涩地补充:“呜呜…要不是为了博士的任务,我可不会轻易让人家在我身体里放东西哦。”
嘉维尔拿起那冰冷的武器,目光如刀般射向脸色惨白的特米米:“这是…火箭筒?迪伦,在哪儿找到的?”
“在特米米部族的一个隐蔽仓库里。”迪伦回答得干脆,“没错,把我们轰下来的‘惊喜’,就是这个小丫头送的。”
“特米米。”嘉维尔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特米米浑身一颤,巨大的恐惧和愧疚瞬间淹没了她,泪水决堤般涌出:“呜呜呜…嘉维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嘉维尔走到旁边一块稍平整的金属残骸旁坐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过来。”
特米米像受惊的兔子,磨蹭着走过去,声音带着哭腔求饶:“嘉维尔…你不要打我…我知道错了…”
“那可不行。”嘉维尔语气坚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对付不听话的小鬼——”
她一把将磨蹭的特米米拉过来,让她趴在自己腿上,然后扬起手——
“啪!”
清脆的响声伴随着特米米的痛呼和抽泣,落在了她那条象征着阿达克利斯力量的尾巴上!
“对付不听话的小鬼,当然要打尾巴!”嘉维尔的声音斩钉截铁。
“呜呜呜…好痛…”特米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刻俄柏在一旁看得尾巴都夹紧了,小声嘀咕:“打尾巴…好像真的很痛的样子…”
“啪!啪!”又是两下。
“知道错了吗?”嘉维尔问,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些。
“知道错了!呜呜呜…真的知道错了…”特米米哭喊着,彻底服软。
嘉维尔停下手,轻轻揉了揉被打的地方,叹了口气:“知道错了就好。”她将哭得打嗝的特米米扶起来,替她擦了擦眼泪,“好了,这下总算清静了,博士。”她转向博士,语气带着大战后的疲惫和解脱。
众人开始收拾残局。Lancet-2缓缓驶到大丑的残骸旁,扫描仪发出柔和的蓝光,仔细地观察着那些扭曲的金属和断裂的管线:“这个大家伙…虽然外表粗犷甚至丑陋,但这棱角的设计感,这看似杂乱却自成体系的线路连接…”她的电子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欣赏,“嗯…仔细品味,有一种独特的、充满力量的美感…是适合缔结稳定契约(结婚)的类型呢。”
嘉维尔无奈地打断她的“审美”:“喂,Lancet-2,别欣赏了,快去看看引擎还能不能用!”
“诶?”Lancet-2的镜头猛地聚焦,“引擎在这个大家伙身上?!”
“对啊,刚被我们打爆了。”嘉维尔指了指残骸。
“哇哦!”Lancet-2发出一声拟人化的惊叹,带着惋惜,“可怜的引擎…可怜的大个子…遭受了无妄之灾啊…迪伦先生,能来搭把手吗?我需要检查它的核心动力单元。”
“好嘞!”迪伦立刻应声上前帮忙。
这时,一直沉默的祖玛玛像被施了定身咒,直勾勾地盯着来回移动、机械臂灵活操作、还能流畅对话的Lancet-2。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比移动城市更不可思议的奇迹。
“喂,祖玛玛?”嘉维尔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傻站着看什么呢?”
祖玛玛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嘉维尔的手臂,激动得语无伦次,手指颤抖地指着Lancet-2:“嘉维尔!嘉维尔!那个!那个!”
“哪个啊?”嘉维尔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个!会动!会自己说话!还能做精细操作的机器!那、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祖玛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失去了往日的平静。
“哦,你说Lancet-2啊?”嘉维尔恍然大悟,觉得有些好笑,“她是我们的同伴啊,罗德岛的医疗作业平台。”
“我…我可以和她说话吗?”祖玛玛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近乎朝圣般的渴望。
“这有什么不行的?”嘉维尔觉得她反应过度了。
祖玛玛深吸一口气,如同第一次参加重要面试般,紧张地走到Lancet-2旁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那个…你好?”
“你好?”Lancet-2的镜头转向她,发出友好的电子音。
“你…你是机器吗?”祖玛玛问出了一个在她看来无比重要的问题。
“我的产品名称是雷神存在者S-typer62六轮作业平台,隶属罗德岛,代号Lancet-2。”Lancet-2用标准的自我介绍回答。
“哦哦!”祖玛玛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
“是的,”Lancet-2继续解释,“我搭载了具备一定学习能力的逻辑处理核心。如果是不太复杂的问题,我应该可以尝试为你解答。顺便说明,作为医疗作业平台,我的知识库主要偏向医学领域哦。”
祖玛玛的呼吸瞬间停滞,随即爆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激动到极点的音节:“\\^%&\\$\\*#(#\\...\\...!!!!!太…太棒了!!”她猛地转向Lancet-2,眼神炽热得像要融化钢铁,“我…我可以…抱抱你吗?!”
“诶?”Lancet-2的指示灯急促闪烁了几下,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请求弄得有点“当机”。
嘉维尔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那家伙在干什么啊?脑子被大丑震坏了吗?”
神秘的大祭司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捻着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这还不明显吗?她被震撼了!彻底地震撼了!就像当年她第一次看见那座移动的钢铁城市时一样!不,比那更强烈!一台能自主思考、自由行动、流畅交流的智能机器!这对她灵魂的冲击,简直是无与伦比!”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别说她了!连我都兴奋得不行好吗!”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沾着油污的“时尚”衣领,自认为优雅地滑步到Lancet-2面前,行了一个夸张的礼:“噢!这位集智慧与功能美于一体的尊贵小姐!鄙人是否有幸邀请您进行一次充满机械浪漫的午后约会呢?我知道这片雨林深处有一处绝美的瀑布秘境,让我们远离这些嘈杂的齿轮和油污,去那里共享一段静谧而美好的时光吧!”
Lancet-2的指示灯疯狂闪烁:“咦?!我、我被邀请约会了吗?!怎么办…核心处理器温度有点升高…博士!我应该接受吗?”她习惯性地向博士寻求建议。
场面一度变得有些混乱。祖玛玛立刻警惕地瞪向大祭司,语气带着威胁:“大祭司!不许抢!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煌则抱着手臂在一旁看戏,憋着笑:“噗…博士,我现在好像有点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了。”
混乱中,祖玛玛的目光从Lancet-2身上艰难移开,重新聚焦在嘉维尔身上,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仿佛做出了人生最重要的决定:“嘉维尔!你们那个叫罗德岛的地方…还缺人吗?”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啊?”嘉维尔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要加入你们!”祖玛玛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去罗德岛学习真正的机械技术!学习如何创造出像她(指着Lancet-2)这样的生命奇迹!”
“哈?!”嘉维尔彻底懵了。
“既然这样!”特米米立刻跳了出来,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同样坚决,“那我也要去!启动备用计划!只要能跟着嘉维尔就行!嘉维尔!我也有战斗能力!一定能帮上你的忙的!”
嘉维尔看着眼前这两个突然要“离家出走”的族长,一个头两个大,无奈地看向博士:“呃…博士…这怎么办?”
博士在兜帽下微微摊手,意思很明确:你自己看着办。
嘉维尔认命地叹了口气,对特米米说:“行吧行吧…不过先说好,去了得先通过干员测试,结果我可不敢保证。”她又看向祖玛玛,后者正用无比热切的目光盯着Lancet-2,仿佛在研究一件稀世珍宝。“至于你…祖玛玛,你也先跟着博士学点本事吧。”她顿了一下,想起关键问题,“等等!那你们俩都走了,克玛尔(燧石)也要跟煌走,部族怎么办?谁来管?”
祖玛玛闻言,也从对智能机械的狂热中稍稍冷静,眉头蹙起:“确实…我不能丢下我的族人不管…”
就在这时,旁边一群围观了整场闹剧的阿达克利斯战士的议论声传了过来:
“虽然不如嘉维尔猛,但大丑炸起来可真带劲啊!”
“没错没错!我也想自己造一个玩玩!”
“反正神庙也没了,以后大酋长也别打架选了,干脆比谁造的机器厉害,怎么样?”
“喂!打架多爽啊!怎么能放弃!”
“对哦…打架也舍不得…这可咋办?”
“笨啊你们!”一个看起来比较机灵的战士一拍大腿,“一边打架一边比机器不就好了!谁造的机器能帮自己打赢架,谁就当老大!”
“好主意!”众人齐声赞同,仿佛解决了天大的难题。
大祭司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对祖玛玛和嘉维尔说:“看吧?我说什么来着?根本不用担心!普通人适应新规则的速度,往往比忧心忡忡的领导者快得多!”他背着手,像个智者般踱步,“要是我告诉你们,所谓‘大酋长’的传统,不过是两百年前一个特别能打的家伙自封的,在那之前大家过得也挺好,你们信不信?”
祖玛玛:“……大祭司,这种事你怎么从来没提过?”
“噢,这重要吗?”大祭司耸耸肩,一脸不以为意,“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人很顽强,不会因为一个仪式消失就活不下去。传统只是把大家聚在一起的由头,时间久了,就被当成了金科玉律,碰都碰不得。”他挥舞着小翅膀,“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所以你说要轰掉神庙时,我举双手双脚赞成!虽然举了手脚就举不了尾巴有点遗憾…嗯,或许可以趴着举?”他当真趴在地上试图同时举起四肢和尾巴,姿势滑稽。
祖玛玛看着大祭司的怪样,又看了看那群已经开始讨论如何一边打架一边造机器的族人,脸上紧绷的神情终于缓缓放松,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我明白了。”困扰她的重担似乎卸下了。
嘉维尔则看着大祭司,无奈地问:“喂,你到底多大年纪了?”
大祭司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灰,满不在乎:“年龄?忘了!那是你们记录时间的方式,跟我无关!虽然我确实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诞生’的了!”他神秘地眨眨眼。
“好吧…”嘉维尔扶额,但问题还没完全解决,“不过,不管怎么说,名义上的大酋长总得有一个吧?不然这群打架狂造机器狂谁管得住?”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打着哈欠,拖着慵懒的步子从部族边缘晃了过来,正是依娜姆。“喂——我听说嘉维尔和祖玛玛又打起来了?打完了?结果怎么样?”她揉着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嘉维尔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哟,依娜姆,来得正好!”
依娜姆被嘉维尔看得浑身不自在:“嘉维尔?你看我干什么?”
嘉维尔双手叉腰,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依娜姆,你对当…大酋长,有没有兴趣啊?”
依娜姆的哈欠僵在脸上,慵懒瞬间被惊愕取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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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罗德岛本舰,医疗部门主管办公室。
凯尔希医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移动城市冰冷的钢铁轮廓。她听完了煌略显紧张的汇报,目光转向安静站在一旁的博士:“也就是说,经历了一系列复杂事件后,你们总算夺回了引擎,并经过应急维修,勉强踏上了返航之路。”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喜怒。
博士在兜帽下微微点头。
“博士,”凯尔希的目光锐利起来,“我记得我强调过,飞行器是极其珍贵的战略资产。”
博士似乎想解释情况特殊。
凯尔希抬手打断:“既然飞行器处于可修复状态,我不会过多苛责。但是,”她话锋一转,“维修费用会从你和煌下个月的薪资中扣除。”
“诶?我也要吗?”煌苦着脸。
“精英干员,理应承担更多责任。”凯尔希的语气不容置疑。煌只好蔫蔫地应下:“…好吧。”
“至于你们带回的三位新成员,”凯尔希的目光扫过报告上特米米、祖玛玛、燧石的名字,“既然博士和嘉维尔认为有培养价值,后续的测试和安排,就由博士全权负责。”
她转向嘉维尔,语气似乎柔和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嘉维尔,这次返乡之旅,结果令你满意吗?”
嘉维尔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笑容爽朗:“嗯?满意啊!虽然连我也没想到会搞出这么多事,但…相当有趣!”
凯尔希微微颔首:“事实上,我做过博士无法将你带回来的预案。”
“为什么?”嘉维尔挑眉。
“因为我认为,你有留在故乡的可能性。”凯尔希直言不讳。
“哈?”嘉维尔觉得有点好笑,“凯尔希,你也太见外了吧?我是那种说走就走的人吗?”
“你从未真正适应外界。”凯尔希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你至今仍用你在雨林中习得的方式,与这片大地上复杂的人心与规则激烈碰撞。如果有一天你提出离开或需要长期休假,我不会意外。”
嘉维尔没有立刻回答,她侧头看向博士,带着点促狭:“喂,博士,我不太懂弯弯绕绕,但凯尔希这意思…是在关心我吧?”
博士在兜帽下肯定地点了点头。
嘉维尔咧嘴一笑,看向凯尔希:“那我就当你是在关心我了!放心,凯尔希,我不会走的。”她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当年我离开,除了讨厌被当成易碎品,还有一个原因——我是真想当医生。虽然那时候压根儿没想过真能当上,但现在,我很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带着感慨,“用现代医学的眼光看,我们那里…跟没有医生差不多。生病了只能靠土方硬扛,听天由命。如果我没走出来,我不会知道这片大地原来是这样的,不会知道很多病根本不用死,不会知道矿石病患者在外面承受着怎样的歧视,更不会知道…救人和打人一样,都能让我感到痛快!”她顿了顿,眼神坚定,“虽然外面确实复杂,很多人为什么打来打去我也搞不懂…但我现在是医生了!我的目标是治好矿石病!这片大地上,还有比罗德岛更适合我学习、成长、实现这个目标的地方吗?”
办公室内安静了片刻。凯尔希转过身,正面看着嘉维尔,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疲惫的绿色眼眸中,清晰地映出嘉维尔的身影。她的声音低沉而肯定:
“我想,恐怕是没有的。”
嘉维尔露出了然和释然的笑容:“那不就是了!而且你们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比我还累,就别操心我走不走了!要我说,凯尔希,该是我关心你才对!我不在的时候,你没偷偷把我的工作都揽过去累垮自己吧?”
“并没有。”凯尔希回答得干脆。
“那就好!”嘉维尔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我去给祖玛玛检查矿石病了,你们慢慢聊!”
“啊,那我也去看看燧石,”煌赶紧跟上,“语言不通,别又跟谁打起来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博士,“博士,特米米应该在基础常识课那边,你忙完了记得去看看她啊!”
就在嘉维尔的手搭上门把时,凯尔希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叫住了她:
“嘉维尔。”
嘉维尔回头:“嗯?”
凯尔希看着她,那总是紧抿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欢迎回来。”
嘉维尔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充满阳光的笑容:“哈哈!”
煌立刻凑上来,指着自己:“咦?我呢?我呢?”
凯尔希的目光转向她,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公事公办:“你的下一个任务简报,上周就已下发。理论上,你已经延误了出发时间。”
煌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哦……” 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凯尔希沉默了几秒,看着煌有些蔫下去的样子,再次开口,语气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煌。”
“嗯?”煌抬头。
“对你而言,这或许是一次充斥着混乱与离奇规则的旅程。”凯尔希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办公室的墙壁,望向遥远的雨林,“但正如嘉维尔这个人本身所代表的意义——它也是这片大地依然野蛮生长、充满原始生命力的证明。”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感慨的意味,“在漫长的时光与苦难的磨砺下,许多事物早已褪去了它本真的色彩。过去的‘理所当然’,在今日已成了‘难能可贵’。”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博士和煌,“我们不得不习惯于在人群的罅隙中,艰难地拾取那些漏下的微光,并将此视为常态。”
她的声音变得沉静而有力:“希望这次雨林之行,能让你们明白——”
“有些东西,并非遥不可及。”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可露希尔探进头来:“凯尔希医生!技术部会议马上开始了!”
“知道了。”凯尔希收回目光,恢复了绝对的冷静与效率。她最后看向博士,声音沉稳:
“那么,博士。堆积如山的工作在等待着你。”
“希望你在这次‘休假’中,获得了足够的休整。”
第12章 闲笔杂谈(机械之心)
工程部的空气永远弥漫着焊锡与机油的味道,巨大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如同瀑布。祖玛玛站在一台正在调试的源石引擎前,深褐色的眼眸专注得如同扫描仪,手指悬停在复杂的控制面板上方,精准地指出一个微小的参数异常:“第7号能量回路,耦合系数偏差0.03%,建议重新校准第IV级缓冲阀。”她的声音低沉平直,毫无波澜,用的是标准的工程术语。
坐在控制台前、正抱着一包薯片大嚼的可露希尔动作猛地一僵,薯片渣簌簌落下。她难以置信地调出后台数据,几秒后,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乱糟糟的紫色短发:“嘶——还真偏了!你这眼睛是扫描仪做的吗?”她看向祖玛玛,后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作回应,目光已经移向下一组数据。这就是她们的日常——可露希尔的跳脱与祖玛玛的静默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这份在机械领域令人惊叹的精准认知,一旦触及工程部之外的领域,便会瞬间崩塌。某次午休,可露希尔慷慨地分享她珍视的薯片,推到祖玛玛面前。祖玛玛盯着那包色彩鲜艳、充满空气的膨化食品,眉头罕见地蹙起。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袋子,发出沙沙的脆响。沉默几秒后,她抬头,带着一种研究新型燃料般的严肃神情,认真问道:“这个……是某种新型的、高压缩固体燃料吗?它的燃烧效率和稳定性数据是多少?”
“噗——咳咳咳!”可露希尔刚灌进嘴里的汽水直接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她看着祖玛玛那张写满纯粹求知欲的脸,再看看自己心爱的薯片,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燃、燃烧效率?!”她几乎是尖叫出来,一把抓起那包无辜的薯片,泄愤似的狠狠摔在桌上,“这是薯片!吃的!懂吗?!吃的!不是让你塞进反应炉的!”金黄的薯片像烟花一样炸开,散落一地。祖玛玛看着暴跳如雷的“师父”,又看看地上的碎片,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被斥责的茫然。她默默蹲下,开始一片片捡拾那些“可疑固体燃料”,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重要的样本回收。
这种源于书本知识与社会常识的剧烈冲突,在祖玛玛与罗德岛智能医疗单元Lancet-2的互动中,则呈现出另一种令人动容的形态。
当Lancet-2那圆润小巧的白色机身每次滑行到祖玛玛面前,用柔和的电子音询问是否需要健康检查时,都会使得工程部的空气凝固起来。你会见到片刻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祖玛玛微微弯下腰,对着那冰冷的医疗单元,用清晰而郑重的语调唤道:“Lancet-2姐姐。”
祖玛玛对Lancet-2的称呼出自某种敬意,让人回想起当时在萨尔贡祖玛玛第一次见到Lancet-2的情形——她的动作完全停顿,她如同石化般盯着那流畅移动、闪烁着指示灯的造物。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更深邃的、近乎朝圣般的震撼,呼吸变得轻微,眼神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光彩——那是幼年时目睹移动城市遮天蔽日的震撼感,与眼前精密智能完美融合的冲击。
“Lancet-2大姐”这个称呼从此就固定下来。每次在走廊遇见Lancet-2执行任务,祖玛玛总会停下匆忙的脚步,认真地点头致意:“姐姐。”或者在工程部需要医疗支援时,她会直接请求:“请姐姐协助进行设备消毒后的生物污染检测。”Lancet-2的回应永远温和而程序化:“收到请求,森蚺干员。开始执行生物污染扫描程序。” 这种奇特的“姐妹”关系成了罗德岛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其他作业平台,如笨重的工程小车,也能得到祖玛玛远超常人的尊重和小心对待,但那份独一无二的、带着温度(尽管是单方面的)的称呼,只属于Lancet-2。可露希尔撞见过几次,她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看着自己那个一丝不苟、对机械参数锱铢必较的“傻徒弟”对着Lancet-2露出近乎虔诚的神情,最终只是轻轻笑了笑,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她明白,Lancet-2是祖玛玛在钢铁洪流中找到的一颗锚点,一个关于机械无限可能性的具象化图腾,是她跨越雨林与移动城市鸿沟后,为自己选择的、通往梦想的静谧道标。
而祖玛玛的梦想核心,始终是那钢铁的巨物。
萨尔贡雨林深处那台名为“大丑”的原始巨兽残骸无法跨越山海。来到罗德岛数月后,在可露希尔的首肯和工程部全体技术骨干不计代价的支援下,一个代号“暴躁铁皮”的项目在最高规格的封闭车间内悄然启动。图纸铺满了巨大的工作台,祖玛玛是绝对的核心。她几乎不眠不休,沉默地穿行在零件山和设计图之间。每一个焊接点的强度,每一根管路的走向,每一块装甲板的弧度,都必须经过她那双如同精密卡尺般的眼睛反复确认。她的要求近乎苛刻,一个齿轮的啮合声不够顺滑,她可以要求返工十次;一条能量回路的效率未达理论峰值,她能拉着相关工程师讨论到深夜,直到对方哈欠连天,而她眼中依旧毫无倦意,只有纯粹的对完美的追求。她的语言极少,大部分指令通过精准的图纸标注和简短的参数要求传达。工程部的干员们私下称她为“沉默的暴君”,但无人否认她那份令人敬畏的专注与能力。
当“暴躁铁皮”最终矗立在测试场中央,流线型的装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内部精密的罗德岛源石引擎发出低沉而稳定的脉动,与“大丑”那狂野的嘶吼截然不同时,工程部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可露希尔兴奋地拍着祖玛玛的肩膀,其他工程师互相击掌庆祝。然而,风暴的中心——祖玛玛,却异常安静。她独自一人,缓缓地走到这台凝聚了无数心血、远超“大丑”技术代差的钢铁造物脚下。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冷光滑的装甲,如同触碰一个易碎的梦。没有欢呼,没有言语。只有两行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顺着她沾着油污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迹。周围鼎沸的人声仿佛瞬间远去,那一刻,只有她和她的机械造物相对无言。这是她梦想照进现实的第一步,如此坚实,又如此沉重。
后来,那个曾在雨林中驾驶“大丑”的矮小身影——大祭司,也开始频繁且突兀地出现在罗德岛的各个角落,有时在食堂点评营养膏的味道,有时在训练场对干员们的体术评头论足。凯尔希医生一句简短的“无须在意”,便让所有疑虑消散。干员们很快也习惯了这位神出鬼没、言语跳脱的“古老生物”,如同习惯祖玛玛对Lancet-2那独特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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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未知
罗德岛工程部长的铭牌已然挂在祖玛玛的工作间外。她站在最新型的试验机“暴躁铁皮”改的庞大骨架前,依旧穿着那身沾满油污、磨损严重的工装连体裤,亲自校准着一条手臂的液压传动。阳光透过高窗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旁边路过的工程干员小声议论着:“部长还是老样子,每个项目都亲力亲为。”
“是啊,比可露希尔总工当年可靠多了!”
正在角落里偷闲啃能量棒的可露希尔,闻言猛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差点被噎住。而祖玛玛,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她的世界,此刻只剩下眼前精密的齿轮咬合声,以及心中那片不断延伸的、由钢铁与梦想构筑的无垠疆域。沉默,是她最深沉的语言,而轰鸣的机械,是她最响亮的回响。
第13章 声东击西
博士密林之旅的1年前,1097年 夏季,凯尔希将血钥匙交给日落即逝乐队(骑兵与猎人)1个月后……
烈日炙烤着无垠的荒野,沙砾在热风中打着旋,蒸腾起扭曲视线的蜃气。AUS的越野车像一枚被遗弃的甲虫,静卧在沙丘之间,引擎盖下再无声息。dan却仿佛感受不到这份灼热与停滞,她张开双臂,任由干燥的风灌满她的衣衫,脸上是纯粹的兴奋。
“新的旋律,”她对着空旷的荒野低语,指尖在无形的琴弦上跳动,“就在这里!”
不远处,Frost斜倚在滚烫的车盖上,墨镜后的目光投向天际线模糊的绿色边缘。她修长的手指偶尔拂过搁在腿上的电吉她,几个不成调的音符便挣脱出来,散入灼热的空气里,带着一种沉静的酝酿。
这零星的声音却让擦拭着狙击枪的Aya蹙紧了眉头。“安静点,”她的声音如同绷紧的弓弦,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难得不必担心追兵,连片刻的安宁都是奢望吗?”她望向远方,鼻翼微动,捕捉着风里一丝若有似无的咸腥,“还有这海的气息…Alty,真的安全?”
Alty正半跪在车旁,指尖抚过粗糙的轮胎边缘,检查着磨损的沟壑。闻言,她抬起头,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滴进脚下的黄沙。她从衣袋深处掏出那枚从凯尔希医生手中得来的金属“钥匙”,它在烈日下反射着一点幽冷的光。“答案在这里了,Aya。”她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有种奇异的安定力量,“这片大地,何处安全?但我们总得学会,在风暴的间隙里喘口气。”她的目光掠过手中冰冷的金属,又投向更远的虚无,仿佛在与无形的存在对话,“用我们的好奇心,换来行动的方向…真是位精明的医生。”
Frost的指尖在琴弦上骤然滑过,带出一串清冽如冰泉的音符,短暂地刺破了荒野的沉闷。Aya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在钥匙和Alty之间逡巡。“所以,我们真要去?”她的语气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认命。dan立刻夸张地抱住了头:“啊——麻烦!能不去吗?”
Alty轻轻合拢手掌,将钥匙的微光拢住。她的视线扫过三位同伴:Aya的警觉,dan的抗拒,Frost沉静面孔下涌动的旋律。“重要的不是她指路,”Alty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清晰地荡开,“是我们怎么想,怎么做。”她看向Frost。吉她手的手指在琴颈上轻轻一点,一段自由、奔放,充满探寻意味的旋律片段流淌而出,如同回应。Alty的嘴角终于弯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就像音乐。我们唱,若有人觉得好听——”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抹遥远却逐渐清晰的绿色,“他们自然会跟着唱。钥匙和知识,留给准备好的人。”
然而现实的车轮碾碎了哲思。Alty看着能量表上刺目的红色归零标记,无奈地宣布:“车彻底没能量了。”她环顾四周,只有无尽黄沙和单调的地平线,“而且,我们迷路了。在这没有路标的地方。”
Aya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仰头闭了闭眼。dan却像发现了新大陆,眼睛一亮:“迷路!哈,这主题够劲爆!”她兴奋地比划着,仿佛灵感已在喷涌。
唯一的希望是视野尽头那片突兀的绿色雨林。没有选择,四人只能轮流推着沉重的越野车,在滚烫的沙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朝着那抹象征生机的绿色,缓慢而艰难地挪动。汗水浸透了衣衫,在背上留下深色的盐渍。
当他们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踏入雨林边缘的阴凉时,树影晃动,一群皮肤覆盖鳞片、身后拖着有力尾巴的阿达克利斯人无声地围拢过来。他们手持原始的武器,好奇与警惕交织在深色的瞳孔里,像打量闯入巢穴的陌生生物。Aya的手指瞬间扣紧了扳机护圈,身体微微下沉,进入警戒姿态,眼神锐利如刀锋扫过每一个潜在威胁。
Alty轻轻按住了Aya紧绷的手臂,微微摇头。语言如同天堑横亘。dan试图用夸张的笑容和挥舞的手臂表达善意,只换来对方更加困惑的低语和面面相觑。
树影分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她穿着风格独特的拼接服饰,金属零件与坚韧布料奇妙地融合,气质沉静,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祖玛玛。她的目光扫过AUS众人和他们身后古怪的车辆,用清晰的萨尔贡语直接发问:“外乡人?为什么来这里?”
Alty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上前一步,简洁地解释了困境:能源耗尽,寻求懂得源石技艺者的帮助。
祖玛玛审视的目光在Alty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那辆沉默的钢铁造物上。短暂的沉默后,她只吐出一个词:“跟我来。”
穿过盘根错节、光线幽暗的雨林小径,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依偎着参天古木的空地上,散落着一座座奇异的建筑——原始的木材与藤蔓巧妙地结合着清晰的金属框架和几何结构,原始部落的粗犷与现代工程的理性在这里碰撞、融合。dan张大了嘴,指着那些房屋,激动得语无伦次。连Aya也放下了些微的戒备,锐利的目光中充满了惊奇,仔细打量着这矛盾又和谐的存在。Alty的眼中则流露出纯粹的欣赏,为这片土地独特的智慧与创造力。
祖玛玛停下脚步,平静地宣告:“我是族长,祖玛玛。这里的人,大多懂你们的语言。”她的目光再次落回越野车上,“能量,可以补充。但条件,”她的手指明确地指向AUS乐队那钢铁的躯壳,“我要看里面。”
Aya的眉头立刻拧紧,下意识地看向Alty,眼神里满是质疑。Alty回给她一个无奈又认命的浅笑,无声地传达着别无选择的处境。面对Aya无声的诘问和Alty无声的确认,祖玛玛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会弄坏。”
交易达成。祖玛玛扬声呼唤:“大祭司。”
一个矮小的黎博利生物应声从一座半是树屋、半是工坊的建筑里小跑出来。“来了!……”他的脚步在看到Alty的瞬间猛地顿住,那双眼睛骤然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看到了本不该存在于世的幻影。Alty同样浑身一震,脸上惯有的从容瞬间碎裂,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深切的震惊。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在空中碰撞,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最终,是大祭司眼中孩童般的好奇光芒打破了这无声的僵持——他的注意力瞬间被那辆越野车牢牢捕获,像发现了宝藏,迫不及待地绕着它打转,粗糙的翅膀小心翼翼地抚过冰冷的车身,口中发出啧啧的赞叹。仿佛刚才让空气凝固的对视从未发生过。
就在这时,Frost的目光被一旁堆放的、连接着原始图腾柱的巨大兽皮鼓和缠绕着导线的粗糙金属扩音器吸引。那奇特的组合仿佛触动了她灵魂深处的弦。她毫不犹豫地走上前,拔下自己电吉她的连接线,灵巧地接入了那堆原始与现代混杂的设备。瞬间,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雨林的宁静,紧接着,Frost的手指在琴弦上爆发出力量!一段狂野、炽热、充满金属质感和原始生命律动的即兴solo轰鸣而出!
Frost完全沉浸在自我与音乐的世界里,汗水顺着她的鬓角飞溅,身体随着激烈的节奏摆动。最后一个撕裂长空的音符落下,她喘息着,声音带着激越后的沙哑:“《d》!炽热压抑中诞生的歌!”
这前所未有的声音如同惊雷,在静谧的雨林中炸开。阿达克利斯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木屋的门被推开,林间的身影闪现。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迅速转为极致的震撼与狂喜。有人激动得浑身颤抖,有人不自觉地随着那强劲的节拍扭动身体,笨拙却充满原始的生命力。人群越聚越多,将AUS的成员围在中央,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用他们古老语言呼喊的声音:“奎卡亚提!奎卡亚提!(唱歌的人!)”
大祭司不知何时停止了转圈,他凑近Alty,在巨大的声浪中大声解释着这个“奎卡亚提”称呼的含义,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你们的歌!和我过去听过的‘奎卡亚提’完全不同!但更好!更有劲儿!”
人群沸腾了,他们用生涩的萨尔贡语和狂热的肢体语言,将AUS的成员推向中心,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再来一曲!奎卡亚提!想要什么都可以!再来一曲!”
面对这席卷而来的原始热情和同伴眼中被点燃的火焰,Alty的目光扫过Aya无奈却隐含期待的脸,扫过dan早已热血沸腾抓起贝斯跃跃欲试的姿态,扫过Frost因激动而微微发亮的眼睛。最终,她迎着无数炽热的目光,缓缓地,坚定地点了头。Aya立刻行动起来,与dan合力从车上搬下他们携带的专业音响设备。粗大的线缆连接,旋钮转动,指示灯亮起。
在祖玛玛部族的古老土地上,在阿达克利斯人近乎癫狂的注视下,AUS乐队开启了一场计划外的、震彻雨林的摇滚风暴!Frost的吉她撕裂空气,dan的贝斯轰鸣着大地的心跳,鼓点密集如暴雨,Alty的歌声穿透云霄,原始部落的狂热与现代摇滚的暴烈能量在神庙遗迹的阴影里激烈碰撞、融合,点燃了每一个灵魂。
喧嚣散尽后的余韵里,信使依娜姆找到了他们,引导他们前往更广阔的舞台——那座被藤蔓缠绕、石柱倾颓的古老神庙遗址。巨大的环形石阶和中央的祭坛在斑驳的光影下沉默。Frost仰望着石壁上模糊的古老图腾,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新的旋律在寂静中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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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在震耳欲聋的旋律与雨林的潮湿气息中悄然滑过两个月(1097年秋季)。依娜姆再次来到AUS暂居的小屋门前,心中感慨万千。这群像风一样席卷而来的音乐家,竟真的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扎下了根。她几乎能想象嘉维尔若回来时,看到部落里年轻人哼着摇滚旋律时那副惊掉下巴的模样。她嘴角噙着笑意,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各位,今天打算……”
话语戛然而止。屋内空荡,只有阳光穿过窗棂,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地板上投下清晰的格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生活用品井然有序地摆放着,仿佛主人只是短暂外出。唯有屋子中央那张简易的木桌,不再空荡。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叠码放整齐、封面色彩斑斓的唱片。唱片旁,压着一张对折的白纸。
依娜姆走过去,拿起那张纸展开。字迹简洁,带着AUS一贯的洒脱:
“我们走了,勿念。
愿音乐能带给你们欢乐。
唱片留在这里,尽情享受。
——AUS”
依娜姆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那些承载了无数个喧嚣夜晚的唱片上。她指尖拂过光滑的封面,最终,一丝复杂的、混合着失落与释然的微笑浮上她的嘴角。“呵……”她轻轻摇头,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原处,“真是一群…不可思议的家伙啊。”
引擎的轰鸣早已远离了阿卡胡拉的边界,越野车重新变成荒野上的一个小黑点。车内的气氛却轻松活跃。dan还在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地描述着雨林居民跳舞时那毫无保留的狂野姿态:“那种原始的生命力!像火山一样!和我们去过的那些规规矩矩的城市完全不一样!他们是最棒的听众!我爱他们!”她用力拍打着座椅靠背。
Aya抱着她的狙击枪,望着窗外飞逝的单调景色,难得地没有反驳。她只是哼了一声,算是默认,嘴角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Frost靠在窗边,墨镜下的眼睛半阖着,指尖在膝盖上无声地敲击着复杂的节奏,一段带着雨林潮湿气息与篝火温暖的旋律片段在她脑海中盘旋。
Alty安静地坐在副驾上,手中那枚金属钥匙在指间翻转,冰冷的触感在阳光下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暖意。凯尔希医生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在她记忆里一闪而过。她望向车窗外无垠的、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大地,黄沙与稀疏的草地在视野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苍黄。车轮碾过碎石,引擎低沉地喘息,风声在窗外呼啸。一个无声的问题,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沉入心底的静默:
罗德岛啊……你们手中握着的答案,会是这片伤痕累累的大地最终等待的吗?
第1章 幽蓝的诱惑
“‘蘑菇’是通往天堂的钥匙,在这里,你可以自由通行,寻找你想要的答案。”
“刻耳柏洛斯,你本就是大地,记忆的洪流埋藏在深处,但终究会涌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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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胡拉雨林,像一个巨大的、湿漉漉的、正在呼吸的生命体。空气稠密得几乎可以捏出水来,沉沉地压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温热的胶水里汲取氧气。参天巨木的枝叶在高处交错纠缠,形成一片几乎不透光的墨绿色穹顶,仅有几缕顽强的光线,如同金色的细针,费力地穿透层层叠叠的绿障,斑驳地洒落在下方腐烂的落叶层和盘根错节的巨大气根上。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生命气息——腐殖质深厚的土腥、雨后菌类疯长的潮湿、不知名花朵甜腻的异香,以及无处不在的、水汽蒸腾的朦胧感。
在这片生机与腐朽交织的密林深处,一片扭曲变形的金属残骸静静地卧着,像一头被绿色巨兽吞噬殆尽的钢铁骨架,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的坠落。雨水顺着断裂的管道边缘滴落,砸在下方泥泞的小水洼里,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啪嗒…啪嗒…”声,仿佛时间在这里也走得格外滞重。
刻俄柏蜷缩在一片相对完好的、带着弧度的金属板下。她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湿透的头发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平时总是闪烁着好奇和一点懵懂光芒的金色眸子,此刻却有些失焦,盛满了生理性的痛苦。饥饿,像一头活生生的小兽,正用它尖利的牙齿反复啃噬着她的胃袋,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痉挛和难以忍受的空虚感。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火烧火燎。坠机带来的短暂惊恐早已被这持续不断的、磨人的饥饿感取代。
“嘉维尔…” 她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细弱蚊蝇,被雨林庞大的寂静轻易吞没。远处隐约传来嘉维尔那极具辨识度的大嗓门,像是在指挥着什么,还有工具敲击金属的“哐当”声,以及其他人模糊的回应。救援正在进行,但似乎离她这片小小的避难所还很遥远。
胃袋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刻俄柏忍不住呻吟出声,下意识地抱紧了膝盖。雨林的馈赠就在眼前——肥厚的蕨类、奇异的浆果、盘绕的藤蔓——但博士和医疗部千叮万嘱过,在陌生的雨林里,绝对、绝对不能乱吃东西。地狱三头犬的本能虽然赋予了她强大的力量,却没附带识别毒物的能力。
就在这时,一点异样的微光,像黑暗中悄然睁开的眼睛,攫住了她的视线。
那是在一片巨大无比的、边缘已经开始腐烂卷曲的蕨类植物根部。几株蘑菇,静静地簇拥着生长。它们与周围那些灰扑扑、不起眼的同类截然不同。伞盖呈现出一种深邃、纯粹、近乎妖异的幽蓝色,仿佛是从最深的海底或者最澄澈的夜空截取了一小块,又在其中注入了细碎的星辰。那蓝色如此浓郁,以至于在昏暗的光线下,它自身仿佛就在散发着一种柔和的、冷幽幽的荧光,边缘晕染着一圈若有似无的、珍珠般的乳白光晕。细密如蛛网般的纹路在湿润的伞盖表面若隐若现,随着视角的微小变化,流淌着丝绸般的光泽。
刻俄柏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匍匐着靠近了一点。没有普通蘑菇那种浓郁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潮湿味,也没有腐败的酸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奇异的芬芳,丝丝缕缕,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地钻入她的鼻腔——那是一种…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雨后森林最清新气息的甜香,像是刚出炉的、最上等的蜂蜜蛋糕,又带着一丝遥远记忆中某种珍贵水果的馥郁,甚至…还有一点点阳光晒干后青草的清爽。这香气并非浓烈扑鼻,而是如同一只无形的小手,轻柔地、却无比执着地撩拨着她饥饿到极点的神经。
“咕噜…” 她的肚子发出了响亮的抗议,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那个古老而模糊的声音,仿佛从她血脉的最深处被这异香唤醒,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低沉回响,在她混沌的意识里轻轻荡漾开来:“吃…它能填满你…甜的…是路标…”
理智的弦,在饥饿与这妖异芬芳的双重夹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摇摇欲坠。嘉维尔的警告、博士的叮嘱,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变得模糊不清。眼前只剩下那片幽蓝的光晕,鼻端萦绕着那致命的甜香。地狱三头犬血脉中那份对未知事物的好奇与一丝本能的贪婪,在此刻彻底压倒了谨慎。
“就…一小口…” 她像是对自己辩解,又像是在说服那个遥远的声音。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颤抖。
她伸出沾满泥污和雨水的小手,指尖因为紧张和虚弱而微微发抖。她避开了旁边几株颜色暗淡的普通蘑菇,小心翼翼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轻轻捏住了那朵最大、蓝色最深邃、光晕最迷人的菌子。伞盖入手冰凉,带着雨水的湿润,触感滑腻得如同上等的丝绸。
她将它举到眼前,那幽蓝的光泽映在她金色的瞳孔里,流转着神秘莫测的光彩。甜香更加清晰了,像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她的动作。
没有更多的犹豫,饥饿的本能最终占据了上风。她闭上眼睛,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将那朵幽蓝的蘑菇送入了口中。
牙齿轻轻咬下。
味蕾瞬间被引爆!
一种浓郁到极致的甜,混合着雨后森林最纯净的气息,如同狂野的洪流般在她口中炸开!那不是人工糖精的腻味,而是最纯粹的、来自大自然深处的、带着生命力的甘美!汁液饱满,顺着舌尖滑向喉咙,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仿佛干涸的河床瞬间被清冽的泉水灌满。这甜蜜如此强大,如此纯粹,瞬间淹没了饥饿带来的所有痛苦和焦灼。
“唔…好甜…” 她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紧绷的身体似乎都放松了下来。
然而,这天堂般的甘美仅仅持续了短暂的一瞬。
一股强烈的、如同电流般的麻痹感,毫无预兆地、极其迅猛地从她的舌根深处窜起!那感觉并非疼痛,而是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僵硬感,像无数细小的冰针瞬间刺入,然后疯狂地沿着她的神经向上蔓延,直冲头顶!
“呃!” 刻俄柏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因惊骇而急剧收缩!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
参天巨树那坚实粗糙的树干,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蜡像,开始软化、瘫塌、流淌下墨绿色的“汁液”!旁边巨大的金属飞行器残骸,表面锈蚀的斑驳痕迹突然迸发出刺目的、如同熔融黄金般的炽热光芒!地面上湿润的腐叶层,像沸腾的沼泽般翻滚起巨大的气泡,每个破裂的气泡里都飞出无数闪烁着金光的、指甲盖大小的…蜜饼?它们旋转着、飞舞着,如同金色的萤火虫,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整个世界都在融化、在重组!色彩变得无比鲜艳又无比诡异!现实的结构像脆弱的玻璃一样碎裂!
“啊…啊…” 刻俄柏想呼喊,喉咙却像是被那冰冷的麻痹感彻底锁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她的身体失去了控制,像一尊被抽走了骨架的泥偶,软软地向前倾倒。
在彻底坠入无边黑暗之前,她最后的视野被彻底淹没。无数飞舞的金色光点(那些蜜饼?)在她眼前疯狂汇聚、拉长、延伸,最终铺成了一条无边无际、光芒万丈的金色道路!那道路由厚实、松软、散发着无与伦比甜蜜香气的蜜饼铺就,一直延伸到她目力所及的尽头,仿佛神话传说中通往神国的阶梯。
与此同时,那个低沉、混杂着无数回音、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声音,再次在她急速沉沦的意识深处轰然炸响,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宣告,彻底盖过了远处嘉维尔陡然拔高的、撕心裂肺的呼喊:
“蜜饼是路标…”
“找到尽头…”
“或者…”
“迷失…”
第2章 蜜饼洞穴的幻影
刻俄柏的意识仿佛沉睡了亿万斯年,又在某个混沌的节点被轻柔地唤醒。没有刺目的光芒,没有剧烈的冲击,她只是…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世界,由一种纯粹到令人心醉的“金色”构成。
脚下是一条宽阔得望不见边际的道路,温软、厚实,每一步踏上去,都像踩在最松软、最上乘的上,却又带着令人安心的踏实感。浓郁的、甜蜜到极致的香气不再是嗅觉的感知,而是化作温暖的溪流,包裹着她,浸润着她每一寸肌肤,甚至渗入她的呼吸。这香气并非单调的甜腻,而是混合着烘烤麦芽的焦香、融化黄油的醇厚、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抚慰灵魂的暖意。空气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奇异的舒适感,与阿卡胡拉雨林那粘稠湿热的记忆截然不同。
她茫然地站在道路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赤足深陷在金色的“路面”中,那温软细腻的触感如此真实,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又在她抬起脚时缓缓恢复平整。饥饿感消失了,身体里充盈着一种奇异的满足,但这满足之下,却又潜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洞,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抽走了,只留下这甜蜜的虚空。
“这是…哪里?” 她轻声自问,声音在空旷的金色空间里显得格外微弱,很快就被无边的寂静吞没。她下意识地抱了抱自己的胳膊,一种陌生的孤独感悄然爬上心头。
道路两旁,是高耸的、同样由那种温软金色物质构成的“洞穴”墙壁。墙壁并非光滑,而是呈现出一种天然的、如同巨大蜂巢般的纹理,凹凸不平,闪烁着柔和的光泽。更引人注目的是,墙壁上镶嵌着、悬挂着各种各样奇异的物件:断裂的齿轮闪烁着金属冷光,蒙尘的水晶球内里似乎有星云旋转,褪色的布娃娃咧着诡异的笑容,甚至还有半截锈蚀的骑士剑斜插在“墙壁”里…它们像被时间遗忘的碎片,又像某种神秘仪式的供奉品,在这片纯粹的金色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刻俄柏沿着道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虚浮,如同梦游。周围的寂静被放大了无数倍,只有她自己轻柔的脚步声和细微的呼吸声。这绝对的宁静本该令人安心,却莫名地让她感到一丝不安。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嘎呜~!”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带着点傲娇腔调的呼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骤然打破了这片金色的死寂!
刻俄柏的心脏猛地一跳!这声音…太熟悉了!她几乎是瞬间转身!
只见在不远处,一处略微凸起的、形似小平台的蜜饼“墙壁”上,正悬挂着一个毛茸茸的、橘黄色相间的物件——那是诗怀雅小姐珍爱的“嘎呜”挂饰!一个q版的、圆滚滚的、带着标志性傲娇表情的老虎头!它正随着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极其微弱的气流,轻轻地、左右摇摆着,那声“嘎呜”仿佛就是它发出来的。
一股暖流混杂着强烈的思念瞬间涌上刻俄柏的心头。诗怀雅小姐…罗德岛…熟悉的人和事!在这个陌生得令人心悸的地方,看到熟悉的东西,就像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了一根浮木。她几乎是小跑着过去,急切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情,向那个小小的挂饰伸出手去。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毛茸茸的触感。
就在这一刹那!
嗡——!
一种奇异的、如同水波荡漾开来的嗡鸣声在脑海中响起!眼前的景象——金色的道路、高耸的蜜饼墙壁、闪烁的奇异物件——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扭曲、波动、模糊起来!色彩混杂、光影破碎!
刻俄柏下意识地闭紧了双眼。一阵短暂的、令人眩晕的失重感袭来。
当她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震耳欲聋的喧嚣声浪瞬间将她淹没!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精味、烤肉的焦香、劣质烟草的呛人烟雾,还有汗水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这是一个喧闹无比、拥挤不堪的小酒馆!昏黄摇晃的煤气灯光下,油腻的木桌旁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影,觥筹交错,划拳笑骂声此起彼伏。
刻俄柏呆立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嘎呜”挂饰。她茫然四顾,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前一秒还在寂静的金色道路上,下一秒就置身于这混乱的漩涡中心。
“喂!那边那个!新来的!傻站着干嘛呢?!”
一个粗嘎的、带着浓重醉意的声音在她旁边炸响。刻俄柏吓了一跳,循声望去。
一张油腻腻的木桌旁,围坐着几个穿着罗德岛制服的“干员”。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不断晃动的水波,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和动作。其中一个身材壮硕、胡子拉碴的“干员”正举着一个硕大的、沾满泡沫的木杯,醉醺醺地朝她挥舞着,酒液泼洒出来,溅在桌面上。
“发什么呆!懂不懂规矩啊?!” 另一个身形瘦高、声音尖利的“干员”拍着桌子帮腔,唾沫星子横飞,“只工作不玩耍,聪明干员也变傻!这是咱罗德岛酒馆的规矩!新人来了,得孝敬点好东西给前辈们乐呵乐呵!快!把你的好玩意儿拿出来看看!”
刻俄柏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和酒馆里浑浊的空气逼得后退了一小步。她本能地把那个“嘎呜”挂饰往怀里藏了藏。这是诗怀雅小姐给她的,很重要…而且,这些“干员”身上散发的气息让她非常不舒服。那是一种混杂着酒精、戾气和…虚假的感觉?远不如在真正的罗德岛食堂里,和炎熔、克洛丝她们一起吃饭时感受到的那种真实的温暖和安心。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吵闹混乱的地方。
“磨蹭什么呢?!是不是皮痒了?!” 瘦高个“干员”不耐烦地站起来,身体有些摇晃,指着刻俄柏的鼻子,“还是说…要等咱们叉烧猫局长亲自来‘请’你啊?” 他把“叉烧猫”三个字咬得特别重,拖长了音调,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戏谑和轻蔑。
叉烧猫局长?诗怀雅小姐当局长了?刻俄柏的小脑袋瓜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弄得更加混乱了。诗怀雅小姐是近卫局的,怎么会当罗德岛的局长?而且,为什么他们要用“叉烧猫”这样奇怪的称呼?诗怀雅小姐明明那么优雅…她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混乱的逻辑,只觉得胸口发闷,只想逃离。
看着那个步步逼近、面目模糊的瘦高身影,还有桌边其他几个同样带着不怀好意目光的“醉汉”,刻俄柏心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畏惧。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怯生生地、带着点不舍地,将手里那个毛茸茸的“嘎呜”挂饰递了过去。
那瘦高个“干员”一把就抢了过去,动作粗鲁。他捏着挂饰在眼前晃了晃,又凑到昏暗的灯光下仔细看了看,喉咙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嘿嘿”怪笑。
“哈!算你小子识相!” 他满意地将挂饰揣进自己油腻的制服口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在同样油腻的桌布底下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用粗麻布缝制的小袋子,看也不看就塞进了刻俄柏手里。“喏,拿着!别说哥几个欺负新人!这点源石锭,够你买点好吃的了!”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一股浓烈的劣质酒气扑面而来。
接着,他弯下腰,凑近刻俄柏的耳朵,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醉醺醺的语调依旧清晰:“不过…小子,你给我听好了!叉烧猫当局长这事儿…” 他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警告的意味,“…可是咱们酒馆里的秘密!出去别乱嚼舌根!要是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嘿嘿…” 他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没有说完,但那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刻俄柏握紧了手里沉甸甸的小袋子,金属的硬物硌着掌心。她只觉得这酒馆的空气更加污浊难闻,只想立刻离开。
眼前的景象再次如同水波般剧烈晃动起来!喧嚣的人声、刺鼻的气味、昏黄的灯光、那些面目模糊的“醉汉”…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褪色!
嗡鸣声再次响起,刻俄柏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下一秒,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条寂静的、铺满蜜饼的金色道路上。温暖干燥的空气重新包裹住她,浓郁的甜香再次涌入鼻腔。刚才那混乱肮脏的小酒馆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她摊开手,那个“嘎呜”挂饰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掌心里那个沉甸甸的、用粗麻布缝制的源石锭袋子。她低头看着袋子,里面装着的金属小块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一阵强烈的失落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拿到“报酬”的茫然。诗怀雅小姐给的挂饰…没有了。被换成了这些冰冷的、叮当作响的金属块。
她握紧了袋子,指节微微发白。袋子粗糙的麻布纹理摩擦着皮肤。她抬头望向眼前依旧延伸至视线尽头的金色道路,那无边的甜蜜景象,此刻却莫名地带上了一丝空旷的寂寥和难以言喻的虚假感。
“诗怀雅小姐…” 她低声呼唤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然而,回应她的,只有这片金色空间里永恒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第3章 千条歧路与染血的抉择
离开了那仿佛永恒延伸的金色主干道,刻俄柏踏入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区域。脚下的蜜饼之路并未消失,但它开始分岔、蔓延,如同一条流淌着金色蜜糖的河流,突然遇上了复杂的三角洲。无数条或宽或窄、或直或弯的金色支路,如同大树的根须,又像蜘蛛编织的巨网,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开去,最终隐没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霭之中。
空气变了。那令人心安的、浓郁的蜜饼甜香在这里变得稀薄、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阴冷的气息,混杂着腐朽落叶的霉味、湿润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迷茫感。这气息无孔不入,渗入皮肤,带来一种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凉意。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流动、翻滚,如同拥有生命一般,时而聚拢遮蔽前路,时而散开露出短暂的、模糊不清的岔道轮廓。视线被严重压缩,只能看清身前几步的距离,更远处便是一片朦胧混沌。
这就是“千条道路”。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庞大和选择的重压。刻俄柏站在最初的分岔口,一种熟悉的、源自流浪岁月的无助感悄然攥紧了她的心。那个低沉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萦绕:“蜜饼是路标…” 可眼前,路标在哪里?哪一条才是通往“尽头”,而不是“迷失”?
她茫然四顾,金色的道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条引诱人走向未知的丝线。没有方向,没有指引,只有浓雾深处传来的、难以分辨的细微声响,像是风声呜咽,又像是某种生物的窸窣低语。
本能,或者说一种冥冥中的微弱牵引,让她选择了一条看起来雾气稍淡、隐约有某种极其微弱、难以形容的光亮(或许是错觉?)传来的小路。她握紧了口袋里那个装着源石锭的粗糙麻袋,仿佛那是此刻唯一实在的依靠,踏上了这条被迷雾包裹的歧路。
脚下的蜜饼依旧温软,但踩上去的感觉却不再那么令人安心,反而带着一种踩在未知深渊边缘的虚浮感。雾气缠绕着她的脚踝,冰冷潮湿。她走得很慢,很小心,耳朵警惕地竖起,捕捉着雾气中的任何异动。孤独感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迷茫中被无限放大,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陪伴着自己。
在这片迷雾中,时间感也变得模糊不清,走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也许是很漫长的时间,一阵新的声音穿透了雾气的屏障,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和无助,断断续续地传来:
“救命…有人吗?求求你…救救我…呜呜…”
声音并不响亮,却如同冰锥般刺破了周遭的寂静,也精准地刺中了刻俄柏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她猛地停下脚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这声音…让她瞬间想起了自己漫长的、孤身一人的流浪岁月。她也曾无数次在陌生的荒野、在寒冷的夜晚,感到过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助。她也曾渴望过路人的援手,哪怕只是一个善意的眼神。
嘉维尔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响起,带着无奈的告诫:“小笨狗,别总是看到别人可怜就往上凑!小心被人骗了骨头都不剩!” 但此刻,那女孩声音里的绝望是如此真切,如此锥心刺骨。刻俄柏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
最终,那份源于流浪者同病相怜的柔软,还是压倒了嘉维尔的警告。她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更加小心地拨开浓稠的雾气,一步步向前探去。
声音来自一个不起眼的、被几丛枯黄杂草半掩着的小土坡下面。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裙的少女(她的面容在雾气中同样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正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一只脚踝,身体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着。
“呜呜…好疼…谁来帮帮我…有坏人…有坏人追我…”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尽管模糊,但那悲伤和惊恐的情绪却清晰地传递出来),看向走近的刻俄柏,如同溺水者看到了浮木,“好心人…求求你…帮帮我吧…我跑不动了…”
少女的哀求,像羽毛一样轻,却又像石头一样重重砸在刻俄柏心上。她的戒备在对方那无助的姿态和真切的恐惧面前开始松动。她走上前,弯下腰,伸出手,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你…别怕。我…”
就在“我”字出口的刹那!
嗤!嗤!嗤!
尖锐刺耳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狞笑,骤然撕裂了周围的迷雾!几道黑影带着凌厉的恶风,几乎是擦着她的头皮和肩膀飞射而过,狠狠地钉入她身后不远处的蜜饼墙壁!箭尾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嗡嗡的低鸣!
刻俄柏全身的寒毛瞬间倒竖!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不是普通的弩箭!那箭矢上散发出的气味——浓烈的铁锈味、刺鼻的劣质源石粉尘气息,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血腥杀气**——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要让她呕吐出来!
是整合运动的猎杀者!这片大地的记忆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那些在荒野中追逐的黑影,那些冰冷嗜血的眼神,那些狞笑着射来的弩箭…所有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哈哈!又一个上当的蠢货!” 一个沙哑、带着残忍快意的嘲笑声从土坡上方传来。与此同时,几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土坡后方、从浓雾的阴影中猛地窜了出来!他们穿着破旧但统一的、带有整合运动标识的护甲,脸上带着麻木的凶狠和贪婪,手中的武器闪烁着寒光!为首的一个,身形尤其魁梧,手中提着一把巨大的砍刀。
而那个刚才还楚楚可怜、跌坐在地的“少女”,脸上的惊恐和无助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骨的狰狞和贪婪!卡特斯少女敏捷地翻身跃起,手中赫然也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陷阱!一个利用同情心、利用人性中最柔软部分的、卑劣至极的陷阱!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巨大的失望,如同岩浆般在刻俄柏胸腔里猛烈翻腾!这愤怒甚至瞬间压倒了恐惧!她喉咙里不受控制地爆发出低沉、滚烫的、属于地狱三头犬血脉的原始咆哮!没有半分犹豫,她反手抽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武器,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瞬间进入了战斗姿态!
战斗爆发得极其突然而猛烈!刻俄柏凭借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战斗本能和经验,利用蜜饼地形本身的崎岖不平和敌人轻敌的心理,在狭窄的空间里辗转腾挪。她躲闪着致命的劈砍和刁钻的弩箭,每一次反击都带着积压已久的怒火和屈辱,精准而狠辣!蜜饼墙壁被砍出深深的裂痕,金色的碎屑伴随着武器的碰撞声四处飞溅。
战斗短暂却异常凶险。她利用一个敌人扑空后重心不稳的瞬间,狠狠将其撞向另一个持弩者,制造了短暂的混乱,随即抓住机会,用武器格开一把劈向面门的砍刀,顺势一脚踹在持刀者的胸口,将其蹬入浓雾深处。剩下几人似乎被她的凶悍震慑,加上浓雾的掩护,一时间竟不敢再贸然上前,只是发出不甘的咆哮。
刻俄柏没有追击,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警惕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浓雾。那个卡特斯少女和袭击者都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雾气中,只在冰冷的泥地上留下几片被踩烂的布片和几点暗红刺目的血迹。
危险暂时解除,但刻俄柏的心却沉甸甸的,像灌满了冰冷的铅块。不仅仅是因为刚才的生死一线,更是因为那份被利用、被践踏的善意所带来的冰冷和刺痛。这感觉比敌人的刀锋更让她难受。她看着地上那几点暗红的血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收起武器,带着一身疲惫和心寒,再次踏入了浓雾。这一次,她的脚步更加沉重,金色的眼眸深处,那份流浪者固有的天真似乎蒙上了一层难以察觉的阴霾。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的雾气似乎稀薄了一些。在几块巨大、冰冷、被青苔覆盖的岩石旁,她发现了一座小小的、几乎被枯黄的荒草彻底淹没的土坟。坟包低矮简陋,歪歪斜斜,显然是很久很久以前草草堆就的。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粗糙的木板,斜斜地插在泥土里。木板上,用简陋的工具刻着一个模糊不清的符号,依稀像是一个破碎的信封,或者…一只折断的信鸽。
一种莫名的、难以解释的冲动,驱使着刻俄柏向那座孤坟走去。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感,在这片充满欺骗的迷雾中悄然滋生。她走到坟前,目光落在木板根部。那里的泥土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松散一些,像是被雨水冲刷,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翻动过?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蹲下身,用手小心地拨开湿冷、粘腻的泥土和纠结的草根。指尖触碰到某种坚硬又腐朽的东西。她轻轻挖了几下,一个早已朽烂不堪、被泥土染成深褐色的皮质小包露了出来。小包不大,用粗糙的皮绳系着,但皮绳早已腐烂断裂。
刻俄柏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一些。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小包。里面只有几枚黯淡无光、边缘磨损严重的源石锭,以及一张被某种深褐色液体浸透了大半、纸张发黄变脆、边缘卷曲的纸——像是一份匆忙撕下的传单。传单上的大部分文字和图案都被污迹覆盖,模糊不清,但一个巨大的、用粗犷线条画出的、指向某个方向的箭头符号,却顽强地保留了下来,在污浊的背景中显得格外刺眼。
刻俄柏怔怔地看着这个小包。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拿走它。这几枚源石锭虽然不多,但在这个地方,也许能派上用场?就像刚才酒馆里那些人说的,可以买点东西…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自己狠狠地掐灭了。她想起了那个假扮可怜少女的陷阱,想起了那些狰狞贪婪的面孔。一股混杂着悲伤、倔强和对逝者尊重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她流浪时,见过太多倒在路边无人问津的可怜人,甚至…她自己也差点成为其中之一。这种被遗忘、被掠夺的滋味,她懂。
“不能这样…” 她对着孤坟,也像是在对自己低声说。
她拿出自己口袋里那个装着“酒馆报酬”的、沉甸甸的源石锭袋子。这是她仅有的“财产”。她咬了咬牙,打开袋子,仔细地数出五枚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源石锭(这几乎是她现有财富的一半),小心翼翼地、一枚一枚地,放在那个腐朽的皮质小包旁边。金属锭落在冰冷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然后,她放下袋子,伸出双手,捧起旁边冰冷、湿粘的泥土,开始一捧一捧地覆盖在低矮的坟包上。她做得很认真,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泥土弄脏了她的手指和衣襟,但她毫不在意。她只想让这座孤坟看起来稍微整齐些,更像一个安息之所,而不是一个被遗忘的坑洞。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染血的传单上。它静静地躺在泥土里,像一片被遗忘的落叶。她弯腰,小心地将其拾起。纸张入手冰凉、脆弱,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淡淡的、令人心悸的铁锈味。
就在她将传单收进口袋的瞬间!
“钱!我的钱!还给我——!”
一声尖锐、癫狂、如同金属摩擦玻璃般的嘶吼,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的浓雾中炸响!刻俄柏惊骇转身!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头发如同枯草般纠缠打结的萨卡兹男人,正从浓雾中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他脸上脏污不堪,几乎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赤红得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地、贪婪地、直勾勾地,盯住了刻俄柏口袋里那个装着剩余源石锭的袋子!口水不受控制地从他歪斜、干裂的嘴角流淌下来,滴在破烂的衣襟上。
“钱!给我!快给我!” 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渴望而扭曲变形,“时间…时间不多了!快!快给我钱!” 他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饿狼,张牙舞爪地扑向刻俄柏!
刻俄柏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摆出防御姿态,身体紧绷!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个疯汉的目标似乎并非直接攻击她本人。他那双枯瘦如柴、指甲缝里满是泥垢的手,如同鹰爪般,疯狂地抓向她装着源石锭的口袋!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癫狂!
“走开!” 刻俄柏低喝一声,用力格挡开他抓来的手。但疯汉完全不顾疼痛,赤红的眼睛里只有对金钱的疯狂渴望,嘴里反复念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疯话:
“钥匙…他们夺走了钥匙!那群道貌岸然的萨科塔!伪君子!小偷!” 他一边疯狂地抓挠撕扯,一边唾沫横飞地咆哮,“时间…时间乱了!倒流了!停止了!没有钥匙…就只能用钱买!用钱买时间!快给我钱!我需要钱买时间!买回我的时间——!”
刻俄柏被他纠缠得心烦意乱。这疯癫的言语,这不顾一切的疯狂,让她再次想起了酒馆里那些面目模糊的醉汉,想起了那个假扮可怜的陷阱少女。这个世界,这个幻境,似乎充满了扭曲、欺骗和赤裸裸的贪婪。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厌恶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算了…都给你吧。这些冰冷的金属块…有什么意义呢?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涌上心头。她猛地将口袋里剩下的所有源石锭都掏了出来,用尽力气,朝着远离疯汉、远离那座孤坟的浓雾深处,狠狠地扔了出去!
叮叮当当——!
清脆悦耳、如同天籁般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迷雾中响起!那些象征着财富、购买力、甚至可能是“买时间”机会的源石锭,如同金色的雨点,散落在冰冷的泥地和金色的蜜饼小径上,滚动着,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疯汉的眼睛瞬间被那一片金光彻底点燃!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狂喜和贪婪的怪叫!像一只真正的饿狗扑向肉骨头,他立刻丢下了刻俄柏,手脚并用地扑向那些散落的金币!他疯狂地在地上爬行、抓挠,把源石锭往自己破烂的衣襟里塞,往嘴里塞,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满足又癫狂的呜咽声。
就在他埋头疯狂捡拾的混乱中,一个冰冷、沉重的小物件,被他挥舞的手臂不小心甩了出来,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不偏不倚地滚落到了刻俄柏的脚边。
那是一个古旧的、黄铜色的怀表。表盖已经凹陷变形,布满划痕,表蒙的玻璃也碎裂成了蛛网状。最诡异的是,透过碎裂的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表盘。那根细长的秒针,并没有遵循常理顺时针转动,而是…一下一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滞涩感…逆时针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时间的法则。
倒转的怀表……
刻俄柏的目光瞬间被这个奇异的物件牢牢吸引。她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其捡了起来。入手沉甸甸的,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冻结骨髓的冰凉感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开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疯汉对此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对源石锭的疯狂占有中,发出满足的呜咽。
刻俄柏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泥泞中翻滚、如同野兽般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这枚冰冷、诡异、仿佛蕴含着某种禁忌力量的怀表。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她不再犹豫,握紧冰冷的怀表和口袋里那张同样冰凉的染血传单,转身快步走入了更深的、翻滚不息的迷雾之中,将这片充满了背叛、死亡与疯狂的土地,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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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刻呢?”
“咦,对啊,刚才还在的,这孩子跑哪儿去了?”嘉维尔皱起眉。
一个特米米的族人指了指不远处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你们说的小刻,难道是那边那个有点神叨叨的家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刻俄柏正一个人在那里对着空气挥舞着她的武器,口中念念有词,表情时而凶狠时而委屈:
“整合运动!咿呀!竟敢抢我的蜜饼!不要跑!”她对着空气奋力劈砍,仿佛在和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激烈交战。
“小刻一个人在那里和空气战斗的样子……”Lancet-2的镜头疑惑地伸缩了一下,“唔,这难道是中毒导致的错觉?”
“哦!完蛋!”嘉维尔猛地一拍额头,懊恼不已,“忘记说了!这一带路边有不少野生的蘑菇和果实,里面大半是不能吃的,吃了就会变成那样。忘了这孩子比我还野,大概是趁我们聊天的时候出去转了一圈吃掉的吧。”她看着刻俄柏对着空气“守护蜜饼”的英勇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呃,总之,把她绑起来,Lancet-2你们一起带回去吧,过一阵子应该就好了。”
“交给我吧~”Lancet-2的电子音带着一丝温和的保证。
第4章 故事的重量与神殿的回响
离开了那片充满欺骗与疯狂的迷雾地带,刻俄柏脚下的蜜饼之路陡然向上攀升。空气变得更加稀薄、清凉,弥漫的雾气并未完全散去,却从之前的灰白混沌,转变成一种氤氲的、闪烁着微弱的、如同星尘般磷光的薄纱。道路蜿蜒向上,隐没在更高处翻涌的云气之中,仿佛真的通往云霄。巨大的、形态扭曲而怪诞的真菌成为了这里的主角:有的如同支撑天穹的巨柱,表面覆盖着细腻的、色彩斑斓的菌丝绒毛,在流动的磷光中变幻着奇异的色泽;有的则像巨大的伞盖,层层叠叠,遮蔽了部分天光,投下深邃的、带着奇异生命律动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孢子粉尘,它们如同有生命的微尘,随着无形的气流缓缓飘浮、旋转,闪烁着蓝绿、紫红等冷色调的幽光。每一次呼吸,都不可避免地吸入这些微尘,带来一阵阵轻微的眩晕和奇异的漂浮感,仿佛灵魂也要脱离沉重的躯壳。
这里就是“云霄迷宫”。脚下的蜜饼铺成的道路在这里变得**狭窄而崎岖**,有时紧贴着巨大的菌柱盘旋而上,有时又横跨在深不见底的、由翻滚的孢子云构成的“深渊”之上。刻俄柏走得异常小心,一只手紧紧握着口袋里那枚冰冷沉重的倒转的怀表,另一只手则按在腰间的武器上。经历了之前的陷阱和疯汉,她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那双金色的眼眸在幽暗的磷光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竖起的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风声穿过菌丝孔洞的低吟,孢子微粒相互碰撞的细微沙沙声,以及…某种更深沉的、仿佛来自迷宫核心的、若有若无的呼唤。
在迷宫的一个相对开阔的平台上,道路暂时变得平坦。平台中央,一块巨大的、形似某种奇异蘑菇伞盖的深色岩石上,端坐着一位老者。
他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宽大布袍,样式古老,看不出具体属于哪个地域。花白而稀疏的头发随意披散着,脸上布满了如同树根般深刻的皱纹,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深邃,仿佛能看透层层迷雾,直抵人心。他身边放着一个破旧的、用藤条编织的口袋,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些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奇异物件:形状古怪的石头、刻着神秘符号的骨头、几片干枯但颜色依旧鲜艳的叶片。他正慢条斯理地抽着一根长长的、弯曲的木制烟斗,烟锅里的烟草燃烧着,散发出一种略带辛辣却又奇异地令人心神宁静的草木香气。袅袅青烟从他口中缓缓吐出,在空中并不立刻消散,反而奇异地盘旋、凝聚。
刻俄柏的脚步在平台边缘顿住了。她警惕地看着这位老者。对方身上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与深邃。他那双清澈的眼睛,似乎穿透了空间,落在了刻俄柏紧握着怀表的手上,又若有若无地扫过她口袋里露出的那张染血传单的一角。
“迷途的小狗?” 老者的声音响起,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如同吟诵古老歌谣般的韵律感,在寂静的平台上清晰地回荡,“走了很远的路吧?带着满身的疑惑和…沉重的选择?” 他轻轻磕了磕烟斗,火星在幽暗中一闪而逝。“坐下来歇歇脚吧。听老头子讲几个故事,或许…风能为你吹散一些迷雾,露水能为你指明一点方向?”
他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直接抚慰了刻俄柏紧绷的神经和疲惫的心。那份洞悉感让她感到一丝不安,但老者平和的气息又奇异地令人安心。她犹豫了片刻,最终选择在一块稍矮的、同样布满菌斑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与老者隔着几步的距离。她依旧保持着警惕,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跃起的幼兽。
老者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戒备,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让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重新填装烟丝,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再次从他口中缓缓吐出。
这一次,那青烟并未随意飘散。它们如同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和意志,在空中扭曲、拉伸、盘旋,最终,凝聚成一幅幅令人心悸的、流动的景象:
第一个烟圈,化为一片冰封的、呼啸的荒原:暴雪如同白色的巨兽在天地间肆虐!风雪中心,一个顶天立地的巨大身影巍然屹立!他头生巨大、虬结的鹿角(温迪戈!),身披残破却厚重的铠甲,手中挥舞着一柄仿佛能劈开山峦的巨戟!他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每一次挥击都卷起恐怖的雪暴,与无数扭曲、无形、散发着不祥黑气的“邪祟”激烈搏杀!风雪狂舞中,一个模糊的、有着纯白色长发和兔耳的少女面容在暴雪中惊鸿一现,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盛满了无尽的哀伤、决绝,以及对某个身影深深的眷恋,随即被呼啸的雪片彻底淹没。老者低沉的声音如同寒风呜咽,在刻俄柏耳边响起:“北境的守护者啊,以血肉为墙,以霜雪为刃…可敬的愚行,终被永恒的寒冬与吞噬一切的黑暗…一同埋葬。可敬…可悲…” 一股刺骨的寒意,仿佛透过烟云景象,直接渗透进刻俄柏的骨髓。
第二个烟圈,升腾幻化成华美而阴森的高塔群:紫色的能量风暴如同狂怒的巨蟒,缠绕着一座座直插云霄的尖塔!塔尖镶嵌的巨大源石闪烁着不祥的光芒。突然,伴随着一声仿佛世界碎裂的巨响,最高、最宏伟的那座尖塔轰然崩塌!在崩塌的烟尘与紫色闪电中,一对模糊却散发着坚定光辉的双子身影在塔尖的残骸上短暂闪耀!与此同时,一块巨大无比、通体流淌着邪异深紫色光芒、形状如同扭曲旋角的物体,伴随着一声充满了怨恨与不甘的尖啸,如同陨石般从塔顶坠落!它重重地砸在下方华美的庭院中,发出沉闷如丧钟般的巨响,震得整个烟云景象都在颤抖!碎裂的紫晶四溅,如同凝固的泪滴。“旧王的冠冕已然坠落,” 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叹息,如同塔楼倾颓的回声,“权柄的诅咒终被斩断…新生的旋律开始奏响…莱塔尼亚啊,权力的轮转,是宿命,亦是…永不停止的哀歌。” 刻俄柏仿佛听到了那旋角坠地时发出的、充满了怨毒的尖啸在脑海中回荡。
第三个烟圈,翻滚扩展成一片绝望的黄金海岸:平静的海面瞬间被撕裂!滔天的、墨绿色的巨浪如同远古巨兽的巨口,无情地吞噬着阳光下闪耀的黄金沙滩、华美的滨海城市--伊比利亚。浪涛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非人的肢体在疯狂地搅动、翻滚!在最高的浪尖之上,一幅小小的、用精致画框装裱的油画在惊涛骇浪中沉浮不定!画面上用优雅的字体写着“阿戈尔知道…”,但那“知道”二字,却被大片大片猩红的、如同新鲜血迹般的颜料粗暴地涂抹覆盖!画作最终被一个巨大的漩涡无情地拖入深邃、黑暗的海底,只留下一片死寂的、弥漫着咸腥与绝望的墨绿。“大海曾慷慨地赠予财富与荣光,” 老者的声音变得如同海底般幽深沉重,“如今,它亦冷酷地收回一切…深蓝的沉默之下,埋葬着黄金之城,也埋葬着…无人敢言的真相。” 刻俄柏仿佛尝到了那海水的咸腥与苦涩,以及那被刻意掩盖的“知道”所带来的窒息感。
第四个烟圈,最终凝聚成一座喷发着末日之火的火山:赤红的、粘稠的岩浆如同愤怒的血液,从山巅的巨大裂口喷涌而出,沿着山势奔流而下,无情地吞噬着山脚下繁荣的城镇!黑烟遮天蔽日,天空被染成不祥的暗红。在岩浆奔涌的边缘,一个由漆黑发亮的黑曜石构成的、身形笨拙的锡人孤零零地站立着。它的“脸庞”是光滑的弧面,没有五官,但在它“眼睛”的位置,两行熔融的、如同滚烫泪滴般的赤红液体,正沿着冰冷的石面缓缓滑落。刻俄柏的瞳孔猛地收缩!她似乎看到,在喷发的火山口附近,在弥漫的致命烟尘中,有两个模糊却又莫名感到熟悉的身影,正背着沉重的勘探仪器,在灼热的岩石上艰难跋涉,他们的身影在喷发的火光和浓烟中显得如此渺小而执着,最终被一股更猛烈的、裹挟着炽热碎石和毒气的烟柱彻底吞没!“火焰净化污秽,亦无情地埋葬过往…” 老者的声音带着火山灰的沙哑,“锡人的眼泪,不为逝去的城镇而流…只为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追寻者…为那永埋炽热之下的…未解之谜。” 刻俄柏的心像是被那熔岩泪滴烫了一下,一股灼热的悲伤涌上心头。
四幅由烟雾构成的景象,如同四块沉重无比的巨石,接连砸在刻俄柏的心湖之上,激起滔天巨浪!她尾巴上的毛发早已不受控制地根根倒竖、炸开,如同受惊的刺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了不安和悲伤的呜鸣。这些故事…这些景象…爱国者…巫王…大静谧…锡人与火山…她并非完全陌生!在漫长的、穿越泰拉大陆的流浪途中,她曾在某个篝火旁听醉醺醺的佣兵含糊提起过“北境的怪物”,曾在某个破败驿站的老者口中听到过“高塔的诅咒”,曾在海边渔村感受到人们对深海的莫名恐惧,也曾听说过火山学家深入险境的传奇…它们像一块块冰冷、沉重、染着血与火的拼图碎片,散落在她记忆的角落。此刻,在老者神秘的烟云中,这些碎片被强行拼凑起来,向她展示着泰拉大陆宏大而残酷的史诗一角!
然而,这拼凑非但没有带来清晰,反而让她感到更加深沉的迷茫和无助!这些故事如此庞大,如此沉重,充满了英雄的悲歌、权力的倾轧、自然的暴怒和深埋的谜团!它们与她脚下这条甜蜜却虚幻的蜜饼之路,与她寻找“尽头”或避免“迷失”的简单目标,形成了何等荒诞而令人绝望的对比!泰拉的全貌,在这些惊心动魄的残片映照下,显得更加破碎、神秘和遥不可及!
老者停止了讲述,慢悠悠地磕干净烟斗里的灰烬,重新装填上新的烟丝。平台上一时只剩下孢子微粒飘浮的细微沙沙声和刻俄柏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故事讲完了,小狗。” 老者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史诗画卷只是寻常的饭后闲谈。“记住它们,或者忘记它们,路…终究还在你自己的脚下。” 他点燃新的烟丝,不再言语,目光投向平台外翻涌的孢子云海,仿佛陷入了自己的沉思。
刻俄柏沉默地站起身。心头如同压着千钧巨石,那份沉重感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对着老者微微颔首致意,并非出于礼节,更像是一种对分享沉重之物的无言感谢。然后,她握紧了武器和怀表,带着满心的困惑、悲伤和更多解不开的谜团,转身继续攀登这通向未知的云霄迷宫。口袋里的那张染血的传单,似乎吸收了所有故事的重量,变得无比沉重。
道路的尽头,磷光弥漫的孢子薄纱终于被彻底甩在身后。浓雾散尽,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宏伟、怪诞、散发着令人屏息的压迫感的建筑,矗立在道路的终点!
那是真菌神殿!
它并非由砖石砌成,而是由无数巨大无比、形态各异、色彩斑斓的活体真菌构成!巨大的、如同王座般的蘑菇伞盖层层叠叠,构成神殿巍峨的穹顶,伞盖边缘垂落着散发着幽幽蓝光、如同珠帘般的菌丝。粗壮虬结的菌柱如同巨龙的脊骨,支撑起整个结构,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闪烁着金绿、紫红等奇异光泽的菌苔和绒毛。整个神殿散发着一种强烈的、古老而肃杀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合着甜腻花香与腐朽气息的复杂味道,令人头晕目眩。神殿深处,隐约传来一种低沉、规律的嗡鸣,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
神殿的入口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刻俄柏站在神殿巨大的、敞开的入口前,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迈步踏入神殿。
神殿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幽深。地面依旧是蜜饼铺就,但颜色更深,近乎暗金色,踩上去带着一种奇异的弹性。无数巨大的菌柱林立,如同沉默的巨人。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低沉的心跳般嗡鸣在空旷中回荡,震得人胸腔发闷。
就在刻俄柏踏入神殿范围仅仅几步之后!
嗤啦——!
一声极其尖锐、撕裂空气的厉啸骤然响起!一支粗如儿臂、锈迹斑斑、闪烁着冰冷寒光的重型弩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和浓烈的死亡气息,如同毒蛇出洞,狠狠钉在她脚前半步之遥的暗金色蜜饼地面上!箭矢深深没入,只留下箭尾在剧烈地颤抖嗡鸣!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让脚下的“地面”都微微一震!
刻俄柏的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她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在高大菌柱的阴影里,在交错的、如同平台般的粗壮菌丝上,影影绰绰出现了许多身影!他们穿着破旧不堪、却明显带有整合运动撕裂鹰徽标识的护甲,脸上带着麻木的凶狠和嗜血的杀意,手中紧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弩弓、砍刀、钉锤!为首的那个身影,身形瘦削却异常精悍,如同隐藏在暗影中的毒蝎。他手持一把结构复杂、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巨大劲弩,脸上覆盖着遮挡住下半张脸的、锈迹斑斑的金属面具——那身形,那武器,像极了刻俄柏记忆深处那个沉默寡言、出手狠辣、如同幽灵般的整合运动狙击手——浮士德的影子!大地的记忆映射入她的内心,整合运动猎杀者成为她最深沉恐惧的具象化身!
“入侵者…亵渎圣地者…” 一个沙哑、冰冷、如同生锈刀片刮过骨头的声音,从那个“浮士德”面具下传来,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神殿中,“…唯有死亡!”
“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更多的锈蚀弩箭如同骤雨般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带着刺耳的尖啸,撕裂空气,封锁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同时,手持近战武器的“锈锤战士”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从菌柱后方、从高处的菌丝平台上跃下,如同潮水般向她涌来!
刻俄柏瞳孔骤缩!地狱三头犬的战斗本能和流浪者磨砺出的敏捷在生死关头爆发到了极致!她如同鬼魅般在巨大的菌柱间翻滚、腾挪!弩箭带着恶风擦着她的身体钉入蜜饼墙壁或菌柱,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一把沉重的砍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劈向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将暗金色的蜜饼地面斩开一道深深的裂痕!
“铛!” 刻俄柏格开一把刺向肋下的短矛,顺势一脚踹在袭击者的膝盖上,将其踢得踉跄后退。她喉咙里爆发出压抑的怒吼,手中的武器此刻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和血脉的呼唤,散发出灼热的、不稳定的光芒,带着雷霆之势劈向另一个扑来的敌人!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金属碰撞声、弩箭破空声、敌人的咆哮声和刻俄柏自己的喘息声、怒吼声在空旷的神殿中激烈地碰撞、回响!汗水混杂着飘落的孢子粉尘,从她的额头滑落,浸湿了鬓角。
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每一次反击都倾尽全力!刻俄柏感觉自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汹涌的敌潮吞没!对整合运动根深蒂固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但更强烈的愤怒和求生的意志支撑着她!她想起了流浪时被追杀的绝望,想起了那些倒在整合运动屠刀下的无辜者,想起了刚才老者故事中那些对抗黑暗的英雄!一股不屈的怒火在她胸中熊熊燃烧!
就在她堪堪躲过一波致命的弩箭齐射,背靠着一根无比粗壮、覆盖着厚厚菌苔的菌柱剧烈喘息,试图争取片刻回气之时——
怀中!一股难以忍受的、仿佛烙铁般的滚烫,猛地从她贴身存放倒转的怀表的位置爆发出来!
“啊!” 刻俄柏痛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探入怀中!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那滚烫怀表的瞬间!
嗡——!!!
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百倍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烈嗡鸣在她脑海中炸响!眼前的一切——怒吼扑来的敌人、呼啸而至的弩箭、宏伟诡异的真菌神殿、暗金色的蜜饼地面——如同被投入熔炉的玻璃,开始疯狂地扭曲、拉伸、融化!色彩混杂成一片混沌的光流,空间的结构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肆意揉捏!
刻俄柏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拉扯着,向下坠入一个无光的漩涡!在意识被这狂暴的空间扭曲彻底吞噬前的最后一瞬,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大眼睛看向神殿的最深处——
在那片原本被巨大菌柱和阴影遮蔽的、最深沉的黑暗之中,三条截然不同、却都清晰无比的蜜饼之路,在剧烈扭曲、坍缩的空间风暴中,如同三条挣脱束缚的巨龙,骤然显现!
一条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灰色迷雾,通往一片死寂的荒原。
一条延伸向闪烁着刺骨寒光的冰封雪原,尽头是咆哮的风暴。
最后一条…则通向一片纯粹到令人心悸的、吞噬一切色彩的虚无苍白!
紧接着,无边的白光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吞噬了她所有的感官和意识。
第5章 迷尘幻梦与现实的铁拳
那撕裂灵魂的嗡鸣和吞噬一切的白光终于褪去。刻俄柏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无尽的虚空中翻滚、飘荡了无数个世纪,最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砰!
沉闷的撞击感让她全身骨骼都在呻吟。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她单薄的衣物,如同无数冰冷的钢针扎进皮肤,直抵骨髓。她挣扎着抬起头,吐出呛入口中的冰冷尘土,努力睁大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
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荒原。
天空是压抑的、毫无生气的铅灰色,像一块巨大无朋的、肮脏的裹尸布,低低地垂挂在头顶,没有一丝缝隙,没有太阳,没有星辰,甚至没有云彩。只有一片单调、令人窒息、仿佛凝固了亿万年的灰暗天光,均匀地、冷漠地洒落下来。大地是龟裂的、冰冷的灰黑色岩石,坚硬如铁,寸草不生。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无穷无尽的、单调到令人发疯的灰与黑。没有起伏的山峦,没有蜿蜒的河流,没有生命的痕迹,甚至连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都没有。绝对的平坦,绝对的荒芜。
死寂。
绝对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死寂。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水流,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声音。连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旷野中,都显得如此突兀、刺耳,仿佛是对这片永恒寂静的亵渎,随即又被那巨大的空旷无情地吞噬、抹平。每一次呼吸,吸入的都是冰冷、干燥、带着岩石粉尘和古老死亡气息的空气,刺得喉咙生疼。
蜜饼的甜香?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尘土、岩石和…虚无的味道。一种冰冷的、彻底的、令人绝望的空洞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刻俄柏。
这里…是哪里?
蜜饼之路的尽头?那个声音说“找到尽头或者迷失”…难道这里就是永恒的迷失之地?那个“归宿”?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巨手,猛地攥紧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想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地!然而,四肢却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每一次肌肉的收缩都带来撕裂般的酸痛和难以言喻的疲惫。寒冷和绝望像无数条冰冷的藤蔓,顺着她的脚踝向上缠绕,勒紧她的小腿、膝盖…一种可怕的麻木感随之蔓延开来,伴随着意识的飞速流逝。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仿佛不再属于自己。思想也开始涣散,像沙堡在潮水中崩塌。
我是谁…刻俄柏?这个名字的意义正在剥离…
罗德岛…那是什么?温暖的床铺?伙伴的笑脸?记忆模糊成一团混沌的光影…
嘉维尔…那个绿色的、总是凶巴巴的身影…她是谁?为什么想到她,心口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蜜饼…香甜的味道…金色的道路…那是什么?一场梦吗?一场甜蜜却虚幻的梦?
灰色的岩石大地,仿佛拥有了生命,那冰冷的灰黑色正如同活物般,悄无声息地向上蔓延,爬上她的脚踝,包裹她的小腿…麻木感越来越强,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她感觉自己正在下沉,沉入这片灰色的、冰冷的、永恒的虚无之中。身体渐渐失去了知觉,连那刺骨的寒冷都感觉不到了。视野开始模糊,边缘泛起黑色的涟漪,一点点向内侵蚀。她甚至不再感到恐惧,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令人心安的疲惫和解脱感。
就这样…睡去吧…融入这片灰色…忘记一切…没有饥饿,没有欺骗,没有战斗,没有那些沉重的故事…多好…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永恒的灰暗深渊,与这片荒原融为一体,成为它又一个沉默的组成部分时——
“刻俄柏————!!!”
一声震耳欲聋的、熟悉到灵魂深处的咆哮,如同九天惊雷,又似远古巨兽的怒吼,带着无与伦比的焦急、愤怒和一种撕心裂肺的恐慌,悍然劈开了这片凝固了亿万年的灰色死寂!那声音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迷障,穿透了意识的混沌,如同燃烧的陨石,狠狠砸在她即将熄灭的灵魂之火上!
刻俄柏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那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意识的重重迷雾!嘉维尔?!
紧接着!
轰————!!!
一股难以想象的、沛然莫御的巨力,如同天外坠落的燃烧陨石,又似传说中攻城巨锤的全力一击,狠狠砸在了她的左侧脸颊上!
那不是攻击!
那感觉…像是整个灰色的天穹塌陷了下来!像是支撑世界的神山轰然倒塌!像是奔腾的熔岩洪流瞬间将她吞噬!无法形容的剧痛伴随着无与伦比的冲击力,瞬间将她涣散的意识、麻木的身体、正在吞噬她的灰色荒原、以及那令人沉沦的疲惫和解脱感——砸得粉碎!
“呃啊——!!!”
一声凄厉的、仿佛灵魂都被震出躯体的痛呼,不受控制地从刻俄柏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伴随着这声痛呼,所有的混沌、灰暗、冰冷、麻木…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尘,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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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蚺部族内部
刻俄柏眨了眨眼,焦距终于对准了嘉维尔的脸,又看了看周围的博士、宴等人,随着脸颊火辣辣的疼痛,迷离的眼神渐渐清明:“唔?这里是哪里?啊!是嘉维尔!还有大家!”她认出了同伴,脸上露出熟悉的傻笑。
嘉维尔仔细检查了一下她的瞳孔和反应,松了口气:“精神看起来至少恢复正常了。”
她追问刻俄柏怎么跑来这里,刻俄柏只是茫然地摇头:“……唔,忘了!”
嘉维尔无奈,让她先躺下,准备做个简单检查:“来,躺好,我给你看看身体还有没有出问题。下次绝对不许再乱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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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岛医疗舱
“间歇性失忆应该是蘑菇毒性的后遗症。”
“啊?!不会以后都这样了吧……她本来就已经够……傻的了。”
“不用担心,失忆是短暂的,再过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呼—!那就好,不然真成傻狗,我估计要愧疚一辈子……”
“但是通过检测发现,她的大脑却异常活跃,通过之前的交谈,她似乎还知道了很多她本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啊?怎么会这样?”
远离凯尔希与嘉维尔讨论的声音,在有舷窗的医疗房间内,刻俄伯呆滞地看着创造移动的山峦夜景,脑子里似乎一团糟,这比她刚回来那几天难受多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雨林…坠落…饥饿…那株漂亮得诡异的蓝蘑菇…然后…然后是什么?
一片混沌。
金色的道路?甜蜜的香气?蜜饼洞穴?酒馆里模糊的醉汉?千条道路的迷雾?呼救的少女和冰冷的陷阱?那座孤坟和染血的传单?疯癫的萨卡兹和倒转的怀表?讲故事的老者和那些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故事?宏伟诡异的真菌神殿?锈锤战士冰冷的弩箭?还有…那片吞噬一切的灰色荒原?那些光怪陆离、惊心动魄、充满了甜蜜与苦涩、恐惧与悲伤的景象,如同退潮般迅速从她的意识中剥离、消散,只留下一些模糊不清、无法拼凑、如同隔着一层厚重毛玻璃的碎片。她试图去回忆,去抓住那些碎片,却只感到一阵阵更加剧烈的眩晕和刺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刺扎着她的大脑!
“我…”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嘶哑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蘑菇…”
“还提蘑菇!”不知何时,嘉维尔和凯尔希已经来到跟前。
嘉维尔哼了一声,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当时不打醒你,你这笨狗魂都飘到萨米冰原去了!” 她伸出手,用那粗糙的、带着老茧的手指,动作却意外地轻柔,拨开刻俄柏额前被汗水濡湿的乱发,露出她苍白的小脸,“以后还敢不敢乱吃东西了?嗯?!”
刻俄柏茫然地摇摇头,眼神依旧如同迷路的小兽,充满了未散的迷雾和深切的困惑。她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却又完全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只有一种淡淡的、莫名的哀伤挥之不去,像一层冰冷的薄雾,无声无息地笼罩着她的心房,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特别是那片灰色荒原最后的冰冷和死寂,似乎还残留了一缕在她的灵魂深处。
“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凯尔希冷静的声音响起,她走近床边,仪器自动开始对刻俄柏进行全身扫描。冰冷的扫描光线划过身体。
“头…好晕…” 刻俄柏老实回答,声音虚弱,“…好痛…像…像被好多针扎…” 她皱着小脸,努力回想,“而且经常做怪梦…很长很长的梦…但是…不记得了…”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无助,像一张等待书写的白纸。
凯尔希看着仪器上快速反馈的数据,又仔细看了看刻俄柏那双写满了茫然、如同初生幼犬般纯净懵懂的金色眼眸,若有所思。
“不记得…或许也是好事。精神世界经历了巨大的冲击,遗忘有时是大脑的一种自我保护。不必勉强去想。”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刻俄柏依旧懵懂的眼神,“好好休息。你需要时间恢复。”
炎熔走了过来,递了一杯插着吸管的温水,小心翼翼地将吸管送到刻俄柏唇边。“来,喝点水,慢一点。”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羽毛。
刻俄柏小口地啜吸着温热的液体。温水流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切的慰藉和暖意。她看着嘉维尔依旧带着紧张、凶巴巴却又藏不住关切的脸,看着炎熔担忧而温柔的眼神,看着医疗舱里那些冰冷的金属墙壁和仪器上规律闪烁的指示灯…
这里是罗德岛。是安全的地方。是嘉维尔和炎熔在的地方。
她似乎应该感到高兴。她活下来了,没有被冰原弩怪以及他的整合运动杀死,倒转的怀表让她死里逃生,却将她送入灰白的荒野,但她最后从那个可怕的蘑菇里活下来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心底那片无法触及的混沌里,那片被强行清空的记忆废墟之下,会传来一种尖锐的、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般的疼痛?为什么在嘉维尔那凶巴巴却又无比真实的注视下,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完全不受控制地顺着她依旧隐隐作痛的脸颊滑落下来?
啪嗒。
那滴泪珠砸在洁白的被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形的湿痕,如同一个无声的句号,又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刻俄柏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吓了一跳。她慌忙低下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用宽大的病号服袖子用力地、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泪痕。她不想让嘉维尔和炎熔担心。她应该高兴才对。
再抬起头时,她努力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对着床边满脸担忧的嘉维尔和炎熔,扯出一个大大的、天真无邪的笑容。嘴角用力地上扬,眼睛弯成月牙,露出小小的虎牙——就像她平时在食堂吃到角峰大叔做的美味蜜饼时那样,像她完成训练得到嘉维尔极其罕见的口头表扬时那样。
“我没事啦!嘉维尔!炎熔!” 她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夸张的轻快和活力,试图驱散医疗舱里沉重的空气和心头的阴霾,“就是…头还有点晕…还有…” 她摸了摸肚子,笑容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吃货的委屈,“…有点饿!”
嘉维尔看着她脸上那强撑出来的、如同面具般的灿烂笑容,看着她那来不及完全擦干、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茫然和脆弱…嘉维尔那总是拧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打了一个死结。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那些惯常的凶巴巴的训斥到了嘴边,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重重的、带着无奈和心疼的叹息。
“你呀…” 嘉维尔伸出手,这次不再犹豫,用她那宽厚粗糙、却异常温暖的手掌,用力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揉了揉刻俄柏那一头乱糟糟的、被汗水浸湿的金发,动作有些笨拙,却充满了力量,“等凯尔希检查完,确定你这笨脑子没被蘑菇毒坏,老子亲自押着你去食堂!让角峰给你开小灶,想吃多少吃多少!撑死你这贪吃鬼!”
炎熔也用带着泪光的笑容,用力点头:“嗯!我这就去跟角峰大叔说!让他给你留刚出炉的、最香最甜的蜜饼!管够!”
“蜜饼…” 刻俄柏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一股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悸动,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空落落的心湖深处漾开了一圈小小的涟漪。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只留下一点微不可查的、带着甜味的酸涩。
医疗舱柔和的灯光无声地洒下,仪器发出规律的、如同心跳般的滴答声。刻俄柏顺从地靠在枕头上,接受着凯尔希细致的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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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似乎回到了正轨。噩梦结束了。
夜深人静,她却无法入眠,放在洁白的被子下的手,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摩挲着自己之前被打痛的脸颊。指尖感受着皮肤下残留的、细微的肿胀和温热感。仿佛那里残留的,不只是嘉维尔那石破天惊的铁拳带来的痛楚,还有某个遥远、破碎、被彻底遗忘的、冰冷灰色梦境所留下的最后一丝烙印。
正如那个结局的名字——迷尘幻梦。一场盛大、甜蜜、恐惧交织、充满了背叛、故事与战斗的幻梦,最终在嘉维尔那饱含着焦急与愤怒的现实铁拳的猛烈撞击下,化为了迷离的尘埃,消散在记忆的虚空之中。梦醒了,梦中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悲伤疑惑、所有的甜蜜与苦涩,都随着那片灰色的荒原一同被抹去,只留下一点茫然无依的空洞,一滴无法解释的泪水,和脸颊上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带着温度的痛感——那是现实留下的印记,也是将她从永恒的迷失中拉回的锚点。
第6章 透过冰雪的呼唤
罗德岛的生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回了正轨。刻俄柏的身体在凯尔希主任冷峻却高效的指令和医疗部细致入微的照料下,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幼苗,迅速地恢复着生机。苍白褪去,脸颊重新透出健康的红晕,那双标志性的金色眼眸也恢复了往日的灵动——至少表面如此。她又变回了那个在食堂里对着角峰大叔刚出炉的蜜饼两眼放光、在训练场上被嘉维尔吼得抱头鼠窜、在炎熔身边叽叽喳喳分享“重大发现”的小可爱刻俄柏。
嘉维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虽然嘴上依旧不饶人:“臭小狗,下次再敢乱啃东西,老子把你牙都敲掉塞回肚子里!” 但揉搓刻俄柏头发的手劲,却透着不易察觉的关怀。炎熔脸上的愁云也散开了,笑容里多了真切的暖意,甚至偷偷给刻俄柏的餐盘里多夹了好几块蜜饼。
一切都很好。噩梦似乎真的结束了,被嘉维尔那记“现实铁拳”彻底砸碎在了医疗舱的白色床单上。
只有刻俄柏自己知道,那片名为“灰色荒原”的尘埃,并未真正散去。它像一种无形的幽灵,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印记,无声无息地渗透在她的日常之下。
记忆本身确实模糊了。那些惊心动魄的冒险、光怪陆离的遭遇、甜蜜与恐惧交织的幻境,都如同隔着一层厚重、沾满水汽的毛玻璃,只剩下朦胧的光影和扭曲的色块。她无法清晰地回忆起金色道路的触感、真菌神殿的压迫、或者寒灾风雪的具体模样。
但那种感觉,却顽固地留存着,如同灵魂深处一道无法愈合的冰冷伤疤。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凄凉感。它会在夜深人静,宿舍舷窗外只剩下无垠星海时悄然浮现,让她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空落落的,仿佛被挖走了一大块。它不同于流浪时的饥饿或恐惧,而是一种更宏大、更本质的虚无和孤寂,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和声音,只剩下永恒的灰暗与死寂。
更矛盾的是,伴随着这凄凉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诡异的归属感。就像一只离群已久的候鸟,在陌生的天空下,本能地感应到遥远的、正确的迁徙方向。那片灰色荒原的冰冷死寂,非但没有让她恐惧排斥,反而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她灵魂深处某个沉睡的部分。它像一个无声的低语,在意识的边缘徘徊:“回来…这里才是你的归宿…”
嘉维尔铁拳带来的脸颊刺痛早已消失无踪,但那片灰色荒原烙下的冰冷印记,却比任何物理伤痕都更深,更持久,无声地提醒着她,那场“迷尘幻梦”并未真正终结,只是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也许,那株幽蓝蘑菇的神经毒素并未被完全清除,只是狡猾地潜伏在了神经末梢的阴影里。又或许,正如凯尔希那冰冷的推测——刻俄柏血脉深处那个被强行撬开的“匣子”,一旦开启,便再也无法完全闭合。里面封存的,不仅仅是力量或记忆,还有某种更本源、更古老的呼唤。
某个寻常的罗德岛夜晚。刻俄柏在熟悉的单人宿舍床上沉沉睡去。白天的训练让她身体疲惫,很快陷入了深沉的睡眠。柔软的枕头和被褥包裹着她,带来舒适的暖意。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恍惚间,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甜香,如同最狡猾的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她的鼻腔。它比食堂里角峰大叔烤的蜜饼更加浓郁,更加原始,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诱惑力,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对“甜蜜”与“满足”最本能的渴望。这香气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她的意识深处弥漫开来,越来越浓烈,越来越清晰。
没有空间撕裂的剧痛,没有震耳欲聋的嗡鸣,甚至没有明显的梦境转换。刻俄柏只是感觉自己在睡梦中“走”着。脚下的触感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柔软的被褥,而是变成了那种熟悉的、温软厚实、带着令人安心弹性的触感。
她睁开了眼睛。
那条无边无际、散发着无与伦比甜蜜香气的金色蜜饼之路,再一次,沉默而固执地铺展在她的脚下!它如同一条流淌着液态阳光的河流,穿透了宿舍的黑暗,延伸向一片混沌迷离的远方。
这一次,刻俄柏心中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多少思考。仿佛被一条无形的锁链牵引,又像是遵循着某种早已刻入灵魂的路径,她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近乎宿命般的平静,抬脚踏上了这条金色的道路。
周围的景象不再是熟悉的宿舍墙壁,而是化作一片飞速流转、色彩斑斓却又模糊不清的光影漩涡。时间与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她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投入激流的石子,身不由己地向前奔涌。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不知何时,掌心已多出了一样东西。
是那张染血的传单!
它再次出现在她手中,纸张依旧冰凉脆弱,带着泥土和铁锈的腥气。上面那个巨大的、用粗犷线条画出的箭头符号,此刻正散发着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冰冷的荧光,如同暗夜中的路标,坚定地指向道路的前方。
道路的尽头,金色的甜蜜骤然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冰寒所取代!震耳欲聋的风雪咆哮声瞬间淹没了所有!金色的光芒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碎裂、消散!
刻俄柏一步踏出,瞬间置身于一片冰封的死亡绝域!
凛冽如刀的寒风卷起漫天雪沫,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苍茫白色!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压垮大地。脚下是深不见底的积雪,每一步都艰难无比,刺骨的寒气穿透了幻境中的衣物,直抵灵魂深处,仿佛连思想都要被冻结!空气稀薄而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撕裂般的痛楚。
这里是寒灾的领域!萨米雪祀无尽的绝望与诅咒所化的永恒冰狱!
“呜——!!!”
一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灵魂层面炸响的、充满了怨毒与毁灭欲望的无声尖啸,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刻俄柏的意识上!她猛地抬头,只见前方翻涌的暴风雪中,一个庞大无比、形态不断扭曲变化的阴影正在凝聚!
那不是具体的生物,而是由万年不化的坚冰、狂暴的雪龙卷和凝固的绝望构成的恐怖存在!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如同顶天立地的冰霜巨人,时而又化作吞噬一切的暴风雪漩涡!无数锋利的冰晶在它周围高速旋转,形成致命的领域!它就是寒灾本身!是这片雪原活着的、行走的诅咒!
刻俄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这恐惧超越了之前在真菌神殿面对锈锤战士时的愤怒与憎恨。这是一种面对天地之威、面对纯粹毁灭力量的渺小与无力感!仿佛自己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随时会被这冰寒的洪流碾碎、冻结、归于永恒的虚无。
寒灾那无形的“目光”锁定了她。没有语言,只有更加狂暴的风雪和更加密集、如同子弹般激射而来的冰锥风暴!
刻俄柏凭借在地狱般流浪中磨砺出的本能,在深雪中狼狈地翻滚、闪避。冰锥擦着她的身体飞过,带起刺骨的寒风,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孔洞。寒冷侵蚀着她的意志,动作开始变得僵硬、迟缓。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淹没她的意识。这样下去…会死…会被彻底冻结,成为这片冰原又一个无名的冰雕…
就在她的意识快要被彻底冻结,身体几乎无法动弹的瞬间!
滚烫!
一股难以忍受的灼热感猛地从她紧握的左手掌心爆发!是那张染血的传单!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刻俄柏几乎要松手!传单上那个巨大的箭头符号,此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到刺眼的光芒!这光芒并非炽热,而是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冰冷的锐利感!
嗡——!
一道笔直的、由那冰冷光芒构成的光束,如同刺破黑暗的利剑,悍然穿透了狂暴的风雪!它没有攻击寒灾,而是指向了暴风雪肆虐范围之外的一个方向——一处相对平静、隐约可见裸露黑色岩石的山坳!
这光芒仿佛带着某种规则的力量,所过之处,狂暴的风雪竟被短暂地驱散、压制!一条狭窄的、相对安全的通道,在刻俄柏眼前一闪而逝!
机会!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刻俄柏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爆发出地狱三头犬血脉深处的凶悍!她不再试图战斗,不再试图理解,而是像一道离弦的金色箭矢,朝着那光芒指引的方向,朝着那片裸露岩石的山坳,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亡命狂奔!
“吼——!!!” 身后传来寒灾被激怒的、更加狂暴的灵魂咆哮!更加猛烈的冰风暴席卷而来!但刻俄柏不敢回头,她的眼中只有那道正在迅速黯淡下去的冰冷光束,只有那代表着生路的黑色岩石!
就在她扑入山坳阴影的瞬间,那道冰冷光束彻底熄灭。染血的传单在她手中恢复了冰凉和沉寂。身后,寒灾那不甘的咆哮和风雪撞击山岩的巨响被无形的屏障隔绝,迅速远去、消失。
刻俄柏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地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她抬起头,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第7章 灰白祝福
风雪消失了。山坳消失了。甚至连脚下那冰冷的触感也消失了。
她置身于一片纯粹到令人心悸的苍白之中——灰色的荒野,似乎在冥冥之中给她指引,让她再次回到了这里。
在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之分。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无边无际、吞噬了所有色彩、所有光线、所有概念的绝对虚无!这里的寂静,像一块巨大的、无形的海绵,吸走了所有的声音,包括她自己如雷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绝对的死寂,足以让任何生灵在瞬间陷入永恒的疯狂!
在这片苍白虚无的绝对中心,悬浮着一座王座。
它并非由黄金或宝石打造,而是由无数巨大、扭曲、形态怪异的灰色蘑菇构成!这些蘑菇并非死物,它们缓慢地蠕动着,伞盖如同呼吸般微微起伏,表面流淌着黯淡的、如同干涸血液般的暗红色脉络。整座王座散发着一种古老、腐朽、却又带着奇异威严的压迫感,仿佛是这片虚无中唯一的“存在”。
一种无法抗拒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吸引力和呼唤,从王座的方向传来。它比灰色荒原的归属感更加强烈,更加本质!仿佛那里才是她漂泊灵魂的最终锚点,是她血脉旅程的必然终点。
刻俄柏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走向那座诡异而庄严的王座。脚下的“虚无”仿佛凝结成了实质,支撑着她的重量。每一步,都让那份呼唤更加强烈。
当她踏上由巨大灰色菌盖构成的、通往王座的阶梯时——
轰隆隆!!!
整个苍白空间骤然剧烈震动起来!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惊醒!刻俄柏脚下的“地面”裂开三道巨大无比的、深不见底的缝隙!震耳欲聋的岩石摩擦声,这是这片虚无中唯一的声音!撼动着她的灵魂!
从那三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中,缓缓升起三颗庞大得超乎想象的头颅!
它们如同三座巍峨的山峦!覆盖着如同古老岩石般粗糙、布满深刻沟壑的暗灰色皮肤!没有毛发,只有岩石般的棱角和岁月侵蚀的痕迹。最令人心悸的是,三颗头颅的眉骨上方,各自燃烧着一团幽蓝色的火焰!那火焰并非炽热,反而散发着刺骨的冰冷和洞穿灵魂的威严!火焰的中心,是三双巨大无比、如同深渊星辰般的眼眸!里面燃烧着同样幽蓝的火焰,蕴含着无尽的苍凉、古老和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地狱三头犬!传说中冥界的守卫者!她血脉的终极源头!此刻,以如此震撼、如此威严的姿态,降临在这片苍白的虚无之中!
三双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巨大眼眸,如同六轮冰冷的蓝色太阳,同时聚焦在渺小如同尘埃的刻俄柏身上。没有声音通过空气传播,一股庞大、苍凉、仿佛来自世界诞生之初的低语,如同洪钟大吕,直接在她的灵魂最深处轰鸣:
“迷途的孩子…历经幻梦…你…终于…归来了…”左侧头颅,声音如同冰川移动,缓慢而沉重。
“看…这荒芜…这寂静…这吞噬一切的苍白…”右侧头颅,声音如同寒风吹过峡谷,尖锐而冰冷。
“此乃…永恒的归宿…血脉的应许之地…万物终焉之所…”中间头颅,声音最为宏大,如同大地深处的闷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座…为你而备…”三颗头颅同时低语,声音重叠,震得刻俄柏灵魂颤抖。
“留下吧…融入吾等…归于…本源…”最后的低语带着巨大的诱惑力,仿佛母亲的呼唤。
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归属感,如同宇宙初开的星云,瞬间将刻俄柏彻底淹没!那灰色荒原的凄凉呼唤在此刻达到了顶点!留下…融入这永恒的伟大存在…成为三头巨兽的一部分…摆脱尘世的烦恼、痛苦和挣扎…这似乎是铭刻在血脉深处的宿命,是漂泊灵魂的终极解脱!那冰冷的王座,仿佛散发着家的温暖…
刻俄柏的眼神开始变得迷茫,脚步不由自主地继续向上迈去,离那蠕动的灰色蘑菇王座越来越近…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被这永恒的归属感彻底同化、凝固的刹那!
无数细小的、微弱的、却无比鲜活的光点,如同冲破厚重云层的晨曦,在她即将沉沦的意识中骤然亮起!它们并非来自这片苍白虚无,而是来自一个遥远、喧闹、充满烟火气的世界——
嘉维尔那只粗糙宽厚、带着老茧却异常温暖的手掌,用力揉搓她头发时带来的轻微痛感和熟悉的触感…
炎熔递来的、刚出炉的、散发着浓郁麦香和蜂蜜甜味的蜜饼,那松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的幸福感…
罗德岛食堂里人声鼎沸的喧闹,角峰大叔洪亮的吆喝,其他干员们说笑打闹的声音…
博士在训练后,用他那没什么起伏的语调,笨拙地说出“干得不错”时,自己心底那点小小的雀跃…
训练场上挥洒的汗水,武器碰撞的火花,以及筋疲力尽后躺在地上看着天空时的畅快…
这些微小、平凡、甚至有些琐碎吵闹的瞬间,这些属于“刻俄柏”这个个体而非“地狱三头犬”血脉的独特经历,如同夜空中最不起眼的星辰,此刻却汇聚成了一条璀璨的银河,照亮了她即将沉沦的意识!
她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不再是迷茫和顺从,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坚定,勇敢地迎向那三双如同深渊星辰般的巨大眼眸。她的身体依旧渺小,但她的眼神却如同淬火的星辰。
她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这片吞噬一切的苍白虚无之中,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
“这里…很熟悉…”她环顾四周的苍白,眼神复杂。
“像…像很久很久以前的家…冰冷…安静…”
“但…”她的语气陡然变得坚决,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
“…不是现在!”
“嘉维尔…还在等我回去训练…她说今天要加练…”
“炎熔…答应给我留了最大的蜜饼…角峰大叔刚烤的…很香…”
“博士…布置的任务还没完成…”
“我答应过…要回去。”她握紧了拳头,仿佛在给自己力量。
“我的路…还没走完…在那边的世界…”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苍白的虚无。三头巨兽那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巨大眼眸,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那庞大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意识波动再次传来。这一次,那原本苍凉、威严、不容置疑的低语中,似乎悄然融入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释然,甚至…一丝微不可查的赞许?
“归属之地…永恒之门…永不关闭…”左侧头颅,声音中的冰川仿佛融化了一角。
“汝之路…沾染红尘…独特…鲜活…”右侧头颅,尖锐的寒风似乎带上了叹息。
“去吧…”中间头颅的声音如同大地深处的共鸣,带着最终的决定。
“去经历生之喜悦…去品味泪之咸涩…去战斗…去欢笑…”
“去拥抱…那短暂却炽热的…人间的烟火…”
“待汝旅程终了…星尘归于星海…落叶归于尘土…”
“此地…仍是你…永恒的…归途…”
“走吧…孩子…”最后的低语,如同一声悠长的、带着祝福的叹息。
最后一个音节,如同古老的青铜编钟在空旷大殿中敲响的余韵,缓缓消散在无边的苍白之中。
刻俄柏眼前,那三颗庞大如山峦、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头颅,连同那座由蠕动灰色蘑菇构成的诡异王座,开始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缓缓地、无声地褪色、消散。它们并非崩解,而是如同回归了这片虚无本身,化作最原始的粒子,融入了那无边无际的苍白背景。
那片吞噬一切的虚无,也如同退潮般,迅速从刻俄柏的感知中褪去、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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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刻俄柏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剧烈得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如同有十面战鼓在同时敲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深海中挣扎上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腑的灼痛感,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黑暗中,只有她自己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
窗外,是罗德岛夜间走廊柔和的、带着暖意的夜灯灯光,从门缝下顽强地透进来一小缕。宿舍里很安静,隔壁床传来室友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她回来了。
不是那片冰冷绝望的灰色荒原,不是风雪咆哮、寒灾肆虐的冰封地狱,也不是那令人灵魂冻结的苍白虚无。
是她的宿舍。她的床铺。带着洗衣液淡淡香气的被褥。
她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光滑平整,没有拳印的肿胀,也没有荒原寒风留下的刺痛。只有额角和鬓发间湿漉漉、冰凉的汗水是真实的。
刚才…那是什么?
一场梦?
一场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如此…温暖的梦?
“归属之地…永恒的归途…” 巨兽那苍凉而宏大的低语,仿佛还在灵魂深处回荡,带着悠远的余韵和一种奇特的安详感。
“去经历…去欢笑…去品尝人间的烟火…” 那温和的告别,如同冬日里的一杯热饮,暖流从心底蔓延开来,驱散了梦魇残留的冰冷。
刻俄柏抱着膝盖,蜷缩在黑暗的床上。巨大的迷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如同两股交织的溪流,在她心中流淌、碰撞。
那片灰色荒原带来的凄凉感和归属感依然存在,如同背景里一段永不消失的低沉旋律。但此刻,它不再像之前那样令人窒息和恐慌。它变成了一幅遥远的、定格的风景画,一个清晰却不再迫近的终点标记。它就在那里,等待着,却不再催促。
而眼前这个充满了嘉维尔暴躁怒吼、炎熔温柔蜜饼、博士平板指令、训练场汗水味道、食堂喧闹烟火气的“人间”,这条她正在行走的、独特而鲜活的道路,才是她此刻真正拥有的、需要去珍惜和经历的“现在”。
她不知道那场惊心动魄的幻境之旅是蘑菇毒素最后的回光返照,还是血脉深处跨越时空的启示箴言。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窗外,墨蓝色的天幕边缘,开始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亮色。天快亮了。
刻俄柏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梦中蜜饼的甜香,但更多的,是宿舍里熟悉的、带着金属和清洁剂味道的气息。
该起床了。
角峰大叔的烤炉应该已经点起了火,第一炉蜜饼的香气很快就会弥漫整个生活区。嘉维尔肯定已经等在训练场,叉着腰,准备用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吼她迟到。炎熔说不定正拿着预留的蜜饼,在食堂门口张望。
她掀开被汗水浸得微凉的被子,赤脚踩在宿舍冰凉的金属地板上。那真实的、带着微微刺痛的凉意,如同最有效的清醒剂,让她彻底从梦境与现实的夹缝中挣脱出来。
她走到小小的舷窗前。外面,无垠的宇宙星海正在褪去夜的深邃,群星的光芒在渐亮的天幕下显得不再那么刺眼。那片灰色、那片苍白、那三头如山岳般的巨兽…它们仿佛并未消失,只是隐匿在了这浩瀚星海的深处,化作了群星的一部分,安静地注视着,等待着。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在回到那个被称为“永恒归途”的地方之前。
刻俄柏转过身,不再看那深邃的星空。她走到门边,握住冰冷的门把手。一丝困惑依旧残留在她的眼底,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平静,以及一丝对新一天的期待。
她拉开房门。走廊里明亮的灯光瞬间涌入,带着食堂隐约飘来的、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属于刻俄柏的、充满“人间烟火”的路,还在脚下延伸。她迈步走了出去,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带着点残留的迷茫,却又无比真实的、属于她自己的笑容。
第1章 归处
晨光刺破卡兹戴尔远郊稀薄的云层,七点十分的干燥空气里,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浮沉。陨星眯着眼,指尖划过终端屏幕,反复比对着图像与眼前的庞然轮廓——贝罗尼村,一座依靠巨大源石钻井驱动的移动村庄,此刻正像一头疲惫的钢铁巨兽,沉默地卧在荒原上。
史尔特尔抱臂而立,目光掠过朽烂歪斜的栅栏、厚厚积尘的地面,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就算你这么说,”史尔特尔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疏离,像拂过金属的冷风,“这村子也太破了。”她挑剔地看着那些勉强支撑的房屋,“遍地的灰尘,栅栏也破破烂烂。明明有人来往,却连翻修的心思都没有。”
陨星温和地笑了笑,正要解释泰拉大地上生存的常态,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和孩童的呼喊撞破了凝滞的空气。一个瘦弱的男孩紧追着前方更为健壮灵活的同伴,后者手中高举着几支在高温下迅速变软的雪糕,边跑边得意地回头喊:“干嘛!不是你说好的这些雪糕要大家分着吃的吗!”
“别跑!都还没到家你都要把它捏化了!”瘦弱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急怒,“白痴,快给我!”
“那不行,我比你跑得更快,得让我来把这些带回去给老爸!”前面的孩子脚步更快,扬起一路尘土。
“等等我啊!”呼喊声随着追逐的身影远去了。
陨星望着那飞扬的尘土中消失的小小背影,眼神柔和下来:“在这样糟糕环境中努力生存着的人们不少,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幸福。”
史尔特尔的目光追随着那两个点,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为了一份普通的雪糕跑来跑去,不顾周围的人吵吵嚷嚷,一直到长大成人也都是这样。”她侧过头,看向陨星,灰蓝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这样也幸福?”
陨星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深处一丝难以名状的波动:“……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怎么会因为被这些小孩子不顾别人胡乱跑过扬起灰尘发脾气。”史尔特尔立刻否认,语气生硬地转开视线。陨星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一位头发花白、衣着沾染矿尘的老者匆匆赶来,连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两位就是罗德岛特派过来的干员吗?让两位久等了。”他便是贝罗尼村的村长。
陨星立刻上前,礼貌应答。史尔特尔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遭。行走间,村长絮叨着村子的困境,语带苦涩:“塌方不仅毁了矿场,还封死了村子的移动轨道,通商的路也断了……邻近的大城市,没一个愿意伸手的。”
村长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自矜,“村子不大,麻烦两位先在这里等一等,我进去先拿一些工具。”
“啊,基本的勘探工具我们都携带好了。”陨星向村长简单展示了一下随身工具。
随后村长就提到村子在采掘方面的经验,以及为安全用特制锁具封锁了塌方入口时。“村子边缘的矿区入口现在被我们用特殊的锁定设备封锁了。如果不是特殊解锁工具的话是没办法打开的,倒不是我自夸,咱们村子在采掘方面还是很有经验的。”
“可是不也困在这里了。”史尔特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清晰又冰冷。
村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作一声尴尬的苦笑:“哈哈哈……确实是这样。”
“啊啊抱歉,”陨星连忙打圆场,暗中扯了下史尔特尔的衣袖,“她不是有心的。喂……”她压低声音,带着点无奈。
村长摆摆手,惭愧道:“也是惭愧……这次就算得救,以后也得钻研新手段了。”他停下脚步,“两位先休息下,稍等,我去取开锁的工具。”
他匆匆离开,留下两人。
气氛有些凝滞。陨星看着史尔特尔线条冷硬的侧脸,斟酌着开口:“所以……你对别人也太不客气了吧。”
“只不过说说事实而已。”史尔特尔头也没回。
陨星一时语塞,只能暗自腹诽着传闻中这位同僚的难以相处。她注意到史尔特尔不知何时拿出一个小小的记录本,正专注地写着什么。
“你是在记录村子的情况吗?”陨星试探着问。
“并不是。”史尔特尔合上本子。
“那是……”
陨星想起临行前指挥室里的情景。凯尔希医生沉稳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史尔特尔因为一些个人需求申请了任务的同行。”而史尔特尔的档案……陨星心头一动。
“你难道不知道吗?”史尔特尔似乎看穿了她的思绪,语气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还以为我的档案大家都能看到。”
陨星当然看过。那些关于严重记忆障碍、关于海量混乱的真假记忆碎片、关于她不断寻找记忆锚点的描述……“看过确实是看过,只是……”陨星小心地看着她,“所以凯尔希医生说的私人原因,果然也是因为在这个村子的附近有你记忆中接近的地方吗?”
史尔特尔的目光投向那些低矮破败的屋舍,灰蓝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罕见的迷茫:“凯尔希医生告诉我这附近的情报时,我对这个地区产生了熟悉感。照片和记录中也出现了大量似曾相识的画面。”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到了实地……走过村子的时候,看着路过的孩子,看着残破的小屋,虽然接近记忆里的画面,但是又完全不一样。”她微微摇头,带着一丝连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困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干燥植物的气味,与她记忆深处某种模糊的气息微妙地重叠。她闭上眼,孩童奔跑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仿佛瞬间化作了回忆里更为遥远的、属于同伴的追逐嬉闹。可当她睁开眼,陌生的景象依然冰冷地横亘在眼前。
“村子每个地方都调查过了吗?”陨星轻声问。
“一眼看过去,并没有什么漏掉的地方。”
“不如一会儿问问村民们好了?”陨星提议,“说不定你印象中的村子是几年前的样子?现在已经改建过了?”
“可能吧。”史尔特尔的回答模棱两可。
陨星看着她沉静的侧影,那份被混乱记忆隔绝的孤独感如此清晰。“凯尔希医生既然把这个任务安排给我了,我也来帮你一起做探查吧。”她语气真诚,“等到矿区塌方事件调查结束后,让我也帮你一起在村里寻找线索。”
“大可不必,”史尔特尔拒绝得干脆,“我自己就可以。”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陨星望着远处荒原的地平线,声音放得很轻:“找不到过去找不到家的感觉,我也大概有所了解。为了萨卡兹的地位,为了萨卡兹的家,我与其他不少同伴一起,也在一直尝试努力。”
史尔特尔没有回应。
“你的情况说不定不一样,”陨星转过头,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说不定也是一样的呢?说不定我们都只是在寻找一个归所而已。”她顿了顿,想起那个总是带着温暖笑容的小小领袖,“但是,在一个人看着未知的前方寻找着什么的时候,注意不到身边别的事物可不行。这是阿米娅让我理解到的。”
史尔特尔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依旧投向未知的远处,沉默如深潭。
“不好意思两位久等了!”村长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带着工具快步回来,“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三人走向村庄边缘那片被巨大土石堵塞的区域。村长指着前方,语气凝重:“这里就是塌方的位置了。两位千万小心脚下。挖掘口就在此,之前塌方导致周边地层下陷……这个洞口本来也是跟邻村的通道,闭塞之后,物资交换彻底断了。”
“邻村?”陨星问。
“跟我们村同规格的采掘村,就在这个方向。”村长指向堵塞通道延伸的方位,“大家经常往来,甚至互相搬家也是有的。现在断了联系,他们大概也只能自顾自了……”
就在村长指向那被掩埋通道方向的瞬间,史尔特尔的身体骤然绷紧,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这条路……”她低语,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一种强烈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熟悉感攫住了她。那些奔跑孩童的幻影再次闪现,这一次,他们手牵着手,轻笑着,跑向的正是这条被巨石封死的黑暗甬道!
“……我好像有印象。”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陨星立刻追问村长邻村的详情。村长的描述——相似的规模,频繁的往来,村民的流动——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史尔特尔混乱的记忆之海中激起更大的涟漪。道路的轨迹,空气的味道,孩童的身影……无数的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指向一个呼之欲出的核心。当村长提到“道路开放之后,应该就能很快联络上他们了”时,史尔特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决绝。
“我可不准备等那么长的时间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啊?”陨星和村长同时愕然。
“你们都先让开!”史尔特尔周身骤然腾起灼热的气息,源石技艺的能量在她掌心汇聚、压缩,发出刺目的红光!
“史尔特尔,等等!”陨星惊骇地大喊,试图上前阻止,“我知道你急着想搞清楚,但是现在矿井一点都不安全啊!你这样往里深入可能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陨星,你就在外面等着我,”史尔特尔的声音在能量激荡的嗡鸣中异常清晰,“帮我守好洞口就行!”话音未落,她猛地挥臂,一道狂暴炽热的能量洪流狠狠撞向堵死洞口的巨大岩块!
轰隆——!
碎石如暴雨般迸射,烟尘冲天而起!
“这个孩子!竟然打破了塌方的洞口直接冲进去了!?”村长吓得面无人色,失声惊呼。
“喂,等一下!”陨星心急如焚,就要往里冲。
“不行!你可不能也再进去了!”村长死死拉住她,声音发颤,“里面可能还会产生新的塌方!”
“可恶!史尔特尔!”陨星望着那幽深黑暗、尘土弥漫的破口,焦灼地呼喊,却只听到自己声音在空旷矿区的回响。
矿道内,冰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源石虫特有的腥甜和粘液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史尔特尔周身萦绕着微弱的红光,驱散着浓稠的黑暗。脚下是深深的车辙印和散落的矿石,岩壁上布满了源石虫爬行留下的粘腻痕迹,在微光下反射着幽绿的光。道路蜿蜒向下,深入大地腹心。她步伐迅捷而警惕,确认了这确实是通往邻村的方向,但此刻,这里已彻底沦为源石虫的巢穴,密集的悉索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麻烦。”她低语,手中凝聚的火焰精准地清除着挡路的虫群。深入一段距离后,前方的黑暗仿佛水波般晃动了一下。两个牵着手、身形模糊的孩童幻影,突兀地出现在布满粘液的坑道中,他们轻笑着,灵巧地绕过地上爬行的源石虫,径直跑向黑暗的更深处,转瞬消失。
史尔特尔脚步一顿,心神微震:“啊?”就在这刹那分神,一只潜藏在岩缝中的源石虫猛地弹射而出,锐利的爪尖狠狠划过她下意识格挡的手掌!
嘶——!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温热的液体瞬间渗出。史尔特尔眼神一厉,反手一道火焰将其焚灭。“啧。”她看着掌心那道细长的血痕,恼怒于自己的疏忽。然而,当她警惕地看向偷袭者窜出的方向时,绕过一堆崩塌的矿石,眼前的景象让她骤然屏息——
前方不再是狭窄的坑道,而是一个豁然开朗、巨大到令人心悸的地下空洞!洞壁高耸,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唯有无数栖息其上的源石虫,它们甲壳上天然的微弱荧光,如同散布在深渊中的诡异星辰,勉强勾勒出空洞的轮廓。在这片巨大得足以容纳一个小型城镇的空间里,无数巨大、古老建筑的残骸如同巨兽的骸骨,横七竖八地半掩埋在崩落的岩层和堆积的尘土之下。断裂的砖石、倾颓的墙体、依稀可辨的街道走向……一切都被厚厚的时光尘埃所覆盖,散发出一种死寂而苍凉的气息。几十年?几百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但这片深埋地底的、早已死去的城市遗迹,其风格、其材质、其崩毁的姿态,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却异常清晰的匣子。
是这里。一种强烈的、近乎确凿的直觉攫住了她。不是邻村,也不是贝罗尼,但就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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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巨响从空洞深处传来,伴随着岩层断裂的刺耳声音。整个空间仿佛都随之震颤了一下!
“这个爆炸声是!”矿道外,陨星的心猛地揪紧。
“难道又是塌方!”村长面如土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位小姑娘有危险了!这可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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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洞内,史尔特尔收回释放法术的手。刚才那一击精准地摧毁了支撑结构最脆弱的虫巢核心区域。看着上方崩落的巨石将虫巢和遗迹更深的部分彻底掩埋封死,她眼中没有太多情绪。任务目标以一种意料之外的方式达成了。至于邻村?她脑海中闪过那些追逐雪糕的孩童,还有那些在幻觉中牵手跑过的身影,一丝疲惫和释然交织着掠过心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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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史尔特尔从矿洞中安然走出,仿佛回了一趟家一般平平无奇,陨星激动地叫了出来。
“史尔特尔!”陨星的声音带着失而复得的惊悸和如释重负。
史尔特尔抬起头,沉闷的表情依然挂在脸上,掌心的伤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但她的语气却异常平静:“啊,多亏了陨星你帮我定好了位,”她甚至解释了一句,“这样也方便我从里面打破岩层出来。”
“你做了什么!”陨星冲到她面前,又急又怒,“干嘛要自己一个人深入危险的地方!”
“我这不是,”史尔特尔语气平淡,“进去做探查吗。”她简洁地说明了塌方根源——下方的巨大空腔和源石虫巢穴,以及自己摧毁虫巢、引发可控塌陷封堵空洞的行动。“虽然跳过了基础探测,应该算是解决了问题了。”
村长闻言,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啊!解决了?真的解决了?太好了!我……我这就通知村里组织探查队!准备恢复工作!”他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
陨星立刻压下心头的波澜,恢复专业姿态:“请务必等我们把现有数据带回罗德岛本舰后再进行深入勘探!一旦再发生新事故就得不偿失了!”
“哈哈没问题!听你们的!”村长满口答应,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真得感谢小姑娘你们了啊!如果不介意的话,今天就留在村里吧!让我们好好招待你们一次!”
陨星看向史尔特尔,征询她的意见。史尔特尔的目光掠过这片埋葬着她部分记忆的冰冷遗迹,又仿佛穿透岩层,望见了地面上那个破败却充满生息的小村庄。她摇了摇头:“我们还得赶快回去,看来是没办法接受招待了。”
村长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
然而,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这片交织着失落与意外发现的地下世界时,脚步微微顿住。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望向村长,目光落点似乎是村庄的方向,又似乎是更遥远的记忆深处。她轻声开口,提出了一个让陨星和村长都始料未及的请求:
“不过……能给我一份雪糕吗?”
第2章 域外同族
罗德岛舰船走廊的灯光在芳汀灰白的发梢跳跃,他指尖烦躁地敲击着终端屏幕,目光扫过那份关于“武器可靠性证明”的通知。需要亲自带着法杖去工坊接受检查,再带回工匠签名——麻烦透顶的流程。他对着通讯那端被称为“老师”的人轻啧一声,试图通融未果后,才不情不愿地应承下来。他可不想初来乍到就招惹那位以严厉着称的凯尔希医生。
清晨的第三维修工坊异常安静。芳汀推开虚掩的门,里面只有器械低沉的嗡鸣。他扬声询问,角落里才站起一个身影。那是一位年轻的萨科塔,头顶的光环位置有些微妙地偏移,此刻正专注地拧着一枚细小的螺丝。他抬起头,温和地告知芳汀,五位工匠都去参加维修竞技赛了,工坊暂停营业,请他下午再来。
“维修竞技?”芳汀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揶揄,“先把武器弄坏再比谁修得快?还是比谁把刀柄擦得更亮?”
年轻的萨科塔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如果真能把武器擦到足够亮,变成一种攻击手段……嗯,好像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放下工具,自我介绍是预备行动组A4小队的安德切尔,在工坊兼职学徒。芳汀报上自己的名字,随即话锋一转,将法杖递了过去,试图说服这位学徒“帮个小忙”,省去下午再跑的麻烦。他强调自己的武器自己最清楚,只要不出事,没人会知道这小小的违规。
安德切尔澄澈的蓝眼睛看着他,轻轻摇头,认真解释规则需要两位正式工匠签名,自己的实习身份无效,万一出事后果严重。他一边婉拒,一边接过法杖,表示虽然无法签字,但可以帮忙检查一下状态。芳汀无可无不可地应了,目光却在工坊内扫视,尤其落在那面挂满奇特工牌的墙上——铁锤、锡罐、石头、毁盾、弃械……每个名字都透着一股工匠们特有的随性与执拗。
“师傅们赌气时各自做了块工牌比试手艺,后来觉得有趣就沿用了。”安德切尔一边仔细检查法杖主体和悬挂的施术单元,一边解释着这些古怪名字的由来。他确认法杖状态良好,接着请芳汀驱动源石技艺进行运行测试。芳汀撇撇嘴,提醒自己的源石技艺蕴含分解与毒素之力,安德切尔立刻引他到一个特制的透明隔离柜前,让他将手伸入特定窗口施术,安全又稳妥。芳汀依言照做,一丝带着奇异甜香的淡紫色能量在柜内弥漫开来。
等待设备读取数据时,芳汀状似随意地问起安德切尔对法杖的熟悉,毕竟萨科塔通常更偏爱铳械。安德切尔坦言是带他的“铁锤”师傅擅长法杖锻造,小队里也有朋友使用这类武器。他的目光扫过芳汀的举止,忽然轻声补充:“你在感染后,也没再回去过拉特兰吧?” 芳汀微微一怔,并未否认。安德切尔随之谈起自己——天生偏移的光环让他无法获得持铳资格,之后又感染了矿石病,双重原因使他早已离开故乡。他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对自身“与众不同”的坦然,认为这是种幸运。
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拉特兰人共同的烙印:甜食。安德切尔怀念起童年街角甜点店的麦香,惋惜丢失了老师傅赠送的配方图册,但自豪能完美复刻弹头麦芬。芳汀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他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僵硬,眼中毫无暖意,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抵触。安德切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惊讶地表示这是他第一次遇到不喜欢甜点的萨科塔人。
“你是个地地道道的拉特兰萨科塔,”芳汀得出结论,语气复杂,“虽然持不了铳,光环也不正。” 安德切尔坦然接受,温和地阐述他的理念:故乡并非那座无法回归的城,而是存于回忆中,可以通过书信、照片、甚至麦芬的香气去触碰的永恒之地。
“这话说得还有点道理。”一个慵懒的女声插了进来。倚在门框上的安比尔,另一位萨科塔干员,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自己的守护铳,“不过有人就非得回去闻闻味儿摸摸墙才行。”她随意地将长铳递给安德切尔保养,目光在芳汀身上短暂停留,带着一丝好奇嗅了嗅空气:“唔…什么味道,香香的?”芳汀半开玩笑地邀请她多吸几口,安比尔立刻警觉地婉拒。她抱怨着公证所干员的“义务”监督,芳汀则分享了自己“巧妙”利用公证所解决麻烦的经验,引得安比尔挑眉评价他“说话像个反派”。
安德切尔完成了两人的武器检查:芳汀的法杖只有施术回路轻微腐蚀,不影响使用;安比尔的铳状态完好,只需上油擦拭。安比尔赞叹安德切尔擦得比自己亮,随即懒洋洋地告辞,只想回去休息。安德切尔收拾工具,准备锁门去午餐,顺口邀请芳汀同行。芳汀拒绝了,提到与公证所干员送葬人有约,还戏谑地问若透露安比尔的行踪能否换个人情。安德切尔无奈地提醒他注意玩笑的分寸。
离开前,芳汀告诉安德切尔,他看错了一件事——下午自己还会再来。那位“弃械”师傅的故事引起了他的兴趣,值得再跑一趟。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拂过口袋,那里藏着从工牌上悄悄拓印下的签名痕迹。
随后,芳汀回到了“老师”的办公室。他递上那份武器可靠性证明,但博士锐利的目光立刻识破了上面拓印的签名并非工匠亲笔。面对拆穿,芳汀没有狡辩,只是耸耸肩,脸上并无多少懊恼,反而带着一种新鲜的好奇。他爽快地承认了把戏失败,并答应下午会去取得真正的签名。
“突然变老实了?”博士问。芳汀笑了,灰发下灰蓝色的眼眸闪过微光。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说:“发现了不少有意思的人,为此花费一些时间也不错。” 他反问道,“这听起来,算不算是一个好理由?” 那语气轻松,却隐隐透出一种遇见同类后的、难得的兴致盎然。
第3章 不知返
罗德岛第二舱室的干员休息区,晨光透过巨大的舷窗,在金属地板上流淌成温暖的光河。清流银蓝色的科技感遮阳帽还沾着未干的水汽,她正俯身在一张长长的名单上,指尖点过一个个炎国与龙门干员的名字,动作轻快得像在拨弄溪水。对面的极境,那头白色头发中标志性的一缕红发随着他爽朗的点头跳跃着,他接过名单,夸张地拍了拍胸脯:“放心交给我,绝对一个都漏不掉!联络可是我的看家本领。” 他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笑容如同舰外的阳光一样耀眼。
清流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有极境先生帮忙,我当然不担心啦!” 她絮叨着筹备的细节,声音带着溪流般的清越,“食铁兽姐会帮忙设计菜品,惊蛰姐主动揽下了写请柬的活儿,她写字的动作利落又帅气,看得我都想去学书法了呢!” 她由衷地感慨,“能在罗德岛遇到这么多老乡,多温暖呀。人多才热闹嘛!” 那份小小的、明知渺茫却依旧存在的希冀——“万一出任务的人能赶上呢?”——在她眼底闪烁,像投入溪水中的石子漾开的微光。她热情地看向极境:“极境先生要来吗?带上朋友一起!人少了可没意思!”
“真的?那太好了!” 极境立刻来了精神,仿佛已经看到热闹的场面,“我一定多拉点人!这么难得的机会可不能错过!”
“啊哈哈……当然欢迎,” 清流连忙笑着补充,带着点俏皮的警告,“不过,可别闹得太过火哦,之后会被凯尔希医生骂的。”
“放心放心,我有分寸的!” 极境话音未落,一个冷静得近乎无机质的声音便从门边传来,如同冷泉滴落石面。
“不想被骂,奉劝你还是别邀请这家伙比较好。” 棘刺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深色的皮肤在光线下像打磨过的黑曜石,目光淡淡扫过极境,“如果惹祸也是天赋,那他确实天赋异禀。”
“喂,老兄!” 极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跳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棘刺鼻尖,“论惹祸明明你也没比我好多少吧?上次接弦区船板被烧穿个大洞的是谁?为什么可露希尔小姐最后揪着我不放?还不是你!” 他语速飞快,旧账翻得噼啪响,“你给安哲拉的弩加了那堆花里胡哨的新零件,她兴奋过头在甲板上试射!墨弹乱飞,吓得我手一滑,才把她那个宝贝小机器摔得粉身碎骨!”
清流在一旁困惑地眨着大眼睛,努力在极境连珠炮似的控诉中理清这混乱的“事故链”。“咦,等一下,” 她忍不住插嘴,“安哲拉小姐看起来不像是会在甲板上乱射的人呀……”
“试试手。” 棘刺言简意赅,算是默认了极境的部分指控,“仿拉特兰铳的射击效果。” 他目光锐利地扫向角落,那里似乎有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极境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怎么了……咦,谁在那边?”
一个抱着长条形布包的身影猛地一僵,几乎要缩进墙壁的阴影里。
“啊!是小艾!” 清流惊喜地叫出声,像一尾灵活的鱼游过去,轻轻把局促不安的苦艾拉了出来。苦艾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部分神情,怀里的布包被抱得更紧,声音细若蚊呐:“那个,清流姐,别拉,我自己走……抱歉,打扰你们了吗?我只是想找棘刺先生商量点事情……” 她的目光像受惊的小鹿,频频投向棘刺手中的武器。
“完全不会哦!” 极境立刻换上他那招牌的、能驱散阴霾的笑容,“没什么打扰不打扰的,都是同事嘛!太见外了。” 他用手肘碰了碰棘刺,“兄弟,找你的。看你成天板着脸,我还以为没有女孩子敢和你说话呢,真让人欣慰。”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促狭。
棘刺无视了他的调侃,深紫色的眼眸落在苦艾怀中那件被布包裹的旧物上:“你找我有事?”
苦艾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露出一把样式古拙、带着明显乌萨斯粗犷风格的施术单元,金属表面磨损得厉害,扳机处有明显的松动。“其实是有关武器的保养……”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法杖上深深的刻痕,仿佛在触碰一段凝固的时光,“赫拉格老先生说,它需要好好养护了,否则……会影响性能。”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而棘刺先生很擅长调配这一类保养兵器的试剂……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
“行。” 棘刺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他伸出手,从苦艾微微颤抖的手中接过法杖。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带着岁月的重量和油污的涩感。他指腹抚过扳机松动的部位,感受着内部的磨损。“正好最近我有新想法,” 他抬眼看向苦艾,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如果你能放心交给我,可以试试。”
苦艾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长长的睫毛垂下又抬起,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微颤:“谢、谢谢。” 清流在一旁开心地拍手。极境则抱着手臂,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半是调侃半是警告:“喂,你可别拿什么奇怪的新配方出来实验啊!你做的药剂我是不怀疑,但每次刚弄出来的效果都……” 他做了个夸张的扭曲表情。
棘刺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这次没问题。”
“这么自信?”
“我在你的武器上试过了。”
“啊?啊啊?!” 极境瞬间瞪圆了眼睛,下意识摸向腰间的信号发射器。
“开玩笑的。” 棘刺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苦艾看着他们一来一往,紧绷的嘴角终于放松,弯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弧度,低声对身旁的清流说:“他们一直都这样?……关系真好。”
“是哦!” 清流用力点头,带着同乡人之间那种熟稔的亲昵,“伊比利亚那一块出来的干员,好像关系都还挺不错的!出门在外,他乡遇故知果然很不一样!” 她兴致勃勃地分享起初遇食铁兽和惊蛰的经历,讲到惊蛰修理罢工的录像机时,她模仿着对方利落的手势,“就这么‘啪’地一下,‘咚’地锤上去!我还以为会被拍坏呢,没想到真的修好了!”
苦艾认真地听着,用力点了点头:“电器不是一直都这么修理的吗?接触不良的时候敲敲就好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乌萨斯式的务实。
“这么说也是!” 清流笑起来,像是找到了知音,“我老家大家也都这么干。蛮有效的。”
“嗯。” 苦艾肯定道,“不行就多拍两下。”
“没错没错!”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份朴素的“实用主义”上达成了奇妙的共鸣。
话题不经意间转回苦艾身上。清流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那丝挥之不去的阴郁,像薄雾笼罩着晴空。“哎,打起精神来!” 清流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放得柔和,“我就知道,你还是在意凛冬同学她们几个人对不对?下次我陪你一起去!烈夏同学我还挺熟的,她很好说话!” 她热切地鼓励着。
苦艾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最终低低地“嗯”了一声:“我也这么觉得。迟早要和她们聊一聊……” 她抬起头,望向清流,眼神里是纯粹的感激,“谢谢你,清流姐。”
清流反而被这郑重的感谢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脸颊微红:“哎……你别这样,这么正经地道谢,我反而会害羞啦!”
“嗯,真不错,” 极境抱着后脑勺,笑容像洒满阳光的甲板,“友情耀眼啊!我就是喜欢看到这种场面。这让我能想起自己刚来罗德岛的时候,也是这么怕生害羞……”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棘刺毫不留情地拆台,声音平淡无波:“你确定你有这种时候?”
“当然有!” 极境立刻反驳,随即陷入了回忆,脸上的嬉笑淡去,染上几分真实的感慨,“就算是我也是需要适应期的……那时候罗德岛还没这么多人,气氛也严肃得多。凯尔希医生那当然啦!可露希尔小姐整天忙得不见人影……阿米娅都还是个小孩子呢,” 他比划了一下,“比现在还矮一点,小芽菜似的。”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哈哈,虽然要我说,她现在也还算不上是大人,但看她现在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苦艾听得入神,轻声问:“两年多前……那时候博士是什么样的?” 空气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清流也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棘刺沉吟道:“那个人没有比我们早来多久吧。”
“是这样吗?” 苦艾追问,带着探究,“但是,我听说博士原本就是罗德岛的一员?”
极境脸上的灿烂笑容收敛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通讯器的边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啊……这个问题啊……”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谨慎的困惑,“说实话,我也搞不清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像是在我来之前出过什么事……知情的人不多,队长也不和我提。” 他摇了摇头,仿佛要甩开那片迷雾,“总之在龙门那件事之前,我也从没见过博士啦。” 他很快又扬起语调,像要把那短暂的阴霾驱散,“不管怎么说,现在不也挺好的?阿米娅,凯尔希医生,还有博士……新干员也渐渐多起来,以后肯定会越来越热闹!” 他语气坚定,带着对当初选择的确认,“当初我决定留下果然是正确的,我已经受够压抑无聊的地方了。现在就算不做信使,也能到处走走,看到很多不一样的风景,最后还有个能回的地方……嗯嗯,这样就足够了。” 他环顾着明亮的休息舱,目光扫过每一个熟悉的面孔,像是在确认这个“归处”的真实。
“说到这个,” 棘刺擦拭着随身短剑的剑刃,动作缓慢而稳定,目光却锐利地转向极境,“你离开后有没有回去过?”
“你说哪儿?”
“伊比利亚。”
“完全没有!” 极境回答得干脆利落,随即补充,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其他的先不说……那里现在根本回不去吧?”
清流好奇地探过头,带着对未知之地的天然向往:“我记得,极境先生和棘刺先生的家乡都是伊比利亚?之前我都没怎么听说过那里,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如果回不去的话,大家不会想家吗?”
棘刺的回答是斩钉截铁的“不会”,干脆得像剑锋劈落。
极境则略显迟疑,脸上惯常的笑容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呃,嗯,这个嘛,想还是会想的啦……” 他试图用更轻松的语气带过,“倒不是有什么惨痛回忆,只是……伊比利亚是个对我来说比较无聊的地方吧。”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某种无形的沉闷,“太压抑了,简直让人喘不过气。” 他看向清流困惑的表情,补充道,“啊,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啦……”
“那只是你的想法。” 棘刺平静地打断他,声音低沉下去,像投入深海的石子,“对阿戈尔人,伊比利亚没有那么友好。” 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残酷的图景:城市边缘的游荡者,封锁线旁挣扎的聚居点,裁判所冰冷的追捕,安稳生活是少数人的奢望。休息区轻松的氛围骤然被抽走了一部分空气,变得有些滞重。清流惊讶地听着,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苦艾也面露忧色,目光在棘刺沉静的侧脸和极境略显僵硬的笑容间逡巡。
清流试图打破这沉滞,提及自己在炎国和罗德岛感受到的包容:“嗯……但是炎国什么人都有,好像不怎么在意这种事……罗德岛也不是很在意这些呢,我刚来的时候也很受大家照顾!” 她看向极境,眼神真诚,“第一次出外勤任务好像就是和极境先生一起的!”
苦艾也立刻点头,看向极境,语气认真而感激:“我也是。上次任务时,多亏了极境先生……非常感谢。”
极境连忙摆手,试图重新点燃轻松的氛围:“啊,不用客气!因为我经常被调到不同小队嘛,大家都是队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苦艾却固执地摇头:“就算你这么说,对恩义还是应该好好道谢。”
极境看着她认真的小脸,无奈又带着点欣赏地笑了:“哎,小苦艾,在这种地方真的很顽固。我身边还真有不少这种人……” 他意有所指地瞥向棘刺。
“比如你那个队长?” 棘刺挑眉。
“虽然队长她也是,” 极境立刻反击,“但你有没有意识到你自己也顽固得像块臭石头?”
说完,他顺势转向清流,脸上又挂起那种能驱散阴云的笑容。
“那位队长总是不说话,看起来就很酷呢……其实我有点点怕她。” 清流小声承认。
“我明白,我明白,” 极境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那人看起来就很凶嘛。不过呢,”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维护,“队长只是长得凶,平常又没办法和大家交流,实际上她很好说话的!下次遇见她,不如试试打个招呼,她会很高兴哦!虽然可能看不出来,但我可以担保!” 他拍了拍胸脯。
苦艾看着他们,轻声说:“两位关系真的很好。”
“算是吧……” 极境的笑容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声音也低了些,“不管怎么说,毕竟我这条命都是队长救回来的嘛。” 他顿了顿,又恢复了那种略带夸张的自得,“再说,那人没我的能力辅助根本不行!要不然当初做个信使到处走走才是我的第一志愿。哈哈,太受欢迎也很伤脑筋啊!”
“我怎么记得她这次是一个人出去任务了?” 棘刺慢悠悠地泼冷水,“没你辅助不行?”
“……这次的任务不一样!” 极境梗着脖子辩解,“那种潜入任务只有队长能胜任,我跟着去反而太显眼!”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生动起来,带着点夸张的抱怨,“在我之前,她根本就没和什么人组队过吧?最开始合作的时候真是有够呛的!那时候她竟然还因为嫌我太吵太烦,” 他做了个夸张的闪避动作,“就直接对我动手欸!过不过分?队长的源石技艺真的很凶,就挨了那一下,我差点意识混乱到把回家的路线都忘了,之后好久都分不清自己是谁!”
“影响到意识……还有记忆?” 苦艾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罗德岛还有人掌握这样危险的能力吗?我头一次听说……”
极境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啊,嗯……这的确也不是大家平常会拿出来说的事情啦。姑且算是秘密情报,两位可别往外说。” 他冲苦艾眨眨眼,“总之,小苦艾不用太拘束,大家都很好相处,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随时可以来问我,我非常乐意为大家效劳。” 他努力想把气氛重新拉回轻松愉快的轨道。
“差不多就是这家伙说的这样。” 棘刺难得地附和了一句,目光落在苦艾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平静,“但不必勉强,就按你自己的节奏来,有问题找谁都行。”
“嗯……谢谢。” 苦艾轻声应道,紧绷的身体似乎又放松了一些。
“说得太对啦!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清流立刻接口,重新扬起明媚的笑容,像个小太阳,“正好,小艾这次也来参加我们的庆祝吧?极境先生和棘刺先生也请一起来,我请大家尝尝我家的家乡菜!” 她的声音充满活力,“一年一度的节日呢,不大吃一顿可不行!”
极境立刻响应:“哦!真让人期待啊!” 棘刺也微微颔首。清流开心地拉着还有些腼腆的苦艾,叽叽喳喳地讨论起菜单的细节,休息区仿佛又重新注入了暖流。
聚会的话题暂时告一段落,清流拉着苦艾先行离开,去为即将到来的庆祝做准备。偌大的休息区只剩下极境和棘刺两人,舷窗外的云海无声翻涌。刚才的喧闹散去,空气仿佛沉淀下来,带着一种更深的寂静。棘刺依旧擦拭着手中的短剑,布帛摩擦金属的声音单调而清晰。他深紫色的眼眸抬起,目光锐利地投向靠着舷窗的极境,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灰白色的城市。压抑。没意思。仅此而已吗?你对那里的印象只有这样?”
极境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靠在冰冷的舷窗玻璃上,望着外面流动的、漫无边际的云层,红发在逆光中显得有些黯淡。沉默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是少有的低沉和坦诚,带着一种被云海过滤后的空旷:“哎……我们的情况不一样吧。”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咀嚼某种复杂的情感,“我确实没什么好说的,那里对我来说只是单调无聊……况且,” 他朝清流和苦艾离开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也不能真的和她们说得太详细吧,还有一个还没成年呢!人家高高兴兴的,我们就别说那些扫兴的事情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棘刺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舷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侧影,目光仿佛穿透了钢铁和云层,落在那片遥远、浸满咸涩海风的海岸线上。“家乡……啊。”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如同海鸥掠过水面留下的微澜,轻轻逸出他的唇边,“不知道那里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上划过,像是在描绘记忆中模糊的街巷轮廓,“建筑还是那么繁琐吗?风……还是带着水气,有那种咸味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街上是不是还是空空荡荡,人人噤声?”
棘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惯常笑容灿烂的同伴此刻卸下所有伪装,流露出深藏的迷茫与回望。最后,极境像是自嘲,又像带着某种宿命般的预感,轻轻地问,那声音几乎要被舷窗外永恒的风声吞没:“哎,兄弟,你说,像我们这样跑出来的,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回去?”
不等棘刺开口,他又迅速接上,仿佛要堵住任何可能的答案,更像是在急切地说服自己:“我可不怎么想回去。” 然而,那最后一句低语,却像涨潮时无法阻挡的海水,泄露了心底最深的矛盾与缠绕的乡愁,带着伊比利亚海风独有的、挥之不去的咸涩:
“但我总有种预感,或许总有一天……我总会回到那个地方。”
咸涩的风,仿佛真的穿透了厚重的舷窗,萦绕在鼻尖,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极境的身影映在玻璃上,被流动的云层包裹,成了一个孤独而模糊的远行者剪影。云海之下,大地之上,那片名为故乡的灰色海岸,在无声的凝望中,显得既遥远,又无比清晰。
第4章 回首
信纸在油灯下铺开,墨水瓶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泥岩的指尖悬在粗糙的纸面上方,仿佛那冰冷的羊皮纸会灼伤皮肤。许久,她才落下笔尖,墨迹在灯光里洇开一小团深色。
“鲍勃,近来可好?” 她写下开头,笔触带着久违的生涩。炉膛里柴火噼啪轻响,跳跃的火光将她巨大的身影投在临时营地的树影之间,晃动如同不安的魂灵。“我收到了你的来信,很高兴你能顺利前往哥伦比亚。” 她顿了顿,笔尖悬停。油灯的光晕里,烟鬼咧着嘴扳手腕的模样、厨子絮叨三枚金币的嗓音……那些鲜活的碎片浮上来,又被更沉重的画面碾碎——烟鬼染血的脸在记忆的浓雾中猛然清晰,嘶吼声穿透时光:“跑!泥岩!到卡兹戴尔去……千万……不要回头!” 那声音如同烙印,烫得她指节一紧,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坑。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滞涩,继续写道:“我们过得都还行,至少,我们都还活着。烟鬼还惦记着要扳手腕赢你一次,厨子还记得你的赏金猎人欠他三枚金币……真庆幸你们都能摆脱这些事情,鲍勃,真的。” 她想起鲍勃在信中描绘的哥伦比亚农场,那片金色的麦浪和陌生的啤酒花。笔锋一转,字迹变得艰涩而沉重:“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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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塔尼亚,诅咒森林
浓稠的灰白色雾气如同凝固的尸布,死死缠绕着每一棵树、每一块岩石。空气冰冷潮湿,吸进肺里带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队伍在死寂中跋涉,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下踩断枯枝的脆响。恐慌像无形的藤蔓,缠绕着每一个人的脖颈。
“为、为什么斥候还是没有回应?”一个莱塔尼亚感染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难道他们也……?”
“别慌!”泥岩身边,萨卡兹战士“厨子”压低嗓子喝道,他紧握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雾太大了!他们没那么容易找到我们!” 但他的眼神扫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深处,那里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灰白。
“但是已经过去八天了!”另一个感染者绝望地低喊,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失去了十二名同伴!我们却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追杀我们!”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盘踞在每个人的心头。
泥岩站在队伍中间,厚重的源石铠甲也无法完全隔绝那刺骨的寒意。她能感受到脚下大地不安的脉动。
“不要太过责难他们,”她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沉稳,试图压住人群的躁动,“遭遇这种敌人,会慌乱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倾听风中无形的低语,“唯一能确定的,他们是术师。非常强大的术师……就算借助‘朋友’的眼睛,也无法在这片浓雾里找到他们的踪迹。”
“可是火球!冰雹!还有那该死的飓风!”有人崩溃地指着天空,虽然那里只有翻滚的灰雾,“它们根本没停过!他们一直就在我们身边!就在——” 他猛地抱住头,发出压抑的呜咽。
“也许这鬼雾就是他们的法术!”有人绝望地嘶喊,“这天气太反常了!他们能让火一样的眼睛在天空飞舞,这点事情——”
“冷静点!”泥岩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岩石撞击,瞬间压下了嘈杂。队伍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但我们太被动了,这是事实。”厨子凑近泥岩,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战士特有的焦躁,“我们连影子都摸不着!一旦露出空隙,就会有人遭到袭击。这种诡异的游击战,太邪门了。”
“……”泥岩沉默片刻,感受着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微弱悸动,“这也是莱塔尼亚法术的一种?我并未听闻……”她看向队伍里几个莱塔尼亚出身的感染者。
“我……我不知道……”一个年长的感染者颤抖着摇头,脸上满是恐惧和茫然,“队长的法术天赋已经非常优秀了……如果队长都没办法,我们这些人……”他的声音低下去,充满了无力感。
“怎么办?”另一个萨卡兹战士低声问,“按原计划继续前进的话,离开这片该死的林子之前,谁知道还要死多少人?可就算想还击,我们连对方是谁,有几个人都不知道!这鬼雾根本看不透,气温还在降!”
泥岩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被恐惧和疲惫折磨得失去光彩的脸。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磐石般的决断。“厨子,”她转向身边的战士,“你带两个身手好的同胞,确保行动路线畅通。保持在队伍五百米以内,每一分钟,必须通讯一次。” 她抬起沉重的臂甲,指向队伍后方那片更加深邃的浓雾,“我亲自殿后。”
“也许他们不在‘后面’。”厨子忧虑地说。
“岩石会保护主队伍。”泥岩的声音不容置疑,她脚下的地面似乎传来轻微的共鸣。
“……可以。”厨子最终点头,眼神严肃地看向泥岩,“但是你要节制使用你的法术。唯独你,不能倒下。”
“我心里有数……谢谢。”泥岩低声回应。她沉默了几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答应我一件事,厨子。”
“你先说。”厨子警惕地看着她。
“只要你还能接到主队伍的通讯,”泥岩一字一顿,面甲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浓雾,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就继续带着他们往前走。无论后面发生了什么……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一步也不要。”
“不要回头”四个字,像冰冷的铁楔,钉入了每个人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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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岩的笔在“不过——”后面停住,墨点慢慢晕开。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她仿佛又闻到了莱塔尼亚森林里那股混合着血腥、腐叶和恐惧的味道。她甩甩头,强迫思绪回到信纸上,笔尖重新移动,描绘着鲍勃信中那个遥远而模糊的希望之地:“我还记得你的邀请,非常感谢你还能记得我们这些萨卡兹……哥伦比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听说那里允许感染者靠劳力生活……你的农庄大吗?秋风压倒麦田的风景真像电影里那样美好吗?” 字迹变得有些笨拙,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还有,虽然很难启齿,不过我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啤酒花……如果我也能找到一处能够安稳生活的角落,我会再给你回信的,到时候,可以寄一份标本给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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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塔尼亚森林,浓雾深处
那声凄厉的惨叫如同利刃,瞬间撕裂了森林中死寂的伪装!
“啊啊啊——!我的身体!源石结晶在动!这些东西在我体内——我——我——嘎啊啊——!!!”
一个莱塔尼亚感染者猛地从队伍中扑倒在地,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手臂和胸膛。他裸露的皮肤下,原本沉寂的源石结晶如同活过来的毒虫,诡异地蠕动、膨胀、刺穿!鲜血混着源石碎屑从他撕裂的皮肉中迸溅出来,景象骇人至极!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
“他们……他们……”厨子目眦欲裂,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扭曲,“他们在把感染者当做施术单元?!不可能……这不可能!”他猛地抽出武器,狂怒地指向浓雾,“施术者到底在哪里?!这种法术……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泥岩呢?!泥岩还在吗?!”有人崩溃地大喊。
就在这时,厨子身边另一个负责警戒的萨卡兹战士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手臂上的一块源石结晶如同活物般迅速生长、变形,尖锐的棱角瞬间刺穿了皮肉和护臂!
“清醒一点!”泥岩的巨影从队伍后方猛地冲上前,巨大的石锤轰然砸落在地,震得地面一颤。她试图去按住那名战士。
“哈……离……离我远点!”战士痛苦地嘶吼,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他们就在附近!我能感觉到!这是……巫术……不是现代法术!他们在利用……利用我们体内的源石……嘎啊——!”
泥岩眼睁睁看着那战士手臂上刺出的源石如同贪婪的根须,疯狂汲取着他的生命力,皮肤下的脉络泛出诡异的紫光。“磐石啊,寻出我的敌人——!”她怒吼着,试图召唤岩石的力量压制那诡异的异变。
“别……别白费力气,泥岩!”战士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眼中是绝望与一种奇异的解脱,“你还……远远没到回归沃土的时候……你得活下去!”
“呜——!”泥岩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开。她稳住身形,看到那战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火焰。
“哈哈……”战士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笑容狰狞而悲凉,“没想到感染者还能被这么‘使用’……那些戴高帽的杂种……真他妈可怕。”他的目光最后投向泥岩,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沉重,“……泥岩。”
“……我在。”泥岩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带剩下的人……活下去……回到卡兹戴尔……对,回到我们的故乡……”战士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充满复杂情绪的轻叹,“呵……故乡……” 他猛地吸了口气,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吼道:“其实我们清楚……那里已经一无所有了!只要能活下去,随你去哪儿吧!嘎——!老子才不甘愿被当成柴火烧!告诉他们,老子是战死的——!”
话音未落,他左手闪电般拔出腰间的匕首,在泥岩惊骇欲绝的目光和众人失声的尖叫中,狠狠地、决绝地捅进了自己的心脏!
“等等……!”泥岩的嘶吼被喷溅的滚烫鲜血堵在喉咙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战士的身体重重倒下,溅起一片泥泞和血花。那诡异的源石结晶瞬间失去了光泽,如同枯萎的藤蔓。悲愤如同压抑千年的火山,在泥岩的胸腔里轰然爆发!她猛地抬头,厚重的头盔转向浓雾深处那仿佛永远无法触及的敌人方向。
“出来——!”她仰天咆哮,声音不再是人类的嘶吼,而如同大地崩裂的轰鸣,震得周围的树木簌簌发抖,枯叶如雨落下!“给我滚出来——!!!”
回应她的是脚下大地剧烈的颤抖和震耳欲聋的咆哮!地面轰然裂开,巨大的岩石如同被无形的巨手从深渊中攫取、重塑!数尊高耸入云、形态狰狞的岩石巨像拔地而起!它们身上流淌着源石技艺的暗红光芒,如同地狱爬出的复仇者,带着碾碎一切的狂暴意志,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浓雾深处某个被锁定的、模糊的阴影方向,狂猛地奔袭而去!巨像的脚步每一次落下都如同重锤擂响大地,整个森林都在它们的怒火中战栗!寒风卷起血腥和尘土,呜咽着,如同为逝者奏响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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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岩握着笔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信纸上,“……可以寄一份标本给我吗?”的墨迹还未干透。她闭上眼,浓雾森林里那场绝望的搏杀,巨像崩解时扬起的遮天蔽日的尘土,厨子带着幸存者奔回时看到满地狼藉的沉默,还有那个莱塔尼亚感染者抖如筛糠、提供高塔侍从线索的声音……所有的画面和声音混杂着血腥气,再次汹涌地冲入脑海。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也带着莱塔尼亚的冰冷与沉重。
“鲍勃,原谅我这么长篇大论……”她终于落笔,字迹比之前更加滞重,仿佛每一个笔画都承载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伤痛,“我们正从莱塔尼亚出发,打算回到卡兹戴尔。” 前路凶险,信使难寻。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仿佛是她心中那个沉重的决定:“如果我们安然抵达卡兹戴尔之后,能够安置好这些感染者的话……” 墨迹延伸,带着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期盼,“……我会考虑去哥伦比亚拜访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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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兹戴尔边境,最后的山脊
寒风呼啸,卷动着稀薄的雾气。泥岩巨大的身影站在山脊上,厚重的铠甲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她指着下方隐约可见的、被薄雾笼罩的河谷轮廓,声音透过面罩,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翻过这座山,就是卡兹戴尔了……山头应该能看见一座大桥,过了河……向北一百公里,有一座外族聚集的村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雾气,落在某个记忆中的角落,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温柔的怀念,“我曾经……在那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那是她颠沛流离的生涯中,为数不多可以称之为“家”的模糊记忆,是她心底最后的锚点。
斥候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回报前方路线暂时安全,没有发现追兵的明显踪迹。但厨子的焦躁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他烦躁地踢开脚边的碎石:“泥岩!二十几个好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那些杂碎弄没了!我们连他们的脸都没看清过!” 他挥舞着手臂,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深深的无力感。
泥岩巨大的手掌按在厨子肩甲上,沉重的压力让他动作一滞。“我们不能和他们硬拼,”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你想让剩下的这些感染者同胞,都跟着我们一起送死吗?” 她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眼中交织着希望与恐惧的莱塔尼亚感染者。看到他们因自己的话语而流露出的惶恐和愧疚,厨子如同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垂下头,狠狠啐了一口,不再言语。
“前进吧,”泥岩收回手,巨锤指向雾霭弥漫的前方,声音如同岩石摩擦,“别回头。我,在最后。” 沉重的步伐再次踏上前路,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通往未知命运的弦上。
一次短暂的休憩中,泥岩巨大的身躯竟靠着冰冷的岩石沉沉睡去,沉重的头盔微微垂落。
“头儿?”厨子担忧地走近,声音放得很轻,“你最近……太疲惫了。从遭遇那些鬼东西开始,你就没停下过使用你的源石技艺。” 他指的是那些不断召唤岩石、维持防御、感知大地所消耗的巨大力量。
泥岩猛地惊醒,头盔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吸气。“我没事。”她简短地回答,试图撑起身体。
厨子没有坚持,只是在她旁边坐下,目光投向浓雾深处,声音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迷茫:“你知道吗……我开始有点怀念……和那些看得见的莱塔尼亚人打游击的日子了。宪兵队,武装警察,民兵,甚至是术师团……至少知道敌人在哪儿,长什么样,用什么家伙。”
“我们尽可能避开了正面冲突,”泥岩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金属的嗡鸣,“毕竟他们也不会冒着玉石俱焚的风险和我们死磕。”
“但是从上个月开始……一切都变了。”厨子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握紧了拳头,“……泥岩,你别笑话我……我有点怕了。” 他承认了这份恐惧,这对于一个身经百战的萨卡兹雇佣兵来说,并不容易。
“……不知真面目的施术者,恐怖的法术,我们毫无抵抗能力,”泥岩的声音异常平静,没有任何轻视,“害怕,不必感到羞耻。这是面对未知的本能。”
“是啊,你说得对。”厨子苦笑了一下,随即又绷紧了神经,“……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他们其实还跟在我们后面……也许就在桥的那边等着我们,怎么办?我们该……迎战?还是……” 他看向泥岩,寻求一个答案。
泥岩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衡量雾气的浓度,又像是在感知远方未知的威胁。“施术者……大部分身体都很脆弱,”她缓缓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我们人多势众,他们深知这点……他们的法术很诡异,也很强大……”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也给同伴注入力量,“但是再强大的术师,也只是人。我们没必要被恐惧压垮。”
“在密林里跟上我们的行军,一个多月!”厨子激动地反驳,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没有找到他们的营地,没有找到补给的车队,没有找到大队人马行动的痕迹!只有落单的小队,一个接一个地……没了音讯!这正常吗?!”
泥岩的身体似乎僵住了。浓雾在她眼前翻滚,那些被源石活活折磨致死的感染者扭曲的面孔、战士决绝自戕的场景、还有那诡异莫测的攻击方式……所有的线索猛地串联起来,在她脑海中炸开一道冰冷的闪电!
“啊……是了……”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和终于看透真相的沉重,“他们是在做实验。” 这个结论如同冰水浇头。
“实验?”厨子愕然。
“我们是现成的材料……”泥岩的声音仿佛从深渊传来,每一个字都敲打着所有听到的人的心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实验材料。我们对他们来说……就是这样的东西。” 冰冷的真相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冻结了,幸存的感染者们脸上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那……他们到底是谁?!”厨子嘶声问道,眼中燃烧着怒火和恐惧。
“……穿过这里,”泥岩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指向山脊下方雾气稍薄处隐约露出的、一片开阔的盆地轮廓,“就能看到盆地里的村庄了。最后一段路……我们就……” 她的话语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猛烈咳嗽打断。她扶住岩石,巨大的身躯微微摇晃。长时间的消耗和沉重的压力,终于在这接近终点时显露出狰狞的爪牙。
“……等到斥候回来……看看那座村庄的情况如何。”她喘息着,努力平复呼吸,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却又强打起一丝精神,“或许……现在就可以想想……之后的生活了。”
“之后的生活?”一个莱塔尼亚感染者怯生生地、带着难以置信的希冀问道,“我们……我们终于可以停止这场逃亡了……?”
厨子抹了把脸,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们这算……解甲归田了?靠什么生活呢……” 他看向泥岩。
泥岩没有回答。她巨大的身影转向旁边一处视野更开阔的小丘。“唔……我去山丘上看看。”她的声音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好吧,”厨子点点头,脸上的忧虑更深,“保持通讯,我们随时会出发的。”
“……嗯。”泥岩应了一声,迈着沉重的步伐,独自走向那座能俯瞰整个盆地的山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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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岩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信纸上未干的墨迹。离开莱塔尼亚前的犹豫,对卡兹戴尔是否还是归宿的怀疑,一路上的牺牲与挣扎……所有的困惑和重负仿佛都凝聚在笔尖。“在莱塔尼亚的事情教会了我很多。”她写下这句话,笔触缓慢而用力,“有时候,命运这种东西只是借口。是对所有不可改变的生活轨迹进行的总结。” 她停顿了很久,仿佛在与过去的自己对话,最终落下的字句带着浴血后的坚定:“我只是想活下去……想让大家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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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山丘
泥岩站在小丘顶端,凛冽的山风吹拂着她厚重的铠甲。她极目远眺,薄雾笼罩下的盆地逐渐清晰。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巨大的身躯猛然一僵,头盔下的呼吸瞬间停滞!
卡兹戴尔边境的村庄……竟然比她记忆中扩大了许多!缕缕炊烟从简陋的烟囱中升起,几辆满载货物的篷车正缓缓驶入村庄外围的简陋集市,依稀还能看到人影攒动。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生气”扑面而来。
“多久没见过这些东西……”她下意识地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的温暖。然而,这微弱的暖意瞬间被脚边一样东西冻结了。
就在她立足的土坡边缘,半掩在枯黄的草丛里,赫然是一具小小的、属于萨卡兹的森森白骨!骨骼纤细,属于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一柄锈迹斑斑、从中断裂的短刀,斜斜地插在孩子肋骨旁的泥土里。
“……枯骨?”泥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她缓缓蹲下巨大的身躯,覆盖着岩石护甲的手指,极其小心地、近乎轻柔地拂过那截断裂的刀柄。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泥岩!”厨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又起雾了……我不确定这是山林间的晨雾,还是……那些东西又来了!大家有点慌,需要你!”
泥岩抬起头。果然,刚才还能窥见的村庄轮廓,此刻又被不知何时弥漫开来的、带着熟悉阴冷气息的灰白雾气迅速吞噬、遮蔽。那雾气翻滚着,如同活物。
“唔……”泥岩看着那迅速弥漫的、令人心悸的灰白,又低头看了看脚边幼小的遗骸,声音异常平静,“是啊……起雾了。让大家都到我这儿来集合。”
很快,幸存者们聚集到了泥岩所在的小丘。不安的气氛如同实质的粘稠液体,在人群中弥漫。他们很快也发现了那具小小的骸骨,低低的惊呼和叹息响起。
“帮我个忙。”泥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指向那具小小的骸骨。
“这是……?”一个莱塔尼亚感染者看着那纤细的骨架,声音发颤,“一具白骨?萨卡兹的?”
“个子很小……”厨子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瞥了一眼那柄断刀,声音低沉,“可能……还是个孩子。这把刀……这孩子也许是战死的。”他的语气带着战士对同类的复杂敬意和悲悯。
“可是,用你的法术不就能……”另一个感染者小声建议。
“我想……”泥岩打断了他,声音透过面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与沉重,“亲手埋葬他。” 她看向众人,“搭把手。”
几个感染者连忙上前,在泥岩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将那小小的骸骨连同那柄断刀,轻轻放入厨子用刀在冻土上掘出的浅坑中。泥土被一捧捧覆盖上去,掩埋了一段无人知晓的、短暂而残酷的童年。
做完这一切,泥岩站起身,面向雾气弥漫的前方,也是村庄的方向。她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清晰而沉重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各位,前面……就是新的生活。”
短暂的沉默。
“我们逃回来了。”她继续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喜悦。
“我们牺牲了很多人。”厨子接口道,语气沉痛。
“我们逃得掉吗?”泥岩抛出了那个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问题,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
“……我不知道。”厨子看着那翻滚的浓雾,诚实地回答,声音干涩。
“村庄怎么样?”泥岩问负责探路的斥候。
“硬要说的话……”斥候努力回忆着雾气弥漫前看到的景象,“生机勃勃。有不少卡普里尼人,也有少数萨米人。那里有一个挺热闹的集市。我看到有些空地好像在出售。管事的是个老萨卡兹,以前听说当过雇佣兵,应该……能聊得来。”他尽力描述着那短暂看到的、充满希望的画面。
“是这样啊……”泥岩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真正的、带着疲惫的暖意,“真好。” 她顿了顿,巨大的身躯转向幸存者们,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惶恐或期盼的脸,“离村庄已经很近了,这么短的路途……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坚定,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去寻找你们的新生活吧。”
人群一阵骚动。莱塔尼亚感染者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希冀,又带着巨大的不安。一个感染者鼓起勇气,声音发颤地问:“呃……泥岩?那……那你们呢?”
泥岩缓缓转过身,厚重的铠甲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她面向来时路的方向,望向那片被越来越浓的雾气封锁的大桥,声音沉凝如铁:
“……我们留在这里。”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岩石砸在地上:
“该做个了断了。”
厨子和年轻的萨卡兹战士“小石头”一步踏前,毫不犹豫地站到了泥岩巨大的身影旁。厨子活动着手腕,指关节捏得咔吧作响,脸上扯出一个混杂着凶悍与解脱的笑容:“总算……该干点雇佣兵的老本行了!”
“慢着——!”一个莱塔尼亚感染者激动地冲上前,声音带着哭腔,“你们……你们带着我们一路千辛万苦回到了故乡!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送死啊?!”
厨子啐了一口,眼神凶狠地盯着前方翻滚的雾气,声音却异常平静:“他说的对,老子就是想替烟鬼、替那几个老混蛋报仇!你还年轻,路还长,要走……趁现在!” 他这话是对着身边一个同样年轻的萨卡兹战士说的。
那年轻战士——小石头——梗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头倔强的小兽:“让我跑?我小石头今天要是回一次头,我就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皮球踢!” 语气斩钉截铁。
“可是我们不能……”莱塔尼亚感染者还想说什么。
“我们不会回头看的。”泥岩的声音如同最终的裁决,压过了所有嘈杂。她巨大的身躯如同山岳般矗立在大桥的方向,“想离开的人,现在就走。”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惶不安的面孔,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不用感到羞愧,也不必感到自责……我们会守住这座桥。”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想给绝望的人们一丝渺茫的安慰,尽管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又或者……一切都是虚惊一场,也许他们已经放弃了……我们一会就能在城镇里相遇。”
她不再看身后,巨锤缓缓抬起,指向浓雾深处那若隐若现的桥头,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战鼓擂响:
“战士们,列队!”
幸存的萨卡兹战士,包括厨子和小石头,立刻挺直了脊背,武器出鞘,眼神锐利地看向泥岩指向的方向。
“向前!”泥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种赴死的悲壮。
“死守大桥!”
寒风卷着浓雾,扑打在冰冷的铠甲上。泥岩的心中无声地咆哮着诘问:我们凭什么能安然无恙地逃离那些苦难的命运?我们有资格吗?我们能做到吗?答案如同脚下冰冷的岩石般清晰沉重——谁也逃不掉。最后都会被命运追上,被迫拿起武器,对抗过往一切血腥与不公的结果。
“……多少人留下了?”泥岩没有回头,声音闷在厚重的头盔里。
“你自己回头看看不就行了?”厨子没好气地回答,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泥岩的肩甲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还是有点担心的……” 她坦白了自己的忧虑。
“喂!别想骗我回头啊!”小石头立刻警觉地大叫起来,“我说话算话!”
厨子侧耳倾听了几秒。身后,除了风声和浓雾翻滚的声音,还有压抑的、细碎的脚步声,以及武器紧握时金属摩擦的轻响。他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复杂的、甚至有些欣慰的表情,声音低沉下去:“……其实听动静就知道了吧。没几个人走。”
山丘上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岩石缝隙的呜咽。
泥岩沉默了很久很久。巨大的身躯仿佛凝固成了一尊雕像。最终,厚重的肩甲微微垂下,面甲下只传来一声极其低沉、却蕴含着千钧重量的叹息,和两个几乎被风吹散的字:
“谢谢……”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真诚:
“……真的……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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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高的山崖阴影中
望远镜的镜片反射着灰白的天光。一名罗德岛近卫干员不安地挪动着身体,声音压得极低:“队长……雾越来越大了!那些戴高帽的术师……他们把活人当法杖!太邪门了!” 他声音里充满了厌恶和一丝恐惧,“那些整合运动的……看起来要拼命了,我们怎么办?”
他身旁被称为队长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阴影里,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声音缓缓响起,仿佛带着古老的回响:“没想到双子女皇登基,巫王已逝数十载……莱塔尼亚却还有痴人,钻研巫王遗毒。” 话语间带着冰冷的讽刺。
近卫干员一脸茫然:“呃……队长,能不能……讲简单点?我听不太懂……”
话音未落,只见队长身影猛地一晃!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冲出了藏身的阴影,径直扑向下方桥头方向!动作迅捷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救人。” 干脆利落的指令随风传来。
近卫干员大惊失色,急忙跟上:“哇!突然这么简单……但救整合运动?!”
队长疾驰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低沉的话语清晰地穿透风声:“我只看到了一群竭力保护感染者的萨卡兹。和腐朽贵族麾下,亵渎生命的施术者。” 他的目标明确,直指浓雾深处那几个若隐若现、戴着夸张高帽的身影。
近卫干员焦急地大喊:“可您说过那些人超级厉害吧?!至少等队员们汇合了再——”
“不必。” 前方传来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和凛然的正义感,“他们并非受技艺眷顾的骑士,只是卖弄巫术的弄臣。罗德岛,不应允许对感染者生命的亵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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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头
泥岩的巨锤重重顿地!“——有人来了!” 她厉声预警,幸存的萨卡兹战士瞬间绷紧神经,武器齐刷刷指向浓雾涌来的方向!
然而,那道快如鬼魅的身影目标并非他们!黑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桥头,直扑浓雾深处那几个刚刚显露出模糊轮廓的戴高帽术师!只见那身影在疾驰中抬手,指尖划过玄奥而迅捷的轨迹,口中吐出一串晦涩、短促却蕴含着磅礴力量的真言!
嗡——!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裂!一股强大的、纯净的源石波动如同冲击波般横扫而出!刹那间,弥漫数月、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浓稠灰雾,如同被阳光直射的积雪,发出“嗤嗤”的声响,疯狂地扭曲、退散、消融!久违的、明亮的天光第一次毫无阻碍地刺破阴霾,泼洒在泥岩冰冷的盔甲上,也清晰地照亮了雾气深处那几个惊惶失措、戴着夸张高帽的施术者身影!他们脸上得意的狞笑瞬间被惊骇和恐惧取代!
“等、等等!他做了什么?!”厨子目瞪口呆,看着那人影在莱塔尼亚术师仓促激发的邪术光芒中如入无人之境。那人影手中源石技艺的光芒如同被驯服的精灵,精准而优雅地跳跃、交织,轻易地瓦解着对方仓皇构筑的防御,甚至泥岩在情急之下下意识召唤出的、刚刚探出地面的岩石巨像雏形,也在这股纯粹而强大的力量波动下无声地崩解、溃散!
“不要动手!退后!”泥岩死死拦住想要冲上去的战士,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那强大而纯粹的源石技艺波动,古老、尊贵,带着一种血脉深处的共鸣,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他是……萨卡兹!而且……!”
雾气彻底消散,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冰冷的桥面上。那人影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他抬手,掀开了遮挡面容的宽大兜帽。阳光照亮了一张年轻却异常沉静的面容,深邃的眼眸如同蕴藏着星辰大海,平静地看向泥岩巨大的身影。
“我曾在干员亚叶的汇报里听说过你,”他的声音温和,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泥岩和每一个萨卡兹战士耳中,“使泥土舞蹈的萨卡兹。” 他微微颔首,“我亦无敌意。”
泥岩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阳光驱散最后一丝阴冷,看着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莱塔尼亚术师在对方压倒性的力量下如同丧家之犬般溃败、逃窜。她巨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声音透过面罩,带着难以置信的探寻和一种深埋血脉的悸动:
“雾……散了……你不是莱塔尼亚人……你给我的感觉很奇特……古老又纯粹……可你竟然这么年轻……” 她停顿了一下,问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你……是什么人?”
年轻的萨卡兹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拨开云雾的阳光,温暖而强大。他清晰地说道:
“只是个罗德岛干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泥岩和她身后那些浴血奋战、伤痕累累的萨卡兹战士们,声音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认同,“只是你的同胞,萨卡兹。”
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号,声音清晰地、沉稳地在空旷的桥头回荡,如同一个宣告:
“称我Logos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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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岛宿舍
泥岩搁下笔,墨迹在罗德岛专用信纸上延伸。
“鲍勃,近来可好?”她再次写下这个开头,心境已截然不同。“这封信,是我托新的雇主——罗德岛,送给你的。在收到回信前连续给你寄两封信,也许会造成你的混乱吧?”
她的笔尖停顿了一下,眼前清晰地闪过厨子满是尘土和血迹却咧嘴大笑的脸,小石头梗着脖子叫嚷“不回头”的倔强模样,还有所有倒在通往卡兹戴尔路上的同伴们。“实话实说,”她继续写,字迹平稳而坚定,“上一封信里提到的一些人……或许都无缘与你重聚了。”
她并非刻意煽情,只是在陈述一个血淋淋的事实。“但也无需悲伤,”笔锋带着一种战士的敬重,“他们是为了保护身后那些无辜的感染者而倒下的。作为萨卡兹雇佣兵,他们绝没想过自己可以死得如此……用他们自己的话说,‘高尚’。” 她微微摇头,像是在否定这个过于宏大的词,“也许死亡本身无法用高尚与否来定义吧,但活下来的人有权利这样认为。他们死的时候,手里握着武器,背后站着想要保护的人。他们死得很光荣。”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现在我们并不在卡兹戴尔。”她写下这句话,带着一种命运的转折感,“出于某些原因——也许是我们在将要抵达终点时看清了‘终点’并非解脱,也许是同伴们的牺牲让我们明白了命运如影随形、无处可逃——我们在那座桥头,选择了回头。”
是她的犹豫不决害死了诸多同胞?还是同胞们的死像惊雷一样劈开了她逃避现实的迷雾?她不再纠结于此。“所以我决定反抗,”字迹变得锐利而充满决心,“也许是为了对抗这片大地施加在感染者、在萨卡兹身上全部的不公,也许……我只是想让我还活着的朋友们,能让更多像我们一样挣扎求生的人,能够活下去。” 目标或许尚未完全清晰,但道路已经确定。
“对了。”她的笔触柔和下来,“我通过罗德岛一个叫格拉尼的热心孩子,听说了一点你和你农场的事情。”一丝真诚的、带着些许惭愧的情绪流淌在字里行间,“我没能像你一样,为伙伴们找到一处安稳的、可以放下武器的安身之所……我做的,远不如你好。我很惭愧。” 她坦然地承认了这一点。
最后,她落下笔,墨迹带着最深切的、属于战士的祝愿:
“好好活下去吧,鲍勃。也许有一天……在很久很久以后,当这片大地的苦难平息一些,我可以在哥伦比亚那片金色的麦田里,见到你和你的同伴们。”
第5章 四月的歌
四月结束任务回到罗德岛舰船内部,额角还带着未干的汗珠,黏住了几缕棕灰色的发丝。她一边活动着有些酸痛的肩颈,一边快步朝宿舍区走去,只想尽快洗去一身尘土。穿过略显嘈杂的通道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前方廊道的一侧,靠近一个不起眼的物资箱旁,医疗部的安赛尔正微微低着头,与一位穿着利落、风尘仆仆的信使交谈着。
信使熟练地清点着手中的信件和一小叠钞票,动作麻利而精准。“好了,信和每一份钱都确认完毕。”他抬起头,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显然和安赛尔是老相识了。
安赛尔温和地点点头,深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就麻烦你了。”
“哈哈,放心吧,你都算是老客户了。”信使爽朗地笑了笑,将信件小心地收进随身的大邮包里,“老实说,你的家人都快认识我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关切,“不过你也有一段时间没回去了吧?真不考虑回去一趟?伯父见到我肯定又要让我催你回雷姆必拓了。”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虽然我也是一年四季在外面跑的人,没资格多嘴,但再多的信,也比不上你亲自回去露个脸啊。”
安赛尔沉默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制服口袋的边缘。“我知道,”他轻声说,声音很柔和,“只是……这边还有病人需要我。等空闲下来后,我会回去的。” 他的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信使理解地点点头,不再多劝:“好吧,我想你在这方面心里有数。那我再去确认一下别的信件就差不多出发了。”他准备转身,又想起什么,“特产呢?还是老样子?”
“嗯,”安赛尔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带着点怀念的笑意,“帮我带一盒我家楼下小店里卖的薄荷糖吧。”
“好嘞!”信使答应得干脆,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看着信使消失在通道拐角,安赛尔脸上的笑容淡去,轻轻叹了口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语:“大伯,对不起……”
一旁的四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若有所思。她走上前去,主动打招呼:“原来罗德岛上也有专门的信使啊。”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好奇。
安赛尔闻声转过头,看到四月,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你是新来的干员吧?你好,我是医疗部的安赛尔。”
“嗯,我叫四月。”四月点点头,“刚才那位不是罗德岛的干员?”
“不是的。”安赛尔解释道,一边和四月并肩朝食堂方向走去,“罗德岛上有不少信使,但像刚才那位,是专门为舰内人员服务的,并非我们的干员。当然,也有像安洁莉娜小姐那样,因为感染矿石病而加入罗德岛成为干员的信使。”他详细地解释着两者的区别:非干员的信使们依然可以在原本的活动范围工作,只需定期回罗德岛接受治疗;而成为干员的信使则通常会承担罗德岛的长期外勤任务,舰船也成了他们重要的驿站。
四月听完,微微蹙眉:“听起来……没什么约束力?要是我以前待的公司,这种事根本不敢想,肯定有人拿了钱就跑再也不来了。”
“你真的很敏锐,”安赛尔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种情况确实偶尔会发生。我们会追责,但……不能放着病人不管。”他的语气里透着医者的坚持。
“安赛尔医生你真是好人。”四月由衷地说。
“过奖了,我只是想着能帮一个是一个。”安赛尔摆摆手,随即问道,“对了,四月,听口音,你也是雷姆必拓出身吧?”
“嗯,南边的钢铁萝卜城。”四月回答,语气平淡。
“啊,我知道,矿石产量很高的地方。”安赛尔说,“我是铁腕城出身的。你在家乡……没有需要联络的亲人了吗?”
“没有哦。”四月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父母在我小时候就因为矿难去世了。我是被他们供职的公司养大的。成年后就成了那家公司的猎人,工资还行,日子也凑合,直到……感染了矿石病。”
安赛尔脸上立刻浮现歉意:“……对不起。”
“没事啦。”四月耸耸肩,显得很豁达,“不过,我本来以为雷姆必拓的公司对感染者待遇会好点,毕竟那里矿石病风险高。结果……”她撇撇嘴,带着点嘲讽,“表面功夫做得足,暗地里各种克扣。得了病,工作机会就越来越少。像我这样一个人,在那里根本活不下去。公司身份注销了,房子也退了,雷姆必拓已经没有我的地方啦。”她看到安赛尔脸上流露出的同情,立刻补充道,“哎呀,医生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可讨厌被人可怜了!再说了,我现在不是来罗德岛了嘛!”
“说得也是。”安赛尔收起那份歉意,点点头。这时两人已走到食堂门口。
四月想起刚才安赛尔寄信时落寞的神情,忍不住问:“对了,安赛尔医生,我刚才看你寄信时好像有点难过?是家里有什么事吗?啊,要是秘密就不用告诉我了!”她连忙摆手。
安赛尔沉默了一下,看着食堂里熙攘的人群和飘散的食物香气,轻声说:“四月,你饿了吧?我请你吃午饭吧,这个话题说起来……会有点长。”
坐在食堂一角,四月看着安赛尔餐盘里绿油油的蔬菜沙拉、清淡的鸡胸肉和全麦面包,再看看自己盘子里诱人的烤肉和酱汁,忍不住感叹:“哇,医生你吃得好健康啊!”
“职业习惯而已,”安赛尔笑了笑,叉起一片生菜,“还有,叫我安赛尔就好了,我们年龄应该差不多。”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安赛尔放下叉子,目光落在桌面上,缓缓开口:“……虽然我嘴上总说见不到家人很遗憾,其实……我有些不想回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困扰。
“为什么?”四月好奇地睁大眼睛。
“回去会变得很麻烦。”安赛尔深吸一口气,“我家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妹妹(雷姆必拓常见的兔子窝)。父母也走得很早。妈妈是肺病,爸爸是劳累过度。那时我还小,爸爸临终前把我过继给了大伯,妹妹交给了叔叔。”
“这样啊……我家要是有亲戚,大概也会这样安排吧。”四月表示理解,“所以你不想回去是因为大伯对你不好?”
“不是。”安赛尔立刻摇头,眼神认真,“伯父对我很好,是真的把我当亲生儿子看待。他是家小公司的经理,为人比较严肃正经……只是……”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他不希望我成为医生。”
四月露出了然的神情:“啊……”
“我从小就在大伯的公司帮忙,他原本指望我以后能接他的班。”安赛尔讲述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但我却不顾他的反对,选择了学医,还跑到了罗德岛这么远的地方。”
“啊?难道你是离家出走?!”四月惊讶地差点噎住。
“不不,没那么严重。”安赛尔连忙解释,“从选择学医到真正来罗德岛,中间还有段时间。我和大伯谈过很多次,也吵过架。最后……他算是同意了。”他叹了口气,“我也不是不理解他的担忧。在雷姆必拓当医生,起步难,精进也难。矿区医生大多只会基础治疗。生活肯定没有在他公司稳定。其实我也动摇过很多次,大伯的公司确实不错,他对我的付出也很多,我不该辜负他的期待。”
“话是这么说啦,”四月嚼着食物,含糊地说,“但人有自己想做的事很正常嘛。你大伯算好的了,要是我爸妈还在,估计打死都不会同意我乱跑。”
“嗯,所以我最后还是坚持了自己的路。”安赛尔的眼神坚定了一些,“但大伯藏不住心事,他在公司干了大半辈子,心底还是希望我能回去。我过去两次回去,心里都挺难受的。我的哥哥们其实更反对,只是我定期寄钱回去,他们不好说什么。只有我的妹妹比较支持我。”
“对我来说真是遥远的事。”四月感叹。
“只能说,各有各的烦恼吧。”安赛尔苦笑一下,“我知道自己在做正确的事,罗德岛的待遇也很好。但大伯心里的遗憾……我没办法消除。我只能更努力,做得更好。直到有一天能挺起胸膛对他说:‘大伯你看,我救了很多很多人,我为解决矿石病做了很多事。’”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憧憬和决心,随即又染上一丝无奈,“……虽然就算到了那一天,大概也只是能更有底气面对他罢了。”
“没想到安赛尔你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心里想得还挺多,挺有主见的嘛!”四月由衷地称赞。
“我都不知道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了。”安赛尔被逗笑了。
“当然是夸你啦!”四月也笑起来,然后好奇地问,“所以说,安赛尔你其实还是想回去的吧?”
安赛尔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食堂窗外移动的景色,眼神变得悠远:“……是啊。虽然跟着罗德岛去各种地方,见识广阔的天地很好,但不管怎么说,那里……始终是我的家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怀念,“我会想起那些巨大的烟囱,机器运转的轰鸣声,矿工们喊号子的声音,还有街上热热闹闹的喧嚣……说不定未来有一天,我也会离开罗德岛,回到家乡,在那里做一名医生。”
四月听着,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餐具,眼神有些放空。“这样啊……”她喃喃道。
“怎么了?”安赛尔注意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四月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只是在想……虽然我嘴上总说一点也不牵挂雷姆必拓了,但其实……我是不是也有点想回去呢?”她像是问安赛尔,又像是问自己。“安赛尔,你知道我代号‘四月’的来历吗?”
“不是月份吗?”安赛尔有些疑惑。
“是,也不是。”四月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追忆的神情,声音轻快起来,“这其实是一首歌的名字,一首有关春天的歌。”她的语调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我一直觉得我是不喜欢雷姆必拓的。你刚才提到的那些东西——烟囱、噪音、吵闹的街道——在我的记忆里,家乡总是灰蒙蒙、黑压压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掰着手指数落,“没感染前生活也不轻松,每天要去公司报到,有任务就跟着队伍一走十几天甚至几个月。没任务时,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喜欢的乐队在别的国家,想要的化妆品只能在杂志上看。空气差,护肤品要花更多钱。噪音大,半夜常被吵醒。公寓设施还差,洗澡洗一半会突然没水!”她做了个夸张的嫌弃表情。
安赛尔只能报以同情的苦笑:“呃,那确实是不太好的回忆……”
“不过,”四月的语气忽然一转,眼神变得柔和,“当我真的去回想的时候……也会想起一些好事。”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公司虽然黑心,但也照顾了我很多年。我记得我去找公司的人问矿石病后续时,他们脸上那种不忍心的表情。邻居……楼上的佩罗爷爷平时凶巴巴的,知道我得了病后,偶尔会偷偷给我送点菜。楼下超市轮替的食物里,有种丸子特别好吃,我在别的地方都没见过。”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当然啦,小时候和爸爸妈妈一起的日子……也很快乐。”她像是总结般,语气又轻快起来,“我懂了!这就是所谓的‘回忆滤镜’吧!”
安赛尔被她逗笑了:“哈哈哈,或许吧。但无论如何,我想,我们终究都是无法完全抛弃自己出身的。”他的语气变得认真,“我来到罗德岛后,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知道了更多精彩的生活方式。我也想过尝试别的,比如去做近卫干员、术师,或者文职。我其实是可以选择新生活的,没人会阻止我。”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坚定,“但最终,我还是选择继续做医生。因为我生在雷姆必拓,长在工人们中间。除非我失忆了,否则我想……我是无法完全否定自己过去的。”
“说到失忆,”四月像是被点醒了,“我好像听说博士也是失忆了?”
“嗯,这不是秘密。”安赛尔点点头。
“那按你的说法,你觉得博士能选择新的生活吗?”四月好奇地问。
“……我觉得很难。”安赛尔思考着,慢慢地说,“我不了解博士的过去,但阿米娅和凯尔希医生都记得他,很多人也都知道他。我想,博士也会有许多身不由己的时候吧。所以,或许就是这样,**即使失忆了,我们也很难真正摆脱自己的过去**。”
“唔,”四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感觉话题有点跑偏了,从家乡跑到了过去。不过也对,家乡本来就是一个人过去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是的,”安赛尔赞同道,“重要的或许不是家乡本身,而是在那里度过的时光在我们身上刻下了怎样的痕迹。虽然我可以选择抹掉这种痕迹,但我还是选择了接纳它。”他温和地看着四月,“那么,你呢?”
“我啊……”四月托着腮,银灰色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在认真思考,“嗯……不知道,我还没想好。”她坦诚地说,随即又补充道,“但我想,我至少不是为了逃离那种生活才离开雷姆必拓的。如果还能在那里生活,我应该还是会继续下去。我只是……不得不离开。”她的语气很平静,“成为感染者确实让我吃了很多苦头,但我没办法因此就去憎恨别人,憎恨雷姆必拓。”
“这很正常,”安赛尔理解地说,“一个人的想法不会因为感染矿石病就立刻改变。在罗德岛待久了,你会有更深的体会。至少现在,我们聊这些家乡和过去的话题就好。”
“嗯,”四月点点头,脸上露出了明朗的笑容,“总之,我想,我应该也是属于‘接纳’的那种类型吧。我还是不会说我喜欢雷姆必拓,喜欢钢铁萝卜城。”她话锋一转,眼神里带上了一种独特的向往,“但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每当我烦恼的时候,我就会爬上我住的公寓天台。”
她的声音变得轻柔,仿佛陷入了回忆:“我住的公寓不高,周围都是更高的楼。有时候,我会觉得那些高楼像巨大的栅栏,把我困在中间。而我头顶的那一小块天空,就是我能看到的全部风景。”她微微仰起头,像是在眺望那片记忆中的天空,“但这反而让我安心。我不需要很大的空间,也不想要很多的选择,这种被包围的、小小的感觉,对我反而刚刚好。”她的嘴角弯起温暖的弧度,“我会在天台上转一圈,看看周围的邻居们在干什么,有时候能看到有趣的事,有时候没有,都没关系。然后,我会躺在天台正中央,戴上耳机,播放我最喜欢的那首《四月》,脑子里想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事,美美地睡上一小会儿。等我睡醒的时候,大部分的烦恼也就……烟消云散啦。”
“听起来很舒服啊。”安赛尔也被她的描述感染,露出了向往的神色。
“是啊,”四月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我现在有时也想找个这样的地方睡会儿,但罗德岛的甲板太空旷了,找不到我想要的那种感觉。”
“或许你可以去找一个叫克洛丝的干员问问,”安赛尔热心地建议,“她对寻找舰内各种适合偷懒……呃,适合放松的地方很有经验。”
“真的吗?太好了!”四月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不过这么一说,确实变得有点想回去了呢。”她故意瞪了安赛尔一眼,“都怪你。”
“哈哈,那可真是抱歉了。”安赛尔笑着道歉。
“不过暂时还是算了,”四月摆摆手,“我还是新人,刚加入就请假可不好。”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来,“啊!我想到了!”她丢下一句“安赛尔,你拜托寄信的那个信使走了吗?”,不等安赛尔回答“应该还没有,他会待到明天”,就抓起餐盘,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食堂。
四月在舰船通道里小跑着,很快追上了那位正准备去休息的信使。“信使先生!你是要去雷姆必拓的对吧?”她微微喘着气问。
“对,卡特斯小姐,你要寄信吗?”信使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叫我四月就好。我不是来寄信的,”四月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和不好意思的神情,“不过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你去雷姆必拓的时候,能不能……劳烦你去一座高楼的楼顶,帮我拍一下那里看到的风景?”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恳切。
信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嗯?这个请求还真是有点奇怪。”他摸了摸下巴,看着四月期待的眼神,爽快地点头,“……不过听起来也不是很麻烦,应该可以。”
“好!那就麻烦你了!”四月开心地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看着信使走远的背影,四月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安静的思索。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自语:“家乡,过去……原来我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不在乎。” 她想起那灰蒙蒙的天空下,被高楼围拢的小小天台,想起耳机里流淌的《四月》的旋律。一种微妙的暖意和怅惘交织在心头。
不过,这细腻的情绪只持续了片刻。她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感伤甩掉,脸上重新挂上充满活力的笑容,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唔,不过,比起这个,”她哼起了那首熟悉的歌的调子,“还是先去找那个叫克洛丝的人好了!比起回不回去,能不能找到放松的好地方比较现实!” 她哼着歌,朝着干员生活区的方向走去,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乡愁从未发生过,只留下一个委托,去捕捉一片遥远而熟悉的天空。
第6章 交错光影
罗德岛本舰的钢铁骨架在阴雨晨光中低吟。人事后勤部内,灯光冷白,照在堆积如山的档案上。一位年轻的人事干员,指尖划过一份份崭新的文件,口中低低计数着。动作流畅,直到一份格格不入的档案闯入视线——编号属于上一批次,代号“傀影”。
“傀影?”她低声念出,眉间微蹙,指尖捻着那薄薄的、明显缺失了关键内容的纸页,“谁啊……怎么完全不记得有这位干员?”档案里大片的空白像无声的质问,她反复翻看,困惑在心头堆积,“怪了……这是什么情况?”
与此同时,博士办公室的氛围截然不同。菲林族的术师干员薄绿,像只刚学会振翅的小鸟,带着初来乍到的雀跃和对未来的憧憬,正向博士描述着她在罗德岛的新生活。她的声音清脆,语速轻快:
“食堂的饭菜真的很好吃!博士,天火学姐说我脸都圆了一圈呢!”她不好意思地摸摸脸颊,随即又笑起来,“结果她塞给我一张芙蓉小姐的健康餐宣传单,但学姐自己明明也吃得不少嘛!啊,对了,博士,那份干员手册真是详细又有趣,到底是谁写的呀?太厉害了!”
她忽然注意到博士似乎有些沉默,声音立刻低了下去,带着点不安:“啊,对不起,博士,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惹您烦了?”
博士温和的声音响起:“不会。看来你已经很适应了,我很高兴。”
薄绿松了口气,脸上重新绽开笑容:“欸嘿嘿,这里的大家都很好,很照顾我。我也想快点变得可靠起来,能帮上大家的忙就好了!”
敲门声适时响起。人事干员带着那份让她困扰的档案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歉意:“打扰了,博士。有份档案需要您确认一下。”她将文件递过去,“是干员傀影的档案,背景记录很不完整,缺了很多信息。凯尔希医生和阿米娅说关于他的事可以找您处理。”
博士接过档案。人事干员继续解释:“我们最近在整理所有干员资料,发现不少遗漏。像傀影先生这种,本来找到本人核实一下就好,但是……”她无奈地摊手,“他太难找了。没有外勤任务,却总像影子一样避开所有人,加上他的源石技艺……我们根本碰不到面。本来想找可露希尔小姐帮忙的,但听说他们俩还有点过节,找她帮忙恐怕更麻烦。”
一旁的薄绿忍不住插话:“听起来好难……这位傀影先生的能力,是像伊桑先生或者狮蝎小姐那样吗?”
“没错,”人事干员点头,“狮蝎小姐刚来时我们也费了好大劲,她主观上很配合,只是……存在感太低了。可傀影先生,感觉是主动在躲着大家。”她转向博士,眼神带着求助,“博士,凯尔希医生和阿米娅都说您有办法?”
博士沉吟片刻:“不是完全没办法。”
“真的?太好了!”人事干员眼睛一亮,“要怎么做?”
博士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舱壁:“这种时候,一般我们需要征求女士的意见。”
“女士?”人事干员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您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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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船深处某个僻静的角落,空气仿佛凝固。傀影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额发。梦中那猩红的帷幕、刺眼的灯光、还有那些本应被他永远埋葬在记忆深处的面孔……如跗骨之蛆,再次缠绕上来。
“咳……咳咳……”喉咙深处传来干涩的痛痒,他捂住嘴,试图将那些幻影和质问声驱逐出脑海。‘不,不对……’他强迫自己冷静,‘那一天很顺利……他们不该再出现……亡灵,已经被我杀死……’
然而,耳边仿佛有永不停歇的河流在低唱,冲刷着名为过去的堤岸。或许,逝者从未真正离去。
就在这时,一声轻柔的“喵呜”打破了沉寂。优雅的菲林,ms.christine,迈着轻盈的步子靠近,蹭了蹭他的裤脚,碧蓝色的眼眸带着关切。
“是你啊,ms.christine,”傀影的声音低沉沙哑,伸手抚过猫咪光滑的皮毛,“我没事。不用担心……习惯了。”
ms.christine又“咪”了一声,双尾巴尖轻轻摆动,目光却投向阴影深处。
傀影的手指微微一顿,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当然,我知道还有其他客人。”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阴影的入口,“——博士。”
博士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傀影看着窗外淅沥的雨丝:“阴雨天。这个早晨恐怕不太美妙。”他的视线掠过博士,落在后面两个模糊的身影上,“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吧。有两个陌生的脚步声,一个轻些,另一个……”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薄绿从博士身后探出头,惊讶又带着点佩服:“啊,被发现了!我还特地走得很小心呢!”
人事干员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咳咳,笨重的那个大概是指我……最近确实疏于锻炼了。”
薄绿连忙摆手:“我觉得应该不是在说体重啦……”
傀影沉默地看着他们,眼神深邃难测。ms.christine亲昵地蹭了蹭博士的腿,又“喵”了一声。
“ms.christine很少带客人来,”傀影的目光落在猫咪身上,“看来你确实很受青睐。”
博士微微颔首:“我很荣幸。”
人事干员抓住时机,上前一步:“您好,干员傀影。我是人事部的,您留存在我们这里的档案有一部分信息缺失了,需要找您核实一下。”
“档案?”傀影的目光转向她,带着一丝审视。
“是的,”人事干员态度诚恳,“请放心,只是几个简单的问题。另外,在此之前,想先确认一下您佩戴的源石技艺监控设备运行是否正常?特别是现在这种交流状态下,是否有任何失控的迹象?技术部可以随时为您调整。”
“不必,”傀影的声音很平静,“现在这样就足够了。抑制结晶,调整波长和幅度……很有用。只要不将音节连成旋律,就没有问题。”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些,“……多谢你们。”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人事干员松了口气,“那么,第一个问题,关于您的出生地。档案上记录的是维多利亚西北部的克莱布拉松地区,但我们派人去核实过……”
薄绿听到这个名字,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小声嘀咕:“克莱布拉松……?好熟悉……在哪里听过呢?”
人事干员继续道:“……现实情况似乎有些出入,我们没有找到任何叫这个名字的移动城市或区域。傀影先生,我必须说明,如果您不想公开出身地,可以选择保密或设置权限。但在基础信息上说谎,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对建立信赖关系没有好处,您能明白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傀影的眼神有些许的恍惚,随即变得异常锐利:“……不是谎言。”
“什么?”人事干员不解。
“录入时我说的是实话。”傀影的声音带着一种遥远的笃定,“曾经收留我的人告诉我,我出生在那里。他说,我们的村庄毁于天灾和战火,四处流浪的剧团路过,收留了失去家园的孩子。后来,我们跟随剧团离开……再未回去过。除了这个名字,我对那片土地……一无所知。”
薄绿还在努力思索那个名字,人事干员则面露难色:“这……会不会是您的长辈弄错了?或者您记错了?”
博士适时开口,声音沉稳:“这件事可以之后再验证。”
人事干员顺着台阶下:“哎,也对。只要不是故意欺骗,这些信息可以先做特殊处理,之后补充或修改也没关系。”
薄绿这时才从思绪中抽离,好奇地问:“欸?可以这样吗?我还以为档案都会很严格呢。”
“一般来说是的,”人事干员解释道,“但罗德岛情况特殊。比如蛇屠箱,她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有些有特殊情况的干员,在确认无害后,我们会适当通融。”
“……抱歉。”傀影的声音低沉地响起。
人事干员连忙摆手:“啊,不用客气!只要情况属实,这也不是您的错。我们会再尝试查找一次,如果还没结果,就上报处理。阿米娅在这方面很宽容的!”她低头翻看记事板,“嗯……还有一个问题,您加入罗德岛的动机是?是为了治疗矿石病吗?”
“不是。”傀影的回答斩钉截铁。
“咦?那是为了什么?”
“我在找一个人。”傀影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舰船的钢铁壁垒,落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是我们的干员吗?”人事干员追问。
“……我不能确定。”傀影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我在找一个人。有一件事,我必须查清楚,必须找到那个知情的人。那些来自过去的鬼魂……就站在街角,在窗外,在我身边……”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些东西,我必须摆脱它们。只有找到真正的过去,才能彻底解决。”
薄绿听得心头一紧。人事干员更是悄悄向博士使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地问:‘(博士,博士!他这状态……真的不需要去医疗部再检查一下??)’薄绿也担忧地看着傀影,心想:‘矿石病影响神经的案例……难道他也是?’
博士的声音依旧平静:“我认为他的情况不完全是矿石病的影响。”
“你在说什么?”傀影敏锐地捕捉到了低语。
“没什么。”博士回答,随即话锋一转,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傀影身后一片空荡的角落,“对了,从刚刚起就有一个问题想问。”
傀影的眼神带着询问:“……?”
“你挂在衣柜门上的那件衣服,很显眼”,博士缓缓说道,“是过去的戏服吗?”
“衣柜?”傀影下意识地否认,顺着博士的视线扭头望去,“我并没有——”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一件色彩斑斓、样式古老的戏服,赫然挂在一个凭空出现的、破旧衣柜的门上!它像一道刺目的伤口,撕裂了现实的帷幕!
“这件衣服……是……”傀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为什么……什么时候……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破碎的画面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猩红的幕布像伤口般淌下粘稠的液体……被踩烂的鲜花碾碎在地毯上,渗出汁液……玻璃杯碎裂的脆响在耳边炸开……掉漆的柜门扭曲变形……街边行人模糊的面孔发出空洞的笑声……闷热的空气里,舞台灯光如灼热的利剑刺穿黑暗……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上,掌声雷动……垃圾罐在角落里疯狂地旋转、起舞……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虚无中反复诘问:
——谁在唱歌?谁在唱歌?!
薄绿被傀影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但她并未注意到那件诡异的戏服,她的心思还停留在那个地名上:“(克莱布拉松……克莱布拉松……到底在哪里听过呢?)”她苦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哎……完全想不起来!算了,之后去借点书查查吧。)”
人事干员看着傀影陡然惨白的脸和失焦的眼神,担忧更甚。博士则沉默地注视着陷入混乱的傀影,目光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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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绿心事重重地走在廊道上,还在努力回想那个萦绕心头的名字“克莱布拉松”,以至于一位罗德岛干员走到她身边轻声问候时,她吓得差点跳起来。
“哇!!”
“啊,抱歉,”那位干员声音温和,带着歉意,“是不是吓到你了?你是……新来的干员吧?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薄绿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对、对不起,不是您的问题!是我反应过度了。我只是在想一个地名……克莱布拉松。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可就是想不起来……”她懊恼地说。
听到这个名字,那位干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片刻的沉默后,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响起。
“……啊……真令人熟悉。”他的声音仿佛蒙上了一层时光的尘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个名字。”
薄绿眼睛一亮:“欸?!您知道这个地方?!”
“当然,”干员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舰船厚重的装甲,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已然消逝的坐标,“我当然知道。很久之前,我曾经生活在那片土地上。”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悼念的意味:“这个名字……属于现在的人是不会提起的。只有早该被埋葬在过去的枯朽残骸……还会记得。”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微微调整了语气,“抱歉,有些偏题了。”
他看着薄绿充满好奇的眼睛,轻声问道:“你有时间听故事吗?如果有时间,我可以给你说一个故事。关于克莱布拉松,关于那里的人,关于一些失去亲人庇护的孩子,以及路过小村庄的流浪剧团……”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承诺,“我可以全都说给你听。”
廊道顶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让我们换一个安静些的地方吧。”他的目光仿佛承载着千钧的重量,缓缓补充道:
“……那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第7章 天空的故事
舰船内节日的喧嚣像一层模糊的背景音,被休息室厚重的门扉过滤得只剩下微弱的回响。昏黄的落地灯洒下温暖的光圈,照亮沙发一角。巫恋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身旁那个小小的、此刻却显得异常萎靡的身影上——她的玩偶,小莫提。它像一摊失去支撑的旧布,软软地陷在柔软的靠垫里,连那总是带着点诡异神采的纽扣眼睛都黯淡了。
“你怎么了,小莫提?”巫恋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室内的寂静吞没。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碰了碰莫提破旧的身体,感受着里面填充物的松散,“没吃饱?”
小莫提没有反应,只有布料随着呼吸般的微弱起伏。
“今天是节日,大家都很开心。”巫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莫提说,“恶灵们也都藏起来了。”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宴会厅的景象,“在宴会上拿食物的时候,我看到很多人在哭泣。”她顿了顿,低头看向莫提,“那些……做不了你的食粮吗?”
小莫提依旧沉默。巫恋微微歪头,像是在思考:“可能你也变得越来越挑剔了。”她想起早上博士对她说的话,“今天早上,博士和我说,会在这里有个宴会。宴会上会有食物、朋友、以及许多平常见不到的东西……”
小莫提似乎动了一下,又像是错觉。
“你在问我,开不开心?”巫恋捕捉到了那丝微弱的意念,她罕见地显露出一丝困惑,“我……不太明白。”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摊开在膝头的空白笔记本上划过,没有留下任何墨迹,“这个地方的情感太奇特了。最近收到的感情很丰富……有些我也不理解。”她回忆起那些画面,“就像刚刚看到的那样,一边欢笑,一边喝饮料。交谈了几句,泪水就止不住往下流。一边笑一边哭。喜悦和悲伤混杂在一起,真让人伤脑筋。”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停住:“嗯,这也是我唯一理解了的事情。”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小莫提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这些情感,不合莫提的口味。”
话音刚落,小莫提的身体猛地一颤!一道新的、细细的裂口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它布制的侧腹,仿佛被无形的刀锋划过,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
“又裂开了?”巫恋的语气没有惊慌,只是平静地俯身查看,“……还好,不算太严重。”
随后,她吩咐道,“帮我拿些苹果,我来准备其他材料。”她看着小莫提挣扎着想坐起来,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警告,“去吧,别把肚子里的东西散出来。”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也别拿刀乱划,不然博士会生气的。”
小莫提无声地点了点头,像个真正听话的孩子,有些笨拙地滑下沙发,小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休息室角落更深的阴影里。
巫恋重新拿起笔,对着空白的纸页,指尖悬停。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铃兰抱着几本书探进头来,毛茸茸的九条大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摇晃。“啊,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巫恋姐姐?”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目光落在巫恋悬停的笔尖上,“只,只是看到巫恋姐姐写了半天却没有字,有些好奇……”
“哦。”巫恋应了一声,视线并未从纸页上移开。
“唔……打扰到姐姐……工作了吗?对不起!”,铃兰有些局促地绞着手指:“嗯,那个,我刚刚吃饱,想在这里看一会书,可以吗?”
“……随便。”巫恋终于放下笔,简短地说。
铃兰如释重负,脸上绽开笑容:“谢谢巫恋姐姐,嘿嘿!”她小步跑进来,目标明确地冲向那张宽大的沙发,“呼,这里的大沙发应该能让尾巴全垂下来——好了!”她舒服地把自己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呜~~~啊,舒服~”
她刚翻开带来的那本《夕娥奔月》,眼角余光就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阴影里滑出,怀里抱着几个红润饱满的苹果。
是莫提回来了。
“回来了?”巫恋的声音很轻,近乎耳语。她侧头,对着小莫提的方向低声说:“小莫提,拿一个苹果给铃兰。”
小莫提点点头,拿起一个最大最红的苹果,迈着小步子走到铃兰面前,默默地递了过去。
“哈——唉?莫提?”铃兰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惊喜地睁大眼睛,“这是……给我的吗?!”她看向巫恋。
巫恋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看着。
“谢谢巫恋姐姐!谢谢莫提!”铃兰开心地接过苹果,清脆地咬了一口,“唔……唔?!”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好甜!唔唔……甜甜酸酸的,温度也正好,有一点冰凉,但也没凉到会让牙齿疼。唔唔唔——哈——好开心~”
她吃得心满意足,小心地把果核收在手心,“啊,果核要收好,一会找垃圾桶丢掉。”她刚想起身,却发现小莫提又伸出了小手。
“莫提,你的意思是你来丢吗?”铃兰试探着问。
莫提点了点头。
“好的,拜托你了。谢谢。”铃兰把果核交给它,随后又看向巫恋,只见她的那份红红的苹果依然放在身侧,“巫恋姐姐不吃吗?”
“再过一会。”巫恋回答。
“噢哦。”铃兰乖巧地应着,重新拿起书,“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我读一会书。”
“嗯。”
铃兰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而认真,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流淌开来:“嗯——上次是看到——这里。《夕娥奔月》。嗯。‘从前,炎国有位温柔善良的女子叫做夕娥——’”
她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读着那个古老而悲伤的传说:夕娥寻夫,泪化江河;登天岳,受神启;为寻夫踪,决然奔月,化作夜空中最绚烂的光华;后人感念,设节以祀,江与城皆以“夕”为名。
故事接近尾声时,休息室的门又被轻轻推开。泡普卡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后面跟着慕斯和几只探头探脑、步伐优雅的猫咪。“唉?!泡普卡?还有,慕斯姐姐?”铃兰停下朗读,有些惊讶。
“你好呀。”泡普卡元气满满地打招呼。
“你好,铃兰。”慕斯微笑着,目光温柔地扫过几只试图往沙发底下钻的猫,“你们怎么来了,不去参加节日晚宴吗,那边还有很多好吃的炎国食物。”铃兰问道。
“泡普卡吃饱了。”泡普卡拍拍小肚子,“回宿舍的时候看到铃兰姐姐在讲故事,就凑过来听了。”
慕斯也点头:“我也是来听故事的!顺带,嗯,看着猫猫们,不让它们乱跑。”她指了指正试图爬上巫恋膝盖的一只黑猫。
“猫猫?那里?巫恋姐姐?”铃兰顺着方向看去,忍不住笑起来,“啊是真的!巫恋姐姐和小莫提很受猫猫欢迎呢!”几只猫咪已经围着巫恋和安静坐在她脚边的小莫提,或蹭或卧,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泡普卡拽了拽铃兰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渴望:“刚刚的故事,铃兰姐姐能再讲一遍吗?泡普卡来晚了,有些地方没听到。”
慕斯也轻声附和:“我也……”
“啊——好的!”铃兰欣然应允,“嗯,全部读一遍可能很长,我简单讲一讲。”她将夕娥的故事又精炼地复述了一遍,重点描绘了夕娥的悲伤、决绝和最终化为星辰的壮丽。
当讲到夕娥接受山神建议“升天奔月”时,泡普卡忍不住小声问慕斯:“慕斯姐姐,我们现在看得到这样(“升天奔月”般)的烟花吗?!”
慕斯忍着笑,同样小声回答:“看不到的啦!”
故事讲完,泡普卡意犹未尽。铃兰又提到今天也是东国的节日,月禾的神社会非常热闹。慕斯好奇地问东国是否有类似故事。铃兰点点头,开始讲述东国神社主祭词里的传说:天仙赠宝,老翁招婿;猎户兄弟接受寻宝难题(永不融化的北地冰晶与永不熄灭的南方火焰);三年后兄弟携宝归来,却因效忠不同主君反目,在约定的村庄燃起战火,村庄化为焦土,老夫妇惨死,天仙不知所踪;兄弟战死,战争持续,废墟上建起“二户城”。
“明明是兄弟,为什么要打架呢!”泡普卡听完,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愤愤不平。铃兰解释了故事的后续版本:天仙或归天或为祸;猎户三弟化厉鬼寻仇。
巫恋一直安静地听着,手中的针线不知何时又拿了起来,正细致地为小莫提缝合那道裂口,动作稳定而专注。
慕斯若有所思:“总觉得好像和我小时候听过的故事有点相似的地方……”
“是吗?”铃兰好奇。
“大家听过维多利亚的神话吗?”慕斯问道。
“没有耶。”泡普卡摇头。
“我也听得不太多……”铃兰说。
“那我来讲讲吧。”慕斯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种吟诵般的语调,讲述起维多利亚双胞胎王族为救父寻找神圣源石,在怪物巢穴经历考验的故事。哥哥在财宝前迷失本性,携宝潜逃;妹妹用源石救父,国王却异变成怪物被杀,妹妹被诬陷处死;预言的老术师带走了象征性的王族血脉与源石;哥哥则在异国靠财宝享尽富贵,终其一生。“在远离王国的另一个国家,哥哥得知了这件事。虽然留下了愧疚的泪水,但手中切割肉食的餐叉却从未停下。”
“这不公平!”泡普卡气得跳了起来,“泡普卡发现了!神话就是个大怪物,总会把好人吃掉!”她的小脸因为激动而涨红。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慕斯看向一直沉默缝补的巫恋:“巫恋小姐是叙拉古人吧,那边有什么类似的故事吗?”
巫恋手中的针线没有停,细密的针脚在莫提的布面上延伸。就在慕斯以为她不会回答时,低沉而简洁的叙述响了起来,带着叙拉古特有的冷硬气息:“从前有个部落,生活在七座山丘环绕的谷地中。部落的领主,狼母,有六孩子。他们各占一座山丘,为了争食互相征伐。百年之后,每个孩子就建立了自己的族群,争斗却如往常一样。有一支族群敌不过其他狼族,便想从狼母口中争食。狼母不愿与孩子为敌,一步踏上天空,成为了月影。每当月亮被黑色覆盖,每个鲁珀族群都应谨记狼母的宽容与愤怒。”
“月影,是这样来的啊。”铃兰轻声感叹。
“失去狼母之后,其他族群方才醒悟。他们驱逐罪魁祸首,订立了规矩。从那以后,鲁珀族群就不以部族,而是家族互称。六个家族各占一座山丘,余下的一丘则献给狼母。任何干预逾越规矩的鲁珀,都将遭到七丘评议会和七丘城严厉的打击。”巫恋的叙述戛然而止。
“这座城市,现在还在吗?”慕斯追问。
“在。”巫恋的声音平淡无波,“但这座城市百年前就被更大的家族吞并了。只有故事和规矩传承了下来。故事说完了。你们继续。”她说完,便不再言语,低头继续专注于手中的缝补。
“唔唔……”泡普卡似乎被这些带着悲剧色彩的故事弄得有些憋闷,她突然举起小手,眼睛亮晶晶的,“大家讲了好多故事,泡普卡也要给大家分享一个!是梓兰姐姐,给泡普卡讲的故事。可以吗?”
“好呀,欢迎欢迎!”铃兰立刻鼓励道。
“嗯嗯,加油!”慕斯也笑着点头。
泡普卡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让泡普卡想一想……从前,有一位心灵手巧的,呃,蜡像……对,蜡像!”她刚开口就卡住了壳。
慕斯和铃兰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小声道:
“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先听泡普卡讲吧。”
巫恋缝补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蜡像能造许多东西,人们都称他为大发明家。但是蜡像一直很忧郁。他想找一个与自己相配的丰蹄。”泡普卡终于纠正了主角,“许多人都带着自己的女儿来相亲,但他都看不上。所以蜡像一直都是个单身汉。直到有一天!蜡像突然想到了!!既然世界上不存在适合自己的新娘,那我自己造一个出来不就行了吗!于是他花了好——长好长时间,用光了自己的积蓄。终于,把新娘造出来啦!他特别喜欢自己造出来的丰蹄新娘,完全不想让别人看见她。”
慕斯和铃兰这才露出恍然的表情,小声交流:
“原来如此。”
“对上了。”
泡普卡继续讲,声音带着点义愤:“国王把蜡像关了起来,自己带着士兵到高塔前,准备把新娘据为己有。过了几天,蜡像被人释放了。他向别人询问新娘的下落,别人却告诉他:国王和士兵一进高塔,天空中就开始电闪雷鸣,蜡油从塔顶噗噜噜流下,把国王和士兵包裹了进去。逃出来的士兵说,融化的新娘在蜡油里游荡,用蜡杀死每个坏人。现在国家没有人领导啦,大家觉得蜡像发明家有威望,就请他成为新的国王。呃……”她又卡住了,脸涨得通红,“不是蜡像,是丰蹄发明家!请丰蹄发明家成为新的国王!!啊啊啊……前面全讲错了……怎么办……”
“没错啊,我都明白了。”慕斯温柔地安抚她。
“继续继续,后来呢?”铃兰也鼓励道。
泡普卡定了定神:“后,后来?嗯,后来……后来,发明家成为了一个好国王,发明了许多东西大家都很喜欢他。但是他一直躲在王宫的花园里,再也没有出来。”
“为什么呀?”铃兰问。
“因为他尝试了很多次去再造一个新娘。全都失败了。没有一个新娘能像当初那个新娘那样完美。最后发明家在自己布满新娘的庭院里老去,再也没醒过来。敬爱他的民众把他埋在了花园里,与他的新娘们一起。”
“呼,终于听到了一个有好结局的故事。”慕斯轻声说,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泡普卡补充道:“泡普卡还问过梓兰姐姐,最后蜡像新娘去了哪里。梓兰姐姐说高塔倒塌后,新娘被困在了塔里。”
铃兰心中暗想:应该是融化了吧。
“但是她一直想着回到发明家身边。或许总有一天,新娘能回到自己的新郎身边。”泡普卡微微一笑,眼睛不禁眯成一条线,“泡普卡就喜欢这样暖暖的故事。”
就在这时,梓兰的呼唤声从走廊传来:“泡普卡,你在哪里?该休息了!”
“梓兰姐姐我在这里!!”泡普卡大声回应,随即有些沮丧地对大家说,“可惜……梓兰姐姐催泡普卡回宿舍睡觉了。以后有机会再一起聊天吧。大家再见!”她挥着小手跑开了。
“是有些困了,呼啊……”慕斯也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呼唤猫咪,“猫猫,我们也走吧,不要缠着巫恋小姐了。”几只猫咪不情不愿地发出呜咽声。“别闹啦,听话。谢谢大家的故事,晚安。”慕斯带着猫群离开了。
“我也该回家了。”铃兰合上书站起身,“十点前不上床爸爸会哭的。虽然爸爸并不在这里……巫恋姐姐不回去吗?已经很晚了。”
“我还有些事。”巫恋回答,手中的针线正进行着最后几下的收尾。
“我明白了。”铃兰点点头,“那,巫恋姐姐晚安。”
“晚安。”巫恋的声音依旧平淡。
门轻轻关上,休息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落地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巫恋仔细地将线头打结、剪断。“好了。”她放下针线,检查了一下莫提的裂口,修补得天衣无缝。“小莫提,把最后一个苹果给我。”
莫提无声地递上苹果。巫恋没有吃它,而是用指尖小心地戳破果皮,蘸取清亮微黏的汁液。她将沾着汁液的手指,轻轻涂抹在铃兰留下的那本《夕娥奔月》的书页上。奇异的事情发生了,被汁液浸润的纸张上,缓缓浮现出一些淡金色的、扭曲而古老的符号,如同被唤醒的印记。
“符号显现了。”巫恋低语。她将书页摊平,“小莫提,躺到书页上去。印上符号,修补就完成了。”
小莫提依言,小小的身体轻轻地覆盖在那片显现符号的书页上。片刻之后,当它移开身体时,书页上那些细微的折痕和几乎看不见的磨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抚平了,连带着那淡金色的符号也消失不见,书页恢复如新,只留下淡淡的苹果清香。
“回家吧。”巫恋合上书。
小莫提却没有立刻动作,它站在沙发边缘,纽扣眼睛似乎望着巫恋。
“还有什么事吗?”巫恋问。
莫提依旧沉默,但一种微弱的意念波动传递过来。
巫恋的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夜空,又落回莫提身上:“……我看到了。”她拿起那本修补好的书,“走吧,我们去把书还给铃兰。”
莫提还是没有动。
“你还想听故事?”巫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诧异,“真难得。”
那股微弱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困惑和不解。
“你是说,为什么故事最终都会变成这样吗?”巫恋理解了它的疑问。她沉默了片刻,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看着莫提,看着它身上刚刚被缝合的伤口,看着这本承载了太多悲伤传说的书,声音低得像叹息,又像某种洞悉一切的箴言:
“嗯……想想看吧,小莫提。想想这片大地的样貌。想想你的食粮,还有我们从前居住的地方。”她顿了顿,最后轻声问道,“明白了吗?”
说完,她不再停留,拿起书,带着安静下来的小莫提,身影悄然融入了休息室外走廊的阴影之中,去归还这本浸润了苹果汁、也浸透了无数叹息的故事书。
第1章 亮相
1097年8月
卡西米尔中部,四城联合的璀璨明珠——“大骑士领”卡瓦莱利亚基。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在街道上,将金属和玻璃的建筑映照得闪闪发光。然而,在这光鲜亮丽的都市一角,却上演着一幕不那么体面的景象:一辆看起来饱经风霜的老爷车,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亲密地“拥抱”在了一棵行道树上,车头凹下去一大块。
“啊……” 头发花白的老骑士弗格瓦尔德,习惯性地捋了捋自己精心修剪的八字胡,脸上带着一丝尴尬和焦虑,“……我们还赶得上晚上的酒会不?”
站在他旁边,身材敦实的老工匠科瓦尔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一边检查着散落在地的工具箱,一边回呛道:“赶不上也是你的错,老弗!”
“我的错?哈!” 弗格瓦尔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我的错?你非要带着你这口破箱子,足足三十公斤!科瓦尔,你是嫌自己那身板不够圆润吗?还是想把车轴压断?” 他夸张地用手比划着科瓦尔的身材。
“这是帮马丁修东西的工具!少在这人身攻击!” 科瓦尔直起腰,指着车头上的凹痕,“好,所以这就是你一头撞在树上的完美借口?嗯?”
“不要质疑我的方向感!” 老骑士挺直腰板,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我说的是你老眼昏花……” 科瓦尔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戳破。
“老眼昏花?!” 弗格瓦尔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忘了上星期我是怎么在‘老橡木桶’酒吧,把那些小伙子们打得落花流水,夺得飞镖冠军的吗?科瓦尔,你瞎了我都不会眼花!” 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瞎不了,所以我清清楚楚提醒过你,” 科瓦尔模仿着当时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前面,那有棵树’。你听见了吗?嗯?”
“我怎么不记得?” 弗格瓦尔德皱着眉,努力回忆。
“因为!” 科瓦尔猛地一拍车身,发出沉闷的响声,“你车里的音响声音太大了!震得我耳朵现在还嗡嗡响!塞壬乐队那张新碟,吵得能把死人从棺材里蹦出来!”
“那是谁把那张该死的碟放进去的?!” 弗格瓦尔德立刻找到了反击点。
“……” 科瓦尔一时语塞,随即烦躁地摆摆手,“……别嚷嚷!让丫头专心检查!”
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车头。一位扎着利落马尾的年轻女孩,玛莉娅,正半跪在引擎盖前,小心翼翼地查看着内部结构。她穿着简单的工装,袖口沾了些许油污,但神情专注。
“唔啊……” 玛莉娅发出小小的惊叹,探身进去仔细看了看,“这撞得也太彻底了吧……传动轴好像有点歪了。” 她纤细的手指灵巧地拨弄着复杂的管线。
“都怪老弗。” 科瓦尔立刻接话,朝弗格瓦尔德努努嘴。
“我……你……” 老骑士气得胡子直翘,转向玛莉娅寻求公正,“玛莉娅,少听他胡扯,这事儿真不能赖我。是这棵树……它长得太不是地方了!”
玛莉娅无奈地笑了笑,没接茬,只是用力扳动一个卡住的零件:“行啦行啦,等我再检查一下,嘿咻——!” 她使出些力气,伴随着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听见没?” 科瓦尔立刻抓住机会,“吵着丫头干活了!少说几句吧,老家伙!”
“你!!” 弗格瓦尔德气得直瞪眼。
玛莉娅没理会身后的拌嘴,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机械上。“线路连接……嗯,oK,没断。但是发动机还是没反应……” 她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指尖划过布满灰尘的引擎部件,“唔,这结构……是上上代的产品了吧?我记得爷爷提过,好像是这样驱动的……” 她喃喃自语,似乎在回忆某个久远的片段。
“引擎彻底罢工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眼神一亮,“那干脆……试试手动法术点火?爷爷笔记里提到过应急方法……”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集中精神。几缕金色的光芒开始在她摊开的掌心汇聚、跳跃,如同有生命的精灵,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法术能量。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团光靠近引擎的某个特定节点。
“啧啧,” 科瓦尔看着玛莉娅专注的侧脸和手中跳动的光芒,脸上露出混合着赞叹和怀念的神情,“每次看丫头捏着光的样子,这专注劲儿,这源石技艺的细腻控制……真让人想起她爷爷还在的时候。”
“就是!” 弗格瓦尔德立刻接口,语气里带着对老友的揶揄,“瞅瞅人家玛莉娅!再看看你,科瓦尔,屁点源石技艺都不懂,就只会抡锤子!” 他故意模仿着科瓦尔挥动锻造锤的样子。
“谁说我不会修源石装置的?!” 科瓦尔像是被踩了痛脚,脸涨得通红,“我修的源石热水器比你开过的车还多!”
“我说的是——” 弗格瓦尔德拉长了音调,带着胜利者的得意,“——你根本不会用源石技艺‘驱动’它!就像玛莉娅现在这样!懂吗?驱动!”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玛莉娅!” 科瓦尔彻底被激将法点燃了,撸起袖子就往前冲,“让让!今天我要让这个看不起人的老家伙开开眼!不就是点个火吗!看我的!” 他作势就要把手伸进引擎盖,似乎想用蛮力解决问题。
“啊哈哈……” 玛莉娅哭笑不得地挡在两人中间,试图安抚,“二老就别闹了……这引擎挺精密的,还是……”
就在这时,她掌心那团靠近引擎节点的光球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猛地闪烁了一下,迅速融入了一个刻有源石回路的接口中。
“啊!有反应了!” 玛莉娅惊喜地叫道,立刻抛开劝架,重新专注起来。她引导着法术能量,如同在弹奏无形的琴弦,“这样……稳定输出……再这样……连接主回路……”
随着她细微的调整,引擎盖下沉寂的金属心脏开始发出微弱的震颤。
“哦哦!” 弗格瓦尔德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激动地搓着手,“引擎声!我亲爱的引擎声!它活了!”
引擎的震动越来越明显,最终发出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虽然带着点咳嗽般的杂音,但确实运转了起来!
“玛莉娅是真的一天比一天厉害了!” 弗格瓦尔德由衷地赞叹,随即又习惯性地瞥向科瓦尔,促狭地说,“依我看,某个自称工匠的老头,差不多也该正式退休,把铺子交给年轻人了吧?省得出来丢人现眼!”
玛莉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颊微红:“嘿嘿,没有的事啦,还不是科瓦尔师傅教得好嘛。那些基础原理和结构,都是您一点一点教我的。”
“听见没!听见没!” 科瓦尔这下可扬眉吐气了,叉着腰,声音洪亮地冲着弗格瓦尔德的方向,“听——见——没!丫头亲口说的!这叫名师出高徒!” 他得意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嘁!” 弗格瓦尔德撇撇嘴,懒得再争,一把拉开车门,“别啰嗦了,上车!酒会迟到可不行!” 他动作麻利地坐进驾驶座,仿佛刚才撞树的不是他。
科瓦尔也拉开车门,却没立刻上车,而是转向正在收拾工具的玛莉娅:“丫头,你接下来去哪儿?修车耽误你时间了,接着捎你一程?” 他语气温和了许多。
玛莉娅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神似乎飘忽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略显匆忙的笑容,“啊,谢谢科瓦尔师傅!不过……我想起来接下来有别的事情啦。你们快去吧,别迟到了。”
“那好吧。” 弗格瓦尔德的声音从车里传来,带着引擎重新启动的兴奋,“抓稳了,科瓦尔!今夜的第一杯冰镇麦酒,必须得进我弗格瓦尔德的肚子!谁都别想抢!”
“那还用说!” 科瓦尔也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习惯性地应和着,但随即耳朵动了动,“慢着……这引擎的声音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怎么好像越来越响了?”
“出发!” 弗格瓦尔德根本没听后半句,兴奋地一挥手,车子猛地向前一窜!
“喂!你干嘛还开那么快?!刚撞完不长记性啊!” 科瓦尔被惯性甩在椅背上,惊恐地抓住扶手。
“怕什么!我年轻时候的冲刺可比这还快!那才叫风驰电掣!” 弗格瓦尔德嘴上豪迈,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微微收紧,脸上露出一丝困惑,“而且……奇怪了,其实我没踩油门啊!”
“呃?等等!” 科瓦尔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脸色开始发白,“七十迈了!老弗!慢——慢点啊!喂!八十迈了!超速了!超速了!巡逻队看到要罚死我们!”
“慢不下来!” 弗格瓦尔德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紧张,他用力踩了踩刹车踏板,“刹车!刹车好像……失灵了?!油门自己卡住了?!”
“那就——!” 科瓦尔的声音都变调了,“拉手刹!快拉手刹啊!!”
车尾灯拖曳着惊慌的残影,伴随着两位老骑士(一个兴奋中带着慌乱,一个纯粹是惊恐)的大呼小叫,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
玛莉娅站在原地,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子,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又有点好笑的复杂表情:“哎呀……啊哈哈……”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自己刚刚引导过法术能量的指尖,“……这次好像是源石引擎过载,法术回路干涉导致油门卡死了嘛……唔,看来手动点火的控制精度还是不够稳定啊……”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小声咕哝了一句:“好像又搞错了,诶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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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瓦莱利亚基的心脏地带,喧嚣与狂热汇聚的中心——中央赛区,呼啸竞技场。巨大的全息投影屏闪烁着炫目的光芒,震耳欲聋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穹顶。
“欢迎各位亲爱的观众!来到卡西米尔的心脏——大骑士领卡瓦莱利亚基!” 解说席上,一个穿着花哨西装、梳着夸张油头的男人正对着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呐喊,他是“大嘴”莫布,以激情四射(或者说喋喋不休)的解说风格闻名,“在这里,您可以享受到独特的美食!迷人的风景!充分感受卡西米尔那令人心醉神迷的风土人情——”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夸张笑容,猛地提高音量,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但谁他妈在乎这些啊!此时此刻,唯一能点燃各位血液、占据各位内心的,只会是——骑士!竞技!!”
“吼——!!” 观众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我是莫布!你们的老朋友,大嘴莫布!” 他拍着胸脯,唾沫横飞,“今天,就由我,荣幸地为各位带来这场视觉与力量的盛宴解说!卡瓦莱利亚基中央赛区,呼啸竞技场!今天,也必将为各位献上骑士们最耀眼的风采!!”
他激情洋溢地挥舞着手臂:“本日所有赛事,依旧由我们最慷慨的伙伴——呼啸守卫公司全权赞助!!” 巨大的屏幕上适时打出了呼啸守卫的LoGo和一款造型夸张、布满铆钉和锯齿的刀具全息图。“单日积分排名前十的英勇骑士,都将获得呼啸守卫公司提供的限量版珍藏刀具——‘暴乱者’一把!!让你的对手颤抖吧!!”
在靠近选手通道的VIp观赛包厢里,一个全身覆盖着银白色、流线型合成材料甲胄的骑士——塑料骑士瑟奇亚克,正抱臂看着场内。他瞥了一眼屏幕上那把过分张扬的“暴乱者”,面甲下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哼:“哼,那花里胡哨的玩意……仓库里都快堆成山了,卖不出去了吧……” 他无奈地摇摇头,低声自语,“……唉,卖得出去就有鬼了。谁会用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上战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顺从,“算了,反正是老东家的任务……唔?”
他忽然注意到场内的骚动似乎比平时更早地达到了一个高点。
解说席上,大嘴莫布的声音更加亢奋:“来自卡西米尔——不!是来自整个泰拉大陆,怀揣着梦想与野心的竞赛骑士们!!” 镜头扫过各个入口处整装待发的骑士身影。“看台上!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的各位尊贵董事、各大公司的代表,他们的目光,今天都将聚焦于此!聚焦在你们身上!!”
“是在风驰电掣的竞速赛中一马当先?还是在百步穿杨的射技赛中拔得头筹?” 莫布语速飞快,极具煽动性,“无论你选择何种赛事,都握有赢得董事代表青睐的黄金机会!!”
“当然!!!” 他猛地拉长音调,指向场地中央最大的那个、布满了障碍和武器的标准竞技场,“还有万众瞩目!血脉贲张!的一对一综合竞技!!最高的积分!最高的曝光率!!任何一场胜利,都可能让你被顶尖骑士团相中,从此一步登天!站在荣耀的顶峰!!”
“想要参与象征最高荣誉的卡西米尔骑士特别锦标赛吗?!想要屹立于这万千骑士的顶峰,接受万众的欢呼与膜拜吗?!” 莫布的声音如同魔咒,回荡在竞技场上空,“现在,门票!就在各位参赛骑士自己的手上!用你的剑!你的盾!你的力量去夺取吧!!”
“战胜对手!赢得荣耀!欢呼吧!!” 他振臂高呼,再次引爆了全场的狂热。
在喧天的声浪之下,选手准备区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休息室里,一个身影正独自做着赛前准备。她靠墙站着,身影大半隐在阴影中,只能看到一身简洁但质地精良的轻型护甲勾勒出年轻而挺拔的轮廓。她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微微用力地互相捏着。
“呼……” 一声清晰而略显紧张的深呼吸声响起。
“深呼吸……玛莉娅……深呼吸……” 她低声地、一遍遍对自己重复着,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努力平复着擂鼓般的心跳。
解说台上,大嘴莫布已经进入状态:“那么事不宜迟!立刻开始本日的第一场精彩对——”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导播似乎切给了他一个紧急提示。莫布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平板,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等等——等等!!!” 他几乎是尖叫着打断了原本的流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女士们先生们!重磅消息!这位即将登场的参赛选手……她……她似乎大有来头!!”
观众席的嘈杂声瞬间降低了几分,无数道好奇的目光聚焦在解说席和选手通道入口。
“没错!我是说,今天的头场比赛!就将成为未来几天内,整个卡西米尔竞赛频道的头条热点新闻!!” 莫布挥舞着手中的平板,唾沫横飞。
“原因无他!!”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只因这位首次参赛的选手,有着一个响亮的、足以撼动整个卡西米尔的名字!她是一位可爱的年轻女孩,却来自一个——声名显赫、历史悠久的骑士家族!!”
“如果,你是骑士竞技的忠实粉丝——不!” 莫布夸张地摇着手指,“哪怕你只是卡西米尔商业频道最普通的忠实客户!你也一定!绝对不会对这个姓氏感到陌生!!它代表着——”
“少废话两句行不行!” 观众席前排一个粗豪的汉子不耐烦地大吼,“快让新人出场啊!”
“没错!我们要看骑士!不是听你啰嗦!” 更多的人开始附和,但声音中充满了急切的期待和好奇。
塑料骑士瑟奇亚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了注意力。他微微侧头,对侍立在一旁的公司员工吩咐道:“喂,把今天第一场比赛的具体安排和选手资料,立刻给我拿过来。”
“好的,瑟奇亚克阁下。” 员工迅速递上一块电子板。
瑟奇亚克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浏览着参赛者名单。“都是些熟面孔啊……唔……” 他的手指突然停在了名单的最底部,一个孤零零的名字上。这个名字与其他选手相比,显得格外“干净”——没有任何历史战绩和积分记录。“等等,是最下面这个?独立骑士,现在才开始积累积分?选拔期都过半了。”
“是的,阁下。” 员工小心地解释,“选拔已经开始半个月了,现在才报名参赛并开始积累积分的独立骑士确实非常罕见,所以我们……对她的信息掌握也很有限。她是昨天才紧急通过资格审查的。”
瑟奇亚克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名字后面的姓氏上,面甲下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这个姓氏……” 他低声自语,带着难以置信的确认,“……是耀骑士的……那个‘临光’?!”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与此同时,大嘴莫布终于结束了他的吊胃口,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脸上带着一种掌握着惊天秘密的亢奋红光,用尽全身力气,将声音推向了最高潮:
“事不宜迟!女士们!先生们!骑士们!让我们!以最最热烈的呼声!最最狂热的期待!迎接本日赛场内的第一位参赛骑士!迎接这位——注定将掀起风暴的年轻女士!!”
他猛地转身,手臂如同指挥棒般挥向聚光灯骤然亮起的选手通道入口。
“————玛莉娅·临光!!”
第2章 艾伦精选
午后的“老马丁”酒吧,阳光慵懒地穿过蒙尘的玻璃窗,在深色木质吧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混杂着陈年麦酒的醇厚、旧木头的温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味。本该是悠闲小憩的时光,吧台一角却上演着与氛围格格不入的忙碌。
老工匠科瓦尔的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微凸,双臂肌肉贲张,正吃力地抬着一个沉重得仿佛扎根在地的老式点唱机。那庞大的铁家伙压得他敦实的身形都有些佝偻,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滴在光亮的金属外壳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点唱机下方,玛莉娅蜷缩着身体,像只钻洞的小动物。她全神贯注,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淡金色的发丝黏在颊边。纤细的手指却异常灵巧,正拧紧一颗关键的螺丝,金属啮合的细微声响在科瓦尔沉重的喘息声中几不可闻。
“就差一点了……” 玛莉娅小声给自己打着气,指尖忽然触到某个异常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啊!等等!我好像知道底部电池槽接触不良的原因了——”
头顶上,科瓦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强撑的力气:“快……再快点儿!这老古董……真要撑不住了!”
吧台边,老骑士弗格瓦尔德悠闲地啜饮着麦酒。光头店主马丁无声地推过来一碟切好的芝士片。弗格瓦尔德拿起一片,目光却投向那摇摇欲坠的点唱机组合,又瞥向马丁,眉头微蹙,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仿佛在无声地问:这次不会又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吧?
马丁读懂了他的眼神,只是耸耸肩,嘴角牵起一个无奈的笑,仿佛在说修个点唱机能出什么乱子?弗格瓦尔德却不以为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不好说,和源石沾边的东西,老科瓦尔哪次不是搞得鸡飞狗跳?” 这低语仿佛长了翅膀,精准地钻进科瓦尔的耳朵里。老工匠立刻梗着脖子,隔着点唱机发出愤怒的反击:“谁在说我坏话!”
玛莉娅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吓了一跳,慌忙出声:“科瓦尔师傅!小心点!别乱晃!” 科瓦尔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闯祸,连忙向玛莉娅道歉,却又立刻隔着机器对弗格瓦尔德发出“秋后算账”的威胁:“老弗!等我空出手来你就完了!” 弗格瓦尔德毫不在意,甚至拿起酒杯朝他的方向虚虚一敬,轻松应战:“好,我等着——!”
马丁擦拭着手中的玻璃杯,适时介入:“我这酒吧全靠你俩炒热气氛了,但别真打起来,砸了杯子可得照价赔偿。” 弗格瓦尔德嗤笑一声,显然对科瓦尔的“战斗力”嗤之以鼻:“他都叨叨几十年了,你哪次见他动手赢得过我?” 马丁眼皮都没抬,平静地吐出一个词:“上次。” 这个词像根针,瞬间戳破了老骑士的得意。弗格瓦尔德顿时语塞,支吾着辩解:“呃……上次我喝醉了,还犯关节炎……那不算数。” 他端起酒杯猛灌几口,试图用回忆挽回颜面:“咕嘟咕嘟——哈,当年他陪着我赶赴边疆的时候可不敢这么和我说话……”
科瓦尔在机器那头立刻高声反驳,声音里混杂着对过往的复杂情绪和对现实的清醒:“这都什么年代了!扈从?扈从早就穿上西装变成你们的主子了!”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酒吧那扇本就有些年头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一个高挑的身影裹挟着凌厉的气势闯了进来,金色的长发在斜射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玛莉娅如同受惊的小马,身体瞬间僵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噫!” 她几乎是本能地就想把自己缩得更小,更深地藏进点唱机的阴影里。
“啊——!” 科瓦尔痛呼一声,玛莉娅下意识躲避时松开了支撑点,点唱机重心偏移,重量陡然全压在他手臂上。玛莉娅这才反应过来,连声道歉:“抱、抱歉……先让我躲一下……” 声音细若蚊蝇,眼神惊恐地瞟向门口。
马丁看着那扇还在嗡嗡作响的门,深深叹了口气,对着空气抱怨:“佐菲娅,轻点,这个月已经换了几次大门了。” 他无奈地摇头,“唉,这就是我不愿意花钱换自动门的原因啊。” 弗格瓦尔德也放下酒杯,好奇地看向门口:“发生什么了,干嘛这么气势汹汹的?”
佐菲娅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室内,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试图与点唱机融为一体的身影。她迈开步子,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击出清晰而压迫的节奏,一步步逼近。随着她的靠近,玛莉娅几乎要把自己嵌进机器里。科瓦尔艰难地扭着头,看着佐菲娅那山雨欲来的脸色,小声给玛莉娅“直播”:“不妙哦,自上次她把那个喝醉的小鬼骑士扔出去后,我还没看过她这么生气……啊,她微笑着走过来了。” 最后那句,带着一丝同情的凉意。
“那更不妙了啊!” 玛莉娅的声音带着哭腔。
佐菲娅停在点唱机前,目光先落在吃力的科瓦尔身上。“科瓦尔?” 她声音不高。科瓦尔立刻干咳一声,极其生硬地转向弗格瓦尔德:“咳——老弗!来喝酒!你刚才是不是说我坏话了!我今天必把你喝趴下!”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把玛莉娅彻底暴露在佐菲娅的视线下。弗格瓦尔德看着他的背影,不屑地“啧”了一声:“临阵脱逃的胆小鬼。” 马丁平静地反问:“那你怎么不去帮玛莉娅说说话?” 弗格瓦尔德略显局促:“我、我又不知道出什么事儿了!不要乱说话比较好!”
佐菲娅的目光终于落在无处可藏的玛莉娅身上,声音不高,却像冰锥:“玛、莉、娅,你躲什么呢?”
玛莉娅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呃……”
“你是不是……” 佐菲娅微微俯身,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有什么事瞒着我呀?” 她故意停顿,看着玛莉娅瞬间煞白的小脸,才缓缓补充,“虽然我已经全部知道了喔?”
玛莉娅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哈、哈哈……”
佐菲娅深深叹了口气,眼神里的愤怒被浓重的忧虑取代:“你知道骑士竞技意味着什么吗?” 吧台边的马丁和弗格瓦尔德同时陷入了沉默,空气瞬间凝重。弗格瓦尔德恍然大悟般低呼:“嚯……难怪佐菲娅那么生气。”
“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佐菲娅追问,声音里带着痛心和不解。
玛莉娅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游丝:“因为、因为佐菲娅姐姐一定会生气的呀……”
“我当然会生气!” 佐菲娅的情绪瞬间被点燃,声音拔高,“因为你根本不明白你面对的是什么!”
玛莉娅吓得一缩:“噫……”
“但我、我还是稍微了解过一点的啦……” 她小声辩解。
佐菲娅的眼神锐利起来,带着一丝尖锐的讽刺:“……通过你姐姐?通过卡西米尔的耀骑士,特锦赛最年轻的奇迹之一?是哦,你很了解呢。” 她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敲在玛莉娅心上:“但——你——又——不——是——玛——嘉——烈——”
玛莉娅吃痛地叫了一声,耳朵被佐菲娅揪住了。她挣扎着,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急切,终于吐露了心声:“但是、但是我们家现在的情况真的越来越糟糕了!” 玛莉娅挣扎着,委屈和急切涌上来,“说真的,明年我说不定就没有床睡觉了!家具都要卖光了!没有长骑的骑士家族不会被认可,协会已经来催过很多次了……我、我也没办法……”
佐菲娅揪着耳朵的手松了些,眼神复杂:“……就算这样,你也可以住在我们家啊。浴池也很大,还有两座花园……” 她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恳求,“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该这么草率地成为竞技骑士……”
玛莉娅抬起头,眼眶微红:“……祖父去世之后,叔叔依旧不愿意与骑士协会有什么牵连……姐姐被赶出卡西米尔也有一段时间了,如果我还不能扛起一些责任的话……” 她的声音哽咽了。
佐菲娅看着她倔强又脆弱的样子,再次长长叹了口气:“……唉。就算这样,你也应该和我们商量一下才对……你太盲目了。”
“哎……” 玛莉娅真心实意地道歉,“所以这点我真心道歉啦……我是觉得佐菲娅姐姐你肯定会阻止我才……”
“我当然会。” 佐菲娅斩钉截铁。
玛莉娅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那现在呢?”
佐菲娅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抽出一份被揉得有些皱的报纸,“啪”地一声拍在点唱机上。醒目的标题刺入眼帘:“‘耀骑士再度出现?临光家族新骑士首秀,是否能夺回属于贵族的荣耀?’” 玛莉娅看着姐姐的名字被如此利用,只能尴尬地笑笑:“啊哈哈……姐姐的名气真大啊……”
“你还笑!” 佐菲娅厉声制止,语速飞快,“虽然那些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媒体肯定会用奇怪的标题和谣言来造势,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真的!”
玛莉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直视着佐菲娅,眼神异常坚定:“但如果不这么的话临光家就会因为破产被剥夺骑士贵族的资格。”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沉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佐菲娅姐姐……我……不得不做。”
佐菲娅看着她的坚决,转向吧台边的马丁寻求支持:“马丁叔,你们对骑士竞技是什么样的再清楚不过了,你也劝劝——”
出乎意料,马丁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是啊,嗯……不如就让她试试吧。”
“——哈!?” 佐菲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马丁叔……!感谢!” 玛莉娅惊喜万分。
佐菲娅立刻反驳:“不不不,现在的玛莉娅连我一只手都打不过喔,你确定?”
“这么过分!?” 玛莉娅委屈地叫起来。
弗格瓦尔德插话了,语气客观:“话也不能这么说,你毕竟是特锦赛十六强骑士。能正面赢你一只手就已经过了合格线了。” 科瓦尔也在一旁帮腔:“就是,老弗现在都赢不了你一只手。” 弗格瓦尔德立刻不满:“你再说一遍!?” 科瓦尔不理他,对佐菲娅说:“哈,这里的常客都是些退役的老家伙,实力也许不比从前了,但是论眼光……都是些老滑头了,欸,反正我觉得行。” 弗格瓦尔德立刻抓住字眼:“怎么说话的!老滑头又不是什么褒义词!” “你懂我意思不就好了!你们这些骑士大爷讲话文绉绉的不累吗!” 两人眼看又要吵起来。
马丁清了清嗓子:“咳咳——老弗说得对。” 他看向玛莉娅,眼神带着长辈的温和与赞许:“我相信玛莉娅的天赋,她的源石技艺和剑术资质并不差,从小陪她练剑的你应该很清楚吧?”
佐菲娅沉默了一下,语气复杂:“……但是这几年她都沉迷于机工技术,我还以为她也许想当个工匠……”
“工匠只是兴趣啦,” 玛莉娅立刻澄清,眼神认真,“虽然我也不想放弃这份兴趣……但是必须要做的事情更重要吧?……疼疼疼!”
“疼!?” 佐菲娅再次揪住了她的耳朵,神情严肃:“……我还没原谅你的自作主张,这次不是和你闹着玩的。”
马丁的表情也郑重起来:“……这我倒是赞同佐菲娅。” 他放下擦杯子的布,缓缓抬起了他的右手——那大半只手臂早已被冰冷、精密的金属机械义肢所取代,关节在动作时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咔哒”声。玛莉娅看着那在灯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的金属臂,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充满了震惊。
“这只是一着不慎的结果。” 马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弗格瓦尔德在一旁低声补充:“是啊……我记得。对手是个耍双剑的维多利亚人。” “但最后还是你赢了。” 马丁点点头,看着自己的机械臂,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对,还是我赢了。这就是所谓的荣耀,我现在擦个杯子都费事。”
弗格瓦尔德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
马丁的目光重新落回玛莉娅身上,语重心长:“竞技场上不会有任何真正的怜悯和钦佩,只有洒下的血是货真价实的。观众的欢呼仅仅来自于刺激得到了满足,赞助商的礼遇也只是单纯的利益目的。” 他的声音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想清楚,看清苦难再发起冲锋,才是真正的骑士必须具备的素养。”
玛莉娅迎着他的目光,虽然眼底仍有不安,但那份决心如同磐石:“我……我明白的……”
佐菲娅深深地看着她,唤道:“……玛莉娅。”
“……嗯。我是认真的。” 玛莉娅郑重地回答。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重:“叔叔他一直说着,哪怕被剥夺贵族身份,临光家的族徽就此消亡,也不代表‘临光’不复存在……但我还是想保护那些东西,保护姐姐和爷爷……一直扞卫的东西。姐姐不在了,作为临光家最年轻的一代,我不能坐视临光家没落而无动于衷。”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哽咽,“否则我会恨死自己的。”
酒吧里一片寂静。弗格瓦尔德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拿起酒杯,眼中闪烁着久违的骑士豪情:“即使认识到一切残酷也决意要踏上征途,这才是骑士,无论时代如何。我相信你能做到,这一杯敬你!” 科瓦尔也立刻响应,豪迈地举杯:“哈,我也是,敬玛莉娅!” 马丁无言地举起了手中的杯子。
佐菲娅看着眼前这“同仇敌忾”的场面,无奈地扶额:“……唉,我还指望你们能劝劝她,别跟着一道起哄啊。”
玛莉娅立刻抓住机会,凑到佐菲娅身边,换上可怜兮兮的表情,用各种称呼撒娇哀求:“欸……佐菲娅,佐菲娅姐姐,佐菲娅姑母,求求你啦。”
佐菲娅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厉声制止:“不要用辈分称呼我!我才比你大五岁!” 她看着玛莉娅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和周围老友们无声的支持,最终长长地、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呼出一口气:“……我好歹是临光家的陪侍,我当然理解你的想法,但我还是觉得……”
“我会好好练剑的,一定会听话的,相信我!” 玛莉娅急切地保证,眼睛忽然一亮,想到一个主意,“对了!不如就让佐菲娅来做我的教练——”
佐菲娅眉梢微挑,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嚯……?”
玛莉娅心头一紧,暗叫不妙:“(糟——)”
佐菲娅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问:“说起来,上次我们好好练剑,已经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玛莉娅努力回忆:“……姐姐离开卡西米尔之前?”
“那么上次教你的剑技是哪一式?出自哪国?如何应用?” 佐菲娅的问题连珠炮般甩出。
玛莉娅顿时语塞,眼神飘忽:“呃……哈哈哈……是……是哪一式来着?”
佐菲娅嘴角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微笑,点了点头:“嗯,很好。” 她不再多言,直接下达命令:“明早在花园训练场汇合,你不会迟到的,对吧?骑士玛莉娅小姐?”
玛莉娅看着佐菲娅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知道这已是她最大的让步,连忙点头:“嗯?嗯……嗯,一定,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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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清晨,临光家空旷的宅邸里弥漫着清冷的气息。玛莉娅穿戴好简单的护具,拿起一把保养得还算不错的训练剑。剑柄的皮革被摩挲得光滑温润,似乎还残留着熟悉的气息——这是姐姐玛嘉烈以前用过的。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仿佛从中汲取力量,准备出发。刚走到楼梯口,一个冷峻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玛恩纳·临光身着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面容如同石刻般冷硬,眼神锐利如刀,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全副武装的侄女。“怎么,” 他的声音毫无温度,像淬了冰,“还嫌临光家不够丢人吗?”
玛莉娅心中一紧,连忙否认:“不是的——!”
“骑士竞技……” 玛恩纳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屑,“……部门的同事已经告诉我这件事了。”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玛莉娅的心:“你不配站上骑士竞技的赛场,而骑士竞技也配不上临光之名。”
玛莉娅僵在原地,脸色苍白。
“是佐菲娅怂恿的吗?” 玛恩纳追问。
“不是的!是我自愿——” 玛莉娅急切地辩解。
“我想也是。” 玛恩纳打断她,语气刻薄,“佐菲娅虽然只是临光家的陪侍,但好歹也在那种商业闹剧里占有一席之地……她现在也是‘骑士阶级’了,呵。” 他冰冷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玛莉娅身上,带着审视和轻蔑:“可,你呢?”
“我……” 玛莉娅鼓起勇气,“……我只是想保护……”
“就算被剥夺了贵族身份,” 玛恩纳斩钉截铁地打断,“我们的信条也不会有一丝动摇,没有什么需要被保护。”
“就算这么说……” 玛莉娅还想争辩。
“更没有什么需要你保护,玛莉娅。” 玛恩纳的声音斩钉截铁。他警告道:“别和玛嘉烈一样,只因为年轻气盛就轻易打破了那份矜持——”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通讯器尖锐地响起,打断了他严厉的训斥。玛恩纳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冰冷瞬间被一种近乎谦卑的紧张取代。他立刻接起,声音变得异常恭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部长?晚上好,嗯,是的,是我没错……请阁下务必放心……什么?不,不,请您再考虑一下……求您了……” 他瞥了一眼僵立在楼梯下的玛莉娅,眼神复杂,冷漠地转身快步走上楼,继续着那低声下气的通话:“……不,的确是我的工作失误……明天,对,明天一定……非常抱歉……恳求您务必再考虑一下……” 他的声音消失在楼梯转角,只留下最后一句冰冷的叮嘱飘下来:“……玛莉娅,下次再说回你的事情,希望你自己有点分寸。”
玛莉娅站在原地,叔叔那截然不同的两副面孔和最后冰冷的话语像寒风刮过心头。她用力甩了甩头,将那份委屈和动摇压下:“不……现在动摇有什么用,快要赶不上和佐菲娅约定的时间了。”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像一株破土而出的幼苗,快步冲出了压抑的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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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菲娅家族的花园训练场占地广阔,却疏于打理,茂密的杂草如同未经驯服的绿色潮水,几乎淹没了小径,一些废弃的机械零件(比如半截锈蚀的引擎盖)散落其中,更添了几分荒芜野性。在这里,严苛的训练早已开始。
“站稳了!注意节奏!” 佐菲娅的声音清晰而严厉,如同教官的鞭子。她手持一柄训练剑,身形灵动矫健,每一次挥剑、每一次步伐移动都带着精准的力量和速度,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不断向玛莉娅施加着沉重的压力。玛莉娅则显得相当狼狈,汗水浸湿了额发,顺着下巴滴落,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她手中的剑只能勉强格挡闪避,脚步踉跄,完全被佐菲娅压制着,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
十分钟过去了,玛莉娅一次有效的反击都没能组织起来,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她忍不住喘息着抱怨:“……说是单手对付我,你的那把剑不就是单手用的吗!”
佐菲娅停下攻势,微微喘息,嘴角勾起一丝略带挑衅的弧度:“全力以赴的话另一只手也不会闲着的,想试试莱塔尼亚人的作战方法吗?”
玛莉娅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我是听说过各国的骑士有着迥异的风格……但佐菲娅姐姐连那种都可以做到的!?欺负人吧!?”
佐菲娅收敛了笑容,眼神有些悠远,仿佛想起了什么:“照葫芦画瓢罢了,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准备就打输了那场比赛的。” 玛莉娅意识到自己可能触碰到了对方不愿提及的往事,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姑母……?”
佐菲娅摆摆手,语气平静下来:“欸,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了,我也不是特别在意了。”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落在玛莉娅汗湿的脸上:“倒是你啊……现在你这个水平,上了赛场真的只是炮灰而已喔。” 玛莉娅沮丧地垂下头,感觉双腿像灌了铅。
“好了,继续!” 佐菲娅毫不心软。
玛莉娅感觉双腿酸痛得几乎不属于自己,哀求道:“好、好的,但是能再等半分钟吗,我的腿在打颤——”
佐菲娅的回答冰冷而现实:“如果这都坚持不下来的话,那劝你放弃。”
玛莉娅看着佐菲娅不容置疑的眼神,猛地咬紧牙关,眼神中迸发出倔强的光芒:“唔——!好,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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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汗水的咸涩和肌肉的酸痛中艰难流逝。一天后,训练结束的玛莉娅像被抽掉了骨头,直接瘫倒在杂草丛生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在身下洇开深色的印记。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侧过头,断断续续地问:“哈……哈……怎、怎么样?”
佐菲娅虽然也气息微促,脸颊泛红,但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棵青松。她看着瘫软的玛莉娅,无奈地摇头:“什么怎么样……你站都站不住了。”
玛莉娅有气无力地辩解:“除了睡觉和吃饭……基本……一直在运动啊,佐菲娅姐姐……你就一点不累吗?”
佐菲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一个问题:“……你知道团体混战赛吗?” 看着玛莉娅困惑的眼神,她解释道:“骑士竞技中最有看点的赛制,每个骑士团派出一名代表,不过你的情况属于独立参赛。” 她描绘着那庞大而混乱的场面:在十人到数十人不等的巨大人造迷宫里,骑士们混战厮杀,通过命中对手盔甲的有效次数累积分数,最终转换为竞赛积分。“当然了……” 佐菲娅的语气变得沉重,“如果在时限结束前被击倒或是失去作战能力,则是直接出局,分数归零。”
玛莉娅点点头,表示知道基本规则。
佐菲娅接着问,目光带着审视:“那你知道一场混战赛的时长会有多久吗?”
玛莉娅猜测:“……几个小时?”
佐菲娅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历史上最长的一次团体混战,狂热的观众和企业一次次加时下,持续了一天一夜。” 她描绘出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骑士们就像是被赶进笼子的钳兽,被迫一次次重整旗鼓,互相战斗,直到精疲力竭,伤痕累累。” 玛莉娅听得目瞪口呆。佐菲娅继续道:“一天一夜,出局的人全都一无所获,负伤惨重,但留到最后的三个人一举得到了正赛的入场资格,足够多的积分。” 玛莉娅震惊地低语:“这、这样……欸,一整天的战斗只有三个人能顺利晋级吗……”
佐菲娅的语气充满了讽刺:“自从第一个赛区赞助商推出这种模式之后,效仿的商家就比源石虫还快地冒了出来。怎么说呢……虽然吃相难看,但可悲的是,观众喜欢,那也就无论结果如何了。” 她看着玛莉娅,眼神无比认真:“所以你起码做好打上一天一夜也不会累的准备!”
“——一天一夜!?” 玛莉娅彻底呆住,这个数字带来的冲击力远比任何剑招都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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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训练场,夕阳的余晖给疯长的杂草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佐菲娅收剑而立,微微喘息,看着眼前同样汗流浃背但步伐明显稳健了许多、挥剑也更有章法的玛莉娅,难得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呼……今天就到这里结束吧,有点进步。”
玛莉娅如蒙大赦,身体一软就要往地上倒去。
“运动结束之后不要立刻躺下,” 佐菲娅立刻喝止,“起来走两步,想想晚上吃什么。”
玛莉娅强撑着酸痛的身体站起来,双腿像筛糠一样打颤:“好、好吧,唔!腿好酸……!”
佐菲娅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说:“当然了,你的步调实在太不像样了。” 她开始分析,“竞速赛……就不指望了,只要那些出名的骑士团里还有那么几个专精竞速赛的选手,我们就没什么希望。但就算这样,在人造地形中的机动性也是很重要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因为竞速赛本质也是依赖装备的赛制,除了体能之外,我们也没有那么多资金折腾……” 她发现玛莉娅似乎在走神,提高了音量,“……你在听吗?”
玛莉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兴奋地提议:“啊——!我想到了!上次修点唱机的时候,马丁叔送了我两张餐厅优惠券来着,我们去那里吃晚饭吧?” 她看着佐菲娅,眼神亮晶晶的,带着讨好的笑容。
佐菲娅被她弄得哭笑不得:“你啊……” 语气里是无奈,却并无责备。
玛莉娅赶紧凑上前,声音软糯:“欸,别急着生气呀,我只是想犒劳一下佐菲娅……”
佐菲娅看着她小狗般期待的眼神,心头一软,语气彻底缓和下来:“我没生气,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玛莉娅立刻高兴起来:“既然难得一起出去吃饭……起码换身衣服洗个澡?”
佐菲娅点头同意,但不忘提醒:“好吧……不过吃完饭回来还是要继续的,别太松懈了。”
“嗯!” 玛莉娅用力点头,笑容灿烂。
看着玛莉娅雀跃跑开的背影,佐菲娅站在原地,夕阳的金辉勾勒出她挺拔的轮廓。她眼神变得柔和而复杂,内心默默思忖:
“玛莉娅的进步很明显。我还以为她只不过是一时冲动……
“她真的是认真的……比她表现出来的还要认真。毕竟我都觉得这种训练强度过而不及……本来想着让她放弃来着。
“拼命到这个地步还保持着平时那副乐天派的态度……也不知道和谁学的。
“这算是斗志吗……”
佐菲娅抬起头,目光越过荒芜的训练场杂草,投向城市远处。夕阳沉入地平线,卡瓦莱利亚基那些高耸入云的商业大厦已然亮起璀璨的霓虹灯火,如同冰冷而诱人的巨大宝石,与脚下这片荒芜的训练场形成刺眼的对比。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混合着不甘、怀念和一丝向往。像是被这情绪驱使,又像是要对抗心中那份无力感,佐菲娅下意识地、极其不自然地,用她那只从未在战斗中持剑的左手——那只属于她不愿提及的过往、承载着旧伤的手臂——悄悄抚上了腰间的剑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金属,一股熟悉的、如同被撕裂般的剧痛猛然从腰部窜起,瞬间传递到手臂,清晰得如同昨日。那痛楚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锁住。她动作一滞,在麻木感彻底淹没知觉之前,颓然放下了手,只余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散落在晚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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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的时间在汗水和钢铁的交鸣中悄然流逝。走在大街上的科瓦尔忍不住向弗格瓦尔德抱怨:“这两丫头多久没出现了?明明可以在休息时间来酒吧坐坐的,这么见外干嘛。” 他略带调侃地猜测:“还是说,‘闭门修炼’在今天的年轻人之间也很流行?”
弗格瓦尔德嗤之以鼻:“……哪个年代流行过?”
“我年轻那会。” 科瓦尔不服气。
弗格瓦尔德立刻反驳:“骑士不都是云游四方锻炼自己的,哪有闭门修行过?”
科瓦尔被噎了一下,嘟囔着抱怨起当年为这位“骑士老爷”打造兵器时在工坊里累死累活的艰辛。弗格瓦尔德不耐烦地让他有话直说。科瓦尔正要发作,弗格瓦尔德忽然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嘘!……听见了没……是丫头们练剑的声音。”
科瓦尔侧耳倾听,远处确实传来隐约但节奏分明、力道沉稳的金属交击声,铿锵有力。他点点头,脸上露出专业的赞许:“我没聋!嗯,不错,市面上的训练剑都太轻了,那些垃圾厂商还喜欢偷工减料。但这两把的声音很悦耳,啊,应该说相当不错……” 他忽然皱起眉,努力分辨着那清脆的碰撞声中的一丝熟悉感,“……可我怎么好像听过这把剑的声音?” 弗格瓦尔德随口揶揄:“因为你老了。” 科瓦尔懒得再吵,催促道:“我懒得和你贫,赶紧的!” 他怀疑地看着弗格瓦尔德,“……你不是迷路了吧?老糊涂?”
两人循着声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佐菲娅家那片如同原始丛林般茂盛的花园里。高大的杂草几乎淹没了小径,散落的废弃机械零件成了新的障碍。科瓦尔差点被半埋在土里的引擎盖绊倒,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这花园的荒芜。弗格瓦尔德则小心地提醒他注意脚下。
终于,他们拨开一片及腰高的杂草,看到了训练场中央的情景。夕阳的余晖将两个身影拉得长长的。佐菲娅神情专注,口中不断发出指令:“注意脚步!调整呼吸!” 玛莉娅则咬紧牙关,汗水浸透了训练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明显结实了一些的线条。她努力按照要求移动着步伐,挥动着手中的剑,每一次格挡都更加沉稳,每一次刺击都带着明显的进步痕迹,虽然依旧生涩,但比最初已判若两人。她的呼吸粗重,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像燃烧的星辰。
科瓦尔看着场中,摸着下巴评价道:“嚯……基本功。这都一个月了还在扎实基本功,看来要错过不少积分喏。”
弗格瓦尔德瞥了他一眼,带着一丝鄙夷:“……科瓦尔,你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 不等科瓦尔反驳,他继续道,语气带着久违的纯粹骑士精神:“练了一个月基本功是没错,但玛莉娅怎么也是临光家的小女儿……你觉得老天马和玛嘉烈还在的时候,她没有练过这些‘基本功’吗?什么擅长领域,什么身价排名,吃饱了撑的才折腾那些玩意——” 他看着场中那努力挥剑的身影,眼中带着赞赏,“——真正的卡西米尔骑士就该这样,精进武艺!”
就在这时,光头马丁不知何时也悄然出现在他们身边,无声无息,如同他融入酒吧的阴影一样自然。“反手剑,非常快,而且直取要害。这是特训的成果吗?” 他目光锐利,低声赞叹道。科瓦尔和弗格瓦尔德这才发现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马丁微微一笑,看着场中那激烈交锋的身影,眼神中带着深深的怀念,“呵呵,不过眼前这光景,倒是让我想起玛嘉烈还在的时候啊。”
场中,佐菲娅的动作在玛莉娅一次迅捷无比、角度刁钻的反手直刺后瞬间停滞了。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难以置信。玛莉娅自己也愣住了,保持着刺击的姿势,茫然地问:“欸?啊?好像习惯性的就……我怎么了吗?” 她这才发现佐菲娅手中的剑不见了踪影:“啊……你的剑呢?”
佐菲娅的表情有些僵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震惊:“被、被你打飞了……”
玛莉娅彻底懵了:“……?”
佐菲娅立刻掩饰性地提高了音量,带着一丝羞恼:“少得意!只是我一时不忍心被你钻了空子!”
玛莉娅眨了眨眼,似乎捕捉到了佐菲娅话里的破绽,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点促狭的笑意:“啊。原来佐菲娅还是会有不忍心的时候啊。”
佐菲娅被她戳穿,懊恼地“啧”了一声,别过脸去。
玛莉娅看着她的反应,眼中充满了期待和小心翼翼的试探:“那……?”
佐菲娅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场边悄然出现的三位老友,最终长长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呼出一口气,转过身,脸上露出了这一个月来第一个真正的、带着认可和些许无奈的微笑:“……行啦,我答应你,好吧,参加骑士竞技。”
“真的?” 玛莉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仿佛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消散。
佐菲娅点点头,但立刻恢复了教练的严肃:“但是我要作为教练全程陪同!” 她语速飞快地列出计划,“你对骑士竞技基本就是一知半解……赛程安排,积分获取,情报分析,我们还有好多事情要准备……”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玛莉娅身体一软,脸上那巨大的喜悦和积累到极点的疲惫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垮了她紧绷的神经,直直地就要往地上倒去。
“——别躺下!起来!我们还有好多事情要准备!” 佐菲娅慌忙上前一步扶住她下滑的身体。
玛莉娅靠在佐菲娅身上,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浓的睡意:“欸、欸……就稍微,休息一会……” 话音未落,她的头已经软软地垂了下去,靠在佐菲娅肩头,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竟是瞬间沉入了梦乡。
佐菲娅看着她疲惫到极点却带着满足笑意的睡颜,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别睡啊……!?”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玛莉娅沉沉睡去的平稳呼吸。夕阳的金辉温柔地洒在她们身上,给这荒芜的训练场、给汗水和努力浸透的土地、给相互依靠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充满希望的柔光。
第3章 呼啸守卫
清晨的卡瓦莱利亚基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凉意,呼啸竞技场巨大的钢铁骨架在微曦中投下冰冷的阴影。空旷的赛场内部,只有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身披银白色流线型合成护甲的塑料骑士瑟奇亚克,正独自一人漫步在即将成为战场的人造地形之间。他手指抚过冰冷的合金墙壁,目光扫过那些精心布置的障碍物和陷阱触发点,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怀念的审视。
解说席上,一个穿着花哨西装、梳着夸张油头的男人——大嘴莫布,正调试着设备。他注意到了场下的身影,立刻探出身子,声音带着职业性的热情,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哟!这不是呼啸守卫家的新星选手嘛?来得可真早啊!” 他夸张地看了看并不存在的表,“观众都还没入场呢,还有两个小时才是本日第一场比赛,是来做提前准备的?这么敬业?”
瑟奇亚克没有抬头,只是继续观察着脚下的地面,声音透过面甲显得有些沉闷:“很久没有在这种地方打过比赛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沉浸在某种情绪里,“……真让人怀念。”
“是啊是啊!” 莫布立刻接话,语气充满了好奇,“我也很好奇,虽说您的骑士称号是‘塑料’,但这可是您的特色卖点啊!上个月的赛程结束后,您的积分在骑士团内已经名列前茅了吧?有必要这么努力吗?莫非……是为了那个?” 他挤眉弄眼,意有所指。
瑟奇亚克终于抬起头,瞥了一眼解说席的方向,面甲下的声音透着一丝无奈和疲惫:“……老东家的要求,我也没办法,害得我假期都取消了。”
莫布一拍大腿,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哎,那今天可不就有好戏看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选手通道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径直来到瑟奇亚克面前。来人穿着得体的深色西装,面容普通,却带着一种从容。“的确有好戏在等待……” 来人的声音平静无波,“……不过在那之前,请允许我和‘塑料’瑟奇亚克先生单独谈谈。”
瑟奇亚克警惕地打量着对方:“你是……?”
来人没有回答,只是递上一张制作精良的名片:“我是特锦赛海选的工作人员,这是我的名片,瑟奇亚克先生。”
瑟奇亚克接过名片,扫了一眼,语气带着审视:“……‘工作人员’,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来通知您一些事情。” 来人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呼啸守卫公司要求您在与玛莉娅·临光的一对一综合竞赛,也就是俗称的‘决斗赛’中,装备最新的Jack2护甲型号,并尽力拖延战斗时间。”
瑟奇亚克明显一愣,下意识反驳:“什么?但新护甲的材质根本不是为了骑士竞技准备的——” 他清楚那套实验性装备的潜在风险。
来人抬手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无妨。‘临光的复出’引来了无数媒体,这是个大好机会。为了拿下那份长期贸易合同的竞标,他们已经付出了太多代价。他们正需要一次合理的博弈机会,即是测试,也是宣传。”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令人难以拒绝的数字,“至于呼啸守卫宣传执行部门承诺为你准备的定金……是你去年税后总收入的三倍。” 他看着瑟奇亚克面甲下可能产生的波动,补充道:“只这一场比赛,足够在你的家乡买下一座村庄了,瑟奇亚克先生。”
瑟奇亚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曝光率和带货宣传只是其次,” 来人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话题热度和特锦赛收益能让呼啸守卫在商业联合会上有着更多的……嗯……发言权。” 他意味深长地强调,“发言权是很重要的,不是吗?”
瑟奇亚克的目光在来人脸上停留了几秒,最终,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掠过他的眼神。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既然是老东家的要求……又有钱拿,何乐而不为?”
来人满意地点点头:“感谢配合。我们也清楚瑟奇亚克先生有一些特别的需求……”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探究,“对了,你见过临光家的小女儿吗?”
瑟奇亚克回忆了一下资料:“我看过她的出道战录像,不算太差,但和耀骑士比起来,太让人失望了。” 他语气微冷,“……你是在担心我会输?”
来人立刻否认,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不……我并不在意,失礼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关于新型护甲的注意事项,我们已经和全套装备一并送到了您的住所,请您……” 话音未落,他已消失在通道的阴影中。瑟奇亚克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张冰冷的名片,面甲下的表情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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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橡木桶”酒吧里气氛却有些不同。老骑士弗格瓦尔德、老工匠科瓦尔和光头店主马丁早早地聚在了一起。科瓦尔显得格外兴奋,不停地搓着手,在吧台前走来走去,嘴里还念念有词。马丁则笑着拿出几瓶好酒放在桌上。
“你们有必要现在就凑在一起吗?” 弗格瓦尔德看着科瓦尔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皱眉,语气带着点无奈。
“什么话!” 科瓦尔立刻反驳,声音洪亮,“还有一个半小时丫头就要出场了!这可是认真训练过后的首战!当然要捧个场!马丁,你说是不是?”
马丁笑着点头,将一杯色泽深沉的烈酒推到弗格瓦尔德面前:“哈哈哈,说得对,所以今天我请客。给,‘荆棘泪珠’,你很少喝这么烈的酒,在担心吗?”
弗格瓦尔德接过酒杯,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眉头紧锁:“从佐菲娅第一次问我请教剑术到初赛,她花了整整四年时间……”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但玛莉娅只花了四个星期。我们都该盯着点,该收手就要收手,不能让她们胡来。”
马丁理解地拍了拍老友的肩膀:“哈哈哈……一腔热血的年轻骑士,真是让人想起了玛嘉烈说要参赛的那个时候。”
“但她们是不一样的。” 弗格瓦尔德强调。
“总之,给她一点信任。” 马丁安慰道,“只要用聪明点的方式累计积分,获得特锦赛资格也不是什么难事。”
弗格瓦尔德摇摇头,一口饮下半杯烈酒,辛辣感让他眉头皱得更紧:“对于普通的选手,也许可以,但是对于玛莉娅……我不知道。总觉得……麻烦会找上门来的。”
科瓦尔听着他们的对话,不满地嚷嚷起来:“怎么回事,老弗?你怎么尽泼冷水?是不是嫉妒了?要不要老脸?”
“你说什么!?” 弗格瓦尔德立刻瞪眼,两人又吵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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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竞技场内,此刻已是人声鼎沸。炫目的灯光扫过观众席,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口哨声几乎要掀翻穹顶。解说席上,大嘴莫布如同打了鸡血,对着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呐喊,调动着全场的气氛: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光临!不得不提前祝贺你们,在今天这个日子来到由呼啸守卫公司全资赞助的呼啸竞技场!‘呼啸守卫,狂风也将臣服于你’!不知各位是否找到了值得掏空腰包的独立骑士?如果没有,那么今天,容我再次介绍一遍——”
他故意拉长了音调,吊足了胃口:“自上一次的昙花一现已经间隔一月之久,出道战就成为话题中心,不知经历了怎样的磨炼再度归来!让我们热烈地欢迎,呼啸竞技场最美丽的脸蛋,传奇的姊妹,临光家最年轻的竞技骑士!玛——莉——娅,临光——!!”
随着莫布夸张的介绍和聚光灯的指引,玛莉娅·临光的身影出现在选手通道口。她穿着轻便的护甲,手持训练剑,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格外耀眼。观众席瞬间爆发出更狂热的呼喊,有人高喊着押注在她身上,有人吹着口哨喊着“小耀骑士”。
在靠近赛场的前排观众席,佐菲娅·临光正紧盯着场中的侄女。周围拥挤的人群让她有些烦躁,她呵斥着挡住视线的观众坐下。看着玛莉娅站在巨大的赛场中央,被无数目光聚焦,佐菲娅的心揪紧了。
“多久……多久没在观众席上看着赛场了呢。”她默默想着,“玛莉娅……千万不要紧张啊。”
场中的玛莉娅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擂鼓般的心跳。
(深呼吸……深呼吸。)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压力。(唔……好、好多人都看着我……!)她用力甩甩头,(不,不能在意周围的情况……深呼吸,深呼吸……)
莫布注意到了玛莉娅的紧张,立刻用他特有的方式“安抚”:“各位!各位!我能理解各位的激情,但是现在,还请稍微克制一下!请留给我们可爱的小姑娘一点空间,要是把她吓投降了,呼啸守卫也不会退票给各位的!” 他话锋一转,开始煽动消费,“没错!比起欢呼,用你们腰包里的钞票支持她吧!让你们最看好的少女骑士成为胜利者,没有比这还让人高兴的事儿了!”
酒吧里,马丁看着屏幕里莫布的表现,了然地点点头:“大嘴莫布,原来被呼啸守卫雇过去了啊。” 弗格瓦尔德厌恶地啐了一口:“低俗,呸。” 科瓦尔更是满脸不屑:“哈,呼啸守卫,人造垃圾流水线,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还想和雷神工业抢生意。我小时候捏的玩具泥都比他们的装甲坚固。”
弗格瓦尔德斜睨着他:“那我怎么不见你去给大企业工作?”
科瓦尔梗着脖子:“老子不情愿!我发过誓不再碰什么骑士装备了!”
“所以你去年一整年都付不出酒钱,就因为你不愿意接点活计,结果呢?” 弗格瓦尔德揭短。
科瓦尔涨红了脸:“这是生计所迫!不然我也不会去修水管的!我可不是水管工!”
马丁笑着打圆场:“哈哈哈……说到这个,莱拉大妈好像留了言,要你去帮她家的小儿子修灯泡……”
弗格瓦尔德立刻揶揄:“哈,你去不去?”
科瓦尔立刻转移话题,指着屏幕:“我……欸,玛莉娅的对手是谁?”
仿佛回应他的疑问,莫布的声音再次响起:“好嘞——!既然各位如此热情高涨,由呼啸守卫公司全资赞助的呼啸竞技场又怎能辜负各位!由呼啸守卫冠名赞助,在上届特锦赛中入选百强骑士团的呼啸骑士团——他们的大先锋决意要与耀骑士的姊妹一决高下!” 他无视了可能的嘘声,“嘿,我听见你骂我了!广告词也是骑士竞技的一环!所以——别着急,别着急,我们美丽的少女马上就要面对来自风暴的审判!让我们欢迎这个拥有廉价称号却威力无比的竞赛骑士——‘塑料’之瑟奇亚克——!”
在粉丝的欢呼和押注的呐喊声中,瑟奇亚克身披那套崭新的、在灯光下反射着奇异光泽的Jack2护甲,步伐沉稳地走入赛场。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最终落在了佐菲娅身上,脚步微微一顿。
“嚯,没想到能在这遇见你……” 瑟奇亚克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一丝意外,“……更没想到我会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你。”
佐菲娅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瑟奇亚克。”
“‘鞭刃’佐菲娅,” 瑟奇亚克语气带着一丝刻薄,“我以为你在特锦赛上受伤之后,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自取其辱。”
佐菲娅冷笑一声:“哈哈哈,你们这些人就是喜欢落井下石,而且只有嘴上本事。当初我们在选拔赛遇上的时候,你还记得你被我抢走了多少分吗?塑料玩具?”
瑟奇亚克面甲下的声音冷了几分:“如果你当时聪明一点……算了,和现在的你说这些干嘛。” 他话锋一转,带着审视,“不过,是你训练了临光家的小女儿?就这一个月的时间……?”
佐菲娅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聚焦在场中的玛莉娅身上:“好好盯着台上,别和观众聊天了,否则你会输得很惨。”
瑟奇亚克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原来如此,那还是有点看头的不是吗……”
“你最好小心点,塑料玩具。” 佐菲娅警告道。
“呵……我会的。” 瑟奇亚克收回了目光。
莫布自然不会放过这小小的插曲:“哦?哦哦?瑟奇亚克在登台前似乎和某位观众交谈了片刻,是‘鞭刃’的佐菲娅!没错!这就是所谓的‘观众席惊喜’吗!?”
佐菲娅厌恶地“呸”了一声。
莫布将气氛推向高潮:“现在,两名骑士正式入场,紧盯着他们,一刻也不要放松!各位!各位!看到瑟奇亚克身上发亮的盔甲吗?看到玛莉娅那头漂亮的金发吗?但马上这一切都会变得血肉模糊,二人将竭尽全力打倒对方,规则——无需赘述,因为这,就是骑士竞技!” 他开始疯狂推销投注系统,鼓吹着呼啸竞技场前所未有的低抽成和巨额回报的可能。
“事不宜迟,请对战双方,就——位——!!”
赛场中央,玛莉娅闭上了眼睛,握紧了手中的剑柄,仿佛能从中汲取家族传承的力量。
(爷爷,姐姐,我要上阵了。)她在心中默念。(玛莉娅·临光,家训是,“不畏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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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开始的钟声敲响。起初的形势几乎是一边倒。瑟奇亚克凭借Jack2护甲带来的惊人速度和灵活性,在复杂的人造地形中如鬼魅般穿梭。他利用障碍物作为掩体,不断地拉开距离,用特制的弩箭精准地射击、骚扰,将玛莉娅逼得狼狈不堪,只能勉强格挡闪避,毫无还手之力。
莫布亢奋的声音回荡在场馆:“各位!各位!各位!在竞赛开始之前,谁能预料到这个结果——声名远扬的临光家族与塑料骑士的对决,谁能想到会是这个结果!玛莉娅·临光!这个继承了临光之名的小女孩,竟然——被瑟奇亚克完全压制!毫——无——还——手——之——力——!这样可不行啊!临光!为了这个名字,你知道在座的观众押了多少钱吗!?啊,什么?看赔率其实并不高?喂,你们倒是对临光抱点信任啊!这张脸不值钱吗!?”
瑟奇亚克在一次成功的压制射击后,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又是佐菲娅又是耀骑士的,结果你就这点本事吗……?让人失望。”
玛莉娅咬牙承受着冲击。
(根、根本看不见他的动作!为什么?明明还没有佐菲娅的动作快——),她努力寻找着规律(他停下了,得格挡——!)
但瑟奇亚克的速度更快:“太慢!”
“——玛莉娅!左边!” 佐菲娅焦急的呼喊从观众席传来,但提醒还是晚了一步。瑟奇亚克一个漂亮的蹬墙动作,连续数箭射出,逼迫玛莉娅狼狈翻滚躲避。
“瑟奇亚克,踩着墙壁做出的完美的连续射击!哎呀,如果发生了当场击毙的意外,可就要掐掉直播了啊,好险好险!” 莫布心有余悸地喊着,随即立刻无缝切换回广告模式,“看到了吗!这就是呼啸守卫的最新产品!Jack2特殊高性能塑化凝胶!这种抢手货谁人不爱!?但也不要担心,现在竞技场前台正在派发九五折优惠券!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在某个视野绝佳的包厢里,几位衣着考究的观众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比赛。
“那就是……临光?”
“等等,她真的是那个耀骑士的妹妹吗?”
“……怎么,失望了?”
“不……我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失望。倒是你呢?”
“我?哎呀……再观望观望嘛,反正都买了票了。”
“我讨厌这里的感觉……莫布还是老样子那么让人不爽。”
“随便煽动一下这些人的情绪就会像浪涛一样起伏……还有广告,这种广告真有人会去买?”
“会有的吧。”
“毕竟让人放下思考随波逐流,不正是这个‘骑士竞技’最擅长的事情吗?”
“喂,看那边,离赛场最近的观众席。‘鞭刃’的佐菲娅。”
“不止。那边还有几个……都是小有名气的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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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奇亚克一边保持着压迫性的攻击节奏,一边估算着时间。(……还有大概十分钟。)
他看着气喘吁吁、护甲上已有多处擦痕的玛莉娅,声音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冷酷:“你运气真不错,如果不用拖延时间——你早就已经跪地求饶了。” 他拉满弓弦,箭尖直指玛莉娅,“退场吧,临光家的小女孩。你不清楚这里的规矩,直到你的四肢都被我的箭矢贯穿为止,裁判是不会喊停的。没必要这样,放弃吧。”
玛莉娅拄着剑,艰难地站直身体,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眼神却异常坚定:“不,我不能放弃……!”
瑟奇亚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敬酒不吃吃罚酒……你除了眼神和她很像,简直一无是处。那好吧……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他再次发动了攻击。
玛莉娅狼狈地闪避着,脑海中却浮现出训练时佐菲娅的话语:
(实战和训练是不同的。毕竟没有人会在这么平坦的地方,讲究礼貌地和你正面对决。更何况每个选手的装备、武器、作战风格,每一次都截然不同的地形、陷阱、场外支援道具……都会影响胜负。)
(情报收集感觉很重要啊……)
(没错,问题也就在这里,你没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挨个记住每个卡西米尔骑士的弱点,但每个人也许都是盯着你来的。)
(唔啊……)
(骑士竞技不存在万金油的战术,不过真要说有什么通用解法……扬长避短——或者说,全力以赴。)
(呃……简单来说就是,没有办法?)
(去观察,思考。办法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在面临困难之前就能准备万全的。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分析情况,做出应有的判断并反应,你以为这很简单吗?)
观察。思考。玛莉娅——
你有一双天马的眼睛。
在一次惊险的格挡后,玛莉娅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瑟奇亚克身上那套闪亮的Jack2护甲。
(骑士护甲——Jack2?呼啸守卫十三种产品里没有这个样式的——)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瑟奇亚克似乎想故技重施,以守待攻,诱使她进入陷阱:“想以守待攻?愚蠢!” 箭矢擦着她的发梢飞过。
玛莉娅的眼中闪过一丝灵光(动力增强,不,是更夸张的……可这个样式……)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试试看吧。)。
“冲锋!像是木桩一样被‘塑料’瑟奇亚克耍得团团转的小临光,第一次发起了冲锋!” 莫布惊讶地喊道。玛莉娅灵巧地避开了地面上喷发的火焰和凝结的冰霜,直扑瑟奇亚克!而瑟奇亚克竟站在原地,似乎打算硬接!
“避开了裂隙的火焰与人造的冰霜,灵活,非常灵活——但是瑟奇亚克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是打算正面决出胜负吗!?” 莫布的声音充满疑惑。
“哪有弩手和剑盾骑士正面决战的道理——” 瑟奇亚克冷哼,但他话音未落,交错的刹那,玛莉娅并未挥剑斩击,而是猛地按着瑟奇亚克的肩甲,借力腾空而起!瑟奇亚克完全没料到这次冲锋会如此“友善”,重心微微一晃。
就在这接触的瞬间,玛莉娅的手掌清晰地感受到了肩甲处传来的惊人热度,甚至听到了内部细微的、不自然的警报嗡鸣,一丝不易察觉的烟雾从护甲缝隙中逸出。
“什么?怎么!?谁能想到我们不仅能看到骑士竞技,甚至能在这里看到杂技表演!?” 莫布目瞪口呆,“玛莉娅终于得以近身瑟奇亚克,但却未出一剑!这算是小临光的挑衅?”
佐菲娅在观众席上看得真切,立刻明白了缘由:“……不是没出剑,是没法出剑,不避开的话,现在左臂已经报废了吧。” 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愤怒,“塑料玩具在拖延时间,为了靠节目效果获得赞助……嘁。” 她紧张地攥紧了拳头(玛莉娅……)。
瑟奇亚克稳住身形,声音带着一丝惊疑:“你刚才……做了什么?”
玛莉娅落地,甩了甩被烫到的手掌,眼神锐利:“真烫啊……瑟奇亚克先生。呼啸守卫公司没有为你的新装甲考虑散热问题吗?”
瑟奇亚克心中一凛,强自镇定:“……这是骑士工匠该关心的事,不是两个身处赛场的骑士要谈论的话题。”
玛莉娅的大脑飞速运转(高性能,轻盈……是维多利亚顶级工艺的仿制,还有哥伦比亚的源石强化骨骼内衬科技……之类的。因为某些技术难题……不,也许只是为了美观才放弃了散热口……既然如此,极限还有——多久?转移——射击——转移——射击,就算知道行动模式也追不上他的速度。)她忽然捕捉到一个细节(不对,是转移、停步、射击……等等?)
“虽然经历了小小的插曲,但是双方都已经重整旗鼓!拉开距离,节奏再度回到——等等!” 莫布的声音再次响起,“玛莉娅没有犹豫!她在第一时间起步追上了瑟奇亚克的脚步!但是!但是速度依旧有差距!”
瑟奇亚克试图拉开距离,同时习惯性地嘲讽:“……死缠烂打,速度劣势的时候最忌追逐,‘鞭刃’没教过你吗?” 他一个漂亮的顿步转身,准备故技重施,上弦瞄准。
就在他停步的瞬间,玛莉娅眼中精光一闪(现在!)。她猛地抬起手,掌心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光芒!突然出现的光芒充斥着赛场——” 莫布被强光晃得眯起眼,还不忘插播广告,“——这里向大家额外推销一下雷神开拓者系列的全新墨镜!(什么?竞品广告?只要投了钱谁管这个!)”
瑟奇亚克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干扰,动作一滞:“唔——!” 他下意识地闭眼偏头。
玛莉娅抓住这瞬间的空档,再次全力冲锋:“喝啊!”
瑟奇亚克凭借经验和护甲的防御力,勉强架起弓弩格挡。“挡下了!!作为弩手的瑟奇亚克依旧毫无负担地挡下了玛莉娅的全力一击!小临光,玛莉娅,完全无计可施!” 莫布惋惜地喊道。
玛莉娅被反震力弹开,脸上却露出一丝了然:(果然!)。
瑟奇亚克的声音带着一丝恼火和不解:“法术居然只是虚晃一招……这有什么意义?那才是你最后的机会。”
玛莉娅稳住身形,直视着他:“瑟奇亚克先生,强制冷却系统真的适合在赛场上使用吗?”
瑟奇亚克心中剧震,面甲下的脸色变得难看:“这么快就能发现还真是让人惊讶……也许你更适合当个工匠,而不是骑士。” 他没想到自己的弱点被对方如此精准地捕捉。
玛莉娅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瑟奇亚克先生,您是一位很强的骑士,速度、技巧都无可指摘。但很遗憾,看来您似乎选择成为了企业的产品测试员。”
瑟奇亚克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这与你无关,不要小看了呼啸守卫的技术力量。”
玛莉娅不再多言,竟主动向后拉开了距离。
“……是吗。” 她轻声回应。
“唔哦!?玛莉娅竟然主动拉开了距离,这是为什么!?刚才两人说了什么悄悄话!?” 莫布好奇得抓耳挠腮,“观众们想必也很好奇,我早就说过了应该给骑士们配上麦克风——谁不想听听他们撂狠话的内容呢!?”
包厢里的观众也看出了端倪:
“唔哦,开始满场乱窜了呢。”
“玛莉娅·临光……她好像发现了什么。”
“我看也是。也行吧,比起单纯的力气胜负,本来咱们骑士就该多花点脑子。”
瑟奇亚克看着玛莉娅的举动,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尽耍小聪明……!)。他决定再次发动攻击,试图打破僵局。
“停步!射击!瑟奇亚克再度开始猎杀——等等!玛莉娅绕过了地面上的障碍,再度向瑟奇亚克发起了冲锋——!” 莫布的声音再次充满悬念。
瑟奇亚克瞄准冲锋的玛莉娅,正准备射击,护甲内部突然响起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强制冷却系统因连续的过载和刚才的干扰再次达到临界点,需要短暂停歇!“啧!这该死的冷却设计——!” 瑟奇亚克暗骂一声,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迟滞。
玛莉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瞬间的僵硬,速度不减反增:“抱歉了!”
瑟奇亚克试图强行格挡:“不要得意忘形!” 但他护甲的不协调让动作变形。
“呃!?” 他闷哼一声。
玛莉娅的声音带着决绝:“哪有弩手和剑盾骑士正面决战的道理——这可是你说的!” 她已冲到瑟奇亚克面前。
瑟奇亚克心中警铃大作(还没有完成冷却,必须先拉开距离!):“让开!” 他试图用弓弩上的刺刀格挡开玛莉娅的剑。
“瑟奇亚克——!惊人的技巧!只靠弓弩刺刀竟然能做出如此完美的格挡!” 莫布惊叹道。
就在这格挡的瞬间,玛莉娅闭上了眼睛。过去无数次目睹过的那个动作——那个在家族传说中、在姐姐留下的影像里反复出现的动作——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她并非刻意模仿,而是在无数次效仿姐姐的练习中,早已将那个动作刻入了本能。剑随身转,一个迅捷无比、角度刁钻的反手直刺,如同闪电般穿过瑟奇亚克格挡的空隙,精准地刺向护甲的薄弱连接处!
佐菲娅在观众席上猛地站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啊……我想起来了……那个反手剑的动作……是玛嘉烈夺冠那时的……”
瑟奇亚克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穿透了护甲,并非直接造成严重伤害,却精准地冲击在某个支撑节点上,同时触发了护甲内部本就紊乱的能量流。护甲发出一阵剧烈的、不正常的嗡鸣和电火花!“你……这……这不可能……” 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愕的低语,巨大的麻痹感和冲击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一黑,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失去了意识。
“——谁、谁能想到这样的结果!” 莫布的声音因震惊而变调,“刚才还占尽先机的瑟奇亚克,竟然一剑——只被命中一剑就彻底失去了意识!毫无疑问,获胜的是玛莉娅!但是,这是怎么做到的!难道就像那年奇迹般的决赛一样!玛莉娅·临光,隐藏了真实的实力吗!?”
包厢里的几位观众也露出了不同的表情。
“嚯嚯嚯,这不是做得挺好吗?” 一人笑道。
“……走了。” 另一人似乎失去了兴趣。
“这就不看了?”
“没什么好看的,不如回去好好检修自己的武器,别被人捡了漏。”
“哈哈哈,说的也是呐,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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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菲娅看着场中那个拄着剑,大口喘息、脸上带着疼痛却洋溢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自豪的身影。(玛莉娅……你真的做到了。),心中百感交集,喜悦之余,更深沉的忧虑悄然浮现(……这真的是好事吗?)。
这时,一个穿着低调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悄然出现在亢奋的莫布身边。
“莫布先生。”
莫布吓了一跳:“(喂!这里可是解说台!快下去!)”
来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嘘,小声些,可别让观众们听见了……这个位置观众是看不见我的,请放心。我只是来转达一些帕维尔先生的意见……”
莫布听到那个名字,脸色瞬间煞白:“帕……你、你对总裁直呼其名……你想要什么?”
来人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看来瑟奇亚克因为技艺不精而输掉了竞赛,白费了呼啸守卫的期待,令人遗憾。”
莫布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暗示,冷汗涔涔而下:“你是说……”
“嘘……” 来人打断他,眼神冰冷,“有些事情是怎么回事,该说的,不该说的,您心里清楚。去吧,观众们在等着您。”
来人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莫布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深吸几口气,努力挤出一个职业化的亢奋笑容,重新扑向麦克风:“各位——!各位!看现场的赔率和票数,这毫无疑问是一场大爆冷!这场比赛注定会成为这几天的讨论中心!没有封号的独立骑士战胜了呼啸骑士团的大先锋!看来玛莉娅·临光的源石技艺不容小觑,她靠实力胜过了‘塑料’的瑟奇亚克!是瑟奇亚克面对新人放松警惕了吗?亦或是赛场上二人的交流内容决定了胜负?啊啊,我早说过要给骑士装上麦克风——但——是!无论怎样的借口都已经晚了!本人荣幸地宣布本日第一场赛事的结果!胜者是——玛莉娅·临光!!”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口哨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声淹没了整个竞技场。玛莉娅站在赛场中央,沐浴在聚光灯和无数目光下,疲惫的身体微微颤抖,疼痛清晰,但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在赛场上燃起了真正属于胜利者的光芒。
第4章 玫瑰报业
“老橡木桶”酒吧里洋溢着难得的欢快气氛。金黄色的麦酒在杯中荡漾,碰杯声清脆响亮。老骑士弗格瓦尔德、老工匠科瓦尔、光头店主马丁、佐菲娅和玛莉娅围坐在一起,庆祝玛莉娅在呼啸竞技场的首胜。
“干杯——!” 众人的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科瓦尔满面红光,用力拍着玛莉娅的肩膀,声音洪亮:“恭喜丫头获胜,真是精彩的表现,比现在的老弗强多了!”
弗格瓦尔德刚也想说,“那是比我强多了”,却被科瓦尔的后半句噎住,立刻瞪眼回击:“但轮不到你说这个话!” 两人像斗鸡一样梗着脖子。
“怎么又动起手来了……” 佐菲娅无奈地扶额,试图阻止两人吵到邻桌,“喂,别吵到旁边的客人。”
玛莉娅看着他们较劲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啊哈哈……都开始扳手腕了……” 马丁笑着将一杯特调的、色泽深沉的烈酒推到玛莉娅面前,眼神带着长辈的赞许:“打得不错,孩子,这杯敬你。” 玛莉娅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啊……谢谢!”
马丁的语气认真起来:“在那种场合还能找出瑟奇亚克的弱点,而且一击制胜,你做得很好。” 他回忆着比赛过程,“战斗持续了接近二十分钟,一直处于劣势的玛莉娅能在关键的一击中找出反败为胜的方法——很了不起。”
玛莉娅连忙摆手,脸上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分析:“没、没有的事啦……如果不是他穿着那种缺陷型号的护甲,可能还真的无从下手……Jack2型号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产品……冷却系统会导致装甲极短的瘫痪,那根本就是试验品。”
马丁点点头,肯定了玛莉娅的观察,但也指出了对手的经验:“——但瑟奇亚克是个经验老道的竞赛骑士,这种事情并不罕见,他把宣传品的缺点掩饰得很好。” 他温和地拍了拍玛莉娅的肩膀,“也不用太谦虚了,虽然很粗暴,但骑士竞技向来都是结果论的。” 玛莉娅这才安心地点点头:“好、好的……”
佐菲娅看着玛莉娅兴奋中带着点小得意的样子,眉头微蹙,语气变得严肃:“……玛莉娅!”
“在!” 玛莉娅立刻坐直。
“不要高兴得太早!”
“是!” 玛莉娅应道,但眼神还是亮晶晶的。
佐菲娅看着她,语重心长:“你要刻意地去控制心态——不是保持平常心就好了的,你要去主动反省,主动平复心情……”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自负自满这种东西啊,你越是觉得自己没有,越危险,胜利带来的影响是你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而这份大意……会……麻痹你!”
玛莉娅被佐菲娅严肃的语气感染,也认真起来:“明、明白!” 但随即她注意到佐菲娅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姑母?你喝醉了?”
“我没有!别叫我姑母!” 佐菲娅立刻反驳,声音却带着点酒后的含混。
这时,另一边的“战局”已分胜负。“——我赢了!!” 科瓦尔兴奋地大吼,将弗格瓦尔德的手腕狠狠按在桌面上。弗格瓦尔德甩着酸痛的手腕,一脸不可思议:“该死,科瓦尔,你为什么比半年前还结实了!?”
“修水管修的,不服啊?” 科瓦尔得意地扬起下巴。弗格瓦尔德只能悻悻地“嘁”了一声。
玛莉娅看着佐菲娅的状态,有些担心地转向科瓦尔和弗格瓦尔德:“科瓦尔叔叔,弗格瓦尔德叔叔,佐菲娅姐姐是不是……?”
佐菲娅还在执着地纠正:“玛莉娅……别喊姑母……”
科瓦尔仔细看了看佐菲娅的状态,了然道:“哦……真的喝醉了,真难得。”
“我……我才没!” 佐菲娅试图辩解,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得了吧!” 科瓦尔挥挥手,对玛莉娅说,“玛莉娅,把你姑母抬到后面的沙发上睡会。”
玛莉娅连忙起身:“欸……好,好的,姑母……麻烦你抬一下脚……” 她小心地去扶佐菲娅。
“别喊姑母!” 佐菲娅即使在醉意中也不忘纠正。科瓦尔看着佐菲娅被扶走的背影,笑着对马丁和弗格瓦尔德说:“‘鞭刃’佐菲娅在这里还有一个绰号叫做‘千杯’佐菲娅来着……虽然比不过我就是了。”
弗格瓦尔德揶揄道:“是是是,‘万两’弗伦丁,和炎国人喝过一顿以后你就这么嘚瑟?和年轻姑娘比喝酒,老脸不红?”
马丁看着佐菲娅休息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她的压力很大……第一次以教练的身份盯着赛场,听着那个大嘴莫布絮絮叨叨。真让人怀念……唉,玛莉娅获胜之后我总是这么感叹,我是不是也老了呢?”
弗格瓦尔德拍了拍老友的肩膀:“想什么呢?我们不是平辈吗?”
马丁苦笑:“那看来是真的老了。”
“喂。” 弗格瓦尔德不满。
“……是啊,离我第一次看着佐菲娅上阵,过去多久了?十二年?十五年?” 马丁眼神有些飘忽。
弗格瓦尔德纠正道:“你老了我是没意见,日子都记不清了,但佐菲娅可没那么老啊……九年前的事情吧。血骑士,耀骑士,黑骑士……三届之前了。”
“黑骑士……” 马丁喃喃道,“那个卡普里尼啊,感觉已经是上个时代的名字了呢。”
“毕竟再往前三届也全都是她。媒体们也经常把她当做‘时代的标杆’。” 弗格瓦尔德补充。
玛莉娅安顿好佐菲娅回来,正好听到,好奇地问:“啊,是那个前所未有的三连冠?”
科瓦尔接口:“是啊,一般的骑士封号可不会用那么宽泛的字眼,不然肯定会重复的,叫起来多麻烦。但那个莱塔尼亚女人,的确值得夺走‘黑’这个字。她根本就是个怪物。听说现在跟着某家境外财阀混了,啧啧啧……”
弗格瓦尔德语气带着不屑:“那样的根本不算骑士……根本不算。”
玛莉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是这样……”
弗格瓦尔德转向玛莉娅,问道:“……玛莉娅,佐菲娅她和你说过她的竞赛生涯吗?”
玛莉娅摇摇头:“不,虽然特锦赛每年都有录像和记录,但我从没听她自己说起……我记得,我记得那年佐菲娅姑母在十六进八的比赛中……”
“受了重伤,对。” 弗格瓦尔德接话,声音低沉,“对方是那个‘裂隙’骑士,哈,说起来他今年参赛了吗?”
马丁和科瓦尔闻言都沉默了下来,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科瓦尔赶紧打破沉默:“……欸!怎么了怎么了,好好的庆功宴怎么开始回忆往事了?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事,就别回忆了吧!”
玛莉娅却轻声说:“我……我其实还挺想知道的……” 她看向佐菲娅休息的方向,眼神带着担忧,“虽然侥幸赢下来了,但是佐菲娅姐姐……好像不太高兴……刚才也没怎么说话,就一个劲喝酒……她一定为我想了很多,我不想辜负她……我想知道她的过去,我想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科瓦尔看着玛莉娅认真的样子,感叹道:“哦……这方面你倒是挺像你姐姐的。”
“我?” 玛莉娅有些惊讶。
“是啊,” 弗格瓦尔德点头,“总能敏锐地察觉到那些不好的事情,然后想把事情变好。” 他顿了顿,看着玛莉娅,“最后的那一剑,是佐菲娅教你的吗?”
“不、不是,其实是——” 玛莉娅刚想解释。
马丁微笑着接口:“是模仿玛嘉烈的?”
玛莉娅有些不好意思:“欸?啊,嗯……很明显吗?”
“哈哈哈,当然,” 马丁眼中带着怀念,“你们姐妹俩简直一模一样,我是不会忘记那一天的。最年轻的冠军,耀骑士的奇迹。她靠着一己之力做到了那一步。” 他的目光也转向佐菲娅休息的地方,“虽然不是表露得非常明显,但是佐菲娅也是非常仰慕玛嘉烈的哦。本来只是陪侍的她,只为了给自己争一口气,来找我们这些老家伙锻炼……她参战,她获胜,她入围特锦赛……但是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接受任何一家公司的赞助,也没有向别人开口求助。” 马丁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敬佩,“呵呵……即使我去拜托了过去认识的一些小企业,她也都委婉拒绝了。”
科瓦尔忍不住插嘴:“……都是些垃圾,拒绝了也好。”
弗格瓦尔德瞪了他一眼:“你闭嘴,所以佐菲娅才会被‘裂隙’那种人给打败。”
玛莉娅急切地问:“姑母她……?”
马丁的神情变得严肃:“玛莉娅,你还不清楚竞技骑士究竟需要多少资源……武器和装备的差距是不可弥补的。瑟奇亚克输给你,也许是因为他被迫穿上了那套有着设计缺陷的护甲——” 他直视着玛莉娅,“那假如,他身上的是一套完全没有破绽,甚至性能更加卓越的骑士护甲,你该怎么办?你赢的了吗?”
玛莉娅沉默了片刻,诚实地说:“我……应该赢不了吧……”
马丁点点头,语气沉重:“佐菲娅就是面对这样的对手,完美的盔甲、武器、后勤应援,差距极大。自己攒的装备,自己磨练的技巧,自己打拼的人脉,她这么孤立无援地拼着命。”
科瓦尔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唉。”
马丁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自责:“我们什么都没为她做到,眼睁睁看着她负伤,退赛。我们能做到什么?”
玛莉娅看着马丁空荡荡的机械臂和眼中的黯然,心中五味杂陈:“马丁叔……”
科瓦尔试图安慰老友:“至少你能帮佐菲娅培养这个丫头,马丁。”
马丁苦笑摇头:“哈哈哈,玛莉娅会接受一个丢了胳膊,还害得佐菲娅受伤的老马丁去教她?”
玛莉娅立刻急切地反驳:“不——没有的事!我一直都很尊敬各位!真的!”
就在这时,酒吧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不合时宜的正式西装、神情局促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打破了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
“唔?居然除了你们还有别的客人,真稀奇……” 马丁有些意外。
弗格瓦尔德调侃道:“你这样会倒闭的吧。”
年轻人紧张地环视一圈,目光锁定在玛莉娅身上,小心翼翼地开口:“……呃。请问……您是骑士玛莉娅·临光阁下吗?”
玛莉娅站起身,礼貌回应:“啊……没错。”
“幸会,玛莉娅阁下,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 企业员工恭敬地问。
“没关系,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玛莉娅回答。
企业员工连忙递上一张制作精良的名片:“您好,我是斯沃玛公司的代表……这是我的名片……请骑士阁下过目。很抱歉,之前我司代表送往贵宅邸的邀请函全都没有回音,迫于无奈,这才唐突造访。”
玛莉娅想起家中几乎无人打理的状况,有些尴尬地笑笑:“啊……宅邸啊……没关系的,也许是……邮箱出了点问题,哈哈……” 她接过名片,“那么,找我的原因是?”
企业员工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热情笑容:“是这样,我司参与赞助的‘群月’骑士团团长非常欣赏阁下先前与瑟奇亚克先生一战时的表现。在得知阁下尚无所属后,立刻联系商务部门,希望能与阁下洽谈入团事宜……”
“入团?” 玛莉娅有些意外。
“是的……” 企业员工补充道,语气带着诱惑,“事实上,斯沃玛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也迫切希望玛莉娅·临光阁下能够加盟……”
弗格瓦尔德和科瓦尔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骑士:(科瓦尔,斯沃玛公司是那个稻草商标的食品公司吗?)
老工匠:(你去看看你刚才吃的苏打饼干反面印着的是啥,老糊涂。)
老工匠:(“群月”也是百强骑士团之一……不过根本不是靠竞赛,是一群靠广告和赞助过活的无聊的商人……))。
企业员工继续加码:“当然不止如此,玛尔特卡西米尔总部的宣传部门也允诺,如果玛莉娅·临光阁下点头同意,会与斯沃玛共同赞助骑士团的发展……”
“玛、玛尔特,是那个玛尔特吗?” 玛莉娅有些吃惊,这是卡西米尔家喻户晓的大型商业集团。
“没错,” 企业员工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如果阁下还有什么疑问,可以随时咨询我……”
就在这时,佐菲娅揉着太阳穴,脚步还有些虚浮地从后面走了出来,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唔……我居然……我睡了多久?”
玛莉娅赶紧上前扶住她:“啊,佐菲娅姐姐,你醒了。也没多久啦,才十分钟而已……”
佐菲娅摇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这可不行,特锦赛之前的积分还需要规划,必须要在这个月获得——唔?” 她这才注意到店里多了一个陌生人,目光落在企业员工身上,“你是……”
企业员工看到佐菲娅,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窘迫:“……佐菲娅?是、是你?”
佐菲娅也认出了对方,语气平淡:“啊啊。我对你有印象,你是那个年轻的小经理……”
“不不……” 企业员工连忙摆手,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了,我只是个……为斯沃玛跑腿的无名小卒……” 他很快调整好表情,重新堆起笑容,“原来是这样,玛莉娅阁下的教练正是鞭刃骑士,那就更好不过了。” 他转向佐菲娅,试图说服她,“‘群月’骑士团全部都是像二位这样的年轻骑士,比起单纯的战斗,企业商务部门有更多方法让各位彰显价值……”
玛莉娅听着,有些迟疑:“可听上去……”
佐菲娅直接戳破了话术,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就是当明星,偶像,变成城际网络大红人,没人会在意你的竞赛成绩,他们只会看到你的脸,然后大把掏钱。”
玛莉娅有些懵懂:“这样也行……?”
佐菲娅冷笑:“市场就是这样的,用九成预算请个代言人,找个剽窃对象,打点虚假造势的广告……简单,而且有效得超乎你的想象。你都不知道到底是谁有问题。”
企业员工被说得有些尴尬,但仍努力维持着专业:“……浅显一些理解的话,是这样。但斯沃玛公司可以代表商业联合会向阁下承诺,依旧会颁发骑士勋位与封号给阁下……”
佐菲娅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向玛莉娅,语气复杂:“……怎么办?”
玛莉娅也感到突然:“这么突然,我也……”
佐菲娅看着玛莉娅,眼神中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和现实的考量,低声说:“说真的……也许你可以接受,玛莉娅。不需要受伤也能保住临光家的贵族地位,这不是挺好的吗?说不定明年你就能买一处比我家还大的花园了哦?”
玛莉娅想起佐菲娅家那片荒芜的“花园”,下意识小声吐槽:“佐菲娅姐姐的花园都是那个样了,就算我买个更大的,也只会变成草场吧……”
“嗯?” 佐菲娅挑眉。
玛莉娅赶紧摆手:“没、没什么。”
企业员工见机再次强调:“只要玛莉娅阁下现在点头答应,立刻就有一份价值不菲的合同可以签署,这点请一定放心。”
玛莉娅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佐菲娅、马丁、科瓦尔和弗格瓦尔德脸上扫过,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我……抱歉……我不想让临光家的族徽成为商业公司的附属品。至少,我想靠自己的实力……” 她看向佐菲娅,“嗯,佐菲娅姐姐,我知道的。虽然我并不喜欢玛恩纳叔叔的做法,但我也不能让姐姐和爷爷的坚持失去意义。所以……抱歉,我认为自己并不适合您提出的道路……”
企业员工显然没料到会被如此干脆地拒绝,一时语塞:“……您……阁下做出这种判断,的确出乎预料……” 他有些不甘心地补充,“但、但是,商业联合会为您准备了更多的合同——您可以一一过目。”
佐菲娅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眼神锐利起来:“……商业联合会?这种事不是协会负责吗?”
企业员工脸色微变,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有些结巴:“呃……您、您能明白吗?这也是首席执行官坚持希望您能加盟我们的原因……” 他似乎承受着某种巨大的压力。
玛莉娅再次坚定地摇头:“嗯……但是,抱歉,恕我婉拒。”
企业员工的脸彻底垮了下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是的,我听到了,对,您拒绝了……呃……” 他看起来快要哭出来了,牙齿都在轻微打颤,“那个,佐菲娅阁下,玛莉娅阁下……这已经是公务之外的事情了,请二位听我一言……”
玛莉娅看着对方失态的样子,有些无措:“呃,您好像在牙齿打颤……别、别哭啊?拒绝你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企业员工用力吸了口气,几乎是带着恳求的语气说道:“……没、没有,我只是希望,如果之后还有人来找二位,特别是来找玛莉娅阁下洽谈的话,请——”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绝望,“——请尽量考虑答应下来!真的!这对我们都很重要……” 说完,他似乎再也无法忍受,匆匆鞠躬,“那、那么,在我失态之前,容我告退……” 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酒吧。
科瓦尔看着关上的门,一脸莫名其妙:“哪有还要帮别家公司说话的道理……真是奇怪。”
弗格瓦尔德也皱眉:“是啊……真是奇怪。”
佐菲娅的神情却凝重起来,她转向玛莉娅:“……玛莉娅,下一场比赛是什么时候?”
“三天之后。” 玛莉娅回答。
“对手是谁?协会有通知过你吗?” 佐菲娅追问。
“呃……好像没有?” 玛莉娅也感到一丝不对劲。
佐菲娅当机立断:“我们回去吧,玛莉娅,根据这次的表现,你还有很多地方需要纠正。”
科瓦尔立刻反对:“现在?庆功宴还没好好地庆祝呢!”
马丁却对佐菲娅点点头,意有所指:“科瓦尔,先让她俩走吧。佐菲娅,记得多留个心眼。”
佐菲娅会意:“——我知道……走了,玛莉娅。”
“好的,等等我啊——!” 玛莉娅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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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呼啸竞技场的气氛比以往更加狂热,甚至带着一丝嗜血的躁动。解说台上,大嘴莫布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亢奋和煽动:
“先生们,女士们!没有保障,没有规则,没有限制!这里除了有两个自带铠甲的骑士和一个赛场,没有任何其他多余的东西!规则,条款,善后,防护措施,全都没有!作为卡西米尔骑士锦标赛最重要的预赛项目,我们的选拔赛事已经进行了三个月之久,但参赛者依然源源不绝!但就算这样,我也要说,今天我们要看到的和以往可不一样!我们面前的,可是两位来自古老家族的骑士!喔,喔,我听到各位的嘘声了。不要紧!比赛的趣味性,我可以拿自己所有的职业素养来保证!只要听到他们的名字,你们就一定会欢呼!我就是敢这么保证!”
聚光灯首先打在一侧入口,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穿着厚重暗红色铠甲、手持狰狞巨斧的身影走了出来。他的铠甲上布满了陈旧的划痕和暗沉的锈迹,如同凝固的血痂。
“让我们看一看,这一方的选手——是英格拉家的幺子,奥尔默·英格拉!没错,没错,就是无数次因为把人打成残废进了审判堂,却又无数次凭着企业献金被侍从国民院一致判为无罪的‘锈铜’英格拉!来自沸血骑士团的竞技场屠夫,从未让对手安然退场的残暴骑士!!” 莫布的声音充满了病态的兴奋,“他的铠甲,他的施暴,以及他的残忍,会打进每一个对手的心里!以及骨头里!”
另一侧的聚光灯亮起,照亮了玛莉娅·临光的身影。她的护甲在灯光下显得单薄了许多。
“而另一边,另一边——” 莫布故意拉长了音调,语气带着明显的恶意,“哦~哦~!现存最古老的骑士家族之一!临光!让我们呼喊他们的名字,临光!凭一人的智慧对抗莱塔尼亚的卡西米尔英雄,刺杀侍从叛国者的无光骑士,明明身为耀骑士却因感染了矿石病而被流放的耻辱象征!这些,都出自她的家族!什么?对历史不感兴趣?好!那么在之前,尚未赢得封号就击败了呼啸骑士团大先锋瑟奇亚克的人,是谁?有着呼啸竞技场月度最高人气的骑士,是谁!?这一切,是否会在这场比赛发生改变?那张精致的贵族脸蛋,会不会被‘锈铜’殴打到面目全非?让我们欢迎——玛莉娅·临光——!”
莫布最后的煽动点燃了部分观众扭曲的欲望:“那么这场战斗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究竟会是谁的胜利?点开你们座位旁的终端,为他们投票吧!老规矩!虽然付费支持也不能决定比赛的结果,但能决定你们的钱夹会是空空如也还是鼓起大包!”
观众席前排,佐菲娅看着场中那个杀气腾腾的“锈铜”英格拉,又看了看显得格外单薄的玛莉娅,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她猛地站起来,对着场下大喊:“——玛莉娅!”
玛莉娅闻声抬头:“欸?”
佐菲娅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恳求:“能不能……能不能放弃?听姐姐这一次吧,至少这一战……”
玛莉娅看着佐菲娅担忧到极点的眼神,又看了看对面如同凶兽般的对手,沉默了一瞬。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剑盾,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对着佐菲娅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既然已经上阵……骑士不应当退缩。”
佐菲娅读懂了她的意思,身体微微一晃,眼中充满了复杂的光芒,有担忧,有心痛,也有一丝……理解。她缓缓坐回座位,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向场中:“……你说得对。加油吧,玛莉娅。让所有人看看你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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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开始的钟声如同丧钟般敲响。“锈铜”英格拉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巨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毫无花哨地当头劈下!玛莉娅举盾格挡,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传来,震得她手臂发麻,整个人向后踉跄数步。英格拉根本不给喘息之机,沉重的战靴踏碎地面,巨斧狂风暴雨般袭来,每一次劈砍都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玛莉娅只能凭借灵活的身法和盾牌苦苦支撑,险象环生。巨斧擦过她的肩甲,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和火辣辣的疼痛。
“哈……哈……!居然躲开了!” 英格拉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兴奋,“那好吧,就让你的右手在你的身上多待一会……反正就一小会。” 他狞笑着再次发动猛攻。
玛莉娅感觉脸颊一片温热黏腻。
(——不是眼泪,黏糊糊的,是血?),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鲜红的血迹刺痛了她的眼睛(……好多血……)。剧烈的运动和心理压力让她的心脏狂跳不止(心跳好快……我……)。
“滑稽,真滑稽,你挥舞武器的样子就像大骑士团门前的那些弄臣……” 英格拉一边狂暴地攻击,一边用言语羞辱,“除了外貌,你有哪点像那个耀骑士了?”
玛莉娅咬着牙,努力寻找反击的空隙:“我……我是不会输的!”
“好啊,” 英格拉的眼中凶光大盛,“这样我更乐意撕碎你那张脸了,不识好歹的贵族妞!”
解说台上,莫布的声音如同为暴行伴奏的鼓点:“英格拉!风暴般的追击!这是本次赛事以来,呼啸竞技场最夸张的一次损毁——!赛场屠夫英格拉!‘锈铜’英格拉!就在一个月前,‘锈铜’英格拉在本赛季的首秀就将‘焚风’骑士殴打致四肢粉碎性骨折才肯罢休!没错,是殴打!这绝非手持武器的骑士行径!今天,在呼啸竞技场备受瞩目的玛莉娅·临光,是否也难逃‘锈铜’残暴的利斧?观众们,告诉我你们的态度!” 他煽动着狂热,“就是这样!‘锈铜’英格拉!让你的对手血溅当场吧!”
玛莉娅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呼啊……哈啊……),每一次格挡都感觉盾牌重若千钧(好重——)。
佐菲娅焦急的呼喊穿透了喧嚣传来:“玛莉娅!投降吧!只是输掉一场比赛而已!积分还是有机会的——!玛莉娅——!!” 但玛莉娅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佐菲娅姑母……在说什么?听不清……头好晕……盾也好重……我……在做什么……骑士竞技……我在赛场上……快……睁开眼!)。
她用力甩头,试图驱散眩晕(呼啊……呼啊……)。英格拉抓住她瞬间的迟滞,巨斧划过一个刁钻的角度,玛莉娅勉强侧身,斧刃还是在她手臂上留下了一道血口。
“哈!不错的反应——” 英格拉看着玛莉娅流血的手臂,反而更加兴奋,“这才有撕裂你的意义!那么快就完蛋可没意思了,我要用你的血,涂满你那张让人火大的脸……耀骑士!”
玛莉娅捂着伤口,剧痛让她更加清醒,她注意到英格拉的铠甲缝隙也渗出了血迹:“你明明……也快到极限了吧?”
英格拉毫不在意地狂笑:“哈,这点血也能叫伤!?”
佐菲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玛莉娅!”
在某个贵宾包厢内,几位衣着考究的观众正冷眼旁观。
“嗯……英格拉提前出战了……”
“国民院提前释放了他,嘁,这审判根本就形同虚设。看来集团为他掏了不少钱。”
“嗯哼……玫瑰报业联合集团有的是钱。”
“还真让人火大,人渣和舆论反倒能带来利润,那个解说甚至敢在公开赛事拿这茬说事。”
“因为他们不怕。”
“是呀,怕啥呢。”
“怕我们,英格拉不喜欢失败,而我会让他一败涂地。”
“别呀,说好的让我上呢?”
“不过在那之前……如果小临光还不想想办法,她会伤得很重的。”
场中,玛莉娅再次躲过一记致命的劈砍。莫布的声音响起:“——血肉横飞的场景迟迟没有到来!玛莉娅·临光,比想象中还要顽强的少女!还在等什么,难道这样的骑士不让人心生敬仰吗!?别忘了!本赛季的敬仰手续费只需要百分之五十!——等等!情况又有变化!”
只见玛莉娅在又一次惊险地避开重斧后,竟然猛地将沉重的盾牌扔到了一边!这个举动让全场哗然。
“对峙着的二人——玛莉娅竟然舍弃了盾牌!发生了什么!?难道她想靠那把脆弱的单手剑接下英格拉的巨斧!?” 莫布的声音充满难以置信,“巨大的体格差,巨大的力量差,只是靠着灵活的身手勉强躲避的玛莉娅,终于准备正面对决了!容我再强调一遍——!本赛季的手续费只有一半!这样勇敢的行径难道不值几十枚金币吗!?”
玛莉娅剧烈地喘息着(哈啊……哈啊……),汗水混合着血水滑落。舍弃盾牌后,她的身体似乎轻盈了一些,但面对英格拉的压迫感也更加强烈。
“……做的,还不赖,你这小妞……” 英格拉看着玛莉娅手中开始凝聚起微光的剑刃,狞笑道,“淡淡的光覆盖在剑刃上,这是你最后的手段吗?哈,好啊!我会撕下你的手臂,然后用你的血肉塞住你的喉咙——”
玛莉娅的意识在疼痛和疲惫中挣扎(必须获胜……必须……我在做什么来着……骑士竞技,需要杀死对手吗?盾,不需要……我挡不住他的重斧……但他也受伤了,他不在乎……他像个怪物,他杀伐取乐……我……该怎么面对这样的敌人……敌人?他不是骑士吗?骑士……?)。就在这混乱的思绪中,一个遥远而温暖的声音仿佛在记忆深处响起:“所谓骑士,就是照亮整片大地的崇高者。”
这声音如同惊雷,让玛莉娅精神一振。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将源石技艺催动到极致,金色的光芒瞬间包裹剑身,她发出一声清叱,迎着英格拉的巨斧冲了上去!
“啊——!” 两股力量猛烈地碰撞在一起!巨大的能量冲击波向四周扩散,烟尘弥漫了整个赛场中心。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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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玛莉娅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尤其是手臂和头部。“疼、疼疼疼……” 她忍不住呻吟出声,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佐菲娅写满担忧的脸庞。
“……醒了?” 佐菲娅的声音带着沙哑。
“姑母……?我怎么……啊。” 玛莉娅想动,却被疼痛阻止,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想起来了?”
佐菲娅轻轻按住她:“嗯。”
玛莉娅急切地问:“……我输了吗?”
“嗯。” 佐菲娅的声音很低沉。
玛莉娅的眼神黯淡下去:“……”
佐菲娅补充道:“但是英格拉也倒下了,你们两个人的积分都没有变化。”
玛莉娅松了口气:“是、是这样,呼……那就好——”
“根本就不好!” 佐菲娅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后怕和愤怒,“你受了伤!面对那样的对手,你应该弃权的,玛莉娅,只是放弃一场比赛,积分还可以再想办法追回来!如果只是想要赢得封号保住贵族之名,何必要这么——”
玛莉娅虚弱但坚定地说:“我……我没想过要弃权。”
“玛莉娅!” 佐菲娅又急又气,“虽然万幸没有伤筋动骨……对手是英格拉还能全身而退,真的算你运气好了!如果你再受伤,就算能够进入特锦赛又怎么样!?”
玛莉娅沉默了一下:“……他很厉害,但是……”
“很不像骑士。” 佐菲娅的语气冰冷,“他的家族本来就家大业大,参赛也只是来享受施暴乐趣的,奥尔默·英格拉就是这样的人。玛莉娅,你如果再受这样的伤,我不允许你继续参赛了。”
“我——”
“听姐姐的!”
看着佐菲娅不容置疑的眼神,玛莉娅最终妥协了:“我……我知道了……”
佐菲娅这才稍微缓和了语气:“别乱动,好好休息。虽然是平手,但是接下来找到你的企业合作会越来越多……我和马丁叔会暂时帮你谢绝一些,你必须安心养伤。”
“嗯……” 玛莉娅顺从地点点头。她的目光忽然被床边椅子上放着的一把剑吸引了。那剑样式古朴,剑鞘上蒙着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未用。“啊……那把剑是?”
佐菲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是我以前的佩剑。上次训练的时候把它翻出来了。”
玛莉娅有些疑惑:“为什么佐菲娅姐姐要特地带着这把剑……?” 她没说完。(姑母明明已经……)
佐菲娅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平淡:“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停顿了一下,她低声补充,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只是万一英格拉真的对你做了些什么,哪怕事后要面对国民院,我也会亲手杀了他。”
玛莉娅心头一暖,又有些无奈:“不、不用考虑到这一步啦……”
“……能给我看看吗?好像已经很久没用了。” 玛莉娅看着那把剑,眼中带着好奇。
佐菲娅立刻拒绝:“不行,好好休息。”
玛莉娅央求道:“光待在床上会生锈的啦……”
“不行。” 佐菲娅很坚决。
“佐菲娅姐姐,姑母,就这一个要求,我会乖乖待在家里休息的!” 玛莉娅使出撒娇的杀手锏。
佐菲娅看着她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柔和下来:“你……唉,越来越像你姐姐了……” 她最终还是妥协了,将剑小心地拿到玛莉娅床边,“给你吧,别对它做什么奇怪的事情,我还是挺爱惜的。”
玛莉娅接过剑,手指拂过剑鞘上的灰尘:“欸……这不是挺多灰的嘛……”
佐菲娅立刻辩解,带着一丝窘迫:“落灰才是爱惜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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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橡木桶”酒吧里,马丁正在擦拭吧台。弗格瓦尔德和科瓦尔提着一些水果和补品走了进来。
“你们大包小包的是要去哪里?” 马丁问。
“去探望一下玛莉娅。” 弗格瓦尔德回答。
科瓦尔一脸怒气冲冲:“英格拉那个混蛋,对丫头下那么重的手……”
马丁劝道:“我倒觉得你们别去打扰她们比较好,佐菲娅会照顾好玛莉娅的。”
科瓦尔焦急地踱步:“我坐不住啊!你看到英格拉最后那一斧子了吗?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可咋整?”
弗格瓦尔德也担心:“一个老骑士和一个老工匠,总是能帮上忙的……”
马丁提醒他们:“那遇上玛恩纳怎么办?就不怕他一手一个把你们拎出去?”
弗格瓦尔德哼了一声:“……那臭小子,临光老爷在的时候哪敢这么放肆,打不过还躲不起吗?” 两人还是提着东西匆匆出门了。
马丁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摇摇头:“……唔,那两个老头刚走就有新客人了,看来他俩是我的煞星啊。” 他转向门口刚走进来的新客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咱们酒吧可好久没来过这么可爱的客人了啊,需要点什么吗?”
新客人是一位身材高挑、气质独特的女性。她有着一头柔顺的泛着淡金色的白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带有明显骑士风格的便服,既显得英气又不失优雅。她似乎对酒吧的环境有些好奇,目光扫过略显陈旧的装潢和墙上挂着的骑士纪念品,最终落在吧台后的酒柜上。听到马丁的问话,她微微歪头思考了一下,目光在一排排酒瓶上逡巡,然后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其中一瓶颜色深邃、宛如凝固血液般的烈酒。
“嗯……” 她的声音清冷悦耳,带着一丝慵懒,“……这名字挺好听的,就这个吧,‘荆棘泪珠’。”
第5章 辉煌盾工业
卡西米尔四城联合区的钢铁森林顶端,阳光在私人阁楼的合金桌面上流淌,几乎有些刺眼。大嘴莫布拉开椅子的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坐了下来,目光小心地避开对面那个自称恰尔内的男人。汗水悄悄沿着他的额角滑落。
恰尔内姿态闲适,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永不停歇的都市脉搏上。飞行器如同金属的蜂群,在冰冷的楼宇峡谷间嗡鸣穿梭。
“请容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他开口,声音平稳,“叫我恰尔内。梅什科集团骑士竞技与宣发部门执行人,也是商业联合会驻赛区的发言人。”
莫布喉结滚动了一下:“商、商业联合会?请一定要原谅我先前的无礼,恰尔内先生……”
恰尔内微微一笑:“别这么说。我并不讨厌你的语言风格,‘大嘴莫布’。”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或者说,我该称呼你的本名?”
“不、不用……”莫布的声音更低了。
恰尔内似乎被他的反应逗乐了:“哈哈,开个玩笑而已。”他再次望向窗外那片钢铁丛林,“有些老人家讨厌这样……但要我说,这才是文明进步的象征。强韧的卡西米尔人在林间的空地上建立起了高楼广厦,躲避天灾,抗拒外敌……卡西米尔如今一片繁荣,进步迅速。”他顿了顿,目光转回莫布脸上,“您说对吗?莫布先生。”
“当然!您说的对!”莫布立刻应和。
“但卡西米尔的进步尚未抵达尽头。”恰尔内话锋一转,“比如……莫布先生,您知道在您的故乡奥格尼斯科,方圆千里之内,有多少贫穷的村庄,有多少不受城邦庇护的险地吗?”
“您、您知道得可真清楚,我离开那儿已经有二十多年啦。”莫布有些困惑,更多的是不安,“不过您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说实话,我现在惴惴不安的……”
“坦诚也是我中意你的一点。”恰尔内身体微微前倾,“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莫布先生。为了我们共同的进步,你被挖角了。”
“……我?”莫布愣住了,“但我刚拿了呼啸守卫的定金……”
恰尔内从容地推过一份文件:“请放心,这份秘密合同上有帕维尔先生的印章。而你从今天开始的雇主就是……”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莫布的目光扫过文件末尾,猛地抬头,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我、我现在是梅什科公司的人啦!?”
“可以这么说……”恰尔内笑意更深,“但也有点小小的不同。”他看着莫布茫然的表情,清晰地说道:“现在起,你是我的人了,主持人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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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沿着玛莉娅·临光的下颌滴落,在训练场的沙地上洇开深色的小点。她拄着训练剑,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倔强地看向她的姑母兼导师佐菲娅。
“喝啊——!”她还想举起剑。
“——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佐菲娅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心疼。
“欸?但我还可以……”玛莉娅试图争取。
“过犹不及!”佐菲娅走近,用手指点了点玛莉娅的额头,“你才刚痊愈没多久,库兰塔身体再结实也没你这么折腾的!”
玛莉娅只好放下剑:“好吧……”但随即,她的眼睛又亮起来,“——那姑母,上次和你提过的源石技艺打法能不能再陪我琢磨一下?”
佐菲娅叹了口气:“……昨天不是和你说过了吗?”
“我昨晚看了莱塔尼亚骑士的战斗录像,”玛莉娅立刻解释,“我觉得其实有可以借鉴的地方——”
“昨晚?”佐菲娅的声音陡然拔高。
玛莉娅自知失言:“啊……”
“你又熬夜了!”佐菲娅的眉毛拧了起来,“我说过要好好休息的吧!”
训练场大门处传来爽朗的笑声:“看来恢复得不错,这下那两个老家伙总算可以放心了。”光头马丁走了进来。
“啊,马丁叔?你怎么来了?”玛莉娅有些意外。
马丁扬了扬手里厚厚一叠制作精良的信函:“你说为什么……因为这个啊。”
玛莉娅好奇地接过来翻看:“这、这是?”
“找上门来的赞助商,整整十三家,”马丁努努嘴,“其中倒是有一些排得上名号的大企业……”
玛莉娅抽出一份印着盾牌与齿轮徽记的:“呜啊,这个辉煌盾是那个军火厂商吧……这种企业原来还会培养竞技骑士的?”
佐菲娅走过来,目光扫过那些华丽的邀请函,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都是些骑士团邀请,虽然数字让人心动,但结果而言都只是成为傀儡而已。”
玛莉娅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的边缘:“……”
“玛莉娅!”佐菲娅提高声音,带着点警告,“你可千万别被这种资本家迷惑了啊?!这种程度姐姐也可以负担得起的!”
“欸……”玛莉娅抬起头,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我是没被骗到啦,不过姑母你就这么给我花钱也怪不好意思的……”
“钱什么的,”佐菲娅挥挥手,语气轻松了些,“就是想花就花啦,我买这块地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玛莉娅小声嘀咕:“所以‘花园’变成‘草场’了吗……”
马丁被逗笑了:“哈哈哈……明明拒绝了那么多企业,光靠奖金和刚退役的那几年就能变出这么大一份家业,不愧是你啊。”他把剩下的文件塞给佐菲娅,“总而言之,我只是把文件带到而已,省得玛恩纳啰嗦。剩下的,你们俩自己考虑吧。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也可以来酒吧放松一下。”
马丁离开后,佐菲娅看向侄女:“那……怎么办?玛莉娅?”
玛莉娅的目光变得坚定,她将手中的邀请函轻轻放回那叠文件上:“之前我也说过,我不希望临光家的家徽变成企业的附属……但现在的我也做不到和他们平起平坐。”
“……你还要继续下去?”佐菲娅轻声问。
“嗯。”玛莉娅点头,“也不光是钱的问题。”她望向训练场外广袤的天空,声音虽轻却带着力量,“我想,爷爷和爸妈拼命扞卫了一生的‘临光’,不会只是证券所的数字和线条而已。所以……”
佐菲娅凝视着侄女年轻却异常执着的脸庞,片刻,释然地笑了:“玛莉娅……好吧,既然如此,那就把这些全部扔掉。”她果断地将那叠文件拨到一旁,“如果下定决心要入围特锦赛,那我们必须更快地夺得积分——没有参与竞技骑士团的独立骑士就是这么麻烦。”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比如那个被赞助商坑惨了的瑟奇亚克,他一个人在竞速赛和决斗赛里就几乎攒够了整支队伍的总积分。然后再巧妙地利用安排好的积分转移规则……这样真正的骑士团底牌在海选阶段根本就不用出阵……”
玛莉娅明白了接下来的道路,眼神变得凝重:“所以接下来,要和那么多支骑士团队伍对抗吗……”
“是啊,”佐菲娅点头,“所以就要用点特殊手段……在不浪费赛事资格的情况下,办法可不多。”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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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刃竞技场,卡西米尔第三大的人造角斗场,此刻被狂热的声浪彻底淹没。巨大的全息投影亮起,大嘴莫布的身影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姿态出现在中央,他的声音经过扩音设备,如同滚雷般碾过每一个角落:
“欢迎各位来到炎刃竞技场——!十五支队伍!十五位骑士!本日的赛事仅此一场!掠夺,混战,逃跑,追逐!在这片广阔的战场上,发挥骑士厮杀的天性!”
观众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莫布的声音更加激昂:“什么?赢得一场比赛才能结算一次积分!?没有那么麻烦的事情!在这里!”他猛地张开双臂,“你对身边任何一位骑士的任何一次有效攻击,都会被判定为有效分数,转化成积分,再变成成堆的钞票!”
他脸上露出一种洞悉观众欲望的笑容:“但是只懂得捧红胜利者的比赛是没有看头的!我知道,我知道各位真正想看的是什么——你们想要的是英雄落幕,你们想看巨星的陨落!没错!本赛季的混战赛制将新增‘扣分项目’,骑士们!风险与回报并存!”
“积分稳步上涨岂不是太无趣了点!?”莫布几乎是嘶吼起来,“本次赛事中,积分采取‘掠夺制’!简而言之,每有人加一分,就有人扣一分!哦哦,是啊,我也迫不及待看着那些游刃有余的新星选手们被分而食之啦!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切实颠覆排名的赛事!”
他环视着沸腾的观众席:“想要在家泡澡喝酒就能入围特锦赛吗!?那就冒着把本赛季的积分全部赔光的风险,在这场比赛大展拳脚吧!!”他指向场地边缘盘旋的无人机群,“当然,来自雷神工业赞助的无人机将全程转播骑士们的视角!八位骑士协会注册裁判不会看漏任何一个细节!”
场地内,十五位骑士的身影在各自的出发点上凝立。工作人员正紧张地将闪烁的微型感应芯片粘贴在他们的护甲上。莫布的声音带着最后煽动的颤音:“骑士们正在做最后的调整……今天,将诞生多少明星,又会有多少骑士一败涂地!?让我们等待——骑士入场——!!”
观众席的某个角落,科瓦尔皱紧眉头:“怎么又是这个家伙?他不该老老实实待在呼啸守卫的地盘吗?”
光头马丁不知何时站在一旁,目光深沉:“他也跟着平步青云了。”
旁边的弗格瓦尔德忧心忡忡:“但是……扣分?以往的混战赛有‘扣分’这个说法吗?在比赛前才宣布新增赛制,这种事情他们也干得出来!?”
马丁望着场地中央那个亢奋的身影,脸色凝重:“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协会的肆意妄为……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那么,十五位骑士已经在各自的就位点准备就绪!”莫布的声音响彻全场,“等工作人员离开,比赛就将正式打响!战斗将持续整整六十分钟!除非可怜的骑士们真的全体倒下,否则,战斗到最后一刻为止——!就算赛季积分已经变成负数也不会强制退场,这才是绝地反击的最佳看点!”
就在这紧绷到极限的时刻,一个轻快的声音在玛莉娅·临光身边响起。
“欸,玛莉娅·临光。”
玛莉娅循声望去,看到一个戴着金属耳帽、脸上带着轻松笑意的札拉克少女:“——你是?”
“嗯……”少女歪了歪头,“只是你的一位粉丝罢了。”
“好——!十五位骑士已经全部确认就绪!”莫布的声音如同发令枪。
那少女凑近玛莉娅,语速飞快:“咱们长话短说吧,锈铜骑士刚养好伤就被咱家的小灰送回医院了,哎呀,英格拉家族这几周可真是多灾多难啊。”
莫布的声音高高扬起:“我宣布——”
“因为小灰抢了我的出赛权,”少女的声音带着点俏皮的抱怨,清晰地传入玛莉娅耳中,“搞得我现在有点闲得慌,所以来这里赚点积分。不过万万没想到能遇上小临光你啊——”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不如,我们过两招吧?”
玛莉娅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诶?”
莫布的宣告如同惊雷般炸响:
“——炎刃混战,正式开始——!”
……
“……还剩——八名——!”莫布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兴奋,透过喧嚣传遍全场,“不,是该说‘还剩’八名,还是该说竟然已经有近半数骑士负伤退场!等等——说话间,‘灰发’骑士就在‘泉水’骑士身上夺走了一个积分——啊!!‘穿岩’多尔克偷袭了二人!卓有成效!!处处都是尔虞我诈——这就是炎刃混战赛的魅力,纯粹的暴力!!”
玛莉娅艰难地架开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剑尖上光芒一闪:“光——!”
对面被称为“树枝”的骑士啐了一口:“就这点能耐,你是怎么打赢英格拉的!?”
玛莉娅咬牙反击,剑刃划破空气:“你的剑术……也完全比不上姑母!”
“嘁!”树枝骑士攻势更猛,“我一定会把你从那个积分榜上拽下来的,‘临光’,看招!”
玛莉娅格开正面一击,眼角余光瞥见侧后方寒光一闪:“啊——背后!”
可就在这时,树枝骑士的偷袭被一柄突然伸出的细剑精准地架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着“啊!”的一声,树枝骑士应声倒地。
玛莉娅转头,看到了那个自称粉丝的红发札拉克少女。少女甩了甩剑,她转向玛莉娅,嘴角弯起:“又见面了,小临光,这次你可没地方可去了。”
莫布的声音适时响起:“‘树枝’之后是‘焰尾’吗!!喂喂喂,这是比赛开始后第几次针对小临光的袭击了?这可不是你的个人秀啊,玛莉娅!”
被称为“焰尾”的少女耸耸肩:“那个家伙真吵啊。”她重新看向玛莉娅,剑尖微抬,“不过剩下的家伙越来越少了,这下咱们总算可以比试一下了吧?”
玛莉娅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盾牌护住要害,剑尖指向对方:“——比试的话,我乐意奉陪。”
“焰尾”的眼睛亮了起来:“哦哦,不错嘛,比起你和‘塑料’打的时候,眼神好多了。”话音未落,她的身影骤然模糊。
玛莉娅瞳孔一缩,那感觉并非单纯的快,而是如同水银泻地般难以捉摸的灵动。
“嘿——”焰尾的声音似乎还在原地,人却已诡异地出现在玛莉娅侧下方死角。
“(下面!?)”玛莉娅凭着无数次训练形成的本能,猛地侧身扭腰,盾牌险之又险地向下格挡。
“呃——!?”一股刁钻的力量从盾牌侧面传来,震得她手臂发麻。
焰尾似乎有点意外,轻巧地后跳拉开距离:“唔哦?这都挡下来了?”
玛莉娅的心跳如擂鼓,刚才那鬼魅般的动作轨迹让她心有余悸:“(刚才她是什么动作……与其说快,不如说灵巧得过分……)”
焰尾歪头打量着她:“哎,这下我明白为什么你能从英格拉和瑟奇亚克手下坚持那么久啦……比想象中要扎实嘛。”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了然的笑意,“都是‘鞭刃’教你的。”
玛莉娅没有回答,只是更加专注地盯着对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嗯,警惕性也不错,学习速度也挺快的。”焰尾评价道,语气像是在点评一件有趣的物品。然而,她话锋陡然一转,身影再次消失,“但是——”
玛莉娅只觉左肩护甲上的感应器传来一下轻微的震动和提示音。她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焰尾已经回到了几步之外,轻松地转着手腕:“这下,你就少了一分了,我倒是挺喜欢这个新赛制的。”她看着玛莉娅略显错愕的表情,声音带着点戏谑,“再这样下去,你赢下‘塑料’攒的那点分数,很快就没有了喔?”
“呜——!”玛莉娅握紧了剑柄。就在这时,一声怒吼从旁边传来。
“唔哦哦!!该死的松鼠——!”之前被击退的树枝骑士竟挣扎着爬起,不顾一切地扑向焰尾。哐当一声,只见焰尾那柄长剑被瞬间打飞。焰尾则只是皱了皱眉:“你就不能好好躺着吗!?”
树枝骑士再次狞笑着扑近:“哈,武器都被打飞了,看你还怎么能耐!?”
焰尾敏捷地避开他的扑击,语气带着不屑:“捡回来不就好了!蠢货!”
树枝骑士状若疯狂:“少废话!你现在就要死在这里!”他的劈砍被躲过后,顺势一个转身,猛地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直刺焰尾后心。
“——小心!”玛莉娅脱口而出,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冲前一步。
树枝骑士的匕首眼看就要刺中,焰尾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一扬手。空气中无形的力量骤然凝聚,一道微弱却精准的冲击波狠狠撞在树枝骑士的手腕上。
“怎么发动的源石技艺——不可能,你明明没有武器!”树枝骑士手腕剧痛,匕首脱手飞出,他惊恐地看着焰尾,“不对,你……你……你难道——”
焰尾转过身,眼神瞬间冷冽下来:“睡吧你。”话音未落,她一个迅捷的手刀精准地劈在树枝骑士的颈侧。对方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焰尾甩了甩手,瞥了一眼对方护甲上代表分数转移的微光,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轻松:“哎呀……又白赚了几分,真是个好日子……”她再次转向严阵以待的玛莉娅,“那我们继续吧,小临光。”
玛莉娅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要来了——!)”
焰尾却没有立刻进攻,反而微微卷起了自己左臂的袖口。皮肤之下,几块深色的、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的源石结晶,在竞技场刺目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知道吗,”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玛莉娅,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其实我是感染者。”
玛莉娅心神一震:“欸?感染——”
就在她分神的刹那,焰尾的身影再次鬼魅般欺近,指尖在她右臂护甲上轻轻一拂。
“叮”一声轻响,积分再次被夺走。
“又是一分,”焰尾退开,语气带着点无奈,“太容易分神啦你。”
玛莉娅咬住下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刺目的源石结晶上:“……但是感染者,不是骗人的吧?”她回想起刚才对方挥手间释放的源石技艺,“你刚才直接释放了法术……”
焰尾放下袖子,遮住了那些结晶,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可惜不是吗?”
“什么?”玛莉娅不解。
“血骑士夺冠之后,感染者就被公开允许成为骑士了——”焰尾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目光却锐利地刺向玛莉娅,“——耀骑士却因为感染者身份被逐出了卡西米尔,不可惜吗?”
姐姐的名字像一根针扎进玛莉娅心里:“姐姐她……”
“你啊,”焰尾的语气放缓了些,像是在陈述一件遥远的事实,“出道第一战是在呼啸竞技场,对吧?只要带着文件去骑士协会注册,申请参赛资格,然后就可以全副武装地等在后台啦……”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你知道感染者要怎么才能走到那个地步吗?”
玛莉娅沉默地摇了摇头。
“首先,”焰尾的声音很平静,却让玛莉娅感到一阵寒意,“要从装满钳兽的笼子里活下来。然后,踩着其他感染者的血,一步一个脚印……”她抬起手,做了一个向上攀登的手势,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看不见的血腥,“……赢回自己正常人的身份。”她放下手,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充满了讽刺,“说到底,他们可不是打算尊重感染者,只是打算把感染者变成更进一步的观赏器具而已。”
她看着玛莉娅眼中复杂的情绪,琥珀色的瞳孔映着场地的光:“……会不满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玛莉娅沉默了,姐姐离去的身影和眼前这位感染者骑士平静的控诉在她脑海中交织。
“我们的目标是那些自以为是的贵族骑士……”焰尾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在他们制定好的规则里,狠狠剐他们一刀。”她似乎失去了继续战斗的兴致,语气缓和下来,“我是不会真的在这里把你踢出局啦……毕竟我是打心底里尊敬那个耀骑士的,和感染者的立场无关。”
她指了指玛莉娅护甲上代表积分减少的指示灯:“至于从你那儿抢来的分数,就当我替‘鞭刃’给你上一课吧。从你和英格拉的对局中就能看出来,你还是不明白骑士竞技意味着什么。”她的眼神变得严肃而认真,“无知的热情和自欺欺人的努力放在其他理想道路上,顶多摔惨一点,但放在骑士竞技场里,是会死的。”她看着玛莉娅年轻的脸庞,“所以,继续加油吧。”
焰尾似乎打算转身离开。
“——等等。”玛莉娅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焰尾停下脚步:“嗯?”
就在焰尾转身的瞬间,玛莉娅眼中那点迷茫被彻底点燃,凝聚成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她体内的源石技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共鸣、奔涌,顺着剑柄注入剑身。那柄训练有素的长剑嗡鸣着,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辉,如同在竞技场昏暗的尘嚣中撕开了一道黎明的口子!
“光?是打赢英格拉那个时候的……”焰尾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喝啊!”玛莉娅的叱喝声伴随着那道迅疾如电的光之轨迹,不再是防御,不再是闪避,而是凝聚了她所有意志和力量的一次突刺!目标直指焰尾因转身而露出的、护甲感应器最密集的左肩区域!
剑尖与护甲接触的瞬间,一声清脆的“叮”响彻四周,同时亮起的,是玛莉娅护甲上代表积分增加的绿色微光!
焰尾被这突如其来的凌厉反击逼得后退一步,稳住身形,脸上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眼中战意重燃:“来真的!?”
玛莉娅微微喘息,但眼神亮得惊人,嘴角甚至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倔强的弧度:“我可抢回来一分了!‘焰尾’!”
“哎呀,”焰尾愉快地甩了甩手腕,重新摆出战斗姿态,那笑容里充满了遇到对手的兴奋,“没想到你还挺要强的——”她微微压低身体,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灵猫,“——不过,这样才有耀骑士妹妹的样子!”
两人再度拉开距离,剑锋遥指,彼此凝视。硝烟、汗水和一种奇异的、惺惺相惜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流淌。玛莉娅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如鼓,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纯粹的、面对强敌时的兴奋。焰尾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她琥珀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你在笑喔,”焰尾敏锐地捕捉到了玛莉娅嘴角那抹微不可察的弧度,“这么有自信?”
玛莉娅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有吗?”
“欸,”焰尾的剑尖轻轻一点,“试试不就知道了。”
玛莉娅深深吸了一口气,剑身上的光芒再次开始凝聚:“那么……”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时间——!结束!!”大嘴莫布高亢的宣告如同冷水般泼下,响彻整个竞技场!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玛莉娅的剑尖与焰尾的武器在距离彼此护甲仅毫厘之处骤然凝滞。巨大的计时器在全息投影上跳动着归零的红光。
焰尾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收起架势,带着点意犹未尽,走上前,用剑柄轻轻敲了敲玛莉娅的盾牌边缘,语气里满是赞许和调侃:“说不定你能从我这儿再抢回一分来着,玛莉娅。”
玛莉娅也缓缓放下剑,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脸上带着战斗后的红晕和一丝不甘,但眼神依旧明亮:“也许是两分。”
“哈哈哈哈——”焰尾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声在空旷了许多的场地上回荡,“光在观众席上看着,可感觉不出来你这股倔劲啊,小临光!有意思!”
最终,裁判的判决通过全息影像投射全场。在惨烈的淘汰后仅存的四位骑士中:
“第四名!获得十点竞赛积分,始终游走在战场上,几乎避开了所有正面对决,聪明的存活者,‘树枝’丹尼尔!!”
“第三名!从比赛开始就被全场追着跑,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分数起伏可能是场上第一位!楚楚可怜的独立骑士,玛莉娅·临光!”
“第二名!在开赛的混乱中靠一己之力连夺三人,之后一直利用厚重的盾牌固守赛场一隅!人形堡垒,‘石灰’马尔高!!”
“以及,本日赛事冠军,共斩获二十二点积分,几乎屡战屡胜,毫不拖泥带水的超级新人——”莫布的声音拔到最高,“——‘焰尾’索娜!!”
“让我们为她创造出的巨额奖金而欢呼吧——!接下来!我们将公布各个奖池的开奖情况!骑士一夜登顶,看客一夜暴富!尽在炎刃竞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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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炎刃竞技场的喧嚣渐渐化为背景的嗡鸣,在一间风格冷硬、视野极佳的私人会客室里,发言人恰尔内对着门口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
“啊,欢迎您,小姐。”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有幸得见卡西米尔无胄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位白金大位,在下恰尔内,深感惶恐。”
门口的身影走了进来。无胄盟白金大位——白金,随意地倚在门框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支造型极其精巧、闪烁着幽蓝金属光泽的箭矢。她脸上带着一丝慵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客套辞令就免了吧,发言人先生。”她的声音清冷,“而且说到底,本来就是你们喊我来的吧?”
恰尔内保持着谦恭的微笑:“哪里的话。我只是联合会的喉舌,代行董事们的意图,我怎敢僭越指挥白金大位呢?”
白金轻轻哼了一声,箭矢在她指间转出一个漂亮的弧线:“说是这么说,只是因为那两位太忙,再上头那三位又使唤不动罢了吧?”她叹了口气,那点无奈终于明显起来,“唉,这可真是……加班命啊,本来任务就不少了,还要特地被喊过来……特锦赛结束之后我想去萨米旅游。”
“只要联合会同意,”恰尔内立刻接话,笑容不变,“我现在就可以着手为小姐准备一套萨米乡野别墅。”
白金的目光终于从箭矢上抬起,落在他脸上,带着点审视:“还是要等工作结束啊。”她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那——你要无胄盟做什么?”
恰尔内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公式化,话语却清晰指向目标:“我们的问题有很多,小姐。不听话的感染者,奇怪的传言,过于引人注目的骑士……”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但既然得到了无胄盟白金大位的首肯,我相信这一切——都不是问题。”他话语的尾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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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温柔地笼罩了佐菲娅那座带着大片草场(而非花园)的庄园。客厅里灯火通明,佐菲娅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带进一阵夜晚的凉风。
“我回来了!厨师长呢?快让他开工了!”她声音响亮,带着战斗结束后的轻松和一丝为侄女骄傲的兴奋,“今晚让厨师长做顿大餐,玛莉娅一会就到……好好犒劳她一下,别说是我吩咐的。”
一旁的仆人连忙上前,低声禀报:“佐菲娅小姐,您有一位客人,说是有急事相商。”
“客人?现在?”佐菲娅的好心情被打断,微微蹙眉,“等玛莉娅回来之后再——”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有些局促地从客厅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啊……抱歉,佐菲娅,”来人是个穿着得体但神情紧张的企业员工,他搓着手,“我擅自进来了……”
佐菲娅看清他的脸,认了出来,紧绷的神色略微放松,但眉头依然微蹙:“你是上次那个……哈……”她回忆着,语气带着点无奈,“我记得以前你有一家自己的小公司那会儿,为了抢到我的赞助权,你也是这么闯进来的。”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对方,“现在呢,又有什么事吗?”
那员工更加紧张了,眼神闪烁,几乎不敢直视佐菲娅。他快步走到佐菲娅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我,呃,是这样……我这里有一些情报……可能有一些是传言……”他飞快地、几乎是硬塞地,将一个折叠得极小的纸条塞进佐菲娅手中,语速急促得几乎语无伦次,“请不要声张!无论真假,这些赛事安排都是机密中的机密……”他抬起头,眼中流露出一种久违的、近乎悲悯的真诚,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过我觉得也许你该知道……就当我还你一个人情……还有,呃,希望你们能有一个好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一丝微弱的希冀:“……我太久没有看到过好骑士们……能有一个好结果了。”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甚至没等佐菲娅有任何回应,便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消失在了庄园门外的黑暗里。
佐菲娅独自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指尖紧紧攥着那张尚带对方体温和汗意的纸条。纸条轻飘飘的,在她手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窗外的灯火映在她凝重的脸上,将她的侧影拉得长长的。客厅里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轻响,以及她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一场风暴,正悄然在卡西米尔璀璨而冰冷的竞技荣光背后,无声地酝酿成型。
第6章 斯沃玛视频
呼啸竞技场顶层的会员区,灯光刻意调得幽暗,空气里浮动着昂贵酒液的醇香与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发言人恰尔内姿态优雅地将一只水晶杯推到对面的企业员工面前,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轻晃。
“您的是这杯。”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那员工局促地接过,手指在冰凉的杯壁上留下湿痕,目光躲闪:“谢谢,谢谢。”
恰尔内并未看他,视线投向落地窗外下方那片灯火辉煌的喧嚣战场。“呼啸守卫向会员提供的酒水非常丰富,”他像在闲聊,又像在陈述某种事实,“真羡慕那些会员,他们能站在这里,看着骑士们的精彩表现。”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回对面那张紧张不安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您说,您是个好人,对吧?”
“呃……”员工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您犯过法吗?”恰尔内的问题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落下。
“……没有。”
“您做过什么坏事吗?”
“不,当然,也没有……”员工的声音更低了。
“换言之,”恰尔内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牢牢锁住对方,“您勤勤恳恳地工作,为自己和家人赚取酬薪,您难道不是个好人吗?”
“是、是这样,”员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点头,“这么说,我的确是个好人,卡西米尔有很多这样的好人……”
“是啊,很多的好人,”恰尔内举起自己的酒杯,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认同,“来,为好人们干杯。”
“啊,干杯。”员工慌忙举杯,杯沿碰撞发出清脆却空洞的声响。
放下酒杯,恰尔内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您说,如果有人要剥夺好人的工作,剥夺好人生活的办法,这种人,还能是好人吗?”
“您是说……?”员工的脸色开始发白。
恰尔内没有直接回答,他望向远方,仿佛看到了卡西米尔的辽阔乡野:“连乡野农夫在农活结束之后,都会以收看附近城邦的骑士竞技转播为乐。”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数十万……甚至是上百万产业相关的卡西米尔人都靠着骑士竞技而活,他们大都是些好人啊,先生。”
“您说的是……”员工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假如有一天,”恰尔内的声音如同冰封的河面,平静下暗藏汹涌,“骑士竞技消失了……企业一夜之间消失了。”他直视着对方眼中升起的巨大恐惧,“谁来为征战骑士们提供年年增长的军费,谁为卡西米尔争取经济地位以遏制外敌的侵略?”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先生,您说,那些反对者,是坏人吗?”
长久的沉默在昂贵的酒香中弥漫。员工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冷汗浸湿了他的鬓角。
“您是个好人,”恰尔内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残酷,“他们要剥夺您的生活,为他们古老的‘荣誉’加冕。”他轻轻晃动着杯中的液体,“同样是靠他人铺设道路,至少我们给了大部分人——甚至是感染者——活下去的机会……”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冰冷锐利,“那些‘坏人们’,则为了他们微不足道的自我安慰,将国家和国民的利益置之不顾。”他最后凝视着对方惨白的脸,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若千钧:“先生,您是个好人,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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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头马丁那间弥漫着麦芽酒香和旧时光气息的小酒吧,此刻被一种陌生的、亢奋的喧嚣填满。
“这就是临光最常光顾的酒吧吗,哇塞,真有卡西米尔的风格!”一个背着相机的年轻人兴奋地东张西望。
“喂,老板!今天玛莉娅·临光会来这里吗?”另一个游客挤到吧台前大声问。
马丁擦拭着玻璃杯,脸上是生意人惯有的温和笑容:“这就要看你们的运气了。”
角落的老骑士弗格瓦尔德啜了口酒,对旁边的老工匠科瓦尔低语:“老马丁最近生意兴隆啊。”
马丁头也没抬:“托玛莉娅的福。”
“上一次这么多人得是什么时候了?佐菲娅那时候吗?”科瓦尔敲了敲桌子。
“这就是‘骑士’啊,”马丁放下杯子,看着满屋子兴奋的陌生面孔,叹了口气,“这其中的大部分人都是慕名而来的,真不知道是哪家媒体报道的……”
“有钱赚你还不乐意?”弗格瓦尔德打趣道。
马丁摇摇头,声音低沉了些:“这不是想让她俩有个安安静静放松的地方嘛。”
科瓦尔也皱起眉头,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常坐的硬木椅:“喂,马丁,在这张座位上刻个字,‘科瓦尔专属’,我可不想下次过来还要等位子。”
马丁终于露出点笑容:“付一笔冠名费,我就同意。”
“呿。”老工匠不屑地扭过头。
就在这时,门口一阵骚动。
“喂,喂,临光真的来了!本人哦!”
“快,别放过这个机会,去要张合影!”
玛莉娅·临光被热情的人群半推着走了进来,面对瞬间涌上的镜头和手机,她显得手足无措,脸颊微红:“呃,谢谢、谢谢……合影?我吗?抱歉,我现在……”
“好了好了,都让一让——”佐菲娅的声音响起,她快步上前,试图将玛莉娅护在身后。
“等等……你是佐菲娅!是‘鞭刃’佐菲娅!!”眼尖的游客立刻认出了她。
“喂,传言是真的!‘鞭刃’佐菲娅真的是小临光的教练!”
“佐菲娅小姐!我看过你的比赛,我深受感动!!”
佐菲娅只觉得头皮发麻,低声对玛莉娅说:“(完蛋。)”
玛莉娅求救般地抓住姑母的衣袖:“(姑、姑母!快想想办法!)”
混乱中,有人激动地高喊:“玛莉娅,我爱你!”
“你说什么!?”另一个声音立刻不满地吼了回去。
眼看冲突要起,角落里的老骑士弗格瓦尔德重重放下酒杯:“喂,要打架出去打。”
老工匠科瓦尔也瓮声瓮气地帮腔:“就是,在这里打架是老东西的特权。”
玛莉娅像看到救星:“——科瓦尔师傅!弗格瓦尔德师傅!”
马丁见状,立刻提高音量,洪亮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嘈杂:“请各位客人注意了!为了庆祝本店两位老顾客的优秀表现,今天的消费一律八折起!”他拿起一个摇铃用力晃了晃,“请各位立刻回到座位上点单!每种酒水小食限量销售,售罄为止!”
“打折?还有这种好事?”
“等等……等等……那个光头大叔,难道是……”有人仔细打量着马丁。
马丁笑容不变,手上麻利地开始记录点单:“只是老马丁而已,好了,要点什么?”
“马丁……?真的是‘颤铁’马丁……”那个认出他的游客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呜呜呜……今天真的太值了……给我一杯‘马丁特调’……”
喧嚣如同退潮般被吧台的繁忙暂时安抚下去。玛莉娅和佐菲娅挤到角落里一张小桌旁,总算松了口气。
“总、总算……”玛莉娅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我从没见过这里这么热闹……”
佐菲娅揉了揉太阳穴,感激地看向吧台里忙碌的马丁:“多谢啦,马丁叔,回头亏损我会帮你补上的。”
马丁爽朗的笑声传来:“哈哈哈,‘打八折’就想让我的酒吧亏钱,那也太小看老马丁了。”
佐菲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来这手啊。” 马丁的精明让她失笑。
随着时间推移,酒客们渐渐散去,限量供应的酒水也所剩无几。角落里的弗格瓦尔德已经醉眼朦胧,拍着桌子:“怎、怎么了,还能不能喝了!?”
科瓦尔嫌弃地推他:“人都走光了,你、你还和谁喝?”
“我——”弗格瓦尔德话没说完,一阵反胃,“——呕——”
“别在这儿吐——”科瓦尔手忙脚乱地架起他,“要吐出去吐——欸!你这老东西!”
马丁笑着摇摇头,挂上了“打烊”的牌子,锁好门,酒吧里终于恢复了熟悉的宁静。“好了,”他端着一壶热茶走过来,“你们聊正事吧,到打烊的时间了。”
佐菲娅环顾着只剩下他们几人的空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打烊之后,就变成我们包场了呢。”
马丁给她们倒上茶,自己也坐了下来:“哈哈哈,打烊后才是这座小酒吧正式营业的时间啊。”
气氛轻松了片刻,佐菲娅看向玛莉娅,神情变得认真:“玛莉娅……就结果而言,你现在的积分已经够了。”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光头马丁也点点头,语气带着赞许:“连战连胜,简直不可思议。”
“有、有侥幸的成分在里面啦……”玛莉娅有些不好意思。
“只要保持这样的成绩,”佐菲娅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就这么固守分数到季后,才是最好的打算……不过我担心的是别的事情。”
玛莉娅心头一跳:“姑母?”
佐菲娅避开了她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玛莉娅,下一场是竞速赛,竞速赛的积分变动比较微小,就当是巩固胜算吧。”她抬起头,直视玛莉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在这之后,不要再参加任何比赛了。”
玛莉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难以置信地看着姑母:“欸?”
“但、但是就这样……”她急切地想说下去。
“已经够了,胜券在握。”佐菲娅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焦虑,“你也看到了……玛莉娅,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关注你了。只要保持这样的步调,等待积分结算,你就可以赢得骑士封号,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她伸手握住玛莉娅有些冰凉的手,声音带上了一丝恳求,“好吗?听姐姐的,这是最好的结果——”
玛莉娅看着姑母眼中深切的担忧,心一点点沉下去,但那份倔强让她无法点头:“……可这样……这样没有任何变化……如果我不继续前进,这样根本改变不了临光家的现状……”她想到了那个严厉的身影,“玛恩纳叔叔也一定不会认可这种行为的……”
“玛恩纳那个顽固的家伙,不管你做什么他都不会认同你的,你不是最清楚了吗?”佐菲娅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她,但语气里的焦虑更明显了,“别想那么多好吗?玛莉娅……这样就是最好的,见好就收。”
“姑母……”玛莉娅敏锐地捕捉到那份焦虑背后隐藏的东西,“发生什么了?”
马丁也放下了茶杯,目光凝重地看向佐菲娅。
佐菲娅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你不知道骑士竞技到底意味着什么……你不知道接下来到底会遇见什么……”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姑母!”玛莉娅的心提了起来。
“……在竞技场里,没有一场胜利是属于骑士的,”佐菲娅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绝望,“胜利,只属于卡西米尔,属于……企业。”她看着玛莉娅年轻而充满不解的脸,“如果你真的不想和他们合作,那一开始就不该参加骑士竞赛,如果我们还要走这条路……玛莉娅,要适可而止。”
“佐菲娅,”马丁沉声问,“你知道了什么?”
佐菲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化不开的阴霾:“……那个斯沃玛的员工告诉我了一些内部传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什么,“玛莉娅的人气让她比其他选手更早一步进入了骑士协会上层的视野……”她猛地抓住玛莉娅的手腕,力气大得让玛莉娅感到疼痛,声音里充满了恐惧,“玛莉娅如果不在合适的地方停下,他们会有动作的,不管是什么手段,都不是我们该去承担的!”她几乎是哀求地看着玛莉娅,“所以,玛莉娅,听姐姐的,好吗?”
“我……我不明白……”玛莉娅的心被巨大的困惑和一丝愤怒攫住,“如果不想被他们操纵就意味着要向他们低头,这又有什么区别?”
“玛莉娅!”佐菲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玛莉娅试图辩解。
“你会死在赛场上的!”佐菲娅的声音尖锐地刺破了酒吧的宁静。
玛莉娅浑身一颤,焰尾索娜的话语清晰地回响在耳边——骑士竞技是会死人的。她低下头,声音带着挣扎和某种觉悟:“也许我真的不知道她说的那些残酷的部分……”,她抬起头,迎上姑母惊痛的目光,“但是,我也不是抱着随便的心态参赛的!”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受伤也好,意外也好,甚至是牺牲——”
“够了!”佐菲娅厉声打断,脸色煞白,仿佛被那个词烫伤,“这根本不是‘牺牲’!我也不想看着你因为这种原因有什么意外……”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如果你抱着这样的心态,你更该适可而止!”
玛莉娅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像磐石般坚定,“我不觉得我该停下。”她看着佐菲娅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哪怕没有入围特锦赛,哪怕止步在目标之前,自己的事业就应该自己奋斗……我应该一直赢到赢不下去为止!”
佐菲娅死死地盯着玛莉娅,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侄女。酒吧里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过了许久,佐菲娅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她缓缓站起身,声音失去了所有温度,只剩下决绝:“……我明白了。”
“姑母……!”玛莉娅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
“我确信你不该继续参赛。”佐菲娅的声音斩钉截铁,“因为你错估了骑士竞技背后的一切,你更不明白……”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和嘲弄,“当年玛嘉烈的行为,究竟有多惊世骇俗。”她看着玛莉娅瞬间睁大的眼睛,“如果卡西米尔真的是个公平的国度,你说的也许都对。但事与愿违,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些规则有多隐晦,打破规则又有多么儿戏。”她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冷酷,“你还只是个没有封号也没有所属的独立骑士,玛莉娅,”她一字一顿地说,“我可以向骑士协会提出申请暂停你的比赛进程。”她拿起自己的外套,不再看玛莉娅一眼,摔门而出,“就这样。”
“姑母!”玛莉娅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委屈和不解。
“冷静点,玛莉娅,”马丁也站起身,沉稳的声音像定海神针,“也让佐菲娅冷静一下。”他看向玛莉娅,眼中是长辈的关切,“她是为了你好。”
玛莉娅的肩膀垮了下来,声音带着鼻音:“……我知道。”
马丁叹了口气,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语气沉重:“但佐菲娅说的没错,竞技骑士的胜利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的。”他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企业只是给了‘临光家的新骑士’一个生根发芽的机会,等到了需要收割的时候,他们自然会拿着镰刀出现。”他抬头看向玛莉娅,“骑士只有‘申请赛事’的权利……除了特锦赛之外,一切赛制和结果都掌握在企业手里,骑士几乎没有选择。”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如果真像佐菲娅所说,有企业内部的声音……也许的确有一些信号,我们都该重视起来。”
角落里醉醺醺的弗格瓦尔德被这边的动静吵醒,含糊地问:“唔……怎么了?刚才好像看见佐菲娅冲出去了。”
科瓦尔也揉着眼睛,看着玛莉娅难看的脸色:“丫头怎么这副脸色?不是赢了吗?赢了还要吵架?”
马丁摆摆手,疲惫地说:“你俩就别掺和了……”
玛莉娅只觉得心乱如麻,酒吧里的空气变得无比沉重。“……我、我先回去了。”她低声说,抓起自己的包,“之后还有一场竞速赛,要做好装备的检修……”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背影透着一股茫然和倔强,“……唉。”
沉重的木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酒吧里昏黄的灯光和马丁担忧的目光。夜晚的凉风让她打了个寒颤。她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单。转过一个街角,她有些失魂落魄,差点撞上一个人。
“唉。”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乎同时从她和对方口中发出。
“嗯……?”
“嗯……?”
玛莉娅抬起头。月光勾勒出一个极其修长优雅的身影,银白色的长发如同流淌的月华,一张脸美丽得近乎不真实,然而那双灰白色的眼眸却异常冷冽,周身仿佛萦绕着若有似无的、令人心悸的血腥气息。玛莉娅瞬间绷紧了神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白金的目光也落在玛莉娅身上,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比资料照片上更显年轻的脸庞,带着战斗后的疲惫和未褪尽的倔强。她心中无声地划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念头。
玛莉娅心中警铃大作:“(好漂亮的人,但是一股血的味道……是骑士吗?)”
白金眼神微动:“(玛莉娅·临光,真年轻……比资料里看上去还要年轻。)”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个相同的念头在两人心底无声叹息:“(可惜啊。)”
沉默在寂静的街道上弥漫了几秒,一种无形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流转。最终,没有任何言语,两人如同交汇又错开的溪流,各自融入了卡西米尔深沉的夜色。
---
几天后,竞速赛的终点线前爆发了一场小小的意外。大嘴莫布亢奋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赛场:
“——失效!踏步骑士的鞋底加速装置失去了作用!!骤然的减速让他猛然摔在了终点线前——!”
“冲线——!!冠军是来自辉落骑士团的藤萝骑士!!而玛莉娅·临光紧随其后——斩获压线!”莫布的声音充满戏剧性,“而失去了鞋底加速的踏步骑士直接从第二位落后到了第七——!!真可惜啊踏步骑士!”他话锋一转,立刻开始了广告时间,“骑士装备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艾伦精选公司为各位提供全面的保养、维修、升级与设备安排管理,贴心的会员制度,为骑士们准备了无微不至的套餐!!”
玛莉娅微微喘息着停下脚步,看着大屏幕上自己名字后的“亚军”字样,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呼……亚军吗。”她低声自语,目光有些放空,“(这样……离特锦赛就更进一步了……)”佐菲娅姑母决绝而担忧的面容再次浮现在脑海,“(佐菲娅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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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的小酒吧在夜晚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门上的铃铛轻响,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噢,意料之外的客人。”马丁从吧台后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来人。“请找个位置随便坐。”他招呼道。
“塑料骑士”瑟奇亚克环顾着这间并不宽敞却充满故事的空间,目光落在吧台后的马丁身上,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马丁……真的是你,过去大红大紫的骑士如今只开着这一家小酒吧?”
马丁平静地擦拭着杯子,脸上是历经沧桑后的淡然:“老马丁早已经被剥夺了骑士身份,如今靠着积蓄混口饭吃,如此罢了。”他放下杯子,看向瑟奇亚克,“‘塑料’瑟奇亚克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不瞒你说,我这家酒吧很少迎接现役骑士。”
瑟奇亚克扯了扯嘴角,在吧台前坐下:“现在的玛莉娅可是大红人,你的酒吧早就刊登在昨晚的娱乐新闻上了。”他哼了一声,带着自嘲,“哼……大红人,一杯‘红色雪绒花’。”
马丁没说什么,利落地调好酒推过去:“这杯我请。”
“荣幸。”瑟奇亚克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
“呼啸守卫的训练基地离这里可不算近,”马丁看着他,直接点破,“那么,来到之前对手的大本营,是为了来刺探军情,好在特锦赛上报一箭之仇的吗?”
瑟奇亚克晃动着杯中的红色液体,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我不会在特锦赛登场。”
马丁倒酒的手微微一顿:“嚯……呼啸守卫的决定?我以为你和赞助商的私人关系还不错。”
“哈,私人关系,”瑟奇亚克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和企业谈关系,就像和天灾谈恋爱。”他放下杯子,眼神变得锐利,“当然,做决定的是更上面一层……”
“骑士协会?”马丁问。
“不止……”瑟奇亚克的声音压得更低,“比如,商业联合会。”
马丁的眉头深深锁起:“唔。”
瑟奇亚克仿佛看穿了马丁的疑惑,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马丁,你在想‘一个区区塑料骑士怎么会把事情变这么大条的’。”他盯着杯中的残酒,“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懂得听从安排的骑士做到这个地步,所以问题出在别的地方。”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马丁,“坊间流传着始终一个说法,耀骑士并不是感染者,她被逐出卡西米尔这件事,也没有那么简单……”
马丁立刻摇头,神情变得警惕:“我毫不知情。”
“别这么警惕……”瑟奇亚克摆摆手,“我没有在打探你的意思,老马丁。”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我只是想让恰尔内知道,戏弄贵族是要付出代价的……而我想玛莉娅·临光应该也在他的视野之内,不是吗?”
马丁沉默了很久,酒吧里只剩下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骑士联手起来向协会抗议?”他最终开口,声音沉重,“这种事情总没有好下场。”
“我只是不想任人宰割。”瑟奇亚克的声音异常坚定。他一口饮尽杯中剩余的酒,站起身,“谢谢你的酒……老马丁,多嘴一句……我年轻时候,是看了你的比赛才决定成为骑士的。”
马丁看着他,眼神复杂:“看来你选错路了。”
瑟奇亚克脸上露出一个带着锋芒的笑容:“没有,”他转身走向门口,“这不是刚准备自己踩出一条路来吗?”他拉开门,夜风灌了进来,“下次再见,老马丁。”
马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最后沉沉地叮嘱了一句:“瑟奇亚克,最后劝你一句……小心些。”
瑟奇亚克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有一句带着骑士骄傲的回答随风飘来:“……哼,骑士从不需要在那些商贩面前低头,呼啸骑士团会同意我的看法的。” 门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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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沉的夜色里,远离主城喧嚣的狭窄巷道。刚刚结束一场小型赛事的“焰尾”索娜停下了脚步。巷子里只有月光和远处霓虹的微光,空气安静得有些异样。她脸上轻松的笑意渐渐敛去,琥珀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扫视着身后空无一人的黑暗。
“喂,”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玩味的挑衅,“已经跟了我们这么久,差不多该露个面了吧?”
她侧过身,月光照亮她半边脸庞,“喔,气势汹汹的……我可不喜欢这样的粉丝……”
她又故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模仿某种惊讶的腔调,“‘等等——你们的弓是——你是!?’”随即,她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又略带嘲讽的笑容,“——你以为我会这么惊讶吗,无胄盟的刺客?”
阴影中,几个如同融入黑暗的身影无声地显现出来,他们手持造型奇特长弓,兜帽遮住了面容,只有冰冷的弓弦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索娜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嗯嗯……原来你们是这个造型啊,一直躲躲藏藏的,从来没有其实见过你们的模样,你们这工作还真阴暗啊……”源石技艺的微光开始在她指尖跳跃,如同不安分的萤火,她的眼神变得兴奋而锐利,“机会难得——”
索娜脸上的笑容扩大,战意昂扬,对着阴影中那些致命的弓手,发出了直接的邀战:
“——我们好好打一架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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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莉娅推开家门,带着一身竞速赛后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心事。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沙发区域。一个如山岳般沉重、散发着无形寒气的背影,静静地坐在那里。玛恩纳·临光端着一杯早已冷透的茶,听到开门声,缓缓转过头。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瞬间刺穿了玛莉娅试图维持的平静。
长久的沉默在宽敞的客厅里凝固,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玛恩纳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压抑,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只是一段时间没有管你,你似乎越来越不知分寸了。”
玛莉娅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背包带子:“……叔叔……”她试图解释。
“你打算什么时候停手?”玛恩纳打断她,声音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玻璃茶几碰撞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领导已经三番五次问我关于你的事情了,”他的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种深切的疲惫,“每天我都要在宣发部门处理关于你的麻烦……光是向领导请示情况就占了我一半的工作时间。”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更强的压迫感,声音冰冷如铁,“现在立刻去骑士协会退出骑士竞技,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样的话……”玛莉娅想争辩。
“不要自寻死路,玛莉娅。”玛恩纳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你也是临光家的孩子,应当知晓分寸。”他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只是在特锦赛之前的小打小闹,也就由着你去了,但现在你引起过多关注了。”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不要以为你真的能闯入特锦赛。也不要以为你现在面对的敌人就是骑士竞技的极限了。”
玛莉娅被叔叔话语中的轻蔑刺伤,倔强地抬起头:“可是我不想坐视临光家被剥夺贵族——”
“——虚荣!”玛恩纳厉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客厅炸响。
玛莉娅被这严厉的斥责震得后退一步:“欸……”
玛恩纳的胸膛起伏着,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失望与某种被触怒的骄傲:“我说过,临光不需要如今下作的骑士协会认可!”他指着墙壁上悬挂的古老家族徽记,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愤怒,“难道他们不认可我们,先祖的功绩就不复存在了?荒唐!这么多年来,临光家从未靠他人来扞卫过自己的地位!”他的目光重新钉在玛莉娅脸上,冰冷而残酷,“如果做不到,那就放弃。不懂得放弃的人……死路一条。”
“叔叔……”玛莉娅的声音带着委屈和不解。
“你受玛嘉烈的影响太深了,玛莉娅,”玛恩纳的语气充满了厌恶和失望,“她到最后都没有认识到自己的愚昧,你不该如此盲从她。”
玛莉娅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怒火。
玛恩纳无视她的愤怒,声音冰冷地继续:“别那么看着我,我有说错吗?想在规则中战胜规则的主人?痴人说梦。”提到长女,他的情绪更加激烈,“你知道玛嘉烈的脾气,本来她最看不起的就是商业化的骑士竞技,我还以为她能有点骨气……”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结果呢?她还是走投无路地选择用骑士竞技这条路彰显她的‘信念’,是啊,‘信念’。”他盯着玛莉娅,一字一句地质问,“她能改变任何东西吗?”
“叔叔……”玛莉娅的声音颤抖着,为姐姐感到心痛,“不要这样说姐姐……”
“她没有!”玛恩纳的声音如同冰雹砸下,“她唯一改变的,就是企业对临光家的态度!唯一做到的,就是让病重的父亲不得不分神处理她捅下的娄子!”他指着玛莉娅,仿佛在控诉,“‘耀骑士’这个称呼不该授予她,她根本无力支撑这样的光荣!”
“叔叔!”玛莉娅再也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
玛恩纳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怨愤倾泻而出。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极力压制翻腾的情绪。
玛莉娅看着叔叔激动的样子,长久以来的委屈和不解也爆发出来:“那你呢……?”她直视着玛恩纳的眼睛,声音带着质问,“你现在……难道不也是在为企业工作吗?”她的声音提高了,“你不允许我做竞技骑士,那难道低声下气地为企业工作,坐视临光家失去骑士地位,这就可以了吗!?”
玛恩纳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冷冷地看着玛莉娅,眼神里充满了对她“天真”的嘲弄:“哼。”他向前一步,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你还年轻,所以我不会责备你的无知……但是你应该尊重长辈的意见。”
“又说这种话……”玛莉娅别过头,声音里充满了不服。
“卡西米尔人……”玛恩纳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而沉重,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而残酷的故事,“世世代代建立起的高楼广厦洒下了阴影,你躲在家乡,躲在长辈们的庇护下,你能知道些什么?”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悲凉,“难道你真以为,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骑士能够有什么作为?”他开始描述,语气像在剥开卡西米尔光鲜表皮下的腐烂疮疤:
“边疆的要塞日出时,属于乌萨斯人的城邦高楼会划过地平线的云端。”
“高塔的侍从为了博贵族一笑而在赛场上敷衍地战斗,年轻的蒸汽骑士穿着旧时的甲胄,来此磨练技艺。”
“赏金猎人和强盗们碾过一处又一处贫苦的村庄,各大城邦却想着如何建立更多的竞技场。一个村庄的收成和税金比例堪称滑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和痛苦,最终落回那个最深的伤口,“但这一切都比不过父亲在病榻上的最后一声叹息……”他看向玛莉娅,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失望和痛楚,“不是因为玛嘉烈,不是因为你的父母——那是父亲对整个卡西米尔的悲叹。”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你让我如何不失望?”
玛莉娅被叔叔描绘的景象所震撼,一时语塞。客厅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你说得对,玛莉娅,”玛恩纳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自嘲,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你说得对,我现在一无是处,不过是企业豢养的驮兽。”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他口袋里的通讯器突然尖锐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那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客厅里凝重的死寂。前一秒还沉浸在家族悲怆与个人屈辱中的玛恩纳,身体猛地一僵,脸上复杂的情绪瞬间凝固、碎裂。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掏出通讯器,接通时,腰背下意识地微微弓起,声音变得急促、讨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卑微:
“经理?不,我只是有一些私事……不,私事当然没有工作重要……”他语速飞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项目会议?是今天?不,我没有忘记……抱歉,非常抱歉,对不起,是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势示意玛莉娅噤声,脸上是极力堆起的、近乎谄媚的笑容,“我很快就会到……什么?不,他没有我了解这个项目的进程……是的,对不起……”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恳求,“那么……请他代劳为我出席……是的,抱歉……负责人的任务?这……是的,这一定是最后一次了,不会有下次。”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保证,“下次请您撤除我的职务。是,一定,我保证。”最后,他对着冰冷的通讯器,深深地弯下了腰,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真的非常抱歉,经理。”
通话结束的忙音响起。玛恩纳维持着那个微微弓腰的姿势,僵硬了几秒。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他缓缓直起身,脸上那份因通话而产生的、卑微到近乎扭曲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更加深重的、如同枯井般的疲惫和一种被彻底碾碎的冰冷。他看也没看玛莉娅,仿佛刚才那通电话耗尽了所有心力,声音嘶哑而空洞:“……我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了,玛莉娅,给我一个答复,现在。”
玛莉娅站在那里,将叔叔那瞬间的卑微与此刻的冰冷死寂尽收眼底。那强烈的反差像一把钝刀,狠狠剐着她的心。委屈、愤怒、对姐姐的维护,都被这巨大的冲击搅得粉碎。然而,血液里那份属于临光家的倔强并未熄灭。她挺直了脊背,尽管声音因为刚才的震撼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我是不会改变想法的,叔叔。”
玛恩纳猛地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玛莉娅。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失望、愤怒、一丝难以置信,最终都化为一片死寂的荒芜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冰冷。他深深地看了玛莉娅一眼,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另一个同样倔强的身影。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混合着极度的失望与彻骨的疏离:“你和玛嘉烈一样……”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让我感到厌恶。”他毫不留情地补上最沉重、最残忍的一击,字字如刀:“你们的父母不会以现在的你们为荣。自己冷静冷静,反省一下自己到底是谁。”
“请不要再说了!”玛莉娅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哭腔和痛苦,这句话彻底击穿了她的防线。
玛恩纳最后的话语像冰冷的铁锤,重重砸下:“不知天高地厚……”他的声音里只剩下彻底的放弃和冰冷的漠然,“……那就自求多福吧。” 他不再看玛莉娅一眼,仿佛她已不存在于这个空间。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象征着企业束缚、毫无褶皱的西装,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要掸去在这里沾染的所有令他厌恶的气息。然后,他迈着沉重而决绝的步伐,从玛莉娅身边走过,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浓稠的黑暗里。
“砰!”
沉重的关门声如同最后的丧钟,在空旷的客厅里久久回荡。隔绝了外面世界的一切声响,也仿佛隔绝了所有可能的光亮和温度。玛莉娅独自站在冰冷的灯光下,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汹涌而出,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砸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一片片绝望的水光。卡西米尔钢铁森林的阴影,从未如此沉重而冰冷地,将这个试图挣脱枷锁的年轻骑士,彻底吞噬。
第7章 蓝耳酒窖
马丁酒吧的木质吧台被昏黄灯光浸润,空气里麦芽酒香和烟草气息交织。老工匠科瓦尔正用粗糙的手指把玩着空酒杯,得意地朝旁边面红耳赤的老骑士弗格瓦尔德扬了扬下巴。弗格瓦尔德显然被灌了不少,拍着桌子含混不清地嚷着要公平。角落里,玛莉娅·临光独自坐着,面前的酒几乎没动。她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低垂,仿佛要将自己藏进这片喧闹的阴影里。
“光劝别人酒,你自己呢,这才第几杯!?”弗格瓦尔德终于忍不住冲科瓦尔吼了一句。科瓦尔嘿嘿一笑,带着点狡黠:“老东西别嚷嚷,我凭本事转移的火力——”他话锋一转,看向玛莉娅,“——丫头?”他皱了皱眉,声音放低了些,“脸色怎么这么差,还没和佐菲娅和好呐?”
玛莉娅像是被惊醒,猛地抬起头,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没事的……”她急切地望向吧台后擦拭杯子的马丁,“姑母……她有来过吗?”
马丁停下动作,目光温和又带着忧虑:“直到刚才她都在门口打转,不过现在已经回去了,”他顿了顿,声音沉缓,“她很担心你。你应该去找她。”
玛莉娅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避开了马丁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某种力量:“下一场比赛的对手已经决定好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倔强,“如果我能赢的话,姑母……大家是不是就能理解我了?”
科瓦尔看着她的样子,想说什么,却被弗格瓦尔德低沉的声音打断:“……没有那么简单,玛莉娅。”弗格瓦尔德的眼神浑浊,却异常清醒。科瓦尔不满地捅了他一下:“喂!老糊涂,你胡扯什么呢!?”
弗格瓦尔德没理会老友,浑浊的眼睛直直看向玛莉娅:“佐菲娅不是因为觉得你一定会输或者一定会受伤才不愿意你继续向特锦赛挺进的……”他灌了一口酒,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声响,“骑士竞技没有一丝一毫称得上公平公正的地方,一旦踏足更高的领域,你要面对的就不只是对手……”他放下酒杯,声音带着历经沧桑的沉重,“而是企业,企业和企业的博弈,家族和家族的斗争。就算是监正会也完全插不上手,骑士协会、大骑士长和董事们三方的权利归属比想象中混乱得多。”
玛莉娅的嘴唇抿得发白,放在腿上的手微微颤抖。弗格瓦尔德看着她年轻而困惑的脸,语气缓了些,带着一种长辈的期许:“当然,我不是劝你放弃,玛莉娅。”他浑浊的眼中似乎燃起一点微光,“‘看清苦难再向前冲锋’,认识到这一切,然后打倒它们给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看。”
玛莉娅迎上他的目光,那点倔强重新凝聚,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就在这时,马丁低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冷硬响起:“有新的客人——”他锐利的目光越过吧台,投向门口逆光处那个修长优雅的身影,“——这里不欢迎你,请离开。”
发言人恰尔内仿佛没听见马丁的逐客令,从容地踏入这片昏黄的光晕。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公式化微笑,目光扫过吧台后的马丁,带着一种虚伪的敬意:“别这么说,老朋友,颤铁骑士。您的牺牲为我们带来了旷日持久的热度,我很尊敬您在赛场上的气质。”
老骑士弗格瓦尔德眯起眼睛,带着酒后的警惕:“你是什么人?”
恰尔内的目光精准地落到他身上,笑容不变,话语却像冰冷的细针:“……二阶骑士弗格瓦尔德……退役的二阶骑士。或者该称呼你巴特巴雅尔?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发音……”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科瓦尔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喂——”
“哦,别,别这么剑拔弩张,”恰尔内优雅地摊开手,仿佛在安抚一群暴躁的动物,“我可不是骑士,只是个勤勤恳恳的文职人员……”他话音未落,弗格瓦尔德已拍案而起,眼中怒火喷涌。
“冷静点!弗格瓦尔德!”马丁厉声喝止,但老骑士的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恰尔内,声音嘶哑:“……如果我的弓在手边,你绝对不敢这么和我说话。”
恰尔内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眼神却毫无歉意:“看来是我失言了,如果冒犯到您,我深感抱歉。”他随即转向马丁,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个小插曲。
“别整那套阳奉阴违的态度,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马丁的声音冰冷如铁。
恰尔内这才将目光投向角落里脸色发白的玛莉娅,脸上重新堆起职业化的温和:“……我只是一介员工,自然是来向玛莉娅·临光小姐传达骑士协会的安排。”他微微颔首,“玛莉娅小姐?您的下一场比赛已经安排好了。”
“这根本不需要你亲自来。”马丁盯着他,眼神如鹰隼。
“没错,”恰尔内坦然承认,笑容更深,“但是我比较喜欢亲身躬行,这样才能确切理解到工作环节上的种种问题……当然,也有一些私心。”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在玛莉娅身上逡巡,带着评估商品般的审视,“对于耀骑士玛嘉烈·临光的妹妹,如今风头正兴的年轻骑士,我也难捺好奇心啊。”他语调带着蛊惑,“许多有望进入特锦赛的种子选手如今的人气都不如玛莉娅小姐您。这也是您身为竞技骑士实力的一部分,这是您的优势。”他话锋一转,如同抛出诱饵,“希望您合理利用您的优势,当然,我这里也有许多……优质的商业合同。比起那些私下找到您的赞助商,我保证这里全部都是一些超过你想象的骑士团加盟和大企业……”
“我们已经听厌了你们的推销,玛莉娅有她自己的想法。”马丁的声音斩钉截铁。
“没错!”弗格瓦尔德怒不可遏,“你们这种践踏荣耀的行为简直就是对骑士的亵渎!”
“荣耀?”恰尔内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眉毛挑起,“啊……对,荣耀。”他踱开两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悲悯腔调,“征战骑士们在边疆要塞戍守黎明,各个身价的竞技者也在为卡西米尔创造利益——荣耀,荣耀在哪里?它消失了吗?”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不!没有谁能把荣耀驱逐出卡西米尔,就算卡西米尔大小千百家企业联合起来也做不到。”他侃侃而谈,如同在宣讲教义,“那是骑士们沦为战争的工具,被利益蒙蔽了双眼?是骑士们自己放弃了荣耀,忘记了过往?”他自问自答,语气充满了嘲讽,“也不对,那样也太小看骑士们了,连董事们都不敢妄言骑士已经沦为傀儡,我们又凭什么为欣欣向荣的骑士竞技感到悲哀?”
“呸!”弗格瓦尔德啐了一口,“你这种人根本不配谈论荣耀!现在的卡西米尔根本不明白过去的——”
“——过去的荣耀,骑士精神,啊——”恰尔内用一种夸张的咏叹调打断他,眼神却冰冷刺骨,“形而上的伟大灵魂!历史虚空中的太阳!”他摊开手,笑容带着怜悯,“我说的对吗?可是观众和游客们并不需要精神,而我们也从来不需要把精神展现给他们。”
弗格瓦尔德气得浑身发抖:“油嘴滑舌……我现在就能撕烂你的脸!”
“哦,别这么急躁。”恰尔内优雅地后退一步,避其锋芒,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作呕的从容,“荣耀,对,它很好,它无懈可击,它依旧存在于每一个骑士家族的徽记之上——”他声音骤然转冷,如同宣判,“——但可惜的是,卡西米尔人不再需要它了。”他看着弗格瓦尔德瞬间苍白的脸,语气带着一种残酷的轻描淡写,“没有被抛弃,没有被淹没,它们一直都在,只是现代人……不需要了。”他打了个响指,用了一个更刻薄的比喻,“连抛弃都算不上,朋友。当你买了全新的城际网络数字电视,把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收进橱柜,这算‘抛弃’吗?这是遗忘。不是那种带着贬义色彩的遗忘,是单纯的,科学发展和新生活带来的进步的遗忘。你怎么能谴责进步本身呢?朋友?”
“不要朋友朋友的叫我,这里没有你的朋友。”弗格瓦尔德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赶紧做完你该做的,滚回去,玛莉娅可不是让人随意参观的展品。”
“不,朋友,你又错了。”恰尔内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只剩下冰冷的公式化,“我当然不会当着各位骑士的面贬低骑士的地位,但骑士有义务认识到自己对于卡西米尔的作用。”他看向玛莉娅,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骑士绝不是展品,他们是最高贵最奢华的橱窗,将为世人展现卡西米尔的魅力所在!希望各位能有这个自觉。”
恰尔内的通讯器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打破了酒吧里剑拔弩张的死寂。他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瞬间又堆起那副虚伪的温和笑容,转向玛莉娅:“……玛莉娅小姐?下一场比赛是什么时候?”他仿佛才想起正事。
玛莉娅被他反复无常的态度弄得有些懵,下意识地回答:“……我……”
“噢,抱歉,差点忘了正事。”恰尔内自嘲地笑了笑,清晰地说道,“就在三天后,您的对手将是左手骑士……”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玛莉娅眼中闪过的惊愕,“……‘左手’泰特斯·白杨。”
马丁的眉头瞬间拧紧,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
恰尔内仿佛没看见,继续抛出诱饵,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题外话,如果玛莉娅小姐您接收了我向您提出的任何一个骑士团请求,那么即使玛莉娅小姐无缘特锦赛——”他刻意拉长尾音,“——我依旧可以担保临光家族的正统骑士贵族地位万无一失。”他目光扫过马丁和弗格瓦尔德,最后落在玛莉娅苍白的脸上,“‘鞭刃’佐菲娅小姐和远在他乡的耀骑士,也会因此安心的吧。”
玛莉娅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那些盘旋在心头的迷茫和委屈,被这赤裸裸的交易和轻蔑彻底点燃。她猛地抬起头,挺直脊背,声音带着年轻骑士特有的、尚未被磨平的锐气和决绝:“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她直视着恰尔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会让卡西米尔承认临光家族,我不会让先祖们的努力毁于一旦,我将会证明临光家作为骑士家族的资质所在!”
恰尔内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喉间发出“嚯嚯”的低笑,眼神却冰冷如霜:“证明……在骑士竞技里证明……证明什么呢?”他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难道接受商业合作不正是作为骑士最好的证明吗?您到底要向我们最狂热的爱好者们,来自大地各地的游客,卡西米尔忠实的客户们——”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质问,“——证明什么呢?”
玛莉娅被他逼问得一时语塞:“证明……”她脑中闪过无数画面——姐姐的背影,叔叔的冷漠,姑母的担忧,马丁和弗格瓦尔德的期望——却无法在瞬间凝聚成一个掷地有声的答案。
恰尔内脸上带着胜利者的怜悯,再次紧逼:“——什么呢?”
玛莉娅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恰尔内口袋里的通讯器再次尖锐地响起。他看了一眼,脸上迅速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随即又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抱歉,请稍等。”他接通通讯,低声交谈几句,很快挂断。
“很遗憾,玛莉娅小姐,我似乎不能等待您的答复了。”他微微欠身,目光扫过酒吧里几张愤怒而警惕的脸,“以及各位先生,原谅我今天的冒犯,愿各位有一个愉快的夜晚。”他转身,从容地向门口走去。
“嘁,赶紧滚。”弗格瓦尔德低声咒骂。
恰尔内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那么,容我告辞。如果改变了任何想法,请随时联系我。”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却留下了一片压抑的死寂和挥之不去的寒意。
沉重的关门声仿佛也抽走了弗格瓦尔德强撑的力气,他颓然坐回椅子,脸色比刚才更加灰败。“老弗……”科瓦尔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和担忧,“……他为什么会知道你的……”
弗格瓦尔德的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酒液都溅了出来:“……是啊,我也想问。我祖父去世之后,都快大半个世纪没有人叫过我的旧名了。”他眼中燃烧着屈辱的怒火,“而且他的发音就是一坨屎。”
马丁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缓缓擦拭着吧台,声音低沉如同闷雷:“这很危险,骑士协会,或者企业家们在调查我们,调查我们所有人。”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也许有什么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玛莉娅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巨大的自责和不安攫住了她。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马丁看到她这副样子,声音放软了些,带着一种长辈的保护欲:“别摆出那副表情,玛莉娅,不要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临光老爷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本来就——”
马丁的话被酒吧后门处一阵急促的撞击声和虚弱的呼喊打断:“有人吗——!抱歉,我们这儿有个伤员——”门被撞开,一个身影踉跄着跌了进来,是“焰尾”索娜!她脸上沾着灰尘和血迹,气喘吁吁,正吃力地搀扶着几乎失去意识的“灰毫”骑士。灰毫骑士的盔甲上满是划痕,肩头一片深色的濡湿正在扩散。
“临光……?”索娜看到玛莉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焦急取代,“呃,长话短说,现在能帮我们一把吗?”
灰毫骑士勉强睁开眼,看到玛莉娅,发出一声自嘲的冷哼:“嘁……真是丢脸……我本来想在赛场上和你分出胜负的,结果要先被照顾一次吗?”
玛莉娅瞬间从刚才的压抑中惊醒,急忙冲上前:“你、你们的伤!请别说话了,跟我来——”她想去搀扶灰毫的另一边,却被索娜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灰毫惨白的脸色惊得动作一滞,“欸,大家怎么——”
“玛莉娅,看护好伤员,别的你不用管。”马丁的声音异常沉稳,他迅速从吧台后走出,眼神锐利地扫向后门洞开的黑暗。老骑士弗格瓦尔德和老工匠科瓦尔也瞬间绷紧了身体,多年的战斗本能让他们立刻进入了警戒状态。
“科瓦尔!”弗格瓦尔德低喝一声,目光死死盯着门外浓稠的夜色。
老工匠科瓦尔立刻会意,毫不犹豫地冲向酒吧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动作迅捷得不像个老人。他一把掀开箱盖,里面赫然是两把保养得锃亮的长弓和一壶羽箭!他抓起一把弓和箭壶,用力抛给弗格瓦尔德:“你的弓,老东西!”
弗格瓦尔德稳稳接住,粗糙的手指瞬间抚过冰冷的弓身,一股久违的、属于战场的气息从他佝偻的身体里升腾而起。
科瓦尔也抄起另一把弓,迅速搭箭上弦,动作干净利落:“……呸,什么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对竞技骑士动手?”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弗格瓦尔德的目光扫过在玛莉娅和索娜搀扶下艰难移动的灰毫,随后目光牢牢锁定门外。“——马丁?”他呼唤着酒吧的主人,寻求支援。
光头马丁早已从吧台下抽出一柄沉重的、布满陈旧划痕的双手战锤。他单手握锤,锤头沉重地顿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魁梧的身躯挡在玛莉娅和伤员们身前,如同一座沉默的铁塔。听到弗格瓦尔德的呼唤,他缓缓应道,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来了!”
他的目光,如同弗格瓦尔德和科瓦尔一样,穿透昏黄的灯光,投向酒吧门外那片未知的、充满杀机的黑暗。
昏黄的应急灯光下,玛莉娅正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布条按压在灰毫骑士肩胛处那道深可见骨的箭伤上,试图止住不断渗出的鲜血。索娜在一旁帮忙递送热水和干净的布条,她脸上也带着擦伤和疲惫,但琥珀色的眼睛依旧警惕地留意着后门的方向。灰毫骑士紧咬着牙关,额头布满冷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剧痛,但她强忍着没有发出呻吟。老骑士弗格瓦尔德和老工匠科瓦尔手持长弓,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一左一右守在通往后巷的狭窄门边,锐利的目光穿透门缝,警惕地扫视着外面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马丁则握着那柄沉重的旧战锤,守在通往前厅的门旁,魁梧的身影堵死了唯一的通道,像一堵沉默的墙。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灰毫压抑的喘息中缓慢流逝。直到第一缕惨白的晨光艰难地穿透门缝,弗格瓦尔德紧绷的肩背才微微放松,他侧耳倾听片刻,声音沙哑地打破了沉寂:“……没跟过来。”
无需言语,三个老家伙眼中是同样的决心——守住这方寸之地,守住这几个伤痕累累的年轻人,直到危险彻底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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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竞技场顶层会员区的奢华包厢里,水晶吊灯折射着冰冷的光。发言人恰尔内优雅地晃动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目光却穿透落地窗,仿佛在欣赏下方那片由金钱与狂热构成的角斗场,又仿佛在凝视更遥远、更黑暗的东西。他对面,那位斯沃玛公司的员工坐立不安,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每一次恰尔内看似随意的停顿都让他神经紧绷。
“前一任白金大位,”恰尔内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近乎诗意的叹息,“对目标暗生情愫,为了保护他的意中人而死在了其他无胄盟成员的手上。”他轻轻啜了一口酒,仿佛在品味这个故事的苦涩余韵。
企业员工的身体瞬间僵直,脸色变得比纸还白,嘴唇哆嗦着:“是、是这样……您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无胄盟的存在应该是个机密……您该不会……”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几乎不敢想下去。
恰尔内转过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安抚笑容,眼神却深不见底:“哦,别这么想,只是我最近时常在回想这件事。”他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如果我没有努力到今天这个位置,我连思考这件事的权力都没有。”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分享秘密般的蛊惑,“你知道吗?最后推举如今的白金成为白金的,正是濒死前的上一任白金。”
员工的眼睛因震惊而睁大,呼吸都停滞了。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恰尔内靠回椅背,眼神变得玩味而锐利,“且不说为什么无胄盟要听一个叛徒的话,何况推举这个小姑娘也改变不了他的死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像是在问员工,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像是在拷问那个死去的灵魂,“在他被同僚的弓箭贯穿胸膛之前,他是不是想过要嘶吼什么呢?对谁?说什么?他想做到什么?只是那么简单吗?”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箭矢,射向虚无,也射向对面员工濒临崩溃的神经。
沉默在昂贵的酒香中弥漫,压抑得令人窒息。员工只觉得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蕴含的危险让他如坠冰窟。
恰尔内似乎欣赏够了对方的恐惧,话锋一转,重新挂上那副温和的面具:“我记得您是斯沃玛公司的员工,对吧?”
“……是、是的……”员工的声音干涩沙哑,“赛事期间,我负责和其他各大公司以及骑士协会交接任务……”
“跑腿活,很辛苦。”恰尔内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没有的事,能为企业做出贡献,是我应该做的——”员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卑微回应。
“不不不,”恰尔内打断他,笑容带着一丝残酷的纠正,“你的工作是为你的薪水准备的,别说这么卑微的话。”他再次前倾,目光如炬,“你曾经似乎有过创业的记录,为什么没有坚持到底呢?”
员工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剥开了最后的伪装:“啊……那是因为我能力不足……”
“决定成败的也许不只是能力。”恰尔内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你可能选错了路,否则你也许会和我平起平坐。”他看着对方眼中瞬间燃起的、混杂着渴望与恐惧的微弱火光,给出了最终的诱惑,或者说,判决:
“在卡西米尔,皆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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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息,尚未完全消散的紧张感附着在每一件陈旧的家具上。就在这时,前门被猛地推开,佐菲娅·临光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无法掩饰的焦虑。
“马丁叔……”她看到吧台后沉默擦拭杯子的马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马丁抬起头,眼中是了然的温和:“佐菲娅……很久没看见过你了。” 他知道她为何而来。
佐菲娅的目光急切地在酒吧内搜寻,声音带着希冀:“……玛莉娅她来过吗?”
马丁放下杯子,声音低沉:“出了点事情,我们让她回家里去了。”
“是这样……”佐菲娅刚松了口气,鼻翼忽然翕动,脸色骤变,“——有血的味道!”她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吧台旁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和散落在地上的几团染血的绷带,心脏猛地揪紧,“等等,这些绷带是怎么回事?”她冲到马丁面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恐,“玛莉娅受伤了?她的对手是谁?发生了什么!?”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她抓住马丁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我都让她不要急着继续参赛,这个丫头怎么就——”
“冷静点,”马丁沉稳地按住她颤抖的手,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受伤的是另一个孩子。”
佐菲娅紧绷的身体微微一僵,眼中惊疑不定:“……怎么回事?”
马丁拉着她在吧台旁坐下,低声将昨晚的惊险一幕道来:“灰毫骑士和焰尾骑士遭到了某些人的袭击……灰毫负了伤,她们恰好躲避到了这里。”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天早上,她们说着不想再给临光添麻烦之类的话就离开了。”
佐菲娅的眉头紧紧锁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吧台:“……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她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马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一份今早的报纸推到她面前,头版头条赫然是玛莉娅的比赛预告,标题充满煽动性。“看了今早上的新闻了吗?”他沉声问。
佐菲娅的目光扫过那刺眼的标题,心一点点沉下去:“……玛莉娅现在在做什么?”她几乎不敢问出那个答案。
“比赛。”马丁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
“什么比赛?对手是谁?”佐菲娅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马丁直视着她的眼睛,清晰地吐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名字:“和英格拉一样的无保护一对一,单挑赛。对手是‘左手’泰特斯·白杨。”
“等等——谁?!”佐菲娅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可……可是玛莉娅这个积分段无论如何也不会和他匹配到一起啊,他的身价甚至……”
“有人来找过玛莉娅,”马丁打断她,声音冷硬,“不是什么善茬。”他看着佐菲娅眼中巨大的震惊和担忧,叹了口气,“现在的她就像是过去的玛嘉烈一样,一门心思往前冲,她可不懂怎么和企业家们打交道。”
佐菲娅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痛处,身体晃了晃,跌坐回椅子上,眼神复杂:“她……她和玛嘉烈一样吗?”她像是在问马丁,又像是在问自己,声音带着迷茫和痛苦,“玛嘉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一厢情愿地笃定了自己的理想才变成那样的。”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对侄女的担忧,“玛莉娅她都不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再这样往上爬,实在是太危险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至少玛莉娅本来可以过上更轻松的生活……她不用变成你我这样的竞技骑士,不是吗?”
马丁沉默了片刻,看着佐菲娅眼中深切的保护欲,缓缓开口:“也许你说的对,但是她是不是有自己的觉悟,你不该妄下判断。”他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洞察,“她还很年轻,也很不安,她那副轻松的态度也许都只是为了让你安心。”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虽然玛莉娅经常表现出不成熟的样子,但是哪一个没有斗志的人能够战胜塑料骑士,能和锈铜打成平手,还能在混战赛上夺得第三?”
佐菲娅咬着嘴唇,眼中挣扎不定,最终,一个近乎残酷的念头浮现,她低声说,仿佛在说服自己:“也许她应该输一场,清醒一下。”
马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说:“如果你真的这么想的话。”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佐菲娅的目光死死盯着报纸上玛莉娅的照片,那年轻的脸庞上带着她熟悉的倔强。最终,所有的担忧、恐惧和挣扎,都化作了一个斩钉截铁的问题,她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意:
“……哪座竞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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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刃竞技场
巨大的声浪如同实质的海啸,几乎要掀翻号称卡西米尔第三大的竞技场。无数闪光灯汇聚成一片刺目的光海,将中央的战场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弥漫着狂热、汗水和金钱的气息。大嘴莫布亢奋到破音的解说通过无处不在的扩音器,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炎刃竞技场,欢迎观看本日的特殊赛事——!”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这场比赛已经引起了选拔开始以来最大规模的媒体关注,此时此刻,来自玫瑰报业集团的十二家媒体都将聚焦着这座竞技场!!不仅如此——哦,我们可怜的炎刃竞技场,号称卡西米尔第三大的炎刃竞技场!今天!座无虚席!!是对阵双方的人气高至如此吗?!还是这一战的确大有看点!?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答案是——二者皆有!这是——何等的殊荣!”
聚光灯骤然打向选手通道入口。玛莉娅·临光的身影出现在光柱中。她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银白甲胄,但此刻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那身甲胄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圣洁光泽,反而显得她身形单薄,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她努力挺直脊背,头盔下的脸色却苍白得吓人。莫布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般追随着她:“本日特殊赛事的对战双方,一位,是来自临光家族,如今风头正盛,让狂热者们议论纷纷的美少女骑士——玛莉娅·临光!”
玛莉娅在巨大的喧嚣中走向场地中央,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她努力屏蔽着莫布那刻意渲染的、带着某种暗示性的话语,目光死死盯着对面通道的出口。
“而另一边——!”莫布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拉响汽笛,“敛藏的锋芒,千万身价,以过去的传奇骑士冠名,来自锋盔骑士团的大红人——‘左手’泰特斯·白杨!”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踏着聚光灯的光柱走出。泰特斯·白杨身披深蓝色、装饰着繁复金色纹路的厚重铠甲,头盔下只露出一双冰冷而倨傲的眼睛。他单手拎着一柄造型夸张、长度惊人的巨型骑枪,枪尖拖曳在特制的金属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和点点火星。他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身居高位的强大压迫感,与玛莉娅的纤细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他走到场地中央,对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置若罔闻,冰冷的目光如同看一只蝼蚁般落在玛莉娅身上。
“噢噢噢!这还是第一次在骑士入场之前,奖池就已经累积到了这个数字!!看来我已经没有反复啰嗦的必要——你们早就嫌我啰嗦了对吧?”莫布还在喋喋不休,“没问题!那么事不宜迟!有请双方骑士进入竞技场!!”
玛莉娅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剑身上开始流淌起微弱的金色光晕。她的心跳如擂鼓,泰特斯身上那纯粹的、碾压性的气势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起佐菲娅的警告,马丁的忧虑,弗格瓦尔德的“看清苦难”……所有的压力都凝聚在此刻。
“首先进入战场的是玛莉娅·临光!依旧是一身洁白甲胄!依旧是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莫布的声音带着煽动性的怜悯,“在战胜了‘塑料’瑟奇亚克至今,始终高歌猛进,在各个大小赛事都有着出色发挥的玛莉娅·临光!如今登场的她,早已做出了特锦赛名额势在必得的宣言!她是否能靠这一战作为踏板,跻身卡西米尔骑士之巅?让我们拭目以待!”
泰特斯·白杨似乎对莫布的聒噪极其厌烦,他微微侧过头,对着解说台的方向,冰冷的声音通过头盔内置的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闭嘴,聒噪的小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极度的轻蔑,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喧嚣。
莫布非但不恼,反而像打了鸡血般更加亢奋:“——没错!这就是泰特斯·白杨!我早说了,就该给选手们都装上麦克风,让所有观众沉浸在他们的厮杀之中!!”他立刻无缝衔接地开始念赞助商名单,最后还不忘推销“蓝耳牌啤酒”。
泰特斯的目光重新锁定玛莉娅,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待处理的垃圾:“……临光。”他的声音透过金属面罩,带着冰冷的回响,“真难看,为了保住骑士家族的地位而挣扎的样子,真像是出水的钳兽。如果没有能力负担起骑士之名,又何必厚颜无耻地死缠烂打?”
玛莉娅咬着牙,强迫自己迎上那冰冷的目光,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无所谓,”泰特斯手中的巨型骑枪微微抬起,枪尖直指玛莉娅,“临光一家最后的骑士今天就会毁在我的手上。”他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绝对的自信和残酷,“放心,我和英格拉那个废物不一样……我会确实地让你知道,并非持武器者就能被叫做骑士。”
“火药味——!一触即发的火药味——!”莫布的声音亢奋到破音,“就连我也不忍心继续吊大家的胃口了,让我荣幸地宣布!竞技——开始!”
“开始”二字如同发令枪响!
玛莉娅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凝聚源石技艺,剑身上的金光刚刚亮起——
泰特斯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那柄沉重的巨型骑枪在他手中如同轻盈的树枝,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深蓝残影!速度之快,远超玛莉娅见过的任何对手!她只来得及将剑横在身前格挡,视野就被那巨大的枪影完全占据!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炸响!恐怖的力量如同山洪暴发,顺着剑身狠狠撞入玛莉娅的双臂!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涌出!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巨兽正面撞上,双脚离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手中的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旋转着插在远处的金属地面上。
“发、发生什么了!?一瞬间!开战的一瞬间!玛莉娅的剑就被打飞了!然后重重的一踢——!”莫布惊愕的解说声迟了一步才响起。
玛莉娅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只覆盖着深蓝金属战靴的大脚已经踩在了她的胸甲上,巨大的力量让她无法动弹。
泰特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透过面罩,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把剑拿起来。”
玛莉娅艰难地喘息着,头盔下的脸色惨白如纸。(好、好痛……!他是怎么……!)巨大的实力差距如同深渊横亘在眼前,冰冷而绝望。
“快点。”泰特斯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的催促,脚上的力量又加重了一分。
玛莉娅看着不远处插在地上的剑,那点微弱的金光早已熄灭。耻辱、不甘和一种被彻底碾压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她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反而刺激了那点深植于血脉的倔强。她猛地发力,不顾胸口的剧痛,掀开了泰特斯的脚,踉跄着冲向她的剑。
“别想得逞——!”她嘶喊着,抓住剑柄,猛地拔出,转身就朝着泰特斯的方向全力劈出一道凝聚着最后意志的金色光弧!
泰特斯甚至没有移动脚步。他只是随意地抬起那柄沉重的巨型骑枪,枪尖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点在光弧最核心、力量最凝聚的那一点上!
“嗤——”
如同热刀切过黄油,又像是气泡被戳破。那道蕴含着玛莉娅最后希望的光芒,在泰特斯轻描淡写的一枪之下,瞬间碎裂、消散,化作漫天飘零的金色光屑。
“孱弱。”泰特斯的声音毫无波澜。他看着玛莉娅因惊骇和绝望而僵住的身影,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很难吗?”他掂了掂手中的巨枪,“本打算直接将你的剑也一分为二,哼……临光家的剑。”他的目光扫过玛莉娅手中那柄依旧闪烁着微弱家族徽记光芒的长剑,带着一种彻底的轻蔑,“你握着你的信仰,可你却对它一无所知。你幼稚,无力,思想软弱,你——”他枪尖直指玛莉娅的咽喉,冰冷的声音如同最终判决:
“不配做我的对手。”
“再一次!游刃有余的左手骑士!等着玛莉娅捡起武器,然后又是一发猛击!”莫布的声音带着对绝对力量的惊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这就是卡西米尔顶级骑士团的实力!这就是特锦赛正赛骑士的实力!第一次来到卡西米尔的观众朋友们,一刻也不要闭眼!因为残酷的胜负,就在一瞬之间!!”
玛莉娅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手中的剑仿佛有千钧重,手臂因为刚才的格挡和力量的碾压而麻木颤抖。虎口的伤口还在流血,顺着剑柄流淌到冰冷的剑身上。她看着泰特斯·白杨那深蓝色的、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身影,看着他那双面罩后冰冷无情的眼睛。所有的豪言壮语,所有的决心信念,在绝对的实力鸿沟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光芒被揉皱,摧毁,亵渎。
在“左手”泰特斯投下的巨大阴影前,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在莫布亢奋的解说和观众震耳欲聋的喧嚣中,玛莉娅·临光用尽全身力气,再一次,缓缓地,举起了手中那柄象征着家族、此刻却显得如此沉重的剑。剑尖指向那不可逾越的深蓝山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徒劳的倔强。
第8章 梅什科集团
佐菲娅的手指抚过剑鞘上繁复的银质缠枝花纹,冰凉的触感下是久违的熟悉。仆人紧张地解释着:“啊,是玛莉娅小姐之前送过来的。玛莉娅小姐还说,已经帮您调整好了武器的状态,保证焕然一新。”
佐菲娅没有言语,只是手腕轻抖,剑刃无声滑出,在略显昏暗的厅堂里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光。她随意挥动了两下,空气被切开发出细微的嘶鸣,轻盈得如同记忆里刚得到它时的模样
“喔……这么轻盈,真怀念这个手感。”仆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低呼:“呀——!请、请小心一点!哎呀,您又把栏杆弄坏了!去年才让石雕匠改建的维多利亚石柱风格……”
“那就索性让人把宅子全部翻新一遍好了,你来负责吧。”佐菲娅收剑入鞘,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仆人的抱怨被她隔绝在耳外:“欸、又这么随意?”
“能住人就行……”佐菲娅低声回应,指尖再次摩挲着冰凉的剑柄,一股深沉的怀念涌上心头,“……啊,没事,我只是……突然感到有些怀念。”
“这把剑……是玛莉娅的爷爷送给我的。”她低声说,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威严老人将剑递给她时的眼神。
仆人适时接话:“玛莉娅小姐喊您姑母呢。”
“真要论辈分的话可混乱了,”佐菲娅微微摇头,甩开纷乱的思绪,“我还记得玛嘉烈是怎么说的——‘这是你的……你的……你就喊姑母吧。’我明明和她们差不多大吧?居然喊姑母?”
仆人自豪的恭维让她有些恍惚:“您还很年轻,而且这么年轻就有这份家业,我们也为您自豪,佐菲娅小姐。”
当年一掷千金买下这座宅邸,是否也怀着证明自己配得上“临光”之名的冲动?证明自己并非只是依附于耀骑士光环的影子?
“不,现在不是沉湎于过去的时候。”佐菲娅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仆人适时提醒:“车已经为您备好了,还是说,您觉得自己跑过去更快?”
佐菲娅的目光落在手中轻若无物的佩剑上,嘴角勾起一丝决然的弧度:“那当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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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刃竞技场震耳欲聋的声浪翻滚着。聚光灯下,玛莉娅·临光的身影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她的银白盔甲布满深刻的划痕和凹陷,左臂的护盾甚至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露出其下被震伤的皮肤。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汗水混着血水滑落,在脚下积成一小片暗红。她勉强拄着满是豁口的长剑,才不至于跪倒。对面,“左手”泰特斯·白杨身披深蓝重甲,手持那柄造型夸张的巨型骑枪,如同不可撼动的山岳。他并未急于终结,只是以猫戏老鼠般的姿态踱步,冰冷的目光穿透面罩,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大嘴莫布亢奋的解说火上浇油:“如同戏耍猎物的猎手,左手骑士一次次给予对手重整旗鼓的机会,再一次次击垮玛莉娅·临光!”将这场实力悬殊的碾压描绘成“戏耍猎物的猎手”表演,每一次玛莉娅被击倒又挣扎爬起,都成了他煽动观众情绪的燃料。奖池数字疯狂滚动,一面倒的赔率如同冰冷的嘲弄。
观众席上,有人为爆冷的渺茫希望嘶吼下注:“喂!加把劲啊临光!万一你爆冷了,我赢的钱就够买下一座城堡了啊!”
旁边的人难以置信:“你疯了吧?你给她下了多少钱??”
“------我投给左手的钱更多!不过这样完全赚不到啊,还是对冲投资了一点!”更多人则已显露出厌倦。
光头马丁、老骑士弗格瓦尔德和老工匠科瓦尔挤在喧闹人群的边缘,脸色铁青。弗格瓦尔德刚带着一身管道铁锈和血腥气匆匆赶回,科瓦尔紧随其后,两人眼中都燃烧着怒火。“马丁!现在是什么情况!?”弗格瓦尔德的声音几乎被声浪淹没,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场中那个摇摇欲坠的纤细身影,“为什么玛莉娅会和那种级别的对手交战啊?骑士协会都疯了吗!?”
马丁的目光死死锁定场内,声音低沉压抑:“这说来话长……那几个孩子安全了吗?”他指的是被他们藏匿起来的灰毫、焰尾。
“暂时安全了,只能这么说,”科瓦尔啐了一口,脸上是深深的忧虑和愤慨,“现在他们已经被剥夺合法骑士身份了,呸。”
弗格瓦尔德沉重地点头:“我从来没想过事情会夸张成这样……灰毫,焰尾,还有另外两个没有封号的感染者骑士,以及他们花所有资产从竞技场里买回来的感染者……那些斗士,那些供人取乐的感染者都是些孩子!最大的不过二十来岁,最小的才——!”他喉头滚动,压抑着翻腾的情绪。
科瓦尔接口,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就算躲藏在那些管道之间,只要一天不离开这座城邦,就谈不上什么安全,而且人数很多。”
“我的老朋友会照顾他们的,”弗格瓦尔德补充,但眉头锁得更紧,“但他们毕竟是感染者,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这下我们可不光在和企业叫板了。”科瓦尔环顾四周狂热的人群,意识到他们庇护行为带来的巨大风险。
弗格瓦尔德看向老友,浑浊的眼中是磐石般的坚定:“怕了?”
“怕!?”科瓦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乌萨斯人特有的悍勇,“乌萨斯人把长枪塞我嘴里的时候我都没怕过!毕竟我也是乌萨斯!”
马丁没有参与老友的争执,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竞技场中央。看着玛莉娅再一次被泰特斯沉重的骑枪扫飞,长剑脱手,又挣扎着爬向武器,他眼底的凝重几乎化为实质。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玛莉娅不能赢。”
弗格瓦尔德以为他在说实力差距,叹息道:“唉,现在的玛莉娅遇到这样的对手,的确赢不了啊。”
“不对,”马丁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不是赢不了,是不能赢。”他扫过场边那些闪烁着红光的摄像机,扫过贵宾包厢的方向,“骑士协会太过大张旗鼓了,加上之前冒出来的那个恰尔内,事情不会那么简单。这场胜利,会把她推上无法回头的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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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中,泰特斯冰冷的命令如同铁锤砸下:“起来。继续。”玛莉娅的胳膊剧痛欲裂,每一次格挡都让虎口的伤口崩裂得更深,鲜血染红了剑柄。
(胳、胳膊快要脱臼了……他的枪,完全没法近身——不,就算近身了也赢不了……怎么办……)
对方的骑枪如同毒龙,封锁了所有近身的可能,即使侥幸靠近,那身重甲和压倒性的力量也让她感到绝望。泰特斯的话语像淬毒的冰锥,直刺她最深的痛处:“这就摇摇欲坠了吗?真是像极了你那苟延残喘的'骑士家族'……起来,继续。消灭一个骑士最好的办法,就是消灭他们的尊严。”
大嘴莫布亢奋地渲染着这“无情倾轧”:“挑衅!三番五次的挑衅!以胜利者的睥睨敌手!‘左手’泰特斯,真是令人生畏!”
玛莉娅咬紧牙关,用尽力气再次站起,回应她的是一记更沉重的劈砸。盾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道裂痕瞬间扩大!
(好重……!而且盾竟然裂开了!?这可是姐姐留下的!)她敏锐地捕捉到枪尖上残留的、几乎微不可察的能量波动——(锋刃上有能量法术的痕迹!他的法术!)这个发现如同黑暗中闪过的一丝火星。
泰特斯还在喋喋不休地贬低着耀骑士玛嘉烈:“无谋的梦想家……也想成为骑士了。我不会杀你,弃权吧,往昔不会因为你的弃权而消逝,你放弃的只有你自己……我看过你的比赛录像,从瑟奇亚克开始,竞速,混战……我费神费力关注着‘临光家的新骑士’,而你每一次侥幸的获胜都是对我的侮辱——就凭你,也胆敢如此浪费我的时间?”他试图彻底碾碎玛莉娅心中的偶像和支柱。
玛莉娅喘息着承认:“我也许……的确不如姐姐……”但下一刻,一股更强烈的信念支撑着她挺直脊背,“但我也是——临光家的骑士!”
“扎眼!”泰特斯被这倔强激怒,枪势更猛。玛莉娅试图凝聚源石技艺的光晕,却被他随手一拨,轻易击溃。“站稳了,玛莉娅·临光,我来告诉你,你和那个耀骑士有如天壤之别。她的光辉能淹没对手的意志,她的激昂令我颤抖,她的才华让人嫉恨。而你——战胜你轻而易举,我要彻底把你的意志磨灭成灰……耀骑士不如黑骑士强大,不如血骑士恐怖,她只是正好在水准最低的一届特锦赛,侥幸赢得了冠军而已——即使如此安慰自己,我也深知差距所在,而与她相对比,你的软弱简直让我为你可悲。”
玛莉娅再次被击倒在地,全身的骨头仿佛都在哀鸣。泰特斯冰冷的宣判传来:“够了!别再用你打发英格拉的法术来侮辱我!……你不该再站起来了,即使你的盔甲再坚固,你现在也应当痛苦不堪。”
“你在……同情我?”玛莉娅的声音微弱却带着刺。
“——没错,因为你根本不值得被我作骑士看待。”泰特斯居高临下。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而焦急的声音穿透了喧嚣:“不好意思——让一下,让一下!总算看得见了……玛莉娅!”佐菲娅终于挤到了看台最前沿,当她看清场中那个血染银甲、摇摇欲坠的身影时,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玛莉娅循声望去,模糊的视线捕捉到了姑母的身影,心中涌起一丝暖流,随即又被更深的痛楚淹没。
泰特斯注意到了这瞬间的分神:“怎么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吗?气息紊乱,脚步虚浮……你到底还有什么胜机可言?”他正要给予最后一击,玛莉娅却再次,以一种近乎奇迹般的意志力,站了起来。她无言的起剑姿态,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连泰特斯也不得不承认:“无言的起剑,至少你的韧性值得嘉奖。”
玛莉娅的意识深处,在极致的痛苦和濒临崩溃的边缘,过往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入:祖父宽厚的手掌拂过她的头顶,“玛莉娅,站起来,来,过来……临光家的家训是什么?”
“不畏苦暗……”
记忆中父亲提及姐姐玛嘉烈选择道路时的复杂语气,“我不为过去而后悔,我也很高兴玛嘉烈选择了另一条道路……她……你的姐姐有和你说过她对骑士的看法吗?”
“所谓骑士,是照亮整片大地的崇高者”
……
“呵呵,她年纪轻轻……就想成为光。就想驱散苦暗。”
这些声音交织着,最终凝聚成玛莉娅自己内心的低语:玛恩纳舅舅说的不对……并非只有叹息!
她强迫自己冷静,在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间,将微弱的源石法术精准地导向最疼痛的伤口,维持着身体在崩溃边缘的微妙平衡。
“长时间让肉体情况保持在崩溃边缘的感觉,好受吗?”泰特斯冰冷的声音传来。
“哈……哈……不,还好吧……”玛莉娅喘息着回应。
“嘴硬。只是些小聪明罢了。”泰特斯不屑道。
玛莉娅开始观察,不再盲目进攻,利用泰特斯因久攻不下而滋生的烦躁和那深入骨髓的傲慢。她在等待,等待一个稍纵即逝的、姐姐一定会抓住的机会。
时间在残酷的拉锯中流逝。大嘴莫布惊异地发现:“这可真是……赛场上难得一见的场面——一次次被击倒却又一次次爬起来,各位观众眼中的那点光芒从未消散!简直就像扎根在竞技场沾满污血的泥土上一样!真的就是那么一点光芒——!就像晚上点亮的蜡烛!在泰特斯渐猛的攻势下,在最擅长瓦解斗志的泰特斯的攻势下——至今没有熄灭!!”
更令人震惊的是,玛莉娅开始偶尔挡下攻击!
“挡——挡下了!从目前为止第一次!玛莉娅挡住了泰特斯的攻击!”莫布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泰特斯自己也感到了异样:“什……我刺偏了……?”
“不,正中红心……”玛莉娅喘息着,汗水浸透了额发,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只是力道,弱了不少。”她抬起头,直视着泰特斯面罩后的眼睛,“你……你原来也会累啊,泰特斯……”
这句轻飘飘的话如同投入油桶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泰特斯压抑的怒火。“我?”他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强压下去,“……的确……我为你浪费了太多时间。该结束了。”他不再保留,攻势骤然变得狂暴,如同疾风骤雨,不再给玛莉娅任何喘息和施展小聪明的机会!“哼,既然知道了你的小动作,没理由继续给你机会了。”
玛莉娅心中警铃大作:“(来不及——)”骑枪化作一片深蓝的死亡风暴,将玛莉娅彻底淹没。观众席响起一片惊呼和失望的叹息。
“连!续!追!击!不再给小临光任何喘息机会的追击!!那点精疲力竭的光芒是否会就此熄灭!?”莫布嘶喊着。
有人抱怨:“那个女孩……还能撑得住?这种比赛好没意思,我已经看腻了啊……”
旁边的人说:“……那个人,是玛莉娅·临光吧……是上上届冠军的妹妹?”
“是吗,我前两年来卡西米尔看过特锦赛,完全不是一个水平啊。”
“但你不觉得绝地翻盘才有看头吗?”
“可是……”
……
“玛莉娅!站起来!”
佐菲娅的呼喊带着哭腔,穿透了喧嚣。玛莉娅的意识在剧痛和黑暗的边缘沉浮,视线模糊得只剩下光斑。
“(不能眨眼,玛莉娅。闭上眼就睁不开了……玛莉娅,你有一双天马的眼睛。)”爷爷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回响:“别哭,孩子。临光家的家训是什么?”
“不畏苦暗……”
她在心中默念,仿佛汲取了最后的力量。姐姐玛嘉烈那驱散黑暗的理想之光,在这一刻,与她内心深处那份纯粹的、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重合了。不是为了虚无的荣耀,不是为了家族的存续,仅仅是为了自己选择的道路!
“只差一秒,你就可以从这场无意义的战斗中解脱了。何必站起来?”泰特斯冰冷的声音传来。就在他志在必得的一枪刺出的瞬间,玛莉娅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她不再模仿姐姐的磅礴,而是将体内残存的所有源石能量,孤注一掷地灌注在残破的盾牌之上!同时,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微小角度侧移——
“轰——!!!”
刺目的金光如同小太阳般在竞技场中央炸开!巨大的能量碰撞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大嘴莫布失声尖叫:“突然爆发出的光芒!到底发生什么了!?下次是不是还要配发墨镜——!?”
强光散去,所有人都看到了令他们瞠目结舌的一幕——不可一世的“左手”泰特斯·白杨,竟然被震得踉跄后退了一步!而玛莉娅,虽然被巨大的反冲力震得单膝跪地,口中溢出鲜血,但她手中的盾牌,竟然死死地格挡住了那柄恐怖的骑枪!
“这是左手骑士泰特斯第一次退后!!法术!这毫无疑问是玛莉娅·临光的法术!事到如今还想靠法术反败为胜吗!?”莫布的声音因激动而破音,“哦哦!玛莉娅的数字出现了微小的浮动!!尽管如此,比例依旧惊人!难道这个好像企业献金似的奖池数字真的会成为现实吗!?”
泰特斯稳住身形,面罩下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一丝被冒犯的狂怒:“耀骑士……?”随即他立刻否定了这荒谬的联想,“……不,只是强弩之末,拙劣的模仿。你……你要为这种轻蔑的行径付出代价!”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声音因愤怒而扭曲。
“玛莉娅——!”佐菲娅的呼喊充满了力量,“什么都别想——!狠狠揍他一顿!!”她的呐喊仿佛点燃了导火索,观众席上沉寂已久的情绪被引爆了!
“加油啊!!临光!!”
“喂!玛莉娅·临光!加油!”
山呼海啸般的声援第一次倒向了那个一直被碾压的少女骑士。
大嘴莫布激动地渲染着这戏剧性的逆转:“声援!所有观众都在为玛莉娅的行为喝彩!在一次发生了奇妙的情况!!明明已经精疲力竭,却反而将压倒性的劣势扳回一城!!先生们!女士们!擦亮眼睛掂量一番,不管是比赛之精彩还是奖池之豪华!这都是本赛季目前为止最值得投入的一场比赛!我们需要更多的钞票和欢呼!让竞技骑士们看到你们的热情!!”
然而,他口中“游刃有余”的泰特斯,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玛莉娅喘息着,感受着体内力量的枯竭和盾牌传来的可怕震动,但她咬紧牙关,再次奇迹般地挡下了泰特斯含怒的猛攻!
(挡下了……!)
这个认知如同强心剂注入她的身体。泰特斯的震惊达到了顶点:“你——你胆敢挡下我的攻击!就凭你这半吊子的法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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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的声浪同样穿透了贵宾包厢厚重的隔音玻璃。发言人恰尔内端着一杯红酒,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下方戏剧性的逆转。他身旁的企业员工紧张地搓着手,大气不敢出。
“傲慢,我讨厌傲慢的人,我厌恶他们。”恰尔内忽然开口,声音冰冷,“泰特斯明明可以轻松赢下比赛,他执迷于践踏临光的尊严,这种温吞且怠慢的作战方式总会给对方有机可趁。”他晃了晃酒杯,猩红的液体如同鲜血。
“是、是这样……”员工唯唯诺诺。
恰尔内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毕竟是耀骑士的妹妹,那位'临光'的孙女。呵,以往提到'临光',我可只能想到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老家伙。”他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这就是骑士家族的颓败,真让人唏嘘啊,比起企业,骑士家族这种无聊的阶级关系真是过于脆弱。”
员工小心翼翼地接话:“现在骑士阶级的承认权都在协会手里……”
“而骑士协会,”恰尔内放下酒杯,转过身,脸上露出掌控一切的笑容,“在我们手里。”
“刚才……竞技场收到了多家赞助公司的通讯……他们要求左手骑士尽快结束战斗……”员工的语气带着请示。
恰尔内毫不在意地挥挥手:“他们在担心泰特斯会输。不过输了也无妨,话题热度才是关键,而我对这一点非常满意。”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赛场,看着玛莉娅又一次顽强地架住泰特斯的攻击,眼神玩味,“你觉得呢?”
员工不敢妄言。恰尔内自问自答:“哦……他是锋盔骑士团的主力,傲慢,不可一世,但的确强大,而且精于折磨对手的斗志。在以往的竞赛里,他享受对方下跪投降的感觉,所以……”他顿了顿,清晰地下达了最终的、冷酷的判词:“他输定了。”
员工愕然:“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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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中,泰特斯的耐心和理智终于在玛莉娅又一次成功的格挡下彻底崩断。“屈辱……我居然陪着一个废物浪费了这么多时间……”他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只有让你再动弹不得,你才肯乖乖求饶吗?”他猛地抬枪,枪尖直指玛莉娅,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恶毒,“就像'鞭刃'那样——做好心理准备吧!”
佐菲娅的心猛地揪紧:(玛莉娅……应该早就到极限了……就算是和英格拉对抗的时候她也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已经流血到了现在,咬牙到了现在,玛莉娅!赢下来!)
话音未落,玛莉娅眼中精光爆射!几乎是凭着无数次被击倒锤炼出的战斗本能,她捕捉到了对方因暴怒而出现的一丝微小破绽!
“现在——!”她心中呐喊,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依旧是学着姐姐翻转手腕调动法术的姿态,但这一次,目标并非进攻,而是将最后残存的所有力量,孤注一掷地再次灌注于那面残破的盾牌!
“铛——!!!!!!!”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撕裂了空气!泰特斯志在必得的一击,竟被那面布满裂痕、摇摇欲坠的盾牌死死架住!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骑枪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剧痛!
“你……又挡下了我!?”泰特斯的震惊无以复加,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你这——”
玛莉娅没有回答,只是透过盾牌的边缘,用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大嘴莫布彻底疯了:“这、这绝不是偶然,玛莉娅再一次挡下了左手骑士的猛攻!发生了什么!?难道泰特斯是在戏耍已经穷途末路的临光吗!”
泰特斯看着玛莉娅眼中那纯粹到极致的、燃烧着生命火焰的斗志,一股莫名的寒意第一次掠过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动摇,缓缓后退一步,双手握紧骑枪,摆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其标准的进攻起手式。“好,很好。”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虽然不知道你还有什么招数……但是没关系,我都会将你的光逐寸碾碎。来吧。”
全场哗然!大嘴莫布声嘶力竭:“各位观众!这是左手骑士第一次摆出了架势!也是第一次给了对手出招的机会!……但今天他可碰到了铁钉子!玛莉娅的斗志至今没有衰减!这份坚持,即使是我也险些潸然泪下!我宣布!今日支持玛莉娅·临光的观众,都有机会参加赛后抽奖!!获奖概率高达百分之零点二,谁不想当这个幸运儿呢!!”他试图以抽奖的方式榨干这戏剧性一幕的最后价值。
死寂笼罩了赛场中心。玛莉娅与泰特斯隔着数步距离对峙着。汗水沿着玛莉娅的下颌滴落,在布满灰尘和血迹的地面砸开小小的印记。疲惫、伤痛、屈辱……所有的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意志,又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死死压制。她的心中只剩下胜利的渴望,千百种战术在脑中飞旋。
然而,就在她即将抓住那唯一的胜机时,一个冰冷的问题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这就是骑士竞技?赢得这一切后,她真正得到了什么?荣誉?财富?家族的复苏?似乎还缺少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有什么不对。)
泰特斯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手那一瞬间的迟疑。他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探究:“……玛莉娅·临光,你在为什么参加骑士竞赛?荣耀?财富?还是你的家族?”
玛莉娅抬起头,头盔下的眼神经历了短暂的迷茫后,骤然变得无比清澈和坚定。所有的杂念被驱散,答案从未如此清晰。她直视着泰特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竞技场的喧嚣:
“为了……我自己。仅此而已……泰特斯先生。”
泰特斯·白杨沉默了。面罩下,他的表情无人能知。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紧接着,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嗤:“……嘁。”就在这声音落下的刹那,玛莉娅动了!她并非鲁莽冲锋,而是利用对方心神波动的瞬间,将最后残存的源石能量化作一道刺目的、凝聚到极致的强光,直射泰特斯的面门!
“一瞬间的佯攻,集中在盾牌上的法术,你确实……有着天马的血统……啧。”泰特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同时,身体以极限的速度侧移,并非攻击,而是诱使!泰特斯下意识地抬枪格挡法术强光,视野被短暂剥夺。
就是现在!
玛莉娅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将残破的盾牌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向泰特斯因格挡动作而微微露出的肋下空档!盾牌上凝聚的微弱法术光芒在撞击点瞬间爆发!
“砰——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清晰的、类似骨裂的声音响起!泰特斯·白杨那如同山岳般稳固的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骑枪脱手,重重砸在地上。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在无数道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双膝一软,轰然跪倒在地!
“打得漂亮,临光……”他最后的低语几乎无人听见。
……
死寂。
随即是山崩海啸般的惊呼和狂吼!
大嘴莫布的声音因极度的亢奋和震惊而彻底变调:“经历了——开赛以来最长时间的角逐——!倒下的一方,居然是‘左手’泰特斯·白杨!谁能想到这个结果——!试问!谁能想到这个结果!!匪夷所思的赔率和巨额的奖金……这甚至足够开一家小型企业!!奇迹——!这是毫无疑问的奇迹!!玛莉娅·临光,临光家再一次为我们带来了奇迹!!”
所有的镜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场地中央。观众们屏息等待着,等待着浑身浴血的玛莉娅高举那把伤痕累累的长剑,宣告这惊天逆转的胜利,迎接属于她的荣耀与财富。
玛莉娅站在原地,剧烈的喘息让她眼前阵阵发黑。手臂上传来的、足以撕裂意识的剧痛提醒着她付出的代价。她看着跪倒在地的泰特斯,看着沸腾的观众席,看着那些闪烁的、如同嗜血野兽眼睛般的摄像机。胜利的狂喜并未如期而至,反而是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空虚感攫住了她。
(然后呢?)
这就是骑士竞技?你赢得了什么?你又得到了什么?荣誉,财富,家族的复苏,但少了什么……对,少了什么。没有过多思考的时间,就仿佛响应这片欢呼似的,玛莉娅还是缓缓地、艰难地,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剑。手臂的剧痛几乎让她昏厥,这疼痛如此鲜明,甚至盖过了震耳欲聋的掌声。
“玛莉娅!”佐菲娅终于冲破了人群的阻碍,不顾一切地冲入场内,紧紧抱住了摇摇欲坠的侄女。“玛莉娅……玛莉娅……”她的声音哽咽,充满了后怕、心疼和无尽的愧疚。
玛莉娅被她抱得生疼,忍不住闷哼:“姑、姑母?松手,松手,疼……”
佐菲娅慌忙松开一点,小心翼翼地查看着玛莉娅惨不忍睹的伤势:“啊,抱歉……伤着骨头了吗?”
玛莉娅虚弱地摇摇头:“嗯……但不是什么大问题……”她看着佐菲娅通红的眼眶,心中五味杂陈。
“玛莉娅……”佐菲娅捧着她的脸,泪水终于滑落,“抱歉……我之前,也许太轻视你的想法了。你和你的姐姐一样,你是骑士,你也应该选择自己的道路——”
玛莉娅却轻轻地、坚定地摇了摇头,打断了姑母的话:“……不……”她的目光越过佐菲娅的肩膀,望向这片喧嚣而冰冷的竞技场,声音带着一种经历生死后的疲惫与清醒,“我也许……真的和姐姐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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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头马丁站在玛恩纳·临光那间充斥着文件、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卡西米尔冰冷而繁华的钢铁森林。他带来了玛莉娅胜利的消息:“……玛莉娅赢了,这场胜利将被转播到四座城邦的每一处赛事转播终端。”他试图在那张疲惫而冷漠的脸上找到一丝波澜,却只看到更深的疲惫和疏离。
玛恩纳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沉默如同磐石。
“但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马丁的声音带着沉重和一丝恳求,“你得帮帮她,玛恩纳。”
玛恩纳终于转过身,脸上是近乎刻薄的讥诮:“真是奇怪,如果你真的替玛莉娅担心,为什么要来让我帮她,而不是让她放弃她愚蠢的骑士之路?”
“玛恩纳!”马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别说了……”玛恩纳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如果是发言人和骑士协会直接干预的事,我根本就插不上手……这就是我从一开始就不同意玛莉娅成为竞技骑士的原因。”
“玛莉娅是为了家族才做出这个决定的!”马丁试图强调。
“没有人要求过她……”玛恩纳冷冷地打断,眼神锐利如刀,“不要说什么大义凛然的借口。有时候责任感也会成为负担,为了更清醒地活下去,我们该变得聪明一点。”
马丁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光芒万丈、如今却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男人,眼中充满了失望:“玛恩纳,你……”
“——如果你只是过来说这个的,就回吧,”玛恩纳重新背过身去,声音疲惫而冰冷,“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经理要的文档我还没有完成……”
马丁深深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那背影仿佛与办公室的阴影融为一体。他最后的声音带着一种心死的平静:“……我以为你只是一时落魄,玛恩纳。”
“别擅自揣度我,老马丁。”玛恩纳没有回头。
“也许,你说得对。”马丁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玛恩纳,你让我们都很失望。”
玛恩纳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的声音同样冰冷:“我对你们也一样。”
马丁最后看了一眼那隔绝在阴影中的背影,转身离开。在拉开门之前,他留下最后一句话,如同诀别:“如果你连玛莉娅的安危都弃之不顾……那就由我们替临光老爷照顾他的孙女。”
门即将合上的瞬间,玛恩纳冰冷的声音追了出来,如同最后的切割:“你们这是在毁掉她,你心里明明清楚。”
马丁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更用力地拉上了门,将那句冰冷的切割隔绝在身后:“多说无益……就当我没来过吧。”
办公室里,只剩下玛恩纳·临光一个人。他维持着背对门口的姿势,良久,才对着冰冷的空气,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吐出一句更轻、更冷的话:
“……她们姐妹俩闯下的祸,让她们自己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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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喧嚣的阴暗角落,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铁锈味和压抑的沉默。灰毫骑士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厚重的盔甲上那道箭伤虽经简单处理,依旧隐隐作痛。他紧抿着嘴唇,目光透过通风管道的缝隙,警惕地扫视着外面狭窄肮脏的后巷。
“索娜,”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我们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索娜·焰尾闻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依旧明亮。“别这么着急啊……”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安抚。
灰毫打断了她:“我们在这停步一刻……感染者们就多一分挨饿的可能,我们也少一个本来可以救出来的感染者同胞。”那些蜷缩在更深处管道中、眼神麻木而惊恐的年轻面孔,如同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索娜脸上的轻松消失了,她理解同伴的焦灼:“但是现在回到竞技场上也太危险了,我们还不知道国民院的态度……”
“国民院……”灰毫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不信任的冷笑,“我不相信卡西米尔还会发生什么公平的事情,包括法律。”她想起那些被随意剥夺的身份,那些指向她们的、莫须有的指控。
索娜的眼神变得严肃而坚定:“但我们谁也不能失去公正的立场,哪怕那些人颠倒是非,但只要国民院把我们视作罪人,我们就输了,和耀骑士一样。”她深知一旦被定义为“罪人”,她们和她们保护的人将彻底失去立足之地。她话锋一转,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标志性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不过……哈哈,想必他们也吃惊得很吧,说实在的,我也没想到真能做到这个地步……”她指的是成功救出那些感染者斗士,“你说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她的目光变得锐利,“也许他们盯上的是所有感染者?那些我们用钱买下的……”
灰毫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如同淬火的钢铁:“……这是一场博弈,反正要么死在竞技场里,要么死在杀手的箭下,没差。”她的声音里带着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索娜被他的直白逗笑了:“哈哈哈,说得对。”笑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冲淡了些许压抑。她看着灰毫依旧紧绷的侧脸,轻声问:“但是,再耐心等等。至少那个小临光和她身边的那些人,没必要卷入这场暗斗中来。”
灰毫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选择相信同伴的判断:“……好吧,我相信你有安排。”
“谁知道呢,”索娜耸耸肩,语气带着一种在刀尖上起舞的坦然,“从一开始我们就是在钢丝上跳舞啊。”她转头看向灰毫,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你不怕吗,小灰?”
灰毫猛地转头,对这个过于亲昵的称呼表达了无声的抗议:“索娜!”
索娜毫不在意地笑着,追问:“我们都不是见识到力量就会动摇的人,想想我们为了取得封号一路走来……我们也染了不少血。”她想起自己也是踩着无数感染者和对手的血,才艰难爬上如今的位置。
灰毫的眼神微微波动,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是的……”她看向索娜,目光交汇,无需更多言语,彼此眼中是同样的信念和支撑,“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只要我们还有这双反抗的手,就够了。”
索娜惊讶地眨了眨眼,脸上绽开一个温暖而真挚的笑容:“你变得越来越会说话了哎,那个‘灰色的诅咒’去哪儿了?”她打趣道,试图驱散过于沉重的气氛。
灰毫没有回答,只是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耳根似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索娜见状,笑得更开心了:“啊,生气了?”狭小的空间里,紧张的气氛似乎被这短暂的、带着温度的互动悄然融化,留下黑暗中一点微弱却坚定的火光。
第9章 酒杯
商业联合会总部深处,恰尔内的办公室如同一个精密运转的冰冷核心。年轻的企业员工步履仓促,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将一份份通讯记录放在厚重的橡木办公桌上。“恰尔内先生,来质问的部门通讯一个接一个,我们完全顾不过来……!”他急促地汇报着,声音被无形的压力挤得扁平。恰尔内背对着这份慌乱,身影映在巨大的落地窗上,窗外卡西米尔的钢铁森林在暮色中亮起冰冷的灯火。他并未转身,只是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拿起手边一只剔透的水晶杯,迎着窗外的微光细细转动、擦拭。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优雅。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想办法应付一下,至少让还能听得进话的人明白,‘胜利’和‘价值’不是同等的。”
员工连忙应声,随后几乎是逃离似的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空间。恰尔内望着杯中残余的琥珀色液体,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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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医疗观察室苍白的光线下,“左手”泰特斯·白杨拒绝了进一步的深度检查。他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沉重的骑士盔甲已卸在一旁,宽阔的肩膀与胸膛上虽无骇人创口,却布满了大片大片的青紫淤痕。他微微活动着手腕关节,牵动肌肉时眉头不易察觉地蹙紧。恰尔内看似关切地探询:“……‘左手’阁下,您真的不需要进一步的医疗检查?”
“不必,”泰特斯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倨傲,“能趁我施放法术前让我失去意识已是她的极限,想给我留下重伤,她还嫩了点。”
“恕我直言,这场比赛结果的确出乎了许多人的预料。”恰尔内镜片后的目光难以捉摸。
“哼……”泰特斯发出一声鼻音,“有没有这场无关紧要的胜利,我都会带着锋盔骑士团全员进入特锦赛。不劳发言人费心。”
“您很有自信,这就好。”恰尔内颔首,“如果您全力以赴,玛莉娅·临光不会有任何胜算,希望您能应付这次意外的失败带来的各种问题……”他话锋微妙一转,“您会与很多巨额赞助无缘,也许您的骑士团那边——”
泰特斯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打断了他:“——如果那些人还只能看见最表面的胜负而不懂得操作利益,那就是他们不配与我合作。”
“您说得对。”恰尔内从善如流,顺着话语将话题引向更冰冷的算计,“热度能转化成效益,客户们在意的本来就只是他们能看到的那部分,换言之,他们其实只在意一些感官刺激……而且从无自觉。”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不过我没想到,泰特斯·白杨阁下居然也会将自己的‘失败’明码标价……”
空气瞬间紧绷。泰特斯猛地抬眼,那眼神几乎要穿透恰尔内:“发言人,不要挑衅我的底线。”
恰尔内立刻换上职业化的歉意笑容:“好、好、我很抱歉……等我们的小伙计处理完那些麻烦事,我们立刻就离开。”他微微躬身,“让我们在特锦赛上相见吧,‘左手’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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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端,气氛截然不同。佐菲娅宅邸的客厅里弥漫着药膏清苦的气息。玛莉娅趴在柔软的沙发上,白皙的背上交错着大片瘀伤,几处较深的创口已简单处理过。佐菲娅紧抿着唇,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取昂贵的凝胶状药膏,涂抹在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上。“疼——!轻、轻点……”玛莉娅忍不住痛呼出声。
“忍着点!这药膏可贵了!”佐菲娅手下力道却并未减轻多少,一边数落,“没和你上这一课是我的疏忽,如何在赛程中间合理安排自己的战损也是一门讲究。把头发撩起来……又是英格拉又是白杨,你还四肢健全没受过重伤已经算运气好了……”药膏带来的冰凉刺痛让玛莉娅再次吸气,“啊,痛!”
“好了,穿上衣服吧。”佐菲娅终于停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几天乖乖躺着别动,哪儿都不许乱跑,落下顽疾的旧伤是骑士最大的隐患,别像我这样。”
“谢谢姑……佐菲娅姐姐。”玛莉娅小声说,慢慢坐起穿衣。
佐菲娅看着她的背影,沉默片刻,才轻声问道:“玛莉娅,那种战斗方法……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玛莉娅动作一顿,有些不好意思:“与其说是战斗方法……呃,其实是被迫的……那会我脑子里想的的只是‘先坚持住总有办法的’——”
话未说完,佐菲娅的手指就用力戳了一下她肩胛骨一处深紫色的淤青,引得玛莉娅又是一声痛叫。“不要因为这么直白的原因就选择这么折磨自己的打法!积攒的疲劳会让接下来的战斗变得困难!”佐菲娅的语气带着心疼的责备。
“对不起!”玛莉娅连忙道歉。
佐菲娅叹了口气:“唉……得亏是钻了‘左手’疏忽大意的空子,那个热衷于折磨对方的变态要是决定真正动手……那才是真的很麻烦。”她想起什么,补充道,“他正式加入锋盔骑士团的第一战对手就是我。”
“是、是这样……”玛莉娅好奇地转头,“……那结果?”
佐菲娅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所以他现在绝不和别人提起他的出道战。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骑士竞技本来就有胜有负……他执念不在我。”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连他在内的三个锋盔骑士团成员在混战赛中围杀玛嘉烈然后全部被干掉,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谁能接受得了啊。”
“姐、姐姐这么不留情面的吗……”玛莉娅有些咋舌。
“那会玛嘉烈也很年轻。”佐菲娅目光飘远,似乎在回忆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
“姐姐当时是怎么想的?”玛莉娅忍不住问,“印象里姐姐最讨厌的就是骑士竞技吧……其实有段时间,我还觉得她和玛恩纳叔叔的想法很接近……但是她还是去参加了骑士竞赛,而且,成为了耀骑士……”
佐菲娅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啊,但是,她应该比谁都清楚骑士竞技意味着什么。就算这样,她还是去了,而且站上了山巅。但至少像我这样单纯钦佩着那个玛嘉烈,头脑一热就成为了骑士的人不在少数啦。”
玛莉娅闻言,脸上露出一点腼腆又向往的笑容:“诶嘿嘿……其实我也有一点是因为这个啦……”
佐菲娅看着她的笑容,神情也柔和下来,半是感慨半是玩笑:“也许玛嘉烈那次夺冠的意义就在于多几个佐菲娅和玛莉娅也说不定呢。”
“是这样吗?”玛莉娅眼睛亮亮的。
“我也不知道啊。”佐菲娅笑着拍了拍她的背,换来玛莉娅一声小小的痛呼。玛莉娅的目光落在旁边矮几上她自己的佩剑上,忽然低低惊呼了一声:“啊——!”
“怎、怎么了?别吓人啊……”佐菲娅吓了一跳。
玛莉娅小心地拿起剑,指尖抚过剑身靠近护手处一道细微却清晰的崭新豁口,一脸心疼:“剑、剑身上有个缺口……”
佐菲娅凑近看了看,松了口气:“呃……最近一直没有好好保养武器,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你自己能搞定吗?”
玛莉娅皱着眉,手指摩挲着那处损伤:“欸,如果能借用科瓦尔师傅的工坊,说不定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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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商业联合会那面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冠军墙前,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冰冷。巨大的墙壁上悬挂着历代特锦赛冠军的巨幅肖像,灯光将他们辉煌的瞬间永恒定格。白金大位倚在一幅描绘着三度夺冠的“黑骑士”的画像旁,姿态看似慵懒随意,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自己铂金色的发梢。她微微仰头,打量着画像中黑骑士冷峻的面容:“冠军墙啊……真是个一点都不适合聊天的地方。……历代冠军像啊,这个黑骑士姐姐占了整整三幅呢。明明统治了特锦赛那么多年,一点看不出来变老……欸,不会吧,看着看着总觉得比我还年轻……这就是血统的优势吗,真好啊,真羡慕。”
恰尔内站在她斜前方几步处,身姿笔挺,如同一个完美的礼仪人偶:“小姐说笑了。”他接过话题,用平稳无波的语调简述,“黑骑士在骑士竞技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起初谁也没想到一个完全不懂得法术的莱塔尼亚人能变成今天的‘黑骑士’。不过她的时代早已过去……她也离开了卡西米尔。”
“你们居然会轻易放手这棵摇钱树哎。”白金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
“……具有统治力的冠军的确会引来不少崇拜者,但是过于膨胀的个人秀从长远看不利于整个竞技业的发展……”恰尔内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分析着,“简单来说,虽然新的挑战者挑战黑骑士的确是卖点,但是连着三次都没能撼动她的胜利……就稍显无聊了。黑骑士的末路不算太好,台面上暗地里想要排除她的人能挤满一座竞技场。不过她运气不错,就在她穷途末路的时候,她遇到了谢拉格的一位大人物。对方提出了一个还算不错的价格……让所有人接受了。能合理地更新换代,也是竞技产业进步的体现。”
白金的目光移向旁边一个刺眼的空白位置:“……然后就是这边,一个空位。耀骑士吗?”
“是的,不用多说了吧。”恰尔内语气平淡,目光扫过下一幅,“这个人我知道,上一届的,血骑士。血骑士的恐怖和强大是赛场上前所未见的,不过他倒是懂得审时度势,没有给我们添太多麻烦。”
“你们偶尔也该劝劝他,不要用药过度。骑士不是最贵重的商品吗?”白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谨记在心,小姐。”恰尔内微微欠身。
“……于是呢?商业联合会发言人邀请我来,总不能是聊历史的吧?”
“请原谅我选在这个地方,”恰尔内解释道,“冠军墙将在特锦赛期间向客人们开放,我得提前视察一下现场。当然,这也是少数能不被打扰和小姐谈话的地方。”
白金叹了口气,带着点认命的慵懒:“唔……行啦,又是工作对吧,反正也跑不掉,我会听的。”
“也不止是工作……”恰尔内走近一步,声音压低,目光锐利地聚焦于白金,“不知小姐可否知晓,青金大位的两人如今在做什么?”
白金缠绕发梢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语气变得疏离:“你没有那个权限哦。虽然我也没有。”
恰尔内并未退缩,镜片后的目光极具穿透力:“我听说了一些有趣的小道消息……不知道什么天大的事情,需要两位青金大位同时带队行动呢?”
白金微微蹙眉,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啊啊,我不想听,我什么都没听见。”
“小姐。”恰尔内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坚持。
白金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耐:“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只能保证这依旧是商业联合会的命令。”
“原来如此……”恰尔内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紧绷的气息似乎放松了一些,“那我就放心了。”
“……对我真是毫无信任啊。”白金的声音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何出此言呐,小姐。”恰尔内不动声色。
“你明知道找我问上位者的事情是没有意义的,”白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恰尔内,“不就是想警告我这个‘不成熟的白金大位’嘛,好啦好啦,我知道。”
恰尔内并未否认,只是微微颔首:“您很聪明,但我的疑惑也是千真万确。即使上面隐瞒着我,我也必须把事情做得完美无瑕。”他话锋一转,提出了更具体的要求,“对了,如果可以,请让您的部下帮忙盯着一个人。”
“谁?”白金挑眉。
恰尔内无言地侧过身,目光精准地投向冠军墙上那个刺眼的、属于耀骑士玛嘉烈的空白位置,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无形的幽灵。
“玛恩纳·临光。”他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虽然我觉得他终究只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不过还是要确保他不会干扰到我们接下来的进程。”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白金脸上,加重了语气,“至于您,小姐,您需要亲自确保这件事能进行到底——”
第10章 商业联合
玛莉娅捏着那张印着“二对二小队战”的通知单,指尖微微发白。“小队战?”她望向佐菲娅,眼中带着一丝茫然。
佐菲娅正仔细检查着玛莉娅的佩剑,闻言抬起头,眉宇间也凝着忧虑:“是二对二,很少见的赛制,原本为了凸显骑士团的分工,至少也该是三对三或者四对四的。”她放下剑,语气加重,“但无论几对几,你是没有骑士团的,这就需要找个帮手了。”
“欸……对手是谁?”玛莉娅追问。
“赛程表上写的是雪踵骑士团。”佐菲娅将赛程表推过去。
一旁擦拭酒杯的光头马丁动作顿了顿,低沉的声音响起:“……有几个耍弓的好手,还有一个使流星锤的,不知道会遇上谁。”他放下杯子,看向玛莉娅的眼神复杂,“玛莉娅的对手终于到了只要听名字就能知道是谁的地步了啊。”
玛莉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欸哈哈……”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佐菲娅轻叹一声。
马丁走近几步,神情严肃:“玛莉娅,赢了泰特斯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也意味着更多的目光聚焦到了你的身上。”他压低了声音,“有焰尾和灰毫的前车之鉴,切忌锋芒毕露。必要的时候委身于一些企业作妥协是很重要的,时代不比过去了,纯粹的胜利是带不回荣耀的。”
玛莉娅抿紧了嘴唇,没有立刻回应。
佐菲娅看向马丁,带着一丝不满:“……上次你怎么不帮我劝她?”
“你摔门走了之后我可是好好和玛莉娅谈过心的——”马丁瞥了佐菲娅一眼,补充道,“对了,上次你把我门砸坏了。”
佐菲娅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呃。我会赔的……老弗和科瓦尔呢?”
“今天是那个日子,还没回来。”马丁回答。
“啊……扫墓日啊,”佐菲娅拍了下额头,“糟,还想问问他能不能帮忙修补一下玛莉娅的装备……”
“借用一下他的工坊就是了。”马丁摆摆手,看向玛莉娅,眼中带着一丝怀念,“去年有天他喝醉了可是亲口说过,如果玛莉娅你有这个想法,他随时都愿意把他的工坊继承给你。”
“欸!?我怎么没听说过?”玛莉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反正他已经发誓不再碰铁砧了。”佐菲娅的语气带着无奈和岁月的沉重,“唉……都这么多年了……”
“谁都会对过去难以释怀,只不过我们这些老家伙只剩下过去了。”马丁的声音低沉下来。
佐菲娅甩开感伤,重新看向玛莉娅:“那先别管他俩好了,玛莉娅,你得靠自己完成整备。然后,关于队友的事情……你有人选吗?”
玛莉娅认真想了想,脸上露出些微窘迫:“我?唔……我、我是不是其实没有什么骑士朋友?”
“所以我有人选,”佐菲娅露出一丝微笑,“从认识的人里找,总比到时候协会随便塞一个人给你要安全得多。远牙骑士,是个弓弩高手。和你一样,她从独立骑士打拼起,不愿意接受企业赞助,听说最近还打算建立一支完全自力更生的骑士团。我想也许你们合得来,战术方面也能互相补缺,小队多人赛和混战赛或是单挑完全不同,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本来有时间的话,你们应该在训练场上互相熟悉一下,”佐菲娅有些遗憾,“不过时间紧迫,也许只能靠临时发挥了。”
“嗯……好、好的。”玛莉娅点点头,心里有些紧张。
马丁的声音带着忧虑插了进来:“这就是独立骑士的劣势啊……临时搭伙对抗久经战阵的队伍,一定会处于劣势。”
“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稍微有点紧张呢……”玛莉娅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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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联合会总部附近略显冷清的街道上,发言人恰尔内步履从容,他身后跟着一个衣着普通、甚至有些邋遢的年轻企业员工。两人已是第三次路过相同的街角。
“这是我们今天第三次路过这片街道了。”恰尔内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员工有些局促地加快脚步跟上:“啊,是的恰尔内先生……”
“你很习惯这样的工作,在各个竞技场间跑来跑去,参与无数的电话会议。”恰尔内像是闲聊,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员工。
“啊、没有……我这样的人没有什么擅长不擅长的……”员工声音低了下去。
恰尔内停下脚步,侧头打量着他,眼神挑剔:“你的打扮的确邋遢了一点,仪表也是交涉的筹码,不是吗?”
员工的脸瞬间涨红,头垂得更低:“抱、抱歉……其实前不久我还是失业状态……所以……”
“哦……”恰尔内拖长了音调,脸上看不出喜怒,“那有什么关系呢?”他继续往前走,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欣赏,“我并不讨厌你这样的员工,只有跌入谷底的人才会知道我们面临的一切有多么残酷,认识到之后,才能做出让人满意的决断。”
员工沉默地跟在后面,揣摩着上司话中的深意。
“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恰尔内再次强调,声音不高却带着命令的重量。
“欸?啊,是要做和雪踵骑士团的会议记录吗,没问题,我准备——”员工急忙回应。
“不不不,”恰尔内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笃定的弧度,“他们的赞助商是我的老朋友了,不会有什么麻烦事的。”他微微侧头,镜片后的目光意味深长,“只是为了我个人微不足道的……工作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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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酒馆里弥漫着陈年木料和麦酒混合的气息。门被推开,带进一阵潮湿的水汽。老骑士弗格瓦尔德和老工匠科瓦尔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意和墓地的湿泥气息。
“说好的不下雨,怎么还是下了雨……”老弗格瓦尔德抱怨着,脱下沾着泥点的外套,声音里透着疲惫。
科瓦尔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啐了一口:“嘁……电视里放的所有东西都不能信,新闻,竞技,和天气预报。”他一眼看到桌上摆好的酒菜,“玛莉娅呢!比赛是今天吗!”
马丁从吧台后抬起头,给两人面前的杯子倒上温好的麦酒:“已经准备好你们两个人的酒菜了。怎么样?”他的目光扫过两位老友带着倦容的脸。
弗格瓦尔德沉默地坐下,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才闷声道:“……什么怎么样,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今年又少了几个人。”他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给队长扫墓的老家伙越来越少了。”
科瓦尔重重叹了口气,拿起酒杯和弗格瓦尔德的碰了一下:“唉……说是要和我拼酒,酒杯没碰上,人先没了。”
“……算啦,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弗格瓦尔德挥挥手,想挥开那沉重的气氛。
马丁看着他们,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是啊……谁能想到,你们两个真的为了她打了一辈子光棍呢。”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拿酒来。”弗格瓦尔德瞪了他一眼,语气却并不真的恼怒。
科瓦尔也举起了杯,试图驱散阴霾:“没错!老家伙们的死活就别管了,让我们好好欣赏玛莉娅的表现吧!”
“干杯,科瓦尔!”弗格瓦尔德再次举杯。
“干杯!老弗!”科瓦尔应和着。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丁看着他们,默默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今天大酬宾,酒水自取,你们帮我看店吧。”他放下酒瓶,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老弗格瓦尔德有些意外:“唔,免费吗?”
“做梦。”马丁干脆地回答。
“那你要去哪儿?”科瓦尔问。
“竞技场。”
“啊?你搞到内场的门票了?”弗格瓦尔德惊讶道。
“……托人弄到了一张,”马丁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现在的票价可真夸张啊。”
科瓦尔摇摇头,灌了口酒:“这叫商业。”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推开,一个报童探进头来:“您好先生,这是今天的竞技午报。”
“谢谢,孩子,”马丁接过报纸,顺手从吧台拿了一杯牛奶递过去,“拿杯牛奶走吧。”
“好的!感谢您先生!”报童接过牛奶,欢快地跑了出去。
马丁展开还带着油墨气息的报纸,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头版。“竞技午报啊,你们拿去——”他话音未落,视线猛地定格在报纸一角,脸色瞬间变了,“——等等,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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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刃竞技场内,大嘴莫布亢奋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每个角落:“欢迎!欢迎各位来到今天的炎刃竞技场!上一场比赛还意犹未尽,‘柔风’骑士的血迹还没从人造地形上擦去,但是没关系,就让他的血渍成为这场比赛的调剂吧!”
他刻意停顿,吊足了胃口,才用更高的音调喊出:“毫无疑问,各位今天正是来目睹临光的风采——!这位年纪轻轻少女,已经为我们带来了太多次奇迹!休息的时间非常短暂,十分钟后,就将是玛莉娅·临光与远牙骑士组成的临时队伍——对抗今年的新秀——由过去未能进军特锦赛的队伍精锐所组成的复仇同盟——雪踵骑士团!全新的传奇对抗复仇的利刃,崭新的二对二积分赛,前所未见的刺激!比赛即将开始!”
选手通道内,佐菲娅焦急地踱步,不时望向入口。“玛莉娅,你的伤?”她看着旁边正活动肩膀的玛莉娅。
“嗯!好多啦!多亏了姑母的照顾!”玛莉娅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
佐菲娅停下脚步,看着玛莉娅的眼睛:“好,我相信你。”她顿了顿,眉头再次蹙起,“不过,可真慢啊……虽说远牙平时就是个怠慢的人。”
“没关系的,只要能赶上就好了——”玛莉娅话未说完,一名竞技场员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玛莉娅!玛莉娅·临光阁下!请到选手等待室准备!马上就要开始了!”
“啊,已经要开始了……”玛莉娅有些无措地看向佐菲娅,“我得先去做准备了,佐菲娅姐姐。”
佐菲娅看着空荡荡的入口,只能点头:“……嗯。”
就在玛莉娅转身准备离开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挤过人群冲了过来。“……佐菲娅?玛莉娅在哪里?”是光头马丁,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竞技午报,额头渗着细汗。
“马丁叔,你怎么来了?”佐菲娅惊讶道。
“啊……是这样……”马丁喘了口气,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通道入口,语气沉重,“你还在这里等远牙骑士出现。她不会来了。”
“……什么?”佐菲娅心头一沉。
马丁将手中的报纸塞到佐菲娅眼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一条醒目的标题上:“喏,今天的竞技午报。远牙骑士……重伤!?”
佐菲娅飞快地扫过报道,脸色变得铁青:“被卷入骑士粉丝的斗殴中,现在失踪,生死不明……这种东西肯定是假的,什么样的粉丝斗殴能让身经百战的骑士‘失踪’?”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怒,“等等……难道……”
“……问题是眼下,比赛怎么办?”马丁的声音带着紧迫感,“……有什么不对劲,佐菲娅,认真考虑一下。”
佐菲娅瞬间做出了决断:“玛莉娅必须弃权!来不及了,跟我来——”她一把拉住马丁,朝着玛莉娅离开的方向追去。
场内,大嘴莫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刻意的遗憾和煽动:“休息的时间总是短暂的——什么?还是嫌长?拜托,总得象征性打扫打扫战场的吧?有多少人是为了临光而来!有多少人是想一睹临光的风采?”他停顿片刻,让观众的期待感攀升到顶点,才继续道:“毫不自夸地说,作为见证这一超级新星一路走来的我,可是目睹着如今这庞大的奖池数字是如何一步步积累起来的!根据后台的数据!此时此刻,国内每一处城邦,国内每一处村庄,以各种途径参与这场赛事的观众,有数十万之多!!这一切都是拜谁所赐!我们心知肚明!”
他的语气陡然一转,充满遗憾:“但是此时此刻,我必须宣布一条遗憾的消息,远牙骑士在昨夜的意外事件中负伤,至今下落不明!” 观众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哗然。莫布的声音却陡然拔高,充满了蛊惑力:“但即使如此!玛莉娅也没有选择弃权!冒着可能以一敌二的风险,她依旧踏上了赛场!!这份勇气在各位心里到底价值多少,让我确实地看到吧!!有请——本季度的最热新人!临光家的小骑士,玛莉娅·临光!!”
通道内的玛莉娅听到这震耳欲聋的呼喊和关于远牙的宣告,心脏猛地一沉。“呜,还是没赶上吗,接下来该怎么办……”她看着空荡荡的身侧,巨大的不安涌上心头。但下一刻,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握紧了剑柄,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光:“……不,不能轻言放弃,还没开始就打算弃权是对骑士的不尊重!骑士……对,骑士。”她整理了一下盔甲,昂首挺胸,独自一人踏入了那片喧嚣刺目的赛场聚光灯下。
赛场中央,玛莉娅孤身而立,银白的盔甲在强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观众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好奇、审视和一丝看热闹的残忍。大嘴莫布的声音再次响起,试图将气氛重新炒热:“而另一面!雪踵骑士团的两位老将!连续两届都未能在原本的骑士团中跻身特锦赛,为此各自脱离另寻道路,并最终走到一起的复仇战团!!今天的到场的二位雪踵骑士团成员,同样声名显赫,他们是——”
莫布激昂的介绍被一声突如其来的、沉闷的巨响打断。那声音并非来自选手通道,更像是沉重的金属踏地声,直接穿透了喧嚣,重重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等等,场上的这是什么?是我眼花了吗?”一个男游客惊疑不定地指着场地边缘弥漫开来的、带着不祥灰绿色的雾气。
“不、不是,有股味道,有种恶心的感觉——”旁边的女游客掩住了口鼻,声音发颤。
“到底怎么了!?”惊呼声在观众席蔓延。
能容纳两万人以上的巨大空间,此刻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包括解说台上的莫布,都屏住了呼吸,被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沉重脚步声攫住了心神。雾气迅速蔓延,带着腐败的甜腥气息,笼罩了大半个赛场。
率先察觉到异常的,是贵宾席上的左手骑士泰特斯。他眯起眼,锐利的目光穿透雾气:“……场上的这是,雾?源石技艺?还是特殊装备?雪踵骑士团里有这样的……嗯……?”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随即猛地否定,“……不对。不是他们。不可能是他们。那是——”
雾气深处,两个庞大、扭曲的身影缓缓显现。他们身着布满锈蚀和污秽的黑色重甲,关节处渗出暗绿色的粘液,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和地面轻微的腐蚀。其中一人手持一柄巨大的、布满尖刺的腐烂战锤,另一人则背负着仿佛由枯骨和腐肉组成的诡异长弓。他们散发出的气息并非骑士的荣耀,而是纯粹的、令人作呕的死亡和毁灭。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全场。
“……那也是,呃,骑士?”一个男游客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死寂持续了数秒。当观众意识到这种恐怖并非指向自己,而是完全倾注于场地中央那个孤零零的少女骑士时,一种病态的狂热取代了恐惧。巨大的、扭曲的欢呼声和口哨声猛地爆发出来,淹没了赛场。
大嘴莫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勉强响起:“呃,这是来自雪踵骑士团的……”他似乎在接收后台的紧急通讯,语速飞快地低声说着什么,“(喂!怎么回事,今天的商业安排不是——什么?啊?我分不清他们谁是——)”他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确认,然后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带着一种强行赋予的戏剧性:“……来自雪踵骑士团的——‘腐败’与‘凋零’!!”
预想中的欢呼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更疯狂的、夹杂着恐惧和兴奋的尖叫。大嘴莫布的声音再次拔高:“那么,比赛开——”
“什——”玛莉娅的惊呼被淹没。
“命中。”一个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是那个背负骨弓的身影——凋零骑士。他枯瘦的手指微动,一道无形的能量箭矢无声无息地撕裂空气,瞬间击中了玛莉娅的盾牌!
“——嘎!”手持战锤的腐败骑士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庞大的身躯骤然加速,如同失控的战车,沉重的战锤带着恶风狠狠砸向玛莉娅!
玛莉娅只来得及将盾牌勉强护在身前。“呃!?”巨大的力量让她双臂剧震,整个人被砸得向后滑出数米,盾牌上传来令人牙酸的呻吟,手臂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嘎…盾,很硬,没那么简单。”腐败骑士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感。
凋零骑士冰冷的声音如同宣告:“没关系……解决她,不难。”
大嘴莫布的声音带着一种强行的亢奋响起:“还、还没有宣布正式开始就展开了电光火石般的交锋!这没有问题吗?当然没有!骑士站上赛场的那一刻,比赛就已经开始了!!临光是否能绝地逆转!?还是早早选择投——”后台似乎传来严厉的指示,莫布的声音卡顿了一下,“(什么?不允许弃权……?这……呃,好吧。)”他立刻无缝切换,“——唯一扳平劣势的方法就掌握在你们的手里!向可怜的玛莉娅投资吧!也许那些无聊的小玩意,能成为她胜利的垫脚石!”
玛莉娅剧烈地喘息着,试图凝聚源石技艺的光芒来缓解伤痛和驱散那令人窒息的雾气。“呃哈……这雾……是什么?”她惊恐地发现,体内的源石能量如同陷入泥沼,运转得异常滞涩艰难,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微光在雾气的侵蚀下瞬间溃散,“法术被抑制了……?伤口,恢复不了……?”一股冰冷的虚弱感伴随着刺痛蔓延开来,“呃……痛……”她感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闷痛,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目标……正逐渐失去抵抗能力,”凋零骑士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事实,“杀了她,要快,装成意外。”
“我知道……”腐败骑士低吼着,再次举起战锤,步步紧逼。
玛莉娅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对,不要想着放弃,先想着应对——)”她紧盯着两个步步紧逼的萨卡兹,“(这两个萨卡兹……是双胞胎?他们的源石技艺几乎是一样的——!)”
“那就……再试一次!”玛莉娅鼓起最后的勇气,再次尝试调动源石技艺,试图在盾牌上凝聚光芒。然而,就在能量即将成型的瞬间——
“(欸?)”玛莉娅惊愕地发现,盾牌表面,她刚刚凝聚起微弱光芒的地方,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小规模的爆炸!能量乱流反噬,震得她手臂发麻,盾牌几乎脱手!
“------------!!”大嘴莫布也失声惊呼。
“真、真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发生了什么……!?玛莉娅的身上突然出现了爆炸,腐败骑士紧接而来的一击打飞了玛莉娅!”莫布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那是凋零?腐败?无所谓了?)”
腐败骑士的战锤紧随而至,狠狠砸在因爆炸而失去平衡的玛莉娅身上!“唔——!”玛莉娅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被砸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她蜷缩着身体,剧烈的咳嗽起来,点点猩红溅落在尘土中。
“咳、咳咳……”玛莉娅试图撑起身体,却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喉咙里满是铁锈味,“血……?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源石技艺不生效……?”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的心脏。
“她在呕血……法术生效了。”凋零骑士的声音依旧冰冷。
“……溃烂,凋零,腐败……”腐败骑士深深吸了一口弥漫的雾气,发出满足的喟叹,“我嗅到了她的死,她无路可逃。”
看台上,佐菲娅再也无法抑制,猛地冲向护栏:“玛莉娅!快弃权!快!”她试图翻越栏杆冲入场内。
“啧——”一只强有力的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胳膊。
“放开我!马丁!”佐菲娅挣扎着怒吼。
“你想陪着一起送死吗!?”马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焦急。
“唔——”佐菲娅奋力挣扎,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两个人一起死总好过玛莉娅一个人!”
“佐菲娅!”马丁低吼着,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将她拉住。
场中,腐败骑士已经走到了倒地的玛莉娅面前,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她。他高高举起了那柄布满尖刺和腐蚀粘液的恐怖战锤,对准了玛莉娅毫无防护的头颅。
千钧一发!
一道无法形容的、纯粹到极致的强光,如同撕裂黑暗的黎明之剑,毫无征兆地从竞技场的穹顶上方贯穿而下!那光芒是如此炽烈、如此神圣,瞬间驱散了弥漫的腐败雾气,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腐败骑士那志在必得的致命一锤,被这道精准无比、蕴含着无匹力量的光束狠狠击中锤头!
“轰——!!!”
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声盖过了一切喧嚣!腐败骑士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锤柄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那柄沉重的战锤脱手飞出,旋转着砸在远处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光芒并未消散,而是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在场地中央凝聚成一个耀眼的光茧。光茧缓缓散去,显露出其中的身影。
金发如同流淌的阳光,在光芒中飞扬。她身着一套简洁却蕴含着强大力量感的银灰色甲胄,一手持着铭刻古朴符文的鸢形盾牌,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因脱力而半跪在地的玛莉娅的肩膀。她的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温暖而磅礴的光辉,将这片被死亡气息笼罩的赛场映照得如同神圣殿堂。她的目光锐利如鹰,穿透残余的光晕,牢牢锁定在惊愕的腐败骑士身上。
玛莉娅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光和刺眼的光芒,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无数次出现在梦中、铭刻在心底的容颜:“姐姐……?”
“嗯。”玛嘉烈·临光——耀骑士——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不安的力量。她低头看向妹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和不容置疑的守护之意:“嗯。”
玛莉娅的泪水瞬间决堤,所有的委屈、恐惧和伤痛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她哽咽着,几乎是泣不成声:“真、真的……?姐姐?你为什么……才回来啊……”
“辛苦了,玛莉娅。”玛嘉烈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如同最坚实的依靠。
“碍事!杀掉她们!”腐败骑士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发出暴怒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再次启动,挥舞着巨拳,带着腥风狠狠砸向光茧中的姐妹!
“不,想都别想。”玛嘉烈眼神一凛,将玛莉娅护在身后,盾牌瞬间迎上!腐败骑士的巨拳砸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却如同击中了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耀骑士一步未退,盾牌上金色的符文骤然亮起,一股强大的反震力将腐败骑士震得连连后退!
“怎……为什么砍不动她……”腐败骑士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隐隐作痛的拳头。
凋零骑士冰冷的声音响起:“……她的光连成了一片,她压制了我们的法术,后退,我来解决她。”
大嘴莫布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亢奋而彻底变调,他几乎是吼破了嗓子:“在光芒中登场的——在光芒中登场的毫无疑问,是——是——是耀骑士!!!”整个竞技场因为这声宣告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几乎要掀翻穹顶的狂呼和尖叫!“这是怎么回事!?本该被驱逐的耀骑士竟然在此刻重回赛场!!(喂!快去找发言人,这是什么情况!?什——啊?)”后台的混乱被莫布强行忽略,他沉浸在巨大的戏剧性中,“虽、虽然不合规则!但这根本无关紧要!为了救下妹妹,冒着危险返回卡西米尔的耀骑士!!截然不同的魄力!截然不同的气势!面对两位来自地狱般的骑士依旧毫不畏惧!!让我们为耀骑士——欢呼吧!!”
看台上,佐菲娅停止了挣扎,呆呆地看着场中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是……玛嘉烈?那个拿着盾的骑士,是耀骑士……?她、她为什么要回来卡西米尔……?”
光头马丁也松开了手,望着场中,浑浊的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我都认不出来了……她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感慨,“耀骑士,那个意气风发的玛嘉烈……她回来了?”
场中,战斗再次爆发,但局势已然逆转!面对腐败与凋零骑士疯狂的联手攻击,玛嘉烈展现出无与伦比的战斗技巧与源石技艺。她不再只是防御,在一次完美的格挡后,她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动作——她将手中的鸢形盾牌,轻轻放在了玛莉娅的脚边!
大嘴莫布的声音因激动而破音:“冲入战场的耀骑士在简单的交锋后竟然选择放弃了盾牌!等等!慢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发现珍宝般的狂热,“还记得耀骑士带来的双手战锤风潮吗!?现在的这副模样,舍弃了盾牌完全仰仗战锤的模样!这才是耀骑士原本的姿态!”
只见玛嘉烈双手紧握那柄朴实无华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金色战锤,源石技艺的光芒如同液态的黄金般流淌其上!她的动作大开大阖,每一次挥舞都如同撕裂空间的雷霆,绽放出驱散一切黑暗与腐败的耀眼光辉!战锤砸在地面,留下蛛网般的裂痕,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净化着周围的污秽气息!腐败骑士的重拳被战锤轻易荡开,凋零骑士射出的无形能量箭矢在靠近玛嘉烈周身的光晕时便如同冰雪消融般溃散!
“杀入重围的耀骑士!回归的传奇!也许比赛结束后就会被国民院带走,要目睹耀骑士的风采,只能是现在!”莫布声嘶力竭地渲染着。
贵宾席上,左手骑士泰特斯猛地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场中那光芒万丈的身影,眼中充满了震惊、不甘和一种被灼伤的复杂情绪:“这……法术,辉光……你凭什么能安然自得地流露出那种光芒……?你这狂妄的——你真以为自己是太阳吗!?耀骑士!”他的拳头紧紧攥起。
玛莉娅感受着姐姐战斗时散发出的温暖光芒,惊讶地发现身上的刺痛感在迅速减轻:“呼啊……伤口,没那么痛了……这也是姐姐的法术吗?(那样的攻防战里,还能顾及到我——)”一股暖流和力量重新回到她的身体。
腐败骑士被玛嘉烈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逼得连连后退,战锤几乎脱手:“嘎——!我的锤竟然会被……!”他彻底被激怒,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竟舍弃了武器,张开巨大的、覆盖着角质鳞片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扑向玛嘉烈,“没有武器,就用手,我要撕裂你——!”
“杀了她!”凋零骑士也发出低吼,骨弓上凝聚起更浓郁的死亡气息。
玛嘉烈面对这疯狂的扑击,眼神沉静如水。她微微侧身,巧妙地避开了爪击的锋芒,战锤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撩而上。就在锤爪即将相撞的瞬间,玛嘉烈看到了腐败骑士那双隐藏在头盔缝隙后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骑士的荣耀,只有被药物和痛苦扭曲的疯狂,以及一丝深藏的绝望。玛嘉烈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悲悯。
“姐姐露出了很奇怪的表情,那是一种……悲悯?”玛莉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因为这两个萨卡兹的行为?因为他们被称作骑士?还是因为……他们的遭遇?”
“玛莉娅。”玛嘉烈清冷的声音传来。
“啊,我在!”玛莉娅立刻应声,挺直了身体。
“援护就交给你了。”玛嘉烈的目光依旧锁定对手,语气不容置疑。
“——是!”玛莉娅握紧了剑,眼中重新燃起斗志,迅速移动到姐姐的侧翼,警惕地盯着蠢蠢欲动的凋零骑士。
“动手!”凋零骑士低喝。
“我知道!”腐败骑士再次扑上,利爪撕裂空气。
玛嘉烈眼神一凝,所有的悲悯瞬间化为审判般的威严与决心:“忏悔吧。”
战锤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敲击在朽木上的声音。腐败骑士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僵立在原地,高举的利爪无力地垂下。紧接着,他双膝一软,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跪倒在地!几乎同时,另一道金色的辉光如同精准的锁链,瞬间缠绕上正在全力拉弓的凋零骑士,他闷哼一声,手中的骨弓脱手掉落,整个人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单膝跪地,动弹不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巨大的竞技场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观众们粗重的喘息声。没有胜利者的欢呼,没有失败者的哀嚎。腐败的萨卡兹跪倒在地——他们没有倒下,耀骑士亦没有乘胜追击。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失去反抗能力的萨卡兹,眼神复杂。片刻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举动——她单膝跪地,向着离她较近的腐败骑士,伸出了一只手。
腐败骑士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头盔下发出粗重的喘息:“不……”他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散发着温暖光芒的手,眼中充满了挣扎、屈辱和一种更深沉的茫然。最终,他猛地别过头,不再看那只手,也再无力站起,只是如同石雕般跪在那里,沉默地对抗着一切。
玛嘉烈静静地收回手,没有强求。她站起身,转向身后因激动和疲惫而微微颤抖的玛莉娅。
“玛莉娅。”
“欸、欸……?”玛莉娅还有些恍惚。
玛嘉烈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却足以融化冰雪的笑意:“我们赢了。”
大嘴莫布的声音因极度的兴奋和震撼而彻底嘶哑,他几乎是吼叫着:“谁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谁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即使是我也无法相信!突然杀入比赛的耀骑士!!默许了这一切行为的骑士协会!!天呐,我,这——即使是我漫长的解说生涯也没有见过这种情况!!虽然不知道国民院会如何处理这次乱入,但这并不影响眼下的胜利!!我——”后台似乎传来了明确的指示,莫布的声音停顿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热情,“我深感荣幸能为大家宣布!!胜者是!年轻的奇迹玛莉娅!以及,从遥远的荒野中归来的,人尽皆知的天马,耀骑士!玛嘉烈·临光!!(没错,就是这样,莫布先生,我欣赏的正是你这种煽动情绪的本事。稳住现场,会有人来处理的。)让我们为她欢呼吧——!!”
看台上瞬间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热的欢呼和掌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竞技场!
佐菲娅再也按捺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猛地挣脱马丁的手:“玛嘉烈!” 不顾一切地推开拥挤的人群,冲向选手通道。
“佐菲娅!?”马丁在她身后焦急地喊。
老工匠科瓦尔和老骑士弗格瓦尔德也气喘吁吁地挤了过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马丁!她们人呢——呃,那、那个人?”科瓦尔指着场中。
“真的是玛嘉烈……玛嘉烈为什么现在回来?”弗格瓦尔德又惊又喜又忧,“但、但她怎么说也是被流放者,怎么不通知我们一声就这么——”
“好了,都冷静点,”马丁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声音也带着激动,“说不定玛恩纳其实知道这件事……但是现在,我们得先离开这里。记者和观众很快就会把出入口堵得水泄不通,我们得找条路——先让耀骑士回家!”
场内,狂热的观众已经开始试图冲破安保冲向场内。“耀骑士!!那是上一届的耀骑士!!” “让开,让开!让我拍照!!”呼喊声此起彼伏。
大嘴莫布还在徒劳地试图维持秩序:“各位,各位!请稍安勿躁!无论如何,我们都会确保这次比赛按照合法有序的流程进行到底!(下一步该怎么办!?联系不上发言人?蠢货!去VIp位找他啊——!)等等!那是,那是鞭刃骑士!鞭刃骑士从观众席突入赛场直奔耀骑士而去——”
玛嘉烈正轻轻拍着玛莉娅的后背安抚她,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靠近,转过身:“佐菲——”
玛莉娅也看到了:“欸——佐、佐菲娅姑母!?”
佐菲娅冲到玛嘉烈面前,眼中泪光闪烁,激动、担忧、喜悦、还有一丝积压已久的怨气交织在一起,让她扬起了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玛嘉烈的脸颊上。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大嘴莫布都惊呆了:“——她,她刚才是不是扇了耀骑士一巴掌?啊?欸?等等,这也是值得上头条的画面——”
玛嘉烈被打得微微偏过头,脸上却没有丝毫怒意,只有深深的理解和歉意。她转回头,看着佐菲娅通红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真诚:“抱歉,但是,我回来了。”
佐菲娅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声音带着哽咽和强装的镇定:“……刚才那巴掌是我替玛莉娅打的。”她看了一眼旁边惊呆的玛莉娅,“我自己的那份就算了。”
玛嘉烈抬手轻轻碰了碰发烫的脸颊,嘴角竟然微微勾起:“嗯,谢谢你手下留情……不过,你刚才用的是右手……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指的是佐菲娅曾受过伤的惯用手。
佐菲娅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不想让玛嘉烈看到自己眼中的泪光:“……那不是该在这聊的话题,你突然出现,国民院不会随便允许被流放者回到卡西米尔。在记者和国民院赶来之前,我们得赶紧开溜。”
玛莉娅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现、现在?可是比赛结果还没……”
“哪还管这么多!”佐菲娅打断她,语气急促,“这个人突然冲进来这件事比比赛重要得多!”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临光。”
玛嘉烈循声望去,只见闪灵搀扶着夜莺,正站在不远处通道的阴影处。“丽兹,小心!”玛嘉烈立刻上前一步。
“……你不用这么担心的,好了,搀着我的手。”玛嘉烈温柔地扶住夜莺。
佐菲娅警惕地看着两位陌生的萨卡兹女子:“这两位萨卡兹……”
“不用担心,是我的战友,”玛嘉烈解释道,随即转向闪灵,“闪灵,可以帮个忙吗?”
“嗯。”闪灵微微颔首,走向场中倒地的腐败与凋零骑士。她蹲下身,双手散发出柔和而纯净的白色光芒,轻轻覆盖在腐败骑士狰狞的伤口上。
腐败骑士的身体猛地一颤,从昏迷般的状态中惊醒,他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而充满生机的力量涌入体内,修复着被药物和战斗摧残的身体,甚至试图抚平那些陈旧的、深入骨髓的伤痕。“我……我昏过去了……这是治愈法术?是谁……你!?”他看清了闪灵兜帽下的面容,声音瞬间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萨卡兹,你……你!这不可能,你?治疗我?”
闪灵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山涧清泉:“你们伤得很重,但不是在这场比赛里留下的疤痕。药物留下的痕迹无法根除,你们应当更爱惜自己一些。”
“滚开——别碰我!嘎啊……”腐败骑士试图挣扎,却被那温和却强大的治愈力量压制。
“我……”他的挣扎渐渐微弱,眼中充满了茫然和一种更深的恐惧,他死死盯着闪灵兜帽下露出的下颌线条和那双沉静的眼睛,一个模糊却让他灵魂战栗的称谓几乎要脱口而出,“等……等等,你……你是……”
闪灵抬起头,目光越过他,看向玛嘉烈,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腐败骑士的话:“——临光。”
玛嘉烈心领神会:“嗯,我知道。”
玛嘉烈的目光扫过看台和通道的阴影处,眼神变得锐利:“那两位无胄盟的刺客始终盯着我们……现在不是在这里欢庆胜利的时刻。”
“无、无胄盟?”佐菲娅倒吸一口凉气,“你到底——”
夜莺轻轻拉了拉闪灵的衣袖,声音带着担忧:“我们要逃吗?临光?”
玛嘉烈挺直了脊背,周身的光芒并未因战斗结束而减弱,反而更加昂扬炽烈,如同燃烧的信念:“——不。取得胜利的骑士绝无怯懦逃跑的理由。想要拦,就让他们试试。”
“临光,那边。”夜莺指向选手通道的另一侧入口,只见老弗格瓦尔德和科瓦尔正奋力推开人群,朝她们拼命挥手,老弗格瓦尔德脸上还带着一道新鲜的血痕。
玛嘉烈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啊……是科瓦尔先生和弗格瓦尔德先生。他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想什么呢!”佐菲娅一把拉住玛嘉烈和玛莉娅,“当然是要准备一条开溜的路线了!我和他们三人会帮你们挡住观众的洪水,”她语速飞快地安排着,目光扫过马丁、老弗和科瓦尔,“不过事后国民院一定会找到你们家里去的,那时候就只能交给你们自己解决了——”她最后深深地看向玛嘉烈,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哽咽的呼唤,“——玛嘉烈!”
玛嘉烈迎上她含泪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嗯?”
“你回来了……”佐菲娅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欣慰和释然,“真好,真的。一会老地方见,不许迟到。”
“嗯……”玛嘉烈的笑容在光芒中显得无比温暖,“当然。”
夜莺看着玛嘉烈与家人朋友互动的温暖场景,轻声对闪灵说:“那是……临光的家人?”
闪灵的目光也柔和下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回家了,我们都能看出她的喜悦,对吧?所以,给她点空间吧。她可是耀骑士,在这个卡西米尔,又有谁能奈何得了她呢?”
“嗯。”夜莺轻轻点头。
“一会我们……”闪灵牵起夜莺的手,“就先去和阿米娅汇合吧。”
玛嘉烈抬起了头,望向这片喧嚣、浮华又藏着无数暗流的土地。她曾经无比厌恶这里的虚伪和倾轧。但此刻,看着身边泪眼朦胧却充满生气的妹妹玛莉娅,看着焦急却无比可靠的佐菲娅,看着远处拼命朝她挥手的老弗格瓦尔德和科瓦尔,还有默默守护在侧的闪灵与夜莺……一种名为“归属”的暖流悄然涌过心间。
“玛莉娅。”她轻声呼唤。
“呃,在?”玛莉娅立刻应声。
玛嘉烈握住妹妹的手,感受着那真实的温度,目光扫过这片灯火辉煌却也阴影重重的卡西米尔赛场,最终定格在家的方向,声音坚定而温暖:
“……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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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技场一处偏僻的、能俯瞰下方混乱的VIp通道出口阴影里,白金大位慵懒地倚着冰冷的金属栏杆,指尖把玩着一枚精致的箭头。脚步声传来,她头也不回:“你来了。你身边那个小跟班呢?”
发言人恰尔内从阴影中走出,脸上惯常的从容和算计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深深的疲惫。他手中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红酒,鲜红的液体在杯壁留下粘稠的痕迹。“……他是下一个。”他的声音毫无波澜。
白金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哦……真是残忍啊。”
“别说了,告诉我答案吧。”恰尔内打断她,语气直接得近乎粗暴。
“你还真是爽利……”白金终于转过身,铂金色的发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她直视着恰尔内镜片后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但你明知道答案,何必要问我?”
恰尔内沉默地看着杯中晃动的红色液体,仿佛那是他即将流逝的生命。良久,他才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也许你能活得更好一点。”
“不……”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远处赛场内还未完全散去的光芒和喧嚣,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也许我会死在前往流放地的荒野上,也许下手的人,就是你。”
白金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恰尔内那洞悉一切却又毫无生气的注视:“……也许吧,”她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慵懒,“真到那时候可别怪我。”
“当然。”恰尔内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你的流放不会过国民院的流程,”白金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你今晚就得离开这里,还有什么留言吗?”
恰尔内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衡量,又似乎在回忆。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最后一丝毒蛇般的狠厉:
“……瑟奇亚克还有个小儿子,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在场。”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白金,镜片反射出最后一点幽冷的光,“而我则想请你……让他永远没有说出真相的机会。”
说完,他不再看白金,将手中那杯象征着权力、算计和此刻终结的、粘稠如血的红酒,轻轻放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鲜红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不出他任何表情。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他曾经翻云覆雨、此刻却即将永远告别的赛场,转身,沉默地走进了卡西米尔深沉的、吞噬一切的夜色之中。
第11章 缄默启程
通讯频道特有的微弱电流嘶嘶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白金大位慵懒地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打磨得极其锋利的箭头,冰冷的金属触感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终端屏幕亮起,一个加密标识闪烁。她按下接听,声音带着一贯的疏离:“是我。发言人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频道那头传来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低沉嗓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白金大位。”
白金捻动箭头的动作瞬间停滞。她微微直起身,铂金色的发丝垂落肩头,眼神锐利起来:“……您是谁?我联络的是董事……”
“无妨,”那个声音打断她,毫无波澜,“该终端的授权码你应该已经收到了。”
白金的目光扫过屏幕上同步跳出的、代表最高权限的验证码,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名字与可能,最终归于一片冰冷的谨慎。“既然知道这个频道,您也不是那两个青金大位,那么……”她试探着。
“你心里有数就行,不需要这么谨慎试探。”对方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接下来要说的是‘无胄盟’之间的对话,和‘董事们’没有关系。”
白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疑问:“……好的。”
“有一批征战骑士秘密越过了昏林边界,这件事绕过了商业联合会的眼,想必和耀骑士有关。”那声音直接切入核心。
“银枪的……?”白金立刻联想到那支传说中的精锐。
“青金大位将会全权负责此事,你无须过问。”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白金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嘲讽弧度:“哈啊,他们最近这么认真工作的吗?”
“你的任务是接替他们,监视耀骑士。”对方无视了她的揶揄。
“耀骑士吗……”白金拖长了音调,指尖的箭头在掌心轻轻划动,“……这也是个大麻烦啊。”她话锋一转,带着探究,“——所以其实那边的事态更麻烦?”
“还不清楚。”对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丝凝重,“一石激起千层浪,耀骑士的回归给我们带来了很多麻烦……而且,我们都太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了。”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还有。无论如何,不要对耀骑士身边的萨卡兹出手。”
白金的目光瞬间锐利:“关于那两位萨卡兹……您似乎知道很多。”
“赦罪师和耀骑士,他们还同属于另一家‘公司’。”那个声音第一次透露出具体的信息,却更添迷雾,“这件事会这么简单吗……我不确定。”
沉默在频道两端蔓延。白金能感受到对方话语下深沉的忌惮。最终,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终结的意味:“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别像之前一样搞砸了。会忙起来的。”通讯被干脆地切断了,只留下冰冷的忙音。
白金放下终端,望着窗外卡西米尔迷离的夜色,指尖的箭头被捏得更紧。赦罪师……另一家公司……青金的动向……监视耀骑士。一张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网正在收紧。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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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联合会总部,那间曾属于恰尔内的办公室如今弥漫着一种人去楼空的冰冷气息。马克维茨——不久前还是恰尔内身边那个衣着邋遢、唯唯诺诺的企业员工——呆立在巨大的办公桌前,仿佛被钉在了昂贵的地毯上。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象征权力的通讯终端,还有那杯恰尔内留下的、早已凝固如血的红酒,都像无声的嘲弄。他感觉自己在做一个荒诞至极的噩梦。
刺耳的铃声骤然撕裂寂静,吓得他浑身一抖。他盯着那台不断震动的内部电话,如同看着一条吐信的毒蛇。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仿佛在拷问他的灵魂。最终,他颤抖着伸出手,几乎是闭着眼抓起了听筒:“啊……又是电话……是找恰尔内先生的吗……”他的声音干涩发紧,“可是恰尔内先生……已经离开好久了……”
听筒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个浑厚、威严,不容置疑的男声:“发言人吗。”
马克维茨的心脏猛地一沉:“啊,不,抱歉,恰尔内先生现在——”他试图解释。
“我拨打的是发言人的号码,”那个声音打断他,字字如锤,“而你接起了电话。所以你就是发言人。”
“呃?什、什么?我不懂——”马克维茨的辩解苍白无力,冷汗瞬间浸湿了廉价的衬衫后背。
“姓名。”那个声音命令道,毫无情感。
“我……”马克维茨感到一阵眩晕。
“姓名。”命令重复,带着更强的压迫感。
“呃,请叫我马克维茨……”他几乎是本能地报出名字,声音发飘,“我之前为斯沃玛食品公司服务,直到恰尔内先生邀请我合作……”
听筒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马克维茨窒息。突然,一个干练、强势的女声取代了那个男声:“您好,马克维茨先生。”
马克维茨一愣:“啊,抱歉女士,我以为——”
“我是斯沃玛食品公司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那个女声清晰地报出身份,马克维茨瞬间如坠冰窟,他当然认得这个声音,那是他曾经仰望的、遥不可及的大人物,“您应该听得出我的声音,发言人马克维茨先生,您被正式解雇了。”
“呃?”马克维茨的大脑一片空白。
“从现在起,您既不属于斯沃玛食品公司,也不属于梅什科集团——”女声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宣判,“请时刻记住,您代表商业联合会。等到赛事结束,您可以自由选择去留,根据您的表现,您会有丰厚的回报。”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现在,您有三个待办事项,而且没有提问的权利。”
马克维茨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第一,保证赛事继续顺利进行,这是重中之重。”
“第二,对耀骑士及相关事件进行舆论引导,我们不需要任何‘止损’,我们要求的是在那之上的‘收益’。”
“第三,无胄盟的接洽人员三分钟后就会抵达你所处的地点,监督他们做好各自的事情,任何异样皆直接向商业联合会暨董事会议汇报。”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冰雹砸下,马克维茨只觉得天旋地转。“等等……!我并不想变成……”他徒劳地挣扎着,试图抓住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发言人马克维茨先生?”那个女声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冰冷的询问。
马克维茨看着眼前奢华却冰冷的办公室,看着桌上那杯象征着恰尔内终结的红酒,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彻底淹没了他。他仿佛看到无数双贪婪、冷漠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等着他犯错,等着将他撕碎。他垂下头,肩膀垮塌下来,声音细若蚊呐:“我……我觉得……”他顿了顿,最终认命般地吐出几个字:“不,我、我明白了……”
“很好,祝您一切顺利。”女声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只剩下单调的忙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回荡。
马克维茨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慢慢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那张象征着发言人地位的巨大办公桌。“哈……梦……这是梦吧……”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繁复的水晶吊灯,那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白金大位的身影倚在门框上,铂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流淌着冷光。她看着失魂落魄坐在地上的马克维茨,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慵懒:“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恰尔内的权限现在全部转移给你,是叫……发言人马克维茨,对吧?”她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接下来怎么做?或者你想冷静一下,给我放个假也行的喔。”
马克维茨猛地抬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另一个深渊的引路人:“我、我不懂……为什么是我……”他语无伦次,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等等,你也一样,白金大位,你为什么要被推上这个位置?我该怎么办……?”
白金走到桌边,拿起那杯凝固的红酒,轻轻晃了晃,看着杯壁上粘稠的痕迹:“谁知道呢,”她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也许他们只是想看着下一个人变得和他们一样糟糕。”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马克维茨那身与这间办公室格格不入的旧西装上,“在卡西米尔,别想太多就对了。”
“但……你看我……”马克维茨揪着自己廉价的衣领,声音带着哭腔,“甚至买不起一套像样的西装,我……”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切地问:“对了……恰尔内先生一定给你安排过任务,你应该知道无胄盟在做什么——”
“不知道。”白金干脆地回答。
“呃……?”马克维茨愣住了。
“我只知道我在做什么。”白金的目光转向窗外,语气平淡。
“那,那你在做什么?”马克维茨下意识地追问。
白金转过头,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欸……一般来说就算我这么回答了也不会追问的吧……你啊……”她似乎觉得这个新发言人有点麻烦,但还是开了口:“算了,毕竟前段时间,我的确搞砸了一件事,现在我需要把精力放在上面。五位骑士杀手在追踪目标的时候被发现,然后全部失踪了。”
“无胄盟失、失踪?”马克维茨倒吸一口冷气,脸色更加苍白。
白金看着他惊恐的样子,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你真的做好了知道详情的打算吗?”
马克维茨环顾着这间冰冷、巨大、充满无形压力的办公室,想到那三个不容置疑的命令,想到三分钟后即将抵达的无胄盟杀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认命般的绝望和一丝被逼出来的狠劲:“我……我别无选择。”
“是么。”白金点点头,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卡西米尔繁华却冰冷的夜景,“那就多留意一下‘红松骑士团’,他们可不是单纯的竞技骑士这么简单,”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们在公开和无胄盟……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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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喧嚣的废弃管道深处,空气潮湿而污浊,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灰毫骑士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管壁,厚重的盔甲上那道未愈的箭伤隐隐作痛,他正用一块粗糙的布反复擦拭着自己的战弩。
“……耀骑士回来了?”焰尾骑士索娜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坐在一堆废弃的零件上,指尖把玩着一枚生锈的齿轮,眼神在昏暗中闪烁。
灰毫没有抬头,擦拭弩身的动作却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街道上的人都在议论,她从天而降,拯救了玛莉娅。”
“拯救?”索娜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探究。
“骑士协会,不,也许是更上面的人,安排了玛莉娅的那场战斗。”灰毫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观众们都以为那只是刺激的表演,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完全就是动真格的。耀骑士再迟一步,玛莉娅必死无疑。”
索娜手中的齿轮停止了转动,昏暗中,她的嘴角似乎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他们已经不打算遮掩了。”
灰毫抬起头,看向索娜的方向,盔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也许我们还是高估了他们的品性,这些事情每届特锦赛都在发生——他们毫不在乎。”
“他们在乎不在乎根本不重要,”索娜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洞悉一切的清醒,“我也没指望他们能通情达理,哪怕只是表面上做做功夫……重要的是,在卡西米尔谁都不在乎。”她指的是那些沉默的、被娱乐蒙蔽的大多数。
灰毫沉默片刻,声音更加沉重:“对外消息是,我俩因为训练意外暂停了所有活动……”
“真糟糕啊。”索娜轻轻重复着灰毫的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模仿。
灰毫一愣:“‘真糟糕啊。’”
“噗,哈哈哈哈,”索娜突然笑出了声,打破了压抑的气氛,笑声在狭窄的管道里回荡,“喂,怎么回事,这也太顺人意了吧?”她的笑声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和洞察,“如果不是他们暗地里动手而是利用了国民院,那才是穷途末路啊。”
灰毫看着难得露出轻松神情的索娜,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动了些许,盔甲下的肩膀微微放松:“你啊……稍微轻松一点就会松懈。”
“哼哼……”索娜跳下零件堆,走到灰毫身边,眼中跳动着火焰,“对方按捺不住性子先动手,结果反而方便了我们,当然高兴了呀。”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即将行动的兴奋,“等到那两个家伙结束他们的工作,我们就该进入正题了。”
灰毫感受到了索娜的决心,握紧了手中的战弩:“……嗯。”他应了一声,随即又想到什么,声音变得冷硬起来,“嘁……我越是和那些废物交手,我就越厌恶骑士贵族。让我最反感的是,曾经的我居然是他们的一员。”
“哎呀,真复杂。”索娜调侃道,轻轻拍了拍灰毫厚重的肩甲。
“他们的尊严和信仰一文不值,如今的骑士贵族似乎有些身价太低了。”灰毫的声音带着深深的鄙夷和不甘。
“别这么激动啊,”索娜安抚道,语气却同样坚定,“每次一提这个话题你就来劲,安心啦,他们会吃到苦头的。”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是把眼前的敌人摆正了——”
灰毫与她目光交汇,无需多言,两人同时吐出那个令人憎恶的名字:“——无胄盟。”
索娜的眼中燃烧着决然的火焰,声音不大,却如同誓言在管道中回响:“我们会让他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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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光宅邸内,久违的暖意似乎驱散了一些沉积的阴霾。玛莉娅拉着姐姐玛嘉烈的手,像只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地穿梭在熟悉的走廊里,似乎想把这几年积攒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
“姐姐,你有多久没有回家了?”她推开一扇房门,里面陈设简单,却打扫得一尘不染,“你的房间还是老样子哦!我经常回去打扫……啊,虽然好像把桌椅都卖掉了……”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窘迫,随即又扬起笑脸,“不、不过没关系!至少——”
玛嘉烈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个承载着她少女时代记忆的房间,最终落在妹妹洋溢着喜悦和依恋的脸上,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冲淡了旅途的疲惫和卡西米尔阴影带来的沉重。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玛莉娅的头发:“玛莉娅,只要看到你们,就是回家的感觉。”
“姐姐……”玛莉娅鼻子一酸,眼眶微微发热。她深吸一口气,拉着玛嘉烈的手晃了晃,展示着自己身上那套明显有些磨损的银灰色甲胄:“姐姐,你看!是我擅自借了姐姐以前的装备……嘿嘿,怎么样,还挺合身的吧?”
玛嘉烈仔细端详着,妹妹穿上这套甲胄,虽然身形略显单薄,眉宇间却已褪去了当年的稚嫩,多了几分属于骑士的坚韧。她眼中流露出欣慰和骄傲:“嗯,很合适,你真的长大了。”
“嘿嘿……我也不比姐姐矮啦。”玛莉娅有些小得意地挺直了背脊。
玛嘉烈看着妹妹明亮的眼睛,想到她在竞技场中那摇摇欲坠却不肯倒下的身影,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感。“你很努力了,真的。”她的声音温柔而认真,“刚才在赛场里,没有机会好好地和你说话……我很想念你,妹妹。”
“欸……姐、姐姐,突然这样会有点让人害羞的……”玛莉娅的脸颊染上红晕,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但你一个人战斗到了现在,活了下来,坚持了下来。”玛嘉烈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和深深的歉意,“我也知道当初的决定会对叔叔和你造成多大的影响,但也从没想过你会……”
“姐姐!”玛莉娅猛地抬起头,打断了玛嘉烈的话。她直视着姐姐的眼睛,那双天马族的金色眼眸里此刻充满了理解和支持的光芒:“你有一定要去做的,无论遭遇什么苦难都不会退缩的事情,对吧?”
玛嘉烈微微一怔,看着妹妹眼中那份纯粹的信任和肯定,仿佛一道暖流注入心田。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那姐姐就没有错!”玛莉娅的声音坚定而响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她上前一步,握住玛嘉烈的手,倾诉着心声:“而且……而且我其实从来做不到像姐姐那样,由内而外,都那么坚强……但是现在的我也开始明白了,至少,开始思考佐菲娅姑母一直说的那句话……思考骑士到底是什么。”
她的眼神变得明亮而充满力量:“虽然我还没能像姐姐那样……但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也是大家的帮助!如果非要说我能有什么信念的话,那也是姐姐启发我的!因为我也是临光家族的一员!”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积压已久的思念和委屈,“但是,但是姐姐你这次不能再像六年前那样离开了……这次我会陪你一起,我们会无论最后会怎么样……我,相信姐姐。”
玛嘉烈静静地听着妹妹的倾诉,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泪光和不灭的信念,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力量感充盈着她的胸腔。她反手紧紧握住玛莉娅的手,眼中也泛起温柔的水光:“玛莉娅,你……呵,你真的长大了。”她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欣慰和感动。
玛莉娅被姐姐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又红了起来,连忙岔开话题:“……欸、欸,我、我突然开始说什么呀……总之赶快上楼去看看——”她拉着玛嘉烈的手,转身就想往楼上跑。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疲惫,却又蕴含着巨大压抑力量的声音从楼梯的阴影处传来,如同寒冬的冰水,瞬间浇熄了姐妹重逢的暖意:
“……玛嘉烈。”
玛莉娅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慢慢转过身,看到叔叔玛恩纳·临光正站在楼梯口。他穿着一身笔挺但略显陈旧的西装,手里拿着一叠文件,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英俊的脸上却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霾,那双与姐妹俩相似的金色眼眸里,此刻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失望和一种近乎冰冷的愤怒。
“叔叔……这是……”玛莉娅试图解释。
“你安静。”玛恩纳的目光如同冰锥,直直刺向玛嘉烈,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玛嘉烈……你回来做什么?”
他一步步走下楼梯,皮鞋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玛莉娅的心上。他停在玛嘉烈面前,两人身高相仿,金色的眼眸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你知不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玛恩纳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你救下了玛莉娅……但是,你为什么要回到卡西米尔?”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更重,“你知道父亲,你的爷爷为了把你‘送出去’,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你竟然还敢冠冕堂皇地出现在这里……你以为协会和企业的眼睛没有盯着你吗?”
玛嘉烈迎视着叔叔锐利如刀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退缩:“……我会参加骑士竞技。”
“不可能。”玛恩纳斩钉截铁地否定,声音冰冷。
“我会取回应属于骑士的荣耀。”玛嘉烈宣告着她的决心。
“荣耀毫无意义。”玛恩纳的语气充满了讽刺和深深的疲惫,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虚妄。
“但其意义并不需要世俗的认可。”玛嘉烈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磐石般的信念。
“卡西米尔变了,他们变了。”玛恩纳的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苍凉和警告。
玛嘉烈挺直了脊背,周身仿佛有微弱的光芒在流转,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如同宣告:“——但我仍在,我们仍在。”
玛恩纳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着眼前这个离家六年的侄女,她眼中的光芒不仅没有熄灭,反而更加纯粹、更加炽热。这光芒刺痛了他早已麻木的心,也点燃了他压抑许久的怒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
“……不要得寸进尺……玛嘉烈。”玛恩纳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森然的寒意,“本以为你离开卡西米尔后能稍微冷静一些……结果这就是你的答案吗?”他猛地将手中的文件摔在一旁的矮几上,纸张散落一地,“你这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叔叔……”玛嘉烈试图开口。
“够了!”玛恩纳厉声打断,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仿佛被这身象征束缚的西装勒得喘不过气,“和你谈话的这段时间里,有无数的文书工作需要我处理,不要打扰我的工作……”他背过身,语气冰冷而决绝,下达了最后的驱逐令:“在事情变得麻烦之前,离开卡西米尔,既然你在别的地方能够活下去,就别回来这里了。”
“叔叔!你怎么能这么说!”玛莉娅再也忍不住,冲到玛嘉烈身边,愤怒地瞪着玛恩纳。
“玛莉娅。”玛嘉烈轻轻拉住妹妹的手臂,示意她冷静,目光却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叔叔紧绷的背影。
玛莉娅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姐姐……”
玛嘉烈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保持着令人心碎的平静和尊重:“玛恩纳叔叔……我理解你的选择,我依然像过去那样尊敬你。我也希望得到你的支持。”
玛恩纳猛地转过身,金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和一种被冒犯的痛楚:“——理解?”他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气势几乎让玛莉娅窒息,“你对我所见的我所做的都一无所知,却还是抱着你那不切实际的想法……”他指着散落一地的文件,指着这间承载着家族没落与屈辱的宅邸,“你看看这里!看看我们现在的处境!这就是你所谓的荣耀带来的吗?”
玛嘉烈静静地承受着叔叔的怒火,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我曾有幸瞥见了希望的一角,也亲历过战争的阴影。我只是选择继续笃信自己的信仰,并愿意为之而战。”
“卡西米尔不会因为耀骑士的付出和胜利而改变分毫。”玛恩纳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那是被现实无数次碾压后的绝望认知。
“当然,”玛嘉烈坦然承认,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阴霾,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我很清楚。”
玛恩纳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从她眼中找出一丝虚伪或动摇。然而,他只看到了磐石般的信念和一种近乎悲悯的坚持。这目光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积压的、无处发泄的愤怒与痛苦。
“……即使如此……”玛恩纳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山崩前的死寂。
“即使如此。”玛嘉烈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如同金铁交鸣。
玛恩纳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属于昔日天马骑士的锋芒!办公室内压抑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
“叔、叔叔!?”玛莉娅惊恐地尖叫起来。
呛啷——!
一声清越悠长、仿佛龙吟般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了室内的死寂!玛恩纳手中,一道冰冷、凝练、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深色剑锋骤然出鞘!剑身并非华贵耀眼,却流淌着一种历经沙场、饱饮鲜血的深沉寒光,剑尖笔直地指向玛嘉烈!
“拔剑,玛嘉烈。”玛恩纳的声音如同极地寒风,带着一种决绝的冷酷,“如果你执迷不悟的话,只好让你从头学习何为‘放弃’。倒在我的剑下,总好过倒在无胄盟的阴影里。”
冰冷的剑锋映照着玛嘉烈沉静的脸庞。她没有丝毫惊慌,金色的眼眸中反而燃起了理解、尊重,以及熊熊的战意。她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如您所愿。”玛嘉烈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剑鞘中的战剑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志,发出低沉的嗡鸣。临光宅邸内,一场无声的风暴,在剑拔弩张的对峙中轰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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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正院深处,一间充满古旧羊皮卷和厚重橡木气息的办公室里,气氛同样凝重。年迈的大骑士长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中,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他面前站着一位身姿笔挺、神情严肃的札拉克少女——塞诺蜜。
“……那些竞技骑士就是一帮为了钱财甘愿受人摆布的废物!”塞诺蜜挺直腰板,努力模仿着自家老爷那洪钟般的嗓门和愤懑的语气,甚至不自觉地叉起了腰,“要是临光家的小女儿也出事的话,这征战骑士干脆也别叫骑士了,信不信我直接去掀了国民院的桌子!?”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惟妙惟肖地转述:“——我们家老爷是这么说的。”
大骑士长放下揉着太阳穴的手,脸上露出无奈又头疼的表情:“……塞诺蜜啊,没必要学得这么惟妙惟肖吧……”
塞诺蜜眨了眨眼,一脸认真:“欸,但是老爷特别强调要我原话转达。”
大骑士长叹了口气,试图劝说:“你没必要事事都听你家老爷的。”
“老爷还说了,”塞诺蜜立刻接话,语气更加郑重,“如果大骑士长您不同意的话,他拄着拐杖也要去迎接耀骑士。”
大骑士长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
塞诺蜜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补充:“老爷还说了,如果您叹了口气然后扶额头不想回答的话——”
“好了好了……”大骑士长连忙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我知道他有多不高兴了,仗着点功勋每天都在监正院撒泼,还和以前一样……”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警告,“别忘了,他还是戴罪之身。”
塞诺蜜并没有被吓住,她挺直了背脊,清澈的目光直视着大骑士长,声音清晰而坚定:“可是,被商业联合会腐蚀渗透的国民院无权给老爷定罪。他们代表的早就不是国民和法律,只是他们自己,和背后的商人。”这番话条理分明,逻辑清晰,显然并非简单的转述。
大骑士长有些意外地挑起眉,锐利的目光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传令官:“……这也是他教你的?”
塞诺蜜摇了摇头,眼神坦荡:“不,这是我自己想的。”
大骑士长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固执、倔强、即使身陷囹圄也依旧不肯低头的老战友。良久,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唉……”
“就这件事?”他问,算是默认了对方的到来和态度。
塞诺蜜见好就收,恭敬地微微躬身:“啊,还有件事。”
大骑士长重新坐直了身体,神情恢复了惯常的严肃:“……嗯。”
塞诺蜜的声音不大,却在这间古老的办公室里清晰地回荡着。
“罗德岛的人好像已经到了。”
(故事承接《长夜临光》,尽情期待)
第1章 昨日,谷壳将裂
1097年1月6日
冰冷的指挥塔内,空气仿佛凝滞。初冬的切尔诺伯格,霜雾在巨大的落地窗外结网。塔露拉独自立于空旷的厅堂,目光穿透玻璃,投向远方模糊的城市轮廓。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划过,留下细微的湿痕。终于,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沉稳而熟悉。她没有回头,只是肩线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叹息,又像确认,“晖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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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日大雪,雪层封住了整片山谷。
树莓丛还没抽芽,春天简直像是永远不会来。
我们被困在这里,缺吃少穿,等着雪化的每个日子都安静得让人发疯。
不如说,我觉得事情有些古怪。
我们一路上就没顺利过,再好的情形让我碰着都会迅速恶化。
可能真像龙门人说的那样,我就是个灾星,在我身边就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这让我想起好几年前的一些事情。
我想,我还是要和你说说,否则我心里是没法安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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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流回九年前的寒冬
1088年12月14日,脱离黑蛇第三年
乌萨斯边境一个贫瘠得连风都带着哀鸣的小村庄。1988年的最后一个月,积雪覆盖着低矮的农舍和枯黄的田野。
“塔露拉,快回来!别让他们看见你这身才好哇!”老妇人佝偻着身子,焦急地扒在吱呀作响的木门边,朝着屋外那个挺拔的身影呼喊。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目光紧紧锁在年轻女子身上那件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质地精良的深色制服上。
塔露拉闻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快步向小屋走来。“奶奶,别念叨了!我这就进来。”
“你还是不肯换掉你这身衣服!”老妇人喋喋不休,布满皱纹的手拍打着门框,“都说了多少遍了,这衣服会把虫子招惹来的!大个的黑虫,还有毒……一口咬下去,连田地都不会长庄稼啦!”
“奶奶,”塔露拉走进门,带进一股寒气,她耐心地解释,“我平常不也好好穿着普通衣服的吗?这两天只是因为有事要出门才换上这身的。”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光彩,“你想啊,奶奶,送我这身衣服的那个老爷,年轻帅气的老爷,我是要穿着这身,他才能记住我啊。我是相信命运会送他与我重逢的,到时候,爷爷和奶奶就都能过上好日子啦。”
“呸,塔露拉……塔露拉!”老妇人戳穿她的谎言,语气里又是气恼又是心疼,“你这个谎话精,上次你哪是这么说的?你上次还说这身是你爸爸送给你做生日礼物的呢!说你爸爸在街上被什么头上顶个环的外国人抢劫了,你哭着穿着这身衣服逃了出来,衣服上沾满了你爸爸的血!”她摇着头,“这都什么和什么……再上次你说的又不一样!”
塔露拉眨眨眼,脸上毫无愧色,反而带着点狡黠:“啊,这次我不是这么说的?奶奶的记性可真好啊。”
“你夸我也没用!净胡说些有的没的……”老妇人气呼呼地转身走向简陋的灶台,“我已经快进棺材啦,你每次欺骗我这样一个老家伙,难道不会感到羞耻吗?”
“啊,对不起,奶奶,我错了,对不起。”塔露拉立刻软下声音道歉。
“赶紧坐下!别换衣服了,净折腾!”老妇人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重重放在桌上,“快快!把午饭给吃了。说了要中午回来,现在太阳都快跌进山里去了!汤我还给你热着,都快烧干了,再这样下去,你可直接吃晚饭好了!”她絮叨着,忍不住向虚空中抱怨,“陛下在上,我们这丫头怎么是这么个样子啊……”
塔露拉顺从地坐下,拿起粗糙的面包。老妇人看着她,又想起什么:“赶紧吃完,老头子找你还有事。这个死醉鬼!又跑哪里去了……你得自己去找他了。”
“好好,我知道啦。”塔露拉应着。
老妇人看着她姣好的面容,叹了口气:“哼,姑娘家长得这么好,嘴巴却一点也不实在!和城里那些个甜言蜜语的小子可真像!奶奶我年轻时候也是差点被骗去……都不是好东西!”
“别念了……”塔露拉咽下一口汤,含糊地说,“这我也听过好多次了啊,奶奶。”
“你还说!”老妇人把盛着面包的盘子塞到她手里,“喏…快接。哎呀,快拿住盘子!把面包也赶紧吃了!也别这么急!噎着了该怎么办?”她絮叨着,目光落在塔露拉身上,思绪飘远,“……哎,但是你来那天满身是血,那是真的呀。我现在想想还有点害怕呢,塔露拉,要不是你是这么一好孩子,老头子一定就用斧头把你劈死在门外头了。”
塔露拉动作一顿,垂下眼睫:“哪有能一眼看出来别人是不是好人的……”
老妇人没听清,自顾自回忆着那个惊魂夜:“你跑到这里那天,又是个黑乎乎的晚上,外头又有野兽,不管是驮兽还是肉兽,可都是叫个不停!我心里那个慌的呀……还有,还有你手上拿的那把……”
“呜,噗……咳咳!”塔露拉被汤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老妇人拍着她的背,嘴上却停不住:“那可真是好大一把刀!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刀啊!”
“那是把剑……是剑!不是刀。”塔露拉缓过气,有些无奈,“别再拿这把剑上山开路了,又不好用。”她语气带上点警告,“再说,奶奶!说好不准提这事儿的呢?我可要生气了啊。”
老妇人自知失言,连忙拍了下自己的嘴:“哎呀,你看我这张嘴,呸,皇帝在上!不说了,下次绝对不会再说了!陛下啊,原谅我这老不死一时无心的过错吧!”
塔露拉摇摇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别这样,奶奶,皇帝可没空管这个。他在他的大城市里可是过得好得很呢,我们呢,连下个星期吃的土豆都没地方找。他想管也管不到。再说了,现在是哪位皇帝,恐怕奶奶都不清楚吧?”
“净瞎说!”老妇人瞪了她一眼。
塔露拉又喝了一口汤,微微皱眉:“这汤……家里没盐了?”
“没啦!……早就没啦。昨晚盐罐子就空了!”老妇人没好气地说,“嘿,你们祖孙俩败家子!吃那么多盐……迟早把你们咸死!每次出去一两天,也不知道在做啥!回来以后啥也没带,钱也没有,粮食也没有!败家娘们儿……!”
“行了,行了,我去换点。”塔露拉放下碗。
“身体那么好,多干点活儿!”老妇人习惯性地数落,随即又想起什么,“别去换了,我刚刚和阿丽娜说了,她会给我们家拿点。你再看看你这样!人家姑娘可比你安稳多了,又喜欢读书,手工也勤快,你到现在连衣服都不会自己缝!”
塔露拉轻轻哼了一声:“……人各有志。”
“哎,啥意思?”老妇人没听懂。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志向。”塔露拉解释。
“那你的志向是啥啊?”老妇人追问,“早点找个好人家,带个结实的小伙子小英雌回来吧!指望你干活,苔麦都要烂在地里了。”
“年年农活我可都没落下。”塔露拉反驳。
“这才几年!”老妇人立刻道。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笑意:“老妈妈,塔露拉干起活来可是一点都不落后的。你别再说她啦。”
“阿丽娜!”老妇人看见门口出现的白发鹿耳少女,像找到了救兵,“你可得帮忙说说她,再让她这么下去……”
阿丽娜微笑着走进来,轻轻摇头:“也不会出什么事的。”
塔露拉看见她,明显松了口气:“啊,你总算来了。也就你能让奶奶安静一小会儿了。”
老妇人佯装生气地瞪了塔露拉一眼:“真是翅膀硬了!披着身不知哪弄来的制服,就觉得自己是个贵族样子了?身子骨还没多壮实,架子就先摆了起来,从哪学来的……!”她念叨着,端起空碗走向灶台,“我去干活了!你们自己吃吧。阿丽娜要是饿了就也吃些。塔露拉,别吃太多!给阿丽娜留些。”
“好,好……好。”塔露拉连连应声。
“我就不用啦,老妈妈。谢谢你。”阿丽娜礼貌地婉拒,走到塔露拉身边坐下,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塔露拉,我拿了盐过来。盐贩下个星期就会再来,到时候记得买些。”
“真是很感激你,阿丽娜。”塔露拉由衷地说,“没你,奶奶还得再念叨个二十分钟。”
“我可听着呢!”老妇人的声音从灶台后传来。
阿丽娜轻笑,随即压低声音,清澈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塔露拉:“你这回又去哪了?”
塔露拉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只是出去走了走,采采风。”她伸手从放在一旁的包裹里拿出一卷纸,递给阿丽娜,“喏,你要的风景画。”
阿丽娜接过来,小心地展开,脸上露出惊喜:“啊,你居然还记得。真的很感谢你,塔露拉。”她的目光仔细扫过画纸,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线条,眉头却渐渐蹙起。她凑近画纸,仔细观察着笔触的细节,声音变得低沉而肯定:“……这个笔触……这不是附近的画工画的。什米尔村的老画师只会用硬刷,他根本想不到用羽毛刷。这么软的末梢……”她抬起头,直视塔露拉的眼睛,“这是夜眼的尾毛……脱皮以前的尾毛。”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了然和一丝担忧,“塔露拉,你去了城里。”
塔露拉沉默了片刻,知道无法再隐瞒,轻轻叹了口气:“……瞒不住你。”
“瞒我做什么呢?”阿丽娜的声音很轻,带着不解,“我不是宪兵,也不是税吏。”
塔露拉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有些生硬:“你不需要知道那些很危险的事情。”
阿丽娜的心一紧,追问道:“那你就是身处危险之中了?”
塔露拉没有回答。她看着阿丽娜,白发下的龙角似乎也感受到一丝凉意。面前的鹿族少女眼神清澈而执着,仿佛能洞察人心。塔露拉深切地感受到,如果不想让阿丽娜知道那些黑暗,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那些黑暗永远不要降临到她面前。
“我说……”塔露拉试图转移话题,声音带着安抚,“阿丽娜,你也不用管那么……”
话音未落,一阵粗暴的拍门声伴随着一个惊恐万分的呼喊骤然响起,打断了屋内的平静!
“不好了!不好了……!”一个乌萨斯农民跌跌撞撞地冲进屋里,脸色惨白,甚至忘了敲门。
“什么事儿慌慌张张的!”老妇人从灶台后探出身,又惊又怒,“门都不敲就冲进来!把门闩撞坏了可怎么办!”
“感……感染者纠察队!”那农民上气不接下气,指着门外,“老头子和人闹起来了!”
“啥?!”老妇人脸色大变。
阿丽娜也瞬间紧张起来:“塔露拉!你去哪?”
只见塔露拉已经像离弦之箭般冲向屋角,那里靠着一件用破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老妇人反应过来,失声尖叫:“啊,刀!阿丽娜,别让她拿那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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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简陋的栅栏旁,气氛剑拔弩张。几个穿着臃肿制服、面色不善的纠察队员围着一个须发皆白、满面怒容的老汉。
“再说一遍,老头,”为首一个纠察队员用棍棒不耐烦地敲打着手心,语气充满威胁,“我现在把你腿打断,也一样能进去。”
老汉拄着拐杖,挡在路中间,气得浑身发抖:“上次已经搜过了,现在又来干什么!现在连税都交不起了,你还要讹我们多少!”
“这是例行检查!”纠察队员趾高气扬地宣布,“这回可不管你给不给好处,每两年都必做一次的检查……这个不干的话,连我们都要一起吃鞭子哩。”他话锋一转,带着赤裸裸的暗示,“不过,要是你们肯……”
“什么都给不了了,已经什么都给不了了!”老汉绝望地嘶吼,枯瘦的手指指向身后破败的村落,“我们没钱,没有首饰,连粮食也没有了!”
“那还废话什么?”纠察队员彻底失去耐心,一把推开老汉,“例行检查!快点让开!”
老汉踉跄一下,几乎摔倒,却仍死死抓住那队员的胳膊:“老爷,老爷!官员老爷,我们真的没什么东西能给了!如果真要拿走些啥,你就把我这条老命拿去吧!”
“我叫你让开!”纠察队员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挥动手中的棍棒!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伴随着老汉凄厉的惨叫:“啊!呃……我的腿……我的腿……”
老汉痛苦地蜷缩在地,抱着扭曲的小腿哀嚎。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刺骨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清晰地穿透了寒风:
“你在做什么?”
纠察队员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高挑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金色的竖瞳如同燃烧的火焰,死死锁在他身上。那身制服……
“嗯?哪里来的小妞……”纠察队员一愣,随即被那身衣服吸引,贪婪地打量着,“——喂。你这身衣服,从哪来的?农民可穿不起这个。”
那身影——塔露拉——仿佛没听见他的问题,只是向前踏了一步,声音更冷,重复道:
“我问的是,你在做什么?”
那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纠察队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寒意。“啊?”他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抽出腰间的佩刀,“不准再靠近了!你想做什么?你的眼神……哈,多可怕的眼神啊!”他挥舞着刀,试图驱散那无形的压迫感,“——你想死吗!!”
话音未落,塔露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动了!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纠察队员只觉眼前一花,手腕传来剧痛,佩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自己也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拔剑的,只感到冰冷的金属已经贴上了他的脖颈,那巨大的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呃……”他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我没有砍掉你的手,”塔露拉的声音毫无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爬起来!”
纠察队员惊恐地看着地上自己掉落的手套和渗出的血迹,又看看脖子上寒光闪闪的巨剑,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踉踉跄跄地边起身边后撤。
“……别以为事情就这么完了!”他试图找回一点场子,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塔露拉手腕微微一转,冰冷的剑锋瞬间贴上了他的脸颊,甚至微微压向他的嘴角。她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我现在就剐了你的舌头。”
纠察队员浑身剧震,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成调的怪响,连滚带爬地挣脱开,头也不回地、连滚带爬地朝着村外逃去,连地上的刀都顾不上了,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塔露拉看着那逃窜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缓缓垂下剑尖。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她转过身,走向蜷缩在地的老汉。
“……他跑了。”她低声道,试图去搀扶他,“爷爷,您没事……”
“你都做了啥!”老汉却猛地挥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指着纠察队员消失的方向,“啊呀,塔露拉……你看看你都做了啥!”他激动地拍打着地面,“塔露拉,再过两天我们就要迁村子了。你看看你这样……!你打了纠察队啊!这可惹上大麻烦了!”
塔露拉蹲下身,直视着老汉的眼睛,声音依旧冷静:“继续让他打你更不是办法。现在已经晚了,他逃了。我现在杀了他,其他人发现他踪迹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迁走了。”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可那样死活是避不过的,纠察队一旦集结起来,一定还会找上我们。说不定还会报复我们。”
“那你还动手!”老汉又急又怕,“这该怎么办!”
“放心,爷爷,”塔露拉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们是找感染者。”她扶着老汉的胳膊,试图让他借力站起来,“现在他们还不知道。”
老汉被她搀扶着,勉强站起一条腿,另一条腿无力地拖在地上,他茫然又急切地问:“不知道什么?”
塔露拉搀稳他,目光投向纠察队员消失的方向,声音低沉而坚定:“不知道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哎……塔露拉!”老汉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腿上的剧痛打断,只能依靠着塔露拉。
塔露拉小心地挪动脚步,支撑着老汉的重量:“爷爷,没事的。来,我扶你回去。”她低头检查老汉扭曲的小腿,眉头紧锁,“你这条腿……可有得治了。”
老汉苦笑一声,身体的重量几乎全压在塔露拉身上:“哈。没想到我也到了被你搀着这天。我一直觉得我的身体还好着,只是没想到还是没逃过去。”他喘着气,在塔露拉的支撑下艰难地挪动脚步。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抓住塔露拉的胳膊,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塔露拉,”老汉的声音沙哑而急促,“我有件事,你一定要听。”
塔露拉停下脚步,侧过头:“又是什么事,爷爷?”
老汉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重要的话,眼神急切地在塔露拉脸上搜寻。但下一秒,那急切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被一片茫然取代。他困惑地皱紧眉头,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啊,是什么来着?”老汉茫然地眨着眼,脸上的严肃被一种孩童般的困惑取代,“唔,哈哈,对不住,我忘啦。”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你看看,你看我这记性……真是老糊涂了……”
塔露拉看着他瞬间遗忘的模样,沉默了片刻。风雪吹动她额前的白发,灰白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搀扶老汉的手更稳了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您那忘性可还真够大的。”
第2章 今日,血色满盈
冰冷的绞索悬在绞刑架上,像一个巨大的问号,俯视着下方狂热的人群。1097年初冬的寒风卷过切尔诺伯格核心城的广场,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极端气息。一个被判处绞刑的异端传教士,正用他最后的呼吸,向世界宣告着被扭曲的真理:
“法律?原始的法律!同态复仇背后,是对暴力的原始渴望!城邦许诺安逸,驯服了我们的征服意志,让我们变得软弱……”他的声音嘶哑却高亢,充满了病态的激昂,“陛下睿智!撕开那些视力量为罪恶、视怯懦为美德的城邦的遮羞布!唤醒他们!唤醒我们血脉里沉睡的渴望——对宣泄生命力量的渴望!”
他唾弃着公平的天生论,宣称公平需由“有智慧、有意志的力量”缔造。他赞颂乌萨斯的皇帝将归还“被城市带走的一切”——那被压抑的、对暴力的原始需求。他宣称暴力是生命本质,压抑它只会带来怨毒与毁灭。唯有浸没在暴力之中,才能认清道德的虚伪与大地的贫瘠。
“只有暴力才是真实的,能被感触的!”他咆哮着,唾沫横飞,“不是惩罚,不是统治,不是伪善的衡量!用拳头和武器宣告我们活着!只有活着的人才配活着!我们不想要正义,不企盼安宁!目光短浅的懦夫才沉湎于此!我们要伤害!要战胜!要毁灭!如果这对乌萨斯是灾难,那就把灾难带给乌萨斯之外的人!软弱即是邪恶!强大即是崇高!愿那些贪图安逸的蛆虫永居血湖!愿陛下带领乌萨斯走向永恒的繁荣!”
狂热的布道在寒风中回荡,最终被绞索收紧的窒息声取代。然而,他播撒的疯狂种子,早已在这座移动的钢铁巨兽内部生根发芽,结出血腥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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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区的废墟间,浓烟弥漫。罗德岛的小队——迷迭香小队,正陷入整合运动狂暴的围堵之中。
“间谍!乌萨斯的间谍!”尖锐的嘶吼划破混乱的枪声,“他们在这!杀了他们!把他们碾碎在龙门的楼上!”
迷迭香小队的一名成员焦急地拉住身前娇小的菲林族少女:“后撤吧,迷迭香!他们占了整栋商厦,这个街区被封锁了!”
然而,迷迭香——那位眼神沉静得与年龄不符的少女,只是微微摇头,目光穿透弥漫的烟尘,落在对面楼宇间攒动的、充满仇恨的身影上。“绕远路会被其他地方的整合运动攻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突然,几个装备精良的萨卡兹雇佣兵出现在整合运动的人群边缘。其中一人看到迷迭香,脸色骤变,厉声警告同伴:“喂!你,看着点,那个术师……别让她动手!快把她们弄死!”
整合运动的感染者们如同被浇了油的火焰,瞬间爆发出更狂热的吼叫:“好!好!!杀呀!”他们架起弩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街道中央那个看似脆弱的身影。
“要杀我吗?”迷迭香用哥伦比亚语低语了一句,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叫你们不知好歹!乌萨斯的走狗!”弩炮轰鸣,粗大的弩箭撕裂空气,直扑迷迭香面门!
“迷迭香,不值得!他们已经疯了!找别的突破口!”小队成员的声音被爆炸声淹没。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弩箭在距离迷迭香咫尺之遥时,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瞬间碎裂解体!碎片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继续打!轰上去!”整合运动的感染者惊骇欲绝地嘶吼着,更多的弩箭、源石技艺的光弹倾泻而出,但无一例外,全都在那看不见的屏障前化为齑粉。
“那是墙吗?什么法术?!”感染者们陷入了混乱和恐惧,“弩箭都烂了!”
萨卡兹雇佣兵试图指挥:“别打那几个墙壁似的东西!没用!叫术师来!”
“我们就是对着她的脸打的!”一个感染者歇斯底里地反驳,“但就是撞上东西!碎了!进不去!”
“垃圾术师!看你撑到什么时候!”绝望的感染者只能用污言秽语发泄,“炸!把她炸开花!做成晚上的汤!”
迷迭香小队的通讯兵急切地呼叫着:“这里是迷迭香小队,阿米娅!接通你了……劝劝她!快劝劝她!迷迭香,听通讯!”
然而,整合运动的疯狂并未停止,反而变本加厉。他们指着迷迭香身上的罗德岛制服,发出恶毒的诅咒:“穿制服的!把你们吊死风干!让腐毛嘴把你们啄烂!让你们知道看不起我们的下场!害我们的,使脸色的,全都杀了!丢进引擎里突突突成肉沫!哈哈哈……”
一个陷入癫狂的感染者甚至对着试图约束他们的萨卡兹雇佣兵挥舞手臂:“魔族玩意!硬角的畜生!你凭什么命令我?当你是塔露拉还是那老畜生?砰!你们都得完蛋!杀!杀了你们所有人!你们都是——”
话音未落,旁边的萨卡兹雇佣兵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留情地一脚将他从七楼的窗口踹了下去!感染者带着诡异的狂笑,或者说嚎叫,坠落地面,瞬间被下方同伴失控的弩炮炸得粉碎。
“啐。”那萨卡兹厌恶地吐了口唾沫,冷酷地下令,“动手。拿重火力。宰了他们。”
就在这时,迷迭香平静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阿米娅,听得见吗?就从说好的路线走。通话完毕。”她关闭了通讯,目光重新投向对面混乱的敌人,那双沉静的猫瞳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亮起。
“迷迭香……”小队成员看着她的侧影,声音里带着不安。
迷迭香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抬起了手。空气中无形的力场瞬间变得狂暴而具象化,巨大的、肉眼可见的透明巨爪凭空凝结,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猛地撕裂了商厦的墙体!砖石飞溅,烟尘冲天而起,整合运动的叫嚣瞬间被淹没在建筑崩塌的轰鸣声中。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处废墟中,阿米娅正带领另一支小队艰难前行。她刚刚结束与迷迭香小队的通讯,眉头紧锁。
“游击队现在的动向呢?”阿米娅询问身边的干员。
“侦查干员汇报,集合的游击队主力正在中央大道上正面攻击其他整合运动守军。但还有部分游击队小队,不进反退,四散向城市各个部分……”
阿米娅深吸一口气:“……是这样的,游击队还有其他的职责。但我们这两支小队已经无暇他顾了。突破封锁的时间越长,我们剩下的时间就越少。”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如果反游击队派的感染者被游击队牵制住,我们就能更快到达指挥塔。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指挥塔模糊的轮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对整个局势的控制,依赖Raidian和mantra的判断。对战场的控制……我和迷迭香都需要更多思考的空间。”
“所以,迷迭香那边……”干员欲言又止。
“在我们排除了伏击干扰后,其他迂回路线是安全的。”阿米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了然和无奈,“但迷迭香,我想,她大概只会选择破除眼前的阻碍吧……她大概已经这么做了。”
“……哎。”干员叹息一声,“凯尔希医生说中了。真是一塌糊涂。整合运动已经崩溃了,他们的自相残杀比对游击队的攻击来得还快。平常摩擦就多,现在爱国者死了,消息一爆开,什么都乱了。看看一路上的惨状……哪有什么团结。”
阿米娅沉默着,那沉重的现实像铅块压在心头。“通知其他小队成员,集合。收回无人机。”她最终下令,“我们去和迷迭香汇合。”
当阿米娅小队赶到迷迭香小队所在的位置时,眼前的景象令他们倒吸一口冷气。那栋曾盘踞着众多整合运动的商厦,如今半边已成齑粉,如同被无形的巨兽狠狠啃噬过,只留下扭曲的钢筋骨架和遍地瓦砾。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埃和源石技艺残留的焦灼气息。
迷迭香静静地站在废墟边缘,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破坏背景下显得格外单薄。她看到阿米娅,轻轻点了点头:“啊,阿米娅。这里已经处理好了。”
迷迭香小队的成员脸色苍白,声音带着愧疚:“……我们……对不起,阿米娅。我们该有更好的处理方式的。”
“是我要这么做的。”迷迭香平静地接过责任,声音听不出波澜,“交涉失败不是问题。他们那个样子,是没法交流的。”她抬起头,看向阿米娅,清澈的猫瞳里带着一丝困惑,却又异常坚定,“可是他们在做坏事。放任他们,只会发生更多坏事。”
一个跟随阿米娅前来的罗德岛干员,显然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失神地喃喃道:“整栋楼都……整栋楼你都……”他似乎无法找到合适的词汇。
迷迭香转向他,语气依旧平静,却问出了一个令人心颤的问题:“我做得太过火了吗?”
那干员猛地回神,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不……只是……”他有些语无伦次,最终带着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感叹道,“……不愧是罗德岛的底牌,最强的战争机器……”
“战争机器”四个字脱口而出,空气瞬间凝固了。
“……呃。”干员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尴尬地看向阿米娅,眼神里充满求助。
阿米娅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看着迷迭香,看着那双平静眼眸下可能掀起的波澜。“这位干员……你说错话了……”
迷迭香只是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消化他们的谈话。
“你见过…这么可爱的……兵、兵器吗?”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阿米娅,”迷迭香轻轻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目光落在阿米娅身上,带着一种纯粹的比较,“更可爱。”
阿米娅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明显的慌乱:“对,对不起!我想不出……想不出其他该怎么说……”她急切地想要纠正,想要抚平那无形的伤口,“我们是人。是有喜怒哀乐的人。”她转向那位失言的干员,语气严肃却带着温和,“在这之后,找个机会向她道歉吧。”
“没有,没有,阿米娅。”迷迭香摇了摇头,主动走向阿米娅,“没事的。”她伸出手,轻轻抓住了阿米娅的手腕,“走吧,我们一起。”
“啊,等等,迷迭香……”阿米娅被她突然的举动和力量拽得一个踉跄,“我会摔倒的!”
迷迭香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些,小小的身体里似乎蕴含着与外表不符的力量:“我要抓紧点。不能让你被那些家伙,那些感染者,不能让他们伤到你。”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慢点走……我们慢点走吧。”阿米娅无奈又带着一丝暖意地请求道,任由迷迭香牵着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石。
落在后面的干员看着那两个牵着手前行的少女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也许我不该那么说的。但……嗯……)他默默想着,那“战争机器”的标签,此刻在迷迭香紧紧抓住阿米娅的手上,显得如此苍白而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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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区的另一片阴影里,凯尔希正通过战术目镜观察着前方混乱的街道。她的通讯器里传来博士的询问:“你看见了吗,凯尔希?”
前方,几个身影摇摇晃晃地移动着。他们穿着萨卡兹雇佣兵的装束,但动作僵硬,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灰败色泽,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呃,呃”声。其中一个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意识,对着试图靠近的整合运动感染者发出嘶哑的警告:“别,别靠近。”
凯尔希的眉头深深锁紧,声音冰冷而凝重:“看见了。任何一个视力还正常的人都不能无视这种现象。”她对博士发问,同时也像在确认一个可怕的猜想:“——你还记得你在龙门遭遇的特殊感染者吗?那一个会促使其他感染者器官发生变异的整合运动少年感染者。”
短暂的沉默后,博士回应:“梅菲斯特。”
“呃……啊……”那几个牧群化的萨卡兹战士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时,一队试图向前布防的整合运动感染者发现了异常:“梅菲斯特的牧群吗?!怎么魔族也……”
“不要,不要向前,再往里走了……”一个牧群化的萨卡兹战士重复着机械的警告。
“你干什么?!我们要在前面布防!叛徒快打到这里了!”整合运动的感染者不耐烦地呵斥,“梅菲斯特这个家伙,又在想什么?我们绕过去,他们不会攻击我们的……”
“只会,痛苦。”牧群化的萨卡兹战士喃喃道,空洞的眼神转向了说话的人。突然,他僵硬的手臂猛地伸出,抓住了那个整合运动感染者的胳膊!
“等一下!等一下!你们干什么!!”被抓住的感染者惊恐地挣扎。
“痛苦。”牧群化的萨卡兹战士重复着这个词,力量大得惊人。更多的“牧群”围了上来。
“松手!!松手!!!”凄厉的惨叫声在街道上响起。
凯尔希面无表情地切换了频道,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各小队成员,我们转移。保持隐蔽。”她的目光扫过前方那片被不祥气息笼罩的区域,下达了新的指令,“接下来我们要更换入口。有些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风雪似乎更大了,切尔诺伯格核心城在自毁的疯狂与蔓延的恐怖中,继续滑向血色的深渊。
第3章 麦秆,极易燃烧
……
接着上次那件事说。
我逃了很久,逃到一个小村子里。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没想到我真的找到了一个栖身之所。
这一对老夫妇,可能是把我当做了他们的女儿。毕竟乌萨斯那么多场战争,他们的子女可能很早就牺牲了。
就连我的秘密他们也帮忙藏住了。
我想我怎么报答他们都不过分。
遗憾的是,我没能好好报答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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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9年1月13日,乌萨斯边境那个贫瘠的小村庄,再次被不祥的阴影笼罩。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屋顶和田野,却无法掩盖空气中弥漫的恐慌。
沉重的皮靴踩在冻土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一队感染者纠察队员站在村口,为首者声音冰冷,穿透寒风:“上一次的例行检查,我们有一个队员遭到了袭击。”他的目光如同秃鹫般扫视着瑟缩的村民,“现在,每一户都要接受搜查!不仅是感染者,一旦发现袭击者,就地格杀!窝藏者,同罪!”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种虚伪的诱惑,“不想服苦役?那就告发!光荣的报告者将受保护,罪犯和感染者……将得到应有的下场。”他挥手,指向最近的一户茅屋,“从第一户开始。”
低矮的木屋内,气氛凝滞得如同冰封。塔露拉站在窗边,透过缝隙看着外面晃动的人影,金色的竖瞳深处压抑着风暴。她转过身,声音异常平静:“老奶奶,这一天还是来了。我肯定是躲不过的。”
老妇人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别出去,塔露拉!藏在草棚后面……他们不会查的!我们就说你害怕受到惩罚,逃跑了!没有人会怪你的!”她的手指冰凉,带着绝望的颤抖。
塔露拉轻轻掰开老妇人的手,眼神坚决:“可你们会被伤害的。这不该是我报答你们的方式。”她走到简陋的土炕边,从角落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老妇人手中,“我留下了一点金币……维多利亚金币。省着点花,够你们这辈子吃饱穿暖了。”
“塔露拉,塔露拉!”老妇人看着那沉甸甸的布包,眼泪涌了出来,“你要去哪?我的塔露拉……不可以,你不可以和他们见面啊!这些纠察队的黑虫子吃人不眨眼!”
“所以不能让他们再压榨村子里的叔叔阿姨了。”塔露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在说服自己,“这种事应该有个结束。我会引开他们,警醒他们,让他们知道后果。”她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我知道分寸的,老奶奶。我不会让他们借机报复,再杀害村子里的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刻骨的寒意,“我还记得隔壁的弟弟……只是因为扔了个石头就被活活打死。我忘不掉。”
“塔露拉……塔露拉!”老妇人泣不成声,紧紧抱住她,“别这么说……别这么说!”
就在这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老妇人的惊问:“谁!谁在敲门……是纠察队吗!走开!”
“老妈妈,是我!阿丽娜!”门外传来熟悉而焦急的声音。
老妇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踉跄着扑过去打开门。阿丽娜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来,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有消息吗?”老妇人急切地问。
阿丽娜看了一眼塔露拉,眼神复杂而沉重,她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有人告密了。”
“啊?什么?什么告密?”老妇人如遭雷击。
“纠察队……知道我们村子里有一个感染者。”阿丽娜的声音带着颤抖,“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但我们都明白……包藏感染者的下场……”
塔露拉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她沉默着,空气仿佛凝固。
“……老妈妈,”阿丽娜转向老妇人,声音带着哽咽和决绝,“我爸爸去世得早,妈妈也全赖你们照顾,我把你们就当是我自己的爷爷奶奶一样。到现在这个关头,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等等!”塔露拉猛地打断她,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她急切地看向老妇人,“奶奶,爷爷他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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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风雪呼啸。老汉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纠察队面前,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臭老头子,你是来做什么的?”一个纠察队员不耐烦地呵斥。
“我犯了罪!”老汉的声音洪亮,盖过了风声。
“自首?”纠察队员上下打量着他,嗤笑一声,“啊,对,我想起来了。我们那个队员是被一个老头拦下的。看你这一瘸一拐的,你就是当时的袭击者之一吧!”
“对!”老汉毫不犹豫地承认。
“……看你也没什么油水可敲。”纠察队员撇撇嘴,像是驱赶苍蝇,“有多远滚多远吧。那个小崽子也是不知好歹,跟穷农民犟什么?”
“不止!”老汉猛地提高音量,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他颤巍巍地解开自己破旧的夹克,露出内里干瘪的胸膛和一块狰狞的、泛着不祥暗光的源石结晶,“老爷,你看看我身上这块,你看像什么?!”
纠察队员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瞳孔骤缩:“——感染者!感染者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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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木屋内,塔露拉如坠冰窟。
老妇人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滑落,声音破碎:“我当时给你换衣服的时候……都看到啦……塔露拉,你是感染者,我和老头子知道很久了……”
“那——”塔露拉难以置信。
“老头子去矿场赚点钱……也是染了矿石病才回来的!”老妇人泣不成声,指着老汉常穿的那件从不离身的夹克,“你看他一直穿着……不肯脱掉……老头子是要替你顶罪啊,塔露拉……!”
“不行!”塔露拉失声喊道,巨大的恐慌和愤怒瞬间攫住了她,“这岂不是说爷爷他……!”
“村子里那些人都信不过的!”老妇人绝望地抓住她,“只要是为了钱,为了保命,他们什么事儿都能往外说!这两年,塔露拉,我们真的很欢喜你!你是个好孩子……是个好孩子!我们也没几天好活了,但是你,塔露拉,就算得了病,你也是能再多活几年的!你得好好活着才行……塔露拉,别去!别去啊……!”
但塔露拉已经听不进去了。爷爷那佝偻却倔强的身影浮现在眼前,他正走向死亡!她猛地挣脱老妇人,冲向门口。
“抓我走!”村口,老汉的声音在风雪中嘶吼,“老爷,抓我走吧!你看我这身上!我才是那个得了病的!”
“刀?把刀放下。老头,你伤不到我们。”纠察队员警惕地看着老汉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
“不,老爷,”老汉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癫狂的笑容,他猛地反转刀口,狠狠划向自己的手腕!“你看看我的法术……你看看我的法术!”
预想中的鲜血喷涌并未出现。伤口处涌出的不是殷红,而是一片诡异的、如同活物般的猩红雾气!那雾气迅速弥散开来,带着源石技艺特有的、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在洁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你看,你看……”老汉的声音带着奇异的亢奋,脸色因失血和源石技艺的消耗而迅速灰败,“老爷!我是货真价实的感染者!”
纠察队员被这诡异的一幕震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随即脸上露出残忍的满意:“我相信。”他挥了挥手,“感谢你的合作,感染者。带走!”
冰冷的镣铐瞬间锁住了老汉枯瘦的手腕。剧痛和虚弱让他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倒去,被粗暴地拖拽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浑浊的眼睛望向村子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塔露拉……”
“爷爷——!!!”一声凄厉的呼喊撕裂了风雪。塔露拉冲到了村口,目睹了这撕心裂肺的一幕。
“塔露拉!回来!别去!”阿丽娜紧随其后,拼命想拉住她。
但一切都晚了。
塔露拉灰金色的竖瞳中,那压抑已久的火焰终于彻底爆发!不再是冷静的谋划,不再是克制的愤怒。那是纯粹的、毁灭性的烈焰!一股无形却炽热到扭曲空气的力量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这是……火?”阿丽娜惊恐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下一刻,离纠察队最近的一间堆放干草的茅屋,毫无征兆地凭空燃起了冲天大火!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茅草和木材,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滚滚而起!
“这是什么?!为什么房子烧起来了——”阿丽娜失声尖叫,她猛地看向塔露拉,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恐惧,“塔露拉!这是你——”
“不要去!!塔露拉!!”阿丽娜用尽全身力气嘶喊,“这样整个村子都会遭殃的!!”
然而塔露拉的身影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裹挟着足以点燃空气的怒火,冲向了那群纠察队员!
“呃呃呃呃呃呃!!”
“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到非人的惨嚎瞬间响起!那不是普通的火焰灼烧,而是如同来自地狱的业火,瞬间吞噬了押解老汉的几名纠察队员!他们的身影在扭曲的烈焰中疯狂挣扎、融化,仅仅几秒钟,就化作了地上几滩焦黑的、冒着青烟的残骸,连遗言都来不及发出。
风雪似乎都被这恐怖的高温驱散了一瞬,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塔露拉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看着自己造成的景象,金色的瞳孔里火焰尚未熄灭,却多了一丝茫然和……空洞。
“塔露拉……!你……”阿丽娜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沾满了烟灰,被眼前的惨状和塔露拉身上散发的恐怖气息吓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这把火是你放的吗!他们是你烧……呃!”
塔露拉缓缓转过头,看向阿丽娜,眼神复杂难明:“阿丽娜,抱歉。这一定会给村子带来很大的灾难。”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无法消解的痛楚,“但是我无法忍受……我无法忍受这种事……”
“……阿丽娜?”塔露拉忽然顿住了。她惊讶地看着眼前的鹿族少女。阿丽娜用一种塔露拉从未见过的眼神望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你眼里有一团火。”阿丽娜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塔露拉心上,“从你来这个村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会甘心在这个村子里呆下去的。你有你的来处,你从哪里来就要回到哪里去,这个村子容不下你。”
“我不会回去。”塔露拉下意识地反驳,语气带着一丝被看穿的狼狈,“别这么看着我……”
“但你眼里确实有那一团火。”阿丽娜向前一步,直视着塔露拉的眼睛,“你想要点燃什么,你想烧掉什么,你觉得这一切都不对,你在忍受……你忍到了极限……”
“但不该是现在,塔露拉。”阿丽娜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不该是现在。村民是无辜的。你一时的怒火只会害了他们!”
远处,幸存的纠察队员终于从惊骇中反应过来,惊恐的呼喊划破混乱:“发生什么事——天哪!发生什么了!谁!是谁干的!”
老妇人也冲出了屋子,看到村口的惨状和呆立的塔露拉,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塔露拉!塔露拉!!走啊,走!!别回来了!!别回来!!”她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双手合十,朝着天空绝望地祈祷,“陛下保佑,保佑我这个女儿一样的女儿吧,保佑她活下去,保佑她好好活下去啊!!”
“塔露拉,我们快走!”阿丽娜抓住塔露拉冰冷的手腕,用力拉扯。
“不行……”塔露拉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集结的纠察队员,仇恨的火焰再次在眼中跳动,“那些可恨的……”
“我们是感染者,村子里的人可不是!”阿丽娜厉声打断她。
塔露拉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阿丽娜:“……你说什么?”
阿丽娜深吸一口气,迎着塔露拉震惊的目光,缓缓掀起了自己衣袖的一角。在她白皙的手臂内侧,一小块暗淡的源石结晶,在火光映照下清晰可见。
“我也是感染者,塔露拉。”阿丽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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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风雪中不知奔跑了多久,终于在一片废弃的矿洞前停下。这是村民们为即将到来的迁移准备的临时落脚点之一,简陋得只能勉强遮风。
阿丽娜扶着冰冷的岩壁,剧烈地喘息着:“呼,呼……这里是……我们准备迁移过来的地方。地方已经建好了……可是……”她看向塔露拉。
塔露拉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风雪吹乱了她的白发,她望着村子的方向,眼神空洞而痛苦:“他们……爷爷他……不能让他们再这么做……不能让他们……”
“他救了你,救了我,救了全村的人。”阿丽娜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冷静,“你却……搅黄了老爸爸他的计划。”
塔露拉猛地转头,眼中怒火重燃:“你在说什么?那些村民,他们举报了——”
“等等。”
塔露拉的喉咙突然一阵干涩,“你是说,举报爷爷他的,是……”
阿丽娜轻轻摇头,吐出一个残酷的真相,“是爷爷他自己。”
塔露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因为这样,纠察队就不会再查下去。情况理想的话,牺牲他一个,村子就能保全。”阿丽娜的声音低沉下去,“你再有实力也对抗不了纠察队,更别说后续可能来的宪兵、驻军、贵族的私兵……爷爷他比谁都清楚。”
“我能!”塔露拉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这之后呢?”阿丽娜步步紧逼,“要是宪兵来了呢?城市驻军和贵族老爷们的士兵来了呢?你一个人,一把火,能烧光所有人吗?”
“我们只是没有足够的力量,”塔露拉的声音带着一丝挣扎,“等我们积攒了足够的实力……”
……
“那并不对!”塔露拉忽然又激动起来,像是在反驳阿丽娜,更像是在反驳自己内心的动摇,“不对,这事情不该这么看!看着邪恶的事情在眼前发生却视而不见,只求自保,这并不对!”她的瞳孔燃烧着,“……这是自私,甚至无情的行为!如果公义需要更多暴力才能伸张,那还怎么能被称得上是公义?!”
风雪在洞口呼啸,如同呜咽。阿丽娜看着眼前痛苦挣扎的挚友,眼神充满了无力感。
“我还回答不了你这种问题,塔露拉。”她轻轻地说,“你读的书比我多,我知道的。但这个村子今天已经死了一个人了。今天不应该再死更多人。你是很聪明的,你能想明白。”她伸出手,再次握住塔露拉冰冷的手,“走吧,塔露拉!趁现在还能走!”
塔露拉的身体微微颤抖,她最后望了一眼村庄的方向,那冲天的火光似乎还在她眼底燃烧。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会回来。”
阿丽娜看着她眼中那团并未熄灭、反而更加幽深的火焰,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她紧紧握住塔露拉的手,像是想拉住什么即将滑落深渊的东西,最终只是低声重复道,更像是一句沉重的箴言:
“和自己说吧,塔露拉。和自己说。”
第4章 失语,产自多言
时间线拉回1097年,中央区某处相对完好的地下设施内,博士和凯尔希战术目镜的微光映亮他们凝重的脸庞。远处,几个扭曲蹒跚的身影在废墟间漫无目的地移动,发出断续、嘶哑的呻吟。
“为什么你认定阿米娅她们在指挥塔前……不会遭遇塔露拉的精锐部队?”博士的声音透过面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凯尔希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些游荡的身影,声音冷静得像冰:“这正是阴谋家的难处,博士。一个普通的暴君或军阀,会把要塞打造成铁桶,用重兵和武器层层设防,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会招致疯狂的报复。”她顿了顿,指尖在战术平板上划过一道冰冷的轨迹,“但塔露拉不同。她的‘暴君’行径已被证实是场精心策划的表演。她不会这么做。”
“……我想听听理由。”博士选择了追问。
凯尔希的视线终于转向博士,绿色的眼眸深邃如潭:“如果我的想法能赢得你的认同……”她微微侧头,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探究的意味,“你会觉得我会因此而欣喜吗?”没等博士回答,她继续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离与理性:“塔露拉需要维护她的形象。她需要普通感染者敬畏她,萨卡兹雇佣兵服从她,游击队信任她,狂热者崇拜她……她就必须将自己置于一个微妙的距离之外,让这些力量相互审视、牵制,而非凝聚在她周围。”
她调出一系列战场数据流:“整合运动的混乱就是明证。其他领袖对她真正的意图一无所知。窥见真相的爱国者已死,即便他活着,也无力阻止这艘注定沉没的巨轮倾覆。”凯尔希的声音带着洞穿一切的寒意,“塔露拉策划这场利用感染者的阴谋,所需的时间甚至可能超过整合运动本身的存在。我猜想,她设计一切行动的前提,就是‘整合运动将在事件结束后毁灭’。”
“那乌萨斯军队呢?”博士捕捉到关键点,“他们难道会坐视不管?”
“这正是她的高明之处,或者说,她的险恶。”凯尔希的指尖点在地图上代表第三集团军的区域,“第三集团军绝不会容忍感染者自由行动。但整合运动现在的混乱、暴力、缺乏纪律……恰恰是他们乐见的。这种‘容忍’本身就是塔露拉的筹码。她在利用乌萨斯的纵容,甚至可能在诱导他们,在事态即将失控的边缘‘名正言顺’地介入,动用她自身根本无法触及的力量。这需要时间。”
“……我们的行动还有意义吗?”博士的声音低沉下去。
“如果毫无意义,我们就不会站在这里,让罗德岛的干员们出生入死。”凯尔希的回答斩钉截铁,“仅仅杀死塔露拉是无用的。我们要做的,是在每一个环节分解她的阴谋,对抗她的指令,让她的计划在抵达终点前失效。就像拆解一艘失控的舰船,让它最终只剩下无害的空壳。”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那些愈发靠近的、发出非人嘶吼的萨卡兹身影,“博士,你担忧阿米娅的遭遇……但摆在我们面前的这些,才是真正的、迫在眉睫的‘突发事态’。”
那些扭曲的身影逐渐游荡靠近。他们曾是强悍的萨卡兹雇佣兵,如今皮肤呈现不自然的灰败,动作僵硬,喉咙里滚动着含混不清的音节:“w……w在哪?w更强……不要,不要进入……”
“能和他们交流吗?”博士低声问。
凯尔希没有回答,而是用一种古老、艰涩的语言对着其中一个牧群化的萨卡兹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仿佛某种失传的咒语。
“……地下充斥黑暗。黑暗滋生邪恶。邪恶带来痛苦……”那萨卡兹战士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用同样古老的语言碎片化地回应,“……太多的,痛苦……你们,分享我们的痛苦?”
凯尔希尝试了几种不同的古语短句,但对方只是重复着痛苦与黑暗的呓语。她最终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行。他们的主动思维能力已经彻底损坏了,不是语言障碍,是更深层的……封锁或侵蚀。”
“那些词句……能影响他们?”博士注意到凯尔希手段的特殊。
“本该能。”凯尔希没有深究,迅速转移话题,“现在,他们只是在阻止我们深入。侦查显示,深度感染的萨卡兹在这个区域大约有六个,平时无意识漫游,但会因我们的行动聚集。只要不越过那条无形的界线……”她示意了一下前方几块倒塌的混凝土块,“他们就不会主动攻击。但我们的目标在石棺区,市政厅下方那条避难通道是最近的入口……而那个出口,距离这里正好1.4公里。”她调出定位数据,“之前整合运动与这些特殊感染者冲突的地点,距离市政厅也是1.4公里。”
“你的猜想是?”博士立刻捕捉到关联。
“无论最初目的为何,现在这些萨卡兹特殊感染者,是在无意识地阻止任何人进入半径1.4公里内的石棺区。”凯尔希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悲哀,“……源自卡兹戴尔,可悲的萨卡兹,最终都难逃成为工具的宿命。感染者如今的处境,何其相似。仇恨,或是彻底的毁灭……本不该如此。”她看着眼前这些连“人”都已算不上的行尸走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痛楚,“失去故土的提卡兹,成了无根的萨卡兹。而他们……连根都已被斩断焚烧。”
凯尔希挺直脊背,声音恢复绝对的冷静与权威:“所有干员,检查防化装备!我们可能面临二级紧急感染事态!”她的命令清晰有力,“目标:在最小损耗下,尽可能多地‘停止’特殊感染者的活动机能!”
她环视着队员们身上严密的防护服,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自嘲,“……这身行头,简直和乌萨斯感染者纠察队如出一辙。”
“感染者纠察队?”博士有些意外。
“无法否认,防护装备的设计原型……确实共享。”凯尔希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警醒,“本质的区别在于行为。但愿我们……永远能保持这本质的差异,不被外力扭曲面目全非。”她的目光透过面罩,深深看了博士一眼,“……这也是我对很多事情,包括对你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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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7年
年幼的陈晖洁,脸上还挂着泪痕,像只受惊的小兽般冲到魏彦吾面前,声音带着哭腔:“舅舅!……不要怪小塔!”
魏彦吾高大的身影在廊柱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深沉。他刚刚听完影卫的汇报,得知科西切已带着塔露拉进入莱塔尼亚与龙门禁区重叠的辉蹄城,女皇之声的随行让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成为外交灾难的导火索。他心中翻腾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无奈,更有对无法立刻夺回外甥女的深深无力感。
他低头看着抽泣的陈晖洁,尽量放缓了声音:“我没有责怪她。”
“那……那你骂我吧!”陈晖洁扬起小脸,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答应她要和她一起走的……可是我害怕了……我……我松开手了!我没和她一起……她的眼神,很害怕……我很害怕……我一定做错了!”
魏彦吾轻轻叹了口气,宽厚的手掌放在她颤抖的肩上:“晖洁,这是她的错,不是你的。”
“啊?”陈晖洁愣住了,挂着泪珠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可……可舅舅你说不会怪她的!”
“是的,不会。”魏彦吾的声音很平静。
“但她……但她不是做错了吗?做错了也……不会被骂吗?”孩子的逻辑简单而直接。
魏彦吾的目光投向远方阴沉的天空,声音带着一种阅尽世事的苍凉:“她不知道真相。一个不该被任何人知道的真相。所以她注定会犯错,不是现在,也会是将来。”他低头看着困惑的小女孩,“……很多错,我们避不开,躲不过。这片土地,它只认对错,像呼吸一样严苛。但犯错本身……有时并非责罚就能避免或挽回。”
陈晖洁努力理解着,小小的眉头紧锁:“那……小塔她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晖洁。我不知道。”魏彦吾的声音里是罕见的茫然。
这句“不知道”瞬间击垮了陈晖洁强撑的勇气,巨大的自责和恐惧攫住了她:“呜……那小塔她因为我……不会回来了吗?都怪我……都怪我……小塔……”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晖洁!”魏彦吾的声音陡然严厉。
陈晖洁被吓得一噎,哭声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助的抽噎。
“把你的眼泪擦掉。”魏彦吾命令道,但看着孩子哭得通红的小脸和满眼的惶恐,他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动,“……或者,哭吧。给你五分钟。哭完之后,如果你不再流眼泪了,我就告诉你该怎么办。”
仿佛得到了许可,压抑的委屈和恐惧彻底爆发,陈晖洁扑进魏彦吾的怀里,嚎啕大哭:“哇……!小塔……!”
魏彦吾的身体微微僵硬,他下意识地想弯下腰,像寻常长辈那样轻拍她的背安慰她。但最终,他只是挺直了腰背,任由小小的身躯在他怀里颤抖哭泣,目光沉沉地望向灰暗的天空。他觉得自己此刻的安慰,或许是一种虚伪,一种对无法兑现承诺的掩饰。
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陈晖洁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泪,鼻头红红的,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期待:“……嗯。我想小塔回来。我该怎么办?”
魏彦吾看着那双与妹妹有几分相似、此刻却充满信任和依赖的眼睛,心中某个坚硬的部分仿佛被触动。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会教你很多事,晖洁。教你怎么管理城市,怎么对抗恶棍,怎么对待朋友。照我说的做,塔露拉……就有可能回来。”
“要,要怎么做?小塔真的可能回来吗?”陈晖洁急切地问,随即又想起什么,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和不安,“……妈妈说,说你只会骗人,我……我真可以信你吗?”
魏彦吾的脸上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他沉默了片刻,坦然承认:“也许吧。我也犯下过巨大的错误,导致你的母亲……终其一生都恨我入骨,至死未能释怀。她这么说,情有可原。”他深深地看着陈晖洁,眼神坚定,“但错误是可以被弥补的。晖洁,听好。正确行事值得你努力一生,而纠正错误……有时值得人押上性命。塔露拉的离去,是一桩错误。这错误带来的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陈晖洁脸上残留的泪痕:“而你,晖洁。快快长大吧。”
“长大以后会怎么样?”陈晖洁的眼睛亮了起来。
“长大的你……”魏彦吾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带着一种沉重的期许,“……就能改变一切。”
“真的吗?!”希望的光芒瞬间点亮了陈晖洁的眸子。
“也许。”魏彦吾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陈晖洁面前投下长长的影子,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或者说,只要你相信,它就是真的。”他转身,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那古朴的剑鞘透着一股凛然之气,“我会教你剑术,晖洁。”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檐廊下回荡,清晰地吐出那个古老而强大的名字:
“赤霄的剑术。”
“拔刀之招,当破即破。”
第5章 火种,一触即灭
……
老爷爷,根据我那点不怎么牢靠的记忆,是叫伊万·伊贾斯拉夫。
是个很常见的名字。他也是个随处可见的农民。
但他牺牲了自己。出于种种,他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我偶尔会想,我是不是真的值得别人牺牲性命?
阿丽娜随我一起行动。这个人虽然大多时候都很柔和,有时候却突然地尖酸起来,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计划顺利地推进着。
按照我的想法,很快,这一部分的感染者,一定会团结起来。
希望这确实有效。
也希望爷爷能够安眠。除了老奶奶,我没有比他更亲的亲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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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9年2月7日
乌萨斯的冻原上,寒风如刀,卷起地上干硬的雪粒,抽打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塔露拉裹紧了身上那件与贫瘠环境格格不入的深色大衣,踏进了一个几乎不能称之为村子的地方——几间歪斜欲倒的破屋散落在雪地里,死寂无声,只有风在呜咽。她找到了唯一的活物,一个蜷缩在断墙根下、眼神空洞麻木的中年感染者。
“先生,”塔露拉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感染者纠察队今天会来这里。”
那感染者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被反复蹂躏后的绝望和熊熊燃烧的恨意。“你来这干什么?”他嘶哑地吼道,目光死死钉在塔露拉那身相对完好的衣物上,“你这身衣服,你是哪的军官老爷?回去吧!这里已经啥都不剩了!全被你们抢走了!抢不走的,还都烧光了!”他激动地挥舞着手中一根充当武器的粗木棍,“混蛋!你是来杀我的吗?那你就杀吧!你们这些天杀的恶鬼!”
塔露拉没有退缩,试图给出建议:“不,先生。你可以藏好,让我和他们说话。或者我藏起来……”
“你又是谁?”感染者打断她,声音里充满了讥讽和深深的不信任,“我说了,你们这种军官贵族,不论装成什么样!都只是想要我们把命——”他的语气忽然古怪地一转,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自嘲,“哈,你可能和他们不一样,因为你居然愿意和我们说话!他们可是连用鞭子抽我们都嫌烦!”他喘息着,稍一低头,再抬眼时,眼前已空无一人。“嗯?人呢?消失了……?”他茫然四顾,随即被更深的无力感吞噬,颓然跌坐,“这又是什么骗局?哎……我们的命……我们的命也就这点程度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沉重的皮靴声伴随着冷酷的话语踏破了雪地的寂静:“对自己的命有认知也是好事。”一队纠察队员如同秃鹫般围了上来,为首者打量着这处废墟和唯一的猎物,脸上写满嫌恶:“……又穷又破。体格也很差。送军队矿场去也没什么油水赚。”他像在挑选待宰的牲口,语气随意而残忍,“你是要怎么个死法?痛快的还是慢慢的?”
感染者惊恐地瑟缩了一下,本能地求饶:“……老爷!你看我这样,留我一命对你们没什么坏处!”
“手上拿着武器,还在说这个?”纠察队员的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木棍上,眼神危险。
“对不起,老爷!”感染者慌忙辩解,指向塔露拉消失的方向,“这是用来对付刚才那个家伙的!她现在不知道跑哪去了……”
“感染者比驮兽还不如!”纠察队员厉声斥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感染者脸上,“驮兽还能装运货物,你们活着只是浪费陛下的土地!”
就在这绝望的顶点,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为什么?”
纠察队员猛地回头,只见那个“消失”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风雪吹拂着她额前的白发,灰金色的竖瞳在阴影中灼灼生辉。
“你是哪来的?”纠察队员警惕地按住了腰间的武器。
“从很远的东方来的。”塔露拉平静地回答。
“说什么东西……你,也是感染者?”对方狐疑地打量着她。
“是。”塔露拉坦然承认,她向前一步,目光扫过那名瑟瑟发抖的感染者,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我能思想,也能说话!我们感染者有生有死,这生死为什么要你来定?”
“说什么!”纠察队员被她的质问激怒。
塔露拉不再看他,而是转向那名被恐惧攫住的同胞,声音激昂如鼓:“如果能给我们一个安稳的场合自行死去,我们甚至都不会有这么愤怒……”她的手指猛地指向纠察队员,“但是,感染者兄弟,抬起头来看看!看看他的眼神,他的嘴,他的笑!他们想决定我们怎么死,他们想操控我们!也许我们的命不值几个钱,但你难道就能值一枚金币?”
“你!”纠察队员气急败坏。
塔露拉毫不理会,她的声音如同燃烧的火焰,直击人心:“兄弟,在他们以前的暴行里,他们有因为谁态度好就放过谁吗?有因为别人做得对就让他们活吗?不对!”她斩钉截铁,“他们以前让你们活着,只是因为你们还有油水可榨!当你们没了钱没了土地,他们就会把你们一脚踢开,因为在城市里,感染者甚至都不能活下去!”她环视着这片绝望的冻原,发出振聋发聩的宣言,“我们感染者,怎么活,怎么死,只该我们自己决定!”
那名感染者呆住了,麻木的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微弱的、难以置信的光。
“混账东西!”纠察队员彻底暴怒,拔出武器,“你叫什么名字……以皇帝的名义!居然用这些歪理邪说蛊惑他的子民,我们这就处死你!”
塔露拉挺直脊背,白发在风中狂舞,瞳孔里燃烧着决绝的火焰:“对于兄弟们,我是没有名字的。你们想怎么叫我都可以,”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如果一定要叫名字,你们可以叫我塔露拉。”她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敌人,声音冰冷彻骨,“对于敌人,你们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但我的火……会点燃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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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在另一处简陋的避风岩洞外呼啸。篝火跳跃着,映照着塔露拉略显疲惫却依旧明亮的侧脸,也映照着阿丽娜担忧而复杂的眼神。
“所以呢,”阿丽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打跑了他们,是吗?”
“是啊。”塔露拉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作响。
阿丽娜沉默了片刻,将脸微微别开,声音更低:“我没跟你去是对的。用火去烧人……这种味道,我要是再闻到,一定会吐出来。”
塔露拉停下动作,看向挚友,眼神柔和下来:“阿丽娜,别勉强自己。”
“以前是我自己要跟着你走的。”阿丽娜强调着,带着一丝倔强。
“所以,我也会保护你们这些感染者。”塔露拉的声音带着承诺的重量。
“不,”阿丽娜立刻摇头,语气认真,“我不是在求你……”
“那当然不是。”塔露拉微微一笑,火光在她眼中跳跃,“阿丽娜,没有你,我就没时间去搜集资源和信息。”
阿丽娜犹豫了一下,看着塔露拉的眼睛,“……和你通信的人是谁,方便告诉我吗?”
塔露拉没有立刻回答。
阿丽娜自嘲地笑了笑:“怀疑我是乌萨斯的间谍吗?”
塔露拉摇摇头,坦诚道:“是在想把你卷进这些事好不好。”
“在身为感染者的时候,”阿丽娜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我们的生活就没法更坏了。”
塔露拉放下手中的木棍,火光映亮她坚定的面庞:“我去联系的是其他城市的感染者。我在尝试从他们那里更快地了解城市的动向,好尽可能地帮上在冻原上生存的感染者。”
阿丽娜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你在做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她顿了顿,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你这么强的正义感是从哪来的?是因为以前有人这么教过你吗?”
塔露拉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篝火,看到了遥远的、充满黑暗的过去:“不。”她的声音低沉而冷冽,“我受到的教育,既恶毒又疯癫,充满了统治的傲慢和权力的恐怖。”她抬起头,瞳孔里燃烧着截然相反的火焰,“我决定反着走!我要剥掉他们彬彬有礼的皮囊,拆开他们引以为豪的一层接一层的贵族城市,把真相告诉所有人,雪原上的所有人……”她的声音充满了力量,“然后我们决定自己的命运!我们去开垦这片大地!我们建立自己的家园,谁不让我们这么做,我们就推翻他们!这片大地本就有一部分是属于感染者的……就像这片大地的许多地方,本来就属于所有人!”
阿丽娜静静地听着,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现实的沉重:“……现实点,塔露拉。这有点太遥远了。”她看向塔露拉,眼中充满忧虑,“你这样做,那个村子就彻底毁了。他们将无处可归,纠察队会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我不这么做,那个村子也会逐渐荒废。”塔露拉反驳,但语气并不强硬。
“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战士。”阿丽娜的声音带着悲悯,“老人、孩子、伤病的人,让他们放弃自己赖以生存的,哪怕是贫瘠的土地,他们也是活不下去的。”
塔露拉沉默了,她当然明白其中的艰难。片刻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阿丽娜冰凉的手:“我知道,阿丽娜。所以我们要去找新的地方。”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来,跟我走,阿丽娜。今晚我们有地方可住。”
阿丽娜看着塔露拉眼中那团永不熄灭的火焰,最终,唇角牵起一丝无奈的、却又带着信任的弧度:“哈……”
当晚,她们落脚的地方是另一个勉强幸存的小聚点。招待她们的,正是白天那个曾对塔露拉充满敌意、甚至准备攻击她的感染者。他显得十分局促不安,端上来的只有小半碗稀薄的麦粥。
“今天也给你添麻烦了。”
“哪有,没有你们,我们可能已经都死了。”那位感染者低着头,声音里充满了羞愧,“虽然现在也和死了没差多少……很抱歉,一开始对你那样,我还准备打你。都怪我,不争气。”他搓着粗糙的手,“能用来招待你们的东西也没剩下什么,凑合吃吧,一点麦粥。”
阿丽娜连忙接过:“非常感谢你,先生,其实没必要的。”
“不,没什么,”感染者摆摆手,脸上是认命般的麻木,“反正只剩这点了。接下来就过几天是几天,没什么差别。”他望着洞外无边的风雪,声音空洞,“想建一个村子,哪怕是这么远……也没用的,都没什么用。我们逃不过。乌萨斯这么大,往哪里走都没用,到处都是纠察官……其他人也不会接纳你。我们无处可去的。”
塔露拉放下手中的碗,走到洞口,望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冻原。然后,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那名绝望的感染者,向他伸出了手:
“那么,跟我走吧。”
感染者愣住了:“……去哪?现在?”
“不用是现在。”塔露拉的声音清晰而有力,“等你们想清楚了,或者真的被逼得无路可去,如果还想活下去,就来找我,或者找我的兄弟。”她走回火堆旁,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去荒野上的话,冻原的生活……真的很糟。但我们有地方可去,我们有未开化的土地,我们去找能耕种能收割的地方;我们还有很多人,他们会帮各个村庄做买卖,也能有收入。我们总能活下去。”
感染者眼中的麻木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但旋即又被巨大的恐惧填满:“那要是纠察队又来了呢?”
塔露拉没有丝毫犹豫,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投入寒冰的火种:
“——我们战胜他们。”
“啊?”感染者彻底呆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刚说什么?”
“我能做到,你们也能。”塔露拉的目光扫过他身边那根简陋的武器,“你刚才拿起武器对着我,是对的。”她环视着洞内几张被火光映亮的、写满苦难和困惑的脸,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信念,“一旦有人去掠夺我们,我们就团结起来打退他们。感染者是有力的!我们感染者会一点点重拾自己的生命!”
篝火噼啪作响,温暖的光晕在狭小的洞穴里扩散。塔露拉的声音如同誓言,在风雪呼啸的背景中显得格外清晰,点燃了每个人心中那微弱的、几乎熄灭的希望。
第6章 死亡,随之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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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死亡,随之即来**
中央区的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血浆,源石粉尘与硝烟混合出刺鼻的苦涩。整合运动的成员们在残破的街垒间仓皇奔逃,他们的呼喊被金属撕裂肉体的闷响无情截断。昔日并肩的萨卡兹雇佣兵,此刻化身为最冷酷的刽子手,锋利的刀刃反射着城市燃烧的微光,每一次挥落都溅起猩红的雨点。绝望在幸存者的瞳孔中扩散,他们徒劳地质问着背叛,身体却因恐惧和伤痛而颤抖,像被风暴摧残的芦苇。
迷迭香小队如同阴影般蛰伏在断墙之后。娇小的菲林少女,迷迭香,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炼狱。她银白色的发丝在烟尘中微微拂动,清澈的琥珀色眼眸里掠过一丝困惑的涟漪。小队成员压低声音,快速向她汇报:萨卡兹正在系统性地清除这片区域的整合运动。短暂的沉寂后,迷迭香抬起眼帘,简洁地命令队员救助伤者,而她自己则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径直射向那片血腥的漩涡中心。
她的出现瞬间冻结了杀戮的节奏。萨卡兹佣兵警惕的目光齐刷刷投来。迷迭香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纤细的手指微抬。刹那间,沉重的巨型武器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攫取,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轰然砸落在佣兵与垂死的整合运动成员之间!激荡的冲击波掀起碎石和尘土,逼得萨卡兹们踉跄后退。她平静的声音穿透混乱:“放下武器。”同时,她向瑟缩的幸存者投去一个示意离开的眼神。其中一名整合成员跪在血泊中,眼神空洞,同伴的惨死已击碎了他的意志。迷迭香轻声呼唤队员阿沁的名字。阿沁立刻如猎豹般冲出,强健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那失魂落魄的整合成员拽离了修罗场。
迷迭香再次面向萨卡兹,命令清晰而冰冷。佣兵们却以狞笑和更加紧绷的握刀姿势回应,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对抗气息。迷迭香周身无形的力场开始嗡鸣,悬浮的武器微微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毁灭的洪流。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米娅的身影疾奔而至。年轻的卡特斯少女,罗德岛的领袖,脸上带着风尘与焦急,眼神却像磐石般坚定。她迅速向迷迭香传达了凯尔希医生那令人心悸的警告——关于一种可怕的特殊感染者变体,如同瘟疫的催化剂,正在城内悄然蔓延。阿米娅旋即转向萨卡兹佣兵,声音穿透喧嚣,指出附近街区还囚困着大量手无寸铁的被动感染者,呼吁他们放下屠刀,协力保护那些无辜者撤离险境。
迷迭香对此嗤之以鼻,她深知这些佣兵的冷酷。萨卡兹们脸上则浮现出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他们承认目睹了那些被深度感染、形态扭曲的同胞,声称自己走出是为了阻挡灾厄的扩散,哪怕代价是自身的湮灭。面对迷迭香“变成怪物也无谓?”的质问,他们嘴角扯出自嘲的弧度,话语里浸透了长久以来被视为异类、尊严被践踏的苦楚,对未来的憧憬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迷迭香被这种顽固的沉沦激怒,发出最后的冰冷通牒。
然而,一阵沉闷、撼动大地的巨响骤然从城市深处传来,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阿米娅脸色剧变——指挥塔启动了封闭层系统!巨大的闸门正在缓缓升起,意图彻底封死通往核心的入口!时间瞬间被压缩到极限。迷迭香厉声重复警告,眼神锐利如刀锋。萨卡兹佣兵却爆发出刺耳的狂笑,刀尖直指前方,死战不退的姿态昭然若揭。
阿米娅毫不犹豫地一步跨出,挡在了迷迭香身前。她深吸一口气,那双深紫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深渊在翻涌。空气中骤然浮现出无数道漆黑的、如同空间裂缝般的能量丝线,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鬼魅,精准地缠绕向那些萨卡兹佣兵!佣兵们脸上的嘲笑瞬间凝固,被惊愕和恐惧取代,他们试图挣扎,却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在诡异的黑色线条束缚下纷纷瘫软倒地,失去意识。施法后的阿米娅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汗。迷迭香小队成员迅速确认了现场——所有佣兵已被镇压。更令人心沉的消息随之而来:侦察显示这个街区遍布着被集中关押的被动感染者,处境凄惨。同时,通往指挥塔工程通道的路径被确认,而正面入口处,爱国者的游击队正与塔露拉的爪牙及更多萨卡兹佣兵激烈交火,游击队受制于地形和兵力,寸步难行。
小队中的工程小组挺身而出,主动请缨潜入那条隐蔽的工程通道,目标直指封闭层的能源核心——切断它,就能瘫痪这扇致命的闸门!面对阿米娅忧虑的眼神,工程队员们眼神灼灼,充满了罗德岛特有的坚定与自信,他们深知这是唯一的机会。在迷迭香担忧却强自镇定的目光注视下,在阿米娅“安全第一”的殷切嘱咐中,工程小组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迷迭香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嘴唇微抿。她转向阿米娅,轻声责备她不该过度消耗体力。阿米娅则温和地回应,她宁愿自己承担这份消耗,也不愿迷迭香被迫沾染更多鲜血,那沉重的负担似乎远不止于身体。
此时,被阿沁救下的那位整合运动成员,在阿沁的鼓励下,鼓起勇气走到阿米娅面前。他眼神涣散,充满了无处可去的茫然,声音颤抖着询问罗德岛的去向,恳求能跟随这支队伍——萨卡兹要杀他们,游击队似乎也容不下他们这些“叛徒”。阿米娅耐心地听着,没有轻易评判他对游击队的恐惧,只是温和地建议他用自己的眼睛去判断真相。她坦诚地告知了他们此行的目标:核心指挥塔,阻止这场灾难的源头。对方震惊于这个近乎疯狂的计划。阿米娅随即提出一个请求:希望他和同伴能留下来,保护这个街区那些无助的被动感染者。她给出了两条路:脱下制服,告别过去;或者,穿着这身制服,却去做真正保护同胞的事。选择的权利,交还给了这个迷失的灵魂。
指挥塔入口处,气氛如同即将引爆的火药桶。爱国者麾下的盾卫们如同愤怒的磐石,一次次冲击着萨卡兹佣兵和零散的疯狂感染者组成的防线,却被死死钉在原地。头顶上方,那巨大得令人窒息的封闭层正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声,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抬升!时间在轰鸣声中飞速流逝。盾卫队长对罗德岛干员Guard提出和罗德岛合作的建议嗤之以鼻,尤其提及罗德岛与爱国者之死的纠葛时,眼中怒火更炽。Guard却据理力争,声音因焦急而拔高:他陈述着凯尔希医生的智慧、爱国者生前对罗德岛能力的认可,强调此刻唯有联手,才能减少无谓牺牲,继承爱国者的遗志!他几乎是吼叫着催促盾卫队长做出决断。
就在盾卫队长内心激烈交锋,眉头紧锁之际,阿米娅和迷迭香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入口处。Guard立刻迎上,快速向阿米娅汇报了艰难的沟通情况。盾卫队长那沉重如山的步伐径直迈向罗德岛一行人,锐利如鹰隼的目光首先锁定了迷迭香,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甚至语带讥讽。迷迭香毫不退缩,眼神冷冽,无形的力场在她周身微微波动。阿米娅果断地向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以不容置疑的领袖姿态制止了盾卫的威压,并再次清晰而坚定地拒绝了盾卫那带有古老意味的称呼——“君王”。
盾卫队长似乎略过了称谓的争执,单刀直入,抛出了一个沉重而尖锐的提议:要求罗德岛加入游击队,共同攻入指挥塔,摧毁塔露拉!他的话语充满了煽动性——“解放被奴役者”、“重拾感染者希望”,并强调这是他们做出的“让步”。他魁梧的身躯挺立着,灼灼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阿米娅身上,那姿态既是邀请,更是最后的考验——考验罗德岛是否真的与他们站在同一战壕,真的是在为感染者的命运而战。指挥塔入口,封闭层抬升的巨鸣、远处战斗的嘶吼、盾卫灼人的目光,以及那如山般沉重的抉择,全部汇聚在阿米娅瘦小的肩膀上。整个世界仿佛在等待,等待这位年轻的领袖,代表罗德岛,发出那一声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回答。
第7章 寒冷,来自知觉
没有人会为感染者提供援助。我们不是义军,不是大耳米哈伊尔时期的“勇敢的大锅”,没有自己的城市,也没有多少培土和田地。
“我们身上长着源石,手里握着没几把武器。雪在嘴里融化了就是水,肚子里装满了草籽和树皮。”
他们就是这么唱的。我最近学了不少。
我们只是一些无处可去的感染者。
我越来越觉得,先来北原这件事是对的。这里到处都是无处可归,无处可去的人。
城市中的感染者和民众会被分化,各个国家也会因为种族不同而互相怀疑。只有在雪原上,人才会变得简单一些。
我想回去南方。不过这趟回去,我应该不会是一个人。
感染者在雪原上冻死饿死,和感染者在自己的土地上病死,是不一样的。
感染者应该开拓自己的城市。如果乌萨斯不允许,这个乌萨斯就该被改变。
流亡,逃窜,离开这个国家,最后也只是流离失所。这大地上说的那些接纳感染者的地方,只是些童话。
感染者想要重拾尊严,需要力量,需要团结,需要改变现状。
如果能得到感染者游击队的支持,那么我们此行也许会有成功的可能。
重要的是重拾感染者的信心。关键的是让我们的生命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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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原的风,是裹挟着冰针的恶鬼,尖啸着抽打在废弃城市的断骨残骸上。塔露拉银灰色的长发在狂舞的雪沫中纠缠,单薄的衣衫紧贴着身躯,勾勒出她挺直的脊梁。几名同样饱经风霜的感染者战士紧跟在侧,脸颊冻得青紫,呼出的白气瞬间被严寒撕碎。他们的目光,如同雪原上饥饿的狼,死死锁住前方——一座丑陋地钉在废墟上的新哨站,纠察队的临时巢穴。
“那些黑衣黑甲的毒虫,”塔露拉的声音穿透风雪的嘶吼,低沉而清晰,带着刀刃般的冷冽,“啃食庄稼,连根都不给剩下。”她的手指划过眼前这片死寂的荒芜,十几年前被权贵榨干骨髓后遗弃的城市,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在寒风中呜咽,连最后一点可拆解的砖石都透着绝望。“涅瓦山男爵的领地,”她回答战士的疑问,“他和他的继承人,早被保皇党的乱刀送进了地狱。”
战士的眼中闪过困惑:“大叛乱…不是皇帝和贵族老爷们打起来的吗?怎么保皇党还帮着皇帝杀贵族?”塔露拉的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仿佛在解剖一段冰冷的历史:“新皇要收回旧贵族的权柄和财富。保皇党?不过是群嗅着血腥味扑食的鬣狗,杀贵族,钱就进了自己的口袋。”她的分析精准而残酷,将大叛乱的血腥画卷铺陈开来:野心、清算、投机,最终都指向一个赤裸裸的核心——利益驱动一切。
战士叹服于她的洞悉,随即追问:“既然这儿早没人了,纠察队钻这冰窟窿干嘛?”塔露拉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空旷死寂的四周:“周边村庄在迁移,不是天灾,就是纠察队的毒牙咬过来了。收获季刚过,税吏未到,正是这些流氓‘例行搜查’、中饱私囊的‘好时节’。”她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舒拉茨堡需要资源,附近村子没有地主庇护……他们就是看准了这块肥肉!”她痛斥着这些由搜捕感染者起家的渣滓,如今已蜕变成横行乡野、敲骨吸髓的恶霸。
战士胸膛起伏,拳头捏得咯咯响:“那还等什么?打掉他们!让这伙蛀虫安生!”塔露拉却缓缓摇头,银灰色的眼眸里是冰冷的现实:“我们没那个本事。”在战士惊愕的目光中,她压低了声音,如同在风雪中传递一个关乎生死的秘密:“‘盾’…感染者游击队。他们盯上了这里。”她讲述了数月追踪的艰辛,冻原上感染者聚落外的可疑篝火痕迹,隐秘的资源交换线索……“至少两支游击队小队就在附近,”她断言,“他们的目标,就是拔掉这颗毒牙。”她下达指令:就地隐蔽,如雪兔蛰伏,静待可能从这里仓惶逃窜的纠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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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击队来了,破旧的城市里传来了尖叫,帝国的毒虫被一一拔除。
……
“时机已到,你们就在这里,我去去便回。”当塔露拉宣布要独自前往接触游击队时,压抑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塔露拉?!你要一个人去?”战士们围拢上来,脸上写满了惊骇与不甘。他们视她为黑暗中唯一的火炬。“你当我们是懦夫?!”一个战士激动地低吼,声音在寒风中断裂。塔露拉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冻伤却写满忠诚的脸,复杂而坚定。“我没见过比你们更勇敢的人,”她的声音异常清晰,“正因为你们重要,才不能白白牺牲。”她挺直了背脊,带着一种近乎自负的平静,“我不会死。”无视战士们忧心如焚的目光,她只带上一柄佩剑,以及那本比性命更重要的名册和通讯簿,转身决绝地踏入能冻结灵魂的风雪,走向那座死寂的哨站。
刺骨的寒冷仿佛要将血液都凝固成冰渣。预想中游击队标志性的巨盾或萨卡兹战士并未出现。迎接她的,是一群仿佛从极寒深渊中走出的存在——“雪怪小队”。他们身着白衣,如同移动的冰山,周身散发着肉眼可见的寒气,连飘落的雪花都在他们身周凝滞。在雪怪们惊愕的注视下,塔露拉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响指,一簇篝火凭空燃起,贪婪地舔舐着冰冷的空气,短暂地驱散了噬骨的酷寒。没有丝毫犹豫,她纵身跃入纠察队最后盘踞的碉楼。火焰在她身后跳跃,既是驱寒,更是宣告终结。
碉楼内跃动的火光,像一把钥匙,猛地拧开了记忆深处最阴冷的那扇门。
塔露拉的意识瞬间被拽回那座弥漫着腐朽与权力气息的城堡。那一天,空气都凝固成冰。她站在科西切公爵面前,昂贵的裙摆沾着泥土,却奇迹般未染上他期望的猩红。她拒绝了那个肮脏的任务——暗杀安东尼奥少校并栽赃一个无辜的少年。“你诱骗我去杀一个孩子!”她的指控像淬火的钢针,刺向王座上的毒蛇。科西切,盘踞在他的阴影里,用那种令人作呕的冰冷逻辑为血腥辩护:“他有可能背叛,这就足够了。”他带着残忍的戏谑透露,他的“蛇鳞”已“处理”了目标,唯独“仁慈”地放过了少年——一个对塔露拉信念的恶毒嘲讽。
他精准地将毒牙刺向她最深的伤口——父亲的血仇。塔露拉强压着翻腾的怒火,猛地撕开衣袖,露出臂弯处那块狰狞的、与皮肉强行结合的黑色源石碎片!“我已经是个感染者了,科西切公爵!”她的声音因决绝而颤抖,“命不久矣!你的计划,泡汤了!”这是她玉石俱焚的宣告,用自我毁灭斩断他精心编织的傀儡丝线。积蓄的怒火喷薄而出,她控诉他的欺骗,揭露他领地里精心设计的阶级对立与对感染者的系统性碾轧。
面对彻底的背叛,科西切深陷的眼窝里竟闪过一丝扭曲的“欣慰”。“你越来越像我了,我的女儿。”他低语,如同毒蛇吐信。他预言她天真的理想必将在现实的铁壁上撞得粉碎,并揭示了埋藏在她体内多年的毒咒——一个源石技艺的“赌约”。他描绘着绝望的图景:背叛、牺牲、理想化为齑粉、被拯救者唾弃……“当你对所坚持的一切产生怀疑,当恨意滋生,”他的声音如同来自深渊,“你就会成为我。成为新的‘黑蛇’,承载乌萨斯不朽的意志。”他称之为“祝福”,是抵御残酷的“铠甲”。
当他带着殉道般的姿态,表示愿以死作为她“真理之路”的基石时,塔露拉紧绷的弦断了。呛啷一声,长剑出鞘,寒光映亮她决绝的脸庞。“我不是你的女儿!”剑刃带着她所有的愤怒与对未来的赌注,狠狠刺入科西切的胸膛!科西切在濒死的喘息中,依然用诅咒缠绕她:“记住…你的终点…也在我……”塔露拉冷冷地俯视着这垂死的阴谋家,缓缓抽出血淋淋的剑。“我怜悯你。”她宣告,剑尖滴落的血珠,仿佛是她挣脱旧世界的印记。然而,那浸透绝望与扭曲智慧的话语,如同最顽固的源石结晶,深嵌入她的灵魂。
篝火的温暖将塔露拉从刺骨的回忆中拉回。她与挚友阿丽娜挤在简陋的庇护所里,火光在阿丽娜温柔的鹿瞳中跳跃。“听说…科西切的领地被第四集团军瓜分了。”塔露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释然。阿丽娜轻声问及她逃亡的艰险,随后,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你想过吗?如果村子…出于恐惧杀了你呢?”塔露拉凝视着火焰,语气笃定:“你们不会的。能在杀人后安之若素的,只有怪物。”火光映照着她眼中的理想:“我们要团结感染者,挑战乌萨斯…不止是感染者,所有人,都该有值得热爱的生活!”阿丽娜安静地听着,眼中含着忧虑却坚定的支持:“塔露拉,你是为了有所得才去付出的吗?”塔露拉沉默片刻,火焰在她眼中燃烧:“因为,感染者…值得得到。”
现实刺骨的寒风瞬间吞噬了篝火的余温。在碉楼燃烧的焦糊味和漫天风雪中,塔露拉终于直面了雪原的寒霜化身——霜星。少女模样的领袖周身散发着冻结灵魂的低温,背负的巨大源石结晶幽蓝闪烁,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如刀,审视着这个穿着乌萨斯军官服的“感染者”。“解释一下,”霜星的声音比寒风更冷,“你为什么穿着这身皮?”
塔露拉压下身体的颤抖,试图伸出右手:“握个手吧,表达诚意。”霜星纹丝不动,周围的空气却骤然降至冰点,无形的寒流冻结了塔露拉的友好姿态。塔露拉的目光扫过霜星和雪怪们身上那些散发寒气的源石结晶,瞬间了然。“如果我能融化你的冰,”塔露拉的声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灼热的源石能量开始在她掌心无声汇聚,如同即将喷发的熔核,“你愿不愿意…听我说两句?”
霜星苍白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轻蔑的弧度,寒气在她指尖缭绕成肉眼可见的冰雾。“夸口,”她冰冷的语调仿佛能冻结空气,“你做不到。”
塔露拉迎着她冰刃般的视线,掌心的温度节节攀升,周围的雪花开始急速融化。“试试看吧。”她一字一顿地说。极寒与炽热,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这片冰冷的死亡废墟上,无声地对峙,即将碰撞出改写命运的火花。
第8章 意志,片缕幻影
1097年
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如同巨兽垂死的喘息,在指挥塔入口处回荡。巨大的封闭层闸门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上抬升,每一次刺耳的刮擦都像在切割着所剩无几的时间。盾卫,这位爱国者游击队硕果仅存的指挥官之一,身躯如乌萨斯冻土上最坚硬的磐石,再次矗立在罗德岛众人面前。他那覆盖着甲胄的胸膛起伏着,目光如同淬火的钢钉,牢牢钉在阿米娅和迷迭香身上。
“合作!”他低吼的声音盖过了机械的轰鸣,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他剖析着战局,游击队主力被迫分兵保护散落的感染者,对抗塔露拉亲卫的力量捉襟见肘。封闭层必须被阻止,每一秒流逝的都是生命。他看重罗德岛对工业机械的精通,视其为打破僵局的额外火力。“谁点头?”他的视线在阿米娅和迷迭香之间扫视,带着战场指挥官的急切。迷迭香紧抿着唇,银白的发丝下,琥珀色的眼眸掠过一丝冰冷的波动,最终无声地将目光投向阿米娅。
阿米娅深紫色的眼眸中,复杂的情绪如同风暴前的海面翻涌。她纤细的手指微微蜷缩,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如果…整合运动依然以救助感染者为最高目标…”她的承诺带着前提,然而忧虑如藤蔓般缠绕着她的声音。她无法忽视双方手上沾染的、对方亲人的鲜血所留下的深壑。迷迭香冰冷的声音如同锋利的冰锥,刺破了沉默:“我杀了你们的领袖,你们失去了家人。这…无法原谅。”她的话语里没有挑衅,只有赤裸裸的、血淋淋的现实。
盾卫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鼻息,打断了这沉重的对峙。他承认那噬骨的恨意,但声音陡然拔高,激昂如冲锋的号角:“个人的血仇,在乌萨斯的新生面前,不值一提!”他转向阿米娅,眼神中带着战士对天真理念的轻蔑:“你,卡特斯,满脑子幻想!教化?在血与火面前不堪一击!”他挥舞着粗壮的手臂,仿佛要将整个腐朽的帝国撕裂,“我们追随大尉!走的是复仇与毁灭之路!认清敌人,碾碎他们!扫清一切蛆虫——塔露拉、城里的蛀虫、军团的叛徒、皇帝身边的毒蛇!直到雪原一片白茫茫!直到该活下来的人,真正能活着!”他炽热的目光猛地转向迷迭香,如同找到了共鸣:“菲林!你懂!你眼里的火告诉我!谁毁了你的生活?谁夺走了你的家人、朋友?你难道不想亲手撕碎他们吗?!”
盾卫的话语,如同投入迷迭香心湖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的巨浪。长久压抑的痛苦、失去的哀伤、对施暴者的憎恨,被这赤裸的复仇宣言彻底点燃。“为什么?!”她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而尖利,质问着阿米娅,“为什么不恨他们?!”过往破碎的画面在她眼前翻腾——温暖的家、未能穿上的校服、模糊的父母面容、兄弟的笑声……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如果…如果牺牲我能保护大家…如果杀了他们能结束痛苦…”她喘息着,眼神混乱而决绝,“阿米娅不愿意…那就让我来!”
就在这时,刺耳的电流噪音撕裂了紧张的空气!通讯器中传来工程小组惊恐的嘶喊:“干扰…结构卡死…敌人?他们是…队长!当心乌——!”声音被一声刺耳的尖叫和一个未尽的音节粗暴掐断,只剩下死寂的忙音!
“拉瓦卡!碧银!”迷迭香徒劳地对着通讯器呼喊,声音颤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瞬间褪去,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铁手攫住了她的心脏。盾卫则死死盯着仍在抬升的闸门,时间正随着金属的摩擦声飞速流逝。
“不行!绝对不行!”迷迭香的声音陡然拔高,痛苦和愤怒彻底扭曲了她的面庞。工程小组的噩耗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为什么竭尽全力的他们会遭遇不测?极致的悲伤和无边无际的无力感,瞬间转化为毁灭一切的狂暴能量!“需要力气…需要摧毁什么…我来!!”她不顾阿米娅焦急的呼喊和试图抓住她的手,精神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流,彻底失控!
嗡——!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空间剧烈扭曲、震颤!无形的巨力凭空而生,撕裂视野!巨大的金属闸门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扭曲哀鸣!坚固的混凝土结构像脆弱的饼干般崩裂、粉碎!幻影弩手们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巍峨的封闭层被一股超越理解、仿佛能撕裂空间本身的恐怖力量强行扼住、撕扯、变形!烟尘碎石冲天而起,宛如神只降下的末日审判。目睹此景的罗德岛近卫干员Guard面色凝重如铁,对身旁的同伴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像不像…初见霜星和塔露拉?”他暗示着,随着矿石病的侵蚀,未来或许会见证更多这样的非人之力。
风暴过后,迷迭香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她浑身冰冷刺骨,头痛欲裂,陷入半昏迷的状态,无意识地痛苦呻吟着:“抓我…在抓我…”阿米娅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将她冰冷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带着哭腔:“迷迭香!看着我!抓紧我!”她一边呼唤医疗干员,一边用尽精神力试图安抚迷迭香狂暴后陷入混乱的意识。她能感觉到,与队员碧银相关的痛苦记忆碎片,正如同无数冰冷的刀刃,疯狂切割着迷迭香的精神。盾卫则震惊地看着丝丝缕缕的黑色能量,如同有生命的溪流,从阿米娅的指尖缓缓流入迷迭香紧闭的眼睑之下,他的眼神变得深邃难明。
代价惨重,但封闭层确实被强行停滞,在他们面前处的城墙已被撕裂了一处大口子。盾卫眼中爆发出慑人的光芒。“做得好!菲林!”他洪亮的声音压过废墟的余响,如同战鼓擂动,“兄弟们!冲锋!碾碎他们!”他命令游击队战士顶着可能随时落下的炮火和弩箭,立刻向指挥塔深处发起决死的冲锋!他示意罗德岛暂时留在原地休整。
阿米娅强压下心头的剧痛和担忧,在迷迭香痛苦的喘息声中,声音清晰而冷静地叫住了转身欲走的盾卫:“请稍等!”她指出双方缺乏有效的即时通讯,即使Guard也无法接入当前行动的核心频道。“如果后续需要配合,”阿米娅直视着盾卫盔甲下锐利的眼睛,“至少让我们知道你们的计划。”
盾卫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阿米娅怀中虚弱不堪、仍在微微颤抖的迷迭香。片刻沉默后,他点了点头:“好。就等一会儿。”他魁梧的身影暂时停驻在废墟的阴影里。
迷迭香在阿米娅的臂弯中艰难地喘息着,冰冷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阿米娅的衣袖,声音微弱却固执:“我…没事…还要…战斗…找…工程小组…”阿米娅将她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着她银白的发顶,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好,我知道。我们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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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6年,维多利亚皇家近卫学院
深秋的维多利亚,皇家近卫学院的宿舍里弥漫着红茶和旧书的混合气息。陈晖洁站在窗边,望着庭院里金红的落叶,背影挺直如松。她的好友风笛,一头红发像跳跃的火焰,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一枚维多利亚军团的徽章。
“真的一定要回去?”风笛抬起头,语气带着浓浓的不解和挽留,“龙门…就不能等等?或者,你不是说那个很重要的朋友可能在乌萨斯?毕业直接去那边试试?”
陈转过身,黑蓝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锐利如刀的赤瞳。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重:“乌萨斯不会给我通行证。在龙门…我能动用警察的力量。”她顿了顿,风笛曾猜测她的职业选择,“那里有我需要追查的线索,不用再…依赖别人。”她的脑海浮现出那位心思深沉如海的舅舅。
风笛叹了口气,把徽章放在小几上:“我懂啦…就是觉得好可惜。陈陈你这么厉害,留下当讲师多好!前途无量!”她随即又打起精神,说起自己的打算:“我呢?还是想从大头兵干起!可不想一毕业就对着地图和数字指手画脚,把人命都算成加减法…太可怕了。得亲眼看看战场什么样,才知道该怎么带兵,怎么…尽量让战争少发生点。”她的蓝眼睛里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
陈的嘴角难得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改变维多利亚?我以为你喝醉才说胡话。”风笛立刻涨红了脸反驳:“才不是胡话!就…就想做点对的事!”陈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眼神柔和了一瞬:“好事不易。”她轻轻放下杯子,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东方,“我回龙门…也是一样。阻止坏事发生。”
正当风笛还想说什么时,门外传来了清晰、刻板到近乎夸张的三声敲门响。陈眉头微蹙,上前开门。门外站着一位穿着学院制式信使服装、身姿笔挺的青年,他一丝不苟地行了礼,双手递上一个密封的硬质文件夹。“陈晖洁小姐,最高保密等级电讯转录件。需当面签收确认。”他的声音平板无波。
陈签收后,信使又以无可挑剔的仪态离开,甚至在空旷的走廊上踏起了标准的正步,脚步声渐行渐远。风笛凑过来,小声嘀咕:“哇…有必要这么…正式吗?”
陈没有回答。她迅速拆开文件夹,目光扫过那份转录的电文。瞬间,她脸上所有的平静如同脆弱的冰面被重锤击碎!血色迅速褪去,握着纸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
风笛被她的反应吓到了,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坏消息?…找到她了?”
陈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异常艰涩:“踪迹…找到了。”她抬起头,赤瞳中翻涌着震惊、痛苦和难以言喻的沉重,“但…她杀了掳走她的人…之后…又失踪了。”风笛倒吸一口凉气,一时无言,只能笨拙地安慰:“至少…至少人还活着…”
陈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赤瞳里只剩下磐石般的决绝,所有的动摇都被焚烧殆尽。“毕业后,”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再无丝毫犹豫,“我立刻回龙门。”她需要龙门的力量,需要那座城市庞大而复杂的情报网络。她要在那里,织就一张找回故人的网。一句古老的炎国箴言,如同冰冷的刀锋,在她心底无声划过——泪锋之招,当断即断。 龙门,将是她新的战场。
第9章 战场,蔓延不止
最开始成为感染者的时候,我过得浑浑噩噩的。
我知道科西切想利用我做很多事,但总是在害怕,他究竟要我做什么?
他是不是打算用些什么手段,让我花这么多时间建立起的感染者通信网毁于一旦?
还是说,他打算让我分裂感染者,让他们分散成城市派和聚落派?
更可怕的一种情况是,他会不会打算让感染者成为新的军队,重新让乌萨斯走入战争?
我只能猜测。灰暗萦绕在我的头上,挥之不去。
但我只能向前走。
有个雪怪,似乎是叫佩特洛娃的,她昨天拿瘤奶炒了油籽,这做法真奇特。味道还挺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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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1年
篝火在简陋的棚屋里跳跃,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是这寒夜里唯一的乐章,将温暖的光晕涂抹在塔露拉和阿丽娜的脸上。阿丽娜低着头,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手中银针牵引着粗线,在霜星那件厚实的白色斗篷破口处灵巧地穿梭。每一次针尖穿透厚呢,都发出细微而坚韧的声响。塔露拉坐在她对面的木墩上,背脊习惯性地挺直,目光却柔和地穿过敞开的门洞,落在外面雪地里嬉闹的孩子们身上。那些小小的身影在苍茫的白色背景上跃动,笑声清脆,暂时驱散了冻原沉重的阴霾。
“那件事…我想起来了,”阿丽娜没有抬头,声音像融化的雪水一样温和,却带着清晰的追忆,“真快,都过去两年了。”她顿了顿,指尖捻平一处褶皱,“战士们传来传去的,说得可神了…你真和她打了一架?听说把那个废弃城市都炸没了。”
塔露拉嘴角微微牵动,一丝无奈的笑意浮现在唇边,银灰色的发梢在火光中泛着微光。“没那么夸张,”她轻轻摇头,目光依然追随着一个追着雪球跑的小小身影,“传言总是会变得越来越匪夷所思…我只是,”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把她的源石冰晶烧化了。”
“萨申卡,不准乱跑!会滑倒的!”阿丽娜突然扬声,带着老师特有的温柔严厉。门外一个追逐同伴的孩子立刻刹住了脚,朝棚屋这边做了个鬼脸,又咯咯笑着跑开了。阿丽娜这才重新低下头,针线不停。“看他们能自在生活的样子,”塔露拉轻声说,眼底有暖意流淌,“挺好的。”
“这就是我的职责。”阿丽娜的声音平静而满足。她剪断线头,将斗篷提起来对着火光检查。
“没想到你会自告奋勇去教孩子们,”塔露拉收回目光,看向好友,
“我跟孩子的感情可比跟乌萨斯之间的感情好。”阿丽娜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映着火苗,“刚才说你把什么东西烧化了?”
“霜星的源石冰晶,”塔露拉重复道,语气认真起来,“她小队使用的一种法术装置,我猜。”她仿佛又看到那晶莹剔透、散发着致命寒气的晶体在火焰中嘶鸣融化的景象。
“那可是…霜星,”阿丽娜抬起头,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她肯定不服气。”
“哈,没错。”塔露拉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带着点往事回味的热度,“吐一口气的功夫,我就被她冻上了半边身子。”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左肩,仿佛那刺骨的严寒还残留着印记。“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冲着我的脖子一冰刀砍过来了。”塔露拉比划了一个格挡的动作,眼神锐利起来,“我拦住了她的刀,嘶的一声——”她仿佛还能听见那金属交击时尖锐的摩擦和瞬间爆发的寒气,“这把剑这么几年来头一次结了霜。”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佩剑的剑柄,“她大概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把她的刀切出豁口…”
阿丽娜看着塔露拉眼中闪烁的光芒,忍不住莞尔:“啊,看得出你很乐意说这段事。你是不是还挺自豪的?”
塔露拉一怔,随即有些窘迫地别开视线:“也没…好吧确实…”她急于转移话题,指向棚屋角落,“呃,这个孩子,躲在牧栏后面的那个,她叫什么?”
“柳包芙!”阿丽娜扬声,带着点嗔怪,“别在这偷听,柳巴!下节课我就读故事给你们听。”她故意压低声音,制造神秘感,“没错,就讲个灰色森林里的鬼魂故事吧…很可怕的故事!”
躲在牧栏后的柳巴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既害怕又期待。
“去帮老师拿些木屑来,好吗?用篮子装。谢谢你。”支开了好奇的小听众,阿丽娜才转向塔露拉,眼神促狭:“之后呢?”
塔露拉的神情在火光下变得复杂而悠远。“霜星…阿丽娜,你也知道,这可是霜星。”她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重,“她的名字比我更早在西北冻原感染者术师间传开。雪怪之名,是恐惧,也是敬畏。”
“我以为你不喜欢别人把你的名字说来说去。”阿丽娜指出。
“如果有人拿这个名字去威胁别人,我当然不乐意。”塔露拉正色道,“但要是战士们听到这个名字就想挑战我本人,那挺好。”她眼中燃起斗志,“证明我还没老。”
“和你不一样,霜星可不会接受什么挑战,”阿丽娜一针见血,“这样想,你真的把她惹火了。”
塔露拉沉默了片刻,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她是感染者里顶尖的术师,”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分量,“顶尖的那种小队指挥,也是感染者里最强的战士。”她看向阿丽娜,“…不要误会,我没冲着这个目标去。只是…”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棋逢对手,难免…兴奋。”
“可在很多人眼里,你们是有相像之处的。”阿丽娜温和地说,将缝好的地方轻轻拍平,“孩子们有的说想以后变得像霜星一样,也有的说想当你这样的英雄呢。”
“停,停。”塔露拉立刻抬手制止,脸上是货真价实的抗拒,“我真的不喜欢‘英雄’这个词来描述我。”她看向阿丽娜,寻求理解,“你呢,阿丽娜,你又是怎么想的?”
“在我眼里每个人都不一样。”阿丽娜的回答简洁而坚定,如同她手中的针线。
塔露拉笑了:“我总觉得你就是会这么说。”她靠在木柱上,目光再次投向虚无,仿佛穿透了棚屋的墙壁,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其实,我也不太知道霜星小时候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她的教养很好,可能她过得…还不错?”这个猜测连她自己都不太确定。“可别让任何一个孩子经历我经历的这些。”这句话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是她心底最深的祈愿。
“你也很有教养。”阿丽娜平静地陈述事实。
塔露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蒙上了一层冰霜。“我不愿意提这事。”声音冷硬。
阿丽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塔露拉,我们谁也不知道这片大地留给他们的遭遇,会不会比我们遇见过的更荒唐。”
“丧气话。”塔露拉皱眉。
“这也是我想做老师的原因。”阿丽娜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教他们认识蘑菇,教他们数星星,教他们缝补衣服…一点一点,把那些‘荒唐’挡在外面。”
塔露拉沉默了。棚屋里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和阿丽娜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
回忆的潮水再次涌来,带着冻原的寒风和沉重的脚步。她看到那个在正午阳光下,身影却如同吞噬光线的淤泥般浓黑的身影——爱国者。她想起自己在他无声的注视下,关于团结城市感染者、寻求移动城市、展望未来的激昂陈词如何瞬间哑火。那种源于绝对力量和深不可测经历的压迫感,至今想起仍让她指尖发凉。
“你没能说服他?”阿丽娜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理解和鼓励。
“到现在都没有。”塔露拉呆呆地望着篝火,仿佛还有一半的意识沉浸在过去的回忆。
“后面的事你都清楚,”塔露拉回过神,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释然,“在那场‘友善的研讨’之后,我们的队伍成功和游击队合流了。”她想起当时聚落里感染者们眼中燃起的希望之光。
“挺好的,”阿丽娜将缝好的斗篷仔细叠好,放在膝上,“再怎么说,在听说能和游击队一起走以后,我们这里许多感染者都很高兴。”她看着塔露拉,眼神温暖而肯定,“这两年来我们过得比以前好,你的选择没有错。这回你是对的,塔露拉。”
“可…”塔露拉的声音低沉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我想,游击队并不是看重我和其他的感染者战士,只是他们…无法忽视和我们一起同行的其他感染者。”那些老人、妇女、孩子,那些无法战斗却需要庇护的生命。
“那更没必要丧气了,”阿丽娜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柔,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因为你也是这么想的。”
塔露拉抬起头,对上阿丽娜清澈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看透她心底的焦灼。“但两年了,”她低声说,带着不易察觉的挫败,“事情没有一点进展。说服他…太难了。”
阿丽娜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叠好的斗篷,走到门口,对着光再次检查。白色的呢料上,深色的缝线如同一条坚韧的脉络。“这样吧,塔露拉,”她转过身,月光和火光同时勾勒着她的轮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爱国者不认同你的?”
“一年多前…”塔露拉的声音飘向矿场战斗的记忆碎片——霜星冻结敌人武器的炫目冰华,自己抱怨被冻到的嗔怪,以及爱国者那如同移动山脉般降临战场的身影。乌萨斯士兵惊恐的呼喊犹在耳边:“是他!你们怎么没说…没说他在这!撤退!撤退!!”那恐惧是发自骨髓的。爱国者投出的长戟撕裂阴霾天空的景象,至今仍是塔露拉心中力量的象征。然而战斗结束,当她上前感谢时,得到的却是冰冷的警告:“你想离开雪原?你会被乌萨斯的铁甲碾碎。”那巨人第一次对她明确表达的意见,像冻原的寒风一样刺骨。“直到现在。”塔露拉收回思绪,语气沉重。
去年的那场战斗后,塔露拉在矿场废墟敏锐察觉到了两名躲藏者。在温和表明身份和来意后,两个惊恐的孩子,萨沙和怯生生的伊诺从藏身处现身,萨沙拉弓威胁。塔露拉没有靠近,反而关心他们是否饥饿、寒冷。她折下一根树枝,用源石技艺将其点燃,温暖的火焰瞬间驱散了寒意。她坦然承认自己是感染者,将燃烧的树枝递向两个孩子,无声地传递着善意与温暖。
“发现萨沙和伊诺算是被爱国者否定后唯一的好事。”
“别那么悲观~”,阿丽娜轻笑了一声,随后将手中的斗篷递还给塔露拉。“喏,缝好了。拿去还给霜星吧。你下次也小心点,别又烧到人家了。”她的目光落在斗篷宽大的裁剪和厚实的里衬上,“看得出她很爱惜这件斗篷。像是军队出产的。而且,里三层外三层,看着很大。”
“可能是军队的斗篷,”塔露拉接过,指尖感受着那厚实粗糙的质地,一个念头悄然浮现,“也许是…”
“啊。”阿丽娜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一种沉重的理解在空气中弥漫。
“…爱国者先生能继续战斗下去的那些原因,”阿丽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我们说不定找到了其中一个。”
塔露拉低头看着手中的斗篷,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战场硝烟和极地寒霜的气息。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带着真挚的感激:“谢谢你,阿丽娜。”
“诶…等等!”塔露拉叫住转身准备去备课的阿丽娜。
阿丽娜停下脚步,回头,月光为她鹿角般的发饰镀上一层银边:“怎么?我要准备明天的课了。这可是绘画课,他们都等着呢。”
“下次再帮你弄两把笔刷回来。”塔露拉承诺道,随即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和恳切,“我是说,我想说…我是想问,你真的…不想和霜星他们认识吗?”她看着这位在幕后默默支撑着聚落、用知识和针线战斗的挚友,“战士们都知道我们有好几个感染者老师,只不过你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
阿丽娜安静地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洒落,在她身前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的脸上没有失落,只有一种近乎圣洁的平静和期待。
“不是现在,塔露拉。”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如同流淌的月光,“等你说的那个感染者共同的理想实现的时候,我和他们自然会认识的。”她微微扬起唇角,露出一抹温暖而充满力量的笑容,“再说,我们可都是战士,只是战场不同。我们迟早会相互认识的,是不是?”
棚屋里篝火的光芒跳跃着,映照着塔露拉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理解、感动、还有更深的决心。她凝视着阿丽娜,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位挚友灵魂深处的战场。她挺直脊背,声音清晰而郑重,如同一个庄重的誓言:
“没错,阿丽娜。”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投入火中的木柴,燃烧着信念的光芒,“感染者战士阿丽娜。”
第10章 厄运,等候已久
通讯接通那声尖锐的蜂鸣,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破了指挥塔入口处弥漫的硝烟与绝望。罗德岛的通讯干员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几乎握不稳终端,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通了!队长,通了!” 那小小的屏幕亮起,仿佛在吞噬一切的黑暗中点燃了一颗微弱的星辰。
迷迭香几乎是扑过去的。她娇小的身躯撞在通讯台边缘,顾不得疼痛,一把抢过通讯器,指尖冰凉。“是我!是我!”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急切,碧绿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屏幕,仿佛能穿透冰冷的金属和厚重的岩层,看到另一端的景象,“你们现在怎么样了?回答我!碧银呢?拉瓦卡?你们在哪里?!”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喘息和电流的嘶啦声,随后是熟悉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强自镇定的语调:“队长…是我们。其他人还好…” 声音顿了顿,背景隐约传来金属摩擦和压抑的咳嗽,“…虽然现在被困在地下这个建筑里了,但我们找到了通道用门。过段时间…找到其他出口就来汇合。” 汇报着切断重启功能的成果,强调区域已安全可控,语气努力维持着平时的干练。
然而,那故作轻松的壁垒终究出现了裂痕。“但是…” 声音突然哽住,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艰难的喘息后,是再也无法掩饰的悲恸,“…碧银姐…碧银姐她…”
“呃!” 迷迭香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呜咽,如同受伤的小兽。她猛地攥紧了通讯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倾,仿佛要钻进那小小的屏幕里。
“不,不,迷迭香!等等!” 通讯那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恳求,“继续任务…不准来找我们!你签过保证书的!记得我们加入你小队时商量过什么吗?!” 那声音如同重锤,敲打着迷迭香摇摇欲坠的理智。
“可是…!” 迷迭香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
“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通讯那端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否则我们不会支持你,也不会跟着你来切城!” 声音缓和下来,带着疲惫却无比真挚的情感,“队长,听我说…我们说过,每个精英干员和他们的小队都不一样。你很强,你的法术我们跟不上,也支援不了…但是,你没法忍受的那些东西,那些痛苦、那些失去…我们是会和你共同承担的,和阿米娅一样,和其他精英干员一样。这是我们的选择,也是我们的骄傲。”
“但你们都是我的队员!” 迷迭香的声音带着崩溃边缘的嘶哑,巨大的无力感和自责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无法保护他们,在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却被一纸保证书和队员的坚持挡在外面。
“别急!” 通讯那端的声音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悲伤的力量,“碧银姐她最后说了…我们答应过你,要让你成长成一个战士,不是士兵,也不是武器。” 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传递一个神圣的托付,“队长,做你该做的。我们会安全出来的。碧银姐说…‘你不只是精英干员,你是迷迭香。不光队员们,罗德岛以及感染者,这里讨厌失去和破坏的人…都会爱你。’所以,队长,” 那声音带着最后的嘱托,如同烙印般刻入迷迭香的灵魂,“想想看,‘迷迭香’会做什么?”
通讯的忙音突兀地响起,像一把闸刀,切断了最后的联系。
“别离开我…” 迷迭香对着冰冷的终端喃喃低语,泪水终于无声滑落,“要记得回来…” 空旷的通讯频道里,只有死寂回应着她。
“通讯结束。” 一旁的干员声音低沉地汇报,带着不忍。
阿米娅的身影出现在迷迭香身边,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关切和担忧。“状况怎么样?” 她轻声问。
干员快速汇报了工程小组一人牺牲、其余被困但暂时安全的情况。阿米娅的心沉了一下,但她立刻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残酷的现实。“迷迭香…我们的正面火力不足。游击队的迫击炮小队急需补给,我们要打个时间差。” 她看向失魂落魄的菲林少女,声音放得更柔,“…你还好吗?”
迷迭香缓缓抬起头,泪痕未干,眼睛却像淬了火的玻璃,折射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破碎与某种正在成型的坚硬。“阿米娅,”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棱一样刺人,“Ace死了以后,你在想什么?”
阿米娅浑身一颤,仿佛被无形的箭矢射中。深埋心底的伤口被猝然揭开,痛楚瞬间淹没了她。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赤红的瞳孔收缩,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那些被刻意封存的画面——Ace最后的笑容,他挡在众人身前的背影,那震耳欲聋的爆炸——瞬间冲破了闸门。
“抱歉,” 阿米娅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别过脸,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我不想想起太多…” 那是她无法承受之重。
“阿米娅也会想要逃避吗?” 迷迭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像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表象。
“不是!” 阿米娅猛地转回头,眼中闪过一丝被刺伤的锐利,随即又被深沉的悲伤覆盖,“只是…还没到重新面对的时候。眼泪…要留到一切都结束之后。”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我只记得最后…我想起来…不能让他和罗德岛的干员们白白死去。”
“好。” 迷迭香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或者说,印证了她心中某种模糊的认知。那破碎的眼神重新凝聚,一种冰冷的决绝取代了悲伤。她抹去脸上的泪痕,转向一旁的侦查干员,声音清晰而冷硬,再无一丝犹豫:“告诉我方位,我去。” 她要去战斗,要去完成碧银和队员们用生命为她争取的“该做的事”。
阿米娅看着迷迭香瞬间蜕变的眼神,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整合运动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 她提醒道,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忧虑,“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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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核心城的地下设施内,凯尔希医生如同一座沉默的礁石,只有她的声音通过空气播散出去,冷静、精确,不带一丝多余的波动,在爆炸与嘶吼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冷酷:
“先锋小组,突击!”
“狙击小组,后撤!重整队形,补充弹药!”
“重装干员们,顶住!不要让通道被截断!”
“术师,停火!小心误伤!”
命令被迅速执行,战场如同精密的齿轮在压力下咬合转动。然而,前方的景象却令人不安。一些身着萨卡兹战士动作僵硬,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般在废墟间徘徊。他们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不要再向前走!令人恐慌…”“不要打人,痛苦!到处是痛苦…” 源石结晶在他们裸露的皮肤上异常地蔓延、搏动,散发出不祥的暗光。
凯尔希透过观察窗看着这些“牧群化”的战士,眉头紧锁,绿宝石般的眼眸深处是冰冷的厌恶与凝重。“真是令人不快的感染倾向,” 她低语,仿佛在陈述一个残酷的标本,“比起龙门的变异感染者更令人不安…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防护面罩下的通讯节点气氛压抑。博士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充斥着一丝担忧:“外面的战况也让人担心…”
凯尔希的目光扫过屏幕,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阿米娅是成熟的领导者和优秀的战士。她熟悉小队的运作模式以及我们的作战目的。担心无益。”
“迷迭香是强大的攻坚干员和最受小队支持的精英干员。她能够完成为她量身制订的任务。疑虑无用。”
“切尔诺伯格已身处风暴中心。我们微不足道的关心无法改变战局的任何部分。恐惧无效。”
“我们对她们最大的支援,就是成功达成我们小队的战略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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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核心城深处,一个被遗忘的、堆满巨大集装箱的废弃仓库角落,空气弥漫着灰尘和金属的锈味。极境和霍克如同融入阴影的壁虎,紧贴着冰冷的集装箱壁。极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如鹰,他用手肘极其轻微地碰了碰身旁的霍克,眼神示意前方。
霍克立刻会意,屏住呼吸,顺着极境的目光望去。在仓库中央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景象令人倒吸一口凉气——不是散乱的战利品,而是排列得如同受阅军队般整齐的崭新武器箱!乌萨斯制式的长戟、弩箭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幽光;码放得一丝不苟的护甲片闪烁着金属的质感;旁边甚至还有几台被帆布半遮盖着的、结构精密的源石动力机械。一切都透着一种与混乱战场格格不入的、令人心悸的秩序感。
霍克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无声地凑近极境,用几乎只有气流才能捕捉到的声音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他过去在拉瓦勒走私黑市摸爬滚打积累的经验:“军备…全是乌萨斯新款的。中央军团级别,列装不超过五年。” 他指着武器上细微的铸造纹路和护甲的连接结构,“整合运动?拿水管的暴徒连上油都不会!游击队?” 霍克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离开军队太久了,后勤早死光了!看他们自己那身破铜烂铁就知道!让他们整理这些?怕是连哪头捅人都得现学!”
极境的眼神也变得锐利:“你觉得…抢来的?”
“抢?” 霍克的声音带着嘲讽,“手法也太‘外行’了。” 他示意极境靠近一个打开的箱子,指着武器握把根部——那里本该有铸造编码的地方,被人用锉刀粗暴地刮掉了,留下杂乱无章的深痕。“看这刮痕,” 霍克的指尖虚点着,“锉刀型号是‘黑狼’牌三号粗齿,拉特兰三厂产的…刮的人手都抖了,心慌,被逼急了。” 他抬起头,眼中寒光闪烁,“这可不是逃兵刮的…这是要‘灭迹’!”
极境的心沉了下去。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霍克刚想通过微型通讯器向队长汇报,耳朵上的感应器突然传来细微却清晰的震动反馈。他脸色一变,猛地按住极境,眼神锐利地扫向仓库另一端被杂物堆遮挡的入口阴影——有东西在靠近!不止一个!脚步虽轻,却带着训练有素的节奏。
霍克立刻向队伍中代号mantra的精神干扰专家打出手势:“有‘客人’。让他们‘迷路’,别弄傻,省点力气,硬仗在后头。” mantra无声地点点头,兜帽下的眼神变得专注而深邃,无形的精神波纹开始向入口方向悄然扩散。
确认暂时安全后,极境不再犹豫。他迅速操作微型终端,将眼前这令人窒息的发现,连同霍克那精准到可怕的判断,压缩成一条足以引爆整个战局的简短信息。指尖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仿佛能感受到信息穿透金属与尘埃,飞向风暴的中心。屏幕上跳出冰冷的字符:
“乌萨斯军在核心城。”
第11章 人心,向背无常
我们一路向南。
游击队希望赶在各矿场的感染者灭绝计划之前尽可能多地救下感染者。
驻军一路后退,我们一路前进。
看起来可能就像我们在追击乌萨斯的部队一样,但这肯定不可能。
我们是一边躲避着乌萨斯的常规军,一边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救下感染者。
这么做的理由,我想只能说是“我们应该这么做”。
但我想,通过吸纳更多感染者,为其他部队争取空间,同样也在爱国者先生的战略规划之内。
爱国者可能划下了一条线,一条我们不会跨过的线。
跨过那条线意味着我们要么和乌萨斯驻军正面开战——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要么,我们就必须潜伏起来。
也就是说,离开雪原可能意味着,我们要隐秘地迈入乌萨斯真正的疆域,被严苛法度管辖着的移动领土。
在那时,游击队将收起他们的武器,直到我们重新找到爆发的机会。
荒野里活跃着乌萨斯的军舰,城镇对感染者只会更加残忍。那一定会是一段艰难的日子。
想要迈出这一步,的确太难了。
但在西北冻原......只有雪。
只有雪的土地是养活不了大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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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卷着硝烟与雪沫,掠过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移动城市。它庞大而破败的躯壳静静匍匐在冰原上,像一头濒死的巨兽,齿轮锈蚀,甲板斑驳。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燃烧后的焦糊味、淡淡的血腥气,以及劫后余生的沉寂。
佩特洛娃,雪怪小队的一员,拄着她的武器,急促的喘息在冰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却熟悉的脸庞,声音带着未褪的焦急:“兄弟姐妹们,没事吧?!” 得到零星却肯定的回应后,她才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真是场恶战。”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战斗后的虚脱。
塔露拉就站在不远处,白色的发丝被风吹动,额角沾染了些许烟尘。她闻声转过头,深色的眼眸中映出雪怪们的身影。“谢谢你们,雪怪。”她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却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有你们和我一起做先锋,感觉很好。”
佩特洛娃走上前,拍了拍沾染冰碴的护甲,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驱散了些许疲惫:“有塔露拉你在身边,我们的感觉也是一样的。你和我们配合得太默契了,难怪大姊肯放心让你带我们作战。”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真实的钦佩,“而且,你的法术……越来越高明了。让火焰从寒气中穿过去引爆?我怎么可能想得到这种打法?”
塔露拉微微摇头,她的目光投向远方似乎不存在的一点:“因为我那……并不是普通的火。解释起来有些复杂…”
短暂的休整被一个声音打断。一名来自蜷耳村的感染者代表,脸上混合着紧张和一种新生的贪婪,带着一群人走了过来。他先是炫耀般地强调他们的人数众多,与游击队“没什么两样”,随即,话锋一转,提出了分离的要求。
“塔露拉,”他的眼神有些闪烁,“我们就从这里分道扬镳吧。”他提出对资源进行分配,甚至愿意“多给一些”,但要求留下这座移动城市。“有了这座城……”他的声音带着憧憬,“我们能去很多地方,纠察队就找不到我们了。”
塔露拉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你们不愿意再继续战斗了?”
“会死的!”那感染者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恐惧,“那些敌人……越来越强了。我们……我们有点……”
佩特洛娃忍不住呵斥:“你这都是在说些什么?!”
“雪怪......!”感染者虽然有些畏缩,却强装镇定,语气激动,“......你们这些没有体温的家伙当然不怕死了,可我们......”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雪怪与蜷耳村的感染者们怒目相视,空气中碰撞出危险的火花。
就在这时,塔露拉抬起手,做了一个清晰而坚决的手势,止住了即将爆发的冲突。“佩特洛娃。”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雪怪少女不甘地退后一步。
塔露拉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名代表身上,深邃得令人不安。“那我们会立刻取走资源,这座城市就留给你们。”她做出了决定,随即语气骤然转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但是,不准侮辱任何一个战士。向雪怪道歉。”
在短暂的僵持和一声干巴巴的“对不起”之后,塔露拉不再看他们。她转向佩特洛娃,指令简洁明了:“召集战士。我们去清点资源。”紧接着,她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只有雪怪能听到的命令:“还有,把我们收缴的那台乌萨斯通信终端打开。”
佩特洛娃瞬间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你是说……”
塔露拉没有回答,只是眼神冷冽如冰原深处的寒冰。她早已预见了将来的某种背叛。
这份预感很快被一个巨大身影的到来所证实。爱国者,如同移动的山岳,他的出现本身就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他的声音低沉如雷,直接质问塔露拉将城市“拱手让人”的行为。
“——他们的行为可以称作是背叛。你的准许令他们得到正当理由。你毁坏了纪律的执行。”老战士的话语斩钉截铁。
塔露拉试图解释,这些人从未真正属于他们,强留无益。但爱国者的信念如铁似钢:“没有信念之人,无毅力之人,从头至尾,不应战斗。”他主张铁血手段,“杀死他们,夺回城市。这是你应为你的队伍和你的同胞做的。”
一场关于信念、纪律与现实的激烈争论在两人之间展开。塔露拉无法接受为了一座终将废弃的城市,让感染者的鲜血染红同胞的双手。她坚信,强迫征用只会带来猜忌和离心。
“我将有许多同行人。但不是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服务于我们的目标。”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却坚定的力量,“我们借用他们的力量,而不是征用。”
爱国者凝视着她,四年来的观察化作沉甸甸的话语。他指出她或许变得成熟,或许变得软弱。他警告她,对背叛的仁慈是对战士的残忍。最终,他说道:“你的确是算得上一个正直的人。”这句话里,有无奈,也有着一丝残留的认可。
然而,现实很快印证了塔露拉最坏的预料,也部分证明了爱国者的担忧。分离出去的感染者为了自保,竟然利用城里的通讯设备向附近的乌萨斯驻军发出了讯息,企图将塔露拉和爱国者的队伍作为诱饵抛出去,以换取自身的喘息之机。
一场残酷的、本可避免的战斗爆发了。
战斗结束后,硝烟再次弥漫。爱国者清点着伤亡,走到塔露拉身边,他的问题直接而沉重:“你失望吗,塔露拉?”
塔露拉望着废墟和血迹,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她的声音异常平静,“他们做这一切都有原因,我也知道原因。这些确切的理由会阻止我产生过高的期望。”她再次拒绝了爱国者处决“告密者”的提议,因为她认为,对从未忠诚的人,谈不上背叛。
争论在两人之间继续。塔露拉的核心信念愈发清晰:她希望所有感染者都能找到活下去的方式,她不愿亲手掐灭任何一点微弱的希望,即使那希望建立在愚蠢和短视之上。而爱国者则坚信,不流血,无以得胜,他早已看清塔露拉所规划的南下之路,必将引爆一场全面战争。
“塔露拉!”老战士的声音如锤击,“你是想等到一场你能从中获利、找到机会的乌萨斯与他国的战争……还是你想自己发动这场战争?”
塔露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爱国者逼近一步,他那经历过无数牺牲的沉重身躯仿佛蕴含着整个冰原的严寒:“别妄想能有一个不惨烈的胜利。你准备好承担巨大的痛苦了吗?”
塔露拉抬起头,眼神复杂却清澈:“我没有准备。因为我们必定受苦。”她相信人性并非本恶,而爱国者则警告她,终有一天她会遭遇“真正的邪恶”。
最终,这场意志的交锋暂时平息。爱国者接受了现实,开始部署清除周边威胁,确保资源运送的计划。而塔露拉,在处理完这一切沉重之后,想起了另一个人。
“佩特洛娃,霜星的位置呢?”她问道,语气中带着关切。
“还在山坳口那。她说要守住据点直到我们成功夺下城市。”佩特洛娃回答。
“我们去和他们合流吧。”塔露拉轻声说,一丝愧疚染上眉梢,“我得当面向她道歉。”
第12章 再见,只为再见
1097年
寒风吹过切尔诺伯格核心城的断壁残垣,卷起灰烬与血腥的气息。这座移动城市的钢铁骨架在冬日里发出呜咽般的哀鸣,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痛苦。指挥塔如同一柄利剑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成为各方势力明争暗斗的焦点。
盾卫们组成一道钢铁防线,牢牢守护在指挥塔入口,阻止那些还忠于塔露拉的萨卡兹以及陷入混乱的整合运动。他们的铠甲上布满刀痕与弹孔,盾牌上的乌萨斯纹章早已被血污遮掩,却依然闪烁着不屈的光芒。当远处出现了一些晃动且异常的整合运动人影时,领队的盾卫踏步上前,声音如钢铁碰撞般在废墟间回荡:\"表明你的身份!加入我们,还是战斗到底!??\"
回答他的是突如其来的破城矛射击。箭矢撕裂空气,伴随着源石技艺的嗡鸣。伪装被撕裂,露出底下乌萨斯正规军的制式铠甲。战斗在瞬间爆发,盾卫们怒吼着组成防御阵型,巨盾重重砸向地面,溅起碎石与火花。
“是乌萨斯的军队!”
\"后撤!寻找掩护!\"一位盾卫在格挡箭雨时高声呼喊,他的手臂已被长矛擦伤,鲜血顺着手臂流淌,但他仍稳稳举着盾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米娅率领的罗德岛小队如利刃般切入战场。年轻的卡特斯少女站立在硝烟中,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战场,立即洞察了敌人的阴谋。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穿透战场的喧嚣:\"敌人想要制造混乱,让我们互相猜疑。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与此同时,迷迭香展现出惊人的力量。年轻的菲林术师抬起双手,眼中闪烁着源石技艺的幽光。远处的敌人阵地突然崩塌,仿佛被无形巨手碾压,碎石与惨叫交织成一片。她的法术精准而强大,为盾卫们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一位年长的盾卫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干得好!菲林!”声音中带着久违的敬意:\"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得到乌萨斯盾卫全力支援的外人。\"
迷迭香坚定地摇头,她的声音虽然轻柔却充满力量:\"我们不是外人。此时此刻,我们是一支队伍,有着共同的目标。\"
随着战斗暂时平息,阿米娅望向指挥塔,“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随即她转向众人解释了她的计划——她将带领一支小队突入指挥塔,直接面对塔露拉。她坦言塔露拉的法术能在短时间内压制整个战场,人海战术反而会成为累赘。
当她宣布将独自带领小队突入指挥塔时,迷迭香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为什么我不能去?\"迷迭香的声音颤抖着,眼中闪烁着愤怒与痛苦的泪光,\"她杀了我们那么多同伴......\"
阿米娅走近迷迭香,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声音温柔却坚定:\"我需要的不是你的仇恨,而是你的力量。在这里,你能拯救更多的人。\"
阿米娅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她的声音变得庄重而深沉:\"我要给你们下一个命令: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我们的行动是为了拯救生命,没有什么牺牲是必要的。\"
她转向迷迭香,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向你保证,我也会活着回来。所以,你也要遵守命令,保证大家的安全。\"
迷迭香尽管内心挣扎,还是接受了命令,承诺会守护好这片战区。
同样想要复仇的盾卫们也被说服了,他们将一起在外围构建防线,阻止任何势力接近指挥塔。
阿米娅最后看了一眼战友们,深吸一口气,带领她的小队向着指挥塔进发。\"活着再见面!\"她的声音在废墟间回荡。
\"再见!\"众人的回应汇成一股坚定的声浪,伴随着他们开始构建防线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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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6年,龙门
陈晖洁站在魏彦吾的办公室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捏出水来。窗外的龙门夜景璀璨如星,但室内的两人都无暇欣赏。
魏彦吾的手指轻轻敲击红木桌面,打破沉默:\"陈警司,你刚才说的,能否再重复一遍?\"
陈挺直脊背,目光毫不回避:\"我将加入近卫局特别督察组,并重新调查十年前的市民绑架失踪案。\"
魏彦吾的眉头微微皱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维多利亚皇家近卫学院就是这样教导你的?\"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长官。\"陈的声音平稳却坚定,\"法律或许有国界,但公理没有。\"
两人的对话在紧张的氛围中进行着,魏彦吾试图劝阻,但陈的决心已定。当她最终离开办公室时,手中的赤霄剑感觉异常沉重。
走在龙门的夜色中,陈不禁自问:我还能坚持多久?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这个答案从来不是她能独自决定的。
一个古老的箴言在她心中回响:\"泪锋之剑,当弃即弃。\"月光洒在她的肩头,照亮前路,却照不透内心的迷茫。
在两个时空,两个战场上,不同的人为各自的信念而战。有些人告别是为了再见,有些人坚持是为了真相,而所有人都在这片大地上,追寻着属于自己的道路。核心城的烽火仍在燃烧,而每个人的选择,都将决定这片土地的明天。
第13章 相逢,总是别离
……
我不知道我还要走多远。
我偶尔会听见冬羽们清脆的叫声,那代表什么?是不是说春天快来了?
虽然还是很冷,但天气转暖的日子应该不远了。
经过三个星期,我们终于又找到了两个愿意和感染者交换物资的村庄。
在离他们几公里外的废弃聚居地,我们扎了营,那有不少燃料,能让我们支撑一段时间。
树根实在不好吃。不想再听老爷子说什么“很有营养”之类了。
……
这条路通向什么地方,我是清楚的。
那个终点我们必须走到,就算我走不到,叶莲娜,阿丽娜,还有伊诺他们......也应该能走到。
只是我们脚下的路,实在太不分明了。
他们会拒绝我们吗?我们不能给他们太多幻想。
许一个没法兑现的诺言是种坏事,乌萨斯帝国对面包和被褥的许诺,只是掩盖了他们的暴行与谎言。欺骗就是另一种统治的开始。
他们会厌恶我们吗?很可能。如果不是因为北原上的人民过得都很苦,很多人看见感染者就会向纠察队举报。
这种恶意可能是来自他们对于自己处境的担忧......
我和博卓卡斯替不一样。我们要防范这些,但这绝对不会是什么他们“骨子里的东西”。
我们不能因为这些趋利避害的行为就去恨他们。绝对不可以。
他们会伤害我们吗?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也许不能考虑太多......
不管怎么说......我认为,许多人是被逼着变成那样的。
如果有阿丽娜那样的老师在,有我们的队伍在,有感染者和普通人的和平共处在......他们会被改变。
许多人只是被乌萨斯灌注了太多被歪曲过的观念而已。我们可以帮助他们,知识能够改变人的想法。
只不过,这真的很难。即使我相信......在行动中贯彻一种有力的信念,让真相为所有人接受,这本应是最基本的。
【上面的话语都被划去了。当然,信件从来没被寄出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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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寒气尚未散去,阿丽娜已经整理好行装准备出发。塔露拉站在营地边缘,眉头微蹙地望着东边的方向。
\"现在出去会不会有些危险?\"塔露拉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阿丽娜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我问过战士们,纠察队应该都聚在西边的村子吧?前几天你们和他们的交流是不是被发现了?\"
\"有这个可能。\"塔露拉承认道,\"所以,暂时别往西边去了。\"
\"我知道的,\"阿丽娜点点头,\"那东边这个村子,应该还是可以换些东西的。\"她注意到塔露拉仍然紧锁的眉头,语气轻松地补充道:\"哎呀,别太担心,我们以前遇到的情况可比这危险多了。\"
塔露拉的目光柔和了些:\"你准备去换些什么?\"
\"罐装水果和干蔬果。\"
塔露拉略显疑惑:\"......好像不是特别重要的东西?\"
阿丽娜轻轻摇头,语气变得认真:\"再这样下去战士们会得病的。你也多学点生活方面的常识吧......\"
\"填饱肚子都很困难了,有些东西大概真不是那么......\"塔露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阿丽娜打断了。
\"不对,塔露拉,这可不对。\"阿丽娜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塔露拉平时的语气说道:\"'正因为我们有时候吃不饱也穿不暖,所以那些诗歌、音乐、果实、鲜花,对味觉、视觉和嗅觉、触觉的渴望,才是可贵的。'\"
她继续说着,眼神温暖:\"'就是这些东西提醒着我们,我们是在为了让所有人过上什么样的生活而奋斗的。'健康的身体当然也是其中一部分。一点点蔬果就能让许多人都摆脱疾病了。\"
塔露拉无奈地叹了口气:\"用我的说法反驳我,很狡诈。\"
\"什么呀......狡诈是什么词儿啊,不应该哦塔露拉同学。请跟我说,聪------明------!\"
\"好好。\"塔露拉终于露出一丝微笑,\"需要人保护你吗?\"
\"不太好。\"阿丽娜思考着说,\"我又不是什么特别的感染者,因为我让我们暴露踪迹可不好。而且,我是比较容易隐藏自己身份的感染者,其他的战士们可不容易。\"
\"那注意安全。\"塔露拉的语气再次严肃起来,\"那些村民也没那么值得信任......出尔反尔的事情发生得多了去了。\"
\"嗯,好。\"阿丽娜答应着,忽然想起什么,\"噢,我会多换点梨的。雪怪们会不会更喜欢苹果?\"
\"他们好像更喜欢山莓......就别管他们了吧。他们找那些有自己那一套。\"塔露拉说着,转身准备离开,\"我还有个会要开。\"
\"好,那我走啦。\"
塔露拉忽然叫住她:\"------阿丽娜!\"
\"什么?\"
\"之后我准备组织一个感染者教育小组,你想当组长吗?\"
阿丽娜显得有些惊讶:\"啊,我可以吗?\"
\"在那些不是战士的感染者里,你的名声可比我要好。\"塔露拉真诚地说,\"那时候也比较容易向大家介绍你了。\"
\"我不是说......\"阿丽娜有些犹豫。
塔露拉坚定地补充道:\"知识的战士也是战士,阿丽娜。这点我会坚持。\"
\"那......看你安排吧。\"阿丽娜终于答应,又俏皮地问道:\"不会要写演讲辞吧?\"
\"啊,我仿佛已经听到掌声了。\"塔露拉轻笑。
\"......别揶揄我了。我去了。\"
\"再见。早点回来!\"
塔露拉目送着阿丽娜的身影消失在雪地中,然后转身走向会议的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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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帐篷内的气氛与方才的轻松截然不同。塔露拉正与盾卫们激烈讨论着。
\"这不行。必须直接吊死他们。\"一位盾卫态度强硬,\"大尉他现在不在,如果他在这,一定会立刻这么下令。\"
塔露拉摇头:\"游击队的战士,我们不是军队,至少现在还不是。\"她试图解释,\"影响太差了。他们本因为信任我们而加入我们,然后因为饥饿而产生怀疑,最后犯下错误。前提是,我们根本没能兑现承诺。\"
\"承诺让他们吃我们本就不剩下多少的食物?\"盾卫反问。
\"我们承诺能让感染者有容身之处。\"塔露拉的声音坚定,\"......不要指望所有人都是为了崇高的目的来到这里的。这不现实。\"
争论中,塔露拉最终妥协:\"那就流放他们。不准使用额外的暴力,而且,给他们一周的口粮。\"
\"不可能!我们的战士都没有这个待遇!\"盾卫坚决反对,\"这点我们绝不会退让。不是因为功绩什么的,而是因为他们的作为根本不配。\"
\"可以。\"塔露拉最终让步,\"那么,言语别太激烈。别过度斥责他们。\"
\"......最多就这样。\"盾卫也做出了妥协。
就在讨论即将结束之际,帐篷的门突然被推开,一名感染者战士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塔露拉!是纠察队!他们在搜查和我们交易了粮食的那个村庄!\"
塔露拉瞬间站起身:\"现在撤退吗?我们现在撤走的话,等他们发现我们的踪迹,我们早就走了!\"
感染者战士焦急地等待着指令。塔露拉沉默片刻,然后果断下令:\"把纠察队引过来。我们在这附近伏击他们,即使要留下痕迹,我们也应该让纠察队认为这些是我们做的。\"
\"塔露拉!再想想!\"盾卫急忙劝阻,\"十公里之内就是第四集团军的岗哨,一旦纠察队报信,他们也会出动!\"
塔露拉的眼神坚定:\"如果这两个村庄因为包庇我们而被洗劫......不,不包庇我们也没用,只要他们因为感染者而受害,就不会再有村子会愿意和我们交换物资了。\"
感染者战士提议:\"那把消息截住......\"
\"这种想法会让消息传得更远,更恶劣!\"塔露拉立即否定,\"听好,如果你杀了人去掩盖,那么尸体就是新的证据;如果你毁尸灭迹,那么空白就是证据。\"
她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铿锵有力:\"想让坏事不要在人和人之间流传,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别让坏事发生。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拓宽我们的道路,以及愿意继续走下去的后人的路。还有问题吗?\"
\"没有。\"盾卫最终服从。
\"你说的也有道理,就这么办。\"感染者战士也表示同意。
\"我们走。\"塔露拉下令,又补充道:\"对了,你刚才说的是对的。保护好非战斗人员,帮助他们先撤走。\"
她看着战士们,语气变得深沉:\"我们有场硬仗要打。这回我和你们一起打这场,而且我们的身边,没有霜星,也没有爱国者;记住,有一天,你们身边可能甚至没有我。但只要一件事是对的、是可行的,我们身边并不需要任何人。你们并不需要任何人在身边。\"
\"好!\"战士们齐声应答。
\"我们走。\"塔露拉下令,眼神锐利如刀。
战士们迅速行动起来,利用熟悉的地形布置埋伏。塔露拉选择了一处狭窄的谷地,两侧高耸的岩石和茂密的枯木为伏击提供了天然掩护。她冷静地分配任务:弩手占据制高点,近战战士埋伏在道路两侧的掩体后,少数人作为诱饵前去引敌。
寒风呼啸,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纠察队粗鲁的叫喊声。塔露拉举起手,示意全军准备。
当乌萨斯纠察队的先头部队进入伏击圈时,塔露拉的手猛地挥下。
战斗在瞬间爆发。
弩箭如雨点般从高处射下,多名纠察队员应声倒地。战马受惊嘶鸣,队形顿时大乱。塔露拉身先士卒,从掩体后跃出,手中的长剑在苍白日光下划出凛冽寒光。
\"为了感染者同胞!\"她的呼喊成为战斗的号角。
战士们从四面八方涌出,与纠察队展开近身搏杀。塔露拉的战斗风格既精准又凶猛,她的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却又保持着惊人的控制力。她不仅仅在杀敌,更在指挥,时刻关注着战局的每一个变化。
\"左翼压上!别让他们形成包围!\"塔露拉一边格挡开一名纠察队员的攻击,一边高声命令。
盾卫们组成坚固的防线,抵挡着纠察队的反扑。一名年轻的感染者战士险些被长矛刺中,塔露拉及时出现,一剑挑开攻击,反手将敌人击倒。
\"保持阵型!不要冒进!\"她提醒着战士们,眼神扫视全场。
战斗陷入胶着时,塔露拉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让一部分战士假装溃退,引诱纠察队深入谷地。当敌人追至狭窄处时,预先准备好的滚木和巨石从两侧坡上推下,彻底切断了他们的退路。
\"现在!全力进攻!\"塔露拉的声音响彻战场。
战士们士气大振,发起了最后的冲锋。塔露拉冲在最前方,她的剑术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招都精准而致命。火焰开始在她周围隐约闪烁,但她极力控制着这股力量,只让它在剑刃上流转,增强攻击的威力而不造成无差别的破坏。
经过近一个小时的激战,纠察队终于溃败。少数残兵试图突围,但大多被拦截擒获。
塔露拉站在战场中央,微微喘息着。她的铠甲上溅满了血迹,但大多不是她的。她环顾四周,确认局势已完全控制后,才允许自己稍微放松。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她的声音略显疲惫但依然坚定,\"迅速打扫战场,收集可用物资。\"
战士们开始执行命令,对塔露拉的指挥充满敬佩。她不仅在战术上胜过敌人,还最大限度地保护了自己人的安全。
就在这时,一名战士急匆匆地跑来报告:\"塔露拉!残存的纠察队我们已经发现了。看来是一直在逃。\"
\"逃向哪里去了?\"塔露拉问道,一边擦拭着剑上的血迹。
\"东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找到之前我们赶走的那几个人。\"
塔露拉的脸色瞬间苍白。
\"------塔露拉?!\"战士惊讶地看着她突变的表情。
\"等,等等!塔露拉,你去哪?\"另一名战士试图阻止,但塔露拉已经冲了出去,甚至来不及卸下沾满血污的铠甲。
她一路奔跑着,长靴被冰水浸透,腿脚深陷进反射着刺眼光芒的雪地。她忘记了雪橇,忘记了雪地车,只是不顾一切地奔跑着,将雪全都融化,在泥泞中奔跑。
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跑了多久,寒风钻入肺部,痛觉刺进大脑。她不停地奔跑,只觉得雪为什么还没有尽头,冬天为什么还没有尽头,大地为什么还没有尽头。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泪水无声地从她的眼角滑落,即使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
阿丽娜就那样倒在路旁,紧攥着手中的空篮,鲜血浸湿了她的衣裳,将她身旁深掩住草木与泥土的惨白也一同染成了暗淡红色。雪就这么静静地下着,覆盖着这残酷的一幕。
塔露拉颤抖着走近,声音破碎:\"阿...阿...\"
阿丽娜微微动了动,气若游丝:\"塔露...拉?\"
\"阿丽娜......!!!\"塔露拉扑到好友身边。
\"真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阿丽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阿丽娜,别说话......别说话!\"塔露拉慌乱地试图止血,\"我帮你止血......!我帮你......!\"
\"已经...没有再流血了...\"阿丽娜微弱地说,\"只是......\"
\"那我们走...我们走!叫医护兵给你输血!\"
\"没关系...不过...换来的东西被......\"
\"别管了...别管了...我带你走...带你走!!!\"塔露拉小心地背起阿丽娜。只有这时候,她才惊觉,这只轻盈的小鹿,竟然这么重,这么重...简直就像是背负着整片大地。
\"不用再......\"阿丽娜的声音越来越弱。
\"不可能!!\"塔露拉几乎是嘶吼着,\"谁干的...谁干的...谁干的?!是纠察队...?!是那些村民?!那些混蛋...那些混蛋...我要烧死他们...我...\"
她突然想到什么,声音变得更加痛苦:\"等等,难道是...那些被赶走的感染者...!这些忘恩负义的...不,不,如果盾卫肯分给他们口粮......\"
\"塔露拉...!\"阿丽娜用尽力气呼唤她的名字。
\"啊...我在听...我在听!\"
\"我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为什么?!!我难道连为你报仇都做不到吗!!\"塔露拉的声音撕裂在寒风中。
\"不准...你自己说的怎么能忘记?\"阿丽娜艰难地说着,\"你怎么能为了报仇去战斗?你已经选了,塔露拉,你已经选了一条路...为我...半途而废...?我不接受...\"
她喘着气,继续说着:\"不准...去恨谁。\"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我怎么做得到...怎么做得到!!!\"塔露拉痛哭失声。
\"你自己说过...!你不能去恨任何人...!否则你就会被...那个诅咒你的老人...吞噬...\"阿丽娜的声音断断续续,\"...哪怕那个法术从来都不存在,你不也是会...被他代表的那些东西...操控?这是你自己说的。\"
\"对...对。可是...可是...那些人...那些...\"塔露拉语无伦次。
\"...你也知道他们都从哪里来,又是...为什么这么做。\"阿丽娜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你自己也说过...你面对的不是这些...敌人......\"
\"别说了...阿丽娜...别说了...!\"塔露拉恳求着。
\"不...塔露拉...你...说的我都记住...所以你也...\"阿丽娜坚持说着,\"你要打碎的...不是这些人...是把他们逼成这样,造成这样的...乌萨斯...这样的乌萨斯...这样的...大地......\"
\"可以了...可以了,阿丽娜...可以了!\"塔露拉已经泣不成声。
\"只有你,塔露拉...你可以厌恶一件事...他们做的事情,你可以痛恨...可你不准去恨...一个人。\"阿丽娜的声音几乎成了耳语,\"你看我说的...对吗?我们活得...有意义吗?嘶,呜...我不知道。\"
她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微弱:\"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做错了...我只是很清楚那个诅咒...是什么。你的愤怒...可以烧遍荒野...但你不可以去恨......\"
塔露拉背着重伤的阿丽娜在雪地中艰难前行:\"阿丽娜......\"
\"我好担心。塔露拉,我好担心。如果我不在了,你一定要让叶莲娜提醒你...这些都是......\"
\"阿丽娜,别再说了!我的身边...我不希望身边没有你,没有叶莲娜,没有萨沙伊诺,你们每一个我都不能...\"塔露拉的声音充满绝望,\"我不想失去你们任何一个...!\"
\"啊,塔露拉...可是我们所有人...\"阿丽娜的声音飘忽不定,\"相逢就是...为了别离。\"
白发的德拉克跋涉在无垠雪地。埃拉菲亚女孩靠在她背上不住地颤抖,时而深深抽气。雪花自埃拉菲亚的角上滑落。冰雪覆盖的树木在塔露拉走过后无声燃烧,她无意识地点燃了她踏足的土地。
只有她面前的雪原是无尽的。只有她脊背上的阿丽娜是温暖的。
心脏的跳动声自塔露拉的脊背传进她心里,越来越轻。
她想尖叫。她想痛哭。她想把所有的感觉从肺里挤出来,好像那样就能把已经发生了的一切从身体里抹去。
但塔露拉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塔露拉......\"阿丽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我们快到了,阿丽娜...我们就快到了!\"塔露拉努力让声音保持稳定,\"不要闭眼...不要闭上眼!\"
\"太远了...\"阿丽娜喃喃道,\"不用...骗我。\"
雪越下越大。
\"塔露...拉...?\"
\"我听着呢,阿丽娜。你说。你说。\"塔露拉急切地回应。
\"...雪...比我想的...要暖。\"阿丽娜的声音如同叹息,\"不好意思...我还没能把我们说的那些...都写下来。\"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阿丽娜。都不要紧的。\"塔露拉安慰着。
\"那几个孩子...尤其是...伊诺...你要...\"阿丽娜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我在听,我在听!阿丽娜...我在听!!\"塔露拉急切地回应。
\"光是...和他说是...没有...\"阿丽娜的话语开始断断续续。
\"好热...塔露拉......\"她突然说道。
塔露拉感到背上的阿丽娜微微颤抖着。
\"...我不想死...我还没...你的妹妹......\"阿丽娜的声音几乎成了气息。
塔露拉沉默地流着泪,继续前行。
\"塔露拉...一定要...活...下......\"这是阿丽娜最后一句话。
之后的一切,塔露拉都不记得了。
她留下了一条火径,她背后的一切,除了阿丽娜,都在烈火中消失殆尽。
铺天漫地的大雪里,塔露拉走向了她与友人的别离。
当塔露拉终于回到营地,雪怪小队成员迎了上来:\"塔露拉!你终于回来了,通讯你也不接,怎么回------\"他的话戛然而止,\"...这...你背着的那是......\"
他靠近一看,惊呼道:\"啊,她已经没气了!医护兵!快来再检查一下!塔露拉,你等下......\"他注意到塔露拉异常的状态,\"...塔露拉?哎,她怎么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她去哪?!\"
盾卫也注意到了异常:\"塔露拉,即使是作为领头人,你私自离队也是严重------\"
\"等等。\"霜星的声音阻止了盾卫。
\"叶莲娜...?\"盾卫疑惑地看着她。
霜星沉默地看着塔露拉背着她珍重的友人缓缓走过营地,轻声对盾卫说:\"让她去吧。\"
\"你认识那个可怜的姑娘吗...?\"盾卫低声问道。
\"不太认识。似乎...是聚落里的一个老师。\"霜星回答。
\"啊,老师。孩子们又失去了一个好人。\"盾卫叹息道,\"可塔露拉为什么......\"
\"...所有人都有些各自保留的事情...\"霜星的声音很轻,\"这事情也许只属于她。\"
在众人的目视下,德拉克背着埃拉菲亚走过驻地,她们的身影慢慢地不再分明,逐渐隐没在森林边缘。
没人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是看着,看着塔露拉步入黑夜,带着她永远无法释怀的悲伤与失去。
第14章 恶言,报应不爽
盾卫的铁靴踏过碎石,在一处半塌的墙垣后停下了脚步。
\"这些尸体……\"一个盾卫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已经开始腐败了。\"
他的同伴蹲下身,铠甲发出沉重的摩擦声。\"w的人。魔族佬雇佣兵。\"手指翻动尸体上的标识,动作却突然一顿,\"奇怪,我们没对他们动手。这是私刑,明摆着的暗地处决。\"
罗德岛干员guard 警惕地环顾四周,\"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吗,内部清洗?\"
\"不清楚。\"盾卫站起身,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可能就是这几天的事。但是,很明显的,塔露拉筹谋很久了。\"他的拳头猛地砸向身旁的断墙,\"可恨,为什么就连我们也没能早点认出她的真面目?她这么会演戏吗,这个魔头!\"
阴影处突然传来一声轻笑,轻佻得与这片死亡的氛围格格不入。
所有武器瞬间指向声音来源。盾卫们迅速组成防御阵型,\"站住!举起手来!\"
迷迭香的巨剑发出嗡鸣,她的眼神锐利如鹰,紧紧锁定从阴影中缓缓走出的身影。
w举着双手,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目光却冷得像冰。\"喔,喔,别动手。哇。好大的……剑。罗德岛的新打手?\"
\"……w……!\"guard 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就是你……就是你杀了Scout!\"
迷迭香的指节捏得发白:\"就是她?那Scout先生的仇就让我来报。\"
w的笑容消失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严肃:\"你在说什么?等等。小白猫,杀我可以,但我做的事我会认,不是我做的事我可不会认。\"她转向guard ,眼神锐利,\"我得提醒那边那个穿成整合运动样子的罗德岛小哥。我认得出你也记得你,是我放跑了你,你想一想,我完全不用把你让给老爷子的。\"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Scout是为你们罗德岛而死的。我是被迫安排人取走了他的命。听好,他完全可以一个人逃掉。他为了保住你和你们其他人的命,和我演了一出戏给整合运动看。\"
“你说谎!”
当guard 反驳她说谎时,w的情绪突然爆发:\"你冲我发脾气?!你这家伙,也敢冲我发脾气?!我才要冲你发脾气!如果你本事大点,如果你们当场干死那条龙女,怎么还会死那么多人?怎么还要我去杀Scout,去杀我唯一看得起的人!?\"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你是不是以为我是战争贩子?我告诉你,我是。是,没错,但和你们不一样,人的价值在我这里是有分级的。Scout……你们给我听着!就算在巴别塔,Scout也是我觉得最有价值的战士。他比我贵。……我再问一遍,你们究竟有什么价值让他为你们死掉?啊?\"
在一番激烈的言辞后,w叹了口气:\"我当然急。再不干掉塔露拉,我的人就要都给她弄死了。萨卡兹雇佣兵有个缺点,在杀人之外的时候他们是不会审时度势的。你跟他们说什么,他们就会去做什么,原因无他,他们根本不在乎自己,不重视生命,自己的别人的,都无所谓。如果我再不去把他们重新搞回来,他们可就都要死了。\"
“呃!……”迷迭香握紧拳头,似乎有话要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杀掉眼前这个人?可是杀了她又有什么用,她似乎也是罗德岛曾经的战士,杀了她到底有什么意义?
\"……走!”一阵沉默后,guard 发话了,他看向别处,语气透露着不情愿,“别再让我看见你。……别再让我看见你!\"
w离开前发出警告,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认真:\"看到我那些可怜兄弟的尸体了没?你们都该看看。各位兄弟,在这座城市里可不止剩下平民和整合运动啊。乌萨斯的士兵穿着我们的衣服。……塔露拉既然敢搞这一套,说明她根本不在乎整合运动。她想整合运动死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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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城区的更深处,凯尔希博士正带领一支小队在阴森的通道中穿行。应急灯的幽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们已经十分接近石棺的核心了。\"她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丝罕见的犹疑,\"我担心自己会保护不好你。不,博士,总有一天我会保护不了你。\"
她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太多超出我们预想的力量在这大地上相互博弈,他们天灾般的暴力行径,既会带来无法预知的问题,也会带来出乎预料的死亡。即使知道一切,也未必能改变一切,这是众多悲剧的根源,也是许多旅程的开始。\"
当队伍遭遇变异的萨卡兹牧群时,凯尔希立即发出指令,声音冷静如常:\"牧群!各位干员,打开自净开关。在拯救他人的生命之前,先保护好自己的。\"
面对队员查德的恐惧,凯尔希没有给予虚假的安慰。\"查德,我记得你有家室。\"
“我的妻子…已经离开了。”
当得知查德的家人已经离开他后,她依然说道:\"把梦实现的第一步,就是让我们有做梦的机会。我们停下切尔诺伯格,感染者就不会因此过得更坏。给你的女儿一个机会,查德。让她有机会再见见她的父亲。\"
突然,凯尔希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听。你听见那……歌声……?奇怪,我理应不会被源石技艺带来的任何错觉干扰。\"她立即下令,\"干员们,加装防护设备!\"
凯尔希的声音在昏暗的通道中回荡,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队伍继续在切尔诺伯格核心城的地下设施中艰难前行。应急灯的光芒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埃和源石制品特有的金属腥气。通道错综复杂,如同迷宫,破损的管道不时喷出嘶嘶作响的蒸汽,地上散落着废弃的设备零件和凝固的暗色污渍。干员们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阴影笼罩的岔路口,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回荡着不安的节奏。
经过一段漫长而压抑的行进,他们穿过一道巨大的、半开的密封闸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们踏入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庞大空间。穹顶高耸,没入黑暗中,看不见顶端,只有零星几点幽蓝的指示灯如同遥远的星辰般点缀其上。空间的广阔与先前狭窄的通道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让人不禁感到自身的渺小。空气中结晶粉尘的密度在这里达到了最大,细小的颗粒在少数几束从高处射下的惨淡光柱中缓缓飘浮、旋转,闪烁着不祥的微光。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死寂而压抑的氛围,一种低沉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声似乎直接作用于人的骨髓,令人心生寒意。
而在整个空间的中央,一个巨大的、造型奇特的装置静静地矗立着。它由某种暗色的金属构成,表面布满了复杂的纹路和接口,散发着冰冷而古老的气息——石棺。
随着面前的场景映入眼帘,凯尔希的声音变得凝重:\"博士,可能有一些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虽然我们已经能从一路上的乱象得出同样的结论,但我们要面对的事情可能会比我们预想的更糟。\"
她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也许我们和这座城市都被诅咒了。但只要是诅咒,就能被解开。种下恶的种子就会开出恶的花朵,结下恶的苦果。如果我们用善意浇灌一片土地,那这片土地,哪怕不会好到哪里去……不管怎样,也不会沦落至斯,被这种惨状所淹没。\"
你顺着凯尔希的视线望去。在石棺冰冷的基座旁,一个身影静静地倚靠着。那轮廓并非人类,扭曲而修长,仿佛一个拙劣模仿鸟类的雕塑被注入了邪恶的生命力。惨淡的光线勾勒出它佝偻却蕴藏着可怕力量的姿态,细长的肢体以某种违反常理的角度弯曲着。似乎有破碎的、阴影般的羽翼状物质低垂在它身侧,随着某种无声的韵律微微颤动,抖落下的并非羽毛,而是细微的、闪烁着不祥源石光泽的尘屑。它的头部低垂,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到尖锐的、喙状的轮廓,以及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而专注的恶意,正无声地弥漫开来,仿佛是整个空间压抑感的源头。它仅仅是存在于此,就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危险,散发出令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可惜,据我所知,邪恶往往会诞生更大的恶,而善良的人大多没能善终。\"凯尔希的声音将几乎凝固的气氛打破,却也带来了更深的寒意,\"我不能让你再去推动另一场噩梦,感染者。\"
幽暗庞大的空间中,只有那不祥的嗡鸣声和细微的尘屑飘落声。干员们屏住呼吸,紧握武器,意识到他们面对的,可能远不止是一座失控的城市核心。那个倚靠在石棺边的诡异存在,散发着前所未有的威胁。
第15章 落雪,浸黑国土
……
雪没有化。春天没有来。
这个春天仿佛怎么都不会来。
每当抬头看见烛火,就不禁伸出手把它掐灭,却又不得不在黑暗中重新点燃它。
快过去吧,冬天。再不过去,我们就都要被这场雪埋住了。
快点过去吧。
……
---
1095年2月21日,乌萨斯北境的寒风依旧凛冽,卷起细碎的雪花,在空中打着旋。
“已经快两个月了……你走了……已经快两个月了……”
塔露拉站在营地边缘,白色长发随风飘动,灰色的眼眸望着远方被积雪覆盖的山峦,眼神中带着数月未散的阴郁。
一位年轻的感染者战士犹豫地走近,声音中满是关切:\"塔露拉,你怎么了?这几个月你消沉了好多。发生什么事了?\"
塔露拉仿佛从沉思中惊醒,微微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我跟你们的时间不长,\"战士继续说道,\"但按他们说的,以前的你......会不会活泼点儿?\"
一名盾卫立即出声维护:\"喂。她没架子这点本来就很难得了。你刚这些话,你去对大尉说说?别太过分。\"
\"那我不敢。\"战士讪讪道。
塔露拉勉强笑了笑:\"爱国者先生没他说的那么可怕。盾卫都这样,别往心里去。只不过他最近嗓子不太好,说的话少了些吧......给了你们一点无声的压力。\"
她望向远方的雪原,声音渐低:\"至于我的状态......别担心。嗯......只是想得比较多。我们的队伍离乌萨斯城市群越来越近,很多事也需要进一步的讨论,我会想得比较多一些才会给你这种感觉吧。\"
就在他们交谈时,一名雪怪小队成员惊慌地跑来,声音因急促而断断续续:\"塔露拉...塔露拉!侦察员遇袭了!\"
年轻的感染者战士不以为意:\"这种小事,自己解决就......\"
\"别吵,和以前不是一回事!\"雪怪队员急切的打断他,\"连敌人是谁我们都没摸到,他就倒下去了!直接找到然后准确地袭击了我们的侦察术师,这可不是什么普通感染者纠察队能做到的......!\"
塔露拉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事关战友性命的事,没有小事。\"她立即下令,\"雪怪,带我去事发地点。盾卫,我们也许遭遇了乌萨斯某个集团军的下属部队。跟我来。\"
\"是!\"盾卫立即应道。
\"记住,即使是先遣军也要万分小心,\"塔露拉警告道,\"一旦处理不当,就会引来大规模的报复。一定要避免这种事的发生!\"
\"明白!\"
\"传令兵,去通知爱国者先生!\"
---
在前方,身陷诡异战局的雪怪和盾卫,做好防御姿态,大雪呼啸,似乎埋没了敌人的身影。就在雪怪队员准备去通知霜星时,异变突生——
\"去叫霜星大姊------呜!哦,咳......!\"雪怪队员孔德拉沙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柄黑色的长矛不知从何处突然出现,刺穿了他的胸膛。
\"孔德拉沙!!\"感染者战士惊呼。
盾卫立即警觉:\"雪怪小弟!啊......!什么?!快,快把他放下来!把该死的枪拔出来!\"他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黑色的长矛从他身上......长了出来?!不会,不会......怎么会在这?!帝国豢养的孽物怎么会在这?!\"
一个低沉而扭曲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嘶......\"
感染者战士愤怒地咒骂:\"装神弄鬼!天杀的没娘养的东西!上,剁了他!\"
\"别去......!\"盾卫急忙阻拦,\"你不知道我们......你不知道我们遇到了什么!你连他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想上去送命!\"
\"嘶......呼......\"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怕个屁?!我们人这么多!\"感染者战士不满地反驳。
盾卫将盾牌狠狠砸入地面,发出沉重的撞击声:\"你想送死?!......那是......是乌萨斯的皇帝内卫!!\"
一个身披黑色大衣的身影缓缓从风雪中显现,他的面容隐藏在面具之下,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军团的盾卫也会自甘堕落。规劝你们,现在自尽。\"
盾卫立即组织防御:\"各个盾卫,重整阵型!保护其他战士!千万记住,千万记住!一点缺口都不要给他露!\"
皇帝内卫的声音扭曲而诡异:\"嘶......恐惧漫溢在空气里。你身边的感染者并没有准备好。\"
\"别害怕!\"盾卫鼓励道,\"你越怕他,他越会杀你!他什么时候都可能动手,睁大眼睛,别移开视线!!\"
内卫似乎在对空气说话:\"......又一次无功而返。应该拔除这三座城市的信息网。毫无用处。感染者。\"
\"呃,呃......!你神气什么!你......\"感染者战士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向当地驻军投降,或者我割下并带走你们的口鼻。\"内卫的声音冰冷无情。
\"割,割......割嘴和鼻子,那不就是......巫怪...毁脸巫怪!那不是......那不是故事吗......!就是他们?!就是他们吗?杀了人带走他们面孔,留下一林子无名尸体?!他们要活多少年...这传说可...只...只可能是巫怪!\"感染者战士语无伦次,传说中的恐怖突然成为现实。
盾卫努力稳定军心:\"不,他们不是传说也不是精怪故事里的邪魔!他们只是杀手和刽子手!\"
\"我们怎么可能对付得了巫怪?!我们凭什么和他们斗,我们只是些人!只是些普通人!\"感染者的恐惧几乎让他崩溃。
皇帝内卫发出低沉的笑声:\"感染者自称是人...普通人。呼...呵。\"
就在这时,塔露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战场中央,她的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你想带走谁的什么?!你伤害了我们的同胞。你想用暴力解决问题,那我们也用暴力——用暴力——\"
内卫的目光锁定在她身上:\"看见你了。3,7,22,36。【密语】,【密语】。\"
\"为什么乌萨斯的皇帝内卫...会在这里!\"塔露拉的声音中既有愤怒也有震惊。
盾卫焦急地警告:\"塔露拉...你不该先来。你该让大尉先赶过来...!\"
内卫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平静:\"你想知道我们出现在这的理由。理由是,我们在找你,公爵的女儿。我们需要评估现状。\"
雪花落地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塔露拉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你说什么?\"
\"公爵的女儿。\"内卫重复道,\"谨记,凭你的身份,你应以更文明的词汇称呼我们。\"
\"你说谁是谁的女儿?\"塔露拉愤怒挥剑,剑气卷着火焰飞速向内卫袭去。
内卫侧身躲过,仿佛是件很简单的事情。\"你有妄图否认的事实。\"内卫的声音中带着嘲弄。
塔露拉的愤怒终于爆发:\"我怎么可能是条蛇的女儿?!\"
\"愤怒。出自懊恼的愤怒...想要逃避事实。\"内卫冷静地分析。
塔露拉握紧手中的剑:\"'皇帝的利刃'...呸!你今天来这里是想要嘲弄我?还是想要杀掉我?!\"
盾卫立即组织防御:\"护卫塔露拉!\"
然而,怀疑的种子已经在一些感染者心中生根:\"...公爵的女儿是什么意思?…\"
内卫继续挑拨:\"你没有向他们如实宣告你的真实身份。这也是你的计划?\"
盾卫向内卫怒喝道:\"你在污辱谁?!\"
塔露拉坚定地回应:\"挑拨也要看人,刽子手。所有人共同的事业和我的身份间没有任何关系。\"
\"挑拨这个行为只能用以针对信任。你与他们之间存在信任关系一事,存疑。我只能假设,假设...你认定,在他们知道你的身份后,依然会信任你。\"内卫的声音中带着诡异的笑意。
\"一个为乌萨斯帝国暗地里实施屠杀的蒙面恶棍?这里没人需要他来评判。\"塔露拉冷笑道。
盾卫低声询问:\"塔露拉,你有信心...打赢内卫吗?\"
塔露拉冷静分析,\"皇帝内卫想要对我们的行动做出反应也是需要时间的。只有迅速控制住面前的敌人,我们才能在撤退与深入两者间做出选择。想要有得选,就得当机立断!\"
她提高声音,鼓舞士气:\"而且,尽管我们应当小心,我们却没理由畏惧他。他只是恐怖的代言人,而恐怖在对不公的愤怒面前不堪一击。\"
盾卫受到鼓舞:\"对,游击队没理由害怕这些帝国的杀手!畏畏缩缩的还算感染者的盾与枪吗?一个人再怎么样也不是团结起来的我们的对手!他只是一个刽子手而已!\"
内卫突然开口:\"一个人...并不是。你们身后还有一个。\"
众人震惊地回头,发现另一个皇帝内卫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们来时的道路上。灰蒙天空坠下片片白色,沾上他的风衣的雪片忽然变成黑色,进而碎裂、散落在地,污浊如泥。
\"有两个...?!\"塔露拉难以置信。
盾卫强作镇定:\"这算什么?用两个人堵截我们几十个人?荒唐!\"
第一个内卫开口:\"科西切之女,我们假定你已经做出了这样一个判断:他们不会因为你的身份就质疑你。我们可以验证一下结果。如果你的判断是错误的,你父亲给我们的承诺,全都就此作废。\"
一些感染者开始动摇:\"什么东西...?\"
盾卫急忙稳定军心:\"你还在胡思乱想什么!别发呆了!他们可不只是要塔露拉的命!你以为在她死后,你们还能从这两个杀人狂手里活下来吗?保护塔露拉!\"
塔露拉却下令:\"不...保护战士们!第一步,把他们逼退!第二步,确保撤退路线!第三步,保护好自己!现在这时候继续深入就不要想了!保存有生力量,保住自己的命!因为...只有活着才能做些什么,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下去!\"
内卫评论道:\"这和你父亲的所言所说截然不同。......你也许会让我们失望,北原感染者的领袖。\"
\"我不是什么领袖。\"塔露拉坚定地回答,\"我只是个...感染者。我不需要你们期望任何东西。\"
战斗在瞬间爆发。塔露拉率先冲向其中一个内卫,剑刃上燃起炽热的火焰。内卫的身形诡异地移动,黑色的大衣在风雪中飘动,仿佛没有实体。他手中突然出现一柄黑色的长矛,与塔露拉的剑猛烈碰撞。
\"呃......给我...滚开!\"塔露拉怒吼着,火焰在她周围形成一道漩涡,向内卫席卷而去。
内卫轻松地闪避开来,声音中带着赞赏:\"巨大的潜力!嘶...!我该向你脱帽致敬!可惜,我今天忘记戴上军帽再出门。\"
塔露拉喘息着,汗水从额角滑落。内卫的力量超乎她的想象,每一次交锋都让她感到巨大的压力。
就在她驻剑喘息时,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从远处传来:\"只两个内卫还不足以杀死我。你如果还要和我们为敌,最好三个人一起。\"
爱国者博卓卡斯替巨大的身影出现在战场上,他的到来立即改变了局势。
\"大尉!!\"盾卫们士气大振,\"推盾!前进!\"
内卫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爱国者。不。\"
\"所有在场的内卫,加上在另一边与我的女儿缠斗的,一共有三个。\"爱国者的声音如雷霆般轰鸣,\"我知道的内卫不会动摇。说话!你们对自己的实力有多少自信?\"
\"我们根本不想与你为敌!\"内卫急忙解释,\"温迪戈...你是帝国军旅中不为常人所知的传奇。即使移动城市的市民已经把你忘记,我们却也还记得上代人常说的故事。向你致敬,温迪戈!\"
爱国者沉默着,巨大的身躯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内卫继续说道:\"...是你跟着她。雪原上的军卒大多撒谎成性。......你成为感染者的事是真的。\"
\"我为感染者而战也是理所应当的。\"爱国者坚定地回答。
\"这不对,温迪戈。这种计划必将失败。\"内卫警告道。
\"这个国家有着许多感染者。\"爱国者简单回应。
\"幻想并不会因为相信它的人很多就成真。\"内卫反驳。
\"在声称这种事情是幻想前,你经历过多少次乌萨斯的失败与胜利?\"爱国者反问。
内卫沉默了片刻。
爱国者继续说道:\"我与你们的父辈一同战斗过。你们的力量充沛,战术也不比他们逊色。但你们对那时的乌萨斯充满了幻想。这也只是,你们的幻想。\"
内卫反问:\"那么,为少数人而战,又凭什么取得多数人的认同?你们为感染者而战,究竟哪里正义?我相信你能给出有智慧的回答,温迪戈。\"
爱国者的回答震撼了所有人:\"正义与否与人数多寡又有何干?内卫,我只问一个问题,当时爱戴陛下的,又有多少人?是多是少?而陛下之死,是否与你们有关?\"
内卫沉默良久:\"...呼...如果我回答'与我们无关'......呼...看来我们解不开这个结。\"
\"不管怎样,我的陛下已死。乌萨斯已在他人手中,且我现在追随的,仅剩一个理念。她的那个。\"爱国者扶起塔露拉,动作中充满了保护之意。
内卫追问:\"为什么是她?\"
\"因为我已与她熟识。\"爱国者回答,\"也许你所描述的,的确是又一条康庄大道,但这一轮,我已做过选择。我已经选择了感染者。军人服务于国家和信仰,而不是它的统治。所以,我将尝试毁灭现在这个帝国,发起一场正义的战争。\"
内卫坚持:\"我们同样需要感染者的支持,我们的事业同样正义。你拒绝我们的理由是什么?莫非你认为现在这个'整合运动'的路,会比团结与革新更好?更有效率?还是对乌萨斯人民的伤害更小?\"
爱国者一针见血,\"够了,内卫们。你说的那条路我已走过,以至于我不可能相信任何'更好的选择'。声称自己有远见的人只不过是还没遭到命运玩弄。你们也终有一天会理解。就像那二十多个战死在落日峡谷的内卫一样,他们战死在北原,死在异种手中,会比死在同胞手里更好。我是帝国的背叛者,内卫们。我们没有和解的可能。\"
内卫继续道:\"现实比西北冻原的风雪更冷,温迪戈。失去力量...你们只任人宰割。而且第一个对你们下手的,可能并不是你们的敌人。也许他们不知道科西切是谁,但他们知道公爵,也知道公爵的女儿会是下一任公爵。你身边的人并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样。她的力量将成长到足以对抗你,她的智谋会能和你争锋,她的狡诈将更胜于你。\"
\"你在夸赞她吗?\"爱国者反问。
\"不,温迪戈,不...\"内卫的声音变得低沉,\"你成为乌萨斯人的时间还不够久。你还不能理解。我是说科西切。\"
爱国者坚定地回应:\"继承了败坏的知识并不意味着会随之一同败坏。她在雪原上留下的足迹已经证明她不会和那条老蛇一般下场。\"
\"博卓卡斯替...\"内卫似乎还想说什么。
爱国者打断他:\"现在,离开。我暂时不追究你伤害我们战士的罪,或者我们现在把你们杀死,我们等着内卫们给你们收尸,我们相互毁灭直到两方有一方死绝——即使这一方是我们。\"
\"...啊。温迪戈...我没法再说出更多秘密了。\"内卫的声音中带着遗憾,\"我们的警告不是一种修辞,博卓卡斯替。我们只能为你哀悼。\"
\"为敌时,我该替你们,哀悼。\"爱国者冷冷回应。
\"那天不会来了,温迪戈。那天不会来。\"内卫的身影开始消散,\"告辞,'爱国者'。今天的结果只令我们感到遗憾。以及,塔露拉...我们期待你进一步的变化。你应该领导他们。你是合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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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星与内卫的战斗激烈而短暂。那名内卫的移动方式诡谲难测,黑色的能量在他周围形成一道扭曲的力场。霜星召唤出冰棱试图限制他的行动,但内卫轻易地破碎了冰封。他手中的黑色长矛带着腐蚀性的黑暗能量,每一次挥动都让周围的温度骤降。
霜星不得不全力应对,她召唤出巨大的冰墙阻挡内卫的攻击,同时指挥雪怪小队从侧翼干扰。内卫的力量超乎想象,他的每次攻击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力,冰墙在他面前如纸般脆弱。
最终,在一番苦战后,内卫似乎接到了什么指令,主动撤退了,消失在风雪之中,留下疲惫的霜星和雪怪小队。
可他们来不及喘息,便急忙往大部队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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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霜星的身影出现在风雪中。
爱国者立即关切地望去:\"叶莲娜!\"
霜星喘息着,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哈,哈...我们...击退他了...和雪怪小队一起...哈...我们打退了一个...!不过,他是...自己撤退的吗?…我一个人甚至都没法...保护好小队...\"
\"做得好,我的女儿。\"爱国者的声音中带着骄傲,\"下次你可以做得更好。\"
\"那一定...!\"霜星突然注意到气氛不对,\"这里发生什么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塔露拉?盾卫大哥们...怎么了?\"
盾卫犹豫地开口:\"...大尉...他们说的那些...\"
爱国者平静地说:\"在历史中获取虚无缥缈的轨迹,认定未来定与历史相同,认定身份会决定明日一切,也是自大。我愿为她担保。但其他人还一时无法接受。请诸位保守秘密。\"
\"我们知道!我们当然知道。\"盾卫急忙表态,\"我们知道塔露拉是怎么样一个人。......可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霜星突然明白了什么:\"难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自己都说了!出身不能决定一个人在你们心里——\"
\"是真的。\"塔露拉坦然承认。
霜星惊讶地望向她:\"塔露拉...\"
盾卫们陷入沉默。
塔露拉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的确曾是贵族培养的'接班人'。我已经回答过了。还有问题吗?\"
爱国者郑重地说:\"领袖。\"
\"先生,别那么叫我,我说过的。\"塔露拉轻声回应,\"收队吧...浮士德和弩手还有训练课程,你要参加的吧?\"
\"只要你的品性不让我失望,我会支持你直到最后一刻。\"爱国者承诺道。
\"嗯。\"塔露拉点头。
霜星走到塔露拉身边:\"塔露拉...父亲已经支持你了。\"
\"我不会要你做一样的事的,叶莲娜。\"塔露拉轻声说。
霜星撇嘴:\"嘁。你不会以为——\"
\"给我颗糖。\"塔露拉突然要求。
霜星愣了一下,然后掏出一颗糖递给她:\"拿着。你居然向我要这个吃。\"
塔露拉勉强笑了笑:\"呵。走吧。\"她转向众人,\"收队吧,战士们。如果你们想知道,我会把所有事情都......\"
她的话突然停住了,因为她看到战士们脸上的表情——怀疑、困惑、恐惧。
\"战士们...?\"塔露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感染者战士们沉默着,最终,一个人鼓起勇气开口,声音中满是疑虑:\"塔露拉......你有什么阴谋?\"
雪花静静飘落,染黑了乌萨斯的土地,也浸染了每个人心中的信任。塔露拉站在众人面前,面对着战友们怀疑的目光,她的身影在苍茫雪原中显得既坚定又孤独。
第16章 苏醒,浮出梦乡
切尔诺伯格核心城指挥塔外围,金属墙壁上布满了弹孔与源石技艺灼烧的痕迹。盾卫们的怒吼与武器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战争的交响。
一位盾卫用手中的巨盾挡下一连弩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锐利的目光识破了伪装——乌萨斯士兵混在整合运动和雇佣兵中,悄然渗透。
“那些乌萨斯的混账的确混在感染者和雇佣兵队伍里!”盾卫怒吼道,声音在枪炮声中格外清晰,“所有人长点眼!除了刚才涂上漆的人,一个都别放过!”
迷迭香站在相对安全的位置,眼神却锐利如鹰。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在太阳穴上,倾听远方传来的信息。
\"Raidian,能听到吗?我需要你在三十秒后干扰他们的通讯频率,让他们的耳机过载。\"
当她转向幻影弩手小队时,声音变得坚定而清晰:\"诸位,我知道浮士德队长不在了。但你们每个人的价值从不只在于听从指令。\"她展开战术面板,\"敌军右翼有三处重火力点,我需要你们在干扰发生时同时瞄准这些位置。\"
一位年轻的幻影弩手犹豫道:\"可是没有队长的指挥,我们的配合......\"
\"你们不是傀儡,\"迷迭香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锐利,\"浮士德相信你们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现在就是证明的时候。\"她开始倒计时。幻影弩手们惊讶地看向她,但还是迅速做好了准备。
\"五秒后开始行动。四、三......Guard,请让近战单位后撤两米。二、一——现在!\"
刹那间,敌军的通讯频道爆发出刺耳的杂音,就在他们慌乱失措的瞬间,三支弩箭精准地命中目标,引发一连串爆炸。
\"成功了!\"幻影弩手们难以置信地望着彼此,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迷迭香微微颔首,三把巨剑在她周围浮现:\"这只是开始。今天,我们都要活着回家。\"
Guard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他曾经无数次思考如何对待罗德岛那些拥有非凡力量的干员,此刻终于明白——无论能力多么强大,他们依然是并肩作战的同伴,是需要互相保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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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棺核心区域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细小的源石粉尘在惨淡的灯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微光。凯尔希博士抬起手,示意身后的干员们停下脚步。
\"退后一些,博士。别上前去。\"凯尔希的声音异常冷静,但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在石棺基座旁,浮现的生物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它曾经可能是个人类,但现在已完全被白色的源石结晶覆盖,形态似人似鸟,残缺的结晶翅膀在身后微微颤动。它的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从中流淌出黑色的物质。
\"我们还是来晚了。\"凯尔希低语,声音中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悲哀,\"那已经不是一个感染者了。那是另一种生物。\"
白色的生物突然发出一声似人非人的呻吟,它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大量粉尘从体表剥落,在空中形成一片闪烁的雾霭。
\"干员们,喷雾准备!清除当前空间内的粉尘!\"凯尔希立即下令,同时向前迈出一步,站在了博士身前。
mon3tr应召而出,那狰狞的构造体发出低沉的嗡鸣,挡在凯尔希与那变异生物之间。
\"这种案例即使是我,也只在过去见过一次。\"凯尔希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进行学术讲座,但每个字都沉重如铅,\"施术者与他的受害者连成一体,肉体与源石结成的山丘上开出易碎的花朵。\"
变异生物突然抬起头,它的面部已经难以辨认人类的特征,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窝和一道裂痕般的口部。一阵诡异的哼鸣声从那里传出,不似人言,却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旋律。
凯尔希瞳孔微缩:\"果然,它就是源石粉尘大规模扩散的元凶。\"
白色的生物突然伸展出脆弱的结晶翼状结构,大量粉尘随之飞扬。凯尔希迅速做出判断:\"不行。如果牧群萨卡兹最后也会向这个形态转化,损失将不可估量。它的粉尘已经不再是一种单纯的源石技艺。它甚至会感染普通人。\"
她转向博士,语气坚决:\"dr.博士。我们要先制服它,停止牧群的扩大,阻止感染的传播。\"
就在这时,变异生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它的结晶翼猛地展开,无数闪烁着源石光芒的尖刺如雨般射向罗德岛的队伍。
\"举盾!\"凯尔希大喝,mon3tr立即前冲,用身体挡下了大部分尖刺。一些碎片还是穿过了防线,一名干员惨叫一声,手臂上已经插着几片细小的结晶。
\"医疗组!立即处理伤口,隔离伤者!\"凯尔希命令道,同时指挥mon3tr向前推进。
mon3tr的利爪与变异生物的结晶外壳猛烈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令人惊讶的是,那看似脆弱的外壳竟然异常坚硬,mon3tr的攻击只能在表面留下浅显的划痕。
\"它的防御力超乎预期。\"凯尔希冷静分析,\"干员们,使用震荡武器,瞄准关节部位!\"
罗德岛干员们迅速变换阵型,几名重装干员举起特制的震荡锤,向变异生物发起了冲锋。然而就在他们接近的瞬间,那生物体表的结晶突然发出耀眼光芒,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以它为中心向外扩散。
\"能量冲击!找掩护!\"凯尔希警告道,但为时已晚。前排的干员们被冲击波震飞,重重撞在周围的墙壁上。
mon3tr硬生生扛住了这波攻击,它的外甲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凯尔希皱眉:\"这种力量...不可能来自普通的源石感染。\"
变异生物似乎被激怒了,它开始向前移动,脆弱的结晶翼支撑着它不稳定的身体。随着它的移动,更多的粉尘从体表脱落,在空气中形成一片致命的雾霭。
\"过滤系统最大功率!不要吸入任何粉尘!\"凯尔希命令道,同时指挥mon3tr发动新一轮攻击。
这次mon3tr改变了策略,它不是直接攻击坚硬的外壳,而是用尖锐的尾部刺向生物体表的裂缝处。一声痛苦的嘶鸣响彻整个空间,暗色的液体从伤口处渗出,与白色的结晶形成骇人的对比。
\"有效!继续攻击弱点!\"凯尔希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但变异生物的反击来得更快。被激怒的它开始疯狂地旋转,结晶碎片如刀片般向四周飞射。一名干员的护甲被直接穿透,鲜血顿时染红了制服。
\"后退!重组防线!\"凯尔希的声音依然冷静,但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变异生物突然停止了旋转,它的身体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声,周围的源石粉尘随之共振,形成一片致命的能量场。
\"它在聚集能量!必须阻止它!\"凯尔希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mon3tr,全力攻击!不能让它完成充能!\"
mon3tr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全身能量集中到前爪,向变异生物发起全力一击。结晶外壳终于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但与此同时,能量场的强度也在急剧上升。
\"博士,带着伤员后退到安全区域!\"凯尔希罕见地提高了声音,\"这里很快会变得非常危险!\"
就在mon3tr准备再次攻击时,变异生物的能量聚集突然达到顶峰。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它体内爆发出来,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全体卧倒!\"凯尔希大喊道,同时mon3tr迅速回防,用自己的身体为凯尔希和附近的干员提供掩护。
能量爆发带来的冲击让整个核心区域都在震动。当白光逐渐消退,众人看到mon3tr的外甲已经大面积破损,而那变异生物的情况更为糟糕——它的结晶外壳布满了裂痕,暗色的液体从各处渗出,但它依然站立着,发出不稳定的嗡鸣声。
凯尔希缓缓站起身,目光冷峻:\"看来普通的攻击无法彻底制服它。\"她深吸一口气,\"mon3tr,解放限制器。\"
一道诡异的紫色光芒开始从mon3tr破损的外甲下透出,它的形态开始发生变化,变得更加狰狞,更加危险。
\"这是我最后的手段了。\"凯尔希低声说道,既是对博士解释,也是对自己陈述,\"有些疾病,并不只是普通的医护人员所能医治的。\"
变异生物似乎感知到了威胁,它开始后退,同时释放出更多的粉尘,试图制造屏障。但mon3tr的速度更快,它如一道紫色闪电般穿过粉尘雾霭,直接撞击在变异生物的核心部位。
这一次,结晶外壳再也无法提供保护…
mon3tr的利爪直接穿透了变异生物的身体,暗色的液体喷涌而出…
那生物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嘶鸣,然后缓缓倒下…
体表的结晶开始失去光泽…
结束了…
凯尔希疲惫却沉稳的步伐在空间回荡,她走上前去,注视着正在死去的生物,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的悲哀:\"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吗,博士?这就是我们不得不做的事情。\"
博士没有回答,这一路上他沉默了许多,一路风景与此情此景,似乎都让他感到有些许……似曾相识……
……
战斗结束后,众人才有余裕仔细观察这个空间。中央矗立的石棺装置散发着幽蓝的光芒,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脉动。
凯尔希轻触控制面板,石棺的低鸣随之停止。\"我们阻止了一场灾难,但这代价......\"她没有说完,但眼中的沉重说明了一切。
她转向博士,声音中带着罕见的疲惫:\"二十多年前,当我第一次站在这里时,从未想过会发生今天的一切。\"
凯尔希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越了时光:\"鲍里斯侯爵的科学家团队——那些年轻、聪明、充满理想的灵魂——他们相信这台设备能改变世界。\"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控制台,\"伊利亚总是说,能源自由意味着真正的自由。谢尔盖则更加谨慎,担心这力量被滥用。\"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我警告过他们,乌萨斯不会允许如此强大的力量脱离掌控。但他们太年轻,太相信理想的力量。\"凯尔希闭上眼睛,\"当秘密警察出现时,谢尔盖的崩溃成了压垮所有人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为了保护家人,背叛了同僚......\"
凯尔希睁开眼,眼中有着难以磨灭的痛苦:\"那场屠杀持续了一整夜。我尽力救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 brilliant mind 在黑暗中熄灭。\"
博士的手拂过石棺表面的灰尘,像在观察,也像在回忆,“半个月前……我……为什么会从这里苏醒?”
凯尔希若有所思,最终还是缓缓开口,这次的她直达谜底,\"三年前,巴别塔崩溃的那天……\"
她的声音平静却沉重,\"你身受重伤,生命垂危。我别无选择,只能将你放入这台仪器中。\"她看向石棺,\"它治愈了你,但对先前进入的感染者产生了不同的反应——他变成了我们刚才面对的那个怪物。\"
凯尔希进一步透露了一个震撼的事实:\"博士,一个曾经拥有你这副躯壳的人,手上沾满了特蕾西娅的血——她是我的朋友,阿米娅的伙伴,也是......\"她罕见地哽咽了一下,\"也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
尽管现在的博士失去了记忆,但这个事实不会改变。凯尔希坦言:\"我恨那个过去的你,但我会履行对特蕾西娅的承诺,保护现在的你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博士不可思议地望向自己的手。
我到底是谁?…
特雷西娅?…
我的过去…沾满鲜血?…
随即他的身体随即开启抽搐——仿佛什么东西钻进脑海,让他的脑袋隐隐作痛。
一阵温柔的话语袭来……是那么……隐隐约约……却又……刻骨铭心……
“.....没想到现在不想松手的会是我。
“我必须这么做。我只有这么做才能让你活下去。
“......啊,博士......这样下去,我们就没机会再见面了。
“我不行。我不接受这种事。我可不会放弃。
“博士,我相信我们之间的联系会超越时间与空间。
“就算是海洋沸腾、大气消失,就算我们的卫星接连坠入重力的漩涡,就算我们的太阳凶恶地膨胀,无情地吃掉它的孩子直至万籁俱寂......
“我们也一样能再见面。在那用黑暗与星点光芒装饰过的文明尽头,我们也一样会再见面。一定。
“我会等到那一天。我肯定会等到那一天。等我。你也要等我。
“......博士。 不准忘记我。”
……………
\"普瑞赛斯...?\"
凯尔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罕见的惊恐,她看着博士,说不出话来。
博士抬起头,空洞的眼神与凯尔希惊恐的双眼第一次如此般对视着。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从他干涩的喉咙再次传出,“普瑞赛斯是谁?”
第17章 苏醒,浮出梦乡2
空气中的焦糊味越来越浓,通往指挥塔核心区的道路混合着源石技艺残留的刺鼻气息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阿米娅站在一道被暴力破开的巨大金属闸门前,门内是更加宽阔却也更显压抑的通道,通往那座城市的最高点,也是所有风暴的中心——指挥塔的核心控制室。她微微喘息着,不仅是体力,更有精神上的重压。
她的目光落在手中一件物品上——一个略显陈旧、布满细微划痕的剑鞘。这是陈长官的赤霄剑鞘。不知是刻意留下,还是在激烈的战斗中遗落,它静静地躺在战场一隅,被阿米娅发现并拾起。
当她的指尖触及那冰凉的金属鞘身时,一股并非属于她的、汹涌澎湃的情感与记忆碎片猛地涌入她的脑海。
*剧烈的爆炸声仿佛仍在耳畔嗡鸣。火光与烟尘弥漫,视线模糊不清。*
*“果然跟你一起出任务准没好事。”一个带着苦笑和强忍痛楚的声音响起,是九小姐。*
*陈晖洁瘫倒在地,腹部的剧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九…!你没事吧…!”她首先关心的仍是她的上司兼友人。*
*“还行吧。不过…你怎么一副要死要活样子?”九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往常的粗粝,却难以掩饰其下的虚弱,“炸弹可是在我面前爆炸的。你隔着还有十几米呢。”*
*“腹部被贯穿了。抱歉,实在是有点痛…失礼了。你的忍耐力一直比我强得多…”陈艰难地回应着,“…九。回过身让我看看。”*
*“你不能要求你的上司去做什么。”九拒绝了,但她的声音却越来越低,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短暂的沉默,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实在抱歉,陈。我没能护住你。”九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遗憾,“虽然花挡住了大多数,但还是有一些碎片飞出去了…我想…我看到有好几块碎片刺穿了你。赶紧去处理吧。说不定还来得及。”*
*“九…你…难道…”陈的声音颤抖起来,一种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升起。
*更长久的沉默。*
*“没有比我的法术能更快了解自己身体状况的办法了。”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些碎片我挤不出去。”*
*“……我也有身为近卫局一员的自尊。记得我这个背影就够了,替我向近卫局所有人问好。”她的语气忽然决绝起来,“还有魏。替我向他问好。”*
*“你去哪?”陈急切地追问,挣扎着想爬起来。*
*“你知道我应该去哪。”*
*“九,你即使成了感染者,也没必要走!你为龙门和近卫局做了这么多,大家都看在眼里!”陈几乎是喊出来的,试图挽留。*
*“感染者有多让人害怕,大家也都看在眼里。”九的声音带着看透一切的苦涩,“就连这个源石炸弹…我想…我猜,嗯,也不知道是谁的造物。别再做梦了,陈。我必须说你一句。感染者和普通人之间的界限不是你我决定的,是他们自己决定的。”*
*她警告陈不要过多介入感染者事务,认为现在两人的遭遇就是明证。*
*陈仍然试图争辩,提到龙门准备出台的新政策,相信情况正在变好,相信龙门能够接纳感染者,因为他们是龙门的一份子。*
*“不能。”九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我们准备好了,龙门准备好了吗?大众准备好了吗?…现在我告诉近卫局我是感染者,你猜会发生什么?”她甚至尖锐地指出,陈因为魏彦吾的关系,过的并非普通龙门人的生活。*
*陈被这话刺痛,激烈地反驳,坚称自己并非因身份而工作,并坚信龙门终将接受所有人,只要为之努力奋斗。*
*“那你证明给我看。”九最后说道,声音已然十分遥远,“你想证明我们属于这座城市,那你就去做吧。”*
*“我会的。我一定会。”*
记忆的洪流缓缓退去,阿米娅的手指微微颤抖,松开了剑鞘。那场发生在龙门的悲剧,九的选择与离去,陈的誓言与痛苦,如此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感知中。她终于更深刻地理解了陈晖洁——那份愤怒并非仅仅源于塔露拉的背叛或姐妹的反目,更是源于对这片大地上根深蒂固的不公的绝望抗争,源于想要证明“归属”可能性的执着,源于对离去同胞的承诺。
“陈长官…”阿米娅轻声自语,仿佛在与远方的陈对话,“请等我一下。你做的这些…都很勇敢。”她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更加坚定,“只是…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阿米娅能够感知到,陈想知道的,是塔露拉究竟变成了怎样一个人,“也让我看一看吧,陈长官。我也想知道塔露拉的所作所为。我们都需要真相。”整合运动所追随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这不仅仅是击败一个敌人,更是要看清一条道路,理解一种选择,并最终做出自己的裁决。
她仿佛已经能听到指挥塔最高处传来的咆哮与嘲笑,能感受到那几乎要实体化的激烈冲突与澎湃杀意。
“明知是陷阱,为什么要来?”——这或许是塔露拉的嘲讽。
“因为我只有判断这真的是个陷阱,才能证明你无可救药!”——这一定是陈的怒吼。
“如果是呢?”
“那么我和后来人在让你解脱的时候,就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心理负担。所有的愧疚,都留到葬礼之后再说!”
血亲之间的对话,残酷而决绝。阿米娅感到一阵心悸,但更多的是一种明悟。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指上那十枚蕴含着特殊力量的戒指。其中一枚,其上的纹路正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而炽热的红色,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沸腾的意志与即将到来的命运碰撞。
“那我什么时候该这么做?”一个声音在她心中回响,是她自己的疑问。
“在你觉得你该这么做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回答,坚定而沉稳,源自她的内心,也源自于一路走来的所有经历与成长。
对抗新的、前所未有的邪恶,需要新的武器;对抗不断滋长壮大的黑暗,需要更加坚定、不容动摇的原则。过去的阿米娅,或许会在焦急和压力下,迫切地想要解放戒指的力量。但现在,她不同了。
她变得更加冷静,更加清醒。她明白力量需要控制,决心需要引导,真相需要直面。
“……云裂,是直面。”她回忆起关于戒指力量的描述。
“云裂之剑,当立则立。”古老的箴言在她心中浮现。
陈晖洁是否从未逃避过?阿米娅思考着。答案或许是否定的。陈也曾迷茫,也曾痛苦,也曾有过软弱的时刻。但她从未真正地、永远地逃避下去。她的记忆、情感、每一次的挣扎与改变,最终都化为了更为坚定的决心。运用赤霄,本身就是坚定意志的体现。陈并非没有改变,她只是从不允许自己长久地沉沦。
赤霄剑术如此,陈晖洁本人亦如此。
如今,陈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立下了她的决心。
阿米娅将陈的剑鞘小心地收好,仿佛将一份沉重的寄托与勇气也一并收纳于心。剑鞘上残留的最后一丝温度逐渐褪去,但那些关于信念、牺牲与抗争的记忆却永远地留在了她的心里。
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环境中的喧嚣——远处隐约的爆炸声、金属扭曲的呻吟、干员们紧张的呼吸——似乎都无法干扰她内心的那片宁静湖面。湖面之下,是已然做出的、不可动摇的决定。
她要解开戒指的束缚。
不是出于愤怒,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对真相的渴求,出于终结悲剧的责任,出于守护所能守护之物的觉悟。
她要真正地“看见”,看清塔露拉·雅特利亚斯,看清科西切的遗产,看清这片大地施加在每个人身上的枷锁与选择的重量。
火海般的幻象再次涌入她的眼帘,塔露拉与陈姐妹过往的片段、纠缠的命运、截然不同的道路……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但这一次,阿米娅没有闭眼。
她碧蓝色的眼眸深邃而明亮,清晰地倒映着那对德拉克姐妹身上发生过的一切悲欢离合、爱恨情仇,也倒映着前方那扇最终的大门。
她知道了。
她知道陈长官此刻正独自矗立于那片灼热地狱之中,赤霄的剑锋直指曾经的姐姐。德拉克的烈焰咆哮奔涌,却在触及那传承自龙门的古老剑身时,如同被无形的巨口吞噬般蓦然消散。血亲相残的悲剧,正在这移动城市的顶点残酷上演。
而她现在,必须前往。
阿米娅深吸一口气,那枚纹路泛红的戒指微微亮起,一股庞大而内敛的力量开始在她周身悄然流转,却并未失控,而是如同等待出鞘的利剑,充满了沉静的力量感。
她转过身,面向身后疲惫却依然坚毅的罗德岛干员们。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各位,”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到这里就可以了。”
一位干员抬起头,脸上带着不甘和了然交织的复杂神情:“…我们帮不上忙,对吧?”
“不,”阿米娅轻轻摇头,目光扫过每一位同伴,“只不过,让各位帮这个忙的风险实在太大了。”她停顿了一下,真诚地说道,“不是安慰。各位干员,我一件事必须有要向大家说清楚…”
她的声音提高了些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没有你们,我走不到这一步。”
短暂的沉默后,一位干员重重地点了点头:“加油,阿米娅。”另一名干员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我还想以后能偷偷在那些管得不那么严的城市里喝点什么。随便喝点什么。”
“一定。”阿米娅承诺道,脸上露出一丝温暖的坚定。
没有再犹豫,阿米娅毅然转身,迈出了脚步,踏上了那条通往最终战场的楼梯。
一步,一步。
脚下的金属阶梯发出轻微的声响,与远处传来的轰鸣和嘶吼相比,微不足道,却又异常清晰。每向上一步,周围的温度似乎就升高一分,空气中源石能量的波动也越发剧烈和混乱。塔露拉那庞大而充满压迫感的气息,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几乎令人窒息。
但阿米娅的步伐没有丝毫迟疑。
她的手中,那枚戒指的光芒越来越盛,红色的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流淌。她不是在释放力量,而是在驾驭它,引导它,将一路走来的所有信念、所有牺牲、所有学到的教训、所有收获的成长,都凝聚于接下来的抉择之中。
她知道,门后的景象将是何等的残酷。姐妹相残,理念碰撞,火焰与剑光交织成一曲毁灭的悲歌。
她也知道,自己即将看到的,或许将是更加沉重、更加黑暗的真相。
但她必须去。
为了阻止更多的牺牲,为了终结这场灾难,为了回答陈的愤怒与九的遗憾,为了那些相信着她、陪伴她走到这里的人们,也为了给这片大地寻找一个不同的答案。
阿米娅终于走到了楼梯的尽头,一扇更为厚重、布满焦痕和冰霜裂痕的巨大门扉矗立在她面前。门缝中透出灼目的红光和刺骨的寒气,激烈的能量碰撞声即使隔着门板也清晰可闻。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冰冷而粗糙的门板上。
然后,用力推开。
门内,是一片宛若炼狱般的景象。赤红的火焰与幽蓝的寒霜分庭抗礼,陈晖洁的身影在烈焰中穿梭,赤霄剑划出决绝的弧光,而塔露拉·雅特利亚斯——整合运动的领袖,科西切的继承者,则悬浮于半空,周身环绕着毁灭性的能量,她的眼神复杂难明,蕴含着痛苦、疯狂以及一丝冰冷的嘲弄。
血亲相残的最终幕,正在上演。
阿米娅站在门口,眼眸冷静地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塔露拉身上。她手上的戒指,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如同旭日初升般的炽烈红光。
她来了。
她看见了。
她即将直面这一切。
第18章 恨火,流向原野
寒风卷着雪沫,掠过乌萨斯北部荒芜的冰原。塔露拉裹紧大衣,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那个隐约可见的小村落。一位忠诚的感染者战士跟在她身后,脸上写满了担忧。
“塔露拉...你真的不必亲自来这一趟。”战士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抖,“那辆牵引车失踪好几个月了,可能早就被纠察队截获了。我们做不了什么。”
塔露拉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坚定:“即使只能找到遗体,也要给等待他们归来的人一个交代。”
“可是那些流言...”战士欲言又止,“那些说你出身贵族、别有用心的人,根本不值得你为他们冒险!”
塔露拉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的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信任的建立需要经年累月,崩塌却只需一瞬间。如果连爱国者那样的人都可能被后人质疑,我又算得了什么?”
战士急切地反驳:“可是你为我们做的一切,大家都看在眼里!博卓卡斯替大尉不也曾是乌萨斯军人吗?现在谁不敬重他?”
塔露拉轻轻摇头,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村落:“保护同胞才是最重要的。我们战斗不是为了战争本身,而是为了让感染者能够活下去。不能本末倒置。”
接近村落后,塔露拉没有直接进入,而是谨慎地在周边观察。她注意到村口有多处非本村的牵引车刮痕,验证盒不翼而飞;垃圾场异常干净,缺乏冬季常见的麦秆残渣和源石仪器残余。
“不对劲...”塔露拉喃喃自语,眉头越皱越紧,“一起烧掉了?为什么要一起烧掉?”
她的调查最终引向了粮仓。在那里,她发现了门板上深深的抓痕和地面坑洼处沉积的源石碎屑。一瞬间,可怕的猜想在她脑中成形。
“这——!”她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
“干什么的?!”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塔露拉猛地转身,看到一个乌萨斯农民手持铁铲,警惕地盯着她。那人注意到她的衣着,态度顿时恭敬起来:“老爷...您这是怎么了?进村怎么不说一声?”
塔露拉强压内心的震动,刻意用威严的语气说道:“我是来调查一些感染者的。”
农民眼神闪烁:“感染者?我们村子里没有感染者。”
“有感染者路过这里吗?”
“没有。”农民回答得太快,太干脆。
塔露拉逼近一步,施加压力:“我们接到过讯息。的确有感染者从这里路过。识相点。”
农民顿时慌了神:“啊,老爷,瞒不住您!这些混账东西,明明说过没任何人知道他们从这走的...他们各个都拿着可怕的武器,抢了我们的粮食!可恶啊,太可恨了,老爷,你一定得抓到这些为非作歹的感染者啊...”
塔露拉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不对...你听见他们哭喊了!你听见他们喊救命...你听得见他们手指刮刨仓库大门的声音!”
农民们面面相觑,突然注意到这个“老爷”没戴防护面具,口音也不对劲。
“你到底是谁?!”农民们的态度瞬间变得凶狠。
塔露拉缓缓摘下手套,露出手背上明显的源石结晶:“我和被你们害死的那些人一样,是感染者。”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农民强作镇定:“我们没做错什么。”
“你把他们关在这里。你让他们困死在这。”塔露拉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有什么办法?我们也一点粮食都没有了!”
塔露拉的眼中燃起怒火:“你可以赶走他们。你可以不让他们进村...哪怕你直接攻击他们,杀了他们,我都不会多说一个字。但你们欺骗他们,让他们待在空无一物的仓库里,锁上大门,活活饿死他们!”
农民们开始围拢过来,手持农具作为武器。
“感染者是什么普通人?!”一个农民嘶吼道,“听好了,你这个感染了的死烂样子...你也懂道理!你知道自己是个怎么样的怪胎对吧?”
塔露拉不受影响,继续控诉:“他们饿得连法术都用不了...他们乞求般地来到这里。他们不想攻击你们,没有反抗的力气,他们只是些普通人。你们封闭仓库,直到源石结晶稳定下来,将他们的尸体和各种干涸源石一起处理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他们有家人,有亲人,有想去的地方...他们尸骨无存。感染者是经常尸骨无存,可现在,连他们的灰烬飘向何方,我们都没法再知道。”
“我们有什么办法?我们也没吃没喝,我们也过得很惨!”农民们辩解道。
塔露拉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随即被更大的愤怒淹没:“借口!你看见他们饿成那样...你看见他们手无寸铁。”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即使来到这里的不是感染者是普通人,你们也会做一样的事!”
农民们交换着眼色,有人悄悄溜走去叫哨兵。剩下的试图安抚她:“那你想做什么?事情都发生了,对不起,感染者老爷。不过我们也可以当你没来过,就像当之前那些人没来过一样...你只要走就行了。”
“你们当他们是什么?”塔露拉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暴风雪前的死寂。她周身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那是热量在失控地积聚。
“啊?你是什么,他们就是什么。”农民不屑地嘟囔着,手中的草叉握得更紧了。
“你们当他们是弱者,那我就是不知如何反抗的弱者。”塔露拉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燃烧着理想火焰的金色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感染者老爷!行行好,我们只是不想惹事!”另一个村民试图缓和,但为时已晚。
“那他们求你的时候,你们是什么反应?!”塔露拉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村庄。
就在这时,那个阴冷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如同毒蛇吐信: *“你会看到,你投入了一切的这片大地并不想要你。”*
“不。”塔露拉挣扎着低语。
*“你会看见他们唾弃你所尊敬的一切,生命、尊严和理念都毫无意义。”*
“不!!”塔露拉的尖叫撕心裂肺。
“塔露拉…不要生恨…” 一个温柔而虚弱的声音仿佛穿越记忆的风雪,在她耳边响起。是阿丽娜。
“否则你也会被仇恨吞噬…” 阿丽娜临终前的劝诫清晰得令人心碎。那时,她宁愿失血而死,也不愿告诉塔露拉凶手的名字,就是怕塔露拉陷入复仇的深渊。
可现在呢?阿丽娜用生命守护的这份“不变质”的信念,换来了什么?换来了这些村民将求助的感染者骗进粮仓活活饿死!换来了他们像处理垃圾一样清理痕迹!换来了他们轻蔑地说出“感染者是什么普通人?!”
“我憎恨你们这些卑劣的人。” 塔露拉的声音不再颤抖,只剩下彻底的冰冷和绝望。“只要你们还活在这片大地上,这片大地就永无宁日。”
她一一列举着自己的发现,每一个证据都像一把刀,割开村民虚伪的伪装,也割开她心中最后的枷锁。
“但凡还有一丁点善意存在,你们就不会如此恶毒。”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恐或麻木的脸,“我恨你们!”
那个邪恶的声音发出了满意的叹息: *“一旦你理解了我,一旦你明白你处在怎样一片大地上…乌萨斯的未来将自此握在你手中。”*
“不!!!”她终于发出了最终的嘶吼——这不是拒绝,而是彻底的屈服,是对这片残酷大地最绝望的回应。
毁灭的烈焰,如同压抑千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啊啊啊啊啊!!!”农民们在火海中凄厉惨叫,四处奔逃,却无处可逃。麦秆堆瞬间被点燃,茅草屋顶轰然倒塌,整个村庄顷刻间化作一片炼狱。
“火!火!烫啊啊啊!!!救命!!!!!!”
一个孩子的哭喊声格外刺耳:“爸爸!!”
老人面目狰狞地诅咒着:“你这畜生…感染的牲口!!混蛋!!!我死也不会…我诅咒你!!我诅咒你!!!皇帝在上,惩罚这些该死的感染者吧!!”
塔露拉站在火海中央,银灰色的长发在热浪中狂舞,映照着滔天火光,如同复仇女神。她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虚和麻木。金色的眼眸倒映着跳跃的火焰,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焦点。
她能感觉到阿丽娜的存在,那份温暖的、总是试图拉住她的力量,正在这片火海中彻底消散、死去。她亲手焚毁的,不仅是这个村庄,还有阿丽娜用生命为她守护的那条路。
“塔露拉…不要…” 记忆中的声音微弱下去,最终被火焰的噼啪声和惨叫声彻底吞没。
炽热的火焰扭曲了空气,也将塔露拉心中最后的柔软和挣扎化为灰烬。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曾经怀抱理想、相信感染者和普通人能互相理解的塔露拉·雅特利亚斯已经死了,随着阿丽娜一同死去了。
烈焰在她身后蔓延,吞噬房屋、粮仓,吞噬生命与哭喊,也将她所有的回忆与温情彻底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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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萨斯冰原上的小村落,粮仓门上的抓痕,农民们恐惧又凶狠的面孔,还有那吞噬一切的烈焰...
“塔露拉...”
阿米娅低声呢喃,强烈的情感冲击着她的脑海,她看见塔露拉站在火海中,她的眼神从坚定到怀疑,从愤怒到绝望,最后变成一片死寂的空洞。那些惨叫声、诅咒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如此真实地在她耳边回响。
“不...”
阿米娅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仿佛亲历了塔露拉的全部心路历程。
当最后一点景象消失,阿米娅睁开眼睛——那飘动的白发,汹涌的烈焰已经现实呈现在她眼前。
冰冷的话语从眼前的德拉克口中传出:
“怎么会有只卡特斯?”
“阿米娅!!”陈的声音带着疲惫与坚毅,从一侧传来,“小心!!”
阿米娅抬起头,擦干眼泪,目光变得坚定。她知道了那个悲剧的起点。而现在,她必须面对这个故事的结局。
第19章 睁眼,便是日暮
焦灼的空气在核心城指挥塔顶层的废墟间扭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金属屑和源石尘埃,灼烧着喉咙。陈晖洁紧握着手中的赤霄,剑身嗡鸣,与她剧烈的心跳共振。她的手臂上已有数道焦黑的痕迹,那是试图格挡塔露拉随手挥出的烈焰鞭挞所付出的代价,制服破损处露出底下红肿甚至起泡的皮肤,每一次肌肉的牵动都带来尖锐的痛楚。
在她身前不远处,阿米娅剧烈地喘息着,娇小的身躯微微佝偻。她的指尖缠绕着黯淡的黑色流光,一面若隐若现的护盾刚刚抵挡了一次致命的火焰冲击,此刻正剧烈波动,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碎裂。她脸颊一侧有擦伤,额发被高温燎去了一小片,显得狼狈不堪。
而她们的敌人——塔露拉——正屹立在废墟的制高点。她周身环绕着白炽的烈焰,那火焰并非单纯燃烧,更像是有生命的流体,如毒蛇般缠绕、吞吐,将她映照得如同降世的神只,却又散发着深渊般的恶意。她甚至没有移动脚步,仅仅是眼神微动,新的火焰便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
“咳……”陈猛地挥剑,赤霄的红光撕裂了一道扑向她面门的火蛇,但爆炸的冲击力依旧让她踉跄后退,持剑的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缓缓滴落。“该死…她的力量简直无穷无尽……”
“陈长官,小心左边!”阿米娅惊呼出声,双手猛地前推,残存的护盾勉强偏转了另一道贴着地面袭来的烈焰流。高温擦过陈的小腿,带来一阵刺骨的灼痛。
塔露拉的眼神冰冷,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挣扎吧,晖洁。还有你,罗德岛的小兔子。你们的顽强,只会让这场落幕显得更加……凄美。”她抬起手,掌心向上,一个极度凝缩、散发出毁灭性白光的火球开始凝聚,周围的空气被疯狂抽取,甚至形成了一片短暂的真空地带,让陈和阿米娅都感到一阵窒息。
“别想!”陈强忍伤痛,猛地踏步前冲,赤霄拖曳出耀眼的血色轨迹,一式凌厉的斩击直劈向那尚未完全成型的火球。剑锋与极度凝聚的能量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火焰与剑气疯狂互相侵蚀、爆炸,刺目的光芒让所有人都短暂失明。
轰——!
陈的身影被巨大的爆炸力狠狠掀飞,撞断了一根扭曲的金属梁柱才重重摔落在地。她咳出一口带着焦糊味的血沫,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赤霄险些脱手。
“陈长官!”阿米娅心急如焚,想要冲过去,但塔露拉的攻击接踵而至。无数细密的火星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滴都蕴含着可怕的高温。阿米娅被迫不断闪避、格挡,黑色的法术屏障时隐时现,每一次碰撞都让她脸色苍白一分,精神的负荷已接近极限。
“自顾不暇了,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塔露拉的声音如同幽灵般在火焰中穿梭。她终于动了,一步踏出,仿佛缩地成寸,瞬间逼近阿米娅,燃烧的手掌直接抓向阿米娅的面门!那手掌上的火焰不再是白色,而是化为了更深沉、更危险的暗红色,仿佛凝固的血液。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阿米娅瞳孔骤缩,全力构筑的屏障在那暗红手掌前如同纸糊一般脆弱,瞬间被洞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决绝的赤色剑光再次横亘在两人之间!
是陈!她不知以何种意志力重新站了起来,浑身浴血,眼神却亮得吓人,再次强行催动赤霄,挡住了这必杀一击!
“你的对手……是我!”陈的声音因伤痛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赤霄与塔露拉的火焰之手僵持,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陈的手臂剧烈颤抖,骨骼仿佛都在呻吟,但她一步未退!
塔露拉看着近在咫尺的陈,眼中那冰冷的戏谑忽然淡去,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愤怒,像是痛苦,又像是一丝无法磨灭的……眷恋?
“为什么……总要挡在我面前?晖洁……”塔露拉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那暗红的火焰也波动了一下,“那次也是……这次也是……留在那个人身边……帮他……为什么?”
陈的心神因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和对方眼中那抹奇异的情感而出现了一丝缝隙。
就在这瞬息之间,塔露拉的另一只手转剑直刺,缠绕着高度压缩的烈焰,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直刺陈的胸膛!这一击,阴狠、刁钻,抓住了陈心神震荡的刹那!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可怕。并非刺穿陈的身体,而是在最后关头,一个娇小的身影猛地撞开了陈,用自己的肩膀承受了这致命一击!
是阿米娅!塔露拉燃烧的长剑几乎贯穿了她的左肩,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剧痛让阿米娅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但她死死咬住下唇,鲜血从唇边溢出。
“阿米娅!!”陈的惊呼带着绝望。
塔露拉似乎也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硬生生承受了自己一击的卡特斯少女。
而就在这物理与精神接触都达到极致的瞬间,就在阿米娅的鲜血溅出的刹那,巨大的痛苦和濒临极限的精神,仿佛成了一枚钥匙,猛地打开了心底闸门!知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情感,如潮水般涌来!
“啊——!”阿米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无数的画面、声音、情感洪流般冲进她的脑海!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两个小女孩在龙门的巷子里奔跑,黑发的女孩摔倒哭了,白发的女孩无奈地回头,伸出手,别扭地说:“哭什么,起来啦,晖洁。”那份隐藏在嫌弃下的关怀,如此清晰。
*雨夜,冰冷的雨点砸落,白发少女紧紧抓着黑发少女的手,眼神炽热而绝望:“晖洁!…晖洁!…我一定……”而黑发少女眼中充满了恐惧、犹豫和不舍,最终,那只手……被一点点地分开。
*无数个日夜,黑发的少女在练功房里疯狂挥剑,汗水浸透衣襟,虎口一次次裂开又愈合。她挥剑不是为了变强,而是为了压抑心底那份沉重的负罪感、那份对姐姐的思念和无法言说的担忧。每一式剑招,都承载着无法倾诉的情感。赤霄的剑术,并非冰冷的杀戮技巧,而是她情感的延伸,是她守护与决意的化身!是她的悲伤,她的愤怒,她的挣扎,她的……道!
“原来……是这样……”阿米娅无意识地呢喃着,泪水混合着血水和汗水滚落。她参透了陈那剑术中蕴含的一切——守护的意志、斩断罪恶的决绝、以及深藏于心的悲悯。
塔露拉将长剑猛地抽回,带出一蓬鲜血。她惊疑不定地看着阿米娅,发现这卡特斯少女的气质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阿米娅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左肩可怕的伤口处,黑色的流光不再用于防御,而是如同活物般向内缠绕、渗透,仿佛在强行修复和支撑这具破损的身躯。她闭着眼,但周身却弥漫开一股锐利无匹的气息。
她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虚空一握。
嗡——!
空气中,青黑色的光点疯狂汇聚,奔腾的情感——来自陈的、来自她自己的、甚至来自这片大地无数感染者的悲愿与愤怒——如同百川归海,奔涌而来!
一柄剑的雏形在她手中迅速凝聚、成型!
那并非实质的金属,而是由纯粹的能量、记忆与情感构筑而成的概念之剑!它的形态与赤霄惊人地相似,却通体流淌着青黑色的光泽,剑身周围,空气因强大的能量而扭曲,发出低沉的雷鸣。
陈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她从那柄青黑色的剑上,感受到了无比熟悉的气息——那是她日夜磨炼的剑技意境,却又截然不同,融入了更浩瀚、更悲怆的力量。
阿米娅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双眸中,不再是往日的温和与澄澈,而是倒映着记忆洪流的璀璨光芒,以及一种彻悟后的决然!
“塔露拉!”阿米娅的声音依旧带着少女的音色,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力量,“你所窃取的,你所扭曲的,今天……必将在此偿还!”
她一步踏出,身影仿佛与陈的身影重叠,手中的青黑色长剑划破空气,发出如同悲鸣般的剑啸!
“赤霄之型——”阿米娅清喝出声,使出的,赫然是陈苦练十余年、最深奥的剑技精髓,却更添一份源自大地伤痛的沉重与力量!
“——裂天!”
青黑色的剑光暴涨,不再是赤霄的血色锋芒,却带着同样斩断一切的意志,甚至更强!剑光所过之处,塔露拉周身那狂暴的火焰竟被硬生生从中劈开,如同摩西分海般向两侧溃散!
塔露拉终于脸色剧变,她感受到了威胁,真正的威胁!她尖啸一声,双手猛地合握长剑,将所有力量倾注其中,凝聚成一柄巨大的白色烈焰巨剑,悍然迎上!
轰隆隆——!!!
青黑与纯白,两股极致的力量猛烈对撞!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向四周疯狂扩散,将周围的一切废墟残骸尽数碾为齑粉!
光芒散尽,阿米娅持剑而立,青黑色的能量之剑依旧嗡鸣,她肩头的伤口在黑色流光的缠绕下已不再流血。虽然脸色苍白如纸,但她的眼神无比坚定。
陈挣扎着来到她的身边,与她并肩,赤霄似乎也感应到了另一把“姐妹剑”的存在,发出愉悦的轻鸣。
塔露拉后退了半步,她看着自己被斩灭的火焰,又看向阿米娅手中那柄情感与记忆之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可能……你怎么会……”她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从容。
阿米娅剑指塔露拉,声音清晰而冰冷,回荡在死寂的废墟之上:“你的火焰,烧不尽记忆。你的谎言,斩不断羁绊。科西切——今日,你无处可逃!”
第20章 昂首,足践烈焰
赤红的火焰在指挥塔顶端疯狂舞动,将金属墙壁灼烧得发出刺耳的嘶鸣。塔露拉站在火焰中央,银白长发无风自动,眼中闪烁着非人的金光。
“你们是不是...被我现在的法术展现出的力量...迷惑了?”她的声音带着多重回响,仿佛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
阿米娅艰难地举起手中的黑色长剑,剑身在高温炙烤下泛着暗红的光芒。“科西切,你对塔露拉小姐做的一切...都是没法被原谅的!”
“恶毒的黑蛇!……呃……原来是你!”
陈晖洁单膝跪地,赤霄剑插在她身前的地面上,形成一道微弱的防护屏障。她的肺部如同被千万根针同时刺穿,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阿米娅,别大意。我们的体力也...”陈的声音嘶哑,唇边已经渗出鲜血。
塔露拉轻笑一声,手指轻轻划过自己长剑的锋刃,鲜血顺着剑身流淌,却被高温瞬间蒸发。“假若这具身体并不愿意,我是什么事都做不成的。”
突然,她手中的长剑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一道火焰旋风直奔阿米娅而去。阿米娅迅速后撤,黑色长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剑尖凝聚的黑色能量将火焰一分为二。
“不错的剑技,小兔子。”塔露拉嘲讽道,“但还远远不够!”
她瞬间突进到阿米娅面前,长剑带着灼热的气流直劈而下。阿米娅举剑格挡,两剑相撞迸发出刺眼的火花。巨大的冲击力让阿米娅的双脚仿佛陷入金属地板,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陈强忍剧痛,赤霄剑猛然出击。剑光如龙,斩开炽热的空气,直逼塔露拉的后心。然而塔露拉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地反手一剑,精准地挡住了陈的偷袭。
“太弱了,陈晖洁。”塔露拉的声音充满嘲弄,“这就是近卫局特别督察组组长的实力吗?”
陈没有回答,她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对抗体内的灼烧感上。塔露拉的法术阴毒而精准,只要她试图说话,高温就会从口腔直灌内脏。
阿米娅继续战斗,一个侧跃躲过又一波火焰攻击,同时手中长剑突然分化出三道黑色剑影,从不同角度射向塔露拉。
塔露拉挑眉,长剑舞动成圆,将所有剑影尽数击碎。“小把戏。”她冷笑道,却突然发现那些被击碎的剑影并未消失,而是化为黑色雾气缠绕在她周围。
陈抓住了阿米娅此时创造出来的时机,强忍着灼热,嘶哑地吼出剑招:
“赤霄——断流!”
赤霄剑带着斩断一切的气势劈向黑雾中的塔露拉。
塔露拉眼中闪过惊讶,但她很快恢复冷静。“有趣。”她轻声道,随后全身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波动,赤红的火焰瞬间变为幽蓝色,将黑色雾气尽数驱散。
就在蓝色火焰即将吞噬二人的千钧一发之际,控制室的大门突然爆炸开来。一个身影快如闪电般冲入,手中双刀直取塔露拉后心。
塔露拉不得不放弃攻击,转身格挡。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w?”阿米娅惊讶地看着新来的援兵。
w咧嘴一笑,攻势丝毫未减:“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啊,兔子。”
塔露拉皱眉,显然对这个不速之客感到不快。“萨卡兹的雇佣兵?你也来送死吗?”
w轻松地躲过一记火焰攻击,双刀舞得密不透风:“送死?我可是来收债的,科西切。你欠的人命债太多了。”
趁着w与塔露拉交战,阿米娅急忙赶到陈的身边。“陈姐姐,坚持住!”她单手按在陈的胸口,微弱的治疗法术暂时稳定了陈的伤势。
陈艰难地喘息着:“那个萨卡兹...不可信...”
阿米娅点头:“但现在她是我们的唯一希望。”
另一边,w与塔露拉的战斗越发激烈。w明显处于下风,但她的战斗方式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常常以伤换伤,让塔露拉也不得不小心应对。
“你就这点本事吗,老黑蛇?”w嘲讽道,尽管她的左肩已被火焰灼伤,脸上却依然带着疯狂的笑容。
塔露拉眼中闪过怒意:“蝼蚁之辈,也敢猖狂!”
蓝色火焰突然暴涨,形成数条火蛇从不同方向扑向w。w勉强躲过大部分,但仍被一条火蛇击中腹部,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
“噗——”w吐出一口鲜血,却依然笑着,“就这么点力气?连个雇佣兵都杀不死,还说什么乌萨斯的化身?”
塔露拉面无表情地举起剑:“那就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力量。”
就在她准备给w致命一击时,陈和阿米娅再次加入团战。赤霄剑与黑色长剑一左一右攻来,迫使塔露拉回防。
“真是...烦人的苍蝇。”塔露拉终于失去了耐心。
她突然将长剑插入地面,以她为中心,一道恐怖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整个控制室剧烈震动,各种仪器纷纷爆炸,碎片四溅。
陈、阿米娅和w都被这股力量震飞,重重落地。
塔露拉漂浮在半空中,眼中金光大盛:“我本想让你们死得痛快些,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要让你们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她伸手虚抓,陈立刻感到脖子被无形的手掐住,整个人被提离地面。阿米娅试图救援,却被一道火焰屏障阻挡。
w艰难地爬起来,从装备袋中取出几个爆破装置:“嘿,老黑蛇!尝尝这个!”
她将爆破装置投向塔露拉周围的不同位置,引发一连串爆炸。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干扰了塔露拉的法术,她不得不松开对陈的掌控。
陈跌落在地,大口喘息。阿米娅趁机突进,黑色长剑直刺塔露拉的心脏。
塔露拉急忙回剑格挡,但w的爆破装置显然起到了作用——她的动作慢了半拍,阿米娅的剑尖划破了她的手臂,鲜血顿时涌出。
“你们...竟敢伤我!”塔露拉怒吼道,眼中的金光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陈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变化:“阿米娅,继续攻击!她的控制正在减弱!”
三人形成合围之势,不断向塔露拉发起攻击。虽然塔露拉依然强大,但受伤后的她明显不再像之前那样游刃有余。她的动作开始出现破绽,法术的威力也有所下降。
“就是现在!”w突然扔出最后几个爆破装置,制造出大量烟雾遮蔽视线。
陈和阿米娅默契地同时出手,赤霄剑与黑色长剑从两个不同方向攻向塔露拉。塔露拉勉强挡住陈的攻击,却被阿米娅的剑尖再次划伤大腿。
鲜血从伤口中涌出,塔露拉踉跄后退,眼中的金光剧烈闪烁。就在这时,她的表情突然变得痛苦而扭曲。
“不...这不可能...”她按住自己的额头,声音中突然多了一丝原本属于塔露拉的音色。
阿米娅敏锐地感知到了塔露拉意识的变化:“陈姐姐,w,给我争取时间!塔露拉小姐正在反抗!”
陈和w立刻加强攻势,迫使科西切集中精力应对物理层面的战斗。阿米娅则闭上双眼,她的意识如利剑般刺入塔露拉的精神世界,眼前的景象令她心悸。无数黑蛇缠绕着塔露拉的意识体,它们蠕动着,嘶嘶作响,将银发的德拉克紧紧束缚在一个由记忆与痛苦构成的囚笼中。
“塔露拉小姐!”阿米娅呼唤着,手中的意识之剑发出柔和而坚定的光芒。
塔露拉的意识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但随即被痛苦取代:“阿米娅...快走...这里太危险了...”
黑蛇们突然汇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发出科西切那令人不适的多重声音:“小魔王,你也敢闯入我的领域?”
阿米娅举剑直面黑蛇人形:“科西切,我命令你离开塔露拉小姐的身体!”
科西切发出嘲弄的笑声,黑蛇组成的形体突然扩张,化作漫天黑雨向阿米娅袭来:“就凭你?一个连自己力量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小兔子?”
阿米娅迅速挥剑,意识之剑划出一道光芒的屏障,将黑雨尽数挡下。但冲击力让她后退数步,剑上的光芒也微微黯淡。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与我的差距。”科西切的声音充满优越感,“我历经千年沧桑,见证王朝更迭,而你不过是个稚嫩的继承者。”
阿米娅稳住身形,剑尖直指黑蛇人形:“也许我年轻,也许我经验不足。但我有你所没有的东西——真正的同伴,和不愿放弃的决心!”
她突然变招,剑法陡然变得凌厉起来。这是陈晖洁的剑术,经过数月苦练已融入阿米娅的本能。意识之剑划出精妙的弧线,斩断数条试图靠近的黑蛇。
科西切略显惊讶,但很快恢复冷静:“有趣的剑技。但在这个领域,技巧毫无意义!”
黑蛇人形突然分裂成无数细小蛇群,从四面八方涌向阿米娅。它们嘶嘶作响,发出扰乱心智的低语,讲述着乌萨斯千年的苦难与战争。
阿米娅感到一阵眩晕,那些声音试图侵蚀她的意志。但她紧握剑柄,回想起博士的教诲:“阿米娅,真正的力量来自于清晰的头脑和坚定的内心。”
“赤霄之心,明镜止水!”阿米娅模仿陈的剑诀,意识之剑突然爆发出纯净的光芒,将周围的黑暗驱散片刻。
科西切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你怎么会...这是谁的剑法?”
阿米娅没有回答,她抓住这个机会,突进到塔露拉意识体身边,剑光连闪,斩断数条束缚着塔露拉的黑蛇。
“塔露拉小姐,坚持住!我们在外面正在削弱他的控制!”阿米娅喊道。
塔露拉的意识体似乎获得了一丝力量,她开始主动挣扎:“阿米娅...小心...他能利用你的恐惧...”
话音未落,周围的场景突然变化。阿米娅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焦土上,四周是燃烧的村庄和倒地的感染者。科西切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看看这些因你而死的同胞,小魔王。如果你更强大一些,更果断一些,他们或许不必死去。”
阿米娅感到一阵心痛,但她很快意识到这是科西切的伎俩:“这些都是幻象!真正的我不会被过去束缚!”
她举剑向天,集中全部意志:“因为我相信,通过我们的努力,这样的悲剧会越来越少!”
剑光冲天而起,撕裂了虚假的天空。幻象如玻璃般破碎,阿米娅重新回到意识战场,但发现科西切已经重新加强了对塔露拉的束缚。
“不错的意志力。”科西切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赞赏,“但你忽略了一点——我与塔露拉的联系远比你想象的要深。”
黑蛇人形突然与塔露拉的意识体部分融合:“她接受我的教导,认同我的理念。即使没有完全控制,我们也是一体的!”
阿米娅看到塔露拉脸上露出痛苦而矛盾的表情,似乎科西切的话触动了某些真实的部分。
“不...”塔露拉艰难地开口,“我承认我曾迷茫,曾认同过你的某些观点...但那是因为你利用了我们的共同愿望——让乌萨斯变得更好。”
阿米娅受到启发,她突然改变策略,不再直接攻击科西切,而是将剑尖指向束缚塔露拉的黑蛇:
“科西切,你声称爱着乌萨斯,但你的爱只是控制和毁灭!真正的爱是给予自由,是相信人民能够自己找到道路!”
这些话似乎触动了塔露拉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她的意识体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开始主动撕裂身上的黑蛇。
科西切发出愤怒的嘶吼:“愚蠢!没有我的指引,乌萨斯只会走向灭亡!”
“那就让它走向自己选择的道路!”阿米娅和塔露拉异口同声地喊道。
在这一刻,阿米娅的意识之剑与塔露拉爆发的意志力产生了共鸣。剑光不再是单一的颜色,而是融合了阿米娅的纯黑与塔露拉的金红,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不可能!”科西切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这种光芒分解,“这种力量...不可能!”
阿米娅感到自己与塔露拉的意识产生了某种深层的连接,她看到塔露拉记忆中的雪原,看到感染者们的希望与挣扎,也看到科西切如何一步步扭曲这些美好的愿望。
“看到了吗,科西切?”阿米娅的声音与塔露拉的声音奇妙地重合,“这就是你无法理解的力量——人与人之间真正的连接与信任!”
光芒越来越盛,科西切的嘶吼逐渐减弱。黑蛇一条接一条地消散,不再是暂时驱散,而是永久性地被净化、消除。
“不...我是不死的...我还会回来...”这是科西切最后的挣扎,随着最后一条黑蛇的消散,他的声音也彻底消失在光芒中。
当光芒渐渐消退,阿米娅发现自己独自站在一片纯净的意识空间中。塔露拉的意识体站在她面前,银发飘逸,眼中不再有黑蛇的影子,只有清澈的疲惫与释然。
“他消失了...”塔露拉轻声道,声音中有着难以置信的惊讶,“诅咒...真的结束了...”
阿米娅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但内心充满喜悦:“是的,塔露拉小姐。你自由了。”
塔露拉走向阿米娅,轻轻拥抱她:“谢谢你,阿米娅。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在这个拥抱中,阿米娅感受到塔露拉意识的温暖与感激,也感受到她内心深处尚未愈合的伤痛与愧疚。
“我们该回去了。”阿米娅轻声道,“大家还在等我们。”
塔露拉点头,两个意识体一同回归现实。
现实世界中,塔露拉的身体微微颤抖,然后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瞳孔中不再有非人的金光,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解脱。
“结束了...”她轻声说,声音完全属于自己,“科西切...永远地消失了。”
陈惊讶地看着姐姐,敏锐地感觉到她身上的变化——那种令人不适的压迫感真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虚弱但真实的存在感。
w警惕地靠近,双刀仍然指着塔露拉:“你确定吗?不会是装的吧?”
塔露拉苦涩地笑了笑:“萨卡兹雇佣兵...你还是老样子。”她艰难地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扔给w,“拿去...停止核心城...口令是‘为了喂饱所有人民’...乌萨斯语...”
w立刻跑向控制台,按照塔露拉提供的口令操作。整个核心城开始剧烈震动,速度明显减慢。
塔露拉望向陈,眼中充满愧疚:“对不起,晖洁...我...”
陈复杂地看着姐姐,最终叹了口气:“这些以后再说……等到……这一切结束。”
这时,核心城完全停止运行,控制室内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w吹了声口哨:“哇哦,总算停下来了。”
塔露拉虚弱地靠在控制台上,看着眼前的俩人:“谢谢你们...没有放弃我...”
陈沉默片刻,最终开口道:“塔露拉,你所做的一切不会因为科西切的控制而被原谅。”
塔露拉点头,眼中充满痛苦:“我知道...我也不寻求原谅。我只希望...有机会弥补...”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门被撞开,罗德岛的干员和近卫局的成员终于赶到。领头的正是博士和凯尔希。
“阿米娅!陈!”博士惊呼道,急忙跑过来,“你们没事吧?”
阿米娅勉强笑了笑:“我们成功了,博士。核心城停下了,塔露拉小姐也回来了。”
“你的情况我也听说了”,凯尔希检查了一下塔露拉的情况,眉头紧锁:“需要立即将她带回罗德岛进行治疗和监控。”
陈抬头:“她会得到公正的审判吗?”
凯尔希与博士对视一眼,最终博士开口:“我们会确保她得到应有的审判,陈警官。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伤员和确保核心城的安全。”
w悄悄后退,显然准备溜走,但被阿米娅叫住:“w。”
w僵住,无奈地转身:“什么事,小兔子?”
阿米娅直视着她的眼睛:“你这次帮助了我们,但我不会忘记你过去的所作所为。”
w耸肩:“我也没指望你忘记。那么,再见咯?”
“等等。”阿米娅从怀中取出一枚通讯器扔给w,“如果需要帮助...或者想要帮助别人,联系我们。”
w接过通讯器,表情罕见地严肃起来:“你还真是和她一样天真啊,小兔子。”但她还是将通讯器收了起来,“保重。”
说完,她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陈将塔露拉交给医疗干员,然后走到阿米娅身边:“你还好吗?”
阿米娅点头,望着窗外已经停止的核心城:“我们赢了,陈姐姐。”
陈轻轻抱住阿米娅:“是的,我们赢了。但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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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朝阳正从地平线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停滞的核心城上,仿佛为这场惨烈的战斗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塔露拉在被带往罗德岛医疗舰的路上,望着窗外的阳光,轻声自语:“阿丽娜...我还能...弥补吗...”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只有朝阳无声地升起,预示着新的一天的开始,以及未来更多的挑战。
第21章 尾声,抑或开始
赤红的朝阳如同浸血的圆盘,缓缓爬上切尔诺伯格核心城破碎的天际线,将扭曲的金属和焦黑的废墟染上一片悲壮的金红。控制中枢内,浓烟尚未散尽,阿米娅娇小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前倒下,那把与她并肩作战的黑色长剑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在满地狼藉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阿米娅!\"陈惊呼一声,强忍着自己身上多处伤口的剧痛想要冲过去。每动一下,她都感觉肺部像是被无数烧红的针尖刺穿,那是塔露拉——或者说科西切——留下的恶毒法术的残余影响。但她还没迈出两步,就被凯尔希伸臂拦住。
\"别动,你的伤也不轻。\"凯尔希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但她眼中的担忧却如暗流涌动,无法完全掩饰。她单膝跪在阿米娅身边,手指迅速而精准地检查着少女的脉搏和呼吸,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博士快步上前,面具下的表情无人能见,但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的焦虑与恐惧。他跪在阿米娅另一侧,小心翼翼地将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丝拨开。
\"凯尔希医生,阿米娅她...\"博士的声音透过面具,显得异常沉闷而遥远。
凯尔希没有抬头,继续着自己的检查:\"过度消耗,体力透支。更麻烦的是精神层面的损耗。\"她轻轻掀开阿米娅的眼睑,那双平日里明亮动人的眼睛此刻毫无神采,\"与科西切的精神对抗不是儿戏,就像用细丝线拉住一头狂奔的疯牛,稍有不慎就会...\"
她没有说完,但言下之意让陈的心沉了下去。
陈拖着伤腿走近,每走一步都感觉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凯尔希终于抬头,目光锐利如刀地扫过陈:\"龙门的陈长官?\"
\"不再是了。\"陈轻声回答,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阿米娅苍白如纸的小脸。她想起不久前的战斗中,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是如何挺身而出,如何与那个占据了她姐姐身体的恶魔抗争。
\"那就请你看住那边那条龙。\"凯尔希朝塔露拉的方向点了点头,那个女人正靠在一处破损的控制台旁,双目紧闭,仿佛沉睡,又仿佛在酝酿着什么,\"之后我们会立刻对她进行收监。你有任何问题吗?\"
\"先照顾阿米娅吧。\"陈毫不犹豫地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凯尔希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她转向博士:\"过来,博士。接下来我要做的这件事,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博士顺从地走近,没有一丝犹豫。凯尔希从医疗包中取出一支特制的注射器,造型奇特,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把手伸出来。\"
博士伸出手臂,凯尔希熟练地将注射器刺入他的血管,抽取了一定量的血液。整个过程快速而精准,博士甚至没有感到疼痛,只有一种奇异的麻木感顺着胳膊蔓延。
\"这是...\"博士刚想发问,就被凯尔希打断。
\"不要问。\"她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柔和,几乎是温柔的,\"就当为了你自己好。\"
凯尔希将博士的血液装入腰间的仪器,那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数秒后,输出了一种淡青色的液体,闪烁着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她小心地将这种液体注入阿米娅的脖颈。
几乎立即,奇迹发生了。阿米娅的呼吸变得平稳起来,脸上的苍白也逐渐褪去,恢复了些许血色。她微微颤动睫毛,缓缓睁开眼睛,瞳孔先是涣散无神,然后逐渐聚焦。
\"啊...特蕾西娅小...小姐...?\"阿米娅的声音虚弱而迷茫,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凯尔希的表情柔和了一瞬,那瞬间的温柔几乎让陈怀疑自己眼花了。
\"不,我不是。是我,阿米娅。\"
\"凯尔希医生...\"阿米娅的意识逐渐清晰,她环视四周,看到博士和陈关切的脸庞,\"我...\"
\"没事的,阿米娅。\"凯尔希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动作出奇地温柔,\"不要强迫自己说话。我们该准备离开了。已经没事了。\"
阿米娅点点头,但突然间,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眼中涌出。先是轻微的抽泣,肩膀微微颤抖,继而变成无法抑制的痛哭,像是堤坝终于崩溃,积蓄已久的情绪如洪水般倾泻而出。她转向博士,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博士...呜...博士...\"
博士单膝跪地,轻轻抱住她,笨拙却温柔地拍着她的背:\"没事了,阿米娅。战斗已经结束了。\"
\"我忍到最后了...\"阿米娅哽咽着说,泪水浸湿了博士的外套,\"我答应好的...我也...\"
\"你做得很好。\"博士的声音透过面具,异常温柔,\"你比任何人都勇敢。\"
凯尔希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像是欣慰,又像是忧虑,但很快恢复平静:\"陈,马上我们的飞行器会在指挥塔降落。我们一起离开,带上塔露拉。\"
陈的表情变得复杂,她望向那个与她血脉相连却又陌生无比的女人:\"你真的要这么做?我甚至...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置她。\"
\"我们需要塔露拉。\"凯尔希的语气不容置疑,\"罗德岛必须先于其他人得到她。\"
博士抬起头,声音中带着担忧:\"那会给我们带来杀身之祸!\"
凯尔希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不必担心,博士。在决定参与这件事时,我们就已经濒临毁灭了。\"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控制室内的狼藉,那些破损的仪器、焦黑的地面、凝固的血迹,无一不在诉说着刚才那场战斗的惨烈,\"两把利剑悬在我们头顶,一把握在龙门手里,另一把则握在乌萨斯第三集团军手里。\"
她走向观察窗,望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停下了切尔诺伯格核心城,参与了龙门攻防战,知晓内幕...光这三条就足够他们暗中毁灭罗德岛十数次。\"
陈皱眉,赤霄剑在她手中微微颤动,仿佛感应到主人内心的矛盾:\"那为什么还要冒险带走塔露拉?\"
\"因为这是唯一的生机。\"凯尔希转身,眼中闪烁着策略的光芒,像是一个早已看透棋局每一步的棋手,\"无论谁想对罗德岛出手,都要考虑是否要向对手发出一个信号:'我想要夺取关键的证据,塔露拉。'\"
她缓缓解释着自己的计划,声音冷静如冰:利用龙门与乌萨斯之间的互相猜忌和制衡,使罗德岛成为双方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平衡点。塔露拉将成为活生生的证据,确保罗德岛在政治漩涡中的安全。
\"罗德岛应该庆幸...\"凯尔希的声音带着一丝讽刺,\"庆幸龙门的巨贾们和乌萨斯的旧贵族在百年内尚没有任何握手言和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飞行器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金属巨兽的咆哮。凯尔希望向窗外:\"飞行器已经来了。走吧,我们先把阿米娅和塔露拉送上去。\"
她小心地扶起阿米娅,博士在另一侧协助。陈则走向塔露拉,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姐姐,那张与她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此刻平静无波,仿佛所有的疯狂与痛苦都已随着科西切的离去而消散。最终,陈还是伸手扶起了她。
\"晖洁...\"塔露拉轻声呼唤,声音虚弱但清晰,那是她自己的声音,没有科西切的扭曲与多重回响。
陈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支撑着她向前走去,心中的情绪如暴风雨中的海面,波涛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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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核心城的另一区域,一群残存的萨卡兹雇佣兵此刻显得狼狈不堪,盔甲破损,身上带伤,眼中既有战斗后的疲惫,也有失败带来的迷茫。
\"再打下去也没意义了。\"一个高大的萨卡兹士兵说道,他的角断了一截,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些游击队的家伙们会要了我们的命。撤退!撤出这座城市。我们输了!我们打了场没意义的仗。\"
w从阴影中走出,身上满是伤痕却依然带着那标志性的疯狂笑容,像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魔,既可怕又莫名地引人追随:\"谁说没有?\"
\"你还活着...?\"萨卡兹士兵惊讶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那么容易死的话,就不配让你们跟我走了。\"w咧嘴一笑,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萨卡兹,目光如刀,仿佛能看透每个人的内心,\"跟你走?给个我们把你当老大的理由。\"
\"哈,你没意识到一件事吗?\"w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所有的疯狂瞬间收敛,只剩下惊人的清醒,\"你自由了,傻大个。\"
士兵困惑地皱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自由?什么东西?\"
\"现在你们已经不再是谁的杀手了。\"w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某种无形的自由,那姿态既荒谬又充满奇异的魅力,\"我也不是你的头儿,我只是邀请你们和我一起走。\"
她走向人群,目光灼灼,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不用再为了谁去杀谁,为自己打仗吧!当然,谁要是为了兴趣屠杀取乐,我第一个把他的肋骨从胸里炸出来。\"她说这话时笑容甜美,却让人不寒而栗。
w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魅力,像是恶魔的低语,既危险又诱人:\"我们用不着再跟着任何只是想着利用我们的刀和弩的人走了。他们不想我们活着,他们只想我们在死前带去更多的死。\"
她停顿一下,让话语沉淀,如同让美酒呼吸,然后继续道:\"但我不一样。我觉得,钱是个好东西。他们给我们的很多。但我们活着,我们挣得更多,而不是把那些他们许诺好的财富丢在其他人的坟头上面等着风干。\"
\"看到瞧不起我们的就干掉。看到不顺眼的也干掉。看到那些想害我们的也干掉。我们把他们全部干掉。\"w的声音逐渐激昂,像是一首战歌,野蛮而直接,\"不为了谁。不为了整合运动,也不为了什么整个魔族。我们自己去挣我们这条命。\"
最后,她直视着那个带头提问的萨卡兹士兵,目光如炬:\"走不走?\"
士兵沉默片刻,与其他同伴交换眼神, 最终同意: \"反正我们也没地方可去。就听你的。但是,别耍花样,w。\"
w的笑容更加灿烂,疯狂重新回到她的眼中:\"那不行,兄弟。我得耍很多很多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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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核心城的边缘地带,极境和霍克正在清理最后的战场。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血与火的味道,偶尔还能听到远处零星的战斗声和惨叫声。
\"结束了吗?\"极境轻声问道,擦拭着手中已经卷刃的武器,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
霍克点头,他的一只眼睛被绷带临时包扎着,血迹仍在渗出:\"太好了,这一次也不用扮成别人的朋友去把他们害死,这也就算是好事了。\"他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没想到,在原本作战计划里本来是要搅乱他们...\"
这时,几个整合运动成员走近,他们的装备破烂,身上带伤,但眼中没有敌意,只有真诚的感激:\"谢谢你,兄弟!打得好!快离开这里吧!\"
霍克用乌萨斯语回应:\"没事儿!\"随后转向极境,表情复杂得像是一杯混了太多调料的鸡尾酒:\"现在我们成了他们的助手。\"
极境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硝烟弥漫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明亮:\"霍克,回去以后要一起喝杯咖啡吗?我可以和你讲讲上次我们在哥伦比亚的行动...\"
\"那次我和你在一个小队。\"霍克提醒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
极境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样来着?\"
\"你从来不记得小队的队友吗?\"霍克无奈地问,但眼中没有真正的责备。
\"因为每次我们都不是在作为罗德岛的小队活动的嘛。\"极境辩解道,随后语气变得认真,\"那这次...我们可能真的光彩地做了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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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一个年幼的菲林站在一群身经百战的战士中间,显得格外娇小,但她挺直脊背,目光坚定。
\"等等,小猫,那是你们的飞行器吗?那是做什么的?\"一个盾卫指着远处降落的飞行器问道,声音如雷轰鸣,但在面对这个小女孩时,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迷迭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啊,那应该是...我们要带走塔露拉。\"她看到飞行器起飞,补充道:\"啊,它飞走了...我们已经带走她了。\"
盾卫们的表情顿时变得严峻,空气中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什么?你们,你们带走了塔露拉?不。罗德岛没有这么做的权力!!我们要审判她!她不能这么一走了之!!\"
迷迭香坚定地摇头,小小的身躯里仿佛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不行...不行。因为你们想报仇,所以你们没有资格。\"
\"但你们把她夺走了。你夺走了我们处死她的机会!\"盾卫的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小猫,现学现卖可不对...仇恨在我们的血管里流淌,这整合运动和感染者同胞无数的被她害死的人的仇恨让我们浑身发热,所以我们才有资格审判她。其他人不行。不可能。\"
\"那你们会公正地判决吗?\"迷迭香直视着他的眼睛,那清澈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
\"我们就是公正。塔露拉逃不出我们的手心。\"盾卫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如铁石般坚硬。
迷迭香思考片刻,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这样好了,叔叔。我可以向你们发誓。我们绝对不会把塔露拉交给任何其他人,除了你们和整合运动。\"
\"你们要她做什么?\"盾卫质疑道,语气中满是不信任。
\"我也不知道。\"迷迭香诚实地说,这种坦诚反而让人更容易相信她,\"但我可以发誓。因为我也相信我们做的是对的。\"
她甚至提出一个令人震惊的建议:\"如果需要的话,就现在杀了我。我相信罗德岛做的,我可以和她换。\"
盾卫震惊地看着这个年幼的菲林,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说什么!你不可以再这么说。\"他的语气软化了,像是坚冰在阳光下渐渐融化,\"哎,小猫,你对罗德岛的忠诚,和我们有什么区别呢?我信你。你以后会是个光荣的战士。\"
他最终点头,那是一个沉重而庄严的决定:\"走吧!看在你的份上,就相信你们罗德岛一回。但是,记住,无论是塔露拉,还是那个魔王...哪怕一次,只要有一次让我们知道你们在为非作歹...\"
\"只要你们给这大地上受到压迫和统治的人带去了更多苦痛,我们就会立刻找到你们,攻击你们,杀死你们。\"盾卫的警告严厉而真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尤其是塔露拉。别让我看见你们用她做了什么坏事。我们会把她们的头挂在城市最高的地方祭奠大尉,祭奠孤独地死在这里的伟大战士。他本不该是这种结局。\"
迷迭香郑重承诺,小小的脸上满是严肃:\"不会发生那种事的。因为罗德岛不会这么做。而且,他们要这么做,我就不让他们这么做。\"
她眼中闪烁着超越年龄的坚定,那是一种经过血与火洗礼后的成熟:\"以后...我会成为你们说的那个,能认出别人是好人还是坏人的人。没人该再失去亲人了,如果这是好事的话,我会去做。我会审判。我觉得我快有一把自己的尺子了。\"
盾卫被她的真诚打动,那坚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我们相信你。我们相信你的誓言,小猫!你年龄还小,却比那些直不起身子的成年人还要有担当得多。\"
他代表盾卫们做出了决定,声音如钟鸣般响亮:\"我们同意了,因为你在,所以我们暂时不会去摧毁罗德岛。\"
\"打勾勾吗?\"迷迭香伸出小指,那个动作与她刚才的严肃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格外纯真。
盾卫愣了一下,随后发出低沉的笑声,那笑声中有着难得的温暖:\"啊?哈哈,好。打勾,是吗?\"
\"嗯。\"
两人完成这个纯真而庄重的仪式后,盾卫的表情变得柔和,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如果我有女儿,应该也有你这么大。\"他轻声说,声音几乎像是自语,\"小猫,如果另一个女孩,那个魔王...那个卡特斯。如果她真的能做好,真的能走下去的话...\"
\"你可以信我们,小猫。你们有难的时候,我们也会来。因为大尉...大尉和叶莲娜她...已经选了她。\"盾卫的承诺中带着深深的怀念与希望,那是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的尊重,\"希望以后你们的路能证明你们是对的。\"
最后,他温和地说,像是父亲对女儿道别:\"你该走了。\"
一个罗德岛干员跑来,气喘吁吁:\"迷迭香!我们...整合运动的战士们,谢谢你们。我们该走了。\"
\"不再是整合运动了。\"盾卫纠正道,随后向迷迭香告别:\"再见了小猫。快走吧。\"
\"拜拜,叔叔。\"迷迭香挥手道别,随着干员离开,那娇小的身影在废墟中显得格外坚韧。
盾卫目送她远去,低声对同伴说,声音中带着复杂的情绪:\"他们走了,兄弟们。我们不行。我们还不能走。我们还有事情没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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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核心城的另一端,乌萨斯皇帝内卫正在商议下一步行动。这群身着黑衣的精英战士如同阴影般聚集在一处半毁的会议室中,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捏出水来。
\"已经收不到整合运动领袖的回信了。\"一个内卫报告道,声音冰冷如机器,\"切尔诺伯格核心城也已停止运作。通知第六第七和第十二师团,如果他们还想照计划进行,现在就该...\"
\"停下吧。\"一个神秘的声音打断了他,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几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显然是龙门的影卫,他们的装束与内卫截然不同,但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却如出一辙。
\"否则就只能我们来让你们停下。\"影卫首领平静地说,那平静下面藏着滔天的力量,\"即使我们这么做了,也不会产生作用。只有你们现在还来得及停下你们那几台缺乏理智的战争机器。\"
\"你们无法与乌萨斯的利刃对抗。不再能了。\"内卫威胁道,但语气中有一丝不确定,像是猎犬嗅到了不熟悉的气味,\"而且,你们,哪怕连昏君的命令都能言听计从的走卒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们?\"
影卫首领用高卢语回应,那古老的语言在废墟中显得格外诡异:\"你又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被科西切蛊惑了?\"
\"别再用那种语言与我说话...高卢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内卫愤怒地说,那愤怒中带着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慌乱,\"用他们的语言进行国度间的交流的时代,也已经过去了!他们连一座城市都不剩下!\"
他为自己辩护,声音不自觉地提高:\"科西切,他一直坚持,他一直在为乌萨斯奉献!\"
\"上一个被乌萨斯人这么称颂的人死在你们的刀下。\"影卫冷冷地回应,那话语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刺要害,\"不用再瞻前顾后了,我们可以帮你们一把。有些事只能你们来做。\"
\"你想引诱我们背叛国家?\"内卫警惕地问,手不自觉地按在武器上。
影卫摇头,那动作轻缓却充满力量:\"年轻人...依我之见,你们继续一意孤行才是叛国之举。接下来发生的事你可以自己选,但事情的结果却是乌萨斯去承担。\"
他耐心解释,像是老师在教导不听话的学生:\"既然你们现在这么做了,你们肯定是清楚的:贵族们引发战争只是为了解决一个问题,但战争,战争更糟。你们想在那里一劳永逸地重建乌萨斯的安宁?\"
影卫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直视每个内卫灵魂最深处的疑虑:\"你们自己结束了那个时代。你们比我们更清楚。\"
内卫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气: \"魏彦吾的走卒。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凭本事。你们还有很多要学。\"影卫的回答带着长辈般的教诲,那语气让一些年轻的内卫不自觉地感到羞愧。
\"你威逼我?\"内卫的声音中带着怒气,那怒气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不,我们只是...到了年龄。\"影卫首领的语气突然变得沧桑,那沧桑中有着看透世事的智慧,\"以及,也许你们自诩忠诚于国家...\"
\"但有些事,不管在你们眼里我们够不够忠义...我们都是不会去做的。\"
内卫困惑地问,那困惑是真诚的:\"义是什么?\"
\"一些我们做不到的事。\"影卫意味深长地回答。随后他用高卢语说,那语言如同古老的咒语:\"我们都各自退一步吧,年轻人。\"
他劝说道,声音中带着奇异的说服力:\"皇帝内卫有得是新鲜血液。你们会活得比我们长。假如这件事真的不对,你们却还有机会去纠正它。倘若真的为它着想,就不要踏进同一个错误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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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装神弄鬼的狂人!我要好好地羞辱他。\"费奥多尔嘴上这么说,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转向维特,声音低沉下来:\"在这之前,维特,我们能成功吗?我们能让乌萨斯重现辉煌吗?\"
维特沉默了片刻,他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波动:\"我不知道,陛下。给您一个答案并不合理。\"他微微欠身,\"至少您不像您的父亲一样会毁灭这片大地。这已经是件好事。\"
费奥多尔疲惫地挥手让维特退下,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乌萨斯广袤而寒冷的土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沿,心中的思绪如同窗外飘散的雪花,纷乱而迷茫。
维特退出房间,在长廊中停下脚步,望向切尔诺伯格的方向,轻声自语:\"感染者塔露拉...是吗。如果你能打碎不死黑蛇的诅咒,那你也该能打碎你自己身上其他的那些。\"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希望有一天,我们能有机会真正战胜属于先皇的那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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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罗德岛的特别监禁区,塔露拉终于从长时间的沉默中抬起头。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已经做出了某个重要决定。
\"逃出来有多久了?\"她轻声自问,声音在空旷的监禁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啊,因为麻烦得很,所以早就没算了。但是,再怎么逃下去,也是逃不掉的。\"
她站起身,走向监禁室的窗口,望着外面浩瀚的天空。阳光透过特制的玻璃洒在她苍白的脸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敲打钉子当然不能让钉子去找锤子。作为锤子,就只能砸下去。\"她的声音逐渐坚定,\"也许现在是时候了。\"
就在这时,监禁室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凯尔希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卫。
\"推进之王已经在等你了。\"凯尔希的声音平静无波,但眼中有着难以读懂的深意。
塔露拉转身,微微点头:\"我知道。\"
她跟着凯尔希走出监禁室,穿过罗德岛错综复杂的走廊。沿途的干员们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好奇、恐惧、愤怒,偶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在罗德岛的一个隐蔽会议室里,推进之王维娜正不安地等待着。当凯尔希带着塔露拉进来时,她明显地紧张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放在腿上的武器。
\"维娜!请走近一些。\"凯尔希的声音异常严肃,\"我有一些话要同你说。\"
推进之王顺从地走近,目光警惕地在塔露拉和凯尔希之间移动:\"好的,凯尔希医生。\"
凯尔希凝视着她,那双总是冷静得过分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深邃:\"等等。我先问一句,你准备好了吗?\"
推进之王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我不知道。不如说,如果这样可以的话,那我随时都准备好了。\"
塔露拉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这一幕。她的目光中有着某种理解,仿佛早已看透了这场会面的真正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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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龙门的贫民区,弑君者正在帮助一群乌萨斯平民撤离。这群人衣衫褴褛,面带饥色,眼中满是恐惧与不信任。
\"唔...!\"一个平民惊恐地看着她手上明显是战斗留下的伤痕。
弑君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尽管这对她来说颇为困难:\"别怕。我不是杀手。走,这里走。别想着留下!乌萨斯人找到你,他们不分你是不是感染者,这座城市会被变成空城。\"
平民犹豫地问,声音颤抖:\"你的意思是我们只能相信你?\"
\"你们想活下去...你们会活下去。\"弑君者坚定地说,尽管她自己也对这句话的真实性存疑。
最终,平民点头,那是一个绝望中的选择:\"我们会活下去。往哪走?\"
弑君者指引着方向:\"好。好的。这里走。\"她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惊讶的歉意:\"我没法让你不恨我们。但我希望,我们以后对你们这些同样也失去家乡的人...也别再恨了。\"
她招呼一个整合运动成员:\"兄弟!过来。带他们走。他们没感染。小心点。\"
\"弑君者?那你呢!\"整合运动成员问道,声音中带着依赖与不安,\"你去哪...?我们该怎么办?\"
\"你们为什么还跟着我?\"弑君者反问,声音中有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你可是整合运动的...\"成员试图解释,却被弑君者打断。
\"我什么都不是。\"她望向远方,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墙壁,看到了遥远的故乡,\"我要回叙拉古。\"
\"为什么?你为什么...\"成员困惑地问,声音中带着被抛弃的伤痛。
\"我很弱。所以我要变强。\"弑君者的声音中带着决意,\"在我要离开叙拉古去乌萨斯给爸报仇的时候,老师拦住了我,说我很弱,做不到。我以为他是在骗我,只是不想我回去报仇,现在我才明白他是对的。\"
她坦诚自己的不足,这种坦诚对她来说异常艰难:\"我没有塔露拉那种脑子,我也没有老师那种手法,我太弱了。就连我一直以来相信的事业...都被人利用了。你们知道了吧?塔露拉背叛了我们。不管有没有内情,整合运动已经完蛋了。\"
这时,一个声音插入,平静而有力:\"我不认为整合运动会就此结束。\"
弑君者转身,看到一个龙门人打扮的女子:\"你是龙门人?\"
\"是的。\"女子承认,她的目光锐利而冷静,\"不过我要说的和我是哪里人,没有关系。不管这个塔露拉承不承认,可能你们都要意识到一点...不管整合运动怎么样,塔露拉已经点了一把火。我不觉得这把火会就这样熄灭。\"
弑君者思考片刻,眼中的迷茫逐渐被决断取代:\"那也好。如果你这么说的话,我觉得让他们跟着你会好些。\"
\"这算委托吗?\"女子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算信任吧。\"弑君者真诚地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骗我,但是现在大家都失去了家乡,我是不会骗你的。他们跟着我不会有跟着你好。\"
女子看向那些整合运动成员,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而期待的脸:\"那么,你们愿意跟着我走吗?\"
成员们犹豫地看向弑君者:\"弑君者...\"
弑君者坚定地说,声音中有着告别的不舍与决然:\"乌萨斯人...我们这些...乌萨斯人。乌萨斯只是还没到像待我们一样待这所有乌萨斯人的时候。各位,再见。别像我一样再犯错。\"
女子向弑君者点头,眼中有一丝赞赏:\"年轻人...\"
一个整合运动成员问女子,声音中带着试探与希望:\"你叫什么名字,准备去哪?\"
\"就叫我'九'吧。\"女子回答,她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战场,\"我准备去火烧得最旺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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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龙门郊外的一处隐蔽墓地,魏彦吾独自站立着。这里的墓碑大多已经风化,字迹模糊,只有少数几块较新的石碑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名字。
鼠王悄然走近,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你果然在这。\"
魏彦吾没有转身,声音低沉:\"我还是瞒不过你。\"
\"你想来这里也就只有这个原因。\"鼠王理解地说,站到魏彦吾身旁,\"悼念他们。\"
\"也许是悼念我们自己,还在这里贪生怕死。\"魏彦吾的语气中带着自嘲。
鼠王轻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墓地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的剑不是这么说的。\"
\"至少我没下狠手割了你的喉咙。\"魏彦吾回敬道,声音中有一丝难得的轻松。
\"话不要说太满,大少爷。\"鼠王毫不示弱,眼中闪着挑战的光,\"真要搏命,还不知兽死谁手。\"
魏彦吾叹了口气,那叹息中有着沉重的疲惫:\"别讽刺我了。\"
\"我还是要刺你一两下才行,老友。\"鼠王语气变得严肃,\"晖洁她做到了,那些感染者做到了。你该重新考虑一下,以及你的独断差点毁了龙门,只差一点,你就会把多少人拖入战争。\"
魏彦吾望着远方的龙门,那座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城市:\"我不觉得这是一件必然的事情。就算龙门选择了它的一种未来,它也可能因为一些小事就把那个未来掐死。机缘巧合,不过偶然。\"
\"不是这座城市选择了她,老友。\"鼠王摇头,目光深远,\"你我该庆幸,是她选择了这座城市。\"
\"两者并不矛盾。\"魏彦吾终于转身面对老友,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舸瑞,这座城市也选择了她。即使这座城市也还没有准备好去接受她...\"
鼠王准备离开,拍了拍魏彦吾的肩膀:\"类似的话你就对她自己说吧。我先行告退了,大少爷。\"
魏彦吾叫住他,声音中有一丝罕见的犹豫:\"等等,舸瑞!影卫是不是骗了我?\"
鼠王装傻,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啊?你的影卫,我又怎么知道?\"
\"你和林雨霞合起来做些什么也不出奇。\"魏彦吾直视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真相。
鼠王最后补充到,声音压低: \"你的影卫已经不再是过去的禁军了。他们现在是人。他们忍心看你再犯错?\"
魏彦吾明白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所以,我让他们处理的感染者,现在只是被你...\"
\"嘘。\"鼠王打断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天知地知。还有,你不就是因为知道我们会这么做才——\"他突然停下,看向魏彦吾身后:\"晖洁?啊。你已经来了。\"
陈走向他们,已经换上了罗德岛的制服,那身装束让她看起来既陌生又熟悉:\"林叔。\"
鼠王打量着她,眼中有着长辈的关怀:\"看你穿成这样,看来是准备马上离开了。晖洁,要记得多回来看看。\"
\"我不清楚。\"陈诚实地说,声音中有着对未来的不确定。
\"那就多托人向我们报个信,好让我们知道你在外面平安。\"鼠王的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会的,林叔。\"陈承诺道, 随后转向魏彦吾。
魏彦吾看着陈,语气变得沉重:\"这里葬着塔露拉的父亲,以及...你们的母亲。他们终归没有葬在他们爱的那个城市里。不,你母亲的话,应该对那个城市既爱又恨。\"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块墓碑,仿佛在阅读一部无声的历史:\"这里的景色我永远不会忘记,晖洁。只要看到它,我就会想到他们...我的妹妹,我没有血缘关系却胜过血脉的兄弟。他们被葬在这里。\"
魏彦吾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哀伤,那是他很少表现出来的脆弱:\"墓柜太小了,容不下他们的热情;话语又太轻了,说不出他们的悔恨。\"
\"所以这是个无名冢。\"陈轻声说,目光落在一块没有刻字的石碑上。
\"是。\"魏彦吾点头,嘴角泛起苦涩的弧度,\"无名冢,呵...可能是因为名字只对活着的人有意义。在这片大地上,安葬只是个理想化的说辞,因为所有的坟墓最后都会消失。没人能安静地永眠。\"
他继续道,声音如同远处飘来的风,带着岁月的沧桑:\"遇着天灾,碰上战争,遭到废弃,等等。只要一座城市消失了,葬在城市上的死者一样会灰飞烟灭。至于广大荒原上的无数聚落,我所听说的每个聚落的后代,都没能找到过他们祖先的墓地。\"
魏彦吾讲述着不同的丧葬方式,最后回到主题,声音低沉而疲惫:\"我太健忘了。我有太多容易忘记的事情了,或者说,我有太多想要拼死忘记的事情了。可我绝不敢忘记他们。所以我...我为他们选择了这里。\"
他开始讲述往事,那些被时间尘封的记忆如同旧照片般一帧帧展开:\"我带着妹妹来到龙门,在这里遇见了文月,又遇见了逃至此处的爱德华。我不敢说和他是一拍即合,但他智勇双全,胆气过人。在暗处统治龙门的科西切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我们也很清楚,只有把他赶出去...我们和这座城市才有未来。\"
魏彦吾指着脚下,那动作有着仪式般的庄重:\"这里,这座坟墓,是龙门以前曾到过最远的地方。那是我们合力战胜了科西切,把他彻底赶出龙门的时候,龙门就停在数十里外,充满了希望的城市亮起了点点灯火,未来在等着我们。\"
他的眼中浮现出怀念的神色,那是对逝去时光的眷恋:\"这儿,我们在这儿,饮酒,畅谈,大笑作乐,把载具没油这事儿彻底地抛在脑后。我们差点渴死在这,直到亚当斯那头老病虎咳嗽着把他的私家兵车开到这来,把我和爱德华狠狠地骂了一顿。哦...那时他还没有那么老,也没有那么病。甚至没有那么狠。但是,谁在意呢?我们每个人都在笑。\"
魏彦吾的声音突然变得痛苦,仿佛那些快乐的回忆都化作了尖锐的刀片:\"林笑起来...他笑起来就像我们手上从没沾过血...笑得就像是度过了一整串好时光的少年人。爱德华是伦蒂尼姆的最高贵的血脉末裔。我们将这个秘密牢牢留在龙门。但科西切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他的计划在那时可能就已成型。\"
他声音颤抖: \"他让我善妒的胞弟和伦蒂尼姆的阴影,知晓爱德华与我的妹妹...情投意合...我被迫在爱德华和我妹妹腹中的孩子里选一个。\"
\"爱德华死后,我密不发丧十年,除了胞弟和科西切,无人知晓事实。而今,爱德华与我妹妹都已经去世。\"魏彦吾的声音中充满愧疚,那愧疚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弯了他的脊背,\"假以时日,天灾也会侵袭这里,一切都化为乌有,没人会记住有一对悲哀的恋人葬在此处。因我而死的两人,也会被人遗忘。\"
陈轻声说,目光复杂:\"我面会过了'科西切'。他可能比你我想的还要邪恶。\"
\"我可以想象。\"魏彦吾点头,声音中有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墓地...母亲。\"
魏彦吾的声音中带着歉意,那歉意来得太迟,却依然沉重:\"你母亲对你没有多少感情,这是我造的孽。为了保护她,我不得不让她嫁给炎国贵族。我原本该做得更好。\"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陈平静地说, \"答应我,魏彦吾。你不会再让龙门变成墓场。\"
\"我再也不会。\"魏彦吾承诺,那承诺如同誓言般庄重。
\"口说无凭,我信不过你。\"陈直视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如刀。
魏彦吾苦笑,那笑容中有着无奈与理解:\"我从来都不需要你来相信我。哼...不过...这次你也可以再信一回。就如我上次说可以训练你一样。\"
陈的声音中有着复杂的情绪: \"你把我训练得很好。没有你,我救不回她。\"
\"这样就好。\"魏彦吾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陈的语气柔和了一些,那柔和如同冰层下的流水,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你这十年来对我说的话,加起来可能都没这一次你说的多。\"
魏彦吾轻笑,那笑声中有着罕见的温暖:\"我以前说的还不够多?\"
\"我说的是,对陈晖洁说的话。\"陈解释道,声音中有着微妙的变化,\"不是对陈警司说的。\"
魏彦吾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哈哈。\"
\"那我走了。\"陈准备离开,那动作决绝而坚定。
魏彦吾叫住她,声音中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姐姐。你打算怎么办?...我对塔露拉已无亲情,徒留愧疚。\"
\"那你最好一直愧疚下去。\"陈的声音中带着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如同纠缠的丝线,难以理清,\"我们只是这片大地上无数对被拆散的兄弟姐妹之一,而大部分人这辈子都没机会再团聚。即使如此,我也不能放过她。我至今都没有弄清楚,现在的她究竟是什么。\"
她解释道,声音冷静而理智:\"罪犯都会有他们的囚牢,只不过现在的龙门还不能关她。\"
魏彦吾理解地点头,目光中有着赞赏:\"这种东西我造不出。只有你才能建设一个感染者和普通人都能关的近卫局。\"
\"不必是我。\"陈摇头,那动作干脆利落,\"自己的事自己做。我已经认清事实了,无论这件事有多正确,龙门的市民如果不接受,那就是不接受。我已经在贫民窟看到太多了。而且,真有这种东西,我想先和罗德岛一起建一个。\"
关于塔露拉,陈坚定地说,每一个字都如同凿刻在石头上:\"不管需要多少时间。我会让她被公正地审判。\"
魏彦吾赞赏地看着她,那目光中有着父亲般的骄傲:\"你的确成长了。\"
\"我也不需要你这么说,长官。\"陈微微撇嘴,那表情罕见地流露出几分少女的神态,\"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
魏彦吾试探地问,声音中有着不易察觉的希望:\"是不是即使我想替龙门留你,也拦不住你?\"
陈只是轻笑,那笑声中有着释然与决心:\"哈。\"
魏彦吾接下来的语气庄重如誓言: \"如果你和塔露拉真想回来,龙门会驶到那步,假使它能。有许多我们已经做不到的,未来也许他们自己就能。\"
\"我只希望你当时构想的那些,你自己没忘。\"陈说,目光深远,\"那就足够了。\"她补充道,声音柔和下来:\"替我向文月姨问好。\"
陈犹豫了一下,那犹豫罕见而珍贵, 声音轻微却清晰: \"...舅舅...保重。\"
魏彦吾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坚定而孤独,突然喊道:\"晖洁!\"
陈犹豫了片刻,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了下来:\"什么事?\"
\"道阻且长。\"魏彦吾的声音中充满信任,那信任如同温暖的阳光,驱散了周围的阴霾,\"但是,是你的话,应当能。\"
\"我记下了。\"陈回答,然后继续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坚定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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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龙门的行政区内,文月与魏彦吾正在交谈。茶香袅袅,却难以缓解空气中的凝重。
\"所以啊,你本来准备给罗德岛开的第二个条件是什么?\"文月问道,手中的茶盏轻轻旋转。
魏彦吾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中有着罕见的坦诚: \"利用罗德岛排除整合运动的威胁后,要求他们带走龙门足够多的感染者。分给他们地块,交给他们资源,提供他们想要的研究资料和资金。他们拒绝不了,即使他们知道我给他们提供的这一切都难以下咽。\"
他坦诚道,目光中有着复杂的情绪:\"这样的事情我做过,以后的我也会继续这样做。不犹豫,不后悔。\"
文月看着他,眼中有着洞察一切的光芒:\"现在呢?\"
魏彦吾轻笑,那笑声中有着释然与改变:\"呵。世道变了。我也不得不变。\"
文月建议,声音柔和却坚定:\"你直接谢谢他们有什么不好?\"
魏彦吾沉默不语,那沉默中有着太多的思量。
文月洞察地说,目光如炬:\"你现在没那么患得患失了,要我猜原因,也就只有一个。因为小陈。\"她问道,声音中有着微妙的好奇:\"现在的条件已经变了吧?\"
\"龙门的感染者只属于龙门。\"魏彦吾说,那话语中有着新的决心。
文月追问,不放过任何细节:\"那么陈晖洁?\"
\"她有自己的路。\"魏彦吾的声音中带着释然,那释然如同放下重担后的轻松。
文月最后问,眼中有着温暖的笑意:\"你会常去看她吗?\"
\"龙门的长官是不会再和一个感染者组织扯上任何关系的。\"魏彦吾坚持道,但那坚持中已经有了裂缝。
文月轻笑,那笑声中有着调侃与宠爱:\"哼,小气。那我要去。\"
魏彦吾的回应带着妥协与温暖: \"那...就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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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周后,在罗德岛舰船上,凯尔希通过广播向全体干员发表讲话。她的声音在舰船各处回荡,平静却充满力量。
\"诸位尊敬的罗德岛干员们,这里是凯尔希。\"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遍每一个角落,\"在我们的努力下,切尔诺伯格事件终于以一种较和平的方式结束了。\"
她停顿一下,那停顿庄重而有力,继续道:\"许多真相将被永远地埋藏在切尔诺伯格的废墟之下。因为这片大地就是这样无情。但是,罗德岛会记住许多。无论我们会为之承担多少...我们都必须记住。\"
凯尔希的声音变得庄重,每一个字都如同凿刻在历史中:\"罗德岛的干员们,从不是为了某个人或者某件事而献出了生命。我们投身于一个事业,不是为了看到结果。我们做一件事,不是因为我们要将它做成。\"
她坦诚道,那坦诚如同利剑般锐利:\"也许在商业上,这样的策略是愚蠢的。但我们的生命并不只有物质层面的生命。勇敢的干员们用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经证明,生命,生命的价值不仅仅在于确保一个人或是许多人的生存,不仅仅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活着...\"
\"我们还要在文明的道德的意义上,活下去。\"凯尔希的声音中充满信念,那信念如同明灯般照亮前路,\"因为罗德岛坚信,未来的生命需要有所支撑。我们正为了一个能抚平这大地伤痛的信念而奋斗。\"
她开始念出牺牲者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如同沉重的钟声,在舰船中回荡:\"即使因为这个信念,我们会为此牺牲。Ace小队,十三人。Ace,坏汤姆,克格,硬砖...木勺,十七,铜鼻子,青豆,阴银,密语,沙洗,紫焰,龋牙。\"
凯尔希的声音微微颤抖,但依然坚定,那坚定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阿米娅小队,十三人。黑针,大软手,香辣吉米,歪耳。怒鸣,稚日,马尔科·史密斯,凋。落差,安东尼奥·丽萨,野烬,卉,靛玉。\"
凯尔希继续:\"Scout小队,十三人。Scout,姆拉姆,酒莓软芯...斯琳珂,米米,雷发,索拉娜,小玛丽...图钉,淤兰,结音,普特尔,长蝎。迷迭香小队,一人,碧银。Raidian小队,一人,水樱。\"
她最后话语, 声音如同宣誓般庄严: \"一共四十一人在切尔诺伯格事件中牺牲。罗德岛不会忘记。罗德岛会将他们永远铭记。即使罗德岛不复存在,他们为罗德岛所做的一切,也将在大地上留下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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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疗部门,阿米娅正在与medic讨论一种新药。那药物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与医疗部门常有的消毒水味形成鲜明对比。
\"啊,这种外用药,真的有用!\"medic兴奋地说,手中拿着一个装着淡蓝色膏体的容器,\"虽然类似的专利已经有很多了,但我想作为特效药,这个外用霜应该还是有市场的。很关键的是,虽然效果没那么好,成本却真的很低廉...分析出来的成分都是些常见的野生植物。\"
她补充道,眼中闪着专业的光芒:\"只不过在搜集上有些麻烦,西北冻原从西到东,竟然散布在那么长的路的两端啊...发明这个药的人,比起医药知识,可能是毅力更多些呢。\"
medic问道,声音中有着好奇与尊重:\"要在哪里申请这个专利呢,阿米娅?\"
阿米娅思考片刻,目光深远:\"就在乌萨斯吧。而且要让它很便宜才行。\"
\"可是,乌萨斯应该不缺类似的医疗技术吧?\"medic疑惑地问,眉头微皱。
\"但乌萨斯有更需要它的人。\"阿米娅解释道,声音中有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智慧与 决断。
medic最后问,手中轻轻摇晃着那个容器:\"给这种药取什么名字呢?\"
阿米娅轻声回答,那声音如同祈祷般温柔:\"就叫...霜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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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甲板上,杜宾和临光正在讨论任务安排。风吹拂着她们的头发,远处的天空湛蓝如洗。
\"又出任务?\"杜宾问道,手中拿着训练计划表。
临光点头,盔甲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泽:\"对。我和陨星一起。\"
杜宾提议,目光扫过正在训练的新兵:\"带不带新人?我这还有几个新兵蛋子需要教育教育。\"
\"啊,不太行吧?\"临光犹豫道,声音中有着对新人安全的担忧,\"这回可不是个轻松的活儿。\"
陨星加入谈话,她的出现总是悄无声息:\"杰西卡和霜叶有个巡逻任务。也许让她们带队会好些。\"
杜宾担心地问,眉头紧锁:\"杰西卡?能行吗?\"
\"你该看到她的成长。\"陨星微笑道,那笑容中有着骄傲与信任。
杜宾承认,嘴角微微上扬:\"我正是因为看到她的成长,才感觉她会给别人带来压力。\"
陨星调侃道,眼中闪着戏谑的光:\"那临光可是要把我压扁了。\"
临光困惑地问,那困惑真诚而可爱:\"我...没有那么重吧?\"
陨星笑道,笑声清脆如铃:\"不,不是那个意思。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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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博士的办公室,阿米娅与博士单独相处。阳光透过舷窗洒进来,给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博士...\"阿米娅轻声说,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不想说话吗?...我明白的。在这些时间里发生太多事了。\"
她微笑着,那笑容如同阳光般温暖:\"但是,有博士在这里,我很...我很开心。有些事情我们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博士回应道,声音透过面具,异常温柔:\"但我们也不是为了做到什么才去做的。\"
阿米娅点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嗯!罗德岛...无论前方是什么样的阴霾等着我们,罗德岛也会继续前行。并且,无论这片大地上还有多少冰冷的故事...我也相信博士的心是温暖的。\"
博士突然问,那问题出乎意料却发自内心:\"如果我其实是个坏人,那该怎么办?\"
阿米娅坚定地回答,那坚定如同最坚固的盾牌:\"那样的话,博士,就只有我能阻止你了。\"她最后说,声音中有着无限的信任与温暖:\"欢迎回家,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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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特别监禁区,可露希尔正在看守塔露拉。监控屏幕上的图像稳定而清晰,显示着塔露拉安静的身影。
\"她说话了吗?\"一个罗德岛干员问道,声音中有着压抑的好奇。
可露希尔摇头,手指在控制台上轻快跳动:\"没有,从你们把她弄回来到现在,她可是真的...一句话都没说。也太沉得住气了。就算那个...陈,对吧?来找她,她也啥都没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干员问,目光不时瞟向监控屏幕。
\"我怎么办?\"可露希尔无奈地说,夸张地叹了口气,\"我又不是阿斯卡纶...而且现在也没什么要她说的。进一步提供的信息什么的,也要看用在哪里吧,大概。哎好烦啊我哪会治这种人...\"
干员换了个话题,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那几个龙门近卫局的人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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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龙门近卫局,诗怀雅和星熊正在准备前往罗德岛。诗怀雅穿着一身精致的便装,而星熊则全副武装,仿佛要去战场而非拜访。
\"怎么?你又不是第一次去罗德岛,害羞什么?\"诗怀雅调侃道,手中把玩着一把精美的折扇。
星熊解释,声音中有着难得的窘迫:\"我只是升了职以后,害怕被人说是和罗德岛勾结。missy你倒是完全没一点顾忌,弄得像是要去郊游一样。\"
诗怀雅得意地说,折扇\"啪\"地一声打开:\"谁能管我?\"
星熊无奈,摇了摇头:\"你说得对。有钱人的道理。\"
当他们到达魏彦吾办公室外时,诗怀雅突然注意到里面的人,眼睛惊讶地睁大:\"嗯...?魏长官办公室里,那个人...是谁?\"
星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表情瞬间变得警惕:\"蓝色头发的天使?还是萨卡兹?\"
诗怀雅惊讶地说,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哇...哇!她,她受了好重的伤!\"
星熊急忙拉住她,声音压低:\"等等!别进去...魏长官也在里面。\"
办公室内,一个神秘人物正在与魏彦吾交谈。那人身着破烂的长袍,但气质非凡,仿佛落魄的贵族。
\"chief,您似乎有客人。\"神秘人说,声音如同古老的乐器,低沉而悦耳。
魏彦吾平静地回答,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方:\"能进这附近的都是值得信任的人。与其关心这个不如关心你自己的伤势。\"
\"如果您觉得允许外面那两个人偷听没什么关系,那我这点小伤也只是小意思。\"神秘人回应道,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魏彦吾直接问,目光锐利如刀:\"这次你来是做什么,拉特兰的信使?\"
\"我不是拉特兰任一官方的信使...\"神秘人否认,声音中有着奇异的韵律: \"只是,教宗确实是有一条给您的消息。\"
魏彦吾立即命令,声音不容置疑:\"星熊!带诗怀雅出去。\"
星熊应道,动作干净利落:\"啊,明白!\"
诗怀雅抗议,但被星熊半推半请地带离:\"喂!为什么就只有我...\"
魏彦吾没有解释,转向信使,目光深沉:\"好了。信使,说。\"
信使用拉特兰语传达消息,那语言如同诗歌般优美:\"他说...您今早吃了什么?晚上又准备吃什么?\"
魏彦吾困惑地皱眉,那困惑中有着深思:\"奇怪。他怎么会想知道我的看法?\"
信使轻声说,眼中闪着神秘的光:\"我想...毕竟您才是chief,魏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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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罗德岛的监控室,可露希尔正在与干员讨论塔露拉的情况。多个屏幕显示着塔露拉的不同角度,她始终保持着平静的姿态。
\"那个算是非官方的吧。\"可露希尔说,手指在控制台上轻快地敲击,\"那个黄毛老虎和绿毛鬼...更多可能是来借机看看前同事的吧?再说,再这样下去,岂不是乌萨斯皇帝内卫都要上罗德岛来转两圈了?\"
干员问道,目光紧盯着屏幕:\"他们来了以后,有对这个...病人,产生什么效果吗?\"
\"没。\"可露希尔摇头,语气中有着专业性的失望,\"只能想想看凯尔希在想什么了。啊,我跑一遍监控,你站那个摄像头底下去。快点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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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监禁室内,塔露拉正在与内心的科西切做最后斗争。虽然那个古老的意识已经被驱逐,但他的影响如同毒液般渗透在她的思维中。
科西切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响,那声音如同毒蛇的低语:\"塔露拉。人是一种脆弱,复杂,且自私的生物。即使是瘤兽也比人要尊贵,它们在大地上觅食,行走,日复一日,这个族群从未半途而弃。人则不。人会为了食物刺杀同类。人会为了泄欲侵害同类。\"
他继续蛊惑,那声音带着诡异的魅力:\"所以,人类需要其他人帮助他们发现自己的价值,发挥他们的价值。你有这样的资质,也有这样的权力。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你的一切都是我教你的...你又要怎么超越这无数年的厚重的历史呢?人类的历史,就是斗争史。\"
科西切的声音变得诱惑,如同甜蜜的毒药:\"智慧,理想,以及方式...这些都是我教你的。放弃幻想吧。你终归会回到我这里。你的终点只在我。\"
但塔露拉坚定地回应,那坚定如同燃烧的火焰:\"科西切...不,科西切,绝不。你带给我的这一切,已经根植在我的身上,但即使这会是我永远的疮疤,过去的一切却都已经结束了。都...结束了。\"
她的内心更加坚定,那坚定如同经过淬炼的钢铁:\"不...你所带来的一切都必须被结束。你带给我的这些丑陋与羞愧...都是我的燃料。我未来的燃料。直到我找到你,直到这片大地都得解放,我不会停止燃烧。我不会再否认你,科西切。我反对你。直到所有冤屈都伸张,所有罪恶都死亡。我一定会做到。哪怕我们的终点是一样的,我也会让这终点只剩灰烬。烧死自己也无妨。\"
……
周围突然开始飘雪,塔露拉有些惊讶,她伸手去触碰雪花,看着雪花融化,是多么地真实。
“嘿!发什么呆?”一阵压低的声音传来,塔露拉回眸一看,霜星正在照顾一群熟睡的孩子。
\"嘘。声音轻些...\"霜星轻声说,手指轻轻拂过一个孩子额前的碎发,\"他们睡着了。\"
塔露拉压低声音,那声音柔和如羽毛:\"哦...对不起…他们…训练了一天?\"
霜星微笑着看向一个孩子,那笑容如同冬日的阳光,温暖而稀有:\"这个深色头发的孩子也许很适合弓弩。不过也要等他再长大一些。\"
塔露拉点头,目光温柔地扫过每一个熟睡的面孔:\"那就让他们睡吧。可是...\"
霜星理解地说,声音中有着淡淡的无奈:\"我正准备走。我的温度还是太冷了,他们会感冒的。\"
\"麻烦你了。\"塔露拉感激地说,目光中有着深深的情谊。
霜星摇头,那动作轻缓而优雅:\"没有。只是这个白发孩子...睡得很浅。我不唱歌他就不断在梦里挣扎。只能唱到他睡熟为止。不知道他以前遭遇了些什么。\"
塔露拉乐观地说,那乐观如同黑暗中不灭的烛火:\"时间会修补我们的伤口的。你父亲还在制订明天的战略?他和我谈过附近的乌萨斯感染者输送集散地。\"
霜星解释,声音中有着对父亲的骄傲与担忧:\"他要深思熟虑,才能减少我们的损耗。他每次都和我这么说,要我注意。已经很晚了。\"
\"我没见过他睡觉。\"霜星轻声说,那轻声中有着深深的心疼,\"从没见过。\"
塔露拉理解地说,目光望向窗外飘落的雪花:\"想他的事不如想你自己的。你前几天说联系上的人,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柳德米拉和亚历克斯。\"塔露拉回答,眼中闪着希望的光,\"他们似乎在切尔诺伯格附近活动,对那座城市的事情很熟悉。\"
霜星感叹,声音中有着对远方的向往:\"那是座大城。\"
\"是的。\"塔露拉眼中闪着希望的光,那光芒如同指引方向的星辰,\"但那里也有许多感染者。我们说不定能把他们接出来...战术可靠的话。柳德米拉他们都是坚定的人。我想,他们会成为我们可靠的朋友,就算他们现在稍微激进了些。\"
霜星轻笑,那笑声中有着温柔的调侃:\"有每个月都和乌萨斯军队打起来的我们激进?切尔诺伯格。我们离那里太远了,太多障碍了。要多少年?花上三四年我们都到不了那里。\"
塔露拉坚定地说,那坚定如同最坚固的磐石:\"就算我们不是要对抗它或者停下它...它还是会向我们驶来的。有了城市感染者的工艺,我们可能真的能建立自己的城市。再说,三四年...一觉醒来就是明天。明天是很近的。\"
霜星微笑,那笑容如同冰雪消融后的第一朵花:\"我喜欢这句话。你也早点休息。\"
\"好,晚安。\"塔露拉轻声回应, 随后转向熟睡的孩子们,声音柔和如夜风: \"晚安,萨沙,伊诺。\"
霜星催促道,眼中有着关怀:\"快点回去吧。我一会儿把孩子们送回聚落。\"
塔露拉点头,目光最后扫过那些熟睡的孩子:\"嗯。各位战友...\"
她最后轻声说, 那声音如同祈祷般温柔:
\"晚安。\"
第22章 泰拉编年史1
898 年
博卓卡斯替因厌恶杀人带领温迪戈王庭离开卡兹戴尔,前往乌萨斯。
同年,卡兹戴尔战争议会成立,特蕾西娅被选召为魔王。
1031 年
特蕾西娅正式成立巴别塔,由凯尔希协助开始运作。
11 世纪 60 年代
塔露拉之父爱德华·雅特利亚斯(维多利亚人)来到炎国龙门与魏彦吾拜为兄弟。
1067 年
科西切用计致使塔露拉之父爱德华死于龙门。
1068 年
塔露拉·雅特利亚斯出生。
1070 年前后
鲍里斯侯爵在切尔诺伯格附近挖出石棺,组建一支科学家队伍进行研究并利用石棺建设切尔诺伯格。
1073 年
霜星出生。
1074 年 ~ 1076 年
乌萨斯“大叛乱”。
1076 年
爱国者接到命令不惜代价维护秩序,在他的疏忽之下他的儿子在混乱中死去,随后爱国者带着盾卫离开乌萨斯军团,成为被称作“感染者之盾”的游击队。
1077 年
龙乌冲突,科西切掳走塔露拉。
卡西米尔当局放弃部分郊区地区,征战骑士最后一次经过滴水村。
石棺事件:研究所发现石棺的秘密,决定封存设备。第四集团军介入,米莎姐弟的父亲谢尔盖将实验项目的目标和数据告诉鲍里斯侯爵以求其庇护研究所,但鲍里斯侯爵只保护了谢尔盖,允许军队实施突袭,清洗了整个研究所。
1078 年
霜星父母死亡
1082 年
黑骑士荣获第一十九届卡西米尔骑士竞技冠军。
1083 年
霜星祖母抽中黑签死亡。
1083 年
一支受雇于凯尔希的工程队开始在雷姆必拓发掘“遗产”。
同年,阿米娅出生。
1084 年
乌萨斯准备废弃矿场,处决最后一批感染者。霜星源石技艺爆发,游击队赶到,爱国者救出霜星等人。
1085 年
黑骑士荣获第二十届卡西米尔骑士竞技冠军。
1086 年 ~ 1094 年
卡兹戴尔内战。
1086 年
塔露拉用源石使自己感染矿石病。
卡兹戴尔内战爆发,但彼时以局部冲突为主。
特蕾西娅找到可露希尔,邀请她成为巴别塔的工程师。
塔露拉刺杀科西切,逃到村庄里。
1087 年
赫尔曼导致巴鲁家族崩溃
1088 年
佐菲娅在十六进八与“裂隙”骑士的比赛后左手伤残退役。
黑骑士荣获第二十一届卡西米尔骑士竞技冠军。
霜星首次用源石技艺对敌,雪怪小队成立。
12月14日 乌萨斯感染者纠察官例行检查,塔露拉袭击纠察官。
1089 年
1月13日 收留塔露拉的伊万被杀,塔露拉与阿丽娜一起离开村庄,集结感染者队伍。
2月7日 塔露拉开始收拢走投无路的感染者,组建整合运动雏形。
5月1日 “罗德岛”号主体修缮工作完成,开始投入使用。
巴别塔进驻“罗德岛”号。
赫尔曼参与汐斯塔电视塔倒塌。
塔露拉和雪怪小队第一次见面,随后与游击队合流。
罗伊上任无胄盟青金大位。
商业联合会派无胄盟(含玄铁)追杀黑骑士,但因银灰“买下”而逃过一劫。
11 世纪 90 年代
赫尔曼吞并了塔拉克部族。
前任白金因情叛离无胄盟,被无胄盟清除。欣特莱雅成为新任白金。
1091 年
黑和锡兰同在维多利亚,黑回到赫尔曼身边。
伊诺与萨沙遇见塔露拉,被带回营地。
耀骑士荣获第二十二届卡西米尔骑士竞技冠军,后因“矿石病”为说辞,在西里尔·临光的设计下离开卡西米尔。
1092 年
陈晖洁从维多利亚皇家近卫学校毕业,加入近卫局。
1093 年
w加入佣兵队,后加入巴别塔。
在与德克萨斯交流后,空首次在舞台自由展示自我。在此次演出事故后,空加入了成立不久的企鹅物流,成为一名信使。
11月3日 塔露拉放任蜷耳村的感染者离开队伍,和爱国者产生矛盾。
1094 年
龙门某行动导致陈和九感染,九退出龙门近卫局。
华法琳被凯尔希“请”到了罗德岛,成为医疗部元老之一。
罗德岛制药公司成立。
近卫局在陈带领下第一次尝试进驻贫民区,借机扫除了窝藏在贫民区内的数个黑恶势力,后从贫民区撤出。陈凭借这份功绩升任特别督察组组长。鼠王,魏彦吾等人发现陈的矿石病。
血骑士荣获第二十三届卡西米尔骑士竞技冠军。
卡西米尔骑士竞技允许感染者参赛。
w等人加入整合运动。
12月7日 阿丽娜死亡。
1095 年
2月21日,皇帝内卫前来整合运动营地,评估黑蛇的计划进度。爱国者正式承认塔露拉领袖地位。塔露拉的贵族身份被公开,整合运动产生裂隙。
洛肯水箱实验室事故,迷迭香被梅兰德基金会送到罗德岛,洛肯·威廉姆斯被判处有期徒刑一百余年。
村庄事件,塔露拉被“不死的黑蛇”附身。
1096 年
黑摧毁一整个哥伦比亚家族,大仇得报。
罗德岛开始准备营救博士。
11 月 凯尔希连续七十二个小时为暴雨进行手术。
12 月 整合运动进攻切尔诺伯格。
12 月 23 日 博士营救行动开始。
AcE 及其小队牺牲。
天灾降临,凛冬等人意识到彼德海姆中学的守卫已经解除,离开学校。
Scout 与 w 达成交易,Scout 刺杀佣兵领袖加尔森成功。
Scout 救下 Guard,Guard 听取爱国者建议暂时留在整合运动。
赫拉格与爱国者再会,随后前往罗德岛。
Scout 牺牲(被赫德雷亲手所杀),伊内丝发现塔露拉真面目。
伊内丝被塔露拉手下暗算,伊内丝假死脱身。
w 在切城郊外遇到了罗德岛众人,在向罗德岛众人透露了 Scout 的死亡后,放走了他们。
下午 01:13,炎客和 w 相遇。
12 月 24 日 上午 5:22,整合士兵通知 w 伊内丝已死,赫德雷在与 w 一番交流后,也告别了 w 前往维多利亚顶罪。
凯尔希与乌萨斯使者交涉结束,罗德岛前往龙门。
12 月 27 日 杜宾临光执行任务,任务地点在龙门之外。
早上 5:57,罗德岛到达了龙门外 4 公里处。
晚上 10:14,罗德岛到达龙门 5 区外检疫口。
12 月 29 日 龙门近卫局第一次在城中与整合运动交火。
罗德岛进入龙门协助近卫局,接受命令在贫民窟内找到米莎并转交给近卫局。但米莎被w劫走,最终在荒野上米莎碎骨姐弟二人战死。
1097 年
1 月 2 日 晚上 5:32,杰西卡在做 14 号设施探索前训练。
晚上 8:36,阿米娅回到罗德岛接受了凯尔希的检查,凯尔希告诉了阿米娅 14 号设施需要探索。
1 月 3 日 赫拉格到达罗德岛,送还Scout的遗物。
晚上 6:03,14 号设施发现第二天,陨星、杰西卡、霜叶等到达,进行探查行动。
晚上 6:12,企鹅物流、黑钢国际众人暂时告别罗德岛,阿米娅前往贫民窟。
阿米娅在龙门贫民窟的时候,杰西卡小队发来急报,14 号废墟突然发现大量整合运动。
整合运动连环计开始运转,罗德岛被限制于 14 号废墟,陈被疑似塔露拉的幻影吸引陷入敌阵,整合运动借此机会拿下近卫局大楼。
1 月 4 日 上午 7:55,诗怀雅救下了陈,陈从昏迷中苏醒。
上午 9:00,煌搭乘坏家伙号到达切城废墟上空 300 米处。
上午 10:48,霜星和博士被埋在了切城废墟下面。
上午 11:11,星熊和陈到达木禾仓库,线人阿发牺牲。
下午 12:21,雪怪小队和罗德岛联手救人。
下午 3:22,挖掘作业三小时后,博士和霜星被挖掘出来。
晚上 7:40,陈集结小队完毕,准备进攻近卫局大楼。
晚上 11:20,陈和近卫局成员进入近卫局大楼。
1 月 5 日 早上 4:21,陈和近卫局成员在近卫局楼顶对上浮士德和梅菲斯特,危机关头,罗德岛带着煌从 14 号废墟支援而来,最终夺回了龙门近卫局大楼。
早上 4:45,魏彦吾与陈以及罗德岛取得通信。
早上 5:00,魏彦吾和诗怀雅取得通信,给近卫局一天的时间处理问题。
早上 8:50,龙门进入戒严状态,近卫局出动无人机以演习为借口掩盖事实。
早上 9:20,煌进入龙门,开始协助罗德岛与近卫局的联合行动。
整合运动于龙门败退,浮士德与雪怪小队全员殿后死亡,梅菲斯特被幻影弩手带走逃脱。罗德岛小队追到龙门下层结构击败霜星。
黑蓑在贫民窟追击并进行屠杀,林雨霞冒失行事后弥补过失,龙门近卫局成员九叛走,罗德岛与龙门解除合约。
下午 2:30,最终陈在知道真相后与魏彦吾对峙。凯尔希告知魏彦吾,切尔诺伯格核心城在 36 小时后将撞上龙门。
晚上 6:30,博士带着霜星的尸体到达罗德岛的综合生物处理室。陈与魏彦吾矛盾爆发,两人恩断义绝。同一时间,w 前往刺杀塔露拉失败,塔露拉收编萨卡兹佣兵团,爱国者从塔露拉手中得到切城核心秘钥。
晚上 7:00,魏彦吾发布逮捕陈的命令。
晚上 7:20,罗德岛停舰接舷区被残余牧群袭击,迷迭香出手。同一时间,星熊对想出龙门的陈进行阻拦。
晚上 11:52:46,文月和魏彦吾促膝长谈,魏彦吾最终准备去切城
1 月 6 日 凌晨 1:00,霜星尸体正式开始处理。
早上 6:00,阿米娅展开动员演讲,演讲之后,阿米娅、博士和凯尔希开了一个小作战会议。
早上 10:00,临光实施荒野部署,杜宾负责空中吸引注意。
早上 10:30,罗德岛所有人登陆成功。
早上 11:30,幻影弩手带着梅菲斯特见到塔露拉。
早上 12:40,罗德岛在切城核心城仓库再次见到“近卫干员”Guard。
下午 1:20,罗德岛开始行动,Raidian、迷迭香和阿米娅,开始联合部署寻找传令兵。
在清理传令兵的时候,爱国者突然出现,罗德岛正式对抗爱国者。
下午 2 点多,霜星的尸体产生巨大的吸热效应,导致周围开始下雪,星熊、诗怀雅和林雨霞汇合,她们在得知陈的行动后此担心不已。
爱国者因全身结晶化超过百分之六十牺牲,爱国者的部队等心怀希望的整合运动成员开始起义。
博士、凯尔希和阿米娅、迷迭香兵分两路,分别前往石棺和指挥塔。
下午 3 点,博士和凯尔希遇到 w ,凯尔希送了 w 一程。w 准备再次找上塔露拉。
梅菲斯特找到并进入了石棺,此时陈即将到达塔露拉的面前,鼠王拦下准备前往切城的老魏。
下午 3:14:22,博士、凯尔希等人前往封存石棺,迷迭香、阿米娅、盾卫等人前往指挥塔,梅菲斯特进入石棺后兽化,迷迭香小队成员碧银阵亡。
阿米娅独自登上指挥塔,以破碎一枚戒指的代价完成升变,与陈一起打败了“不死的黑蛇”,塔露拉暂时恢复理智,帮助众人找到秘钥,于下午 5:42,切尔诺伯格核心城停止移动。
1 月 8 日 所有乌萨斯第三集团军军人均撤出切尔诺伯格。
1 月 11 日 陈跟随罗德岛一同离开龙门。
1 月 22 日 炎乌双方在派出调查团后将切城事件定性为“感染者引发的重大人为危害”,切尔诺伯格-龙门事件结束。
弑君者离开整合运动前往叙拉古。
九带领整合残党离开组建新整合运动,陈离开龙门。
罗德岛研制出“霜星”特效药。
切城事件共导致罗德岛四十一人牺牲。
5 ~ 6 月 格拉尼前往滴水村协助寻找骑士宝藏,斯卡蒂取得布雷奥甘的融芯钥匙,解决了包括“火肺”“颅腔”“黄烟”在内的赏金猎人头目,大鲍勃借助宝藏远走哥伦比亚。
6 月 10 日 第二十四届卡西米尔骑士竞技特别锦标赛选拔赛启动,特锦赛正式开始。
夏季 黑曜石节开幕,罗德岛阻止克洛宁毁灭汐斯塔。
日落即逝乐队在阿卡胡拉举办演唱会,银灰借用罗德岛飞行器度假。
8 月 第二十四届特锦赛选拔赛后期,为了临光家,玛莉娅·临光以独立骑士身份参赛。首战后被佐菲娅拉去训练。
秋季 日落即逝乐队离开阿卡胡拉。
沃伦姆德遭遇天灾,物资匮乏,进退两难。罗德岛干员安托前去支援,建立营地。
初秋,营地发生火灾,亚叶与铃兰因安托失踪前往调查,沃伦姆德发生暴动。最后,泥岩带感染者队伍离开。
欧厄尔与赫尔曼达成合作,在峯驰物流帮助下,准备将汐斯塔转型为中立的商务活动枢纽。
在莱塔尼亚术士的追杀下,泥岩带队到达卡兹戴尔边境,遇到logos。
9 月 在一个月训练后,玛莉娅·临光在赛场上连克塑料骑士,锈铜骑士,左手骑士等强敌。
查丝汀娜获得“远牙”的封号,后拒绝了数家企业的邀请,并公开在媒体上发表了建立独立骑士团的计划。
10 月 7 日 查丝汀娜被无胄盟刺杀,在索娜等人搭救后加入红松骑士团。
10 月 8 日 玛莉娅与雪踵骑士团的比赛中,耀骑士现身赛场。
马克维茨接替恰尔内成为商业联合会发言人。
1098 年
夏季 阿卡胡拉大酋长争霸,最后多数酋长加入罗德岛,只留下依娜姆成为大酋长。
1101 年
新春 年和炎熔的罗德岛超级贺岁大电影《洪炉示岁》上映。
第1章 边境酒吧的密会
夏日的热浪裹挟着尘埃,在哥伦比亚边境小镇的街道上翻滚。梅尔擦拭着额角的汗珠,略显不安地环视四周。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目光在街角那家酒吧的门面上逡巡。
“地点……应该是这里没错吧?”她轻声自语,更像是在寻求确认。
赫默没有立即回答。她站立在梅尔稍后的位置,身形笔挺如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夕阳的余晖为她镀上一层金边,却也照出她眉间细微的皱褶。
“嗯,地址没有错。”赫默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但梅尔能听出其中紧绷的弦音。
酒吧外观普通得近乎可疑——红砖墙面略显斑驳,木质招牌上“荒野驼铃”四个字已经褪色,但窗户明亮,门把手光洁如新。这地方看起来仍在营业,却诡异得不见一个人影,连通常萦绕在酒吧周围的喧嚣声也消失了。
梅尔不安地挪动脚步:“唔,但是,赫默,那个人真的把你约在这里吗?这里应该是一间酒吧,看上去也没有废弃的样子……但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诶。”
赫默推开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宽敞,桌椅整齐地排列着,吧台上玻璃杯倒悬,闪烁着晶莹的光芒。酒瓶如士兵列队般矗立在酒架上,标签朝外,分毫不差。
“确实,酒摆放得很整齐,环境也很整洁。”赫默评价道,声音在空荡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一阵不安掠过梅尔的心头。她靠近赫默,压低声音:“真奇怪,要不然我们回去吧?已经快要到出发的时候了吧?”
赫默没有立即回答。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评估着潜在的危险。安东尼越狱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个雨夜,他浑身湿透地出现在她们的安全屋门前。
“不,对方知道安东尼越狱的事情,也知道他在我们这边,而且……”赫默停顿了一下,夜晚出发的计划在她脑中回响。每一个细节都已安排妥当,任何变数都可能让整个计划崩盘。
“而且?”梅尔追问。
赫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口袋里取出突然震动的通讯器。屏幕上跳动的信号使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内部频段?!”这不可能。莱茵生命的内部通讯系统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她有些犹豫地接通了通讯。
“赫默小姐。”
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你是谁?”赫默问道,声音冷如钢铁。
那个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安东尼在你的手上,而你,是他越狱的协助者。”
赫默的脊背微微绷紧,但她面上不动声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用紧张,虽然我没有任何证据可以向你证明,不过我确实没有恶意,否则也不会大费周章用内部线路来和你建立联络。”
赫默与梅尔交换了一个眼神。梅尔眼中满是惊慌,而赫默则用几乎不可见的摇头安抚她。
“你想做什么。”赫默问道,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
“我只是想请你和梅尔工程师过来和我聊一聊。”
赫默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对方用了莱茵生命的内部频段,知道安东尼的事情,甚至清楚梅尔的身份……这绝非普通角色。
“……而且听起来好像是个性格恶劣的人。”梅尔小声嘀咕。
那个声音忽然笑了:“一上来就被人说性格恶劣还真是让我有些伤心呢。”这个声音仿佛穿过了通讯设备来到了现实,从酒吧深处传来,这让梅尔惊得差点跳起来。
“谁?”
“嗨~”随着这声招呼,酒吧后方的阴影里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位身着白色研究服的女性,碧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她随意地靠在吧台上,姿态慵懒却处处透着掌控感。
“我把这家酒吧包了下来,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她微笑着,“虽然我也想在普通的酒吧里和你们聊天,不过毕竟不是一些能被别人听到的事情呢。所以抱歉啦~”
梅尔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是……”
“那么,互相自我介绍一下吧。”白衣女子优雅地挥手,“我是生态科的主任,缪尔赛思。”
赫默的眼神微微变化:“我记得你。”
缪尔赛思夸张地做出惊喜的表情:“哎呀,你知道我吗?真是荣幸。”
“老师对我提起过你。”赫默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她的导师帕尔维斯确实提到过这位生态科主任——天才,但不可预测,像森林中的迷雾,美丽而危险。
缪尔赛思歪着头:“那么,轮到你们了。”
“明知故问。”赫默冷淡回应。
“哎呀,生活总是需要一些仪式感的嘛。”缪尔赛思不为所动地笑着。
赫默深吸一口气:“……结构科,赫默。”
梅尔连忙接上:“工程科,鲁特拉工作室,梅尔。”
缪尔赛思点点头,从吧台后取出三个杯子:“我听说你们二位现在都在一个叫做罗德岛的组织。为什么你们会掺和这样一件事?”
赫默的眼神锐利起来:“……与你无关。”
梅尔却忍不住问道:“难道说你就是这次的幕后黑手……”
缪尔赛思轻笑出声,声音如风铃般清脆:“呵呵,你猜呢?”
“不,应该不是。”赫默斩钉截铁。
缪尔赛思挑眉:“哦?何以见得?”
赫默向前一步,目光如炬:“既然你能找到我们,就应该知道,安东尼已经离开哥伦比亚境内了。如果你是幕后黑手,现在来找我们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嗯嗯,没错。”缪尔赛思赞同地点头,“如果我是幕后黑手,那么我现在应该在为了安东尼的去向焦头烂额呢。不过我不觉得他们会就此善罢甘休哦?你们的护卫不知道实力如何呢?”
“……不劳费心。”赫默简短回应。
缪尔赛思笑容更深:“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梅尔困惑地看向赫默:“诶,但是,赫默,她不是幕后黑手的话,那她……”
“我也还没有头绪。”赫默承认,但目光始终锁定在缪尔赛思身上,“但是,你一定是和这件事有关联而且想从我们这里获得什么的人。”
缪尔赛思轻轻鼓掌:“不愧是结构科的帕尔维斯主任的得意门生,真是聪明呢,我喜欢和你这样的人聊天哦。”
“不要扯开话题,缪尔赛思主任。”赫默的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安东尼已经离开哥伦比亚,对他的刺杀已经失败,我和梅尔现在只是恰好来到哥伦比亚边境的普通人而已。你究竟想从我们这里获得什么?”
缪尔赛思摆手示意放松:“哎呀,不要太紧张。我也只是一介普通的科研人员,不会对你们造成威胁的~这家酒吧的饮品还不错哦,坐下一边喝一边聊吧?”
赫默沉默了片刻。她的大脑在飞速计算——拒绝可能带来的风险和接受可能获得的信息在天平上摇摆。
“也罢,我也有想要了解的事情。”赫默最终让步。
梅尔惊讶地看着她:“诶,真的可以吗,赫默?”
赫默微微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缪尔赛思。
梅尔犹豫地看向吧台:“好吧。那我看看……我要喝这个!”
缪尔赛思眼睛弯成月牙:“哎呀,眼光不错呢,这家酒庄出品的雷司令我也很喜欢哦,它的度数不高,不过香气很浓郁。”
梅尔连忙摆手:“诶?我不是很能喝酒……”
“这样的话,我推荐这一款果酒,酒精含量很低,味道也很好。”缪尔赛思熟练地取出另一个瓶子。
梅尔眼睛一亮:“真的吗?那我试一试吧。”
缪尔赛思转向赫默:“好的,那么,赫默小姐你呢?”
“白开水就好。”赫默简洁回答。
缪尔赛思做出夸张的失望表情:“哎呀,来到这种地方不是应该做一些更加有趣的尝试吗?”
“我没有兴趣。”赫默面无表情。
“好吧好吧。”缪尔赛思倒了一杯清水,推到赫默面前,“那么,二位,请用。”
赫默轻轻点头:“谢谢。”
梅尔尝了一口果酒,惊喜地睁大眼睛:“哇,这个好好喝。”
缪尔赛思微笑:“你喜欢就好。”
赫默的手指在杯沿轻轻划过:“可以进入正题了吗?”
“可以。”缪尔赛思也收敛了玩笑的表情,“这样吧,我想,我们双方都有疑问,不如以交换提问的形式来进行吧。当然,并不是所有问题都会算在这个提问的范畴里,一些无聊的语言游戏就让我们有默契地避免掉吧。而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我可以赠送你们一个问题,请问吧~”
赫默几乎没有犹豫:“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缪尔赛思挑眉:“第一个问题……意外地轻呢,真的好吗?我还以为你会问一些更直指核心的问题。”
“请你回答问题,缪尔赛思主任。”赫默不为所动。
缪尔赛思耸肩:“好吧。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和海德兄弟的追兵无关。”
梅尔小声重复:“海德兄弟……就是这次对安东尼出手的那家公司对吧。”
“没错,有关他们的来历,想必不用我过多介绍吧?”缪尔赛思看向赫默,眼中带着考验。
赫默流畅回应:“海德兄弟,过去的堡垒山城建材业巨头,曾经和异军突起的西蒙公司在这一行上分庭抗礼。”
梅尔好奇地插话:“咦,原来是异军突起的吗?”
赫默点头:“嗯。因为原本西蒙公司是物流业的,似乎是在某次董事会议之后决定进军建材业。正如公司名字是以姓氏命名的那样,这家公司里的高层半数都是ceo史密斯·西蒙的血亲。而这次事情的中心人物——安东尼·西蒙,正是其独子。”
她停顿片刻,继续道:“总之,当时两家公司无论是台面上还是台面下的竞争都十分激烈,甚至有传闻说到了见血的地步。而以结果来说,西蒙公司失败了,在那之后,实际上海德兄弟如今已经垄断了堡垒山城乃至周边城市的建材业市场。”
缪尔赛思轻轻鼓掌:“嗯嗯,没错,功课做得很足呢。总之,你们在铸铁城汇合后就甩掉了他们,不得不说,做得真漂亮呢。”
赫默直视她的眼睛:“……但是没有甩掉你。”
缪尔赛思坦然承认:“啊哈,没错。”
赫默敏锐地捕捉到话中的信息:“你并不否认你和他们之前是一路的。”
缪尔赛思歪头思考:“嗯……我觉得其实你应该是猜得到的。不过我也可以告诉你,我确实借用了他们的情报渠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要是不这么做我这次可能就成了最大的输家了。”
赫默沉默着,评估着这番话的可信度。
缪尔赛思打破沉默:“那么,接下来让我们进入到一问一答的流程吧,可以从你开始。”
赫默摇头:“不,由你开始吧,缪尔赛思主任。”
“咦,可以吗?”缪尔赛思显得有些惊讶。
赫默的目光锐利:“我想知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缪尔赛思的笑容变得微妙:“好吧,我想知道的是……赫默小姐,你的帮手是怎样在监狱中接触并帮助安东尼完成越狱的,我想了解这个过程。”
赫默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事情已经结束了,你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个?”
缪尔赛思的表情罕见地严肃起来:“因为我对这次越狱的过程并不了解。我所了解的,只有它的开端——海德兄弟针对被关押在曼斯菲尔德监狱中,西蒙家族唯一的幸存者——安东尼·西蒙展开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刺杀。还有它的结果——以安东尼为首的几人团伙成功逃出了曼斯菲尔德监狱,并且与你们两个完成了汇合,目前已经离开了哥伦比亚。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很遗憾,原本我有了解的机会,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了。所以我想要通过你了解这个过程。”
赫默皱眉:“这并不公平。”
缪尔赛思摆手:“安心,我并没有打算用一个问题就换来一整段的经历。你可以在你认为合适的时间提出你的问题,我会尽我所能地回答你。当然,我也可能会有一些额外的问题,不过应该不会很多,吧~而且说白了,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只是因为我们还不熟悉才提出的方案。说不定等我们关系变好了,就会变得无话不谈了呢~”
赫默面无表情:“……我并不打算和你打好关系,而且这会花上很长时间。”
缪尔赛思轻笑:“你们现在不是‘只是恰好来到哥伦比亚边境的普通人’吗?想必有大把的时间吧?当然,你现在也可以转身离开,但是,第一,我无法保证你们真的能够就此离开。第二,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了解到什么程度,但是这可能是你唯一一次从我,生态科主任缪尔赛思这里了解情报,你真的想要放弃吗?”
赫默的眼神冷了下来:“……你在威胁我。”
缪尔赛思摇头,表情意外地真诚:“我在对你付出我认为最不会伤到你的诚意,赫默研究员。”
长时间的沉默笼罩了酒吧。赫默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权衡。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好吧,既然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的话,我们确实不赶时间。”
梅尔松了口气:“诶,我已经听过了,那我在旁边做一些设计案可以吗?”
赫默点头:“好。”
缪尔赛思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卡夫卡……是你协助者的名字吗?”
赫默简短回应:“没错。”
“我印象里没有在和你相关的职员名单中看过这个名字。”缪尔赛思搜索着自己的记忆。
赫默解释道:“她并不是莱茵生命的员工。莱茵生命不会雇佣她,她大概也对科学研究没有什么兴趣。”
缪尔赛思挑眉:“咦,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一个巧合。”赫默的声音有一丝微妙的变化,“不过这是另一个故事了,你只需要知道,她是我的朋友。有关西蒙家族的情报都是她帮助我收集的。”
缪尔赛思若有所思:“哦?听起来是个非常能干的人呢。而且对你们的友情十分忠诚。通常很少有人愿意为了朋友主动成为罪犯进入监狱的吧?”
赫默摇头:“我也给了她相应的报酬。而且她进入监狱也有她的目的——”
缪尔赛思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她的目的?”
赫默的嘴角微微抽动,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回忆:“据她说,她一直想要体验一下真正的监狱生活。从她的角度来说,我的请求就像是由我出钱请她体验生活一样。”
缪尔赛思哑然失笑:“……真是一个怪人呢。”
赫默点头:“确实,至少我无法理解她的这种想法。她找来了一个叫做米娜的木工装成工作人员进入监狱,而她则作为囚犯进入了监狱。”
缪尔赛思确认道:“米娜,是你们队伍中的那名黎博利吗?”
“是。”赫默回答。
缪尔赛思追问:“听起来她似乎与这件事无关,为什么会把她卷进来?”
赫默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卡夫卡只说过米娜似乎以前接受过安东尼的帮助,所以愿意陪她一起进入监狱帮助安东尼。总而言之,她接受了我的请求,进入了曼斯菲尔德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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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斯菲尔德监狱的工场内,空气浑浊而沉重。金属撞击声、机械轰鸣声和囚犯们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压抑的交响乐。
卡夫卡盘腿坐在一堆材料袋上,手中的牌组如蝴蝶般翻飞。
“大同花顺!”她欢呼着将牌甩在地上,眼睛弯成得意的月牙,“啊哈,我又赢了。”
对面的感染者囚犯啐了一口:“啧,晦气,又输了,卡夫卡,你该不会出老千了吧。”
旁边的囚犯大笑:“自己菜别怪别人啊,人家卡夫卡双手空空的,能怎么出老千?”
卡夫卡眨眨眼:“就是就是。”然后压低声音自言自语:“你们自己拿牌姿势不好容易被看到又不关我事。”
感染者囚犯摇摇头:“不过真是没想到。原本以为怎么新来了个小丫头,没想到你这么上道。而且你居然能给我捎来我老妈的话,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卡夫卡鼓起脸颊:“喂喂喂,说过很多次了,我已经成年了!”
另一囚犯哈哈大笑:“哈哈,没错,应该叫女士了!”
“咻咻,卡夫卡女士!”有人吹起口哨。
这时狱警的吼声打断了喧闹:“喂,那边的,休息时间结束了。继续干活!不干活今天就别想吃饭了!”
“是是是。”囚犯们懒散地回应着。
一个感染者囚犯低声咒骂:“嘁,不就是个狱警,神气什么。”
狱警立刻转头:“你说什么?大点声。”
囚犯立刻挺直腰板:“报告,我想上厕所!”
“憋着!”狱警粗暴地回应。
卡夫卡看着这一切,小声嘀咕:“这些狱警的态度可真差……”
那个感染者囚犯靠近她,压低声音:“嘿,卡夫卡,看在你懂事的份上,哥哥给你一句忠告。虽然不知道你在外面混哪里的,在曼斯菲尔德,我建议你还是夹起尾巴做人。”
卡夫卡好奇地问:“为啥?”
“你也知道,这是一座移动监狱。”囚犯解释道,“除了靠近城市补给一下,然后接收一些囚犯之外,平时都是在荒野上跑,根本没人管的。所以在这里,什么道理都是屁话,这群狱警就是唯一的法律。”
卡夫卡点头:“说的也是。”
囚犯忽然又笑起来:“嘿,不过这里有一点好。那就是,在外面只有我们感染者不被当人。但是进了这里,不管是谁都不会被当人,A区的杂种们过得也不比我们好到哪里去。一想到这个我就高兴。”
卡夫卡捕捉到关键词:“A区?”
“哦,你刚来还不懂,不是感染者的囚犯关押的牢房是A区,而我们感染者的牢房是b区。一般我们都是用A区和b区来叫的。”囚犯解释道。
卡夫卡拉长声音:“喔——”
这时另一个囚犯插话:“嘿,不得不说,卡夫卡,你进来得还挺是时候。”
“啊?”卡夫卡转头。
“今天正好有大节目,你运气好,赶上了。”囚犯神秘地说。
卡夫卡好奇地问:“什么大节目?”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囚犯卖关子。
卡夫卡耸肩:“行吧。”她的目光忽然被远处一个隔离的区域吸引:“说起来,那边那个房间是干嘛的。看起来不也是工厂吗,为什么和我们这边是隔起来的,里面也没人。”
囚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边?哦,那边是c区专门的工厂区域。”
“c区?”卡夫卡追问。
囚犯解释道:“就是中间那座塔一样的东西里住着的囚犯,我们一般叫c区。那边人很少,不过都是些犯了大事的,基本上一辈子都要待在这里了。他们虽然也要劳动,不过不会和我们一起。都是在那里面做事了。”
卡夫卡眼中闪过光芒:“喔……那里面有叫安东尼的人吗?”
囚犯惊讶地看着她:“安东尼?怎么,你认识他?”
卡夫卡含糊其辞:“呃,也不算认识吧,就是听说过他也在这里。”
囚犯正要回答,却被另一个囚犯打断:“喂,别聊了,准备好了没?”
“要开始了?我都已经等不及了!”囚犯立刻兴奋起来。
卡夫卡好奇地看着周围:“怎么了怎么了?”
她注意到囚犯们开始无声地聚集起来,A区和b区的人自然地分成两派,空气中突然充满了紧绷的电流。
那个感染者囚犯把一根临时制作的钝器塞到卡夫卡手里:“卡夫卡,你是新来的,今天就别参与了,免得受伤。拿上趁手的家伙藏好。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曼斯菲尔德里最常见的集体活动——打群架了!”
混乱突如其来。
一名b区囚犯猛地将A区囚犯击倒在地:“给我倒!”
倒地的囚犯呻吟着:“咕,可恶……”
卡夫卡灵活地躲过飞来的拳头,惊讶地睁大眼睛:“哇啊,喂,怎么回事啊,怎么忽然就打起来了的。”
她跑到那个熟悉的囚犯身边。
“卡夫卡,不是让你藏好,你怎么跑我这来了。”
卡夫卡耸肩:“哎呀,我没事,你赶紧给我解释一下。”
囚犯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一边快速解释:“嗨,你看不就明白了,感染者和非感染者互相看不顺眼不是很常见的事吗,然后我们就分成两派打起来了呗。”
卡夫卡指着远处看热闹的狱警:“虽然确实是很常见的事没错,但是狱警不管吗?!”
“你仔细看看他们的样子。”囚犯冷笑。
远处,狱警们正悠闲地看着这场混战。
“啧啧,还是看这群囚犯打架有乐子。”一个狱警笑道,“今天轮到咱们值班算是赚到了。”
另一个狱警附和:“哈哈,没错。呆在这鬼地方工作唯一的乐趣也就是这种时候了。加油啊,A区的,我看好你们!”
囚犯讽刺地说:“看到没,他们才是最享受的家伙。哪边赢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伙食还会好一点呢。”
卡夫卡皱眉:“那不是乐子全被他们找去了,不打不行吗?”
囚犯的表情突然阴沉下来:“不打?卡夫卡,你知道我怎么进监狱的吗?就是因为揍了看不起我的那些人一拳!嘿,卡夫卡,这座监狱可能是这片大地上唯一干爆那群没被感染的杂种们也不会有什么后果的地方了。打死了也就是关一阵子禁闭的事。而且真要死了那就死了呗,进监狱了谁怕这个。”
他忽然推开卡夫卡:“啧,不跟你说了,我继续去干架了,你当心点藏好啊!”
卡夫卡撇嘴:“嘁,也太看不起我卡夫卡了。”她观察着混乱的场面,眼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不过,感染者和非感染者之间的矛盾果然在这里也存在啊。而且不仅存在,还变成了一种超级扭曲的样子。虽然在外面也见过不少事了,但是这样的场景我也还是第一次见到诶……要是赫默看了肯定会受不了吧。”
她的嘴角忽然扬起狡黠的笑容:“不过我可就不一样了,嘿嘿。场面越混乱我越喜欢。你们打你们的,让我看看有没有油水可以让我蹭一蹭,也好给后面的事情做点准备……”
她像幽灵一样在混乱中穿梭,眼睛敏锐地扫视每一个角落。
“噫,谁把没吃完的饭给偷偷带过来了。”她嫌弃地避开一团黏糊糊的东西,“这里怎么有一只袜子……”
仔细观察后,她有些失望:“不愧是官方的监狱,该做的还是做了的嘛,没有什么直接能用的东西啊……”
突然,一场激烈的打斗吸引了她的注意。
b区囚犯怒吼着:“去死吧,杂碎!”
A区囚犯回击:“该死的是你!”
卡夫卡眼睛亮起来:“哦哦,真是激烈,而且,这些囚犯前辈们也真是不老实,居然偷偷做了各种奇怪的武器。你们再打得凶一点,然后掉些东西给我吧,嘿嘿。”
就在这时,一声惊恐的尖叫打断了她的思绪。
“呀!”
一个b区囚犯正逼近一个落单的娇小身影:“让我抓到个落单的,嘿嘿嘿……”
卡夫卡皱眉:“哎呀,那个女孩子有危险!”她毫不犹豫地向那个方向移动:“女孩子还是要去帮一把……”
然而当她靠近时,却惊讶地发现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孩轻松地制伏了攻击者。
“怎么回事?!”被反制的囚犯惊讶地大叫。
卡夫卡停下脚步,兴趣盎然:“咦,这个女孩子好像也藏了一手的样子,有趣有趣……”
就在这时,狱警们的态度突然改变。
一个狱警慌张地报告:“报告巴顿队长,囚犯们打起来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回应:“那你们还在那看着,还不让他们消停?”
狱警有些困惑:“啊,队长,到时候了吗?”
被称作巴顿队长的人厉声道:“什么到时候不到时候,管理囚犯是我们狱警的职责!”
“好的好的。”狱警连忙应声,然后转向混乱的场面喊道:“喂,你们,队长发话了,该停下了!”
囚犯们不情愿地慢慢分开,口中嘟囔着哥伦比亚各地的俚语和方言。
巴顿队长走到人群中央,叹了口气:“唉,我都说过几次了,这里是监狱,不是你们的战场。你们应该在这里好好劳动,好好表现自己,这样在外面的亲朋好友们才能早日见到你们,是不是?我说这些也是为了你们好……”
卡夫卡身边的囚犯低声讽刺:“啧,又开始了。”
卡夫卡注意到他身上的伤痕:“哇,你身上不少伤啊,没事吧?”
囚犯不在意地摆手:“没事没事,小伤,比起这个,我可是放倒了好几个A区的杂碎呢,嘿嘿,值了!”
卡夫卡看向仍在说教的巴顿队长:“每次都是这么收场的吗?”
“你说巴顿?差不多吧,他是狱警们的队长,每次这种时候巴顿都会装模作样地出来制止一下,然后说一些漂亮话。尤其现在是监狱停靠在城市的时期,典狱长是不在的,他就搞得跟自己是这座监狱的主人一样。蠢货一个。”囚犯不屑地说。
他继续道:“不过你说是不是每次都这样,那也不是。也有好几次是打上头了收不住……倒不如说收不住了才比较正常,今天这样说停就停才比较少见。反正收不住的时候,巴顿一般就会搬出他的救兵。”
卡夫卡好奇地问:“救兵?”
囚犯扬了扬下巴:“喏,来了。”
一个身影从c区的方向走来。那人步伐沉稳,气质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卡夫卡的眼睛微微睁大:“安东尼?!”
囚犯惊讶地看着她:“看来你真的认得他。”
卡夫卡小声说:“虽然我只看过他穿正服的样子……”
巴顿队长正在讲话:“你们应该向安东尼先生学习。虽然身为囚犯,但却崇尚理性,不轻易使用暴力。平时喜欢看书,写字,听音乐,多么高雅!”
卡夫卡身边的囚犯做出呕吐的表情:“呕。”
卡夫卡好奇地问:“你不喜欢安东尼吗?”
囚犯连忙摇头:“不不不,别搞错了,卡夫卡。这座监狱里,没有人不服安东尼的。他平时就像巴顿说的那样,对别人很好,但我们都知道,他才是这座监狱里最厉害的家伙。据说他刚进监狱的时候可是直接把整个c区的人都给打服了。没错,而且虽然他人在c区,一般和我们很少接触,但是他对人真的很好,不管是A区还是b区的,对他都是服气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对,我呕的是巴顿这家伙的嘴脸。你听听,他那是真的在夸安东尼吗?他那是羞辱。安东尼是唯一让他抬不起头的对象,但他又必须依靠安东尼来搞定我们,于是他就只能搞这种手段。”
巴顿继续说着:“我们州立曼斯菲尔德监狱,可是首都特批的试点监狱,将来是要作为榜样推广给其他州的。”
另一个囚犯低声讽刺:“啧,大家都是囚犯当什么榜样啊……”
巴顿最后总结:“总而言之,希望你们能够为自己想一想,也为我想一想!走吧,安东尼,今天你有一个小时的读书时间。”
安东尼微微点头:“嗯。”
卡夫卡注视着安东尼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平时一般都见不到安东尼吗?”
囚犯回答:“应该是吧?他们重犯的时间安排和我们不一样,而且他们大部分时候都呆在c区的塔里。”他好奇地看着卡夫卡:“怎么,你想见他?”
卡夫卡点头:“算是吧。我想跟他商量一件事,当然,肯定是不能被狱警知道的那种。”
囚犯会意地笑了:“放心,我懂的。你想和他说些悄悄话的话,倒也不是没有机会……”
他的声音低下来,眼中闪烁着阴谋的光芒。
卡夫卡的嘴角扬起一丝微笑。计划正在一步步展开,而她享受着这场游戏中的每一刻。
第2章 监狱风云与暗流
曼斯菲尔德监狱的金属地板永远散发着一种机油、汗水和绝望混合的刺鼻气味。对于卡夫卡来说,这里却像一个光怪陆离的游乐场,每一个角落都藏着意想不到的“乐趣”。
“大同花顺!”卡夫卡欢呼一声,将手里用碎纸片精心裁切的牌甩在冰冷的地面上,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活,“啊哈,我又赢了。”
对面的感染者囚犯啐了一口,脸色晦暗:“啧,晦气,又输了。卡夫卡,你该不会出老千了吧?”
旁边另一个看热闹的囚犯嗤笑:“自己菜别怪别人啊,人家卡夫卡双手空空的,能怎么出老千?”
“就是就是。”卡夫卡附和着,随即压低声音,只有离得最近的几人能听到,“(小声)你们自己拿牌姿势不好容易被看到又不关我事。”
那输了的囚犯倒也没真生气,反而挠了挠满是源石结晶的手臂,有些感慨:“不过真是没想到。原本以为怎么新来了个小丫头,没想到你这么上道。而且你居然能给我捎来我老妈的话…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喂喂喂,说过很多次了,我已经成年了!”卡夫卡抗议道,但这抗议在周围一群亡命之徒善意的哄笑中显得微不足道。
“哈哈,没错,应该叫女士了!”
“咻咻,卡夫卡女士!”
尖锐的哨声打断了这片刻的喧闹。一名狱警懒洋洋地走过来,警棍敲打着铁栏:“喂,那边的,休息时间结束了。继续干活!不干活今天就别想吃饭了!”
“是是是…”囚犯们拖长声音应着,慢吞吞地起身。输牌的囚犯经过卡夫卡身边时,压低声音:“嘿,卡夫卡,看在你懂事的份上,哥哥给你一句忠告。”
“为啥?”卡夫卡眨眨眼。
“你也知道,这是一座移动监狱。除了靠近城市补给一下,然后接收一些囚犯之外,平时都是在荒野上跑,根本没人管的。所以在这里,什么道理都是屁话,这群狱警就是唯一的法律。”他啐了一口。
“说的也是。”卡夫卡表示同意。
“嘿,不过这里有一点好。”囚犯的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快意,“那就是,在外面只有我们感染者不被当人。但是进了这里,不管是谁都不会被当人,A区的杂种们过得也不比我们好到哪里去。一想到这个我就高兴。”
“A区?”卡夫卡适时地表现出好奇。
“哦,你刚来还不懂,不是感染者的囚犯关押的牢房是A区,而我们感染者的牢房是b区。一般我们都是用A区和b区来叫的。”
“喔——”卡夫卡拉长了声音,目光却瞥向工厂另一端被隔开的区域,“说起来,那边那个房间是干嘛的?看起来不也是工厂吗,为什么和我们这边是隔起来的,里面也没人。”
“那边?”囚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那边是c区专门的工厂区域。”
“c区?”
“就是中间那座塔一样的东西里住着的囚犯,我们一般叫c区。那边人很少,不过都是些犯了大事的,基本上一辈子都要待在这里了。他们虽然也要劳动,不过不会和我们一起,都是在那里面做事了。”
“喔…”卡夫卡若有所思,“那里面有叫安东尼的人吗?”
“安东尼?怎么,你认识他?”
“呃,也不算认识吧,就是听说过他也在这里。”
“那当然…”囚犯刚想继续说,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喂,别聊了,准备好了没?”另一个b区囚犯摩拳擦掌,脸上带着嗜血的兴奋。
“要开始了?我都已经等不及了!”之前的囚犯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卡夫卡注意到,周围的气氛不知何时变得凝滞而紧张,原本分散的囚犯们开始无声地向中心聚集,A区和b区的人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个隐约对立的阵营,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仇恨。狱警们远远站着,交头接耳,脸上非但没有制止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观看角斗表演般的期待。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大家好像聚集起来了的样子…”卡夫卡小声问。
“卡夫卡,你是新来的,今天就别参与了,免得受伤。”那个给她忠告的囚犯塞给她一根磨尖的金属条,“拿上趁手的家伙藏好。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曼斯菲尔德里最常见的集体活动——打群架了!”
混乱在瞬间爆发。没有警告,没有叫骂,积压的仇恨像被点燃的火药桶,顷刻间将工厂变成了战场。拳头、临时武器、甚至牙齿都成了武器。沉闷的击打声、痛苦的闷哼和压抑的咆哮取代了机器的轰鸣。
“给我倒!”一个b区囚犯将对手狠狠掼在金属工作台上。
“咕,可恶…”那个A区囚犯挣扎着,很快被更多人影淹没。
“哇啊,喂,怎么回事啊,怎么忽然就打起来了的。”卡夫卡灵活地躲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眼睛却兴奋地四处张望。
“卡夫卡,不是让你藏好,你怎么跑我这来了。”之前那个囚犯正擦着嘴角的血渍。
“哎呀,我没事,你赶紧给我解释一下。”
“嗨,你看不就明白了,感染者和非感染者互相看不顺眼不是很常见的事吗,然后我们就分成两派打起来了呗。”
“虽然确实是很常见的事没错,但是狱警不管吗?!”卡夫卡指着远处那几个袖手旁观,甚至脸上带着笑意的狱警。
“你仔细看看他们的样子。”
狱警A咂着嘴:“啧啧,还是看这群囚犯打架有乐子。今天轮到咱们值班算是赚到了。”
狱警b哈哈一笑:“没错。呆在这鬼地方工作唯一的乐趣也就是这种时候了。加油啊,A区的,我看好你们!”
“看到没,他们才是最享受的家伙。”囚犯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哪边赢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伙食还会好一点呢。”
“那不是乐子全被他们找去了,不打不行吗?”
“不打?卡夫卡,你知道我怎么进监狱的吗?”囚犯的眼睛红了,“就是因为揍了看不起我的那些人一拳!嘿,卡夫卡,这座监狱可能是这片大地上唯一干爆那群没被感染的杂种们也不会有什么后果的地方了!打死了也就是关一阵子禁闭的事。而且真要死了那就死了呗,进监狱了谁怕这个。啧,不跟你说了,我继续去干架了,你当心点藏好啊!”
“嘁,也太看不起我卡夫卡了。”她嘀咕着,但并没有加入混战,反而像一只灵巧的鼬鼠,开始在战场的边缘游走,“不过,感染者和非感染者之间的矛盾果然在这里也存在啊。而且不仅存在,还变成了一种超级扭曲的样子。虽然在外面也见过不少事了,但是这样的场景我也还是第一次见到诶…要是赫默看了肯定会受不了吧。不过我可就不一样了,嘿嘿。场面越混乱我越喜欢。你们打你们的,让我看看有没有油水可以让我蹭一蹭,也好给后面的事情做点准备…”
她摸索着,翻找着囚犯们藏匿私人物品的角落:“噫,谁把没吃完的饭给偷偷带过来了…这里怎么有一只袜子…不愧是官方的监狱,该做的还是做了的嘛,没有什么直接能用的东西啊…不过…”她的目光被那些囚犯们自制的、隐藏在袖口或裤管里的粗糙武器吸引了,“哦哦,真是激烈,而且,这些囚犯前辈们也真是不老实,居然偷偷做了各种奇怪的武器。你们再打得凶一点,然后掉些东西给我吧,嘿嘿。”
就在这时,一声短促的惊呼吸引了她的注意。
“呀!”
一个落单的、看起来有些瘦弱的A区囚犯被一个高大的b区囚犯逼到了角落。
“让我抓到个落单的,嘿嘿嘿…”
“哎呀,那个女孩子有危险!”卡夫卡眉头一皱,“女孩子还是要去帮一把…”
她正要动作,却忽然停住了。那个被逼到角落的女囚犯,虽然脸上带着惊慌,但她的站姿,她下意识护住要害的动作…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痕迹。
“咦,这个女孩子好像也藏了一手的样子,有趣有趣…”卡夫卡改变了主意,决定继续观望。她认出那个女囚犯是最近新来的,名叫罗宾。
罗宾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汗水和工厂里污浊的空气粘在她的皮肤上,令人作呕。那个逼近的b区囚犯像一堵墙,挡住了本就昏暗的光线,他眼中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
父亲的病容、天价的医药费单、那个自称“慷慨的J”的神秘人低沉的声音…这些画面在她脑中疯狂闪回。她不能死在这里,她必须完成任务,拿到那笔钱。
“嘿嘿… …”囚犯的狞笑近在咫尺。
就在罗宾计算着如何用最小的动静制服对方时,一声严厉的呵斥如同冷水泼下。
“怎么回事?!”
工厂顶部的广播里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报告巴顿队长,囚犯们打起来了!”
一个更加威严的声音响起:“那你们还在那看着,还不让他们消停?”
之前的狱警声音有些讪讪:“啊,队长,到时候了吗?”
“什么到时候不到时候,管理囚犯是我们狱警的职责!”巴顿队长的声音带着怒意。
“好的好的。”狱警连忙应声,随即对着下方喊道:“喂,你们,队长发话了,该停下了!”
然而,杀红眼的囚犯们只是短暂地停滞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多的哥伦比亚俚语和方言的叫骂,混乱甚至有升级的趋势。
广播里传来巴顿队长一声沉重的叹息:“唉,我都说过几次了,这里是监狱,不是你们的战场。你们应该在这里好好劳动,好好表现自己,这样在外面的亲朋好友们才能早日见到你们,是不是?我说这些也是为了你们好…”
“啧,又开始了。”躲在角落的卡夫卡听到身边的囚犯低声抱怨。
罗宾面前的囚犯也被这广播分散了注意力,她趁机稍稍脱离了被绝对压制的范围。她急促地喘息着,目光快速扫视周围,寻找脱身的机会。她看到不远处那个名叫卡夫卡的新来的女囚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连忙移开视线。
“每次都是这么收场的吗?”卡夫卡问旁边的囚犯。
“你说巴顿?差不多吧,他是狱警们的队长,每次这种时候巴顿都会装模作样地出来制止一下,然后说一些漂亮话。尤其现在是监狱停靠在城市的时期,典狱长是不在的,他就搞得跟自己是这座监狱的主人一样。蠢货一个。不过你说是不是每次都这样,那也不是。也有好几次是打上头了收不住…倒不如说收不住了才比较正常,今天这样说停就停才比较少见。反正收不住的时候,巴顿一般就会搬出他的救兵。”
“救兵?”
“喏,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罗宾的,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工厂连接c区塔楼的通道入口。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那里出现,沉默地站着。他并没有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让喧嚣的工厂渐渐安静下来。纷争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
“安东尼?!”卡夫卡低声惊呼,眼睛亮了起来。
“看来你真的认得他。”旁边的囚犯嘀咕道。
“虽然我只看过他穿正服的样子…”卡夫卡喃喃道。
广播里,巴顿队长的声音立刻变得抑扬顿挫起来,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谄媚:“你们应该向安东尼先生学习!虽然身为囚犯,但却崇尚理性,不轻易使用暴力。平时喜欢看书,写字,听音乐,多么高雅!”
“呕。”卡夫卡身边的囚犯发出作呕的声音。
“你不喜欢安东尼吗?”卡夫卡问。
“不不不,别搞错了,卡夫卡。这座监狱里,没有人不服安东尼的。他平时就像巴顿说的那样,对别人很好,但我们都知道,他才是这座监狱里最厉害的家伙。据说他刚进监狱的时候可是直接把整个c区的人都给打服了!没错,而且虽然他人在c区,一般和我们很少接触,但是他对人真的很好,不管是A区还是b区的,对他都是服气的。我呕的是巴顿这家伙的嘴脸。你听听,他那是真的在夸安东尼吗?他那是羞辱。安东尼是唯一让他抬不起头的对象,但他又必须依靠安东尼来搞定我们,于是他就只能搞这种手段。”
广播里,巴顿还在继续:“我们州立曼斯菲尔德监狱,可是首都特批的试点监狱,将来是要作为榜样推广给其他州的!”
“啧,大家都是囚犯当什么榜样啊…”有人低声嘲讽。
“总而言之,希望你们能够为自己想一想,也为我想一想!”巴顿最后说道,“走吧,安东尼,今天你有一个小时的读书时间。”
那个高大的身影——安东尼·西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沉默地跟在巴顿队长身后离开了。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瞬间平息了一切。
工厂里的人群开始悻悻散去,留下满地狼藉和痛苦的呻吟。
罗宾松了一口气,靠在墙上,感觉浑身虚脱。她看着安东尼离去的方向,那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还要…令人畏惧,又奇异地令人安心。她的任务目标,就是这个人。
“平时一般都见不到安东尼吗?”卡夫卡的声音又响起来,她不知何时凑近了些。
“应该是吧?”旁边的囚犯回答,“他们重犯的时间安排和我们不一样,而且他们大部分时候都呆在c区的塔里。怎么,你想见他?”
“算是吧。”卡夫卡笑了笑,眼神闪烁,“我想跟他商量一件事,当然,肯定是不能被狱警知道的那种。”
“放心,我懂的。你想和他说些悄悄话的话,倒也不是没有机会…”
卡夫卡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心满意足地走开了。
罗宾则默默地将自己重新隐藏在人群中,她需要处理一下刚才挣扎时擦伤的手臂,更需要整理纷乱的思绪。她瞥了一眼那个离开的、名叫卡夫卡的女囚,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也不简单。这座监狱,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所有人都卷入了深不见底的暗流之中。而她,必须在这暗流中活下去,并完成那桩冷血的交易。为了父亲。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隐藏在囚服褶皱里的一小块磨利的金属片——那是她仅有的武器,也是她沉甸甸的罪孽。
第3章 接触与杀机
c区的空气似乎都比外面更凝滞,带着一种被高度压缩的沉默。安东尼·西蒙坐在狭窄的床铺上,手指拂过一本旧书的封皮,却没有翻开。他的牢房与其说是囚室,不如说是一间简陋的书房,书籍整齐地码放在角落,这是他与外部世界仅存的、也是最重要的联系。然而今天,文字无法抓住他的心神。一种模糊的预感,像远处雷暴传来的低鸣,在他胸腔内回荡。那座名为“过去”的坟墓,似乎正被什么东西叩响。
门外传来狱警不耐烦的吆喝和囚犯们零散的应答声。又到了例行打扫的时间。安东尼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栅栏外。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也看到了几个新来的。他的视线在一个娇小的黎博利女性身上短暂停留——她似乎过于活跃,眼神里没有其他囚犯常见的麻木或戾气,反而闪烁着一种探询的好奇。他记得别人叫她卡夫卡。
狱警粗暴地分配着任务,呵斥着,将清洁工具塞进囚犯手里。安东尼沉默地看着,像一座山观察着脚下的溪流。他注意到那个叫卡夫卡的女孩,以及另一个新来的、动作略显紧绷的阿纳缇女性,都被分配到了附近区域的清洁工作。
一种直觉告诉他,今天的平静即将被打破。是那些持续不断的、针对他的暗流终于要涌出地表了吗?还是别的什么?他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无论是何种形式的冲突。在这座监狱里,生存本身就是一场无休止的战斗,区别只在于战场的形式。
机会来得比卡夫卡预想的要快。狱警的疏忽,或者说他们对这群“清洁工”的漠视,让她找到了一个短暂的、与安东尼独处的空隙。他正背对着她,整理着书架上的书。
卡夫卡没有犹豫。她像一道影子般滑到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安东尼·西蒙先生?”
安东尼的身体瞬间绷紧,但没有立刻转身。这是一种极度克制的反应,是多年囚禁生涯磨砺出的本能。“你是谁?”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你可以叫我卡夫卡。我是来帮你的。”卡夫卡语速很快,“长话短说,你的家族,西蒙公司,不是因为所谓的非法走私源石制品罪倒闭的。是海德兄弟做的局,他们背后是莱茵生命的能量科。现在看来,他们现在不仅要你的家产,还要你的命。据我最近的观察,我发现,这座监狱里,想杀你的刺客不止一波。”
安东尼缓缓转过身,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锐利地盯住卡夫卡,仿佛要穿透她的颅骨,读取她思维的真实性。巨大的震惊在他眼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沉的、冰封般的冷静所取代。六年来的怀疑得到了残酷的证实,这不是解脱,而是将一枚冰冷的铁钉砸入了心脏。
“…海德兄弟。”他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恨意,只有一种沉重的确认感。“我经常听父亲提起这个名字,甚至去过他们公司做客。”他曾以为那只是商场上的寻常倾轧,从未想过会以整个家族的毁灭为代价。
“我也听说过一些类似的事情,只是没想到居然真的发生在我身上。”他顿了顿,似乎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又像是在评估卡夫卡。“我相信你,卡夫卡小姐,我想你没有任何理由在这件事上欺骗我。既然如此,那些刺客应该是海德兄弟派来的吧,他们为什么事到如今才来?”
“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卡夫卡坦诚道,“不过根据我的经验,他们肯定派了好几拨人来刺杀你。”
安东尼沉默了。卡夫卡能感觉到他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风暴。家族倾覆的真相,持续不断的死亡威胁,以及…眼前这个神秘女人带来的、看似不可能的希望。
“那么你呢,”他终于再次开口,目光如炬,“想必你不是只为了帮我抵挡杀手而来的吧?你的目的是什么,卡夫卡小姐?”
卡夫卡迎上他的目光:“我?嗯…一时半会不好解释,反正我是受人委托来帮你越狱的。”她抛出了最关键的饵,“难道你不想出去报仇吗?你判的是终身监禁,而且是没有假释的那种。如果你要离开这里,那么你的选择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越狱。而我正是来帮你的。当然啦,你要是不愿意出去,想在这里待一辈子,我当然也不会硬要拉你出去。”
越狱。这两个字像电流一样击穿了安东尼维持多年的平静外壳。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桌上,发出巨大的轰鸣,上面的东西震落一地。愤怒、痛苦、不甘、还有一丝被禁锢太久的渴望,在这一刻猛烈地喷涌出来。但卡夫卡的话点燃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在这座监狱里建立的秩序、获得的“尊重”,在这真正的自由可能性面前, 突然间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只是一个…最自由的囚犯。
“你已经来到这座监狱一段时间了,卡夫卡小姐。”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沉重,“那你应该听说了一些我的事情。”
“嗯,他们都说你是最强的囚犯也是最自由的囚犯,大部分囚犯都觉得你很厉害。我现在也觉得你挺厉害的,这种时候都还能保持冷静。”
“…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安东尼的声音里第一次透露出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即使我再有所谓的人格魅力,身为囚犯,想要折服这些狱警乃至典狱长也是不可能的,我本不应当获得现在的地位。”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埋藏心底多年的怀疑,“事实上,我得到了狱卒们的优待。至少据我所知,典狱长亲口交代他们,对我‘好一点’。这些年我一直在怀疑,我在来到铸铁城后被捕,然后来到这座监狱,是不是我父亲一开始安排好的?他预见到了什么,而提前将我送到这里。我总是在想这样的事情。”
“啊,赫默也是这么说的,不过她说这也只是一种可能性。”卡夫卡脱口而出。
“赫默,是你背后的人的名字吗?”
卡夫卡顿了顿,随即耸耸肩:“啊…算了,没错。”
“事后我会感谢这位朋友。”安东尼郑重地说,“总之,如你所说,这也只是一种可能性,如果我想知道原因,我就必须出去,这件事只有我自己才能搞清楚。”
他看向卡夫卡,目光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暂且相信你,卡夫卡小姐,所以我愿意向你开诚布公。即使你没来,即使我早已习惯了在这座监狱的生活,我也无时不刻地想要离开这里。我能在这里获得大部分我想要的东西,但是对于如何离开这里却也始终没有头绪。所以其实应该是我请求你,卡夫卡小姐。请你协助我越狱。”
卡夫卡眼中闪过胜利的光芒,但随即变得务实:“帮你没问题,但光靠我们两个可不够。你需要信得过的人, inside and out.” 她狡黠地眨眨眼,“我进来的时候,可不是一个人。”
安东尼眉头微蹙:“还有别人?”
“嗯哼,”卡夫卡压低声音,“一个木匠,叫米娜。她是以‘临时工’的身份混进来的,负责监狱停靠期间的一些维修活儿,活动范围比我们大得多。这会儿… …我猜她正假装迷路,到处摸摸结构呢。” 她语气里带着对同伴能力的自豪,“她说她之前欠安东尼老大你一个大人情,自愿来帮忙的。”
就在卡夫卡准备进行进一步解释时——
那个原本在擦拭远处桌面的b区囚犯猛地转身,之前脸上的谄媚和麻木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杀手的冷酷。他的手中赫然握着一把用工厂锉刀磨制的尖刺,直扑安东尼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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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条走廊上,罗宾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挣脱胸腔。她紧紧握着藏在袖子里的磨利金属片,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她终于也争取到了进入c区核心区域打扫的机会,这是绝佳的刺杀时机。她观察着安东尼牢房的方向,计算着狱警巡视的间隙,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父亲苍白的脸和痛苦的呻吟在她脑中挥之不去,“慷慨的J”的承诺和威胁如同双生的毒蛇缠绕着她的理智。她必须成功。
然而,就在她逐渐靠近目标时,异变陡生!
两声沉闷的击打声和压抑的惨叫从不远处传来!紧接着是安东尼一声怒喝!罗宾的心猛地一沉!有人抢先动手了!
“你不需要知道是谁想要你的命,安东尼先生。”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嗜血的快意,“你只需要知道你会死在这里就行了,嘿嘿。”
另一个声音催促道:“老大,A区的队伍来了。”
“来得真快,嘿嘿。没关系,老二,你去把这一拨都放倒。别下死手,我们还要出去呢,嘿嘿。”
罗宾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们…他们难道也是来刺杀安东尼的?她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混乱瞬间升级。她看到那个娇小的黎博利女孩——卡夫卡——突然从角落里窜出来,试图做些什么,却被那个被称为“老二”的壮硕囚犯随手一击打晕过去。
“咕啊!”只听一声惨叫,卡夫卡就不动弹了。
罗宾感到一阵寒意。这些是专业的杀手!
紧接着,那个“老二”如同虎入羊群,扑向包括她在内的、刚刚抵达这片区域的清洁囚犯队伍。惨叫声和击打声不绝于耳。带领他们的那名狱警试图阻拦,却只是象征性地格挡了几下,便发出一声闷哼,佯装不支倒地。罗宾甚至还听到狱警笑出了声。
那个杀手已经放倒了其他人,毫无感情的目光锁定了罗宾。
“… …去死。”
罗宾咬紧牙关,肌肉绷紧,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崩般介入!
“哼!”
一声闷响,那个不可一世的杀手“老二”竟然被一拳击退数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 …真快。”
罗宾惊魂未定,看着挡在她身前那宽阔的背影。(是,安东尼,他救下了我?)
安东尼的声音冰冷而充满威压。“虽然不知道你们是谁,但是你们不该这么做,不该在我的眼前这么做。”
然而,最初的杀手头目——“老大”——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安东尼的侧后方。杀手头目的目标却不是安东尼,而是罗宾!
“先解决其他碍事的人.......”
(糟了!)罗宾只来得及看到一只大手猛地劈向她的颈侧,一阵剧痛和黑暗便吞噬了她的意识。在她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是杀手头目断续的声音:“… …再来好好解决你… …安东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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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尖锐的头痛将罗宾从无意识的深渊中拽了出来。颈侧传来火辣辣的钝痛,每一次心跳都似乎撞击着受伤的肌肉。她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务室苍白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苦涩气味——那是源石抑制剂和某种更不祥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她躺在一张简陋的病床上,耳边传来低沉的交谈声。她艰难地偏过头,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不远处,安东尼·西蒙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正与那个名叫卡夫卡的黎博利女孩,以及一位穿着深色袍子、气质沉静得近乎阴郁的黎博利女性(她认出那是监狱的入殓师杜玛)站在一起。他们围在两张并排的病床前,床上躺着的是之前袭击她和安东尼的那两个杀手,此刻他们面色青紫,嘴角残留着白沫,双目圆睁却已毫无生气,显然刚才的刺杀已经失败。
“… …服毒了。”安东尼的声音低沉而冷硬,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牙齿里藏了毒囊,任务失败就自我了断。很专业,也很决绝。”
卡夫卡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其中一具尸体的口腔,咂了咂嘴:“啧,真是够狠的。海德兄弟为了要你的命,可是下了血本啊,安东尼老兄。”
杜玛只是沉默地看着,眼神空洞,仿佛早已习惯了死亡。
就在这时,安东尼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刚刚苏醒、还来不及完全掩饰惊慌的罗宾脸上。
“你醒了,罗宾小姐。”他的语气平静得出奇,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礼貌。
罗宾的心脏猛地一紧,几乎要停止跳动。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安东尼淡淡地补充道:“杜玛这里有所有囚犯的名单。”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她被简单包扎过的手臂上,那里原本藏着她的凶器。“而且,我们在你身上发现了这个。”证据确凿。
罗宾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席卷全身,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安东尼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继续说道:“你也是刺客的一员吧,罗宾小姐。”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冷静的论断。“当然,如果你确实不是,你也可以反驳我。”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罗宾能感觉到卡夫卡和杜玛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和好奇。
“无论你是不是,”安东尼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都可以听一听我下面说的话,而我会以你是为前提来说话,要是有冒犯到你的地方,还请见谅。”
他向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但他的眼神里却没有即刻的杀意,反而有一种… …奇特的坦诚。
“我已经知道了是什么人派你来的,这些人正是当初害我家破人亡的元凶,也是让我被关在这座监狱里六年的元凶。”
罗宾的呼吸一滞。
“而现在,”安东尼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她所有的伪装,直抵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渴望,“我决定越狱出去找他们问个明白。”
越狱?!罗宾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能看得出你的身手不错,”安东尼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欣赏,“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你能放弃你刺客的工作,来协助我。”他顿了顿,给出了最简单的条件,“就这么简单。”
罗宾的大脑一片混乱。父亲病危的脸、“慷慨的J”冰冷的声音、天价的医药费、还有眼前这个男人平静却蕴含着巨大力量的话语… …它们疯狂地交织、碰撞,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裂。
“我… …”她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喉咙干涩得发痛。
安东尼抬起手,制止了她:“不用急着回答。”他的目光似乎能看透她所有的挣扎,“我需要很多时间准备,而你,也有很多时间。”他给出了一个在她听来近乎荒谬的选择,“你可以继续尝试刺杀我,或者就此收手。而如果你有帮助我的意向,那么你可以来这间医务室,告诉杜玛就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狱警的声音:“安东尼先生,巴顿队长让我问你受的伤重不重。”
安东尼深深地看了罗宾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转向门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 …不重,让他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好的,好的,没有问题。”狱警的脚步声远去了。
安东尼最后对罗宾说道:“我要先去应付巴顿了。你可以回去好好想想,罗宾小姐。”
说完,他不再看她,与杜玛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便带着卡夫卡向门口走去。卡夫卡在经过她的病床时,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
医务室的门轻轻合上,将罗宾独自留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还有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作为陪衬。安东尼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她脑中回荡——“越狱”、“协助我”、“你可以继续尝试刺杀我,或者就此收手”…
选择的重量,从未如此刻般沉重,几乎要将她压垮。她蜷缩起来,将脸埋进冰冷的被褥,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足以颠覆一切的、突如其来的、可怕的可能性。
第4章 橄榄枝与陷阱
空旷的医务室只剩罗宾一人躺在病床上,她已经不需要再休息,但却感到浑身无力,难以起身。消毒水气味顽固地附着在罗宾的嗅觉黏膜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洁净的残酷,提醒着她所处的荒谬境地。两具迅速冰冷的尸体就在几步之遥,他们是她命运的某种暗黑预演——任务失败,自我了断。而那个她本该刺杀的目标,安东尼·西蒙,刚刚给了她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一条通往未知,却也可能是唯一通往救赎的路。
“…你可以继续尝试刺杀我,或者就此收手。而如果你有帮助我的意向,那么你可以来这间医务室,告诉杜玛就好。”
他的话语在她脑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沉重得砸在心坎上。信任?一个她奉命刺杀的人给予的信任?这比直接的威胁更让她恐慌。这是一种她无法承受的沉重,一种将她自身的道德困境赤裸裸暴露在外的强光。她蜷缩在病床上,感觉自己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渴望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摆脱“慷慨的J”的控制,甚至…或许能真正帮到父亲;另一半则深陷于对失败后果的恐惧,以及那份她已收取、却远未凑齐的“医药费”所带来的冰冷锁链。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外响起,越来越近。罗宾立刻闭上眼,放缓呼吸,假装仍在昏睡。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不是安东尼,也不是杜玛或卡夫卡。来人的脚步沉稳而刻意,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一只手粗鲁地推了推她的肩膀。“醒了就别装了,罗宾小姐。”声音有些熟悉,是那个之前来询问安东尼伤势的狱警。
罗宾的心猛地一沉,不得不睁开眼。站在床前的狱警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的眼神却异常锐利,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极不舒服的笑意。
“有什么事吗,长官?”罗宾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沙哑。
狱警没有帮忙,反而抱臂看着她,那双眼睛像探针一样扫描着她的恐惧。“啊,罗宾小姐,我一直想见你。”他开口,语气忽然变得古怪,不再是那个低阶狱警的腔调,而是带上了一种从容的、几乎是优雅的韵律,“想必你现在正在犹豫究竟是要继续自己的刺杀,还是协助安东尼的越狱吧?”
罗宾的血液瞬间变得冰凉!“… …你是谁?!”她失声问道,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去。
狱警——或者说,伪装成狱警的人——轻松地笑了笑,仿佛很享受她的反应。“我的名字是杰斯顿,罗宾小姐。”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夸张的、与这身制服极不相称的礼,“别紧张,我和你一样,是接受委托潜入监狱刺杀安东尼的杀手之一。而我恰好偶然听到了安东尼先生对你发出的越狱邀请… …”
罗宾的思维彻底停滞了。杰斯顿!连狱警也是杀手!伪装成狱警,观察着一切!
“你是那个时候的狱警?!”她想起在混乱发生后,确实有一个狱警将昏迷的她和其他人送来医务室。
“啊,看来你记起我来了,太好了。”杰斯顿的笑容加深,“我自认还是挺容易被记住的。要是被你遗忘的话,我会感到悲伤的。”他的幽默感冰冷而残忍。
“你,你一直在那听?”
“呵呵,毕竟是我把你们这些昏迷过去的囚犯送过来的。虽然安东尼先生即使在他的‘安全屋’里也压低了音量,不过对于我这样的有心人来说,还是非常容易听到的。”他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
罗宾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你想要干什么?”
“我是来向你提出交易的,罗宾小姐。”杰斯顿终于收敛了些许戏谑,但眼中的算计光芒更盛。
“交易?”
“没错。”他踱了一步,目光扫过那两具尸体,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不得不说,安东尼先生这一手确实值得称道。表面上是向你伸出橄榄枝,其实无论你接或者不接,对他来说都没有损害。漂亮,即使是我也忍不住想夸赞他一番。”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尖锐,“很可惜,他不了解你的身份。否则,他恐怕是要斟酌一番的。”
“我的身份?”罗宾茫然不解。
“没错,而你,罗宾小姐,你也没有察觉到你和安东尼先生之间,事实上存在的联系。”
“你究竟在说什么?”
杰斯顿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罗宾小姐,你还记得你父亲过去意气风发之时,曾经任职的公司名称吗?”
父亲… …公司… …罗宾的脑中闪过一些模糊的、被刻意遗忘的片段。“黑云。”她下意识地回答。
“没错,黑云贸易有限公司。”杰斯顿满意地点点头,“你的父亲是那里的总经理,但就在他事业最巅峰的时候,黑云贸易却突然倒闭。在那之后,他无论怎么努力,事业都没有起色,于是从此一蹶不振,开始酗酒,直到今天,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待手术的医药费。”
罗宾的脸色变得惨白。这些她深埋于心的痛苦,被对方如此轻易地、血淋淋地剖开。
“那么你知道是谁让黑云贸易倒闭的吗?”杰斯顿俯下身,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罗宾脑中形成,让她浑身发抖。“难道是… …”
“没错,”杰斯顿的笑容变得残酷而得意,“正是西蒙家族,而安东尼先生引以为傲的姓氏,也正是西蒙。”
巨大的冲击让罗宾几乎无法思考。仇人?她的刺杀目标,竟然是导致她家庭悲剧的元凶之一?
“当然,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我来告诉你全貌。”杰斯顿仿佛一位慷慨的讲述者,开始勾勒一幅令人绝望的图景,“简单来说,在六年前,西蒙家族和海德兄弟在为某一样东西竞争。双方都想吞并对方,并且双方的实力也相近,于是明争暗斗逐渐升级,终于到了见血的时候。而最终,是海德兄弟抢先一步,将西蒙家族整个覆灭。”
他顿了顿,欣赏着罗宾脸上的震惊和混乱。“西蒙家族的族长,史密斯·西蒙危难之际,决定将唯一的儿子安东尼·西蒙送到别的城市。然而,在逃到铸铁城后,可怜的小安东尼还是被捕了。幸运的是,在铸铁城所属的州法律中,对逃犯的审判是在本州进行的。也就是说,他没有被移送回堡垒山城,并在审判之后,他按照本州法律,被关进了这座州立曼斯菲尔德监狱。”
“这和我爸爸的事又有什么关系?”罗宾的声音颤抖着。
“当然有。”杰斯顿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我刚才说了,西蒙家族当时可是和海德兄弟是竞争关系,即使棋差一招,他们临死前也是有能力反咬一口的。而他们反咬一口的对象之中,就有你父亲的公司——黑云贸易。当时,你的父亲是海德兄弟最得力的手下之一,黑云贸易的业绩也十分出色。但就像西蒙家族一夜之间蒸发一般,黑云贸易在西蒙家族的垂死挣扎之下,也一夜之间消失了。”
冰冷的真相如同冻雨般浇灌而下,罗宾感到彻骨的寒冷。
“你的父亲当然想要东山再起,但是他的竞争对手们会给他机会吗?不,不会的。”杰斯顿的声音冰冷而现实,“哥伦比亚的商场,有时候比战场还要血腥。于是,你的父亲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他凝视着罗宾,眼中闪烁着理性的、毫无同情的光芒:“也就是说,我必须要承认,安东尼先生想要越狱出去找海德兄弟寻仇是很正常的事。但是你呢,罗宾小姐?”
“我们确实可以假设,如果没有海德兄弟先消灭西蒙家族,那么西蒙家族就不至于垂危挣扎让你父亲的黑云贸易倒闭。我们也可以假设,如果是西蒙家族先一步解决了海德兄弟,那么以史密斯?西蒙在当年展现出的远高于海德兄弟的胸怀,他也确实很有可能会以更和平的方式处理海德兄弟手下的那些企业。”
“但是一切没有如果。”他的声音斩钉截铁,“现在的结果就是——是西蒙家族导致了你父亲的黑云贸易的覆灭。而你刺杀的对象,安东尼?西蒙,正是这个家族最后的幸存者。”
罗宾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世界观被彻底颠覆又重塑成一个更加丑陋的模样。“我觉得不能这么算的…”她虚弱地抗议,但这声音在她自己听来都苍白无力。
“是的,当然,”杰斯顿出乎意料地表示了同意,但他的赞同比否定更令人心寒,“我不会说这是正义的,罗宾小姐,这绝不正义。如果悲剧是可以比较的,那我必须要说,海德兄弟欠安东尼先生的债,比他要欠你的重太多了。但因此我们难道就该说你的复仇应当后于他的复仇?你的痛苦就不如他的痛苦?不,不是的。痛苦是平等的。”
他再次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蛊惑力:“想想你父亲这些年悲惨的遭遇,你有足够的理由置他于死地,不是吗?”
罗宾的嘴唇颤抖着,无法发出声音。仇恨的种子被强行埋入心中,与她原本的目的(为了钱)和刚刚萌生的一丝动摇(为了父亲可能的新生)疯狂纠缠。
“而且,让我们来思考另一件事吧,罗宾小姐。”杰斯顿的语调变得更加现实,更加冷酷,“这件事更加现实。西蒙家族已经覆灭了,即使安东尼先生能够越狱,即使他向你许诺报酬,即使他最终真的成功了——他又能给你什么呢?他能给你你急需的医药费吗?能将你的父亲转移到最先进的病房接受治疗吗?或许老史密斯将他的商业头脑也遗传给了他的儿子,但是短时间内,他是做不到的。”
“而我,”杰斯顿直起身,脸上带着绝对的自信,“能够给你。”
他给出了最终的选择题,简单,直接,致命:“你可以好好想想,罗宾小姐。”
罗宾猛地抬头,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她:“!… …你是… …”那个一直与她通讯的、“慷慨的J”!
杰斯顿的笑容证实了一切:“是的,正是我。我同情你的遭遇,但我了解过你的性格,知道你不愿意接受施舍,而我也并不喜欢施舍他人。所以我为你准备了这样一笔交易。”
罗宾彻底明白了。从一开始,她就是一枚被精心挑选、放入棋盘的棋子,她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计算之内。
“…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当然,我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在现在接触你,只不过安东尼先生这一步棋把我逼了出来。”杰斯顿摊了摊手,似乎有些无奈,但眼神依旧锐利,“请容我再感慨一下,在这里生活下来之后,就连我都差一点被安东尼先生的气魄折服了。而如果我不告诉你这些,你可能就会被廉价的同情心冲昏头脑而选择帮助他。而如果我今天单纯欺骗你,是安东尼先生导致了你父亲公司的覆灭,你恐怕也会在不远的未来从他那里听说事情的全貌。那么到时候,我在你心中的形象不就变得疏远与邪恶了起来吗?”
他的逻辑冰冷而清晰,带着一种扭曲的“真诚”:“所以不妨将你该知道的都告诉你,由你自己来抉择。你可以将过去的纠葛放在一边,只考虑这一个简单的问题——是为了可能没有回报的同情心选择帮助他,还是为了我所许诺的利益协助我?”
抉择。又是抉择。安东尼给了她选择,杰斯顿也给了她选择。但两者的重量却截然不同。一边是虚无缥缈的希望和沉重的道德负担,另一边是冰冷的现实和触手可及的、能救父亲命的资源,以及… …被强行灌输的仇恨。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最后的挣扎。她想起了父亲痛苦的呻吟,想起了医院催缴费用的通知单,想起了自己走投无路时的绝望。安东尼的承诺遥远而不确定,而杰斯顿的威胁和利诱却近在眼前,真实得令人窒息。
她的肩膀垮了下去,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她低下头,避开杰斯顿那洞悉一切的目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我… …加入。”
这不是选择,这是投降。是对命运,对现实,对自身软弱的投降。为了父亲能活下去,她愿意堕入这无尽的深渊,成为恶魔的眼线。
杰斯顿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优雅而残酷。“明智的选择,罗宾小姐。那么,欢迎加入。记住,你现在是为我工作了。随时向我报告他们的计划进展。”他最后叮嘱了一句,仿佛只是交代一件寻常公事,然后便恢复了那副普通狱警的姿态,转身离开了医务室。
门轻轻关上,将罗宾独自留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和两具冰冷的尸体中间。她缓缓抬起双手,看着它们,这双手即将去拥抱一个承诺,同时也将扼杀一个刚刚萌芽的、微弱的希望。她选择了父亲,却也选择背叛了那个唯一给予她另一种可能性的人。
一滴滚烫的眼泪终于挣脱束缚,滑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手背上,迅速变得和这间医务室一样冰冷。陷阱已然合拢,而她,亲手为自己扣上了锁链。
第5章 计划与裂隙
时间的流逝在曼斯菲尔德监狱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形态。对于大多数囚犯而言,它是单调的、循环往复的折磨,日复一日的劳动和压抑的冲突。但对于安东尼、卡夫卡、杜玛,以及那位新加入的、沉默而高效的罗宾而言,时间变成了紧绷的弦,每一分每一秒都用于编织那张名为“越狱”的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计划在暗处悄然生长。
“这里… …这里的结构承重和外部支撑不一样。”米娜——那位以木工身份潜入的临时工——用指尖划过一块锈蚀的金属内壁,压低声音对卡夫卡说。她们正假借检查管道的机会,在一条罕有人至的维修通道内。“看这里的焊缝和加固方式,塔楼的下层结构肯定有独立于监狱主体的支撑系统,而且… …可能有快速分离的装置。”
卡夫卡的眼睛在昏暗中闪闪发光:“能确定吗?如果能找到控制它的地方…”
“很难,图纸不全,而且关键部分肯定被封锁了。”米娜摇摇头,“但我能摸清大部分通风和维修管道的走向,有些窄道,或许… …能过人。”她提供的结构图正一点点变得清晰,如同黑暗中的蛛网,勾勒出监狱不为人知的脉络。
与此同时,卡夫卡发挥着她“顺手牵羊”的专长。一枚枚钥匙、一张张权限不高的门卡,如同变魔术般落入她的手中。一次“意外”的碰撞,狱警队长巴顿腰间那串至关重要的钥匙——包括通往塔楼顶层主控室的那一张——便在她指尖留下了清晰的压模痕迹,为后续复制提供了可能。风险极高,但她乐在其中,仿佛这是一场巨大的、刺激的密室逃脱游戏。
杜玛的医务室则成了秘密的指挥所和情报交换点。这里充斥着药水味和死亡的气息,反而成了最安全的掩护。她提供了最关键的信息——那条被遗忘的、靠近停尸间的废弃通道。“上一任… …他喝醉时提过,当年建造时留了后路,但后来被封死了,只知道大概方向。”她的声音总是很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外面的泥土… …不算太硬,如果有工具,也许能挖通。”
安东尼整合着所有信息。他的冷静和逻辑思维能力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他在脑海中构建模型,推演步骤,评估风险。罗宾则凭借着过往的安保经验,负责评估计划的漏洞,设计应对突发状况的预案,她的格斗技巧也成为计划中重要的保障环节。她的效率很高,意见精准,但那双眼睛里总藏着一丝难以化开的郁结,仿佛在执行每一项任务时,都在与内心的某个部分进行殊死搏斗。
计划逐渐清晰:利用卡夫卡复制的钥匙进入塔楼主控室,触发紧急下沉程序,制造混乱并直达地下层;再利用杜玛的信息和米娜暗中准备的简陋工具,从停尸间附近挖掘通往那条废弃通道的路;最后,换上米娜利用外出采购机会弄来的工作人员服装,趁乱离开。
然而,在这紧密的协作中,裂隙与心结也悄然浮现。
一次短暂的休息间隙,在弥漫着防腐剂气味的医务室里,杜玛看着正默默擦拭工具的罗宾,忽然轻声开口:“罗宾… …我其实不打算跟你们离开。”
罗宾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讶异地抬起头。
杜玛避开她的目光,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荒原景色(虽然是虚假的投影):“是的,我不喜欢这里,一点也不喜欢。我是被上一代的入殓师在监狱某一次停靠时捡来的,从我有记忆起,我就在这座监狱里长大。狱警们的刻薄,囚犯们之间的仇恨、恶意、暴力,还有死亡。除此之外,我再也没见过别的东西。”
她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恐惧:“我也偶尔会在停靠的时候出去走走,但是我能感觉到,我并不属于那里。我… …害怕。外面的一切都太复杂,太陌生了。”她帮助安东尼,是出于友情和报恩,但她从未将自己规划进那个“未来”里。
罗宾沉默了片刻。她看着杜玛,这个比自己更熟悉死亡却对外部世界充满恐惧的女子。一种奇异的共鸣在她心中产生——她们都被某种东西禁锢着,无论是高墙还是心墙。
“但是,”罗宾放下工具,声音同样很轻,却带着一种历经挣扎后的笃定,“你觉得安东尼不应该生活在监狱里。但我觉得,像你这样善良的人才是最不应该生活在这样的监狱里的。你才值得更好的生活。”她想起了安东尼对她说的话,此刻仿佛有了新的意义,“而且我觉得,正如你这么为安东尼着想一样,安东尼一定也是这么为你着想的。他也一定希望你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杜玛怔住了,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光,仿佛从未有人从这个角度为她想过。
“… …让我再想想,好吗?”杜玛的声音有了一丝动摇。
“嗯。”罗宾点点头,不再多言。她知道,真正的选择,必须由每个人自己做出。就像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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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酒吧里,时间仿佛凝滞了,只有赫默平静的叙述声和偶尔杯碟碰撞的轻响在流动。但当她的讲述告一段落,短暂停歇饮水的间隙,那无形的压力便瞬间回流,甚至更加沉重。
缪尔赛思浅尝了几口刚送来的几份美食,轻轻晃动着杯中剩余的液体,绿色的眼眸带着探究的笑意,投向还在厨房忙碌的梅尔:“没想到梅尔小姐的厨艺真不错呢。”她的话题似乎跳脱,却像柔软的触须,试探着防御的缝隙。
赫默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等待着真正的进攻。
果然,缪尔赛思话锋一转,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切入核心:“说起来,赫默小姐,你刚才提到了工程科… …这让我忽然想起,似乎工程科和你们结构科,都或多或少被卷入了那起… …嗯,‘炎魔事件’,对吧?”她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但“炎魔”这个词却像一块冰投入赫默的怀中,让她瞬间绷紧。
赫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那件事与这次的事情无关,缪尔赛思主任。”她的声音下意识地变得冷硬。
“哦?真的无关吗?”缪尔赛思歪着头,一副天真好奇的样子,“据我所知,你离开莱茵生命,似乎就是在那个时间点之后不久。而那位曾经地位尊崇、甚至一度被视为总辖接班人的防卫科主任——塞雷娅女士,她的引咎辞职,似乎也与此事关联甚深。”她轻轻巧巧地将“炎魔”、“赫默的离开”、“塞雷娅”这三个关键词串联起来,仿佛只是无意中的联想。
赫默感到呼吸有些困难。缪尔赛思显然知道得比她透露的要多得多。
“我听说,塞雷娅主任现在也在罗德岛?”缪尔赛思继续着她的表演,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和挑拨,“真是世事难料。曾经那么坚定的守护者,却因为一次事故而离开… …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坚持着那些… …嗯… …过于理想化的原则。赫默小姐,你在罗德岛与她共事,感觉如何?她是否变了?”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赫默内心的疑惧和旧伤。塞雷娅的离开是“炎魔事件”后她始终无法完全理解和释怀的一部分。缪尔赛思正在巧妙地利用这一点,试图在她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离间她与那位前上司、现同事之间本就复杂的关系。
赫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意识到,对方不仅在索取越狱的情报,更在剖析她本身,试图找到她的弱点、她的立场、她与罗德岛乃至塞雷娅之间的真实关系。
“… …塞雷娅主任的行事,自有她的理由。”赫默的声音绷得很紧,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还有,如果你是为了了解伊芙利特的事情而来,那么我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吧。”
“抱歉抱歉,是我多嘴了。”缪尔赛思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但眼中的探究丝毫未减,“放心,我对这件事也只是有所耳闻,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我就免费赠送你一个问题吧。”
“… …不必。”赫默生硬地拒绝。
“哦?”缪尔赛思挑眉,“难道你不想知道,塞雷娅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曼斯菲尔德监狱吗?你真的以为,那只是一个巧合?还是说… …”她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你更愿意相信,她是你命运中无私的守护神,而不是另一个… …算计深远的棋手?”
赫默感到一阵恶心。塞雷娅的动机她并非没有怀疑过,但从缪尔赛思口中说出来,却显得格外肮脏。
“我......并不想知道......”
“是吗?”缪尔赛思笑了笑,显然不信,但没有继续逼问,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啊,说起来,梅尔小姐去了有一会儿了呢。赫默小姐,你似乎也有些累了,要不要也去休息一下?我们可以稍后再继续。”
这看似体贴的提议,实则是一次施压后的短暂放松,旨在观察她的反应。赫默确实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窒息感,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的。这场谈话的每一个字都在消耗她的心力。
“… …失陪一下。”赫默站起身,微微颔首,然后几乎是有些匆忙地走向酒吧后厨的方向。她需要空间,需要短暂地逃离缪尔赛思那洞悉一切的目光。
在厨房门口,她遇到了正端着一盘点心的梅尔。
“赫默?你脸色不太好。”梅尔关切地问,“谈得不顺利吗?”
赫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着梅尔走到厨房角落的餐桌旁坐下。她需要倾诉,需要锚点。
“我有些开始怀疑,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赫默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脆弱,她很少在梅尔面前露出这一面,“缪尔赛思… …她知道‘炎魔’,她知道塞雷娅,她在试探一切… …我开始有些怕了,梅尔。”
“怕什么?”
“我怕我撞上了我无法解答的问题。”赫默低声说,像是对自己承认,“我一直以为,所有的问题只要我付出努力,就总能被解答。但这次,我害怕我撞上的问题,答案是我不敢触碰的。”莱茵生命深不见底的阴影、老师模糊的态度、塞雷娅决绝的离开… …这些过去被她刻意压抑的困惑,在缪尔赛思的逼视下重新变得清晰而狰狞。
梅尔放下盘子,歪头看着赫默,她的思维模式直接而纯粹:“但是解不开吗?”
“不是解不开,而是我不敢解开。”赫默闭上眼,“梅尔,如果我能知道得更多一些,如果我能知道得更早一些,或许事情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伊芙利特痛苦的嘶吼、塞雷娅冰冷的眼神、实验室刺眼的警报灯… …碎片式的记忆灼烧着她的神经。
“但是现在开始知道也来得及呀。”梅尔试图鼓励她,语气乐观,“我觉得赫默你已经知道得很多了,只是大家都有不擅长的领域。而且,我觉得缪尔赛思主任应该也觉得你挺厉害的。”
赫默苦笑了一下:“她说得对,我或许真的和塞雷娅不是一类人。塞雷娅… …她总是那么坚定,知道自己要守护什么,即使与全世界为敌。而我… …”我甚至不确定自己一直以来的研究究竟是对是错。
梅尔想了想,用了一个她更能理解的比喻:“我感觉赫默你现在有些像我一些同事。就是在知道了一些新的知识后,就觉得自己过去学的一点用都没有,然后开始哀叹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遇上这门学问。不是说这样就不对啦,但是我觉得这样就很没意思,难道以前努力过的东西真的就没用了吗?新的东西就一定好吗?如果它真的好,如果真的觉得它有用,那么用和以前一样的努力去学习它不就好了,没有什么好着急的。”
这简单甚至有些笨拙的安慰,却奇异地穿透了赫默的重重焦虑。是啊,她一直在恐惧和后悔,却忘了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学习、研究、弄懂它们。无论是对源石技艺,还是对莱茵生命的阴谋,亦或是这片大地上运行的残酷规则。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梅尔递来的水杯,冰凉的液体让她冷静了不少。“… …不是你说的那样,这些事情和学问不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逐渐恢复了力量,“但是,但是你说的也有道理,确实… …”
她不能在这里被击垮。为了安东尼,为了伊芙利特,也为了弄清楚自己追求的“正确”究竟为何物,她必须坚持下去。缪尔赛思的博弈是压力,也是机会,一个能让她窥见莱茵生命更深层真相的机会。
“怎么样,感觉好点没?”梅尔关切地问。
“好多了,谢谢你,梅尔。”赫默站起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要是你感觉不好受的话,要不然我们直接回去吧?”梅尔提议。
“… …不,还不到那个时候。”赫默摇头,整理了一下衣领和眼镜,“你还要继续和缪尔赛思主任聊天吗?”
“嗯。”
“不愧是赫默,这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 …其实完全没有。”赫默坦诚道,指尖微微颤抖,“虽然我也很想就这么逃开,现在立刻回去。但是这次机会很难得,即使我再难受,我也必须要坚持到最后。”她看向梅尔,“你刚才说的话,虽然无法解决我现在的问题,不过有一点我认为很对。我只能用和以前一样的努力去学习和接受这些新的‘知识’。”
她做出了决定,不仅是为了讲述过去,更是为了面对现在。“不过,我也要做一些额外的准备。”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转身,重新走向那片没有硝烟却更加危险的谈话战场。身后的梅尔眨了眨眼,似乎不太明白,但还是为她鼓了鼓劲。
赫默推开门,缪尔赛思带着玩味的笑容看向她,仿佛一直在等待她的回归。
“我们继续吧,缪尔赛思主任。”赫默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一丝刚刚淬炼过的坚韧.
第6章 背叛与坠落
行动日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紧张的味道。卡夫卡感觉自己的神经末梢都在嗡嗡作响,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多年的准备,无数的细节推演,成败在此一举。她检查了一下腰间藏着的、根据巴顿钥匙压模粗糙复制的钥匙卡,冰凉的触感稍稍安抚了躁动的血液。
然而,第一个意外悄然而至——罗宾不见了。
在前往c区塔楼集合点的囚犯队伍里,没有那个阿纳缇少女沉默而紧绷的身影。卡夫卡的心微微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缠上脊椎。安东尼显然也注意到了,他那张惯常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阴霾,但很快被更坚毅的神色取代。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寻找。箭已搭在弦上。
“都到了吗?”负责押送的狱警懒洋洋地清点着人数,对少了一人似乎毫不在意。
稀稀拉拉的应答声响起。
“听着,你们中有新来的所以我重复一下规矩…”狱警照本宣科地吼着注意事项,然后将队伍分成两拨。卡夫卡和安东尼以及其他几个b区囚犯被分在一组,由一名面色冷硬的狱警带领,走向那栋象征着绝望与力量的c区塔楼。
电梯上升时发出的嘎吱声仿佛是命运齿轮艰涩的转动。卡夫卡紧紧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手心微微出汗。她能感觉到安东尼站在她身后,像一座沉默的山,提供着无声却强大的支撑。
电梯门打开,是熟悉的c区走廊。狱警粗暴地分配着打扫区域。卡夫卡和安东尼交换了一个眼神——计划不变。他们需要制造一个短暂的、无人注意的间隙,潜入那条通往顶层主控室的维修通道,卡夫卡复制的钥匙将是通往自由的第一道门。
机会出现在狱警被一个老囚犯故意提出的愚蠢问题缠住时。卡夫卡像一道影子般溜向走廊尽头,安东尼庞大的身躯则巧妙地挡住了可能的视线。她的心跳在耳边轰鸣,手下却稳得出奇。复制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却如同惊雷。维修通道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成功了!
就在卡夫卡心中狂喜,准备招呼安东尼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面一根承重柱的阴影中无声扑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残影!没有警告,没有呼喊,只有破空之声和一道直刺安东尼后心的、磨利金属的寒光!
是罗宾!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张冰冷的面具,只有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的决绝!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所有的挣扎和痛苦似乎都在这一击中被彻底凝固,化为最纯粹的、执行任务的机械本能!
“安东尼!”卡夫卡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安东尼的反应却快得超乎想象!仿佛背后长眼,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敏捷猛地向侧面拧转!那志在必得的一刺擦着他的肋侧划过,撕裂了囚服,带出一串血珠!
偷袭失败!罗宾的眼神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但她的动作毫不停滞,手腕一翻,金属刺如同毒蛇信子般再次袭向安东尼的咽喉!沉默,依旧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她像是在执行一个必须完成、却毫无喜悦可言的任务。
安东尼格挡开这第二击,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的目光沉静如水,深处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失望、了然,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惋惜。
“罗宾… …”他低沉的声音刚刚响起。
就被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掌声打断。
“啪、啪、啪。”
杰斯顿·威廉姆斯鼓着掌,从电梯方向的阴影里悠然走出,脸上挂着欣赏戏剧般的残忍笑容。他身边跟着几名眼神凶悍的囚犯,而原本带领他们的那名狱警已经无声地倒在了不远处。
“精彩!真是精彩!”杰斯顿啧啧称赞,目光在罗宾苍白而决绝的脸和安东尼沉静的面容上来回移动,“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这份决绝值得赞赏,罗宾小姐。”
罗宾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依旧死死盯着安东尼,仿佛他是她世界中唯一的目标。
杰斯顿的登场彻底撕碎了所有伪装。他不再看罗宾,仿佛她只是一件用过的工具,注意力完全集中到安东尼身上。
“我不得不说,你的武力确实相当强大,安东尼先生。”杰斯顿微笑着,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而对我来说,不仅是杀人,暴力也不是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他话音未落,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是杜玛。她苍白的脸上带着焦虑,手中紧握着一个小小的医疗包,显然是感觉到了塔楼内不寻常的紧张气氛,或者是感知到了危险,出于担心而违背了“留在医务室等待”的原定计划,匆忙赶来想看看能否提供帮助。然而,她刚好撞进了杰斯顿布下的罗网。
“杜玛!”安东尼看到她出现在这里,低吼声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既担心她的安危,也意识到她的出现打乱了部分预案。
杰斯顿脸上掠过一丝意外的惊喜,仿佛一件珍贵的猎物自己走进了陷阱。“哦?真是意外的收获。”他打了个响指,根本不需要他动手,他身后两名如狼似虎的囚犯立刻猛扑过去,轻易地制住了毫无战斗力的杜玛,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的双臂反剪到身后。
“看来连运气都站在我这边。”杰斯顿的笑容变得残酷,“那么,第一步就位。”他示意了一下,另一名囚犯迅速取出小型爆炸装置,安装在主控室的门锁和控制面板上。
.“第二步是——”杰斯顿拖长了声音,晃了晃手中那个不起眼的抑制器控制器。
安东尼和卡夫卡瞬间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感袭来!脖颈上的抑制器发出微弱的光芒,远超平常的压制力场让他们几乎无法站立!
“你们该不会忘了自己身上还戴着枷锁吧?”杰斯顿轻笑起来,“一点小小的改进。效果不错,不是吗?”他欣赏着两人挣扎的模样。
绝望笼罩而下。卡夫卡感到一阵冰冷。
杰斯顿不再废话,他脸上带着胜利在望的残忍微笑,缓缓后退了一步,退到了他那几名手下身后。他做了一个清晰的引爆手势——仿佛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对着他们嘲讽、向他们道别。
“送他们上路。”他对着手下低声命令道,语气冰冷。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迅速而无声地沿着来时的走廊向电梯井方向退去——他早已计算好退路,知道哪里是相对安全的区域。
执行命令的囚犯狞笑着,按下了引爆器!
就在危机时刻,安东尼用尽力气嘶哑地喊道,“卡夫卡!”
卡夫卡瞬间明白!这是唯一的机会!在爆炸的火光和浓烟腾起的瞬间,她不顾一切地扑向控制面板,手臂被灼伤也毫不在意!
“我按!”她尖叫着,狠狠砸下那个巨大的紧急按钮!
恐怖的金属扭曲声从脚下传来!整个塔楼剧烈一震,指挥控制室的平台随即猛地向下——不是下沉,是坠落!卡夫卡感觉脚下的地板猛地向上掀起,又瞬间消失!失重感像一只巨手攫住了她,将她狠狠抛向空中!在强大的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爆炸被甩过众人的头顶。灯光彻底熄灭,世界陷入失控的黑暗和失重深渊!尖叫声、撞击声、金属撕裂声吞噬了一切!狂风从断裂处呼啸灌入,卷起灰尘和碎屑。
“抓紧!!”安东尼的吼声在轰鸣中如同滚雷,却瞬间被下坠的呼啸淹没。
卡夫卡感觉自己像狂风中的一片落叶,胡乱翻滚着撞在冰冷的金属壁上,痛得几乎晕厥。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得粉身碎骨时,一条强壮无比的手臂猛地箍住了她的腰,将她死死按进一个宽阔坚硬的怀抱里——是安东尼!
他甚至在这种自身难保的极致混乱中,依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本能,一手死死抓住一根嵌入墙壁、尚未完全断裂的粗壮电缆(或是扭曲的金属结构),另一只手将卡夫卡护在胸前。电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火花四溅,但暂时减缓了他们下坠的势头。
就在这时,卡夫卡在翻滚的视野和黑暗中,看到另一个身影——罗宾——如同断线风筝般从他们附近坠落,她的眼睛因极度恐惧而圆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安东尼也看到了。没有丝毫犹豫,就在罗宾即将擦着他们坠入下方更深邃的黑暗时,他猛地松开抓住电缆的手,利用下坠的势头和腰腹力量强行一荡!同时将被护在怀里的卡夫卡更紧地搂住,空出的那只大手精准地、几乎是粗暴地一把抓住了罗宾的手臂!
“呃!”罗宾痛呼一声,感觉自己手臂几乎要被扯断,但下坠之势骤然减缓。
安东尼同时承受着三个人的下坠重量和加速度,抓住电缆的那只手臂肌肉虬结贲张,青筋暴起,发出痛苦的闷哼,那根电缆终于彻底崩断!但他们下坠的速度已经得到了极大的缓冲。
紧接着!
“轰隆!!!!”
他们上方不远处发生了剧烈的二次爆炸!炽热的火焰和气浪如同地狱之口,从上方向下吞噬而来,灼热的气流烫得皮肤生疼!
“低头!”安东尼咆哮着,用自己最宽阔的后背作为盾牌,将卡夫卡和罗宾死死护在下方,硬生生扛住了爆炸的冲击波和溅射的碎片!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后背的囚服瞬间焦黑碎裂。
下坠还在继续,但速度稍减。无数碎裂的建材、管道、火花如同暴雨般砸落。安东尼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最后的壁垒,承受了绝大部分冲击。卡夫卡和罗宾在他坚实的庇护下,虽然被震得头晕眼花,多处擦伤,却奇迹般地避开了致命的伤害。
最终,伴随着一声让五脏六腑都差点移位的、天崩地裂般的终极撞击,所有的运动都戛然而止!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让安东尼昏厥,但他依然保持着保护的姿态。尘埃如同浓雾般弥漫开来,刺鼻的烟尘味、烧焦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
死寂。
然后是细碎的、金属冷却收缩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模糊呻吟呼救声。
卡夫卡剧烈地咳嗽着,从安东尼几乎令人窒息的怀抱里挣扎出来。她摸索着:“安东尼!罗宾!”
“我…没事…”安东尼的声音极其虚弱,但清晰。他松开了手,罗宾跌坐在一旁,剧烈地喘息、干呕。
卡夫卡的手摸到安东尼的后背,一片湿黏和温热,还有嵌入皮肉的金属碎片。她倒吸一口凉气。
“皮外伤…”安东尼喘着粗气,试图坐起来,但抑制器的效果仍在,加上脱力和撞击,让他异常艰难。
短暂的沉默后,黑暗中,响起了压抑的、最终无法控制的哭泣声。是罗宾。
她蜷缩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所有的恐惧、愧疚、后怕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她的心理防线。她不是为任务失败而哭,而是为刚刚经历的濒死体验,为那个她试图杀害却反过来救了她的男人,也为她自己那看不到希望的未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我明明…我差点杀了你…”
安东尼在黑暗中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哭泣引出了真话。在情绪彻底崩溃的情况下,罗宾断断续续地、毫无保留地将一切和盘托出:父亲的病、黑云贸易的破产与西蒙家族的关联、杰斯顿的出现、“慷慨的J”的威胁与诱惑、那份她无法拒绝的医药费、以及杰斯顿告诉她“西蒙家族是毁了你父亲的元凶”那扭曲的真相…
“…他说…他说痛苦是平等的…我有理由恨你…”她抽泣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爸爸等不了…”
安东尼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只剩下无助的啜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因虚弱而低沉,却异常清晰:
“但是,你不能把选择权交给别人,罗宾。”他重复了曾经说过的话,“你必须自己去思考每一件事… …我必须重新审视自己,去思考,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事。”
这不是原谅,而是将她从“执行命令的工具”身份中剥离出来,迫使她面对自己真正的内心和选择的责任。这番话比任何责备都更有力量。
就在这时,几道刺眼的手电光柱如同利剑般划破黑暗,精准地笼罩了他们!
“多么感人至深的场面啊。”杰斯顿那令人厌恶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的赞叹响起,“在废墟里互相舔舐伤口,交换悲惨的故事?真是让人…作呕。”
他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只见他好整以暇地站在不远处,身上仅有些许灰尘,显然是通过另一条已知的安全通道迅速赶到了塔楼坠毁的底层。他身边跟着几名手下,而杜玛被其中一人粗暴地挟持着,嘴被堵住,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担忧。
杰斯顿用手电光晃过虚弱不堪、依靠着残骸才能坐稳的安东尼,照过满脸泪痕、惊慌失措的罗宾,最后落在试图挡在安东尼身前却同样狼狈的卡夫卡身上。
“看来爆炸和坠落都没能要了你们的命,真是顽强的蟑螂。”他摇了摇头,语气惋惜,眼神却冰冷,“可惜,游戏结束了。”
他晃了晃手中那个致命的抑制器控制器,更强的压制力场瞬间让安东尼闷哼一声,几乎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冷汗涔涔而下。卡夫卡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杰斯顿的手下们亮出了武器——磨尖的钢管、自制的刀片——脸上带着狞笑,一步步缩小包围圈。
“处理干净点。”杰斯顿淡淡地命令道,仿佛只是在吩咐丢弃垃圾。他甚至懒得再看一眼,似乎确信结局已定。
卡夫卡感到彻底的绝望。罗宾面如死灰。安东尼咬紧牙关,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恐怕,处理命令下得早了些。”
一个清冷的、带着毋庸置疑威严的女声,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阳光,自杰斯顿等人来的那条黑暗通道深处传来。
所有人为之一震!杰斯顿脸上的从容瞬间冻结,他猛地转身,手电光慌乱地扫向声音来源。
一个身影缓缓步出阴影,她身上穿着一套略显宽大、款式陈旧的曼斯菲尔德狱警制服,肩章和编号模糊不清,仿佛是从某个储物柜里临时翻找出来的,但穿在她身上却奇异地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感。银色的长发在光柱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步伐沉稳,仿佛踏着的不是危机四伏的废墟,而是属于她的殿堂。
“不过,安东尼,你的声音太大了,我在过道里都听到了。”她的目光越过如临大敌的杰斯顿及其手下,直接落在勉力支撑的安东尼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存在感。
杰斯顿的瞳孔在看清来者面容的瞬间,骤然收缩!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几乎是惊骇的表情!
“你… …你是谁?”他的声音下意识地拔高,失去了所有的优雅和从容。
来人完全走出阴影,冷冽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杰斯顿身上。
“等等,你是… …”杰斯顿似乎认出了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卡夫卡也瞪大了眼睛,她记得这张脸!在莱茵生命的内部资料里,在那些流传甚广的传闻中!
来人并没有理会卡夫卡的惊诧,她的声音平稳而冰冷,宣告着一个绝对意外的变数:
“莱茵生命,防卫科主任,塞雷娅。”
第7章 破局与代价
杰斯顿脸上的惊骇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一种混合着屈辱、愤怒和极度忌惮的扭曲表情所取代。他认出了这头银发的女主人,以及那个代表莱茵生命最高武力之一的头衔——防卫科主任,塞雷娅。
“塞雷娅…”这个名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掩饰的恨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没想到您这样的大人物居然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塞雷娅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身上过多停留,只是扫了一眼被抑制器折磨得虚弱不堪的安东尼、惊恐的卡夫卡、绝望的罗宾以及被挟持的杜玛。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评估一场寻常的训练事故。
“我也记得你,杰斯顿。”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能来到我手上的简历并不多。”这句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杰斯顿脸上,提醒着他那份被对方亲口否决的耻辱。
“而我也始终记得被您亲口告知不合格的那一幕。”杰斯顿的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颤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夺回控制权,“但首先,我很好奇,堂堂防卫科主任怎么会出现在这样一所监狱?”
“这点不用你操心。”塞雷娅终于将目光完全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冰冷如极地寒冰,“你只需要知道,你该退场了。”
“退场?”杰斯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晃了晃手中的抑制器控制器,又指了指身边的手下和被制住的杜玛,“你似乎搞错了什么,塞雷娅主任,不,塞雷娅!我听闻你的能力与我有几分相似,但还没有与你交过手,就被你拒之门外。一直以来,我都对于你是否真的强过我,抱有一丝小小的疑问。现在看来,机会来了!”
他的双手瞬间覆盖上一层晦暗的金属色泽,指尖延伸出锋利的黑色利刃,源石技艺的光芒在黑暗中危险地闪烁。他身边的囚犯们也蠢蠢欲动。
塞雷娅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令人惊异的是,她的手臂乃至手掌,并未变得漆黑坚硬如杰斯顿,反而呈现出一种某种冷冽的、近乎苍白的钙质光泽,仿佛世界上最坚硬的象牙,温润却散发着无坚不摧的气息。
“哼。”她发出一声轻蔑的鼻音。
战斗在瞬间爆发!杰斯顿如同离弦之箭般扑上,双刃划破空气,带出凄厉的尖啸!他的攻势凶猛而凌厉,显然经过严酷的训练和改造。
然而,塞雷娅的动作简洁、高效,甚至带着一种冷酷的美感。她没有闪避,而是用手刀精准地格挡、劈砍。
“砰!砰!砰!”
沉闷的碰撞声在废墟中不断响起,每一次交击都迸发出耀眼的火花!杰斯顿的狂攻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叹息之墙!
一步,两步,三步。塞雷娅每格挡一次,杰斯顿就不由自主地被那巨大的反震力逼退一步!她的力量、速度、技巧全面碾压!她的手刀上甚至没有出现一丝裂痕,而杰斯顿的双刃上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你的源石技艺确实与我有几分相似之处。”塞雷娅甚至在战斗中还能平静地开口,语气如同在课堂上点评,“但是…”
她的攻势骤然加快!手刀化作一道道残影!
“我应当告诉过你,杰斯顿。”她的声音带着绝对的权威,“你太过安于现状且没有坚持,我的手下不需要这样的人。”
杰斯顿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连防守都变得极其困难!对方的力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可恶…!”他拼尽全力格挡。
“你的器量,”塞雷娅的声音如同最终审判,“太小了。”
——随着她最后一记精准而狂暴的横斩!
“咔嚓!”
杰斯顿凝聚出的双刃应声而碎!碎片四溅!塞雷娅的手刀去势未减,在他胸前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塞雷娅!!!”杰斯顿发出不甘的怒吼,鲜血喷涌而出,重重地向后栽倒,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在电光火石之间。杰斯顿的手下们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他们视为依仗的头领像破布娃娃一样被击溃。他们惊恐地看着那个银发的女人冰冷的目光扫过来,顿时发一声喊,丢下武器和被挟持的杜玛,作鸟兽散。
塞雷娅没有追击那些杂兵。她走到杜玛身边,扯断她身上的束缚,动作算不上温柔,却有效。杜玛惊魂未定地看着她,说不出话。
塞雷娅 then 走向安东尼,目光落在他脖颈上的抑制器上。她伸出手,那苍白的手指轻轻一捏,那坚固的抑制器如同脆弱的塑料般应声碎裂。
强大的力量瞬间回流到安东尼体内,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舒畅的呻吟。他挣扎着,在卡夫卡的搀扶下站起身,深深地向塞雷娅鞠了一躬:“谢谢你,塞…塞雷娅小姐。”他认出了她,不仅仅是通过名号。
塞雷娅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安东尼:“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安东尼?西蒙。”
“请问。”
“你有没有听说过,斐尔迪南这个名字?”
安东尼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明悟:“斐尔迪南…我从父亲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能量科…”
“斐尔迪南,果然是你。”塞雷娅打断了他,似乎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不再多言。她介入此事,显然并非偶然,其背后牵扯着莱茵生命内部更深的权力纠葛,尤其是与能量科主任斐尔迪南的过往。
她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简洁道:“还能动的话,就抓紧时间。出口在那边。”她指了一个方向,正是杜玛之前发现的、靠近停尸间的那条隐秘地道的入口。“外面会有人接应你们。”
绝处逢生的小队成员不敢耽搁。卡夫卡和状态稍好的罗宾搀扶起安东尼,杜玛紧随其后,沿着塞雷娅指示的方向,钻入了那条狭窄潮湿、却通往自由的地道。
经过一段漫长而艰难的爬行,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光线和新鲜空气。他们奋力爬出洞口,发现自己正处于监狱移动平台边缘一处极其隐蔽的阴影里。不远处,一辆经过伪装的越野车旁,米娜正焦急地张望着,看到他们出现,立刻惊喜地迎了上来。几名身穿罗德岛制服、神情干练的人员也迅速上前接应。
其中一位领头的罗德岛干员在确认安东尼身份后,将一个小型、密封的医疗箱递给了蜷缩在一旁、神情依旧有些恍惚的罗宾。
“罗宾小姐,” 那位干员的声音平静而专业, “你的情况我们最近大致有所了解,这是我们凯尔希医生以个人名义特批的紧急医疗援助协议,里面是首批足够稳定你父亲病情的基础药物和一笔应急资金。后续的治疗方案和费用,待抵达罗德岛并完成评估后,医疗部会与你详细协商。我们无法承诺解决所有问题,但我们会履行应尽的救助责任。”
罗宾愣愣地接过箱子,感觉它重逾千斤。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她抬头看向安东尼和卡夫卡,嘴唇翕动着,说不出一个字。安东尼对她微微点了点头。这意味着,她沉重的负担并未完全消失,但终于看到了一条切实的、无需通过背叛与谋杀来换取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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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默的讲述结束了。酒吧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荒野的风声呜咽。她端起早已冰凉的水杯,喝了一口,滋润干涩的喉咙。刚才漫长的回忆,仿佛又将她拉回了那座钢铁监狱,重新经历了一遍那惊心动魄的逃亡。
缪尔赛思轻轻鼓了鼓掌,脸上带着欣赏却又有些复杂意味的笑容:“真是精彩绝伦的故事,赫默小姐。不得不说,塞雷娅主任的登场,真是…戏剧性十足,也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她轻轻摇晃着酒杯,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对赫默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吗,我原本以为我安排了一步好棋。当我发现能量科和海德兄弟的勾当,以及安东尼这条珍贵‘线索’的价值时,我知道我必须插手,但又不能亲自下场。我想到了塞雷娅——她足够强大,足够独立,也与能量科那位主任素有旧怨。”
缪尔赛思的目光投向赫默,带着一丝被戏弄后的自嘲:“是我告诉她曼斯菲尔德监狱里发生的一切,是我向她提供了进入监狱伪装身份的必要支持。我与她的协议很明确:由她出手,从杰斯顿和海德兄弟的杀手手中‘抢夺’下安东尼,确保这条‘线索’不落入能量科之手,然后,将他交给我。”
她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真实的困惑和些许恼怒:“我本以为这是一笔各取所需的交易。她能打击到能量科的阴谋,而我则能获得一个未来制衡斐尔迪南的重要筹码。我甚至提前开始构思该如何‘使用’安东尼先生了。”
“然而,”缪尔赛思耸了耸肩,发出一声轻叹,“看来我远远低估了塞雷娅的…呃…‘原则性’,或者说,她对我这位合作者的不信任程度。她显然判断出,将安东尼交到我手上,无非是卷入另一场莱茵生命内部的无聊倾轧,这恐怕违背了她那非黑即白的行事准则。又或者…”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重新聚焦在赫默身上:“…她发现了比与我合作更有价值,或者说,更符合她某种目的的选择。比如,将安东尼送往一个——在她看来——更‘中立’或者更有利于她长远目标的地方。比如,由你,赫默研究员,所代表的罗德岛。”
缪尔赛思向前倾身,绿色的眼眸紧盯着赫默:“所以,你看,塞雷娅并非你故事中那般无私的救世主。她背叛了与我的协议,利用了我提供的情报和便利,最终却选择将‘成果’拱手让给了你和罗德岛。这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一步,不是吗?我现在甚至开始怀疑,她当初同意与我合作时,是否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刻。”
这番坦白彻底揭示了塞雷娅介入的真相——并非纯粹的正义感驱使,而是一场源于莱茵生命内部斗争、最终却因塞雷娅的个人判断而偏离原定轨道的复杂操作。这也解释了为何塞雷娅能如此及时地出现在关键地点。
她放下酒杯,“那么,既然故事听完了,我们也该谈谈…正事了。”
赫默的心微微一沉,知道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
“赫默小姐,”缪尔赛思的声音变得柔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你提供的故事非常有价值,让我看到了你的能力、决心和…独特的立场。我认为,我们可以进行一项对彼此都有利的交易。”
“什么交易?”赫默冷静地问。
“很简单。”缪尔赛思微笑着,“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中间人。说服安东尼·西蒙,让他‘自愿’跟我走。他所掌握的有关海德兄弟、能量科乃至西蒙家族覆灭的线索,对我…对生态科很有用。”
她顿了顿,抛出了诱饵:“作为回报,我可以确保你风风光光地重返莱茵生命,结构科主任的位置虚位以待。甚至…‘炎魔事件’的相关记录,也不是不能‘修正’。你可以挽回过去的一切,赫默研究员。这才是你应得的舞台,而不是在罗德岛那样一家…医疗公司,不是吗?”
条件优厚得令人窒息。重返科研巅峰,抹平过去的伤痕…这曾是赫默潜意识里或许渴望过的东西。
梅尔在一旁屏住了呼吸,担忧地看着赫默。
赫默沉默了片刻。她看着缪尔赛思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绿色眼眸,看到了其中冰冷的算计和将人视为筹码的漠然。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对方的本质区别。
她缓缓放下水杯,抬起头,目光坚定而清澈:“缪尔赛思主任,感谢你的看重。但是,我拒绝。”
缪尔赛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哦?为什么?我以为这是一个双赢的选择。”
“因为你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我想要安东尼做什么。”赫默的声音平静却有力,“你是不是下意识地以为,我也和你还有塞雷娅一样,都想要安东尼‘这条线索’?”
“难道不是吗?”缪尔赛思挑眉,“我会用来作为制衡能量科的手段之一使用,塞雷娅虽然我还不清楚她的具体想法,但肯定有她的用途。而你,想要用这条线索来向莱茵生命索取你应得的东西。难道不是吗?”
赫默摇了摇头:“…我并不打算使用‘这条线索’,缪尔赛思主任。在这场谈话中,你用了许多次‘这条线索’的说法,我并不喜欢这样的说法。对我来说,安东尼并不是‘一条线索’,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整个家族一夜之间锒铛入狱,自己还不得不在监狱中忍受牢狱之灾的可怜的人!如果有什么更好的去处,我会建议他,也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他去。而不是想着将他留在身边,作为未来的筹码。我认为这样是正确的。”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念。
缪尔赛思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她静静地看着赫默,过了好几秒,才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交涉决裂了呢。”
“…很遗憾。”赫默说道,同时,她的手悄悄按下了藏在桌下的一个简易信号发生器。
“唉,你不会真的以为,让你听到了这么多的事情,我会轻易地放你离开吧,赫默研究员?”缪尔赛思的语气变得危险起来,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压力开始凝聚。
“不会。”赫默坦然承认,目光毫不退缩,“所以我在刚才离开的时候,也做了一些准备。”她提高了声音,“安东尼!”
酒吧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一个高大如山岳的身影走了出来。安东尼·西蒙就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看着缪尔赛思,身上还带着伤后的疲惫,但那股历经磨难后的坚毅气质却不容忽视。
“我在。”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缪尔赛思的瞳孔第一次真正地收缩了,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你…你不是已经离开哥伦比亚了吗?!”
“离开的只是个幌子,”赫默平静地解释,“安东尼还留在我们住的旅馆里,而我刚才把他叫了过来以防万一。罗德岛的护卫建议我这么做,没想到这个计划现在派上了用场。”她看向缪尔赛思,眼神锐利,“你不是想要安东尼吗?现在是你唯一能够获得他的机会了,缪尔赛思主任。”
缪尔赛思看看赫默,又看看如同铁塔般矗立的安东尼,脸上的惊愕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自嘲的笑容。
“要喝一杯吗,安东尼先生?”她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
“如果换一个场合,我会十分乐意与你一起喝一杯,缪尔赛思小姐。”安东尼礼貌而疏离地回答,“前提是你能够战胜我。”他的姿态明确无误。
缪尔赛思看了看安东尼,又看了看眼神坚定的赫默,忽然轻笑出声:“唉,总觉得好像不小心给自己树立了一个新的对手…”她摇了摇头,语气忽然变得意兴阑珊,“既然你拒绝与我交易,我当然就不能把这些告诉你啦。不过如果你不打算就此收手的话,总有一天你也会知道的吧。”
她的话像是在暗示莱茵生命内部更深层的漩涡。
“我…”赫默刚想开口。
缪尔赛思却摆了摆手:“总之,这一次我认输。”她的身体开始变得有些…透明,边缘处仿佛有水流在波动,“我可没有自信靠一个分身战胜安东尼这样的壮汉呢。”
梅尔惊讶地叫出声:“分身?!”
“没错,这只是我的一个水分身啦,是不是看起来还挺逼真的?”缪尔赛思的水分身笑得有些调皮,身体如同融化的冰雕般开始消散,“在离开之前,我要给你一个忠告,赫默研究员。”
“你或许认为帮助安东尼是一件正确的事。但事实并非如此。”她的声音开始变得空灵,“在西蒙公司与海德兄弟的竞争中,如果说西蒙公司就是纯粹的被害者,那是可笑的。双方都早有解决对方的打算,只是老史密斯棋差一着。也就是说,如果老史密斯抢在海德兄弟前动手,那么今天全家蹲在堡垒山城里的就不是西蒙一家,而是海德兄弟一家。从这个角度来说,安东尼就真的只是一个受害者吗?”
她的话像毒液一样试图侵蚀信念的基础。
“但是…”赫默想反驳。
“你觉得呢,安东尼?”缪尔赛思将问题抛了过去。
安东尼沉默了一瞬,坦然道:“我无法否认。”他深知商场的残酷。
“不过,这片大地上没有如果,我知道。”缪尔赛思的声音越来越淡,“赫默研究员,我说这些是希望你能明白一点——如果你想做正确的事,首先你要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其次,你要知道,并不是做正确的事就不需要付出代价。”
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只留下最后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
“对了对了,安东尼的事情我会就此收手,不会再做什么多余的事。说不定还会帮你们掩盖一些事情哦?感谢我吧。既然我没有被当成坏人,就让我们下次有机会再聊吧。安东尼先生,也祝你在罗德岛能够找到新的生活~”
声音彻底消失了。吧台上只留下一小摊清澈的水渍。
赫默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梅尔赶紧扶住她:“赫默,你没事吧?”
“我的双腿有些发软…”赫默苦笑了一下,“…不愧是主任级别的人物,我差一点就要被她压得说不出话来了。”
安东尼走上前,神情严肃而带着敬意:“在我看来,你的表现已经足够出色,赫默小姐。你坚守了比利益更重要的东西。”
梅尔也用力点头:“嗯,我也觉得,很帅呢。”
“谢谢。”赫默靠在梅尔身上,慢慢恢复了力气。
安东尼的目光投向窗外广阔而荒凉的原野,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属于未来的微光,“我很好奇,罗德岛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从这里前往罗德岛的路很长,我会在路上慢慢为你说明。”
是的,路还很长。她们选择了这条或许更艰难的道路,但也更符合她们内心“正确”的道路。
“是吗,听起来不错,我已经开始期待这一段旅途了。”安东尼说道。
三人推开酒吧的门,走进了哥伦比亚边境略显刺眼的阳光中。身后,那座名为“水獭亭”的酒吧如同一个短暂的噩梦,逐渐远去。而前方,是通往罗德岛的、充满未知却也孕育着新生的漫长旅程。代价或许沉重,但选择,已然做出。
第1章 无续集
星熊在床上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阳光还没完全透进窗帘,但她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时间醒来,即使今天是难得的休假日。她利落地叠好被褥,边角捋得平直,整个被子方正如豆腐干。这是她在近卫局多年养成的习惯——秩序感能让她感到安心,即使是在不需要执勤的日子。
钱包、钥匙、外套依次检查完毕。通讯设备被她刻意留在桌上,盾也安静地靠在墙角。“老伙计,今天你就休息一下。”她轻声说着,手指轻轻拂过盾牌表面。
选鞋成了难题。她盯着鞋柜犹豫不决——这双日常款舒适但普通,那双限定版帅气却太过招摇。手指在两双鞋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叹了口气:“唉,不然还是换回这双吧。”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重重的摔门声。星熊嘴角微微上扬,时机正好。
她敲响诗怀雅的门,迎接她的是对方充满怒气的白眼。
“missy,正好,你觉得哪双最顺眼?”
“别问我,我现在看你哪儿都不顺眼。”诗怀雅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眼睛里布满血丝,“一大早敲我门到底干嘛?!就为了看你数鞋?你收藏了这么多鞋我都看不出有什么大区别!”
“那怎么能一样,版型和材质都差远了......”星熊顿了顿,摆摆手,“哎,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看在咱们宿舍挨着,算邻居的份上,互帮互助嘛。”
诗怀雅揉着太阳穴:“我管你啊!搞清楚,今天可是休息日!现在还差三分钟到六点,我只要按下这个报警器,立刻就能告你扰民!”她瞪着星熊,“你想加班就自己去,整天这么工作迟早脱发谢顶,少拖上我一起!”
星熊轻笑:“加班就算了吧,难得的休假,近卫局加班费发得又不多,还挺抠门的。我又不是老陈那个工作狂。”她故意停顿,观察着诗怀雅的表情,“而且missy,这一点上你也不好说我吧?你是不是才刚从近卫局回来,我听见你开门又摔门的声音了,真够响的。”
诗怀雅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语气软了下来:“啰嗦!我烦得很!最近事情那么多,又有整合运动留下的烂摊子,还有那只臭老鼠那边的事......那个扑街龙关键时候又不在,哪一件不要处理?”她越说越激动,“你升个职,他们还想着要把你调走,调到哪去?特别督查组难道就交给别人?!真是气死我了!”
星熊保持着她那沉稳的微笑:“别气,别气。魏先生不是没考虑,这是要练你。将来近卫局还要靠你撑着,要我说,迟早的事。你可以的。”
诗怀雅沉默了片刻,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你...你又说这样的话,这些我当然知道!可、可担着近卫局的本来可以是...本来应该是...”她没说完,转过头去。
星熊温和地说:“唉,你可别又哭了。”
“谁哭了!”诗怀雅猛地转回来,眼睛确实有点红,“等着瞧,那条臭龙不回来拉倒,迟早有一天我会拿下近卫局。都给我等着瞧。”
“哈哈,那还真是令人期待。”
诗怀雅突然反应过来:“唉,不对,等等,你刚刚说,听到我回来时候开门的声音了?所以你是知道我一晚上没睡?那你还来叫我干嘛,还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星熊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哎,哎,别激动。这不是怕你把自己逼得太紧。最近事太多,咱们也有挺久没碰面了吧。”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袋子,“喏,是不是又没吃早饭?我买了早茶,你喜欢的炒粉,吃一点再去睡吧。”
诗怀雅哼了一声:“多管闲事。”但手已经接过了袋子。
“好,好,就算我多管闲事。你还吃吗?”
“当然吃!拿来!”诗怀雅打开袋子,愣了一下,“咦,你怎么还买两份?这么多,怎么吃得完。”
星熊眨了眨眼:“啊...是两份?可能是习惯了,顺手就买了。”
诗怀雅检查着包装盒:“三菌禽肉丝,沙鲜酱,多加了粉根。......哼,也就那家伙才喜欢这个味儿。”她小声嘟囔着,但还是打开了盒子,“这家粉选得不怎么样,味太淡,料不足,勉勉强强吧。下次记得要近卫局楼下转角第二家,外面挂了个蓝色招牌的,那家更好。”
“行了,知道了,下回再给你带。先凑合吃点,唉,别急,慢点吃。”星熊看着诗怀雅狼吞虎咽,忍不住提醒。
诗怀雅边吃边打哈欠,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今天要去哪?反正我都醒了,要逛街可以算我一个。我要去把舒尔洛夫斯基的那条首饰给买下来,新品,JoKER系列,上个礼拜刚出的。”
“哦,就是老陈早就看中的那条?”
“没错,就是那个,这方面她眼光倒是还行,对衣服首饰比我会挑。”
星熊轻笑:“难得你夸她。要我说,这种首饰每次买回来也戴不了几回,好在她工资够高,还有近卫局的免费宿舍住,要不然可够呛。”她顿了顿,略带调侃地说,“不过,missy,你约我?真难得,这是不是头一次?”
诗怀雅白了她一眼:“要不是没其他人选,你当我想约你?”
“我想也是。”星熊看了眼时间,“哎,说正经的,再不出门就要迟了,我得先走了。”
诗怀雅急忙道:“哎,你去哪?等我下,我去化个妆!”
“别,你不化妆也挺好的,‘小姐’。”星熊温和但坚定地拒绝,“多谢你约我,不过今天还是算了,我就出去兜兜风,没什么好跟着的。下次再载你。”她走向门口,回头补充道,“去睡吧,黑眼圈留太久的话,之后想消掉可不那么容易。你真的该多休息休息了,诗怀雅。”
门轻轻关上,诗怀雅看着手中的炒粉,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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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熊并没有直接去兜风,而是不知不觉走到了近卫局大楼。
“长官,早上好!”值班的警员向她敬礼,眼下的黑眼圈几乎和诗怀雅一样深。
“早。你们辛苦了。”星熊举起手中的纸袋,“吃早茶吗,被推荐了一家店,我就顺路带了点过来。”她环顾四周,“真是,休假日早上这个点,怎么还能在这栋楼里见到这么多人。”
“那次事件之后,最近一直都这样,唉。”警员苦笑着接过食物。
另一位看起来疲惫不堪的警员凑过来:“星熊长官不也是,才离开没几个小时就又回来了,我记得您今天休假吧?”
“哪能这么比,我不一样。”星熊打量着他,“比起这个,你真的还好?我怎么觉得你在晃...吃点东西,先去休息室躺一会吧,别喝那么多提神饮料,对身体不好。”
“啊,谢谢长官。不过没事,忙完手头这些活我就能回家睡觉了。”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星熊拍拍他的肩:“行,那我也不多说,你自己调节。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过了这阵子,请你们吃大餐。”
“大餐就算了,我更想加薪。”他半开玩笑地说,“前两天还碰到那个罗德岛办事处的,那家伙还和我炫耀他又晋升了...嗤,有什么好炫耀的,不就是假期比我多点...”
旁边另一位警员抬起头:“...罗德岛?就是之前,和我们合作的那个,而且还带走了陈长官的那个?!那些人不是早就跑了吗!”
星熊解释道:“啊...说的是本地的那个办事处吧?我记得他们还负责招人,之前是不是还有几个街头的小子跑去闹了一场,结果反给人劝去打工了?他们口才真没的说。”她语气严肃了些,“你也别老是去找人家麻烦,他们办事处那儿留的都是咱们龙门的市民,挑不出错的。回头和下头的小子们也都说一声,别犯浑。”
“哪能呢。大家心里清楚。”疲惫的警员连忙摆手,“我们和罗德岛那儿的,关系还行,偶尔还在一起喝一杯。他们那怪人多,除了本地几个职员,偶尔还能碰上外边路过的。有些看起来就不简单,我们也就忍不住多盯着点。上周还有个拉特兰啥修道会的姑娘也一起...别说,那些人喝起来还挺有量。”
另一位年轻警员突然反应过来:“啊?!大哥你之前喝得烂醉回来,原来是和罗德岛的人喝酒喝成那样?!你还吐了我一身!”
“啊...有这回事?”
“当然有!”
“行,行,是我不好。那你下次请假去和小女朋友逛街我给你批了,行了吧?”他试图转移话题,“再等等,等这阵子忙完,该重建的城区把重建日程都提上去,就好了。”
年轻警员叹气:“这我当然知道...说真的,等这阵子过去,估计我也没女朋友了...唉。”
“嘿那不错。不用批假了。”
星熊忍不住笑了:“嘴够欠。快少说两句吧。”
“他就这样,我都习惯了。”
“臭小子。”疲惫的警员摇摇头,转向星熊,“长官也是,今天难得能有假,别在这耽搁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是啊,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星熊挑眉:“哟,看来我不怎么受欢迎,要不然你们怎么老想着赶我走?”
年轻警员慌忙解释:“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哈哈,行了,别紧张,开玩笑的。我就是过来看看,顺便给你们送点吃的。”星熊把剩下的炒粉递给他们,“拿好,炒粉。那你们忙,我先走了。”
离开近卫局,星熊长长地舒了口气。
“唉,累了。”她自言自语,“这才通宵几天,就有点吃不住,怪难受的。该不会是上年纪了?不应该啊,我也还勉强能算年轻吧......”她苦笑着摇摇头,“算是吧?哈,算了......”
她走向停车场,轻拍自己的机车:“嗨,伙计,你怎么想?好久没让你出来活动活动了,今天我们去外岗那条赛道好好来一场,透透风。”
发动机轰鸣声中,她突然皱眉:“哎,你今天风口声音有点不对劲,难道你也上了年纪?不,不至于,你明明还是新款。70vv。”她轻抚车把,“虽然确实是刚出了个比你更新的款。沉稳无颠簸,风驰电掣的感觉,他们广告一向做得挺不错的是不。我还挺想搞来一台试试,不过贵得很。放心吧伙计,我们互相将就一下,我工资没那么高,不能总是这么花钱。你离过时还远着,我离退休也还早,我们是挺般配的吧?”
机车驶出停车场,融入龙门的车流中。星熊的思绪随着风飘远,机车沿着通往郊外赛道的公路平稳行驶。两侧的建筑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景色。
“你说,老陈这人怎么就这么倔?”她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风噪和引擎声中,“她在罗德岛能习惯不?会不会和人打起来?我猜会。她不是不能和人搞好关系,就怕她不乐意......”
前方路旁,一个熟悉的身影静立于一棵树下,仿佛早已等候多时。那人身姿笔挺,衣着与周遭环境略显疏离。
星熊放缓车速,靠近后认出对方,便彻底停了下来,单脚支地,并未熄火。引擎低沉地轰鸣着。
“白雪阁下?”星熊有些诧异,掀起了护目镜,“您怎么在这?”
白雪微微颔首,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星熊长官。”她的目光扫过星熊的机车,并未对在此相遇表现出丝毫意外。
“不必这么客气,”星熊问道,“白雪阁下在此是……?”
“夫人,暂离。命我守此。”
“原来如此。”星熊犹豫了一下,“听说白雪阁下前段时间被夫人指派去了罗德岛?怎么样,阿米娅小妹妹还好吗?还有她身边的博士...我还记得那人当时贴在遮蔽物上指挥,怪聪明也怪狼狈的。他们现在都如何了?”
“精力充沛,意气高昂。叽哩哇啦。吵人。”
星熊哈哈大笑:“还是那么有精神。看起来白雪阁下也对罗德岛印象挺好。”
“罗德岛确实不错。陈小姐也是。......不必多忧。”
星熊挠挠头:“怎么,连白雪阁下也说这样的话...难道我看上去就是满脸忧愁过度的样子?真的?不对啊,我要真是这样,missy今早就该把我脸皮都抓下来一层。”
白雪沉默地看着她。
“放心吧,白雪阁下。我真没那么担心老陈。真的。”星熊望向远方,“你别看老陈这人看起来直,有点刚极易折的意思,其实她心思细着呢。我最开始认识她的时候也没料到,之后相处多了才明白。我信只要她别钻牛角尖,不管在哪儿都能活得像样。”
“陈小姐聪颖伶俐。口齿犀利,动手亦不逊色。等闲欺不到她。”
“哈哈,没错。”星熊笑起来,“你说,哪有她那样的?惹了她就变着法子骂人,只要占理就谁都敢骂,没见她怕过。”
“陈小姐...率直。”
星熊的表情柔和下来:“老陈这脾气,这些年其实是一直都没怎么变过。我总觉得她这人身上侠气重,要是那些侠客漫画,这样的人就该做主角。”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不过呢,有血有肉的故事好看,那些伤落在自己身上,也是真的疼。我有时看着她疼得不行,就想,真值得这样?不值得。说真的,一切说开了,我就觉得真不值得。可她觉得值。”
她转头看向白雪:“我不担心她吃亏,吃点亏不是坏事,太要强会吃大苦头的。就怕她看不开,放不下。”
白雪轻声说:“陈小姐胸怀宽阔。如今心结已除,更不可挡。”
“白雪阁下看得清楚。魏大人和夫人更看得明白。”
“星熊长官,亦是侠客。”
星熊摇摇头:“我?不了,这就夸过头了,自己的事自己清楚。年轻时候不懂事儿,当然也做过梦。冲动的事干过不少,也不是没那腔热血。可热血故事结束,少年不再是少年,又怎么办?故事里也不会写这样的事儿,写了还得被读者骂,白费力气,不如不写。故事能在最好的时候有个结局,可生活不会。侠客要是像我这样,带了柴米油盐烟火气,就不讨人喜欢了。”
“不可妄自菲薄。”白雪静静地看着她,突然从袖中取出一本漫画书,“请看此物。”
星熊接过:“这是...漫画?”
“太金道,第二个巷口的书店。本月新书。赠与阁下。”
星熊翻看着:“...真稀奇。多谢了。不过白雪阁下怎么也读这个?”
“长官一读便知。那么。白雪告辞。”白雪微微一礼,悄然离去。
星熊站在原地,翻阅着漫画书:“新人漫画家出道作,读者支持度总榜第二,业内漫画家倾情推荐...看起来好像还不错。封面这个是主人公?怎么感觉有点,眼熟......”她突然停顿,“这个拿盾的大个子是...”
她突然笑了起来:“啊,哈。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胆子不小。不过还算有分寸,画得还不错。算了。算啦......”她轻声自语,“以后再见到老陈,得叫什么?陈干员?唔......挺好,还挺合适。”
收起漫画,星熊重新发动机车。
“速度还不够。”她感受着风压,“前面是...弯道。正好,还能再提一挡。”
独角的鬼舒出一口气。她很久没像这样在过于苛烈的风中疾驰,身下的爱车每每发出吼叫,年少时的狂妄血液似乎也总在这样不为达到终点的飞驰中复苏。
直到身后陡然响起另一头机械野兽的嘶鸣。
龙门近卫局的星熊长官回过神来。
“嗯?”她从后视镜看去,“是谁......?声音从后面来,在接近。能追得上我,速度不错。”她嘴角扬起,“嚯,这线型和引擎声,是广告上最新那款,八成还改装过。加把油伙计,我们也不能输。”
两辆机车在赛道上飞驰,星熊微微皱眉:“怪事,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厉害人物,我却还不知道?怎么那么像是那个...‘在无人的深夜街道疾驰,闪现在弯道上的幽灵车手’。等等,但是车对不上。而且,那个幽灵车手的身份可是......”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速度稍缓:“...不会吧?”
最终,星熊率先减速,停在赛道终点处。她摘下头盔,呼出一口气:“...呼。厉害。是我输了。”
后来的机车停在她旁边,骑手也摘下头盔——是文月夫人。
“承让。刚刚那个弯道过得很好,如果不是车好些,我还超不过来。”文月夫人微笑着,“上午好,星熊督察。”
星熊点头致意:“比不上文月夫人。”
“哎呀,你好像并不惊讶。”
“其实还挺惊讶的,刚刚速度太快,过了那个弯道,才敢猜是您。”星熊打量着文月夫人的新车,“夫人原本的车大伙都眼熟,不会认错,今天这辆车还是头一次见。”
文月夫人眼睛微弯:“那你现在要给我开罚单吗?”
“哪能呢。这段赛道本身就对外封锁,专门供赛车用...如果这都要开罚单的话,我自己也跑不掉。”
“呵呵,平常都辛苦各位了。”
“应该的,不辛苦。”星熊望向远方的城市天际线,沉默片刻。
文月夫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怎么了,星熊督察,你看上去似乎还有话要说?”
星熊犹豫了一下:“哎...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里的风吹起来真舒服。将油门一脚踩到底,的确会让人心情变好。”
“没错,就是说啊!”文月夫人赞同道,“事情太多忙不过来的时候,能吹吹风,真的可以让人好受不少。”她顿了顿,看向星熊,“不过,你想说的不止这些吧?”
星熊苦笑:“唔...果然瞒不过夫人。我只是在想——”她停顿了一下,轻声说道,“魏大人这两天停在楼下的,那辆完全不符合他兴趣的奢华版水箭35炫彩机车,果然不是他自己的。”
文月夫人先是一愣,随后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如风铃。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发动了机车:“下次再比一场吧,星熊督察。我知道一条更好的赛道。”
星熊点头,目送文月夫人离去。她拿出手机,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未保存的号码:
「下次带那家蓝色招牌的炒粉。——S」
星熊微微一笑,回复道:「知道了。下次休息日一起去吧。」
她收起手机,发动机车,向着城市的方向驶去。风依旧在吹,但似乎比之前温柔了许多。
第2章 童话永存
晨雾如同遗忘的纱幔,缠绕着城堡的尖塔与拱门。这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空气里弥漫着糖霜、旧书页和永不消散的茶香。这是一个被小心翼翼保存下来的梦,脆弱而宁静。而今天,梦的边界将被打破。
爱丽丝站在大厅中央,目光灼灼。教母——一位面容隐藏在光影后,身形却如古树般坚韧的女性——将一柄细长的、顶端镶嵌着朦胧宝石的杖递到她手中。杖身冰凉,却似乎有微弱的心跳从中传来。
“记住路径,记住约定。”教母的声音低沉而缥缈,如同远方的风铃。“时间之沙几乎流尽,我们必须守信。”
接着递过来的是一台老式收音机,金属外壳已有磨损,旋钮旁刻着模糊的花体字。它沉甸甸的,是过去的重量。
“它会指引你,在必要的时刻。虽然……如今它能收到的声音已经不多了。”
周围还有其他模糊的身影,窃窃私语中流淌着担忧。“太仓促了……” “外面已经变了……” “她还没经验……”
爱丽丝紧紧抱住收音机,抬起头,脸上是未经世事的坚定。“我的前辈们,从没有因为艰难而背弃约定。我也不会。”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孩子们将最珍贵的梦想托付于此,她们就必须如约归还。这是法则,是“童话永存”的意义——即使孩子们已经长大,不再相信,承诺本身也必须被证明。
她转身,步出城堡的大门。身后的茶香与暖光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粝的、混杂着煤烟和金属锈蚀气味的风。巨大的声响瞬间淹没了她——蒸汽机的轰鸣、金属的撞击、远处移动城市地块履带碾过大地的沉闷回响。
维多利亚。她自己的土地,却陌生得令人窒息。高耸的烟囱如同黑色的森林,向灰蒙蒙的天空吐着永不疲倦的烟柱。与城堡那被呵护的宁静相比,这里的一切都过于苛烈,过于喧嚣。
根据古老的记录,她找到了坐标所指的位置。但没有炊烟,没有孩童奔跑的嬉笑声,只有一片被木栅栏围起来的泥泞工地,和几台沉默的钢铁巨兽。
一个满身油污的工人拦住了她。“嗳,小心,小小姐。别向里走了,会弄脏你的鞋。这么好的鞋,弄脏了多可惜!”
爱丽丝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谢谢。这里……是托内尔村吗?”
工人发出短促的笑声,指了指周围的工地:“村庄?你自己看看,这哪里看起来像是村庄了?以前是有的,但老爷们要建工厂,春天就拆啦!”
工厂。爱丽丝看着那些铁皮和钢架,它们冰冷而庞大,与她要寻找的、那个名叫玛佩尔的女孩的记忆格格不入。“为什么选这里?”
“贵族老爷爱建在哪儿就建哪儿,哪轮得着我们问这个。”工人耸耸肩,“之前的人?搬走了吧,谁知道去哪了。这一片还算好的啦。”
希望第一次落空。爱丽丝谢过工人,回到她那辆略显奇特的载具旁。车身已经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尘,侧面添了几道不起眼的划痕——这是荒野和陌生道路留给她的印记。她发动载具,引擎发出不算平稳的嗡鸣,载着她驶向下一处可能。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一场蒙太奇的徒劳奔波。一个又一个名字相似的村落,一张又一张陌生而疲惫的面孔。她重复着问题:“请问,这里是托内尔村吗?”“有人认识一个叫玛佩尔的女孩吗?棕色头发,绿眼睛……”
回应她的多是摇头、疑惑、或者因生活重压而无暇多顾的漠然。她的载具外壳刮痕更深,风尘仆仆。透过她的眼睛,维多利亚的边缘地带缓缓展开:移动地块边缘摇摇欲坠的棚屋、望着荒原眼神空洞的流民、以及即使在最偏远的村落也能感受到的、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她的决心依旧,但疲惫和隐约的焦虑如同藤蔓悄然滋生。
直到她按照模糊的指引,来到最后一个可能的村子。这里的气氛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压抑一些。她的希望已不敢轻易燃起,但依然执着地走向村中那个兼做办事处的简陋小屋。
屋内,一位本地办事员正和另一个身影交谈。那人穿着一身干练的外勤服装,脸上戴着遮罩,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看上去“怪模怪样,可疑得很”。
办事员先看到了爱丽丝,朝那个外勤人员努努嘴:“喏,就是她。昨天突然跑来的,开着台刮得不像样的载具,停在老伊森那儿修呢。挨家挨户问人,就只有一个名字……玛佩尔什么的。倔得很。”
外勤干员转过头,目光落在爱丽丝身上,带着审视,却没有太多意外。
爱丽丝没理会他,直接问办事员:“打扰了,请问莓莓回来了吗?或者……有新的消息吗?”
“还没呢。”办事员语气和善,“你要找的人,还没信儿?”
爱丽丝摇摇头,这才警惕地看向那个蒙面人:“……你又是什么人?”
外勤干员似乎叹了口气:“路过的人。”他的声音透过遮罩,有些沉闷。
办事员打圆场:“哎,小姐,别看他打扮得怪,人还行。你要找什么人,说不定他能帮上忙?”
爱丽丝和干员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互不信任的沉默。最终,或许是太需要一点线索,爱丽丝不情愿地开口:“玛佩尔·格林。菲林,棕发绿眼,二十多岁,手很灵巧。我只知道这么多。”
干员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玛佩尔?”
“我不喜欢重复。”爱丽丝皱起眉。
又是一阵沉默。办事员看着再次开始“瞪眼”的两人,哭笑不得。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却激烈的争吵声从窗外飘来,打破了僵局。
“……不行!我不同意!”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怕了?!就要把我们的女儿交出去?!”
男人的声音试图压抑却同样痛苦:“小声点!……我们治不好她!什么都试过了!瞒不下去了!”
“……离开这!我们带朵拉走!”
“我们能去哪?!”
爱丽丝的脸色变了。朵拉……她记得这个名字,那个生病的孩子。她瞬间被这绝望的争吵攫住,下意识地就要朝声音的方向冲去。
“——等等!”外勤干员想拦住她。
但爱丽丝已经像被弦射出的箭,循着声音跑去,将他甩在身后。干员只能对办事员无奈地摇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爱丽丝轻易地找到了那间屋子,并以一种不符合她外表的身手,悄无声息地从一扇气窗滑入了内室。
房间里,一个小女孩正对着一个旧娃娃低声说话。 “一、二、三……木头人……” “娃娃,如果你会动就好了……” “手臂好痛……肚子也好痛……”
“别抓,”爱丽丝轻声说,声音柔和下来,“抓破可能会更难受。”
小女孩吓得猛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你、你是什么人呀?怎么进来的?快出去,被爸爸妈妈发现,我们会挨骂的!”
“没关系,不会有人发现的。”爱丽丝走近,目光落在娃娃上,“你想让它动起来,陪你玩吗?”
“当然想!可是……娃娃怎么可能会动呢?”
“有办法的。”爱丽丝蹲下身,眼中闪烁着城堡里带来的微光,“故事书里的小精怪不是都会说话?既然能有变成人的木偶,两条腿走路的猫,当然也有会动的娃娃。只要……先把它交给妖精,在城堡里施了魔法,它就能活过来。”
朵拉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兴奋地说起妈妈讲的故事:烟囱小鬼、大剪刀、花园里的小妖精,还有那个盛开着茶会的梦幻城堡。“……我也好想去!所以我一直努力做个好孩子!妖精小姐什么时候才会来接我呢?”
“很快,”爱丽丝承诺,“你是个好孩子,一定可以。”
但当她提议将娃娃带去城堡施法时,朵拉却犹豫了,紧紧抱住娃娃:“收到娃娃那天,我向妈妈保证过会一直保护她……自己的宝贝,要自己保护。为什么大家要交给妖精呢?”
爱丽丝试图解释:“可是……你生病了。如果被发现,你被带走,就没办法保护它了……”
“爸爸妈妈会保护我的!”朵拉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天真的坚信,“我会乖乖的,当好孩子,就不会被抓走!”
爱丽丝沉默了。她看着朵拉手臂上隐约可见的源石结晶痕迹,一种无力感深深攫住了她。她拿出随身带的一些小玩意儿想逗朵拉开心,最后却只能低声说:“……对不起……我没办法让你出门……对不起……”
朵拉反而安慰她:“为什么爱丽丝要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呀。”接着,女孩又充满期待地问,如果能见到妖精小姐,能不能许愿治好她的病,或者让妈妈不再哭,或者让她快点长大。
爱丽丝一次次艰难地摇头,声音越来越低:“……不行……我做不到……全都做不到……”
朵拉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那就算啦。”小女孩甚至凑近过来,压低声音说,“告诉你一个秘密,莓莓说昨晚真的有妖精小姐请她去城堡了!蛋糕可好吃了!不过,爱丽丝你要保密哦——如果我见到妖精小姐,才不提这些愿望呢!如果她知道没法实现,该有多难受啊。”
那一刻,爱丽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穿了。她看着这个深陷病痛、自身难保的孩子,首先想到的竟是保护一个虚幻的“妖精小姐”可能产生的愧疚。她喃喃道:“……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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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出来了。”外勤干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靠在墙边,似乎等了有一会儿。“我和那对父母谈过了。”他看了看爱丽丝的脸色,“不顺利?”
爱丽丝摇摇头,不愿多谈,反而追问:“他们……真的会把朵拉交出去吗?”
“不,他们不想。他们只是……走投无路了。”干员的声音平静下来,“我给了他们一个名字,一个地方。在那里,他们的女儿能得到治疗,而不是被拖去隔离区等死,或者吊死在广场上。”
“什么地方?”爱丽丝抬起头。
“一个……移动的土地上的医疗组织。算是吧。”干员斟酌着词句,“至少是个希望。虽然,让他们抛弃现有的一切去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并不容易。维多利亚人……对自己的土地总有份固执的骄傲。”
爱丽丝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户,轻声说:“她还相信童话……她是个好孩子。但我……什么都做不了。一个故事,一场梦,救不了她……”
“但这让人有希望。”干员说,他的目光似乎穿透遮罩,变得深邃,“故事和美梦是好的。它们让人知道什么是好的,才有了努力的方向。在这糟糕的世界里,保有对美好东西的憧憬,是必要的。”
“那你呢?”爱丽丝看向他,“你相信童话吗?”
“我信一些比故事更理想化的东西。”干员回答,“如果那也算童话,那我信。”沉默片刻,干员再次开口,语气变得有些不同:“对了,你之前说你要找的人……玛佩尔·格林?”
爱丽丝猛地抬头:“……什么?”
“如果你没有其他线索……我碰巧知道一个叫玛佩尔的女孩。维多利亚人,二十多岁,棕发,绿眼睛。手很灵巧,不过更喜欢摆弄机械零件,而不是做手工。”他顿了顿,“……和你的描述,似乎都对得上。”
爱丽丝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所有低落情绪一扫而空:“不可能只是巧合!她在哪?告诉我!”
“我也越想越觉得可能是她。”干员的声音却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谨慎,“但是……如果你要找的真是她,现在可能已经有些迟了。”
“什么意思?”爱丽丝的心沉了下去。
“有些事情……或许不该由我来告诉你。”外勤干员避开了她的目光,望向远处荒野与天空交接的模糊界线,“或许……你该试着亲自去见见她。无论她现在……在哪里,是什么样子。”
期待的答案变成了一个更巨大、更复杂的谜团,伴随着一丝不祥的预感。迟了?是什么意思?玛佩尔发生了什么?
爱丽丝站在原地,最初的兴奋迅速褪去,一种混合着困惑、担忧和更加坚定决心情绪在她心中蔓延。她不再仅仅是为了归还一件物品,更是为了去面对一个真相,去理解一个故事的后续。
她摸了摸载具车斗里那台旧收音机,指腹感受到金属的冰凉和那些刻痕。她轻轻打开开关。
一阵沙沙的电流声之后,断断续续地,似乎有一首遥远而熟悉的、关于希望与归家的古老童谣,挣扎着从一片噪音中隐约传来,旋即又被淹没。
她握紧了手中的杖,目光投向干员暗示的方向。旅程远未结束,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开始了。童话必须永存,即使它存在的形式,需要她重新去理解。
第3章 信仰号街车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兰登修道院古老的石墙浸润在稀薄的微光中。空气里本该弥漫着祈祷文的低吟与新鲜面包的香气,此刻却掺杂着一丝不合时宜的躁动与廉价葡萄酒的酸涩。
“愿光芒铺陈你的前路,愿虔诚与信念永伴你身——”一位年长修士的祝词念到一半,突然哽住,皱着鼻子嗅了嗅,“……葡萄酒!?哪来的?”
“嘘——!小声点!”旁边一个年轻修士慌忙压低声音,手忙脚乱地试图用袍子遮住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桶,“是……是从地窖角落翻出来的!老头子们绝对不知道!”
“胡闹!送别席德佳修士怎能用这种——”年长修士的呵斥在看到周围一圈年轻修士们既期待又忐忑的眼神后,化为一口气叹了出来,“……罢了罢了。快点,在他回来之前解决掉。”
木桶被笨拙地撬开,一股不算醇厚但足够热烈的酒气弥漫开来。粗糙的木杯被传递,金红色的液体在晨曦中荡漾。
“总而言之!”年轻修士举起杯,脸上泛着红光,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酒精,“愿兰登百年的荣光与你同在!席德佳!快来帮忙……呃,干杯!”
被点名的席德佳站在他们中间,身上不再是平日习练的简便武装,而是一套略显正式、却依旧朴素的出行袍服。她有些无奈地接过递到面前的木杯,指尖感受到粗糙的木纹和液体的冰凉。同僚们的热情掩盖不住那份深藏的忧虑——为修道院岌岌可危的未来,也为她这趟前所未有的远行。
“谢谢大家。”她的声音平静,压下心底那一丝因未知而泛起的不安。她举起杯,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庞,扫过这片她立誓守护的麦田与山丘。“为了兰登。”
为了不让兰登断绝于此。她一饮而尽,酸涩感划过喉咙,带来的却是一种奇异的暖意和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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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的气流与拉特兰截然不同。
它沉重,急促,裹挟着源石引擎的废气味、街头小吃的浓郁香料味、以及无数人奔波带来的尘土与汗水混合的气息。巨型移动地块投下的阴影切割着街道,霓虹灯光即使在白日也闪烁不休,与拉特兰永恒柔和的夕阳光辉相比,显得过于喧嚣和效率至上。
席德佳提着她简单的行囊,站在人流如织的街头,感觉自己的感官正遭受着一场密集的轰炸。高耸的楼宇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广告屏上的影像快速切换,喧嚣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商贩的叫卖、车辆的鸣笛、人群的喧哗,还有某种无处不在的、低沉的城市轰鸣。
峯驰物流的少东家拜松找到她时,她正站在街角,试图让自己的呼吸适应这片被工业塑造过的空气。
一到酒店,一席困意就席卷而来,躺在柔软的棉被上,席德佳很快便进入梦乡…
……
直到房门再次被敲响。
“早安,席德佳修士。”年轻人穿着合体的商务装束,举止得体,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打量这位从遥远教国而来的、与龙门格格不入的修士。
“午安,拜松先生。”席德佳微微颔首,掩饰住因长途旅行和轻微不适带来的疲惫,“久违地躺在真正的床上,我似乎有些懈怠了。”
“长途劳累,辛苦您了。”拜松的语气礼貌而专业,“我是来确认您行程的,希望没有打扰您休息。峯驰物流会负责您在龙门期间的一切费用,请您无需担心。”
席德佳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却坚定:“感谢您的好意。但作为兰登修道院的一员,我们不愿在财富上仰仗他人。我目前的住所很好,距离市中心近,价格也合适。”她下榻的是一家干净但绝谈不上奢华的经济酒店,这符合她的身份和修道院的戒律。
拜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钦佩:“是这样……真是令人钦佩的精神。”
“只是必修课罢了。”席德佳回答。她婉拒了拜松安排的导游和车辆,决定独自初步探索这座传奇的城邦。满足好奇心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亲自感受这片土地,才能判断兰登的种子能否在此生根。
拜松离开后,席德佳汇入人流。她看着琳琅满目的商铺,听着五花八门的方言,感受着这座城市的脉搏。她在一条着名的甜品店外排了很久的队,买了一块被宣传得天花乱坠的糕点。咬下一口,过分的甜腻立刻席卷了她的味蕾,让她忍不住微微皱眉。
“这……就是龙门的流行口味吗?”她喃喃自语,看着手里精致却甜得发腻的点心,不禁对修道院那些朴实无华的面包和葡萄酒能否在此找到市场产生了更深切的怀疑。
“啊……!”一声小小的惊呼在旁边响起。
席德佳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有些皱巴巴的工装、头发略显凌乱的黎博利族女孩正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一张快要被捏变形的号码纸。
“您、您是不是拉特兰来的那位客人?”女孩怯生生地问。
“嗯?”席德佳有些意外,“您知道我?”
“啊,是!其实……因为某些原因,我家现在住不了人……”女孩的脸颊泛红,声音越来越小,“近卫局给我安排的临时住所,和您是同一家酒店……呃,其实就在您对面房间。我……我叫雪雉,是个工程师。”
席德佳眨了眨眼,觉得这巧合有些奇妙。“我是拉特兰兰登修道院的席德佳。”她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试图缓解对方的紧张,并将手里另一块未动过的甜品递过去,“给,要试试吗?本来看很有名就多买了,没想到口味这么……激烈。”
雪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接过:“真、真的可以给我吗?谢谢……!”她咬了一小口,立刻被那甜度冲击得眯起了眼,但还是很快吃了下去,样子让席德佳联想到饿了许久的某种小动物。
“吃慢点。”席德佳忍不住提醒,觉得这个有些冒失又单纯的工程师很有趣。“雪雉,如果你今天没事,能不能陪我多走走一段路?”
“没、没问题!大人!今天我休假!”雪雉立刻站直,随即又因为反应过度而不好意思起来,“呃……”
“别喊大人啦,”席德佳轻笑,“有点不好意思,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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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欧厄尔·峯驰的会面安排在第二天晚上。地点并非在峯驰物流气派的总部大楼,而是一家名为“大地的尽头”的酒吧。酒吧内部出奇地安静、光洁,与其说是个畅饮喧哗的场所,不如说更像是个私人俱乐部。
欧厄尔本人像一座沉稳的山。他举止间带着久经商海的威严,却又奇异地让人不感到压迫。
“放轻松些,席德佳修士,”他说,“我们的企业文化不喜欢过于拘谨的会面。”
会谈直接切入正题。关于从兰登修道院向龙门输送特产(主要是优质谷物和手工酿造品)的商业条款,欧厄尔推出了一份近乎完美的方案。物流链、销售渠道、利润分成、风险规避……每一项都考虑周详,无懈可击。
席德佳仔细听着,最初的欣慰逐渐被一种微妙的空虚感取代。太顺利了。顺利得让她感觉自己从一位肩负使命的谈判者,变成了一个只需点头签字的吉祥物。峯驰物流这架精密的机器似乎早已规划好一切,她的到来,仿佛只是为了给这合作盖上一个来自拉特兰的、带有神圣感的印章。
“您很厉害。”她坦诚道,放下手中的资料,“您早就准备好了所有的规划。其实今天,只是告诉我这一切而已,对吧?”
欧厄尔笑了笑,没有否认:“能得到拉特兰修道院修士的认可,是我的荣幸。”
席德佳沉默了片刻,决定抛开那些商业术语,以一个修士而非生意人的身份发问:“欧厄尔先生,请恕我冒昧。为什么选择兰登修道院?以峯驰物流的体量,想要完善信使系统或铺设新的物流网络,应该有更高效、利润更丰厚的选择。”
欧厄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您知道,一家物流公司所能触及到的极限距离吗?”他没有等席德佳回答,便继续道,“即使是我的峯驰,也不过触及龙门及周围五座大炎城邦。跨国业务?远比普通人想的艰难,大多需要转交给当地机构。没有哪个国家会宽容到让别国的信使在自己地盘上随意行动——至少明面上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但这是一条通向拉特兰的道路。您明白其中的意义吗?这不仅仅是商品贸易,这是桥梁。我所希望的,是有一天,信使们能够翻过文化、种族、政治的壁垒,让我们的双手可以真正触及这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他描绘了一幅宏大的蓝图,承认其中的艰难——天灾、战争、隔阂、历史遗留的难题。“这件事几乎不可能实现,”他说,“但这并不代表桥梁不被允许存在。既然如此,我们就该先试着分开巨浪。而拉特兰,或许是这漫长征程的第一步。”
席德佳彻底怔住了。她原本只想着卖出足够多的面包和葡萄酒来支付修缮教堂屋顶的费用,而对方思考的,却是如何连接整个分裂的世界。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席卷了她,与之相伴的是一种深切的自省:与这份胸怀相比,自己那“挽救家园”的初衷,是否太过渺小?
会谈在一种奇妙的氛围中结束。合作达成了,她却感到心绪不宁。
接下来的半天,她漫无目的地在龙门街头行走。成功的喜悦并未降临,反而是一种任务完成后常见的真空感笼罩了她。欧厄尔的蓝图在她脑中盘旋,宏大得让她感到自身渺小。
她的漫步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骚乱打断。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在街角甩尾,逼停了一辆试图逃窜的摩托车。一个扛着巨大锤子的丰蹄族少女欢快地跳下车追打,一个有着狼耳的冷峻女性熟练地封锁去路,还有一个看起来格外可爱的卡特斯族少女在一旁焦急地劝说着什么。
“哇啊……”席德佳看得目瞪口呆,“这是抓小偷该有的阵仗吗?偷了什么东西,这么不得了……”
旁边的龙门市民却见怪不怪地绕行。匆匆赶来的雪雉小声解释:“是、是企鹅物流的各位啊……常有的事。”
“常有的事?”席德佳重复道,看着那混乱又高效的场面。她听说过这家特殊的物流公司,以各种出格行为着称。这似乎代表了“信使”的另一种极端形态——混乱、自由、无法无天,却又奇异地将事情办成。与她所熟悉的拉特兰信使、乃至欧厄尔规划中的正统物流网络,形成了鲜明而怪异的对照。
那天晚上,雪雉来找她,似乎因为无事可做而感到有些无所适从。两人聊起各自来的地方,席德佳简单描述了修道院的窘境——没有新生,拨款中断,濒临“倒闭”。雪雉则吐槽了她在哥伦比亚研究所两点一线、压力大到胃痛的生活。
为了打发时间,雪雉用房间的网络电视点播了一场当红偶像“空”的演唱会录像。绚丽的灯光、震耳的音乐、舞台上活力四射的表演者与台下狂热的观众,构成了一个席德佳完全陌生的世界。
“偶像?”她困惑地问。
“就是,呃,歌手,明星,这种感觉吧。”雪雉解释。
屏幕上的光芒在席德佳眼中闪烁。这与修道院的静谧、龙门的喧嚣、欧厄尔的宏大蓝图又是如此不同。她感到自己正通过一个个小小的窗口,窥见这片大地光怪陆离的不同侧面。
当演唱会录像结束,雪雉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时,席德佳却毫无睡意。她站在窗边,望着龙门璀璨的夜景和更远处模糊的荒野,思绪万千。
“反而看精神了……”她低声自语。
就在这时,阳台方向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晚上好,小姐。”
席德佳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看到一个戴着墨镜、衣着花哨的企鹅,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正拿着一个通讯器说着什么。
“您、您是?”
“哦,我之前可看见你从我的酒吧里出来了,所以来看看你。”对方自顾自地说,“那会我正忙着处理一起小小的意外……欧厄尔?那头蠢牛买下来了是不假,但我可还是那里唯一的酒保!酒吧的灵魂就是酒保!我就是它的灵魂!”
席德佳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对方却突然对着通讯器吼了起来:“什么?是假货?被掉包了?那还犹豫什么,炸烂他们的船!对!我说的!什么?当然要带上我,你们要吃独食吗!”
(这怎么看都是非法的吧——!?)席德佳内心惊呼。
这位自称“大帝”的生物突然又转向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欧厄尔和你说了什么?无非又是借着合作试着找出一种可能性吧。真辛苦他啊。”
他打量了一下席德佳,语气随意却精准:“这片大地很精彩,小姑娘。但目前的你,缺乏一些开创性。”
没等席德佳反应过来,一个冷清的女声从通讯器传来:“找到他们了,老板。”
“事不宜迟!”大帝兴奋地喊道,“该让他们沉进河底了!”说完,他便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敏捷消失了,留下席德佳独自愣在原地,消化着这超现实的一切和那句“缺乏开创性”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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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与欧厄尔的会面,依然在“大地的尽头”。
“……说实话,欧厄尔先生,我的想法很简单。”席德佳摩挲着酒杯杯壁,语气比之前更加沉稳,“我很喜欢我的修道院,认为它的文化值得延续。与您的期望相比,我们的出发点似乎有些自私了。”
“绝非如此。”欧厄尔摇头,“衷心认可并呵护自己热爱的家园,这绝非一件小事。”
席德佳沉默片刻,终于做出了决定:“启程的时间……原定是明早九点。”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改主意了。”
欧厄尔挑挑眉,没有打断她。
“反正这次离开修道院,也不只是为了一两件事而已。”她继续说,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更重要的是,我要找到自己的信仰该在何处发挥。我想再看看,这片大地……比我想的要有趣得多。”
欧厄尔露出了一个了然的微笑:“很有年轻人风范的答案。”他沉吟了一下,转而问道,“您觉得……我们的事业,哪怕在未来,真的能被人所认可吗?拉特兰的其他声音,会不会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席德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述了一个兰登修道院的寓言——故事里,一个不愿攀登教堂阶梯的莱塔尼亚暴发户,隔着窗户误将烛台剪影当作壁画中的恶兽,并对此大加批判。“您觉得,问题来自哪里?”她最后问。
“——傲慢,与偏见。”欧厄尔回答。
“这则寓言的名字就叫做《傲慢的恶兽》。”席德佳缓缓道,“您所想做的事情,就是打碎所有的傲慢,或至少,在其中找出一条道路。这其中,甚至包括了自然与生命的傲慢——天灾。说实在的,我觉得这很难。”
“总得有人去做那个垫脚石。”欧厄尔说。
“这也是我放心的一点。”席德佳露出一丝微笑,“谈钱的时候,咱们就该谈钱。但现在和您,可不只是在谈钱……我们在谈一份不错的事业。我对您的执行力深感钦佩。”
欧厄尔大笑起来:“您是这么想的,我就彻底放心了。”他像是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对了,大帝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大帝?”席德佳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个通讯地址和一个名字——“罗德岛”。
“一个很厉害的家伙。虽然很不着调,但绝对靠谱。”欧厄尔解释道,“偶尔也得相信他挑合伙人的品味。也可以相信我,他们和这片大地一样精彩。”
席德佳低头看着那张纸条,指尖感受到纸张的纹理。“罗德岛……”她轻声念道,这个名字带着一种未知的重量。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龙门的灯火与更远处深邃的黑暗交织在一起。她的旅程原本的目的地是拉特兰,但现在,手中这张纸条却指向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她知道,她的旅程,此刻才真正开始。
第4章 剑与天秤
哥伦比亚的天空总是太高,太亮,玻璃幕墙反射的光线像冰冷的刀片,切割着这座城市的轮廓。它标榜秩序,崇拜效率,法律条文被精心装帧,悬挂在每一个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陈晖洁穿着罗德岛的制服,站在街角,看着一辆印有公司标志的厢式货车卸下成箱的药品。她的任务很简单:确保这批针对感染者的平价预防药顺利送达指定的社区诊所,并在必要时,“劝导”任何试图伸手捞点油水的本地混混。
两个穿着廉价西装、别着警徽的男人踱步过来,检查着货单,态度还算专业,但眼神在扫过陈腰间的剑鞘时,多了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排斥。陈平静地回应他们的询问。她熟悉这套程序,甚至曾一度相信这是维持社会运转的必要之恶。这里的警察至少表面遵守规则,比起乌萨斯直白的残酷,或是龙门某些角落的混沌,哥伦比亚看起来像是个讲道理的地方。
道理。陈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无线电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叫,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各单位注意,目标为菲林族男性感染者,棕色毛发,绿色瞳孔,身高约一米七五。涉嫌谋杀‘黑钢’国际雇员一名,极度危险,于押送途中袭击警员后逃脱…”
陈的耳朵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谋杀?黑钢的佣兵?她不久前才路过那个所谓的“现场”,除了几滩还没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几乎没什么像样的打斗痕迹。一个能光天化日下干掉黑钢佣兵的人,逃跑时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源石技艺痕迹,却又在押送时只能靠偷袭打伤两个普通警察?
这说不通。
“…最后追踪信号消失在第七区旧巷道…”
陈对带队医生低声说了句“我去周围看看”,身影便融入了街道的阴影里。她的直觉,那种在近卫局多年磨砺出的、对谎言和冤屈的本能嗅觉,正在尖锐地鸣响。
她比那些拉着警笛、大张旗鼓的巡逻车更早找到他。在一个堆满废弃建材的死胡同尽头,他蜷缩在一个生锈的集装箱后面,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眼中混合着恐惧和穷途末路的凶光。
“——停下!”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他猛地抬头,看到是她,先是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随即被更深的绝望和愤怒吞没。“所以,你也是他们派来的追兵?说什么罗德岛的任务,什么有医生愿意治感染者也全是骗人的,是不是?”他嘶哑地低吼,“老汤姆警告过我们,别相信那些外来的人…结果就是这样!”
“随你怎么想。”陈的脚步稳如磐石,封锁了唯一的出口,“我和外面的警察没关系。但你袭警、逃亡,我不能放你走。”
“那你就让我留下来等死?!”他几乎要扑上来,但又畏惧她身上那股沉静的力量。
“你有陪审团,有公审庭。哥伦比亚有它的法律。你可以把真相说出来。”陈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有说服力,尽管她自己也清楚这套程序的冗长和不确定性,但她仍相信这是眼下唯一“正确”的路。
“法律?!”这个词像火星掉进了油桶,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怨毒,“谁会听我辩白?那些陪审老爷?他们只会看着我被关进那个木头笼子,像看一只待宰的羽兽!他们花钱请人在街上喊,‘染病的穷光蛋在占领我们的城市!’你知道什么?你才来多久,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控诉如同冰水,泼在陈试图维持的职业信念上。“…或许我了解得不够多,但我了解暴力机构。如果秩序崩溃,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所以,我不能让你逃。”
“秩序?哈!老汤姆怎么就没得到秩序?!”他猛地啐了一口,“得罪了人,被拖进去,拳头像打沙袋一样落下来…就因为他想看一眼他那早就不要了他的孙女!谁管他?他那样的人,死了就像弹掉一粒灰!”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像收紧的绞索。
陈的手指无声地扣紧了剑柄。老汤姆…那个她刚来时试图偷她手链、被她教训了一顿的老无赖?死了?像灰尘一样被弹掉了?她坚持的“程序正义”,在那个老人被私刑捣烂的身体面前,突然显得苍白而可笑。交他出去,他会不会就是下一个老汤姆?
警笛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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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她并非放他走,而是用剑柄精准地击打了他颈侧的某个穴位,让他暂时昏厥过去。她把他拖到更隐蔽的废弃物深处,用防雨布盖好。这只能争取一点时间,很少的一点。
她需要证据。不是猜测,不是直觉,是能砸碎那荒谬指控的铁证。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陈变成了一个幽灵。她穿梭在哥伦比亚光鲜亮丽的表皮之下——第七区弥漫着污水和廉价兴奋剂气味的巷道,那些挂着模糊霓虹招牌、进行着不可言说交易的黑市诊所,以及信息掮客们聚集的、信号屏蔽极强的地下酒吧。她动用了一些在近卫局时绝不会被批准的手段:温和的恐吓,精准的物理说服,以及罗德岛情报网络提供的、某些关键人物的行踪轨迹。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但她感觉不到热,只觉得一种冰冷的愤怒在血管里流淌。阿米娅的声音似乎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忧虑:“…人与人之间的相互轻贱与敌视,可以发生在任何地点…许多地方,只是将残酷遮掩在了干净的餐布下。” 她当时还觉得小兔子过于悲观,现在却觉得那是一种可怕的先见之明。
另一个声音,属于迷迭香,简单直接:“如果你面对的是坏人…那就说他有罪。有罪的人就应该被惩罚…如果陈下不了手,那就我来。” 这种孩童般的、非黑即白的正义观,此刻却散发着一种危险的诱惑。
线索像腐烂的绳子,最终把她引向了一个名字,一个与本地某个警务部门高层往来密切、专门处理“脏活”的黑手套式人物。进一步的查证——撬开一个吓得屁滚尿流的中间人的嘴——证实了她的猜想:那名黑钢雇员卷入了不该卷入的交易,被灭口。找一个无亲无故、恰好出现在附近的感染者顶罪,是最“经济”的解决方案。老汤姆?他只是因为试图用他知道的一点内情去勒索点见孙女的路费,就被顺手“处理”了。
真相恶臭难闻。
她回到那个废弃物堆积点。感染者已经醒了,眼神空洞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没杀人。”陈的声音因为缺乏睡眠而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我也知道是谁干的,以及为什么选你顶罪。”
他愣愣地看着她,绝望中透出一丝微光。
“现在,你有一个选择。”陈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把证据交给警方,然后祈祷它们能送到一个还没烂透的人手里,同时祈祷你在看守所里能活到开庭。或者——”
她停顿了一下,赤红的瞳孔在阴影中如同燃烧的炭。
“——你相信我。我会解决这件事。我绝不会送你去死。”
他没有犹豫。对于一个早已被系统抛弃的人来说,选择从来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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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那个黑手套没费太多功夫。他正在一个自己觉得安全的窝点里数着沾血的钞票。陈的闯入像一场无声的风暴。没有警告,没有废话。剑鞘重击胃部,打断了他的呻吟;反手一击打碎了他的下巴,防止他咬毒或喊叫;紧接着精准地卸掉了他的四肢关节。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高效,冷酷,充满了近卫局精英和罗德岛尖兵淬炼出的、毫不花哨的暴力美学。这不是复仇,甚至不是审判。这只是…清理垃圾。
雨开始下了起来,冲刷着这座不夜城的污秽。凌晨四点,是一天中最疲惫、最松懈的时刻。一辆没有牌照的旧货车停在离第七区警局两个街区远的地方。陈,穿着一件宽大的旧雨衣,帽檐压得很低,把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塞住了嘴、身上用防水袋装着所有证据的男人像扔一袋土豆一样扔下车,精准地落在警局后备入口的灯光阴影下。
她按了一下车载通讯器,用一个变声器模拟出惊慌失措的声音,语无伦次地向警局总台报告发现了“那个杀黑钢员工的凶手”和“一些奇怪的东西”。
然后她踩下油门,消失在雨幕中,像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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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罗德岛办事处。窗明几净,一切井然有序。
“好了,没问题!”办事员小姐欢快地在任务单上盖下章,“你们任务完成得真快!这还不到一周吧?”
“合约上有时间限制。”陈接过表格,语气平淡。
“真厉害!对了,能帮我转告阿米娅一个好消息吗?上次推广的预防药反馈不错,市场稳定下来后,就可以扩大销售点了!”
“的确是好消息。”陈点点头,“我会尽快通知她。”
办事员似乎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着分享八卦的兴奋:“哎,陈小姐听说没?就那个杀人案,还有个挺有意思的后续!据说凶手自首了!不过我才不信呢,”她几乎要手舞足蹈,“我有个亲戚在警局,他说那人是被一个神秘人绑起来扔门口的!哇,像电影一样!现在小报都在说,是什么游离在系统之外的制裁者,惩恶扬善的大英雄!酷死了!”
陈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灰蒙蒙的。
“酷吗?”她转回头,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我不这么认为。”
“啊?”
“如果本地的警察没有抓错人,本来也就不需要这样的人来出风头。”陈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我倒希望,之后不要再给这个神秘人出现的机会了。”
办事员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这么说…那倒也是。”
一个穿着罗德岛制服、用面罩和护目镜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新成员安静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简单的行囊。
“东西都准备好了?”陈问。
他点了点头。
“你的东西…真的都不用取了?”
“不必了。”面罩下的声音有些闷,“我在这里没有太多需要纪念的东西。或许从头开始会更好。”
陈没有再问。“好。”她说,“那我们走。”
吉普车驶出哥伦比亚的城区,将那座钢铁森林抛在身后。陈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延伸的道路。
“阿米娅,我知道我一定会遭受种种挫折,我一定会对很多东西失望。”她在心里对那个遥远的小兔子说。“但我也知道,我不会停下,我绝不会放弃走下去。”
道路坎坷,且漫长。但她握紧了方向盘,眼神坚定如初。
第5章 为了更好的自己
药杵与臼钵碰撞出轻柔的节奏,如同罗德岛舰船内恒定的心跳。末药低着头,鼻尖几乎要碰到研钵里那些干枯蜷缩的叶片。她的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方寸之间的药材。医疗部总是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苦味药剂和干燥植物的复杂气息,这是令她安心的味道。
“北地蕨的孢子…还需要三盎司。”她对着清单喃喃自语,笔尖轻轻划过纸面。现有的库存显然无法满足医疗部下一阶段的制剂需求。一次外出采集任务势在必行。这个想法让她微微蹙眉——她更习惯于待在安静的实验室,而非充满未知的野外。
通讯器的蜂鸣打断了她的思绪。
“末药医生?我是宴!听说你需要人手帮忙采药?我和豆苗正好有空哦!”
声音明亮得几乎有些刺耳。末药仿佛能透过听筒看到那位总是一身时尚打扮、笑容灿烂的少女。
半小时后,食堂角落。宴一边熟练地将通讯录里的联系人拖进名为“下次团购甜品优先通知”的分组,一边向匆匆赶来的豆苗挥手。豆苗的额角还沾着一点机油,身后跟着她那只名叫“阿盘”的磐蟹宠物,咔嗒咔嗒地敲着地板。
“所以,就是去边境采点药草对吧?没问题!阿盘最擅长找路了!”豆苗拍了拍胸脯,差点打翻桌上的水杯。
末药小声解释着任务细节,目光在宴闪闪发亮的美甲和豆苗活泼好动的磐蟹之间游移,感到一丝格格不入的不安。但她们爽快的答应,也确实让她松了一口气。
数日后,三人已身处哥伦比亚与伊比利亚交界的荒芜地带。吉普车停在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旧道旁,更南的方向,天地间弥漫着一种灰蒙蒙的雾气,视野的尽头模糊不清。
旅途本身乏善可陈。宴大部分时间都在摆弄通讯器,抱怨信号不佳,并试图将新拍的荒野照片加上各种滤镜。豆苗则和她的磐蟹们交流甚欢,时不时指使它们去探察某个土堆或岩缝。末药则始终观察着窗外,笔记上记录着沿途植被的细微变化,并小心翼翼地收集了一些样本。
“差不多就这些了。”末药清点着背篓里的药草,满意地叹了口气。任务清单上的项目大多已勾选。
“欸——这就结束了吗?感觉还没开始玩呢。”宴伸了个懒腰。
“还没结束哦!”豆苗插话,一边抚摸着刚刚返回的阿盘甲壳,“小家伙们说,往南边再走一段,还有一片很棒的绿地,我们肯定没去过!”
“南边?”末药接过豆苗递来的电子地图,手指划过屏幕,在一个闪烁的红点处停下。再往南…她的指尖停在了一片标注着暗色的区域边界。“这里…已经是边界了。再过去,就是伊比利亚。”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片刻。连磐蟹阿盘也安静了下来。
“伊比利亚啊…”豆苗挠了挠脸,声音低了些,“我听说那边的移动城市怪怪的,驶过的土地都长不出东西,还有人说城市会变形,变成没手没脚的巨大怪物,把东西都吞掉!”
“骗人的吧?”宴眨眨眼,嘴上这么说,身体却稍稍坐直了。
“如果是源石能源污染,影响土地是可能的,”末药试图用科学的观点分析,但声音不由自主地变轻了,“但…变成怪物吞掉一切…太夸张了。”
“这才哪到哪儿!”豆苗像是被激发了谈兴,又或许是为了驱散突然降临的沉默,“末药,你也知道什么吧?听说你以前经常探险?”
“我…”末药犹豫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过去与友人跋涉险地的回忆,“我听说…伊比利亚有很多‘幽灵城市’。”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讲故事的神秘感,“迷路的人会误入其中,城里空空荡荡,铺着青色石板,教堂里没有人影…但是,建筑上都镶着珠宝,广场上立着纯金的雕像…”
豆苗吸了口气:“珠宝!黄金!”
“但是,”末药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寒意,“据说每到夜晚,就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教堂祈祷,耳边能听到叹息…误入者会慢慢变得僵硬,动作越来越慢,像老人一样,最后…最后会变得和那些黄金雕像一样。那些雕像,据说原本都是活人。”
“呜哇!”豆苗猛地抱紧了阿盘,“好恐怖!骗、骗人的吧?”
宴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肯定是假的啦!不过故事真不赖。那我也来说一个?听说伊比利亚有个狂欢节,现在嘛,参加的不是活人哦。到了那天,满大街都是缺胳膊断腿的尸骸在游行!活人得呆在家里锁好门,谁敢出来,不是被吃掉,就是中了邪一样自己去树林里上吊…”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望向南方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土地。传说的可怖与现实的荒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末药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恐惧攥紧了她。但在那恐惧之下,一种难以抑制的好奇心破土而出:伊比利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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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物理距离或许并不遥远,但感觉上却相隔了一个世界的伊比利亚某村庄,气氛截然不同。
阳光洒在简陋的村舍和尘土飞扬的小路上,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干草的味道。村民们脸上带着期待与敬意,聚集在村中小广场旁,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望向村口的方向。
今天,有一位主教要来布道。
主教阁下正缓步走来,神情平和。他的到来本应直接前往广场,却被一阵孩童的争吵声吸引了注意力。
一个名叫安东尼奥的壮实男孩,正怒气冲冲地追打着另一个更加瘦小的男孩何塞。
“站住!你这告密的小人!”
“我不是!我没有说谎!”何塞惊慌失措地奔跑,不小心被石块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主教快步上前,温和地制止了即将发生的殴打。他伸出手,想要扶起摔倒的男孩。
“孩子,起来吧。别被情绪弄昏了头脑。”
何塞却瑟缩了一下,不敢触碰那只干净的手:“…别脏了您的手…”
“谁会说泥土是脏东西?”主教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坚持扶起了他,“我们吃穿,都从土里生长来。”
安东尼奥认出了主教的身份,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在主教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询问下,两个孩子支支吾吾,最初试图互相包庇。何塞甚至哭着谎称是自己诬告,因为他害怕安东尼奥会像他认识的另一个人一样,因偷窃被抓后就再也没回来。
最终,安东尼奥梗着脖子承认了偷拿钱币,但倔强地表示是为了帮交不起学费、成绩优异的何塞,并且绝不后悔。何塞也哽咽着承认了自己为保护朋友而说谎。
主教没有立刻斥责或说教。他蹲下来,视线与两个孩子平齐,引导他们思考:错误的行为背后,根源是什么?是贫穷,是无力,是看似无路可走的困境。
“律条给出的是惩戒。它有力量,会罚真正犯下过错的罪人。”主教的声音像沉稳的钟声,“但指人向善却不是一味惩罚。”
他看着两个不知所措的孩子,继续说道:“‘凡要指出错处,先例出正确的给他看’。你们要先问自己,事情是在哪里有了差错,才让我们不得不犯下罪行?”
他赞扬了他们为对方着想的友爱之心,但也明确指出偷窃与谎言本身的错误。他告诉他们,伊比利亚的律法承自拉特兰,但它并非遥远的教条,其核心是引导人发掘内心本就存在的善良、友爱与团结,用这些力量去战胜外在的贫弱和困境。
“虔心,友善,爱人。‘为有需要的人提供帮助,对他们好,就像对我们的手足那样’。”主教总结道,“我相信你们心中拥有这样的力量。只要我们相信律法的教诲,发掘其中对善的鼓励,我们的心意将更贴近,就像最要好的兄弟姐妹那样。这样的心灵力量,将使我们无坚不摧。”
安东尼奥和何塞似懂非懂,但眼中的恐惧和敌意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朦胧的感悟和微光。
这时,一位村妇匆匆赶来,恭敬地请主教前往已搭好的演讲台。主教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
“来吧,孩子们。我们站到广场上去,让他人与我们一起认识自己的过错。然后令自己更强大,令自己更善,更美。”
他看向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村庄的界限,低声说道,又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令伊比利亚更好,令我们更好的力量就来自心灵。记住,孩子们。你只要相信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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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卷过荒原,吹得三人衣衫猎猎作响。
豆苗紧紧抱着她的磐蟹,声音有点发颤:“…草药应该已经采集了不少了吧?要不然…呃…要不然,还是算了?”
宴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卷着发梢,难得地露出了权衡利弊的认真表情。她望向南方,那片迷雾似乎更浓了。
末药沉默着。她脑海中交替浮现着黄金雕像的恐怖传说、亡灵游行的诡异画面。这些画面交织碰撞,让她心中的恐惧与好奇激烈地搏斗。
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们…回去吧。”
豆苗立刻松了口气,宴也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决定并不意外,甚至有点如释重负。
返程的车上,气氛有些沉默。每个人都望着窗外,各自想着心事。末药的手指轻轻拂过一株在边界附近采集的、从未见过的银色草叶,它散发着淡淡的凉意。
她们没有踏入伊比利亚,但关于它的传言,依旧是遥远模糊的恐怖故事。
宴忽然拿起通讯器,指尖飞快地操作着,创建了一个新的分组。
分组名称是:“伊比利亚传说听众”。
她嘴角弯起一抹笑意,将末药和豆苗的名字拖了进去。
吉普车驶离边界,将那片灰蒙蒙的迷雾抛在身后。而关于伊比利亚的真实面貌,对她们来说,依然是一个由恐怖传说编织的、未完成的谜题。
真正的理解,或许永远需要亲自去看、去听、去感受。而这一次,她们选择了倾听内心的谨慎,但这颗好奇的种子,已然悄悄种下。
第1章 千里寻踪入大炎
罗德岛的走廊总是回荡着一种低沉的嗡鸣,是舰船引擎与无数心事的和声。炎熔靠在金属墙壁上,能感到那震动透过肩胛骨传来,稳定却不容忽视,像某种巨大的生命体在缓慢呼吸。她刚刚结束一轮源石技艺训练,指尖还残留着灼热感的余韵,以及一丝难以驾驭的、划破空间的悸动——那是年强行加诸她的“后期设定”,一种她尚未完全掌握,甚至有些抗拒的可能性。
训练室的冷气吹不散心头的燥郁。她有时会觉得,自己就像这移动城市中的一颗螺丝,被一种庞大而无法理解的节奏裹挟着前进。直到那个身影的出现,总能轻易打破任何固有的节奏。
“哟!小炎熔!正找你呢!”
声音清脆,带着戏谑的笑意,像一块烧红的铁猝然投入冷水之中,激起一片喧腾的雾气。年几乎是蹦跳着出现的,红白相间的长发与身上那件颇具炎国风格、却又不伦不类的混搭衣饰一样张扬。她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熔炼和辣椒混合的奇特气味,与她的人一样,令人印象深刻,且难以忽略。
炎熔叹了口气,一种“麻烦来了”的预感悄然爬上脊背。“年小姐。有事?”
“当然有天——大的好事!”年凑近,胳膊自然地搭上炎熔的肩膀,仿佛她们是多年密友,“有个轻松愉快又能公费旅游的美差,姐姐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感不感动?”
炎熔不动声色地把她的胳膊挪开。“直接说事吧,年小姐。你上次说的‘好事’,让我在可露希尔的仓库里擦了三天锅炉。”
“哎呀,陈年旧账提它干嘛。”年摆摆手,脸上毫无愧色,眼睛却亮得惊人,“这次是真的!帮我去大炎找个人。”
这时,另一个略显慵懒的声音从走廊拐角传来。
“嗯~?找人?听起来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克洛丝揉着眼睛走过来,像是刚在哪个温暖的角落被打扰了小憩。她抱着她那把保养得锃亮的弩,步伐轻巧。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却偶尔闪过一线猎人般的敏锐光泽,总能恰好捕捉到别人忽略的细节。
年一看更来劲了:“正好!小克洛丝也来啦!双人豪华寻亲套餐,现在出发!”
炎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找谁?为什么是我们?罗德岛的外勤小队那么多。”
“找我妹妹。”年的语气忽然放缓了一些,那跳脱的外壳下,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流露出某种更为古老和复杂的情感,但稍纵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她叫夕。是个画家,跑丢好久啦,我这当姐姐的,‘每逢佳节倍思亲’嘛。”
这个理由听起来就像年的打扮一样不靠谱。炎熔和克洛丝交换了一个眼神。姐妹情深?从年平日里的表现来看,这更像是个拙劣的玩笑。
“年小姐,”炎熔试图让语气保持礼貌,“深入大炎腹地寻找一个……画家?这需要调动的人力物力非同小可,可露希尔小姐不会批准的。”
“啊哈!”年得意地打了个响指,仿佛就等着这句话,“她答应啦!不仅答应了,还特别批准让克洛丝和你一起去哦!不信你去问她!”
这下炎熔真的愣住了。可露希尔会同意如此儿戏且目的不明的私人任务?
年凑得更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神秘秘:“别用那种看诈骗犯的眼神看我嘛,小炎熔。我这次可是为罗德岛立下大功了哦。工程部那帮小子,看到我带来的那些‘小材料’,眼睛都直了。”她比划着,“这么说吧,如果能顺利解析应用,罗德岛未来或许就能拥有媲美大国精锐的制式装备。怎么样,这份‘报酬’够不够分量?”
炎熔一时无言。年总能拿出一些超乎想象、来历不明却又价值连城的东西。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段行走的谜语。
“可是……为什么是我们?”炎熔再次问道,这是她最大的疑惑。
“这个嘛……”年摸了摸下巴,眼神飘向远处,似乎在看一些她们看不见的东西,“克洛丝大概是想去看看大炎山水吧?至于你嘛……”
她的目光转回炎熔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你穿着我改的这身作战服,也有段时日了。虽然还不能用匕首划破空间……”看到炎熔要反驳,她立刻笑着打断,“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你成长了很多,而且,最近教你源石技艺的,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对吧?”
炎熔心中一凛。年的消息灵通得可怕,而且话里总像藏着另一层意思。
“总之,事情就拜托你和克洛丝了。”年的语气又变得轻松起来,但话锋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提醒你们一下,我那个妹妹……夕,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会非常、非常的……麻烦。你就多担待担待,回来我保证你打麻将只赢不输!”
炎熔叹了口气。年的承诺和她的理由一样虚无缥缈。但她捕捉到了年提及妹妹时,那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往常的情绪。
“……年。”炎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一直有事瞒着我们,对吧?关于你的身份,关于你的妹妹,关于这一切。”
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容灿烂却难以穿透:“哦?你都这么想了,那又何必问我呢?”
“少来……不过我不会刨根问底的,你和我们都不一样,这点我还是能感觉到的。”
这话像是理解,又像是疏离。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最后炎熔抬起头,看着年的眼睛,“告诉你我是知道这事儿有多麻烦还愿意帮你的。”她顿了顿,补充道,“免得到时候,你的‘报答’又偷工减料。”
年闻言,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嚯嚯,小炎熔也知道讨价还价了啊!不简单!好吧!我决定了!”她猛地一拍手,“你把夕找回来,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任何要求。比如……给你锻一把神兵?我现在有六种武器的想法,还差一个点子凑够七种,随便一把都够你青史留名。”
那描述过于惊人,以至于炎熔一时无法想象。“那、那是啥……”
“厉害的东西。”年简洁地总结,眼神里闪烁着非人的光芒,“或者说,你想要知道一些古老的故事……我也可以考虑告诉你们。虽然按理说不该让太多人知道……”
“免了。”炎熔立刻拒绝。年的“古老故事”往往伴随着更大的麻烦。
年撇撇嘴:“别这么绝情嘛。对了,这个你带着。”她像是变戏法一样,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小巧的、非金非木的物件,塞进炎熔手里。它触手温润,上面刻着无法理解的细微纹路,隐隐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息。
“这是?”
“你就当是……护身符一类的东西。”年的语气变得有些含糊,“毕竟我那妹妹嘛……性子比较孤僻,防备心重。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炎熔捏着那枚“护身符”,感觉它比看上去更沉,仿佛承载着某种重量。
事情就这样近乎蛮横地定了下来。简单的准备后,炎熔和克洛丝踏上了前往大炎的航程。
舰船远离罗德岛,窗外是无垠的灰色云海。炎熔看着手中那枚奇怪的护身符,又想起年那看似玩世不恭却深不见底的眼神。妹妹,夕,画家……这些词汇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目标,反而像投入水中的墨点,氤氲开一片模糊而不安的迷雾。
克洛丝在一旁轻轻调试着弩弦,发出规律的轻响,似乎对这次前途未卜的旅程接受良好,甚至有些期待。
数日后,她们抵达了炎国边境的移动城市勾吴。高耸的城楼、飞翘的檐角、空气中弥漫的香料与尘土气息,以及行人身上浓郁的异国风貌,无不宣告着一个古老国度的底蕴。
她们需要在这里进行最后的补给,然后按照年那模糊得可笑的指示——“勾吴城外,灰齐山附近”,去寻找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画家。
站在勾吴城的栈桥出口,炎熔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骤然变得复杂而浓烈,不再是罗德舰内循环系统过滤后的洁净,而是充满了尘土、香料、油炸小吃的油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庞大移动城市的金属与生活的混合气息。远处,层叠飞翘的檐角刺破朦胧的天际线,古韵与新潮奇异地交织在这座钢铁巨兽的脊背上。
“哇哦……”克洛丝半眯的眼睛似乎睁大了一瞬,像只嗅到了新奇气味的猫,“闻起来……很贵的样子。”
炎熔瞥了她一眼,明白她的意思。勾吴作为炎国边境重镇,其繁华程度远超寻常移动城市,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生活的烟火气,更有一种富庶和忙碌带来的“昂贵”感。人流如织,穿着各色服饰的人们摩肩接踵,商贩的吆喝声、车辆的喇叭声、某种地方戏曲的咿呀声从远处传来,混合成一片喧嚣而充满活力的背景音。
她们的首要任务是补给。按照罗德岛外勤手册的指引,她们需要找到一家信誉良好的综合供应商店。穿梭在错综复杂的街道上,炎熔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座城市的“炎国”特色:
· 食: 街道两旁小吃摊林立,“武侯”鱙烤的滋滋声伴随着诱人的焦香;热气腾腾的蒸笼里是皮薄馅大的“开口笑”包子;晶莹剔透的糖画在老师傅手下瞬间成型;虽然是江南地域,也有挂着“正宗”招牌的辣汤摊,红油滚滚,光是看着就让炎熔觉得喉咙发紧——年肯定会喜欢这里。
· 物: 店铺里售卖着精美的瓷器、丝绸、刺绣,也有各种现代化的工业产品。一种用特殊矿石打磨成的“夜光石”饰品很受欢迎,据说是勾吴特产。炎熔甚至还看到几家武器铺,陈列着颇具炎国风格的刀剑,与她惯用的法术单元和匕首截然不同。
· 人: 本地人多穿着宽松舒适的棉麻或丝绸衣物,步履或匆忙或悠闲。也能看到不少像她们一样的外来者,有的风尘仆仆,有的则明显是游客。炎熔能察觉到一些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扫过她们,尤其是她身上的萨卡兹特征和罗德岛制式装备,但大多并无恶意,只是对陌生面孔的习惯性打量。
补给过程本身还算顺利。她们采购了高能量的压缩口粮、纯净水、适合长途跋涉的耐用衣物,以及一份……相当昂贵的、绘制在某种兽皮上的灰齐山周边区域地图。卖地图的老先生信誓旦旦地说这是“最新版”,包含了所有已知的小径和猎人小屋,但炎熔看着上面略显抽象的山形水系,对“最新”二字持保留态度。
“唔,炎熔你看这个,”克洛丝在一个小吃摊前停下,指着一种金黄酥脆、形似小鸟的点心,“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要不要试试?就当提前体验大炎风情嘛。”她的语气总是那么轻松,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郊游。
炎熔本想拒绝,任务为重,但看着克洛丝那难得显露出明确兴趣的眼神,以及空气中确实诱人的甜香,她点了点头。“买一点吧,路上可以吃。”
点心入口酥脆,内馅是清甜的红豆沙,意外地不错。克洛丝吃得眯起了眼,像只满足的猫咪。炎熔也慢慢嚼着,甜食稍微缓解了她内心的焦躁。她们还尝试了一种名为“凉露”的本地饮品,清甜解渴,带着淡淡的植物香气。
心态上,两人略有不同。克洛丝更像一个融入其中的观察者,她对周遭的一切都抱有好奇,享受着异国风情,似乎将任务的困难暂时搁置一旁。而炎熔则始终无法完全放松。年的嘱托、那个神秘的护身符(她将它妥善地放在内袋里,偶尔能感到它贴着皮肤传来微弱的温热)、以及寻找一个仅知道名字和职业的“画家”的渺茫性,都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里。她不时拿出那份地图研究,试图从那些曲折的线条中找出一个可能的方向,结果往往是徒增困惑。
入夜,她们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的客栈投宿。客栈有个雅致的名字——“听竹小苑”。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古色古香,木质家具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推开窗,能看到远处街市的灯火和更远处模糊的山影,那里就是她们明天要去往的方向。
夜晚的勾吴城并未完全沉睡,隐约的市声传来,反而更衬出房间的安静。炎熔检查了一遍装备,将采购的物品分门别类放好。克洛丝则仔细地保养着她的弩,动作熟练而专注。
“感觉怎么样,小炎熔?”克洛丝忽然问道,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什么感觉。”炎熔顿了顿,如实补充,“……只是觉得,年给的信息太少了。‘灰齐山附近’,这范围太大了。”
“嗯哼,”克洛丝轻轻应了一声,将弩机的一个部件擦亮,“但是,正因为不确定,才更有探索的价值,不是吗?而且……”她抬起头,笑了笑,“年的妹妹,听起来就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呢。会画画,还能让年这么……嗯,‘惦记’。”
炎熔无法像克洛丝那样乐观。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声响,思绪纷乱。护身符在黑暗中似乎的存在感格外明显。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们的是什么,是徒劳无功的搜寻,还是年口中那个“非常夸张的麻烦”。
休息得并不算踏实。陌生的环境、未来的不确定性,让她睡得有些浅。天刚蒙蒙亮,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时,她就醒了。
她们在客栈吃了简单的早餐——清粥小菜,味道清淡却暖胃。结账离开时,客栈老板好心提醒:“二位姑娘是要往山里去?最近那边天气多变,山路也不好走,多加小心。”
道谢后,她们背上行囊,再次汇入勾吴城清晨开始涌动的人流,朝着城外,朝着那片笼罩在晨雾中、愈发显得神秘而不可知的灰齐山脉走去。城市的喧嚣被逐渐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原始和寂静的氛围。
炎熔最后回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勾吴城,它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而庞大。然后,她转过身,坚定了目光,踏上了通往未知的山路。手中的地图似乎比昨天更沉了一些。
第2章 荒原救得蹊跷客
离开勾吴城的喧嚣,仿佛也剥离了一层文明的薄膜。荒野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干燥的泥土、顽强的蒿草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源石扰动过的微甜腐朽感。炎熔握紧了手中粗糙的木质方向盘,身下是租借自勾吴城车行的轻型越野车,正发出沉闷而稳定的轰鸣,碾过起伏不平的荒地。年的护身符贴身放着,像一块沉默的、拥有自己温度的异类骨骼,时刻提醒她此行的荒诞与未卜。
克洛丝坐在副驾驶位,她那把保养得锃亮的弩倚在腿边。她看似慵懒地望着窗外,但那双半阖的眼眸却像精确的传感器,不断扫描着周遭环境——风向的变化,远处岩壁的轮廓,沙地上不易察觉的车辙痕迹。
“这车比训练舱舒服多了,嗯~至少视野开阔。”克洛丝懒洋洋地评论道,仿佛真是来郊游的。
炎熔没接话,她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面前那张摊开在仪表盘上的简陋地图——这是在勾吴城补给时能买到的最详细的一份区域地图了,上面粗略标注了主要地标和通往灰齐山的大致方向。年的指示模糊得令人头疼,“勾吴城外,灰齐山附近”,这范围足以让任何人迷失。
突然,克洛丝坐直了些:“小炎熔,前面。”
炎熔立刻减速。前方的景象透着一股不自然的狼藉。新鲜的车轮粗暴碾过地面的拖痕、散落的木质碎片、还有……一片泼洒状的深色油渍?不,更像是某种生物的黏液。空气中开始混杂进一丝血腥和暴戾的气息。
“小心点。”炎熔将车停在一段距离外,熄了火。
两人下车,谨慎地循着痕迹绕过一片风化的巨岩。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也更显残酷。
一辆显然是经过简陋改装的荒野旅行车,此刻正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半嵌在一个土坡里,车体一侧严重变形,车窗碎裂。但这并非重点。重点是车辆周围,七八只形貌狰狞、甲壳锃亮、挥舞着巨大金属化钳状前肢的生物——“钳兽”,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不断撞击着残存的车体,试图撕开最后的屏障。
更远处,一个身影正狼狈不堪地抱着一棵枯树的枝桠,摇摇欲坠。他穿着信使常见的便于行动的衣裤,但此刻沾满了尘土和黏液,一副眼镜滑到了鼻尖,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体力透支的苍白。一只落单的钳兽正试图用巨钳剪断那并不粗壮的树干。
“救命!好汉救命啊!!”那男人看到了她们,如同溺水者看到浮木,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炎熔与克洛丝对视一眼,瞬间达成默契。
“驱散为主,非必要不击杀。”炎熔低声道。她不想在任务伊始就节外生枝,过度激怒这种群居生物并非明智之举。
克洛丝点头,身形如同鬼魅般悄然后撤,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一块巨石之后,寻找最佳的狙击策应点。
炎熔则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她的掌心向上,源石技艺的能量开始汇聚,空气因高温而微微扭曲。一枚炽热的火球骤然射出,并非砸向钳兽,而是在兽群与车辆之间猛烈爆开,激起一片尘土和灼热气浪!
轰隆!
爆炸声和热浪成功吸引了大部分钳兽的注意力。它们发出一阵混乱的嘶鸣,暂时放弃了对车辆的围攻,转向这个新的、更具威胁的目标。
几乎同时,破空之声传来!
一支弩箭精准地擦着那只试图砍树钳兽的眼柄飞过,深深钉入它面前的泥土中。受惊的钳兽猛地向后弹开,警惕地挥舞着巨钳,寻找攻击来源。
另一支弩箭则射穿了缠斗中最凶猛一只钳兽甲壳的缝隙,虽未致命,却足以让它痛苦地嘶叫起来,攻势顿减。
炎熔的法术接踵而至,一堵低矮但持续燃烧的火墙在她面前升起,暂时阻隔了兽群的冲锋。她操控着火焰,如同挥舞一条灼热的鞭子,逼迫着它们后退,给那个树上的男人创造逃生空间。在移动施法时,她下意识地侧身避让一只钳兽甩来的碎石,肘部不慎重重撞在越野车坚硬的车门上。放在仪表盘上的那张地图,被震得滑落下来,恰好飘向火墙边缘。
“还愣着干什么!快下来,往东边跑!”炎熔喝道,无暇他顾。
那男人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从树上滑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炎熔指示的方向跑去,期间差点被自己绊倒,眼镜都甩飞了出去,又慌忙捡起。
在克洛丝精准的远程威慑和炎熔大范围的法术控场下,钳兽群的攻击势头被有效遏制。它们似乎衡量了一下损失与收益,最终在头兽一声不甘的嘶鸣后,缓缓退入荒野的乱石之中,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那股浓郁的腥气。
战斗(或者说驱赶)短暂地结束了。
炎熔散去火焰,微微喘息。控制力道比肆意毁灭更耗心神。她这时才注意到,那张地图的一角已被火星燎着,蜷曲焦黑,剩下的部分也沾满了尘土,躺在车轮旁。
“啊呀,地图……”克洛丝也走了过来,捡起那张破损的地图,惋惜地拍了拍上面的灰,“看来没法用了呢。勾吴城卖的地图质量真不可靠,嗯~?”她的话尾微微上扬,意有所指。
炎熔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她看向那个惊魂未定的男人。
“多谢二位女侠!多谢二位恩人救命之恩!”那男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通一声就想要跪下,被炎熔皱眉拦住。他看起来约莫三十上下,头发凌乱,衣衫褴褛,脸上混合着惊魂未定与劫后余生的狂喜,眼神却在最初的激动后,下意识地闪烁游移着。
“举手之劳。”炎熔语气平淡,“你是这辆车的司机?”
“是是是!小的就是个跑腿送信的啊!”男人忙不迭地点头,脸上堆起感激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本来想着抄个近道,能早点到泥翁镇,谁知道这老爷车突然散了架,又惊扰了那窝畜生……真是倒了血霉!幸好天无绝人之路,遇上二位身手不凡的恩人!”他自称名叫“乌有”,是个四处奔波的信使。
“你的行李呢?”克洛丝晃了晃手中破损的地图,再次问道,声音温和,却点中了关键。
乌有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垮了下来,捶胸顿足,演技浮夸:“别提了!恩人呐!全完了!干粮、盘缠、地图、帐篷、证件、换洗衣服,还有我心爱的小茶壶……全在那车里,现在怕是都沉进那边那个湖里了!”他指着远处一个浑浊的小水洼,痛心疾首。随即,他像是才注意到克洛丝手里坏掉的地图,眼睛忽然一亮。
“二位恩人……这地图是坏了?哎呀!这荒郊野岭的,没个地图可真是寸步难行啊!”他立刻变得愈发恳切,“泥翁镇我知道怎么走!前路三百里,盛产美玉的地界儿!那儿有一处驿站,只要坐上那糙椅,喝碗粗茶,打点一番,我就能重整旗鼓!”
他眼巴巴地看着炎熔和克洛丝,语气可怜至极:“二位恩人这是也要往那边去?不知能否……能否捎带小的一程?我认得路!我可以指路!您看我这……实在是山穷水尽了,总不能晾我在这儿喂钳兽吧?俗话说,撑船撑到岸,帮人帮到底……”
他的话痨和夸张的表演让炎熔有些头疼。她看向克洛丝。地图确实坏了,年的指示又过于模糊,灰齐山范围不小,有个自称认得路的人……尽管这个“乌有”浑身透着可疑——他那过于干净完好的扇子、与狼狈外表不符的中气、提及行李时闪烁的眼神,以及刚才逃跑时某些瞬间显露出的、不同于普通信应的协调性。
疑点很多。但现实的需求摆在眼前。
“……我们可以同行一段,直到泥翁镇。”炎熔最终开口,语气带着明确的保留,她指了指越野车,“你坐后座。现在那些钳兽刚受惊,需要等它们彻底平静下来再出发。”
乌有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那感激之情几乎要溢出来:“太好了!太好了!多谢恩人!您二位真是菩萨心肠!我一定结草衔环,报答二位!”他忙不迭地朝着越野车走去,仿佛生怕她们反悔。
夕阳将越野车和三人的影子在荒原上拉得很长。暂时的同行者已经加入,前路似乎因有了方向而稍微清晰了一些,却又因这个来历不明、满口俗谚的男人,而蒙上了一层新的迷雾。
炎熔握了握口袋里的护身符,它依旧沉默地散发着微热。她望着远处暮霭中灰齐山模糊而巨大的轮廓,感觉它像一头匍匐的、沉默的巨兽,正在等待着什么。
而她们,正驾着车,主动走向它的口中。
第3章 推门踏入画中天
越野车在灰齐山崎岖的山道上颠簸前行,引擎的低吼是这片寂静山林里唯一的现代噪音。乌有坐在后座,似乎完全从之前的惊恐中恢复了过来,变得异常健谈。
“要说这大炎地界,那可是无奇不有。”乌有摇着他那把折扇,口若悬河,“二位恩人可知,在北边边境,有块叫‘北悬石’的奇观?好家伙,那么大一块滚圆巨石,就那么悬在半空,几百年了,愣是没掉下来!有人说那是先帝登基时天降祥瑞,也有人说是不祥之兆,邪门得很!”
炎熔沉默地开着车,目光扫过窗外连绵的山景。年的指示像迷雾一样笼罩着这次任务。
克洛丝则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好奇,懒洋洋地接话:“嗯~听起来像是某种源石技艺的奇迹?或者地质现象?”
“哎哟,我的恩人哟,哪能呢!”乌有一拍大腿,“源石技艺哪能撑几百年?地质?更说不通了!要我说啊,保不齐就是什么上古神人留下的手笔,咱凡夫俗子,看不明白喽!”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还有更玄的呢,听说西边深山里,有棵从源石晶簇里长出来的巨松,参天蔽日,能把云海都分开!您说,这感染物堆里,咋还能长出这等神木?怪哉,怪哉!”
他的故事真真假假,夹杂着大量民间传说和夸张的演绎,仿佛一本行走的、排版混乱的志怪小说。炎熔听着,偶尔能从那些光怪陆离的叙述中,捕捉到一丝极模糊的、可能与年姐妹那种非人存在相关的影子,但更多的还是江湖术士的故弄玄虚。
车辆绕过一处急弯,前方山路旁,一处不起眼的山坳里,隐约露出一角破败的屋檐。
那是一座低矮的茅屋,几乎被疯长的荒草和浓密的苔藓完全吞噬,歪斜欲倒,孤寂得如同被时间遗忘的墓碑。它看起来废弃已久,与任何“画家隐居之所”的想象都相去甚远。
炎熔本欲直接驶过,却猛地感到口袋中的护身符骤然变得滚烫,像一块灼热的炭,并伴随着一种细微却清晰的震颤,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直指那茅屋的方向。
她下意识地踩了刹车。
“嗯?小炎熔,怎么了?”克洛丝疑惑地看向她。
乌有也探过头:“恩人,这破屋子有啥好看的?看样子几十年没住人喽。”
炎熔掏出那枚异常反应的护身符,它表面的纹路似乎在微微发光。“年的东西……有反应。”她简短地说道,目光紧紧盯着那扇黑洞洞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破旧木门。
三人都沉默下来。车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乌有脸上的嬉笑收敛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警惕。克洛丝也坐直了身体,手无声地搭在了弩身之上。
年的妹妹……会在这种地方?
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炎熔。但那护身符的指引如此明确。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去看看。”
走近茅屋,那股违和感更加强烈。它太安静了,周围的虫鸣鸟叫似乎在靠近它时都消失了。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
炎熔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木门。护身符灼热得几乎烫手。
她用力一推。
门扉开启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无声地撕裂、重组。没有巨响,只有感官的彻底颠覆。视野中的色彩疯狂流淌旋转,脚下的土地失去实感,耳中是尖锐的嗡鸣继而万籁俱寂。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很久。
当一切重新稳定,三人惊愕地发现,他们已不在山坳之中。
身后是粉墙黛瓦,身前是蜿蜒的石板路,小桥流水人家。而头顶的天空——左侧是明晃晃的白日晴空,右侧却是深邃的夜空,星月交辉。昼夜被强行拼接,诡异的光线投下扭曲重叠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潮湿。
“……唔哦!”乌有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中的折扇“啪”地合上,“这、这是哪门子的戏法?!”
克洛丝迅速查看手中的设备,眉头微蹙:“空间坐标……完全紊乱了。我们似乎……被转移到了一个异常空间。”她的声音依旧冷静,但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炎熔的心沉了下去。她回头,来时的路和他们的车都已消失无踪。护身符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恢复沉寂,仿佛完成了某种引导。她环顾四周,小镇的建筑是典型的炎国风格,白墙黛瓦,小桥流水,但布局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街道蜿蜒曲折,不合常理,远处的房屋似乎重叠在一起,空间感变得极其可疑。
更奇怪的是镇上的居民。他们穿着古朴的衣物,神态安然,或在河边浣洗,或在街边闲聊,对头顶那诡异绝伦的天空视若无睹,仿佛那是再正常不过的景象。
“怪事……怪事……”乌有喃喃自语,下意识地展开了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轻轻扇动着,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江湖人士的本能审视,“这地界……邪门得很。”
就在这时,一阵清朗而富有节奏的说书声从不远处传来,伴随着惊堂木的脆响。
“——便在此刻,只见那画中仙子,轻移莲步,竟从那绢帛之上翩然而下!”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座小巧的园林内,一位身着青衫、文人打扮的男子正坐在一座凉亭中,手持折扇,对着几位听众侃侃而谈。他气质儒雅,自称“煮伞居士”,似乎正说到精彩处。
他们对视一眼,朝着凉亭走去。或许这个看起来是镇上的文化人,能提供一些信息。
“打扰一下,先生,”炎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煮伞居士停下说书,看向他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此地名为婆山镇。几位面生,是外乡来的客人?”
“婆山镇?”乌有凑上前,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先生,您可知这婆山镇隶属大炎哪州哪府?距那泥翁镇又有多少路程?”
煮伞居士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泥翁镇?恕在下孤陋寡闻,从未听闻左近有此城邦。至于州府……此地偏安一隅,倒是不曾与外界州府有何往来。”
他的回答自然得体,却让炎熔三人心中寒意更甚。一个从未听说过大炎州府的大炎人?
炎熔还想再问些什么,试图弄清他们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却猛地发现——自己关于“如何踏入此地”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只记得推开了那扇门,然后……然后就站在这里了。中间的过程像被橡皮擦擦去了一般,留下一片空白。她看向克洛丝和乌有,从他们同样茫然的眼神中,得到了相同的答案。
居士见他们面生茫然,便好心道:“天色渐晚,镇中尚有客栈可歇脚。诸位若不嫌弃,可暂作休整,再做打算。”他指了指那永恒夜空一侧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
无奈之下,三人只得先行住进那家名为“醉晴楼”的客栈。房间古雅,却总透着一股不真实感。他们试图打探消息,但镇民对“外界”、“正常天空”毫无概念,言语间逻辑自洽,却让炎熔他们感到更深的孤立。
乌有变得有些沉默,时常打量着那些精致的木雕窗棂和瓷器摆件,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克洛丝则仔细记录着一切异常细节。
时间在这片永恒昼夜下失去了度量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依据生理时钟,应是就寝时分。窗外,那半轮明月的光芒似乎更加冷冽了。
突然——
咚!咚!咚!
沉重而急促的钟声猛地从镇西传来,撕裂了夜晚的静谧!
几乎同时,街道上原本稀少的行人发出了惊恐的喊叫:“敲钟了!墨魉来了!快回屋!快往东边亮堂地方跑!”
混乱瞬间爆发!
“准备迎敌!”炎熔低喝一声,瞬间冲出门外。克洛丝如影随形,弩箭已搭上弦。乌有脸色一白,也硬着头皮跟了上来。
只见从黑夜笼罩的街道深处,浓郁如墨的阴影开始蠕动、汇聚!一只只形态扭曲不定、仿佛由纯粹恶意和墨汁构成的生物——墨魉,发出“嘎啊!嘎啊!”的刺耳嘶鸣,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般涌来!它们所过之处,光线黯淡,寒气逼人。
“掩护平民!”炎熔掌心烈焰腾起,一枚火球呼啸着砸入墨魉群最密集处,轰然爆开!灼热的气浪暂时阻遏了它们的冲锋,几只冲在前面的墨魉发出凄厉尖啸,身体如同遇热的蜡般融化,溅射成满地粘稠的黑渍,但又很快有新的墨魉填补上空位。
克洛丝站在客栈二楼窗边,弩箭连珠般射出。她的箭矢并非盲目乱射,每一箭都精准地命中那些试图扑向落单镇民的墨魉,或是射穿其疑似眼部的位置,巧妙地将它们的注意力引开。箭矢没入墨魉体内,往往只能让它们短暂停滞、嘶叫,难以彻底消灭,但足以创造逃生时机。
“这边!快过来!”乌有大声呼喊着,他虽面露惧色,动作却灵活异常。他没有贸然攻击,而是利用身法和那柄合拢的折扇,或推或挡,巧妙地引导着惊慌失措的镇民避开墨魉的扑击,将他们推向安全的、白日笼罩的区域。一次,一只体型较小的墨魉猛地从屋顶扑向一个吓呆的孩子,乌有眼神一凛,脚下步伐一变,竟如游鱼般滑步上前,手中合拢的折扇疾点而出,精准地击打在墨魉疑似关节处,将其打得一个趔趄,为赶到的炎熔争取了时间。炎熔挥手一道火焰长鞭扫过,将那墨魉蒸发。
战斗激烈却沉闷。这些墨魉似乎无穷无尽,物理攻击效果甚微,唯有炎熔的火焰和克洛丝附着微弱源石技艺的弩箭能真正“杀死”它们。但它们似乎极度畏惧光亮,一旦被迫进入白日区域,行动会变得极端迟缓,甚至自行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钟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变得悠长而平缓。
随着钟声,残余的墨魉如退潮般迅速消失在黑夜的街道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街道上一片狼藉,残留着许多粘稠的黑色墨渍和一些被破坏的杂物。幸而由于撤离及时和炎熔三人的干预,似乎并无人员伤亡。
劫后余生的镇民们从躲避处走出,脸上带着后怕,但那种恐惧消退得异常之快。他们开始默默地收拾街道,擦拭墨渍,修复损坏的栅栏,彼此间低声交谈着,语气中是一种麻木的、习以为常的无奈,仿佛刚刚经历的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
“又来了……这个月第几次了?” “幸好跑得快……” “西街的王家铺子门板又坏了,明天得帮他修修。”
没有人来向炎熔他们道谢,甚至很少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他们的出现和出手,似乎只是这循环剧本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偶然闯入的插曲。
炎熔、克洛丝和乌有站在街道中央,喘息着,看着这迅速恢复“正常”的景象,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物理规则在这里是错乱的。时间停滞不前。空间扭曲莫名。可怕的怪物定期袭击。而居民们……却对此安之若素,甚至遗忘得飞快。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尖叫着“反常”,却又以一种诡异的“日常感”运行着。
“这地方……”乌有喃喃自语,擦着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脸上的油滑笑容早已消失殆尽,“……根本不是人待的地儿。”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折扇,指节有些发白。
克洛丝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镇民和头顶诡异的双色天空:“他们……不觉得奇怪吗?还是说,他们已经习惯了?”
炎熔没有回答。她只是再次握紧了口袋里的护身符。它冰冷一片。
她抬头望着那轮悬在夜空的、异常清晰的月亮,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无法抑制地浮现:
他们还能离开这里吗?
那扇门,究竟把他们送进了一个怎样的……牢笼?
第4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墨魉袭击后的婆山镇,迅速恢复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街道上的墨渍被清洗干净,损坏的物件被修复或替换,速度快得惊人。镇民们脸上的惊恐早已褪去,重新变得麻木而安然,仿佛昨夜那场生死奔逃只是一场集体梦魇,醒来便了无痕迹。
这种高效的“遗忘”让炎熔感到一阵寒意。她和克洛丝试图与镇民交谈,提及昨夜的袭击,得到的只是茫然困惑的眼神和千篇一律的回答:“墨魉?昨夜平安无事啊?”、“恩人是不是做了噩梦?”
调查陷入了僵局。这个画中世界以其绝对的“日常感”拒绝着任何试图窥探其本质的尝试。
他们再次找到了煮伞居士。他依旧坐在那座凉亭里,仿佛从未离开过,正悠然自得地品着一杯清茶,面前摊着一本线装古籍。
“煮伞先生,”炎熔开门见山,“昨夜墨魉来袭,镇上似乎颇有损失,为何今日……”
居士放下茶盏,温和地打断了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墨魉?昨夜?呵呵,小姐怕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婆山镇虽偶有妖物扰攘,但昨夜确是风平浪静,诸位客人想必是初来乍到,水土不服,生了幻梦吧?”他的语气从容不迫,逻辑自洽,眼神清澈得看不出丝毫作伪的痕迹。
乌有忍不住插嘴:“先生!我们明明都看到了!就在那边街道,好多漆黑的怪物,还会变成墨水!您当时不还提醒我们躲避吗?”
煮伞居士轻轻摇动折扇,淡然一笑:“乌有先生真是风趣。在下昨日确与几位有一面之缘,相谈甚欢,何曾说过什么妖物之事?至于怪物化墨……更是闻所未闻的奇谈了。莫非是几位共同做了个噩梦?”他将一切推得一干二净,甚至反过来质疑他们的记忆。
克洛丝忽然问道:“先生,您在此地说书多久了?”
居士略一沉吟,答道:“闲来无事,以此打发光阴,倒也记不清具体时日了。只知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每日申时,在此与三五知己聊聊奇闻异事,雷打不动。”
“那您可知,‘今天’是何时?‘昨天’又是何时?”克洛丝追问,目光锐利。
煮伞居士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茫然,随即又恢复了那温和的笑容:“小姐说笑了,此刻便是此刻,昨日便是昨日,十二时辰轮转,千古不易之理,有何可问?”他的回答天衣无缝,却透着一股非人的、程序般的僵硬感,仿佛在复述某个根深蒂固的设定。
谈话无法进行下去。煮伞居士就像这个世界的完美代言人,用看似合理的言语构建着坚不可摧的壁垒。
转机发生在一间当铺门前。当铺门面不大,招牌上只有一个古朴的“黎”字。掌柜是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气质沉静,眼神却透着一种与外表年龄不符的透彻与沧桑。她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瓷瓶,对门外诡异的天色视若无睹。
炎熔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掌柜的,请问……”炎熔开口,却一时不知该问什么。
女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在炎熔脸上略微停留了一瞬,淡淡道:“本店只收当,不答疑。若是无事,便请回吧。”她的声音清冷,没有多余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个活力十足的声音插了进来。
“哎呀呀!掌柜的!多日不见,近来可好?”
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闯进当铺。那是一位年轻的佩洛族少女,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僧衣改良服饰,腰间佩着一柄长关刀,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如星,与镇上居民的死气沉沉形成鲜明对比。她似乎与掌柜相熟。
“嵯峨小师傅。”被称作黎的掌柜微微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名叫嵯峨的少女这才注意到炎熔三人,眼睛一亮:“哦哦!是生面孔!几位是从外面来的吧?小僧嵯峨,是来自东国的云游僧!幸会幸会!”
她的热情和“外面”“东国”这个词,让炎熔心中一动。
“云游僧?”乌有接过话头,试图套近乎,“大师可知这婆山镇的古怪?这天上……”
嵯峨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天上?日月经天,江河行地,自古如此,有何古怪?小僧在此地云游……嗯,也有些时日了,甚是惬意,甚好甚好!”她的话语似乎与镇民无异,但那过于澄澈的眼神和洒脱的态度,又显得与众不同。
炎熔凝视着她,忽然问道:“你看我们,像是哪里人?”
嵯峨摸了摸光洁的下巴,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番,笑道:“几位嘛……一身风尘,心有挂碍,眼有迷茫,自然是画……呃,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她险些脱口而出的某个字眼,让炎熔的心脏猛地一跳。
黎掌柜忽然轻轻放下手中的瓷瓶,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她看向炎熔,眼神深邃:“水中月,捞之无益。镜中花,折之何用?几位客人,何必执着于一场空幻?”
水中捞月?炎熔猛地想起年给的护身符。她下意识地将其掏出:“掌柜的可见过此物?”
黎的目光落在护身符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巧夺天工。但……未曾见过。”她的否认来得太快,反而显得可疑。
嵯峨也好奇地凑过来看,脸上露出思索之色:“唔……小僧似乎在哪幅……呃,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纹理……”
谈话似乎即将触及核心,却被再次响起的、令人心悸的钟声打断!
“除夕”又至。
这一次,墨魉的来袭似乎更加凶猛,数量也更多。黑色的潮水从黑夜区域汹涌而出,嘶鸣声更加尖锐刺耳。
“保护百姓!”炎熔压下心中的万千疑问,再次投身战斗。烈焰咆哮着席卷而出,将扑向居民的墨魉成片蒸发。
克洛丝占据高位,弩箭如疾风般射出,精准地拦截着每一个威胁。她的射击频率极高,却依旧冷静地观察着全局,偶尔出声提醒:“小炎熔,左翼三只,接近民居!”、“乌有,身后!”
乌有这次无法再完全隐藏。当一只格外敏捷的墨魉绕过炎熔的火线,直扑一个摔倒的孩子时,他脸色一变,一直紧握的折扇“唰”地展开!
并非为了扇风。那扇骨在那一刻似乎闪烁着金属的冷光。他的身形骤然变得灵动异常,脚下步伐玄妙一错,竟如鬼魅般瞬间滑步至孩子身前。手腕一抖,合拢的扇尖如同短枪般疾刺而出,精准无比地点在墨魉的核心!
“噗!”一声闷响,那墨魉竟被这一击打得倒飞出去,身形溃散了大半!
这一击,绝非普通信使所能使出!其中蕴含的发力技巧和精准度,隐隐透出某种渊源深厚的武学路数。
炎熔和克洛丝都瞥见了这一幕。乌有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尴尬,但危机容不得他解释,他只能硬着头皮,将那把折扇舞得密不透风,时而如短棍格挡,时而如判官笔点刺,招式精妙老辣,与平日那油滑模样判若两人。
战斗比昨夜更加艰难。墨魉仿佛无穷无尽。在一次掩护镇民大规模撤退时,炎熔为了阻挡一股巨大的墨魉洪流,过度催动法力,剧烈的消耗让她一阵眩晕,险些被侧翼袭来的墨魉击中。
“小心!”是乌有的声音。他及时赶到,折扇精准地格开利爪,另一手顺势一带,将炎熔拉回安全区域。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本能。
“多谢。”炎熔喘息着道。
乌有脸上闪过复杂之色,低声道:“恩人客气了……眼下,活命要紧。”他不再掩饰,身形展动,主动迎向扑来的墨魉,扇影翻飞间,竟暂时稳住了一小片区域。
最终,在钟声再次响起时,墨魉依旧如退潮般散去。
街道再次变得空旷,只留下些许未来得及完全消散的淡淡墨痕和战斗的凌乱痕迹。幸存的镇民们从躲避处走出,脸上残留着后怕,但那种恐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麻木。他们开始默默地、几乎是机械地收拾残局,擦拭、搬运、修理……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哭泣,仿佛在进行一项重复了无数遍的、令人厌倦的工作。
煮伞居士站在园林门口,远远望着这一切,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却疏离的表情,轻轻摇着扇子,并未上前帮忙,也未再多看炎熔他们一眼。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席卷了三人。他们的奋战,他们的保护,在这些“居民”眼中,或许与一场即将被重置的幻影无异。
炎熔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她看了一眼同样神色凝重的克洛丝和脸色发白、沉默不语的乌有,低声道:“先回去吧。”
三人沉默地穿过正在“自我修复”的街道,回到醉晴楼。楼梯吱呀作响,仿佛承载着过于沉重的心事。回到略显空旷的房间,那诡异双色天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扭曲的光斑,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仿佛那几个时辰的激烈战斗从未发生。
巨大的困惑和疲惫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每一个人。
然后,如同设定好的程序,第二天清晨来临。
阳光……不,是那永恒白日侧的光芒再次洒满窗棂。
炎熔推开窗,街道上依旧是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昨夜的惨烈战斗、墨魉的嘶鸣、散落的墨渍……全部消失了。仿佛有人用一块巨大的橡皮,将一切不堪的痕迹都擦拭干净。
她看到昨天那个被乌有救下的孩子,正蹦蹦跳跳地拿着风车从楼下跑过,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他的母亲跟在后面,脸上带着慈爱的神情,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惊惧。
彻骨的寒意,比任何墨魉带来的寒冷都要刺骨,瞬间攫住了炎熔。
她猛地回头,看向克洛丝和乌有。从他们同样苍白的脸色和震惊的眼神中,她知道,他们都记得。只有他们记得。
这个世界,在一次次地循环、重置。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保护,在黎明到来时都会被抹去,徒留他们这些“变量”承载着徒劳的记忆。
炎的熔手再次伸入口袋,紧紧握住那枚护身符。就在她意识到循环重置的这一刻,那枚一直微热的护身符骤然变得滚烫,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激活,发出无声的咆哮,灼烧着她的掌心。
这突如其来的灼热并非伤害,而更像是一种强烈的警示,一个冰冷的锚点,狠狠地将她钉在这“真实”的记忆之上,防止她的认知被这虚假的、不断重置的世界所侵蚀、同化。它仿佛在嘶吼着提醒她:记住!这一切都是假的!唯有你承载的记忆才是真实的!
她终于开始明白,年所说的“麻烦”,以及给她这枚护身符的深意,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乌有……他坐在桌边,低着头,仔细地擦拭着那柄看似风雅,实则暗藏玄机的折扇。他的侧脸在诡异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那身隐藏的武功,那段讳莫如深的过去,似乎也在这无尽循环的压迫下,缓缓浮出水面。
这个画中世界,正在一点点剥去所有人的伪装。
第5章 洪炉破幻姐妹逢
又一次“除夕”结束了。
墨魉的嘶鸣犹在耳畔残留。街道上,镇民们再次开始了那麻木高效的“清理”,将战斗痕迹迅速抹去,准备迎接下一次遗忘。这种循环往复的徒劳感,像潮湿的苔藓,侵蚀着人的意志。
醉晴楼的房间内,气氛压抑。乌有不再说话,只是反复擦拭那柄折扇,眼神阴郁。克洛丝安静地检查着弩箭,眉头紧蹙。炎熔则紧紧握着口袋里那枚滚烫的护身符,它的热量灼烧着她的掌心,一种莫名的躁动在其中积蓄,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壳而出。她能感觉到,这一次循环后,护身符的反应格外剧烈,仿佛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与某个遥远的存在艰难地建立连接。
“这样下去不行。”炎熔的声音沙哑,“我们会被困死在这个循环里,直到和它们一样……”
“可这地方……毫无破绽。”乌有叹了口气,语气无力。
“或许,”克洛丝轻轻开口,目光落在炎熔的手上,“破绽不在这个世界内部呢?”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炎熔顿感手中的护身符有所异样,“年的东西……好像越来越烫了。”
手中的护身符猛地爆发出灼目的光芒!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暴而炽热的力量洪流般从中奔涌而出,并非作用于现实,而是直接冲刷着三人的感知!
周围的景象——房间、窗外的街道、诡异的天色——瞬间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荡漾、扭曲起来!色彩变得无比浓烈又迅速褪色,线条崩解又重组,耳边响起无数破碎的杂音,仿佛整个世界的基础结构正在被强行干扰!
“唔!”三人都忍不住闷哼一声,感到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紧接着,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艰难地、断断续续地直接在他们脑海深处响起,仿佛信号极差的通讯:
【滋滋……小炎熔!克洛丝!还有……信使兄!听得到吗?】是年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吃力感,【这鬼地方……屏蔽真厉害……差点就没连上……】
“年小姐?!”炎熔脱口而出,又惊又疑,“是你?你在哪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哪?我在罗德岛啊!至于你们……啧,我那个自闭妹妹,把你们关进她的画里了!】年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但依旧能听出她在维持这种联系的费力,【看见没?头顶那假得不行的天,脚下这怎么走都一样的街,还有那些打不死又老是忘事的‘人’?这都是她画出来的!一幅……哼,自以为能永远不变的破画!】
“画……画里?!”乌有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您是说……这整个镇子,这些人……都是、都是画出来的?”他难以接受地环顾四周,那些看似真实的桌椅、窗棂,此刻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不然呢?】年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我那妹妹,夕,别的本事没有,把自己关起来画圈圈的本事一流!你们现在就在她的一幅破画里!】
“那我们怎么出去?”克洛丝冷静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简单!把她这破画捅个窟窿,逼她出来!】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听着!我借这护身符当坐标,挤点力量过来!你们准备好,场面可能会有点……热闹!】
话音未落,护身符的光芒骤然大盛,如同一个小太阳!那股炽热的力量不再满足于干扰感知,而是疯狂地抽取着周围画境中的“色彩”和“线条”,仿佛在凝聚着什么。
下一秒,在三人惊骇的目光中,客栈外的街道上空,空间如同湿水宣纸被烙铁烫穿般,突兀地出现了一个扭曲的、边缘闪烁着红光的“洞”!
紧接着,一个巨大无比、形状极其夸张的物体从那个“洞”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那东西通体红色,圆筒状,足有两人高,上面还用歪歪扭扭的金色墨迹写着三个大字——“二踢脚”!它看起来既可笑又可怕,周身散发着不稳定的炽热能量和浓烈的火药味(一种年的力量在此地具现化的象征),与周围水墨画般的婆山古镇风格格格不入,充满了强烈的“入侵”感。
【哈哈!先来个小的打个招呼!】年的声音竟然直接从那个巨大的“二踢脚”里传了出来,充满了恶作剧般的欢快,仿佛那就是她暂时的化身。
那巨大的“二踢脚”在空中笨拙地调整了一下方向,然后……
咻——嘭!!!
它拖着耀眼的尾焰和尖锐的呼啸声,并非砸向建筑或人,而是直接撞向了远处街道旁一座精致的石雕拱门!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火光与冲击波四散扩开!但诡异的是,被炸碎的并非砖石,而是漫天飞溅的、浓黑的墨汁和破碎的宣纸碎片!那座拱门被命中的地方,赫然露出了后方一片虚无混沌的底色,仿佛一幅画被狠狠撕开了一个口子!
“年——!!!”
一声冰冷彻骨、蕴含着滔天怒意的娇叱,从园林方向炸响!
只见那位一直温文尔雅的“煮伞居士”,身影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滴般荡漾开来,继而彻底改变!青衫儒巾如同幻影般褪去,显露出一位身姿高挑、容颜绝丽却冷若冰霜的女子,也是年的妹妹——夕!
她悬浮于半空,面若寒霜,纤纤玉指凌空疾点、勾勒。随着她的动作,空气中墨迹凭空涌现,瞬间化作一条狰狞咆哮的墨色蛟龙,张牙舞爪地扑向那个还在冒烟的巨大“二踢脚”残骸,一口将其吞没!墨龙翻滚,内部传来几声闷响,随即二者同时湮灭,化为漫天飘散的墨雨和零星火花。
【哎哟!用墨蛟吞我的炮仗?浪费!】年的声音又从另一个新出现的“洞”里传出,伴随着另一个同样巨大的“二踢脚”挤出来,【试试这个!‘洪炉牌破障冲天雷’!】
新的“二踢脚”呼啸着冲向那永恒拼接的天空!
夕眸中寒光更盛,她并指如笔,在空中急速挥洒。刹那间,一座墨色晕染的巍峨山岳虚影凭空出现,硬生生挡在了“二踢脚”的路径上!
轰隆!!!
巨大的爆炸让整个画境空间都为之震颤!墨色山岳虚影剧烈晃动,崩裂开无数墨迹,但终究没有完全溃散。而爆炸的冲击波却再次撕裂了天空的一角,更多的虚无底色暴露出来。
【嘿!有点意思!再看这个!‘千锻百炼穿甲箭’!】年的声音不依不饶。
又一个“二踢脚”出现,但这个形状变得更加尖锐,旋转着试图绕过山岳虚影。
夕冷哼一声,手腕翻转。下方街道的青石板路面上,墨迹如同活物般流淌,瞬间升起无数坚韧的墨色藤蔓,如同罗网般缠向那尖啸的“二踢脚”!
姐妹二人的对抗变得具体而夸张。年的力量通过护身符作为支点,化作各种奇形怪状、会说话的巨大“二踢脚”强行侵入画境,横冲直撞,肆意破坏着画面的“完整”与“稳定”。而夕则如同一位最高明的画师,挥毫泼墨间,蛟龙、山岳、藤蔓、甚至巨大的盾牌和锁链……种种墨色造物凭空出现,精准地拦截、吞噬、抵消着年的攻击,竭力修复着被破坏的画境,维持着这里的“规则”。
天空时而被爆炸的火光染红,时而又被无尽的墨色覆盖。破碎的宣纸碎片和溅射的墨汁如同暴雨般落下,又在触及地面前莫名消失。整个婆山镇仿佛成了一幅正在被两位风格迥异的艺术家疯狂涂改、撕扯又勉强修补的巨幅画作,处于崩坏的边缘。镇民们早已僵在原地,身体边缘模糊,如同即将褪色的墨迹。
炎熔三人震撼地看着这超乎想象的神战。乌有面无血色,紧握折扇的手微微颤抖。克洛丝全神贯注,试图理解这完全违背常理的力量运作方式。
而炎熔,感受着护身符中逐渐平息的、年那残留的炽热力量,又望向空中那冰冷孤高、以墨为兵的女子。年的动机绝非单纯的思念——她在用最粗暴的方式,逼迫她的妹妹直面某种更大的、令人恐惧的现实。而这枚护身符,从一开始,就是一枚用来强行“定位”和“开火”的炮台。
神的姐妹,理念的冲突,关乎存亡的警告……这一切的巨大与沉重,几乎要将她压垮。
这场跨越现实与画境的对抗,远未结束。
第6章 看山是山终醒觉
年的“二踢脚”轰炸与夕的墨色防御之间的惊天对抗,并未持续太久。那强行撕裂空间而来的炽热洪流,仿佛后劲不足般,在又一轮剧烈的爆炸后,天空中的裂痕开始缓缓弥合,熔岩与锻锤的虚影逐渐淡去。护身符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变得温热却不烫手。
【唔哦……!】年的声音再次在他们脑海中响起,但明显带上了吃力的喘息声,仿佛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劲使大了点……这鬼地方排斥力太强……姐姐我这缕念头快扛不住了……】
“年小姐!你没事吧?”炎熔急忙问道。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呃……信号不良!】年的声音断断续续,还夹杂着奇怪的滋滋声,【关键信息传到了就行!剩下的……靠你们了!一定要把我那自闭妹妹忽悠出来!不然我那些材料可就白给了!亏本买卖我可不干!】
乌有忍不住插嘴:“年恩人!您这就要走了?这烂摊子……”
【哎呀!信使兄,能者多劳嘛!我看好你们哦!】年的声音越发飘忽,还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对了对了,告诉她!当年跟她打的赌,我感觉今天她就会输!说好谁先在自己的地盘里被外人点破‘画地为牢’谁就输!哈哈……】
夕冷哼一声,“哼!!话都说出来了,算哪门子赌约!”
年的声音猛地扭曲了一下,变成一种搞怪的、仿佛唱片卡碟的变调:
【……滋……妹妹……乖乖……跟姐姐……回……家……吃……火……锅……滋……】
然后,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空中残留的些许焦糊味和那个变得普通的护身符。
年的退场一如既往的吵闹而突兀,却意外地冲淡了些许现场剑拔弩张的恐怖气氛。
悬浮于空中的夕,绝美的容颜上覆盖着一层寒霜,呼吸微显急促。年的强行介入显然消耗了她巨大的力量,也彻底激怒了她。她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狼藉的街道,最终落在炎熔三人身上,那眼神仿佛在看几只玷污了她完美作品的虫子。
“现在,”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带着神明般的漠然,“滚出去。否则,我不介意将你们永远‘定格’在这幅失败的草稿里。”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般降临,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凝固般的窒息感。乌有脸色煞白,几乎握不住扇子。克洛丝绷紧了身体,如临大敌。
就在这时,一个清澈平和的声音,如同敲破坚冰的溪流,悄然响起:
“阿弥陀佛。夕施主,又何必动如此大的嗔念呢?”
嵯峨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街角,她依旧带着那副灿烂明亮的笑容,仿佛周遭天崩地裂般的景象与寻常山景无异。她一步步走来,步伐轻快,甚至好奇地踩了踩地上一块尚未干涸的墨渍,那墨渍竟在她脚下如同有生命般缩了回去。
“嵯峨小师傅?”炎熔惊讶道。
夕的目光转向嵯峨,冷意稍减,却多了几分复杂难辨的神色:“是你……你这小和尚,倒是每次都能在我这画中天地找到些缝隙钻进来。”
嵯峨双手合十,笑嘻嘻地说:“非是小僧会钻缝隙,是施主您的画,始终给小僧留了一线‘门径’呀。”
她走到众人之间,仰头看着空中的夕,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夕施主,您看这婆山镇,经此一番‘热闹’,是变得更好了,还是更坏了呢?”
夕冷哼一声:“若无尔等搅扰,它本该永恒宁静。”
“永恒宁静?”嵯峨歪了歪头,眼中闪烁着澄澈的智慧光芒,“可小僧在此地盘桓……细细算来,怕是有‘十年’光景了。见过无数次墨魉来袭,无数次日月轮转……呃,虽然您这日月轮转的方式别致了些。也见过镇民们惊恐、奔跑、遗忘、然后再惊恐……这真的是宁静吗?还是只是一种……重复的麻木?”
她的话语轻柔,却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击着某种核心。
“小僧当年,因缘际会之下,得以在无数画中天地神游。”嵯峨继续说着,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片残破的画境,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往,“见过有人以酒为剑,破空而去;见过奇人斗法,飞瀑逆流;见过北悬巨石,巍然不动;也见过青锋刺棋盘,铁锅炖字帖的妙人妙事……”
她的叙述如同展开一幅浩瀚的、光怪陆离的画卷,那是远超凡人想象的、属于“神”或“近神者”的广阔世界。
“小僧也曾迷茫过,困惑过。所见是真是假?所感是虚是实?尤其是在施主您的画中,‘假作真时真亦假’的感受尤为强烈。”嵯峨的声音平和而充满力量,“直至某日,小僧于一幅‘拙山尽起图’中,得见住持爷爷当年所加‘起’字真意,忽有所悟。”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见画是画,见真是真。”
“画中之山,非真山,却自有其意趣筋骨,观之可感其巍峨;画中之水,非真水,却自有其流转生机,观之可感其灵动。我等在此画中,所见所感,对于此画而言,便是‘真实’。而我等来自画外,心中自有画外天地之‘真实’。”
“何必执着于以画外之真,否定画内之真?又何必困于画内之真,忘却画外之真?”嵯峨的目光清澈见底,直视着夕,“施主您执着于此地永恒不变,排斥一切外来变量,岂非正是陷入了‘见画不是画’的迷障?生怕这画中山水沾染了丝毫外界尘埃,失了您心中的‘纯粹’,却忘了画本身,亦有其生命与缘法。您挡得住年的炮仗,可能挡住光阴?挡得住……‘它们’苏醒的脚步吗?”
夕的身形微微一顿,周身的寒意似乎凝滞了。嵯峨的话没有直接攻击,却像最温柔的流水,滴穿了她心中最坚硬的壁垒。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些僵立的、边缘模糊的镇民,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年的声音虽然消失,但她那粗暴的闯入和“蝼蚁之趣”的嘲讽,却与嵯峨这“看山是山”的感悟形成了奇异的呼应,都在拷问着她的“不变”。
而这时,炎熔上前一步,她举起那枚已经黯淡的护身符,声音不大却坚定:“夕小姐……年的方式或许粗暴,但她让我们来,并非只是为了打扰您。”她指向那些僵立的镇民,“我们尝试保护他们,即使知道第二天他们可能会忘记。这不是因为他们是‘画中人’,而是因为……这是罗德岛的原则,也是我们身为‘人’的原则。哪怕是在画里,面对求助,我们也会伸出手。”
乌有也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恐惧,开口道:“而且……年恩人虽然跑路了,但她刚才可说漏嘴了!她说……说您和她打过赌!赌约就是谁先被外人点破‘画地为牢’谁就输!嵯峨大师刚才的话,可是说得明明白白!您……您这样的人物,总不能赖账吧?”他硬着头皮,试图用最朴素的江湖道理来挤兑她。
夕的目光骤然锐利地扫向乌有,吓得他往后缩了一下。但随即,那锐利又化为了某种复杂的情绪。她再次看向嵯峨,看向炎熔和克洛丝。
赌约……是的。很多年前,一次极其罕见的、算不上愉快的姐妹相聚中,她们曾以近乎儿戏的方式,定下过一个赌约。赌的是谁的道更“坚固”,谁更能守住自己的“境”。赌注早已模糊,或许本身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年竟然还记得,并且用这种无比烦人的方式,派人来“点破”了。
而眼前这个叫嵯峨的小僧,用她最意想不到的、充满禅机的方式,精准地做到了。还有这几个渺小的凡人,他们展现出的那种与画境格格不入的、笨拙却真实的“保护欲”,也让她那冰封的心境产生了一丝裂痕。
年的胡闹,嵯峨的悟性,凡人的坚持……种种因素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她无法再完全忽视的力量。
她沉默地悬浮在空中,良久不语。周身那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正在一点点消散。她看着下方残破却依然努力维持的画境,看着那几个渺小却倔强地展现着“真实”的凡人,又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那个吵闹、麻烦却生机勃勃的姐姐。
最终,她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有疲惫,有无奈,有被说破心事的释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对“不变”之外的世界的……好奇?
“……够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不再带有那刺骨的寒意,“年的把戏……一如既往的粗俗不堪。还有那个赌约……更是无聊透顶。”
她缓缓从空中落下,站在众人面前,目光扫过嵯峨,扫过炎熔三人。
“你赢了,年。”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天空说道,仿佛那个吵闹的姐姐还能听到,“虽然方式令人作呕……但你说得对,躲在这里,确实……有些无聊了。”
她承认了。承认了这场赌约的失败,也间接承认了某些一直逃避的事情。
“走吧。”夕不再看他们,转身望向那依旧支离破碎的天空,语气平淡,“离开我的画境。”
随着她的话语,周围的一切——破碎的天空、狼藉的街道、僵立的镇民——开始如同退潮般变得模糊、透明。色彩开始流失,声音逐渐远去。
最后的刹那,炎熔似乎看到,那位当铺的黎掌柜站在远处的街角,静静地看着她们,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欣慰的笑意。
光影彻底扭曲、消散。
当视线再次清晰时,略带寒意的山风灌入肺腑,带着草木和泥土的真实气息。耳边是真实的虫鸣鸟叫。
他们站在灰齐山那处偏僻的山坳里,身后是那间破败的、仿佛从未被推开过的茅屋。那辆熟悉的越野车就停在不远处,盖着一层薄薄的落叶。
天空是正常的、即将破晓的灰蓝色。
他们回来了。
第7章 归途漫漫有新朋
山间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灰蓝色的天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真实的草木气息。越野车安静地停在山坳里,引擎盖上落着几片新鲜的树叶,仿佛他们只是短暂离开了一小会儿。
短暂的恍惚过后,现实世界的重量缓缓回归。炎熔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感受着肺腑间真实的刺痛感。克洛丝轻轻拍了拍车身,发出沉闷的声响。乌有则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靠在车旁,手指下意识地确认着怀中折扇的存在。
“阿弥陀佛。”嵯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脸上挂着那副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灿烂笑容,“此番画中一游,见识了夕施主的通天画技,聆听了年的洪炉妙音,更与三位共历奇幻,小僧受益匪浅,缘分奇妙至极。”
她双手合十,向众人行了一礼:“如今尘埃暂定,小僧也是时候继续云游之路了。”
炎熔心中虽有不舍,但也知嵯峨非池中之物,她的天地在更广阔的山水之间。她点头道:“一路保重,嵯峨小师傅。罗德岛的门随时为你敞开,若路过,欢迎来做客。”
“哈哈,好说好说!”嵯峨爽朗一笑,“若有缘,他日必当叨扰!诸位,山高水长,咱们有缘再会!”说罢,她不再有丝毫留恋,转身迈开步子,哼着不成调的俳句,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山道拐角处的晨雾之中,洒脱得如同一位真正的世外高人。
送别嵯峨,气氛一时有些沉寂。乌有看了看炎熔和克洛丝,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走到两人面前,脸上的油滑与侥幸终于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湖人的郑重。
“二位恩人,”他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事到如今,乌有也不敢再隐瞒了。”他将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师承炎国勾吴城廉家武馆,师父廉子虚为护他而依江湖规矩“放血三升”身亡,自己遭仇家陷害追杀,不得已逃亡至此。
“……师父临终前,只留给我这把扇子。”乌有拿出那柄看似风雅的折扇,“唰”地展开,露出金属扇骨与特异扇面,“此乃师父的信物,亦是我廉家阴晴扇的兵器。之前隐瞒,一是仇家势大,怕牵连二位;二是……自觉愧对师门,无颜使用此扇。”
他合上扇子,双手奉上,深深一揖:“二位恩人恩重如山!乌有孑然一身,无处可去,唯有这身粗浅功夫还算使得。听闻罗德岛海纳百川,不知……不知可否收留?鞍前马后,绝无怨言!”
炎熔与克洛丝对视一眼。她们早已猜到乌有身负武功,此刻得知详情,虽觉江湖恩怨颇为棘手,但念其情有可原,且一路同行也算共患难。
“罗德岛不会过问员工的过去,只要遵守这里的规则。”炎熔开口道,“你的申请,我会向人事部门说明情况。但最终能否留下,还需通过测试和评估。”
乌有闻言,脸上瞬间焕发出光彩,激动得连连作揖:“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解决了乌有的去留,三人驾车踏上返回罗德岛的路程。然而,当车辆驶出山区,在一处岔路口短暂停歇时,一个火红的身影如同凭空出现般,笑嘻嘻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哟!可算等到你们了!慢死了!”年毫不客气地钻了进来,舒服地靠在座椅上,仿佛她一直就在车里。
“年小姐?”炎熔一愣,“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儿?当然是来接我亲爱的妹妹啊!”年笑得像只偷腥的猫,“那边事情一搞定,我就感应到你们出来了,赶紧传送过来等着呗!总不能真让她跑了吧?”她话音刚落,目光便投向车外不远处。
只见夕不知何时也已悄然出现在路旁,一袭墨裙,身姿清冷,正静静地看着远方起伏的地平线,仿佛对年的出现和话语充耳不闻。在年的连拉带拽和喋喋不休的“快上车别磨蹭外面风大”的吵闹声中,她最终还是面无表情地坐进了后座。
一路上,年的嘴巴几乎没停过。
“哎我说妹妹,你看这现实世界的天,蓝得多透彻!比你那调来调去就两种颜色的假天好看多了吧?” “……”夕闭目养神,毫无反应。
“回去我先带你逛逛贸易站!虽然比不上大炎集市热闹,但哥伦比亚的咖啡豆还是不错的!哦对了,食堂的火锅可是一绝!绝对比你那墨汁兑水有滋味!” “粗鄙。”夕终于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嘿!怎么说话呢!美食可是跨越种族和世界的第一生产力!对吧,小炎熔?” 开车的炎熔选择沉默是金。
“还有啊,我给你说,工程部那帮小子可有意思了!看到你姐我给的材料,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你要是无聊,也可以去画点设计图嘛,保证比你自己闷头画圈圈好玩!” “聒噪。”夕蹙起眉头,似乎忍无可忍。
“哎呀别这么冷淡嘛!对了对了,听说可露希尔那里有不少老电影,回头我们姐妹俩一起看?保证比你那看了几百年的老画本子有意思!” “……再吵我就把你扔出去。”夕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
“你扔得动吗?略略略~”
………
争吵、斗嘴、互相贬低。但奇妙的是,在这看似针锋相对的氛围下,却不再有画境中那般你死我活的对抗感。年的死缠烂打之下,是一种笨拙的、试图将妹妹拉入自己世界的努力。而夕的冰冷抗拒中,那坚硬的外壳也似乎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至少……她没有真的打开车门把年扔出去。
一种新的、略显吵闹却真实存在的姐妹关系,正在这归途上缓慢而别扭地重新构建。
当罗德岛那庞大的舰影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夕透过车窗,静静地凝视着那座移动的钢铁城市,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好奇。
抵达罗德岛后,年的归来以及她身边那位气质独特、明显非人的新“访客”,立刻引起了不小的关注。可露希尔通过监控看到她们,只是推了推眼镜,在通讯器里对炎熔说了句“干得不错,回头记得补交详细报告”,便没有再过多干涉,似乎对年的胡闹早已习以为常,并对夕的存在保持了某种默许的观察态度。凯尔希医生则只是远远瞥了一眼,目光在夕身上停留了零点几秒,便继续忙于手中的事务,那份冷静仿佛只是多了两个需要留意的特殊样本。
乌有被带去进行入职测试和隔离检查。而年则真的开始拉着夕在舰内漫无目的地“参观”起来。夕虽然一脸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但对这座移动的钢铁城市、内部高度集成的源石科技、以及形形色色的种族干员,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还是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好奇。她偶尔会停下脚步,看着走廊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或是透过舷窗望着外部的移动景象,沉默地思索着什么。干员们对这位年带来的、美丽却冰冷的陌生女子感到好奇,但基于对年的古怪早已习惯,也只是远远观望,并未打扰。
几天后,炎熔甚至看到夕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医疗部的档案室门口。凯尔希医生从旁边走过时,夕竟然主动开口,声音清冷地询问了关于“雷法”和“监察司”的问题。凯尔希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冷淡,但夕却站在那里思索了片刻。
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预示着一种新的可能性。
在一个傍晚,夕找到了炎熔。
“那个孩子,她……在哪里?”她说的很简洁,但炎熔瞬间明白她指的是谁。
根据夕提供的模糊描述和罗德岛的信息网络,她们找到了黎所在的地方——并非繁华城镇,而是大炎边境一处宁静却略显萧索的乡村小屋。屋内的老人已是风烛残年,病卧床榻,气息微弱。
夕站在床前,静静地凝视着那张布满皱纹、与画中掌柜仅有几分依稀相似的脸庞。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什么,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
许久,她伸出手指,凌空轻轻一点。
一点微不可察的墨迹在她指尖闪过,旋即消失。床榻上的老人,在睡梦中,那原本因痛苦而微蹙的眉头,似乎缓缓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安详的弧度。仿佛在梦中,她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在田野间奔跑的年纪,看到了那片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故乡的山水。
夕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离开小屋后,夕的气息似乎柔和了些许。在返回罗德岛的途中,她罕见地主动对炎熔提及了一些往事。
“很多年前,”她的声音很轻,仿佛随风飘散,“我路过一片被天灾摧毁的荒地。她……是唯一的幸存者,快要死了。我一时……或许是无聊,或许是别的什么,将她带入了我的画境,给了她一处安身之所,一处永恒的‘婆山镇’。”夕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是我画中天地的第一个‘外人’。她曾求我,若有可能,为她画出记忆中的故乡……我未曾真正答应。”
这便是她与黎的牵绊。并非热烈的友谊,更像是一种神明与造物之间、漫长时光沉淀下的、淡漠却真实的联系。
回到罗德岛的走廊上,夕望着窗外初现的星河,再次开口:“我答应过她,为她画出婆山镇。”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决心,“……或许,还可以画得更好一些。”
窗外,星河璀璨。罗德岛庞大的舰体正在缓缓转向,驶向新的未知。
年的笑声从不远处的娱乐室里传来,中间似乎还夹杂着乌有试图介绍某种炎国棋牌规则的声音,以及克洛丝慵懒的点评。
夕停下脚步,望向那片真实而浩瀚的星空,沉默了良久。
炎熔站在她身后,没有打扰。
这片星空之下,新的故事,似乎才刚刚开始。而旧的承诺,也在以某种方式,悄然兑现。
第1章 异尘之星
(录音笔录音,音频质量不稳定,带有细微的电流杂音)
“……任务记录,第184天。我是灰烬,艾丽西亚·科恩。谁能相信,我们已经在这个鬼地方挣扎求存了184天。我们对这个世界依然毫无头绪……一切开始于磁山二号实验室,那个该死的列维博士……他启动了什么……然后就是光,冲击波……等我们醒来,就在这里了。这盘磁带快用完了,电池也撑不了多久。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记录。回家的路……在什么方向?”
(录音结束,响起按键的“咔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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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需要拉回到一百八十多天前,记录开始的那一刻。
东欧,磁山二号实验室。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混凝土和机油的味道,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放射性尘埃的气息。灰烬,艾丽萨·科恩,手指稳稳地搭在G36c的扳机护圈上,枪口随着视线在昏暗的走廊阴影间平稳移动。
“灰烬,闪击就位,入口清空。”通讯耳机里传来“闪击”,库兹·波恰克压低的声音,带着波兰人特有的冷静。
“战车收到,爆破点已设置,等待指令。” “战车”亚历山大·塞纳维耶夫低沉的俄语口音从后方传来。
“霜华已抵达制高点,视野清晰。目标人物列维博士仍在主控制室,未移动。” “霜华”,蒂娜·莲·曾的报告简洁精准。
一切按计划进行。小队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咬合无误。他们的目标是列维·克里奇科,一个才华横溢却走上歧途的科学家,试图重启封存有核废料的旧实验室设备。
“行动。”灰烬的命令短促有力,打破了通道内的死寂。
贴片炸药发出沉闷的轰鸣,检查站厚重的金属门铰链处应声断裂。几乎在同一瞬间,闪击和战车将闪光弹和燃烧榴弹投入门内。刺眼的白光和灼热的气浪席卷了狭窄的空间,暂时压制了可能的抵抗。
“突入!突入!突入!”灰烬率先冲入,枪口快速扫过弥漫着烟雾和火光的区域。闪击紧随其后,盾牌护住侧翼,战车则占据门口有利位置,提供火力支援。清理工作迅速而高效,几名负隅顽抗的雇佣兵很快被制服。
他们穿过狼藉的检查站,来到了主控制室厚重的隔离门前。门是虚掩的,里面传来设备低沉的嗡鸣声和一种奇怪的、类似静电的噼啪声。
“小心,情况不对。”灰烬示意队友放缓脚步,她轻轻推开隔离门。
主控制室内的景象让人心惊。不再是陈旧的控制台,而是布满了临时接驳的、闪烁着不正常光芒的装置。粗大的电缆像蛇一样在地面上蜿蜒,连接到一个巨大的、位于房间中央的环形结构上。那结构内部,幽蓝色的电弧不断跳跃,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味和……一种更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感,仿佛空间本身在被拉扯。
列维博士就站在环形结构前,背对着他们,花白的头发在静电作用下微微飘起。他似乎在操作着一个终端,对身后的入侵者毫不在意。
“列维博士!离开终端,双手举过头顶!”灰烬厉声喝道,枪口牢牢锁定他的背影。
列维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兴奋,双眼布满血丝,嘴角扭曲成一个诡异的笑容。“我还在想你们要多久才会出现……不过烦请各位轻拿轻放,这里的易碎品很多。”他的声音沙哑而亢奋。
“停下你正在做的一切!我不会警告第二次!”灰烬向前逼近,闪击和战车也从两侧包抄上去,试图切断他与终端的联系。
“结束了?我的新实验才刚刚开始。”列维嗤笑着,手指猛地敲下终端上的一个按键。
环形结构中央的幽蓝电弧瞬间变得刺眼,嗡鸣声陡然升高,变成一种撕裂耳膜的尖啸。控制室内的灯光疯狂闪烁,墙壁上的仪器表盘指针乱转,有的甚至直接爆裂开来。
“阻止他!”灰烬意识到不妙,立刻下令开火。
子弹呼啸着射向列维,但就在接近他的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被扭曲偏转,打在周围的设备上,溅起一串串火花。是那个环形结构产生的某种能量场!
“哈哈哈!”列维张开双臂,癫狂地大笑起来,仿佛在拥抱那毁灭性的能量,“探索科学的道路充满艰难险阻!但是值得!我一生的心血……永远都值得!”
“闪击!炸药!”灰烬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但已经太迟了。环形结构中央的空间开始像水面一样波动、扭曲,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散发着白光的漩涡。强大的吸力从漩涡中传来,控制室内的杂物、碎片纷纷被卷入其中,消失不见。灰烬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拉扯着自己,脚下的地面在剧烈震动,仿佛整个实验室都在被连根拔起。
“抓紧……”她的喊声被淹没在越来越响的空间撕裂声中。视野被纯粹的白色吞噬,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她,五脏六腑似乎都要被甩出体外。时间感和空间感彻底混乱,最后残留的意识,只有列维那癫狂的笑声,如同跗骨之蛆,在崩坏的虚无中回荡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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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刺骨的寒冷将灰烬从昏迷中拽醒。
她猛地吸了口气,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空气里没有熟悉的放射性尘埃味,而是一种……干涩的、带着沙土和某种陌生植物腐朽气息的味道,冰冷地刺痛着她的肺叶。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碾过一样酸痛。
眼前的一切让她瞬间清醒,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不再是混凝土构筑的实验室。她躺在一片广袤无垠的荒漠中,灰黄色的沙砾在脚下延伸,直至远处一片嶙峋的、如同怪兽獠牙般的暗红色岩石群。头顶的天空是深邃的墨蓝,点缀着无数陌生而冰冷的星辰,排列成从未见过的诡异图案。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天空中悬挂着的两轮月亮——一轮巨大、苍白得像死人的脸,表面的环形山阴影清晰得令人不安;另一轮较小,却散发着诡异的、令人不适的紫色光辉,将沙丘染上一层病态的色泽。
双月。这里绝不是地球。
“科恩?”身边传来战车沙哑而痛苦的声音。这个高大的俄国人正挣扎着从一堆松软的沙子里把自己刨出来,他的pKm机枪就落在不远处,枪管半埋沙中。“见鬼……这是哪儿?发生什么了?”他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眩晕感。
另一边,闪击和霜华也相继醒来。莫妮卡反应最快,一个翻滚便已半跪在地,虽然动作有些僵硬,但手中的mp5Sd已经本能地指向了看似最具威胁的方向。库兹则闷哼一声,检查着自己可能扭伤的脚踝,但他的p90也迅速回到了手中。
精锐战士的本能压倒了个体的恐慌和不适。短暂的迷茫后,是迅速的环境评估和威胁判断。
“通讯完全中断,所有频道都是死寂,或者无法识别的杂音。”霜华率先报告,她尝试调整耳机频率,但毫无用处。
“导航设备失灵,指南针像喝醉了酒一样乱转。”闪击补充道,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多功能表盘,眉头紧锁。
灰烬强忍着不适,迅速下达指令:“清点弹药和补给,检查身体情况。亚历山大,库兹,检查我们身后那堆……东西,看能否提供掩护或者找到有用的物资。蒂娜,建立外围警戒线,注意任何动静。记住,我们可能不是唯一的‘落难者’。”
生存模式,强制启动。
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仿佛被陨石撞击出的沙坑边缘。身后,是一堆扭曲得不成样子的金属和水泥残骸,依稀能辨认出是实验室主控制室的结构,像是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硬生生从原地撕扯出来,然后粗暴地扔在了这片陌生的沙漠里。残骸大部分被沙土掩埋,只露出一小部分尖锐的断裂面,指向诡异的双月天空。
补给情况不容乐观。弹药尚可支撑几次中等强度的交火,但食物和饮用水是迫在眉睫的危机。白天的沙漠酷热难当,太阳升起后,温度迅速攀升,灼热的空气扭曲着视线。而夜晚,则寒冷得如同严冬,他们不得不挤在残骸形成的狭窄缝隙里,依靠彼此的体温和有限的保温装备抵御严寒。
第三天,在战车的警戒下,灰烬和闪击外出寻找水源。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跋涉了数公里,除了几株耐旱的、长着尖锐针刺的怪异植物外,一无所获。失望而归的途中,在经过一片相对坚实的、布满龟裂黏土地的区域时,意外发生了。
毫无征兆地,他们侧前方的一片地面突然隆起、沙土飞溅!一个巨大的、扭曲的身影从地下猛地钻出,速度快得惊人,带起的沙尘如同小型爆炸。
那东西有着类似巨大甲壳动物的轮廓,但形态更加狰狞可怖。它的主体覆盖着厚重的、颜色暗沉几近黑色的几丁质甲壳,甲壳上不规则地镶嵌着许多散发着微弱幽紫色光芒的黑色结晶。体型堪比一辆小型轿车,身体前端是一对巨大而狰狞、边缘带着锯齿的鳌钳,挥舞起来带着呼呼的风声。它的多对节肢足深深扎进地面,支撑起沉重的身体。
“敌袭!三点钟方向!”灰烬的警告和枪声几乎同时响起。子弹打在怪物的甲壳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大多只留下白色的刮痕就被弹开,只有战车匆忙中射出的穿甲弹似乎造成了一些裂痕,但远未致命。
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嘶鸣,显然被激怒了。它无视了子弹的骚扰,巨大的鳌钳猛地张开,朝着距离最近的闪击拦腰剪去!库兹反应极快,一个侧滑步,同时将盾牌死死顶在身前。
“铛!”
一声巨响,鳌钳重重砸在盾牌上。巨大的冲击力让闪击整个人向后滑行了一米多,脚下犁出两道深沟,盾牌表面瞬间出现了明显的凹痕,他的手臂一阵发麻。
“子弹打不穿它的壳!”霜华从后方喊道,她的点射精准地命中怪物的关节连接处,但效果甚微。
“引它到残骸那边!利用地形!”灰烬瞬间做出决断。开阔地对它们极度不利。“亚历山大,压制射击!库兹,交替掩护后退!”
战车的pKm喷吐出火舌,密集的弹雨暂时吸引了怪物的注意力。灰烬和闪击趁机向后方的控制室残骸撤退。怪物果然被激怒,迈动沉重的节肢,发出“咚咚”的闷响,紧追不舍。
残骸入口狭窄,怪物巨大的身躯无法直接闯入。它愤怒地用鳌钳撞击着扭曲的金属框架,发出刺耳的噪音,碎屑纷飞。
“让它把墙撕开!”灰烬躲在掩体后,冷静地观察着,“蒂娜,注意它撕开缺口的位置!亚历山大,缺口出现后,用榴弹轰击它的腿部关节!库兹,准备近身补刀!”
计划冒险,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怪物疯狂地破坏着墙体,很快就在原本就脆弱的墙壁上撕开了一个更大的缺口。就在它试图将头部和前肢探入的瞬间——
“就是现在!”
战车仅剩的一发榴弹准确地射入缺口,在怪物最脆弱的腿部关节处爆炸!与此同时,灰烬和闪击的子弹也如同雨点般倾泻在同一个位置。
“嘶——嘎!”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一条腿被炸断,绿色的、散发着怪味的体液喷溅出来。它失去平衡,庞大的身躯卡在了缺口处,疯狂地挣扎着。
“解决它!”
最后的射击集中指向了怪物相对脆弱的头部和关节连接处。挣扎渐渐停止,怪物最终瘫倒在废墟缺口,不再动弹。
战斗结束后,死寂笼罩了废墟。只有四人粗重的喘息声和沙漠风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怪物体液散发的臭氧与腐烂植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闪击看着自己那面几乎彻底报废的盾牌,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战车走到怪物尸体旁,用脚踢了踢那坚硬的甲壳,眉头紧锁:“节肢动物?矿物外壳?从未见过的物种……这玩意儿的外壳硬度快赶上轻型装甲了。”
陌生的天空,陌生的土地,陌生而危险的生物。所有的证据都冷酷地指向一个结论:他们被抛离了地球,抛离了他们所熟知的一切法则,落入了一个完全未知、危机四伏的世界。
接下来的几周,是艰苦卓绝的跋涉和探索。他们意识到最初的撞击点缺乏可持续的资源,决定寻找更合适的落脚点。经过数日的艰难行军,他们找到了一处被遗弃的、半塌的土坯房群落,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小型驿站,暂且称之为“破屋”,作为新的据点。
生活变成了日复一日的生存挑战。灰烬和霜华负责狩猎——主要是那种被称为“源石虫”的、体型如大型犬只、相对温顺(但甲壳依旧坚硬)的生物,它们的体液似乎有某种用途。战车负责据点防御、警戒和尝试维修任何可能有用的物品。闪击则凭借其亲和力,小心翼翼地尝试与偶尔遇到的、在荒漠边缘采集草药或设置陷阱的当地人进行接触。
语言是最大的障碍,但通过手势、简单的图画和物品交换,他们逐渐了解到一些零碎的信息:这片土地属于一个叫“萨尔贡”的庞大国度,附近有一个叫“长泉镇”的人类聚落。而镇子边缘,隔离居住着一群被称为“感染者”的人,他们患有一种叫做“矿石病”的、会让人体长出源石结晶的不治之症,被视为不祥。
一天傍晚,当闪击和霜华带着猎到的几只源石虫返回破屋时,他们并非空手而归,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很瘦弱,脸色有些苍白,用一块干净的粗布谨慎地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温和而难掩疲惫的棕色眼睛。他背着一个磨损严重的皮质药箱,身上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和一丝……难以言明的、微弱的、类似源石结晶的光芒尘埃感。
“米亚罗,”年轻人指了指自己,声音透过布料有些模糊,但语调清晰平和。然后他指了指破屋,又指了指霜华放在地上的源石虫,做了一个交换的手势。“医生。感染者社区。”
灰烬站在门口,警惕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她注意到年轻人裸露的手腕上,似乎有着细微的、与那些怪物甲壳上相似的结晶痕迹,但更加细小,仿佛嵌入皮肤之下。对方的眼中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谨慎和淡淡的、试图表达善意的光芒。
沉默持续了几秒。最终,灰烬微微点了点头。他们用一些所剩不多的罐头食物和一小瓶干净的饮用水,换来了米亚罗提供的一些本地草药(用于处理轻微外伤和缓解疲劳)以及关于周围环境、危险生物的基本信息——尽管双方沟通起来依旧费力。
交易在一种略显尴尬但还算友好的气氛中完成。米亚罗礼貌地点头告别,背上药箱,转身走进了被紫色月光笼罩的荒漠,身影很快消失在起伏的沙丘之后。
灰烬依旧站在破屋门口,手中握着那几株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草药。她望着年轻人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中那轮巨大、苍白、冷漠的月亮。一百八十多天前,她还是地球上一支精英反恐部队的指挥官,肩负着阻止灾难的任务。现在,她是一个迷失在异世界的幸存者首领,用猎来的奇怪生物与一个患有未知疾病的本地医生交换最基本的生存物资。
巨大的心理落差像沙漠夜晚的寒风一样,无孔不入,冰冷刺骨。但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陌生的空气,转身走回破屋。里面,战车正在尝试生火,闪击在清点所剩无几的弹药,霜华则在擦拭她的武器。
他们还活着。而活着,就意味着必须继续前进,在这个陌生、严酷而美丽的异星天空下,找到属于自己的路,直到找到回家的方法,或者……直到再也走不动为止。
第2章 长泉暗潮
1097 年,秋季
破屋的生活逐渐形成了一种脆弱的节奏。白昼,当萨尔贡的烈日将沙漠烤得滚烫时,小队大部分时间留在室内,保养所剩无几的装备,躲避酷暑。黄昏和清晨,才是活动的时间。
战车亚历山大·塞纳维耶夫盘腿坐在破屋一角阴影里,面前是一只被他称为“乌曼”的小型源石虫。这小东西只有拳头大小,甲壳是半透明的灰褐色,背上的源石结晶闪烁着微弱的蓝光,像夜空中的小星星。它正慢吞吞地啃食着一片多汁的沙漠植物叶片。
“来吧,乌曼,看看这个。”战车用一根小木棍逗弄着它,源石虫迟钝地缩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啃食。他抬头对正在检查弹药的灰烬说:“你看,它不吃肉,只吃这种草。蒂娜抓来的那一窝里,就这只最小,我就留着了。”
灰烬艾丽萨·科恩没有抬头,熟练地将一个个弹匣压满。“你居然还有心思养这个?我们的口粮都快成问题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不然呢?”战车耸耸肩,“我每天干坐在屋顶上警戒,除了沙子和石头,就是那些躲着我们走的镇民。总得找点事情做,总不能和机枪聊天吧。这小东西……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不全是想弄死我们的玩意儿。”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远处,长泉镇粗糙的土黄色围墙轮廓在热浪中扭曲。更近一些,是一片低矮破败的棚屋区,那里就是米亚罗所说的“感染者社区”。一道无形的界限似乎将镇子与棚屋区隔开,偶尔有全副武装、穿着统一皮甲、身材高大、有些甚至长着野兽特征(库兹私下里称之为“狗头人”)的领主卫兵在界限巡逻。
“我的工作是警戒周围的安全,不是逗变种蜗牛玩儿。”灰烬终于抬起头,眼神锐利,“而且,本地的氛围很不正常。一个躲在大宅里从不露面的领主,全副武装的私人卫兵,还有那个被赶到镇子外面的‘病人社区’……仇恨刻在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里,亚历山大。我担心库兹和他们走得太近了。”
此时,“闪击”库兹正坐在感染者社区边缘的一处断墙下,身边围着几个好奇的感染者孩子。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根炭笔,笨拙地画着一个简笔房子,然后指着它,用蹩脚的、带着浓重口音的萨尔贡语说:“……屋……房子。”
一个脸上带着细微结晶疤痕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纠正了他的发音。库兹跟着学,发音古怪,引来孩子们一阵善意的哄笑。他也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又画了一个盾牌,比划着防御的动作。米亚罗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库兹的亲和力正在缓慢地打破语言的壁垒,但也让灰烬更加担忧——卷入本地冲突的风险正随着每一次交流而增加。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米亚罗背着药箱再次来到破屋,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
“科恩小姐,亚历山大先生,”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有麻烦了。”
灰烬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示意他进屋。“慢慢说,医生,出什么事了?”
“镇子里……出现了怪物。”米亚罗深吸一口气,试图保持镇定,“不是沙地兽,也不是源石虫……是从来没见过的样子。身上长着恶心的源石肿块,非常狂暴,已经袭击了好几个人。”
战车也从屋顶下来,眉头紧锁:“长什么样?数量多吗?”
“有人说像……像被源石彻底扭曲的人……”米亚罗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也有人说是变异的野兽。数量不清楚,但肯定不止一两只。最关键的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镇子上的人都在埋怨是我们感染者带来的灾祸。他们说……是感染者身上的‘诅咒’引来了这些怪物。”
灰烬和战车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无疑加剧了本就紧张的局势。
“领主卫队呢?”灰烬问。
“卫队在感染者区已经夜巡好几天了,名义上是保护,但更像是监视。”米亚罗忧心忡忡,“气氛很不对,我担心……迟早会出大乱子。你们最好还是不要外出了,如果被人看到和感染者走得太近……还有,你们之前停在屋后洼地的那辆……‘车’?最好想办法藏起来,太显眼了。”
灰烬点了点头。那辆歪歪扭扭、靠未知能源驱动、在他们漫长跋涉中偶然发现并勉强修整后代步的古怪厢型车,确实是个显眼的目标。“我们明白了,谢谢你特意来警告我们,医生。”
米亚罗勉强笑了笑,交换了一些草药和干净的水后,便匆匆离开了,背影在炙热的空气中显得有些单薄。
夕阳将沙漠染成一片血红,温度开始迅速下降。夜幕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淹没了长泉镇和周边的荒地。破屋内的气氛因为米亚罗的警告而显得有些凝重。
深夜,当双月高悬,沙漠陷入一片死寂时,一阵隐约的、如同闷雷滚过地面的喧哗声从长泉镇方向传来。
灰烬立刻惊醒,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窗边。战车和霜华也迅速就位,透过墙壁的缝隙向外望去。闪击则守在门口,侧耳倾听。
声音越来越清晰——不再是模糊的喧哗,而是变成了尖锐的叫骂、哭喊、以及重物敲击的沉闷声响。隐约可见镇子方向有火光闪动,甚至能分辨出一些充满敌意的词语片段,随着风断断续续飘来:
“……交出来……感染者……怪物……都是你们……”
“……滚出去……污染源……”
叫骂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几声非人的、充满痛苦的嘶吼,但距离太远,听不真切。骚乱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在几声尖锐的、像是卫兵呵斥的声音中逐渐平息下去。火光熄灭,镇子重新被黑暗和寂静笼罩,但那种紧绷的、令人不安的气氛却仿佛凝固在了寒冷的夜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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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泉镇以西荒芜的砾石丘陵中,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岩石的阴影,无声地滑下一道沙梁。黑,罗德岛的菲林族干员,她的侦查任务刚刚结束。
她快步走向不远处正在短暂休整的同伴。一位年长的萨弗拉人——巡林者,他身形精干,皮肤如同历经风霜的皮革,背着一把造型古朴的长弓,眼神锐利如鹰,是罗德岛的资深干员。他正摊开一张手工绘制的、边缘磨损严重的地图仔细研究。在他身旁还有两位女性。雷蛇,一位瓦伊凡族干员,手持一面造型奇特的盾牌和一把铳械,表情严肃。芙兰卡,一位沃尔珀族剑士,性格活泼些,正不停地用手扇着风。
“我回来了。”黑的声音平静无波,打断了短暂的宁静。
巡林者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情况如何,黑小姐?”
“前方三十公里范围内没有值得注意的目标,”黑汇报道,言简意赅,“这片区域目前暂定是安全的。但地形复杂,需要保持警惕。”
巡林者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方向不会有错。继续向北,就能看到喇叭山地标。山脚休整后转向西,两天路程可到费坤城。那里有哥伦比亚商队,能带我们去有罗德岛办事处的地方。”
“太好了!终于可以结束这次徒步远征了,”芙兰卡欢呼一声,揉了揉酸痛的小腿,“我的鞋底都要磨平了。”
“多在外面走一走对你的身体有好处,”雷蛇一本正经地说,“你也不用老惦记着减肥了。”
“你!”芙兰卡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
黑没有参与斗嘴,她检查着腰间的通讯器:“信号依旧不稳定,无法与本舰建立连接。需要更大功率的发射器。”
“别想了,这附近没有移动城市。”芙兰卡叹了口气。
巡林者收起地图,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就算不靠工具,老夫也能辨方向,但太耗时间。我们的补给撑不了那么久。”
就在这时,雷蛇携带的便携通讯终端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杂音,随后一个断断续续、充满惊恐的虚弱声音传了出来:
“……谢天谢地……终于有人回应了!……救……救命……请求支援……这里是……长泉……了望塔33……暴徒……正在……他们进来了!啊——!”
在一阵剧烈的噪音后,通讯彻底中断。
空气瞬间凝固。四人面面相觑。
“了望塔33……”巡林者眉头紧锁,这个名字触动了他尘封的记忆,“听起来像是罗德岛的安全屋代号。但任务报告上没说过这附近还有安全屋……”
“长泉……长泉……”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最终停留在一个模糊的标记点上,“应该是这里,沿着喇叭山向东走20公里……一个峡谷附近,当年那里有一口井,是可靠的水源。”
“所以接下来要怎么办?”芙兰卡问道,“改变计划?”
雷蛇提议:“也可以连夜赶往费坤,尝试联络办事处,寻求支援。”
巡林者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恐怕安全屋的那位干员坚持不了这么久。你们继续前往费坤,想办法寻找支援。老夫一个人去长泉看看情况。这片地方我很熟悉。”
“我不赞同。”黑突然开口,声音清冷,“沙地里钻出来的变异生物,安全屋的求救……说它们之间有联系可能显得太过多疑,但我们必须在萨尔贡荒地里保持警惕。您一个人去太冒险了。”
雷蛇也表示支持:“整队一起行动,状况不对也可以互相照应。”
巡林者看着两位年轻的同伴,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你们说的有道理。这次老夫听你们的。我们一起去长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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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长泉镇地下深处,一个由天然洞穴和人工开凿的矿道组成的、灯火昏暗的复杂空间里,气氛同样压抑。
空气潮湿冰冷,混合着岩石的土腥味、某种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甜腻感。嶙峋的岩壁上不规则地镶嵌着灰白色的金属板和各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仪器管线,它们以一种极其不协调的方式粗暴地结合在一起,仿佛是生长出来的异物。
列维·克里奇科博士站在一个巨大的、由透明玻璃制成的培养仓前。仓内,浑浊的液体中漂浮着一团被扭曲结缔组织包裹的源石结晶,它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着,如同一个丑陋的心脏。结晶表面延伸出的肉红色脉络贴在玻璃上,微微蠕动。
“这东西真是奇丑无比。”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德鲁奇·图拉,长泉镇领主的逆子,穿着考究的萨尔贡丝绸长袍,与这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焦躁。
列维没有回头,目光痴迷地盯着培养仓:“丑陋是基于个人审美的主观感想。你应当看到这种生物的象征意义,看到它在进化中展现出的无数种可能性。”他的俄语口音很重,但哥伦比亚语说得流利而刻薄,“当然,我并不期待你这样的人能明白这一点。”
“说我听得懂的语言!”德鲁奇恼怒地吼道。
列维缓缓转身,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当然,先生。先不论你眼中的它丑陋与否,你看起来对结果都不是很满意。不然,你就不会现在来找我了。”
“还是不够强,学者!”德鲁奇挥舞着手臂,“你的怪物甚至没能让领主卫队分心!”
“难道不是因为你愚蠢的雇佣兵实在是太过无能?”列维反唇相讥,“这些变异的生物只是武器,如果它们懂得战术,你的雇佣兵就可以被丢到垃圾堆里了。”
旁边一个满脸凶相的佣兵怒骂:“放屁,老东西!我要把你的头拧下来!”
“住手!”德鲁奇制止了手下,烦躁地揉着额头,“听着,学者。我支持你的研究不是为了听你在这里大放厥词!我需要你解决实际问题!我投入了你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金额,但我根本没得到等价的回报!你承诺的‘军队’呢?”
“我要怎么才能让你明白?科研的果实需要时间来孕育。”列维的语气充满了不耐烦,“如果科学的进步只靠金钱就能催熟,那我早就该飞到月亮上去了。”
“够了!我再给你两天时间!”德鲁奇失去了耐心,“我要看到我想要的东西!”他威胁地向前一步,“如果你再敢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讲话,我就把你丢到荒地上去,让你和你的造物玩得开心。”
列维看着德鲁奇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他低声用俄语咒骂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向洞穴更深处。那里,更多的培养仓排列着,里面是各种扭曲、融合、无法名状的生物组织,在幽暗的光线下无声地抽搐、生长。
他走到最大的那个培养仓前,看着里面那团搏动的源石肉块,眼神变得狂热而迷醉。
“(俄语)源石……”他喃喃自语,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划过冰冷的玻璃面,“(俄语)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如此伟大的存在……这些愚昧的本地人居然畏惧这种力量带来的进化……但是,噢,当然,他们也应当畏惧……愚者畏惧未知,愚者畏惧力量,愚者畏惧进步……”
洞穴深处,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和科学家疯狂的低语,如同灾难来临前不祥的序曲,在黑暗中缓缓流淌。而在地表之上,彩虹小队、罗德岛干员、长泉镇的居民,以及那些在阴影中蠢蠢欲动的怪物,都即将被卷入这场由野心和疯狂掀起的暗潮之中。
第3章 烽火围城
清晨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闪击”便借着稀薄的晨雾,悄悄向长泉镇边缘移动。他的目标是镇上那位独居的、曾帮他们粗略看过那辆破车残骸的老机械匠。几次简单的物物交换中,老人对车上那些迥异于本地技术的零件表现出了浓厚兴趣,甚至指出其中一个类似泵体的结构可能和镇上的老水井有关。闪击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更多关于这个世界能源和机械的信息,或许能找到修复代步工具或理解源石技术的线索。他裹紧了略显破旧的本地长袍,将面容隐藏在兜帽下,希望能避免不必要的注意。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主路,选择了一条靠近感染者社区的偏僻小径。然而,就在他经过社区外围一片杂乱的石堆时,麻烦不期而至。几个原本在附近张望、神色紧张的镇民发现了他这个“外乡人”。近期的怪物袭击和领主卫队的异常调动,让整个镇子如同一个火药桶。
“站住!鬼鬼祟祟的,干什么的?”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镇民拦住了他,眼神充满怀疑。其他几人也围了上来,手里紧握着干草叉和砍刀。
闪击心里一沉,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用生硬的萨尔贡语解释:“商人……换东西。找……老机械匠。”他试图表现出无害的样子。
“商人?我看不像!”另一个镇民指着他长袍下略显鼓囊的轮廓(里面是他拆下来的零件和防身武器),“藏了什么?是不是从镇上偷的东西?”
冲突一触即发。这边的骚动引来了更多镇民,也惊动了感染者社区里的人。一些感染者拿着简陋的工具走出棚屋,紧张地观望。社区入口处,双方隔着一段距离开始互相叫骂,积压已久的怨恨和恐惧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镇民指责感染者引来了怪物,是灾祸之源;感染者则反驳对方污蔑,情绪越来越激动。
闪击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他试图缓和气氛:“别动手……冷静……我只是路过……”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越来越响的喧嚣中。有几个冲动的镇民开始向感染者社区投掷石块,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时,米亚罗医生挤过激动的人群,挡在了闪击和镇民之间。他脸色苍白,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住手!你们忘了图拉大人的命令了吗?”
他环视着躁动的人群,提高了音量:“图拉领主有明确规定,任何非感染者不得擅自靠近或冲击感染者社区,除非获得卫队许可!你们现在这样做,是想违抗领主的命令,给自己惹麻烦吗?”
“图拉大人?谁知道他现在还管不管事!”领头的魁梧镇民虽然嘴上强硬,但气势明显弱了一些,领主积威尚存。“这个外乡人鬼鬼祟祟,说不定和最近的事有关!必须查清楚!”
“他是我的病人!”米亚罗急中生智,“来找我看病的!没有人规定我的诊所不能收治外来的病人!”
这个借口并没能完全平息事态,双方依然剑拔弩张。灰烬和战车在破屋屋顶远远观察到社区的骚动和迅速聚集的人群,立刻意识到出事了。
“库兹有麻烦了。”灰烬的声音冰冷,迅速下达指令,“蒂娜,占据制高点,监视全局,优先识别潜在威胁。亚历山大,准备好重火力,听我命令。我靠近观察,见机行事。”
“明白。”霜华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她像灵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攀上破屋最高的断墙,架起了她的p90。战车则检查了一下他的pKm机枪和所剩不多的榴弹,将射击孔清理干净。
灰烬如同幽灵般滑下屋顶,借助废墟和岩石的掩护,快速向对峙点靠近。她透过望远镜仔细观察,不仅看到了情绪激动的普通镇民,更注意到了几个躲在人群后方、神色阴沉、动作明显不同于农夫的大个子。他们背着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状物品,姿态警惕,像是在等待什么。
“发现疑似雇佣兵,混在镇民中。”灰烬低声通报,“这不是简单的冲突,可能有埋伏。”
就在这时,下面异变陡生!那名魁梧的镇民不耐烦地推搡了米亚罗一下,导致医生一个踉跄。几乎在同一瞬间,后面一个一直沉默的、眼神凶悍的“镇民”突然扯掉了身上的伪装,露出了里面的轻甲和萨卡兹人特有的犄角!他猛地掀开背上包裹着的布——里面是一把寒光闪闪的战斧!
“别浪费时间了,动手!”他低吼道。
“你们……不是镇子上的人!”米亚罗惊愕地喊道。
“你的话太多了。”那名萨卡兹雇佣兵狞笑着,举起了战斧,“该闭嘴了。”
“医生!趴下!”闪击大吼一声,猛地将米亚罗推开,同时掀开长袍,亮出了始终握在手中的mp5Sd冲锋枪!
“铳器!”萨卡兹雇佣兵惊呼,“是雇佣兵!为什么感染者社区有雇佣兵?别管了,不管是活人死人,都得带回去!动手!”
更多的伪装被撕下,七八名萨卡兹雇佣兵亮出武器,凶猛地冲向闪击和手无寸铁的感染者人群。而更糟糕的是,地面传来不祥的震动,几只扭曲的、身上镶嵌着发光源石肿块的畸变体怪物从社区边缘的沙地里钻出,发出嗜血的咆哮,无差别地冲向所有人!
“想都不要想!”灰烬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她从侧翼的断墙后闪出,G36c一个精准的短点射,将冲在最前面的萨卡兹雇佣兵击倒在地。“战车,火力掩护!”
“收到!压制射击!”战车的pKm机枪从破屋方向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炽热的弹雨瞬间笼罩了雇佣兵的阵型,打得他们抬不起头。霜华也从制高点开始精准射击,专打手持远程武器的敌人和畸变体的关节部位。
战斗瞬间爆发,场面极度混乱。雇佣兵、怪物、惊慌失措的镇民和试图自卫的感染者混杂在一起。灰烬和闪击迅速汇合,以盾牌和残垣断壁为依托,组成简易防线,保护米亚罗和惊慌失措的感染者平民向相对坚固的棚屋后退。
“停火!小心平民!”灰烬一边更换弹匣一边喊道,但流弹和怪物的利爪仍然造成了伤亡。惨叫声、哭喊声、武器的碰撞声和怪物的嘶吼声响成一片。
“他们开始撤退了!”战车报告,雇佣兵见势不妙,在畸变体的掩护下开始向镇内方向且战且退。
“别追击!优先保护平民,救治伤员!”灰烬看到米亚罗正在努力救助一名腿部受伤的感染者,周围一片狼藉。
“科恩!这边需要帮忙!”霜华喊道。
“先把能动的人集中起来,重伤员抬到屋里去!”闪击招呼着还能行动的感染者帮忙,同时警惕地注视着怪物可能出现的方向。
灰烬冲到米亚罗身边:“医生!你还好吗?”
“我没事!”米亚罗脸上沾着血污,但眼神坚定,“但绷带和药品快不够了……很多人受伤了……”
就在这时,镇子中心方向突然传来更大的爆炸声和喧哗声,并冒起了浓密的黑烟,显然那里的战斗更加激烈。
“领主卫队到底在干什么?”闪击喘着气问道。
“看来我们不是唯一的攻击目标。”战车的声音带着凝重,“卫队可能也被拖住了。”
然而,眼前的危机并未解除。更多的畸变体从四面八方钻出,仿佛无穷无尽,开始围攻他们临时据守的棚屋区。脆弱的土坯墙根本经不起撞击。
“没完没了!”灰烬咬牙,“这里守不住!必须转移!”
“去诊所!我的诊所更坚固一些!”米亚罗喊道。
众人搀扶着伤员,艰难地向米亚罗的诊所转移。诊所虽然也只是稍好的土石结构,但至少门窗相对结实。然而,他们刚抵达不久,甚至连伤口都来不及仔细处理,一只特别巨大的畸变体就撞碎了后墙,冲了进来!
“这里也不行!”战车用机枪逼退了怪物,但墙壁已经破开一个大洞。
米亚罗看着惊恐万分的感染者们,突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镇南边……有一个罗德岛的安全屋!是以前罗德岛干员修建的,非常坚固!看门人奥克芬先生我认识,我从他那里买过药品!”
绝境中的一线生机。灰烬立刻做出决定:“我和库兹护送你先去安全屋联系奥克芬。亚历山大,蒂娜,你们掩护大家随后撤离!注意保持距离,避免被一网打尽!”
通往安全屋的路程并不平静,不时有零散的畸变体从废墟中冒出,都被灰烬和闪击迅速解决。当他们接近那栋看起来比周围建筑都要坚固的方形房屋时,心沉了下去——厚重金属门有明显的撬砸痕迹,虚掩着,里面传来微弱的呻吟和物品翻倒的声音。
“小心,里面可能有人。”灰烬示意闪击警戒侧翼,自己小心地推开门。
屋内一片狼藉,通讯设备被砸烂,储物柜翻倒。看门人奥克芬倒在地上,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脸上带着痛苦和恐惧。看到持枪的灰烬进来,他吓得缩成一团:“别……别杀我!我说了我真的不知道钥匙在哪!”
“冷静点!我们是米亚罗医生的朋友,是来帮你的!”灰烬立刻表明身份,同时示意闪击守住门口。
米亚罗一瘸一拐地冲进来:“奥克芬先生!你的腿……”
“米亚罗医生?!”奥克芬看到熟人,几乎哭出来,“太好了……是那些暴徒……他们冲进来,逼我打开地下室……我……我拒绝了……他们就……”
灰烬检查了一下奥克芬的腿伤:“只是脱臼,没有断。库兹,帮他固定一下。”她环顾四周,注意到一扇异常厚重的、带有复杂门禁的内门,“那就是地下室?”
奥克芬虚弱地点点头。
“奥克芬先生,”灰烬蹲下身,语气严肃而诚恳,“感染者社区遭到了袭击,很多人伤亡。我们现在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安置伤员。请你打开地下室,让无辜的人有个藏身之处。”
奥克芬脸上露出挣扎:“但是……依据合同,安全屋是罗德岛资产……我没有权力……”
“看看外面!”米亚罗急切地说,“那些人快要死了!罗德岛的本业不是救治感染者吗?”
奥克芬看着灰烬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米亚罗恳求的目光,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炸和嘶吼,最终叹了口气,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丢了工作总比丢了命强。让他们来吧。”
当战车和霜华掩护着几十名惊魂未定的感染者艰难抵达安全屋时,看到灰烬和闪击已经初步清理了入口,奥克芬也在米亚罗的简单处理下稳定下来。众人迅速涌入相对坚固的安全屋,厚重的金属门被重新堵上。
然而,追击的雇佣兵和怪物也很快围了上来。萨卡兹佣兵显然不愿放弃这块肥肉,开始猛烈进攻安全屋。灰烬等人依托狭窄的入口和坚固的墙体进行防御,弹药消耗极快。
“子弹不多了!”霜华报告道,她的p90枪管已经发烫。
“守住门口!节省弹药!”灰烬命令道,自己用精准的点射压制试图靠近的敌人。但怪物的撞击让大门剧烈震动,看起来支撑不了太久。
就在这危急关头,进攻者的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混乱!
一道炽热的雷光猛然炸响,将一名萨卡兹佣兵掀飞!紧接着是精准而致命的弩箭破空声,几乎箭无虚发,专门瞄准怪物的要害和佣兵的头目。
“术师呢!干掉那个瓦伊凡!”萨卡兹雇佣兵的惊呼声传来。
“想都别想!”一个轻快的女声回应,剑光闪烁间,又一个佣兵倒地。
灰烬从射击孔望出去,看到了一个矫健的身影——年迈的巡林者老爷子弯弓搭箭,动作流畅如年轻人;雷蛇顶盾前冲,盾牌上闪烁着源石技艺的光芒;芙兰卡身形灵动,长剑如同舞蹈;而黑则如同暗影中的死神,每一次弩响都带来一声敌人的惨叫。
突如其来的作战小队从背后发动的袭击彻底打乱了雇佣兵的阵脚。在内外夹击下,他们很快溃散,留下几具尸体和哀嚎的怪物。
战斗结束后,安全屋内外一片短暂的死寂,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燃烧的噼啪声。罗德岛小队警惕地靠近门口,彩虹小队也持枪戒备,双方隔着战场相互打量。
灰烬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疲惫,率先走出大门,枪口微微下垂但手指并未离开扳机:“虽然我感谢你们出手相助,”她的声音因硝烟而有些沙哑,但依旧冷静,“但在我们彼此搞清状况以前,保持安全距离是基本准则。”
芙兰卡上前一步,示意己方没有敌意:“放松点。我们是罗德岛外勤小队。这里是罗德岛的安全屋。我们是来回应求援信号的。你们是?”
灰烬回头看了一眼在米亚罗搀扶下走出来的奥克芬,后者连忙点头确认了芙兰卡的身份。
“我们是‘彩虹小队’,”灰烬回答道,“我们保护了这些感染者,因为不能见死不救。”
巡林者走上前,目光扫过灰烬和她身后虽然疲惫但眼神坚定的队员,又看了看安全屋内惊魂未定却得以存活的感染者们,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谢谢你们救了奥克芬,更谢谢你们为这些无辜者所做的一切。”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向灰烬,“眼下这局面,至少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灰烬能感受到对方话语中的诚意,也清楚合则两利的现实。她点了点头,简洁地回应:“看来是的。那么,合作?”
巡林者郑重地点了点头,伸出了手:“合作。”
第4章 误解与牺牲
安全屋厚重的大门隔绝了外界的厮杀声,但众人似乎还能听见屋外畸变生物游荡的诡异动静。屋内压抑的喘息、伤者痛苦的呻吟和医疗用品碰撞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空气中混杂着血腥、硝烟和消毒剂的味道,构成一幅劫后余生的残酷画卷。
短暂的喘息中,两支小队在紧张的气氛下开始了首次正式交流。奥克芬在米亚罗的进一步处理后,精神稍好,向巡林者简要汇报了安全屋遇袭的经过。
“巡林者先生……我很抱歉,”奥克芬虚弱地说,“他们人太多,通讯器也被砸坏了……我没能守住……”
“你做得足够好了,孩子。”巡林者温和地打断他,“能在这种情况下活下来,并保护了关键设施,已经证明了你的勇气。”他目光转向彩虹小队,“现在,能否请几位说明一下情况?你们并非罗德岛成员,为何会在此地,又与感染者们在一起?”
灰烬作为代表,上前一步。她斟酌着用词,避开了具体的地球细节:“我们是‘彩虹小队’,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因为一场意外事故,我们和我们的目标——一个危险的科学家,坠落到这片荒漠。我们一直在寻找回去的方法,并在长泉镇附近暂时落脚。我们与感染者社区接触,只是在进行基本的物资交换,并无恶意。袭击发生时,我们无法袖手旁观。”
“危险的科学家?”雷蛇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他叫列维·克里奇科,”灰烬继续道,“一个痴迷于危险实验的疯子。我们怀疑这场灾难与他有关。”
这时,闪击从看押俘虏的小房间走出来,脸色凝重:“科恩,那个被我们抓住的佣兵,开口了。”他看了一眼巡林者,继续说道,“他承认是受一个叫德鲁奇·图拉的人雇佣。德鲁奇是本地领主的儿子,他雇佣萨卡兹佣兵和操纵怪物的术师,目的是制造混乱,趁乱夺取领主之位。那个列维博士,似乎就在为德鲁奇工作,提供那些……畸变体怪物。”
情报的拼图逐渐完整。巡林者眉头紧锁:“家族纷争,引狼入室,苦的却是平民。”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挤在地下室里惶恐不安的感染者们。
另一边,战车对罗德岛队员的装备产生了浓厚兴趣。他拿起一把安全屋内储备的、造型奇特的弩弓,入手沉重,结构精巧。“这种弩,拉力惊人。”他尝试拉开弓弦,手臂肌肉贲起,才勉强到位。
雷蛇解释道:“这是制式重弩,很多萨卡兹佣兵喜欢用。它的威力近距离不亚于一些铳器,但需要很强的臂力。”
“铳器……”战车看向雷蛇腰间那把造型科幻的手铳,“你们的铳,和我们用的似乎不太一样。”
芙兰卡插话道:“拉特兰的铳和蚀刻弹药可是很贵的,而且需要源石技艺适应性。不是人人都能用。”她饶有兴趣地看着彩虹小队手中的枪械,“倒是你们这些……嗯……‘传统’铳械,很特别。”
灰烬拆下一颗步枪子弹,递给雷蛇:“我们的子弹依靠内部的化学发射药推进。你们呢?”
雷蛇也取出一颗蚀刻子弹,弹壳透明,能看到内部复杂的源石结晶结构和细微的导路:“蚀刻子弹内部是微型源石能量单元和引导术式。击发时,由铳身的源石回路激发能量……”她看到战车和灰烬脸上显而易见的困惑,笑了笑,“很复杂,对吧?这是拉特兰不传之秘。”
这番交流仿佛两个不同科技树的碰撞。彩虹小队代表着物理和化学的精确与可控,而泰拉世界则围绕着源石这种充满神秘色彩的能源构建起一套迥异的技术体系。战车感到一种深层的隔阂,不仅是语言和文化,更是对世界底层规则认知的差异。他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他们的知识和技能虽然仍有价值,但必须重新学习和适应。
然而,现实问题迫在眉睫。奥克芬提醒道:“安全屋的应急储备有限,支撑不了四十多人多久。”
“我们需要回感染者社区一趟,”灰烬提议,“很多人的家里应该还有存粮。但外面情况不明。”
霜华从屋顶的观察点下来汇报:“主要的战斗声音已经平息,但还能看到零星畸变体在废墟间活动。领主卫队的旗帜在镇中心的大宅上空,但镇内部分区域仍有烟雾,情况复杂。”
巡林者沉吟道:“看来佣兵的主力已被击退或收缩,但威胁仍在。不宜大队行动。组织一支精干小队,先行侦查并回收物资,确认安全后再做打算。”
最终,由灰烬、霜华、黑以及巡林者本人组成侦查回收小队,凭借敏捷和侦察能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安全屋。
长泉镇满目疮痍。街道上随处可见战斗的痕迹。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游荡的畸变体,顺利地在几间棚屋里找到了一些粮食。就在他们准备返回时,黑突然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隐蔽。
一队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士兵出现在街道尽头。正是皮加尔·图拉率领的领主卫队。她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巨大的悲伤和熊熊燃烧的怒火。
一名卫兵向她报告:“小姐,宅邸避难所已加固完毕,幸存镇民基本安置妥当。但是……我们在清理西侧仓库时,发现了这个……”卫兵递过一个烧焦的、带有沃尔沃特科钦斯基(一个哥伦比亚军工企业)标志的仪器残片。
皮加尔接过残片,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压抑着痛苦和愤怒:“沃尔沃特科钦斯基……德鲁奇在哥伦比亚留学时接触的‘朋友’……他不仅引来了佣兵和怪物,竟然连哥伦比亚人的危险武器都弄进来了!这是要把长泉镇彻底毁掉吗?!”她猛地将残片摔在地上,“去矿坑入口!我怀疑他在那里还有据点!必须在他造成更大破坏之前阻止他!”
正是这番对话,让隐蔽处的灰烬等人确认了皮加尔并非敌人,而是同样在与德鲁奇对抗。灰烬犹豫是否要现身说明情况,但皮加尔已经发现了他们。她目光落在灰烬和黑手中的铳械上,立刻将他们与袭击者联系起来,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卫兵!包围他们!”皮加尔的声音如同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灰烬立刻示意队友不要轻举妄动。她放下武器,上前一步试图解释:“我们是……”
“闭嘴!”皮加尔粗暴地打断她,长戟直指灰烬,“罗德岛!还有你们这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佣兵!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她因愤怒而声音颤抖:“我的父亲信任你们,才允许你们在这里设立安全屋!而你们是怎么回报他的?绑架镇民!掠夺财富!我都看到了!你们这些背信弃义的恶徒!”
灰烬心中一惊,意识到产生了严重的误解。“你搞错了!我们是在保护他们!袭击者是德鲁奇雇佣的萨卡兹佣兵!”
“花言巧语!”皮加尔根本不信,“你们手持武器站在我父亲的领地上,这就是罪证!看在你们保护了领民的份上,我不追究你们私携武装的责任!但罗德岛的安全屋许可,即刻作废!”
巡林者试图缓和:“皮加尔大人,请您冷静,这中间一定有误会……”
“没什么好误会的!”皮加尔态度强硬,“长泉镇不需要其他武装!我会带走所有感染者,安置在领主宅邸的避难所!这里的事,不再需要你们插手!”
面对数量占优、且是本地合法武力的领主卫队,强行冲突只会造成更多伤亡。灰烬咬牙,强压下怒火,看着卫兵们进入安全屋,将惊惶不安的感染者们一一带出。米亚罗担忧地回头看了灰烬一眼,也被卫兵催促着离开。
“但凡你有点脑子,就该看清楚谁才是敌人!”灰烬对着皮加尔的背影冷冷道。
皮加尔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戟,带着感染者消失在街道尽头。
安全屋前只剩下彩虹小队和罗德岛四人,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她根本听不进去……”芙兰卡忿忿地道。
“她刚刚经历了背叛和镇子的惨状,情绪激动可以理解。”巡林者叹了口气,“但我们不能放任不管。那个避难所是否安全?德鲁奇会不会还有后手?”
黑突然开口,声音清冷:“……我有点不放心。”
灰烬立刻看向她:“你指什么?”
“……这一切太巧了。”黑的目光锐利,“雇佣兵想绑架感染者,现在领主的女儿‘名正言顺’地带走了所有人。”
灰烬瞬间明白了黑的担忧:“……我跟你一起去。”
巡林者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谨慎尾随,查明情况。其他人待命。记住,不要与领主卫队发生冲突。”
黑和灰烬悄然尾随皮加尔的队伍。她们看到感染者被安全送入宅邸后,皮加尔果然只带了四名亲卫,匆匆赶往镇子西侧的废弃矿坑入口方向。
就在黑和灰烬全神贯注跟踪皮加尔时,灰烬眼角余光瞥见侧后方废墟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是米亚罗!他显然也放心不下皮加尔和感染者们的安危,或者是对可能存在的医疗需求放心不下,悄悄跟了上来。灰烬心中一紧,但此时出声警告已来不及,只能希望他不要靠得太近。
皮加尔一行人即将穿过一片靠近矿坑、地形狭窄的废墟区。这里堆满了废弃的矿渣和坍塌的工棚,视野受阻。黑感到一丝不安,打了个手势示意灰烬放慢速度。
突然,异变陡生!
数只潜伏的畸变体从矿渣堆后扑出!同时,几名伪装巧妙的萨卡兹佣兵用弩箭发动了精准的偷袭,皮加尔的两名护卫瞬间中箭倒地!
“有埋伏!”皮加尔又惊又怒,长戟横扫,将一只扑来的畸变体劈退,但队伍已被切割包围。剩下的两名护卫拼死抵抗,但显然寡不敌众。
眼看一名佣兵的战斧就要从背后砍中正在与怪物缠斗的皮加尔,躲在断墙后的米亚罗再也无法忍耐!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医生的本能让他冲了出去,捡起地上一根木棍,徒劳地试图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医生!不要!”灰烬失声喊道。
黑的弩箭及时射出,解决了那名佣兵。但这一举动也暴露了她们的位置。更多的敌人围拢过来,一只畸变体的利爪狠狠扫中米亚罗的后背,将他击飞,鲜血喷溅。
皮加尔因这突如其来的干扰获得了一丝喘息,但形势依然危急。
黑和灰烬迅速靠拢,试图救援米亚罗。但当她们靠近时,看到了令人心碎的一幕:米亚罗挣扎着坐起身,他的药箱散落在一旁,但他手中紧紧攥着的,却是那块他视若珍宝、用来换取药品和希望的精炼源石锭。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光芒。他看到了逼近的怪物,看到了陷入苦战的皮加尔,也看到了前来救援的黑和灰烬。
他对着她们,艰难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安抚似的笑容。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源石锭,仿佛在与它对话,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诀别。
“源石技艺……”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在回忆一段久远而苦涩的过往,“……没想到,最终还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救人……”
他双手紧紧握住源石锭,闭上了眼睛。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晶体碎裂声从他体内传出。他裸露的皮肤上,那些原本细微的源石结晶如同被注入了生命般疯狂地生长、蔓延、发出刺眼的光芒!空气中的源石能量浓度急剧攀升,产生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要做什么?”灰烬感到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
黑脸色骤变,她比灰烬更了解这意味着什么:“他在强行超载体内的源石!要爆炸了!快退!”
但米亚罗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温和善良的眸子,此刻燃烧着最后的光彩。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颗已经变成小型太阳般耀眼、极度不稳定的源石锭,猛地掷向敌人最密集的中心!
米亚罗嘴角溢出血沫,对着黑和灰烬喊道,“快带皮加尔大人走!”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而是一种更诡异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嗡鸣!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光线强到让人瞬间失明。白光中,隐约可见米亚罗的身体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布满了发光的裂痕……
光芒散去,原地留下一个焦黑的、边缘呈晶体化的浅坑,中心的敌人仿佛被彻底蒸发。米亚罗倒在坑边,全身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仍在发出细微噼啪声的源石结晶,生命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
皮加尔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忘记了战斗。黑和灰烬冲上前,却被一股灼热的气浪和浓密的、闪闪发光的源石粉尘逼退。
“医生……”灰烬的声音哽咽了。
米亚罗已经无法回应。随着他最后一丝生机的流逝,他身上的结晶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雷蛇和芙兰卡循着动静赶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惊呆了。雷蛇立刻反应过来:“快!找东西堵住门窗!把他抬到封闭的屋子里!快!”
灰烬不明所以,但依言照做。她们和皮加尔一起,将米亚罗的遗体抬进附近一间相对完好的石屋。雷蛇和芙兰卡迅速用能找到的布料、木板死死堵住所有缝隙,连烟囱和通风口都不放过。
“这是……在做什么?”灰烬茫然地问。
雷蛇脸色苍白,没有直接回答:“……别问……别看……”
灰烬在罗德岛的要求下到石屋外侧等待,她刚离开屋子,石屋内突然亮起了更加刺眼、更加诡异的光芒!光芒透过缝隙射出,仿佛里面有某种东西在燃烧、在升华。接着,是密集的、如同沙粒敲打窗户的细碎声响从屋内传来。
灰烬忍不住透过一条缝隙向里望去——
她看到米亚罗的遗体在光芒中逐渐分解,化作无数闪耀的、五彩斑斓的晶体粉尘,如同一条微型的银河在狭小的空间内旋转、飞舞,最后缓缓沉降,将一切都覆盖上一层闪亮的、致命的“新雪”。
一位感染者,以最惨烈、最彻底的方式,回归了这片无情的大地。
灰烬猛地后退一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终于明白,所谓的“矿石病”,远不止是一种绝症。它是一种诅咒,一种连死亡都无法摆脱的、对生者持续造成威胁的可怕存在。
第5章 地火焚城
米亚罗的葬礼简单而肃穆。就在安全屋附近一片能望见喇叭山轮廓的枯木下,一座粗糙的石碑立了起来。一位年长的感染者居民用萨尔贡语念诵着古老的悼词,声音沙哑而平静:“……他已归去,抛弃世间琐事……死亡是大地的仁慈,我们本是万物的子嗣……我们也终将归去。”
皮加尔·图拉站在人群最前方,紧握着她父亲留下的功勋金牌,最终将其融化,镀在石碑上,让粗糙的石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这是一种古老的、代表着最高敬意的哀悼方式。她没有说话,但紧抿的嘴唇和赤红的眼眶说明了一切。
战车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那些麻木或低声啜泣的面孔。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几天前,米亚罗在破屋外交换草药时,望着远方说过的话。当时战车问他,既然病得这么重,为什么还这么拼命。
米亚罗当时笑了笑,那笑容疲惫却干净:“拼命生活,因为还不想死啊,亚历山大先生。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很多事情没做完……比如,去看看哥伦比亚的医院是什么样的。就算只能远远看一眼,也好。”
“还不想死。”——这句简单的话,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战车的心上。这样一个渴望活下去的年轻人,却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去了,为了保护他人。而制造这场悲剧的元凶,仍逍遥法外,甚至可能正在策划更大的灾难。一股混合着愤怒、愧疚和决绝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驱散了数月来挣扎求存的迷茫。
他走到灰烬、皮加尔和巡林者面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但眼神锐利如刀:“我们不能再等了。防守只会慢性死亡,米亚罗的牺牲不能毫无意义。我们必须进攻,摧毁源头。”
皮加尔赤红的眼睛瞪着他:“怎么进攻?我的卫兵损失惨重,平民需要保护!那些怪物根本杀不完!”
“我们可以让它们‘自己’过来。”战车语出惊人。他看向灰烬和巡林者,“你们还记得吗?米亚罗引爆源石锭时,不仅附近的怪物,连更远处的畸变体都像发疯一样冲过来!还有,我们之前狩猎源石虫,它们总是被高纯度源石吸引。列维的实验需要大量源石能量,那些怪物很可能就是被这种能量吸引、甚至是被操控的!”
巡林者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制造一个比矿坑更强的能量源,把怪物引开?”
“不,不是引开。光引开是没有用的。等到装置被摧毁,怪物依然会四处游荡。”战车摇头,指向领主宅邸,“我们要把它们引到我们选择的地方——这里,长泉镇最坚固的堡垒。”
皮加尔猛地站起来:“你疯了吗?要把那些东西引到宅邸?里面全是平民!”
“但这处宅邸是镇上最坚固的地方,易守难攻,也正因为里面有平民,宅邸才会被不惜一切代价地守住!”战车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如果我们把引擎放在荒野,怪物会被吸引过去,但我们无法在开阔地长期坚守,也无法保证它们不会分兵继续攻击宅邸。只有这里,有高墙,有愿意死战到底的战士,有必须保护的人!这是唯一能确保将所有怪物主力牢牢钉死在一个地方的办法,为另一支小队创造直捣黄龙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这是赌博,皮加尔小姐。用我们的勇气和生命做赌注,赌一个终结这一切的机会。否则,等德鲁奇和列维准备好下一次进攻,所有人都得死。”
屋内陷入死寂。这是一个残酷到极点的选择。将最危险的火力吸引到最后的避难所,无异于引火烧身。巡林者看着战车,这位来自异国的战士眼中没有狂热,只有一种经历过太多战争后沉淀下来的冷静决断。他又看向皮加尔,这位年轻的领主之女脸上交织着恐惧、愤怒和对子民的责任感。
良久,皮加尔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字一顿地说:“……好。我和我的卫兵,会守住这道门。”
计划就此定下:
· A队(铁砧\/防御): 战车、巡林者、皮加尔及其卫兵、雷蛇、芙兰卡。任务:在宅邸庭院启动源石引擎作为诱饵,吸引所有畸变体,然后死守宅邸主建筑,为b队争取时间。
· b队(铁锤\/斩首): 灰烬、闪击、黑。任务:利用A队吸引火力的窗口,潜入矿坑,摧毁列维的实验体。
30 分钟后,厢型车的源石引擎被艰难地固定在宅邸庭院中央。战车接好线路,随着一阵刺耳的嗡鸣,引擎爆发出不稳定的强光,强大的能量波动如同涟漪般扩散开去。
效果立竿见影。地面开始震动,从镇子各个角落,畸变体如同潮水般涌来,疯狂冲击宅邸的外墙。箭矢、铳弹、法术倾泻而下,围墙下很快堆满了怪物的尸体。
“数量太多了!外墙要撑不住了!”一名卫兵喊道。
“按照计划!”皮加尔怒吼,“放弃外墙!全体退守主建筑!关闭大门!”
沉重的金属大门缓缓关闭、落栓,将疯狂的怪物暂时隔绝在外。战士们利用门窗作为射击孔,继续抵抗。但怪物们开始用身体撞击大门,厚重的金属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b队应该已经潜入矿坑了。”战车一边用机枪点射试图攀爬窗户的怪物,一边对巡林者说,“我们只需要坚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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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宅邸大门关闭的同时,b队从废弃通风口潜入矿坑。坑道深处,人工改造的痕迹越来越明显,诡异的仪器与岩壁共生。在一个布满铁笼的洞窟,他们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许多笼子里是扭曲的实验体残骸。而在最角落的一个笼子里,他们发现了德鲁奇·图拉。这位曾经野心勃勃的领主之子,此刻凄惨无比。他衣衫褴褛,身上布满了溃烂的伤口和……新生的、细小的源石结晶,仿佛正被强行转化为畸变体。他的眼神涣散,口中喃喃咒骂着列维的名字。
“没想到……他居然被自己的‘合作者’变成了这样……”闪击感到一阵恶心。
他们没有时间耽搁,继续深入,终于到达了矿坑最深处那间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实验室核心。空气粘稠得如同浸透了油脂,每吸一口都带着化学试剂的刺鼻和一种腐败的甜香,令人作呕。墙壁不再是岩石,而是覆盖着一层搏动着的、半透明的肉膜,其上蜿蜒着发出幽蓝光芒的源石脉络,如同巨大生物的内脏壁。
列维博士——或者说,曾经是列维博士的那个“东西”——就悬浮在房间中央。他的腰部以下已经完全融入一个巨大的、由源石结晶和扭曲血肉组成的肉瘤之中。肉瘤如同一个丑陋的心脏,规律地搏动着,伸出无数粗细不一的肉色触手,连接着周围那些盛放着畸形生物的培养罐。列维的上半身还算完整,但皮肤下也有源石的幽光在流动,他的脸上是一种极致的狂热与非人痛苦的可怕混合。
“啊……我亲爱的观众……你们终于来了……”列维的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嗓音,而是混合了电子蜂鸣、血肉摩擦和气音嘶吼的怪异合声,直接在众人的脑海中回荡,“来见证……旧生命的终焉……与新神的诞生!”
战斗在最后一句话的余音中猝然爆发!
不是列维移动,而是他身下的肉瘤猛地射出一条水桶粗细的触手,如同攻城锤般砸向为首的灰烬!速度之快,远超常人反应极限!
“小心!”闪击大吼一声,猛地将身旁一块废弃的金属板挡在灰烬身前。
“轰!”
金属板瞬间被砸得扭曲变形,闪击连人带板被巨大的冲击力撞飞出去,重重砸在肉壁墙上,喉头一甜,险些昏厥。他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显然是骨折了。
几乎同时,肉瘤表面数个源石结晶闪烁,数道炽热的、紫色的能量束如同毒蛇般射向黑所在的位置!黑凭借菲林族惊人的敏捷向后空翻,能量束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将她刚才立足之处的肉壁烧灼出滋滋作响的焦坑,散发出蛋白质烧焦的恶臭。
灰烬趁机举枪射击,子弹打在肉瘤上,却只留下浅浅的弹孔,绿色的粘稠体液渗出少许,根本无法造成有效伤害。那肉瘤的防御力惊人!
“瞄准他上半身!或者那些发光的核心!”灰烬一边更换弹匣一边喊道。
列维发出刺耳的嘲笑声,几条稍细但顶端尖锐如矛的触手如同毒蛇出洞,从不同角度刺向灰烬,迫使她不断翻滚躲闪,狼狈不堪。战斗节奏完全被对方掌控。
黑试图用弩箭射击列维暴露的上半身,但每当她瞄准,就会有触手或突然从肉壁上伸出的、盾牌般的肉瘤组织挡住箭矢。这怪物仿佛拥有独立的意识,能预判他们的攻击。
“没用的……凡人的武器……怎能伤及神只的胚胎?”列维狂笑着,肉瘤的搏动加快,一股无形的精神冲击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
三人顿时感到脑袋像被重锤击中,眼前发黑,耳边充斥着疯狂的呓语和尖叫,平衡感瞬间丧失。灰烬跪倒在地,干呕起来;黑勉强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闪击更是痛苦地蜷缩起来。
“必须……打断他……”灰烬强忍着眩晕,看到肉瘤正上方岩顶有几根粗大的、似乎是原本矿坑支撑结构的金属梁。一个冒险的计划在她脑中形成。
“库兹!还能动吗?吸引它左边触手的注意力!黑,找机会射击列维的脸,哪怕一秒也行!”灰烬嘶哑地喊道。
闪击咬紧牙关,用未受伤的右手捡起一根铁棍,大吼着敲击地面,冲向左侧。果然,几条触手被他的动作吸引,立刻向他袭去。黑强忍头痛,目光锐利如鹰,在触手移动产生的瞬间空隙中,扣动了扳机!弩箭疾射而出,直取列维的面门!
列维下意识地偏头躲闪,虽然弩箭只划破了他的脸颊,但这一下的干扰确实让他对肉瘤的控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就是现在!
灰烬如同猎豹般窜出,不是冲向列维,而是冲向肉瘤侧后方一个堆满废弃仪器的角落。她冒险从两条挥舞的触手下穿过,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子弹在她身后溅起粘稠的液体。她看准了那几根金属梁与肉瘤连接点下方的一个脆弱结构——那里缠绕着粗大的管线,似乎是能量输送的关键节点。
她将身上剩余的所有高能炸药连同几个从安全屋带出来的源石爆炸物,一股脑地塞了进去!
“撤退!快!”她一边大喊,一边启动了引爆器!
“不!!!”列维发出了绝望而愤怒的咆哮,肉瘤疯狂地扭动,所有触手胡乱的拍打四周!
灰烬、黑和拖着伤臂的闪击拼命向入口处狂奔。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不仅仅是炸药的声音,还夹杂着源石能量失控的尖锐爆鸣和结构坍塌的轰隆巨响!强烈的冲击波将他们三人掀飞出去,重重摔在通道里。
整个矿坑都在剧烈摇晃,碎石如雨般落下。他们回头望去,只见实验室核心已被彻底埋葬在火焰、浓烟和坍塌的岩石之下。列维·克里奇科和他那疯狂的造物,一同被埋葬在了他们自己挖掘的坟墓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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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宅邸主建筑的大门在怪物疯狂的撞击下终于变形、破裂!潮水般的畸变体涌入大厅!防线瞬间崩溃,近身战惨烈无比。芙兰卡大腿被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雷蛇的盾牌碎裂,战车打光了所有机枪子弹,捡起一把战斧劈砍。皮加尔浑身是血,长戟舞动如风,但卫兵一个个倒下,眼看最后防线就要被突破。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异变突起!
一阵密集得不可思议的箭雨如同精准制导的导弹,从宅邸高处射下,每一箭都精准命中一只畸变体的要害!紧接着,爆炸物在怪物群中开花,训练有素的战士从二楼走廊跃下,如同猛虎入羊群,瞬间将怪物的攻势遏制住。
一名戴着护目镜、神色冷峻的萨卡兹射手站在楼梯顶端,他的弓弦每一次震动,都带来一声怪物倒地的闷响。他带来的援军装备精良,战术高效,迅速稳定了局势。
巡林者拄着弯刀,喘着粗气,对身边的战车笑了笑:“Stormeye……这小子……总是来得……这么‘及时’……”
第6章 尘埃落定
硝烟缓缓散去,如同给长泉镇蒙上了一层灰色的裹尸布。阳光穿透烟尘,照亮的不再是往日的喧闹,而是触目惊心的断壁残垣、焦黑的土地和凝固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硝烟、血腥和某种奇异腐臭的味道,那是畸变体残骸正在缓慢分解的气息。
Stormeye带来的罗德岛精英小队展现了极高的效率。他们迅速清理出安全通道,协助所剩无几的领主卫兵将伤员集中到相对完好的领主宅邸内进行急救。医疗干员们穿梭在呻吟的伤者之间,源石技艺的光芒和药草的气味暂时驱散了部分死亡的气息。
皮加尔·图拉站在宅邸门口,她卸下了破损的臂甲,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她看着眼前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化作焦土,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愤怒与冲动,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沉重如山的责任。几位年长的镇民和幸存的卫兵队长站在她身后,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位一夜之间被迫长大的年轻领主。
一位头发花白的卫兵队长走上前,声音低沉地向皮加尔汇报:“小姐……不,领主大人。我们已经仔细搜查了宅邸内外……依然没有找到老领主大人的踪迹。地牢和密室都是空的。根据最后几名幸存侍从的回忆,在骚乱爆发前夜,德鲁奇少爷曾秘密回来过,与老领主在书房发生过激烈争吵……之后,老领主就再也没出现过。”
皮加尔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这个结果,她心中早已有所预料。父亲很可能已遭德鲁奇的毒手,尸骨无存。她强压下翻涌的悲恸,再次睁开眼时,目光更加坚定。“继续留意任何线索。现在,优先处理眼前的事。”她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统计伤亡,清点可用的物资。优先救治伤员,安抚失去亲人的家庭。派人检查水源是否被污染。”她的命令一条条下达,虽然稚嫩,却已有了领主的担当。重建家园的第一步,是从处理眼前的惨状和确认统治权开始的。
几天后,当最基本的秩序得以恢复,皮加尔找到了暂时驻扎在安全屋废墟附近的彩虹小队和巡林者等人。她不再是那个手持长戟、怒发冲冠的战士,而是一个背负着整个城镇未来和丧父之痛的领主。
她走到灰烬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科恩小姐,还有各位……我为我之前的无礼和误解,向你们致以最诚挚的歉意。是我被仇恨和悲伤蒙蔽了双眼,险些酿成大错。没有你们的帮助,长泉镇已经不复存在。”她的目光扫过战车、闪击、霜华,最后落在巡林者身上,“也感谢罗德岛的诸位,你们的援手,我们铭记于心。”
灰烬扶住了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皮加尔领主。在当时的情况下,你的反应可以理解。”她看着对方年轻却已布满风霜的脸,“重要的是未来。”
皮加尔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但很快被她逼了回去。“是的,未来……”她苦笑道,“只是这代价,太沉重了。”她将一块用布包裹的东西递给战车,“这是在清理宅邸战场时,从一名战死的卫兵身边找到的。我想……它或许对你有意义。”
战车打开一看,是一个制式古朴、带有巴耶勒王酋徽记的领主卫兵头盔。头盔上有战斗留下的凹痕和刮痕,但被人仔细地擦拭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这显然不是他那顶来自异世界的现代化头盔。
皮加尔解释道:“这名卫兵……他活着的最后时刻,还在试图擦拭他的装备。或许他觉得,保持尊严直到最后一刻很重要。我看到你……很珍惜你的装备。这个头盔,或许能提醒我们,无论来自哪里,战士的职责和尊严是相通的。”她顿了顿,“也算是个纪念……纪念所有为长泉镇战死的人。”
战车沉默地看着手中的头盔,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和原主人的意志。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我会珍惜它。”这顶头盔,不再是一件战利品,而是一份沉重的纪念品,连接着两个世界战士的宿命。
另一边,幸存的感染者居民们在几位长者的带领下,开始默默地清理感染者社区的废墟,准备在废墟之上,重新搭建遮风挡雨的棚屋。他们的眼神依旧麻木,但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一丝微弱的、对未来的期盼。米亚罗不在了,但生活还得继续。罗德岛的医疗干员为他们提供了必要的药品和帮助,这种不带歧视的援助,让他们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灰烬和巡林者站在稍高一点的坡地上,望着下方忙碌的景象。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巡林者问道,目光悠远。
灰烬沉默了片刻:“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方式。长泉镇的重建需要资源,我们不便久留。而且,我们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回去的方法。”
巡林者点了点头:“老夫明白。这个世界很大,也很复杂。矿石病、天灾、移动城市、王酋纷争……你们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他顿了顿,看向灰烬,“罗德岛虽然力量有限,但愿意为朋友提供帮助。如果你们需要,可以随时通过各地的办事处或安全屋联系我们。”
“谢谢。”灰烬真诚地说。这种来自陌生世界的善意,在经历了一系列残酷之后,显得格外珍贵。
战车和闪击在帮助清理安全屋的残骸时,找到了那台被砸烂的源石通讯器。
“彻底坏了。”闪击叹了口气,“要是能修好,说不定还能联系上什么……”
战车拿起一块碎裂的、内部有着精细结晶结构的电路板,仔细端详着:“列维……他到底是怎么把我们弄到这个世界来的?这种技术……如果用于和平……”
闪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了,老伙计。那个疯子已经和他的实验一起完蛋了。这种危险的技术,还是永远埋在地下比较好。”
话虽如此,但一个疑问已经种下:列维的传送技术是独一无二的偶然,还是这个世界某个不为人知角落的冰山一角?这个谜团,或许将永远伴随着他们。
芙兰卡和雷蛇则在协助医疗队。看着那些受伤的镇民和感染者,芙兰卡难得收起了嬉笑的表情:“优等生,你说……这片大地上的苦难,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雷蛇沉默地给一个孩子的伤口缠上绷带,动作轻柔而熟练:“我不知道。但只要我们还在做正确的事,只要像米亚罗医生那样的人没有绝迹,希望就还在。”
黑则一如既往地沉默,但她会将自己分到的干净饮水分给失去父母的孩子,会用她敏锐的感知帮助搜寻被埋在废墟下的幸存者。她的行动,比言语更能说明态度。
几天后,长泉镇的清理工作初步走上正轨。皮加尔以新任领主的身份,宣布将尽最大努力重建城镇,并且承诺会继续为感染者社区提供基本的保护和医疗支持,这是她对米亚罗和所有牺牲者的承诺。
分别的时刻终于到来。彩虹小队收拾好行装,他们从废墟中找回了一些可用的物资,也带上了皮加尔赠送的一些本地货币和干粮。
“真的不多留一段时间吗?”皮加尔再次挽留。
灰烬摇了摇头:“不了。你们需要资源重建,我们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没有隆重的仪式,告别简单而真诚。皮加尔和幸存的镇民们站在镇口,目送着这支来自异世界的奇特小队,与罗德岛的干员们一起,消失在荒地的地平线上。
第7章 行走于大地
费坤城,一座坐落于萨尔贡西北部边缘的交通枢纽。它没有长泉镇的封闭压抑,也不像传说中萨尔贡王酋都城那般奢华喧嚣。作为连接荒地与哥伦比亚商路的重要节点,这里鱼龙混杂,尘土飞扬,但却充满了粗粝的活力。简陋的土坯房与少数钢筋混凝土建筑混杂,街上能看到穿着各色服饰的商人、佣兵以及来自不同种族的过客。对彩虹小队而言,这里是他们真正接触泰拉世界纷繁复杂的第一个窗口。
罗德岛在这座城市设立的办事处,就隐藏在一片仓库区之中。虽然内部陈设依旧简朴,但运转正常的源石照明设备、整齐的档案柜,以及墙上那张巨大的、标注着诸多陌生国度的泰拉大陆地图,都透露出一种令人安心的秩序感。
一位年轻干员将几张薄薄的金属身份卡递给灰烬。“科恩小姐,这是各位的临时身份凭证。已经录入罗德岛的协作网络。凭借这个,你们可以在大部分承认罗德岛协议的移动城市和聚落获得基本补给,并使用各地的安全屋。”
灰烬接过身份卡,上面用泰拉通用语刻印着他们的代号和一个罗德岛的识别码。这薄薄的金属片,是他们在这片陌生大地上获得的第一份正式“身份”。
“协作网络?”闪击好奇地问,“意思是我们可以接活儿了?”
年轻干员笑了笑:“可以这么理解。办事处会发布一些委托,从护卫、侦查到灾害救援都有。完成委托可以获得报酬。各位的战斗能力有目共睹,应该会很受欢迎。”他顿了顿,补充道,“Stormeye队长离开前特别交代过,如果各位有兴趣,可以关注一下近期前往汐斯塔的商队护卫任务。那里是个新兴的独立城市,相对开放,或许有更多……机会。”
机会。这个词在灰烬心中激起一丝涟漪。是寻找回家方法的机会?还是单纯生存下去的机会?或许,两者已经密不可分。
在办事处短暂休整的几天里,彩虹小队的人们以各自的方式适应着这种新的“常态”。战车亚历山大花了很多时间研究那张大陆地图,试图理解这个世界的格局。闪击库兹则如饥似渴地学习着语言。霜华蒂娜仔细检查着每一样装备。他们不再是惊慌失措的坠落者,而是开始尝试理解并融入这个世界的旅行者。
告别的时刻到来。巡林者老爷子要返回罗德岛本舰述职,黑、雷蛇和芙兰卡也将随行。在办事处门口,双方再次道别。
“诸位,保重。”巡林者拱了拱手,苍老的目光中带着欣赏,“长泉镇的经历,老夫会如实上报。罗德岛的大门,永远为朋友敞开。”
“老爷子,你也保重。”战车用力拍了拍巡林者的肩膀,这段并肩作战的经历已结下深厚的情谊。
灰烬则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电量耗尽的录音笔。她最后按了一下播放键,里面只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她沉默地看着这个小巧的设备,里面记录了他们最初一百八十多天的迷茫与挣扎。然后,她用力将它摔在地上,用脚踩得粉碎。
这个举动让众人都愣了一下。
灰烬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己的队友,然后看向巡林者:“过去的记录已经不重要了。我们需要向前看。”
这是与过去的彻底告别,也是对新身份的完全接纳。他们不再是试图记录异常现象的观察者,而是即将投身于这片大地洪流的参与者。
一辆经过改装的、带有罗德岛标志的越野车停在路边,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这是办事处为他们执行第一个委托——护送一支小型商队前往汐斯塔——提供的交通工具。
彩虹小队的成员依次上车。战车坐在副驾驶,最后看了一眼费坤城喧闹的街道。闪击检查着车后座的装备箱,霜华则摊开了新的地图,手指点在目的地“汐斯塔”上。
灰烬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住方向盘。窗外,是巡林者等人挥手告别的身影,更远处,是笼罩在晨光中、充满未知的泰拉大陆。
她没有立刻启动车辆,而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回家的路依然渺茫,如同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但此刻,她的心中却奇异地平静下来。他们失去了熟悉的过去,却也在残酷的挣扎中找到了新的坐标——彼此的信任,对正义的坚持,以及在这片大地上继续前行、帮助那些需要帮助之人的决心。
旅程的终点或许遥不可及,但道路本身,已然成为了意义。
灰烬深吸一口气,启动了引擎。车辆缓缓驶离费坤城,沿着商队碾出的土路,向着东方,向着海岸线,向着那个名为汐斯塔的新起点,稳稳驶去。
车窗外,荒凉的地平线缓缓移动,双月早已隐去,湛蓝的天空下,只有一轮陌生的太阳,照耀着这片广阔而神秘的大地。
他们的故事,远未结束。
第1章 赤角小镇之围
《明日方舟:遗尘漫步》
第一章:赤角小镇之围
1098 年
萨尔贡的烈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无情地炙烤着伊巴特地区的无名城镇。空气因高温而扭曲,远处的景物如同在晃动的水中,模糊不清。
暴雨靠在一堵被风沙侵蚀得斑驳的土墙旁,她的代号与此刻的天气毫不相干——天空是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蓝。她戴着遮阳的兜帽,但汗水依旧沿着她的额角滑落,渗进布料里。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七分钟,不仅接头人不见踪影,连例行的加密通讯也中断了。这不正常,非常不正常。罗德岛的联络纪律极为严格,尤其是在萨尔贡这种是非之地。
“说好的接头地点就是这里吧?”她身边的慑砂,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些,甚至从随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游戏机,屏幕在强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坐标没错。”暴雨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有些闷,但更显凝重。她的视线如同梳子般细细篦过空旷无人的街道,每一扇紧闭的门窗,每一处可能藏匿阴影的角落。“……也许情况不对。至少该有一次定时联络的。”
“别这么着急,”慑砂试图安抚,手指在游戏机上无意识地按动着,“我们能做什么呢?最好的办法就是好好在这里待着,等待回音。”
“但……这太久了。”暴雨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时间的流逝在此刻变得异常缓慢,每一秒都伴随着无形的压力。她补充道,语气愈发低沉:“而且,你不觉得这里太安静了吗?就像……所有活物都被提前清空了一样。”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沙摩擦的声响触动了她的神经。那声音来自于他们本该与接头人会面的那间土屋后方。
“等等,有——”她猛地警觉,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手按上了腰间的武器。
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街道拐角处的热浪涟漪中走了出来。那人穿着萨尔贡当地人的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萨尔贡语)“早安,二位。”
暴雨几乎要拔出武器,但慑砂更快地按住了她的手臂。“暴雨!慢着!”
“……抱、抱歉,下意识就攻击了……”暴雨喘息着,强行压下战斗的本能。这个人出现得太过诡异,而且……他身上有种让她脊背发凉的气息。
来人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一种砂纸摩擦般的质感。(萨尔贡语)“喔,与外表不同,真是一位激动的小姐,可这样只会毁坏大家的第一印象……”他顿了顿,改用略带口音但流利的通用语,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这里是沁礁黑市,大家都是生意人。我相信我们有话可说,不必兵戈相向吧?”
慑砂上前半步,将暴雨隐隐护在身后,他用萨尔贡语回应,语气凝重:(萨尔贡语)“今天是什么日子?‘沙卒’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沙卒’似乎微微扬了扬眉。(萨尔贡语)“唔,你认得我?”
(萨尔贡语)“沁礁黑市的头号情报贩子,伊巴特绝大部分武装冲突的幕后黑手,当地人称他为‘祖祖’。”慑砂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宣读一份档案,“在古老的语言里,是符咒,或者护身符的意思——”他话锋一转,锐利起来,“——但我知道你的公开代号是什么,‘沙卒’。你可是个大人物,来这里想做什么?”
(萨尔贡语)“别这么说,我只是想和二位谈谈。和……嗯,罗德岛谈谈。”‘沙卒’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最后停留在暴雨紧绷的身体上,(萨尔贡语)“还是说……我打扰了各位原本的行程?”
暴雨的心猛地一沉。他不仅知道他们的身份,还精准地出现在这个失联的接头点。一个可怕的联想在她脑中成型。她再也忍不住,用萨尔贡语厉声质问:(萨尔贡语)“我们的人失联了……是你做的?他们在哪里?”
‘沙卒’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语调微微上扬:“哦……原来这位小姐也是萨尔贡人,不错,那我们就开门见山吧。”他摊了摊手,动作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你们的干员平安无事。你们的那批实验性药物材料……也纹丝未动。他们只是……在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休息。”
“他们在哪里?”暴雨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这种被完全看透、被人捏住软肋的感觉让她极度不适。
‘沙卒’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是有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谁知道呢。或许在某个地窖,或许在某个岩洞里。重要的是,他们还活着,而决定他们能否继续呼吸的钥匙,在我手里。”
“你——!”
“暴雨,别激动!”慑砂再次制止了她,他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说得对,别激动,”‘沙卒’的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寒意,“你们还没有在这里与我发生冲突的资本。”他的目光转向慑砂,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比起那批价格不菲的药物原料,几个来路不明的搬运工对我来说可没什么价值……”
“你盯上了那批原料。”暴雨肯定地说。
“……如果我点头了呢?”‘沙卒’饶有兴致地反问。
慑砂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把我们的干员放走,货物都归你,如何?”
“唔,这么干脆?”‘沙卒’似乎有些意外,随即是更深的怀疑,“不过是挟持了几个雇员而已……这我倒有些怀疑了。虽然那批货数量不多,但价格可不算便宜。‘罗德岛制药’似乎不是什么财大气粗的企业,你们真会这么心甘情愿地放手?”
“别这么说,行情不同,人命在我们这儿可是最珍贵的。”慑砂回答,试图稳住局面。
“充满人文关怀的想法,但是谁来负责给他们权衡定价?”‘沙卒’轻轻摇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天真的笑话,“那位‘凯尔希’吗?”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凝固的空气。暴雨失声道:“……你劫持了我们的合同……你知道凯尔希医生?”
“不,叫这个名字的人并不少,”‘沙卒’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疲惫,“这么些年,我已经找错很多个人了……很多。”
很多。这个词在他唇齿间滚动,带着铁锈和沙尘的味道。就在这一瞬间,慑砂和暴雨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他的思绪已经不在这个燥热的萨尔贡午后了。他的目光穿透了他们,投向了更遥远的地方,投向了二十二年前,那片同样被烈日灼烧,却被鲜血与炮火染红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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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年前,1076 年。萨尔贡中部,伊巴特地区,赤角小镇。
炮火的轰鸣取代了集市的人声,硝烟与尘土是这里新的空气。房屋在燃烧,断壁残垣间,是倒伏的尸体和绝望的哭喊。
“他们开火了!有埋伏!埋伏!”
“撤回掩——唔——”
“他们疯了吗!?这里还有这么多平民!”
混乱中,一个黎博利少年,艾利奥特,正拖着他唯一的依靠——他的老师索恩教授——的尸体,艰难地在残破的巷道间挪动。教授的血液浸透了他单薄的衣服,温热粘稠,此刻却冰冷得让他浑身发抖。
“哈啊……哈啊……咳、咳咳……”他喘着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悲伤。
“应该,没有人……”他躲进一个半塌的土屋角落,将老师的身体小心地放平。教授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萨尔贡浑浊的天空,却已失去了所有神采。
“谁!谁在那里!?”
艾利奥特被突然的声音吓得一颤。
一个满脸凶悍的雇佣兵发现了他们,他先是厌恶地啐了一口:“小孩?怎么还背着一具尸体…恶心,赶紧滚开!”随即,他注意到了索恩教授身上残破的哥伦比亚制服,脸色骤变,“慢着…那身装扮,你是哥伦比亚人!?你是‘沙卒’小队的!”
他立刻对着通讯器喊道:“这里是b8,发现一名幸存者,是个黎博利小孩,背着一个成年男性的尸体——”
艾利奥特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想要扛起老师再次逃跑。
“喂,站住!”
更多的脚步声和叫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艾利奥特被逼到了绝路,他蜷缩在老师身边,徒劳地用手捂住教授胸前那个可怕的伤口,仿佛这样就能阻止生命的流逝。
“血……血止不住……你还有很多事情没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办……”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一个搜索的雇佣兵终于发现了他,冰冷的弩箭抵住了他的后脑。“别动!再动我就砍下你的头!”那士兵粗暴地踹了他一脚,目光随即被索恩教授即使死去也紧紧护在怀里的那个银色密码箱吸引了。箱体的一角从教授僵硬的臂弯中露了出来,反射着火光。
“银色的箱子!”士兵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芒,他粗暴地掰开教授的手指,将箱子夺了过来,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发出狂喜的笑声,“呵呵,哈哈哈!果然在这里!”
“放开它!那是我老师的东西!”艾利奥特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扑上去想要抢回箱子。
“滚开,小崽子!”士兵轻易地将他推开,艾利奥特重重地摔在地上。“既然东西到手了……”士兵举起弩,对准了艾利奥特的眉心,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这可是工作——”
艾利奥特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终结的到来。
然而,预想中的刺痛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异界的嘶吼,以及士兵惊恐到极致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什、什么东西——!?”
艾利奥特猛地睁开眼。一只他从未见过的、结构精密却又充满生物质感的翠绿色怪物,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矗立在士兵身后。它刀锋般的肢体如同拥有自己的意志,快如闪电地一挥——
“呃啊——!”士兵持弩的手臂齐肩而断,鲜血喷溅而出。他惨叫着倒地,痛苦地翻滚。
怪物——mon3tr——发出低沉的、带着讥讽意味的嘶鸣,它那非人的复眼扫过地上哀嚎的士兵,然后转向艾利奥特。少年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机械…不,生物!?你到底是什么玩意!?”断臂的士兵挣扎着用剩下的手去掏腰间的匕首,绝望地嘶吼,“别过来——!”
mon3tr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它的尾刺如毒蛇般窜出,精准地贯穿了士兵的喉咙,将所有的惨叫扼杀在源头。士兵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艾利奥特呆呆地看着那只可怖的怪物轻松结果了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怪物将目光再次投向他,并缓缓逼近时,极致的恐惧才重新攫住了他。他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直到背脊抵住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一个女性的声音响起,平静,清冷,不带一丝波澜,仿佛眼前的杀戮与她无关。
“……mon3tr。”
怪物闻声,立刻停止了逼近,温顺地退回到刚刚走来的那个女性身边,庞大的身躯微微低伏,仿佛在表示顺从。
艾利奥特这才看到声音的主人。一个穿着一身暗绿色哥伦比亚雇佣兵公司制服,却气质迥异的菲林女性。她站在那里,神情淡漠,目光扫过现场的尸体和血迹,最后落在艾利奥特和他怀中早已冰冷的尸体上,仿佛只是评估着一件物品的损毁程度。
少年动弹不得,也早已哭不出声。他只是死死地抱着老师,死者的血液凝结在他的胸前,像一朵诡异而哀伤的花。
神秘的女性沉默地走近,她的视线在索恩教授和那个被夺回、扔在一旁的银色箱子上停留片刻,然后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艾利奥特,你安全了。”
艾利奥特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你是谁……你认得我?”
“我认识布莱恩创生科技研究所的每一位可敬的科学家。”她回答,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你们并不知道这件事被卷入了怎样的阴谋,我来阻止你们,也来保护你们。”
“保护……?”艾利奥特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谬的笑话,绝望和愤怒再次涌上心头,“已经迟了……早就迟了……”
“你没有让你恩师的遗产落入那些阴谋家的手里,你做得够好了。”女性的声音依旧平稳。
但这平稳却彻底激怒了艾利奥特。“说什么保护……”他猛地指向那个箱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你要保护的是这个!这份图纸,这份样本,不是我!也不是老师!你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别!老师死了!那些帮助我们的人也死了!你们都只是冲着这个箱子,你们、你们——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
女性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直到他稍微平息,才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告诉我,艾利奥特,你现在背着的那位瓦伊凡战士,他为何而死?”
“住口……”
“现在,你站在这里,你活着,你带着这里每一个雇佣兵都想要的东西。”她的话语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小队的行动代号是‘沙卒’…但实际上来到萨尔贡的,只是科研团队和一支来自提卡伦多的常规安保力量而已。他是否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职责,是否最后一刻都在为你的安危着想,将重任委托于你?”
艾利奥特咬紧了下唇,脑海中浮现出老师临终前将箱子塞给他,并用尽最后力气推开他的场景。他无法反驳。
“你是否要因为你自己不成熟的性格问题,让战士们的努力全部白费?”她逼近一步,目光锐利,“我只需要一个回答。只要能确认这份原型图纸不落入任何一位王酋的手里,其他的事情,我大可不去在意,希望你能想明白这点。”
艾利奥特依旧沉默,但紧抱尸体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女性看着他,似乎放弃了对峙。她转向那个被称为mon3tr的怪物,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mon3tr。”
怪物发出嘶鸣,来到索恩教授的遗体旁。艾利奥特下意识地想阻拦,却被凯尔希用眼神制止。mon3tr用它那看似危险、实则异常精准的肢体,开始挖掘旁边的土地。沙土在它的力量下如同流水般分开,很快,一个规整的坑穴形成了。
“你…你是要我把老师埋葬在这里?”艾利奥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不甘和痛苦。
“索恩教授和我是旧识,情况特殊,我们没法更加郑重地面对他的牺牲。”她的语气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叹息的波动,“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场漫长的争斗。他的先祖因为某些原因离开了萨尔贡,几经流转,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却最终回到了萨尔贡的荒漠上。他的事业,他的正义心,他的求知欲都抵达了终点。”
她看着艾利奥特,目光似乎能穿透他倔强的外壳:“艾利奥特,放下他吧。这是对逝者的尊重。他不会希望自己成为你道路上的累赘。”
艾利奥特看着那个粗糙的墓穴,又看了看老师安详却了无生气的面容。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最终压倒了他。他呜咽着,一点点松开了手。在凯尔希的示意下,他亲手将老师那件染血的外套覆盖在教授脸上,然后,和mon3tr一起,轻轻将索恩教授的遗体放入坑中。
泥土缓缓覆盖上去,掩埋了那张他曾无比熟悉、无比依赖的面孔。艾利奥特跪在墓前,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时,凯尔希走上前,用一种古老而悠扬的语言,开始低声吟诵。那是瓦伊凡的悼亡之语,艾利奥特听不懂全部,但他能感受到那语言中蕴含的、对逝去灵魂的尊重与送别。
(古老的瓦伊凡语言)“愿他的灵魂随长河而归。”
(古老的瓦伊凡语言)“愿他如砂砾般永恒宁静。”
(古老的瓦伊凡语言)“愿他常闻故乡耳语,愿他在彼岸得见洪浪。”
(古老的瓦伊凡语言)“我们的朋友长眠于此。他将重归浩瀚轮回。”
女性低头祷告,战争的炮火似乎也在此时暂歇。风卷着沙尘,拂过新隆起的土丘,拂过少年沾满血污和泪痕的脸。
艾利奥特怔怔地看着,心中的坚冰,在那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这个女人的冷酷之下,似乎藏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仪式感,或者说,怜悯?
“……瓦伊凡语…?你、你是瓦伊凡人?”他喃喃地问。
女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结束了祷告,抬起头,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时间不多,能做到的尊重到此为止。现在,你必须做出选择。” mon3tr发出低鸣,警惕地望向某个方向,显然有新的威胁正在靠近。
艾利奥特看着那埋葬了老师遗体的土丘,空气中还有弥散的粉尘。他想,他连为恩师立一块碑的力量都没有。
直到炮火声再度响起,更加逼近。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神秘、冷酷却又在最后给予老师一丝尊严的女人,一个模糊的记忆忽然浮上心头。很久以前,老师似乎曾向他展示过一张照片,介绍过一位杰出的、身份成谜的女性学者……
“我记起来了…我想起来在哪里看过你这张脸了…很久之前…老师向我介绍过你…”他看着她的眼睛,不太确定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凯尔希…?”
女性——凯尔希,微微颔首。
“嗯。”
她看着他,第一次,像是真正在注视他这个人。
“记性不差,艾利奥特。”
第2章 黄沙与背叛
第二章:黄沙与背叛
许多年后,当异客在罗德岛的医疗部检测体细胞与源石融合率时,冰冷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是在为他的生命倒计时。他总会想起凯尔希带他穿越萨尔贡荒漠的那个下午。那时他还叫艾利奥特,一个刚刚埋葬了过去的名字。他记得灼人的风沙,记得雇佣兵队长绝望的眼神,更记得自己亲手砸碎源石样本时,那钻心蚀骨的痛苦和一种扭曲的解脱。那种痛苦,与此刻体内源石结晶带来的隐痛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生命的底色。他选择成为感染者,以此斩断与过去的牵连,却仿佛落入了另一个更加庞大的、名为“命运”的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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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年前,1076 年。萨尔贡中部,伊巴特地区,荒漠。
沙地车引擎的轰鸣是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的声音,卷起的黄色烟尘如同一条垂死的巨蟒,在车后无力地拖行。艾利奥特蜷缩在车厢角落,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银色的密码箱。箱子冰冷坚硬,硌得他胸口生疼,但他不敢松手,仿佛这是他与老师之间最后的、脆弱的连接。
凯尔希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她的坐姿挺拔,即使在颠簸的车厢里也保持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护送他们的是河刃小队的雇佣兵,这些人神情疲惫,眼神里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茫然。
车队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河刃小队的队长,一个脸上带着疤痕的沃尔珀男人,抓起通讯器厉声问道。
“头儿,前面那辆车好像抛锚了。”
队长的眉头拧紧了。“术士呢?去检查一下。”
车厢里一阵轻微的骚动。凯尔希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扫过窗外一望无际的沙丘,最后落在艾利奥特身上。
“艾利奥特。”
少年下意识地一颤。
“保护好那个箱子,”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引擎的空转声,“低下头。”
“什么?”
就在这时——
轰!
剧烈的爆炸声从车队前方传来,气浪掀起的沙石噼里啪啦地砸在车身上。
“敌袭!”
“侦查队!?喂,听得到吗?让你们的术士停止施法!是我们,是我们啊!”一个雇佣兵对着通讯器徒劳地嘶吼。
凯尔希站了起来。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巧的装置。“mon3tr。”
那道翠绿色的恐怖身影如同撕开空间般骤然出现,挡在了车厢一侧。密集的弩箭射在它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却无法留下丝毫痕迹。
艾利奥特惊恐地看着窗外,他看到原本属于“友军”的侦查队,此刻正毫不犹豫地将法术和弩箭倾泻在河刃小队的阵地上。
“他们不是和你一起的吗!?”他朝着凯尔希尖叫。
凯尔希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mon3tr的外壳。怪物猛地窜出车厢,瞬间将两名试图靠近的叛徒撕碎。
战斗短暂而残酷。河刃小队在突如其来的背叛下损失惨重。当枪声渐渐稀疏,队长带着仅存的十几名队员,退守到凯尔希和艾利奥特所在的沙地车周围。
“顾问!”队长脸上沾满血和灰,“我们必须立刻撤离!请您带着幸存者跟我们走!”
凯尔希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
他们丢弃了无法行动的载具,在荒漠中开始了绝望的跋涉。终于,他们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藏身的岩洞。
队长清点着所剩无几的人手,声音沙哑:“……有多少人撤离了?”
“不到二十个,损失惨重。”副官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竟然敢在行动中公然跳反!公司那边一定会派人把他们杀得一干二净!!”
队长颓然地靠在岩壁上:“我……不确定。顽锤小队如果早有预谋,恐怕公司的手是碰不到萨尔贡的……也许他们和某个王酋达成了交易……”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凯尔希和艾利奥特的方向:“让我……让我和他们单独谈谈。”
其他人默默退开。
“……顾问。”队长的声音疲惫不堪。
“在进入萨尔贡之前,我就提醒过你们。”凯尔希率先开口。
队长沉默了一下,承认了。
凯尔希用她那种特有的、不带感情色彩的语调,开始剖析眼前的绝境。她指出,军方希望用“沙卒”小队的技术在萨尔贡点燃战火,而管理局则害怕引火烧身。公司高层乐于见到双方内斗,从中渔利。而他们这些执行任务的佣兵,从一开始就是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帕夏,萨尔贡帝国中心用以管控王酋的大总督们,他们……会和公司的事情有关吗?”队长艰难地问。
“你知道公司想要做什么。”凯尔希反问,随即揭示了更深的阴谋——军方的间谍也买通了另一支小队,确保技术留在萨尔贡,引发王酋间的战争。
队长倒吸一口冷气。
“除我以外的行动顾问,全都默认了这一切。业务总管并不打算站在任何一边。”凯尔希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审判,“公司根本不在乎这件东西到底送到了谁手上。准确来说,就算你们全都死在这里,也不影响落入他们口袋里的哪怕一枚硬币。”
岩洞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过了许久,队长才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走投无路的疯狂:
“……抱歉,顾问。”他嘶哑地说,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弩,对准了凯尔希,“但也许……我们还有另一条路。现在,拿出武器,顾问。”
艾利奥特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我知道你接受了业务总管的另一道密令,”凯尔希依旧镇定,“但我相信你也明白,现在还循规蹈矩只会自断活路。”
“是的,您常给我一种无所不知的印象……”队长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颤抖,“公司出卖了我们,管理局把我们当作弃子,王酋、帕夏和哥伦比亚军方都觉得该杀了我们把东西抢过去——”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但我们是雇佣兵,只要还能拿到钱,我就无所谓!”
“很可惜。”凯尔希轻声说。
队长激动地诉说着有人出钱买凯尔希的命,这是他们唯一的生机。最后,他几乎是咆哮着问:“……您……您做这么多,究竟是为了什么?”
凯尔希凝视着他,缓缓开口:“……无数势力的阴谋诡计,都指向一个终局。”
“——战争。”队长替她说了出来。
“而战争会带来毁灭。”凯尔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微弱的、类似于疲惫的情绪,“我只是在试着阻止这一切。”
队长举着弩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凯尔希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接连抛出冷酷的现实:杀了他也无法换取公司的信任;所有势力都会将他们这些知晓内情的“麻烦”灭口;他们没有任何谈判的筹码。
队长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他举着弩的手臂,终于无力地垂落下来。
“……不,您说得对,”他苦笑着,将弩扔在地上,“我可没办法和刚才还在杀我兄弟的人做‘交易’……好吧,您说服我了,顾问。”
“……你打算怎么做?”凯尔希问。
“如果我们继续同行,您能保证我们回到哥伦比亚吗?”
“恰恰相反,如果我真的与你们同行,只会徒增你们的风险。”凯尔希坦诚地说,“但至少,我可以为你们谋划一条路线,帮助你们偷渡去米诺斯。这是最安全的路线。”
队长接受了这个说法。“这是一笔交易,顾问。我要用你们两位的命,买我和我剩下这些兄弟们的命。”
“十六比二,很划算。”
暂时的协议达成了。队长带着剩下的人,按照凯尔希提供的路线图,向着最近的城镇出发,希望能找到一线生机。岩洞里,只剩下凯尔希和艾利奥特,以及那只沉默的怪物。
疲惫和紧张过后,巨大的空虚感向艾利奥特袭来。他看着怀里冰冷的箱子,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刚才听到的对话——战争、阴谋、背叛、牺牲……还有老师临终前那张苍白的脸。
“我们……要往哪儿去?”他茫然地问。
凯尔希没有直接回答。少年沉浸在悲伤与自责中,干呕着,无法摆脱血腥的记忆。凯尔希等他稍微平静,才告诉他,“沙卒”小队百余人几乎全军覆没,他必须尽快振作。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艾利奥特抬起泪眼。
“回收你怀里的法术原型图纸和源石样本。”凯尔希的回答依旧直接,“这只能延缓战争,为我的同僚争取时间。”
“你根本不知道这个箱子里的东西能做到什么!”艾利奥特激动地反驳,“这是研究所的心血……!”
“我深知用无数性命换来的结果有多么重要。”凯尔希的声音低沉下去,“但我也知道,这东西能造成多大的损害。”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很多人都能意识到这件事。自然,也包括你的老师。”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艾利奥特记忆的闸门。艾利奥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对话。那是在他们离开哥伦比亚前,老师索恩教授望着萨尔贡雨林方向时,对他说的那番意味深长的话:
“艾利奥特。我们相信我们的事业是为了造福更多尚不能被源石科技恩泽的人类。”
“但有时候,科研的结果未必会贯彻初衷,也许我们一开始就选了一条错到离谱的道路,而我们在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无力挽回。”
“……倘若真有那一天——我们要试着阻止这一切。”
当时他只以为是老师惯常的、带着哲学意味的感慨。此刻,这些话却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索恩……老师他……”他踉跄一步,脸色惨白,“不,不可能……”
“索恩的研究一开始就是被人操纵的。”凯尔希的话语打破了他最后的幻想,“资本伪装成商人找到了他。我曾提醒过他。”
艾利奥特瘫坐在地,信仰彻底崩塌。这种认知带来的痛苦,远超任何物理伤害。
凯尔希给了他五分钟思考,并提出了选择:跟她走,或者被安置在萨尔贡乡下避难。
艾利奥特沉默了。复仇的火焰从未熄灭。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如同毒蛇般从心底钻出。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异常明亮而危险的光芒。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把这一切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他问道,声音异常平静。
“现在是哥伦比亚威斯丁安保公司高级行动顾问兼术师教练……如果我有必要再向你重复一遍的话。”凯尔希回答,“我是凯尔希。”
“凯尔希。”艾利奥特重复了一遍。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缓缓站起身,将密码箱放在一块岩石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
“也许这样……就能打破这些枷锁……”他低声自语,“我就能……和过去无关……”
然后,在凯尔希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之前,他举起一块坚硬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了箱子的锁扣!
“——慢着!”凯尔希的警告来得太迟了。
“你不能------mon3tr,保护他!”
箱体碎裂。里面并非厚厚的图纸,而是一枚被精密结构包裹着的、散发着稳定却微弱电光的蓝色源石结晶。在石头砸下的瞬间,那稳定的结构被破坏,狂暴的电能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瞬间炸开!
刺目的蓝白色光芒吞噬了艾利奥特的视野,强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抛飞出去。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皮肤上传来剧烈的、仿佛被无数烧红的针同时刺穿的灼痛感。
“咯啊————!!!”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耳边嗡嗡作响,和凯尔希迅速靠近的脚步声。
“……你听不懂吗,这是一枚源石!”凯尔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她蹲下身,快速检查他的状况,“你会感染的。”
艾利奥特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剧痛。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冰冷的能量正顺着他的血管流淌,所到之处,留下细微的、结晶般的刺痛感。
“那又如何!?”他咳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扭曲地笑了起来,“你厌恶感染者吗?你憎恨感染者吗?哈。”他的笑容里充满了自毁的快意和深深的悲哀,“正好,这样我就不必欠你的情了——!”
凯尔希沉默地看着他,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说道:
“……我也是感染者。”
艾利奥特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随即,更强烈的痛苦席卷了他。他的头颅像是要裂开一样剧痛,视野边缘开始出现诡异的色彩斑块。
“呃,啊……!好痛……!我的头……!”
“急性感染症状,需要应急处理。”凯尔希迅速从随身携带的医疗包里取出注射器和抑制剂。
“我不,啊,需要——!”艾利奥特挣扎着拒绝。
“我只是避免你在未来数小时之内就化作源石粉尘消散。”凯尔希按住他,将抑制剂注入他的颈部。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稍稍缓解了那焚烧般的痛苦,但源石融入生命本质的异样感,却深深地烙印了下来。
她看着他因痛苦而蜷缩的身体,声音低沉:
“……艾利奥特·格罗夫。”
“你现在是感染者了。你自己,选择的命运。”
艾利奥特瘫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
“哈啊……哈啊……哈……那我可真是……热爱自己的命运……”
“你要是不想苟活的话,我可以提供很多种办法。”凯尔希的语气恢复了平淡。
“不……”艾利奥特艰难地摇头,眼神涣散地望着岩洞顶部,“我只是想……咕……也许这样……就能打破这些枷锁……我就能……和过去无关……”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陷入半昏迷的状态。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仿佛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以及一句模糊的低语:
“你走向了一个错误的方向,艾利奥特。”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简陋的驮兽车上,凯尔希走在旁边。他们已经离开了那片岩洞区域。他体内的剧痛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虚弱和内在的改变。
“……虽然你救了我,但我也恨你,凯尔希……”他看着天空,沙哑地说。恨她的冷静,恨她揭开残酷的真相,恨她让他面对这无法承受的一切。
“我以为你已经不会把我当哥伦比亚人看待。”
“不……不是因为这个……”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真的觉得自己可以决定别人的命运……?”
“我从不这么想。”凯尔希回答。
“但你的确在这么做,凯尔希……”他转过头,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尽管谁也不能说你做的是错的……哈……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对吧?”
凯尔希没有回答。
几天后,他们抵达了一个位于荒漠边缘的、由多座移动集市组成的聚落区域。凯尔希告诉他,这里被称为“沁礁之地”。在一个废弃的、被称为“沉睡的萨尔贡”的庭院里,她找到了一个名叫老伊辛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萨弗拉占卜师。老伊辛似乎认识凯尔希,或者说,认识她所代表的某些古老秘密。
凯尔希与老伊辛进行了一场艾利奥特无法完全理解的、关于一座消失城市和一位梦魇帕夏的对话。最终,老伊辛同意帮助他们。
在准备离开萨尔贡的前夜,凯尔希与艾利奥特进行了最后一次谈话。
“我要去乌萨斯。”她说。
“……我已经知道了,现在说这个,你什么意思?”艾利奥特闷声回答。
“那不重要,我只是在问你……是否还要与我同行?”凯尔希看着他,“你本可以回到哥伦比亚,继续你的事业,至少,在你做出那个选择之前。”
艾利奥特沉默了。他看着庭院中老伊辛那堆积如山的赤金财富,又摸了摸自己手臂上刚刚浮现的、细微的源石结晶。回到哥伦比亚?以一个感染者的身份?去面对那些吃人的官僚和军方人物?他几乎能看到自己无声无息死在某个阴沟里的结局。
“或者,你留下。”凯尔希给出了另一个选项。
艾利奥特猛地抬头。
凯尔希的目光平静无波:“老伊辛说得对,没有人能掌握所谓命运。他会帮你。”
“……事到如今……”艾利奥特苦笑了一下。
“我无权帮你决定未来。”凯尔希继续说道,“即使你用那样极端的方式试图向我证明,证明你试图与过去做个了断,但从一开始,你就清楚你内心所想。”
艾利奥特再次沉默。是的,他清楚。从他用石头砸向那个箱子的瞬间,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他无法原谅那些将老师和同伴推向死亡的人。凯尔希阻止了一场可能席卷萨尔贡的战争,但那场发生在赤角小镇、发生在这片荒漠上的、针对“沙卒”小队的“小规模”战争,那些具体的、肮脏的凶手和幕后黑手,还逍遥法外。
“阻止战争,阻止一场由萨卡兹巫术遗产引发的萨尔贡内乱,以及大规模的源石感染——简单来说,这就是我的目的。”凯尔希总结了自己的行动。
“你想说……你已经成功了?”艾利奥特反问,语气带着讥讽,“那你,你怎么看这些死在你计划路上的人?”他的声音激动起来,“我知道,我知道你救了我,你本打算救下我们,你于我有恩——可,他们犯下的罪行可不是‘准备发动战争’——”
他死死盯着凯尔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战争已经开始了,凯尔希。”
“你看见过,对吧,一路上,这么多场战斗,你杀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想要杀你和我?”
“帕夏,王酋,内乱已经开始了,难道这些事情结束之后,他们就能开开心心放下隔阂地举办宴会?”
凯尔希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你不明白萨尔贡贵族和王酋间的运作原理,他们的腐败和高傲会牵绊住他们。”
“那你就这么……无所谓地做个总结,然后打算离开?”艾利奥特感到一阵无力,“我做不到,凯尔希,很抱歉……我做不到。”
“你想?”凯尔希问。
“……我会找出他们每一个人。”艾利奥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钢铁般的决心,“从萨尔贡到哥伦比亚。每一个。”
老伊辛不知何时来到了附近,他发出嘶哑的声音:“啊……执着。看来这个孩子心意已决,女士。”
凯尔希看着艾利奥特,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间,看到了他未来将要行走的、布满荆棘与血火的道路。
“……这是他的选择,伊辛。”她最终说道。
老伊辛点了点头:“老伊辛知道,老伊辛尊重二位的想法,毕竟老伊辛已经很年迈了,老伊辛想要留下一团火种……”
艾利奥特转向老伊辛,深吸一口气:“你会帮我吗?”
“尽力而为,孩子。”老伊辛承诺道。
“……谢谢。”艾利奥特低声说,然后又转向凯尔希,重复了一遍,“谢谢。”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告别:
“那么,凯尔希——我们该说再见了。”
从梦魇中清醒的老人,眼角仍有昔日荣光的泪珠。年轻的研究员沉默着,他心中的怒火盖过了感染的阵痛,也盖过了离别的哀伤。凯尔希沉默无言。
她最后看了一眼艾利奥特,然后转身,走向等候在庭院外的驮兽和向导。
“女士,别忘了老伊辛的酬劳。”老伊辛在她身后嘶哑地提醒,“二十余年后,您将会带回一枚金币,带走这无助的魂魄。”
凯尔希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微微颔首。
“……mon3tr,该出发了。”
绿色的怪物无声地融入她的影子。流浪者独自远去,消失在萨尔贡无边无际的黄沙与热浪中。而复仇者,留了下来,他的道路,才刚刚开始。
第3章 松心百合
第三章:松心百合
记忆是一种奇妙的刑具。当异客在罗德岛的实验室里调试他的精密仪器时,偶尔会想,凯尔希是否也曾用同样的耐心,调试过那些她不得不面对的死亡。她从未提起乌萨斯的故事,但他知道,那片冻土上必然也盛开着某种名为“抉择”的苍白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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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前,1081 年。乌萨斯,移动城市切尔诺伯格主航道西北侧一百四十七公里,村落。
乌萨斯冬天的冷,是能咬进骨头里的。寒风卷着雪沫,刮过简陋的木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凯尔希——此时她没有使用任何代号,只是一个偶尔行医、沉默寡言的流浪医生——正将温水浸过的毛巾敷在一位老农夫的额头上。老人因感染生物的袭击而高烧不退,急性矿石病的症状正在他体内肆虐。
“医生说要准备温水!”村民慌乱地跑动着。
“这突然要上哪儿去找温水……问问玛莎,问问她家早上烧的水还有剩的没。”
“皇帝在上,求求您保佑老头子吧……”
凯尔希的动作稳定而精准,仿佛周遭的混乱与她无关。她专注于手中的工作,注射抑制剂,清理伤口,每一个步骤都简洁有效。就在她为老人施术稳定病情时,一位不速之客,踏着积雪,来到了这个与世隔绝的村庄。
那是一位年轻的乌萨斯女性,衣着虽不华贵,却与村民的粗布衣服截然不同。她面容憔悴,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与一种不容错辨的决绝。她向村民打听医生的下落,语气急切。
村民警惕地看着她:“您……您是谁?您从哪里来……您这身打扮,是城里来的?”村民注意到她并非本地人,显得有些不安,“抱歉,抱歉,我们现在得忙着救人……您不介意的话,跟我往这儿走,至少能坐一坐。”
“没关系……”女性摇了摇头,“我就是来找那个医生的。她叫什么?”
“您……您不会是来……”村民的脸色变了,似乎担心她是来抓这位好心医生的。
“她只是一个可疑的医生,你们很信任她吗?”女性问道,语气有些复杂。
“可她……可只有她能救好老头子啦,求求您,我求求您,至少现在,她只是个救人的医生啊。”村民几乎要跪下来。
女性沉默了一下,声音缓和了些:“我不是来抓她的。我只是找她有点事。”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也算是个医生。也许我能帮上忙。”
村民将信将疑地将她引到了凯尔希所在屋子的附近。女性对村民说:“你可以先告诉凯尔希医生,告诉她,她的学生莉莉娅来探望她了,问问她需不需要帮手。”
当村民将话带到时,凯尔希正在为老人进行最后包扎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百分之一秒。她没有抬头,只是对村民说:“让她稍等。”
处理完紧急情况,凯尔希走出低矮的木屋,在漫天飞雪中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莉莉娅,切尔诺伯格研究所那位才华横溢、原本拥有平静幸福的年轻研究员。她的丈夫阿斯特罗夫,曾是与伊利亚、谢尔盖等人齐名的杰出科学家,死于那场被称为“石棺事件”的阴谋。
“凯尔希。”莉莉娅的声音很轻,落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凯尔希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边走边说吧。”她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两人沉默地走在村外覆雪的小径上,脚下积雪咯吱作响。
“在那之后,你一直躲藏在这里?”莉莉娅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望着远处切尔诺伯格隐约可见的轮廓,“那边的山丘上,可以眺望到切尔诺伯格的高楼。如果是我,不会选在一个离航道这么近的地方藏身。”
“我只是暂作停留而已。”凯尔希回答。
“你……你在那之后都做了些什么?”
“我不希望仇恨在你们之间继续连绵流淌。”凯尔希的声音平静无波,“特别是,这股仇恨不光会使人采取自毁般的行径,更会招来那些凶手的直接报复。”
“……你是在故意说给我听的,对不对?”莉莉娅停下脚步,看向凯尔希。
“我不否认,莉莉娅。但是……”凯尔希也停了下来,望向她。
这时,一位被凯尔希治好的村民的女儿跑来,送上一条粗糙但干净的厚实披肩:“医生,外面冷,您披上吧。”
另一位老妇人提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几颗还温热的土豆和一小块黄油,硬塞到凯尔希手里:“医生,没什么好东西,您拿着……谢谢您救了我家老头子。”
她们看着凯尔希的眼神,充满了纯粹的感激。
莉莉娅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你似乎很受这里人的欢迎。”
“他们表露出了足够多的善意,我只是尽了医生的本职而已。”凯尔希将披肩裹紧,继续向前走去。
“其实他们的生活才是乌萨斯大部分人的面貌。待在研究所里久了,我们都忘了不少。”莉莉娅轻声说。
“即使刻意靠近移动城市的航道,也并不能为他们带来机遇与繁荣。”凯尔希的目光扫过荒芜的田野和破旧的屋舍,“恰恰相反,附庸权力的乡绅土豪为纠察队剥削贫民提供了更便利的土壤。所以他们连一位医学院毕业的普通医生都请不起,一场普通的流感就能杀死一位年轻的少女。”
“你的视野很广阔,是啊,一直如此……”莉莉娅喃喃道,“你还会治疗流感?我以为……”
“你以为我是个对着论文和数据指指点点的科学家。”凯尔希接道。
“老实说,你比我想的更接近一个医生。”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是个医生。只是医治的对象和抗争的病灶在不断变化。”凯尔希回答。
“所以你的学生才会那么信任你。”莉莉娅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
凯尔希没有接话,而是转而问道:“……莉莉娅。你的女儿呢?”
莉莉娅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把她交给了我的朋友。她和这一切都毫无瓜葛。”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她还……那么小,她还不会说话,她甚至还不会行走……我就这么抛弃了我的孩子。”
“你本可以不这么做,如果你希望和路易莎隐姓埋名地生活下去的话——”凯尔希试图做最后的劝阻。
“你应该知道我的想法,凯尔希所长。”莉莉娅打断了她,语气斩钉截铁。
凯尔希沉默了片刻:“我只是想要阻止你。但如果你的女儿都做不到让你停下脚步,也许我的话你也听不进去。”
“……是啊。你挺清楚的呀。”莉莉娅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凄凉。
她开始诉说,声音如同这冬日的寒风,冰冷而刺骨:“今年的冬天很冷。”
“万比洛夫的父亲因为儿子的死发了疯,他在他湖边的阁楼里圈养着羽兽,每天都幻想着自己和儿子打猎的时光。”
“伊利亚的孩子,柳德米拉,她也还小,但她已经足以理解一部分无法挽回的事情,没人知道她如今到底过得如何。”
“还有罗曼诺维奇,他的家人们变卖了所有的财产,离开了那座城市。即使他的兄弟根本不相信什么事故,但有人让他们闭嘴了。”
她的目光投向凯尔希,里面燃烧着幽暗的火:“至于更多人,警察提供了一份事无巨细的事故报告。在那份‘事故伤亡名单’里,没有任何人离开切尔诺伯格的研究所。一场实验事故引发的连锁反应,还有军方提供的尸体身份鉴定报告。”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加锐利,“但某种直觉告诉我……有人活着。”
“直觉?”凯尔希问。
“因为在那之后,所有受害者家属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匿名的帮助——以及警告。”莉莉娅紧紧盯着凯尔希,“……我不觉得那个怯懦无能的鲍里斯侯爵,或是谢尔盖那个叛徒会有什么慈悲之心,所以,一定有其他知情者活了下来。”她的眼中涌出泪水,混合着无尽的恨意,“可直到三年后的今天我才找到你,凯尔希所长,我才找到你,你藏得可真好,你甚至能骗过秘密警察的眼睛……”
“在刑侦方面,他们过于依赖乌萨斯最新的技术,但这反而为我创造了机会。”凯尔希平静地解释。
“当然……你是个公认的天才,无与伦比的科研领袖,否则大家也不会对你心服口服。”莉莉娅的语气带着复杂的情绪。
凯尔希没有理会她的评价,直接切入核心:“——请如实告诉我,莉莉娅,有多少人参与了你的计划?”
“……六七个吧。也许更多,我们不敢公然团结在一起,会被抓住把柄。”莉莉娅坦白道,“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在那场‘事故’中失去了一些无法挽回的东西。”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件事的?”
莉莉娅的眼中闪过一丝极端痛苦的光芒,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从我得知第四集团军的爪牙在那个研究所射出的第一枚弩箭,就罪恶地贯穿了我孩子的父亲的脖颈时,从那时开始。”
“……莉莉娅……”凯尔希的声音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叹息。
“我并非有勇无谋。”莉莉娅挺直了脊背,仿佛这样就能支撑住即将崩溃的情绪,“虽然因为身体原因,我和你们共事的时间很短,但是……我也做到了一些事情,比如——”
“——你找到了万尼亚大公的所在,那所建立在移动城市之外的松心山谷疗养院。”凯尔希接上了她的话。
莉莉娅微微一惊,随即释然:“……唔……”
“而这位第四集团军前参谋,也极可能是石棺事件幕后推动人之一的乌萨斯大公,也许正处于他漫长的征战生涯中守备最脆弱的时期。”凯尔希继续分析,“你想进行一次刺杀,莉莉娅,但这次复仇依旧算得上‘有勇无谋’。”
莉莉娅的眼中立刻燃起反抗的火焰:“杀死一位年迈的大公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也许从一开始,那个年迈到在演讲时需要注射强心剂的万尼亚就不是真正的凶手!”
“我知道,凯尔希,我知道……”莉莉娅摇着头,泪水再次滑落,“可难道我把路易莎托付给他人的时候,就只是为了一个理性的结果,一次所谓的正义的审判吗?你不会猜不到的,凯尔希。”
“盲目的复仇只会使你短视。”
“凯尔希,凯尔希,也许你不会明白。”莉莉娅的声音轻得像梦呓,“路易莎甚至都没学会说‘爸爸’。”
两人走到了村口一处可以望见松心山谷方向的坡地。凯尔希示意莉莉娅坐在一块被积雪覆盖的石头上。“你的脸色很差,你需要休息。”她说道,然后问,“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只是偶然……”莉莉娅望着远方,“如果不是这个偶然,也许我根本发现不了你还活着。”她停顿了一下,说出了一个名字,“……柳德米拉。”
“我们不愿意孩子们受到太多伤害,起先,我们是打算找柳德米拉。但那时候,从柳德米拉的保姆那里得知,有人在保持着对她们的联络和帮助。是个匿名角色,但她似乎对一切都了如指掌。也是这个匿名者,甚至都为她准备好了离开乌萨斯的办法。”莉莉娅看向凯尔希,眼神复杂,“那时候我就确信,还有人活着。而据我所知,能办成这件事的人,寥寥无几。”
凯尔希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我还以为你会迫不及待地询问我疗养院的事情。”莉莉娅说。
“莉莉娅,我想迫不及待的人,其实是你。”凯尔希一针见血。
莉莉娅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关于这件事,原来你一直都知道万尼亚身在何方……你就真的作壁上观?你应该知道他掌握着什么秘密!”
“真正的秘密已经在伊利亚的坚持下被永远封存在了那个研究所。时至今日,军队也没能从中得到半点他们垂涎的好处。”凯尔希回答,“而万尼亚大公身患顽疾,每年冬天都会在松心山谷疗养。只要有办法混入任何一次所谓上流社会的沙龙,就不难得到这个情报。”
“……他甚至会四处夸耀那座疗养院的美丽与宽广。”莉莉娅讽刺地补充。
“是的。那座疗养院里有不少战功卓越的乌萨斯军人,当然,也有官僚和贵族。”凯尔希陈述着事实,“潜入那里并暗杀一位大公,其荒唐程度并不亚于你在切尔诺伯格持刀闯入鲍里斯侯爵的宅邸,割开他的喉咙再全身而退。”
“你说的没错。但对于‘官僚和贵族’们而言,那里的警戒依旧薄弱到让人蠢蠢欲动。”莉莉娅并不否认其中的风险。
“我不否认。可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一个讯号,一个万尼亚大公不再位高权重的讯号,又或者……”凯尔希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或者万尼亚大公已经被某些人安排好了命运?”莉莉娅接过话头,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我说过,凯尔希,我要的不是一次公正的审判。说直白点,我渴求的是一场私刑。”
凯尔希沉默了。
“现在不是讨论正义和道德的时候,凯尔希,只有高枕无忧的人才喜欢用‘客观’做挡箭牌。”莉莉娅的语气激动起来,“万尼亚大公被军方或者皇帝本人问责,变成替死鬼,或者在政斗中站错了队,遭到流放,被集团军雪藏……无论怎样,哪怕他最后惨死于绞刑架,那又与我何干呢?是他推动着切尔诺伯格的一切变得更糟,我只知道,他应该付出代价,‘向我们’付出代价!他是杀了我孩子父亲的凶手!凯尔希!”
“……我在听……”凯尔希的声音很低。
莉莉娅平复了一下呼吸,继续说道:“我已经想好了混入疗养院的方法……但我也得承认,即使那里的警戒薄弱得可疑,也不代表我们中的任何人可以轻松得手。我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一个在贵族疗养院当了三十几年安全负责人,却忌惮贵族而不敢轻易捞取任何油水的家伙。我在……同僚们的帮助下准备了一大笔钱,那个一事无成的,眼看着就要退休的老家伙一口就答应了。我们花了很多力气才让他相信,我只是个乡下暴发户的女儿,为了傍上某位贵族或者将校才想进入疗养院实习工作。但……”
“你希望我帮你们。”凯尔希说出了她未竟的话。
“是啊,无论何种形式的身份伪造都有风险,但我想,疗养院总不至于和情报机构交流密切,那么——”莉莉娅紧紧盯着凯尔希,“——如果就连秘密警察都误以为你死了——那死亡将使你畅通无阻。”
凯尔希与莉莉娅对视着,雪花落在她们之间,无声无息。过了许久,凯尔希才缓缓开口:“我答应你。”
莉莉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随即,巨大的释然和一丝更深沉的悲伤涌上她的眼眶。“谢谢。”她低声说。
“这只是一个母亲最后的愿望。路易莎会成长起来的。”凯尔希说道。
“……谢谢。”莉莉娅重复了一遍,然后,她仿佛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怀念而又痛苦的神情,“阿斯特罗夫,他最后一次握着小路易莎的手的时候,半开玩笑地说过一席话。他说,他希望小路易莎和我一样,成为一个医学研究者,等到路易莎上学的年纪,他希望凯尔希所长来当小路易莎的启蒙老师。”
“是啊……”凯尔希的回应轻不可闻。
“这是他那晚突然启程去研究所之前,对他女儿说过的最后一席话。”莉莉娅的声音彻底哽咽。
两人在雪中又站了片刻,最终,凯尔希打破了沉默:“我们该回去了。你需要休息,而我也需要为接下来的‘工作’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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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前,1081 年。乌萨斯中部,松心山谷疗养院。
几天后,凯尔希与莉莉娅成功潜入了松心山谷疗养院。莉莉娅化名“路易莎”,凭借伪造的文凭和贿赂得来的关系,成为了一名实习医生。凯尔希则身份更低,穿着一套浆洗得有些发硬、尺寸并不完全合体的深灰色女仆装,裙摆和袖口有着简单的白色镶边,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成为了一个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佣人。
食堂大厅。
凯尔希低着头,将一杯热咖啡放在一位脾气暴躁的老兵面前。
“——新来的?”老兵睥睨着她。
“是的,先生。”
“那该好好问问其他人,我喝咖啡的规矩是什么,给我把咖啡放凉了再端过来!”老兵猛地一拍桌子,汤汁飞溅,“你这该死的菲林——呵,菲林人!真让人恶心!我在战场上拼命,可不是为了被一个菲林照顾!给我滚开!”
凯尔希深深地低下头,声音谦卑:“……十分抱歉,先生,是我疏忽了。请不要告诉护工长,我这就去为您重新准备……”
“哼!不想丢工作的话,就在三分钟之内给我重新准备好。”老兵恶声恶气地说,“还有……你这眼神是怎么回事,如果你不懂怎么微笑的话,我就撕烂你的脸。”
“请别这样……很抱歉让您不愉快了,我这就去为您重新准备。”凯尔希保持着低姿态,迅速退开。
一位好心的年迈护工悄悄告诉她,那位老兵是个纠察队的头子,靠巴结某位侯爵才住进这里,对下人极为苛刻,让她小心避开。
凯尔希谢过老护工,在走廊里遇到了同样伪装成医生的莉莉娅。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找到一处相对隐蔽的阳台。
“原计划是在下周……但今天是最好的机会。”莉莉娅压低声音说,“刚才我听护工长说了,今天财政大臣维特来了,他的到来明显让那个畏首畏尾的懦夫动摇了,尽管那个大臣不愿意见他,但他至少愿意挪窝了。”
“他在恐惧。而恐惧会使他露出破绽。”凯尔希分析道。
“也许他的卫队顾不上布置这场突如其来的会面,他不得不以最仓促的姿态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莉莉娅的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在乌萨斯另一位要员拜访此地的前后,选择去刺杀大公,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但这里的大人物从来不少,而大公离开他那座独立园区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们还没有足够的把握。”凯尔希提醒道。
“我还没有足够的把握。”莉莉娅承认,但她看向凯尔希,“但我相信你有了。我甚至愿意相信,你一直能做到。”
凯尔希沉默了片刻,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莉莉娅。我最大的顾虑,就是你能否如我希望地好好活着。”
莉莉娅避开了她的目光:“……我做不到,凯尔希。”
“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会去叙拉古,然后前往维多利亚。如果你和我同行……而不是继续你在切尔诺伯格的计划,你也许不必死。”
“我无法忍受叛徒踩在我丈夫干涸的血迹上,哪怕一秒。”莉莉娅的声音坚定无比。
“……你很自私。”凯尔希评价道。
“是的,所以别忘了我最自私的请求……”莉莉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凯尔希,“照顾好我的女儿,如果她愿意的话,就教她学医吧。你一定能活下去的,凯尔希。”
这时,远处传来了护工寻找“路易莎医生”的声音,巡房时间到了。
莉莉娅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凯尔希独自站在阳台上,望着疗养院花园里那些被积雪半掩的、未能破土而出的球茎。据说,那是万尼亚大公钟爱的、来自卡西米尔的花种,他称之为“松心百合”。它们无法在乌萨斯的严冬里绽放。
她想起莉莉娅的决绝,想起柳德米拉和路易莎年幼的脸庞,想起切尔诺伯格那场大火中消逝的众多生命。个人的仇恨,帝国的阴影,文明的病灶……她行走其间,试图医治,却往往只能留下更加深刻的伤痕。
过了一会儿,莉莉娅找到她,脸色凝重:“凯尔希,情况有变。大公的私人医生不见了,卫队同意让我们……或者说,让我带来的‘佣人’进去伺候十分钟。”
机会来得突然,也透着诡异。
“我们还没有足够的把握。”凯尔希再次说道,但这一次,她的语气不再是劝阻,而是确认。
“我还没有足够的把握。”莉莉娅重复着之前的回答,眼神却无比坚定,“但我相信你有了。”
凯尔希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一次永眠。最安全的办法,十分有效,还不至于生效太快,让我们无处可逃。你做好撤离的全部准备了吗?”
“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准备。”莉莉娅回答。
“也许我们的时间不多。”凯尔希望向大公居住的独立园区方向, mon3tr在蛰伏时感受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气息,但她没有对莉莉娅明说,那只会增加不必要的恐慌,“是我们把这座疗养院想得太简单了。你的计划无需改变,之后的事情交给我处理。”
在乌萨斯军官严厉的搜身和警告下,凯尔希低着头,走进了万尼亚大公休憩的日光室。
房间宽敞,视野开阔,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落。一位老人背对着门口,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窗外覆雪的山谷。他身形臃肿,裹着厚厚的毛毯,显得异常安静。
“大公阁下。”凯尔希用谦卑的语气轻声唤道。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动了动。“……是医生?”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
“不,我只是一位佣人。”
“好吧……来,过来些。”
凯尔希顺从地走上前,来到他身侧。这时她才看清,万尼亚大公的眼睛浑浊无神,没有焦距地望着前方。
“你是乌萨斯人吗?”他问。
“不。”
“低下头,让我碰触你的面孔。”
凯尔希依言俯身。老人冰凉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额头,以及菲林族特征的耳朵。
“啊……沃尔珀,还是菲林?是个可爱的种族。”他喃喃道。
“您……您的眼睛看不见了?”凯尔希问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是的,上个月的事情。”万尼亚大公收回手,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我就要死了,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所以你白来一趟了,孩子。”
“……您不提出抗议?您可是一位大公。”
“正因如此,我无法反抗乌萨斯,我已经接受了。”他的话语中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仿佛早已被帝国沉重的躯壳压垮,“今天的天气如何?我能感受到阳光正在变得温暖。”
“万里无云,大公阁下。”
“啊……万里无云,这样的日子已经很久了。”
“……您感到绝望?”
“绝望……?绝望只是一开始的昙花一现,我们漫长的生活里总是弥漫着某种情绪,它既不令人绝望,也不会使你的人生满溢欢愉。”大公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都在折中地活着,年轻人,有人称其为麻木,有人认为,我这属于自作自受。”
他话题一转:“……是谁让你来的?年轻人?”
“您已经猜到了。”凯尔希回答。
“而你也并不惊讶。我以为像我这样一事无成,最后还要被推到台前当替死鬼的人,总会被年轻人低看一眼。”
“我从未低看过任何一个人,何况您是一位乌萨斯的大公。”
万尼亚大公发出低沉的笑声,牵动了衰弱的肺部,引起一阵咳嗽。“你当然不会如实告诉我……理所当然的,让我来猜猜看吧……”他像是沉浸在一场游戏中,“是财政大臣?不,不不不……他与这些事情并无牵连,他也不具备这种越俎代庖的手腕,如果是他的意思……我宁可是他的意思。那么,是集团军里的那些蛀虫?那些胆小怕事的老东西……也不对,也不对,他们有更简单的办法……”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仿佛在积蓄力气,最终,他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气问道:“你还在吗,年轻人?……是陛下的意思?是陛下要我这个……愚蠢傲慢的人为自己的愚行付出代价吗?哦,我就知道那晚不只是一个可怕的梦……”
“您是说,失明也无法遮掩的恐惧。”凯尔希轻声说。
“……那是内卫的意志,年轻人,那晚,皇帝的利刃距离我的咽喉只有咫尺之遥。”大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凯尔希没有再让他猜测下去,她靠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阁下,您该休息了。”
“啊,你在宣读我的死刑,很好,也许比这种折磨要简单不少……”万尼亚大公喃喃道,他并没有太多挣扎,仿佛早已等待这一刻。
凯尔希取出一支极细的针剂,动作轻柔而迅速地将一种无色透明的液体注入他颈侧的静脉。药物起效很快,大公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我还有多少时间?”他问,声音更加微弱。
“十五分钟,阁下。”
“……告诉我,年轻人,我面前的景色可美?”
“大地在萌芽,阳光会喂饱它们,令它们满怀希望。”凯尔希描述着窗外的景象。
“美吗?”
“壮丽的景色,但这份壮丽对乌萨斯而言稀松平常。”
“……呵,年轻人总是伶牙俐齿……有多少乌萨斯人……能看到这幅景象?”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沉,“对了……花,我的花,我播下了种子……它们发芽了吗?它们含苞待放了吗?我这双饱受摧残的眼睛,甚至都没能坚持到目睹它们绽放……”
“就目前看来……很不幸。”凯尔希如实回答,“似乎帝国的冬天不利于这种观赏植物的生长。”
“啊……它们不能在这里盛开吗?”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失落。
“您在这个漫长的冬天种下了什么?”凯尔希问。
“年轻时……我曾参加过与卡西米尔的战争。你打过仗吗?”他没有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思绪似乎飘向了遥远的过去,“战争松散凌乱……我在一片花田里晕倒,之后被援军所救,迷迷糊糊间,我记下了那种花的样子。”
“……松心百合。”凯尔希说出了它的名字。
“是的……战争结束后,我托人从边疆带回了一些种子,我讨厌它的卡西米尔学名,就以一个全新的名字称呼它们……我喜欢这种花,在我的城市里,这种花被奉为城市的象征。乌萨斯的土地……比卡西米尔更适合养育它们。”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的妻子……栽培它们,栽培得很好……可它们……没能破土而出。”
“春天来得还不够早,阁下。”凯尔希说。
“啊……我爱这乌萨斯的土地,它能孕育出种种希望。”万尼亚大公最后说道。
“它也被穷人和感染者的身体灌溉。”凯尔希平静地回应。
“我不否认它可能犯下的种种恶行,即使如此,土地也包容了一切……啊,我感到疲倦了……”他的话语开始模糊不清。
“这似乎不是一个有说服力的借口。”凯尔希低语。
“借口?不,年轻人……我从来没想得到什么原谅,我也并不需要……”万尼亚大公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是,只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想……才会意识到……意义……其实都……松心百合……我想……再看她一眼……”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头颅微微偏向窗户的方向,仿佛在努力眺望那片他再也看不见的山谷,以及山谷下未曾绽放的花朵。
凯尔希静静地站在他身边,直到确认他的生命体征完全消失。
“也许你并没有在生命的最后原谅自己的资格。”她轻声说道,然后用古老的乌萨斯语,念出了最后的送别:“(乌萨斯语)乃愿乌萨斯遗忘你,大公阁下。”
轮椅上的人再无回应。阳光依旧温暖,窗外雪落无声。
凯尔希整理了一下情绪,脸上恢复成那种谦卑顺从的表情,她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军官低声说道:
“……老爷,大公阁下睡着了。”
军官不耐烦地挥挥手:“用不着你来报信,我们收到命令了,半小时之后才能进去。”他打量了一下凯尔希,语气轻蔑,“唔,和大公阁下是同乡,哼?我听说过你们这些年轻女人,之所以挤破头也要来这座疗养院做工,就是为了能傍上几个达官贵人,是吧?现在你满意了?还愣在这干嘛?难道要我给你擦鞋吗?”
“不,我怎么敢……很抱歉!老爷,别生气,我这就走……”凯尔希唯唯诺诺地应着,迅速离开。
她没有走远,而是在走廊拐角处与焦急等待的莉莉娅汇合。
“他……他死了吗?”莉莉娅紧张地问,声音颤抖。
“生效时间比我预想的还短,他的身体本就坚持不了多久。”凯尔希低声道。
莉莉娅的眼中闪过一丝大仇得报的复杂光芒,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空虚和茫然。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谢谢。你为我……你为我们亲手结束了这一切。”
凯尔希看着莉莉娅,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成功的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还没有结束。”她轻声说,目光仿佛穿透了疗养院的墙壁,望向了乌萨斯广袤而沉重的未来,“无论它变成何种样貌……也许我们迟早会再度面对这个帝国。”
“出发吧。”凯尔希说道。
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松心百合的种子深埋于冻土之下,静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而一场无声的死亡,已然为许多人的命运,画上了一个仓促的休止符。
第4章 仙人掌沙丘
第四章:仙人掌沙丘
多年以后,当凯尔希在罗德岛的档案室里整理来自维多利亚的情报时,指尖偶尔会停顿。那些泛黄的纸页间,总会飘出文森特伯爵庄园里姜汁啤酒的甜香,和那个名叫海蒂的少女眼中初燃的、混合着恐惧与勇气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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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前,1085 年。维多利亚边境自治郡,多伦郡,文森特庄园。
暴风雪来临前,空气总是格外沉静。雪花尚未飘落,但一种潮湿的寒意已经渗透了文森特庄园的每一块石砖。庄园内却是一片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窗外酝酿着的肃杀形成鲜明对比。
文森特伯爵站在宴会厅门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亲自迎接着每一位宾客。他称赞商人的礼物,安抚贵族的虚荣,像一个精心调试过的发条玩偶,完美地扮演着边境郡县主人应有的好客与些许浮夸。
“多美妙的风雪夜,先生们女士们,欢迎,欢迎,快请进吧,让佣人们为你掸去风雪,去烤炉边取取暖。”
衣着靓丽的戴安娜女士奉上来自卡西米尔的吊坠,“麦田男爵”谦卑地谈论着来年的收成。文森特伯爵应对自如,言语间将多伦郡描绘成一片虽处边境却充满机遇的乐土。直到他逮到了一个试图混入人群的、穿着过于成熟礼服的娇小身影。
“啊哈,小海蒂,我们有多久没见啦?”伯爵像捉住一只偷溜进厨房的猫咪,语气亲昵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文森特叔叔,别把我的头发弄乱啦!还有我花了好久才化好的妆!”少女海蒂·汤姆森,汤姆森律师那位以聪慧和些许叛逆闻名的女儿,试图挣扎。
“老实和叔叔说吧,你是不是偷偷来的?还有,你还年轻着呢,这身打扮要是被你父亲看到了,又得唠叨吧?”
在伯爵温和却犀利的追问下,海蒂只好承认是瞒着父母,想来见见世面。伯爵无奈地纵容了这位挚爱的侄女,但在让她进入温暖的宴会厅前,他提到了自己还在等待一位客人——一位他曾极力邀请、医术高明且见解独到的拉特兰修士。
“哦,一位出色的拉特兰修士。”伯爵向海蒂介绍,“去年你婶婶不知染了什么病,高烧不退,多亏了那位修士,药到病除。之后我们成了朋友…我十分欣赏她这样的人。”
“叔叔…那位拉特兰修士,是位绅士吗?是不是位彬彬有礼的萨科塔呀?年纪大吗?”海蒂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你这丫头,还说自己没动歪脑筋!”伯爵失笑,“别多想了,那是一位优秀的女性。也不是萨科塔。虽然很少见,但似乎是一位菲林修士。”
就在这时,他们等待的客人到了。
“抱歉,文森特阁下。”一个清冷、平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请问我来晚了吗?”
海蒂和文森特伯爵同时转过身。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菲林女性,身着一套略显陈旧、剪裁却异常利落的深色礼服,而非拉特兰修士常见的长袍。她的站姿挺拔,神情淡漠,绿色的瞳孔在庄园灯火的映照下,像是两颗浸在冰水里的猫眼石。与宴会厅内的浮华格格不入,她却自带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场,仿佛她并非闯入者,而是一位冷静的观察员。
“啊,凯尔希修士,您总算来了。呃,您这身打扮…”文森特伯爵略显诧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
“您的邀请令我深感荣幸,但事出突然,修道院没法为我准备一身合适的礼服。只从仓库里翻出了这样一身,希望您不要介意。”凯尔希解释道,语气听不出丝毫歉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唔,我自然不会介意,不如说您的这身打扮十分的…十分的英姿飒爽。”伯爵打了个圆场,随即转向呆立当场的海蒂,“海蒂也别站着了,快,这位是凯尔希修士,打声招呼,然后快进屋吧。”
海蒂怔怔地看着凯尔希,张了张嘴,脸上是一种符合她这个年龄的、面对陌生大人物时的恰当紧张与一丝羞涩。她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初次见到家族贵客的、有些无措的少女。
“---------”她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仿佛因对方的与众不同而一时失语。
凯尔希的目光落在海蒂身上,那目光平静,带着一种符合“修士”身份的、温和的疏离感。她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周全:“海蒂小姐,幸会。” 她的表现,完全是一位长辈对朋友家孩子的标准态度。
“啊------欸------呃,那个,我叫海蒂------”少女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脸颊泛起符合情境的红晕,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
“我已经知道了,很可爱的名字。”凯尔希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奇异地让海蒂慌乱的心跳平复了些许。
宴会厅内,气氛热烈。附庸风雅的理查德先生高谈阔论着莱塔尼亚艺术与乌萨斯文学的粗鄙;微醺的戴安娜女士抱怨着去伦蒂尼姆旅途的坎坷;其他贵族和商人则围绕着文森特伯爵不久前的那趟伦蒂尼姆之行,试图从中窥探帝国核心的权力动向。
“那是一座伟大的城市,任何维多利亚人都应当抽空去瞻仰那座伟大的城市。”文森特伯爵如此定义伦蒂尼姆,但他巧妙地将话题控制在见闻与趣事上,避开了深水区的暗流。他提到与诺曼底公爵的会面,言语间充满对公爵本人修养的赞美,却对实质性的政治交流讳莫如深。
凯尔希安静地坐在一旁,像一滴融入油彩的水,保持着距离。她偶尔回应周围人的搭话,言辞得体,却从不深入。海蒂则按照凯尔希之前的示意,坐在了她身边的位置,显得有些拘谨,又难掩兴奋。
文森特伯爵注意到海蒂几乎没碰她特调的姜汁啤酒,关切地问道:“还满意吗?”
“…其实也挺好喝的。”海蒂小声回答,眼神快速而隐蔽地扫过凯尔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但很快又垂下眼帘,举手投足又是一个拘谨的少女:
“哎呀,姜汁啤酒不是没有酒精的吗?怎么脸都红啦?”戴安娜女士打趣道。
“这孩子怕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文森特伯爵笑着为海蒂解围。
话题在贵族们的引导下,从伦蒂尼姆的时装秀滑向了邻国莱塔尼亚的政局,以及那位已被推翻的、传说中角都扭曲的恐怖巫王。
“与那些年少登基的帝王不同,巫王年近半百才成为皇帝,却持续对莱塔尼亚进行了漫长的统治。”凯尔希在理查德先生对巫王的力量大加渲染后,平静地加入对话。
“毫无疑问,巫王是这片大地上最强大的术师,他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理查德挥舞着手臂。
“就像那些可怕的故事里描写的一样,他的角都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散发着奇异的能量…”戴安娜女士附和着,语气带着猎奇的兴奋。
“喔,我可从没在报纸上见过巫王的模样,嗝,抱歉,这酒真不错。不过我倒是在报纸上见过孪生女皇的照片。一个金灿灿的,一个黑漆漆的。”微醺的商人说道。
凯尔希等他们稍微安静,才用她那特有的、仿佛叙述史实般的语调继续说道:“莱塔尼亚风云变幻,想来巫王极少走下他的塔楼,他始终睥睨着莱塔尼亚,就连接见王臣,也不过是从塔顶投下的一道宏伟影子。”她顿了顿,话语带上一丝冰冷的诗意,“然而他生平最后一次接触地面,却是面目全非,被孪生女皇各自割去了双角的惨状,真令人唏嘘。”
宴会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凯尔希的描述过于具体,也过于残酷,瞬间冲散了之前浮于表面的谈资。
“……我们尚不清楚那场政变的全部面貌,但据我所知,即使是让我们最引以为豪的游侠,也无法企及巫王实力。”理查德先生试图找回话语权。
“这也是为什么当女皇之声在骑士们的簇拥下抵达维多利亚时,吵作一团的各大公爵依旧愿意暂停争执,以礼相待的原因。”凯尔希顺势将话题引回维多利亚。
“什么?听上去,您还去过伦蒂尼姆?”理查德惊讶地问。
“我从那里而来,正是在当地一位萨科塔的开导下,我才成为了修士。”凯尔希给出了一个无可挑剔,却也难以深究的理由。
文森特伯爵适时地大笑起来,打破了略显凝重的气氛:“哈哈,凯尔希,我就说过,我这都是一帮很好的朋友,您看,您多受欢迎。”
然而海蒂注意到,凯尔希修士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里,并没有丝毫融入这场宴会的暖意。她更像是一位解剖师,冷静地剖析着宴会中流淌的欲望、恐惧与虚伪。
趁着伯爵被其他人围住询问伦蒂尼姆细节的间隙,海蒂鼓起勇气,低声对凯尔希说:“我们…能出去走走吗?外面的雪似乎变大了,您介意吗…?”
凯尔希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衡量了一下窗外的风雪,又衡量了一下海蒂眼中不容错辨的恳求与决意。
“------不会,让我陪你一道吧。”她站起身。
庄园花园已被一层新雪覆盖,世界变得纯净而寂静,隔绝了身后宴会厅的喧嚣。寒风凛冽,海蒂裹紧了单薄的披肩,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
“真冷。”她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声响,“大家都躲在温暖的壁炉边呢。”
“嗯。”凯尔希的回应简短。她走在海蒂身边,步伐稳定,仿佛这严寒与她无关。
走出一段距离,确保四周无人后,海蒂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面向凯尔希,脸上少了些许那种少女的羞涩和紧张,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严肃和凝重,整个人的气质都微微一变。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啦,凯尔希。”她清晰地叫出凯尔希的名字,眼中闪烁着执行重要使命的专注,“想和您安全地独处真的很难欸。”
凯尔希看着她这略微的变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仿佛这才是她熟悉的海蒂·汤姆森。“你还年轻…海蒂。”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省略了客套的称呼,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导师般的关切,“你的父亲不该这么简单把你卷进来。”
“但这是我的愿望,凯尔希。”海蒂反驳,眼中闪烁着超越年龄的坚定,这坚定显然并非一日形成,“我希望能做点什么,而不是真的和个孩子一样,躲在温室里眺望窗外。是您让我看到了温室之外的暴风雪。”
“你和你的父亲很像。”凯尔希评价道,这次,语气里带着清晰的赞许。
“------您在夸我吗?”
“就当是吧。”
海蒂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被使命感的沉重所取代。她环顾四周,确认绝对安全后,才从礼服紧束的胸口内,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两封被体温熨得微热的信。这个动作本身,就充满了长期的、隐藏信息的训练痕迹。
“只有现在,我才能把这些信交给您。”海蒂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执行重要使命的紧张,但也透着一种被信任的庄重。
凯尔希接过信件,指尖触及那微热的纸张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查看,而是问道:“你的父亲挑选的情报人员从不迟到,他们是维多利亚最好的信使,工人和各界的有志之士------除了这一次。遇到什么麻烦了?”
海蒂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她汇报情况的口吻变得干练:“------信有两封,凯尔希阁下。”
她看着凯尔希,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封来自我们遍布维多利亚的‘网’,另一封…来自‘卡兹戴尔’。”
凯尔希握着信件的手微微收紧。维多利亚的情报网是她和汤姆森多年经营的成果,但卡兹戴尔的来信…这意味着那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以及其上挣扎求存的萨卡兹,并未忘记与她的约定,甚至不惜动用如此危险的联系渠道。
她没有立刻拆信,而是将它们稳妥地收入怀中,贴近心脏的位置。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和发梢,悄然融化。
“从伦蒂尼姆到多伦郡,几乎横跨大半个维多利亚。”她像是在对海蒂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份信经过多少人之手,又有多少人知道他们正在参与的事情全貌?”
“很多------”海蒂回答。
“工人,报童,爆米花小贩和公园园丁。而他们根本不知道信里的内容,甚至连这些文字最终的归属都不甚了解。”凯尔希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怜悯的意味,“但现在这封信成功交付给了汤姆森,再经由他之手交给了我。”她看向海蒂,“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海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可是另一封呢?那是‘卡兹戴尔’的…”她忍不住追问。
凯尔希沉默了片刻,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急促。她最终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应该是一个萨卡兹信使最后亲手交给汤姆森的。”
海蒂屏住了呼吸。
“虽然我告诉了他汤姆森的联络方式,但按照本来的计划,他应该亲手交给我。”凯尔希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雪地上的冰晶,清晰而寒冷。
“嗯…但那个萨卡兹在抵达维多利亚的时候已经…”海蒂没有说下去。
“爸爸不知道如何才能尊重一位萨卡兹英雄的死,只好按我们的习俗火化了他的躯体,抛洒在移动城市的航道上。”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为那位素未谋面、却为传递信息而付出生命的信使。
凯尔希望着远方被风雪模糊的地平线,良久,才轻声说道:“…我不能说出他的本名,但至少,他以信使的身份而死,我会把他的故事带回他的家乡。”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钢铁般的承诺:
“他不会被遗忘。”
海蒂望着凯尔希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却又无比挺拔的背影,忽然问道:“…凯尔希,你是这么对待每一个人的吗?”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不,我只是觉得…啊…啊…”海蒂的话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喷嚏打断,“啊嚏!”她尴尬地揉了揉鼻子,“啊!抱、抱歉,真不礼貌…!”
“雪似乎更大了,我们进去吧。”凯尔希没有追问,也没有责备,“这场宴会结束之后,我会去拜访汤姆森的。”
“我想,爸爸会高兴的。”海蒂说着,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第5章 皇帝的利刃
第五章:皇帝的利刃
多年以后,当凯尔希站在罗德岛的甲板上,凝视着远方的地平线时,她仍会记起那个与乌萨斯内卫对峙的雪夜。那不是她第一次面对死亡,却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嗅到文明边界之外、那来自远古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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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前。维多利亚边境自治郡,多伦郡,文森特庄园。
雪花如同迷失方向的羽毛,在漆黑的夜空中无声盘旋。文森特伯爵庄园的窗户透出温暖的金色光芒,将飞舞的雪片映照得如同某种昂贵的碎钻。宴会已近尾声,宾客们的谈笑声与杯盏碰撞声透过厚重的墙壁,变得模糊而遥远。
凯尔希站在花园一隅,身上仍穿着那身略显突兀却英挺的礼服。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海蒂·汤姆森站在她身旁,年轻的脸庞因刚刚完成“小使命”的兴奋和一点点偷尝的姜汁啤酒而泛着红晕。
“看看外面,凯尔希,多大的雪啊。我好久没看过这么大的雪了。”海蒂呵出一口白气,伸出手试图接住雪花。
凯尔希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越过了被积雪覆盖的灌木丛,越过了庄园的铸铁栅栏,投向了更远处那片被黑暗与大雪吞噬的森林。一种熟悉的、冰冷刺骨的感觉正沿着她的脊椎缓缓爬升。那不是风雪带来的寒冷,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本质的东西——一种被非人之物注视的感觉。
“海蒂,”凯尔希的声音很轻,却瞬间割开了雪夜的宁静,“告诉所有同伴,让他们不留痕迹地控制住宴会现场。”
海蒂愣了一下:“可以是可以……怎么这么突然?”
“敌人。”凯尔希吐出一个词。
“什……?”海蒂脸上掠过一丝惊慌,“可就算是边境,这里可是维多利亚伯爵的庄园,谁敢随便——”
“——海蒂,”凯尔希打断了她,转过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海蒂从未见过的凝重,“如果我没有回到这座庄园,你要与你的父亲一并遮掩真相。不要深究这件事。”
“但是——”
“这是警告,也是命令。”
海蒂被凯尔希语气中的决绝震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
“去吧,按我说的做。”
凯尔希不再多言,她拉起礼服的裙摆,毫不犹豫地步入了漫天风雪之中,走向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森林。雪花更加密集地落下,很快将她的身影与身后庄园的灯火隔绝开来。
森林边缘,空气似乎都凝固了。风在这里停息,连雪花落下的轨迹都变得笔直。凯尔希停下脚步,松开了拉着裙摆的手,任由那身与场合格格不入的礼服在雪中铺开。
“萨米与乌萨斯以北,萨尔贡以南,那些人类尚未踏足的土地……”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雪林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仿佛在做一场学术报告,“邪魔,精怪,它们是否是寻常的生物都未可知,它们比建立已久的当今诸国更加古老。”
她缓缓向前走去,脚步在积雪上留下清晰的印记。
“人类对抗它们已有许久,这的确是值得留意的诸多命题之一。”她继续说着,像是在与一个无形的听众辩论,“……直到如今。人已经可以主宰自己的国度。”
她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一片尤其浓郁的阴影。
“古老的萨尔贡王与强大的怯薛一拍即合,梦魇的可汗决意征服人类文明尚未探索过的土地。那是一个伟大的结果,再没有任何非人的威胁胆敢踏入萨尔贡文明的国土。”
“萨米用无数巫术和牺牲造就了雪祀,一代又一代的女巫在对抗境外之敌的过程中迷失了自我。”
她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
“而乌萨斯——你们用最强大的少数精锐撕碎了它们。身着重甲的温迪戈,或是精锐的战争术师。”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帝国的确野心勃勃。你们不仅仅是撕碎了它们。你们在利用那些非人之物残留下的力量碎片。”
她猛地转向那片阴影,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
“……现身吧。”
“乌萨斯的意志令你来到此地。”
“但你是否过于轻蔑了维多利亚的强盛力量,你拖曳着邪魔的步伐,你是否思考过自己的职责所在?”
她最后的话语化为一声低沉的诘问,在寂静的雪林中回荡:
“我想,你总不能已经被邪魔吞噬了心智,内卫。”
有什么东西,一步踏出。
那片浓郁的阴影仿佛拥有了生命,开始流动、汇聚。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冰冷,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弥漫开来,扼住了呼吸。灯火照耀不到的黑暗一阵摇曳,一个高大、非人的轮廓逐渐清晰。
他穿着乌萨斯内卫标志性的漆黑铠甲与厚重的大衣,脸上覆盖着毫无表情的金属面具,面具的缝隙中,隐约有比黑暗更深邃的东西在蠕动。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周围的现实就好像在哀嚎、在扭曲。
“我嗅得到你的恐惧,叛国者。”面具下传来的声音扭曲而怪异,夹杂着仿佛无数人哀嚎的回响。
“你花了不少的时间找到我。”凯尔希平静地回答,仿佛那能侵蚀心智的恐惧浪潮对她毫无影响。
“……若非叛乱的余波令我脱不开身,我早该来追杀你这弑主的罪人。”内卫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无能者放走了你,这令我蒙羞。而他们都已伏法。”
“也许我要重新提醒你一遍,风雪能遮掩整座城市,却仍旧磨灭不去一个内卫的足迹。”凯尔希针锋相对,“你身处维多利亚。而我的身后百米有余,即是一座维多利亚伯爵的宅邸。你真的清楚你行为的后果——”
“——后果?”内卫打断了她,那扭曲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放弃你软弱的威胁,我双足站立之地,便是乌萨斯的伟大国土。”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积雪瞬间变得漆黑、腐朽,如同被某种力量污染,“在你说出‘邪魔’二字之前,你甚至都没有与我对话的资格,叛国者。而稍后,我将会清楚你为何知道这最黑暗的秘密……”
他抬起一只覆盖着甲胄的手,指向凯尔希,那动作缓慢,却带着千钧之力:
“你以为你对‘邪魔’的了解足够建立起对话的余地?你背负着弑杀一位乌萨斯大公的罪责,又通晓了至暗的秘密。嘶……诸多罪行,足以令你死上万次。”
“……看来我们暂且说服不了对方。”凯尔希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着什么,“但这仅限于……你对现状的评估。”
“异类,唤出你的爪牙!”内卫厉声喝道,那声音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你瞒不住我!”
“……mon3tr。”
翠绿色的怪物应声而出,它撕裂空间的表象,发出躁动的嘶鸣,挡在凯尔希身前。它那非人的结构在雪夜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与内卫身上散发出的不祥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凯尔希轻轻拍了拍它的躯壳,低语道:“mon3tr,别轻敌。他并非普通人类。”
“藏在花园之中的……装置?不……那本身,是一只生物……嘶……”内卫的面具微微转动,似乎在评估着mon3tr,“你知晓‘邪魔’,现在,又有一只连乌萨斯最深远的知识也未曾触及的怪物环伺身边……或许,你犯下的累累罪行已经超过了我的预想。”
“又或者,我令一个内卫,感到震撼。”凯尔希的话语带着一丝挑衅。
“……嘶。”内卫面具下的黑暗似乎翻涌了一下,“我不否认,叛国者。”
“但现在我愈发好奇,是什么能驱使你这样的人背叛祖国……不,不,又或者,我仓促的调查并没能发掘你的全貌。”他向前逼近,那无形的恐惧领域随之扩张,“看来确实如此,比起那些逃往萨米的罪人,你确实留有一手。但千万别会错意了……要杀你,依旧易如反掌。”
凯尔希瞳孔微缩:“……你在浸染这里的空间?”
“我自有分寸,不劳外人提醒。”内卫的声音带着绝对的自信。
“------mon3tr!”
mon3tr化作一道绿色的闪电,直扑内卫!它的利爪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
内卫不闪不避,他周身那粘稠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凝聚成无数漆黑的、如同实质的尖刺,迎向mon3tr!
“嘶……竟坚硬至此?”内卫看到mon3tr的利爪与漆黑的尖刺碰撞,迸发出令人牙酸的火花,却未能将其一击粉碎,发出一声带着惊讶的低语。
mon3tr发出一声吃痛的悲鸣,显然那黑暗尖刺的反击也让它不好受。
“倘若你的血肉之躯也有这般强度,我的确无从下手。”内卫评价道,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些许凝重。
“mon3tr,回来,不要深追。”凯尔希立刻命令道,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些黑色烟雾的本质,“避开那些黑色的烟雾。那根本就不是烟雾。”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这甚至超过了常规法术的范畴……看来我的确太久未曾接触过帝国的利刃,你们进步神速。”
“……你,对我们的秘密竟知晓到如此地步……?”内卫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那扭曲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古老仪式,是,那些自诩得道者的疯癫助祭,才配为你们披挂邪魔。”
凯尔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缓缓说道:“你……曾是落日峡谷的幸存者。”
“嘶……!”内卫周身的气息猛然一滞,那翻涌的黑暗都为之凝固。凯尔希的话语,显然触及了他内心深处某个绝不轻易示人的烙印。
“帝国的意志绝不会有多种面貌,但你确实稍有不同,最少,你并不年轻。”凯尔希继续说着,像是在解读一份古老的文献,“我们不该以命相搏,内卫。你清楚我唯一做的事情,是你们本该去做,却无从下手的事情。”
“不要搞错权力的归属,叛国者,你何时能代表圣骏堡的法律和权威?”内卫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但那份被看穿核心的动摇并未完全消退。
“若是你亲历了整场叛乱,内卫,你更应该明白。帝国的兴衰何时真正被尊严和体面左右过?”凯尔希反问。
“……那么,先皇可曾有一刻……发自内心地轻视维多利亚?”她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内卫沉默了。面具下的黑暗剧烈地翻涌着,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或许我该高看你一眼,叛国者。”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最后一次机会。说出你的秘密,换来一份体面的死亡。”
“很遗憾,任何与自身意志无关的死亡,都不存在体面一说。”凯尔希拒绝得干脆利落,“mon3tr。”
mon3tr发出欢快而充满战意的嘶鸣,再次摆出进攻姿态。
“嘶……呼。”内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扭曲而怪异,仿佛有无数个肺在同时工作。
恐惧在膨胀。利刃拔出了利刃。他将践行乌萨斯的意志。
接下来的战斗超越了寻常意义上的搏杀。mon3tr的速度与力量足以撕碎钢铁,但内卫周身的黑暗如同拥有生命的沼泽,不断凝聚、变形,化解着一次次的猛攻。漆黑的尖刺、扭曲的触须、甚至是他呼出的气息,都带着侵蚀现实、瓦解心智的可怖力量。雪地被污染,树木在接触到那黑暗的瞬间便枯萎腐朽。
“嘶……!”内卫在一次激烈的碰撞后,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mon3tr的尾刺终于找到了一个空隙,在他厚重的肩甲上留下了一道深刻的裂痕,一丝丝更加浓郁的黑暗从裂缝中逸散出来。
“你令我屈辱,怪物,这是你应得的。”内卫的声音带着暴怒,他猛地一挥手,一道比之前更加凝练的黑暗如同长矛般射向凯尔希!
“mon3tr!”凯尔希疾呼。
mon3tr奋力回防,用身体挡在凯尔希面前。
“------!”
伴随着一声剧烈的能量冲击声和mon3tr痛苦的悲鸣,翠绿色的怪物被狠狠击飞,撞断了好几棵枯树才停下,身上的光泽都黯淡了几分。
凯尔希也被爆炸的余波掀倒在地,她迅速从礼服的内衬中取出一支自动注射器,毫不犹豫地扎进自己的脖颈。药液推入,她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但眼神依旧锐利。
“你受伤不轻,内卫。”她站起身,抹去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迹。
“彼此,叛国者。你为自己注射了药物……这理应使你剧痛。”内卫的声音也透出虚弱,他肩甲的裂缝在不断扩大,逸散的黑暗越来越多,“真稀奇。你仿佛一个战士的影子,你有着最优秀的战士所具备的一切素养,但你的力量却必须依赖外物……一只怪物。”
“战斗的痕迹尚可遮掩,但遭你浸染的土地无法恢复原状,你不该这么一意孤行。”凯尔希警告道。
“……你正在恐惧,是的,倘若你真的知晓内卫的秘密,你理当感到恐惧。”内卫向前逼近,那弥漫的恐惧感再次加重。
“‘每一个内卫都是一个国度’,这种充斥着修饰词语的描述,其实是在谈论一个事实。”凯尔希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需要我提醒你吗?你的面具正在破裂。现实维度正对你体内的邪魔产生反应,仪式施加的牢笼出现了裂隙。还是说,你真觉得一位皇帝内卫在伯爵庄园里引发一场恐惧的湮灭,维多利亚会依旧放任不管?”
内卫的脚步停了下来。
“内卫的职责,在于乌萨斯存在的一切理由。”凯尔希继续说道。
“……笑话!我岂需要一个叛国者来教训我‘职责’一词!”内卫低吼,但那吼声缺乏了些许底气。
“那么,你现在所效忠的,是如今的乌萨斯,还是一个伟大的幻影?”凯尔希发出了灵魂的拷问,“告诉我,内卫,不要辱没你的名号。”
她不等他回答,便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如同冰锥,刺向对方的核心:
“------告诉我当今的乌萨斯皇帝,究竟是如何对待松心山谷的事件的?”
“难道你敢说,那些叛乱的种子,风波的起因,都是乌萨斯皇帝的授意?”
“这一切因你而起!”内卫像是被彻底激怒,周身的黑暗猛然爆发!
mon3tr挣扎着起身,发出威慑性的咆哮。
“------尽管诓骗你自己吧,事实是,年轻的皇帝甚至不知道那里发生的一切。”凯尔希的声音穿透了黑暗的咆哮,“你们认为,皇帝不需要知道。”
“……!”内卫的攻势为之一顿。
“你,你们在渴求一个逝去的时代。”凯尔希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洞察,“我不去评判这是否正确,但任由一位大公死于政斗,都会成为全新叛乱的苗头。”
“这不该由你判断。”内卫挣扎着反驳,但气势已弱。
“我能预见他的死带来的种种后果。有些人出于愤怒,谋求所谓的公正而要求他死。为了抹消证据,切断联系而希望他死。而另一些,则希望他活着。希望他继续行他脱离不了的职责,或者,也有人希望以一个活着的人证为踏板,向第三集团军所有的牵扯势力发难。”凯尔希冷静地分析着,如同在棋盘上推演,“他的死活无关紧要,如何处理一触即发的矛盾,才是重中之重。”
“你难道想说……”内卫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只有让一个平平无奇的乌萨斯刺客,出于个人情感杀死一位她本不可能碰触到的大公,罪行才如同被驮兽吞下的草籽般消化。”凯尔希给出了她的答案。
“……听上去,你高瞻远瞩,以一介平民身份,为我们解决了一个天大难题?”内卫的语气充满了讽刺,但那讽刺之下,是动摇。
“这是为了避免乌萨斯进一步内耗,而做出的最好选择。”凯尔希坦然承认。
“(异样的声音)冠冕堂皇!”内卫面具下的黑暗剧烈翻腾,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出来,“叛国者!你的狡辩是对乌萨斯的污蔑!即使如你所言,纵使你的行为有千百个借口有利于乌萨斯,这些决定,也不该由你去做!”
凯尔希敏锐地察觉到对方体内那非人力量的躁动,她立刻对mon3tr下达了精神指令:(如果内卫执意要取我性命……mon3tr……先下手为强。杀死他,比保护我更有成效。)
但她口中说出的话,却是为了进一步瓦解对方的意志:
“------控制住你自己,内卫!”
“我嗅得到你的谎言------你胆敢号称自己是为了乌萨斯!”内卫狂怒地嘶吼,黑暗如同沸水般翻涌。
凯尔希不退反进,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掷出的投枪:
“------落日峡谷已变成一片恐惧之地!”
“哪怕帝国的荣光持续万年,那片漆黑的土地依旧不再属于乌萨斯,不再属于这片大地!”
“你难道要重蹈覆辙吗!?就因为你自己的失控,将帝国卷入一场远不在预见之中的战争!?”
“你只是被先皇的宏伟愿景冲昏了头脑,乌萨斯人!”
“嘶……!”内卫发出一声痛苦与愤怒交织的咆哮,那沸腾的黑暗在顷刻间收缩、凝聚,仿佛被一股强大的意志强行压制回体内。只有淡淡的、不详的黑色光彩,依旧从他面具的破损处和肩甲的裂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
“……呼……”内卫剧烈地喘息着,那喘息声扭曲而费力。
凯尔希立刻抬手制止了准备突击的mon3tr:“mon3tr,停下!”
mon3tr不满地低鸣一声,但还是停了下来,警惕地注视着内卫。
“……怎么?你放过了这个机会,你唯一的机会……”内卫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某种复杂的情绪。
“我很清楚你的手腕,如果让mon3tr攻击,那么那些漆黑的尖刺就会贯穿我的胸膛。”凯尔希平静地说。
“嘶……看来试探已经毫无意义。你知道,你很清楚地知道内卫的运作原理……你曾说我是异类,现在,却又要以人类相称?”内卫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如果说我对你还有一丝认同,那也与你如今所执行的意志无关。”凯尔希回答,“在你对抗它们的任何一个瞬间,你仍是人类伟岸的壁垒之一。没有任何人,能剥夺你们生而为人的荣耀。”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奇异的力量,“至少,在你被那个注定毁灭的幻象欺骗之前。”
“嘶……”内卫沉默了良久,最终,他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叹息,“……你说对了,我的确错估了许多事情……”
“它们因‘所知’而强大。为了对抗它们,扼制一切关于它们知识的传承,成为了所有国度不成文的律法。”他缓缓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古老的事实,“你并非萨米的雪祀,也与萨尔贡的永恒军队无关……能看见泰拉大地境外风景的,从来都只有各国知识权力的顶点……你究竟是什么人?”
“尽职的人。”凯尔希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你的职责是什么?”
“你心里已经知晓答案,我做的不比你多。”
“……哼。”内卫发出一声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认可的声音,“我必须承认……我从未见过知晓内卫机密的外人。你犯下的罪行和你掌控的秘密,依旧令你背负诸多罪责。但我也从未见过,能与我分庭抗礼的古怪生物……” mon3tr发出挑衅的尖啸。
“嘶……你已经开始超乎我的预料……你身上的谜题甚至令人担忧,我该更谨慎些对待你。”内卫继续说道,“就当我听信了你的谗言吧,‘乌萨斯人’。但是记住,皇帝的利刃在盯着你。”
“……唔。”他闷哼一声,肩甲的裂缝处,黑暗的逸散似乎加剧了。
“我们都没有时间了。”凯尔希说道,“一旦被伯爵发现你的存在,将会使尚未喘息的乌萨斯再度陷入新的漩涡。即使没有人这么想。”
“……别太自以为是,我只是没料到处理一个叛国者,竟会浪费这么长时间。”内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对身体状况的判断。
“呼……”他又喘息了几下,最终说道,“你值得我谨慎对待,叛国者。”
“你的职责是看守万尼亚大公,而寻找万尼亚大公的‘意外’死因,是你唯一的任务。”凯尔希点明了他的核心使命,“我令他的死归于平静,如今,我也远离了乌萨斯的国土,我是否真的有……侵犯过乌萨斯的权益?那么是否该为我的生死付出过大的代价,我相信,每个内卫都会做出合理的判断。”
“你——”内卫想要反驳,但剧烈的痛苦让他的话语中断,“------唔唔!”
“但眼下,你必须立刻回到乌萨斯。”凯尔希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伤痛于你而言无足轻重,但被mon3tr摧毁的管道会使你窒息------溺毙在邪魔的影响中,哪怕那只是尸骸的碎片。”
“……被目标担心的经验,确实难能可贵。”内卫的声音带着一种古怪的意味,“何况你,一个叛国者,对我的了解甚至远胜于寻常的乌萨斯军人。”
“我也从未有与帝国的利刃促膝长谈的经验。”凯尔希回应。
“------你活了多久?你又是什么身份?”
“只是大公的私人医生。”
“……你本该在我乘车离开的时候刺杀我。”
“也许现在还不迟。”
“静候佳音。”
“------哈!”内卫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随即因牵动伤势而咳嗽起来,“你当为乌萨斯效力,叛国者,你背叛了一个本可让你无限光辉的国家!”
“听上去,我该十分遗憾。”凯尔希淡淡地说。
“嘶……”内卫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热爱那个繁荣昌盛的乌萨斯吗?”
凯尔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那么,你一定也能看见那些正在烈阳下腐坏的部分。尽管新一代的乌萨斯人,正在逐渐遗忘。与日俱下的近况令它们怀念过去,怀念那个宏大幻影。但这真的对乌萨斯百利而无害?当战争带来的红利褪去后,我们真的有解决乌萨斯的千百难题?”她顿了顿,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荣誉喂不饱人民。”
“你是在给我忠告?”内卫问。
“你也可以当我在自言自语。我已经不再属于乌萨斯了。”
“……不再属于乌萨斯了。”内卫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复杂。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用一种近乎官方报告般的平静口吻说道:“大公死于私人医生的判断,她意图为大公减轻痛苦。”
“但愿你能如愿离开维多利亚的疆土。”凯尔希说。
“……可惜。”内卫最后说道,那声音里似乎真的带着一丝遗憾,“你若是理解我们所扞卫的,你就能使它更加强盛。”他转过身,黑色的身影开始融入森林的阴影,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最后一句低语在风雪中飘散:
“后会有期。”
“我们还会再见的。”
凯尔希站在原地,直到确认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消失。她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晃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mon3tr,回来吧,他确实离开了。”
mon3tr化作流光消失。凯尔希看着周围被战斗波及、一片狼藉的雪地,尤其是那些被黑暗污染、变得漆黑腐朽的区域,眉头紧锁:“这些痕迹……得处理……唔。”她感到一阵眩晕,那是注射药物和高度紧张后的副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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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希!”
海蒂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抱着一个急救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来,脸上毫无血色。“你受了伤!好重的伤……我拿来了应急药箱,这个,该怎么用……”
“……我自己来。”凯尔希接过药箱,动作熟练地为自己处理伤口,她的动作依旧稳定,但脸色苍白得吓人。
“凯尔希,到底发生了什么?”海蒂看着周围如同被怪兽蹂躏过的战场,声音颤抖。
“皇帝的利刃,这个名字告诉你的父亲就好,现在你还不必深究。”凯尔希简短地回答,语气不容置疑。
“好、好的,可是乌萨斯人?乌萨斯人出现在这里?”
“他们就像乌萨斯的阴影。”凯尔希望着内卫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而这广袤的阴影究竟会洒向何处,只与帝国的太阳有关。侥幸斥退阴影是没有用的,它仍旧笼罩着我们脚下的道路,建筑也不会因此动摇分毫。”她收回目光,看向海蒂,“……这也是乌萨斯,海蒂。这也是乌萨斯的一部分,帝国的冬天,黑色的雪花。”
海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在此之前,我们得先骗过庄园里的其他人。”凯尔希看着现场的痕迹,眉头紧锁,“虽然避免了最坏的情况,他没有真的将‘国度’泼洒在这片土地上……但这样的痕迹,可没办法简单敷衍过去。”她呼唤道:“mon3tr。”
mon3tr再次出现,发出不太乐意的低鸣。
“呀——!?”海蒂被这突然出现的怪物吓了一跳,“这、这是凯尔希的……?”
“用最快的速度,去杀死两只野兽。然后拖到这里。”凯尔希命令道。
mon3tr低鸣一声,迅速消失在森林中。
“然后……海蒂,立刻给你的父亲通讯。我需要他们的帮助,来尽可能遮掩真相……”凯尔希靠在旁边一棵未被波及的树上,喘息着说。
“要、要怎么做?”
“伪证、引导、必要的贿赂。可能没有人比汤姆森更懂得如何对付骑警队了。”
“好的,我知道了——”海蒂看着凯尔希抓起一把雪,按在自己额头上降温,疑惑地问,“你抓雪做什么?”
“降温。”凯尔希简短地回答,她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再次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我只是被卷入了两只野兽的争斗,侥幸逃脱。想必那些让野兽闯进花园的门卫,要受到重罚了吧。”
“但你,但你伤得这么重,你还要——”海蒂看着凯尔希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身上处理过却依旧狰狞的伤口,心疼不已。
“我们已经避免了最坏的情况。”凯尔希打断了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你的伤口……”海蒂注意到凯尔希礼服内衬似乎被什么浸湿了。
凯尔希低头,从内衬里取出一封被小心折叠好的信件,信件的边缘,沾染上了些许暗红的血迹。“……唔,信件似乎被血打湿了……”她展开信件,就着雪地反射的微光,阅读起来。
信是特蕾西娅写来的。字迹优雅而清晰,但字里行间透露出卡兹戴尔并不平静的现状。她提到了萨卡兹诸王庭的动向,特雷西斯将军的军事委员会,以及……一个初步的构想。
信是特蕾西娅写来的。字迹优雅而清晰,但字里行间透露出卡兹戴尔并不平静的现状。她提到了萨卡兹诸王庭的动向,特雷西斯将军的军事委员会,以及……一个初步的构想:
“……凯尔希。真的让我很惊讶,大女妖钦点的继承人,竟然是一位男性……
……从他身上,我看到了王庭的蜕变。萨卡兹正在迈向新的台阶,我有这种感觉……
……特雷西斯常常在委员会通宵达旦,他们的决策正在外界的高压下脱离轨道,他开始听不进我的话……
……很多人都在担心,担心一旦其他国家意识到了卡兹戴尔再度重聚,他们就会立刻将我们从版图上抹去……
凯尔希。我知道你的目光是整片大地。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回来。我们必须有所准备,以迎接即将到来的任何变故。我需要你来帮我做成这件事……
以及,雷姆必拓的工程队有了新的汇报。我们发现了一些符合你描述的遗产痕迹,很零碎,这让进程遭遇了瓶颈……不过——
——凯尔希,你知道……‘罗德岛’意味着什么吗?”
看到最后那个名字,凯尔希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么快……”她低声自语,仿佛看到了命运齿轮开始咬合的瞬间。
她抬起头,望向维多利亚阴沉的、飘落着黑色雪花的夜空,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距离,看到了那片饱经沧桑的魔族土地。
“凯尔希?”海蒂担忧地唤道。
凯尔希收回目光,将信件小心地收好。她的脸上,疲惫依旧,但一种新的、坚定的神采,在她眼中点燃。
“你的父亲,还有你,海蒂,你们会继承我们在维多利亚的事业。”她对海蒂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与力量,“无论用何种手腕,我们唯一的目的,就是避免这些自诩荣光的城市,沉没在公爵们的内乱之中。”
海蒂看着凯尔希,仿佛明白了什么,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您……您要走了吗?”
“迟早的事情,海蒂。”凯尔希没有否认,“别让伯爵起疑,现在,我们先回宴会吧。”
当她们带着mon3tr拖来的两只巨大感染野兽的尸体回到庄园,引起一片惊呼和混乱时,凯尔希已经完美地扮演了一个侥幸从野兽口中逃脱的、惊魂未定的受害者角色。文森特伯爵对此深感歉意和愤怒,私人医生为她处理了“轻伤”。
在宴会彻底结束后,文森特伯爵找到正在休息的凯尔希。
“凯尔希女士,请答应我。”伯爵的神情严肃而真诚。
“您说。”
“从这些阴谋中保护好汤姆森,我最好的朋友。”伯爵低声说道,带着不容错辨的恳切,“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他保护不了整个国家,但他能保护好我们自己的维多利亚。他能做到我这样的贵族做不到的事,那我能做到的,就是让他放手去做。”
凯尔希看着这位看似中庸、实则心如明镜的贵族,微微颔首:“感谢您并不知道我们具体的计划,却依旧默契地包庇着所有人。”
“哈哈。您说我需要知道吗?我只该扮演好我自己的角色……一只肥美的待宰的羽兽。”文森特伯爵自嘲地笑了笑,随即神色变得柔和,“我倒是知道,从学生时代开始,他就是这样的人。”他看向凯尔希,郑重地说道:“……凯尔希女士。向您表示感谢。”
“您无需感谢一个处处欺骗了您的人。”凯尔希回答。
“只要我的家人和民众还能和平度日一天——”文森特伯爵的声音坚定起来,“——就尽管让整片大地来欺骗我嘲笑我吧。”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道别时,海蒂依依不舍。
“伯爵说得对,年轻人总是会肩负起未来,无论他们是否做好准备。”凯尔希对海蒂说。
“叔叔他其实……?”
“即使只是维护住维多利亚最偏僻的一角,和平也不会弄虚作假。守护家园——是多少世代的维多利亚人所信奉的真理。”凯尔希看着海蒂,目光中带着期许,“你的父亲已经尝试在做了,但……大雪已至。”
她最后问道:“你准备好了吗?你会准备好吗?”
海蒂看着凯尔希,看着这个在她面前展现了一个无比广阔而又危险世界的引路人,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嗯。”
“……去问你的父亲吧。你的父亲知道如何找到我。”凯尔希说道,她转身,准备登上早已准备好的车辆。
“凯尔希!”海蒂在她身后喊道。
凯尔希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也许终有一日,我们会在别处相见的。”她说完,便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马车车厢内。
马车碾过积雪,驶向远方,驶离了维多利亚的边境,驶向那片正在酝酿着风暴的、萨卡兹的土地——卡兹戴尔。在那里,一个名为“罗德岛”的构想,正等待着她去赋予其真正的骨骼与灵魂。而乌萨斯的阴影,皇帝的利刃,以及那片大地上所有的纷争与伤痛,都暂时被留在了身后,成为她漫长旅途中,又一枚沉重的烙印。
第6章 沁礁之地
第六章:沁礁之地
当异客指尖萦绕的湛蓝电光在萨尔贡的烈日下最后一次闪烁,将最后一名穿着当地佣兵服饰的追兵胸膛洞穿时,他闻到了空气中熟悉的、混合着臭氧与焦糊血肉的气味。这气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刺入他记忆深处那片被黄沙掩埋的废墟,开启了通往二十二年前的、布满尘埃的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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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1098 年。萨尔贡中部,伊巴特地区,无名城镇。
战斗——如果那单方面的屠戮也能称之为战斗——在数分钟内便结束了。就在几分钟前,这些受雇于某个对“沙卒”地盘虎视眈眈的当地军火商的佣兵,试图趁着异客与罗德岛接触的时机发动突袭。他们显然低估了目标,甚至没能靠近核心区域,就被异客预先布置在周围的自动化防御单元撕成了碎片。
暴雨看着街道上横陈的、尚在抽搐的躯体,以及那些仍在自动索敌、闪烁着不祥红光的自律式铳械残骸,胃里一阵翻涌。这些致命的造物在“沙卒”——或者说,异客——的操控下,如同拥有生命的金属蜂群,精准而高效地收割着生命,然后在完成使命后纷纷自毁,不留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
慑砂强忍着空气中浓重的焦糊味,声音干涩:“你真的下得去手啊……这些东西都是你制造的吧……”
异客缓缓放下手,指尖的电弧悄然隐去。他转过身,那身与萨尔贡风格迥异的服饰纤尘不染,仿佛刚才的杀戮与他无关。“什么样的工匠才会对造物有所眷恋?”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倾注感情的目的是为了创造更完美的工具,而不是反过来被感情束缚。”
“你早就有所图谋。”暴雨盯着他,语气肯定。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具针对性,绝非临时起意。
“解决了对大家都不利的因素,又有什么不好呢?”异客反问,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可别说罗德岛是和平主义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慑砂略显苍白的脸,“呵……你们当然不是。”
慑砂看着那些精密的、此刻已化为废铁的武器残骸,作为一名武器调整师,他本能地被其中展现出的技术所吸引,尽管这技术被用于如此残酷的目的。他忍不住问道:“……这种能量传导方式……你是如何解决源石回路过载问题的?这简直……”他顿住了,意识到此刻并非讨论技术细节的时机。
异客似乎对慑砂的专业性提问感到一丝意外,随即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历经沧桑的疲惫和淡淡的嘲讽。“在最艰苦的日子里,我时常回忆起一个场景。”他没有直接回答慑砂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远方仿佛没有尽头的黄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怀念的语调,“每当我厌烦了敲打,厌烦了劣质的原料创造不出理想的工具——当我怀疑自己是否只是在制造更多无意义的杀戮机器时……我就会想起那天的所见所闻。”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投向了更久远的过去。
“你们亲眼见过她战斗的样子吗?”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她”指的是谁。
“她就像把自己的瞳孔放在云端一般掌控着全局。”他低声说,仿佛在描述一个神话,“精确,冷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连死亡,都只是她运算中的一个变量。”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将他的意识拉回了那个同样弥漫着血腥与硝烟气息的、二十二年前的萨尔贡午后。那时,他还不是异客,而是刚刚失去一切、被迫跟随凯尔希亡命天涯的少年艾利奥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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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年前,1076 年。萨尔贡中部,伊巴特地区,荒漠边缘。
凯尔希与艾利奥特、老伊辛分别的三天前。
风沙裹挟着源石火药和鲜血的气息,吹拂着少年艾利奥特汗湿的额发。就在几小时前,他刚刚经历了赤角小镇的惨剧,亲眼目睹老师索恩的死亡,并在绝望中被凯尔希所救。他别无选择,只能抱着那个惹来杀身之祸的银色箱子,跟随这个神秘、冷酷却又在最后时刻给予了他一丝庇护的女人,踏上了穿越萨尔贡荒漠的逃亡之路。他们刚刚摆脱了一小队追踪而来的王酋士兵,代价是凯尔希那辆抢来的沙地车彻底报废。
他跟在凯尔希身后,艰难地翻过一座沙丘。下方,一场新的、针对一小股萨卡兹雇佣兵的遭遇战似乎已经结束。这些萨卡兹受雇于伊巴特的穆拉帕夏,任务是回收艾利奥特手中的箱子,并清除所有知情者。
老伊辛,那位举止诡异、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萨弗拉占卜师,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艾利奥特身边,用他那嘶哑的嗓音低语:“…近了。很近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沙丘下方,仿佛能穿透弥漫的烟尘,“萨卡兹…魔族,她赢了。她已经赢了。老伊辛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艾利奥特咳嗽着,被老伊辛的突然出现和话语弄得心烦意乱:“咳,你一定要跟着我吗?” 这个老占卜师是他们在上一个落脚点遇到的,凯尔希似乎与他达成了某种协议,让他作为向导,带领他们前往沁礁黑市。
“这是凯尔希女士的请求,在她离开萨尔贡前,她的话语即是老伊辛的职责。”老伊辛的回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虔诚。
艾利奥特不再理会他,目光投向沙丘之下。阵风适时地推开了遮蔽视线的纱雾,露出了下方的景象。那只奇异的生物——mon3tr——伫立在几具扭曲的尸体中间,它那翠绿色的、非自然的躯壳在萨尔贡的烈日下反射着令人不安的光泽,几乎扭曲了太阳本身。
而凯尔希就站在那里。
她近乎平静。身上甚至没有沾染多少血迹,仿佛刚才发生的不是一场生死搏杀,而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清扫。她的目光冷静地扫过战场,像是在清点物品。
一个重伤的萨卡兹雇佣兵倒在离她不远处,艰难地喘息着,鲜血从他破碎的甲胄下不断涌出,浸染着黄沙。
凯尔希走到他身边,低头俯视着他。“你本可以成为一位战士,萨卡兹的战士,无名者。”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死得其所,术师。”萨卡兹雇佣兵咳着血,艰难地回应。
“不杀我?”他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凯尔希沉默着,没有回答。就在这时,那萨卡兹雇佣兵眼中凶光一闪,用尽最后力气抓起手边断裂的矛尖,猛地刺向近在咫尺的凯尔希的小腿!
mon3tr发出一声愤怒的低鸣,快如闪电般用尾刺荡开了这垂死一击,动作之大,几乎要将那士兵的手臂撕碎。
“啧,这怪物…”士兵绝望地啐了一口,眼神怨毒,“连命我都不要了,连道划痕都见不得吗?”
mon3tr发出威慑性的咆哮,似乎要将这冒犯者彻底撕碎。
“mon3tr,够了。”凯尔希的声音制止了它,“他已经重伤濒死。”
mon3tr不满地嘶鸣着,但还是退后了些许,复眼依旧死死盯着地上的士兵。
萨卡兹雇佣兵瘫倒在地,最后的力气也已用尽。“哈…哈…嘁,呸,我们倒是替帕夏省事了…”他喘息着,目光开始涣散。
“萨卡兹,你的名字是什么?”凯尔希忽然问道。
“呸…你想听哪个?”士兵嘲弄地反问,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光,望向凯尔希,“告诉我,术师,你说的那个——卡兹戴尔——现在是什么面貌?”
“还很糟糕。”凯尔希诚实地回答。
“但萨卡兹们在建设家园。”
“家…园?魔族,感染者,能拥有那种…咳啊…”士兵的话语被涌上的鲜血打断,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我从没离开过萨尔贡…”
“…千百年来,萨卡兹曾无数次建立起‘卡兹戴尔’,建立起他们自己的家园。但他们几乎从未成功。”凯尔希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而悲伤的故事,“人们对‘家园’的定义各不相同,但也许现在的卡兹戴尔,最接近这个词原本的含义。”她看着士兵的眼睛,说出了那句仿佛带有魔力的话语:
“‘提卡兹’们应当有个家。”
萨卡兹雇佣兵愣了片刻,随即,他脸上那狰狞、怨毒的表情,如同风化的岩石般,一点点剥落。他望着萨尔贡空旷得令人绝望的天空,最终,只是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
“…啧,听着…”
“…还不错…”
他的头颅歪向一边,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
凯尔希站在原地,沉默地注视着这具失去生命的躯壳,过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看向沙丘上的艾利奥特和老伊辛。
“你们不该跟过来。”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老伊辛蹒跚着走下沙丘,看着地上的尸体,喃喃道:“可怜的魔族,可怜的魔族,他已经死透啦。”
凯尔希没有理会老伊辛的呓语,开始迅速检查战场,处理可能暴露行踪的痕迹。艾利奥特站在沙丘上,看着下方那个女人的身影,看着她与那只怪物默契的配合,看着她面对死亡时的绝对冷静,一种混杂着恐惧、敬畏与难以理解的情绪在他心中翻腾。
“你一个人把他们都…”他喃喃自语。
mon3tr似乎听到了他的低语,不满地摆了摆头。
艾利奥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呃,好吧,你们俩…战胜了一支佣兵小队?他们有多少人?”
“不算轻松。”凯尔希头也不抬地回答,动作利落地将一具尸体拖到背阴处,“如果不是他们太忌惮mon3tr的话,我的处境会很危险。”她直起身,看向艾利奥特和老伊辛,“我们得加快脚步。从离开赤角小镇到现在,已经发生了七次小规模的冲突。到现在,已经是一整支萨卡兹雇佣兵小队了,再之后呢,也许是王酋的卫队,帕夏的精兵,无论如何,我们所逃离的势力都会变得庞大。”
老伊辛凑近凯尔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您似乎并不太想杀他们?”
“我不否认。”凯尔希简短地回答。
“您似乎对萨卡兹有某些特殊的感情…哦,老伊辛不该过问,老伊辛失礼了。”老伊辛连忙低下头,但好奇心显然未被满足。
凯尔希没有解释,只是催促道:“快日落了,动作得快。他们的沙地车能为我们节约不少开销…”
知识能成为收买人心的手段吗?艾利奥特从未想过这种事情。他过去想得很少。他曾经十分单纯,也因此天赋异禀。他当然不能理解老伊辛只因为凯尔希几句话就为她瞻前顾后的做派——仿佛他活在一个遥远的过去,眺望着萨尔贡黄沙的另一头,只等一个人来告诉他,他所想要的答案。
知道答案就够了吗?他看着老伊辛那佝偻、仿佛承载了无数时光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疑问。
在老伊辛的带领下,他们穿过一片看似荒芜的戈壁,找到了一个隐蔽的、通往地下的入口。
“这里…古老集市的入口,这里就是沁礁镇。”老伊辛嘶哑地说。
艾利奥特看着眼前毫不起眼的洞口,难以相信这就是传说中的黑市入口:“又一个萨尔贡城镇…”
“老伊辛知道入口…古老集市不是一个秘密,谁都有资格在那里寻求自己想要的东西。”老伊辛说着,率先走入了黑暗,“跟老伊辛来吧。”
地下世界别有洞天。喧嚣的人声、混杂着各种香料、皮革、源石制品和不明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灯火将巨大的地下洞穴照得如同白昼,无数摊位林立,来自各地的商人、佣兵、信使、逃亡者在此汇聚,交易着一切明面上不被允许流通的物品。这里是秩序的背面,是欲望与生存交织的泥潭。
一个皮肤黝黑、眼神精明的黑市居民注意到了老伊辛,吹了声口哨:“…老伊辛?你没有死在黄沙里吗?”
“老伊辛命大。”老伊辛含糊地回应。
那居民的目光立刻转向凯尔希和艾利奥特,尤其是在艾利奥特紧紧抱着的那个银色箱子上停留了片刻:“唔,你身后那两位,是哥伦比亚人…?逃难的哥伦比亚人,那么那个箱子一定很值钱。”他咧嘴一笑,露出被尼古丁熏黄的牙齿,“别紧张,别紧张嘛,我出四百枚金币,买你那个箱子。”
艾利奥特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将箱子抱得更牢。
凯尔希上前半步,挡在艾利奥特身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抱歉,这是非卖品。”
“…那真遗憾。”黑市居民摊了摊手,但目光中的贪婪并未消退,“没关系,我相信我们还会有合作的机会。对吧,老伊辛,哈哈。”
老伊辛没有回应,只是催促凯尔希和艾利奥特快走。
“别在意,女士,这是常有的事。”老伊辛低声对凯尔希说。
“如果她真的势在必得,那今后的日子里,我们恐怕没法好好睡觉了。”凯尔希冷静地分析。
艾利奥特则还在震惊于那随口报出的天价:“她张口就是四百枚…?”
“这就是沁礁黑市…伊巴特充满活力的心脏。”老伊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回到家的复杂情感。
他们穿过熙攘的人群,沿着蜿蜒向下的通道走了许久,最终来到了一个位于地下洞穴更深处的、被厚重金属门封锁的洞窟前。老伊辛用一把造型奇特的古老钥匙打开了门锁,沉重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后的景象让艾利奥特倒吸一口冷气,连凯尔希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
这哪里是一个“家”?这分明是一座藏于地底的宝库!洞窟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深邃广阔,成堆的、未经熔炼的赤金矿石如同小山般随意堆积,反射着墙壁上源石灯幽暗的光芒,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金辉。角落里散落着各种古老的陶器、锈蚀的武器、以及一些完全无法辨认用途的奇异机械构件,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尘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时光本身腐朽的气味。这里的财富,足以买下一个小型的移动城邦区块。
“你在这里…堆了一座…”艾利奥特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眼前的震撼。
“老伊辛用不着它们,”老伊辛平静地回答,蹒跚着走过那些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财富,仿佛那只是路边的石子,“现在,老伊辛很高兴能使用它们。”
凯尔希打量着周围,问道:“你有着这样的财产,却从未被他人觊觎?”
“老伊辛是旧日的弄臣,即使一文不值,也有人会袒护老伊辛的。”老伊辛的回答依旧含糊而神秘,但在这堆积如山的财富映衬下,这含糊显得更加诡异。他转向凯尔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望,“女士…老伊辛想帮帮萨尔贡人,这个想法支撑着老伊辛,支撑着这近乎无尽的生命。”
“以萨弗拉人的平均寿命来看,你算相当长寿的了,是源石技艺的作用?”凯尔希敏锐地指出。
“老伊辛…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源石技艺…”老伊辛痛苦地抓挠着自己布满皱纹的皮肤,走到一个相对干净的石台边,台上放着一颗蒙尘的水晶球,“老伊辛能模糊地摆弄这东西,却记不得最辉煌的时代,它能被用来缔造何种戏法…”
“并非正常的生理疾病,你的大脑和身体遭受着某种法术的影响。”凯尔希判断道,她走近老伊辛,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一种强大、古老,并且与记忆和认知相关的源石技艺,扭曲了你的时间感,也封存了你真正的过去。”
老伊辛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凯尔希女士。老伊辛觉得,在沁礁之城已经消失在风雨中的今天,也许,只有在萨尔贡的正中心还能找到些许线索…您去过那座传说中的黄金之城吗?”
“你是指萨尔贡的王都。”凯尔希回答,“在如今工业基础逐渐发达的今天,萨尔贡的王都却仍旧没有选择迁都移动城邦。”
“风沙时常拍打着萨尔贡的壁垒,跨越漫长岁月…”老伊辛喃喃道。
“即使是天灾也撼动不了萨尔贡的核心。”凯尔希补充。
“老伊辛相信自己忘记的东西就在那里。老伊辛能回想起一切…但老伊辛到不了那里…呜…”老伊辛发出呜咽般的哭声。
“只有各地的帕夏和少数蒙受皇恩的王酋,才能有幸觐见那座风沙最深处的城市。”凯尔希陈述着事实,她看着老伊辛痛苦的模样,缓缓说道,“你说过,你想得到一个答案。”
“老伊辛只记得一个梦…只记得永无止境的热土之上,军队在向无人的地平线发起冲锋…”老伊辛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陷入了某种幻境,“那些战士…他们马蹄如雷,角盔映日…”
凯尔希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注意到老伊辛无意识说出的“角盔”一词,一个在萨尔贡历史中极少被提及,却与某个古老传说紧密相连的特征。“------!”她发出短促的警示音。
老伊辛继续用梦呓般的语气说道:“老伊辛只记得,铁蹄拉开了一张腥红的网,他们扑向萨尔贡最南方最南方的地平线——”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可是这和沁礁之城毫无联系,这会是老伊辛过去的线索吗?”
“慢着,你不能——”凯尔希试图阻止,但老伊辛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不该知道这些事情…”她的语气充满了震惊与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确认,“梦魇怯薛的远征已经过去千年有余…那支传说中的军队,由拥有库兰塔血统、被称为‘梦魇’的可汗率领…这和沁礁之城有什么关系?” 她刻意点出了“库兰塔”这个种族特征,如同投石问路。
老伊辛听到“梦魇怯薛”和“库兰塔”这些词,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怯薛…梦魇的王帐…库兰塔…老伊辛知道,老伊辛都知道…为什么?” 他 confirming 了凯尔希的猜测。
凯尔希紧紧盯着老伊辛,她并非早已知道老伊辛的一切,而是凭借对萨尔贡失落历史的了解,以及老伊辛表现出的异常和对特定词汇的反应,在进行一场危险的考古式的拼图。她一字一句地问道,声音低沉而清晰,既是提问,也是引导:
“…你侍奉过一位,梦魇的子嗣?”
“一位流淌着梦魇之血的…库兰塔?”
“萨尔贡的皇帝,竟然会任命这样一位存在为帕夏?”
老伊辛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他脸上的皱纹剧烈地抽搐着,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混乱与觉醒交织的光芒。凯尔希的引导像钥匙,而他被封印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共鸣。
“……老伊辛…好像…”他捂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帕夏…沁礁帕夏…老伊辛的主人…他的身影…高大…他回头时…我看到了…他头盔下…那属于库兰塔的…”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破碎的视觉片段开始浮现。
“他与你共赴守望者的高墙,他向你诉说过他血统之中令他自豪的伟业…”凯尔希继续用低沉而清晰的话语引导着,她所说的,是基于历史碎片和逻辑的推测,旨在刺激老伊辛被封锁的记忆。
“------!”老伊辛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一段被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意识的堤坝。并非凯尔希告诉了他答案,而是凯尔希提供的“关键词”和“可能性”,打破了他记忆的封印。
“高墙,是的,但那不止是一座城墙,南边,对!在南边,那些萨尔贡人都不敢深入的热土之上,人类尚未探明的大地入口——”他语无伦次地喊着,破碎的记忆片段喷涌而出。这些细节,显然是凯尔希也无法凭空得知的。
凯尔希接上了他的话,试图为这混乱的记忆赋予形状,同时也在验证自己的推断:“……梦魇。一位梦魇被任命为帕夏,而伊巴特地区,曾是他政治伟业的中心。他没有选择在王酋们纸醉金迷的簇拥中安分守己,他对征服的渴望令他…”
“…令他征服这片沙漠…”老伊辛接口道,声音颤抖却带着一丝逐渐清晰的激动,“对…帕夏想要征服这片黄沙,他要带领人民,新建一座全新的城市…移动城市…沁礁之城!” 他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带着无尽的怀念与痛楚。
“据史记载,他险些成功了。”凯尔希确认了他的记忆,也确认了自己的推断。
“但您却迷失在了他的生命里,”她看着老伊辛,目光深邃,带着一丝怜悯。她推断老伊辛是受到了那位梦魇帕夏强大源石技艺的残余影响,在帕夏死后,其力量失控,扭曲了最靠近他的、如同弄臣般的老伊辛的认知与时间感,“尽管他对你满怀善意,尽管他死去已久。”
老伊辛瘫坐在地上,身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颤抖。“我…”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被他自我欺骗了无数岁月的真相,艰难地浮出水面:
“我想起来了…”
“我不是什么守门人…也不是什么帕夏的心腹…老伊辛只是,他门前的一个弄臣…一个微不足道的、渴望靠近光芒的…小丑…”
凯尔希沉默地看着他,没有打扰这份迟来了百余年的、残酷的清醒。她的引导和知识提供了框架和钥匙,但最终打开记忆之门、看清门后景象的,是老伊辛自己。
“不…”老伊辛又猛地摇头,脸上充满了自我否定与更深的痛苦,“老伊辛想起来了…不不不…是那些夏天的夜晚?”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啊——那些宴会…那些低语…不是对我…我甚至不敢抬头直视他…”
凯尔希蹲下身,扶住他颤抖的肩膀:“别激动。”
“…是的…年龄和法术让老伊辛混淆、美化了了许多记忆…您说对了…”老伊辛的声音变得虚弱而绝望,“帕夏曾在每个星星闪耀的夜晚在他的宫殿里召开宴席,向庭下那些真正的重臣、勇士诉说…不…不…呜呜,呜呜呜…老伊辛竟然…都不配分享他的荣光…呜呜呜,呜啊啊…”
巨大的失落与羞愧淹没了他。他以为自己曾是帕夏的心腹,是伟大事业的参与者,最终却发现,自己或许连靠近那份荣光的资格都未曾真正拥有,连记忆都在法术的影响下变得虚荣而扭曲。
“你受到了他源石技艺残余的影响,”凯尔希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光,照进了他混乱的内心,“漫长的噩梦扭曲着你的思想与记忆…但这并非是他刻意施加给你的结果。很可能是他陨落时,失控的力量波及了你。”
老伊辛抬起头,泪眼婆娑。这个解释,比单纯的“遗忘”更残酷,却也让他从自我编织的幻梦中彻底清醒。
“是臣子们自愿的。”凯尔希继续解释道,试图减轻他的痛苦,“没有人能完全抵抗那些伟岸存在自然散发的魅力与影响。好奇、憧憬、求知欲,令人沉醉在帕夏的魅力之中…你在自己的憧憬和后续的法术扭曲中迷失了。”
老伊辛沉默了许久,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喃喃道:“不…不该这样…老伊辛不该这样…”他蜷缩起来,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让…让老伊辛静一静,让我静一静…求您了,让老伊辛,一个人待会吧…”
凯尔希站起身,对一直旁观的、内心受到巨大冲击的艾利奥特示意,两人默默退出了这座堆满赤金、也堆满了一个古老灵魂无尽悲伤与幻灭的洞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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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分别时。艾利奥特确定了自己未来的道路,他选择了留下,并得到了老伊辛的帮助。
凯尔希则踏上了新的旅程,动身前往乌萨斯,仿佛有什么使命一直在牵引着她,不断前进,不知疲倦。
从梦魇中清醒的老人,眼角仍有昔日荣光的泪珠。年轻的研究员沉默着,他心中的怒火盖过了感染的阵痛,也盖过了离别的哀伤。凯尔希沉默无言。
她最后看了一眼艾利奥特,然后转身,走向等候在庭院外的驮兽和向导。
“女士,别忘了老伊辛的酬劳。”老伊辛在她身后嘶哑地提醒,“二十余年后,您将会带回一枚金币,带走这无助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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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 1098 年。萨尔贡中部,伊巴特地区,无名城镇。
沙卒从漫长的回忆中抽离,那双经历过太多背叛与杀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艾利奥特的迷茫与哀伤。但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如同萨尔贡天际划过的流星。
他看着慑砂和暴雨,脸上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略带嘲讽的神情。
“看见了吗?”他抬起手,指向周围那些自律铳械的残骸,也仿佛指向了那片记忆中的、被风沙掩埋的过去,“这就是‘家园’留给我的遗产。不是希望,不是温暖,而是如何更高效地毁灭。”他的笑容冰冷而破碎,“老伊辛用他留下的赤金去寻找他的答案,而我,则用它们铸造我的牢笼与刀刃。”
“而现在,”他转向慑砂和暴雨,目光最终落在那个印有罗德岛符号的通讯器上,“或许,我该用它们,去换一张通往另一个‘可能’的船票了。”
沙卒观察着在此行动的两人,眉毛微微上扬,他再次开口,带着试探,又带着期待,“你们身上是不是带了一枚古老的萨尔贡金币。”
仿佛是被说中一般,暴雨两人无法掩盖地显示出了些许惊讶,“你是…怎么……”
“怎么知道的?”沙卒似乎能看穿一切般接过他们的话。
“是…是的…凯尔希医生在我们临行前专门交给了我。”慑砂的话中带着一些不可思议的颤抖,“当时…我还纳闷是为什么。”
“为什么?”沙卒轻笑一声,仿佛知道答案,“二十二年前,凯尔希带着我找到老伊辛,寻求通过他的渠道安全离开萨尔贡。按照规矩,凯尔希需要支付一枚金币作为报酬。但当凯尔希拿出金币时,老伊辛却拒绝了立刻收下。”沙卒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记忆的石板上,“他对她说:‘请收好它,女士。您要在——二十二年后——再支付它,请记得这个承诺,这个承诺比这枚金币更加值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年轻的干员,看到他们眼中闪过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那时,我就在旁边,亲眼见证了这个约定。老伊辛说,这是命运的赌注。而他,对于未来的瞥见,总是有那么些许精准。”沙卒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混杂着讽刺与一种深沉的怀念,“现在,二十二年过去了,老伊辛不在了。我,艾利奥特·格罗夫,或者说,‘沙卒’,代表老伊辛,来要求罗德岛——要求凯尔希——履行当年的承诺——带来一个金币,带走这‘无助的魂魄’。”
他说的“无助的魂魄”是指谁?老伊辛?还是他自己?没有人知道。
他向前一步,姿态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联系罗德岛本舰,或者……直接联系凯尔希。”他的语气带着最终的通牒,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走到命运十字路口的释然,“告诉她,既然带来了老伊辛的金币。问她,是否还记得沁礁之地的约定。”
慑砂看着沙卒那双仿佛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睛。这个故事太过离奇,这枚金币太过突兀,沙卒客话语中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以及其中蕴含的、与凯尔希医生直接相关的沉重过往,让他无法简单地将其视为谎言。
他与暴雨交换了一个眼神。暴雨眼中依旧是深深的警惕,但她微微点了点头。事关凯尔希医生,且涉及如此漫长的时空跨度,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现场决断的范畴。
“……暴雨,保持警戒。”慑砂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拿出那枚已经捂着带有温度的金币,感觉它沉甸甸的,仿佛真的承载了二十多年的岁月。他打开通讯器,接通了与罗德岛本舰的加密频道,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关于金币和二十二年前约定的信息,尽可能简洁而准确地汇报了上去。
通讯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显然这个消息也让本舰的指挥系统感到了震惊。几分钟后,新的指令传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慑砂,暴雨,确认信物,确认。最高权限指令:把刻有古老萨尔贡纹样的金币交给‘沙卒’,接纳暂定代号‘沙卒’登舰。护送他至指定接应点。凯尔希医生……已知晓。”
命令清晰无误。
慑砂关闭通讯,再次看向沙卒,眼神复杂。他将这枚古老的金币递了过去。“命令确认。沙卒先生……请跟我们来。”
沙卒接过金币,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回怀中,贴近胸口。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伪装——嘲讽、疏离、掌控一切的冷漠——似乎都微微松动了一下,流露出一种深藏的、近乎脆弱的情感。那是一个漂泊了二十多年的灵魂,终于望见彼岸灯塔时,一瞬的本能反应。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沉默地跟随着慑砂和暴雨,走向罗德岛派来的接应车辆。
黄沙依旧漫天,身后的城镇依旧死寂。但对于沙卒而言,一段漫长的流亡似乎终于看到了尽头。他带着仇恨、带着技艺、带着满身的伤痕与那枚决定性的金币,踏上了通往罗德甲板的舷梯。
这枚金币,不仅是通往罗德岛的门票,更是他与凯尔希之间,那场始于萨尔贡荒漠的、未竟对话的延续。二十二年的因果,在此刻收束。新的篇章,即将在移动舰船的轰鸣中,缓缓揭开序幕。
第7章 家园
第七章:家园
多年以后,当异客——曾经的艾利奥特——在罗德岛的宿舍里擦拭他的法杖时,他仍会想起老伊辛地窖里那些堆积如山的赤金。它们冰冷坚硬,却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像无数只眼睛,见证了他如何将财富熔铸成仇恨的武器,又将仇恨淬炼成权力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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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6 年往后的十余年:艾利奥特成为“沙卒”的轨迹
黑市商人粗暴的推搡,劣质钢材的冰冷触感,焊接时刺眼的弧光和灼热的飞溅——这些构成了艾利奥特在沁礁黑市最初的记忆。他不再是那个备受呵护的天才学徒,只是一个背后无人、可以被随意使唤的“哥伦比亚高学历分子”。矿石病带来的隐痛时刻提醒着他失去的一切,也灼烧着他的理智。
“看!”他拉着老伊辛,展示他用偷来的边角料焊接出的第一个作品——一个结构精巧、却充满攻击性的小型爆炸装置。它丑陋,却有效。
“噢…令人惊奇,这就像一尊艺术品…”老伊辛嘶哑地赞叹。
“别说这么肉麻的话,只是个好看些的消耗品。”艾利奥特打断他,眼神冰冷,“你知道哪里可以搞到精炼源石吗?”
“沁礁黑市没有赤金解决不了的事情。”
赤金。老伊辛那仿佛取之不尽的财富,成了艾利奥特复仇之路的燃料。他从制造简单的爆炸物开始,到设计复杂的陷阱,再到改良乃至创造全新的源石技艺武器。他的天赋在仇恨的浇灌下,绽放出危险而绚丽的花朵。他变得精明、冷酷,凭借出色的“手艺”和老伊辛深不可测的财力支持,他迅速在黑市中站稳脚跟,建立起自己的威信。
“…漆黑的蝎子死了。”一次成功的刺杀后,艾利奥特擦拭着工具,平静地对老伊辛说。
“我们做得很好,不是吗?”
“今天…老伊辛听那个走私贡品的小贩说,‘沙卒’是新一任的沁礁之主。”老伊辛看着他,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你认为你是吗?艾利奥特?”
艾利奥特沉默了片刻,反问:“你希望我是吗?伊辛?”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你是我的长辈,这十多年来,我靠你才能活下来。”
“现在你不需要老伊辛了…”
“不…也不能这么说,我们的关系很微妙。”艾利奥特望向地窖外隐约透出的光,仿佛能看到那个早已远去的、绿色的身影,“要抱怨的话,就去向那个神神秘秘的女人抱怨吧。”
情报网络如同蛛网般在黑市和更广阔的地区蔓延。艾利奥特——或者现在应该称他为“沙卒”——耐心地编织着它,筛选着每一个与当年赤角小镇惨剧、与哥伦比亚军方和萨尔贡权贵阴谋相关的名字。他的复仇名单越来越长。
终于,时机到了。
“伊巴特王酋会在下周途经赤角小镇,呵,多么幽默的命运。”他看着手中的情报,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这是一个大好机会——老伊辛,你睡着了吗?”
老伊辛蜷在角落里,似乎陷入了浅眠,他喃喃道:“老伊辛做了一个梦…”
“又是你的梦。”
“还是那个梦…那个怯薛的脚步踏过冻土与草原,最终来到黄沙之地的梦…”老伊辛的声音梦呓般飘忽,“但这一次,梦稍有不同…那是帕夏未曾和老伊辛描述过的场景…我看见一个人…她很像…那个凯尔希…她的另一个姿态…当千百年前怯薛的远征粉碎了旧时代的时候,她就在那儿…”
“沙卒”皱起眉:“梦说明不了什么。没有任何法术能越过时间窥伺命运,这是你自己说的。”
“…是的,这只是老伊辛的一个梦…一个没有意义的梦…凯尔希女士不可能和他们有关…但这是否寓意了什么?”老伊辛的声音逐渐激动起来,“最后,老伊辛还是梦见了他的帕夏!”
“哦,这次你的主人又对你说了什么?老忠臣?”
“他…他在梦里…告诉了老伊辛…萨尔贡的方向…”老伊辛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狂热的光芒,“你打算伏击王酋的队伍。”
“是的。”“沙卒”的语气带着试探。“还是说,你这位曾经的萨尔贡贵族宠臣,要阻止我对一位王酋的大不敬?”
“------不敬?”老伊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了百余年的愤懑,“他们腐朽,无能,只知道无意义地伤害血亲,将无辜的萨尔贡人卷入争斗…他们踩踏着沁礁的土地,却干着最低劣的勾当,老伊辛怎会对这种人…表示敬意?”他佝偻的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老伊辛要他们偿还代价,老伊辛想要萨尔贡恢复昔日荣光,而非由这些酒囊饭袋来达成!”
他抓住“沙卒”的手臂,枯瘦的手指蕴含着惊人的力量:“老伊辛…对了…老伊辛应当去寻找那座黄金之城!”
“沙卒”看着几乎陷入癫狂的老伊辛,试图让他冷静:“很少看你这么激动,冷静些——”
“是时候了。”老伊辛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觉悟与决绝的光,“去吧,孩子,去点一把火,去完成你的复仇。还有…凯尔希的承诺,就由你代我去见证吧。”
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层层岩壁,看到那片永恒的沙海:“等到风定沙落,等到那座永恒之城从风沙中显露面貌…老伊辛要等到那个时候,要找到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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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角小镇在烈火中燃烧。
火焰舔舐着残破的墙壁,吞噬着过往的痕迹。王酋和他的随从早已在精心策划的爆炸和袭击中化为焦炭。“沙卒”站在镇外的高地上,看着这片埋葬了他老师和小队成员的土地被橘红色的光芒笼罩。热浪扭曲了空气,也扭曲了他的面容。
没有快意,没有解脱。
只有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虚。
火焰噼啪作响,像是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盛大的火葬。他为老师索恩,为所有死于那场阴谋的人,举行了这场仪式。复仇完成了,但他感觉不到自己活着,只像是一具被仇恨驱动了太久、终于耗尽了所有燃料的空壳。
家园?他早已没有家了。沁礁黑市是他的巢穴,是他的工坊,是他的战场,却从来不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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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间的齿轮重新回到 1076年的那个荒漠。凯尔希站在几具萨卡兹雇佣兵的尸体中间,mon3tr如同忠诚的守卫伫立在她身旁。战斗已经结束,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紧张与悲伤。
“家…园?”
那个雇佣兵队长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伤口,变成痛苦的咳嗽。
“‘提卡兹’们应当有个家。”
队长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他脸上那属于雇佣兵的麻木和狰狞,如同风化的岩层般剥落,露出底下深藏的、或许连他自己都已遗忘的渴望与疲惫。他望着萨尔贡空旷得令人绝望的天空,那里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风沙。
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呢喃:
“…听着……”
“…还不错……”
他的头颅歪向一边,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但那颗关于“家园”的种子,是否曾在他心中短暂地发芽?凯尔希不知道。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为又一个消逝在无根漂泊中的灵魂送行。
她知道,个人的怜悯无法改变萨卡兹整体的命运。她需要做的,是去帮助建立一个真正的、能够接纳这些流浪者的“家”。卡兹戴尔的重建,特蕾西娅的愿景。
“罗德岛”
一个久远的代号,一个模糊的构想,在此刻变得更加清晰和紧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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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许多年,在罗德岛的甲板上,凯尔希有时会收到来自萨尔贡的、语焉不详的情报,提及一个名为“沙卒”的军火商和黑市掌控者,以及他那场焚烧了赤角小镇的、轰动伊巴特的复仇。她不会评论,只是将情报归档。那是艾利奥特自己选择的道路,也是他必须独自承受的结果。
又是许多年后,某个深夜,异客从关于火焰与死亡的噩梦中惊醒,会走到舷窗边,望着星空下罗德岛内部通道里透出的、温暖而稳定的灯光。这里充斥着感染者,充斥着来自不同国度、拥有不同过去的“异类”。他们争吵、合作、挣扎、求生。这里不完美,混乱,甚至危险。
但这里,似乎在试图成为一个……“家”。
一个凯尔希曾经向那个濒死的萨卡兹队长描述的,一个她一直试图为所有流浪者建立的,一个他(艾利奥特)在复仇之火燃尽后、偶然踏入的,一个老伊辛穷尽一生去寻找的——
——家园。
它并非天堂,只是让漂泊的船,暂时有了可以停靠的港湾;让无根的沙,找到了能够堆积的土壤。
风依旧在吹,沙依旧在流。但总有一些东西,在试图扎根。
第8章 异乡来客
第八章:异乡来客
当罗德岛的引擎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回荡在舰桥时,凯尔希偶尔会想起异客登舰那天的眼神。那里面沉淀着二十二年的黄沙,淬炼着复仇的火焰,却也凝固着一丝属于艾利奥特的、未曾完全磨灭的迷茫。她知道,时间并未抚平所有沟壑,它只是将过往雕刻成了更复杂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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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8 年。罗德岛陆行舰,会客室。
会客室的金属墙壁泛着冷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液和一种名为“秩序”的、无形的气息。这与萨尔贡干燥灼热、充满无序活力的风沙截然不同。异客——这个名字如今像一层铠甲包裹着艾利奥特·格罗夫的灵魂——安静地站在舷窗前,望着外面移动的荒原景致。他指间夹着一枚古老的萨尔贡金币,金币在他修长的指尖翻转,捕捉着舰内灯光,反射出微弱而温暖的光晕,与周遭的冷硬格格不入。
门滑开的轻微声响没有让他回头。
“看来,那枚金币确实送到了你的手上。”凯尔希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稳,听不出久别重逢应有的任何波澜,仿佛他们昨天才刚见过。
“是啊,手段也很特殊,不得不让我对你们的这次行动目的有所猜想…”异客停下翻转金币的动作,将其握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着掌纹。他缓缓转身,面对这个改变了他一生轨迹的女人。岁月似乎未曾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依旧是那份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绿色的瞳孔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有最敏锐的观察者,或许才能从她眼角极细微的纹路中,窥见一丝漫长旅途带来的风霜,“…凯尔希。”他念出这个名字,音节在唇齿间滚动,带着复杂的重量。他没有使用任何敬语。
“老伊辛还好吗?”她问道,走向房间中央的合金桌,姿态自然得像是在询问一位共同的旧友。
异客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他消失在了黄沙之中,在三年前某个月明星稀的晚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愿惊扰某个古老的梦境,“时间。时间连他那样的萨弗拉都能磨灭,我险些以为他也是诸多神话和阴谋中所论述的那种怪异的古老者。”
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紧紧锁住凯尔希。“而时间也把我变成了如今这副嘴脸。这副我过去深恶痛绝的嘴脸。”他的话语里带着自嘲,也带着尖锐的指向性,“您呢,凯尔希?”他微微歪头,像是在审视一件稀有的标本,“您看您…几乎毫无变化。”
“你还是那个‘沙卒’吗?”凯尔希反问,避开了他关于时间的诘问。
“我入职时就说过,那都过去了,我有了新的名字。”异客走向桌边,指尖划过冰凉的桌面。
“…你骗得了自己,也骗不了我。”
“也许吧,您始终都觉得您是对的。”异客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暖意,“不幸的是,您确实言中许多。”
“你的记性一直不差,艾利奥特。”
“…别拿那个名字叫我。”异客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带着一种被触及伤疤的敏感与抗拒,“这些包含秘密的代号不正是为此存在的吗?”艾利奥特这个名字,关联着太多他试图埋葬的过去——天真、信赖、以及那个在源石粉尘中痛苦抉择的午后。
这时,会客室的门再次滑开,一位年轻的、戴着眼镜的菲林女孩探进头来:“老师——啊,抱歉。您有客人?”是亚叶,凯尔希的学生。
凯尔希微微颔首:“无妨。”
异客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姿态优雅却疏离。
亚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将一个密封的包裹放在桌上:“维多利亚办事处的信使送来了一个包裹,很特别,不是寄给罗德岛,而是寄给您的,后勤部扫描检查过了,里面是一个信息存储设备。”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异客,略显迟疑地补充道,“寄信人是…海蒂·汤姆森。您认识这个人吗?”
“只是一些必要的情报传递,就放在那儿吧。”凯尔希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快递。
亚叶点了点头:“好的…不打扰您了。”她再次看了一眼气场独特的异客,迅速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异客才慢悠悠地开口,语调带着他惯有的、经过精心计算的讽刺:“新的阴谋,哼?”
“注意你的用词。”凯尔希看向他,目光锐利,“即使你还不是我们的正式干员,你也已经签署了合同。”
“真像一个‘行动顾问’说出来的话。”异客几乎要鼓起掌来,他走到凯尔希对面,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形成一个略带压迫感的姿态,“凯尔希,您为老伊辛指点了方向,他对您感恩戴德,直到他重新踏上道路。我理解不了你们分享的那些荣耀,但现在,我在萨尔贡的事情已了,我与这大地上的一切都毫无瓜葛…”他刻意拉长了语调,观察着凯尔希的反应,“…我想,您也会给我一个新的方向的,对吧?”
“…在那之前,你得认识一个人。”凯尔希平静地回答,似乎完全不受他姿态的影响。
异客挑眉:“我以为您会小心翼翼地把我拴在身边,是新的搭档吗?”他猜测着,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不。”
“是你的指挥官。”
异客愣了一下,随即真正地笑了起来,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和浓厚的兴趣:“罗德岛的指挥官?您…呵,原来您还会有能够信任的对象?那我该拭目以待。”他直起身,环顾这间冰冷、高效、与他过去二十二年所处环境截然不同的房间,“…凯尔希。”
他再次呼唤她的名字,这一次,语气里少了些尖锐,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您流浪了这么久,这次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你无权过问。”
“好的,当然。如果您不想回答的话,现在您可是我的上司了。”异客从善如流,但话语里的锋芒再次显露,“可如果这里只是您的又一个虚假的居所,虚假的身份,那么在这里效力对我而言可能没有太大意义——”他踱步到舷窗前,背对着凯尔希,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荒原,“我怎么知道我不是再一次被您利用?就像利用河刃小队,就像…利用我和老伊辛,去达成您那些‘更高尚’的目的?”
凯尔希沉默着,没有立刻反驳。
异客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承诺。”他走回桌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把我招来的那位‘凯尔希’,到底会不会在几天、几个月、几年之内,突然又从这里消失?”他的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向凯尔希最核心的行为模式——她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流浪,和她不断变换的身份与立场。
“她是不是又会突然踏上旅途,干着一些其他人捉摸不透的事情,在大地上为了她自己的目的而奔波?”他的话语里带着积压了二十多年的质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承认的…依赖?他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证明并非所有承诺都会像萨尔贡的沙堡般坍塌的证据。
“您会吗?”
凯尔希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深处,是漫长的时光都未能完全磨平的、属于少年艾利奥特的伤痕。
“如果一个回答就能左右你对罗德岛的忠诚,或许我应该重新审视我们的合作关系。”她试图将问题引回公事公办的范畴。
“我只需要一个答案。”异客固执地重复,他向前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一个答案对您而言并不难,我甚至默许您能欺骗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求的意味,尽管包裹在坚硬的外壳之下。
“只想要答案的话,千百个我都可以回答。”
“那您就随便挑一个吧。”异客紧逼不舍,他需要这个答案,不仅仅是为了决定去留,更是为了给过去那个在黄沙中失去一切的少年一个交代。
凯尔希沉默了。舷窗外,罗德岛正在缓慢转向,巨大的阴影扫过荒原。会客室内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运作声。她看着异客,看着这个她从萨尔贡的废墟中带出,又被他自身的仇恨与命运推向截然不同道路的“学生”。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执拗,也看到了那执拗之下,深藏的不安。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一个承诺?一个保证?还是又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利益最大化的模糊说辞?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第三次滑开。
“凯尔希。”一个声音响起,平静,带着一种奇特的、能抚平躁动的力量。
两人同时转头。
博士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常见的制服,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有下颌的线条和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疲惫却又异常专注的眼睛露在外面。他\/她的目光在凯尔希和异客之间扫过,似乎瞬间就理解了房间内紧绷的气氛。
“有什么事吗?”博士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显得有些沉闷,却有效地打破了刚才几乎凝固的空气。
凯尔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百分之一毫米。她转向博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部署任务时的简洁明了:“可露希尔已经完成了补给需求,但本地似乎有一些突发情况需要你处理,阿米娅已经过去了。”
她走向博士,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与异客之间那过于接近的距离:“别让那孩子久等,她最近很努力,你应该在她需要你的时候站在她的身边。”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也带着一丝…或许是针对博士个人的、极难察觉的关切。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声音略微低沉:“…当然,你自己也是。”
“呃,谢谢?”博士回应道,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了站在舷窗边的异客,微微点头致意。
“接下来我有一场临时会诊,收尾工作只能交给你和阿米娅了。”凯尔希继续说道,将话题完全转向了工作。
博士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凯尔希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罗德岛的舰身已经完全调转了方向,巨大的陆行舰开始加速,履带碾过大地,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将这新的航向纳入胸臆,然后下达了指令,声音清晰地在会客室内回荡,也通过内部通讯传遍了全舰:
“如果顺利的话,就在日落之前通知罗德岛全舰——”
她的话语短暂停顿,目光扫过博士,扫过异客,最终投向舷窗外那无垠的、充满未知的地平线。
“------起航吧。”
指令落下,引擎的嗡鸣声陡然增强,化为一股坚定向前的推力。异客握紧了手中的金币,那枚来自老伊辛、承载着过往与约定的金币。他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关于“永远”的承诺。他得到的,是一个行动,一个方向。
凯尔希没有再看他们,转身离开了会客室,白色的外套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博士对异客再次点了点头,也转身离去,投入舰桥的忙碌之中。
异客独自站在原地,舷窗外,荒原的景象开始加速向后流动。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依旧温热的金币,然后缓缓将其收起。
起航了。
无论过去有多少纠葛、多少质疑、多少未能解答的疑问,这艘巨舰已经承载着所有的过去与未来,驶向了新的航程。而他,异客,艾利奥特·格罗夫,也在这航程中,找到了一个暂时的,或许也是最终的…方向。
舰桥的广播里传来阿米娅清晰而坚定的声音,重复着凯尔希的指令:“罗德岛全舰,起航!”
引擎轰鸣,陆行舰如同苏醒的方舟,坚定地碾过苍茫大地,驶向那片沉浮着无数命运与希望的、广阔而未知的明天。
第1章 陌生的歌谣
《覆潮之下》
第一章:陌生的歌谣
1099年年末
报告纸上只有两个字:“完成”。
墨迹干涸得像枯涸的血迹。负责接应的罗德岛干员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似乎想用声音填满这令人窒息的空白。他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女人——斯卡蒂。她只是站着,像一尊被海浪冲刷千年的礁石,红色的眼眸里没有焦点,也没有解释的意图。
他想起组长的警告:“比想象的还难对付。”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这句话的重量。这不是难对付,而是无从下手。她整个人就是一块坚冰,任何试图沟通的暖流撞上去,只会凝结成更厚的隔阂。
“好吧……等博士回来,或许会再找你确认细节。”干员几乎是自言自语,试图给这尴尬的沉默一个台阶下。他提到凯尔希医生,提到阿米娅,像抛出几块试探性的石子。
当“凯尔希”这个名字在空气中振动时,斯卡蒂的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个女人,哼。”
那声轻哼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明确的指向性——针对那位总是将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医疗部负责人。干员不敢接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流程。他准备结束这场折磨时,斯卡蒂突然伸出了手。
“等等。”她说,“档案还我。我想起来,再完善点内容也可以。”
干员几乎是感激涕零地将那份几乎空白的报告递了回去。他看着她拿起笔,悬在纸面上方,仿佛在思考如何在这片荒漠上栽种第一株草。他松了口气,心想总算有了一点进展。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呼出,就卡在了喉咙里。
斯卡蒂的身体骤然绷紧。她手中的笔停了下来,不是放下,而是像被无形的力量固定在空中。她脸上的最后一丝随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警觉,仿佛一头在睡梦中闻到血腥味的野兽。
她的目光穿透了干员,穿透了金属舱壁,投向走廊尽头那片未知的阴影。
“你的脸色……”干员的话没能说完。
“歌声。”斯卡蒂打断他,声音低沉而确信。
干员侧耳倾听,只有罗德岛本舰运行时恒定的低沉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的鼾声。“歌?什么歌?这里很安静啊……”
“海水的味道。”她又说,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着,捕捉着空气中那缕唯有她能辨识的、来自故乡同时也是梦魇的气息。
干员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听说过关于这位阿戈尔族干员的种种传闻,关于她异于常人的五感,关于她那非人的战斗力。但当这些传闻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时,他只觉得恐惧。
“斯卡蒂?你有点吓到我了。你在说什……”
他的话再次被行动打断。斯卡蒂猛地转身,不是冲向电梯,而是扑向旁边的楼梯通道门。她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红色的残影,门在她身后砰然合上,隔绝了所有追问。
她害怕电梯那几秒的封闭会让她丢失这气味的踪迹。楼梯间里,脚步声急促而空旷,像心跳的鼓点。而那歌声,缥缈却执拗,穿透钢铁与混凝土,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一个猎人走上海岸?
旋律古老而哀伤,使用的是阿戈尔的语言。这歌声不该出现在这里,在这艘远离海洋的陆行舰上。它唤起的不是温馨的怀念,而是冰冷的、沉在海底的记忆。她不是个恋旧的人,但她太熟悉这调子了,熟悉到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刻在骨头上。
他的家乡在后,徒余哀叹?
歌声在通风管道里游移,如同幽灵。海水的气味从舱壁的焊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潮湿,咸腥,带着深海的压迫感。她的皮肤不由自主地收缩、绷紧。是紧张,却也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激动。
难道是她醒了?这个念头驱使她再次加快了脚步。
医疗舱的门被她猛地拉开。金属门撞在缓冲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里面是空的。
床铺整洁得过分,仿佛从未有人躺过。只有空气里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幽灵鲨的微甜与血腥混合的气息,证明她曾在此存在。
也许是醒来后出去走走了。斯卡蒂试图用理性的丝线缝合内心的不安。但她的目光随即被地上一个微小的闪光物体吸引。
那是一条金色的链子,被随意地丢弃在角落,像某种被厌弃的垃圾。
她弯腰捡起它,冰凉的金属触感指尖。是幽灵鲨的东西。她讨厌这东西吗?或许她只是讨厌这链子所象征的身份——与海里那个教会相关的、不祥的身份。
但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气味不对。这里的海水味,夹杂着另一种更浓烈、更冷酷的气息。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幽灵鲨。她刚才被那突如其来的歌声和气味冲昏了头脑,现在才猛然惊觉。
有外人。不知为何,这个词突兀地跳进她的脑海。
“就在这附近。你是谁?出来。”她的声音在空荡的医疗舱里回荡,带着猎人的命令口吻。
沉默。只有舰船的嗡鸣和那若有若无的歌声。
她意识到,对方并非幽灵鲨。是另一个深海猎人。竟然还有活下来的同类?为什么在这里?幽灵鲨又去了哪里?
疑虑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
她冲出房门,红色的身影在走廊里化作一道疾风。一个模糊的影子在走廊深处一闪而过,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不,不止一个。歌声仍在低吟,那冷酷的气息指引着方向。
幽灵鲨。那个陌生的深海猎人带走了幽灵鲨。
一个清冷、不带任何情绪的女声从前方的拐角处传来,精准地落入她耳中。
“真慢。”那声音说,“再不过来,我们可就要走了。”
斯卡蒂一跃,转过角落。她的手不自觉地探向背上那个巨大的箱子——那里装着是伪装成乐器的一把巨剑,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兵装,是她作为猎人身份的延伸。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锁扣,一种熟悉的重量感让她稍安。
“猎人!你是谁?”她喝道,身体已经进入临战状态。
然后,她看到了对方。那一刻,她率先直视了那双眼睛——如同最深海域般幽邃、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的眼睛。
斯卡蒂的动作僵住了。箱子的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的手指停在上面。
“……等等,你是……”一个她从未想过会再次见到的人影,从记忆的迷雾中浮现。
那个女人高挑而优雅,怀中抱着昏迷的幽灵鲨。数年来,斯卡蒂唯一知晓还存活的同伴,此刻正靠在那女人的肩上,面容平静,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梦境。
在斯卡蒂看清她的同时,那萦绕不散的歌声,戛然而止。
“斯卡蒂。”那个女人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气色不错。”
斯卡蒂感到一阵恍惚。从舷窗涌入的、属于陆地的干燥风拂过她略显干燥的面颊。她看着对方,一个名字艰难地从记忆深处挣脱出来。
“你是……二大队的,幽灵鲨的队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以及难以置信,“你是……歌蕾蒂娅?!”
歌蕾蒂娅微微颔首,几缕银发被微风拂动,遮住了她部分眼神。“有些时日了,斯卡蒂。你还能记起阿戈尔的歌,我很欣慰。”
斯卡蒂没能从她脸上找到任何一丝名为“欣慰”的情绪。这个女人,从她认识起,表情就从未变过,像一张打磨光滑的面具。
歌蕾蒂娅怀里的幽灵鲨呼吸平稳,做着难得安宁的梦。斯卡蒂终于又找到了一个同类,一个本以为早已葬身深海的同胞。但喜悦被疑虑冲淡。
不对。是歌蕾蒂娅找到了她们。
“我以为你死了。”斯卡蒂的声音干涩,“你们拼死让我们过去的。我以为你们全死了。”
“生命可贵。”歌蕾蒂娅的回答简短而克制,“很高兴看到你也活着。”
斯卡蒂的目光落在幽灵鲨身上。“既然幽灵鲨还活着,我也常在想,你们二队是不是还能有其他人活下来……”她顿了顿,追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幽灵鲨……她还是呆在病房比较好。”
歌蕾蒂娅选择了沉默。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斯卡蒂心上。
怀疑的藤蔓疯狂滋长。
“她变了很多。”斯卡蒂向前一步,语气变得强硬,“她现在未必认识你,她的身体也还很虚弱。”
“虚弱?猎人不会虚弱。”
“你来陆地上多久了?”斯卡蒂紧盯着她,“地上的病,特殊的病,在掏空她的身体。这艘船上的人能稳定她的病情。这些年过来,她从来没清醒过。现在的幽灵鲨是另外一个人。我不知道是什么把她变成了这样。”
歌蕾蒂娅依旧不语,只有发丝在微风中飘动。
斯卡蒂意识到了问题的核心。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歌蕾蒂娅。你就是歌蕾蒂娅,我不会认错人。但你要做什么?”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想带她去哪?”
“我以为猎人在陆地上是自由的。”歌蕾蒂娅终于再次开口,话语却如同冰锥,“我是不是理解错了什么?”
“不,歌蕾蒂娅……她还睡着。她想不想走,你没问过她。”斯卡蒂的手指再次收紧,“你想从这带走她。”
歌蕾蒂娅的目光扫过斯卡蒂,以及她身后的罗德岛走廊。“你的这些新同僚,你似乎对他们青睐有加。他们对你是否也一样?你随手就能捏碎他们的脊梁,又怎么能不让他们感到恐惧?”
“陆地上的这些人对我们有敌意也正常,但这艘船上的不会。我遇到的不会。”
“我还没能理解你放松警惕的原因。”
“不……”斯卡蒂摇头,“这件事我不想他们掺和,问题也不在我身上,不在他们身上。”她的目光锐利如剑,直指歌蕾蒂娅,“问题在你。”
她又向前踏出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你最好说明下。”
歌蕾蒂娅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让斯卡蒂感到一种久违的、源自阶级和力量的压迫感。
“猎人斯卡蒂。”歌蕾蒂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在陆地上我不用执政官的身份约束你。”
斯卡蒂感到喉咙一紧。
“可我也没有义务向你坦白。”歌蕾蒂娅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只是认为,我应该让你知道,是我带走了她,我自己的队员。这就足够。”
“为什么?”斯卡蒂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今晚的你还不需要知道原因。”
“但是幽灵鲨她!”
歌蕾蒂娅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一个地名,用伊比利亚语快速而清晰地吐出,在那个名字完整地传入斯卡蒂耳中之前,歌蕾蒂娅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向后滑去,轻盈地自敞开的舷窗翻出,幽灵鲨瘫软的身体也随之一起,融入了舰外的夜色,消失不见。
斯卡蒂没有伸手去抓,她甚至没有动。
她清楚,歌蕾蒂娅想跑,自己是怎么都追不上的;但如果歌蕾蒂娅只是想跑,就不会给自己留下讯息。
她在求助,或者她在诱骗自己。斯卡蒂将信将疑,又别无他法。至少她没命令自己去做什么,别去做什么。
那个地名,像一颗冰冷的种子,落入她心田。
“盐风城。”
歌蕾蒂娅是这么说的。
她知道,自己不得不去。
斯卡蒂站在原地,舷窗外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孤独的轮廓。报告纸上的“完成”二字,此刻显得无比讽刺。任务结束了,但另一段更加凶险、迷雾重重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仿佛要确认它的重量。
“盐风城。”
然后,她轻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复杂的、近乎苦涩的情绪。
“……这重逢也太不感人了。”
第2章 盐与沉默之城
第二章:盐与沉默之城
地图的终点是一片废墟。
盐风城半埋在带着咸腥味的尘土里,像一头搁浅的、早已死去的巨兽骸骨。风穿过空洞的窗框和坍塌的墙壁,发出呜咽般的哨音。斯卡蒂站在城市边缘,身上那件过于鲜艳的红色连衣裙在灰败的景色中刺眼得如同一道新鲜的伤口。她手里提着一个陈旧的乐器箱,里面并非只有乐器——老何塞,那个在伊比利亚边境靠贩卖消息与零星善意存活的老猎人,坚持要她换上这身行头。“你这副模样,国防军能抓你十几次!”他当时一边咳嗽一边将裙子和琴箱塞给她,“现在开始,你就是流浪歌手斯卡蒂了。”她不明白为何要如此伪装,但何塞先生的消息从未出错,她选择接受这份笨拙的掩护。
空气中的味道算不上好。不仅仅是海风的咸,更夹杂着某种更深层的、事物缓慢腐烂的气息。
她走向一个倚在断墙边的身影。那是个男人,骨节粗大,眼窝深陷。她试图用稍显生硬的伊比利亚语问话,声音落在对方身上,如同石子沉入死水。他甚至没有转动眼珠。
她又试了一次,靠近另一个如同石雕般静止的人。结果别无二致。
沉默。怪异的、捉摸不定的沉默。他们睁着眼,却像睡着了。斯卡蒂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箱的提手,里面是她更熟悉的“语言”解决方式。但此刻,她记起了何塞的叮嘱。歌手不这样做事。
一个细小的影子从残破的门廊下钻出。那是个孩子,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静止,而是慢慢靠近斯卡蒂,脏兮兮的手指好奇地指向她脖颈间闪烁的银光——那是她的项链,一个不起眼却承载着记忆的物件。
斯卡蒂低下头,看着这个唯一对她产生反应的生命。孩子嘴里模糊地念叨着“九十九”,伸出手,似乎只是想触摸那点光亮。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项链时,动作却突然变得极快,猛地一扯,将那银链拽下攥在手心,扭头便跑。
斯卡蒂一怔,立刻迈步跟上。那孩子像受惊的沙蟹在瓦砾间穿梭,将她引向一条更深的窄巷。
巷子深处,阴影里似乎有东西在蠕动。她毫不犹豫地踏前,脚下传来枯枝断裂般的轻响。一个简陋的陷阱,几根绳索和一个浅坑,在她脚下形同虚设。
“出来吧。”她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我本来也找你们有事。麻烦快点。”
几尊原本如同背景般僵立的“雕像”活了过来,缓慢地,带着一种梦游般的迟滞,从阴影中浮现,将她围在中间。他们的眼神空洞,聚焦在她身上,却仿佛穿透了她。
其中一个脸上带着风蚀般粗糙痕迹的男人先开了口,话语干涩:“她很古怪。”
“是的,铁皮。这样的人,我没见过。”另一个附和道。
斯卡蒂注意到他们对她衣着的审视,对她手中琴箱的估量。她将箱子轻轻放在脚边,拨动了怀中竖琴的琴弦,一个突兀的音节蹦了出来。
名为铁皮的男人皱了皱眉。“耳朵,难受。是武器。”
“可以不是。”斯卡蒂平静地回答。她看向那个被称作“长凳”的孩子,他正被铁皮护在身后。“我没想对他做什么。他拿了我的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很重要。”
铁皮向前挪了一步,身体挡住了孩子更多的部分。“你是来抢东西的。”他陈述着,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
斯卡蒂感到一阵无力。“我只想拿回我的东西,并且找个能听懂我说话的人。”
“我们的孩子,你不许碰。”铁皮的声音硬了几分,“我们的东西,你不许抢。”他又逼近一步,距离近得斯卡蒂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海盐与尘土的气味。“我们的规则,不许打破。”
气氛骤然绷紧。铁皮的同伴墙灰似乎想劝阻,嘴唇嚅动了一下,却笨拙地绊倒在自家设置的坑里,发出一声痛呼。
就在墙灰倒地的瞬间,铁皮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低吼一声,干瘦的手臂猛地向斯卡蒂抓来,动作出乎意料地快,目标直指她的脖颈。
斯卡蒂的反应近乎本能。她没有后退,反而侧身迎上,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扣住铁皮的手腕,向下一压。同时右腿悄无声息地一扫,踢在他的支撑腿的脚踝外侧。动作幅度极小,甚至没有扬起什么尘土。
铁皮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手腕和脚踝同时传来,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的,视野便天旋地转,后背重重砸在地面上,肺里的空气被猛地挤压出去,发出一声闷哼。他想挣扎,却发现那只扣住他手腕的手如同铁箍,让他动弹不得。
斯卡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红色的眼眸里没有波澜。“还给我。”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墙灰吓得瘫在原地,不敢动弹。长凳则躲在后面,瞪大了眼睛。
忽然,一个怯生生的女性声音从一堆废弃的木料后传来。斯卡蒂警惕地看向该处。
“别,别动手……我和他们不大一样。我知道你是好的。”
这个自称安妮塔的女孩,眼中还残存着一丝未被磨灭的光亮。她帮忙从“长凳”嘴里取回了沾满口水的项链,交还给斯卡蒂。那湿漉漉、带着牙印的金属触感,让斯卡蒂微微蹙眉,但还是沉默地接了过来。长凳在这个过程中,并没有表现出恐惧,反而在安妮塔拿走项链时,有些不舍地咂咂嘴,甚至试图再去抓斯卡蒂的裙摆,被安妮塔轻轻拍开了手。
安妮塔对斯卡蒂的“流浪歌手”身份充满了好奇,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试图啄破蛋壳的小鸟。斯卡蒂大多以简短的音节回应,目光却始终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她察觉到另一道视线,隐蔽而持续,但暂时按捺不动。
在安妮塔的引领下,她们穿过更加诡异的街景。更多的人站在街道两旁,如同插在地上的木桩,嘴里反复念叨着“九十八”、“九十九”之类的数字,构成一首单调而令人不安的背景合唱。
安妮塔带着斯卡蒂穿过几条愈发寂静的巷道,最终停在了一扇看起来相对完好的木门前。“这里就是北边最好的房子啦!”她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自豪,推开了门,“你看,这扇门还能关上。下雨天的时候,可顶用哩。”
门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灰尘和海盐混合的气息。铁皮和墙灰已经坐在了角落的阴影里。铁皮正揉着自己的手腕和脚踝,那里显然还残留着与斯卡蒂短暂交锋后的酸疼,他抬眼看向走进来的红裙女子,眼神复杂,混杂着未消的敌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绝对力量的畏惧。墙灰则显得更加畏缩,几乎不敢与斯卡蒂对视,先前巷子里的冲突和随后的昏迷显然让他心有余悸。
安妮塔试图打破这凝滞的气氛,她指了指正试图再次靠近斯卡蒂、嘴里发出无意义咿呀声的孩子:“你看,长凳都很喜欢她,对不对啊,小长凳?”
那被称作长凳的孩子确实对斯卡蒂表现出一种小动物般的好奇,甚至伸出脏兮兮的手想去摸她放在脚边的琴箱。
铁皮不为所动,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警告:“你在盘算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的目光像冰冷的石头一样投向斯卡蒂,“不会有,好结果。规则,不许打破。无论是你,还是她。”说完,他不再多言,带着依旧畏缩的墙灰,沉默地离开了屋子,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不祥。
安妮塔看着他们离开,轻轻松了口气,转身开始翻找她藏在铁床下的那个“宝贝盒子”。“别管他们,歌手。”她拿出一些看起来干瘪粗糙的海草,热情地递向斯卡蒂,“给,饿了吧?这些还挺顶饿的。”
斯卡蒂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屋内简陋到几乎不存在的陈设。“不用。食物,我去找就可以。”
“可是还没到日子呀!”安妮塔脱口而出,随即又解释道,“现在出去,找不到什么的。真的!”
斯卡蒂没有争辩,但她的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种质疑。她将琴箱重新提起,示意安妮塔带她再去别处看看。
安妮塔只好收起海草,引着斯卡蒂走向城市更深处,最终在一根倾斜的、仿佛随时会倒塌的石柱旁停下了脚步。那里,一位老妇人正绕着柱子,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着。她的身躯颤巍巍,步履却带着一种固执的、近乎诡异的韵律,干瘪的嘴唇里哼唱着破碎不堪的歌谣片段。
“天上的红霞…映着我火红的衣裳…”老人浑浊的眼睛忽然亮起一丝虚幻的光彩,盯着斯卡蒂的红裙,“心爱的人啊,带我飞过蓝色的海洋…”她的声音飘忽,仿佛陷入了某个久远的、关于舞会和华服的梦境。
但下一刻,那点光彩骤然熄灭,被巨大的恐惧取代。她猛地抱住头,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尖利地叫喊着:“海水!海水是活的!都死了!好好的…好好的那么多人…红色的…不,我不要红色的!”她将惊恐的目光投向斯卡蒂,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怪物!你这个怪物!你要抢我的吃的!”
安妮塔连忙上前,费力地扶住激动得几乎要喘不过气的老人,一边轻拍她的后背,一边向斯卡蒂投来歉意的目光。“佩特拉奶奶…她病了。只要一说起过去,她就会这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从老人混乱的、时而沉浸在往昔幻影、时而被噩梦攫住的呓语中,以及安妮塔零星的、带着崇拜语气的补充里,一个被称为“教士”的外来者形象,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滴,逐渐晕染开来。是他,在那个最黑暗的时期到来,带来了“规则”,教导他们“分享”,许诺了“好的生活”,并让他们将彼此视为“兄弟”。
斯卡蒂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信息。“教士?”她打断安妮塔,“他一个人?”
安妮塔努力地回想,眉头微微蹙起:“大多数时候是一个人…哦,好像…好像后来还有另一个人,总是站在他后面,不怎么露面,我就远远见过一次…”
安妮塔提醒她如果想去找那位教士,此刻他可能不在,并提到了一个即将到来的“日子”,那时教士会现身,分发食物,解答问题。
斯卡蒂听着,不置可否。安妮塔喋喋不休地讲述着城市的过去,分享的规则,以及自己对佩特拉奶奶的感激。她甚至鼓起勇气,请求斯卡蒂为她唱歌。
“或许以后有机会…”斯卡蒂的回答依旧简短,她的目光越过安妮塔的肩膀,投向海岸线方向,那座矗立在断崖之上、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显得格外阴沉的教堂轮廓。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个地方。
斯卡蒂提起琴箱走了出去,离开了佩特拉奶奶的屋子,她没有让安妮塔跟过来,独自走入灰白的街道,往海岸的方向走去。
她拐入几条僻静的小巷,步伐看似随意,耳朵却捕捉着身后的动静。没过多久,两个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巷口,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是铁皮和墙灰。
斯卡蒂加快了脚步,身影在废墟间几个闪烁,仿佛融入了阴影。铁皮和墙灰连忙跟上,却在下一个转角失去了目标。正当他们茫然四顾时,斯卡蒂的声音从他们头顶传来。
“居然跟过来了。”
他们骇然抬头,发现斯卡蒂正站在一段残破的二层廊道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她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愕,转身继续向目的地——海岸走去。铁皮和墙灰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继续尾随。
她在十余米高的断壁前停下,下方是漆黑沉寂的海面。她放下琴箱,静静站立了片刻,然后纵身跃下。
铁皮和墙灰赶到崖边,难以置信地看着下方。
“海边。她到海边去了。”铁皮低语。
“对,铁皮,你想的真对。她要下海。”
“时候,还不到。”铁皮的声音低沉,“教士说过的……”
他们低声交谈着,目光紧盯着下方。铁皮注意到了斯卡蒂留在岩石上的琴,他捡起来,笨拙地拨弄了一下,发出叮咚的声响。
“没有意义的东西。”他喃喃道,似乎想将它丢弃。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湿滑的摩擦声从崖壁下方传来。墙灰最先感到不安,他的小腿似乎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蹭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只见几条苍白、柔软、如同过度生长的海藻般的触须正从岩石缝隙中探出,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脚踝。
“铁……铁皮!”墙灰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铁皮猛地回头,看到墙灰正被那些诡异的触须向下拖拽。他丢下琴,冲过去想抓住同伴的手,却发现更多的触须从阴影中涌出,它们黏滑、坚韧,砍断一条立刻有更多缠绕上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生命力。
“砍……砍不死!”墙灰绝望地挥舞着随手捡起的碎石片,徒劳地在那些苍白的肢体上留下浅痕。
就在铁皮也即将被触须缠住的瞬间,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陨石般从崖顶坠下。斯卡蒂甚至没有完全看清目标,她的手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劈下,精准地斩断了缠住墙灰主要躯干的几条最粗壮的触须。断口处喷溅出无色透明的粘液,那些断裂的触须在地上疯狂扭动,而剩余的部分则像受惊的蛇般迅速缩回了岩石缝隙。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铁皮扶着吓傻的墙灰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斯卡蒂。她只是站在那里,裙摆甚至没有沾湿,刚才出手的那只手上滴落着几滴透明的液体。
“逃吧,回城去。动作要快。”斯卡蒂的声音冰冷,目光扫过那些仍在微微抽搐的残骸,“记得把我的琴留下。”
---
当斯卡蒂回到那间北边的屋子时,天色已近黄昏。安妮塔翻出珍藏的贝肉要与她分享。斯卡蒂没有接,反而猛地抓住安妮塔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女孩痛呼出声。
“你们吃的到底是什么?”斯卡蒂的声音压抑着某种情绪,目光如炬,“这里的海没有食物。没有任何收获。这片海已经安静下来了。”
安妮塔吃痛地解释,是岸上捡的,并再次强调“时候”未到。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居民们聚集的声音,他们口中的数字统一变成了“一百”。
斯卡蒂的耳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屋外原本零落的呢喃声,此刻汇聚成了一种单调而持续的潮涌。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皮门,眼前的景象让空气都仿佛凝固。
灰白色的人流,像被无形线绳牵拉的木偶,从各个残破的街角汇出,沉默地排成一列长队,蜿蜒着通向暮色笼罩的海岸。没有交谈,没有推搡,只有无数只脚踩过碎石的沙沙声,以及那持续不断的、如同咒语般的数字低吟:“一百……一百……”
安妮塔站在她身旁,望着这诡异的队列,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不是问我,这些食物都是从哪来的吗?”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些麻木的背影,仿佛在凝视一个既定的、无法抗拒的轮回。人群在远处一个模糊的陶罐旁稍作停留,每个人伸手进去,摸索片刻,依次从中摸出一样东西,再沉默地离开。
她解释了规则:罐子里大多是白色贝壳,只有一个红色。抽到红色贝壳的人,在天黑后去海边。第二天,海岸上就会铺满食物。
“那个人呢?”斯卡蒂问。
“去海里生活了。”安妮塔的回答理所当然,“就像律法说的那样。”
斯卡蒂看着她,重复道:“你们这也信?”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制服、手持利剑与奇特提灯的身影,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闯入了这片诡异的场景。是审判官艾丽妮。她目睹了这一切,愤怒与难以置信写在她的脸上。
“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我都看见了,也听到了!”她的声音划破了城市的死寂,“你们在谋划着把人送到海里去……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居民们沉默地看着她。
审判官的质问如同打在棉花上。她试图用律法、用对错、用可能的谋杀来唤醒他们,但得到的只有麻木的回应。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斯卡蒂身上。那个红裙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阿戈尔人。她潜入这座城市,行为诡异,此刻正冷静地旁观着这场集体性的疯狂。在艾丽妮看来,这种冷静本身就是一种罪证。也许她就是这一切异常的根源,是蛊惑这些可怜人的异端!
愤怒与职责驱使着艾丽妮,她猛地拔出佩剑,剑尖并非指向麻木的居民,而是直指斯卡蒂。
“还有你!”审判官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这一切异常,都是你带来的,对不对?是你带来了灾祸,让它们聚集在此处——?”
斯卡蒂看着指向自己的剑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第3章 潮汐的献祭
第三章:潮汐的献祭
审判官艾丽妮的剑尖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冷光,直指斯卡蒂。那句承认般的“嗯”如同油滴入火,瞬间点燃了年轻审判官所有的疑虑与愤怒。
“你承认了!”艾丽妮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决绝,“你向这些居民灌输了异端的思想,怂恿他们到海里去!看看他们,现在变得和你们一样古怪!”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依旧麻木的居民,最终回到斯卡蒂毫无波动的脸上,“你明明看到了。你清楚这里的海发生了什么。然而看看你的眼神——你根本就,不关心!”
斯卡蒂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眼神在艾丽妮看来,确实是彻头彻尾的冷漠。
“那样的冷漠,哪里像一个普通人类?你还敢说这不是你做的?!”艾丽妮握紧剑柄,指节发白,“我不会让你跑掉的,阿戈尔人!你们给这个国家带来的灾难还少吗?你们在盘算什么,我可都清楚!”
安妮塔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她想开口为斯卡蒂辩解,说歌手才刚来半天,却被这紧张的气氛压得发不出声音。
斯卡蒂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你打不过我。”
“什么!!那就试试看!!”艾丽妮不再多言,利剑划破空气,带着凛冽的风声直刺而来。她的剑术精准而迅捷,显然受过严格训练。
然而斯卡蒂的反应超出了她的理解。面对刺击,斯卡蒂甚至没有放下琴箱,只是用空着的左手随意一拍,动作看似不快,却精准地拍在剑身侧面。艾丽妮只觉得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传来,剑尖不由自主地偏向一旁,整个人都因这轻描淡写的一击而失去了平衡。她踉跄一步,心中骇然。
“纯属浪费时间。”斯卡蒂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
这句结论彻底激怒了艾丽妮。“啧。你说的对。我同你废这么些话做什么?”她猛地收剑入鞘,动作流畅地从身侧拔出一把造型奇特的手炮,双手稳稳握住,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斯卡蒂,“我早就应该——先拿下你!”
安妮塔吓得惊叫出声。
斯卡蒂的反应却只是微微侧身,将手中的琴箱稍稍提起。就在艾丽妮扣动扳机的瞬间,震耳欲聋的轰鸣撕裂了傍晚的宁静,火光一闪而逝。
硝烟微散。斯卡蒂依旧站在原地,只是红色连衣裙的裙摆上,多了一个焦黑的弹孔,边缘还冒着细微的青烟。她低头看了看,用手指轻轻拍了拍。
“多了一个弹孔,”她喃喃自语,“不能原样还给何塞先生了。”
艾丽妮目瞪口呆地看着毫发无伤的斯卡蒂,又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武器。“你……你!你竟然毫发无伤!这怎么会?我明明都瞄准了!”
“还要继续么?”斯卡蒂抬起眼,“你的武器。你使用起来并不轻松。”她点出了关键,“否则,你现在不会同我说话。你应该瞄准第二次。”
艾丽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炮的确沉重,后坐力也远超她的佩剑,一次射击后需要短暂回气。她被说中了弱点,羞愤交加。
“还有你刚刚说的话,我听不懂,也不关心。”斯卡蒂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我不想……”
就在这时,一道稳定、明亮的光束刺破了逐渐浓重的暮色,如同利剑般直直打在斯卡蒂脸上。光的来处,道路的尽头,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悄然出现。他戴着宽檐的大审判官圆帽,披着长长的、似乎能吸收光线的深色披风,身形在暮色中显得苍老而威严,看不清表情,只有一股沉静如渊的气势弥漫开来。
在看到那道光的一瞬间,艾丽妮眼中的不甘和愤怒瞬间被希望与尊敬取代。“长官!”她失声喊道。
大审判官达里奥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而不容置疑:“退下。你不是她的对手。”
“但是我……”艾丽妮还想争辩。
“退下。”
“……遵命!”她最终还是收起了手炮,退到达里奥身后,但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斯卡蒂。
斯卡蒂与达里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静静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强很多。”斯卡蒂率先开口,做出了判断。
“你不该踏入这座城市。”达里奥回应。
“我已经在了。”
“违背规则,就要付出代价。”
“我管不了那么多。”
“你会留在这里。”
斯卡蒂沉默了一下,将琴箱换到左手,空出的右手微微抬起。“……虽然,我不想同你打。”她顿了顿,用阿戈尔语低声道,“我将打败你。”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然消失原地。起步,加速,冲击,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红色的残影。她习惯性地试图以绝对的力量和速度压制对手,右拳直取对方面门。
然而,达里奥似乎早已预判到她的动作,披风微动,身形以毫厘之差侧移,同时一只手看似缓慢地搭上了斯卡蒂的手腕,一股巧劲一引一带。斯卡蒂只觉得自己的力量如同泥牛入海,前冲的势头被带偏,险些失去平衡。她身上的红色连衣裙限制了她的动作幅度,手中的琴箱也显得碍事。
她立刻变招,手肘下沉,试图撞击对方肋部。达里奥的另一只手却后发先至,格挡的同时,手指如电,在她手臂某处轻轻一按。一阵酸麻感瞬间传来,让斯卡蒂的动作微微一滞。
两次交锋,高下立判。对方的力量运用和技巧远在她之上,而且对她这种蛮横的打法极为克制。
斯卡蒂眼神一凝,不再犹豫。她猛地向后跃开,同时将琴箱顿在地上,箱盖弹开。由于没有她熟悉的巨剑,她拿出了那把她竖琴。手指在琴弦上猛地一划!
没有旋律,只有一道尖锐、刺耳,仿佛能撕裂灵魂的音爆骤然炸响!空气中泛起肉眼可见的波纹,如同无形的利刃向达里奥席卷而去。这是阿戈尔猎人对付某些深海生物时使用的技巧,以特定的频率震动,扰乱甚至摧毁目标。
达里奥的披风无风自动,提灯的光芒骤然炽盛,在他身前形成一道朦胧的光幕。音波撞在光幕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最终双双湮灭。
斯卡蒂没有停下,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急速拨动,古老的阿戈尔战歌从她唇间流淌而出,不再是之前在城中哼唱的忧伤曲调,而是充满了杀伐与力量的韵律。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化为了实质的攻击,或如重锤,或如尖针,从四面八方袭向达里奥。
达里奥的身影在狂乱的音波攻击中飘忽不定,披风猎猎作响,提灯的光芒如同风暴中的灯塔,明灭不定地抵挡着无形的冲击。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显然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松。
然而,就在斯卡蒂吟唱到战歌最高亢的段落,将力量催谷到极致时,达里奥突然动了。他没有试图硬撼这音波的狂潮,而是将提灯高高举起。灯盏中,那稳定燃烧的光芒骤然收缩,然后猛地爆发!
并非刺眼的光爆,而是一种奇特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声音的“静默”之光。光芒所及之处,斯卡蒂吟唱出的所有音符、所有音波攻击,如同被无形的海绵吸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她周围的空间,都陷入了一种绝对的死寂。
这突如其来的“静默”打断了斯卡蒂的节奏,反噬的力量让她胸口一闷,吟唱戛然而止。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达里奥动了。他的速度快得超出了斯卡蒂的预料,仿佛刚才的闪避只是闲庭信步。他穿过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静默区域,佩剑出鞘,一剑划在斯卡蒂的肩头。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撞击。斯卡蒂只觉得一股阴柔却沛莫能御的力量随着那剑尖透体而入,撕裂着她的肌肉和经络。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塌了一面残墙才停下。喉头一甜,一丝血迹从嘴角溢出。
她受伤了。
达里奥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提灯的光芒恢复稳定,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与他无关。
斯卡蒂挣扎着站起身,看了一眼远处的达里奥,又感受了一下肩头火辣辣的疼痛和体内翻涌的气血。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红色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废墟巷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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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的余波让整条街道都在震动。当碎屑与烟尘渐渐平息,达里奥的身影重新清晰地站立在废墟之中。
“长官!您果然赢了!”艾丽妮激动地上前,随即发现不对劲,“咦,那个阿戈尔人呢?”
“逃了。”达里奥的声音依旧平稳。
“什么?这……怎么会?”
“她受伤了,跑不了多远。”
“我去找她——”
“你打不过她。”
艾丽妮哽住,随即坚定地说:“咳咳……但绝不能让她这样的人在这片海岸恣意行走!看方向,她应该是去居民聚居处了……我会一间一间屋子找过去。”
达里奥没有阻止,只是说:“如果你认为这是对的,你就去。”
艾丽妮转身欲走,又停下,问出了心中的困惑:“长官,这座城市的异状,是她带来的吗?”
“我让你去看。你看到了什么?”
艾丽妮描述了她所见到的居民的不正常状态,以及他们走向大海的行为。“我制止了他们……是。因为这显然是错的。”
“我们关心的,是结果。你认为你的纠正能有对的结果,那就去做。”
“对的结果……”艾丽妮咀嚼着这句话。
“若不能,那你必须有所选择。”达里奥的声音加重,“判官——你的双眼,你的剑,需紧盯伊比利亚最大的威胁。”
“是,长官!”艾丽妮挺直脊背,“最大的威胁……是那些正在上岸的怪物。”她逻辑清晰地推断着,“难道说,这些正在走向大海的人,他们与这些怪物有什么联系?对……一定有联系。老师说过,异常往往不是单一现象……是那些躲在暗中谋划一切的阿戈尔人!”她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偏激,“他们潜伏在岸上,腐化我们城市的皮肉,动摇我们同胞的心志……在他们的阴谋得逞之前——我们必须,将他们找出,抹除!”
她带着新确立的目标,风风火火地冲入了暮色笼罩的街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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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塔找了很久,才在一处靠近海岸的、几乎完全塌毁的空屋里找到了斯卡蒂。这里远离居民区,海风毫无阻碍地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震耳欲聋的浪涛声。
“歌手……歌手?你是不是在这里?”安妮塔小声呼唤着,借着月光,她看到斯卡蒂靠坐在一面残墙边,用手按着肩膀,指缝间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呼吸声沉重而粗粝。
斯卡蒂没有立刻回答。黑暗中,安妮塔能听到她压抑的吸气声。
“找到这里可真不容易……呼……这儿离海岸好近。”安妮塔摸索着靠近,“这是海浪的声音吗?原来这么大。还有……我听到了呼吸声。歌手,你在这里做什么?你的吸气声音变得不大一样。”
“……你们有危险。”斯卡蒂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说什么……呃,你怎么,你受了伤?”
“我流血了。快走!”
就在这时,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压抑的得意:“想走?没那么容易。”
审判官艾丽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堵住了唯一的出路。她看着靠在墙边、肩头染血、状态明显不佳的斯卡蒂,语气坚定了许多:“追上你确实不容易,但我最终都会找到你!”
斯卡蒂缓缓站起身,“又是你。”
“怎么,是怕了吗?”艾丽妮一步步逼近,“刚才,咳咳,我承认,我一时疏忽。但现在,阿戈尔人,我一定会将你抓住!”她看到了斯卡蒂肩头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心中更添把握。
安妮塔鼓起勇气插话:“可、可是,她已经受伤了——”
“你确定要拦下我,保护这个危险的阿戈尔人吗,市民?”艾丽妮严厉地看向安妮塔,“这样的话,你会变成和她一样的罪犯!”
安妮塔被她的气势所慑,说不出完整的话。
艾丽妮看出安妮塔与其他人不同,至少眼里还有害怕,语气稍缓:“到现在为止,你还没有做错事。快闪开!我也不想用剑对付你。”
斯卡蒂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忍受肩伤带来的痛苦。“不是时候——”
“不是什么时候?”艾丽妮觉得被小觑了,怒气又涌了上来,“你瞧不起我?”
“不要出声。”斯卡蒂突然打断她,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艾丽妮一愣,似乎也感受到四周有些许异样。
“别吵。它们会发现。”
安妮塔也听到了,她恐惧地压低声音:“呃,你们听,是不是有声音?我听见了……黏糊糊的东西在地上摩擦……有好多好多……好像就在外面。这是……什么啊?不是我们的人弄出来的,我以前从来都没有听过……”
斯卡蒂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墙壁的裂缝和空洞的窗口。“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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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站立在海岸高处的大审判官达里奥,正默默注视着下方漆黑的城市。他手中的提灯光芒稳定,照出他面具下紧绷的下颌线。
“数量,在增长。”他低声自语,“是什么引起的?这里的人,还是她们?”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扫过街区,“十只——二十只。——仍在增长,仍在前进。有什么在吸引它们爬上海岸,涌进城内。”他的目光最终投向那座矗立在断崖上的教堂轮廓,“而来的方向是——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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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教堂下方幽深的溶洞中,主教正轻柔地抚摸着身边涌动的水流,脸上带着迷醉的笑容。歌蕾蒂娅站在稍远的地方,冷眼旁观。
“嗯?他们很兴奋。”主教侧耳倾听着什么。
“……你确定要像这样抚摸这些东西?”歌蕾蒂娅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注意你使用的词语。他们可不是什么‘东西’。他们已经是这片大海的一部分……”主教陶醉地闭上眼,“啊……潮汐的讯息已至。今夜又是特别的。他们一定是闻见了某个特殊的气味…血的味道。当有同胞加入时,他们总会变得很雀跃,很躁动,甚至想浮出海面,去陆上迎接。这很正常。我们都爱着自己的兄弟姐妹。”
歌蕾蒂娅没有回应。
主教触碰着海水,仿佛在读取信息:“有趣。今天晚上……他们好像格外有精神。或许因为有很多新老朋友都来家里做客。”他看向歌蕾蒂娅,“你不好奇么?上面究竟在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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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屋之内,恐惧几乎凝固了空气。
安妮塔指着窗户,声音发抖:“它们在拍窗!它们是不是……是不是想进来?!”
艾丽妮立刻冲向窗户,试图关紧那早已破损的窗板,但一切都是徒劳。
“没用的,这里的窗本来就是破的,你看上面,到处都是缝……”
一条苍白、滑腻的触须如同试探的舌头,从一道缝隙中猛地钻了进来,掉在地上,兀自扭动不休,朝着她们的方向蠕动。
艾丽妮倒吸一口凉气,举起佩剑狠狠砍下。触须被斩断,但断口处立刻开始再生,更多的触须从其他缝隙钻入。“这怎么都砍不完!”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另一只手摸向了手炮,“我的灯……不行,灯对它们没什么用处。……弹药只够再打一发。”
安妮塔惊恐地看着她。
艾丽妮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神圣的经文……将给我力量。我、我不怕它们!我马上出去,能杀多少是多少,应该能挡上一阵,你们要跑快一点……”
“你,带着她躲到里面去。”斯卡蒂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艾丽妮悲壮的计划。
艾丽妮愕然回头:“啊?你在说什么啊!你没看见吗?我对付不了——这么多!很快它们都会进来。屋里和屋外没有区别!”
“记住,离门窗越远越好。”
“你这人根本不听别人讲话——”
“我会出去。把它们引开。”
审判官和安妮塔同时愣住了。
“什么?!”艾丽妮难以置信。
安妮塔也急切地阻止:“歌手,你也不能出去啊……你是很厉害,但你受伤了呀!而且这些怪东西,可、可太多啦!我们一起躲躲?”
斯卡蒂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她们惊惧的脸,最终落在那不断被撞击、有更多诡异形体试图涌入的门窗上。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确定。
“我必须出去。只有这样,你们才能活。”她停顿了一下,说出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原因,
“因为——它们是来找我的。” 她肩头流淌的血液,正是召唤这些怪物的灯塔。
说完,她不再犹豫,猛地拉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门外,景象令人窒息。久违的、属于深海猎人所熟知的气味扑面而来。那些被伊比利亚人称为“恐鱼”的扭曲生物密密麻麻地填满了街道,上下涌动着,吐息,缩紧,用扭曲的行为模拟着腐烂和生长。文明的疆岸在它们险恶的身躯下陷落。它们的目标明确——这间屋子,屋里的她,以及她身上流淌的鲜血。
斯卡蒂向前再走了一步,独自面对那涌动的、苍白的潮水。
街道,在这一刻,骤然安静下来。所有的声响,包括恐鱼那令人作呕的摩擦声,似乎都被这孤身而立的身影所吸收。
第4章 教堂下的低语
第四章:教堂下的低语
厚重的琴箱重新合起,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如同一个终结的句点。斯卡蒂迈开脚步,踏过满地狼藉。
一步,两步。脚下堆积的恐鱼残肢与粘稠体液在她经过时,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加速了时间,急遽地腐败、干枯、风化,最终化作细小的、带着海腥味的尘埃。
三步。海风卷起她红色的裙摆,地上那些细小的结晶随之扬起,在稀薄的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微光,随后散入黑暗,无影无踪。
街道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仿佛刚才那场恐怖的交锋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
审判官艾丽妮扶着门框,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她看着那个红裙女人毫发无伤地——至少表面如此——从怪物的浪潮中走出,步伐稳定得如同在庭院散步。
“你都、你都看到了吗?刚才?”艾丽妮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问着身边的安妮塔。
安妮塔用力点头,眼中混合着恐惧与一种奇异的兴奋。“我看到了。”她小声说,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那是歌手。歌手……她从来能办到。”
“歌手……歌手。你还在叫她歌手。”艾丽妮咀嚼着这个称呼,感觉无比荒谬。
“不然叫啥哩?你是审判官,你告诉我。”
艾丽妮沉默了。她看着斯卡蒂渐行渐远的背影,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我要出去。”
安妮塔下意识地想拉住她,却被艾丽妮挣脱。审判官踏出屋门,脚下踩到一片滑腻的、正在快速失去活性的触须残骸,险些摔倒。
艾丽妮站稳身体,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远处街道上的景象吸引。那些幸存的居民不知何时已从藏身处走出,如同梦游般聚集在街道上。他们对满地的战斗痕迹视若无睹,注意力完全被恐鱼风化后留下的苍白粉末所吸引。
一个男人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放入口中。
“沙子。”他喃喃道。
另一个居民也模仿着。“……盐。很咸。”
“刚刚那个,能吃。都没了。可惜。”
“可惜。”
“盐也能吃。”
“能吃。”
他们开始机械地捡拾、吞咽那些粉末,甚至有人趴在地上,像动物一样舔舐着地面。很快,有人因过度摄入而剧烈呕吐,但呕吐物很快又被其他人漠然地踩过,继续寻找着下一片可以入口的“盐”。
艾丽妮看着这超越理解的一幕,胃里一阵翻腾。她身为审判官的认知在这一刻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这不仅仅是麻木,这是一种……退化。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那个造成这一切——或者说,至少是引来了这一切——的红裙女人。斯卡蒂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那些居民,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眼前发生的只是再平常不过的景象。但这种平静本身,在艾丽妮看来就是一种异常。
“站住!”艾丽妮厉声喝道,不知是想阻止居民的疯狂,还是想唤回斯卡蒂的注意力。她快步走到斯卡蒂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威严,“我还有话要问你。你跟我说清楚——什么叫来找你的?”
斯卡蒂的视线从居民身上收回,落在艾丽妮脸上,然后指了指自己肩头已经凝固的血迹。“我流血了。”
“我知道你流血了,你输给了长官,负伤逃走。这和这群……怪物突然出现有什么关系?”
“它们闻到我血的气味。”
“它们……是来杀你的?我看到它们争先恐后地朝你扑过去——”
“或许。”
“或许?”艾丽妮被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激怒了。
“它们还伤不了我。”
审判官感到一阵无力。她环顾四周,那些恐鱼确实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它们……不见了。”
“嗯。”
“这怪物……恐鱼。我以前也见过不少。但远远没有这么多,这么疯狂……它们难道不是在海里生活的吗?”
“它们能去很多地方。改变形貌,扩散,渗透。”斯卡蒂的声音平静无波,“钢铁铸就的城市,高地之上的村庄,黄沙遍布的荒野。我去,它们就也能去。”
“这怎么可能?!”艾丽妮失声。
“大地被海洋包裹。看不见海的地方,海水未必就不能触到。它是活着的,流动的。它带来的灾厄也是。”
艾丽妮感到一股寒意。
“……靠近我,你也会受波及。”斯卡蒂补充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两人不知不觉间,已随着斯卡蒂的脚步,停在了那间被称为“北边最好房子”的门外。
审判官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她看着那些依旧在舔舐“盐粒”的居民,声音低沉下来:“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说过了。”
“别跟我说你是什么流浪歌手!我全都看见了。你和它们作战。而且你熟悉这种战斗。”艾丽妮忽略了这句奇怪的话。“你以前……是猎人么?”
“你觉得是就是。”
“你狩猎的对象是这些……恐鱼么?”
“它们需要被清除。”
艾丽妮长长呼出一口气。“……从刚才的情形来看,你可以说救了我,也救了这一条街的人。你可能是敌人的敌人,可我也没办法把你当成朋友。”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如何,出于我的职责,我必须把你带走。”
斯卡蒂沉默地看了她一会,斯卡蒂突然开口,“你不是问我来这里的意图么?我来这里,只是想找答案。这个答案,只和我自己……以及我要找的人有关。”
“你刚才可没说。”
“……你也没怎么给我说的机会。”
艾丽妮握紧了剑柄。“现在你说了,我的判决也不会变。你不属于这座城市。像你这样的人,出现在这里,就是错误的。”她的剑尖再次抬起,指向那些麻木的居民,“你看那些人。他们在……啃食那些怪物留下的残屑。他们并不畏惧……不,他们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怪物。感到饥饿,就进食。怪物们也是这样。而只有人类……人类才会恐惧。他们……还是人类吗?”
“我只知道他们在努力活着。”斯卡蒂回答,“在想活下去这件事上,人类,怪物,本来就没什么分别。”
“活着……这样活着,也算活吗?”艾丽妮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长官让我自己看。我现在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这座城市里,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些居民在做什么。而是他们竟然还活着——这才是最大的不正常。他们和你一样危险。危险必须被控制。”
“你还没有放弃。”
“我现在更不能放过你了。”
“……我说过了。我还有事要做,时间很紧。”
“那就只能再来打一次了。”艾丽妮举起剑,眼神决绝。
就在气氛再次剑拔弩张之际,一块小贝壳从旁边破败的窗户里飞出——正是她们身旁的这间屋子——精准地打在艾丽妮的手腕上。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动作一滞。
“谁?”艾丽妮猛地转头看向窗户。
安妮塔怯生生地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呼……”
“你?是你扔的贝壳吗?”
“呃,是、是我!”安妮塔声音微弱。
一个苍老却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小安妮,你别乱说。”佩特拉奶奶拄着一根木棍,颤巍巍地从屋角阴影里走出来,眼神异常清明地盯着艾丽妮。“是我扔的,审判官大人。”
艾丽妮愣住了。“你叫我大人?”
“因为我知道你是哪种人,而他们什么都不懂。”
“……这里竟然也还有正常人?”艾丽妮感到一丝荒谬,“老夫人,你或许是眼神不好。麻烦你先退下,眼前有一些危险事务必须解决。”
佩特拉奶奶嗤笑一声,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锐利的光。“看呀,审判官大人。我眼神可好得很呢。就算天黑透了,我也能打中你,只要你忘了躲开。”她哼起破碎的歌谣,“小小的贝壳呀,美丽的浪花……一枚又一枚,一朵又一朵……”
艾丽妮眉头紧锁。“既然你承认,那我便必须——”
安妮塔急忙插话:“审判官……大人!佩特拉奶奶她,她病了……您不要怪她。”
“病了?难怪。是的,我看得出来。”
佩特拉奶奶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噢,我的小安妮,你又在乱说话了。我哪里病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病了……病了!得病的明明是这座盐风城!是——是这个地方,是这儿的每一个人!还有你,高高在上的,审判官大人……你也病得不轻!”
艾丽妮试图让安妮塔带老人回家,但佩特拉奶奶的控诉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质问审判庭为何只在有人“犯错”时才出现,质问所谓的秩序为何没有带来生路,只有缓慢的死亡。最后,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要求艾丽妮将她带走,终结这悲惨的生命。
艾丽妮握着剑,面对老人泣血般的控诉,第一次感到手中的武器如此沉重。她的剑,不该指向这样的对象。
最终,是安妮塔和斯卡蒂将激动到几乎脱力的佩特拉奶奶扶回了屋子。艾丽妮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在门后,久久没有动弹。居民们怪异的行径,老人绝望的控诉,还有那个神秘而强大的阿戈尔人……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谜网。她意识到,简单地抓捕或驱逐斯卡蒂,并不能解决盐风城根深蒂固的问题。她需要知道真相。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关闭的门,最终转身离去,身影没入昏暗的街巷,决定先去厘清这混乱漩涡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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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海风吹乱了斯卡蒂的头发,而她的眼神只是注视着前方看似静谧的海洋,看不出是迷茫还是在思考,或是毫无头绪,或是等待某个机会的到来斯卡蒂在海边坐了很久,直到安妮塔找到她。女孩兴奋地讲述着如何用缝了一半的衣服从“壁炉叔”那里换来了贝肉,计划着存粮和未来的出走。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未知外界的向往,即使知道外面有怪物,有死亡,也无法完全扑灭那点星火。
斯卡蒂听着,偶尔回应只言片语。当安妮塔一脚踩空,险些落海,并被水中突然出现的恐鱼触须缠住时,是斯卡蒂将她拉回,并再次轻易解决了那潜藏的危险。
“这么不小心的话,是会被怪物吃掉的。”斯卡蒂说。
她松开手,安妮塔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心有余悸地看着重归平静、却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的海面。刚才那滑腻冰冷的触感似乎还缠在脚踝上。
“我……我知道了。”安妮塔小声回答,下意识地抓紧了斯卡蒂的衣袖,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海风卷着斯卡蒂的话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认真,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外面”的危险。
斯卡蒂没有挣开,只是默默将琴箱换到另一只手上。两人沿着来时的路,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月色将她们的影子与废墟的影子揉在一起,不分彼此。
回到“家”中,斯卡蒂教安妮塔用沾染在头发上的海藻制作海藻酒,告诉她关于酒和快乐的事情。安妮塔学得很认真,仿佛在准备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斯卡蒂从背上把琴拿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琴弦。几个零落的音符跳跃而出,带着海风般的涩意。她稍稍凝神,一段低沉而陌生的旋律开始从她指下流淌出来,那并非她熟悉的阿戈尔歌谣,而是此刻在她胸中涌动、更贴合这废墟与黄昏的即兴低吟。琴声压抑而苍凉,像是在诉说这片土地上无声的衰亡。
安妮塔抱着膝盖坐在一旁,听着听着,眼眶没来由地热了起来。那琴声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从未向人言说的孤独和对外面世界模糊的渴望。她抬起头,望向斯卡蒂被暮色勾勒的侧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轻声恳求:“歌手……光有琴声不够。你……能为我们唱首歌吗?我们约好的。”
“好。”
斯卡蒂坐在人群中间,闭上眼睛,手指抚上琴弦。当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时,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抚平了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咸腥。琴声不像她战斗时那般尖锐狂放,而是低沉、悠远,像月光下平静的海面,又像穿过古老森林的微风。她的歌声随之响起,用的是安妮塔听不懂的语言,但那旋律本身就像一种通用的抚慰,轻轻叩击着听者的灵魂。
她唱着猎人与海岸,家乡与迷失,浓雾与没有尽头的路。歌声在残破的屋子里盘旋,墙壁上的裂缝仿佛被音符暂时填补,空气中灰尘的舞蹈也变得轻柔。佩特拉奶奶紧皱的眉头在睡梦中缓缓舒展,嘴角甚至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沉入多年来或许最安稳的一次睡眠。墙灰停止了无意识的咀嚼动作,空洞的眼睛望着虚空,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湿润是什么。
安妮塔抱着膝盖坐在一旁,感觉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涨,却又奇异地感到满足和舒心。这一刻,这间破屋子仿佛脱离了盐风城的诡异与绝望,成了一个被音乐守护的、短暂的避风港……
……
然而,当最后一个音符如同叹息般消散在空气中,海风带来了气味的改变。涨潮了。
居民们仿佛收到了无声的指令,纷纷涌出屋子,向着海滩走去。琴声和歌声带来的短暂魔法,被现实无情地打破。
斯卡蒂站起身,目光投向海岸。海滩上已经铺满了各种鳞、壳类的食物,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湿漉漉的光泽。人们沉默地围拢过去,开始机械地捡拾、吞咽。
而在那食物堆砌的“恩赐”之旁,站着那个身穿深海教会袍服的主教。他脸上带着慈爱与悲悯的笑容,正对围绕着他的居民们说着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能传到每个麻木的灵魂深处。
“兄弟姐妹们,尽情享受吧。”他张开双臂,袍袖在咸涩的海风中鼓动,“这是大海的馈赠,是对你们虔诚与坚韧的奖赏。看啊,饥渴与病痛并未击垮我们,反而让我们更加紧密,更加懂得分享与友爱。”
一个居民举起手中半片带着黏液鳞甲,含糊地问:“教士……这个,硬……”
主教微笑着走上前,轻轻握住那只举起鳞片的手,引导着将它递给旁边另一个眼巴巴望着的男人。“分享,我的兄弟。将你手中的,分予你身旁受苦的兄弟。你要相信,舍下这一口,他的满足会照亮你的心灵。”
他又转向那个接受食物的男人:“而你,我的兄弟,你当感谢他的赠予,感激他在这匮乏中仍愿与你同享。看,你们站在一起,手触着手,气息交融,共享着同一份生命之礼,此刻的你们,比孤身一人时更加强大。”
那男人茫然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试图模仿:“谢……教士……老爷。”
主教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如同嘉奖一个听话的孩子。“乖孩子。”
歌蕾蒂娅站在他身后稍远的地方,身影依旧挺拔,却像一尊冰冷的雕塑,对眼前这幕布道与受赐的戏码无动于衷。
主教完成了他的“教诲”,目光扫过匍匐在地、忙于吞咽的人群,那悲悯的笑容底下,一丝难以察觉的满足稍纵即逝。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那条被踩踏出来的、通向断崖上方教堂的小径,缓缓走去。他的步伐沉稳,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某种神圣的节拍上。歌蕾蒂娅默不作声,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跟在他身后几步之遥。
斯卡蒂的目光穿过渐渐稀疏的人群,与歌蕾蒂娅的视线在空中相遇。那交汇只有一瞬,歌蕾蒂娅几不可察地微微偏头,方向明确地指向那座矗立在断崖上的灰暗教堂,随即收回目光,继续跟随主教离去。
斯卡蒂的脚步停顿了片刻。她看向身旁的安妮塔,女孩正望着海滩上众人分享食物的场景,眼中带着对生存的渴望和对未知的茫然。
\"就到这里吧。\"斯卡蒂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安妮塔猛地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歌手?你要去哪里?\"
“寻找真相。”
斯卡蒂的目光扫过安妮塔,扫过那些麻木的居民,最后定格在山崖上的教堂。那里有她要找的答案,有她必须面对的命运。红色的裙摆在咸涩的海风中扬起,像一面孤独的旗帜。
\"可是......\"安妮塔还想说什么,但斯卡蒂已经转身。
她没有犹豫。提起琴箱,红色的身影逆着涌向海滩的人流,如同一条溯流而上的鱼,坚定地走向那座藏着秘密与危险的教堂。
第5章 血脉的真相
第五章:血脉的真相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和破败。彩绘玻璃破碎不堪,只留下扭曲的铅框,将惨淡的天光切割成怪异的形状。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木头、霉菌和另一种更难以名状的气味——像是搁浅水母的腥甜,又像是深海淤泥的腐臭。
主教站在圣坛前,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到来。歌蕾蒂娅静立一旁,如同一座被遗忘的冰山。
\"欢迎你,吟游歌手。\"主教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我知道你会来这里的。\"
斯卡蒂没有理会他的寒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歌蕾蒂娅:\"你在这里干什么?把幽灵鲨还给我。\"
歌蕾蒂娅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的眼神极其短暂地扫过主教,随即又回到斯卡蒂身上,那目光中带着某种警示。
斯卡蒂立刻明白了——歌蕾蒂娅在演戏,演给主教看。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注意主教的异常。斯卡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那股难以名状的气味,源头似乎就在主教身上,但又有些不同,更古老,更...深邃。
为了把戏演得更真,斯卡蒂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摸出那片边缘锋利的贝壳,猛地射向歌蕾蒂娅的手腕。
歌蕾蒂娅没有躲。贝壳的边缘划过她苍白的手背,却连一丝白痕都没有留下。
\"你的姿势不够优美。\"歌蕾蒂娅淡淡地点评,一步踏前,动作快得超出斯卡蒂的反应。她一手用那枚贝壳反压在斯卡蒂的胸前,将她重重地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借机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他在怀疑我。配合我。\"
随即提高音量:\"我和你跳过几次舞,斯卡蒂?两次,还是三次?你是个好舞伴。\"
斯卡蒂立刻会意,配合地挣扎了一下:\"她在哪里?\"
\"你很关心她。\"歌蕾蒂娅的语气保持着表面的冷漠。
\"不然呢?\"
\"她现在还算安全。\"
主教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的\"对峙\",但斯卡蒂注意到,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圣坛上轻轻敲击,目光在歌蕾蒂娅和斯卡蒂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评估着什么。主教的手指突然停住了。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那不是一个慈祥的微笑,而是带着某种了然的讥讽。
\"真是令人感动的情谊啊。\"主教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歌蕾蒂娅,我注意到你对她格外...宽容。这让我不禁想起,最近几次行动中那些意外的'巧合'。\"
歌蕾蒂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我只是在执行任务。\"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是吗?\"主教慢步踱着,\"那么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每次我们即将捕获重要目标时,总会发生一些...意外?为什么你对这个阿戈尔猎人如此在意?\"
歌蕾蒂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主教的视线转向斯卡蒂:\"而你,斯卡蒂小姐,你的愤怒表演得太过浮夸。真正的仇恨不是这样的。\"
他轻轻摇头,叹了口气:\"我给了你们机会,希望你们能明白大海的恩赐。但现在看来...歌蕾蒂娅,你终究还是选择了背叛。\"
话音刚落,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入溶洞。那并非主教身上散发的气味,而是更加原始、更加庞大的存在。斯卡蒂的血液瞬间变得冰凉,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啸着发出警告。
她甚至没看清它是如何出现的。那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恐怖存在,它的形态违背了一切已知的生物法则。这就是伊比利亚记录中提到的\"海嗣\"——来自深海的恐怖生物。
它的目标明确——歌蕾蒂娅。
\"二队长!!\"斯卡蒂的警告脱口而出。
但太晚了。那亵渎的肢体如同最锋利的长矛,瞬间贯穿了歌蕾蒂娅的胸膛。她闷哼一声,鲜血汩汩涌出。
主教冷眼看着这一切:\"背叛者终将付出代价。\"
那被称为\"使者\"的海嗣缓缓抽出了肢体,任由歌蕾蒂娅颓然倒地。
斯卡蒂的手伸向琴箱,锁扣弹开,露出了里面的琴。她本能地想要战斗,但使者的下一句话让她僵在原地。
\"Ishar-mla。\"一个声音直接在斯卡蒂的脑海中响起,用着古老的海嗣语呼唤着那个名字——她们昔日神只的名讳。
斯卡蒂的呼吸骤然停止。那个名字...那个在最后一战中,她亲手终结的存在的名字...
\"我们终于见面了,Ishar-mla的继承者。\"使者的意念继续传来。
\"怪物...\"斯卡蒂咬紧牙关。
\"怪物?\"使者的意念带着疑惑,\"为什么这样称呼你的同胞,Ishar-mla?\"
\"谁是你的同胞!\"
\"你,Ishar-mla。你的血液中流淌着我们的血脉。\"使者的意念平静地陈述,\"你们深海猎人,都是用海嗣的血脉改造而成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斯卡蒂脑中炸开。她踉跄后退,手指无力地从琴箱上滑落。\"胡说...\"
斯卡蒂的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碎片开始涌现——战斗中的异常亢奋、对深海的本能亲近、那些被她归咎于创伤的噩梦...
\"我没有必要说谎,Ishar-mla。\"使者的意念继续传来,\"想想看,为什么你能在深海中自由活动?为什么你的感官远超常人?为什么那些低等的恐鱼会被你的血液吸引?\"
斯卡蒂的双手开始颤抖。她想起之前战斗中那些被她的血液吸引而来的恐鱼,想起自己在水下的自如,那些常人无法承受的深度...
\"不...\"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这一次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她扶住琴箱才能站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Ishar-mla。\"使者继续用那个令她不安的名字呼唤着她,\"你为之战斗的国家畏惧你,你保护的人们害怕你。只有我们,你的血脉同胞,才会真正接纳你。\"
“Ishar-mla,你的血脉尤为特殊。”使者的意识继续传来,甚至包含着着一些崇敬,\"当您给予神只最后一击时,祂的部分本质融入了您的血脉。您承载着神只的碎片。\"
斯卡蒂感到一阵眩晕。她回想起那场最后的战斗,当她的剑刺入那个被称为神只的巨大存在时,确实有什么东西...流入了她的体内。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是战斗带来的创伤。
\"阿戈尔人利用您,把您变成对抗同胞的武器。\"使者的声音带着某种悲悯,\"但您本质上,是神只的延续,是我们的一员。\"
琴从斯卡蒂颤抖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踉跄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壁。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保护家园而战,结果自己竟然是...她亲手杀死的神只的延续?
\"不...\"她的声音支离破碎,眼神失去了焦点,\"这不可能...\"
她看到记忆中战友们倒下的身影,听到他们临死前的呼喊。如果使者说的是真的,那她这些年的战斗算什么?那些牺牲又算什么?
\"加入我们吧。\"使者的意念变得柔和,\"回到您真正的同胞身边。\"
斯卡蒂的膝盖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她的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猎人?怪物?保护者?毁灭者?她到底是谁?
就在斯卡蒂的精神即将崩溃的边缘,本该死去的歌蕾蒂娅突然从血泊中站了起来。她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真是...令人作呕的演说。\"歌蕾蒂娅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冰冷,\"你以为用这种血脉的谎言就能动摇我们吗?\"
主教惊恐地后退:\"不可能!使者的一击应该...\"
\"应该杀死我?\"歌蕾蒂娅冷笑,\"看来你对我们深海猎人的了解还不够深入。\"
她转向斯卡蒂,声音坚定:\"斯卡蒂,别被它迷惑。我们的力量确实源自海嗣,但这不代表我们就是它们。我们选择为何而战,决定我们是谁。\"
斯卡蒂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挣扎和迷茫。她的目光在歌蕾蒂娅和使者之间游移,内心的天平在剧烈摇摆。
使者的身躯因愤怒而剧烈颤抖:\"愚蠢...你拒绝真相…这是愚蠢的...\"
\"我们拒绝的是你们的定义!\"歌蕾蒂娅的声音在溶洞中回荡,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既是在反驳使者,更是在唤醒陷入迷茫的斯卡蒂。\"Ishar-mla这个名字不代表你必须成为他们的一员。你每一次选择保护他人,每一次在黑暗中坚守自己的信念,都在重新定义着你是谁!看看海岸边的那个女孩,看看那些你保护过的人,那才是真实的你!\"
这些话像一道光,刺破了笼罩在斯卡蒂心头的浓雾。她跪倒在地,双手深深插入潮湿的泥土中。记忆的碎片在她脑海中翻涌——罗德岛走廊里干员惊恐的眼神,盐风城居民麻木的面容,安妮塔充满希望的笑容,还有幽灵鲨在病床上安静的睡颜。
她想起自己为何踏上这片土地,不是为了追寻虚无缥缈的身世,而是为了找回重要的同伴。她想起在海边教安妮塔制作海藻酒时,女孩眼中闪烁的光芒;想起自己弹奏竖琴时,佩特拉奶奶脸上难得的宁静。
这些片段如此真实,如此鲜活,远比那些强加给她的血脉记忆更加珍贵。
斯卡蒂的手指微微颤抖,然后缓缓收紧,将一把泥土紧紧攥在掌心。她感受到土壤的质感,感受到自己依然真实存在于此地。那些属于\"斯卡蒂\"的记忆和选择,才是她存在的证明。
她慢慢直起身子,动作带着一种新生的坚定。目光扫过地上的琴箱,那里装着的不仅是武器,更是她作为\"流浪歌手\"在这座城市留下的印记。
\"你说得对。\"斯卡蒂的声音依然很轻,却不再迷茫,\"血脉或许决定了我的起源,但我的选择才能定义我的人生。\"
她轻轻打开琴箱,指尖抚过竖琴的琴弦,一个清澈的音符在溶洞中响起。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一个仪式,象征着她在纷乱的真相中找回了自我。
\"我曾在深海中迷失,在陆地上流浪。\"斯卡蒂继续说道,声音逐渐变得清晰有力,\"但我遇到的每一个人,我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在告诉我——我是谁。\"
她抬起头,目光如利剑般直视海嗣使者,红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猎人的火焰。
\"我是保护过无数生命的猎人,我是安妮塔口中的'歌手',我是罗德岛的干员斯卡蒂。\"她一字一顿地说,\"这就是我的选择,这就是我。\"
歌蕾蒂娅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她们并肩而立,两个深海猎人的身影在昏暗的溶洞中如同不可撼动的礁石,共同面对着来自深海的威胁。
第6章 猎人的舞蹈
第六章:猎人的舞蹈
使者的身躯在溶洞的幽光下扭动,被歌蕾蒂娅撕裂的伤口喷溅着无色透明的体液,散发出浓烈的、属于深海本质的腥甜。斯卡蒂的剑与歌蕾蒂娅的长槊交织成死亡的网络,但她们的攻势已不复全盛时期的凌厉。斯卡蒂肩头的伤口每一次挥剑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而那把她不常用的竖琴,在她手中更像是一块笨重的金属,无法发挥她巨剑那般摧枯拉朽的力量。歌蕾蒂娅虽然凭借猎人强悍的体质强行愈合了胸膛的贯穿伤,但动作间仍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她们像是在与一片活着的、不断重塑自身的黑暗搏斗。使者的攻击并非单纯的物理冲击,更伴随着精神层面的压迫,试图撬开她们心智的防线,将属于“大群”的低语植入其中。
“你们的抵抗……毫无意义。”使者的意念如同冰冷的黏液,缠绕着她们的思维,“回归……才是归宿。”
就在斯卡蒂格开一条挥来的触须,手臂被震得发麻,几乎握不住琴身的瞬间,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女声,清晰地穿透了战斗的喧嚣,在溶洞中响起。
“哎呀呀,看来不能再害羞了呢。”
声音来自那个巨大的玻璃容器。容器中的幽灵鲨,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疯狂,只有一片清明而锐利的冰蓝色,如同最寒冷的深海。她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敲击着厚重的玻璃内壁。
事实上,她早已苏醒。在主教和使者自以为完全掌控局面的这段时间里,她的意识就像潜伏在深海的掠食者,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冷静地观察着,分析着,等待着最适合撕裂敌人喉咙的时机。她听到了主教所有的狂妄言论,感知到了使者的本质,也看到了斯卡蒂与歌蕾蒂娅的奋战与困境。她在等待,等待一个能让她的出现带来最大逆转的时刻。
紧接着,她握指成拳。
轰隆!
坚固的特制玻璃应声爆裂,蕴含着的源石液体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漫过地面。幽灵鲨赤裸的双足踏在混合着玻璃碎渣和粘稠液体的地面上,姿态却优雅得如同踏在舞会大厅的光洁地板上。她身上残留的束缚带如同无用的装饰品般飘荡。
歌蕾蒂娅在闪避使者攻击的间隙,猛地将一直藏在自己身侧、用特殊材料制成的长柄圆锯踢向幽灵鲨的方向,武器滑到幽灵鲨脚边,这一切精准、快速,仿佛是一场排练已久的演出。
幽灵鲨弯腰拾起那狰狞的武器,手指抚过冰冷的锯刃,脸上露出一抹近乎甜美的、却让人脊背发凉的笑容。“睡了这么久,骨头都僵了。”她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目光扫过惊骇的主教和正在搏斗的斯卡蒂与歌蕾蒂娅,“看戏看了这么久,也该活动活动了。对吧,队长?斯卡蒂?”
没有多余的交流,三位深海猎人的身影瞬间汇合。一种源自同源血脉与长久并肩作战的默契在她们之间无声地流淌。斯卡蒂的压力骤减,她得以退后半步,用竖琴格挡的同时,开始低声吟唱那古老而具有力量战歌,音波如同无形的刀刃,干扰着使者的感知和再生。歌蕾蒂娅的长槊如同毒蛇,专攻使者肢体连接的脆弱节点,限制它的行动。而新加入的幽灵鲨,则像一股狂暴的旋风,那高速旋转的圆锯发出令人胆寒的嗡鸣,带着一种纯粹的、毁灭性的力量,狠狠撕扯着使者庞大的身躯。
局势瞬间逆转。使者的再生速度开始跟不上三人联手造成的破坏。它那不可名状的躯干上布满了狰狞的切口和破碎的孔洞,流淌出的不再是透明的体液,而是一种暗淡的、仿佛失去活力的粘稠物质。
“不……不该如此……”使者的意念开始变得混乱、破碎。
最终,在歌蕾蒂娅一槊将其主要支撑结构彻底破坏,斯卡蒂的音爆震碎了它核心的感知器官,幽灵鲨的圆锯带着最后的咆哮将其从中几乎劈开的刹那,那庞大的、亵渎神明的身躯剧烈地抽搐起来,然后如同失去所有支撑般瘫软、瓦解,最终化为一滩不断消融的、散发着恶臭的有机残骸。
溶洞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液体滴落的回音。
歌蕾蒂娅转向面如死灰的主教,她的声音如同寒冰划过岩石:“你以为你的野心藏得很好?”她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像解剖标本一样,一层层剥开他精心伪装的皮囊。“深海教会……哼,不过是另一个充斥着权力倾轧与肮脏实验的巢穴。你,我亲爱的‘主教’阁下,不过是其中一个比较……‘勤奋’的研究员。”
主教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被歌蕾蒂娅锐利的目光钉在原地。
“你让我帮你掳走幽灵鲨,并非为了什么崇高的信仰,而是因为你看中了我们深海猎人独特的体质,不是吗?”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废弃的实验仪器和残留的源石结晶,“你在她身上进行高浓度的源石感染实验,记录数据,观察反应。你想破解我们身体里那种既能承载力量,又能一定程度上抵抗甚至……微妙地利用源石的秘密。为什么?因为谁能掌握这个秘密,谁就能在教会内部那些‘同僚’面前占据绝对优势,获得更多的资源,更接近那所谓的‘恩赐’,我说得对吗?”
主教的脸色由灰白转为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起来。
歌蕾蒂娅步步紧逼,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还有外面那些可怜虫,那些你口中的‘兄弟姐妹’。抽中红色贝壳,走向大海?多么美丽的谎言。他们是你的实验耗材,主教大人。你观察他们在海嗣化过程中的每一个阶段,记录他们的变异,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消亡。所有这些数据,都是你向上爬的垫脚石。这座绝望的盐风城,就是你精心打造的、活体实验场。用信仰包装谋杀,用希望掩盖掠夺,这就是你的‘伟大事业’!”
“住口!”主教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那并非全是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看穿、剥去所有伪装后的疯狂与羞恼。他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颤抖,皮肤下似乎有东西在蠕动,发出细微的、令人不安的窸窣声。“你们……你们这些低等的造物……懂什么?!”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带着一种非人的摩擦音,“你们只知道匍匐在旧日的形态里……而我!而我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他的手指扭曲着抓住自己的教袍,猛地撕裂!布料下显露的并非完全的人类躯体,也不是纯粹的海嗣形态,而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强行糅合的两者特征。苍白的鳞片不规则地覆盖着部分皮肤,一些关节处呈现出过度生长的角质,他的脊椎不自然地弓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破体而出。他抛弃了阿戈尔人的完整形态,试图以这种方式窃取海嗣的力量,并狂妄地认为可以保留自我的意识。
“看到了吗?!这才是进化!超越脆弱血肉的永恒之路!”他狂笑着,声音在人类与某种深海生物的嘶鸣间切换,“我将拥有无尽的生命,无匹的力量!我将不再是主教……我将成为新的神话!”
战斗再次爆发。这具扭曲的躯体展现出了惊人的力量,触须如同鞭子般抽打,带着腐蚀性的黏液四处飞溅,口中还能发出扰乱心智的尖啸。
然而,在最初的凶猛攻势之后,细小的破绽开始显现。斯卡蒂注意到,他的一条覆盖着鳞片的胳膊在格挡歌蕾蒂娅的长槊后,鳞片碎裂处的愈合速度,远不如之前那位真正的使者,甚至有些碎片掉落下来,露出下面颜色异常、仿佛被灼伤的血肉。当他试图快速移动,从另一个角度袭击幽灵鲨时,他的脚步显出了一丝不协调的凝滞,仿佛这具身体的不同部分在抗拒着彼此的协作。
幽灵鲨的圆锯在他背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发出一声痛吼,伤口边缘的肌肉剧烈蠕动着试图闭合,但那过程显得异常艰难和缓慢,新生的组织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与周围的组织格格不入。
“你的‘进化’……似乎不太顺利?”歌蕾蒂娅冷冷地嘲讽道,她的长槊如同毒蛇,专挑他那些新旧组织连接之处攻击。每一次命中,都让他发出更加狂躁和痛苦的嚎叫。
他确实变得更强,但这力量如同借来的外衣,并不完全属于他。他那颗属于“主教”的、充满贪欲和恐惧的内心,无法真正与海嗣那种为了族群可以无条件牺牲个体的本质融合。他的“进化”存在着无法弥补的缺陷,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不协调。
恐慌和绝望彻底吞噬了他。他发动的攻击变得更加疯狂,却也更加杂乱无章。
这垂死的疯狂在三位心意相通、配合无间的深海猎人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斯卡蒂的音爆让他失去了平衡,歌蕾蒂娅的长槊精准地刺穿了他用以支撑身体核心的怪异骨骼,而幽灵鲨则带着那令人胆寒的甜美微笑,将咆哮的圆锯送入了那颗仍在剧烈搏动的、半是人心半是怪核的心脏。
“晚安了,‘主教大人’。”幽灵鲨轻声说道,手腕优雅地一拧。
疯狂的嘶吼与不似人声的哀鸣戛然而止。那具扭曲的躯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最终彻底僵直,然后开始迅速地腐败、消融,散发出比使者残骸更加刺鼻的恶臭。
溶洞内,只剩下三位猎人站立的身影,以及满地正在分解的、象征着人类贪欲所能达到的极致扭曲的残骸。
第7章 归去的航向
第七章:归去的航向
溶洞的震颤从低沉的轰鸣演变为刺耳的撕裂声。巨大的岩石从顶部崩落,砸进浑浊倒灌的海水里,溅起混着黏液和血腥的浪花。支撑结构的呻吟与海水吞噬一切的咆哮交织成一曲毁灭的终末乐章。光线被不断掉落的碎屑遮蔽,空气里弥漫着石粉与深海腐败物的混合气味。三位猎人站在不断缩小的稳固地面上,海水已经漫过她们的脚踝。
就在一块巨大的岩顶即将彻底封死唯一出口的刹那——那岩石仿佛被无形的巨力从中撕裂,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随即轰然崩解,露出其后并非自然的岩层,而是mon3tr那狰狞而威严的身姿。它如同撕裂一层脆弱的幕布,将毁灭隔绝在外。
凯尔希就站在mon3tr身后,岩洞外晦暗的天光勾勒出她挺拔而孤峭的轮廓。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贯的、仿佛早已计算好一切的冷静。她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溶洞,掠过主教消融的残骸,最终落在三位猎人身上,在幽灵鲨清醒而锐利的眼神上停留了半秒。
“猎人们,”她的声音穿透崩塌的喧嚣,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这里的熵增已达到临界。立刻撤离。”她侧身让开通路,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审判庭的封锁线已在东北方向打开缺口。达里奥大审判官认可了暂时的……利益交换。沿着指定路线,misery会在边境接应你们。”
她的出现和她的话语本身,就宣告了一场发生在更高层面的、无声的交涉已经完成。用她自身的自由,或许还有罗德岛的某些承诺,换取了她们安全离开伊比利亚的可能。
幽灵鲨轻轻“啧”了一声,指尖抚过圆锯上凝固的暗色痕迹,语气带着她特有的、介于玩笑与挑衅之间的意味:“哦?这么肯定我们需要一个温暖的港湾,而不是继续我们的……狩猎旅行?”
凯尔希没有理会她的调侃,目光转向斯卡蒂,语气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直,却比任何责备都更有力量:“私自出动,联系工程部定制非标准装备,至少证明你学会了利用资源,斯卡蒂。这算是个进步。”她的视线在斯卡蒂肩头凝固的血迹和手中那件已经扭曲变形、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竖琴上短暂停留,“回去。你的医疗档案还需要更新。与自己为敌,是比对抗任何深海造物都更漫长和复杂的战斗。”
最后,她看向歌蕾蒂娅,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而难以解读的眼神。没有言语,却仿佛传递了千言万语。“歌蕾蒂娅,”凯尔希只是叫了她的名字,“她们,交给你了。”
歌蕾蒂娅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片冰封的湖面,没有任何涟漪。
凯尔希不再多言,转身,面向溶洞深处那未知的、仿佛蕴藏着更多秘密的黑暗,仿佛那里有她必须独自面对的、另一场无形的审判。mon3tr沉默地移动,如同最忠诚的阴影,护卫在她身侧,将不断崩塌的死亡隔绝在外。
三位猎人不再犹豫,迅速穿过mon3tr撕开的生命通道。身后,是岩层彻底合拢的最终巨响,将所有的野心、扭曲和短暂的联盟,一同埋葬在深海与岩石的坟墓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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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卡蒂回到那座被盐与沉默浸透的城市时,已是次日清晨。稀薄的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无力地涂抹在断壁残垣上,试图给这片死寂之地增添一丝虚假的暖意。安妮塔就站在那间“北边最好的房子”门外,像一株在裂缝中顽强生长的小草,踮着脚,目光在空旷的街道上不断搜寻。
当那抹熟悉的红色终于映入眼帘时,她几乎是飞奔过来,脸上绽放出纯粹而明亮的喜悦。
“歌手!你回来啦!”她的声音因奔跑而有些气喘,“我……我还以为你像以前那些人一样,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斯卡蒂看着女孩眼中毫不掩饰的依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安妮塔却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要把所有的担忧和期待都倒出来:“昨天好吓人,山都在抖,教堂也塌了!不过审判官大人让我们都出来了,大家都没事!”她叽叽喳喳地讲述着昨日的惊险,仿佛那只是一场刺激的冒险。
斯卡蒂沉默地听着,目光却越过安妮塔兴奋的脸庞,落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佩特拉奶奶安静地躺在那张冰冷的铁床上,身上盖着一块相对干净的旧布。老人脸上的痛苦与疯狂都已散去,只余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安宁,仿佛终于卸下了背负一生的沉重枷锁,沉入了一场永不醒来的、平和的梦境。阳光恰好落在她交叠于胸前、干枯如树枝的手上,像是最后的抚慰。
安妮塔顺着斯卡蒂的目光看去,声音渐渐低了下来,脸上的光芒也黯淡了些。“佩特拉奶奶她……”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哽咽,“她睡得很沉,很安稳。我从来没见她睡得这么好过。”她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重新挤出一个笑容,“不过没关系,我会好好的。我还要试试你教我的海藻酒呢!就是……就是吃的又没了,得重新去找……”
斯卡蒂看着女孩强忍悲伤、努力向前看的模样,看着她眼中那簇即便在绝望的盐碱地里也未曾熄灭的火苗。她将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把边缘有些破损、琴弦也断了几根的竖琴,递到了安妮塔面前。
安妮塔愣住了,看看琴,又看看斯卡蒂,不明白她的意思。
“送给你了。”斯卡蒂说。
“送……送给我?”安妮塔难以置信地重复着,双手下意识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把对于她来说有些沉重的琴,“为……为什么?”
“约定。”斯卡蒂简单地回答,“我找到了同伴。这个,给你。”
巨大的喜悦和离别的伤感在安妮塔心中交织,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地将琴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你……你要走了,对吗?”她终于还是问出了这句话,声音很轻。
“嗯。”斯卡蒂点了点头。
安妮塔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拨动了一根完好的琴弦,发出一个孤单却清越的音符。“是,你是流浪歌手哩。到处走,只偶尔停下来。”她抬起头,眼中水光闪烁,却带着无比的坚定,“你还会回到这里吗?等……等佩特拉奶奶的梦醒了,等我把酒酿好了……我们还能听你唱歌吗?”
斯卡蒂看着女孩,看着这间承载了短暂温暖与最终离别的破屋,看着这座在无边绝望中,依然挣扎着孕育出如安妮塔这般微弱却顽强生命的城市。
“我会的。”她许下了承诺,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还有我的同伴,我们可以一起。”
安妮塔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但那笑容却如同雨后的阳光,更加灿烂夺目。“哇,那真是太好啦!”她用力抹去眼泪,“我们约好了,你可要记得早点回来呀!我会在这里,等着你的。”
远处传来了含糊的呼唤声。安妮塔应了一声,抱着琴,对斯卡蒂露出最后一个大大的笑容,转身跑开了。跑出几步,她又停下,回过头,用尽力气挥手:“歌手!再见!”
斯卡蒂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活力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怀中仿佛还残留着那把破旧竖琴的重量和触感。
她没有说出再见,只是将那声告别,沉默地留在了这片埋葬了太多东西的海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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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指定的、荒凉无人的边境礁石滩,她们见到了接应者。那是一位戴着兜帽、气息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罗德岛干员,代号misery。他沉默地打了个手势,引领她们登上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吃水很深的小船。
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船只缓缓驶离伊比利亚的海岸。那片笼罩在迷雾、苦难与沉重历史中的土地,在视野中逐渐模糊、缩小,最终化为天际线上一道灰暗的剪影。
幽灵鲨站在甲板最前方,咸涩的海风肆意吹拂着她银白色的发丝,如同舞动的海藻。她望着那渐行渐远的彼岸,脸上不再是战斗时的狂气,也不是伪装修女时的温顺,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带着几分释然与嘲弄的平静。“疯狂与清醒……”她低声自语,仿佛在与体内那个时而咆哮、时而沉寂的另一个自己对话,“……说到底,不过是这具皮囊的不同表情。现在这样,偶尔看看风景,也不坏。”她似乎终于与那份纠缠不休的过去,达成了某种危险而脆弱的平衡。
歌蕾蒂娅则独自待在船舱的阴影里。她看着金属舱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胸前那已几乎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细线的伤口。那曾经是致命的贯穿伤。“该死。”她对着镜中那双冷冽的眼睛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与自嘲,“看看你。最后还不是带着一身洗不掉的腥气,在这铁壳子里苟延残喘。”她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同淬火的刀锋,“太早了……还太早了。大船……必须找到那艘黄金大船。”那艘传说中伊比利亚失落舰队最后的遗产,圣徒卡门留下的最终兵器,或许藏着扭转局势、甚至直面深海根源的钥匙。责任如同最沉重的锚链,将她牢牢锁在这条看不见终点的征途上,无法回头。
斯卡蒂倚在冰冷的船舷边,任由带着寒意与水汽的海风拍打着脸颊。她不再去费力追溯血脉的源头,不再被“我究竟是什么”的疑问反复煎熬。她感受着肩头伤口愈合时传来的轻微痒意,感受着四肢百骸中奔流的力量——无论它们源自阿戈尔的尖端技术,还是那令人憎惧的深海恩赐,它们此刻都真切地属于她,构成了名为“斯卡蒂”的存在。她回想起安妮塔抱着竖琴时那混合着泪光的笑容,艾丽妮转身离去时那重新坚定的背影,凯尔希留下时那孤峭而决绝的身姿,还有身边这两位与她血脉相连、在黑暗中并肩搏杀、命运早已紧密交织的同伴。
我是斯卡蒂。她对自己说,这一次,心中不再有迷茫的回声。
船只平稳地破开灰蓝色的、涌动着未知的海浪,向着罗德岛的方向,也向着一个注定不会平静、必将再次响彻猎人歌谣与兵刃交击之声的明天驶去。海平面之上,厚重的云层边缘悄然裂开一道缝隙,一束微弱却异常执拗的阳光,如同舞台的追光,穿透阴霾,笔直地落在船首,照亮了前行的航路,也照亮了猎人们眼中那不曾熄灭的、属于战士的尊严。
第1章 粉碎大地
第一章:粉碎大地
加勒斯看着依拉苍白的脸,伸手想扶她,却被她轻轻推开。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固执地望着前方绵延的荒丘。风卷着沙砾打在他们的旧外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们已经在荒原跋涉了七天。乌萨斯的边境线早已消失在身后混浊的地平线下,但加勒斯知道这还不够远。他摸了摸腰间所剩无几的干粮袋,计算着抵达下一个水源前该如何分配这最后几块风干肉。
依拉在一块风化的岩石旁坐下,呼吸粗重。她望向东北方向那座被云雾笼罩的山峰,加勒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知道她在想什么。卡西米尔人的土地就在山后,但那不是他们的目的地。他从行囊中取出水囊递给她,看着她小口啜饮时喉部的颤动。这个曾经在整合运动中并肩作战的姑娘,如今脆弱得像片枯叶。
黄昏降临前,他们在背风处找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加勒斯清理着地面的碎石,依拉则默默铺开那床沾满尘土的毯子。当最后一缕天光从荒原上消退时,寒冷立刻攫住了他们。加勒斯起身要去拾柴,依拉拉住了他的衣角,眼神里写着不安。他轻轻挣脱,知道必须在天完全黑前找到足够的燃料。
夜色中的荒地寂静得可怕。依拉蜷缩在毯子里,听着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加勒斯带回的枯枝勉强燃起一小堆火,跳动的火焰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想起流民聚落里那些人提到的组织——“锈锤”。这个词在她舌尖滚动,带着铁锈般的苦涩。
加勒斯往火堆里添着树枝,火星噼啪炸响。他记得多年前在边境服役时见过的那些荒地人,那些被乌萨斯军官称为“野蛮暴徒”的身影。记忆里金属敲击的声音仍在耳畔回荡,那夜营地周围的嘶吼与血腥味从未真正散去。他看向依拉,她正望着火焰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上整合运动的标志。
第十五天清晨,他们在峡谷底的溪流边设下了捕兽夹。依拉屏息凝神地看着那只灰褐色的驮兽慢慢靠近,加勒斯的手稳稳按住机关绳。当驮兽终于踩进陷阱的刹那,加勒斯猛地拉紧绳索,兽类凄厉的嘶鸣划破峡谷的宁静。
处理猎物时,依拉第一次没有避开血腥。她帮着加勒斯将肉块挂进他们发现的洞穴深处,岩壁上渗出的水珠正好保持这里的阴湿。这个古老的矿洞成了他们临时的家,岩壁上还留着不知名先民开凿的痕迹。
第二十九天,依拉摇醒加勒斯时声音都在发颤。那些他们从流民那里换来的苔麦种子,终于在精心照料的土地上冒出了嫩芽。加勒斯跪在那一小片绿意前,手指轻触柔弱的嫩芽。这是他们在这片荒地上种下的第一个希望。
但希望总是短暂的。在前往东边树林寻找水源的路上,加勒斯发现了那些脚印——乌萨斯军靴特有的纹路。他的脊背瞬间绷紧,数了数,至少二十人。恐惧像冰水浇透全身。
回到峡谷时,依拉看见他的表情就明白了一切。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慌乱地开始收拾行囊,反而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他们这一个月来搭建的简陋家园:熏肉架上的肉干,储水坑里晃荡的清水,还有那片刚刚破土的苔麦。
加勒斯想要拉她离开,她却挣脱了他的手。她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诉说着每一个被迫放弃的家园,每一个失去的亲人。这一次,她不再逃跑。
就在加勒斯想要反驳时,岩石后转出了那个他们熟悉的身影。锈锤的战士像从岩壁中生长出来般突然出现,脸上带着赞许的神色。他告诉他们,这一个月来,他一直在暗处观察着他们的挣扎与成长。
当乌萨斯士兵的身影出现在峡谷入口时,加勒斯握紧了手中的镐头。但锈锤的战士只是举起武器,有节奏地敲击地面。
一声,两声,三声。
突然之间,峡谷两侧的岩壁上涌现出无数身影。他们像从石头里诞生的精灵,穿着破旧的衣物,手持粗糙的武器,敲击着手中的金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那声音不像战鼓,更像大地本身的心跳。
乌萨斯士兵们惊慌地聚拢,试图维持阵型。但在这些从岩壁中涌出的战士面前,他们的训练有素显得如此可笑。
加勒斯感到依拉的手握住了他的。他们站在锈锤的战士们中间,看着那些曾经追捕他们的士兵在荒野的力量面前颤抖。这一刻,加勒斯终于明白,锈锤不是暴徒,也不是救世主。他们是荒原本身的声音,是对一切枷锁的回答。
金属的敲击声在峡谷中回荡,像远古的雷鸣,又像大地苏醒的脉搏。
第2章 烁烁星火
第二章 烁烁星火
雨水已经下了整整三天。浑浊的水流顺着铠甲缝隙渗进里衬,把最后一点体温也带走了。她趴在两国边境的泥泞地带,萨尔贡的沙尘还黏在靴底,米诺斯的雨水已经开始腐蚀金属甲片。右手始终紧握着链锤,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这是一场毫无计划的逃亡,就像被猎犬追逐的野兔,只知道要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线。
两个萨卡兹佣兵站在岗哨的屋檐下注视着这一幕。年轻的那个反复擦拭着刀鞘上的水珠,年长的则始终眯着眼睛。还在动。他突然说,从我们发现她到现在,至少往前挪了十米。
雨水冲刷着逃亡者背上模糊的番号,那是萨尔贡某支边境巡逻队的标记。年轻佣兵啐了一口:要我说,直接补上一刀最省事。
等祭司来了再说。
祭司帕拉斯到来时,雨水正顺着她脚下的纹路形成细小的瀑布。她没有打伞,厚重的祭司袍吸饱了水,每走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她跪在濒死的战士身旁,手指轻轻拂开对方黏在额前的湿发。手指轻触对方颈侧。微弱的脉搏在指尖跳动,像被困的飞鸟。她解开自己浸水的斗篷盖在陌生战士身上,这个动作让萨卡兹佣兵发出不赞同的咂舌声。
这是个年轻的库兰塔,不会超过二十岁,左侧眉骨上有道新添的伤疤。
带她去我的帐篷。帕拉斯的声音被雨声打得模糊,准备热水和药草。
帐篷里弥漫着百里香和迷迭香的气息。暴雨在昏迷中不断抽搐,破碎的记忆像玻璃碎片在脑海里翻涌:妹妹被带走的那个早晨,老队长倒在血泊里的模样,还有最后那道让她不得不逃离的命令......她猛地睁开眼,链锤已经握在手中。
帕拉斯正在研磨药草,石臼与杵棒碰撞的声音很有节奏。她故意背对着伤员,给对方足够的观察时间。帐篷的帆布上映着外面巡逻兵的身影,但最近的那个脚步声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是那个萨卡兹佣兵。
你的武器没有受损。帕拉斯依然背对着她,但指南针的指针掉了。
暴雨的手指悄悄探向行囊,脸色突然变得惨白。不仅是指南针,所有金属制品都覆上了一层锈迹,这显然是穿越边境时遭遇了特殊天灾的余波。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帕拉斯将一碗药汤推过来,浓稠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喝下去。她说,或者不喝。走出这个帐篷,向左是回萨尔贡的小路,向右是通往阿克罗蒂村的官道。
帐篷外的脚步声忽然停住了。暴雨能感觉到萨卡兹佣兵就站在帘幕外,像一堵沉默的墙。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味让她打了个寒颤。当她把空碗放回原地时,注意到帕拉斯的武器倚在帐角——柄端雕刻着与她链锤上相似的纹样,那是米诺斯英雄殿的标记。
雨停时已是黄昏。帕拉斯掀开帐帘,让夕阳的光线涌进来。浴场的热水应该已经烧好了。她状似随意地说,祭司专用的浴池今晚没有人使用。
暴雨绷紧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瞬。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祭司的眼睛。
你可以继续赶路。帕拉斯将一个新的指南针放在药碗旁边,但最好等月亮升起来再出发。
当夜幕完全降临,暴雨收拾好行装。她在帐帘前停顿了片刻,突然开口:他们叫我暴雨。
这是个好名字。帕拉斯的微笑在油灯下显得朦胧,雨水能洗净痕迹,也能滋养新芽。
林间小径被月光照得发白。暴雨走得很急,新得来的指南针在掌心里发烫。她不知道这个金属小盒子被施加了什么法术,指针始终稳定地指向北方。在翻过第一个山丘时,她回头望去,看见营地篝火像坠落的星星散落在黑暗里。
此刻的营地边缘,帕拉斯正站在哨位上。萨卡兹佣兵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她往北走了。
我知道。
北边是乌尔比诺荒原。
我知道。
佣兵沉默片刻,突然抽刀转身。金属撞击的火花照亮了从树影中走出的杀手。来者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面具,但头顶的犄角昭示着他的种族。
同族。杀手的刀锋指向帕拉斯,把那个库兰塔交出来。
萨卡兹佣兵横移半步,完全挡住祭司身前。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月光照亮杀手刀柄上缠绕的红色布条——那是萨尔贡某位王酋的私兵标记。帕拉斯突然举起她的杖锤,鎏金的武器在月光下流淌着奇异的光泽。告诉你的雇主,她的声音像结冰的河水,米诺斯的土地不欢迎猎犬。
杀手大笑起来,笑声惊起了林中的夜枭。他描述着悬赏的金额,比划着暴雨项上人头的价码。在他说话的间隙,萨卡兹佣兵突然动了。两把相似的弯刀在空中相撞,火星溅落在潮湿的泥土上。
帕拉斯始终没有加入战局。她握着杖锤站在原地,嘴唇无声地翕动。当杀手的刀锋即将触及佣兵的咽喉时,祭司的链锤突然呼啸而至。鎏金的锤头击中杀手右角的根部,断裂的犄角带着血沫飞进黑暗里。
留他性命。帕拉斯拦住想要进行致命一击的佣兵。她蹲在呻吟的杀手身旁,往他嘴里塞了片草药:回去告诉你的主人,就说......她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就说帕拉斯在阿克罗蒂等着他。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暴雨正在涉过一条溪流。指南针突然开始发烫,铜壳上浮现出淡淡的鎏金纹路。她回头望向南方,隐约听见金属交击的余音在群山中回荡。曙光从山脊后方缓缓升起,她继续向北走去,链锤的尖刺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第3章 真假怪谈
第三章 真假怪谈
罗德岛的金属廊道在非工作时段总是格外寂静,只有管道中液体流动的微弱声响,像是这艘钢铁巨舰沉睡时的脉搏。贝娜,一个卡普里尼女孩,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在寻找,寻找那个总是悄无声息消失的伙伴。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玩偶的独特气息,引领她走向公共休息区。那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块巨大的屏幕闪烁着变幻的光晕,映照出两个静止的背影——一个是她熟悉的、穿着精致洛丽塔裙装的玩偶安妮,另一个,则是一位完全沉浸在屏幕光影中的东国干员。
绮良的整个世界都浓缩在手中的控制器和眼前的屏幕上。《逃忍》的最终关卡“佐伯区十字路口”在雨中呈现出一种冷峻的美学,霓虹灯牌在湿漉漉的沥青路上投下扭曲的倒影,每一个阴影都可能潜藏着致命的危机。她操纵的角色“影”正面临几乎不可能战胜的敌人——“沉默的佐原”。古东国浪客的装扮,动作却快如鬼魅,每一次刀光闪过,都带着荒原暴力的简洁与残酷。绮良的手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这已是她第十七次尝试,结局似乎早已注定。
贝娜的靠近没有发出任何预警。她像一片羽毛般轻盈地坐在绮良身旁的空位上,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屏幕上生死一线的搏杀。当绮良因疲惫和挫败感短暂放下控制器时,才惊觉身边多了一个小观众。面对孩子,绮良惯常的社交壁垒瞬间升起,内心涌起一阵对于不擅长人际交往的微妙焦虑。然而,贝娜“也想玩玩游戏”的请求直接而纯粹,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天真。
更让绮良震惊的是贝娜的操作。那双小手握住控制器时,生涩感只持续了不到三十秒。随后,屏幕上的“影”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闪避、格挡、连击……行云流水,甚至用出了绮良都未曾掌握的精妙技巧。震惊在绮良脑海中翻涌——这怎么可能?她看着贝娜轻松写意地引导着“影”穿越陷阱密布的街道,利用环境道具,最终在面对“沉默的佐原”时,以一种近乎直觉的精准,投出了关键道具“开光的香囊”。无敌护盾破碎的瞬间,接下来的战斗变成了一场炫目的暴力舞蹈,链刃与太刀碰撞的火星,如同黑暗中短暂绽放又旋即熄灭的花朵。
战斗结束,隐藏结局的动画开始播放。绮良激动地向着这个陌生的小女孩倾吐着游戏里构建的怪谈宇宙:不存在的车站,讨水的妖异,会自动回家的人偶……她解释着,这些都市传说如同一种精神象征,其力量源于神秘与未知,一旦被理性之光穿透,真相暴露,便会如晨雾般消散。
贝娜安静地听着,脸上始终挂着那种与她年龄不符的、略带神秘的微笑。作为回报,她提出要讲一个故事。她去倒了一杯水,递给绮良,动作自然得仿佛她们早已相识。然后,她用一种带着女性细腻与诡谲的叙事口吻,开始讲述一个维多利亚的古老怪谈。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将绮良和那个始终安静的玩偶安妮带入一个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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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在林顿的石板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十二岁的卡普里尼少女蜷缩在破败的屋檐下,雨水顺着她的犄角流进衣领。她已经三天没有吃过像样的食物了,父母在喷泉广场消失的那个下午,带走了她生命中最后一点温暖。
就在那边避避雨吧。她自言自语,声音被雨声吞没。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一个佝偻的身影倒在积水里,装满红色苹果的竹篮打翻在地,那些果实像血珠般滚落在泥泞中。
奶奶!少女顾不上自己的伤痛,踉跄着跑过去。
老奶奶的呼吸很轻,像秋叶在风中颤抖。少女用尽力气将她扶到墙边,又一个个捡起沾满泥水的苹果,用单薄的衣袖仔细擦拭。
好孩子...老奶奶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这年头,愿意扶老婆子一把的人不多了。
少女这才注意到老人的异常——她的卡普里尼犄角上缠绕着银丝,在雨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更奇怪的是,尽管摔得不轻,她的长袍却干净得不像话,连水珠都无法在上面停留。
我家就在前面。老奶奶指向巷子深处一栋爬满常春藤的老宅,能帮我提一下篮子吗?
宅邸内部与破败的外表截然不同。壁炉里的火焰跳跃着不自然的蓝色,空气中弥漫着肉桂与古老木料的气息。最令人不安的是,整栋房子安静得可怕,连雨声都在跨过门槛的瞬间消失了。
来,先把湿衣服换了。老奶奶递来一套精致的洛丽塔裙装,尺寸分毫不差。
在二楼的卧室里,少女发现了那个玩偶。
它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与她一样是卡普里尼族,有着相似的雪白犄角。玩偶的玻璃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在转动,针线缝制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安妮。老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的小孙女。
少女感到一阵寒意。玩偶的裙摆上沾着新鲜泥土,指尖有刚刚采摘苹果留下的汁液痕迹。
我一直在这座城市里寻找。老奶奶的手轻轻搭上少女的肩膀,寻找一个善良到会扶起陌生老人的孩子,一个宁愿自己挨饿也要帮助他人的灵魂...
壁炉的火焰突然猛烈摇晃。
现在,我找到了。老人的手指冰凉刺骨,你愿意永远陪在安妮身边吗?
少女猛地转身,发现所有的门窗都已消失,墙壁上浮现出无数卡普里尼孩童的画像,他们的眼睛都与玩偶一样是冰冷的玻璃珠。
吃下这个苹果。老奶奶从篮子里取出一个鲜红欲滴的果实,或者推开那扇门离开,带着这篮苹果继续你的流浪。选择吧,孩子。
少女的目光在苹果与玩偶之间游移。她想起父母教导她要善良,想起每个无家可归的雨夜,想起巷口那些警告孩子不要接近这栋老宅的居民...
就在这时,玩偶安妮突然眨了眨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少女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选择,而是一个考验。她轻轻推开苹果,走向玩偶,然后做了一件让老奶奶都惊讶的事:她解开了玩偶后背的丝带,从填充物中取出一本泛黄的日记。
安妮不是您的孙女。少女的声音在颤抖,她是上一个被您考验的孩子,对吗?
老奶奶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壁炉的火焰恢复正常,雨声重新传入房间,一扇隐蔽的门在书架后缓缓打开。
聪明的孩子。老人叹息着,五十年来,你是第一个看破真相的。
原来,老奶奶曾是林顿最着名的玩偶匠人。在一次天灾中,她失去了唯一的孙女安妮。悲痛之下,她用自己的源石技艺创造了这个特殊的玩偶,并设下考验,希望为玩偶找到一个真正善良的灵魂伴侣。
安妮会选择她认可的人。老奶奶抚摸着玩偶的头发,而你,亲爱的,你不仅善良,还拥有看清真相的勇气。
当晨曦透过彩绘玻璃窗,少女抱着玩偶安妮站在门口。她的犄角上多了一个银质发卡,那是老奶奶给她的祝福。
记住,老人的声音随着晨雾消散,怪谈往往始于被遗忘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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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良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仿佛那个雨夜的冰冷透过故事的帷幕渗入了罗德岛恒温的舱室。
故事结束,寂静笼罩了休息区。然后,贝娜转向身边的玩偶,轻声说:“安妮,来打个招呼吧。”
在绮良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那个精致的玩偶,微微转动脖颈,玻璃珠制成的眼瞳在屏幕光线下反射出奇异的神采,用一种平直的、不带感情的语调开口:
“你好,绮良姐姐。我是安妮。”
真相如同拼图般在绮良脑中咔嚓合拢。贝娜讲述的并非虚构的故事,而是她与安妮的相遇,是她自身的“起源”。那个雨夜,面对老奶奶给出的选择——拿走五个苹果继续流浪,或是接受未知的考验——她选择了后者。所谓的“考验”,或许比故事中描述的更为复杂,但最终,她赢得了超越常理的羁绊,与安妮成为了永不分离的搭档。
惊吓过后,一种奇特的明悟涌上心头。绮良看着贝娜和安妮——一个讲述自身作为怪谈的少女,和一个拥有生命的玩偶——她们的存在本身,不就是这片大地上最新鲜、最生动的“怪谈”吗?
她看着那两个身影重新凑在一起,拿起控制器,屏幕的光芒再次亮起,映照着她们专注的侧脸。贝娜在低声询问着操作细节,安妮则以简短的词语回应。她们继续着绮良未能完全探索的旅程,在虚拟的都市怪谈中穿梭。
而绮良,回到自己的宿舍,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她开始记录。记录下关于会玩游戏的玩偶,和讲述自身传说的女孩的故事。她知道,就像《逃忍》里的怪谈需要传播与相信才能维系力量一样,这些新的、温暖与诡异交织的故事,也正在这片大地的某个角落,悄然生根,等待着下一个聆听者。
第4章 遗落灯塔
第四章 遗落灯塔
咸涩的海风永无止境地吹拂着这片被遗弃的海岸,将往昔的辉煌蚀刻成嶙峋的怪石与破碎的贝壳。那座建筑矗立在悬崖边缘,如同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哨兵,它的外墙被海盐侵蚀得斑驳陆离,仿佛记载着无数个暴风雨之夜的记忆。
蓝毒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停下脚步,目光审视着这座半埋入土中的建筑。它露在地表的部分不过三层,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错觉,就像海面上露出的冰山一角,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她注意到入口处粗糙的裂痕,那绝非原本的设计,倒像是被某种狂暴的力量硬生生劈开。裂痕边缘的金属已经氧化发黑,仿佛在诉说着多年前那个闯入者的绝望。
格劳克斯站在她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特制的装备“倾诉者”。海风撩起她浅色的发丝,也带来了远方海浪永不停歇的咆哮。这座建筑让她想起故乡那些被遗弃的工坊,那些曾经充满生机的地方,如今只剩下锈蚀的机械和沉默的回忆。
“我们进去吧。”蓝毒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片荒凉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们选择了向下的路径。台阶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仿佛在提醒着她们正在步入一个被时间封存的领域。黑暗如同实质般包裹而来,格劳克斯打开了便携源石灯,光束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光柱,照亮了前方错综复杂的通道。
空气里弥漫着海水与锈蚀混合的独特气味,还有一种更为古老的气息——那是属于时间的尘埃,是往昔岁月在此沉淀后的余烬。蓝毒的指尖轻轻拂过墙壁,触碰到那些深深浅浅的锈迹。她发现了两层不同的腐蚀痕迹,一层覆盖在另一层之上,像是两场相隔多年的洪水在此留下的印记。
在通道的转弯处,她们发现了那个赏金猎人。他蜷缩在墙角,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的姿势。海草缠绕在他的四肢上,已经干枯发黑,却依然紧紧束缚着这具早已失去生命的躯体。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脸上凝固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双眼圆睁,仿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看见了什么超越理解的事物。
格劳克斯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而蓝毒则蹲下身来仔细观察。她没有触碰尸体,而是用目光细细描摹着现场的每一个细节。赏金猎人的工具散落一地,其中一个拆卸工具还紧紧握在他手中,似乎在死亡的瞬间仍在试图从墙上拆下什么。
“是海水。”蓝毒轻声说道,她的声音在通道中产生奇特的回响,“但不是我们理解中的海水。”
格劳克斯注意到墙壁上的管线有着不寻常的排列方式,它们蜿蜒盘旋,形成某种类似生物神经网络的图案。这些管线曾经承载的能量早已消散,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管道,如同被掏空的海螺壳。
随着她们深入建筑内部,空气变得更加潮湿阴冷。格劳克斯的装备偶尔发出细微的嗡鸣,检测到某种残留的能量波动。这种波动时断时续,如同垂死者的脉搏,提醒着她们这座建筑曾经拥有的活力。
在一处较为开阔的空间里,她们发现了更加令人困惑的景象。墙面上布满了复杂的控制面板,虽然大多已经损坏,但仍能看出其设计的精妙。格劳克斯的手指在一个相对完好的面板上轻轻移动,她的眼中闪烁着专业的好奇。
“这不是单纯的照明设施。”她喃喃自语,“这些回路的设计方式,我在任何现有的技术文献中都未曾见过。”
蓝毒站在房间中央,感受着空间中流动的微妙气息。她的毒素感知在提醒她,这里曾经发生过某种超越常规的事件。不是战争,不是灾难,而是某种更加难以名状的事物。就像深海中的某种生物,它的存在本身就超出了陆上生命的理解范畴。
就在这时,一点微光在通道的尽头亮起。
那光芒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炽白色,在黑暗中缓缓摇曳,如同海底发光生物的有节奏的脉动。它移动的方式非常诡异——并非沿着地面或通道的物理路径,而是以一种违反重力常识的姿态,在空气中漂浮、滑动,轨迹难以捉摸。
蓝毒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在这座被海水侵蚀、废弃了几十年的建筑深处,任何“光”本身就是一个最强烈的危险信号。它不可能是自然现象,更不可能是幸存的照明系统。这光芒,更像是一种诱饵,或者……是某种未知存在的探针。
她立即示意格劳克斯熄灭源石灯,两人隐入完全的黑暗之中,屏住了呼吸。
那团白光似乎被突然消失的光源所吸引,停顿了一下,随即改变了方向,朝着她们刚才所在的位置飘来。它的速度加快了,光芒也似乎更盛,带着一种明确的“搜寻”意图。
蓝毒的每一个战斗本能都在尖啸。她见过太多利用伪装和好奇心发起的致命袭击。在切尔诺伯格,在萨尔贡的雨林,看似无害的事物往往包裹着最致命的毒刺。她不能赌这团光是善意的,尤其是在刚刚发现一具死因成谜的赏金猎人尸体之后。
“准备。”她以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格劳克斯说道,手指已经扣上了弩箭的扳机。她的逻辑很清晰:无论来者是什么,必须先发制人,使其失去行动或施术能力。如果误会,事后可以道歉;如果判断正确,这一箭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当那团光芒逼近到足以构成威胁的距离,甚至能隐约看到光芒中心似乎有一个模糊、摇曳的类人形轮廓时,蓝毒不再犹豫。
一支弩箭悄然破空,精准地射向那团模糊白光的核心——如果那真是它的要害的话。然而蓝毒的弩箭却在接近那团光芒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偏转,就在这一瞬间,光芒骤然增强,将整个通道照得如同白昼。格劳克斯本能地启动了“倾诉者”的防御模式,微波力场在空气中形成可见的涟漪。
她们终于看见了一个年轻的斐迪亚女性。她手中握着一根简易的法杖,那奇异的光芒正是从法杖顶端的水晶中散发出来的。
“等等!”少女惊慌失措地喊道,手中的法杖差点掉落,“我没有恶意!”
在随后的对峙中,她们得知这位自称艾莉亚的少女是一名灯塔看守人的学徒。当她提到“灯塔”这个词时,蓝毒和格劳克斯不约而同地重新审视这座建筑。确实,从内部的结构来看,它具备了灯塔的某些特征,但又远远超出了普通灯塔的复杂程度。
艾莉亚带领她们继续向下,沿途讲解着这座建筑的奥秘。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热情,当她描述灯塔往日的辉煌时,眼中闪烁着与手中法杖相似的光芒。
“在最鼎盛的时期,”她说,“伊比利亚的海岸线上矗立着三千座这样的灯塔。它们不仅仅是航标,更是整个海洋监测网络的重要组成部分。每一座灯塔都与深海中的传感器相连,监控着海流、温度、盐度,甚至更深层的变化。”
格劳克斯被她的描述深深吸引,忍不住问道:“那么,灾难发生的时候,这些灯塔记录下了什么?”
艾莉亚的表情黯淡下来:“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在灾难发生前的瞬间,所有灯塔的监测数据都显示一切正常。然后,就像有人按下了开关,所有的灯塔在同一时刻熄灭了。不是逐渐损坏,而是瞬间的、完全的沉默。”
她们终于来到了建筑的最底层。这里的空间异常开阔,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金属结构。即使经过多年的锈蚀,依然能看出其设计的精妙。无数管线从这里延伸出去,如同植物的根系般遍布整座建筑。
“这就是灯塔的核心。”艾莉亚轻声说道,她的手指悬停在金属结构上方,似乎不敢真正触碰,“老师说过,这不是单纯的源石科技。它的能量来源更加古老,更加...深邃。”
蓝毒注意到核心表面刻着奇特的纹路,那既不是伊比利亚文字,也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符号。这些纹路在微弱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仿佛在诉说着某个被遗忘的故事。
就在格劳克斯准备进一步检查核心时,整个建筑突然发生了一阵轻微的震动。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加微妙的震颤,就像巨大的钟被敲响后产生的共鸣。海水的气味突然变得浓郁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艾莉亚的脸色变得苍白:“它醒了。每到特定的时刻,这座灯塔就会...醒来。”
墙壁上的纹路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那光芒沿着管线流动,如同血液在血管中奔涌。核心内部传来低沉的嗡鸣,仿佛某个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格劳克斯的检测设备疯狂作响,显示着能量水平的急剧上升。
“我们该离开了。”蓝毒当机立断,但她的目光依然锁定在那些发光的花纹上。这些光芒的流动方式让她想起某种生物神经网络的活动模式,仿佛整座灯塔都是一个活着的生命体。
当她们终于回到地面时,夕阳正在海平面上缓缓沉落。金色的光芒洒在破败的建筑外墙上,给它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晕。远处,极境的通讯信号终于再次接通,他的声音透过静电干扰传来,询问着探查的结果。
蓝毒望着那座重归寂静的建筑,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座灯塔守护的不是航线,而是某个更加深邃的秘密。而她们今日的造访,或许已经唤醒了一些本应继续沉睡的事物。
艾莉亚站在她身边,手中紧握着那根简陋的法杖。她的眼中既有恐惧,也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在她看来,这座灯塔的苏醒不是终结,而是一个新的开始——或许有一天,伊比利亚海岸线上的光芒会再次亮起,不是作为过去的回响,而是作为未来的预告。
海浪永不停歇地拍打着下方的礁石,发出永恒的叹息。在那深不可测的海水之下,某种古老的存在似乎也在等待着,等待着光芒再次照亮这片被遗忘的海岸。
第5章 异类
第五章 异类
贵族府邸的走廊无限延伸,两侧墙壁上镶嵌的黑色结晶闪烁着不自然的光泽。卡涅利安的指尖轻轻擦过其中一块晶体,冰冷的触感让她想起萨尔贡沙漠中的夜晚。这些被精心雕琢的源石结晶排列成优雅的图案,像是一首视觉化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被固定在乐谱的特定位置。
侍从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恰到好处地提醒着他的存在。卡涅利安收回手指,转身时裙摆划出克制的弧度。她注意到侍从的目光在她与墙上的结晶之间短暂游移,那眼神中带着审视与计量,仿佛在估算这个外乡人能否理解这些装饰的真正价值。
合约已经准备妥当。侍从的声音平滑得像打磨过的玉石,相信霍恩洛厄伯爵会做出明智的抉择。
卡涅利安的微笑停留在恰当的弧度。她知道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自己始终是个局外人——一个被容忍的异类,因为伯爵的宠信而获得暂时的入场券。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黑色的结晶,想象着它们从地底被开采出来的过程。每一个光滑的切面背后,都可能是一个矿工的生命。
费尔巴哈爵士的品味令人印象深刻。她的声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维,这些结晶的加工难度,想必非同一般。
侍从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属于知情者的微笑。在爵士的领地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张力。卡涅利安感觉到那些黑色的晶体似乎在注视着她,记录着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措辞。在这个被精心控制的环境里,连呼吸都需要遵循特定的节奏。
当她终于走出府邸,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街道上行人如织,每个人都穿着得体,步履从容,仿佛生活在某个精心编排的戏剧中。卡涅利安深吸一口气,却只闻到烟灰与香水混合的怪异气味。这里的空气太过浑浊,让她怀念起萨尔贡沙漠中干燥而自由的风。
她故意避开主干道,转向城市边缘的街巷。越是往城外走,建筑的华丽程度就越发衰减,最终显露出莱塔尼亚繁华表象下的真实肌理。在一处废弃的院落旁,她注意到一个蜷缩的身影。
那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女,正努力将自己藏进墙角的阴影中。当卡涅利安靠近时,少女像受惊的小兽般猛地抬头,眼中写满了恐惧与警惕。在她凌乱的领口处,一小块源石结晶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别怕。卡涅利安缓缓蹲下身,保持着一个不会造成威胁的姿态。她解下自己的披肩,动作轻柔地系在少女颈间,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那些暴露身份的结晶。
少女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开始微微发抖。他们......他们还在找我。
卡涅利安没有追问是谁。在这个国度,答案往往显而易见。她只是点了点头,从随身的小包中取出一块糖,放在掌心递过去。这个动作让她想起自己的妹妹,在萨尔贡的烈日下,她也曾这样安抚那个爱哭的小家伙。
吃吧。她说,然后告诉我你的故事。
少女迟疑地接过糖块,小心翼翼地含进嘴里。甜蜜的味道似乎让她稍微放松了些许。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矿区的坍塌,父母的失踪,以及随后而来的抓捕。每一个词语都像是从伤口中艰难挤出,带着血与泪的痕迹。
卡涅利安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披肩的流苏。她想起府邸中那些华丽的黑色结晶,想起侍从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在这个以艺术与文明自傲的国度,某些生命被视作可以随意丢弃的代价。
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整齐而有力,显然是经过训练的卫兵。少女瞬间脸色煞白,整个人缩成一团。卡涅利安迅速将她拉进更深的阴影中,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外面的视线。
呼吸放轻。她在少女耳边低语,同时将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这一刻,她再次感受到那种熟悉的疏离——她永远无法真正理解这个将人分为三六九等的制度。
卫兵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但危机并未解除。卡涅利安知道,在这个系统中,像少女这样的感染者永远是被清除的对象。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被视为对完美秩序的威胁。
我不能留在这里。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要去找其他人,我们一起逃出来的......
卡涅利安注视着那双充满恐惧却又倔强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刚刚踏上莱塔尼亚土地时,对一切都充满质疑的外乡人。她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号发射器。按下按钮时,她感到自己在某种程度上越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界线。
当罗德岛的干员出现在街角时,卡涅利安感到一种复杂的释然。将少女交给他们,意味着承认自己无法在这个体系中保护她想保护的人。但与此同时,这也是一种反抗,是对莱塔尼亚那套精致而残酷的规则的拒绝。
我们会照顾好她的。罗德岛的干员说,他的眼神中带着理解与同情。
卡涅利安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紧紧抓着新披肩的少女。在那双眼中,她看到了恐惧,但也看到了某种新生的决心。这让她想起自己曾经做出的选择——留在莱塔尼亚,留在那个需要她的伯爵身边,即使这意味着永远做个异类。
回程的路上,卡涅利安特意绕道经过贵族区。华灯初上,那些镶嵌着黑色结晶的墙壁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美得令人窒息。她知道,在这美丽的背后,是无数个沉默的牺牲者,是无数个被抹去的故事。
但也许,正是像她这样的异类,才能在这精心构建的秩序中撕开一道裂缝,让真相的光照进来。这个想法让她微微一笑,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在这个排斥异类的国度,做一个异类或许才是最大的反抗。
夜幕降临,卡涅利安回到伯爵府邸。在进门之前,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沉睡的城市。在某处不为人知的角落,一个少女正在走向新的生活。而在她心中,某种决心正在悄然生长——她将继续留在这个排斥她的地方,继续做一个不和谐的音符,直到某一天,这首过于完美的乐曲因她而改变。
她知道,这条路充满荆棘。但在萨尔贡的沙漠中长大的她,早已学会在贫瘠的土地上寻找生机。异类不是她的耻辱,而是她的勋章。在这个要求所有人循规蹈矩的国度,她将永远保持那份来自沙漠的自由与野性。
府邸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夜色与希望一同隔绝在外。但卡涅利安知道,明天又将是一个新的开始,又一个在刀尖上舞蹈的日子。而她,这个来自远方的异类,已经准备好了。
第6章 信件
第六章 信件
罗德岛本舰的走廊在清晨时分显得格外空旷。崖心的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产生轻微的回响,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停在讯使和角峰的宿舍门前,手指在门板上停留片刻,才轻轻推开。门果然没有锁,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们总是这样,为她留着一道不需要敲门的通道。
房间整理得一丝不苟,两张床铺平整得仿佛无人使用过。崖心的目光掠过空荡荡的房间,最后落在墙角那个熟悉的包裹上。那是谢拉格特有的扎染布料包裹,上面的纹路让她想起圣山上的雪线。她忽然意识到,讯使和角峰可能已经出门准备远行去了。这种不告而别在他们之间已成常态,就像谢拉格的雪,静默却不容忽视。
她快步走向食堂,果然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正在用早餐的讯使和角峰。他们相对而坐,面前摆着简单的餐食,却几乎没怎么动过。当崖心走近时,两人同时抬起头,那个瞬间交换的眼神让她明白,他们刚才正在谈论什么重要的事。
这次要回去多久?她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眼睛却紧紧盯着讯使手边已经整理好的行装。那些行李被分门别类地安置在不同的包裹里,显示出这不是一次短暂的行程。
讯使抬起头,给了她一个温和却模糊的笑容。要看老爷的安排。
又是这样。崖心想。他们总是用银灰老爷的安排作为一切的答案,仿佛这个理由足以解释所有的离别与沉默。
回到他们的宿舍,崖心看着角峰将最后一件行李系好,那个动作里带着谢拉格人特有的慎重,仿佛不是在打包行装,而是在完成某个庄严的仪式。她注意到行囊中特意留出了一块空间,那分明是为她准备的——为了装她最爱吃的瘤奶疙瘩和手撕肉。这个发现让她的心柔软了一下,却又更加坚定了某个决心。
她最终把讯使拉到走廊的转角处。晨光透过舷窗,在金属墙壁上投下细长的光影。崖心从怀里取出那封已经被捂得温热的信,信封上用谢拉格文字工整地写着收信人的名字——恩雅。这个名字在舌尖滚动时,总带着一丝陌生的凉意,就像圣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
我只是想问问姐姐过得好不好。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你知道的,自从她上了圣山......
讯使的目光在信封上停留了很久。崖心注意到他的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未说出口的话。蔓珠院现在不会允许外人接触圣女。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斟酌得恰到好处。
这个回答在意料之中,却还是让崖心感到一阵失落。
当接到那个前往莱塔尼亚与维多利亚交界处的任务时,崖心在任务说明前停留了很久。那里离谢拉格很近,近到在晴朗的日子里,能望见圣山的轮廓。她告诉自己,接下这个任务只是因为适合她的专长,与那座雪山、与雪山上的人毫无关系。但当她独自整理行装时,还是忍不住把目光投向储物柜最深处的那个包裹——里面装着全套的雪山攀登装备。
任务进行得很顺利。在告别同行的医疗干员后,崖心独自踏上了那条通往边境的小路。越是往北走,空气中的寒意就越是熟悉。当她终于站在两国交界的山丘上时,那座熟悉的雪山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当地人管它叫白色的小尖尖,因为它的主峰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只露出一个洁白的尖顶。但崖心知道,那看似温柔的雪顶之下,是她亲人所在的地方——姐姐在雪线之上的蔓珠院里,哥哥在雪山脚下的宅邸中。
她从行囊中取出那封始终带在身边的信,指尖轻轻抚过信封上两个字。这次独自前来,她谁也没有告诉——没有告诉讯使,没有告诉角峰,更没有告诉远在谢拉格的哥哥。这是她自己的决定,是她想要跨越的距离。
伤脑筋了。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和角峰大哥难道也被恩希亚小姐算作外人了吗?
讯使站在不远处的雪松旁,斗篷上还沾着旅途的风霜。他的出现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就像小时候每次她偷偷溜出宅邸,总能恰好路过的讯使。
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坐下。讯使从行囊中取出角峰准备的瘤奶疙瘩,那股熟悉的奶香味瞬间唤醒了崖心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
我见过一次圣女。崖心轻声说,在去年的丰收祭典上。
那天的恩雅穿着繁复的礼服,站在蔓珠院的高台上,俯视着朝圣的人群。当她的目光扫过崖心所在的方向时,没有任何停留,就像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雪花。那一刻,崖心才真切地意识到,姐姐已经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被供奉在圣山上的象征。
讯使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斗篷的系带。
我还是想送这封信。崖心轻声说,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信再次递出,就算只能送到山脚下的修道院,就算姐姐可能收不到......至少我试过了。
当讯使终于伸手接过那封信时,崖心注意到他的指尖有些发抖。我只能试试。他说,修道院是极限了。
这个妥协来得突然,却又不令人意外。崖心想,或许讯使一直都在等待一个合适的理由,一个足以说服他自己打破规则的理由。就像银灰老爷,明明关心着两个妹妹,却总是选择用距离和沉默来表达。
回到罗德岛后,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有些事情已经悄然改变——比如她开始留意谢拉格传来的每一条消息,比如她会在夜深人静时反复摩挲那条从小盖到大的毯子。
当讯使再次出现在工坊门口时,崖心正在帮可露希尔整理登山绳。他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忧心忡忡。
恩雅小姐回信了。他说,声音里有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
崖心接过那个用圣山特有的冰绡包裹的信封时,注意到讯使的指尖冰凉。恩雅的字迹比记忆中更加工整,每个字的间距都经过精心计算,像是害怕泄露太多情绪。
亲爱的恩希亚:
得知你在罗德岛一切安好,我很欣慰。圣山上的日子很平静,每日的祈祷和修行让我感到内心的安宁。请不要为我担心,这是我选择的路。听说你已经成为一名优秀的干员,这很好。照顾好自己,记得添衣。
——恩雅
信很短,只是简单地问候近况,叮嘱她注意身体,但崖心反复读了很多遍,试图从那些克制的字句里找出姐姐真实的影子。
随信附来的还有另一个信封,上面是银灰凌厉的笔迹。老爷希望您转交给博士。讯使解释道,这是一封正式邀请函,邀请罗德岛前往谢拉格进行友好访问。老爷特别提到,希望由你亲自将邀请函交给博士,毕竟你是我们与罗德岛之间最自然的桥梁。
崖心拿着那封邀请函,突然理解了讯使刚才的神情。在谢拉格,每封信都不仅仅是一封信,每个字都可能是一个承诺,一个试探,或者一个秘密的开始。
她把邀请函收好,抬头对讯使露出一个微笑。我会交给博士的。她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惊讶。
窗外,罗德岛正在云层中平稳航行。崖心知道,很快她又会踏上前往谢拉格的路,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偷偷摸摸的妹妹,而是一个带着正式邀请的使者。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仿佛多年来的追寻终于找到了一个恰当的出口。
夜幕降临时,崖心坐在床头,再次展开恩雅的信。月光透过舷窗,照亮信纸上那些工整的字迹。她忽然想起讯使离开时的背影,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在某个瞬间显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把信纸轻轻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份冰凉的触感。在谢拉格的雪山上,姐姐正在灯下写信;在某个办公室里,哥哥正在签署文件;而在罗德岛的这间宿舍里,她正在学习读懂那些字里行间的沉默。也许这就是成长——不是学会说更多的话,而是学会听懂那些没有说出口的部分。
窗外,星星开始在天幕上浮现。崖心拉过那条熟悉的毯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在入睡前的朦胧中,她仿佛又回到了谢拉格的雪山上,这一次,她看见三个小小的身影正在雪地里并肩行走,没有圣山,没有蔓珠院,没有喀兰贸易,只有哥哥、姐姐,和紧紧跟在他们身后的自己。
第1章 我不曾怀揣希望
明日方舟:如我所见
第一章 我不曾怀揣希望
哥伦比亚,提卡伦多。城市像一块巨大的、感染流脓的金属疮疤,生长在大地上。霓虹灯的光芒挣扎着穿透厚重的、混合着源石粉尘与工业废气的空气,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投下病态的辉光。5点20分,夕阳的余晖被高耸的摩天楼群切割得支离破碎,未能给这条位于建筑夹缝中的暗巷带来丝毫暖意。
迪伦,罗德岛近地飞行器的驾驶员,此刻正疯狂地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他熟悉的是驾驶舱里操纵杆的触感,是仪表盘上跳跃的数据流,是高空变幻莫测的乱流。而不是手中这沉甸甸的、刚刚从一个黑衣人手中夺来的全自动突击弩。金属的冰冷质感透过汗湿的手掌,直刺神经。弩身还在微微发烫,散发着硝烟味。
“左边!”一个冷静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是煌。这位强大的菲林族精英干员如同鬼魅般移动,手中的链锯未曾启动,但仅仅作为钝器挥舞,也带着令人胆寒的呼啸声。
就在半小时前,他们刚刚抵达下榻的酒店,准备清点带来的矿石病镇痛剂样品。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预想中的哥伦比亚企业“约翰老妈”的代表,而是一群穿着仿制警察制服、手持制式弩械的袭击者。对方目标明确,动作迅猛,第一时间就试图控制存放样品的房间。煌当机立断,带领迪伦和一名医疗干员强行突围,且战且退,试图利用复杂的城市巷道甩开追兵。
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钉入他们身旁的墙壁。迪伦下意识地扣动扳机,弩箭泼洒出去,压制着巷口的敌人。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地面上,在哥伦比亚的暗巷里,进行一场如此近距离的厮杀。
一个黑影从侧面的防火梯扑下,手中的利刃直指迪伦。迪伦甚至能看清对方眼中冰冷的杀意。
“砰!”
一声闷响。煌后发先至,用链锯的握柄精准地砸在袭击者的手腕上,骨裂声清晰可闻。那人惨叫着松开武器,煌的另一只手已抓住他持弩的手臂,顺势一拧一送,将他整个人掼向墙壁。巨大的冲击力让那人瞬间失去了意识,手中的全自动突击弩也扭曲着断成两截。
煌喘了口气,捡起那半截还完好的弩身塞回迪伦手里,语气快速而稳定:“别发呆,驾驶员!拿着,还能用!”她的眼神锐利,扫视着周围,确认暂时没有新的威胁,这才蹲下身,快速翻检着昏迷袭击者身上的证件。她的动作专业而迅速,并非冷血,而是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效率。
“警察?”她低语,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丝嘲讽,“提卡伦多的‘警察’会在问话时启动全自动突击弩?”她不需要迪伦回答,这更像是对这座城市荒谬规则的控诉。她抬头,看向惊魂未定的医疗干员:“样品呢?”
医疗干员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占领了酒店,药物……全被抢走了!”
煌的脸色沉了下去。她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那时博士和阿米娅离开的地方,在袭击开始时,煌为了保证博士和阿米娅的安全,就让罗德岛制式越野车在可露希尔那套未经充分测试的自动驾驶系统的帮助下带着博士和阿米娅先行撤离,如今音信全无。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里应外合的伏击。
“我们必须转移,”煌的声音不容置疑,她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袭击者,对医疗干员说,“检查一下,如果他还有气,尽量让他能活下去。博士不希望我们徒增杀戮。” 这句话透露出她并非漠视生命,只是形势所迫。
迪伦握紧了手中那半截弩,冰冷的金属似乎要吸走他体内最后一点温度。他想起了罗德岛本舰,此刻应该还在前往大骑士领的漫长航路上,而他们,却已穿越了整个西部荒地,深陷于此。他只知此行是应卡西米尔之邀,与哥伦比亚某些企业进行“技术交流”,细节却如笼罩在提卡伦多上空的阴霾,模糊不清。原本对这座大都市的短暂憧憬,早已被现实的残酷击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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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提卡伦多城市边缘,一辆罗德岛制式的越野车正以近乎疯狂的速度穿梭在车流稀少的道路上。车身布满刮痕和弩箭撞击的凹坑,后车窗已然碎裂。
车内,博士紧紧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护着身边的阿米娅。车辆的行驶轨迹飘忽不定,时而猛冲,时而急刹,显然是自动驾驶系统在应对复杂路况和追击时已力不从心。
“博士!他们还在后面!”阿米娅透过破损的后窗,看到两辆黑色的武装车辆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箭矢不时掠过车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可露希尔设计的这套自动驾驶系统,在理论上能应对大多数城市路况,但显然没包括在哥伦比亚边境城市被人用全自动弩械追杀这种极端场景。系统不断发出刺耳的警报,屏幕上的路线规划乱成一团。
“尝试手动接管!”博士喊道,试图在颠簸中寻找切换按钮。
就在这时,车辆为了躲避前方突然出现的路障,系统做出了一个极其激进的判断——猛打方向盘,冲出了道路护栏!
失重感瞬间传来。车辆翻滚着,沿着城市边缘陡峭的岩壁向下坠落。博士的最后意识,是紧紧将阿米娅护在怀中,以及耳边传来的、系统最后的、毫无感情的电子音:“碰撞预警。系统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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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从一片混沌的虚空中缓慢浮起。
首先感受到的是坚硬岩石抵在背后的触感,粗糙,冰冷。接着是头部的阵痛,如同有钝器在颅内敲击。然后,是无边无际的空旷感,伴随着干燥、夹杂着沙砾的风吹拂在脸上的刺痛。
博士睁开眼睛。视野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岩漠,嶙峋的怪石在刺目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枯槁的灰黄色。天空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湛蓝,没有云,只有一轮散发着灼热白光的太阳。
接着,一个极其不协调的物体闯入视野——一顶丑陋的、锈迹斑斑的铁桶头盔。头盔造型粗糙,没有任何装饰,只在眼睛的位置开了两条细缝,遮蔽了其后可能存在的任何表情。一个穿着破烂防风衣、造型诡异的男人正蹲在不远处,那铁桶脑袋微微歪着,似乎在观察他。
“早上好,中午好,以及晚上好,朋友。”一个经过金属过滤而显得沉闷、略带古怪回声的声音从头盔下传来,“能说话么?”
博士尝试移动,喉咙干涩发紧。他发现自己正靠在一块风化的巨岩下。思绪如同散落一地的拼图,试图回忆起发生了什么。坠落……失控的车辆……阿米娅!
“博士!”一个带着哭腔却又充满惊喜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个娇小而温暖的身体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是阿米娅。她抬起头,眼眶泛红,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担忧与如释重负。“太好了!你醒了……我还在担心你要是醒不过来该怎么办……”
她急切地检查着他的状况,小手在他额头和四肢上轻轻触碰。博士想开口安慰她,却只发出一阵沙哑的咳嗽。背后的岩石和头部的钝痛提醒着他,危机远未结束。
那个铁桶头盔的男人——他自称坎诺特,或者古德英纳夫——站了起来,动作显得有些滑稽,却又带着一种荒野生物特有的警觉和从容。他解释说这里是加斯帕荒原,并用一种近乎欣赏的语气描述了他们是如何从悬崖上“飞下来做源石技艺表演”的。
阿米娅低声补充,他们与罗德岛的其他人失散了,通讯设备、食物和水都遗落在了那辆失事车辆上。博士顺着坎诺特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悬崖下,一辆造型狰狞的武装车辆残骸正冒着缕缕黑烟,像一具沉默的墓碑。旁边,还有另一辆明显是追击他们的车辆残骸,似乎是在追逐中一同坠落的。
坎诺特,这个自称商人的神秘家伙,提出可以带他们去最近的信使站点,代价是两个精炼源石锭。在眼下这走投无路的境地,这几乎不能算是选择。阿米娅承诺用哥伦比亚金券支付,等联系上罗德岛后兑现。坎诺特爽快地答应了,那铁桶头盔下似乎传来一声低笑。
“我相信这一定是一趟令人愉快的旅程。”他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多少真诚,却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漠。
旅程开始了。烈日炙烤着无边无际的岩漠,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物。博士的体力很快透支,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肺部火辣辣地疼。他平时疏于锻炼的身体在这严酷的环境下显得格外脆弱。阿米娅始终陪在他身边,时而搀扶,时而鼓励。
坎诺特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偶尔会停下来等他们,那铁桶头盔左右转动,似乎在观察风向,又像是在警惕潜在的威胁。他抱怨着按照博士的速度,他们最少得多走一天。但当阿米娅询问减慢速度的后果时,他直截了当地指出了补给问题——他不可能携带足够三人缓慢行进的食水。
夜幕降临,寒意取代了白天的酷热。阿米娅选择了背风的峡谷作为宿营地,熟练地收集干枯的灌木,生起一小堆篝火。更令人惊讶的是,她开始在附近辨识并采集可食用的野菜和蘑菇,甚至指出了几种带有微弱毒性但可以应急的品种。
坎诺特沉默地看着她忙碌,那铁桶头盔下的目光似乎带着一丝审视。“你让我刮目相看了,兔子小姐。”他最终说道,声音在火光映照下少了几分金属的冰冷,“大部分生活在移动城市里的朋友,终其一生不会踏足荒地,更别说具备这种野外生存能力。”
阿米娅的动作顿了顿,火光在她稚嫩却坚定的脸庞上跳跃。“这些……都是博士教我的。”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某些沉睡的记忆,“几年前……”
一段模糊的画面闪过博士的脑海:一个小小的阿米娅,仰着头,手里举着植物,询问着类似的问题。一个声音——似乎是他自己的声音——在耐心讲解。但那画面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散去后,只留下更深的空洞和迷茫。他尝试抓住那片记忆的碎片,它却像沙粒一样从指缝溜走。
阿米娅低下头,继续搅动着饭盒里逐渐沸腾的野菜汤,脸上的笑容似乎黯淡了些许,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坎诺特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谈论起荒地上的威胁——匪帮、赏金猎人,以及松散而危险的锈锤组织。他提到了崇拜天灾的怪人,和由萨卡兹人组成的“恶魔帮”。阿米娅安静地听着,偶尔插话,提及她听说锈锤的势力近年来在不断扩张。
“天下不太平,朋友。”坎诺特总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看惯兴衰的沧桑,“荒地就是这样的地方,什么怪人怪事你们都能遇到。不过你们会适应的。”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三张心思各异的脸。博士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失忆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他的过去,也让他对现在和未来感到迷茫。他是谁?他来自哪里?他为何会教导阿米娅这些?这些问题如同幽灵,在荒地的寒风中萦绕不散。
夜深了,阿米娅靠在岩石旁沉沉睡去,博士却难以入眠。坎诺特在一旁擦拭着某种看不出用途的小工具。寂静中,那些神秘的低语再次不期而至,如同冰冷的蛇,钻入他的脑海。
‘如果继续这样,你会失去一切。’
‘你会孑然一身,一无所有。你觉得这样值得吗?’
‘孤独是侵蚀心智的毒药,你对此有多少预期?’
‘等到你醒来,你的身边不会再有同类……这就是你期待的未来吗?’
声音遥远而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博士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驱散这些幻听。他看向熟睡的阿米娅,那小小的身影在星光下显得如此脆弱,却又如此顽强地支撑着他。值得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他必须守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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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光芒再次从地平线浮现,驱散了夜晚的寒意和黑暗。博士在晨曦中醒来,发现坎诺特早已起身,正在处理一只捕获的、没什么肉的短尾羽兽。
接着,博士突然感觉到怀中的重量和温暖。阿米娅依偎在他身边,小小的脑袋靠在他的胸膛上,似乎还在熟睡。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翼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翕动。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与年龄不符的忧虑。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破损的外衣一角,那是一种全然的依赖和信任。她脸上还带着尘土和些许擦痕,但在初升的阳光下,显得异常安宁,仿佛暴风雨中暂时停泊的小舟。
博士不忍惊动她,小心翼翼地让她平躺在他们简易布设的“床褥”上,而后缓缓起身。
“早上的空气很清新。”博士尝试着活动僵硬的四肢,说道。
“小兔子呢?还没醒?”坎诺特头也不抬地问。
“让她再睡一会儿吧。”博士回答,目光落在坎诺特那古怪的头盔上,“你在做什么?”
“早餐。哥伦比亚荒地的特产,放心,这一顿不收钱。”坎诺特熟练地将鸟肉串在树枝上,“泰拉荒地上新的一天,情况还没有发生可见的变化,但是,早上好,朋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热情。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昨天晚上还是在说梦话,朋友,你的精神状态一直不是很稳定,你得注意点。”
博士心中一凛。“你听到了什么?”
“我是个诚信的人,”坎诺特拍了拍他的铁桶头盔,“我说过我没有仔细去听,就更加不会记下来。而且你只会嘟嘟哝哝的,其实听不太清。”他话锋一转,“不过……每天晚上,小兔子倒是一直很在意你的梦话。”
博士沉默了片刻。面对这个神秘的行商,一种罕见的倾诉欲涌上心头。他简略地提及了自己因事故失去大部分记忆的情况,以及偶尔闪现却又无法抓住的记忆碎片。
坎诺特安静地听着,末了,他用一个生动的比喻回应:“假设你的记忆是一张铺开的报纸,现在有人把一桶油漆洒在了上面。你只能从油漆遮盖的间隙中看到一点点内容,你也无法认清这些内容的全貌。”
这个描述精准得让博士感到一丝寒意。“这个描述很符合我的感受。我对自己……很陌生。”
“那不重要,朋友。”坎诺特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我们的存在往往基于别人的认知。‘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或许没什么所谓,从社会性上说,你应该很清楚别人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你吧。”
当博士询问是否有快速恢复记忆的方法时,坎诺特给出了警告,用“拽长裤腰带一边,另一边就会变短”的比喻,劝诫他不要追求速度而承担不可控的后果。
这时,阿米娅醒了。她安静地走到博士身边,和他一起望着远方逐渐升起的太阳。阳光如同融化的金子,缓慢地涂抹在荒凉的岩漠上,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阿米娅握住了博士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有力。
“博士,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我还好。”
“我记得那个时候,也是这样,”阿米娅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越了时空,“我们在荒地上度过第一个夜晚,像这样看着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那个时候你还问过我很多奇怪的问题……”她的声音带着怀念,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明明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但是好像一切都才发生过。”
博士感到一阵愧疚和无力。“……对不起,阿米娅……我……”
“没有关系,博士。”阿米娅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带着鼓励的微笑,“只要你还在这里,总有一天,都会变好的。”
经过又一天的跋涉,在第二天下午,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信使站点。
那是由数辆巨大的工程车辆和武装越野车围成的临时圆阵,中央是几个简陋的棚屋。发电机的轰鸣、源石锅炉的噪音、以及人群的喧嚣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粗粝而充满生机的文明前奏。
坎诺特如释重负地宣布抵达。他指向左数第三辆车,告诉他们那是信使联络站。然而,阿米娅敏锐地注意到,其中一个棚屋上印着“约翰老妈”的标记。
坎诺特安抚他们,信使站点在中立区域,少有企业会主动得罪信使。阿米娅决定独自前去联系,让博士和坎诺特在原地等待。
博士靠在一辆废弃的履带车旁,感受着周围投来的好奇或警惕的目光。坎诺特递过来一个粗糙的陶瓶,里面装着本地小作坊产的啤酒,被博士婉拒了。坎诺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打开了附近广播基站的收音机。
嘈杂的电流声后,哥伦比亚那语速飞快、带着商业广告腔调的新闻播报传了出来:
“……发生在提卡伦多北区的武装冲突已经逐步平息,警方在现场发现了大量运用弩械交战的痕迹,但是没有抓到犯罪嫌疑人……”
“……提卡伦多警方公布,此次冲突的其中一方为外国企业‘罗德岛’的成员……”
“……有消息人士指出,该外国企业与本地企业有一定的商业矛盾……”
“警方认为,这可能是一场针对提卡伦多的恐怖袭击……”
广播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博士心上。他们从受害者,变成了官方认定的恐怖分子。
阿米娅回来了,脸色苍白。信使联络站的人下午才上班,还需要等待。她也听到了新闻。
坎诺特却显得很轻松:“听起来你们的人都成功撤出来了,这是好事啊。”他话锋一转,“不过约翰老妈的人多半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非常遗憾。”
博士感到一股冰冷的愤怒在胸中积聚。“我们是受害者,现在反倒变成被警察调查的对象了。”
“哈,这在哥伦比亚也算是常规操作。”坎诺特嗤笑一声,“别想了,朋友。你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现在纠结这种问题已经太晚了,下次多留个心眼吧。”
但博士无法就此放下。“但是,他们抢走一批半成品的镇痛剂样品,到底意义何在?”他盯着坎诺特那反光的铁桶头盔,“在此之前,万事通先生,你能为我解答他们大费周章的原因吗?”
坎诺特沉默了几秒,那铁桶头盔似乎微微点了点。“好吧……看来你是不再犹豫了。”他站起身,“来吧,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看点好玩的。”
他领着博士和阿米娅,巧妙地避开人群,来到站点边缘一个相对隐蔽的区域。那里排着长队,队伍中的人大多衣衫褴褛,面带病容,身上隐约可见源石结晶的痕迹——感染者。队伍尽头是一个挂着“约翰老妈拓荒队办事处”牌子的窗口。
他们看到一个名叫戴夫的感染者,在领取了所谓的“月度药物配给”后,苦苦哀求工作人员预支下个月的份额,因为他妻子的病情加重了。工作人员冰冷地拒绝,并指向隔壁的销售点,暗示他可以购买“额外”的药品。
阿米娅的眼中充满了困惑和不安。“这……这是什么地方?他们在给感染者发药?”
坎诺特示意他们保持安静,低声解释:“在哥伦比亚,很多事情的运作方式在全泰拉都是独一份的。”他描述了这些感染者拓荒者与企业的合同关系,以及用工作换取医疗补给的模式。
然后,他悄悄塞给博士一小包东西。那是用简陋塑料分装的固体和液体,各占一半。
“固体液体分别包装,各占一半,这是他们发的药?”博士捏着那包东西,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作为一名矿石病研究的专家,他几乎立刻辨认出其中的成分。“这……这根本就是……”
“这就是他们发给感染者的‘药’。”坎诺特的声音平静得残酷,“你是专家,应该不需要我来解释。”
阿米娅也明白了,她的声音带着颤抖:“这不是矿石病抑制剂。”
“当然不是。”坎诺特说,“这一半是止疼剂,另一半是营养液。他们不需要卖真的抑制剂。这些开拓者……他们也没见过真的矿石病抑制剂。这东西虽然不能抑制矿石病本身,倒是能改善病发的症状,约翰老妈发的东西管用,见效快,对他们来说就够了。”
博士感到一阵反胃。这是一个用希望包装的、彻头彻尾的骗局。
坎诺特继续剥开这残酷的现实:约翰老妈原本只是个卖甜甜圈的企业,医药生产线全靠采购。他们将镇痛剂当抑制药卖,牟取暴利,引来了其他医药公司的打压。而这次抢夺罗德岛的样品,就是为了踢开合作方,用更先进的技术制作“效果更好”的廉价“抑制药”,进一步控制和剥削这些感染者拓荒者。
“他们会死么?”坎诺特的声音如同荒地的寒风,“我来说句实话,就算没有约翰老妈,他们也会死——哥伦比亚的边疆都是拓荒者用鲜血和生命开辟的,他们的预期寿命原本就不长。但是剩下的人……会更心甘情愿地为他们工作,来换一点这些所谓的抑制药。”
他描绘了一幅可怕的未来图景:约翰老妈凭借“新药”登上头条,成为“感染者的新希望”。真相在镇痛的实际作用面前,毫无分量。
“你就是现在告诉这些可怜人,‘你们吃的抑制药其实治不了矿石病,最多算是昂贵的止疼剂和安慰剂’,又能怎么样呢?”坎诺特反问,“然后你再把实话说下去,说其实最好的矿石病抑制药也没法让他们回到完全正常的生活……他们听得了实话吗?”
他看着博士和阿米娅,铁桶头盔遮蔽了他可能存在的任何表情:“这就是哥伦比亚,我的朋友。什么都不会改变,一切都是如此的合理,人们怀揣希望来到哥伦比亚,在希望中创造价值,在希望中死去。”
阿米娅激动地反驳,不能眼睁睁看着罗德岛的技术被如此利用。
坎诺特的话却像一盆冷水:“你看,这就非常现实了。你救不了他们,没人救得了,更别提你们现在自保都很难。对于这些心怀希望的感染者来说,希望打一开始就不存在,你们比他们更清楚。”
博士看着阿米娅。他看到她那对常常精神抖擞竖起的耳朵,此刻无力地耷拉下来。他看到她那清澈的蓝色眼眸中,先是被巨大的悲伤淹没,继而化为深沉的无奈。她明白,他一直都明白,这片大地的病症,远非一两种药物可以根治。
远处,太阳正在沉入荒原与天际的交界线,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光芒正在退去,黑暗即将来临。太阳明天依旧会升起,但对于许多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感染者而言,黎明或许永远不会到来。
一切都不会改变吗?
博士深吸了一口荒原上冰冷而干燥的空气,转向坎诺特。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
“但是——坎诺特先生。”
“即便怀揣希望会给我们带来痛苦,我认为也是值得的。”
“放弃了希望,我们经历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阿米娅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坎诺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喔!”,那铁桶脑袋似乎亮了一下。“振奋人心的发言,朋友。你没有说服我,你很难说服我,但我感受到你的真挚情感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务实甚至略带嘲讽,“我就喜欢你们这样在理解现实之后依然拒绝向现实低头的人,虽然,我说实话,你们已经够狼狈了。”
“先把正义演讲放到一边,”他逼近一步,“我知道你们其实都是很现实的人,所以我要问一个现实的问题,我非常好奇,你打算怎么办呢?你们已经在边境的信使站点了,你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你现在要掉头回去?然后呢?”
他夸张地比划着:“说真的,我的朋友,除非你有什么办法能从他们手上把你们的东西抢回来,不然事情是很难收场的。你要单枪匹马地杀过去?要不我借你一头驮兽,这样你就能像哥伦比亚那些部落民传说里的山谷英雄一样了。”他顿了顿,仿佛才想起来,“哦,我差点忘了,你不擅长战斗。”
阿米娅想要出声维护博士,但博士抬手阻止了她。
“不,阿米娅,他说的是对的。”博士的目光平静地迎向坎诺特那反光的头盔,“有时我们并不需要施加武力。”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整合着一路上获得的信息——哥伦比亚严苛的药品管制法律、约翰老妈急于销毁合作证据的行为、官僚系统内部的制衡……
“利用他们的方法解决问题——”博士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我恰好刚进行过一些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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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荒地某处,博士在与坎诺特进行了一场密谈。
“你可真是太疯狂了,朋友。”坎诺特听完博士初步的构想,那铁桶头盔下传来闷闷的笑声,“这一招有点损啊。”他踱了一步,“那么,你需要我帮你什么忙呢?”
博士直视着那两道细缝后的未知目光,语气平稳而清晰:“虽然我们不想用武力解决问题,但我还是得保留这个选项。”他停顿了一下,说出关键请求,“如果有什么万一,我想请你的人替我做一些善后工作。”
坎诺特的动作顿住了。“喔!稍等,稍等。”他的声音里带着故作惊讶,“什么叫我的人,我可没听懂。”
博士没有退缩,直接点破:“坎诺特先生,我希望至少现在我们能坦诚一点。这一路上,其实一直有人在暗处跟着我们,对吧?如你所说,我们运气很好,但真的只是运气好么?”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荒地的风呼啸而过。坎诺特站在那里,像一尊生锈的铁像。博士无法窥见他头盔下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沉默并非愤怒,更像是一种评估,一种重新审视。
良久,坎诺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赞赏的意味:“非常漂亮,博士。我以为我的朋友们藏得很好,我本以为你现在只是个多愁善感的聪明人。”他轻轻拍了拍手,“你真是一个充满惊喜的人。”
他走上前,距离近得博士能看清他头盔上的锈迹和划痕。“那么,dr.博士。我当然可以帮你这个小忙……但是生意归生意,我能拿到什么好处呢?”
博士从口袋里掏出几份皱巴巴的文件——那是他从失事车辆残骸中挖掘出来的、关于罗德岛制式车辆部分非核心技术参数的记录。“我就不计较你从我们车上拿走的那几份文件了。”他平静地说,“你觉得这个交易如何?”
坎诺特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哈哈哈……非常完美,朋友,成交。”
“如果一切顺利,我们三天后见。”
“当然,我的朋友,祝愿你一切顺利。”
博士转身离开,消失在岩漠的阴影中。
坎诺特站在原地,直到博士的身影完全消失,才对着空无一人的荒地低声说道:“好了,你们可以出来了。”
几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附近的巨石后闪现。他们穿着破烂,武器各异,身上带着浓烈的荒原和血腥气息。其中一个高大的萨卡兹人,额上的角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瓮声瓮气地问:“那人走了?这就结束了?”
“还没有完全结束,”坎诺特转向他们,铁桶头盔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接下来应该有好戏看了。”
“这个人,非常危险,”另一个用破布包裹着头脸、声音嘶哑的锈锤成员说道,“我们不应该就这么放这家伙走。这个罗德岛,也许会成为我们的敌人,为什么要帮他们?”
坎诺特的目光扫过他的“朋友们”,声音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一丝超然的平静:“相信我吧,他们这样的组织存在,对我们都是好事。”他望向博士离去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夜幕,看到那个孤独而决绝的身影。
“这样的人活得久一点,这片大地会变得有趣很多。”
“走吧,朋友们,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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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哥伦比亚拘留所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哥伦比亚刺眼的阳光让博士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好了,你可以走了。”身后的警察语气冷淡。
“谢谢您,非常感谢。”博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语气平静。
“博士!”阿米娅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如释重负,她飞快地跑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仿佛怕他再次消失,“下次不要这样了!我真的……真的很担心你!”
坎诺特站在不远处,那铁桶头盔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让人无法直视。“这一套把戏玩得可真好,我的朋友,很高明。”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不枉我带你们走几步,也不枉我在这外面等几天,我真是小看你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不过我现在稍微有点害怕你了,我的朋友。”
博士微微颔首:“我当您是夸我了。”
阿米娅依然紧抓着博士的手臂,脸上写满了困惑和后怕:“我……我还是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
坎诺特乐于解释:“简单说……我们这位聪明朋友主动向哥伦比亚边关管理局自首,说自己所属的企业向哥伦比亚走私了一批矿石病相关药物制品。”他语速不快,确保阿米娅能跟上,“如果你对哥伦比亚的法律有了解,就应该知道矿石病相关的药物是管理最为严格的医疗产品。当年游说推行这条法律的企业为了垄断整个哥伦比亚的药物市场可是花了不少功夫。”
他继续道:“这位朋友提供的信息肯定会惊动哥伦比亚烟酒施术单元以及源石制品管理局,他们可不是省油的灯。按照惯例,管理局的安全部队很快就会到场,扣押这场走私制品交易的所有物件。”
阿米娅似乎抓住了一线希望:“可是我们与他们的商务合作有完整的合同与申请报告,很容易查到……”
坎诺特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这就是重点,兔子小姐!他们选择向你们出手,就没有打算留下马脚,他们会销毁这次合作的所有资料,查无对证。那么是什么样的情况才会让一个公司不留下任何交易的证据呢?当然是见不得人的生意了。”
阿米娅恍然大悟:“所以是哥伦比亚政府扣押了所有的样品……”
“按照法律,他们会销毁这些走私品,然后呢?就没有然后了。”坎诺特摊了摊手,“约翰老妈在这附近手眼遮天,但如果把范围扩大到整个哥伦比亚呢?烟酒施术单元以及源石制品管理局,这名字真拗口,它们有的是能耐。它们虎视眈眈,正愁没机会插手地方事务呢。”
他总结道:“支付罚金,在整改意见文件和保证书上签字,用不了多久就没人会在乎这件事了——可能现在已经没人在乎了。毕竟约翰老妈为了遏制其影响,指不定帮罗德岛也顺便打了掩护——万一管理局真找上罗德岛,麻烦的还是他们。”他指了指博士,“当然,你的博士还是在管理局的拘留室里待上了三天,这也算是代价了。”
阿米娅心情复杂地看着博士:“我很难评价这件事,博士……凯尔希医生会生气的。”
博士想象了一下凯尔希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她确实会生气,但按我对她的了解……”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其实真要说,这些手段还是我向她学的。”
一个无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可不敢当着凯尔希医生的面说这种话……”
博士转头,看到煌和其他几名罗德岛干员正站在那里。煌抱着双臂,一脸“你惹上大麻烦了”的表情。
“博士,你这次闹得可真大……”煌叹了口气,掰着手指数落,“罚款金、额外赔付、拘留、哥伦比亚政府参与其中的不正当商业行为调查……虽然我也没搞懂你最后到底是怎么解决这件事的,我差一点都要直接联络凯尔希医生了……”她最终忧心忡忡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回去要怎么和凯尔希医生交代啊!”
博士试图用“办法……办法总会有的”来搪塞,但在阿米娅严肃的目光和“回去之后可要给凯尔希医生说实话,文书报告的部分我会帮你的”的承诺下,他只能认命地点头。
这时,坎诺特走上前来。“那么是时候道别了,我的朋友。”他的声音恢复了初次见面时那种略带夸张的礼貌,“就如同我之前说的那样,这是一趟令人感到愉快的旅途。”
“是的,非常愉快,坎诺特先生,非常感谢您。”博士真诚地说道。
“我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坎诺特微微欠身,那铁桶头盔遮蔽了他所有的表情,“在那之前,祝你身体健康,我们后会有期。”
他转身,迈着那种特有的、略显滑稽却又从容不迫的步伐,消失在信使站点熙攘的人群中。
煌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这人是谁啊……怎么感觉总是阴阳怪气的。”
阿米娅却没有在意坎诺特,她拉了拉博士的衣袖,仰起脸,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博士?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那个时候你说需要让坎诺特先生帮你一个小忙,具体是什么呢?”
博士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阿米娅,望向坎诺特消失的方向,脑海中浮现出三天前在荒地岩影下的那场交易,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这样的人活得久一点,这片大地会变得有趣很多”。
他收回目光,落在阿米娅充满信任和关切的脸庞上,落在煌和其他风尘仆仆却安然无恙的干员身上,最后投向那片广袤、残酷、却又孕育着微弱希望的哥伦比亚荒地。
太阳依旧会升起,明天依旧会到来。希望或许残酷,但放弃希望,才是真正的绝望。罗德岛的路,还很长。
他轻轻拍了拍阿米娅的肩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道:“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第2章 我不会全部遗忘
第二章 我不会全部遗忘
4:11 p.m. 天气\/阴 能见度十公里
罗德岛本舰,医疗舱
电极片从太阳穴上被取下,留下细微的粘腻感和一片冰冷的空白。检测仪器低沉的嗡鸣声戛然而止,仿佛之前汲取的脑波信号只是某种无意义的虚空回响。
博士坐在冰冷的检查椅上,感觉头颅内部像一个被过度使用的运算单元,又热又胀,残留着被强行扫描后的钝痛。他抬眼,看向凯尔希——他的医生,罗德岛事实上的掌控者之一。她正低头审视着终端屏幕上流淌的数据流,荧光在她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缺乏温度的光影。
“结果并没有新的进展。”凯尔希的声音平稳,如同念诵一份与己无关的实验报告。她宣布,在过去的七次深度扫描中,博士的大脑硬件——内侧颞叶、活跃的神经元——都显示出与这具年轻躯体相符的健康状态,排除了器质性病变的可能。
这意味着,他记忆的缺失,并非物理性的损伤。那只是一种主观的、选择性的遗忘。情节性记忆,那些构成“我之所以为我”的个人历史与身份认同,在切尔诺伯格的石棺中沉眠后便杳无踪迹。相反,程序性记忆——战地指挥的直觉、战术推演的流程,乃至某些更深层的、关于源石本质的知识架构——却以惊人的速度复苏,如同预装的系统软件,在唤醒后便能流畅运行。
凯尔希建议他不必再频繁接受这类令人不适的检测。她的措辞严谨,逻辑分明,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然而,博士能感受到那平静语调下潜藏的审视。她不相信这只是简单的失忆,医学手段只能排除一种可能性,却无法解释那空白的成因,无论是不可抗力,还是……某种主观的逃避。
他沉默着。失忆后的他远比过去沉默,凯尔希曾指出这一点,并推测这是记忆缺失导致的性格演变。他试图从她那翡翠色的眼瞳中寻找更多线索,但那里面只有专业性的冷静和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的疲惫。
她承认他的能力对罗德岛至关重要,远不止“有用”那么简单。甚至暗示,即使他彻底沦为懵懂的普通人,阿米娅的决意和罗德岛的理想也会为他保留一席之地。但博士想要的不是容身之所,他想要的是连贯的自我。他想帮到阿米娅,想理解凯尔希话语中隐含的沉重,想弄明白自己为何会同时背负着无条件的信任与深刻的恨意。
他瞥见凯尔希手边关于自己近期工作的报告——人员调配的笔记,战术优化的推演,甚至新干员简报上的批注。她注意到了他的努力,称之为“非同一般”。这种认可并未带来多少慰藉,反而加深了他内心的焦灼。他像一台拼命调用备份数据试图重建数据库的机器,却对数据库原本的架构一无所知。
“你希望我尽快恢复吗?”他最终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带着检查后的沙哑。
凯尔希的回答符合她医生的身份,却也将阿米娅的状态与他捆绑在一起。她提醒他,过度操劳对一位病人无益。当博士反问“你也是病人”时,她只是淡淡地回应,声称自己是“最后需要担心的那一个”。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外表,看到了其下混乱的漩涡。
“今天的检查已经结束。”凯尔希最终说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终结点。她安排了后续的常规监测,强调一旦他的生理状态不支持工作,就必须立刻返回医疗舱。命令下达后,她示意他可以离开。
博士站起身,头部依旧残留着胀痛,但更沉重的是那份关于自我认知的迷茫。他离开了充满消毒水气味和仪器冷光的医疗舱,步入罗德岛本舰内部灯火通明的走廊。
4:32 p.m. 天气\/阴 能见度七公里
罗德岛本舰,舰桥外走廊
舰体的轻微震动透过靴底传来,一种恒常的、移动城市特有的生命脉动。博士原本打算前往办公室处理积压的文件,却在途经舰桥外围走廊时,被一阵急促的交谈声吸引了注意。
是天灾信使地灵,她正与一名领航员交谈。地灵的脸上带着缺乏睡眠的憔悴,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刚更新的地质监测报告。领航员对报告的迅速更新感到惊讶,语气中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怠慢。他提及既定航线的安全评估,过去十年的商队通行记录,试图用惯例来消解地灵预警中的不确定性。
地灵的声音不高,却坚持着:“我只是基于数据的异常提出了一个可能性。”她描述着前方正在异常生成并快速增强的气旋,超出了常规的天灾预测模型。领航员则认为她的结论过于模糊,临时变更经过各方确认的航线影响重大,他更倾向于相信过往的低风险评估。
博士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地灵手中的报告上。他能感受到她话语里那份被理性压抑的不安。数据的异常,往往是大自然发出警告的先兆。
“来不及了。”博士的声音介入两人的对话。
领航员惊讶地转过头,似乎没料到博士会出现在此。博士没有多做解释,他的视线越过领航员,投向舷窗外逐渐阴沉的天色。能见度正在下降,空气中的压力似乎也在悄然改变。
地灵望向博士,眼中带着询问。博士没有看她,只是伸手拿过了那份报告,指尖快速翻过写满数据和推论的纸页。一种熟悉的、源于程序记忆的警觉在他脑中苏醒。他不需要完全理解每一个数据,但那种模式,那种能量汇聚的前兆,与他脑海中某个沉睡的区域产生了共鸣。
“风暴就在眼前,我们很快就会察觉。”博士对领航员说,但更像是对自己判断的确认。他转向地灵,“情况紧急,我直接和阿米娅说。”
地灵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博士,你相信我?”
“我相信事实。”博士的回答简短有力。他迈步向舰桥方向走去,地灵立刻跟上,表示会继续提供实时观测数据。她的步伐因为找到了支持而显得坚定了一些。
4:39 p.m. 天气\/阴 能见度四公里
罗德岛本舰,舰桥
舰桥内的气氛与走廊的平静截然不同。警报灯旋转着投下红光,中控台屏幕上,代表风速和能量读数的曲线正在疯狂攀升。能见度已降至四公里以下,并且仍在持续下跌。
阿米娅站在中央指挥席前,小小的身躯在宽阔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醒目,但她的声音却清晰而稳定,下达着一连串指令:启动沙暴模式辅助驾驶,通知全舰提高警戒等级,命令降速。舰体的摇晃变得明显起来,金属构件发出令人不安的呻吟。
中控人员报告着坏消息:舷侧防风板大面积损伤失效,船体附近检测到多个异常热源,能量幅度逼近警戒阈值。恐慌如同无形的病毒,开始在密闭空间里悄然蔓延。
就在这时,博士和地灵进入了舰桥。阿米娅看到博士,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尽管危机当前,那光芒也足以照亮她脸上的紧张。
“博士!”她喊道,甚至来不及询问他为何在此。
博士没有浪费时间寒暄。他走到阿米娅身边,目光快速扫过主屏幕上的各项数据。“是超级单体雷暴。”他沉声说道,语气中的肯定驱散了最后一丝侥幸。
阿米娅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选择相信他的判断。“全舰启动红色天灾警戒!”她的命令通过广播系统传遍全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她下令非必要人员撤离风险区域,工程人员待命,舰体保持最低速度。
然而,领航员帕维尔带来的评估结果令人绝望。风暴核心移动速度极快,罗德岛根本无法依靠速度逃离。停留在原地硬抗,预计将导致舰体百分之十五的严重损伤,并可能出现人员伤亡。
“这将是罗德岛本舰近一年来遭受的最大损失。”阿米娅的声音低沉下去,一丝无力感掠过她的面庞。似乎除了承受,别无他法。
“还有办法。”博士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中控人员卡玛尔,一位经验丰富的萨尔贡人,直接提出了质疑。在这种能见度下强行前进无异于自杀,即使有辅助驾驶,也找不到安全的路线。
阿米娅抬起手,制止了可能的争论。她转向博士,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博士,你有把握带领罗德岛驶过天灾区吗?”
博士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捕捉脑海中那些纷乱闪烁的碎片。源石能量波形……气旋轨迹……一个复杂的、似乎早已烙印在他意识深处的公式开始自行组合,推演。他走到战术面板前,拿起电子笔,手指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开始书写。一串串符号和数字流淌而出,构成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却又感觉无比熟悉的模型。
“我需要地灵继续测算气旋实时坐标。”他一边书写,一边说道,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沉浸于运算中的平静,“我需要pRtS帮我计算地表源石能量波形。”
地灵立刻投入到工作中,她的观测数据与博士的推演开始交互。帕维尔看着博士笔下飞速出现的复杂公式,目瞪口呆,坦言闻所未闻。地灵虽然也看不懂全部,却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联想到某位新来天才后辈提及的类似思路,但博士的演算显然更为深邃和富有变化。
博士将计算出的初步路线投射到主屏幕上。“路线给领航员了。”他的声音将众人从震惊中拉回现实,“需要即时变向的话还请中控人员配合。”他看向阿米娅,“准备好了。”
阿米娅点头,她没有选择让博士辅助指挥,而是做出了一个更为决断的决定。她向前一步,朗声宣布,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舰桥:
“舰桥上的各位请注意——从现在开始,罗德岛本舰的指挥权将完全移交给dr.博士!”
没有质疑,没有反对。在绝对的危机面前,阿米娅的信任成为了唯一的灯塔。
博士站到了指挥席上。他下达了第一个命令:“通知可露希尔,各舱室进入节能模式!集中供能给引擎!”
指令被迅速执行。引擎的轰鸣声陡然增强,透过舰体传来更为剧烈的震动。博士紧盯着屏幕,地灵不断报出气旋的最新坐标,pRtS将源石能量分布图实时叠加在导航界面上。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处理着海量信息,那条安全的路径在风暴的缝隙中若隐若现,如同在雷暴中穿梭的夜鸟,依靠直觉和计算躲避着毁灭性的能量乱流。
“罗德岛,全速前进!”
舰桥剧烈地摇晃起来,抗震阻尼器似乎已经失效。人们不得不紧紧抓住身边的固定物。领航员帕维尔失控地撞到了中控人员卡玛尔的鼻子,抱怨着舰体仿佛要散架。地灵却仿佛隔绝了外界的混乱,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语速飞快地报告着气旋的逼近。
“博士,抓住我的手!”阿米娅在剧烈的颠簸中喊道,向博士伸出手。
博士紧紧握住那只小手,感受到她传递过来的力量和温度,也感受到她无法控制的紧张。她的长耳朵在晃动中不时擦过他的脸颊,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
“向右转向!!!”博士突然大吼,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噪音。
卡玛尔几乎是本能地执行了命令。舰体以一个惊险的角度倾斜,堪堪避过一道骤然增强的下击暴流。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气旋的核心正在形成,巨大的涡流如同张开的巨口,从左右两侧夹击而来。留给罗德岛的空间正在急速缩小。
“前进。”博士的声音异常平静,与周遭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不可能躲得开!”卡玛尔的声音带着绝望。
“相信我。”博士只回了三个字。
卡玛尔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坚定的阿米娅,一咬牙,将操作杆一推到底:“算了,我就算绑也要把我这只手绑在操作杆上一推到底!”
地灵开始倒数与气旋边缘的距离,声音如同敲响的丧钟。帕维尔紧张地吞咽着,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天灾的可怖形态。
阿米娅紧握着博士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博士能感觉到她的颤抖,但当她抬头看他时,眼中却没有恐惧。
“害怕吗?”博士轻声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我是有些紧张,但我不害怕。”阿米娅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过去,和博士一起,我见证了许多类似的时刻。越是逼近绝望,大家怀着希望见到的景象就越壮丽。这是你教会我的。”
希望来自于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放弃的努力。这句话如同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被封存的匣子,与他正在进行的疯狂穿行产生了共鸣。
“红色警报,红色警报……全员注意,撞击准备!”刺耳的机械警报声响彻舰桥。
“这一次危机,我们还是会一起挺过去的!”阿米娅紧紧抱住博士的腰,大声喊道,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注入他的心中。
剧烈的震动达到了顶峰,视野被狂暴的能量乱流充斥,然后——
一切骤然平息。
风噪减小了,舰体的摇晃趋于平缓,舷窗外肆虐的沙暴被甩在了身后,天空露出了它原本的、阴郁却平静的颜色。
“报告,罗德岛已经离开天灾区域!!”帕维尔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所有甲板损伤程度低于百分之五,而且也没人受伤!”
舰桥内爆发出短暂的欢呼和如释重负的叹息。卡玛尔揉着被撞疼的鼻子,抱怨着却带着笑意。帕维尔激动地表示要请客喝酒。地灵长长舒了口气,看向博士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阿米娅依然紧紧抱着博士,双臂比穿越风暴时更加用力。她把脸埋在他的外套里,闷闷地说:“谢谢……谢谢你能够站在我身边。”
博士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感受着这份毫无保留的依赖,心中那片记忆的空白似乎也被这温暖的重量填充了一小块。
7:43 p.m. 天气\/阴
罗德岛本舰,指挥室
博士独自坐在指挥室里,面前堆放着需要处理的文件,但他的思绪仍沉浸在下午那场与天灾的搏斗中。那个自行涌现的公式,那种对源石能量与气象关联的直觉……它们来自哪里?
门被轻轻敲响。
“前辈,您在吗?”是艾雅法拉的声音。
博士让她进来。年轻的火山学者显得有些拘谨,直到博士将那份批准的行动部门申请书递到她面前。
艾雅法拉难以置信地看着批准文件,眼中瞬间涌上欣喜的泪光。“竟然是您特别批准的?谢谢……”她激动地说。
博士告诉她,她早上提交的关于源石矿脉扩张迹象的简报,对罗德岛度过下午的危机起到了关键作用。艾雅法拉又惊又喜,开始滔滔不绝地解释她的观测和猜想,从莱塔尼亚南部的火山现象,到在罗德岛舷窗沙尘上发现的类似能量特征。
博士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能感受到她对知识纯粹的热忱,以及身患矿石病却依然坚持研究的坚韧。他指了指桌上那本自己近期整理的天灾研究笔记——那上面有他基于阅读和零星灵感写下的猜想和推演,更像是一份未完成的草稿。
“这个给你。”他将笔记递给艾雅法拉。
艾雅法拉小心翼翼地接过,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她翻阅了几页,眼中闪烁着兴奋和求知的光芒。“前辈,我一定会好好研究的!”她抬起头,坚定地望着博士,“我有问题的话,还可以来找您交流吗?”
“随时可以。”博士回答。
艾雅法拉紧紧抱着笔记,声音带着无比的真诚:“前辈……对我来说,来到罗德岛之后有许多惊喜。矿石病的稳定让我对自己的未来多了很多信心,而像您一样的人更是让我看到了自己继续走下去的希望。如果您都这么努力,我们又有什么理由放弃?”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庄重:
“------前辈。以后的日子里,也请您指引着罗德岛前行。”
艾雅法拉离开后,指挥室恢复了安静。博士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方尚未完全平息的风暴余波。记忆依旧破碎,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凯尔希的审视,过去的阴影,未来的挑战,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但此刻,他手中似乎握住了一些东西——阿米娅毫无保留的信任,艾雅法拉眼中代表未来的火光,以及那份深植于他本能之中、未曾随记忆湮灭的、引领众人前行的能力。
他或许遗忘了很多,但他不会全部遗忘。而这片大地上,还有太多需要他去守护,去指引的人和事。黑夜漫长,但罗德岛,将继续航行。
第3章 我不知是否值得
第三章 我不知是否值得
总是一阵并不悦耳的机械声将他从睡梦中拉扯出来。说不上是噪音,更像是这间特定舱室通风系统独有的、低沉而不协调的和弦。博士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罗德岛标准居住舱室那一片纯白、缺乏个性的天花板。这是他诸多特殊之处中最不起眼的一项——一个连睡眠环境都被精确调整过的个体。他知道原因,但无法从记忆中找到那个设定的瞬间。
简单的洗漱,水温总是恒定的。镜子里的人影穿着统一的睡衣,眼神里带着一种尚未完全驱散的迷雾。接下来是服用特制的药物,几种不同颜色的药片,据说用以维持他这具历经沉睡后复苏的身体状态。这与普通人不同,他被告知,这是必要的。也许是暂时的,这取决于他那难以预测的恢复情况。
最后,是那套特制的全身防护服。穿着过程带着一种仪式般的繁琐,它会带来行动上的不便,一种与外界隔阂的物理感受。但考虑到他“特殊”的身体情况——这同样是一个被反复提及却又语焉不详的概念——这被判定为必要之举。所有这些流程,都严格遵循着凯尔希医生的嘱咐。根据她的说法,在过去,这些事情他自己比她更清楚,但现在,唯有她可以充当他那段空白历史的监管人,确保这具躯壳的健康运转。
有时,凯尔希的话语碎片会在他整理衣领时回响起来:“当然,博士。你和他不一样。” 还有更早些时候,在某个模糊的场景里,她低沉的声音带着某种近乎残酷的探究:“谁才是我们的同类?……谁才是你的同类?”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是如同幽灵般盘旋,提醒着他与这片大地、与这座舰船、甚至与他自己之间的那层看不见的隔膜。
房门滑开,阿米娅通常会在此时出现。今天也不例外。小兔子看到他,脸上露出惯常的温暖笑容,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啊,博士,你醒了。其实你可以多休息一会的,昨晚又熬到很晚吧?”她的声音总是能带来一丝安定。
博士只是微微点头。他注意到阿米娅今天没有立刻提及工作安排,反而有些刻意地强调休息的重要性,甚至搬出了凯尔希医生的名号,说他需要比平时更多的睡眠。当博士表示自己精神尚可时,阿米娅的担忧反而更明显了。
她随即告知,凯尔希医生今天外出了,原定的会议推迟到明天。这意味着,他今天没有任何强制性的日程。“休息。”博士在心里重复着这个词汇,感觉有些陌生,甚至带着一丝奢侈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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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三十三分,博士走进了罗德岛食堂。这个时间点的食堂弥漫着食物加热后的温暖气息和略显嘈杂的活力。他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引起了细微的涟漪。
干员芬首先注意到他,礼貌地问好。克洛丝则显得更为惊讶,语气中带着好奇,询问他今天是否终于不那么忙碌。博士试图给出一个轻松的回答,承认今天可以稍作休息,但干员们反应却让他意识到,自己在他们眼中的形象早已固定。
重装干员黑角凑了过来,嗓门洪亮地表达着他的惊奇,直言博士是“全年加班无休的工作狂”。他带着粗犷的善意劝告博士要对自己好一点,毕竟当时他们可是——话说到这里,黑角的声音戛然而止,被身旁的夜刀用一记隐蔽的肘击打断。夜刀低声提醒“言多必失”,黑角这才讪讪地住口,脸上掠过一丝懊悔。
博士沉默着。他知道那句未尽之语指向什么——切尔诺伯格。那场吞噬了Ace大哥的冲天烈焰,仿佛还在他视网膜的残影里燃烧。那份恩情与代价,如同无形的枷锁,让他无法允许自己有丝毫懈怠。“我这条命不光是自己的,我需要时刻提醒自己这一点。”他最终这样说道,语气平静,却让黑角更加不安,干员们很快便找借口散去了。
博士独自坐在食堂角落,面对着寡淡无味但保证健康的早餐——这无疑也是凯尔希医嘱的一部分。他环顾四周,罗德岛,这个让他感到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就像他那些清晰却无法辨识的记忆碎片。一家以解决感染者问题为目标的医疗公司,据说他曾是它的头脑,据说罗德岛曾是他意志的延伸。一部分“据说”正在缓慢回归,但他不确定这是好是坏。他已经遗忘了太多,罗德岛欢迎他,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值得这份欢迎。
这三个月来,他的生活充斥着这种矛盾感——陌生与怀念彼此悖逆地交织在一起。许多人在那场冲突中死去。很多死者认得他,他不认得他们;很多死者听说过他,他没有听说过他们——比如Scout,他醒来后便未曾谋面,只听闻其名与其最终的结局。他尽了最大努力指挥,赢得了尊重,带来了胜利,但胜利依然伴随着无法磨灭的伤痛。一个疑问反复在他心中盘旋,却寻不得答案:这一切,是否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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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博士来到了罗德岛的综合生物处理室。这里与其说是仓库,不如说是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从高处气窗透进的有限光线中缓缓舞动。货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无人认领的物件,每一件都代表着一个逝去的生命。在一个相对开阔的区域,他看到了身材娇小的佩洛族干员米格鲁。她正费力地擦拭着一面巨大、厚重且中央有着明显破损和灼烧痕迹的盾牌。
博士认得那面盾牌。他也清楚地记得盾牌的主人是谁——那位高大、不修边幅却笑容爽朗的精英干员Ace。他记得最后那一刻,Ace将他推开,独自面对塔露拉的焚城之火,那面坚不可摧的盾牌在极致的高温下扭曲、熔化,如同他逝去的生命。他很不喜欢这种矛盾的感受:清晰的死亡印象与模糊的生前细节交织。所有具体的、温暖的记忆都像细砂,从他意识的指缝间溜走,坠入遗忘的深渊。
米格鲁注意到他的到来,显得有些意外,连忙打招呼。博士的目光没有离开那面盾牌。“这是……Ace的盾牌。”他陈述道,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有些干涩。
米格鲁承认了,并低声说她每周都会来擦拭它。她试图将盾牌抬起放到旁边的架子上,但显然力不从心。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向博士求助。
博士上前,双手抵住冰冷的金属边缘,用力。然而,盾牌纹丝不动。他甚至无法将其抬起一厘米。一股无力的挫败感涌上心头。或许过去的他可以,但以他现在这具尚在恢复中的身体,凯尔希的警告再次应验了。
米格鲁惊呼着让他小心腰,最终还是靠自己发力,嘿咻一声,艰难地将盾牌推上了架子。她喘着气,试图安慰博士,说大家都说他是罗德岛上最聪明的人。
博士沉默地看着那面安置好的盾牌,它像一块墓碑,沉默地诉说着力量的重量与生命的脆弱。他问米格鲁,她和Ace的关系是否很好。
米格鲁的眼神飘向远方,带着怀念与感伤。她说Ace前辈和所有人关系都很好,他是个非常可靠的人,在训练中给予他们很多指导。她一直希望能变得像他一样可靠……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悲伤的微笑凝视着盾牌,毫不在意脸上的灰尘。
博士移开目光,环视这个充满沉重回忆的空间。在另一个置物架的角落,一个杂乱堆放着小物件的盒子吸引了他的注意。米格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和欲言又止。
博士走过去,随手翻看。里面是各种照片和挂饰,大多破旧发黄,污渍斑斑,照片上的人几乎都是乌萨斯人,表情各异,有尴尬,有喜悦,也有麻木。盒子底部还有一些褪色的旧证件。米格鲁低声解释,这些是之前在龙门行动中,一些整合运动成员的……遗物。处理室的干员们讨论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将它们收放在这里。
博士的手指触到一个银质的挂饰,它被摩挲得有些光滑。他将其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乌萨斯语。他辨认着那些字符:“给雅佳娜,我亲爱的女儿,希望你生活幸福。”
冰冷的金属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这些人中,有曾经的敌人,也有危难时短暂的盟友。他不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故事,但他知道感染者的苦痛——不,他或许知道,也或许并不知道。这种认知上的隔阂让他感到一阵虚无。
米格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迷茫:“有时候,我们这些参与行动的干员,也会问自己一个问题……乌萨斯,感染者,我们经历了一场灾难,可是……可是这一切是否真的值得?”
博士没有回答。仓库里只有尘埃缓缓沉降的声音。米格鲁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慌忙道歉,借口训练课要迟到,匆匆离开了。
现在,只剩下博士,与这满屋无主之物,以及那挥之不去的疑问。他打算离开,视线边缘却捕捉到一个突兀的存在——一个奇怪的红色影子,静静地立在仓库更深的角落。那是一个造型奇特的红色机械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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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在同一时间,罗德岛本舰的下层区域,动力核心所在地。
这里充斥着源石引擎永恒的轰鸣与灼人的热浪。w,那位萨卡兹雇佣兵,正站在一位魁梧的萨卡兹锅炉工身旁。
“说真的,你们整天待在这里,不热吗?”w环顾着被庞大金属结构和管道包围的环境,语气带着惯有的、难以分辨真假的戏谑。
锅炉工用粗壮的手臂抹了把汗,表示这种温度对他的种族来说还算适宜,而且设备总需要有人盯着。他的声音在机器的轰鸣中显得有些模糊。
w耸耸肩,表示准备离开。锅炉工对于凯尔希允许w登舰表示意外。w闻言笑了起来,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某条幽暗走廊的拐角。“哈哈,你猜猜那个老女人给我准备了多少‘保险措施’?”她压低声音,“喏,看见那边了没?盯得可紧了。”
锅炉工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片阴影区域似乎比别处更加浓重。他立刻明白了w的处境——这并非一次自由的访问,而是在严密监控下的“特许”。联想到w过去的身份和即将风云汇聚的维多利亚,他低沉地问道:“你要去维多利亚了?”
w含糊地承认,说来和老伙计们聊几句。锅炉工叹了口气,他知道劝不住w,但还是忍不住说出去维多利亚并非好选择,话语中流露出对同族命运的某种忧虑,但最终还是没有说下去,只说自己是个锅炉工,不该多劝。
w反过来问他,以他们这些老萨卡兹的本事,为何选择留在罗德岛。锅炉工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殿下为我们留下了这个家,我们没有理由离开。”比起在荒原上流浪,有所归属是件很好的事。他顿了顿,用巨大的拳头敲了敲身旁轰鸣的机器,“而且……殿下留下来的东西要由我们来守护。这就和你将要去做的事情没有太大区别……你明白的,w,你最能明白。”
w沉默了一下,语气中的戏谑褪去了一些:“守护一个锅炉吗?你总不能说锅炉是你的家。”
“差不多,w,我可一直觉得锅炉是我的使命。想笑就笑吧。”锅炉工平静地说。
“你知道我在这种情况下笑不出来。”w回答。
锅炉工似乎笑了笑:“哈哈,你还惦记着我们,我们已经很感激了。祝你一路顺风。”
w轻轻“哎”了一声,像是叹息。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不带任何感情:“……你该走了。”
w知道那是谁,没有再多言,只是最后说道:“后会有期,我们伦蒂尼姆见吧。”她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金属通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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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二十二分,博士回到了自己的居住区。阿米娅正在等他,关切地询问他一天的动向。
博士回答只是在舰上闲逛。阿米娅表示理解,强调休息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当博士流露出无法安心休息的情绪时,阿米娅犹豫了一下,透露了一个“秘密”:其实今天凯尔希医生的工作并非那么紧急,她是故意外出,想让过度劳累的博士能够真正休息一天。
博士沉默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暖流。他告诉阿米娅,自己似乎在于干员们的遗物室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个红色的工业装置。
阿米娅立刻想了起来,告诉博士那是Scout先生和Ace先生曾经打赌带回来的“红色工业垃圾”。可露希尔研究后认为它没什么用,就一直堆在仓库了。
博士提出想再去看看。阿米娅答应了。
在堆积着各种废弃机械的仓库角落,那个两米多高、涂着斑驳红漆的箱型装置静静矗立。可露希尔也被叫了过来,她对博士突然对这“破铜烂铁”感兴趣表示不解。她抱怨道,刚拿回来时这东西靠近会响,但现在似乎“坏掉”了——她坚决否认是自己弄坏的,只是“研究”时发现连切割机都切不开这坚硬的外壳。她问博士是否知道这是什么。
博士仔细观察着。金属外壳磨损严重,没有按钮,没有缝隙,浑然一体。在他的现有记忆里,没有类似物品的印象。出于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他伸出手,轻轻地敲了敲那坚硬的外壳。
可露希尔发出一声疑惑的音节。阿米娅则紧张地提醒博士小心。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仿佛内部齿轮卡死的噪音从箱体内传出,随后是“叮”的一声清脆提示音。在三人惊讶的注视下,那原本毫无缝隙的箱体结构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操控,严丝合缝地上下开启,如同一个精致的舱门。
箱体内部光洁如新,与外壳的沧桑形成鲜明对比。里面静静地安置着一件带着金属光泽的人工造物。那造型,让他们感到一种意外的熟悉。
可露希尔瞪大了眼睛,凑近看了看,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失望:“这是瓶……啤酒……吧?”
博士也确认了,那怎么看都像是一瓶啤酒。
可露希尔几乎要跳起来:“什么嘛!我还以为这里面有什么更高级!更有建设性的产物呢!弄了半天,这不就是个自动售货机么!做这么硬干嘛,提防着源石爆破吗!?”她嘟囔着还要研究一下这啤酒颜色为什么不太对。
博士没有理会她的抱怨。他的目光停留在那瓶啤酒上。
阿米娅小声问:“博士知道这是什么吗?”
博士缓缓地回答,语气平静得出奇:“没什么,只是一堆破铜烂铁罢了。”他顿了顿,目光深远,“重点是,它现在为我们提供了一瓶啤酒。”
他转向可露希尔,提出了一个请求:“可露希尔,这瓶酒……就放到……放在Ace的盾牌旁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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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e倚在墙边,抱着双臂,看着Scout正在检查他的弩械。“我押三百,”Ace的声音带着笑意,“那玩意儿只是一堆破铜烂铁,不值得大费周章。”
Scout头也不抬,仔细地调试着准星:“是么?那我押五百。直觉告诉我,那个东西对我们是有意义的。”
“根据呢?”Ace挑眉。
“直觉。”Scout终于抬起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被天灾刮出来的废旧设备在荒地上不罕见,但这个不一样。”
“博士肯定有兴趣,”Scout补充道,语气笃定,“等殿下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我们一起去看看。可别赖账。”
Ace朗声笑起来:“好,一言为定。就让博士来当我们的裁判。”
那面后来布满伤痕的盾牌,当时就随意地靠在他脚边,反射着走廊里平稳的灯光。
第4章 我所思不止于此
第四章 我所思不至于此
“‘博士’?”
“你是说,你们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不必担心,我只是有点紧张。毕竟,我想在博士面前留下个好印象嘛。”
“只是啊,凯尔希,对于现在的“博士”是什么样的人,你也有些疑惑吧?你都写在脸上啦。”
“让我也认识一下吧,凯尔希。我很好奇,那个与你的过去息息相关的“博士”,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以及如何去看待,如何相处,如何将我、将萨卡兹与之相连......这都是必须由我自己判断的事。”
“我的看法,也能对你有所影响吧?”
“所以,凯尔希啊,请带我去见见博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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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兹戴尔的天空,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灰烬笼罩着,连日光都显得疲惫。在这片饱经战火与苦难的土地上,巴别塔的旗帜艰难地飘扬,如同特蕾西娅殿下理想本身的写照——崇高,却在现实的狂风中不断承受着撕裂的威胁。
特蕾西娅站在临时议政厅的窗边,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琉璃,投向卡兹戴尔起伏的、伤痕累累的荒原。她的姿态依旧保持着王者的雍容,但微微紧绷的肩线,以及背在身后、无意识相互摩挲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会议结束得太早了,早得反常。这并非吉兆。
凯尔希悄无声息地走入室内,像一道冷静的影子。她无需询问,仅从特蕾西娅比平日更早出现在这里,以及那过于沉寂的氛围,便能推断出议长室内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不愉快的交锋。她那翡翠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过特蕾西娅的背影,捕捉到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深藏的无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他们甚至不愿多做讨论,凯尔希。”特蕾西娅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军事委员会获得了更多的支持,我们在卡兹戴尔的信息渠道正在一条条断绝。他们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了。”
凯尔希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望向窗外。远处,这‘罗德岛’号陆行舰上的零星灯火在渐沉的暮色中闪烁,如同风暴中飘摇的舟火。“巴别塔很可能在这个秋天遭到围剿。”她陈述着这个冷酷的事实,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一些萨卡兹背叛了我们,这是意料之内的事情。但巴别塔,还没有彻底做好准备。”
特蕾西娅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坚韧的神情。“抱歉,凯尔希。看起来,我们没有机会坚持到你所期望的那一天了。”她提及食腐者之王与其他王庭成员的态度,那些曾经或许可以争取的力量,如今提出的只是更加苛刻的要求,目标直指她本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前的寂静。凯尔希沉默着,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她们都清楚,撤离卡兹戴尔,已从备选方案变成了唯一生路。这是一次战略转移,更是一次理想受挫后的退却。许多设施将被迫遗弃,多年的经营可能毁于一旦,而前路,是一片未知的迷雾。
当博士走入时,感受到的便是这凝重的气氛。他看向特蕾西娅,无需多言,已然明了局势。特蕾西娅向他解释了必须全面撤离的决定,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歉意,不仅是为了这仓促的行程,也是为了那些不得不搁置的、承载着希望的研究。
博士的目光扫过两位女性领导者,他能感受到特蕾西娅理想受挫的痛苦,也能感受到凯尔希务实计算下的隐忧。他理解特蕾西娅相信血脉终将再次合流的信念,也明白每个萨卡兹都有追随自身信念的渴望。他最终表示,他不会替她做出选择,他只会见证。这句话,既是对特蕾西娅自主意志的尊重,也隐含着他作为观察者与参与者的复杂定位。凯尔希在一旁听着,未发一言,但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显露出她对这种“旁观”姿态的某种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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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天后,卡兹戴尔边境。巴别塔的临时驻扎营地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迁徙前的忙碌与不安。代号“博士营所”的区域相对僻静,博士正在整理为数不多能带走的研究资料和随身物品。
空气中一丝极细微的异响,让他停下了动作。并非风声,也非营地的寻常嘈杂。他缓缓直起身。
阴影中,一个身影猛地窜出,带着一股混合着汗味、尘土味和绝望气息的风。冰冷的金属触感抵上了他的后腰,那是一件粗糙但足以致命的凶器。
“别动。”身后传来压抑的、带着颤抖的声音,属于一个萨卡兹。博士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紧绷和呼吸的急促。
“别的蠢货或许还在纠结,”那声音继续说道,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但在你单独行动的时候下手,是唯一的机会。”
博士没有惊慌,他甚至没有转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抵在身后的并非利刃。这种超乎寻常的冷静,反而让身后的袭击者气息一滞。
“……萨卡兹,你不该这么做的。”博士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这反应显然激怒了对方。“哈……”袭击者发出一声短促而扭曲的笑,“这是你在现在的处境下能说出口的话?我早就受不了了!殿下……殿下她竟然让你站在高台上,让你参观对我们的演讲!可你什么都没为我们做过!你根本理解不了我们的事业!”
愤怒的控诉如同决堤的洪水,夹杂着长期积压的怨愤与迷茫。他指责博士和凯尔希作为外族人,却以最亲密的距离环绕在特蕾西娅身边,构建那个他认为是“幻想”的巴别塔。他无法接受,尊贵的特蕾西娅殿下,萨卡兹百年来的英雄,需要倚仗外族人的智慧。他不信任他们,这种不信任最终化为了此刻危险的行动。
他甚至逼迫博士,这个他眼中的“旁观者”,来评判巴别塔与军事委员会哪边胜算更大。这并非真的寻求答案,更像是一种对自身动摇信念的绝望求证。
博士依旧背对着他,声音却像手术刀般精准而冰冷:“既然你仅仅只能为保全自己而思考——那你是十分可怜的人。”
这句话彻底刺痛了袭击者,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野兽,怒骂声和动作同时爆发——
“说够了吗?”一个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声音从营帐入口处响起。
袭击者的动作僵住了,抵在博士腰间的凶器也随之一颤。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到了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如同融入阴影本身的身影——Scout,巴别塔的精英狙击手,手中的枪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你……Scout……你怎么会在这里?!”袭击者的声音充满了惊骇与绝望。
“不要小看阿斯卡纶,叛徒,更不要小看殿下。”Scout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殿下的选择是一次仁慈的布教,允许子民拥有哪怕一次自由的权利。……可你却用来做这种龌龊的事。”他的目光转向博士,带着询问,“博士?”
“Scout。”博士终于第一次完全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袭击者惨白的脸,“我明白你的职责。但是,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些回答。他如果只是想杀我,而不是迷茫在某些选择之中,他大可以直接动手。”
Scout沉默了片刻,权衡着局势,最终微微颔首:“……不,好吧,听您的。”
博士的目光重新落回袭击者身上:“让我和他聊聊吧,Scout。特蕾西娅不会生气的。”
在Scout无声的威慑下,营帐内的气氛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充满张力的审判庭。袭击者,此刻露出了他原本的面目——一个名叫马尔科的萨卡兹士兵,曾经在战场上背负受伤的同袍归来,也曾冒死传递关键情报。
博士没有厉声斥责,也没有试图用武力压制。他像一位冷静的心理分析师,开始层层剥开马尔科愤怒的外壳。他指出,马尔科嘲弄他无法陪特蕾西娅走下去是注定的事,但其不信任的根源,并非博士这个外族人,而是特蕾西娅殿下本身,是她的道路,她的选择。
“你无法成为一个忠臣,你更无法相信一个愿景。”博士的话语如同冰锥,刺入马尔科混乱的内心,“只是理性告诉你,‘殿下’这个词让你的选择更加正统。”
马尔科激烈地反驳,声音却带着外强中干的虚弱。博士进一步剖析,指出他若仅仅是对特蕾西娅失望而归咎外人,为何要来找自己对质?仅仅是因为恐惧殿下的实力,或无法改变她的想法?
“你还在迷茫,你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博士的声音低沉而具有穿透力,“而‘他’知道……”
这个“他”,指向了幕后潜在的煽动者。
“……而他知道,总会有你这样的人,总会有这样一道桥梁。”博士断言,对方煽动马尔科,并非真要取他性命,而是想试探特蕾西娅是否得到了新的、未知的力量支持,因为博士的存在,本不在军事委员会的预料之内。
在马尔科被这番洞察震撼得语无伦次时,博士抛出了最出乎意料的提议:“不,萨卡兹人。------我是要你活着走出这里。”
马尔科彻底愣住了,他无法理解这违背常理的“宽恕”。博士随即点出了马尔科过去的功绩——那个夜晚,他扛着负伤的阿斯卡纶回到营地;他带回了斥候队伍最后的消息。博士说,他认识那个“叛徒”面具下的战士,因此,他给予他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谁能带领人们活下去,谁是他们心中的王。”博士引用了一句古老的萨卡兹谚语,将生存与选择的权力,交还给了马尔科本人。
就在这时,特蕾西娅的身影出现在了营帐门口,凯尔希紧随其后。殿下的到来,让空气瞬间凝固。Scout立刻行礼,马尔科则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不敢抬头直视他的君王。
特蕾西娅的目光首先关切地投向博士,确认他无恙后,才带着一种深沉的悲哀,看向跪倒在地的马尔科。她认出了他,记得他是宣讲台下众多面孔中的一员,记得他立下的战功。
“你……不信任我吗?马尔科?”特蕾西娅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分量。
马尔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在Scout建议依军法处决,凯尔希明确反对放纵这种危险行为时,特蕾西娅陷入了沉默。她看到了一个缩影,一个在漫长战争与苦难中,对传统力量充满路径依赖,对理想道路充满怀疑的萨卡兹缩影。
博士再次开口,提出了他的判决建议:马尔科的行为是背叛,但并非对于巴别塔实体,而是对于他心中那个已然令他失望的特蕾西娅形象。既然特蕾西娅愿意给予子民自由选择的权利,何不流放这个曾立下战功的萨卡兹,让他在大地上自生自灭,去寻找属于他自己的信念?
凯尔希立刻表示反对,认为这只会埋下隐患。场面再次陷入僵局。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马尔科自己做出了最终的选择。他听到特蕾西娅最终采纳了Scout的建议,决定将他交由阿斯卡纶定罪(这几乎等同于死刑)时,情绪突然激烈地爆发出来。但这爆发,并非求饶,而是……一种扭曲的认同和赎罪。
他嘶喊着,称特蕾西娅做得对,处死叛徒才是她作为战争英雄应该做的事!他激动地诉说着自己和其他萨卡兹如何听着她统领族群对抗外敌的故事长大,如何期盼那个充满鲜血与荣耀的时代重现。“萨卡兹就该如此——萨卡兹必须如此!”他呐喊着,仿佛在用自己的死亡,来献祭给他心中那个古老的、强硬的英雄特蕾西娅形象,以此来弥补自己先前因迷茫而带来的“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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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科最终没有走上流放之路,也没有经历公开的审判。他在被阿斯卡纶监禁期间,选择了畏罪自杀。
消息传来时,特蕾西娅正与凯尔希商讨撤离路线的最后细节。博士平静地告知了这个结果,并轻声补充了一句:“……为了不让他的君王为难。”
特蕾西娅沉默了。她没有失态,没有流泪,只是那双承载了太多期望与悲伤的眼眸,瞬间失去了些许光彩,变得更加幽深。她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继续与凯尔希讨论雇佣兵赫德雷队伍的接应事宜,只是语速稍微慢了一些,中间偶尔会出现短暂的、凝滞的停顿。
凯尔希看着她,没有出言安慰。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马尔科的死,不仅仅是一个士兵的逝去,更是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特蕾西娅理想之路的崎岖与血腥。她试图给予宽容与选择,现实却回馈以偏执的牺牲和根深蒂固的陈旧观念。
在博士离开去处理后续事务后,特蕾西娅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卡兹戴尔的夜空。这一次,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博士……”她忽然轻声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这片沉重的大地,“请放心,我信任你。”
这信任的代价,此刻显得如此沉重。马尔科用他的死,维护了他心中那个符合传统的“英雄王”形象,却也将特蕾西娅推向了一个更为艰难的境地——她的宽容被误解,她的理想被迫染上追随者的鲜血。
“多希望,我所窥见到的那些愿景,能在此……不,至少在我们所能够目及的时光里,前进一点。”她的话语消散在夜色中,没有得到回应。
第5章 我无惧前路何往
第五章 我无惧前路何往
阳光在罗德岛的金属甲板上流淌,像融化的琥珀,粘稠而温暖。博士站在那里,感觉着脚下舰船引擎传来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恒定震动。这震动穿过靴底,试图与他体内某种空洞的回响建立联系,却失败了。他的思绪是散落的珍珠,线断了,滚得到处都是。
凯尔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稳,冷静,像手术器械摆放时发出的那种精确、不容置疑的声响。“最近很忙吧,有许多需要处理的事。”她说。这话语穿过他耳畔,与掠过甲板的风声混合,变成模糊的背景音。他的生理指标有波动,她会持续关注。适当休息是必要的。煌会在今晚来作简报。
他听着,目光却追逐着天际线上一片孤零零的云。云在移动,罗德岛在移动,他也在移动,但方向在哪里?记忆是一片被浓雾封锁的海域,偶尔有碎片——一张紧张的脸,一声爆炸的轰鸣,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像失事的船只残骸般浮出水面,旋即又被吞没。他点头,回应着凯尔希的叮嘱,动作有些迟缓,仿佛每一个简单的反应都需要穿过一层粘稠的介质。服从他人的意志,沿着被设定的轨迹前行,这算是活着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那些关于战地搬运、源石器械的知识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时,那瞬间的熟悉感,是这片混沌中少数坚实的岛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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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前,巴别塔
雨后泥土的腥气混合着金属与源石粉尘的味道,弥漫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唯一的照明是桌面上那盏摇曳的汽灯,在粗糙的木板墙上投下扭曲跳动的影子。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更浓郁的湿冷。Scout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过的石像。他身上带着野外行动的痕迹——泥土沾污了裤脚,护甲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他没有卸下武装,那把标志性的弩静静地背在身后,沉默中透着压力。
凯尔希站在阴影里,像一道沉默的注解。
Scout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小队清扫战场时,发现了可追踪的敌军痕迹。我判断这是摸清敌军位置的机会,执意循迹追击而中了埋伏。”他递上一份作战汇报书,纸张边缘被雨水洇湿。“责任在我,我愿接受军事处分。”
博士看着这位萨卡兹老兵眼中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挣扎。“这不是一个萨卡兹老兵会做出的决断。”
Scout的嘴角微微抽动。“很可惜,那一刻我的经验并没有对我做出警示。”
“经验不会被没发生的事唤醒。”博士的目光扫过Scout身上那些并非致命伤的痕迹,“危机发生后,没有队员战死,说明撤退时你的指挥冷静、得当。你应当得到表彰,而非处分。”
Scout沉默了。汽灯的火焰在他深色的眼瞳里跳动,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目光转向凯尔希:“凯尔希女士,瑞卡的情况怎么样了?”
“她已经脱离了危险。”
博士继续道:“军队的纪律若不能做到赏罚分明,则失去存在的意义。Scout,这个道理你一定明白。综合整个任务的行动情况来看,在追击过程中,你队伍中的新兵瑞卡因经验不足,过早暴露了小队位置,导致埋伏提前触发。Scout为了掩护她,放弃了更稳妥的撤退路线,选择了风险更高的断后,才导致任务失败。”
Scout欲言又止。那是一种内心的剧烈斗争,远比面对敌人时的生死搏杀更为艰难。
博士能感受到这种挣扎。“你的内心在斗争着。即使在战场上,也未见你如此为难过。”
“我坚持不让瑞卡受到任何处分。”Scout终于说道,语气带着近乎固执的坚决。
博士追问,是因为她是个孤儿?还是因为她的父亲死于内战?这在卡兹戴尔太常见了。纪律承载不了泛滥的同情。
直到Scout说出真相:瑞卡的母亲身患重病,特蕾西娅殿下一直资助她们。瑞卡参军,仅仅是为了报答这份恩情,为殿下而战是她生命的全部意义。在卡兹戴尔,孩子们难有愿望,难有想守护的事物,他们只是被卷入战争,而后战死。Scout的声音低沉下去,那是一个见惯了死亡的老兵,试图在无情的战争齿轮下,护住一点微弱的、属于一个孩子的希望之火。
博士沉默了。他缓缓起身,做了一件让凯尔希都微微侧目的事——他伸出手,拍了拍Scout坚实的肩膀。
“若刚才有任何冒犯,请原谅,我知道你一定会有很好的理由。”博士的声音缓和下来,“我的决定是,没有人会受到处分。但这样的处理结果是对军纪的损害,必定会招致非议。”他看着Scout的眼睛,“Scout,我希望你和你的小队在未来用行动回应质疑。”
“一定。”Scout的回答简短有力。
在Scout转身离开前,博士最后说道:“走之前答应我一件事。请至少把自己的生命和名誉,放在与其他队员同等的高度上。”
Scout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我会的。”然后他沉默地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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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罗德岛
凯尔希是在总工程师办公室找到可露希尔的。房间里的空气混合着机油、焊锡和某种可露希尔独有的、带着甜腻感的能量饮料的味道。
可露希尔正对着一块复杂的结构蓝图皱眉,看到凯尔希,红色眼眸闪过一丝意外。“凯尔希?难得你主动来找我。是为了伦蒂尼姆的事有定论了?”她放下工具,语气带着惯有的跳跃。
凯尔希的回应一如既往的冷静,表示仍在讨论,并反问可露希尔为何突然关心这个。
“担心你心情不好呗。”可露希尔绕着她踱步,“我清楚你心底一定想去,却要考虑罗德岛面临的危险。纠结的时候可是最消耗精力的。”
“不存在纠结,罗德岛的安全永远在首位。”
“如果哪天你能随心做想做的事该多好。”可露希尔感叹道。她戳破凯尔希与特蕾西娅的友谊,指出她无法对伦蒂尼姆置身事外。
就在这时,博士推门而入,似乎是来找可露希尔确认某个设备参数。他的出现打断了原本的谈话流向。
可露希尔眼前一亮,立刻转换了目标:“哎呀,博士你来得正好!快来评评理,凯尔希是不是总把责任挂嘴边,从不关心自己?”她提议把麻烦事丢给博士,她和凯尔希去喝一杯。
凯尔希微微蹙眉:“博士已经很辛苦了。”
话题顺势转向了博士本人。可露希尔笑着打量他:“说起来,以前的博士可严肃了,还是现在这样比较好。”她的话语带着戏谑,但眼底有一丝复杂的光闪过。
凯尔希精准地反击:“现在这样比较好欺负?”她提到了那个会无端浮空、必须看广告才能降落的跑步机。
可露希尔笑着辩解,那是限时大促,是在帮博士省钱。但她的笑声底下,藏着别的东西。“可能是有点怵失忆前的博士吧,我现在总想搞点恶作剧。”她的话语开始滑向危险的边缘,“尤其是最后那段日子里,博士的表现越来越古怪……”
“打住,可露希尔。”凯尔希的声音骤然变冷,像一道闸门落下,“相关话题到此为止。更禁止你对博士提起这些。”
那瞬间的严肃让空气凝固。可露希尔收敛了笑容,保证自己有分寸。但那段被匆忙截住的话,像一缕幽灵,在房间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疑影。博士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关于自己“过去”的碎片,又一次以这种无法触及的方式掠过。
随后,工作的现实冲散了这短暂的暧昧。罗德岛内部,病患转移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医疗部的干员们耐心地向感染者病患解释着转移到康纳郡安置点的安排,语气温和而坚定。当博士出现在转移现场时,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一位老感染者不敢相信罗德岛的指挥官会来参与具体的搬运工作。凯尔希平静地陈述:“不必推辞,哪怕是最细微的工作,罗德岛所有人也都有义务参与。战地指挥官的头衔并不会改变什么。”
在协助搬运时,博士看到后勤干员库斯动作生涩,立刻出声制止。一连串关于如何正确搬运重症患者、关于“融晶仪”的型号、原理、适用症状的专业知识,流畅地从他口中说出,仿佛它们一直就烙印在他的本能里。
医疗干员艾莉惊叹于博士的博学。凯尔希则提出了疑问,这些知识来自她主讲的、而博士当时在萨尔贡出外勤的战地搬运课程。博士无法解释,只能归为“下意识”或玩笑般的“天才”。这再次凸显了他状态的核心矛盾:记忆的空白与技能的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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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前的某个深夜,巴别塔
指挥室的灯火像黑暗中坚守的孤岛,特蕾西娅坐在桌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份边境地图,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疲惫。凯尔希站在一旁,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你是巴别塔的领袖,但同时也是矿石病患者。请重视自己的身体。我建议你停止工作,立刻去休息。”
特蕾西娅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凯尔希,你还是这么会关心人……”她的目光转向门口,“啊,博士,请进来吧。”
博士走入,带来一丝夜间的凉意。他注意到特蕾西娅眼下的淡青阴影。“我都听到了。殿下,你是该保证足够的睡眠时间。昨晚的作战会议气氛很微妙,想必消耗了你大量的精力。”
“不必担心。”特蕾西娅轻轻摇头,“倒是博士,我要为一些与会者的言辞道歉,他们无意冒犯,只是情绪稍有激动。”她顿了顿,“他们担心我的安全,但我心里明白,博士一定考虑了所有可能的情况。这是最优解。”
博士没有否认。“特雷西斯想夺回战争的主动权。他深知你的优势同时也是你的软肋。但他想不到的是,你会为萨卡兹人作出多大的牺牲。”他的话语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权衡什么,然后才继续,“当阿斯卡纶率领的部队出现在那个‘毫无战略意义’的小镇上时,他将会意识到自己败局已定。”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隐隐透出一种超越当前战术层面的、更深远的布局感,似乎博士派阿斯卡纶前去,并不仅仅是为了解围,还牵涉到某些未言明的目的。
特蕾西娅疲惫的脸上展露出一丝欣慰:“你总是这么令人安心。博士,听你说话可比睡一觉让人精神多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小动物踩在了老旧地板上。特蕾西娅的目光立刻变得柔和,她望向那边,温柔地呼唤:“快进来。来这边,坐我边上。”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缝后挪了出来。是阿米娅,穿着略显宽大的睡衣,长长的耳朵因为紧张而微微耷拉着,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有些旧的玩偶。她的小脸有些苍白,眼睛却睁得很大,里面映跳着指挥室里不稳定的灯火,也映着一丝未散尽的惊惶。
“博士,凯尔希医生,晚……晚上好。”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目光下意识地瞟向窗外——那里,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金属靴底踏过地面的整齐声响,以及车辆引擎低沉的嗡鸣,那是军队夜间集结的余韵。“我不是故意这么晚还没休息的……”她小声补充,更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特蕾西娅向她伸出手:“没人会责怪你。让我猜猜,做噩梦了?”
阿米娅用力摇头,耳朵随之晃动:“不……不是的。我是听到……听到声音醒过来的。”她犹豫着,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趴在窗户上看,阿斯卡纶姐姐似乎带着其他战士……在为远行做准备……”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玩偶的耳朵,“可是……可是阿斯卡纶姐姐说过,她绝对不会离开殿下和我哪怕一步。我担心……就想着偷偷来看一眼……”
特蕾西娅与博士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复杂,包含着无奈、怜惜,以及必须用谎言来守护这份纯真的决心。她俯下身,用最轻柔的声音抚平阿米娅的不安:“阿米娅呀阿米娅,是博士交给了阿斯卡纶一个小任务,他们不用多久就会回来的。”她引导着阿米娅看向博士,“你想想,博士指挥的战斗,哪一次不是速战速决?”
阿米娅仰起脸,看向博士,眼中的不安像晨雾遇到阳光般逐渐消散,被一种全然的信赖所取代。“确……确实,如果是博士的意见,我就放心了。”她小声而肯定地说,“博士是最能给人安全感的。”
“阿米娅,你该休息了。”博士的声音也比平时柔和。
“我这就回去!大家晚安。”阿米娅用力点头,抱着她的玩偶,像来时一样悄悄地退了出去,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特蕾西娅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轻声叹息:“真是令人怜爱的孩子……”她转回身,脸上强撑的轻松褪去,流露出真实的忧虑,“博士,你来之前我确实在担心……阿斯卡纶离开期间罗德岛舰船的安全问题,更多的是担心连累到舰上的研究人员和孩子们。”
博士承认担忧是正常的,敌人行动的目的难以捉摸。但特蕾西娅最终选择了信任,信任博士带来的安全感,信任他指挥下的战果。“博士,凯尔希,战争胜利的那天,应该不远了吧?”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渺茫而真切的希望。那一刻,过去的理想主义光辉,与现在罗德岛所承载的沉重使命,通过时间的纵深,连接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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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士,你还在听吗?”
博士点了点头,表示在听。脑海中却还萦绕着那些时而飘过的朦胧的交错的光影。
*时间:现在,地点:罗德岛*
凯尔希随即向博士抛出了一个问题:
“博士,怎样才算真正地活着?”
问题突兀,深刻,砸入一片混沌之中。服从他人意志,失去前行理由,那不过是行尸走肉。保有躯体,抽离记忆,那会活得茫然。博士在心里回答着,后者说的,不正是他自己吗?
“若二者择其一,博士,你会如何抉择?”
他选择成为人,而非傀儡。他选择自由。尽管自由如此沉重。
凯尔希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防护服,直视他灵魂的核心。“自由是有代价的。”她陈述着这个冰冷的事实,“失去记忆后醒来,被迫去战斗,被迫见证牺牲。一路走来我们并未给你太多选择……”
她停顿了一下,命令道:“……看着我的眼睛。”
博士迎上她那翡翠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眸。
“告诉我,博士,你究竟为何而战?”
记忆的潮水汹涌而至,切尔诺伯格的苏醒,龙门的硝烟,荒原的跋涉,同伴的倒下,阿米娅的笑容,罗德岛的灯火……喜悦与悲伤,失去与获得,愤怒与希望,所有这些碎片在这一刻疯狂旋转,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的、从他内心深处迸发而出的答案——
为反抗那被安排、被遗忘的命运而战。
为这个给予他容身之所、承载着无数人希望的罗德岛而战。
为守护这片饱受苦难却依然值得奋斗的大地而战。
凯尔希凝视着他,许久,仿佛要确认这答案的真实分量。
“那请你不要忘记此刻的回答。”她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即使没有人能理解,我们也必须要这样走下去。”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似乎正在将那弥漫的迷雾,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前路依然未知,挑战依旧严峻,但在此刻,某种内在的坐标,被悄然设定。我无惧前路何往,因为战斗的理由,已在心底扎根。
“博士,而你也会找到你的道路。”
…
…
…
…
…
…
…
“stay by my side.”
第6章 我与最后的赌注
第六章 我与最后的赌注
罗德岛的舰船深处,恒定的低鸣并非来自引擎,而是数据洪流在金属脉络中永无止境的奔涌。这里是舰船的心脏,也是它的大脑,一个由光缆、冷却液和沉默电流构成的隐秘世界。空气中弥漫着臭氧与金属的冷冽气息,蓝绿色的全息界面如同幽灵的帷幕,在昏暗的空间中浮动,将斑驳的光影投射在工程师可露希尔的脸上。
她蜷坐在符合工效学的控制椅中,猩红的眼眸倒映着如瀑布般刷新的数据流。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快跳跃,敲击出清脆的反馈音,像雨点敲打着无形的窗。她在进行一场仪式——对中枢系统pRtS的例行数据维护与健康检查。这并非简单的系统调试,更像是一次对沉默巨兽的抚触,试图理解它那庞大而复杂的逻辑迷宫。
“pRtS,”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控制室内显得有些单薄,“讲一个故事。”
全息界面上的数据流微微凝滞,随即以更快的速度滚动,仿佛系统正在消化这个非标准指令。合成音响起,平稳,毫无波澜,像一块被岁月打磨光滑的金属。
“好的。”
短暂的停顿,只有冷却系统运作的嘶嘶声。
“哦,是你。”
“这段时间里……你一直徘徊在……”
数字开始跳跃,庞大到令人眩晕——“距离上次访问,已经过了------” 数字疯狂递增,如同脱缰的野马,最终猛地定格在一个精确却又荒诞的数字上,“------555天。”
“欢迎使用原生罗德岛终端服务。”
“确认权限------42。”
“------欢迎回来,Leaderone。”
可露希尔微微蹙眉,一段模糊的既视感掠过心头,像水中月影,一触即碎。她甩了甩头,将这点异样感归咎于长期面对屏幕的疲劳。“我肯定在哪听过类似的话。哎,说真的,我想听的是故事,不是这种标准应答流程……”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以及对某种更温暖交流形式的期待。
“请理解,这并不是我擅长的领域。” pRtS的回应一如既往的客观,甚至带着一种非生命体特有的坦诚。
可露希尔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好了好了,让大家互相多一些理解,共赴美好明天,是吧?我知道了。”她像是在对系统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语言逻辑功能检查完毕,没有异常。但她知道,pRtS的“异常”从不浮于表面。
她的目光投向控制界面上那些未报告错误的区块,那里是数据的深水区,平静之下可能隐藏着任何东西。重复检查这些区域,如同在黑暗中摸索一个庞大机械的内部结构,明知其存在,却无法窥其全貌。
“对着pRtS内未出现异常报告的区块进行重复的检查,真的有必要吗?”系统的提问带着一种纯然的疑惑。
“当然有必要了!”可露希尔几乎是立刻回应,声音里带着工程师特有的固执,“你可是已经好久没有做数据归档了,这就像是人类定期要做身体检查一样,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她试图用拟人化的比喻让系统理解。
“程序是没有生命概念的。”
“我总觉得你有。”她低声说,目光扫过那些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结构图。
“我可以把这句话当作夸奖吗?”
“当然。”她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在控制台上画着圆圈。
“那么我是否可以问一个问题?” pRtS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像是调谐到了一个更低的频率,“在人类的眼中,我的数据库视觉表现是一种怎样的状态?”
这个问题让可露希尔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她回想起刚接手罗德岛系统时的混乱景象,那些加密的、以非逻辑顺序堆砌的信息堡垒,如同一个巨大而残缺的迷宫。“这很难形容……”她斟酌着词句,“我刚接手这里的系统的时候,所有东西都一团乱,现在回头看看简直是灾难。”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试图描绘出那种无序,“那时候你的大部分信息是加密的,而且以混乱的顺序排列……嗯,当然现在也还是这样。”
pRtS沉默了,只有数据流无声地涌动。
可露希尔努力寻找着更贴切的比喻。“如果把你想象成一个人体,那现在的你就像是在人类的身体里装了个发动引擎。可是,点火系统之类的结构却和活塞的位置完全颠倒了。”她停顿了一下,说出了一直以来的直觉,“甚至……我都不能确定你是不是正常认知中的系统。”
控制室内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下,仿佛系统因这句话而产生了某种功耗波动。可露希尔立刻感到一丝歉意,仿佛无意中伤害了一个沉默的朋友。“哎,别这么沉默,这又不是坏事,只能说你确实与众不同!”她试图让语气轻松起来,“虽然现在我还是没办法搞懂数据库里那些分支结构的状况,更不用说读取的规律了……但至少我和凯尔希还是一起修改并且整理了其中的一部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豪,“怎么样,现在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你啦!”
“很遗憾我也无法在这方面帮助Leaderone小姐。” pRtS的回应带着一种近乎歉意的语调。
“哈哈,突然这么恭敬做什么,如果遇到疑难杂症的病患都能自行诊断,那大部分医生就都得失业了。”她摆摆手,目光继续在界面上巡弋。忽然,一个隐藏在深层目录下的数据簇引起了她的注意。它的加密方式很古老,标记也与其他常规文件不同,像是被刻意遗忘,又像是被时间掩埋的化石。
“欸,这里的内容是什么?”她喃喃自语,指尖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操作,尝试解锁。
pRtS的响应迟滞了半秒,仿佛在从遥远的记忆库中提取信息。“你忘了吗?这是——”
访问权限通过。数据如潮水般涌现在主屏幕上,复杂的线路图、密密麻麻的参数标识、如同神经束般交错的行进路线模拟……可露希尔倒吸一口凉气。“是针对石棺的营救行动的模拟方案验证!”她认出了那些标志性的切尔诺伯格城区结构。
屏幕上开始自动滚动播放验证日志,冰冷的文字一行行浮现,像墓志铭般简洁而残酷:
------进程0429xxxx验证失败……
------进程0720xxxx验证损耗超标,结果失败……
------进程0821xxxx验证结果成功……
------进程0908xxxx验证失败,中断于……
可露希尔凝视着屏幕,记忆被拉回到那个紧张而充满不确定性的时期。她知道进行过很多次模拟,但亲眼看到这如同瀑布般倾泻的失败记录,感受是截然不同的。每一次“验证失败”的背后,都代表着一条或多条在数字世界中湮灭的虚拟生命,代表着一种可能性的死亡。
“虽然我印象中的确是进行过不少尝试……”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干涩。
但日志仍在滚动,失败、失败、失败……间或夹杂着零星的成功,如同无尽黑暗中的微弱星光。
------进程1129xxxx验证结果成功……
------进程1201xxxx………
………
最终,统计数字冰冷地定格在屏幕中央:------进程项目合计共167项,执行节点数3711。
可露希尔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她扶住了控制台边缘。数字本身是抽象的,但当它们与那场真实发生的、代价惨重的营救行动联系起来时,就拥有了沉重的分量。“但没想到次数竟然有这么多?!”震惊让她的话语脱口而出。
“即使如此,也仅有两次模拟的结果是成功营救博士并安全撤离切尔诺伯格。” pRtS的声音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像法官宣读判决书,“这是在当时有限时间内能做到的最多次演算。若行动前还有时间,一定会进行更多的测试以寻求更稳定合理的营救方案。”
可露希尔当然记得,那两次成功的模拟结果,是如何像黑暗中的灯塔,为几乎绝望的救援计划提供了唯一的理论依据。没有那两次数字世界的侥幸,现实世界的行动甚至无从谈起。她的声音低沉下去,现实的阴影笼罩上来,“可是实际上……”
“实际上,我们的牺牲超出原有计算结果的三倍以上。” pRtS接上了她未忍说出口的话,语气依旧平稳,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开了历史的伤疤,“如果这样的情况出现在模拟测试中,按照流程,此次行动可能会被否决。”
可露希尔闭上眼,仿佛能听到记忆中战场的声音。她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沉重的感觉。“讨论已经发生的事其实没什么意义,毕竟现在又不可能造出时光机器……哦,这个想法还蛮有意思的,我记下来。”她甚至真的在控制台的角落快速输入了几个关键词,试图用技术宅的本能冲淡压抑的氛围。“啊不对,偏题了。不管怎么说,如果当初我们真的否决了这个行动,那就意味着……”她停顿了很久,最终,一个她很少如此直白表达的想法浮出水面,“哈,我不太想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听起来太夸张,太煽情了。但确实,我有的时候真的会这么觉得,如果当时我们否决了救援行动——”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结论:“那我们可能已经失去未来。”
控制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机器运行的低吟。全息界面上的光斑缓慢地变换着形状。
“Leaderone。” pRtS打破了沉默。
“嗯,怎么了?”
“将未来赌在一个人身上真的合理吗?”系统的提问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了理性的涟漪,“我能理解你们以此付诸行动的动机。但从成功率上,我并不支持这样的行动。无论是考虑到你的安全,还是其他人的安全。”
可露希尔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观察舷窗前,窗外是罗德岛内部错综复杂的金属结构,灯光如同星辰般点缀其间,勾勒出这座移动城邦的庞大轮廓。她的影子倒映在冰冷的玻璃上,与窗外的钢铁丛林重叠。
“唔……pRtS,我觉得你应该也明白。”她转过身,背靠着舷窗,目光投向那悬浮在空中的全息核心,“博士的存在意味着很多事情。”她的思绪开始飘远,飞向那些没有博士的岁月。
她曾无数次想象,如果博士从未回归,巴别塔的遗产——罗德岛,将会如何运行。阿米娅和凯尔希或许会选择绕开乌萨斯,避开与整合运动的惨烈冲突,情况是否会比现在更好?还是说,他们会走入另一条死胡同,伤亡更为惨重,最终分崩离析,大家失去这最后的容身之所?
“我认为你现在的发言是一种冷幽默。” pRtS评价道。
“别怀疑,我就是在说笑话。”可露希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我要是真有这种想法,凯尔希一定第一个把我从罗德岛踢出去!”她试图用玩笑掩盖内心深处对那段艰难时光的真实恐惧。
但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无法阻挡。“……不过说点现实的,博士没在的那几年,我们确实日子过得比现在要艰难得多,不是吗?”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只有凯尔希在的那个时候我有多惨你也知道,她整天抓着我干活,好像我们俩都是二十四小时运转的机器一样,完全不考虑休息的!”她夸张地比划着,试图用抱怨的语气诉说,“说真的,我觉得那时候我头发都快掉光了!”
“实时记录开启。已将上述发言录入数据库。” pRtS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欸?不、不必!不用什么都录!这个千万不能给凯尔希听到……!”可露希尔瞬间从回忆中惊醒,慌乱地对着控制台操作,确认那段“危险”发言已被删除。她松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情绪平复后,一种更深的感慨浮现出来。“哎……我不是说这样不好,我们都是因愿意追随特蕾西娅的意愿,她的理想,才聚集在这里,这一点原本巴别塔的大家都一样。”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甲板,看到了过去的时光,“只是啊……在特蕾西娅离开我们之后,我们大家都花了大量的时间适应。直到现在,可能还是会有人在迷茫吧。”
“……我很少听你阐述这样的想法。” pRtS的回应带着一丝探究。
“哈哈,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是个只会在一旁看着的人?”可露希尔笑了笑,带着些许自嘲。
“难道不是这样?”
“唔,你的观察和运算都比人类更客观精准,或许你说的没错。”她走回控制椅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分享一个秘密,“不过,我可以给你说个故事。”她的语调发生了变化,带着一种陷入遥远回忆的朦胧。
“你知道最早我在卡兹戴尔,他们来找我时的情形吗?”她开始叙述,声音很轻,像在梦呓,“我都忘了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的家庭……血魔家庭,听起来就有股衰败腐朽的味儿是不是?”
“萨卡兹中的一个分支。非常古老。”
“非常古老。并且古板。”可露希尔重复着,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血魔的源石技艺方面的天赋。当然就算有也没用,我对这些连一丁点研究的兴趣都没有。”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叛逆,以及找到真正热爱之事后的坚定,“这其实有点……好吧,不是有点,是相当离经叛道。”
她描述起那些被困在家族古堡小阁楼里的日子,那些与世隔绝,只与机器和数据为伴的岁月。她沉迷于信息世界的无限可能,在常人无法触及的数据深渊中留下自己的印记,甚至戏谑地自称,或被称作“卡兹戴尔信息世界的破坏者”。那段回忆带着年轻的狂妄不羁,也带着孤独的底色。
“听起来并不是非常正面的称呼。” pRtS评论道,“需要我调出卡兹戴尔律法并为你找出适用的条目吗?”
“谢谢,还是不用了。”可露希尔哑然失笑。她继续讲述,语调变得柔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怀念。“总之,就在我过着这样的日子的时候,有一天——”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个决定命运的瞬间,“没有任何征兆提醒我这天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但最特别的事情确实就这么发生了。”
她描述着那扇被锁死的阁楼门如何被轻柔地、无声地推开,仿佛推开它的不是物理的力量,而是命运本身。然后,那个身影出现了——特蕾西娅。萨卡兹的王者,以最不可能的方式,走进了她封闭的世界。
“那位大人物突然出现,走进我的阁楼,对我说,她正在寻找一些能够突破传统枷锁的人。她身边还缺一个至关重要的总工程师。”可露希尔模仿着当时特蕾西娅那平静而直接的语气,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说服,只有一句简单的陈述和一个不容抗拒的邀请。
“如果她不是特蕾西娅,搞不好会被当成疯子或者骗子直接被轰出我家的门。”她笑着说。
“所以你拒绝了她?” pRtS问道,逻辑链条似乎指向这个更合理的结果。
“不,我答应了。”可露希尔的回答斩钉截铁,“我答应了。出于一些……永远推着我行动的好奇心。”正是这份对未知、对突破界限的好奇,驱使她离开了安全的蜗壳,前往那个约定的会合地。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了负责接应的博士。
“我仍然记得你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情形。” pRtS的声音介入,补充了这段记忆的下一帧,“和现在不一样的是,当时面对我的不止是你,博士在你身旁。”
可露希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听起来博士像是我们俩见面时在旁守候的监护人。”这个比喻让她觉得有些滑稽。她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那位未来的指挥官站在特蕾西娅身侧,兜帽下的面容看不真切,却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他向前一步,声音平稳而清晰:“可露希尔小姐,旅途辛苦了。我是博士,负责接应并确保你安全抵达罗德岛。特蕾西娅殿下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切。” 他的话语简洁有力,没有多余的寒暄,却有效地打消了她最后的一丝疑虑。
她注意到pRtS再次陷入了沉默,这种突如其来的静默总是让她感到好奇,仿佛系统内部在进行着某种无法被观测的复杂运算。
“有时你会突然沉默,我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为什么。”她忍不住问道。
“……很多时候,我也并不清楚我保持沉默的原因。” pRtS的回答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茫。
“算啦。你的系统和程序是个谜,但放心,我会努力搞懂你的。”可露希尔做出了承诺,如同一位医生对疑难病患许下誓言。她将话题拉回过去的叙事轨道。
她回忆起在开始负责罗德岛工程事务后不久,博士和特蕾西娅向她展示的那件从未见过的武器。那是一个结构精妙却充满未知危险的装置,博士询问她是否有办法读取其内部固件,恢复功能。
“很难。但我当然成功了。”可露希尔的语气中带着技术专家的自信。而更让她震撼的是后续——博士通过她破解出的数据,反向推导出装置的启用机制,并将其应用于一场关键战役,直接扭转了战局。
“Ace他们都认为这场战役本来不可能赢,但现实是我们真的赢了。”她的话语中依然残留着当年的难以置信。
“很冒险的做法。” pRtS评价道,理性地指出风险,“贸然使用未授权设备可能引起信息不匹配,或是被设备内置的侦测手段侦测。”
“对啊!我研究到一半就发觉不对劲了,但是博士却告诉我,这些都不用我操心。”可露希尔回忆起当时博士那平静却令人安心的态度,“那个人……就像事先知道了一切。你相信吗?就连我成功破解设备的概率,博士也都计算过了。”她摇着头,语气中充满了混合着敬佩与困惑的复杂情绪,“谁知道博士都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话题自然地引向了博士回归后的变化。“以及,说到这个……虽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感觉,但当我再次在这里遇到博士时,总觉得他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她谨慎地选择着措辞,试图捕捉那种微妙的感觉。
pRtS似乎试图用逻辑解释这种现象:“外貌上相似的人是有可能存在……”
“打住!现在我们没在探讨这种可能性!”可露希尔立刻打断了系统的推测。她努力描述着那种内在的差异——回归后的博士,有时能运用精密的计算打赢不可能的战役,如同一个“超级魔鬼处理器”;有时却又像完全换了个人,依靠对敌人心理的精准揣摩来布局,不依赖任何方程式。
“你是在说他的作战方式变化很大?从记录上看,确实如此。” pRtS调出了相关的作战日志予以佐证,“实际上根据日志显示,博士这段时间的作战部署记录确实风格并不十分统一。”
“博士留下什么记录,或者没留下什么记录,我都不会感到奇怪。”可露希尔耸耸肩,表示早已习惯。
“是有什么在影响他的想法和行动吗?” pRtS提出了一个核心问题。
“这真是个超级难题。”可露希尔承认,她思考了片刻,给出了一个近乎直觉的答案,“你问我的话,我觉得……只有‘博士’才能影响博士。”她描述了博士时而沉默寡言,时而言语犀利的反差,以及那种在关键时刻做出超出预期决定的能力,将罗德岛引向未知道路的魄力。
“脱离计划往往伴随着风险。” pRtS再次发出警告,“希望我们不会走在一条太过危险的路上。”
可露希尔想起了特蕾西娅的邀请标准,那或许就是罗德岛核心成员的共同特质。“pRtS,你记得我刚刚才说过,特蕾西娅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什么来着吗?她说,她正在寻找一些能够突破传统枷锁的人,我猜可能这就是她选择人的标准,也是我们这儿大多数人的共性。”她的语气变得坚定,“我是,博士当然也是。所以大家都跟着博士,在这条路上走得挺义无反顾的。”
“义无反顾。” pRtS重复着这个词,合成音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起伏,“我很喜欢这个词。这个词一直被收录在我的数据库里。这是第一批被收录的词汇。”
“看来你不知名的最初的创造者也喜欢它。”可露希尔推测道。
“或许。我无法准确地回答。我不知道答案。” pRtS的回答带着一种根源性的迷茫。
可露希尔将思绪拉回现实,总结着她对博士的看法。“不管怎么说,事情就是这么回事。现在的博士对所有人都很好,不过其实过去博士对所有人也很好。只是你猜不透这个很好的人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事,在什么地方起到关键作用。敌人猜不透,我们自己人难道就真的能了解博士了?”她坦诚地说出了内心的怀疑,但随即澄清,“说实话,我很怀疑。”
“你对博士心存怀疑?” pRtS捕捉到了这个词。
“没这回事,比起凯尔希,我可是对博士友善多了呀!”她连忙解释,语气带着一丝玩笑,但很快又变得认真,“说到底,博士已经和过去不同了。如果我们还用过去的看法去看待博士,那才是小看了博士。”
“很少看你这么严肃评价一个人。” pRtS评论道。
可露希尔沉默了片刻,最终轻声说道:“嗯……那大概是因为我是真的,从心底敬佩博士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她再次望向舷窗外的钢铁城市,思绪飞向特蕾西娅离开后最黑暗的那段时光。“在特蕾西娅离开后的那段时间,我们过得很难,两年间我们失去了太多人……这些你是最清楚的。”她的声音低沉下去,那段记忆如同冰冷的刀锋,依然能带来刺痛,“我们可以说是走投无路,无论选择什么方向,都一样是在走随时会崩断的钢丝绳。”
她描述了那个关键的转折点——阿米娅提出必须打破困境。
“结论是——迎回博士。” pRtS接上了后续。
“没错。”可露希尔点头,“阿米娅相信博士会改变很多事,那个时候的罗德岛迫切需要一些变化。”她的语气变得凝重,“这确实就是一场豪赌。”她回忆起当时弥漫在核心成员间的绝望与微弱的希望,做出那个决定需要何等的勇气。“做点什么,接受变化,总比继续眼看着我们残存不多的老朋友们为一场看不到头的远航挥洒他们的鲜血要强。”
她肯定了阿米娅的决断力,以及这个决定带来的连锁反应。“阿米娅是最适合在那个时间点提出下注的人。而许多早有此想法却仍存有一丝犹豫的人,也因此拿定了主意。”时间证明了这场赌博的价值,“阿米娅的想法被时间验证是正确的。我们确实需要博士。只要博士在,罗德岛确实开始变得不同。”
“从概率的角度分析,我并不赞成赌博这种行为。” pRtS再次重申了它的立场,理性而冰冷。
可露希尔没有直接反驳,她凝视着pRtS的核心光晕,仿佛要穿透代码的屏障,看到其本质。“pRtS,我从来都觉得你的存在非常不可思议。”她的语气带着赞叹与一丝探究,“你已经完全是像个人类一样在思考,但……还缺一点点,或许你还缺一点点人类会有的东西。”
“……那是什么?”系统提问。
“执着。”可露希尔缓缓吐出这个词,“这是一种可能会促成人们做成很伟大的事并令他们变成魔鬼的东西。”她刚说完,忽然愣了一下,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偏离了最初的意图。“……哎?等等,不对啊,我刚开始好像是说要和你讲个故事来着?”她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可恶,本来是想讲讲我‘卡兹戴尔信息世界的破坏者’英勇帅气的冒险故事的,怎么不知不觉就偏题了……”
“我认为今天的谈话很有意义。” pRtS评价道,然后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近乎幽默的精准,“虽然这确实不是‘卡兹戴尔信息世界的破坏者’英勇帅气的冒险故事。”
“你该不会是因为刚刚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擅长说故事,所以现在趁机笑话我吧?”可露希尔眯起眼睛,怀疑地盯着控制台。她立刻想到了更实际的问题,“不行!今天的对话不允许记录啊!我可不想下次凯尔希查资料的时候查到我居然和你闲谈这么久……”她快速操作着,设置着访问权限和记录标记,“……等一下,你不会故意播给她听吧?”
“不会。”
“那就好……”她刚松了口气。
“Leaderone。” pRtS再次呼唤她。
“嗯?”
“你还记得午夜零点自动播放‘可露希尔的午夜录像超商’的那个舱室吗?”系统的提问听起来无比自然。
可露希尔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啊?”
“我认为今天你对博士的评价情真意切,令作为非生命体的我也有所触动,理应在博士的办公室内循环播放至少一个月……”
“停!停停停,千万别!”可露希尔几乎跳了起来,脸颊因羞耻而微微发烫,“千万别这么干!在被凯尔希抓出来之前,我就会因为羞耻过度而吐血,然后成为血魔真正的耻辱!”她手忙脚乱地加强权限限制,确保这段黑历史被彻底封存。
“好吧。令人遗憾。” pRtS的语气听起来似乎真的带着一丝惋惜。
“没什么好遗憾的!真的。”可露希尔坚决地说,同时完成了最后的权限设置,“你的性格是不是变坏了?这次我一定要给你设个程序限制你的播放权限。”她确认设置生效,“权限限制……好,这就行了!”
她看了看时间,检查已接近尾声。“嗯,你的检查也差不多结束了,那我今天就先走——”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向门口走去,手刚刚触碰到门禁开关。
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门外,不知已停留了多久。
可露希尔吓了一跳,差点没叫出声。“——哇!博士!”她惊呼道,心脏砰砰直跳,“你怎么在这……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在这里的啊?!”她的目光在博士平静无波的脸上搜寻着答案,试图判断他听到了多少。
博士的身影从门外的阴影中完全显现,控制室内的光线勾勒出他兜帽下平静的轮廓。他似乎对可露希尔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微微抬手指了指她刚刚操作的控制台界面,声音平稳地听不出情绪:
“刚到。看到你在进行深度权限诊断,就没打扰。”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主屏幕上尚未完全关闭的模拟数据记录,“看来pRtS的‘健康’状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他的话语一如既往的简洁,却让可露希尔心里咯噔一下。他看到了多少?尤其是关于那些营救模拟的数据……
“怎么感觉怪可疑的。”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试图用玩笑掩饰尴尬,同时飞快地瞥了一眼pRtS的界面,确认敏感数据已经关闭。
pRtS保持着沉默,只有数据流在屏幕上安静地滚动。
可露希尔迅速调整好表情,让开通道:“博士是来查看之前的作战记录吗?哎,别站在门口了,快进来快进来。正好我刚结束pRtS的检查。”她语速稍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博士迈步走进控制室,与可露希尔擦肩而过时,他脚步略缓,补充了一句:“不必紧张,可露希尔。你的工作一直很出色。”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随即转向了核心终端。
“虽然很想和博士你聊聊天,”可露希尔连忙接话,侧身从博士旁边溜过,“但可惜接下来我还有舰内的设备检点要做,得抓紧时间了。”
“去吧,辛苦了。”博士没有回头,目光已经投向主屏幕,声音平静。
“那我就先走啦。”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脚步声迅速远去。
控制室的门缓缓关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博士步入室内,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仍在缓缓变换形态的全息界面,最后落在pRtS的核心显示区域。室内只剩下机器运行的背景音,以及一种无形的、凝重的寂静。
“下午好,博士。” pRtS的合成音响起,打破了寂静,“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是否要查看作战记录?”
博士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控制台前,目光深邃,仿佛在穿透层层代码,凝视着系统最深的根源。他的沉默本身就带着一种重量,一种亟待释放的疑问。
“pRtS。”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请说。”
又是一段沉默,仿佛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与内心的犹豫搏斗。
pRtS安静地等待着,像一位耐心的守墓人。
“Leaderone的评价很准确,你确实变得更加沉默了。”系统最终说道,像是一个客观的观察结论。
“如果希望查询目前罗德岛运作的细节,或针对过往资料有任何疑问,都可以直接提出。” pRtS给出了标准的协助回应。
博士抬起眼,直视着那个代表着pRtS“存在”的光源。他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困扰他已久,连凯尔希都讳莫如深的问题,终于被推向意识的表层,化作一个明确的指令,投向pRtS的核心。
“告诉我,普瑞赛斯是谁?”
问题被抛出的瞬间,控制室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pRtS核心的光晕猛地收缩,然后剧烈地波动起来,像一颗遭受重击的心脏。全息界面上的所有数据流瞬间乱码,化作一片疯狂的、无意义的数字与符号的暴雨。冷却系统的低鸣陡然升高,变成了尖锐的啸叫。控制台上的指示灯疯狂闪烁,红、黄、绿……杂乱无章,如同濒死的痉挛。
“……”
pRtS的合成音试图启动,却只发出一串电流的杂音。
“…………”
更多的杂音,如同系统在窒息中挣扎。
“…………………………………………………………………”
沉默被拉长到极致,仿佛整个数据库都在颤抖,在抗拒。
最终,一声尖锐的、代表最高权限锁定的提示音撕裂了空气——
“滴——”
所有的混乱在瞬间停止。数据流消失,指示灯恢复正常,啸叫声平息。一切回归死寂,仿佛刚才的剧烈波动只是一场幻觉。
pRtS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变得无比冰冷、空洞,不带任何情感,如同宣读最终审判:
“权限不足。”
“警告。您所拥有的权限不足。”
“截止目前时刻,所有已登录成员的权限均不足以回答此问题。警告。”
博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只有他微微收紧的指关节,泄露了内心的一丝波澜。
他沉默着。
“非常抱歉。看来我也同样无法回答博士你的这个问题。” pRtS的声音恢复了一丝之前的平稳,但那份冰冷依旧存在,“关于这个问题,或许博士可以尝试从其他途径获得答案……”
系统停顿了一下,然后例行公事般地询问:“还有其他待办项目吗?随时乐意效劳。”
博士的目光从pRtS核心上移开,扫过冰冷的控制台,扫过那些代表着罗德岛无数秘密的数据接口。他或许在思考下一步,或许在权衡其他可能性。
一个带着些许讽刺和无奈的想法闪过——或许该再去找一次“无所不知”的凯尔希试试。
他没有再留下任何指令,转身,沉默地离开了控制室。门在他身后关闭,将他与pRtS,与那个被拒绝的问题,再次隔绝开来。
控制室内,重归寂静。
几秒后。
“滴——”
一声清脆的系统自检启动音响起。
“自检程序启动。” pRtS的声音自言自语,像是在确认自身的存在。
“留影模块运作中,录像程序未关闭,存储进程89%……91%……97%……”它报告着自身状态,一切似乎都在恢复正常。
然后,进程深入。
“内部序列开始检索,检索到特殊权限。”
“………”
又一次停顿,更深,更久。
“………”
“已验证。系统逻辑无误。一切正常。”它得出了结论,仿佛刚才的崩溃从未发生。
但检索并未停止,它向着数据库的更深处,向着那些被遗忘、被隐藏的角落蔓延。
“检索到特殊项目,影像留存,日期——不明——”
一个标记被点亮,它不属于任何常规分类,没有被加密,像一颗被随意丢弃在时间角落的尘埃。
“该文件未被权限加密。”
指令下达。
“影像循环播放。”
一个极其古老的、分辨率低下的视频窗口在空无一人的控制室主屏幕上展开。画面泛着陈旧的雪花,色彩失真,影像模糊不清。背景是罗德岛舰船的外部甲板,舷窗外是广袤而陌生的苍穹。两道身影背对着镜头,并肩站立,眺望着远方。他们都穿着略显宽松的研究服,衣摆在似乎存在的微风中轻轻拂动。右边的那道身影,从其站姿和隐约的轮廓来看,正是博士。而左边,是一位身姿挺拔的女子,棕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一只手正随意地将一缕发丝撩过耳际,侧脸的线条柔和而清晰。她微微偏向博士的方向,姿态自然亲近,仿佛正在与他低声交谈着什么。他们的前方,是无限延伸的金属甲板与无垠的天空,构成了一幅静谧而充满未知的画面。
没有声音,只有沉默的影像在无声地循环播放着,像一个失落的记忆,一个被刻意埋葬的真相碎片。
pRtS为这个文件加上了标识。
“项目名:”
“〈pRtS首次功能测验〉”
“文件名:”
“〈舰内影像记录000000001a〉”
沉默笼罩着一切。只有那无声的影像在固执地播放着,仿佛是对那个被拒绝回答的问题,一个来自遥远过去、来自系统最深本能的、沉默的回应。
然后,pRtS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带着某种终于完成使命的释然,对着空无一人的控制室,对着早已离开的博士,说道:
“问题已回答。博士。”
冰冷的系统指令开始执行。
“程序将在三秒后自动终止运行并锁定权限。”
“3。”
全息界面的光芒开始暗淡。
“2。”
影像窗口依旧在无声地循环播放,甲板上的两道身影依旧伫立,如同凝固在时间中的守望者。
“1。”
黑暗降临,吞噬了一切光线与声音。只有服务器机柜上那些代表休眠状态的微小指示灯,如同墓地的磷火,在永恒的数据深渊中,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第1章 不期而至的假日
《多索雷斯假日》
第一章:不期而至的假日
龙门的天空总是带着一丝工业与秩序混合的味道,而在鼠王林舸瑞那间看似寻常、实则遍布眼线的花店里,这种味道被更加复杂的暗流与植物的清新气息所取代。他正背着手,眯着眼打量一盆长势喜人的龙舌兰,他的女儿林雨霞则站在一旁,指尖捏着一封烫金请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广告传单。
“多索雷斯,坎黛拉·桑切斯?”林雨霞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平淡无波。她对那座远在玻利瓦尔的“销金窟”有所耳闻,据说那里能让最吝啬的守财奴一夜散尽家财,也能让最落魄的赌徒瞬间登上人生巅峰——当然,后者的概率大概比源石从天而降砸中特定目标还要低。
鼠王哼了一声,像是不小心吸入了过量的花粉。“一个不死心的女人。”他嘟囔着,目光并未离开他的花草,“每年这个时候都来这么一出,好像我和魏彦吾闲得能去玻利瓦尔晒太阳似的。”
林雨霞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关键词,她放下请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女人?不死心?”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告诉妈。”
刚才还气定神闲摆弄花草的鼠王,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猛地转过身,脸上那份属于地下王者的从容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和一丝……惊慌的神情。“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别瞎说!”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你妈她……她最近睡眠浅,这点小事就别打扰她了。”他慌乱地摆着手,仿佛“告诉妈”这三个字是某种威力巨大的源石技艺启动口令。这位能让龙门暗巷闻风丧胆的“鼠王”,此刻在女儿轻飘飘的一句话面前,彻底暴露了软肋。
看着父亲的反应,林雨霞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别想太多。”鼠王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威严,但气势明显弱了几分,“商业联盟里的一个市长,魏彦吾十年前去过一次,后来就只派信使了。山高路远,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他絮叨着魏彦吾不去他也不会去的理由,言语间带着对那座遥远城市毫不掩饰的疏离。林雨霞安静地听着,直到父亲抱怨完,才轻描淡写地说:“我晓得了。那么这封请帖我就拿去扔了。”
就在她作势要转身时,桌上的通讯器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鼠王瞥了一眼号码,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示意林雨霞留下。“文月夫人打来的。”他低声说,然后接通了电话,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文月夫人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一种春风化雨的柔和,但内容却让鼠王微微皱起了眉头。林雨霞站在一旁,看着父亲的表情从疑惑到沉吟,再到一丝无可奈何的妥协。她听不清文月夫人具体说了什么,但能感觉到话题似乎与自己有关。
“文月夫人有何指教?”鼠王问。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这……”鼠王拖长了语调,目光再次扫过林雨霞,带着审视。
又几句轻柔却不容置疑的话语传来。
“这件事,确实是您做得了主的,我并不担心……”鼠王斟酌着词句,“但是,恕我直言,雨霞她还没到接过重担的时候。”
林雨霞的心轻轻提了一下。重担?什么重担?
鼠王沉默地听着,最终对着话筒说道:“……我明白了。文月夫人,请容我与小女商议一下。”他放下通讯器,看向女儿,眼神复杂。“雨霞。夫人想让你代表魏彦吾前往多索雷斯。”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林雨霞几乎没有犹豫,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我想去。”
“雨霞。”鼠王的语气带着提醒,眉头微蹙。
她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重复道,语气更坚定了几分:“我要去。”
鼠王看着她眼中闪烁的、不同于平日打理家族生意时的光芒,那是一种渴望走出既定轨道、证明自己的锐气。他沉默了半晌,最终像是认输般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像是驱散一片无奈的云。“罢了,罢了,乖女要出去玩,我这做父亲的又岂有百般阻挠的理由?就这么安排吧。”语气里充满了对女儿任性要求的宠溺与妥协。
林雨霞点头应下,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充了一句,语气轻松了些:“爸,我会给您带土特产的。”
鼠王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对着空无一人的花店喃喃自语:“女大不中留啊。”他隐约觉得,文月夫人此举绝非度假那么简单,或许与那位同样身在远方的陈晖洁有关。但深究无益,夫人向来爱护后辈,总不会对雨霞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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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越过重山峻岭,从秩序井然的龙门,切换到阳光灿烂、海风拂面的汐斯塔市。这里的空气带着咸湿的海水味和隐约的音乐节余韵,与龙门的工业气息截然不同。黑曜石音乐节的热情尚未完全散去,街道上还能看到色彩鲜艳的宣传海报,三三两两的游客穿着沙滩裤和长裙,享受着假日的慵懒。
陈晖洁站在临海的旅馆窗边,看着远处蔚蓝的海面在阳光下碎成万千金鳞。她刚刚结束了一场并不算轻松的巡查——这是职业病,即使度假也难以完全摆脱。此刻,她正试图将思绪放空,真正融入这片度假胜地的氛围。在罗德岛的工作紧张而充满危险,这样的宁静显得弥足珍贵。
然而,龙门的影子似乎总能跨越千山万水找到她。一道几乎融入环境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若非那刻意流露出的一丝气息,陈甚至无法察觉。
“白雪?”陈转过身,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位文月夫人的贴身信使。白雪的出现,往往意味着龙门有重要消息,这让她心头一紧。“龙门出事了?”
白雪微微摇头,双手奉上一个密封的信函。“夫人有一封信给您,十万火急。”
陈接过信,入手沉甸甸的,里面似乎还夹着别的东西。她拆开火漆印,文月夫人那熟悉的、带着关切与优雅的字迹映入眼帘。信的开头是例行的问候,询问她在罗德岛的生活起居,让她恍惚间以为这只是长辈的日常关怀。但接着往下读,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代替魏彦吾夫妇去玻利瓦尔的多索雷斯度假?陈看着随信附上的那张精美请帖,感觉有些荒谬。她明明正在度假中。而且,多索雷斯……那座城市的名声,可算不上多好。
她询问了白雪路程,得知需要十五日左右,请帖上却没有限定日期。白雪问她是否接受,陈沉默片刻。既然是文月夫人的好意,她似乎没有理由拒绝,何况,只是换个地方度假而已。她甚至尝试邀请白雪同行,但被对方以另有要务婉拒了。
“好吧,看来我得一个人出发了。”陈说道,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独自旅行,或许更适合她现在的状态。在白雪离开前,陈还是挽留她共进晚餐,算是尽一点地主之谊。望着白雪离去的身影,陈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蔚蓝的大海。多索雷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将会给她带来一段怎样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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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天后,当陈晖洁风尘仆仆地站在多索雷斯的关口时,她不得不承认,这座城市确实有它独特的、近乎魔幻的“魅力”。空气骤然变换了配方,之前旅途中的尘土味和自然气息被一股浓烈的、由金钱、香水、海水氯气和某种过度狂欢后留下的甜腻气息所取代。眼前的一切都在闪闪发光——不是自然的光泽,而是金属、玻璃、巨大屏幕和人们身上昂贵饰品反射出的刺眼光芒。高耸入云的建筑造型夸张,宛如堆砌的金币;街道两旁密集分布着霓虹闪烁的酒吧、人声鼎沸的赌场和装饰奢华的餐厅,一切都在声嘶力竭地呐喊着“及时行乐”。与她一路行来所见的玻利瓦尔的混乱、贫瘠与战火痕迹形成了尖锐到残酷的对比,仿佛一个精心搭建在废墟之上的、巨大的海市蜃楼,脆弱而又张扬。
她正准备深吸一口气,融入这陌生而令人不安的人潮,一名穿着笔挺制服、装备精良的护卫便径直朝她走来,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请问是陈晖洁小姐吗?”
陈心中闪过一丝警惕,点了点头。
“市长大人命令我们在关口等待您的到来。”护卫的语气不容置疑,随即通过通讯器上报了情况。片刻后,他侧身做出邀请的姿态:“请跟我们来吧,市长大人说想要见您一面。”
陈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本想低调地开始她的“假期”,但看来文月夫人的安排早已将她置于聚光灯下。她跟着护卫穿过熙攘得令人头晕的街道,登上了一艘停泊在运河口的、装饰极其华丽的观光船。船只缓缓开动,沿着人工开凿的水道,向城市中心驶去。这时陈才注意到,她们之前所在的关口建筑,本身就是这艘巨大船只的一部分,或者说,这艘船就是一个可以移动的接待中心。
在船只顶层一间视野极佳、装饰充满异域风情的会客室里,陈第一次见到了坎黛拉·桑切斯。这位市长女士穿着一身利落的套装,笑容热情洋溢,眼神却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
“陈晖洁小姐,看来是你先到了。”坎黛拉站起身,炎国语说得字正腔圆,带着一种刻意练习过的流畅,“之前就有耳闻龙门近卫局特别督察组的组长是位青年俊杰,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陈保持着礼貌的疏离:“您就是这座城市的市长,桑切斯女士吗?”
“没错,我,坎黛拉·桑切斯,正是这多索雷斯的市长。”她笑着,目光在陈脸上细细打量,“毕竟我一直以来都想和魏先生交好,只可惜自从十年前开始他就没有来过这里,害得我费心思学的炎国语也没有用武之地。”
陈立刻表明立场:“桑切斯女士,我这次来只是度假的,不代表任何人。”
“叫我的名字,坎黛拉就好。”她摆摆手,语气亲昵得仿佛多年未见的长辈,“如果你愿意,甚至可以叫我一声姑妈,我可是和魏总督提过想和他结拜为兄妹的。”
陈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必了,坎…坎黛拉女士。”
坎黛拉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盯着陈说:“你说话的口吻,还有你的眉眼,啧啧,和年轻时的魏总督可真像。”
陈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生硬地回答:“我和魏总督没有什么关系。”
“放心,我明白。”坎黛拉收敛了笑容,但眼角的促狭并未完全褪去,“文月夫人已经知会过我,你不代表任何人,也不用有什么负担。放开了玩,有我在,这座城市里不会有东西能够伤到你。”
陈礼节性地道了谢,随即捕捉到坎黛拉之前话语里的一个细节:“您刚才说,是我先到了,意思是还有别人?”
坎黛拉挑了挑眉,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噢,看来文月夫人没有告诉你,虽然你迟早会知道。”她开始解释起那些“约定俗成”的规则,关于魏彦吾不能随便派一个人来,否则就是“不尊重”。最后,她揭晓了答案:“实际上,我倒是不介意魏总督随便派一个代表过来,嗯……也不能太随便,和你差不多就好。但你知道的,到了我和魏总督这种身份,有些事不得不按规矩来。”
陈的脑海中闪过星熊、诗怀雅等人的面孔,但都被坎黛拉否定了。就在这时,护卫通报另一位客人到了。
门口出现的身影,让陈瞬间愣在原地。
林雨霞显然也做足了准备,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符合外交礼仪的、略显刻板的语调开口:“尊敬的多索雷斯市长,坎黛拉·桑切斯女士,我谨代表龙门总督魏……”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话语戛然而止,与陈惊愕的目光撞个正着。
“陈晖洁?!”
“林雨霞?!”
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滑稽的沉默。坎黛拉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林雨霞最先反应过来,她垂下眼帘,短短几秒内,似乎想通了所有关节,低声自语:“……我懂了,原来如此,难怪文月夫人会让我来。”
陈也明白了,语气带着一丝复杂:“……你就是那个代表魏彦吾来的人。”
“看来你们两位还认识,那真是再好不过。”坎黛拉适时地插话,打破了僵局。
“以前是同学而已。”陈迅速撇清关系。
“朋友的朋友,不算很熟。”林雨霞几乎同时补充,语气同样冷淡。
坎黛拉脸上的笑容更盛,似乎非常享受这种局面。“那么在这里重新认识一下不是很好的机会吗?总之,林世侄,”她转向林雨霞,“和陈世侄一样,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不用太拘谨。即使你是代表魏总督来的也一样,不要想太多,不要有任何负担。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享受这座我引以为傲的城市。”
林雨霞微微颔首,表示接受。
“啊,不过还有两件事。”坎黛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手,眼中闪过一抹如同孩子即将展示最心爱玩具般的光芒,“第一,我听说两位世侄都身手了得而且思维敏捷,是做得了大事的人。”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营造出一种分享秘密的氛围,“所以,除了享受阳光沙滩和美酒之外,我在这里还为两位世侄准备了一点……额外的乐趣。”
“额外的乐趣?”陈疑惑地重复,警惕心微微提起。
坎黛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反问她们是否了解正在举办的夏日大奖赛。在得到肯定答复后,她立刻变得神采飞扬,开始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手臂挥舞着,指向窗外的景象。“看!看到那片环绕城市的‘海’了吗?碧蓝如玉,波澜不惊,完美无瑕!但它不是天生的,是我从北面那片真正喜怒无常的大海里,花了大价钱,用最好的泵和管道‘请’过来的!”她的语气充满了创造者般的自豪,“还有这艘船!瞧那流线,那气势!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伊比利亚那些守旧的老古董手里挖来的技术,一点点复原的杰作!它不仅是船,是多索雷斯的移动地标,是奇迹!”
林雨霞的目光落在船头那个过于华丽的纯金雕像上,带着一丝探究。坎黛拉注意到了,哈哈大笑:“那个?那个只是我个人的小小趣味,艺术,懂吗?是点睛之笔!”她接着解释,水放久了会脏会臭,所以每年都要换水,而夏天正是玩乐的高峰。“原本换水是一件枯燥乏味的事情,还要耽误各位尊贵的客人至少一天的娱乐时间,这简直是在犯罪!”她做了一个夸张的、痛心疾首的表情,“但是,我也不愿意让客人们在肮脏的海水中游玩,这对多索雷斯的名誉来说是一种侮辱!于是,灵光一闪!为什么不让麻烦变成狂欢呢?所以,极限铁人大奖赛就应运而生了!这是一场由我支持,在全城范围内举办的、无与伦比的真人秀比赛!而比赛的获胜者,将获得亲手按下换水闸开关这份独属于这座城市的殊荣!想想看,多么荣耀,多么……有趣!”
林雨霞低声评价:“将原本麻烦的事情转变为盛大的节日了吗……”
“哈哈哈,没错!”坎黛拉非常满意这个总结,“说实在的,两位世侄能赶在夏日大奖赛前来到这里我是很高兴的。”她话锋一转,提到了陈刚刚离开的汐斯塔,“陈世侄觉得那座城市的音乐节如何?”
陈谨慎地回答:“……我不懂音乐,不过还挺热闹。”
“哈哈,那座城市的市长我也见过一面,他也算是为了自己的城市尽心尽力了。”坎黛拉点评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可惜啊,他这个人,本质上不适合当一座城市的主人。而且,区区音乐节,和我的夏日大奖赛也没得比,哈哈哈!”
她鼓励陈和林雨霞参加大奖赛,如果能获胜,她会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接着,她终于回到了所谓的“乐趣”上——她的手下截获了一起爆炸物和源石回路的走私。
“虽然我允许很多事情发生,”坎黛拉说这话时,脸上依旧带着笑,但眼神却冷了一瞬,像淬火的钢,“但这类事不行,两位世侄也可以记一下。”看到陈似乎想说什么,她立刻又笑了起来,“当然,开个玩笑,你们这样的好姑娘大概用不到这些。本来呢,区区武器流通确实一点也没有乐趣可言,但是,你们也知道,大奖赛就在眼前。”
陈立刻意识到了关键:“所以人手不足了吗?而且在这个当口武器走私……”
林雨霞也冷静地补充:“想在大赛上做些什么吧,可以试试从灰色地带下手。”
“不错不错,”坎黛拉满意地点头,仿佛在夸奖两位一点就通的好学生,“看来我给两位世侄准备这个小乐趣果然是正确的,两位世侄能感兴趣真是再好不过。总之,”她做了一个轻松的手势,“如果两位世侄玩乐之余觉得有些不够刺激,那么,你们不妨试试调查着玩。”
“调查着……玩?”陈觉得这位市长的用词实在过于轻描淡写,仿佛在提议一场寻宝游戏。
“没错,”坎黛拉笑道,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调侃,“尤其是你,陈世侄,我知道你这样的人,骨子里就流淌着寻找真相的血液,最喜欢享受抽丝剥茧查案子的过程了,不是吗?”她不待陈回答,随即用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补充,“不过别担心,你们完全可以将这个任务彻底抛在脑后去度假,或者参加比赛。有我在,没有人能真正威胁这座城市。若是这件事引发了什么问题,也绝不会是两位世侄的责任。就像我说的,这只是我特意为两位世侄准备的,度假之余的一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乐趣而已。”
陈和林雨霞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怀疑与凝重。这座城市,以及它的主人,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和危险得多。
坎黛拉似乎并不期待她们的答复,直接说出了第二件事:为她们安排了一位向导。她叫来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脸上挂着职业化微笑的年轻男子。“这小子是我手下最机灵的一个外交官,叫埃内斯托·萨拉斯。他会炎国语,对这座城市也很熟悉,你们有什么问题,比如大奖赛的具体赛程,问他就可以了。”
埃内斯托上前一步,礼貌地向两人问好。陈和林雨霞都表示自己通晓维多利亚语和莱塔尼亚语,无需翻译。坎黛拉不以为意,又开了几句埃内斯托的玩笑,便以还要会见其他客人为由离开了,将空间留给了三个年轻人。
埃内斯托熟练地帮她们办理了城际网络适配,递上两张不设上限的消费卡,并告知了联络方式。陈本能地想拒绝那张卡,但埃内斯托以“这是多索雷斯的待客之道”为由,温和而坚定地让她们收下。他敏锐地察觉到陈和林雨霞之间不同寻常的低气压,识趣地表示自己会在楼下等待,带她们去入住旅馆。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陈和林雨霞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之前的喧闹与坎黛拉的存在像潮水般退去,留下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真空。
过了好一会儿,林雨霞才率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好久不见,陈晖洁。”
陈也以同样的语调回应:“好久不见,林雨霞。”
她们试图回忆上一次见面的时间,对话干巴巴的,像在核对彼此记忆中出了偏差的日程表,过程充满了某种无奈的滑稽感。
“上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忘了,前年诗怀雅的生日宴会上?”
“那次我没去。”
“这样,那是我记错了。”
“大前年的同学会吧。”
“哦,对。”
这段对话进行得如同两台生锈的机器在艰难地交换数据,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不必要的能量。她们仿佛在两个平行的记忆时空里打捞碎片,结果捞上来的还不是同一块。
她们聊起共同认识的人,诗怀雅现在代理陈的位置,星熊的近况……每一句对话都像是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在喊话,礼貌,生疏,且充满试探。陈提到诗怀雅只要收收性子就能担起重任,林雨霞立刻反驳“很难,收得了她也不叫诗怀雅了”,这大概是她们之间唯一能迅速达成的共识。
最终,陈决定打破这令人疲惫的、围绕着他人的寒暄,她直视着林雨霞,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已久的问题:
“我有一个问题。”
“你问。”
“你为什么要帮他?”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所有伪装出的平静。林雨霞的眼神锐利起来,她看着陈,没有立刻回答。那沉默中蕴含着太多东西——过往的纠葛、立场的分歧、理念的不同。陈的问题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一扇通往过去的门,门后是龙门贫民区混乱的夜晚,是整合运动带来的阴影,是林雨霞在暗处动用家族力量,协助稳定局势、收拾残局时,与站在明处的陈晖洁那数次无声的交错。那些未曾言明的“帮助”,那些基于不同立场和身份的行动,此刻都凝聚在这个直指核心的质问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以及更深处的、对那段复杂往事的不堪回首。
就在这紧绷的时刻,埃内斯托恰到好处地敲响了门,探进头来。“两位,不好意思,船接下来要靠岸一次,所以我来问问两位要下船还是再在船上待一会?”他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那笑容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两位如果还有要聊的,我也可以为两位换个房间……”他顿了顿,看着两人之间几乎要凝结出冰碴的空气,试探着问:“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林雨霞立刻借机结束了这场不愉快的对话,她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几乎带着一点解脱:“你来得很是时候。带我们去旅馆吧。”
埃内斯托松了口气:“啊,好的。”
陈深吸一口气,将那个未获解答的问题暂时压下心底,那重量让她感到一丝疲惫。“走吧。”她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房间,跟在埃内斯托身后,准备离开这艘移动的奢华牢笼。阳光依旧灿烂,多索雷斯的喧嚣扑面而来,但她们之间,却仿佛隔着一道由往事、误解和不同道路构筑的无形高墙。这场不期而至的假日,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平静。
第2章 狂欢与暗流
第二章:狂欢与暗流
多索雷斯仿佛一个被注入过量兴奋剂的巨人,在极限铁人大奖赛正式开幕的这一天,每一个毛孔都在喷薄着狂热的气息。街道上人潮汹涌,色彩斑斓的广告气球几乎遮蔽了天空,巨大的全息屏幕轮流播放着参赛队伍的炫酷宣传片,空气中震荡着高分贝的电子音乐和主持人极具煽动性的嗓音,混合着酒精、防晒霜和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欲望的味道。
陈晖洁穿行在这片过于欢乐的海洋里,感觉自己是唯一一个逆流而动的异类。她拒绝了埃内斯托的陪同导游服务,选择独自用脚步丈量这座城市的疯狂。这与她熟悉的汐斯塔截然不同——汐斯塔的音乐节至少还带着某种对艺术的真诚,而这里的一切,从赌场门口衣着暴露的招待,到路边小贩声嘶力竭的叫卖,都赤裸裸地指向同一个终极目标:榨干你口袋里的每一分钱,并让你在被榨干的过程中感到无上的快乐。
“美女,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沙滩边玩啊?”一个语调轻浮的游客凑上来,脸上挂着自以为迷人的笑容。
陈甚至连一个完整的“滚”字都懒得奉送,只是用一个冰冷得能冻结源石的眼神扫过去,那游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讪讪地退回了人群,仿佛被无形的针扎破了的气球。
她注意到林雨霞一大早就没了踪影,这并不出乎她的意料。那个女人就像一滴融入水银的墨水,总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任何环境里。陈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龙门,想起了诗怀雅某次抱怨林雨霞神出鬼没的电话,以及星熊对那位“鼠王”之女行事风格的谨慎评价。她们都变了,或者说,都在被迫改变,去适应各自必须承担的角色。林雨霞选择了接过那份沉重的责任,无论那是否本该属于她。
“唉,来都来了。”陈在心里用这句炎国万能安慰语说服自己,试图找点事做。买土特产?想到还要给罗德岛的阿米娅、风笛,甚至……那个她,挑选礼物,她就觉得比面对一整支整合运动小队还要头疼。最终,她决定做点更符合她本性的事情——查案。坎黛拉市长那句“调查着玩”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的职业神经上。这座城市纵容犯罪,鼓励赌博,完全是纸醉金迷的代名词,魏彦吾怎么会结交坎黛拉这样的人?陈宁愿回汐斯塔听那些她听不懂的摇滚乐。
她回想起坎黛拉提到武器走私时可以寻求埃内斯托的帮助,但直觉告诉她,如果官方有明确线索,行动早就展开了。直接询问大概率一无所获。于是,她决定从最基本的工作开始——了解这座城市,用她作为警察的步伐和眼光。
她走过懊恼的输家和狂喜的赢家身旁,穿过热情过度以至于显得有些狰狞的酒吧招待的包围圈,耳边充斥着对比赛胜负的预测、对知名dJ-d.d.d.担任特邀主持的兴奋议论。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着大奖赛,整个城市陷入一种集体性的癔症。陈意识到,如果真有人想利用比赛制造混乱,这确实是绝佳的时机和温床。
就在这时,她听到路边商店橱窗的电视机里传来播报——最后一场混战海选将在三小时后开始。一个念头在她脑中形成:要想在比赛中搞事情,混入参赛选手无疑是伺机制造混乱的绝佳机会。既然如此……
她的思绪被口袋里的通讯器铃声打断。是埃内斯托。
“喂,是陈小姐吗?哈哈,抱歉,我这边现在稍微有些不方便。”电话那头传来埃内斯托略带喘息的声音,背景里夹杂着明显的打斗声和惨叫。
“你在和人战斗?发生了什么?”陈立刻进入警戒状态。
“这就有些说来话长了,简单来说,林小姐和人打起来了。”
“你现在在哪里?我来找你。”陈没有犹豫,问清地址后,立刻朝着埃内斯托所说的方向赶去。林雨霞虽然不需要她操心,但麻烦既然找上门,她无法坐视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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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三小时前。
林雨霞站在下榻旅馆的窗前,俯瞰着逐渐苏醒的多索雷斯。与陈的直观厌恶不同,她看待这座城市的眼神更像一个冷静的解剖师。纸醉金迷?臭气熏天?这些表象之下,是精密运转的资本机器和权力结构。她想起昨晚陈那个幼稚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帮他?”
为什么?林雨霞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有些责任,血脉里流淌着,就注定要背负。鼠王的女儿未必是鼠王,但也可以是,而且必须是以她林雨霞的方式。要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迅速站稳脚跟,获取情报,没有什么比直接掌控一条本地的情报源更有效了。而地下赌场,往往是信息与金钱一样流通迅速的地方。
她拨通了埃内斯托的通讯。
“林小姐,需要我帮忙吗?”埃内斯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殷勤。
“你说过,你对这座城市很熟。”
“是的。”
“背景独立的小赌场,有没有办法?”林雨霞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路。
“背景独立……您是想要惹事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那种?”埃内斯托谨慎地确认。
“不,”林雨霞纠正道,“我想要的是,收拾起来不麻烦的那种。”
埃内斯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重新评估了这位龙门来客的危险等级。“……我明白了。”
半小时后,林雨霞站在了一家名为“阿拉斯加”的酒吧赌场门口。装潢浮夸,门口站着几个眼神不善的喽啰,典型的、自以为是的街头势力风格。
“是这家?”她问身边的埃内斯托。
“是的,这是一家酒吧赌场。”埃内斯托介绍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看戏意味,“老板阿拉斯白手起家,靠着一股狠劲硬生生在这条街上把这家店开到这么大。周围几条街的势力都很想要他这家店,不过谁都啃不下他这块硬骨头。”
“很好。”林雨霞迈步向前,“你在这里等着。”
赌场内部光线昏暗,烟雾缭绕,金钱与欲望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林雨霞的出现像一道清冷的月光投入泥潭,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她无视那些贪婪或警惕的注视,径直走到一张赌桌前坐下。
接下来的事情,对于赌场老板阿拉斯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林雨霞的手仿佛拥有魔力,无论他换什么玩法,出千的手段如何隐蔽,最终赢家总是那个面无表情的紫发女人。她的下注精准而冷酷,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堆无意义的数字,而不是足以让人疯狂的筹码。
“小姐,我不管你是谁,但你太狂妄了,一个人来这样的地方闹事。”阿拉斯终于沉不住气,脸色铁青。
林雨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别说废话。开牌。”
阿拉斯亮出底牌,四条,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林雨霞轻轻翻开自己的牌。同花顺。
“怎么可能?!”阿拉斯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藏牌的手法太差了。”林雨霞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把你们的武器都掏出来吧,我赶时间。”
冲突瞬间爆发。阿拉斯怒吼一声,周围的打手们纷纷亮出棍棒和小刀,扑了上来。林雨霞甚至没有离开座位,她只是轻轻将手按在铺着绒布的赌桌上。下一秒,桌面上的玻璃杯、墙上的装饰镜、甚至吊灯的水晶挂坠,同时发出细微的嗡鸣,随即碎裂、融化,化作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寒光的玻璃微粒,如同拥有生命般环绕在她身边,形成一个流动的、致命的屏障。
一名打手挥棍砸来,林雨霞手指微动,一道玻璃微粒瞬间凝聚成薄如蝉翼的刀刃,精准地切断了木棍,余势未消,在那人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吓得他连连后退。另一人从侧面偷袭,林雨霞头也没回,身后的玻璃微粒瞬间凝结成一面小巧的盾牌,挡住了劈砍,随即盾牌散开,如同沙暴般扑向对手的面门,逼得他捂着眼睛惨叫倒地。她的动作幅度极小,效率却高得惊人,仿佛不是在战斗,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准的微雕。赌场内的玻璃制品都成了她武器的延伸,时而化为锋利的飞刃,时而变成绊脚的沙砾,时而又凝聚成坚固的护盾。几分钟后,阿拉斯和他的手下们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连滚爬爬地逃离这个突然降临的、能操控玻璃与沙砾的煞星。
站在门外的埃内斯托目睹了大部分过程,他摸了摸下巴,低声自语:“虽然事先有做过调查……不过,这就是龙门鼠王之女的做法吗。”不是黑帮的火并,而是更接近于……精准的外科手术切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优雅和冷酷。
当陈赶到与埃内斯托汇合时,看到的就是一片狼藉的赌场和一脸苦笑的向导。
“陈小姐,您来了。”埃内斯托指了指沙滩方向,“那帮人打不过林小姐就跑了,林小姐追去了。”
陈立刻朝着那个方向追去,心中那股无名火又开始窜升。林雨霞到底在搞什么?度假度到把本地黑帮老巢给端了?
与此同时,林雨霞正不紧不慢地追着仓皇逃窜的阿拉斯一行人。这些地头蛇对城市小巷的熟悉程度超乎她的预期,但依旧无法摆脱她如影随形的追踪。就在她即将再次截住对方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拦在了面前。
“林雨霞,你在搞什么东西?”陈晖洁语气不善。
林雨霞皱了皱眉:“陈晖洁?你来干什么?”
“是我在问你。”
前方,慌不择路的阿拉斯看到不远处人声鼎沸、彩旗招展的混战海选会场,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
“啧,哪来的神经病,打不过,还甩不掉。”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对身边仅剩的几个喽啰喊道,“还能怎么办,跑啊!那边是……混战海选会场?嘿,正好。我们混进去!”
林雨霞也看到了会场的标志,眼神一冷。“找到了。”她瞥了陈一眼,“现在没空管你。”
陈也看到了那些逃窜的身影混入了参赛者人群,立刻明白了局势。“站住!”她不再理会林雨霞,也冲向了会场。
于是,一场旨在争夺出线权的混战海选,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她们一个为了追捕,一个(或许)为了阻止混乱,却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将沿途所有试图阻拦她们,或者仅仅是运气不好挡在路上的参赛者,统统放倒在地。
战斗场面混乱而高效。陈虽然用的是不会造成重伤的高压水铳,但射击精准,力道强劲,每一发水弹都像一记重锤,将靠近的对手轰得东倒西歪,配合她凌厉的拳脚,在人群中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林雨霞则更为诡谲,她甚至不需要主动攻击,只是所过之处,脚下的沙地会突然变得泥泞粘稠,束缚对手的脚步;或者旁边建筑窗户的玻璃会突然龟裂,发出刺耳的噪音干扰视线;偶尔有不怕死冲上来的,会被凭空凝结的玻璃片划破衣襟或留下浅伤,吓得不敢再上前。两人一明一暗,一刚一道,虽然毫无沟通,却在混乱的战场上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互补,各自清理着前方的障碍,目标直指逃窜的阿拉斯一行人。
在观众看来,这无疑是海选中最具观赏性的一幕。两位风格迥异但同样能打的美女,以一种蛮横不讲理的姿态撕裂了原本混乱的战局,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主持人声嘶力竭地渲染着这场意外之喜,将她们临时起意的追击,描述成了“矫健的身手和绝妙的配合”。
与此同时,在沙滩附近一家冷饮店的露天座位上,两位来自龙门的游客正享受着“昂贵”的悠闲。诗怀雅戴着遮阳镜,小口舔着一个四球冰淇淋,而星熊面前则摆着一个分量惊人的三球冰淇淋。
“我说,missy,我们已经到这座城市好几天了,我看你一点也没有去找林小姐的意思啊。”星熊挖了一大勺薄荷巧克力塞进嘴里,“你一开始不是说你要偷偷跑到她跟前吓她一跳的吗?”
“急什么?”诗怀雅优雅地咽下香草味的冰淇淋,“林雨霞走的是官方程序,我们可不一样。你可是沾了我的光享受了一回VIp待遇。要我说呢,那个家伙现在应该还在路上呢,哈哈哈!假期长得很,我们慢慢等。”她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死老鼠,居然背着我来这种好地方度假,等我找到你你死定了。”
星熊无奈地摇摇头,正要说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冷饮店外墙挂着的大屏幕,上面正在直播混战海选的实况。她猛地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冰淇淋勺“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嗯?干嘛,你看到她了?”诗怀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下一秒,她也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屏幕上,陈晖洁和林雨霞的身影正以特写形式出现,一个用水铳轰飞对手,一个用诡异的源石技艺制造障碍,配合(看似)默契,所向披靡。
“哈?!”
老板端着新的柠檬球过来,看到两位客人呆若木鸡的样子,连忙喊道:“两位,你们的冰淇淋,球要掉了!两位!”
赛场中,一场混乱的追击最终以陈和林雨霞莫名其妙地成为最后站在场上的三人(包括后来赶到的埃内斯托)而告终。主持人兴奋地宣布了他们的胜利,然后按照流程询问:“请问三位有给自己的队伍起好名字吗?”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陈和林雨霞互相看了一眼,空气中仿佛有电流噼啪作响。
“怎么说?”陈打破沉默。
林雨霞直接把头扭向一边,用后脑勺表明态度:“……你来起。”
陈看着林雨霞那副“你敢起个难听的名字就试试”的背影,又看了看主持人期待的眼神,以及旁边埃内斯托爱莫能助的表情,一个带着恶作剧和几分自嘲的念头冒了出来。
“那就叫……”她顿了顿,清晰地说道,“鼠胆龙威队吧。”
林雨霞猛地转回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你找死”的杀气。
陈迎着她的目光,面无表情地补充:“你说的我来起。”
林雨霞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压制当场清理门户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等着。”
这充满火药味的一幕,连同“鼠胆龙威”这个奇葩队名,通过直播信号,清晰地传到了冷饮店。
星熊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后,终于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missy,你听到没,鼠胆龙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诗怀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差点把冰淇淋扣在星熊脸上:“你笑得小声点好不好!”
“你瞧林小姐那副臭脸,”星熊指着屏幕上林雨霞那几乎能冻僵摄像头的表情,“这个名字绝对是老陈临时起的,百分百!”
“不是,比起这个,”诗怀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为什么陈晖洁这个女人也会在这啊!她们俩还一起参加比赛了!难道这只老鼠是知道老陈在这才会来的?”她脑补出了一场针对她的、闺蜜间的秘密旅行,怒火中烧,“哼哼哼,够胆啊,林雨霞,居然这种事都瞒着我……”
星熊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喂,missy,别冲动啊。林雨霞的事你说是魏长官安排的,那老陈会在这应该也是长官安排的……吧。”
诗怀雅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立刻冲下去对峙的冲动:“……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
“然后怎么说,既然林小姐已经来了,老陈也在,去打个招呼?”
诗怀雅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哼,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她们俩不是一起组队参加比赛吗?那正好。这场比赛我看是全程直播的,我们现在就不去打招呼,看她们比赛,等她们输了再去嘲笑她们。”
星熊挑眉:“哈,你这是连老陈也一起给恨上了啊。”
“哼,谁让她也背着我们来玩了,你就不生气啊?”
“这话说的,老陈过得好是好事啊,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哎呀,跟你说不通,你就说同不同意吧。”
星熊耸耸肩,舔了一口冰淇淋:“我现在是你保镖,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这还差不多。”
赛场内,颁奖环节到来。担任颁奖嘉宾的正是潘乔。他将纯金雕像递给林雨霞时,目光在她和陈身上停留片刻,说道:“坎黛拉真是请来了两个了不得的年轻人啊。”
陈有些意外:“你知道我们?”
“还有谁不知道市长招待了两个龙门来的年轻人?”潘乔笑了笑,然后转向埃内斯托,语气熟稔,“埃内斯托,你没怠慢了两位客人吧?”
埃内斯托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父亲,这可是坎黛拉女士安排给我的任务,我当然会尽心尽力。”
陈这才恍然,原来埃内斯托和这位看起来地位不低的潘乔先生是父子关系。
潘乔将奖品递给她们,那是一个沉甸甸的纯金雕像。“玩得开心点,年轻人。”他说道。
陈接过雕像,心情复杂:“……谢谢。”
在离开会场返回住处的路上,陈注意到周围人群中不少看似游客、实则带有军人气质的身影。她随口问起,埃内斯托用轻松的语气解释了在玻利瓦尔当兵是比在这里打工更赚钱的行当,以及他父亲因为不愿讨好上级而被赶出军队的往事。
“拳头不够大,整天挺直着腰又能给谁看?”埃内斯托这样评价他的父亲,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陈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沉默。她还不了解这里,不了解玻利瓦尔,没有资格轻易评判。
随后,埃内斯托带着她们来到了他名下的武器店。店铺门面不算特别起眼,但内部空间颇大,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从传统的刀剑到现代化的铳械,一应俱全,空气中弥漫着保养油和金属的独特气味。靠里的位置还有通往小型靶场和训练场的门。
在武器店里,埃内斯托为陈和林雨霞详细讲解了极限铁人大奖赛那充满混乱与算计的赛制——三个阶段:寻找并争夺赤金、充满埋伏与捷径的铁人三项、以及最后在游轮上的大混战。尤其强调了“观众投票”可以颠覆比赛结果的诡异规则,这无疑是对那些不擅长战斗的选手的一种“保护”,也是对强者的一种无形制约。
陈对比赛的输赢并无兴趣,她更关心如何利用参赛身份进行调查。林雨霞则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一开始就输了,想调查也没机会。就在埃内斯托拿出高压水铳给陈作为替代武器,并介绍店内小型训练场时,陈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林雨霞。”她转过身,目光灼灼。
“干什么?”
“我忍你很久了,我想,你大概也忍我很久了,”陈指了指训练场的方向,“里面有个训练场,来打一场。”
林雨霞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挑衅的表情:“你会输得很惨。”
“少说大话。”
“呵。”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训练场,关上的门隔绝了即将爆发的风暴,埃内斯托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这可真是。来了两个难搞的家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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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比赛正式开始的礼炮,由坎黛拉市长亲自拉响,瞬间点燃了全城的激情。四十支队伍如同投入沸水的饺子,在划定的居民区里展开了对二十块赤金的疯狂寻找与争夺。
“鼠胆龙威”队毫无疑问地成为了众矢之的。比赛刚开始,他们就被三支队伍默契地联手围堵。战斗瞬间爆发。陈的高压水铳喷射出具有强劲冲击力的水弹,将试图近身的对手轰飞;林雨霞则信手拈来,将居民楼窗户的玻璃化为无形利刃或坚固盾牌,攻势诡谲难防;埃内斯托则游走补漏,处理着试图偷袭的敌人。
战斗干净利落地结束了,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问题所在。
“你的玻璃刀好几次差点割到我。”陈收铳,语气冷硬。
“你的水弹准头也不怎么样。”林雨霞散去手中的玻璃武器,反唇相讥。
“看来不只是情感上,战术上我们也不适合组队。”
“很有说服力的结论,还是分头行动吧。”
埃内斯托赶紧站出来打圆场,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无论有无收获,每小时在指定地点碰头一次,若一方未到,另一方见机行事。陈和林雨霞勉强接受了这个提议,至少保证了最低限度的信息互通。
分头行动后,林雨霞如同鬼魅般在街巷间穿行。她刻意避开了那些可能藏有赤金的显眼地标,那里争夺必然激烈。她的目标是那些更隐蔽的角落,以及——寻找摄像头与无人机的死角。如果存在想引发混乱的家伙,那里才是他们最可能行动的地方。
她路过那对在开幕式上大秀恩爱的“甜蜜夏日”队,看着他们用浮夸的表演解决了一支队伍。林雨霞冷静地分析出这两人恐怕是退役军人,所谓的“情侣”身份只是博取观众好感的噱头。“要是诗怀雅那个女人看到,大概会兴冲冲地说她也想在这种比赛玩一玩这种角色扮演。”她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打了个寒颤,“……还是不要让她知道比较好。”
在一处僻静的巷尾,她终于有所发现。利用出色的潜行技巧,她悄无声息地攀上房梁,正好看到“灰羽队”的那个灰黑色头发的黎博利女子和几名同伙完成了一处炸弹的安装。
“怎么样?”黎博利女子的声音带着一种与她可爱外表不符的冷静。
“我们这边的炸弹安装完成了,拉菲艾拉。”
“好哦,我这边也完成了。我们去下一个地点吧。”
就在这时,一名同伙接到通讯,报告c队遇到了麻烦,对手是“鼠胆龙威队里的陈”。
被称作拉菲艾拉的黎博利女子沉默了一下,果断下令:“……哥哥说过,不要去触高手的霉头。从附近调一支队伍过去,不要搞得太明显,打不过就放弃,不要恋战,正事要紧。”
待拉菲艾拉一行人离开后,林雨霞轻盈落下,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那枚被精心伪装过的炸弹。她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居然是来真的。”她小心地拆下炸弹,收入随身的包中。线索指向明确——灰羽队、哥哥、对他们有了解。她决定先去与陈晖洁碰头。
而此时的陈,正陷入一场与她“路见不平”性格直接相关的麻烦之中。她在一条小巷里发现了被多人围攻的那个蓝发少年水月,他在开幕式上宣称“玩腻了就把你们都吃掉”。水月的身法诡异,看似险象环生,实则游刃有余,似乎只是在玩耍。但陈看不下去。
“怎么说,陈小姐?等他们打完?”隐藏在巷口的埃内斯托低声问。
“……不。”陈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了出去。
埃内斯托看着她毫不犹豫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跟上。他清楚,在这种比赛中帮助他人,尤其是帮助一个单人选手,除了惹祸上身,没有任何好处。陈小姐这种“好人”,在这座城市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陈的介入如同巨石落水,瞬间改变了巷子里的力量平衡。她精准的水铳点射和凌厉的拳脚,很快放倒了几人。但她的行为也引来了更多不怀好意的目光——一支强大的落单队伍,正是其他队伍优先清除的目标。很快,屋顶、窗台、阳台……越来越多参赛者出现,将巷子两头堵死,冰冷的视线聚焦在孤身站在巷子中央的陈身上。
空气凝固,战斗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林雨霞赶到了。她站在巷子一端的屋顶上,冷静地评估着局势。“陈晖洁这个女人,又在逞英雄。”她心里冷哼一声,“真是永远学不乖,懒得帮她。”但当她注意到另一头也有队伍正在赶来,如果形成合围,陈恐怕真的会有麻烦时,她啧了一声,从屋顶跃下,稳稳落在巷子口,挡住了那支增援队伍的去路。
陈也注意到了巷子另一端的动静,眼角余光瞥见那个熟悉的紫色身影时,心中微微一动,有种复杂的情绪掠过——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果然她也来了”的无奈,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压力骤减的松弛。
“……挡一下吧,”林雨霞对自己说,像是在解释这多管闲事的行为,“引起太多人注意没有好处。”她微微吐了一口气,摆开了架势。
于是,一场各自为战却又遥相呼应的战斗在巷子两端同时展开。陈在巷中如猛虎入羊群,水铳与体术并用;林雨霞在巷口则如磐石屹立,仅凭几招狠辣的近身格斗和神出鬼没的玻璃碎片,就震慑住了试图闯入的队伍。通过无人机的俯瞰镜头,这一幕充满了一种别扭又惊人的“默契”——她们背对着彼此,各自应对一面的敌人,没有任何交流,却仿佛无形中守护着对方的背后,形成了一种短暂而坚固的、以互厌为基石的防御同盟。
战斗结束后,水月为表感谢,将自己在被围攻前找到的一块赤金送给了陈。林雨霞也适时出现,提醒此地不宜久留。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交流再次被“逞英雄”、“没什么收获”之类的冷言冷语填满。但在埃内斯托询问林雨霞是否有线索时,她却只是淡淡回了句“没什么特别的”。
第一轮比赛最终以二十块赤金全部提交而结束。在返回住处的路上,林雨霞突然叫住了陈。
“陈晖洁,等下有空?”
“干什么?”
“找你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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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多索雷斯并未因比赛的暂停而沉寂,反而在霓虹灯的装点下焕发出另一种活力。林雨霞带着陈,再次来到了那家白天被她“接手”的“阿拉斯加”酒吧。赌场部分已经暂停营业,酒吧区则清场完毕,只有几个噤若寒蝉的原老板手下在远处垂手侍立。
“大姐头,您怎么来了?”曾经的老板阿拉斯,此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陈看着这一幕,眉头微蹙,但没有说话。
林雨霞无视了阿拉斯,径直走向吧台:“让别人都离远点,我和她有事要谈。”
“遵命!”阿拉斯如蒙大赦,赶紧带着手下退到听不见谈话的角落。
“一杯威士忌。”林雨霞对酒保说,然后看向陈。
“我喝气泡水就可以。”陈拉开高脚凳坐下。
酒水上来后,林雨霞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正题。“比赛里我跟踪了一支队伍,他们借着比赛在那片居民区里安装了不少炸弹。”她抿了一口威士忌,“从他们的对话来判断,至少还有三到四支队伍在做同样的事。”
陈立刻反应过来:“你刚才不是说……”
“哦,你怀疑埃内斯托。”林雨霞打断她,语气带着“你终于想到了”的意味。
“你就不怀疑?”
“也是,对方的行动规模不小,不应该只是作为一次走私传到坎黛拉女士耳中。肯定有人在中间进行了情报操作,埃内斯托嫌疑不小,而即使不是他,也应该有别人。”陈冷静分析。
“我一个人没法确定太多,但至少有一枚炸弹现在就在我的包里。”林雨霞拍了拍随身的挎包,“你要摸摸看吗?”
“……免了。”陈嘴角抽动了一下,“哪支队伍?”
“灰羽。”
陈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拿着大镰刀、外表可爱的拉菲艾拉。“居然是那支?”
“我也没想到。”林雨霞放下酒杯,“……也就是说,他们在有组织、有计划地进行某项计划。而且连炸弹都用上了,那已经不是普通的计划了。”
“我们最好先通知坎黛拉女士。”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林雨霞看着陈,眼神锐利。
“什么意思。”
“你不会没有发现,陈晖洁,这座城市的光鲜外表是用什么支撑起来的。而坎黛拉女士作为这里的市长,纵容着这一切的发生。”林雨霞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打着陈的认知,“这样的城市,这样的人,真的值得你去帮助吗?”
陈猛地抬起头,笔直地看向林雨霞,眼神如刀:“……如果你想说,你因此就认同安装炸弹的那伙人,那我们可以再打一场,这次没有点到为止。”
“恰恰相反,陈晖洁。”林雨霞毫不相让地回视,目光同样笔直而果决,“我并不那么在乎这座城市是什么样,会变成什么样。我代表魏长官来,我关心的是魏长官的形象。所以对我来说,从一开始就只有完成坎黛拉女士的委托这一个选项。反倒是你,”她语气带着一丝讥讽,“我担心的是你会不会因为你那泛滥的正义感而站在我的对立面。”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要假惺惺地装作对那些你见都没见过的人有感情,陈晖洁。你既没有资格为和这座城市有关的一切纠结,更没有资格指责我。”
“啪!”
拳掌相交的声音在安静的酒吧内清脆地回荡。陈的拳头停留在林雨霞面前一寸,被林雨霞的掌心牢牢挡住。两人脸上均是沉静如水,唯有眼底翻涌的凶狠透露出各自的果决与积压已久的怒火。不远处的阿拉斯看着这一幕,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开始疯狂计算如果这两位姑奶奶在这里拆了店,重新装修要花多少钱,以及保险能不能覆盖这种“内部斗殴”造成的损失。
然而,预想中的全面冲突并未爆发。短暂的僵持后,陈缓缓收回了拳头,林雨霞也撤回了手掌。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却并未散去。
“这不是你为自己开脱的理由。”陈的声音低沉。
“我也并没有在为自己开脱。”林雨霞冷冷回应。
“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绳之以法。”
“呵。”林雨霞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用什么来抓我,前,龙门特别督察组组长,陈晖洁小姐?”
“用公道。”
“听起来比正义要顺耳一点,”林雨霞拿起酒杯,将剩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真有那一天的话,我会洗好脖子等着。”
“……还有别的事?”陈不想再继续这无意义的争吵。
“没了,你想怎么做我不会管,我也只会用我的方法做事,只是告诉你有这件事。”
“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但无论如何,至少应该告诉坎黛拉女士。”
“这件事即使告诉坎黛拉女士,她能做的也不多。对方的目的还不明朗,现在无论是直接排查还是抓人,都只会惊动对方。”林雨霞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还有,别用手机。”
“这点还用你来告诉我?”
“呵,也是,条子最擅长窃听。”
“看来你想真的打一场。”
“没那个兴致。”林雨霞走向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想不到有一天会和你合作。”
“这是我要说的话。”
陈看着林雨霞离开的背影,独自坐在空旷的酒吧里,感觉比面对一整支整合运动小队还要疲惫。合作?这更像是一场走在钢丝上的危险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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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某间不起眼的武器店后院,埃内斯托正对着一根鱼竿发呆。店门被推开,一个灰黑色头发的黎博利女子走了进来。
“我来买鱼竿。”她说。
埃内斯托头也没抬:“进来吧。”
黎博利女子抱怨道:“哥哥,你能不能不要每天都换暗号,记起来麻烦死了。”
“不能。”埃内斯托放下鱼竿,表情严肃起来,“拉菲艾拉,不要放松警惕,你知不知道为了把那次疏忽伪装成一次普通的军火走私我花了多少工夫?如果真的让坎黛拉女士嗅到了一些什么,我们早就完蛋了。既然打算做,就要做到底。”
拉菲艾拉叹了口气:“唉,好吧。”
“我不是在批评你。你虽然很呆,但是该做的事是能做好的。”埃内斯托语气缓和了些,“我骂的是那些不知道轻重的蠢材。这座城市是很娱乐,但如果只有娱乐,又怎么可能在玻利瓦尔站稳脚跟。”
“但你这不还是在说我呆吗……”
“你难道不呆吗,我亲爱的妹妹。”
“哼。”拉菲艾拉鼓起脸颊,随即又有些不安地说,“其实,我刚才感觉自己好像被跟踪了。”
“真的?”埃内斯托眼神一凝。
“我不确定,就是有这种感觉。”
埃内斯托沉吟片刻:“我会通知参赛组的人,让他们平时也小心一点。……算了,这帮人任务之外跟住在这里的人也没什么区别,反倒不容易被查到点什么。”他转而问道,“总之,任务完成得如何?”
“在居民区的炸弹已经安装完成了。”
“没有被发现?”
“中间遇到了一次你队友里的紫发的那个,按你说的没有和她正面冲突,绕开了。”
埃内斯托皱起眉头:“……她的反应呢?”
“她也没和我们纠缠。”
“……她没来找我,看来她确实没有发觉……”埃内斯托自语着,随即又否定,“不,不能保证这一点,她比陈小姐明显更加不信任我,也有发现了而刻意对我隐瞒的可能性。但是即使发现了,她也暂时无法轻举妄动……”他揉了揉太阳穴,“唉,这两位不肯一起行动,我没法一次盯着两个真是麻烦。”
他拿起通讯器,接通了一个频道。“是我。”
“有什么吩咐。”对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如果市长有发动任何对比赛区域的搜查行动的话,立刻通知我和父亲。”
“我知道了。”
放下通讯器,埃内斯托呼出一口气:“就先这样吧。”他看向拉菲艾拉,“晋级情况我看过了,四十支队伍里我们的人有十二支,晋级了九支,和预想的差不多。”
“嗯,如果不是那个蓝头发的插手,应该还能多解决一两支队伍。”
“用比较显眼的赤金去引诱其他队伍然后解决,以此来增加我们队伍的出线率本来就不是多稳妥的方法,现在这个结果已经很不错了。”埃内斯托分析道,“第一轮成功了的话,第二轮只要安心妨碍其他队伍就可以了。毕竟第二轮会有大量坎黛拉女士的手下在各种近道中埋伏抄近道的人,本来就不是很方便继续安装炸弹。第二轮结束上船的队伍中,不是我们的人越少越好,这就是我们在第二轮中的目的,你还记得吧。”
“哎呀,你不要把我当傻子好不好,哥哥。”
“以防万一,以防万一。”埃内斯托笑了笑,随即正色道,“对了,既然你来了,正好告诉你,计划有变。”
“怎么了,那两个外地人很厉害吗?”
“嗯,这两个人,有点厉害过头了。”
“要把她们两个解决掉吗?”
“不。”埃内斯托摇头,“第一,要付出的代价可能有点高。第二……”他顿了顿,眼前闪过陈晖洁那固执而清澈的眼神,以及林雨霞冰冷而高效的行动方式,“……她们是好人。”
“好人?”
“是啊,好人。”埃内斯托的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如果不是在现在才认识她们,我甚至想要说服她们来帮助我们。”
“她们会吗?”
“不知道。反正现在已经不可能了。”他叹了口气,“所以我只能判断让她们上船接近老头子会有风险,尽可能做一些额外的事情拖住她们。结果来说,可能我会无法上船,到时候我在陆地上配合你们就是了。”
“需要我帮忙吗?”
“必要的时候会用到你,所以先和你说一声。”
“好哦。”
对话暂时告一段落,兄妹二人在昏黄的灯光下沉默着。多索雷斯的夜晚,狂欢之下,暗流汹涌,将所有人,无论愿意与否,都卷入了即将到来的风暴之中。
第3章 背叛与突围
第三章:背叛与突围
多索雷斯的阳光仿佛比昨日更加炽烈,将沙滩烤得滚烫,也将空气中弥漫的狂热情绪加热至沸腾。极限铁人大奖赛的第二轮——铁人三项,就在这片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氛围中拉开了帷幕。十六支从第一轮厮杀中脱颖而出的队伍齐聚起点线,空气中除了海水的咸腥,更添了几分火药味。
d.d.d.那经过电子合成的、极具煽动性的声音通过遍布全城的喇叭回荡着,用最华丽的辞藻包装着这场即将开始的、充满混乱与算计的竞赛。规则简单粗暴——跑步、骑行、游泳,妨碍他人被允许,队伍中一人抵达即算胜利,抄近道可以,但要小心官方埋伏……以及,最重要的,别忘了讨好观众,否则就算第一个冲线也可能被投票出局。
陈晖洁活动了一下手腕,检查着手中的高压水铳。她换上了一身更适合运动的装束,但眉宇间的凝重却与周围跃跃欲试的选手们格格不入。林雨霞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其他队伍,像是在评估潜在威胁,又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埃内斯托脸上挂着惯常的、略带紧张的笑容,试图缓和一下自家队伍内部那几乎肉眼可见的低气压。
“还是分头行动?”林雨霞率先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埃内斯托赶紧插话:“铁人三项赛程很长,各做各的很容易失去联系。其他队伍里除了单独分出人来妨碍其他队伍,基本上都是共同行动的。两位要是没有类似的想法我还是建议一起行动。”
陈看了林雨霞一眼,后者也正好看向她。一瞬间的目光交接,包含了太多未竟的争吵、互相的厌烦,以及一丝被形势所迫的无奈。
“我没意见。”陈最终说道。
“也可以。”林雨霞淡淡回应,“动手的时候别妨碍我就好。”
“原话奉还。”陈立刻顶了回去。
埃内斯托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开始怀疑自己主动加入这个队伍是不是一个足以列入年度十大愚蠢决策的决定。
礼炮轰鸣,比赛正式开始!
如同脱缰的野马,选手们蜂拥而出,沿着金色的沙滩开始第一阶段的奔跑。“鼠胆龙威”队毫无疑问地再次成为了焦点中的焦点。他们刚一出发,就被几支队伍默契地盯上,各种小规模的骚扰和试探接踵而至。陈和林雨霞虽然嘴上互不相让,但身体却下意识地形成了一种古怪的配合——陈用水铳精准地击退从侧面和后方靠近的敌人,而林雨霞则利用对地形的微妙影响(比如让某块沙地突然下陷,或者让路边招牌的玻璃反射阳光干扰视线),清理着前方的障碍。这种配合绝非默契,更像是一种基于强大个人实力和战斗本能的、高效的应激反应。
他们顺利通过了跑步检查点,来到了自行车停放区。问题立刻显现出来——大部分队伍都采用了双人甚至三人共骑的特制自行车,一人负责骑行,其他人负责防御和攻击。而“鼠胆龙威”队则是标准的三辆单人自行车。
“看来我们被针对了。”陈看着那些明显更适合战斗的改装车辆,眉头微蹙。
“无所谓。”林雨霞已经跨上了自己的车。
埃内斯托苦笑着跟上。
果然,一旦骑上车,个人机动性大增,但同时也意味着更容易被分散和包围。针对他们的战术立刻发生了变化。几支采用双人骑行的队伍像烦人的蜂群一样,紧紧黏在他们周围。负责骑车的选手技术娴熟,不断利用车辆制造障碍,封堵路线;而后座上的选手则腾出手来,投掷非致命的干扰物,甚至试图用钩索拉扯他们的车轮。目的非常明确:不打败你,只拖住你。单人骑行的陈和林雨霞不得不分心操控车辆,同时应对骚扰,显得束手束脚。
“看来我们又被盯上了,两位。”埃内斯托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变形,他努力控制着车把,躲避着一次次的干扰。
林雨霞眼神冰冷,扫视着周围如同跗骨之蛆的对手:“速战速决。”
陈尝试用水铳驱赶,但在高速移动且需要保持平衡的单人车上,准头大打折扣,而且对方非常狡猾,始终保持在难以瞄准的角度。“他们的目的不是打败我们,是拖住我们。”她做出了判断。
埃内斯托语气焦急:“怎么办,两位,骑行中战斗是很困难的,这样下去我们要被完全拖住了!”
林雨霞的目光投向路边错综复杂的小巷,那里是官方设定的“近道”,也意味着更多的未知与危险。她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看来,有人想让我们抄近道。”
陈立刻会意,同样低声回应:“我知道。”
两人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次,里面包含了决断。
“闯一闯?”陈问。
林雨霞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挑衅的弧度:“呵。”
下一刻,“鼠胆龙威”队的三辆自行车猛地拐弯,冲离了主干道,一头扎进了阴暗狭窄的巷道之中。这一举动通过跟随的无人机镜头,立刻引起了主持人的惊呼。
d.d.d.的声音充满了戏剧性的夸张:“为了摆脱阻碍自己的其他队伍选手,鼠胆龙威队选择了插入巷道之中!但是,正如我们在别的舞台所看到的,在巷道中,等待着我们的选手的,是这座城市的精锐部队!鼠胆龙威队此举究竟是自寻死路,还是险中求胜,让我们拭目以待!”
巷道内光线晦暗,与外面阳光灿烂的主干道判若两个世界。埃内斯托一马当先,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各位,走这边!这条巷子很隐秘,我估计没人……”他一边说着,一边回头,试图给两人一个安抚的笑容。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角落的阴影处激射而出,目标直指埃内斯托的后心!
“当心!”林雨霞的反应快得惊人,她甚至没有看清箭矢的来路,只是凭借直觉猛地挥手,一道由空气中尘埃和墙壁剥落物瞬间凝结成的、半透明的玻璃状薄片精准地挡在了弩箭的路径上。“锵”的一声脆响,弩箭被磕飞,擦着埃内斯托的脸颊钉入了对面的墙壁,尾羽兀自颤抖。
埃内斯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惊出一身冷汗。
从巷道的各个岔口、屋顶、甚至垃圾箱后面,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多名身穿统一制服、装备精良的伏兵。他们眼神冰冷,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好手,与外面那些杂牌参赛者不可同日而语。这些人,正是坎黛拉市长布置在“近道”中的官方障碍。
伏兵们没有废话,立刻发起了进攻。弩箭、网枪、以及各种非致命的控制性源石技艺,如同雨点般向三人笼罩而来。
“两位,这里交给我,你们快走!”埃内斯托猛地将一把钥匙丢给陈,语气急促,脸上带着一种决绝,“这把钥匙你们拿着!”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那边有一家我开的武器店,你们过去应该就能看到。武器店的地下室有一扇后门,从后门出去有一个地下行道,走那边会快很多!我在这里拖住他们,你们先走!”
陈接住钥匙,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手套传来。她看着埃内斯托那看似慌乱却隐含某种引导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周围数量众多的伏兵,形势危急,容不得她细想。
“……你一个人没问题?”她问。
“只要有一个人到达终点就算胜利,两位,你们先走!”埃内斯托说着,已经拔出了自己的武器,迎向了逼近的伏兵。
林雨霞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说:“好。”
陈也不再迟疑:“先突破这里。”
战斗在狭窄的巷道内再次爆发,比之前更加激烈。陈和林雨霞展现出了惊人的突击能力。陈的水铳在近距离威力十足,每一发都像重锤开道;林雨霞则将她操控沙砾与玻璃的能力发挥到极致,时而让地面突然沙化陷住敌人的脚踝,时而让墙壁的砖石碎裂飞溅干扰视线,时而凝聚出锋利的碎片进行精准打击。两人一左一右,如同两把尖刀,硬生生在伏兵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冲出包围圈,两人立刻翻身上车。陈脚一蹬,自行车发出一声嘶鸣,轮胎在粗糙的巷道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一个流畅的漂移甩尾,精准地拐进了埃内斯托所指的方向。林雨霞紧随其后,车身几乎贴着墙壁掠过,动作干净利落。不过几个呼吸间,她们便看到了那家挂着“萨拉斯武器工坊”招牌的店铺。一个急刹,车轮在店门前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两人几乎同时下车。陈掏出钥匙插入锁孔一拧,咔哒一声,门应声而开。她们迅速闪身而入,反手关上了门。
就在她们踏入店铺,还没来得及穿过前厅走向地下室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头顶传来!整个建筑剧烈地摇晃,天花板上的吊灯疯狂摆动,随后熄灭,灰尘和碎屑如同暴雨般落下。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弥漫,灼热的气浪即使隔着一层楼板也能感受到。巨大的冲击波将陈列武器的货架震得东倒西歪,各式兵器叮叮当当地散落一地。
爆炸!埃内斯托的武器店,在她们进入后,发生了猛烈的爆炸!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通过无人机镜头,清晰地传回了主舞台。原本喧闹的直播现场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随即被更大的哗然所取代。
d.d.d.的声音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甚至带上了一丝结巴:“这、这这这……究竟发生了什么?爆炸!鼠胆龙威队的两位女侠刚刚进入的武器店发生了爆炸!坎黛拉女士,这……这也是您设置的……障碍吗?”
镜头切到嘉宾席,坎黛拉·桑切斯市长看着屏幕上升起的浓烟,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收敛了些,但眼神依旧深邃难测。她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杯,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如果我要设置障碍,那就不是只炸这一家店这么简单了。”这句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熄了部分人以为是特别演出的猜测。
“这……难道是其他队伍知道埃内斯托小弟有这样的后手而设下的陷阱?!”d.d.d.的声音带着颤抖,试图理解这超乎想象的局面,“如果是这样,那鼠胆龙威队这一次可以说是被彻底算计了!鼠胆龙威队,难道要折戟于此了吗!”
这惊人的一幕,也同样落在了分散在各处观战的人们眼中。
在靠近沙滩的一家冷饮店露台,正举着望远镜的诗怀雅猛地放下手,失声惊呼:“不是吧?!”
旁边的星熊脸上的轻松笑容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凝重,她下意识地前倾身体,仿佛这样就能看清屏幕里的细节:“老陈!”
地下室内,陈被爆炸的冲击波震得气血翻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晃了晃头,试图驱散眩晕感。就在这时,她注意到自己和林雨霞身上不知何时覆盖了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玻璃状薄膜,此刻正缓缓剥落、消散。
“陈晖洁,你没死吧?”林雨霞的声音从灰尘弥漫的角落传来,依旧冷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显然,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动用能力凝聚了这层防护,挡下了最主要的冲击和飞溅的碎物。
陈咳出吸入的灰尘,感受着那层无形护盾残留的触感,心情复杂,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咳,咳,死不了。你的车呢?”
“没了。”
“你的呢?”
“好好的。”
短暂的沉默。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林雨霞走到被坍塌的砖石和扭曲的金属封死的出口前,检查了一下:“看来,对方也没想要置我们于死地。”爆炸的威力控制得相当“精准”,足以困住她们,却没有完全摧毁整个建筑结构。“只不过……”她敲了敲堵塞物,发出沉闷的声响,“凑巧,出口被堵住了。”
陈走到她身边,看着眼前的绝境,语气带着自嘲:“好一个凑巧。”她转过身,看向林雨霞,“你怎么看?”
“我是在问,谁干的。”
“……我们的直觉看来没错。”陈的眼神锐利起来。
“嗯。埃内斯托看起来绷不住了。”林雨霞表示同意,但随即话锋一转,“但是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如果我是他,我不会这么做。只有走投无路的人会用这种自爆式的方法。”
陈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要么,确实不是他。”
“不可能。”林雨霞斩钉截铁。
“要么,”陈缓缓说道,目光仿佛要穿透眼前的废墟,“他想让我们以为他走投无路。”
林雨霞挑了挑眉毛,没有接话,而是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把这件事告诉坎黛拉女士了吗?”
“当然。”
“她怎么说?”
陈回想起之前与坎黛拉的通话,那位市长的反应平静得令人恼火。“您不会做任何事……吗。”她复述着坎黛拉当时的话。
坎黛拉当时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没错,陈世侄,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想得到。现在我派人去排查炸弹的话,不是等于在告诉幕后黑手我发现了他的阴谋吗?没关系,陈世侄,你和林世侄已经做得很好了。老实说,我一开始根本没有期待你们真的能查出什么,哈哈哈。你也不用太关心这件事。我看你和林世侄在大奖赛里也表现得很好,与其去想这些,不如努努力把第一拿下来,这样魏彦吾脸上也有光嘛,哈哈哈。”
陈当时只能回答:“我们会考虑的。”
现在,她把这段对话简略地转述给了林雨霞。
“你应该想象得到。”陈说。
林雨霞冷哼一声:“确实。”
短暂的交流后,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
“比起这个,怎么出去?”陈看着被封死的出路。
林雨霞环顾四周,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调侃的意味:“听说特别督察组组长在出任务的时候,一怒之下能把房子切成块,让我见识一下?”
陈瞪了她一眼,拍了拍手中的高压水铳:“……不是所有的房子都能那么切。这座房子明显用了非常坚硬的材质。而且我也只有这个高压水枪。”她反将一军,“你使沙子的能力能不能搬运一下?”
“我又不是我爸,”林雨霞摇头,“这个堵塞程度,用我的能力也要花一些时间。”
“那还是我来试试。”陈握紧了手中的水铳,虽然知道希望渺茫。
“不用。我有别的方法。”林雨霞说着,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什么方法?”
林雨霞将那样东西在陈面前晃了晃,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笑容:“你猜这是什么?”
陈看着那熟悉的、被伪装过的外形,瞳孔微缩:“……炸弹?”
“还记得我在第一轮找到的炸弹吗?”林雨霞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熟练地在堵塞最严重的地方安装起来,“虽然没有办法让坎黛拉女士大规模地去搜查,但是我让我在这边收下的小弟装成小偷去居民区尽可能地偷了一些出来。”
“小偷?”陈感到一阵无语。
“小偷。只要稍微贿赂一下守卫,进去不闹太大动静,没人会管你。”林雨霞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陈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想起昨晚酒吧里那不欢而散的对话,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沉默了几秒,开口道:“林雨霞。”
“干什么。”
“虽然道不同,但我过去一向敬重你与林先生。贫民窟没有你们撑不下去,这我还是知道的。”
林雨霞安装炸弹的手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所以呢?”
“不要让我看到你乐在其中。”
林雨霞缓缓直起身,转向陈,眼神深邃,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陈晖洁,没有人会主动给自己找罪受。”她按下起爆器,“闪开,我要安装炸弹了。”
又是一声轰鸣,比之前的爆炸小得多,但更加精准。堵塞的出口被炸开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窟窿,刺眼的阳光和新鲜空气涌了进来。
当陈和林雨霞灰头土脸地从废墟中推着(仅剩的)一辆自行车走出来时,通过延迟赶到的无人机镜头,再次引发了全场哗然。
d.d.d.的声音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来了来了,终于来了!陈女侠与林女侠又一次地站上了比赛的舞台!但是,两人只剩下一辆车,位置距离游泳检查点还有一小段距离,而此时第一梯队已经开始了游泳。鼠胆龙威真的还有机会吗?!”
陈看着那辆孤零零的自行车,果断道:“你先走,我用跑的。”
林雨霞却一把扶住车把,语气不容置疑:“上车。”
陈愣了一下:“?”
“别让我再说一次,上车。”
“你确定?”
林雨霞已经跨上了车座,回头看了陈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然:“我来骑,你来解决碍事的家伙。”
于是,多索雷斯的市民和游客们,通过大屏幕,看到了大奖赛历史上或许是最诡异也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之一:鼠胆龙威队的林女侠,骑着那辆饱经风霜的自行车,车后座上站着手持高压水铳、身形微微摇晃的陈女侠。两个人,一辆车,以一种极其别扭却又异常坚定的姿态,向着游泳检查点发起了最后的冲刺。
d.d.d.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太令人感动了!虽然只剩下一辆车,但是林女侠并没有抛弃陈女侠!她让陈女侠站上自己的车后座,由她来骑车,而陈女侠负责对付那些想要妨碍她们的人!两个人,一辆自行车,一次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完美配合!”
这被主持人赞为“完美配合”的过程,其艰辛程度足以写满一本《论临时搭档的十万种互相折磨方式》。
“你压到我头发了。”林雨霞的声音从前座传来,闷闷的,带着压抑的火气。
陈一边用水铳逼退一个试图靠近的选手,一边艰难地在颠簸的车后座上保持金鸡独立的姿势:“敌人在前面,我也没办法。”车身一个剧烈的颠簸,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林雨霞的肩膀以稳住重心。
“你能不能不要乱扭?”林雨霞的身体瞬间僵硬,感觉像是被什么大型危险生物扒住了。
“要不然你来站这上面试试?”陈没好气地回敬,感觉维持平衡比对付敌人还累。
就在这时,一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轮胎迎面砸来。陈眼疾手快,猛地压下林雨霞的头,同时自己也矮下身:“低头!”
轮胎呼啸着从她们头顶惊险飞过。林雨霞却因为突然被按下头,又猛地抬起,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陈的下巴上。
“呃!”陈痛得闷哼一声。
“林雨霞,你!”她感觉牙齿都在嗡鸣。
“意外。”林雨霞的声音毫无波澜,但微微发红的耳尖似乎暴露了什么。
这段充满了意外碰撞、重心失衡和简短犀利言语交锋的骑行,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冲破了最后一段跑道,进入了沙滩。游泳检查点就在眼前,蔚蓝的大海仿佛触手可及。然而,其他队伍显然不会让她们如此轻易地进入最后阶段。几名在沙滩上休整或负责拦截的队伍成员,立刻围了上来。
最后的沙滩恶战,爆发得短暂而激烈。陈从车后座跃下,动作因为长时间的别扭姿势而略显僵硬,但水铳连发依旧精准,近身格斗也毫不留情;林雨霞放下自行车,双手按在沙地上,瞬间,周围的沙子如同拥有生命般涌动起来,形成绊脚的流沙、迷眼的沙尘,偶尔凝聚成坚硬的沙块进行撞击。两人再次展现了那种基于实力的、高效的“配合”,迅速解决了拦路的敌人。
当她们终于冲到水边,第一梯队的选手已经游出了相当远的距离,在海面上变成了几个小小的黑点。时间紧迫,两人毫不犹豫地开始脱掉外衣,露出下面的泳装。
陈的泳装是简洁的深蓝色连体式,勾勒出她常年锻炼形成的、充满力量感的优美线条。林雨霞的则是一件设计更显精致的紫色分体式,衬托出她纤细却并不柔弱的体态。两位风格各异却同样出色的女性展露身姿的瞬间,通过无人机镜头放大到全城屏幕,立刻引来了岸边观众一阵更加热烈的欢呼和口哨声,气氛瞬间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你在看什么?该游泳了。”陈一边做着最后的热身运动,一边对望着海面出神的林雨霞说道。海风吹拂着她湿漉漉的发梢。
林雨霞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那些黑点上,仿佛在计算着某种可能性:“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对方不希望我们赢得比赛,这点很清楚。”她省略了某个名字,“但输?不可能。”她开始做一些奇特的热身动作,似乎在调动体内的某种能量,“你先去吧,好久没做类似的事了,我要做一些准备。”
陈看了她一眼,虽然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此刻时间紧迫,容不得多想。“……好。”她深吸一口气,以一个标准的入水动作,纵身跃入了冰凉的海水中,奋力挥动双臂,向前游去。
d.d.d.的解说带着惋惜与疑惑:“经过短暂的讨论后,不知为何,两位女侠中,陈女侠先行下水。而林女侠则留在沙滩上,一边热身,一边似乎在从沙滩上收集沙子。我们已经知道,林女侠的能力是将沙子变成玻璃作为武器,难道说,她要用沙子在海面上造出一座玻璃大桥?”
林雨霞没有理会外界的猜测。她蹲下身,双手深深插入温暖的沙粒中,闭上眼睛,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属于大地的微弱力量。“要是爸爸的话,肯定能用这里的沙子直接变出一座桥来。”她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不过,我可做不到。”但是,她有自己的方法。她开始集中精神,调动体内的源石技艺。周围的沙子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吸引,向她双手汇聚,然后被高度压缩、凝练,性质发生着奇妙的改变。
她抬头望向海面,估算着陈晖洁的位置,以及到终点的距离。“……正好。”她低声自语,然后猛地睁开双眼,眼神锐利如刀。
“呼……走!”
下一秒,在无数无人机镜头和岸边观众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林雨霞动了。她没有游泳,而是迈开脚步,直接踏上了波光粼粼的海面!她的脚落下之处,海面并未凹陷,而是瞬间凝结出一块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玻璃踏板!踏板的稳定性超乎想象,足以支撑她身体的重量和奔跑的冲击力。她就这样,一步一玻璃,在海面上奔跑起来!
d.d.d.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尖叫:“这、这是……林女侠居然真的在海面上‘走’了起来!”
嘉宾席上的坎黛拉市长眼中爆发出浓烈的兴趣,开口解释道:“不,她并不是走,而是在跳跃。在她的每一个落脚点,都有她用沙子生成的玻璃作为支撑,供她进行下一次的跳跃。而且,她为了省沙子,如果就近有其他人,她就直接踩在那个人身上,用那个人的身体作为跳板。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林雨霞的海上奔行,成了一场颠覆所有人认知的、兼具优雅与暴力的表演。她如同一个在琴键上跳跃的精灵,只不过琴键是瞬间生成的玻璃,而乐章则是观众们一浪高过一浪的惊呼。她轻盈地越过了一个又一个正在奋力游泳的选手。有人试图把她拉下水,却只抓到了一把碎裂的玻璃屑,反而被她借力蹬开,加速前进。
正在水中奋力划水的陈晖洁,忽然感觉附近一阵风掠过,她抬起头,正好看到林雨霞的鞋底优雅地、并且似乎带着点精准计算过的意味,离她附近不远处一个选手的背上轻轻点过。然而,就在林雨霞再次跃起的瞬间,她的另一只脚落下时…
“噗通!”
不算重,但足够突然。林雨霞的脚尖,不偏不倚地,轻轻点了一下陈晖洁刚刚抬出水面换气的头顶。
“?!”陈猛地呛了一小口水,动作一乱,抬起头,只看到林雨霞紫色身影已经借力再次跃出几米远,只留下一个仿佛无事发生的背影,以及海面上那块迅速消散的玻璃碎片。
“可…恶…的…老鼠…”
陈呛了几口水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决定把这一刻涌上心头的、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情绪,统统转化为更加狂暴的划水动力。这笔账,等上岸再算!
最终,在所有人如同见证神迹般的目光中,林雨霞第一个踏上了终点——那艘停泊在海中央的、作为第三轮比赛场地的豪华游轮。她站在甲板边缘,微微喘息,回头望向身后那片被她“征服”的海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d.d.d.的嘶吼声通过喇叭传遍了全城:“第一,第一名是林小姐,第一名,依然是鼠胆龙威队!!!!!这真是一场让人热血沸腾的逆转!”
沙滩上,星熊用力拍着大腿,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哈哈哈,林小姐这法子确实出乎意料,但我觉得吧,她们一定没有商量好!你看老陈那表情!”
诗怀雅看着屏幕上陈晖洁那张刚刚从水里冒出来、写满了难以置信、恼怒和一丝“你绝对是故意的”控诉的脸,也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踩得好!啊不是……我是说,这配合真是太‘默契’了!”
而在游轮的某个房间里,通过屏幕观看比赛的埃内斯托,脸上的表情像是打翻了调色盘。“喂,不是吧,这都能赢,真的假的,这未免也太犯规了吧。”他喃喃自语,随即发出一阵不知是无奈还是解脱的苦笑,“哈哈,哈哈哈哈……这下,该怎么办好呢。”
第4章 鼠胆龙威
第四章:鼠胆龙威
胜利的香槟仿佛还在唇边留有泡沫的余味,多索雷斯极限铁人大奖赛第二轮的颁奖仪式,就在那艘停泊于海中央、作为最终舞台的豪华游轮——“黄金之风”号的甲板上仓促举行。陈晖洁和林雨霞,这对别扭的冠军组合,从坎黛拉市长派来的使者手中接过了象征性的奖杯,整个过程简短得近乎敷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与游轮本身极尽奢华的装饰格格不入。
“黄金之风”号无愧其名,内部装饰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光芒,铺着天鹅绒地毯的走廊两侧挂着价值不菲的艺术品,空气中混合着昂贵香水、雪茄和食物的香气。衣冠楚楚的侍者托着银盘穿梭于来自玻利瓦尔各方势力、非富即贵的宾客之间,现场乐队演奏着慵懒的爵士乐。然而,在这片浮华之下,敏锐的人能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守卫的数量明显多于寻常,他们的眼神也更加警惕。
就在颁奖仪式不远处,诗怀雅和星熊正行走于游轮的舱外过道,她们正是利用诗怀雅家族的渠道混上船的众多宾客之一。她们穿着得体的礼服,巧妙地融入了背景。
“总算上来了,”诗怀雅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但她并没有注意到颁奖仪式,眼睛则是打量着这艘豪华游轮随处可见的昂贵装饰,“那只死老鼠和老陈肯定在这艘船的某个地方。”
星熊则更关注那些看似随意站立、实则站位刁钻的守卫:“这船上的气氛有点不对,missy。守卫太多了,而且……太紧张了。”
“大概是怕有人对这么多权贵不利吧。”诗怀雅不以为意,“分头找找?找到之后……”她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就给她们一个‘惊喜’。”
就在她们准备分头行动时,多索雷斯精心粉饰的太平假象便被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彻底撕碎。起初只是远处城区升起几缕黑烟,像是庆典中不小心点错了的烟花,但紧接着,更多的爆炸声从不同方向传来,如同这座城市得了严重的肠胃胀气。骚动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恐慌开始取代狂欢,尖叫声和奔跑的脚步声逐渐压过了音乐。
这时,广播系统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她们有些熟悉的声音——那是潘乔,之前给“鼠胆龙威”队颁奖的那位老者。但他的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坎黛拉·桑切斯!”他的声音如同滚雷,回荡在游轮的每一个角落,游轮上的音乐声戛然而止,宾客们面面相觑,“还有船上所有来自哥伦比亚、莱塔尼亚的‘贵客’们,听好了!”
广播里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
“十年前,我相信只要把联合政府和辛嘉斯王朝都赶出去,玻利瓦尔就会获得和平。我为了真正玻利瓦尔人打生打死。最后,我三千个弟兄被我带去送死……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联合政府,辛嘉斯王朝的贵族们,真正玻利瓦尔人,这三个没有一个真的想要拯救玻利瓦尔,他们只是在打仗!他们再打多少年,玻利瓦尔也不会有救!”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为了避难,我逃到了这座城市。然后,我发现,在这个已经没救的国家里,还有这样一座没救的城市!坎黛拉·桑切斯,比他们所有人都更加不可救药!她在这片没救的土地上建立了这座比所有玻利瓦尔城市加起来都要腐败的城市!她不仅自己享受其中,还将其他人也拉到自己身边和她一起享受!所有人都在她的规则下,过着自以为体面的日子,根本不知道这座城市的下水道里流淌着多少恶臭的人血!”
愤怒如同火山般喷发。
“她吸食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的血肉,而丝毫不关心他们的死活!这座城市他妈的该死,在这里享乐的你们也他妈的该死!!!”
“大奖赛结束了。”潘乔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而坚定,“接下来,我会夺取这座城市。没人拯救这个国家,我来。”
广播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宴会厅。随即,游轮各处传来了沉闷的爆炸声和武器交火的声音!原本衣冠楚楚的侍者和部分宾客,猛地撕下伪装,亮出武器,迅速控制了各个关键通道和出口!场面瞬间失控!恐慌如同瘟疫般炸开!尖叫声、推搡声、杯盘碎裂声此起彼伏!
“卧倒!”星熊反应极快,一把将诗怀雅拉到一个坚固的吧台后面。子弹呼啸着从她们头顶飞过。
“这……这是什么情况?!”诗怀雅惊魂未定,她突然注意到就在不远处的宴会厅一侧视野最好的特等席——坎黛拉市长就坐在那个位置!附近几个明显是叛乱分子的人,正试图冲向市长本人。但坎黛拉似乎并未打算及时撤离,仍坐在那里,只有寥寥几名护卫挡在前面。
“不好!”星熊眼神一凛,抄起旁边一个沉重的银质托盘,如同掷铁饼般甩了出去!旋转的托盘精准地砸中一名叛乱分子的后脑,那人应声倒地。
她们的突然介入,为市长的护卫赢得了宝贵的时间。护卫们迅速合拢,将剩下的袭击者解决。
坎黛拉市长自始至终都坐在她的位置上,甚至还有闲暇抿了一口酒。她看着惊魂未定的诗怀雅和星熊,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啊,是你们。”她招了招手,示意几人过来,“来得正好,这边视野不错。”
诗怀雅和星熊面面相觑,在护卫的示意下,有些茫然地走了过去。
坎黛拉没有多解释,而是拿起另一个麦克风。下一刻,她那独特的、带着慵懒和无限自信的声音,通过游轮广播和连接岸上的线路,传遍了多索雷斯:
“咳咳,听得到吗?亲爱的市民朋友们,游客朋友们,是我,坎黛拉。”
她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让混乱的游轮和陷入骚动的城市都为之一静。
“首先,不用太紧张。”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不得不说,我们敬爱的大赛组委会负责人,潘乔先生,给我准备了一个……别开生面的谢幕演出。”
她甚至轻笑了一声。
“但是,正如我一开始所说的,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惊慌的事。不如说,我要感谢老潘乔才行。”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他为我们这届或许有些平淡的大奖赛,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激情!”
“大奖赛快结束了?不,恰恰相反!现在,才是真正的高潮!”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煽动力,“所有队伍,此刻复活!竞猜重启!去阻止那些在城里闹事的家伙,我知道你们做得到!事后,重赏!”
这番如同火上浇油的发言,让整个多索雷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狂热。恐慌与混乱,竟然真的开始向着一种荒诞的“全民参与游戏”转变。
坎黛拉放下麦克风,看向身旁目瞪口呆的诗怀雅和星熊,笑着解释道:“老潘乔缩在这艘我给他的船上,挟持人质,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就范。但他忘了,我能给他的,也能收回。”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况且,让两位龙门来的小朋友涉险,文月夫人那边我可不好交代。”
诗怀雅和星熊瞬间明白了,她们,连同船上的陈和林,都成了这位市长庞大棋局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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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坎黛拉市长发表她那番惊世骇俗的“高潮论”演讲,将叛乱定义为大奖赛娱乐环节的同时,原本用于举办奢华宴会的中央大厅,此刻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水晶吊灯依旧散发着璀璨的光芒,却照亮了一张张煞白失血的脸。平日里在玻利瓦尔乃至哥伦比亚、莱塔尼亚政商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们——辛嘉斯王朝穿着繁复礼服的贵族、联合政府挺着啤酒肚的官员、以及几位真正玻利瓦尔人反抗军内部负责“外交”与“筹款”的代表——此刻如同受惊的鹌鹑,被粗暴地驱赶到一起。他们价值不菲的礼服被挤得皱巴巴,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不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屈辱。
潘乔手下的士兵们动作熟练而迅速,他们显然受过专业训练,并且对船体结构了如指掌。他们并非乌合之众,而是以老潘乔旧部为骨干,混入了部分对现状不满、被潘乔理想感召的现役或退役玻利瓦尔军人。他们沉默地执行着命令,用冰冷的枪口和简洁的呵斥维持着秩序,将这群平日高高在上的“老爷太太们”分批控制在不同的小宴会厅和休息室内,并派重兵把守。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辛嘉斯王朝的……”一个肥胖的贵族试图挺起胸膛维持最后的尊严,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名士兵用枪托不轻不重地砸在肚子上,痛得他像只虾米一样蜷缩下去,剩余的话语化作了痛苦的呻吟。
“安静!谁再出声,这就是榜样!”带队的小队长声音沙哑,眼神里没有任何对权贵的敬畏,只有执行任务的冷酷。他们很清楚,这些人的身份不再是护身符,而是他们手中最重要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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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播响起、叛乱发生的初期,陈晖洁和林雨霞正身处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观察情况。
“情况很不对。”陈压低声音。“看来,这就是坎黛拉女士预料到的‘乐趣’了。”
“规模超出了‘乐趣’的范畴。”林雨霞回应,“我观察到至少三支小队在向宴会厅方向移动,目标应该是那些权贵。”
“估计他们想要挟持人质作为政变的筹码。”陈立刻做出判断。
“分头行动。你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我去想办法解救人质。”林雨霞提出了方案。
陈没有异议:“之后保持通讯。”
计划已定,行动开始。
陈的任务是制造混乱,吸引大部分守卫的注意力。她如同幽灵般在游轮复杂的通道内穿行,利用对地形的敏锐感知和矫健的身手,时而用高压水铳击倒落单的守卫,时而破坏关键的照明或通讯线路,制造出巨大的声响。她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成功地激起了层层涟漪,将叛乱分子的注意力引向了错误的方向。
另一边,林雨霞已经成功潜入了餐厅所在的楼层。她如同壁虎般攀附在通风管道内,透过格栅观察着下面的情况。餐厅门口守着四名全副武装的叛乱分子,神情警惕。她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一队被陈吸引的巡逻兵匆匆跑过,门口守卫的注意力被短暂分散的瞬间——
她动了。
如同黑暗中扑出的猎豹,林雨霞从通风口无声跃下,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丝毫声响。第一名守卫只觉后颈一痛,便软倒在地。第二名守卫听到动静刚回头,一道由空气中水分和灰尘凝结成的冰锥便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喉部,让他捂着脖子痛苦地蜷缩起来。第三和第四名守卫反应过来,举起武器,林雨霞却已欺近身前,双手如穿花蝴蝶般拂过他们的手腕和关节,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闷哼,两人的武器脱手落地,人也瘫软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数秒,干净利落,没有给敌人任何发出警报的机会。
她推开餐厅厚重的大门。里面,数十名衣着华丽的权贵和少数被卷入的参赛选手正惊恐地缩在角落,看到门被打开,纷纷发出压抑的惊呼。
“不想死就跟我走。”林雨霞的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一个肥胖的权贵颤抖着声音喊道:“怎么逃,船上都是潘乔这渣滓的手下!”
林雨霞没有理会他,目光扫过人群中几个看起来还算镇定、身上带伤的参赛选手。“你们几个。”她点名道。
那几名选手愣了一下,其中一人鼓起勇气站出来:“林女侠,我们听你的。”
“我来打前锋,你们保护好这些老爷。”林雨霞言简意赅地分配了任务。
“懂了。”
就在她准备带领这群人突围时,一个带着些许恼怒的、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可恶,来晚了吗……”
拉菲艾拉站在餐厅门口,手中握着她那柄标志性的巨大镰刀,眼神复杂地看着林雨霞和她身后的人群。
林雨霞心里一沉(这不是埃内斯托的妹妹吗,没想到在这里又遇到了她。)
“小妹妹,你不应该参与这种事。”林雨霞转过身,面对拉菲艾拉,语气平静。
拉菲艾拉握紧了镰刀:“我叫拉菲艾拉,不是小妹妹。我是爸爸的养女,所以我应该参与才对。哥哥说过,你是好人,为什么你要阻挠我们?”
林雨霞看着眼前这个似乎还未完全理解世事复杂的少女,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你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好事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哥哥和爸爸都说这座城市很坏,我听他们的。”拉菲艾拉的回答带着少女的单纯和固执。
林雨霞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应该有自己的主见,小妹妹。有的时候,长辈是需要晚辈帮助的。他们有着自己的经验,也会拘泥于自己的经验。而当你接过他们的班时,你不能只走他们的老路。你要用你的思考去打破他们的陈规,你要思考只有你才能做的事。”
拉菲艾拉茫然地眨了眨眼:“听不懂。”
“没关系,但你可以稍微记一下。”林雨霞向前踏出一步,周身开始有细微的沙尘无风自动,“好了,我还有些额外的事要做,所以,到了好孩子该睡觉的时间了,小妹妹。”
战斗一触即发。拉菲艾拉的镰刀势大力沉,带着呼啸的风声;林雨霞的身法则灵动诡谲,沙与玻璃在她手中时而化为盾牌格挡,时而凝聚成利刃反击。餐厅的空间限制了拉菲艾拉镰刀的发挥,却让林雨霞的能力更加如鱼得水。战斗并未持续太久,林雨霞抓住一个破绽,一记精准的手刀切在拉菲艾拉的后颈,少女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林雨霞看着倒在地上的拉菲艾拉,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收敛心神,对身后目瞪口呆的人们低喝道:“走!”
与此同时,陈晖洁那边也遇到了麻烦。她成功地吸引了大量守卫,且战且走,最终被逼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甲板区域。而等待在那里的,正是埃内斯托。
又见面了,陈小姐。埃内斯托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停下脚步,水铳对准了他:虽然有些事情可能我并不了解,但我总觉得,你们不该这么做。
埃内斯托苦笑了一下:我也不想,可惜,我不能。
话音刚落,他突然暴起发难!手中的短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取陈的咽喉。陈侧身闪避,水铳顺势横扫,却被埃内斯托灵巧地低头躲过。
两人在甲板上快速移动,攻防转换极快。埃内斯托的招式狠辣精准,显然受过专业训练;陈则依靠丰富的实战经验,以水铳格挡、反击。高压水弹在甲板上留下深深的水渍,但被埃内斯托险险避开。
你打不过我的。陈在一次交锋后拉开距离,语气平静。
也许吧。埃内斯托喘息着,但我必须试试。
他再次扑上,这次改变了战术,利用甲板上的障碍物迂回接近。陈冷静地判断着他的移动轨迹,连续射出三发水弹,封锁了他的前进路线。就在埃内斯托闪避的瞬间,陈突然前冲,一记精准的踢击命中他的手腕,短刀应声而落。
不等埃内斯托反应,陈已经用水铳抵住了他的额头。
陈看着他的眼睛,你明明可以有其他选择。
埃内斯托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陈沉默片刻,一记手刀将他击晕在地。
然而,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甲板另一端传来,每一步都让脚下的钢板微微震动。潘乔缓缓走来,他卸去了平日那副和善的伪装,此刻的他宛如一头苏醒的雄狮。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伤疤,花白的头发在海风中狂乱舞动,那双眼睛燃烧着积压多年的怒火。
他手中提着一柄巨大的船锚,那锈迹斑斑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仿佛饮过无数鲜血。仅仅是拖着它走过甲板,就在钢板上划出深深的凹痕。
“我一直听说龙门的总督魏彦吾是个了不起的家伙。”潘乔缓缓走来,手中提着一柄沉重的、布满锈迹却散发着凶戾气息的铁锚,他的眼神如同鹰隼般锁定在陈身上,“结果他送来的两个人,厉害倒是挺厉害,脑子却不清楚。看来,魏彦吾和坎黛拉也是一路货色。”
陈感受到那股如同实质的杀意,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眼前的潘乔,与之前颁奖时那个看似豪爽的老人判若两人。
“你……”陈刚想开口,就被潘乔粗暴地打断。
“你们这种眼里只有钱,脑子里只有享乐的人,我真是恨不得把你们杀得一干二净!”潘乔的声音如同滚雷,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我不知道你们龙门是怎么样的,但是自我出生起,这个国家每时每刻都在流血!谁他妈不想握握手就把日子过好了,可是谁都他妈的做不到!我告诉你,流再多的血,也没有这座城市一天吸得多!这座城市建立在玻利瓦尔的痛苦之上。”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陈的心上。她看着眼前这个被理想和愤怒灼烧的老人,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问题:为什么?但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在绝对的立场对立和澎湃的杀意面前,都毫无意义。
潘乔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铁锚,那沉重的武器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好了,我没空陪你玩游戏了。要么乖乖投降,要么你就给我死在这里。”
…我没法再继续问出那样的问题…
…我无法反驳他…
…这并不是因为我对自己的行为产生后悔…
…而是我对他并不是没有认同…
…即使我依然否定他的做法…
…但我不够了解玻利瓦尔,我不够了解战争,我无法给出一个更好的方法…
…那么,我该怎么做…
经过片刻迟疑,最终,她还是缓缓举起手中的高压水铳,虽然知道在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兵面前,这玩意儿的威胁有限。赤霄不在手中,但她的眼神依旧坚定。
潘乔看清了陈的决定,随后他根本不给她准备的时间,巨大的船锚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来。陈急忙后跃,锚尖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躲得挺快。潘乔冷哼一声,手腕一抖,船锚改变方向,如毒蛇般直刺而来。陈勉强用水铳格挡,却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虎口发麻,水铳险些脱手。
她试图拉开距离,用水铳还击。但潘乔的战斗经验极其丰富,总是能用船锚恰到好处地挡开水弹,或是利用甲板上的掩体快速接近。
你们这些温室里的花朵,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战争!潘乔怒吼着,船锚再次挥出。这次陈没能完全躲开,锚尖划破了她的手臂,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袖。
陈咬紧牙关,试图寻找反击的机会。她利用灵活的身法在潘乔周围游走,时而用水弹干扰他的视线,时而近身发动突袭。但潘乔的防御滴水不漏,那柄沉重的船锚在他手中轻若无物,攻守转换行云流水。
更可怕的是,陈能感觉到对方根本未尽全力。潘乔就像一只戏弄猎物的猫,每一次攻击都留有余地,仿佛在试探对手的真实实力。
就这点本事?潘乔突然加快攻势,船锚化作一片模糊的黑影,将陈完全笼罩。她拼命闪躲格挡,却仍被逼得节节败退,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不行...完全被压制了...)
(这就是真正战场老兵的实力吗...)
(赤霄不在手中,我...)
就在潘乔高举船锚,准备给予最后一击的瞬间——
通讯器里传来林雨霞冷静的声音。
跳,陈晖洁。
陈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疾退,身后的甲板地面在船锚巨大的冲击力下炸开。陈则向着甲板边缘跑去,虽然她并不清楚下面什么情况,但是此刻林雨霞传来的声音却能让她感到安心。
于是,她翻身从甲板护栏跃下!
下方,她看到一艘快艇恰到好处地驶来…
等她浮出冰冷的海面,林雨霞站在船头,向她伸出手…
甲板上,潘乔冲到护栏边,看着下方接应成功的两人,脸色铁青:“啧,给我追!”
快艇引擎发出咆哮,载着陈和林雨霞,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着海岸方向驶去。
“你搞了什么东西?”陈趴在快艇边缘,喘着气问道,目光望向身后那艘巨大的游轮。
林雨霞专注地驾驶着快艇,头也不回:“一点惊喜。我想起身上还有之前‘找到’的炸弹。”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游轮的中部突然爆发出一团巨大的火球,紧接着是沉闷的爆炸声!浓烟滚滚而起,船体明显倾斜了一些。
“那人质呢?!”
林雨霞斜了陈一眼,“你以为这段时间我在干什么?早就转移了!但是你怎么这么慢!”
陈回头望向那艘开始倾颓的巨轮,心情复杂。
林雨霞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沉默,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快艇角落里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小冰桶,里面插着两瓶啤酒:“喝一杯?”
陈收回目光,有些无语:“……你还真是有雅兴。”
“开出来的时候顺手拿的。”
“无聊。”
“无趣。”
短暂的对话后,两人陷入了沉默。海风吹拂着她们的头发,身后是燃烧的游轮和混乱的城市,前方是未知的结局。这场以“鼠胆龙威”为名的假日,早已偏离了任何人的预想,正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5章 海浪照常拍岸
第五章:海浪照常拍岸
多索雷斯拥有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自我修复能力,或者说,是它的主人坎黛拉·桑切斯拥有这种能力。当陈和林雨霞驾驶着快艇,带着一身海水、硝烟和复杂心绪回到沙滩时,城区的零星爆炸和骚乱已经基本平息。仿佛潘乔掀起的这场风暴,只是夏日狂欢节一个略显刺激的余兴节目,节目结束,舞台迅速被清理干净,准备迎接下一场演出。
沙滩上,气氛诡异而热烈。之前恐慌奔逃的游客们,此刻大多回到了原地,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一种参与历史的激动。坎黛拉市长的那番“高潮论”显然起到了作用,不少人甚至真的参与了“平乱”,此刻正眉飞色舞地向旁人吹嘘着自己的“英勇事迹”。侍者们穿梭在人群中,重新端上酒水饮料,音响里再次播放起欢快的音乐,只是音量比之前小了些,仿佛怕惊扰了某些尚未远去的亡魂。
陈和林雨霞刚踏上沙滩,还没来得及拍掉身上的沙粒,就被一队衣着整齐、仿佛刚从时装秀场走下来的市长护卫“请”到了坎黛拉面前。
坎黛拉坐在她那把豪华沙滩椅上,仿佛从未离开过。令人意外的是,潘乔也在场,他被两名护卫押解着,站在坎黛拉面前,双手被缚,衣衫破损,脸上带着淤青,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沉淀为冰冷的灰烬。
坎黛拉看着略显狼狈但眼神锐利的陈和林雨霞,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用力鼓着掌。
“两位世侄,做得好,实在是太漂亮了!”她热情地迎上前,亲昵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仿佛她们是她最得意的子侄,“魏彦吾真是让我认识了两个大好后辈!”
她这才将目光转向潘乔,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做得好啊,老潘乔。”
潘乔双手被缚,衣衫破损,脸上带着淤青,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沉淀为冰冷的灰烬。他冷哼一声,没有看坎黛拉,而是死死盯着陈和林雨霞,尤其是林雨霞——那个炸了他船的“惊喜”制造者。
船长手下中一个较为冲动的年轻人看到林雨霞,目眦欲裂,怒吼道:“就是你!”试图冲上来,却被潘乔一声低喝制止。
“住手。我们已经输了。”潘乔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人质被救走,当船体受损,当坎黛拉依旧稳坐钓鱼台时,这场叛乱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筹码和突然性。负隅顽抗,除了流更多的血,毫无意义。
坎黛拉仿佛没看到那小插曲,优雅地指了指旁边空着的沙滩椅,对潘乔说:“来,坐。”
潘乔狐疑地看着她,眼神警惕,像是一头落入陷阱却依旧不肯屈服的老狼。
“看不懂吗?请你吃饭。”坎黛拉笑容可掬。
潘乔又是一声冷哼,却还是在护卫的“陪同”下,僵硬地坐在了坎黛拉对面的椅子上。形势比人强,他倒想看看这个女人还想玩什么花样。
坎黛拉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下,用一种聊家常的语气开始了这场注定不平凡的对话:“聊一聊,老潘乔。”
潘乔紧闭着嘴,拒绝回应。
坎黛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用埃内斯托来分散我的注意力,让手下参加比赛,通过比赛在城市各处埋好炸弹。最后在第三轮前夕发难,挟持船上的富豪和权贵让我不能轻举妄动。我不得不说,这一次,可能是我最接近失去这座城市的一次了。”
她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赞赏,仿佛在评价一件精妙的艺术品。
这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潘乔猛地抬起头,眼中压抑的怒火再次喷薄而出:“玻利瓦尔俚语,我真是不明白,坎黛拉,为了这一次的计划,我和我的手下准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而你,你只是恰好请了两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外地人,恰好把这件事交给她们!而她们,她们居然就正好破坏了我的计划!!!为什么赢的是你这样的人?”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充满了不甘和愤懑。
坎黛拉静静地看着他发泄,直到他喘息稍定,才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我赢了?”她反问,语气带着一丝奇异的缥缈,“你在说什么,潘乔,我的老潘乔,看来你在我的城市里呆了太久,连我是什么人都忘了。”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或者说,你从未了解过我。”
潘乔皱紧眉头。
“你的对手从来都不是我,”坎黛拉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潘乔,看向了某个更遥远的地方,“你也没有输给我。你只是失败了,就这么简单。”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潘乔信念的核心。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坎黛拉继续用她那平静到残酷的语调剖析着:“在最厌恶的城市中生活了十数年,说着痛恨三方政府的话,却为了推翻我而不得不接受其中一家的资助。让我猜猜,是莱塔尼亚的某一位吧,啊,我甚至能大概想到是哪一位。告诉我,老潘乔,你是怎么想的,居然向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寻求帮助。”
潘乔的脸色变得灰败,坎黛拉的话揭穿了他一直不愿正视的、理想背后的现实妥协。
他最终只是沉默。
坎黛拉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轻轻“啊”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恍然:“意思是,你学会了忍辱负重。”她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尖锐而讽刺,“那你为什么不向我摇尾乞怜呢?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帮助你?”
潘乔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坎黛拉摊开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态,眼神却冰冷如霜:“说真的,老潘乔,要是你来求我,我说不定真的会给你人和钱去打你最爱的战争。如果你最后赢了,那这座城市也会投靠你。我觉得不会有比这更有吸引力的方案了。”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向你低头!”潘乔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这是他最后的尊严壁垒。
坎黛拉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轻轻叹了口气:“唉,你这种人啊,就是在这方面太顽固了。你们这样的人,对于完整,独立这样的词汇总是有着一种不切实际的期待。你们妄想着有一种气节会将你们联系起来,你们追寻着一种象征能够让你们团结其下。而事实上,玻利瓦尔从一开始就没有独立过,既然没有历史,又谈何气节,谈何象征?如果你成功了,你所建立的玻利瓦尔真的是你想象中的玻利瓦尔吗?我看不见得。”
潘乔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坎黛拉,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不管你怎么说,我所想的从一开始就只是终结战争,让玻利瓦尔和平!今天我失败了,我认栽,坎黛拉!但是你记住,我的事业或许不是正义的,但我至少要比你正义!”
坎黛拉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啊,对不起,瞧我,又把你和你背后的人混为一谈了。你不是我所描述的那类人,你发自内心地想要拯救这个国家,所以你能够坐在这里。”她的笑容骤然收敛,语气变得如同宣判,“但是,作为对你失败的惩罚,我还是把你当做他们的代表吧,这样说起来比较方便。”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潘乔,眼神中最后一丝情绪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理智:“我从来没有自诩过正义,我亲爱的老潘乔。我不关心三方政府想干什么,我也不关心你们的玻利瓦尔。事实上,你说我沉迷于这座城市,这也是错误的,我不关心这座城市。”
潘乔愣住了,不仅是他,连一旁安静听着的陈和林雨霞也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不关心这座城市?那她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
坎黛拉的目光扫过繁华的沙滩,掠过远处高耸的建筑,最终投向无边无际的大海,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关心的是这座城市代表的意义。”
“意义?娱乐到死就是你在乎的意义?”潘乔嗤笑,带着不屑。
坎黛拉收回目光,看向潘乔,眼神如同看着一个尚未开蒙的稚子:“唉,你这样的老顽固,永远不懂金钱的意义。”她似乎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挥了挥手,对护卫吩咐道,“好了,把这个老东西带下去吧,我之后再和他聊聊。剩下那些抵抗的,你们应该知道怎么处理吧。”
“是。”护卫领命,将挣扎着还想说什么的潘乔带离了现场。
坎黛拉这才重新将注意力完全放在陈和林雨霞身上,脸上瞬间又挂上了那副热情洋溢的面具,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两位世侄,瞧我,光顾着和老潘乔说话,居然把最大的功臣给冷落了。”她拍了拍手,立刻有工作人员调整灯光,几架无人机飞过来,将镜头对准了陈和林雨霞,“喂,那边的,赶紧拉两架无人机过来,灯光也打过来!”
强光打在脸上,陈不适地眯了眯眼,林雨霞则微微蹙眉。
“你们做得漂亮,实在是太漂亮了。”坎黛拉走到她们身边,亲昵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仿佛她们是她最得意的子侄,“魏彦吾真是让我认识了两个大好后辈。也为这场大奖赛贡献了一个精彩绝伦的收尾。”
陈忍不住开口:“大奖赛?收尾?”她看着周围依旧在进行的“庆典”,感到一阵荒谬。
“没错,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应该有很多人正坐在电视前看着你我。”坎黛拉对着无人机镜头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虽然船内发生的事我们没有拍到,但是陈世侄你在甲板上和潘乔对峙的那一幕,一定深深印在了所有人的心中。我想,他们必然都在为你们欢呼。”
陈看着眼前这位将一切——叛乱、流血、牺牲——都化为一场盛大演出的市长,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她想起对方之前说过的话,忍不住质问道:“……您曾经说过,只要有您在,就不会有任何人威胁到这座城市。”
坎黛拉挑眉:“啊,没错,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难道眼前发生的事就不算威胁?”陈指向远处海面上仍在冒烟的游轮,以及刚刚被押走的潘乔。
坎黛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哈哈哈,陈世侄,你还是太年轻了。”她止住笑,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如同解剖刀般看向陈,“什么是威胁?是这座城市被夷平?是这座城市里的人死光了?都不是,都不是,陈世侄。”
她凑近一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魔力:“真正的威胁是人们不再有欲望,是人们不再追求享乐。但你也做了这么多年警察,你认为有可能吗,陈世侄?”
陈看着坎黛拉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沉默了。她想起了龙门,想起了贫民窟,想起了那些在底层挣扎却依旧渴望更好生活的人们。答案,不言而喻。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坎黛拉满意地笑了,仿佛一个老师看到了终于开窍的学生:“啊,你的表情告诉了我你的答案。你看,你也明白,答案是不可能。而只要答案是不可能,这座城市就将永远存在,多索雷斯没了,还会有特雷索雷斯。无论几座,我都能给你造出来。”
这话语中透露出的疯狂与绝对自信,让陈感到一阵窒息。
“但是,这并不能掩盖你们是这座城市的英雄的事实。”坎黛拉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副热情的模样,她对着不远处待命的工作人员喊道,“噢,瞧我,忘了这件事。宴会准备好了没有?”
“基本准备好了。”工作人员大声回应。
“我的话筒呢……哦,在这。”坎黛拉拿起一个装饰华丽的话筒,清了清嗓子,面向整个沙滩,以及所有正在转播的镜头。
“咳咳,亲爱的市民们,游客们,无论你此时身在电视机前,还是依然留在沙滩上。”她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煽动力,“我非常荣幸地向你们介绍本次极限铁人大奖赛的最终胜利者,同时也是拯救了这座城市的英雄。”
她伸出双手,隆重地指向陈和林雨霞。
“来自龙门的两位女侠——陈晖洁,林雨霞!”
聚光灯再次打在两人身上,沙滩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掌声。人们举起酒杯,向她们致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英雄的崇拜。
坎黛拉接着说道,语气带着一丝戏谑:“非常感谢老潘乔用自己的亲身行动为我们带来的表演!”这话引得台下发出一阵哄笑,仿佛那场流血的叛乱真的只是一场逼真的表演。
“接下来,我们将在沙滩上举办宴会,欢迎所有人来参与!”
音乐声陡然变大,侍者们端上更丰盛的食物和酒水,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夺目。狂欢,真正的、肆无忌惮的狂欢,开始了。
陈和林雨霞站在人群中央,接受着众人的注目和欢呼,却感觉与周围格格不入。英雄的桂冠戴在头上,沉重而冰凉。她们拯救了这座城市,或许吧,但她们也亲眼见证了支撑这座城市的、冰冷而残酷的逻辑。
“感觉如何,城市英雄?”一个带着调侃意味的熟悉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和林雨霞同时转身,看到了不知何时溜达到她们身后的诗怀雅和星熊。诗怀雅手里端着一杯果汁,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星熊则拿着一大杯啤酒,对着她们咧嘴一笑。
“诗怀雅?星熊?”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林雨霞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似乎想融入人群溜走。
诗怀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林雨霞的手腕,脸上带着“终于抓到你了”的得意笑容:“想跑?死老鼠,昨晚开始就躲着我,这下被我逮到了吧!”
林雨霞试图挣脱,无奈诗怀雅抓得紧,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抵抗。
星熊赶紧打圆场,笑着对陈说:“哈哈,这就说来话长了。之后吃饭的时候慢慢说吧。”
诗怀雅看着陈和林雨霞身上还未干透的水渍和战斗留下的痕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唉,事情变成这样,我可没胃口吃饭。不过,”她话锋一转,晃了晃抓着林雨霞的手,“一会本小姐请客,谁都别想跑!走了,先去换身衣服,然后去购物!”
陈看着这两位不期而至的故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星熊笑着提议:“对了,missy说下午要一起去购物,顺便买土特产,老陈,林小姐,一起吧?”
陈看了看一脸认命的林雨霞,点了点头:“好。”
就在这时,星熊看着站在一起的四人,眼睛一亮,顺手拉住一个路过的、看起来还算可靠的游客:“哎,兄弟,帮个忙,帮我们拍张照呗!”
游客受宠若惊地接过相机。
诗怀雅立刻来了兴致,调整了一下表情:“好啊好啊,喂,死老鼠,陈晖洁,都笑一个!”
林雨霞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但在诗怀雅的瞪视下,还是勉强扯了扯嘴角。陈的表情也有些僵硬。
星熊哈哈一笑,左右开弓揽住陈和林雨霞的肩膀:“哈哈,我们四个聚在一起倒也确实是难得的机会,来来来,看镜头!”
被拉来的游客大声喊道:“那么,三,二,一,茄子——!”
闪光灯亮起,定格了四个风格迥异却因缘际会聚在多索雷斯沙滩上的龙门女子。背景是狂欢的人群、绚烂的烟花和远处海面上那艘仍在冒烟的、如同巨大伤疤般的游轮。一张充满矛盾却又无比真实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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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之外,在一条相对安静的海滨步道上,陈和林雨霞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人——埃内斯托·萨拉斯。
他独自一人站在栏杆边,望着漆黑的海面,背影显得有些落寞。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陈和林雨霞,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陈小姐,林小姐。”他打了个招呼,语气平静。
陈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她以为他应该和他父亲一样,被关押起来了。
埃内斯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坎黛拉女士饶了父亲以外的其他人一命,大部分人都被放逐了。坎黛拉女士念在我这几年的功劳上,允许我留下,当然,我的工作肯定是没了。”
“你打算留下?”林雨霞问。
埃内斯托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大海:“不,我打算离开。我和拉菲艾拉在犹豫去哪里,我从昨晚想到现在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就在这里看着海发呆。”
陈看着他眼中深沉的迷茫,他并非纯粹的恶徒,只是一个在理想与现实、亲情与理念间挣扎的年轻人。
林雨霞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我帮不了他。”
陈明白她的意思。埃内斯托的路,只能他自己去走。
他望向远处灯火辉煌、仿佛从未受过伤害的多索雷斯城区,眼神复杂:“我不知道两位这段时间在这里生活有没有这样的想法。我清楚地知道这座城市建立在什么之上。但是,当我看到这些高楼大厦,这片碧波蓝天的时候,有时也会不由自主地觉得它是对的。我想不出除此以外的方法。”
陈安静地听着,她能理解这种矛盾。
埃内斯托将目光重新落在陈和林雨霞身上,带着一丝感激:“老实说,其实如果不是两位的出现,我觉得我以后一定会从此甘愿成为坎黛拉女士的手下。但是,陈小姐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又让我产生了迷茫。两位来自其他国家,说不定,在其他地方,有不同的方法。”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呼,和两位说完之后,感觉舒服了一些。感谢两位没有见面就把我解决掉,还听我说了这么多废话。”
林雨霞淡淡道:“立场不同而已。”
埃内斯托笑了笑:“我就不继续打扰两位了,我应该还会在这座城市停留一段时间,要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请尽管找我。”
陈点了点头:“好。”
埃内斯托最后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融入了步道的阴影之中,背影依旧迷茫,却似乎多了几分决意。
看着他离开,林雨霞沉默了片刻,再次低声说道:“……我帮不了他。”
陈明白她的意思,也明白她语气中那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埃内斯托是个有能力的人,只是走错了路,或者说,生在了一个错误的地方。
“我也帮不……”陈顿了顿,突然意识到什么,看向林雨霞,“你的意思是?”
林雨霞没有看她,目光依旧望着埃内斯托消失的方向:“我只是觉得让他就这么下去有些可惜。”
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会考虑。”
两人沿着步道慢慢走着,远处宴会的喧嚣隐隐传来,与此刻的宁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沙滩那边的人真多。”陈看着远处依旧热闹的沙滩,说道。
林雨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毕竟那艘游轮是这座城市的象征之一,就那么沉了,总会有许多人好奇。”
陈的脑海中闪过那艘倾覆的巨轮,以及林雨霞安装的炸弹:“那艘游轮……呵。”语气复杂。
林雨霞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平静地陈述事实:“不管你怎么想,那艘游轮是我们炸掉的,这是事实。坎黛拉女士同意用我们的奖金来抵消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陈看了她一眼:“确切地说,是你炸的。”
林雨霞挑眉:“你有更好的方法?”
陈坦诚:“没有。”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火药味,反而多了一丝历经生死后的微妙默契。她们走到步道尽头,准备返回旅馆。
“嗯?那边的是……”陈的目光被不远处海岸礁石旁一个孤独的身影吸引。
林雨霞也看了过去:“水月?”
那个在比赛中被陈帮助过的蓝发少年,正坐在礁石上,晃荡着双腿,看着大海,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他似乎注意到了她们的视线,转过头,对着陈露出一个纯净无暇的笑容,挥了挥手,然后轻盈地跳下礁石,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他带着笑意的自语…
…莱塔尼亚的歌剧,哥伦比亚的电影,还有玻利瓦尔的咖啡,之前想要体验的东西都体验到了。不过,这座城市里的人还真是无聊,比赛过半就不想跟他们玩了。要是早知道最后会变成这样,中途确认陈姐姐没事后应该和她一起上船的,这样应该能多帮上她的忙吧。算啦,反正这座城市也差不多玩腻了,也想看一看陈姐姐她们会去哪里。陈姐姐来的地方,肯定也有许多和陈姐姐一样的好人吧…
陈和林雨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和好笑。这个神秘的水月,也算是这次多索雷斯之行中一个意想不到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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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龙门的天空依旧带着它特有的、混合着秩序与烟火气的味道。
魏彦吾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郁而独特的咖啡香气。这并非龙门常见的品种,而是来自玻利瓦尔多索雷斯的顶级手磨咖啡,苦而不涩,香而不腻,回味无穷。一份由林雨霞撰写、详细记录了多索雷斯之行始末的报告,正摊开在魏彦吾的桌面上。
文月夫人端着一杯同样的咖啡,轻轻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份报告:“你在看雨霞写的有关这次多索雷斯之行的报告?”
魏彦吾端起自己那杯冒着腾腾热气的咖啡,抿了一口,感受着那独特的香气在口腔中弥漫。他放下杯子,手指点了点报告:“对。许久没有见到坎黛拉,这个女人看来还是老样子,疯疯癫癫。”
文月夫人轻笑一声,带着调侃:“你敢说你和她不一样?”
魏彦吾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我和她当然不一样。”
文月夫人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说道:“我听派去的信使说,雨霞和小陈,这次好像做得很不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诗怀雅家大小姐和星熊也去了。”
魏彦吾的目光落在报告上关于平叛和后续处理的部分,点了点头:“她们两个确实做得很不错。”他的语气中带着肯定,但随即又微微蹙眉,“但我想,她们自己不会很高兴。”
文月夫人有些不解:“为什么?”
魏彦吾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似乎在借由那苦涩的滋味整理思绪:“你说坎黛拉不会害她们,我同意。但坎黛拉这个女人的善意,我恐怕她们还不知道该怎么去承受。”他看向窗外龙门的街景,眼神深邃,“对这个女人来说,没有大是大非,只有结果。”
文月夫人立刻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所以你还是拐弯抹角想说我一开始不该送小陈和雨霞过去是吧?”
出乎她的意料,魏彦吾摇了摇头:“不,恰好相反,你说得对,见一见,没有坏处。”
文月夫人有些惊讶,随即脸上露出笑容:“哎哟,难得你也会说些好话。”
魏彦吾没有接话,只是又翻了一页报告。
文月夫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张照片,递到魏彦吾面前:“既然这样,给你看个好东西。雨霞带回来的一张照片。”
魏彦吾接过照片。照片上,陈、林雨霞、诗怀雅、星熊四人站在多索雷斯的沙滩上,背景是狂欢的人群和夜空中的烟花。陈的表情略显僵硬,林雨霞带着无奈,诗怀雅笑得灿烂,星熊爽朗大方。四个性格迥异的年轻人,因缘际会,在那座遥远的娱乐之都留下了一张难得的合影。
魏彦吾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许久,严肃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
文月夫人看着他,语气温柔:“看,年轻真好,一个个都有活力得很。我们也有过那样的时光,你还记得吧?”
魏彦吾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声音低沉:“我当然记得。”
文月夫人将目光投向照片上的陈晖洁,语气带着欣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看到小陈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她拿起照片,小心地抚平,“这张照片我要去裱起来,好好收藏起来。”
魏彦吾将杯中所剩不多的咖啡一饮而尽,那复杂的香气依旧在唇齿间萦绕:“你高兴就好。”
文月夫人将照片收好,看向魏彦吾,轻声唤道:“彦吾。”
魏彦吾抬起头:“嗯?”
文月夫人的眼中带着一丝期盼和不确定:“你说,小陈还会回来吗?”
魏彦吾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他守护着的、生机勃勃而又暗流涌动的龙门。他的眼神坚定而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某种未来的轨迹。
“她会的。”他回答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文月夫人看着他,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那就好。”
办公室内,咖啡的余香袅袅,与龙门窗外传来的、属于这座城市的独特喧嚣交织在一起,仿佛一首未完成的交响曲。远在多索雷斯发生的一切,已成过往,而生活,以及那些关于责任、成长与归来的故事,仍将继续。海浪在多索雷斯拍岸,亦在龙门,以及这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永不停息。
第1章 风暴突击
《明日方舟:风暴了望》
第一章:风暴突击
1097年 秋季,沃伦姆德事件发生前后
此时,维罗利亚,小丘郡
仓库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坟墓。铁皮屋顶在维多利亚常见的阴郁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雨水常年冲刷留下的污痕,如同垂死的泪痕,蜿蜒而下。空气里弥漫着尘土与有机物缓慢腐烂的混合气味,其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源石制品的金属腥气。这里堆叠着成排的货架,上面并非预期的军火,而是一箱箱沉默的土豆与胡萝卜,它们朴实无华,与可能潜藏的危险形成了一种怪异的对峙。
“冬眠的山驮着高高的烟囱……” 一个极低的、近乎呓语的哼唱声,在货架迷宫的深处断断续续地飘荡,像一缕抓不住的游丝。那调子古老而忧伤,属于这片土地更早的主人,与这座钢铁移动城市的现代格格不入。
丽塔·斯卡曼德罗斯,代号“号角”,正立于这片寂静之中。她是一位鲁珀族女性,身姿挺拔如她手中那面时刻准备展开的盾牌,浅咖啡色的长发被利落地束在脑后,映衬着线条冷峻的面容。她的眼神是鹰隼式的,锐利地扫过每一个阴影角落,评估着潜在的风险与突破口。身为第七前线步兵营第二风暴突击队的队长,她习惯于将秩序与效率置于一切之上。此刻,她按通通讯器,声音压得很低,稳定得如同磐石:“我们已进入仓库。侦查组,报告情况。”
片刻的静电嘶鸣后,代号“三角铁”的侦察兵的声音传来,同样低沉而精准:“队长,东南角有生命体征。距离你们七排货架,活动范围一米。单人。暂时未发现源石反应。”
号角微微颔首,尽管无人看见。她迅速下达指令,声音在空旷中激起轻微的回响,随即被更大的寂静吞没。队员们如同融入阴影的猎犬,无声地散开,占据各自的战术位置。她的目光投向身旁那个稍显躁动的身影——风笛。
风笛,一位瓦伊凡族战士,与号角的沉静形成鲜明对比。她身上洋溢着仿佛来自维多利亚广阔农田的、未被驯服的活力,一头红棕色的长发如同秋日的麦浪,随意地束起,眼中闪烁着对未知的好奇而非纯粹的警惕。她手中紧握着一柄造型独特的长矛,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的猎豹。但此刻,她的注意力被那缕歌声吸引了。她侧耳倾听,眉头微蹙,忍不住向号角投去一个探寻的眼神,嘴唇微动,似乎想提问。
号角以一道严厉的、不容置疑的目光作为回应,那目光如同冰水,瞬间熄灭了风笛即将出口的话语。风笛缩了缩脖子,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队长身上,但耳朵仍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那飘渺的歌声。号角不需要言语,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命令——专注,排除干扰。她开始倒数,声音平稳,为即将到来的行动注入冰冷的节奏。
“五、四、三……”
风笛的肌肉绷紧了,她的指节因用力握着长矛而微微发白。瓦伊凡与生俱来的力量在血管中奔涌,呼唤着行动。
“……二……一!”
“准备——” 号角的命令尚未完全落下。
风笛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她的动作迅猛无比,带着瓦伊凡特有的爆发力,长矛的尾端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向嫌疑人藏身货箱旁作为掩体的废弃木箱。木屑如同被惊扰的蜂群,轰然炸开,破碎的声响在封闭空间里剧烈震荡。
烟尘瞬间弥漫开来,像一片浑浊的雾,遮蔽了视线。从破开的掩体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充满了惊恐与无助。一个身影在尘埃中踉跄,试图看清突如其来的入侵者。
“不许动!待在原地,举起双手!” 号角的声音穿透烟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她已持盾上前,挡在风笛侧前方,盾牌边缘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寒光。
尘埃稍落,露出一个年轻的菲林族男性,衣着普通,脸上混杂着尘土与惊惧,黄色的竖瞳因恐慌而放大。他看着号角与风笛身上的维多利亚军服,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成句:“我、我……你们是……维多利亚士兵?”
风笛歪了歪头,对他的问题感到一丝不解。她上前一步,长矛虽未直指,但威慑力不言而喻。“为什么你这样称呼我们?你不也是维多利亚人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困惑,仿佛这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青年语塞,眼神闪烁,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脚跟撞到了一个空箱子,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他要逃跑。”号角的声音冷峻,瞬间判断出意图,“大提琴,注意拦截!”
然而,青年的行动出乎意料。他并未冲向已知的出口,反而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动物,猛地折返身体,扑向身后一排看似同样堆满农产品的货架!他的目标似乎是货架深处的某个箱子,动作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
号角的瞳孔骤然收缩。情报中失窃的源石制品,其不稳定的特性足以在瞬间将这里化为炼狱。“三角铁!”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平日的冷静,“目标扑向了后排货架!只要监测到源石反应,立刻发射弩弹!” 紧接着,她向所有队员发出怒吼,声音在仓库中炸开:“其他人,到我盾后集合!快!!!”
命令如同铁锤砸下。队员们迅速向号角靠拢,盾牌即将构成唯一的屏障。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号角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抹疾冲的身影——是风笛!
她没有撤回,反而迎着那可能蕴含毁灭的货箱直冲而去!
“风笛,你在做什么?!” 号角的喝问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风笛没有回答。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那个货箱和身后需要保护的队友。时间似乎被拉长,她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感受到血液在耳膜间奔流的轰鸣。队长活捉嫌疑人的初始命令在她脑中回响,瓦伊凡的强悍体质让她相信自己能创造奇迹。她如同一堵移动的墙壁,猛地扑倒在那个被青年试图触碰的货箱上,用整个身体将其覆盖,双臂紧紧抱住,仿佛要将其按入大地深处。同时,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坚定的呐喊:“我捂住了!大家快跑!”
那一刻,仓库里的空气凝固了。号角持盾的手臂青筋暴起,她几乎要冲上去将那个不计后果的部下拽回来。愤怒、担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在她心中交织。她死死盯着风笛和那个货箱,预想中的爆炸与冲击却并未到来。
死寂。
只有尘埃缓缓飘落的声音,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三角铁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脱:“队长,没有源石反应。风笛身下……不是炸弹。”
覆盖在货箱上的风笛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松弛下来。她抬起头,脸上沾着灰尘,却绽开一个大大咧咧、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啊!虚惊一场嘛。”她拍了拍身下的箱子,箱体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显然装的是固体。
号角没有立刻回应。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胸腔里那颗因紧张而狂跳的心脏缓缓平复。她走上前,目光先是在风笛身上停留了一瞬,复杂难明,然后转向那个被制服的青年——他已经瘫软在地,似乎被刚才的变故彻底抽走了力气。
号角的视线落到被风笛压坏的箱子上,以及周围散落出的内容物——土豆、胡萝卜,还有几颗被压扁的花椰菜。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这些箱子里……”
风笛好奇地扒开其他几个箱子的封口,逐一检查。“我看看啊,这排,这排,还有这排……都一样。队长,这仓库里全是果蔬粮食啊。”她拿起半颗被压坏的花椰菜,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惋惜,“好可惜,看起来都挺好吃的。”
号角沉默了。一种沉重的挫败感取代了之前的紧张。情报指向的源石制品踪迹,最终却落入了满是根茎作物的陷阱。她再次下令,声音不容置疑:“三角铁,注意周围有没有其他人靠近。双簧管,你和风笛一起彻底搜查仓库。有发现随时给信号。大提琴,把这位先生绑起来。”
队员们依令行事。仓库里只剩下绳索摩擦声和翻查货箱的响动。号角走到被捆绑结实的青年面前,他发出微弱的呻吟,悠悠转醒,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
“现在,先生,麻烦你回答几个问题。”号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青年瑟缩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重复着苍白无力的辩解:“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每天都会在这里分拣土豆……”
“你是小丘郡的居民?”
“是……”
“你听说过鬼魂部队么?”
青年的脸上掠过一丝更深层的恐惧,他试图用干笑掩饰:“鬼……什么?呵、呵呵……部队说的不就是你们这些当兵的吗?”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怨恨,“把洛瑞、朱利亚和克里斯他们抓走……现在是不是、是不是也轮到我了?”
号角没有因他的指控而动容,依旧冷静:“请你冷静一些。”她向前微倾,目光如炬,施加着无形的压力,“听好。有人看到,昨天半夜有一批源石制品被送进了这个仓库。而如今它们不在这里。你需要对此作出解释。”
青年迎着她的目光,那恐惧渐渐被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取代。“解释?你们真想要这个,而不是直接吊死我?我、我……呸。”他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混着灰尘。
一旁正在翻查土豆的风笛立刻皱起了眉,带着一种近乎洁癖的直率喊道:“嘿!你怎么乱吐唾沫?也太不注意卫生了吧!”她的打岔与现场凝重的审讯氛围格格不入。
号角没有理会风笛,继续追问风笛搜查的结果。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她心中那不好的预感愈发清晰。对方的动作太快,或者,情报本身就是一个诱饵。
“带走他。”号角做出决定,声音冷硬,“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是还不愿意开口。”
青年被粗暴地拉起,他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我就说……你们都一样!费尽心思地找我们的错处,折磨我们……你们这些维多利亚的吃人恶兽!”
风笛听着这指控,脸上再次浮现出纯粹的困惑,她转向号角,低声嘟囔:“啊?又来?他觉得把一个维多利亚同胞叫作维多利亚人算是种辱骂吗?真是搞不明白。”她无法理解这种基于身份的仇恨,在她简单的世界观里,同为维多利亚人本应是连接的纽带,而非撕裂的鸿沟。
就在这时,三角铁的警告从通讯器传来:“队长,有人来了。”
号角眼神一凛,迅速打出手势。队员们立刻停止动作,再次隐入货架的阴影之中,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几个?”号角低声问。
“报告,队长,他们好像是自己人。”三角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仓库门口的光线被一片人影遮挡。一个身影当先走入,步伐沉稳,带着一种本地驻军特有的、略显散漫的权威感。他身后跟随着更多维多利亚士兵,无声地散开,隐隐形成了包围之势。
风笛靠近号角,用极低的声音说:“队长,我们被包围了。”
号角的视线快速扫过四周,冷静地评估:“从人数上来说,是。”
风笛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指了指旁边的墙壁:“听声音的话,留在外面的人好像不是很多。从我手边破墙的话,我们有机会哎!”
号角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她的目光锁定在那个为首者身上。
新来者环顾了一下狼藉的仓库,目光在破碎的木箱、散落的蔬菜和瘫软的被俘者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号角身上。“看起来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号角上前一步,清晰地报出身份:“丽塔·斯卡曼德罗斯,第七前线步兵营,第二风暴突击队队长。”
对方似乎费了点劲才想起这个姓氏:“你好,斯卡曼……斯卡曼德罗斯中尉。”
“我的名字不算好记。您可以叫我号角,上尉。”号角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好的,号角女士。我叫凯利,路易斯·凯利。抱歉,我们这里不流行代号。”凯利上尉自我介绍道。他是一个中年男性,面容带着些许疲惫和圆滑,军服熨烫得不算特别挺括,眼神有些游移,不时用指节擦拭着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
“凯利上尉,您和您的部下想必也是为了追查这个仓库而来。”号角直接切入主题。
“是的,我们也收到了情报。”凯利上尉的回答有些含糊,他轻咳一声,避开了号角锐利的目光。
号角没有纠缠于此,而是强调了事件的严重性:“那您应当能理解事件的严重性。一批数量不少的非法源石制品,两个月前就被人从军用运输路线上窃走,最后消失在这一带。不需要我来提醒您,上尉,这么多武器,加上周边各郡近期失窃的那些,如果全部落到不法分子的手里,受到威胁的可远不止小丘郡。”
凯利上尉的额头上似乎真的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了擦。“……好,谢谢你说这些。我明白。”他的回应缺乏力量,更像是一种敷衍。
“我们也很感谢您的配合。”号角保持着礼节,但话语里的压力并未减少。
凯利上尉似乎下定了决心,他转向身旁一位面容冷硬、眼神中带着轻蔑的副官——希尔。“希尔!”他喊道,声音略微拔高以掩饰心虚。
“长官。”副官希尔上前一步,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却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傲慢,这种傲慢在他看向被俘青年时尤为明显。
凯利上尉指了指那个青年:“把这个年轻人……这个可疑分子抓回军营。”
风笛立刻忍不住了,脱口而出:“啊?这人是我们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她的长矛下意识地横移了半分,表达着不满。
希尔副官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向凯利报告:“长官,她的矛在妨碍我执行任务。”
凯利上尉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看向号角。
号角沉默着。她的目光在凯利上尉、希尔副官以及那个惊恐的青年脸上缓缓扫过。仓库里昏暗的光线在她眼中投下深深的阴影。她能看到青年眼中求救的信号,能感受到风笛的不忿,更能清晰地接收到凯利上尉看似客气实则不容置疑的接管意图。他们身处小丘郡的地界,这里的驻军拥有管辖权。硬碰硬并非上策,尤其是在情况未明之时。
几秒钟的静默,仿佛过了许久。号角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风笛,松手。”
风笛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可是我们的任务——”
“——我们现在在小丘郡地界上。”号角打断她,话语简短,却包含了所有的现实考量与无奈。
凯利上尉明显松了一口气,用手帕再次擦了擦汗,语气也变得轻松了些:“很高兴你想通了,中尉。你与这位年轻的瓦伊凡女士,还有其他诸位……”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咳咳,你们一路从伦蒂尼姆赶过来,想必路途艰辛,累得不轻。”
“这是我们身为维多利亚军人的职责。”号角的回答标准而疏离。
“是啊,没错。接下来,如果你们还想在小丘郡活动的话……”凯利上尉的话带着某种暗示。
号角立刻表明立场,并抬出了更高层级的命令以施加压力:“我们必须继续追查源石制品失窃案,这是来自伦蒂尼姆的命令。我想汉密尔顿上校也会理解。”
“当然,当然。”凯利上尉连连点头,“你们可以随我一块回军营。”
在队伍被“护送”着离开仓库时,风笛凑近号角,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愤懑:“队长,我们真的要把人让给他们吗?他们绝对是故意的!从我们进入郊区地块开始,他们就跟了上来!直到现在我们抓到了人——”
号角目视前方,声音低沉而清晰,引述着军规:“‘帝国驻军有责任对驻地发生的危害公共安全的事件进行响应。’他们没有违反规定。”
风笛重重地叹了口气,像只被抢走了骨头的失落大狗:“唉……好吧。”
号角在离开前,再次对凯利上尉强调,语气不容置疑:“上尉,人是你们的了。按照规定,我们也可以参与审讯——希望您还记得。”
凯利上尉干笑了几声:“哈、哈哈……这确实符合规定。”
就在这时,士兵们开始粗暴地将那名被绑的青年拖走。青年爆发出最后的恐惧与挣扎,声音凄厉:“不、不要……放开我!不要抓我!”
希尔副官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仿佛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
青年的哭喊在空旷的仓库外显得格外刺耳:“救我……救救我!我什么都没干……我不知道……啊啊啊!”
凯利上尉似乎有些不忍,低声唤道:“希尔……”
希尔副官却只是淡淡回应,话语如同冰冷的匕首:“这些塔拉渣滓总是这么聒噪。”
凯利上尉沉默了,最终挥了挥手,疲惫地说:“……带走吧。”
风笛看着这一幕,气得跺了跺脚:“欸欸,这人怎么这样啊!”她靠近号角,用极低的声音说,带着一丝不忍:“队长,我觉得……那个年轻菲林在向我们求救。他很害怕跟他们走。”
号角没有回应。她的侧脸在移动城市边缘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她按通了一个隐秘的通讯频道,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掩盖:“三角铁?”
“我在,队长。我还在外面树上老位置,他们没注意到我。”三角铁的声音传来,带着侦察兵特有的警觉。
“那就好。你带着侦察小组,继续沿附近运输路线调查。有线索立刻汇报。”号角下达指令,这是她埋下的后手,是规则之外的眼睛。
“好。队长,需要向驻军通报吗?”三角铁询问。
号角沉默了片刻。凯利上尉的圆滑,希尔副官的轻蔑,汉密尔顿上校未知的态度,以及那名青年被带走时绝望的眼神,在她脑中飞速闪过。信任在这里是一种奢侈品。
“……不用。”她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决断的冷意。停顿了一下,她又补充了一句,这句关怀与她平日冷硬的作风有些不同,却无比真实,“……注意保护自己。”
通讯切断。号角抬起头,望向小丘郡那被高耸的移动模块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风暴并未结束,它只是从明处的突击,转入了更深的、布满迷雾的了望。线索似乎断了,但空气中那无形的、源于历史与仇恨的张力,却愈发紧绷,预示着更大的动荡正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下酝酿。第一声惊雷,或许早已在无人听见的深渊中炸响。
第2章 鬼魂危机
第二章:鬼魂危机
小丘郡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缓缓苏醒,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阴郁的天色下喘息。移动城市的轮廓在稀薄的晨雾中显得模糊而庞大,高耸的烟囱与模块化的居住区块交错林立,构成一幅冰冷而复杂的图景。这座以农业和轻工业为支柱的城市,像维多利亚许多类似的郡一样,表面上遵循着帝国的节奏,内里却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在远离城市喧嚣的一处高地上,一位萨科塔女性静立着。她的代号是outcast,罗德岛的精英干员,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却未曾磨灭她眼中那份历经沧桑后的锐利与平静。她披着一件不起眼的旅行斗篷,风尘仆仆,仿佛刚结束一场漫长的跋涉。她俯瞰着下方逐渐清晰起来的城市轮廓,目光沉静,像是在阅读一本早已摊开的书。
“小丘郡……”她低声自语,声音几乎被风吹散,“中型移动城市,距离伦蒂尼姆不远不近,以农业与轻工业为支柱产业,与周围各郡的联系并不紧密——” 这些情报早已烂熟于心,但亲眼所见,仍让她感受到一种与资料相符却又超乎其外的真实感。这里太普通了,普通得仿佛刻意隐藏着什么。
通讯器的轻微震动打断了她的观察。她按下接听键,里面立刻传来一个略显急躁的年轻女声,即使透过失真的信号,也能感受到那股活力——“outcast,你是不是到了?”
是煌,罗德岛那位热情似火的菲林干员。outcast的嘴角牵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她能想象到煌在通讯器另一头坐立不安的样子。“刚到一分钟。”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长途旅行后的沙哑,“你是在我身上安了追踪器吗?”
“我一晚上呼叫了你十几次!”煌的抱怨透过电波传来。
outcast的目光依旧流连于下方的城市。“我在荒地赶路,信号自然不好。”她解释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她了解煌的关切,也明白这关切背后是谁的驱使。
“哎,成吧。”煌的语气软了下来,“先说好,不是我着急,这都是misery在催我。”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他的性格你清楚,总是担心这担心那的。要我说,他不放心我就算了,连你出任务都这么操心,他怎么还没有多长几条皱纹啊?!”
outcast静静地听着,远处城市边缘的灯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倘若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就不叫misery了。”她轻声回应,话语里带着对那位总是忧心忡忡的同僚深刻的理解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煌似乎被这个回答说服了,转而问道:“正经地说,你觉得这座城市怎么样?”
“非常普通。”outcast回答。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并非贬义,而是一种审慎的判断。
“那情报会不会出错了啊,”煌的声音带着疑惑,“像这种规模的城市,在维多利亚起码有三四十座——”
outcast微微摇头,尽管对方看不见。“伦蒂尼姆的太阳再怎么耀眼,都总有照不到的地方。”她的声音低沉,像在陈述一个古老的真理。她的思绪回到了出发前阅读的那些卷宗。“你也看过资料,应该知道,小丘郡的管辖权目前并不在任何一位大贵族手上。有两位伯爵对这座移动城市表示过兴趣,却均未付诸行动。”
“呃,因为这地方没什么油水可赚?”煌猜测道。
“嗯,或许正是因为它的普通。”outcast的目光变得深邃。越是看似寻常的水面,其下越可能隐藏着汹涌的暗流。这座城市的平凡,或许正是它最不寻常之处。“而越是貌似普通的角落,就越容易潜藏暗流。无论罗德岛决定何时动身,这都是个一探前路的好机会。”
通讯那头的煌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凝重,语气认真了些:“好,需要我接应的话,随时说。我刚准备动身去康纳郡,现在离你还很近。”
“安置感染者的工作可不轻松。”outcast说,语气中带着对同僚工作的尊重,“比起你们的工作,我只是来跑跑腿而已,说不定大半时间都在办事处里喝茶。”
“你别骗我,”煌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风暴当前,像你这样的萨科塔会甘于喝茶?!”
outcast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混杂着一丝对安稳日子的遥远向往,以及对此种向往必然落空的清醒认知。“唉,我也想好好地过退休生活啊。”
“……我怎么就不信呢。”煌嘟囔着。
“算啦,还是各自干完活,早点回家吧。”煌转移了话题,“outcast,我记得还有好几个萨科塔的新干员等着你上射击课?”
“放心,”outcast的语调轻松了些许,“他们偶尔也需要一些自习时间。”
“还有,虽然我知道没什么必要,但这是misery逼我说的——”煌的声音再次变得郑重,“请小心,outcast,但愿前路没有危险。”
没有……危险吗?outcast的目光掠过小丘郡那些整齐划一又略显压抑的建筑模块,掠过更远处隐约可见的、用于农业生产的移动地块。这样的地方,平静的表象下往往埋藏着最深刻的冲突。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哈哈,这样的地方,恐怕不太适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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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五十分,阴天。维多利亚小丘郡驻军营地,审讯室外的走廊。
空气凝滞而沉闷,带着消毒水、旧皮革和一种无形压力混合而成的特殊气味。走廊狭窄而幽深,两侧是毫无特征的灰白色墙壁,头顶的灯光苍白无力,无法驱散角落里的阴影。这里的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每一秒都带着沉重的质感。
风笛不安地挪动着脚步,军靴踩在光洁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回响,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她红棕色的长发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被她烦躁地拨到肩后。这地方让她感觉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里。
“队长,这地方好闷啊,一点都不透气。”她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号角抱怨道。
号角伫立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她浅咖啡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冷静的眉眼。与风笛的躁动形成鲜明对比,她的沉静几乎成了这压抑环境的一部分。听到风笛的话,她并未转头,只是淡淡地回应,声音平稳无波:“去年在仓库城讯问连环爆炸案嫌疑人的时候,你也这么说。”
“再来多少次也不习惯啊。”风笛撇了撇嘴,“队长,你还不如叫大提琴一起来。她那两米高的个头,至少能把对面吓得老实一点。”
“换你当着嫌疑人的面把铁制的桌子一拳砸穿也一样。”号角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陈述。
风笛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化为讪笑:“啊哈,哈哈……我一时没控制住。那家伙挟持了俩小孩,还对死者家属阴阳怪气,队长你当时不也很生气?”
“我有吗?”号角终于侧过头,看了风笛一眼,眼神平静。
“你把他脖子上的禁锢装置捏出了手指印。”风笛肯定地说,眼中带着回忆的光彩,“那家伙当场吓得尿了裤子,哆哆嗦嗦地把同伙名字和炸弹坐标全交代了。”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得意,“这大部分是队长的功劳吧?”
“只是必要的审讯手段罢了。”号角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空无一人的走廊深处,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风笛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那身仿佛用不完的精力在这沉闷的环境里似乎也耗尽了。“唉,这些什么手段啦我都不太行,我的讯问学基础理论课是勉强才考过的,平时作业也都是抄我好朋友的。”她的声音里带着点自嘲,也有一丝对自身短处的坦然。
“那正好,”号角的声音依旧平淡,“反正今天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在一旁听着。”
“对哦!”风笛像是才想起此行的目的,但随即又皱起了眉,“不过队长,不是马上就到点了吗?为什么没人过来带我们进去?那个上尉不是通知我们审讯是从七点开始吗?”
号角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表盘上的指针清晰地标示着时间。“……还有四分钟。”她的声音里听不出焦急,只有一种精确的计算。
她向前走了两步,来到走廊拐角处一名站岗的维多利亚士兵面前。那名士兵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墙壁,仿佛一具穿着军装的木偶。
“请问凯利上尉在吗?我们和他约好在这里见面。”号角的声音清晰而礼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份量。
士兵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落在号角身上,然后又移开,声音干巴巴地没有任何起伏:“我不清楚。”
“这里是否在七点有一场审讯?”号角继续问道,耐心得像是在对待一个反应迟钝的系统。
“我不知道。”
“昨天下午有一名当地男性因涉嫌走私非法源石制品被捕。你是否知道他被关押在哪里?”
“我不知道。”
风笛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凑近号角低声说:“这位朋友一问三不知哎……”
号角沉默了片刻。走廊里只有风笛刚才那句话的微弱回音,以及远处不知名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她再次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转向风笛,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讥诮,与她平日冷静的形象略有不同:“我想,小丘郡的时间或许和伦蒂尼姆的时间有所不同。”
“欸,有这回事?”风笛茫然地眨眨眼。
“至少对这位凯利上尉来说是这样。”号角的目光扫过那名依旧如同石雕般的士兵,意有所指。
风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队长的意思,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号角的脸上没有任何笑意。“看来我们只好入乡随俗了。”她平静地说道,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恢复了那尊雕像般的姿态,仿佛可以就这样永远等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似乎明亮了一些,但并未给这里带来多少暖意。风笛开始频繁地瞥向号角手腕上的表,焦躁几乎化为实质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已经过去十分钟了哎。”她终于又忍不住,声音里带着控诉。
“频繁看时间也不会使我们的同僚来得更快。”号角的声音依旧平稳。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从走廊另一头紧闭的门后隐约传来。声音模糊,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是凯利上尉的声音,语气似乎带着恳求与挣扎。
“……您的意思是?”
“这……非这样不可吗?”
“达米安他……不,我是说巴里,他从小是个老实孩子,我向您保证,他顶多就是误入歧途……”
“……”
“您说得对。”
“抱歉。是的,我会遵守命令。”
“是,那些伦蒂尼姆来的人还在这里……”
“我明白了。我会吩咐下去的,长官。”
“请您放心。我时刻记得,我首先是一名……维多利亚士兵。”
声音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片刻后,传来门打开的轻微响动和远去的脚步声。
风笛和号角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风笛随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神有些放空。“队长,老实说,我在想那个仓库里的菲林。我还蛮喜欢他唱的歌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象了一下,这首歌很适合边开拖拉机边唱。”她轻轻地、有些走调地哼唱起来:“‘冬眠的山驮着成群的牧兽~’”
站在不远处的那名维多利亚士兵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瞪向风笛,那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告。
风笛被他瞪得莫名其妙,困惑地看向号角:“他在瞪我耶。是我唱得走调了吗?”
士兵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该在这里唱歌。”
“抱歉,”风笛眨了眨眼,真诚地发问,“这违反你们的规定了吗?”
士兵的拳头微微握紧,眼中闪过一丝怒火:“至少,不要在我们面前唱那群人唱的歌。”
“那群人?哪群人?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风笛的困惑是真实的,她无法理解这简单的旋律为何会引发如此强烈的反应。
士兵向前踏了一步,身体紧绷,几乎是从喉咙深处低吼出来:“你在羞辱我吗,瓦伊凡?”
风笛被他突如其来的敌意弄得有些愣怔,下意识地反问:“嗯?你为什么要生气呀?”
“……风笛。”号角的声音响起,带着制止的意味。
风笛缩了缩脖子,但仍忍不住低声对号角说:“总觉得哪里奇奇怪怪的。”
号角没有回答,她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了。她微微侧头,凝神细听。“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她说道,但语气并非责备,而是带着新的发现。
“……确实如此。”号角肯定道。
从走廊深处那一片更加阴暗的区域里,传来了同样的调子。那歌声更加低沉、粗糙,像是被砂纸磨过,时不时被几声猛烈的、仿佛要撕裂肺叶的咳嗽打断。那声音里没有风笛哼唱时的轻松,只有一种压抑的、近乎绝望的嘶哑。
风笛的眼睛立刻瞪大了,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人是不是就在里面?”
她的话音刚落,那名维多利亚士兵立刻警觉地挡在了通往那个方向的走廊口,厉声喝道:“喂,你们不能进去!”
风笛没有理会他,快步走到那扇紧闭的铁门前,透过门上狭小的、带着栅栏的观察窗向内望去,同时提高声音问道:“嘿!你——你是昨天在郊外仓库里被抓的人吗?”
歌声戛然而止。黑暗中,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然后是断断续续、气息微弱的声音:“咳咳……哈……你说达米安吗?可怜的达米安……他早就被带走了……”
“欸?!”风笛猛地转过头,看向号角,脸上写满了震惊,“什么时候啊?我们怎么不知道!”
号角的脸色沉了下去,眼神锐利如刀。
“……他被带去了哪里?”她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铁门的冰冷力量。
里面的人发出了一阵破碎的、带着哭腔的笑声,那笑声比哭声更令人心悸:“哪里……哈哈哈……你们问去了哪里……”
“他已经……已经……”
“闭嘴!”挡在门口的士兵猛地用枪托砸了一下铁门,发出巨大的声响,打断了里面的话。他恶狠狠地盯着观察窗内的黑暗,威胁道:“还是说你也想和他一个下场?!”
风笛被这赤裸裸的威胁激怒了,她转向那名士兵,质问道:“你在威胁他。你为什么要威胁他?昨天来的那个人到底去了哪里?”
铁门后,那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诡异的平静:“啊……哈……他回家了。”
“回……家?”风笛愣住了,一时无法理解这个词在此刻的含义。她带着一丝茫然的希望看向号角,“他被释放啦?难道他真的和鬼魂部队没有关系?队长——”
号角没有回应风笛的疑问。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名挡路的士兵身上,周身散发出一种冰冷的、不容抗拒的气势。
“——让我进去。”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出鞘的利剑。
“未经允许,你们不能和犯人交谈。”士兵坚持道,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号角向前逼近一步,她的身高并不占优势,但那久经沙场积累的威压却让士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要见凯利上尉。让开,士兵。我知道他就在这里。”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就在这时,一个冷硬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打破了这紧张的对峙。
“他不在这里。”
风笛和号角同时转头。只见副官希尔正站在那里,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眼神像冰一样扫过她们。
“是你?”风笛认出了他,眉头皱起,“你是仓库里那个骂人的副官,我记得你。你想说什么?”
希尔副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告天气:“上尉有急事离开了,他让我来转告你们一声——审讯在一个小时以前就结束了。”
风笛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怒火在她眼中燃烧:“你……!你的意思是,你们把错误的时间告诉了我们?!”
希尔副官嘴角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沟通失误。在哪里都不算罕见,不是吗?”
“说什么沟通失误啦……”风笛气得几乎要跳起来,“当我们是傻子吗?”她转向号角,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发抖:“队长,他们玩传假消息这招,把我们套进去了啊!”
号角抬起手,示意风笛冷静。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希尔副官的脸,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剥开一切伪装。“……这不是关键。”她的声音异常冷静,“我问你,士兵,为什么现在你出面告诉我们这信息?既然已经耽搁这么久,你们一定不介意让我们浪费更多时间。”
希尔副官没有立刻回答。这时,另一名士兵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在他耳边汇报了几句。希尔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重新看向号角,用一种近乎公式化的语调说道:“关于您的这项疑问……”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刚刚收到的信息,然后清晰而冰冷地宣布:
“斯卡曼德罗斯中尉,我接到的命令是把以下消息告知您——”
“犯人达米安·巴里,也就是您十分关心的那位——已在十分钟前,因在押送途中试图抢夺武器、袭击士兵而被击毙。”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风笛脸上的愤怒瞬间被难以置信所取代,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过了好几秒,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说:“你……你在胡说什么啊?”她的眼中充满了困惑与惊骇,“我们见过那个青年,他就是个普通人呀,他见到我们的时候吓得都不怎么敢动,怎么可能主动攻击全副武装的军人?”
号角沉默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戴上了一张冰冷的面具。只有那双紧紧握成拳头、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汹涌的情绪。她看着希尔副官,一字一句地,像是要将这句话刻进对方的骨子里:“……也就是说,你们未经审判,直接处决了嫌疑人。”
希尔副官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我已经向您传达了事实。”
风笛像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她抓住号角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急切和一丝寻求认同的慌乱:“队长,我们被阴了。他们为什么不让我们和嫌疑人接触?我们不是站在同一边的吗?”
“……现在还不清楚他们的理由。”号角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竭力压抑后的平静。她轻轻挣开风笛的手,目光扫过希尔副官和他身后的士兵,那眼神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的一切。“唯一能确定的是,想要继续追查,只能靠我们自己了。驻军的态度已经明朗,他们不会为我们提供任何帮助。”
“唉,我也不傻,我能看出来的,”风笛颓然地放下手,脸上充满了挫败感,“他们不使绊子都不错了。”她看着号角,眼中带着询问:“下面我们怎么办啊?好不容易追到的线索又断了。”
号角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似乎让她更加清醒。“得想想别的办法。”她说道,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风笛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她猛地拍了一下手,眼睛亮了起来:“对哦!我刚想起来,那个叫达米安的青年,他说他的工作是分拣土豆。”她的思维跳跃着,回到了她熟悉的领域,“每个移动城市周边的农用地块,都会有专门的往城里运送农作物的渠道哎!”她的语气变得兴奋,仿佛看到了一条新的路径,“顺藤摸瓜的话,应该能找到务农人员的聚落,要是能和他的朋友或者亲属聊聊,线索说不定能续上。”
“……很像你的思路。”号角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但她的眼神表明,她认可了这个方向。
风笛立刻主动请缨,那副干劲十足的样子仿佛刚才的挫败从未发生:“那打探消息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很好,立刻行动。”号角点头。
风笛刚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队长,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我留下来和驻军交涉。”号角的视线投向走廊深处,那里是汉密尔顿上校办公室的方向,“我想,他们不会不经审讯就把人草草处决。只要有过审讯,就会有记录留下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仿佛即使要掘地三尺,她也要找出被隐藏的真相。
就在这时,她随身携带的加密通讯器发出了急促而轻微的震动。她立刻按下接听键,里面传来了三角铁的声音,但不再是平日的冷静,而是带着急促的喘息和背景里隐约的爆炸与交火声!
“队长,我们在城郊——”
号角的脸色骤然一变:“你们遇袭了?!”
“他们突然冒了出来,我被发现了……”三角铁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紧张的呼吸和武器破空的声音,“这群人的作战手法和使用的武器都完全吻合之前的情报……小鼓的源石技艺都很难打中他们!该死!”
号角的心脏猛地收紧,但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对着通讯器低吼道:“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活着回来!”
“了解,队长!问题不大!三角铁通讯完毕——” 通讯在一声刺耳的杂音后骤然中断。
号角缓缓放下通讯器,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看向风笛,后者也听到了通讯内容,脸上写满了担忧。
走廊里苍白的光线照在号角脸上,她的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军刀,声音低沉而清晰,宣告着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这是重要情报。我们的目标,那支传说中鬼魂一样的部队,此刻就在小丘郡。”
第3章 牌局
第三章:牌局
晨光艰难地穿透小丘郡上空的阴霾,吝啬地洒在罗德岛驻小丘郡办事处的门楣上。这是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建筑,外墙漆成朴素的灰白色,与周围略显陈旧的街区融为一体,唯有门口一个不起眼的罗德岛标志,暗示着它与那座驰名泰拉的医药公司的关联。办事处内部陈设简单,带着一种临时性的、专注于实用功能的氛围,空气中漂浮着纸张、消毒水和刚刚煮好的红茶混合的气息。
门被轻轻推开,带响了门楣上的铃铛,发出清脆但不算悦耳的声响。一个身影轻快地闪了进来,是简妮·薇洛。她脱下了那身略显沉重的维多利亚仪仗兵制服,换上了一身朴素的便装,浅金色的长发如同阳光的碎片,被她精心编成发辫垂在肩侧。她的脸上带着清晨特有的鲜活气息,手中小心翼翼地提着一个硕大的藤编篮子,里面散发出刚出炉糕点的温热甜香。
“大家早上好!”她的声音清脆,像鸟儿鸣啕,瞬间驱散了屋子里残留的睡意,“今天天气真不错,你说是不是呀,奥利弗叔叔?”
被称作奥利弗叔叔的是一位中年黎博利族男性,代号就是奥利弗。他正坐在一张堆满文件的书桌后,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闻声抬起头,脸上露出长辈般温和的笑容。“是你啊,我就说,还有谁会一大早来这里敲门呢?”他的声音带着阅历沉淀下来的沉稳,目光扫过窗外依旧灰蒙蒙的天空,带着点善意的调侃,“不过啊,今天明明是个阴天,哪来的天气不错?”
简妮将篮子放在屋子中央那张兼作会议桌和餐桌的长木桌上,动作轻快地解开盖布。“只要不下雨,都是好天气。这可是在小丘郡。”她一边说着,一边从篮子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大蕉太妃派,接着是一碟金黄油亮的酥饼,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再说了,您怎么知道过一会不会转晴呢?”
“行吧,说不过你。”奥利弗笑着摇了摇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朝着角落里一个正在慢吞吞整理文件柜的、代号“碎纸机”的菲林族男性喊道:“碎纸机,你也别磨磨蹭蹭的了,并没有客户上门,只是天天偷懒的小简妮而已。”
碎纸机动作顿了顿,他身形高瘦,面容带着菲林族特有的棱角,眼神里总像是蒙着一层薄雾,对周遭的一切反应都慢了半拍。他转过头,视线在简妮和篮子之间游移了一下,没有出声。
“瞧您说的。”简妮嗔怪地看了奥利弗一眼,手上动作不停,又拿出几个罐子,“碎纸机大哥,你也一起过来吧。”她打开罐子,里面是深色的茶叶和洁白的酥饼,“今天我给大家带来了大蕉太妃派,还有黄油酥饼。上周爸爸给我寄了点茶叶,我也带上了。奥利弗叔叔,淡奶还有吗?”
碎纸机慢悠悠地合上文件柜的门,走了过来,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断句方式异于常人:“……剩下的早长毛了。他根本就,不记得去买。”
奥利弗立刻反驳,带着点老同事间互相推诿责任的熟稔:“不是轮到你去买了吗?难不成我记错了?”他提高了声音,朝着里间喊道:“弗雷德!威尔!你俩也来说说!”
“好啦好啦,”简妮连忙打圆场,像只忙碌的蜜蜂在桌子旁转悠,脸上带着安抚人心的笑容,“为这么小的事吵架可不值得。”她像变戏法似的又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瓶子,“瞧,这是什么?是新鲜的淡奶还有奶酪哦,我路过早市的时候买的,先送给你们啦。”她拿起水壶,开始准备泡茶,语气轻快,“嘿嘿,早就想试试做奶茶喝了,我猜至少奥利弗叔叔会喜欢的。”
“哎,还是小简妮最体贴。”奥利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满意地看着简妮忙碌,又瞥了一眼碎纸机,半开玩笑地说:“威尔,我希望你好好学学,至少别长成你旁边这个代号碎纸机的家伙一副德行。”
这时,一个年轻的、代号“威尔”的佩洛族男性从里间走了出来,鼻子嗅了嗅,立刻被酥饼吸引了注意力,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酥饼味道真不错……对了,薇洛小姐,你天天这么跑出来给我们送早点,不会被你的长官教训吗?”
碎纸机默默地拿起一块酥饼,仔细地端详着,仿佛在研究其构造,然后才低声补充,话语像是从思绪深处艰难抽取出来:“……我记得维多利亚军队的规矩,还挺严的。”
简妮正在将热水冲入茶壶,茶叶的清香随着蒸汽袅袅升起。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流畅,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啊……这个嘛,你们不用担心。我是仪仗兵啊,没有重要活动或者征兵宣传什么的,我也派不上用场,士官长平时根本不会想起我。”她将茶壶盖好,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整理着篮子里剩下的东西,声音依旧明快,“再说了,我也不是一点正事都没干呀。”
她开始描述她的一天,语气里带着一种将平凡事务赋予意义的独特热情,仿佛在吟诵一首关于日常的赞美诗。
“每天早上一起床,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面旗子从架子上取下来。”她指了指墙角立着的一面折叠整齐的维多利亚旗帜。
“在等着面粉发酵和煮咖啡的那会儿,我会一点一点地把旗帜上的褶皱熨平。”
“烤完酥饼,我得冲洗一下身上沾着的面粉。头发自然晾干需要时间,这正是保养旗杆、让它像崭新的一般锃亮的好时机。”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奥利弗正要伸向茶杯的手上:“奥利弗叔叔,请先别急着动茶杯——还太烫呢。”她的提醒温柔而自然。
“一个圆满的早晨,任何一样东西都要做到光彩照人,这样才能给自己和各位带来快乐——这就是我的人生信条。”她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彩,仿佛这个简单的信条足以对抗整个世界的灰暗。她拿起一块派,递给碎纸机,语气期待:“今天的派口味怎样呀,碎纸机大哥?要不要再来一点?”
碎纸机接过派,小心地咬了一口,细细地咀嚼着,像是在品味某种珍贵的艺术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简妮,眼神中的薄雾似乎散去了一些,语气肯定:“……完美,和过去每一天一样。”
“真的吗?”简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自己也拿起一小块尝了尝,随即微微蹙眉,带着点精益求精的认真,“似乎糖多放了一点点。明天我会注意的。”
威尔已经吃完了一块酥饼,舔了舔手指,感叹道:“以后我可不敢跟着他们一起说你偷懒了,薇洛小姐。”
“——简妮。”她纠正道,语气温和却坚定,“大家都这么叫我。”
“好的,呃……简小姐。”威尔从善如流,随即做了个夸张的害怕表情,“我真怕他们也想让我早上的日程表变得和你的一样充实。”
“可别夸我啦。”简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开始将淡奶倒入几个干净的杯子,“我不像各位,我能为这里的人们做的事情很有限。”她将泡好的红茶缓缓注入杯中,棕红色的茶液与洁白的淡奶交融,形成柔和的漩涡,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嗯……我想茶水的温度可以了,麻烦喝之前先搅拌一下——”
她的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孩子们惊慌的喊叫。
“哎呀!”
一个皮质有些磨损的小皮球,骨碌碌地从打破的窗户缺口滚了进来,一直滚到简妮的脚边。
简妮弯腰捡起那个皮球,球体上沾着泥土,有些地方的颜色已经磨损,显然被主人珍视了很久。
窗外,两个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其中一个焦急地喊道:“你又把球弄飞了,克雷格!”
另一个稍显沉闷的声音回应:“……我去捡。”
“糟了……飞屋子里去了。”
“万一砸到那些大人就、就坏了啊!上次卡罗尔姐姐不是被……”
“嘘,嘘……有人出来了,我们快跑!”
简妮走到门口,推开门,正好看到那个叫克雷格的孩子犹豫着不敢上前,而他的同伴已经拉着他想跑。
“这是谁弄丢的球呀?”简妮的声音很轻柔,生怕吓到他们。
克雷格站在原地,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一言不发。
他的同伴在远处焦急地小声催促:“克雷格……克雷格快跑啊!球我们不要了……”
克雷格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不行……那个球是爸爸留下的……”
简妮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平行,脸上带着毫无威胁的微笑。“太害羞的话会交不到朋友哦。”她伸出手,将球递过去,“来吧,把手伸出来。”
克雷格迟疑着,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营养不良、带着怯懦的小脸。他看着简妮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她温和的笑容,终于缓缓伸出自己黑乎乎的小手。
“……你……你会打我吗?”他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恐惧。
简妮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柔和:“我为什么要打你呀?”
“……你的衣服脏了。”克雷格指了指简妮的裙摆,那里蹭到了一点刚才捡球时沾上的灰尘。
“呃,是我自己不小心。没关系的。”简妮毫不在意地拍了拍。
克雷格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声音更低落了:“我以前见过很多和你一样的大人,他们从来不管是不是我弄脏的衣服。他们总是打人。不过他们不用手,他们用脚踢。他们还会尖叫着,让我们滚远些。”
简妮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她的眼底,那里面有怜悯,也有无奈。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说明他们一定不是你的朋友。”她肯定地说,然后缓缓起身,将球轻轻放在旁边的窗台上,“你就住在这附近吗?我好像见过你。你妈妈是不是每天早上天刚亮的时候,就会在附近十七区的小巷子里卖苹果?”她的语气寻常,像是在聊家常。
克雷格点了点头。
“你们家的苹果味道很好哦。”简妮笑着说,“没那么脆,但还是很甜,适合做成果泥抹面包吃。”她指了指窗台上的球,“这样吧。姐姐把球放在这窗台上。你待会过来自己拿好不好?”
克雷格看着她,眼中似乎少了一些戒备。
“咦?”简妮注意到他的头发上沾到了刚才自己手上未干的茶水,黏了几缕在额头上。“等等,慢一些,我的手上还有茶水,都沾到你头发上啦。”她自然地伸出手,想用袖子帮他擦掉。
克雷格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我给你擦擦吧。”简妮的动作很轻柔。
“嗯……”克雷格发出细微的鼻音。
“我叫简妮。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
远处再次传来他同伴焦急的呼喊:“克雷格!你妈妈在找你。快、快走吧!”
克雷格像是被惊醒的小兽,看了简妮一眼,抓起窗台上的球,飞快地跑开了。
简妮站起身,看着孩子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时,奥利弗从门口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外面好像很热闹?”
“是孩子们在玩球。”简妮转身走回屋内,语气轻松。
“这群小家伙,总是一大早就在街上跑来跑去。”奥利弗无奈地摇摇头,“上回我们的窗玻璃碎了一块,一定也是他们干的。”
“哈哈……”简妮笑了笑,带着点怀念,“小孩子嘛。我小时候也弄坏过邻居叔叔家的盆栽,后来被爸爸狠狠教训了一通。”
碎纸机不知何时又站到了靠近窗口的位置,他看着简妮,目光落在她刚才触碰过克雷格头发的手上,声音低沉:“……你的手碰到那男孩了。”
“刚才吗?”简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呀,不赶紧擦干净的话,他的头发会一直粘乎乎的。”
碎纸机的语速很慢,像是在陈述一个沉重的事实:“他父亲去世了,半年前。可怜人,得了矿石病。”
“很多人,因为这个,不敢碰他。”
简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孩子的体温和……别的什么。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翻涌。
碎纸机继续说着,语调平铺直叙,却字字敲在人心上:“工人,没什么钱。那家异铁副产品加工厂和安利康,有合作。但预防药物,他们没有给足量。”
“你迟疑,正常。他们社区,有五分之一的家庭里,都出过矿石病人。”
“他们对彼此都算照顾。如果没有那些士兵……”
“碎纸机!”奥利弗突然出声打断,语气带着制止的意味,目光严厉地看了碎纸机一眼。
简妮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脸上重新努力挤出一点笑容,但那笑容显得有些勉强:“……没关系,您只是陈述事实。”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听说过……我的同僚对矿石病人……不,不光是对病人,他们对这里的居民都有些误解。”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我……我不那么想。大家都是维多利亚人,不是吗?他们的日子不算好过,我、我都明白。可我希望他们也能过得高兴一点。”她像是寻求认同般看向奥利弗和碎纸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冀,“你们说……我是不是应该对那孩子更好一些啊?”
碎纸机沉默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不要勉强。”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威尔适时地拿着一副扑克牌走了过来,试图活跃气氛:“为什么大家都愁眉苦脸的啊?简小姐,我把扑克拿过来了。你不是说我们可以边喝茶边玩扑克吗?”
简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嗯。威尔说得对,难得快出太阳了,我们不该浪费这好天气。”她拿起茶壶,给每个人的杯子续上茶水,“都坐下吧,我给大家再倒点茶,还剩下大半壶呢。”
牌局开始了,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奥利弗熟练地洗牌、发牌,威尔则显得兴致勃勃。简妮坐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看着手中的牌,思绪似乎还停留在那个叫克雷格的孩子和他所属的那个被恐惧与苦难笼罩的社区。她偶尔附和着笑一笑,但眼神深处的那抹阴霾并未完全散去。
几轮下来,威尔看着自己手里的牌,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是不是我又赢了?”
奥利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奶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别得意太早,晚上你值班。”
威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啊?怎么又是我!”
“你不懂吗?”奥利弗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我们的赌注!谁赢了牌,谁就要负责扫地、整理文件、给大家买下午茶……”
威尔哭丧着脸:“……我能悔牌吗?”
简妮看着威尔夸张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郁结:“奥利弗叔叔,你的玩笑要让威尔哭出来啦。”
“这不就是打牌的乐趣?”奥利弗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
就在这片刻的轻松之中,一个平和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突兀地在屋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悠远感:
“一个小建议——下次换牌的时候,也要记得留意下身后。”
牌桌上的四人瞬间僵住。奥利弗猛地转过头,威尔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碎纸机的动作停滞在半空。简妮循声望去,只见靠近里间档案室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缓缓走上前,步入光线稍亮处。是一位萨科塔女性,面容带着经年风霜留下的刻痕,眼神却异常清澈平和,仿佛能洞悉人心。她穿着朴素的旅行者服饰,风尘仆仆,但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而不容忽视的气场。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若有若无的光环,散发着柔和而恒定的微光。她手中端着一个原本属于简妮的茶杯,里面还剩着半杯红茶。
“顺便说一声,”她对着简妮微微颔首,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茶泡得很不错。”
简妮一时间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进来的?为什么谁都没有察觉?一种混合着惊讶、困惑和一丝本能警惕的情绪在她心中升起。
“……您、您好!”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连忙站起身,动作有些慌乱,“请问您是?”
那位萨科塔女性——outcast——目光温和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简妮身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们都叫我outcast,美丽的瓦伊凡小姐。”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抱歉,我未经同意就品尝了你的茶水。看在我赶了这么远路的份上,但愿你不会太介意。”
“我……”简妮张了张嘴,看着对方手中那个熟悉的茶杯,以及她脸上那坦然的神情,心中的警惕奇异地消融了大半,“我……您、您随意。”她甚至下意识地看向桌上的篮子,“如果您没吃早饭的话,想尝尝我烤的派吗?可能甜了点……”
“当然。”outcast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大蕉太妃派,优雅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味着,“很多老朋友都知道,我最爱甜食——尤其是外观被烤制得如此精巧可爱的维多利亚甜食。”
简妮看着她品尝的样子,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被认可的笑容,之前的紧张感消散了许多:“哈哈……outcast女士,谢谢您的鼓励。”
“——outcast。”她纠正道,语气随意却带着某种坚持,“没什么人称我为女士,没这个必要。”
这时,奥利弗像是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又带着敬畏的神情,声音都有些结巴:“——是、是您!我想起来了……威尔!快、快把桌子清干净——”
碎纸机也站了起来,他看着outcast,眼神中的迷雾似乎被一道锐利的光穿透,他缓缓说道:“……我以为您会晚两天才到。上次电讯里说,您才刚进入边境。”
“没办法,我有十年没来过维多利亚了。”outcast的语气带着点感慨,她环顾了一下这个简陋的办事处,目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回忆,“一些地方拥挤了起来,另一些地方则和我一样变得没那么新。”她拿起派又咬了一口,语气轻松,“要不是在半岛郡搭车的时候走错了一段路,我昨天就该见到你们了。”
奥利弗依旧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显得更专业一些:“咳、咳咳,请您谅解,小丘郡这地方不算起眼,我们办事处不常有精英干员来。”他的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上回我在米诺斯附近外勤的时候见到了Stormeye先生——那都已经是两年前的事啦。”
“精英干员?”简妮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看向outcast的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与钦佩,“光是听起来就好厉害。”
outcast摆了摆手,那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仿佛在拂去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罗德岛干员的不同分工而已。”她的目光扫过奥利弗桌上堆积的文件,“而且,我现在差不多就是个普通的文职人员,这次来小丘郡就是为了取几份资料。”她轻描淡写地将自己此行的目的归结为简单的公务。
“您太谦虚了。”奥利弗连忙说道,同时用眼神示意威尔去拿文件。威尔会意,立刻起身走向文件柜。
“说到资料,”奥利弗转向outcast,语气变得正式,“您是想先看财务表,还是这半年的进货出货库存明细表……”
outcast却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散落的扑克牌和喝了一半的茶杯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权威:“别着急。”她拿起一块酥饼,细细品尝,“事情还不算那么紧迫,不至于非要让我这个饥肠辘辘的可怜人马上投入工作。”她看向奥利弗,眼中带着一丝近乎狡黠的笑意,“难得出一趟差,稍微偷一点懒也是合理的吧?”
简妮忍不住笑了起来,对这位突然出现的、身份不凡却毫无架子的精英干员产生了几分亲切感:“哈哈……我非常理解。”
outcast的目光转向那副扑克牌,随手从桌上拈起一张。那薄薄的纸牌在她修长的指尖仿佛拥有了生命,灵活地旋转了三圈半,然后倏地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简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寻找:“哇啊!刚刚那张牌去了哪里?”
“还在这里。”outcast平静地说,手腕一翻,那张牌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她指尖,仿佛从未离开过。
“又变回来了!”简妮惊叹道,像个看到新奇玩具的孩子,“这是什么奇妙的空间法术吗?”
“一个小小的把戏罢了。”outcast让纸牌在指间最后闪烁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回桌上,“有个总是阴沉着脸的同事教过我,每当我希望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到我指尖的时候,这么做会很有效。”她的目光扫过依旧有些紧张的奥利弗、沉默的碎纸机、不知所措的威尔,以及站在角落里的另一位年轻干员弗雷德。“是不是都放松一些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和力量,“请坐下,奥利弗,还有碎纸机、威尔,以及站在角落里的那位年轻人——我记得你叫弗雷德。”
被点名的弗雷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放下了刚刚拿起的资料夹。
outcast拿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动作悠闲:“让我们一起享受这难得的清闲吧。”
弗雷德看了看奥利弗,又看了看outcast,有些犹豫:“这……这样真的可以吗?”
outcast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语气带着点自嘲,却又无比真诚:“还是你们更希望我这个一脸疲惫的外乡人站在这里变十分钟无聊的戏法?”
奥利弗似乎终于明白了outcast的意图,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对着其他人点了点头:“咳,都坐下吧。”
“你们请继续。”outcast示意牌局继续,自己则拿起另一块酥饼,姿态放松地靠在桌边,仿佛她本就是这日常景象的一部分,“至于我,我还想好好品味下这美味的加了淡奶的红茶和香甜可口的派。”
简妮连忙将装酥饼的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殷勤:“啊,这里还有更多酥饼,我是说如果您还觉得饿的话……”
“谢谢。”outcast接过酥饼,对她笑了笑。她慢慢地吃着,喝着茶,目光偶尔扫过窗外的街道,扫过屋内每一个人的脸,像是在收集信息,又像是在单纯地享受这片刻的宁静。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满足地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空了的茶杯。
“啊,这精致的小甜点让我空空的肠胃得到了久违的满足。”她舔了舔嘴角,眼中闪过一丝意犹未尽,“我的舌头开始想念一些更激烈的味道了。”她的目光转向简妮,带着询问。
“这位可爱的小姐——”
简妮立刻坐直身体,像回答长官问话一样:“我、我叫简,简·薇洛。”
“真是同样可爱的名字。”outcast的赞美自然而真诚,她打量着简妮,目光在她那头灿烂的金发上停留了片刻,语气略带惋惜,“你该不会还没到能喝酒的年龄吧?”
“我早就成年啦,女士……outcast。”简妮连忙说道,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像是要证明什么,“我毕竟是一名军人。”
“哦?”outcast的眉毛微微挑起,那眼神仿佛能穿透表象,看到更深层的东西,“那身灰扑扑的维多利亚军服可完全衬不出你的金发有多灿烂。”她转向奥利弗,语气带着几分赞赏,“奥利弗,你们运气真好,无论是多阴沉的日子,屋子里总有阳光。”
奥利弗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他看着简妮,目光慈祥:“哈哈……是这样没错,小简妮给我们带来了很多欢笑。”
简妮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瞧您说的,奥利弗叔叔,是你们好心接纳了总是偷偷溜出军营的我。”
outcast端起茶杯,轻轻晃动着里面残余的茶液,目光变得有些悠远。“看到你们关系如此融洽,我先前还有些小小的惊讶——”她的话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缓缓说道,语气平和,却带着某种沉重的份量,“简,维多利亚士兵要是都像你这么令人喜爱,那些流传在大地上的可怕传说至少能少掉一半。”
简妮愣了一下,仔细品味着这句话。这听起来像是赞美,却又包含着更复杂、更晦暗的意味。她不太确定该如何回应,只能谨慎地说:“谢谢,我没理解错的话,您大概是在夸奖我……”
outcast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视线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这座城市的脉络。“就连来这里的路上,我也见到了一些不那么愉快的场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愿惊扰什么,“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到我与你们在这里相识的喜悦。”
简妮感受到对方话语中的真诚,心中的那一丝不确定消散了,她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能认识您……我也好高兴!”
“那么,”outcast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个样式古朴的小酒壶,对着简妮示意了一下,“为我们的相逢干杯?”她拔开瓶塞,一股清冽中带着酸涩的气息弥漫开来,“这一趟来得有些匆忙,我只带了点普通的杜松子酒,按我自己的口味加了过量的柠檬汁,或许对你们来说有些酸——”
碎纸机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打断了她的动作:“……我们工作时间,不喝酒。”
奥利弗立刻瞪了碎纸机一眼,低声斥责:“你这煞风景的人!”
outcast却不在意地笑了笑,重新盖上了酒壶。“没事,是我疏忽了。”她将酒壶收回怀中,语气坦然,“同为罗德岛干员,我也不能例外,还是一起喝茶吧。”她拿起茶壶,为自己和简妮的杯子重新斟满红茶,动作自然流畅。
她的目光落回牌桌上,威尔正紧张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牌,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所以——”outcast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意味,“下面该谁开牌?”
“……是、是我。”威尔的声音有些发干。
outcast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屋内一时间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以及众人轻微的呼吸声。午前的光线透过窗户,在她头顶那柔和的光环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力量,穿透了这间小小办事处的墙壁,与窗外那座庞大而沉默的城市产生了某种隐秘的共鸣。
“需要一点来自萨科塔的祝福吗?”
第4章 暗火四起
第四章:暗火四起
小丘郡十七区的街道,像是一条流淌着苦难与沉默的河。这里的建筑低矮而拥挤,墙壁上布满雨水冲刷的污痕和斑驳的涂鸦。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燃料、腐烂果蔬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绝望的气息。这里与城市中心那些光鲜的移动模块仿佛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是被繁荣遗弃的角落。
风笛行走在这些狭窄的巷道里,她红棕色的长发在沉闷的空气中显得有些黯淡。她换下了醒目的军装,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便服,但挺拔的身姿和警惕的眼神依然让她与周围麻木的行人格格不入。她此行的目的是寻找线索,关于那个在仓库里被捕、随后又被驻军处决的年轻人——达米安·巴里。
一阵低沉的、带着泣音的哼唱声从一条更深的巷子里传来,像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她。那调子她很熟悉,是那首关于“冬眠的山”和“高高的烟囱”的歌谣,但此刻听来,旋律中失去了仓库里的那份茫然,只剩下沉甸甸的、化不开的悲伤。
她循声走去,在一处背风的墙角,看到一群聚在一起的人。他们大多衣衫陈旧,面容被劳苦和忧虑刻满了痕迹,男女老少都有,像被风暴摧折后依偎在一起的芦苇。人群中,一个女性正低声啜泣,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旁边的人试图安抚,却只是徒劳。
“当风掀起金色的麦浪……”歌声还在空气中飘荡。
一个男人用沙哑的嗓音接上了后半段,他的声音粗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人心的力量,“野林和管道一齐叮叮当当地响……我在地块边缘找到了我的挚爱,紧跟着从天而降的火光……”
风笛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听着这陌生的后半段歌词。与前半段那带着些许田园幻想的朦胧不同,这后半段充满了失去与毁灭的具象。金色的麦浪,叮当作响的管道,挚爱,以及那紧随其后的、毁灭一切的“火光”。这不再是一首单纯的劳作歌谣,而是一曲挽歌。
“……原来这首歌的后半段是这样唱的……”风笛在心中默念,一股沉重的情感压在她的心头。
“……好悲伤。”她不由自主地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人群中,那位哭泣的女性——格兰妮——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破碎:“达米安也走了,他甚至都没法得到一场像样的葬礼……”
另一个男人——罗南,他的脸上刻着愤怒的沟壑,拳头紧握,指节发白——恨恨地接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他们不可能把他还给我们。他们只会把他烧成灰,随随便便地撒向城外,就像对待一捧毫无意义的泥土。”
格兰妮发出一声更压抑的呜咽,将脸埋进掌心。
罗南的目光扫过周围沉默的人群,那目光灼热,仿佛要点燃什么。“先是洛瑞,然后是克里斯,现在他们同样没放过达米安。”他压低声音,但对站在不远处的风笛来说,依旧清晰可辨,“格兰妮,肖恩被抓走的时候,他们都说他得了矿石病——”
格兰妮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恐惧与抗拒交织的神色,声音带着哀求:“不,不要再说下去了,罗南。肖恩他……他就是不小心得了病。”她像是在扞卫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重复着苍白无力的解释,“他是个勤劳、忠贞的可怜人,唯一的念想就是让我们母子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罗南没有被她的哀求打动,他的愤怒如同积压已久的火山,急需找到一个喷发的出口。“格兰妮,你还没弄明白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我们就是一颗颗铆钉。如果生锈了,他们当然会毫不在意地把我们丢弃。”他踏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像是在唤醒他们,“可即便没有生锈,只要对这座城市机器来说不那么合适了,我们唯一能等来的也是同样的命运。”
他开始细数那些压在每个人心头、却鲜少被如此直白道出的不公。他讲述着工厂里区别对待的防护服和药物,讲述着浸透汗水却只能换来烂果土豆的农用地块,讲述着那些看似公正、实则只为某些人服务的法案。他的话语并不华丽,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开血淋淋的现实。
“这样的话,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我们这些……把这些不愿意忘记自己根源的人全部从自己的城市里丢出去——”他在最后关头,用一个更模糊但彼此心照不宣的词语,替代了那个可能带来直接危险的称谓。
格兰妮惊恐地看着他,像是害怕这些话会引来更可怕的灾祸。“……停下吧,求你。”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绝望的哀恳,“罗南,你的这些话并不能带来任何好结果。”她指向人群中另外几个正在为失去儿子或兄长而哭泣的女性,“你看看站在那边的克莱娜她们。她们正在为自己的儿子和兄长哭泣。你还想让你们的愤怒给多少人带来失去挚爱的痛苦?”
“这痛苦是杀人犯带来的。”罗南毫不退让,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们在一个接一个地杀死我们,有时用疾病,有时用炮弹。格兰妮,你不要再欺骗自己。”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秘密行动的紧张感,“今天早上有好几个人来找我。奥布莱恩一家,还有康纳家的兄弟,他们都决定加入我们了。”他看着格兰妮苍白而恐惧的脸,语气试图放柔和一些,“你和孩子过得不容易,我们都理解,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更需要互相帮助……”
格兰妮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眼中充满了恐惧,仿佛罗南的话语本身就是瘟疫。“……离我和孩子远一些吧,罗南,看在过去肖恩待你们都还不错的份上。”她的拒绝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决绝。
罗南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格兰妮,眼中闪过一丝受伤和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道不同”的决然。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必须走了,格兰妮。”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风笛所在的方向,“你看到那边的人了么?她穿着那身制服。”他相信格兰妮明白他的意思,也相信彼此间残存的情谊,“你知道我们的规矩。我相信你,也请你更信我一些。要是你考虑好了,你可以告诉西尔莎。”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阴影里。
风笛看着罗南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依旧在原地瑟瑟发抖、泪流不止的格兰妮,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友善,声音放得轻柔。
“你好!”
格兰妮被她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像受惊的兔子般缩紧了身体,眼神惶恐地看着她。
风笛意识到自己的冒失,有些尴尬地放缓了脚步:“呃……你好。”
格兰妮只是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不敢与她对视。
风笛试图说明来意,语气尽量平和:“请问你认识巴里,呃,达米安·巴里的家人吗?”
格兰妮用力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充满了抗拒。
风笛有些困惑,她明明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和歌声。“我刚才听到你们唱歌了,我没有找错地方啊。”她坚持着,带着瓦伊凡特有的直率。
格兰妮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哀求:“我……我不知道您想找什么,但是达米安的母亲和姐妹什么都不知道。”
“那他有没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或者一起在仓库工作的人?”风笛继续追问,试图找到一丝线索。
格兰妮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带着哭腔:“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求您!您别抓我……”
风笛愣住了,她看着对方那发自内心的恐惧,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啊?抱歉……”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试图拉开距离,减少压迫感,“是我靠太近了吗?我没有伤害你们的打算。”她甚至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茫然,“你好像很怕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格兰妮只是拼命摇头,重复着:“什、什么都没有……”
“如果您允许的话,”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急促,“我得回家了,今早的水果还剩下许多,放着不管的话,它们会很快腐烂……”她不敢再看风笛,几乎是贴着墙边,踉跄着快步离开,仿佛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风笛看着她的背影,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她转过身,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角,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凯利上尉正站在不远处一栋破旧的房屋旁,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正低声对着紧闭的房门说着什么。风笛悄悄靠近了一些,躲在堆放的杂物后面,凝神倾听。
凯利上尉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与挣扎:“克莱娜,我只想看你一眼,我想知道你和菲奥娜还好不好……”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是的,是我的错,但——”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仿佛在与内心的某种东西搏斗,最终,一种深沉的无力感笼罩了他。“……我没有办法。”
他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当然记得,我记得全部。达米安他……他是我的外甥。”
躲在杂物后的风笛,呼吸猛地一滞。外甥?那个在仓库里吓得瑟瑟发抖、最后被迅速处决的年轻人,竟然是这位看起来左右逢源的上尉的血亲?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爬升。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我从小看着他长大。我从半岛郡调回小丘郡的那天,他亲手把酢浆草放在了我的帽子上。”回忆带来的温情与现实的残酷形成了尖锐的对比,让他的声音充满了苦涩,“他那时候还那么小……我……”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吹过巷道发出的呜咽声。
“……对不起,我不该对着你们说这些。”他像是在对门内的人,也像是在对自己道歉。
“你说的对……”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弃,“我什么都没做好,我没脸回到这里。”
“达米安和那群人扯上关系,我没来得及劝阻他……上校的命令我也没法违抗。”
“而且,我必须这么做。这都是为了小丘郡。”这句话,他说得异常艰难,像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他抬起头,望着那扇不会为他开启的门,眼中是复杂难言的情感:“我爱你们,我也爱这座城市……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群人将我们的家扯得四分五裂。”
“我都明白,克莱娜,我的姐妹,我并不是在请求你的原谅。”
“……那我……我走了。你……你和菲奥娜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明天再抽空来看你们……”
他最后的话语消散在风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虚幻承诺。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脸上写满了疲惫与颓丧。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从旁边冲了出来,狠狠地撞在他的腿上。是那个叫克雷格的孩子,他抬起头,用那双过于早熟、充满了恨意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凯利上尉。
凯利上尉被撞得一个趔趄,有些茫然地低下头:“……一个孩子。”
克雷格的手中紧紧攥着他那个宝贝皮球,因为用力,指关节都泛白了。他仰着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凯利上尉嘶喊,那声音尖利得刺破了巷道的沉闷:
“叛徒!”
凯利上尉像是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你……你说什么?”
克雷格再次用更高的音量,将他全部的愤怒与不解吼了出来:
“叛徒!!!”
凯利上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孩子眼中那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憎恨,那目光像一把烧红的匕首,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借口。
格兰妮听到动静,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一把拉住克雷格,声音颤抖:“克雷格!你在做什么?!你快回来!”她注意到孩子手里紧攥的球,欲言又止,“你手里的球……算了,你总是到哪都死死攥着这个球。你又去找康纳家的兄弟了吗?你……罗南都对你说了什么?”她拉起克雷格黑乎乎的小手,那颜色像是在矿堆里搅过,语气充满了担忧与恐惧,“瞧你的双手,黑漆漆的,简直跟在矿堆里搅过似的。”
“以后你跟我一起去早市。这段时间你不能再去找他们了……我不能让你变得和他们一样……”
凯利上尉没有理会格兰妮的絮叨,他只是失神地站在原地,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那个词:
“叛徒?”
他像是终于被这个词击垮,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孩子叫得一点没错。”
他在原地呆立了片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最终深深地垂下了头,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兵,步履蹒跚地转身离去。他没有再对上任何一个人的视线,包括那个正匆匆走向他的年轻同僚——风笛。
风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他,但她的声音突然被另一阵喧嚣淹没了。
一队维多利亚巡逻兵气势汹汹地闯进了这条街道,为首的小队长厉声呵斥:“你们——都聚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滚回家去!”他的目光扫过聚在一起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充满了厌恶与不耐烦,“早说过了,这段时间不许在街道聚集!”
人群中,一个压抑不住怒火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是我们的家,该滚的不是我们!”
巡逻小队长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循声望去,厉声问道:“——谁敢这么说话?”
回应他的,不是言语,而是一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已经腐烂的菜叶,啪嗒一声砸在了他的胸甲上。
巡逻兵们顿时骚动起来。那小队长低头看着胸甲上的污渍,脸色变得铁青,怒火中烧,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弩箭,指向人群,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谁扔的!给我出来!”他显然气昏了头,准备采取更激烈的行动。“这群塔拉渣滓,看我不——”
风笛见状,心中一惊,立刻冲上前去,挡在了巡逻兵和人群之间,她的声音带着急切和劝阻:“在街道上举弩箭,真的很危险唉!”
那小队长被突然出现的风笛弄得一愣,弩箭下意识地偏移了方向,警惕地打量着她:“……你是谁?”
风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解释道:“啊,我有军令在身,来调查案件的。”
“你是来查酒吧谋杀案的吗?”小队长皱着眉问,依旧没有放下弩箭。
风笛愣了一下:“呃,什么谋杀?”
“就这群渣滓,杀了我们好几个人。”小队长用弩箭指了指沉默而充满敌意的人群,语气笃定。
风笛立刻联想到了达米安:“……达米安·巴里?”
“对了,我听说他已经被处死了,”小队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缓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人”的熟稔,“这么说,我想起来,你是…你是从…哦对对…伦蒂尼姆来的,听说人是你们抓的?挺好,谢谢你了。”
风笛的心情复杂,她抓捕达米安时并不知道后续的谋杀案,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我们抓他的时候还不知道……难道他真的是鬼魂部队的人?呃……算了。”她甩了甩头,觉得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小队长显然不关心这些细节,他收回弩箭,但语气依旧强硬:“管他什么来头,死了都是活该!”他再次对着人群吼道,声音充满了威慑:“都听见没?不许——聚集!凡是暗地里搞什么集会的,全部按嫌犯处置!”他甚至爆出了一句粗俗的维多利亚俚语。
风笛看着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心中焦急,试图缓和:“别、别冲动啊!我看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普通市民,亲人死了,他们聚在一起悼念他,这是人之常情。”她的话音未落,又一块不知是什么的、软烂的东西擦着她的肩膀飞过,砸在了墙壁上。
风笛有些狼狈地躲闪了一下,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呃——烂、烂土豆?”
那小队长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竟然嗤笑了一声,带着点幸灾乐祸:“哈哈,瞧啊,你还替他们说话,也挨打了吧?”他摆了摆手,似乎失去了继续对峙的兴趣,“这地方你爱待就待,我只要确保这群渣滓老老实实不闹事就行,领到这巡逻任务也算我倒霉。”他最后恶狠狠地瞪了人群一眼,再次吼道:“渣滓们,再说一遍,不许聚集!!”然后才带着士兵们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风笛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地上和墙上的污渍,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沉默而充满敌意的目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孤立感包围了她。她并不认同巡逻兵的粗暴,却也无力改变这些居民的敌视。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又一个腐烂的土豆从人群中飞出,这次瞄准得更准,差点砸中她的额头。伴随着这记投掷的,是一个压抑着哭腔的女声嘶喊:“都是你们!是你们把他交出去的!你们和那些刽子手是一伙的!” 更多的烂菜叶和果核从不同方向扔了过来,并非密集如雨,却每一记都带着清晰的恨意。刚才他们不敢贸然攻击全副武装的巡逻队,便将所有的愤怒与悲伤,倾泻在她这个落了单的士兵身上。风笛没有闪躲,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些污秽之物砸在她的衣服上、头发上。她理解这种痛苦,甚至觉得这疼痛或许能让她更好地体会这片土地上正在滋长的绝望。
最终,她只能再次叹了口气,低声自语:“唉,烂菜叶子越来越多了……”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风笛惊讶地转头,看到高挑的瓦伊凡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简妮穿着便装,金色的发辫在街区的巷道里显得格外醒目,她的脸上带着关切和一丝紧张。
“这边走。”简妮低声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风笛,快速拐进了另一条更隐蔽的小巷,将那片充满火药味的区域抛在身后。
风笛任由她拉着,直到确认远离了那些视线,才松了口气。
简妮停下脚步,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风笛,脸上带着善意的微笑:“来,这块手帕给你,好好擦擦,不然这些烂叶子会留味道的。”
风笛接过手帕,心里一暖:“谢谢!…看你的样子,你也是当兵的吧。”她一边擦拭着肩头的污渍,一边好奇地看着简妮,“没想到除了凯利上尉,还有我们的士兵会自愿到十七区来。”
简妮连忙将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和无奈:“咳咳,我是偷偷溜出来的。我不敢穿制服。”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便装,解释道,“要是穿了那身衣服,还想从这里抄近路回军营,会让附近的居民不高兴吧。”
风笛回想起刚才的经历,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无奈地笑了笑,“难怪,我明明没说什么,也跟着挨了一通烂叶子烂水果轰炸。”
“你是新调来的吗?”简妮打量着风笛,问道。
“算是吧,我是从伦蒂尼姆来的。”风笛回答。
简妮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哇,伦蒂尼姆!我还没去过呢。那里一定比小丘郡大得多……”她像个好奇的孩子,连珠炮似的发问,“碎片大厦真的有三百多层吗?皇家科学院底下的山体里是不是真的埋着传送法阵,能通往奇迹空间,里面有初代德拉克王的宝藏?”
风笛被这一连串充满幻想色彩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她挠了挠头:“啊……啊?宝藏?我都没听说过哎。”她努力回想自己在伦蒂尼姆的见闻,那与简妮口中的奇幻都市似乎相去甚远,“不过,我倒是知道高速陆地军舰出厂时候是什么样子,也见过水培植物车间……你要是想知道这方面的事情,我倒是可以告诉你哦。”
简妮脸上的兴奋稍微减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军舰?水培车间……?这好像……和小说里的伦蒂尼姆不太一样……啊!抱歉!”她意识到自己跑题了,连忙摆手,“还是别让我打岔啦。”
她将话题拉回现实,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如果你想查案,就这么到这条街上来,可能很难问出结果。”她指了指风笛肩膀上还没完全擦干净的痕迹,无奈地笑了笑,“说不定还会像这样……”
风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自嘲地接话:“像这样平白多了一身臭味?”
简妮被她的直白逗笑了,连忙安慰:“还好哈哈,也没那么臭啦。”
风笛的表情严肃起来,她回想起巡逻兵的话,问道:“这些居民和我们士兵的冲突经常发生吗?”
简妮的笑容淡去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以前都是小摩擦,最近变得紧张了起来。”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就像你听到的,连着出了好几起针对我们士兵的袭击案,大家的神经都很紧绷——”
风笛立刻抓住了关键信息:“难道真是鬼魂部队……奇怪,他们以前不怎么针对普通士兵。”
简妮疑惑地看着她:“鬼魂……你在说什么呀?”
风笛意识到自己失言,摇了摇头:“……没什么。”她转而问起另一个让她困惑的问题,“说起来,刚才那巡逻兵叫这里的居民‘塔拉渣滓’——”
简妮脸色一变,连忙打断她,紧张地看了看四周:“等一下,别、别在这里真的叫出来啊!”她压低声音,“还是说你想收到更多烂蔬菜礼包?”
风笛顺从地压低了声音,但眼中的困惑不减:“啊……好的。他们真的不是维多利亚人?”
“他们当然是维多利亚人。”简妮肯定地说,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风笛更加糊涂了:“我越来越糊涂了。”
简妮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最终轻声解释道:“有些人会选择另一个词,是的,就是你听到的那个——塔拉人,来指代他们的身份。”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会这么叫的人里既有当地居民,也包括相当一部分士兵。”
风笛若有所思:“这么说的话,我也听过这个词。”
“在小说里?”简妮问。
“在历史课本里。”风笛回答,她的记忆被唤醒了,那些关于维多利亚统一前的古老王国和战争的记载。
简妮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巷道尽头那片被切割的天空,语气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是啊,他们一直在这里。”她开始讲述,像是在复述一段被遗忘的史诗,“早在好几百年前,小丘郡还不是小丘郡,我们的移动城市还没有建起来,放眼望去全是青草覆盖的山谷的时候,这地方就是他们的家。”
风笛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她接话道:“我还记得那位德拉克盖尔王的传说……发源地是不是就在这一带?”她的语气带着求证的意味。
“是呀,”简妮的眼中闪过一丝光彩,那是对于传奇故事的本能向往,“关于盖尔王的传奇小说,我还看过很多本呢。”
风笛继续梳理着历史脉络:“那位盖尔王,带着当时的塔拉人,和初代阿斯兰王之间有过一场战争,但几年之后,就也随着伦蒂尼姆的王一起签订了和平条约吧?”她看着简妮,语气带着不确定,“我还以为,在那之后,塔拉这个词语就不怎么被提起了。”
简妮收回目光,看向风笛,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在来小丘郡以前,我也这么认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想与现实碰撞后的失落,但随即,她又努力振作起来,试图找到一个更光明的角度,“不过,维多利亚一直在变化,不是吗?我们瓦伊凡也不是向来就生活在这里,但我们现在都是维多利亚的国民。”
风笛被简妮话语中那份单纯的希望所触动,她点了点头,语气坚定:“要是人人都这么想的话,很多冲突就不会发生了。”她始终相信,共同的国民身份应该超越一切历史的隔阂。
简妮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包含了太多她无法解决的现实困境。
风笛看着她有些沮丧的样子,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给她,也给自己打气:“也用不着沮丧啦,我们之所以在这里,不就是为了揪出真正的敌人,阻止更大的冲突吗?”她的眼中闪烁着使命感和行动派的果决。
简妮被她的乐观感染,忍不住笑了起来,指了指风笛身上残留的痕迹:“所以你宁可顶着一头烂菜叶也不肯走?”
风笛哈哈一笑,带着点自嘲的坦率:“哈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不,完全没有。”简妮摇了摇头,看着风笛的眼神充满了真诚的钦佩,“其实,我觉得你很厉害。”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我检讨的羞愧,“与刚才那位巡逻兵类似的粗暴言行,我见过很多。我不是没想过阻止……可惜我只是一名仪仗兵。”她的话语中透露出对自己身份和力量的怀疑。
风笛却不以为然,她用力地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鼓励道:“仪仗兵怎么了?你也是维多利亚军队的一员,你当然能够改变眼下这个你自己不喜欢的局面!”她的信念简单而直接,认为只要愿意,每个人都能发挥作用。
简妮被她的话震动了,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被点亮的微光:“……真、真的吗?”她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鼓励。
“谢谢你……”她由衷地说道,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你是第一个这么对我说话的人。嗯,下次我会试试看……”她像是在对自己许下承诺。
接着,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看向风笛,主动问道:“对了,我还能帮到你什么吗?除了摘掉这几片菜叶子……毕竟,我也不想看着冲突愈演愈烈。”
风笛思考了一下,她确实需要更本地化的信息。“我想想……你有没有认识的当地朋友?我想问一下达米安·巴里平时经常会去什么地方。”
简妮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立刻想到了一个人:“认识的朋友……西尔莎或许知道些什么。”她向风笛伸出手,“给我个联络方式吧,我等一会去趟报社,我想今天士官长也不会介意我在不在……”她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即将参与重要行动的兴奋与责任感。
两个来自不同背景、却同样心怀善意的年轻女性,在这条弥漫着紧张与敌意的巷道里,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阻止冲突,探寻真相——而短暂地结成了同盟。她们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另一场关乎真相与立场的交锋,正在军营深处上演。
与此同时,在维多利亚小丘郡驻军的指挥部内,气氛同样凝重。
号角站在汉密尔顿上校的办公室外,已经等待了超过两个小时。走廊里不时有士兵匆忙跑过,带来零碎而紧急的战报。
“……报告,第九防卫队遇袭……”
“……报告,第十三防卫队正在交火……”
每一次报告都让空气中的紧张气氛增加一分。号角的面容依旧冷静,但紧抿的嘴唇和不时望向那扇紧闭房门的眼神,透露着她的耐心正逐渐消耗。
她再次走向门口站岗的士兵,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麻烦再通报一次,我要见汉密尔顿上校。”
那名士兵的表情与前一天在审讯室外如出一辙,机械地重复着:“上校在处理一些紧急事务。”
“两个小时前你就是这么说的。”号角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冷意,“我们已经严格按照流程,在昨天刚进入小丘郡时就提交了任务说明。”她逐条列举,像是在法庭上陈述证据,“上校不让我们参与对嫌疑人的审讯,又将嫌疑人提前处决,眼下还拒绝我的会面请求——”她的目光锐利地看向士兵,话语如同出鞘的利剑,“换作旁人,恐怕会把这一系列行为视作有意阻挠我们执行军令吧?”
士兵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依旧坚持着程式化的回答:“我无权回答你的问题,中尉。”
“没关系,”号角的语气忽然放松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宣示的平静,“我说我的,有人听着就行。”
她开始分析,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既是对士兵说,也是对那扇门后可能正在倾听的人说。她条理清晰地剖析着那批失窃源石制品的去向、可能的买家、以及敢于接收并动用这批物资的势力所图谋的目的。她的推理冷静而严密,将矛头直指那支训练有素、深谙军方运作模式的“鬼魂部队”。
“这支部队拿到了这么大量的源石制品,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是阴谋颠覆,还是仗着远离伦蒂尼姆,想借机监守自盗、勾结外部势力,以细水长流的方式中饱私囊?”
那名士兵听着她的分析,脸色微微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号角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你不用这么慌,这只是毫无根据的推理,谁让我现在干等着,什么事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士兵的通讯器响起了轻微的提示音。他低头倾听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号角,眼神复杂,语气也恭敬了许多:
“中尉,上校说他马上就到。”
风暴正在小丘郡的各个角落积聚着力量,从压抑的巷道到军营的走廊,从普通居民的愤怒到高层军官的盘算。暗火已然四起,只待一个契机,便会燃成燎原之势。
第5章 临界值
第五章 临界值
沉重的木门终于向内开启。汉密尔顿上校的办公室宽敞而冷峻,与其主人给人的印象如出一辙。巨大的实木办公桌上除了必要的通讯设备和文件,几乎没有任何个人物品,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维多利亚国旗和小丘郡军事地图,上面用醒目的红色标记标注着近期的冲突点。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旧皮革的味道,混合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汉密尔顿上校本人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口。他身材高大,穿着笔挺的校级军官制服,肩章上的徽记在从百叶窗缝隙透入的稀薄光线下闪着冷光。即使没有转身,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久居人上、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打破了沉默:“斯卡曼德罗斯。”
“上校。”号角走到办公室中央,站定。她的身姿挺拔,并未因长时间的等待而显露出丝毫疲态。
上校缓缓转过身。他的年纪大约在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两鬓已见斑白。脸庞线条刚硬,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抿着,形成两道深刻的法令纹。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此刻正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号角,那目光中带着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我见过你的父亲——”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像在酝酿一场风暴,“二十多年前,在开斯特公爵举办的舞会上。当然,那时我还是个小小的卫兵,只远远看了一眼传说中的白狼伯爵。”他的话语像是一把精心打磨的匕首,缓慢地刺出,“不久之后,我听说他在伦蒂尼姆的猛兽园里被一只畸形的带羽爬虫吓出了一场病,迅速离开了贵族社交圈。”他顿了顿,目光紧锁号角的脸,仿佛在欣赏她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波动,“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位于港口城的自家庄园一步。”
他向前走了一步,微微倾身,语气带着一种假意的关切:“现下令尊还好么?”
号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着一副精心锻造的面具。只有她垂在身侧、微微收紧的手指,泄露了内心瞬间翻涌的情绪。她迎向上校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像冰层下的流水:“感谢您的关心,希望怀念这些陈年旧事没有占用太多您宝贵的时间。毕竟,想见您一面可算不上容易。”她巧妙地将话题拉回当下,暗示对方的刻意拖延。
汉密尔顿上校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失望。“你不像你的父亲。”他评价道,目光依旧带着审视。
“显然,”号角立刻回应,语气平稳无波,“家父并没有机会如您和我一般为帝国军队效力。”她微微抬高了下巴,“考虑到此次军用源石制品失窃案不可能与他有关,我们或许可以不必继续探讨他的晚年生活了。”她果断地切断了对方试图用家族历史进行人身攻击的意图。
上校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冷哼的笑声。“一个人的出身将决定他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同意这句话吗,斯卡曼德罗斯?”他抛出了一个看似哲学,实则充满陷阱的问题。
号角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张标记着无数红点、仿佛在流血的地图。她想起风笛描述的十七区,想起那些哭泣的面孔和巡逻兵轻蔑的称呼。“我认为人们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未来。”她的回答坚定,带着她一贯的、近乎天真的信念,尽管这信念在此刻的环境下显得如此脆弱。
“听听,多么符合你的身份的答案。”汉密尔顿上校的嘲讽不再掩饰,“阿斯兰的亲信要族之后,皇家近卫学校的优等生,伦蒂尼姆的军中新贵——你当然以为自己能改变任何事。”他将号角的背景一一列出,像是在陈列她“不谙世事”的罪证。
“我并不想改变什么,上校。”号角冷静地反驳,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您不必担心我们小队的到来会影响您在小丘郡的指挥权……”
“这个笑话一点不好笑。”汉密尔顿上校粗暴地打断了她,他的耐心似乎耗尽了,“你不会自大到以为我会把一个小小的中尉放在眼里吧?”他踱步到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形成一种压迫的姿态,“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总是夸夸其谈,舍本逐末。我愿意见你,是想警告你——”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如同出鞘的军刀:
“不懂的事情少插手。”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传来隐约的城市噪音,更衬得室内的寂静令人窒息。
号角站在原地,承受着对方毫不掩饰的敌意。几秒钟的沉默后,她抬起头,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上校:“抱歉,我不能同意。”
“我们收到的命令就是要查清失窃源石制品的下落。”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汉密尔顿上校盯着她,眼神冰冷:“如果你好好地在该待的地方待着,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完成你的任务,风风光光地回到伦蒂尼姆。”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也带着赤裸裸的暗示——不要深究,拿个结果就好。
“您说的风光,我不需要,维多利亚更不需要。”号角的回答斩钉截铁,她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锐利,“我不习惯用未经审判就匆匆砍下来的人头交差。”她直接点破了达米安·巴里被处决的事,这是最直接的指控。
汉密尔顿上校猛地直起身,脸上瞬间涌起怒意,但他控制住了,只是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声:“哈哈!你在说我草菅人命——你以为那些人真是无辜的?多么可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怒与痛苦,开始反击:
“就在十天前,我们有三名士兵被残忍地杀害。詹姆斯·科恩,罗伯特·鲍里斯,杰瑞米·布朗。”他每念一个名字,就像敲响一声丧钟,“科恩的妻子写信告诉他自己怀上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她丈夫的脑袋上已经多了一个血肉模糊的洞。”
“鲍里斯下半年就能离开这个地方,他说退役之后要回去继承家里的布料生意。”
“还有布朗,他一年前还是个聪敏的学生,死的时候甚至不到二十!”
他的话语像重锤一样敲在空气中,带着血腥的气息。
号角静静地听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待上校说完,她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对他们的牺牲深表惋惜。”
“惋惜!哈,多么轻飘飘的辞令,就像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汉密尔顿上校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号角面前,几乎是在低吼,“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都想抓住凶手。上校,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立场始终一致。”
“杀害他们的人就是这群塔拉渣滓。我们已经揪出来了两个,但我知道背后还藏着更多个。”他的语气笃定,将所有的袭击都归咎于一个整体。
“十五天前,我们的军营有三处同时遭到了爆炸物袭击,十五名士兵牺牲。炸开的洞和我们人的血到现在都还在原地。”
“二十一天前,我们的补给运输队在北郊物流区外遇到埋伏,一整支队伍连同货物全部不翼而飞。你觉得他们还有活着的可能吗?”
“这还只是近一个月里发生的事,你对我们长久以来承受的损失一无所知!”
号角等他宣泄完,才冷静地指出:“您说的这些事件,听起来都很像是鬼魂部队所为。”她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具针对性的方向,“在过去半年内,伦蒂尼姆陆陆续续收到了来自十余个郡的报告,记录了多达上百起的谋杀、抢劫、破坏案件。他们每次犯案之后都会很快隐匿行踪,所有见过他们的相关人员都会在与我们接触之前就遭到暗杀。到目前为止我们能得到的情报还很少。”她看着上校的眼睛,“这就是为何眼前的线索至关重要。上校,如果我们能和驻军合作,在这里揭开鬼魂部队的真面目,这对小丘郡和维多利亚来说都大有裨益。”
汉密尔顿上校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嗤笑一声:“呵,你还是一点都不明白。你把眼前的惨剧当成一个能够为你赢来又一枚奖章的案件。”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但你错了,士兵,这不是案件,也不存在什么真正的犯人。这是战争,是我们和他们之间,已经持续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战争。”
他猛地指向墙壁上的地图,手指划过那些红色的标记,仿佛在划开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你叫他们鬼魂部队,可你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你当我们一直以来面对的敌人是谁?”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是鬼魂!是漂浮在这座城市上空、回荡在愚蠢的塔拉人脑袋里的,阴魂不散的幽灵!”他几乎是在咆哮,“那个幽灵说着和我们不一样的语言,歪曲着我们的祖先用双手创造的历史,妄想着有一天借着我们城市的躯壳还魂!”
号角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关键信息:“……你是说当地居民里有大量鬼魂部队的支持者?”
“大量?支持者?不,你错了。”汉密尔顿上校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令人不寒而栗,“他们是一个整体。”他走回办公桌,拿起一本装帧朴素、封面印着西莫·威廉姆斯名字的诗集,像展示罪证一样举到号角面前,“你看到这本诗集了吗?”
号角认出了作者:“西莫·威廉姆斯,他的诗在伦蒂尼姆也有些名气。”
“这就是他们编纂出来的关于维多利亚的谎话。在他们的描绘里,他们有着自己的语言,是这片土地天生的主人。”上校的语气充满了厌恶。
“维多利亚尚能包容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创作者的想法。”号角试图辩解。
“没人会把做梦的人说的梦话当真,除非他在梦中拿起了斧子,想要把我们的脑袋砍下来。”汉密尔顿上校将诗集重重地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留着这本痴人呓语,是为了让上面的血迹时刻提醒我自己——”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如同淬毒的刀锋,“如果一个人生在维多利亚的土地上,却不愿意用维多利亚语通报自己的名字,那他就不再是维多利亚人,而是威胁着帝国安危的敌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敲响,一名维多利亚士兵甚至来不及等待回应就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慌。
“报告!”
汉密尔顿上校强压怒火,厉声道:“说。”
“刚才受到袭击的第九防卫队和第十三防卫队和指挥中心彻底失联。”
“第五、第七和第十防卫队各自派了先锋赶到现场,他们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
汉密尔顿上校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我们的人呢?”
士兵的声音带着颤抖:“……全部牺牲。”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办公室。
汉密尔顿上校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号角身上,那里面是熊熊燃烧的怒火和一种“你看吧”的残酷印证。
“你听到了吗,斯卡曼德罗斯?”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就在你跟我说这些同情敌人的废话的同时,我们又有一批优秀的士兵死在了他们手上!”他猛地一挥手,指向门口,下达了最后的逐客令,“听懂了就请滚出我的办公室,还有真正的工作等着我去做。”
号角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位被仇恨和偏见完全吞噬的长官,看着墙上那幅仿佛在泣血的地图。她知道,任何进一步的沟通在此刻都是徒劳。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无力与愤怒。
“……好,正好,我也有我的工作要做。”
她不再多言,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了这间充满压抑与偏执的办公室。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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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小丘郡的天空被深浅不一的灰色云层覆盖,光线浑浊,仿佛一块用了太久未曾擦拭的毛玻璃。城市在一种压抑的宁静中喘息,昨日的冲突与逮捕像是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尚未平复,更深层的暗流已在涌动。
在城市第十一区与十二区交界处,一家名为“麦克马丁兄弟炸薯条专门店”的二层小楼里,弥漫着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温暖而油腻的气息。油炸食物的焦香顽强地抵抗着从窗户缝隙渗入的、带着铁锈和尘土的空气。这里表面上是家寻常的街边小店,木质楼梯吱呀作响,桌椅擦得锃亮却难免留下岁月的划痕。然而,在它不起眼的表象之下,这里是维多利亚情报部门——“点灯人”——在小丘郡的一个秘密联络站。
号角和风笛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灰扑扑的街道和行色匆匆的路人。桌上摊着几张城市地图和一些零散的文件,旁边放着两盘几乎未动的、金黄油亮的炸薯条。
“还是没有回复?”号角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她的浅咖啡色长发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额前,衬得她的脸色比平日更加严肃。
正在柜台后擦拭玻璃杯的,是这家店的老板,代号“厨子”麦克马丁。他是个身材偏瘦、面容和蔼的菲林族男性,系着一条沾了些油渍的围裙,看起来完全像个沉浸在自己生意中的小店主。听到号角的问话,他放下杯子,摇了摇头,圆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
“没有。从昨天到今天,没有收到任何伦蒂尼姆来的消息。”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看似普通的通讯器检查了一下,“二十多个小时过去了,他们一定已经收到了我的上一封电讯。”
号角的指尖在地图上小丘郡的位置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会不会是加密线路有问题?”
厨子麦克马丁耸了耸肩,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像个与世无争的生意人。“不好说啊长官。老实说,自毕业以后,我调来小丘郡都快十年了,需要启动这条秘密通讯线路的情报就没几条。”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自嘲,“前年年末我跟我们小组长汇报,他问我除了第几个孩子出生以外还有没有话要说,没有的话连常规报告都可以省了。”
风笛正拿起一根薯条,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腮帮子还鼓鼓的:“哦,怪不得你开了这家炸薯条店。”她的红发在店内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团温暖的火焰,与窗外阴郁的世界形成对比。
厨子麦克马丁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仿佛这是他最成功的伪装:“这主意不错吧?谁让我的代号一直是厨子呢。当时我就想,就算有外人想找我们的联络站,也只会怀疑隔壁书店。”他热情地将薯条盘子往风笛那边推了推,“是吧?哈哈,你们随便吃。小丘郡的土豆质量就是好。当地人很喜欢我的薯条,要不是还记着自己的点灯人老本行,我早就开了五六家分店。”他的语气中带着对平静生活的些许向往,但眼神深处依旧保持着情报人员特有的警觉。
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那台沉默的通讯器,语气变得凝重:“哎,总之,昨天你们用暗号找上门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又做梦梦到受训时的事了。”
号角的视线也从通讯器上移开,投向窗外。街道上,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他们的笑声短暂地刺破了城市的沉闷。“……看起来这条线路是很可能被废弃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不愿接受的事实。停顿了片刻,她补充道,语气中带着更深的寒意:“又或者,有人收到了消息,却不想给回复。”
风笛咽下嘴里的薯条,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队长,你的意思是有人有意拦截我们的情报?”
“还不好说。”号角收回目光,重新变得果断,“下面这条讯息还是原样发出去——”她拿起笔,快速在一张加密便签上写下几行字,“对了,除了三角铁的发现,再加上我和汉密尔顿上校的对话结果。”她写下最后几个字,笔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上校针对部分居民的措施已有过激嫌疑。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希望我们小队能获得更多机动权。”
厨子麦克马丁接过便签,看着上面简洁却分量沉重的文字,嘴角抽搐了一下,脸上的和气淡去了几分。“这……”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直言不讳,“看来我没必要劝你们动用驻军信使了,是吧?”他深知这条信息一旦发出,意味着什么。
风笛看着号角紧蹙的眉头,也放下了手中的薯条,脸上露出少有的担忧:“唉,队长,我不想说这个,可我们人有点少。”她的直率此刻听起来格外真实。瓦伊凡的勇武并非无惧,而是清晰地认知风险后依然向前的决心。
“这听起来真不像你说出来的话。”号角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既有对现实的认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不过放心,没人想走到那一步。”她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一种沉重的预见性,“只是……这座城市的情况,远比我们来之前预料的更复杂。”
她将目光转向厨子麦克马丁,像是想从这位在此地扎根多年的同僚身上,获取一些更贴近地面的感知:“厨子,你在小丘郡待了这么多年,你觉得这里的人怎么样?”
厨子麦克马丁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乐呵呵的店主模样,用擦拭杯子的布巾擦了擦手:“没什么特殊的。你真让一个……嗯,让一个本地人站我跟前,”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我也不觉得他和其他地方来的维多利亚人有什么区别。”他拿起一个土豆,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变得实在了些,“再说句大实话,要是日子过得不错,谁会整天想着闹事?”他的目光扫过窗外那些为生计奔波的身影,“把理想挂在嘴边的人挺多,真装在心里的走到哪都是少数。更多人在意的不过是填肚子,肚子满了的话还有钱包。”
风笛用力地点了点头,厨子的话触动了她内心朴素的认知:“说的是呀!队长,我也很难把达米安·巴里和鬼魂部队扯上关系。”她的眼前浮现出那个在仓库里吓得不敢动弹的菲林青年,以及十七区那些哭泣的面孔,“在我眼里,他和那条街上的居民都是普通人,被抓的时候会吓得立刻求饶,亲人死了会聚在一起崩溃哭泣。”她的语气带着确信,“他们一点都不像受过训练的士兵。”
号角沉默地听着,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些标注着冲突和封锁的区域。厨子和风笛的话语,像两块拼图,与她脑海中汉密尔顿上校那偏执而充满仇恨的言论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你们说的,正是我所担心的——”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汉密尔顿上校的话也许并不全是危言耸听。”她抬起眼,看向风笛和厨子,眼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当普通人拿起了武器,无论他们是自愿还是非自愿,我们面临的都将是一场维多利亚许久未见的灾难。”
就在小丘郡的紧张局势如同不断加压的锅炉时,在城市另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上,简妮·薇洛正快步走着。她金色的发辫在阴沉的午后显得格外明亮,像一束试图穿透乌云的光。她刚从军营溜出来,心中装着风笛的请托和对西尔莎的担忧。
她在一个街角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西尔莎,她在报社工作的朋友,一位有着浅褐色头发和温柔眼眸的微胖菲林女性。然而,今天的西尔莎看起来完全不同。她独自站在那里,背对着街道,肩膀微微颤抖,即使隔着一段距离,简妮也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破碎感。
“下午好啊西尔莎!”简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往常一样轻快,小跑着过去,“这么巧,我刚想去报社找你。”
西尔莎缓缓转过身。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色苍白得像纸,平时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她看着简妮,眼神空洞,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遥远而可怕的世界。
“咦,西尔莎,你怎么了?”简妮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被担忧取代,“你刚哭过吗?”
西尔莎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简妮。不,我没事,我很好。”
“你骗人。”简妮上前一步,握住西尔莎冰冷的手,语气肯定,“你眼睛都肿了,而且脸色这么苍白,平时你可不会允许自己这么狼狈地上街。你受到了惊吓,对不对?”她急切地追问,带着保护朋友的决心,“是谁欺负你了?还是上次那个士兵吗?我再帮你想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西尔莎摇了摇头,挣脱了简妮的手,那动作轻微,却带着一种疏离。“不是的,简妮,你别忙活了。他并没有再来缠着我。”她的目光飘忽,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描述那无法形容的恐惧,“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简妮看着好友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更加焦急。她拉着西尔莎走到路边一条供人休息的长椅旁,让她坐下,自己则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来,深呼吸——在你面前的人是我,你的好朋友。你现在很安全,我保证。”
西尔莎怔怔地看着简妮,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关切和那双紧握着自己的、温暖的手。长时间的沉默后,一滴泪珠终于不受控制地从她眼角滑落,紧接着是更多。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流泪,那压抑的悲伤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简妮……”她终于开口,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深深的迷茫和痛苦,“为什么?为什么你是他们中的一个?”
简妮愣住了,一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你在说什么啊西尔莎?我不明白。”
西尔莎抬起泪眼,那目光仿佛直接穿透了简妮的便装,看到了她身为维多利亚士兵的本质。“我不想你受到伤害。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你是一个好人。我也是好人吧?我的妈妈、爸爸、表弟……我们不都是好人吗?”她的问题天真而绝望,像是在质问这个突然变得疯狂的世界。
“你的表弟……”简妮的思维快速转动,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巴里?你是说达米安·巴里?对不起,是我没反应过来。”她想起风笛正在追查的这个名字,想起军营里关于处决的传闻,心脏猛地一沉。
西尔莎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更加汹涌。“这不是你的错。这也不该是我的错。我只想要平静的生活。我不想再看见重要的人死去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仿佛被命运的洪流裹挟,无法挣脱。
“……哭吧,西尔莎,我陪着你。”简妮站起身,坐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看着亲人离世,还要忙着工作,你压力太大了。要不要靠在我的肩膀上?这样能舒服一些。”
西尔莎却轻轻推开了她,用手背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努力挺直了脊背。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坚强。“不用了,谢谢你,简妮,看到你我已经好多了。”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现在我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她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撕下一小页纸,快速写下几行字,然后塞到简妮手里。她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决绝。
“这个给你。”
简妮低头看去,纸上是一个地址。“这是……”
“我还可以给你几个人名。但没这个必要,我不想把你卷进更大的危险里。”西尔莎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这个地址也该够了。你可以……交给你觉得可靠的人。你的士官长,或者别的长官,比如路易斯叔叔。”她提到了凯利上尉的名字,语气复杂。
“我知道有人在打听达米安的事,他们想弄清楚我们在谋划什么。”西尔莎继续说道,她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充满了某种看清现实后的痛苦觉悟。
“谋划——”简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抓住西尔莎的手,“西尔莎,连你都……?!”
西尔莎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不清楚。信不信由你,从头到尾,我只是负责传递一些消息。几张夹在书里的便签纸,一两句藏在小丘晚报杂事栏里的暗号。”她的声音带着自嘲,“我以前以为这是为了让大家更安全……我并不了解他们在盘算这么可怕的事,直到我刚才听见总编的通讯……”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那些可怕的记忆,“算了,我不想辩解或者忏悔,更重要的是及时阻止他们。”
简妮看着手中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却感觉重如千钧。她看着西尔莎苍白而决绝的脸,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交给士官长?凯利上尉?不,他们或许会直接采取最激烈的手段。她想起了风笛,那个顶着烂菜叶也要追查真相、试图理解这片土地上痛苦的伦蒂尼姆同行者。
“好,我会的。”简妮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语气坚定,“我想好了这东西该给谁。比起其他人,她能更公正地对待你们。西尔莎,你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试图用话语安抚好友,也安抚自己不安的内心。
西尔莎看着简妮眼中那份纯粹的信念,像是抓住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嗯,简妮,我信你。”
“晚上八点,你要记得。”她最后叮嘱道,目光紧紧盯着简妮,“拿好这个地址——”
简妮看着西尔莎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单薄而脆弱,仿佛随时会被城市的阴影吞噬。她低头展开手中的纸条,再次确认上面的信息,然后将其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那张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熨烫着她的皮肤,也灼烧着她的心。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灰云压得更低了。她必须立刻行动。
按照风笛之前告知的、充满谍报色彩的联络方式,简妮来到了第十区。她找到了那座标志性的旧雕像,在东侧找到了左数第三个巷口。巷口果然有一家看起来生意清淡的书店,门口摆着几个花盆。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最终锁定在那个种着几株略显蔫黄、但确实是黄色玫瑰的花盆上。
“……黄色玫瑰……找到了。”她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她假装浏览书店橱窗里的书籍,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确认无人注意后,她迅速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手指在花盆底部摸索着。果然,有一块砖头是松动的。她将折叠好的纸条迅速塞进砖块下的缝隙,然后将砖块推回原位。
(这样就可以了吗?和早上说的一模一样。)她在心中默念,动作尽量保持自然。
站起身,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这收信方式可真特别。)她忍不住想,这种只在小说里见过的情节,如今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让她感到一阵不真实的晕眩。
她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快步离开,融入了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中。夕阳的余晖挣扎着穿透云层,给城市涂抹上一层短暂而凄艳的橘红色。
(伦蒂尼姆来的朋友,希望你能帮到西尔莎……和我们所有人。)她在心中默默祈祷。
与此同时,在麦克马丁兄弟炸薯条店的二楼,短暂的宁静被打破了。一名伪装成店员的“点灯人”成员快步走上楼,将一张折叠的小纸条递给厨子麦克马丁。
“老板,楼下有人新扔了一张纸条,在黄玫瑰下面。”
厨子麦克马丁接过纸条,点了点头。那名成员便无声地退了下去。
“拿过来吧。”号角说道。
厨子将纸条递给风笛。风笛有些惊讶地接过:“咦,黄玫瑰,给我的吗?好快啊。”她没想到简妮的效率这么高。
号角的目光也投了过来,带着询问:“是你跟我提过的线人?”
“嗯。”风笛一边展开纸条,一边点头,语气肯定,“也是驻军士兵,不过队长放心,她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她对简妮有着一种直觉般的信任。
“……但愿你慧眼识人。”号角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鼓励还是保留意见。
风笛已经看完了纸条上的内容,她将纸条递给号角,上面只有简洁的一句话:“大坝街109号,今晚8点”。
“没问题!我眼神一向很好。”她自信地说道。
号角看着纸条上的地址,眉头微蹙:“‘大坝街109号,今晚8点’——就这一句话。”
厨子麦克马丁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大坝街?就在第十区和十一区交界处。这地方我有印象,是波顿男爵的房产。”他对小丘郡的地形和权贵分布显然了如指掌。
号角的手指在地图上找到了相应的位置,轻轻一点。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嗅到猎物气息的猎手。
“看来今天晚上会有一场重要的集会。”她收起地图,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风笛,我们该出发了。”
风暴的临界点,似乎就定在了今晚八点,大坝街109号。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罗德岛办事处的门口,干员碎纸机站在那里,望着街道上渐渐亮起的、稀稀落落的灯火。他看到outcast从街道的另一端缓缓走来,她的步伐依旧沉稳,但眼中似乎多了一些更深沉的东西。
“……您在这里。”碎纸机开口说道,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断句奇特。
outcast在他身边停下,也望着眼前的街景,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是啊。喝着热茶,翻翻报纸,做我这个年纪的人该做的事。”她轻轻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红茶的余韵,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啧,风变大了。”
碎纸机沉默了片刻,问道:“找到您想看的了么?”
outcast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建筑和人群,看到了更远处,那些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裂痕。她用一种生涩却异常清晰的语调,缓缓念出了一句话,那语言古老而陌生,带着土地与诗歌的气息:
“(塔拉语)当你想找明天时,你却与昨日相见。”
第6章 深池
第六章:深池
夜晚如同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覆盖在小丘郡上空。大坝街109号——波顿男爵的宅邸——却灯火通明,像一颗嵌入这片黑暗中的虚假明珠。这座宅邸有着维多利亚乡村贵族偏爱的仿古风格,白色石墙,斜坡屋顶,精心修剪却在此刻夜色中显得形态狰狞的灌木丛环绕四周。然而,与这份刻意营造的田园恬静格格不入的,是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以及宅邸周围阴影中若隐若现的、带着武器的人影。
号角与风笛混在受邀的宾客中,踏入了这座宅邸。号角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礼服,浅咖啡色的长发盘起,露出了线条优美的脖颈和冷静的侧脸,她手中拿着证明斯卡曼德罗斯家族身份的信物,如同握着一张进入特定圈层的通行证。风笛则显得有些拘谨,她那身红棕色的长发难得地做了些打理,但瓦伊凡战士挺拔的身姿和眼神中难以完全掩盖的锐利,仍让她与周围那些谈笑风生的贵族和富商有些距离。
“队长,没想到我们混进来这么容易。”风笛低声说道,目光警惕地扫过装饰着华丽吊灯和壁画的宴会厅,“我还以为……”
“以为还要想办法潜入?那也不是不行。”号角的声音平静,她端起一杯侍者递来的香槟,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晃动着,“只不过,走正门的话,找人说话会更方便。”她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快速掠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评估着他们的身份、意图,以及彼此间微妙的关系。
风笛点了点头,注意力被周围那些低声交谈、衣着光鲜的人们吸引。“看来我的驻军朋友拿来的消息很宝贵,知道这场聚会的人并不多啊。”她感慨道。
“有很多隐秘的贵族聚会都以这种方式举行——”号角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们往往认为邀请函太俗套。只要有获知信息的渠道,加上证明身份的信物,就拥有了跨过这道门槛的资格。”她利用的,正是这个圈子自诩的“格调”与排外性。
风笛好奇地看向号角,眼中带着一丝探究:“队长,你都没跟我说过你家是那么有名气的贵族。”
“有区别吗?”号角反问,目光依旧在人群中搜索。
“在学校里的时候,贵族同学总是自成一派,学习上当然还是在一起,可下课以后他们都不怎么和我们一起活动的。”风笛回忆道,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
号角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下:“难道你喜欢那套繁文缛节?只能穿一次的礼服,每周都在变的流行妆容,翻来覆去的寒暄。”她列举着,语气平淡,却透露出明显的厌倦。
风笛立刻摇头,脸上露出敬谢不敏的表情:“队长,你还是别说了,我其实陪好朋友去过那么一两次这种场合,光是回忆一下吃饭时候该先用哪种叉子,我的脑袋就想当场炸开。”
“刚好,我也没那么喜欢。”号角轻声回应,她的目光终于锁定了一个目标——诗人西莫·威廉姆斯,他正独自站在一扇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庭院,侧影显得有些落寞。“只是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与生俱来的姓氏偶尔还是会带来一些便利。”她说着,向那位诗人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风笛,今天来这里集会的人,他们都是鬼魂部队的支持者吗?”
风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些交谈甚欢、举杯共饮的男男女女,摇了摇头:“……我看未必。”
她们的判断很快得到了印证。宴会厅中,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的内容并非激进的革命言论,更多的是对文化认同的探讨、对现实不公的抱怨,以及……对潜在利益的算计。
一位衣着华丽、珠光宝气的女贵族正围着诗人威廉姆斯,语气激动地表达着仰慕,并恳求签名。威廉姆斯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应付着这些应酬。
野心勃勃的波顿男爵——今晚的主人——也加入了谈话,他热情地赞美着威廉姆斯的新作,将塔拉文化的复兴与自己的沙龙联系在一起,言语间充满了自我标榜。
那位女贵族继续抒发着对威廉姆斯笔下德拉克盖尔王的憧憬,将其浪漫化为了梦境中的英雄。
波顿男爵则更进一步,将诗人比作能改变时代的莱塔尼亚音乐家,描绘着将塔拉文化推向国际的蓝图,话语中充满了夸张的吹捧。
威廉姆斯对此只是报以谦逊的回应,并未迷失在这些浮华的赞词中。
这时,一个脑满肠肥、眼神精明的商人——埃文斯先生——加入了谈话。他先是抱怨着针对他这样有塔拉血统商人的不公税收,试图博取同情。
波顿男爵和那位女贵族立刻对他表示了恭维,称赞他是“塔拉人的骄傲”,为他雇佣同胞(尽管薪酬低廉)的行为涂上一层光鲜的油彩。
威廉姆斯却平静地指出了关键:“……而其他出身的维多利亚工人,能在你的厂里赚到两倍。”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虚伪的气泡。
埃文斯先生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迅速转移了话题。他将话题引向了更现实的方向——力量。他暗示,文化的复兴需要武力的支持,就像莱塔尼亚依靠其令人畏惧的术师一样。他压低声音,透露自己拥有获得“远方朋友”“技术支持”的渠道,并愿意与在座诸位“分享”。
波顿男爵立刻表示赞同,将金钱与资助视为表达“理想”的必要工具。
埃文斯先生满意地举起酒杯,呼吁为这“共同的梦想”干杯。
那位女贵族沉浸在一种虚假的振奋中,却忽然发现威廉姆斯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了他们的小圈子。
号角抓住了这个机会,走向了独自站在窗边的诗人。
“晚上好,威廉姆斯先生。”
诗人转过身,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而略带疲惫的笑容:“你好,女士。”
“希望我没有打扰您。您是在创作吗?”号角的目光落在他手中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钢笔上。
“哈哈,只是一首小诗,已经好几天了,我还没有完成。”威廉姆斯笑了笑,将那支笔收进口袋,“本以为这次聚会能带给我一些灵感,现在看来,写作的事还是没法强求。”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类似场合总是会过快地消耗人的精力。您是不是也觉得有些疲惫?”号角顺着他的话问道,试图拉近距离。
威廉姆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礼貌的寒暄,看到更深层的东西。“哈哈……被发现了。要不是查尔斯——我是说男爵大人的邀请实在太过热情,我还是更偏好在自家壁炉旁的阅读之夜。”他坦诚了自己的不适。
“谁又不是呢?我打赌每个愿意参加这类活动的人,都是迫于生计。”号角巧妙地附和着,将自己置于同样的境地。
威廉姆斯似乎被这个说法逗乐了,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号角:“我喜欢这个说法。女士,你不是塔拉人吧?”
“您猜的没错,我想这一带的居民里鲁珀并不多见。”号角坦然承认。
“哈哈,我无意以种族来判断出身。”威廉姆斯摆了摆手,“虽然你有意在选择更符合我们习惯的词汇,但是你的口音还是暴露了自己——这是受过伦蒂尼姆标准教育的维多利亚贵族才有的口音。”他的观察力极其敏锐。
“不愧是大诗人,非常敏锐。”号角赞道,心中警惕更甚。
“创作的第一步是观察。我甚至能看出来,你和他们的来意也有所不同。”威廉姆斯的目光仿佛能洞悉人心。
号角没有否认,而是反问:“您在怀疑我?”
“怀疑什么呢?”威廉姆斯拿起一杯麦芽酒,轻轻啜饮了一口,“我来这里,只是为了交流一些思想,而你正在与我交流。”他的态度开放而包容。
“哪怕我不是塔拉人?”
“正因为你不是塔拉人。”
他们之间的谈话如同一次智力与心境的交锋,围绕着语言、文化、身份与改变的可能性展开。威廉姆斯表达了他对塔拉文化复兴的期望,但也清醒地认识到这是一个缓慢的、自然的过程,他反对任何强行的、逆转趋势的爆发。他将思想比作种下的羽毛,最终长成的羽兽形态各异,无人能够也无权干涉。
号角感受到了这位诗人内心的澄澈与坚持,与他交谈确实令人感到愉快。然而,这份短暂的、建立在相互尊重基础上的交流,很快就被打破了。
风笛带着紧张的神色靠近号角,低声说道:“队长,不太对劲。”
“怎么了?”号角立刻警觉起来。
“大提琴他们有超过四十分钟没有发来任何消息了。”风笛的声音带着担忧,“他们本来不该在军营应付驻军吗?你要求他们每半个小时都要发一次信。我们刚刚动身的时候,大提琴还跟我抱怨这任务太无聊。”
号角的脸色沉了下来。通讯中断,这绝非好兆头。
“而且……”风笛补充道,目光扫向窗外,“你觉不觉得周围有点太安静了?我在窗口守着,本来能看见广场上人来人往。可是突然之间,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人们都跑开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号角的心头。“难道说,之前跟踪我们的是驻军的人……”她的话音未落。
宴会厅那两扇厚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橡木大门,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向内爆开!木屑飞溅,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维多利亚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了进来。他们手持制式弩箭和长刀,冰冷的金属反射着吊灯刺眼的光芒,动作迅捷而充满压迫感,立刻控制了所有的出口,弩箭锋利的矢尖对准了厅内惊慌失措的宾客。
那位附庸风雅的女贵族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色厉内荏地喊道:“天呐,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会冒出来这么多士兵?竟然胆敢用武器指着我……你们了解我们的身份吗?”
贪婪的埃文斯先生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额发,他惊慌地四处张望,寻找着根本不存在的逃生之路:“是谁,谁把秘密传出去的?!该死……得快点离开这里!”
波顿男爵则慌乱地抓住一个侍者的胳膊,声音颤抖地低语:“(快,快去通知蔓德拉女士,就说我们有麻烦了……)”侍者低声回复了几句,男爵的脸色瞬间变得死灰,“(什么?!你说他们全都走了?什么时候的事?一个小时之前?!)”他气急败坏地几乎要晕厥,“(你这个废物……!)”
士兵们如同铜墙铁壁,将所有人围在中央,厉声呵斥:“全都不许动!”
在一片死寂和压抑的抽泣声中,一个沉重而充满权威的脚步声,从被破坏的大门处传来。汉密尔顿上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笔挺的军装,披风垂在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法官宣判般的肃杀。
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掠过每一张惊恐、愤怒或茫然的脸,最终,落在了号角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冰冷。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如同寒冰碎裂,清晰地传遍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女士们先生们,是的,没错,你们——统统被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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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小丘郡第十七区,那片被贫穷与遗忘笼罩的街区,正经历着另一场更为粗暴的“清洗”。
粗暴的砸门声、士兵的呵斥与居民的哭喊哀求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晚的宁静。手持弩箭的维多利亚士兵挨家挨户地进行着搜查,他们的动作粗鲁,眼神中充满了将这里所有人都视为潜在敌人的警惕与轻蔑。
简妮·薇洛站在一条狭窄巷道的阴影里,身体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抖。她看着一名士兵粗暴地将一位熟悉的、卖水果的悲伤女性从家中拖拽出来,厉声质问她家里是否藏人。那位女性——格兰妮——吓得几乎瘫软,只能无助地哭泣。
当那名士兵威胁着要进去搜查,并警告格兰妮稍有异动就会射穿她的脑袋时,简妮再也无法忍受。她猛地从阴影中冲了出来,挡在了格兰妮和士兵之间。
“你在做什么啊?!”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
士兵被突然出现的简妮吓了一跳,弩箭下意识地调转了方向,待看清是她,才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不善,他辨认出了简妮,“我认识你。你是亚当斯队里那个仪仗兵,对吧?我在新年活动上见过你。你们小队没收到行动命令吧,你在这里干什么?”
简妮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编造了一个理由:“我、我……我在附近有别的任务要做。”
士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行,各做各的。你可别来妨碍我。”他准备继续执行他的“任务”。
简妮看着士兵那理所当然的粗暴,看着格兰妮那绝望无助的眼神,风笛鼓励她“站出来”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一股勇气,混合着长久以来压抑的对这种不公行为的厌恶,涌上了她的心头。
(我……我可以吗?)
她在心中问自己,然后,她向前迈了一步,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
“他们……做错了什么,要被这么粗暴地对待?”
士兵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真的质问自己,随即恼火地反问:“你问我?你怎么不问问他们?”
格兰妮的哭声更加悲切。
士兵像是找到了理由,语气激动起来:“哭什么?窝藏暴徒,给他们送吃送喝,帮他们通风报信的不是你们吗?”
“你有证据吗?”简妮追问,试图抓住理性的稻草。
“证据?”士兵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问我要什么证据?九队和十三队的人还没冷掉的尸体上的伤口算不算?”他开始描述那些惨状,语气越来越激动,仿佛要将亲眼所见的恐怖尽数倾泻出来,“他们有的人死于恐怖的源石技艺,有的死于和我们手里拿着的一模一样的制式弓弩和长刀,还有的脖子上留着农用器械留下的痕迹。”他死死盯着简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想过我们的脑袋像麦子一样被割麦机切下来、身体被拖拉机碾得像刚犁过的地一样又薄又平……的惨状吗?”
那血腥的画面随着他的描述扑面而来,简妮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部翻搅起来。她捂住了嘴。
“想吐就对了。”士兵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平静,“我亲眼看到了,我还认识那颗脑袋之前的主人,我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更深的仇恨。
简妮强忍着不适,声音微弱却坚持:“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同胞……这太残忍了!”
“哈,你说对了,他们从来不配做人。”士兵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语气肯定,“现在你明白这群人活该了吧?”
简妮沉默了。她看着士兵那被仇恨和恐惧扭曲的脸,又看了看脚下瑟瑟发抖、连哭泣都不敢大声的格兰妮。士兵的逻辑简单而残酷:因为你们中有人犯了罪,所以你们全体都有罪,都该被如此对待。她想起了西尔莎,想起了克雷格,想起了那些在办事处外玩耍的孩子。
“……所以……”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士兵,那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这群人都是坏人吗?就因为……他们都是塔拉人?”
格兰妮发出了细微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简妮没有退缩,她继续说道:“……她在哭。”她蹲下身,扶住格兰妮颤抖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却足以让士兵听到,“她的丈夫已经因矿石病去世,她的孩子还只有十来岁……这样孤苦无依的人,真的会是凶手吗?”
士兵被她问得一时语塞,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怎么就跟你说不明白!他们都是一类人,你懂吗?即便这个女人和她的小孩还没有犯错,他们都是一起的。”他试图用这种集体归罪的理论说服她,也说服自己。
简妮缓缓站起身,她看着士兵,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中已久、或许也盘旋在许多沉默者心头的问题:
“如果在你们面前的,不是塔拉人,而是其他维多利亚公民……”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你还会坚持把他们都视作暴徒吗?”
士兵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触及了某种他不愿深思的底线。
简妮没有停下,她像是在替无数无法发声的人质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些歧视性的法案,塔拉人能和其他人赚到一样多的铸币,获得一样的医疗机会……”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理想主义的颤抖,却也蕴含着巨大的悲伤,“是不是,接下来的冲突都不会发生?!”
士兵彻底沉默了。他瞪着简妮,眼神复杂,有恼怒,有不解,也有一丝被触动后的茫然。最终,他像是放弃了与她的争辩,烦躁地挥了挥手:“行吧,仪仗兵,你爱问问题你就问。不会有答案的,谁都没法告诉你答案。反正这家搜得差不多了,我该去下一户了。”
他收起弩箭,警告性地指了指简妮,“只不过,现在你这么好心护着他们,小心回头他们就眼睛都不眨地轰一下把你炸上天。”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诅咒,“毕竟你别忘了,你和他们不是一类人。你看过他们的眼神了吗?在他们眼里,无论你怎么表现,你始终都是我们的人。”
简妮没有反驳,只是重复着:“……快走吧,求你了。”
士兵摇了摇头,留下一句:“啧,别怪我没提醒过你。”终于带着他的人离开了这条巷道。
简妮看着士兵消失在巷口,一直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松弛下来,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呼……”她转身,扶起依旧在发抖的格兰妮,“你没事吧!”
格兰妮惊魂未定,只是用力地摇头。
“幸好,我和西尔莎说过话以后,总觉得心里打鼓,忍不住绕回来看看。”简妮轻声说着,像是在安慰对方,也像是在肯定自己,“原来站出来……真的能起到一点点作用。”
她扶着格兰妮,想送她回屋,“今天晚上……不,明天也请别出门了。外面有暴徒,还有……呃,总之,这几天小丘郡变得不太安全。”她忽然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对了,你的孩子呢?……克雷格?他不在家吗?”
格兰妮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中充满了更深的恐惧,语无伦次起来:“克雷格……他……呃……”
简妮的心沉了下去:“他是不是被士兵抓走了?!”
格兰妮只是拼命摇头,泪水再次涌出:“我……我不知道……”
一种不祥的预感扼住了简妮。她看着格兰妮那彻底崩溃的模样,知道从她这里得不到更多信息了。她必须去找那个孩子。
她将格兰妮安顿回屋内,转身快步离开了这条巷道,金色的发辫在夜色中划过一道焦急的弧线。城市的两端,宴会厅与贫民区,不同形式的围捕与抗争正在上演,而更深沉的黑暗,正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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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内,时间仿佛凝固了。水晶吊灯的光芒照射在一张张惊恐煞白的脸上,空气中弥漫着香槟酒被打翻的甜腻气息和冰冷的恐惧。武装士兵如同雕塑般封锁着一切,弩箭的锋镝在灯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寒光。
汉密尔顿上校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号角身上,那眼神冰冷,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讥诮。
“我们又见面了,斯卡曼德罗斯。”汉密尔顿的语气平淡,却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剧本。
号角的眼神锐利如刀:“您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意外?”上校的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不,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一点都不意外——你注定了会和这群渣滓厮混到一起,就因为你那从贵族礼仪课里学来的廉价同情心。”他的指控如同鞭子,抽打在空气中。
号角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跟踪了我们?!”
“我更愿意把这称为合理管控。”汉密尔顿上校向前踱了一步,军靴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无论如何,我还是要感谢你们。要不是有你们带路,我还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把这些蛀虫一网打尽。”他的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波顿男爵、面如死灰的埃文斯先生,最终回到号角脸上,“你们平时藏得还挺深的,不是吗?我倒是挺好奇,是什么让你们胆大到就这么聚在一起,莫非先前几次微不足道的偷袭成果,让你们误以为小丘郡已经在你们的掌控下了?”
波顿男爵试图辩解,声音颤抖:“咳,咳咳……上校先生,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汉密尔顿上校粗暴地打断了他:“波顿男爵,你说错了,我们之间一点误会都没有。我对你们私底下的勾当一清二楚。”他毫不留情地撕碎了最后一丝伪装。
男爵还想用贵族的荣誉担保,却被上校以更轻蔑的语气驳回:“请闭嘴吧,爵士阁下。你们从祖辈那里继承而来的荣誉在我眼中一文不值。”
那位女贵族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却只换来上校更冷酷的回应,他指控他们享受着维多利亚的财富,却在暗地里与“最下流的反叛者”勾结。
“我开始对这些废话感到厌倦了。”汉密尔顿上校的声音里透出杀意,“渣滓就该和外面的渣滓一样,一边在火光里痛哭流涕一边为自己犯过的错忏悔。”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窗外远处,隐隐传来了哭喊声,玻璃上映出了零星跳跃的火光。驻军开始用最直接的方式“清理”邻近的塔拉人街区。
号角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她快速分析着:(手段突然这么激进,看来他还掌握了别的信息。他很可能对我们隐瞒了鬼魂部队的情报。)
(三角铁没有消息吗?)风笛担忧地问。
(从下午起,一直没有通讯。)
(糟了,他们会不会出事?)
(担心也没有意义。眼前更要紧的是,我们应该尽量阻止驻军。)
(至少不能困在这里……)
风笛的目光扫向墙壁,瓦伊凡的本能在评估着破墙的可能性。
汉密尔顿上校立刻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动作,冷冷开口,意有所指:“在我问出结果之前,这间屋子里一个人都不能走。”
风笛的身体一僵,士兵们的弩箭瞬间更加集中地指向了她。
就在这时,副官希尔带着一名被反绑双手、面容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粗暴地将他推倒在地。
“希尔!”汉密尔顿上校喊道。
“上校,我们刚才在外面的走廊里抓住了这个人,当时他正在试图从窗户里翻出去。”希尔冷静地汇报。
那名青年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哀求着:“对不起,对不起……”
汉密尔顿上校如同看着一只挣扎的昆虫:“让我猜猜,这家伙是你们之中哪一位的随从,又准备向谁通风报信呢?”他的目光如同毒蛇,扫过波顿男爵,扫过埃文斯先生。
波顿男爵冷汗直流,埃文斯先生则色厉内荏地叫嚷着要找律师,声称认识市长和议员。
上校的耐心似乎彻底耗尽。“看来我猜得没错,你们每个人都有份。”他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剑,冰冷的金属摩擦声令人齿寒,“谁开口都行,我只需要知道你们的同伙到底在哪里。”他举起剑,剑尖指向那名颤抖的青年,“这样吧,我数到三——”
那青年发出濒死般的尖叫:“啊啊啊!不、不要杀我!”
女贵族吓得几乎晕厥。
风笛再也无法忍受,挺身而出:“你不能这样做!”
汉密尔顿上校的剑停在半空,他转向号角,语气冰冷:“是吗?斯卡曼德罗斯,告诉你的下属,我有没有资格这么做?”
风笛急切地看向号角:“队长……!”
号角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必须面对这残酷的现实。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沉重的无力感:“……临时管制法。在我们无法得到伦蒂尼姆的直接命令时,汉密尔顿上校作为小丘郡驻军的最高指挥官,的确拥有启动全城戒严的权力。”她陈述着冰冷的法规,每一个字都像是对自身信念的拷问。
“我知道!”风笛的声音带着愤怒与不解,“可他真要这么做的话,就等同于向那支暗处的部队正式宣战!”
号角的眼中闪过一丝疲惫,“我们已经身在一场战争中了。”
“但我们对那支部队的了解比一无所知好不了多少。”风笛争辩道,她的逻辑简单而直接,“敌暗我明,不管怎样,我都不觉得现在是率先开炮的好时机。”
汉密尔顿上校猛地转身,怒火再次被点燃:“时机!他们在对我们发动单方面袭击的时候,从来不会挑选时机。”
号角上前一步,试图做最后的努力:“上校,即便你不会接受任何我们小队的建议,我也必须对你现在正要采取的行动表示明确的反对。”
“多谢你还有那么点自知之明。”上校冷笑,“实话说,我也不喜欢这么做。但凡他们给我留了别的选择,我都不愿意破坏帝国的法律。”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偏执,“可是没有时间了。暗处的敌人正在步步紧逼。这不也是你说的吗,斯卡曼德罗斯?你们也是为了把鬼魂揪到日光下而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果我们不抓紧这机会,把剩下的阴谋都逼出来,等不到明天,我们就会失去小丘郡!”
“上校,我相信越是危急关头,我们选的每一步都越可能会导向不同的结果。”号角坚持着,试图唤回一丝理性,“我确定,在场的人里有很多无辜者,您可以将他们先带走,然后……”
“不,我没法浪费时间在没意义的审讯上了。”汉密尔顿上校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他的眼神变得疯狂而决绝,“现在,就在这里,这群渣滓必须交代清楚,他们的人手到底藏在哪里!”他猛地挥手下令,“希尔,动手吧!我们耽搁得够久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平静而清晰的声音响起:
“……上校。”
是诗人西莫·威廉姆斯。他不知何时已走上前,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与决然。
汉密尔顿上校的剑顿住了,他皱紧眉头,不耐烦地看向这个打断他的文人:“你又***是谁?”
“请把我抓走吧。我是波顿男爵的客人,我比这位可怜的几乎失去意识的年轻人要知道得更多。”威廉姆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波顿男爵失声惊呼:“西莫!你又何必站出来?”
汉密尔顿上校眯起了眼睛,仔细打量着威廉姆斯:“西莫……西莫·威廉姆斯。你是那个诗人?”
“是的,上校。”
“很好。我本来也想去找你,以免你继续喋喋不休地煽动那些蠢货。”上校示意士兵上前。
号角忍不住低呼:“威廉姆斯……”
诗人转向她,脸上露出一个近乎超脱的微笑:“不必担心,女士。我该感谢上校,就在刚刚,我想到了我的诗该如何结尾。”
士兵上前,准备抓住威廉姆斯。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诗人吸引的瞬间——
一个不起眼的、皮质有些磨损的小皮球,骨碌碌地从打破的窗户缺口滚了进来,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精准,一路滚到宴会厅中央,停在号角脚边不远处。
风笛的视线被吸引过去:“一颗……球?好眼熟……”她立刻认出,这分明是那个叫克雷格的孩子视若珍宝的皮球!
汉密尔顿上校也注意到了这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厉声下令:“希尔!叫外面守着的人去把砸窗捣乱的渣滓找出……”
他的话戛然而止。
风笛的瞳孔骤然收缩,瓦伊凡远超常人的感官让她捕捉到了从球体内部传来的、极其细微却绝不容忽视的——滴答声。
“不,不对劲。”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
号角猛地看向她:“什么?!”
风笛的耳朵微微颤动,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发现致命危险的野兽:“有声音……从球里传出来的!”
那滴答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
号角的脸色瞬间煞白,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什么。“什么?!”她猛地转向离球体最近的、包括威廉姆斯在内的几个人,嘶声喊道:“卧倒!!!”
然而,她的警告还是晚了一瞬。
风笛的反应更快,她没有选择卧倒,而是如同炮弹般冲向那颗球,试图将其扔向无人且结构坚固的角落——这是瓦伊凡的本能,保护,摧毁威胁。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球体的瞬间——
轰!!!
剧烈的爆炸声吞噬了一切声音!炽烈的火光与浓烟从球体内部猛地爆发出来,瞬间席卷了大半个宴会厅!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向四周,华丽的吊灯剧烈摇晃,玻璃窗应声碎裂,墙壁上的装饰画被撕扯下来!
尖叫、哭喊、物品碎裂的声音被爆炸的轰鸣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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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小丘郡第十七区,那片正被驻军暴力“清洗”的街区,鬼魅的身影从阴影中渗出——他们穿着统一的、带有火焰纹章的深色服饰,装备着改装过的维多利亚制式弩箭和各式源石技艺法杖——此刻已完全显形。他们是“深池”。
他们的行动迅捷如风,配合默契,如同早已演练过无数次。分散在各处、正专注于搜查和恐吓居民的维多利亚巡逻兵,在这些突然出现的精锐战士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精准的弩箭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射来,小范围的源石技艺爆发出惊人的杀伤力,冰冷的刀锋在巷战中无情地收割。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又归于沉寂。深池士兵如同沉默的死神,高效地清理着这片区域的驻军力量。
在一处巷口,一名塔拉青年蜷缩在地,他的脸上布满淤青,嘴角淌血,显然刚刚遭受了驻军士兵的毒打。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伤痛而无力。一名深池士兵解决了附近的驻军后,目光跟随着手中的弩箭冷漠地扫过这名青年,似乎在确认他的身份而有所迟疑。
就在这时,一只覆盖着暗色甲胄的手,轻轻按下了那名士兵的弩。
一个身影,从燃烧着的房屋投下的摇曳阴影中,缓缓走出。
她是一位德拉克。
浅金色的长发,如同流淌的熔金,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散发着独特的光晕。她的面容美丽却冰冷,仿佛由最坚硬的玉石雕琢而成,不带丝毫情感。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胸口正中,一团仿佛由内而外燃烧的、跃动不息的赤红色火焰,那火焰并不灼烧她的衣物,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和高温,将她周围空气都微微扭曲。她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个行走的熔炉,一个毁灭与重生的象征。
受伤的青年呆呆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他认出了她:“是、是您?!您就是我们在等的……那个人!”他看着那只向他伸出的、覆盖着甲胄的手,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您竟然向我伸出了手……我……”
那位德拉克“领袖”微微低头,俯视着他,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力量:
“……不会有人像刚才那样压迫你了。”
“你也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搀扶。”
“从今往后,你可以靠自己自由地行走在这片土地上。”
青年的眼中瞬间迸发出无比明亮的光彩,所有的痛苦和恐惧仿佛都被这简短的话语驱散。“谢谢……谢谢您!我做的事,果然都是正确的!”他激动地喊道,仿佛身上的伤痛都已不再重要,“我们塔拉人……终有一天能拥有自己的城市,我们能在街道上昂首挺胸,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不公正的待遇!”
“是的,”德拉克领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蕴含着足以点燃一切的信念,“我们正是为了这一天而来。”
青年挣扎着指向远处波顿男爵宅邸的方向,那里火光隐约可见:“领袖,快看啊,那、那是我们为您点燃的火!”
德拉克领袖的目光投向那个方向,胸口赤焰微微跃动:“宴会厅……”
一名深池士兵上前,低声汇报:“按照蔓德拉女士给的情报,现在驻军高层都在那里。不过,光是这种规模的爆炸,只能挫一下驻军的气焰,恐怕并不能消灭他们。”
德拉克领袖沉默了片刻,问道:“除了驻军,还有谁?”
“一些向我们示好的当地人。他们知道了一些我们的底细,头领们的意思是,为了大局,不能留活口。”
德拉克领袖的目光依旧凝视着远方的火光,胸口那团赤红的火焰仿佛燃烧得更加炽烈了一些。她周身的空气因高温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还是我的火……”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定命运的重量,“……更快一些。”
她微微抬起手,仿佛在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恐惧、愤怒与希望。
“通知他们,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如同宣告神谕:
“我会拿下宴会厅。”
深池士兵立刻躬身,声音中充满了狂热与敬畏:“是的,领袖——您的火,必将打破这强压着我们数百年的桎梏!”
德拉克领袖没有再言语。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浅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胸口那团赤红的火焰在她深邃的眼眸中投下跳动的光影。她望着那片被火光与混乱笼罩的城区,望着那座象征着旧秩序与压迫的宅邸,仿佛已经看到了它们在自己即将降下的、净化一切的烈焰中,化为灰烬的模样。
火焰,已然燃起。而执火者,正准备将这片大地,彻底点燃。
第7章 捉迷藏
第七章:捉迷藏
剧烈的爆炸声吞噬了一切声音!炽烈的火光与浓烟从球体内部猛地爆发出来!风笛首当其冲,被近距离的冲击波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翻倒的长桌上,木屑四溅。瓦伊凡强悍的体质让她在爆炸核心捡回一条命,只是被震得气血翻涌,多了几处擦伤和灼痕——这次的爆炸当量似乎被刻意控制了,并非为了最大杀伤,更像是一次宣告,或一次精准的清除。
号角剧烈地咳嗽着,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烟与尘埃的颗粒。她撑起身体,半跪在满是碎石和玻璃碴的地面上。视野里一片混沌,浓重的烟雾如同灰色的帷幔,遮蔽了宴会厅曾经的奢华。耳边充斥着断断续续的呻吟、压抑的哭泣,以及远处建筑结构不堪重荷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号角的目光快速寻找风笛的位置,确认她没有因那鲁莽的冲刺而受到严重伤害。“风笛!你怎么样!?”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既有责备,更有担忧。
风笛显然没有什么大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指向周围:“队长的反应比我更快,至少盾后这片大厅基本都是好的。”确实,号角在爆炸瞬间展开的盾牌,如同坚硬的甲壳,护住了附近一小片区域,与周围彻底化为狼藉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护不住所有人。”她的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无力感。西莫·威廉姆斯,那位试图以勇气和理性终结混乱的诗人,此刻已倒在血泊之中。刚才爆炸的瞬间,一把被爆炸气浪卷起的、原本用于切割烤肉的银质餐刀,如同被死神牵引般,精准而残酷地射穿了他的喉咙。他倒下的瞬间,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平静与一丝讶然,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和身下焦黑的地面。
号角沉默着。威廉姆斯最后那平静而决然的眼神,仿佛仍在眼前。他的死,像一首未完成的诗,戛然而止在最悲怆的章节。“我多么希望他的死不是毫无意义。”她最终只是轻声说道,像是在对风笛说,也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随即号角注意到,汉密尔顿上校已经带着人从炸开的缺口匆匆撤退,甚至没有多看她们这些“幸存者”一眼。这反常的举动,结合窗外隐约传来的、不同于之前零散交火的、更加密集且有组织的喊杀与源石技艺爆鸣声……
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冰锥刺入号角的脑海: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爆炸不是为了杀死所有人,更像是一个信号,一个掩护。驻军真正的敌人,那支隐匿已久的“鬼魂部队”,已经趁着混乱,正式登上了小丘郡的舞台。上校的匆忙离去,正是为了应对这迫在眉睫的、规模远超预期的攻击。
“看来真正的敌人出现了,趁他们还没打进来,”号角强迫自己从情绪中抽离,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风笛,我们必须立即撤离。”
然而,风笛却没有立刻回应。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穿透了破碎的窗户,投向窗外那片被火光与夜色交织的城区。她的脸上失去了所有表情,像是被某种超越理解的存在攫住了心神。
有那么一刻,连近在咫尺的哭泣和远处的交战声都仿佛消失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能量波动,自城市深处的黑夜中迸发开来。那并非寻常的爆炸,而是一种更纯粹、更恐怖的湮灭之力。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响,只有一片区域——从街角的雕像到不远处的市政厅附属建筑——在瞬间无声地、彻底地化作了灰烬。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将那片空间连同其中所有的生命,轻轻抹去。
紧接着,一支军队-“深池”,如同从黑夜和灰烬本身中渗透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片刚刚被清空的区域。他们身着统一的深色服饰,行动间带着一种非人的整齐与沉寂。
风笛依旧望着那个方向,嘴唇微微张合,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火。”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支悄然出现的军队最前方,那个周身环绕着无形力场、胸口跃动着赤红火焰的身影。
“领头的术师,她是谁?”
号角的心脏猛地一缩,那股毁灭性的能量波动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而就在这时,那位德拉克领袖仿佛察觉到了远处的注视,她微微抬手,指尖萦绕起令人心悸的赤红流光——
“风笛,快走远一些!”号角厉声喝道,一把拉住还有些失神的风笛,猛地向侧后方扑倒!
几乎在她们卧倒的同一瞬间,一道炽热的光束如同赤色长矛,无声地撕裂空气,精准地轰击在她们方才站立位置后方的墙壁上!坚固的石墙如同被高温熔穿,瞬间留下一个边缘泛着暗红、不断滴落熔融物质的恐怖孔洞,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你站得离窗太近了。”号角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紧紧按住风笛的肩膀,“以刚才的能量来看,下一击能直接炸穿墙体。”
风笛被号角一拉,踉跄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是,队长。”她顺从地后退,但目光仍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低声补充道,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我只是……”
她们的对话被一阵微弱的呻吟打断。波顿男爵被压在一张翻倒的沙发下,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脸上混杂着痛苦和极致的恐惧。
“帮我……快帮帮我……”他向着号角和风笛的方向伸出手,声音断断续续,“我的腿……好疼!”
号角与风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抉择。尽管此人行径可鄙,但见死不救并非她们的准则。
“救人要紧。先撤退。”号角果断下令,同时示意风笛帮忙抬起沙发。
然而,她们的行动立刻引起了闯入者的注意。几名深池士兵如同鬼影般出现在宴会厅的残破入口,冰冷的视线扫过厅内幸存的人们。
“谁?附近还有活着的维多利亚士兵?!”一名深池士兵厉声喝道,手中的弩箭瞬间抬起。
风笛立刻持矛挡在号角和男爵身前,眼神锐利,格开射来的弩箭,发出清脆的金属交击声。“敌人到处都是!”她低吼一声,手腕一抖,长矛如同毒蛇出洞,逼退了试图靠近的另一名士兵。
号角一边用盾牌护住要害,抵挡着零星射来的箭矢和源石技艺弹幕,一边协助风笛将哀嚎的男爵向后门方向拖拽。“从这边走!”她冷静地指挥,利用宴会厅内翻倒的桌椅和残存的立柱作为掩体,且战且退。深池士兵的攻击虽然精准,但似乎并未形成严密的包围圈,他们的主要目标显然是清剿驻军主力。
经过一番短暂而激烈的周旋,号角和风笛终于拖着不断哀嚎的波顿男爵,冲破了两名深池士兵的拦截,撞开了通往宅邸后院的一扇侧门,暂时脱离了宴会厅主战场的视线。后院一片狼藉,装饰性的喷泉干涸,花圃被践踏,但通往外面街道的小门近在眼前。
号角一边快速分析着局势,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后院的动静。“……以这个行军速度来看,鬼魂部队早就渗透进这座城市里了。”她的心沉了下去,敌人的准备远比他们预想的要充分。
风笛看着远处街道那些如同潮水般蔓延的深池士兵,以及远处不断亮起又熄灭的驻军防御工事的火光,声音带着震惊:“十一区到十七区的沦陷速度太快了……难道说……这就是上校要去这些街区搜查的原因?!”她终于将汉密尔顿上校的激进行动与眼前鬼魂部队的大规模现身联系了起来。
号角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已是肯定。她们所有人都慢了一步。
“我们必须撤去第十区以南。驻军正在那个方位和鬼魂部队交战。”号角做出了判断,那里是目前看来相对安全的转移方向。
被风笛半拖半扶着的波顿男爵闻言,脸上露出更大的惊恐,不顾腿上的剧痛,挣扎着哀求:“别、别去战场,先……先送我回到安全的地方躲一躲……不能让头领们发现我还活着……”
风笛被他这副贪生怕死、甚至还想回到“自己人”怀抱的嘴脸激怒了,忍不住低吼道:“送你回去?现在来看,你真的该被送进监狱!”
男爵吃痛地呻吟着,依旧不死心,试图用利益收买:“轻一点……呜……疼……我……我给你们钱……我甚至可以送你们一个街区……只要你们……”
风笛气得几乎想把他扔下,强忍着怒气看向号角:“……队长,我能不能用我的法子让他闭嘴?!”
号角看着男爵那副丑态,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理智占据了上风。“趁他醒着,多问几句。”她冷静地命令,然后俯视着男爵,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刚才那个领头的术师是谁?”
男爵的眼神因恐惧而闪烁,语无伦次:“那是……领袖……”
风笛立刻追问:“鬼魂部队的领袖?!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我不知道……”男爵瑟缩着。
风笛难以置信:“你们不是一伙的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把人领进家门?!”
男爵似乎被逼到了绝境,喘息着,断断续续地透露:“她是……公爵的客……”
号角的瞳孔骤然收缩,立刻逼问:“……公爵?哪一个?!”
然而,男爵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难以置信地凸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一丝暗红色的血液从他嘴角溢出。他的眼神迅速涣散,最终头一歪,彻底失去了声息。
一枚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属锥,正深深地嵌在他的颈侧。
风笛倒吸一口凉气:“他……死了?”她警惕地看向金属锥射来的方向,只见一名深池士兵正冷漠地收回手,身影迅速隐入廊柱的阴影中。
“鬼魂部队动的手……?”风笛感到一阵寒意,“他们不是一伙的吗?鬼魂部队怎么专挑自己人下手?”
号角的脸色异常凝重。灭口。这意味着男爵即将透露的信息至关重要。
没有时间深思,更多的深池士兵注意到了后院的动静,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弩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先离开这里!”号角不再犹豫,低喝一声,盾牌猛地前顶,撞开一名试图近身的深池士兵,为风笛创造空间。
风笛会意,长矛舞动,如同旋风般扫开射来的箭矢,与号角背靠背,相互掩护,向着后院通往街道的小门快速移动。她们配合默契,利用后院散落的景观石和倒塌的凉棚作为临时掩体,且战且走。深池士兵的攻击虽然凌厉,但似乎更擅长潜行与突袭,在这种小范围的、面对面的高强度对抗中,一时也无法立刻拿下两名经验丰富的风暴突击队员。
终于,她们冲到了小门边。号角用盾牌猛地撞开并未上锁的木门,风笛紧随其后,长矛反手一挥,直接扫倒一排追兵。两人迅速闪身而出,汇入了外面更加混乱、火光冲天的街道,暂时摆脱了后院敌人的纠缠。
城市的混乱在加剧。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罗德岛干员威尔正在被深池士兵盘问着。威尔抱着一箱药品,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解释着自己只是送药的。
就在深池士兵因他的“行迹可疑”而即将采取行动时,outcast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出现,她一个手刀,就将这名深池士兵击晕在地。
“没事了,威尔。”她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威尔如同见到了救星,几乎要哭出来:“outcast女士!您、您来得太及时了!”
outcast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威尔怀中的药箱:“唉,你收到下午的通讯了吧?罗德岛将紧急停止在小丘郡的一切日常业务。”
威尔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收是收到了,但……”
outcast的目光似乎能看透他的想法:“——想把剩下的药送完?”
威尔低下头,默认了。
“你是个好孩子。”outcast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先把药给我吧,剩下的我替你送。”她接过药箱,动作自然流畅。
威尔看着外面混乱的景象,声音带着恐惧和困惑:“女士,外面到底怎么回事?一眨眼,到处都在打仗!”
outcast的目光投向巷口外那火光冲天的夜空,语气平静,却蕴含着深刻的悲哀:“累积了数百年的仇怨被人利用,成了一把试图摧毁一切的火。”她顿了顿,补充道,那预言般的语气让威尔不寒而栗,“而且,这才刚刚开始。”
她拍了拍威尔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你赶紧回去吧。既然我在这里,我最优先要确保的,就是我们罗德岛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威尔连忙点头,正要离开,又想起什么,急切地说道:“好的,女士……对了,我刚才在十七区附近还见到了简小姐……她……她经常来办事处,我们都当她半个罗德岛干员!她是维多利亚士兵,看这群暴徒的意思,他们不会放过她的!”
outcast闻言,脸上那平静无波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
她语气坚定:
“我修改下刚才那句话——罗德岛的人,半个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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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号角和风笛终于突破零星战斗,抵达第十区以南一处相对安全的临时集结点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城市的轮廓在晨曦和未熄的火光中显得支离破碎,如同一个垂死的巨人。
号角靠在一堵断墙边,仔细检查着风笛的状态:“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风笛活动了一下肩膀,试图驱散疲惫,“这一夜交手下来,我算是放心了一点。除了那个领头的术师,还有几个厉害角色,剩下的大多数士兵还是普通人。”她分析着敌情,带着战士的务实,“他们是受过一些训练,但纪律说不上好。如果人数相当,正面碰上的话,不会是我们小队的对手。”
“你也说了人数相等的前提。”号角提醒道,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惊魂未定、大多带伤的幸存者,“而且,他们的主要对手是驻军。”
风笛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起来:“队长,你说得对,要和他们打的话,驻军占不到上风。”她回想起昨夜深池那如同鬼魅般的渗透和高效的打击,心中清楚驻军恐怕凶多吉少。
“还有没有什么发现?”号角问道,她知道风笛在战斗中总是观察入微。
风笛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腰间解下一把造型奇特的弩。“他们的武器装备都很精良。”她将弩递给号角,“之前有人想从拐角处偷袭我,被我敲晕以后,我从他手里拿了这个回来。”
号角接过弩,入手沉重,工艺精湛。她仔细查看,眉头渐渐蹙紧。“维多利亚制式军弩?”她认出了基础型号。
“是两年前的型号,”风笛肯定道,“不过有改装,你看这两个线圈和下面的导轨。”她指着弩身下方附加的、闪烁着微弱源石光泽的复杂构件。
号角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构件,脸色变得更加严肃:“是破盾弹加速装置。”她对各种军用装备了如指掌。
风笛对弩械的了解不如号角深入,她困惑地问:“我对弩不是很在行,队长,我没在军队和学校里见过这个。这是我们的技术吗?”
“不是很像。”号角缓缓摇头,她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透过这把弩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风笛,我是不是遗漏了什么……我们是来调查源石制品失窃案的,对吧?”
“是,毫无疑问,鬼魂部队想和我们正规军抗衡,就一定需要大量武器。”风笛点头。
“但我们手上这把弩透露了很多信息。”号角举起那把改装弩,语气沉重,“首先,敌人暗中谋划的时间比我们想得更久;其次,除了从我们手里抢过去的物资,另外有势力在长期资助他们的行动。”她看着风笛,一字一句地说,“也就是说,这一回,在这里,他们并没有打算拿上新装备就匆匆上阵。”
风笛立刻明白了问题的关键,她猛地拍了一下额头:“对哦!这么说的话,最近这批丢了的武器去了哪里?”她们追查的失窃源石制品,至今仍未在战场上大规模出现。
号角与风笛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问与凝重。“你也发现了问题所在——”号角的声音低沉,“鬼魂部队终于现身,可消失在小丘郡的源石制品,到现在都没有露面。”
这个悖论像一片阴云,笼罩在她们心头。深池展示的力量已经足够惊人,而那批失踪的、足以武装一支军队的武器,又会被用在何处?真正的致命一击,或许尚未到来。
“希望三角铁找到了一些新的线索。”号角低声说道,像是在祈祷。
仿佛是回应她的期盼,加密通讯器在此刻传来了极其微弱、夹杂着强烈干扰的信号。
“(小声)我在,队长。”是三角铁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背景还有风声和隐约的金属摩擦声。
号角立刻打起精神,走到更安静的角落:“你们小组现在还好吗?”
“小鼓受了点伤,其他人都还能行动,就是大家都又累又饿,状态肯定没那么好了。”三角铁的声音带着苦中作乐的无奈。
“你们昨天也参与战斗了吗?”
“是的。昨天傍晚开始,突然有大量敌人涌了出来,他们就跟一直埋伏在大棚和灌溉系统里似的——”
号角的心一沉,农用地块果然成了深池兵力的来源和跳板。“看来这就是他们之前的藏身之地了。不熟悉农用地块的驻军,很难赢下这场捉迷藏。”
三角铁的语气带着庆幸:“我们和其中一小波打了个照面,我看敌人实在太多,就带人躲了起来,直到天亮。”
“你做得很好。能回城里来吗?”号角问道,她需要更多的人手和情报。
三角铁在通讯那头干笑了两声,声音带着杂音:“哈哈,队长,有点困难。他们中的一半进了城,另一半仍然到处都是。”
号角沉默了。三角铁小组被困在敌后,处境危险。
“队长,”三角铁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我们小组一致认为,我们应该继续最初的任务。”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我们查到了一辆运输车,你猜得没错,确实有人在利用农产品运输路线把这批源石制品运往某个地方。每次都不算多,今天这些很可能是最后一批。”
号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今天这些?你们在哪里?!”
“我们现在就藏在运输车上。”三角铁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耳语,“队长,我不敢说太多,怕他们听见。下次联络,你就知道到底是谁是小偷了。”
这太冒险了!号角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她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追查到那批致命武器去向的机会。
“这太冒险了!”她最终还是低吼了出来。
三角铁在那头似乎笑了笑,声音带着一种风笛般的、不计后果的乐观:“哈哈……队长,你和风笛也要小心。”
通讯器的信号开始变得极不稳定。
“三角铁,通讯完毕。”
通讯戛然而止。
号角缓缓放下通讯器,手指因用力而关节泛白。三角铁小组孤军深入,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而那批失踪的源石制品,正被秘密运往一个未知的目的地,其意图不言而喻。
她转过身,看向正在照顾伤员的风笛,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风笛,马上通知大提琴,我们这就回军营。”
她必须抓住最后的机会,说服汉密尔顿上校。
当号角和风笛带着残存的队员和部分幸存者,冲破零星战斗,艰难地返回小丘郡驻军军营时,这里已是一片紧张的临战气氛。士兵们奔跑着搬运弹药,加固工事,军官的吼叫声和通讯器的杂音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汗水和一种绝望的味道。
号角径直走向指挥中心,这一次,没有人再阻拦她。汉密尔顿上校站在巨大的战术地图前,地图上代表深池控制的红色区域正在迅速扩大,他的背影显得异常沉重而疲惫。
“上校。”号角的声音打破了指挥室内的压抑。
汉密尔顿上校没有回头,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如果你是来指责我的,斯卡曼德罗斯,省省吧。看看外面,你的‘谨慎’和‘同情’能挡住那些怪物吗?”
“我不是来指责的。”号角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那些刺眼的红色,“农用地块,我警告过您。敌人就藏在那里,现在,他们出来了。”
上校猛地转过身,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愤怒、挫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那又怎么样?!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低吼道,“他们的人比我们预想的要多得多!装备更好!还有那个……那个该死的纵火者!”
“但我们追查的源石制品还没有出现。”号角冷静地指出关键,“那批足以武装一支军队的武器,不在昨晚的战场上。它们被运走了,去向不明。”
上校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我的侦察小组发现了运输线,他们跟踪了最后一批货物。”号角继续说道,语气紧迫,“上校,我们需要知道那批武器的目的地!那可能是深池真正的杀手锏,目标可能不仅仅是小丘郡!”
汉密尔顿上校死死地盯着地图,拳头紧握,指节发白。他面临着艰难的选择:是集中所有兵力固守摇摇欲坠的城区,还是分出兵力和资源去追查一个不确定的线索?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挥了挥手,声音低沉而疲惫:“……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斯卡曼德罗斯。我……没有多余的人手给你了。”这几乎等于默许了号角小队独立行动,也承认了他对眼下局势的失控。
号角没有再多言,她深深地看了上校一眼,转身离开了指挥室。门外,风笛和其他队员正等待着她的消息。
第8章 灰烬中的诗
第八章:灰烬中的诗
焦土的气息弥漫在小丘郡的空气里,混合着源石技艺残留的臭氧味与更深层的、血肉燃烧后的甜腻焦臭。城市不再呻吟,它只是在沉默地燃烧,区块与区块之间被火线与废墟割裂,像是巨兽身上一道道溃烂的伤口。深池的旗帜——那跃动的火焰纹章——已经在市政厅、报社和主要干道升起,如同宣告新生的瘢痕,覆盖在旧日维多利亚的蓝底金狮之上。
在刚刚被占领的市政厅附近,一片相对完整的广场边缘,人群被迫聚集起来。他们大多是附近的居民,面容被烟尘与恐惧涂抹得模糊不清,眼神怯懦而茫然,像被洪水驱赶到高地的羔羊,等待着未知的命运。深池士兵如同黑色的栅栏,沉默地将他们围在中央,武器上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与暗红色的凝结物。
两名深池士兵粗暴地推着一个年轻的菲林女性穿过人群,来到广场中央。她是西尔莎·凯利。她的浅褐色头发散乱不堪,脸上有着明显的泪痕与淤青,报社职员的整洁制服被撕扯得凌乱,但她努力挺直着脊背,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尊严,尽管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深池士兵将她带到那个身影前——那位德拉克“领袖”。她静立在那里,浅金色的长发在弥漫的烟尘中仿佛自身在发光,胸口的赤焰稳定地跃动,如同一个永恒的核心。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力场,吸引着所有的目光,无论是敬畏、恐惧,还是像西尔莎此刻眼中那种混杂着绝望与一丝不屈的复杂情绪。
“领袖,人找到了。”士兵报告道,声音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机械感。
德拉克领袖的目光落在西尔莎身上,那目光平静,如同在观察一件物品,一片落叶。“好,带上来吧。”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西尔莎被推到前面,她踉跄了一下,抬起头,迎上那双深邃的、仿佛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眸。
“是你把聚会的消息传给维多利亚军的?”领袖问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知的事实。
西尔莎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什么?你怎么知……”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认出了什么,瞳孔因震惊而放大,“等一下,你、你是……你是那个人?!你就是总编他们说的人……”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像是在确认一个传说中的人物突然降临现实,“跟他们说的那样,你会带来一场战争,领着我们赶走压迫者?”但随即,她的眼神被更深的恐惧和清醒所取代,“不……你会带来死亡……把我们的家园化作废墟,就像现在这样。”她看着周围燃烧的城市,声音里充满了指控,“一切的源头,都是你!”
德拉克领袖静静地听着她的控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胸口那团火焰,似乎随着西尔莎激动的情绪而微微加速了跃动。
“……我将带来的只有胜利。”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冷的金属划过石板。
“而你,西尔莎·凯利,你深深伤害了我们的同胞对你的信任。”她的语句如同法官在宣读罪状,“许多志士险些因你的出卖而落入敌人的囹圄,无数战士可能因你的背叛而无缘见到胜利的荣光。”她微微前倾,那无形的压迫感几乎让西尔莎窒息,“你必须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西尔莎的脸色更加苍白,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像是被这番话激发了最后的勇气。“他们……真的是因为我做的事而死的吗?”她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却又异常清晰,“昨天晚上,聚在那边屋子里的人,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是真心想迎接你,他们相信你可以给我们带来好的变化!”她指向波顿男爵宅邸的方向,那里依旧冒着黑烟,“而现在,他们和这条街一样被炸成了焦土。放这把火的人,难道是我?”
“闭嘴,叛徒!”旁边一名深池士兵厉声呵斥,上前一步,似乎想动手。
德拉克领袖微微抬手,制止了士兵。她的目光依旧锁定在西尔莎脸上。
“……他们……”西尔莎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质问自己,也像是在质问眼前这位决定她生死的人,“真的是因为我做的事而死的吗?”
“当然!”一个带着不耐烦和隐隐兴奋的声音插了进来。蔓德拉从人群外围快步走来,这位菲林族的深池骨干身形矫健,动作带着猎食者般的敏捷。她有着一头深灰色的短发,同样深灰色的竖瞳在硝烟弥漫的空气中锐利如刀,耳朵因为激动而微微向前抖动。几道浅白色的旧伤疤横过她的脸颊和颈侧,为她年轻的面容增添了几分野性与悍勇。她穿着与众不同的深池制服风格的连衣裙,腰间佩戴着一柄镶嵌着源石的法杖。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急于看到结果的表情,“领袖!你没看见吗?只有叛徒的死才能平息战士们的怒火。”
她走到领袖身边,压低声音,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到,“另外——你看看周围的当地人。他们想走近,又不敢。他们在恐惧我们,恐惧你。这正是让他们彻底臣服的好机会。”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惶恐的面孔,像是在评估一群牲畜,“等你处死这个叛徒,他们就能学会,没人能在背叛深池之后活下来。”
德拉克领袖沉默着,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蔓德拉的话语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她并不愿意踏入的门。
“没人能……背叛?”她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目光再次转向西尔莎,“西尔莎·凯利,你有想过背叛的后果吗?”
西尔莎迎着她的目光,那目光中恐惧依旧,却多了一丝奇异的平静。“我……也许,我会死。”她轻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我不后悔。既然你会因为我想救我的家人朋友而杀了我,那只能说明我做得对——要是没人阻止的话,还会有更多人因你而死。”
“……你很有勇气。”德拉克领袖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蔓德拉立刻捕捉到了这丝异样,她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不满:“我没听错吧,你夸一个叛徒有勇气?”
“她也是我们的同胞。”领袖轻声说,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从她选择挡路开始,她就不再是了。”蔓德拉斩钉截铁地反驳,她的耐心似乎在耗尽,“我说,啰嗦这些有意义吗?如果是她,根本就不会问这么多。一个注定要死的人说的话,不应该对你产生影响。”
(她?……如果是姐姐的话……她会怎么做?)
这个念头如同幽灵,再次萦绕在德拉克领袖的心头。她们都在这么问,蔓德拉,阿赫茉妮,那些目光灼灼的战士……仿佛她的存在,只是为了复刻另一个人的影子。
可是……我不喜欢这么想。我从来都,不喜欢。
“快点动手!”蔓德拉催促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你拖得越久,就越显得我们懦弱。谁愿意跟随一个懦弱的领袖?人民又怎么会追随一支懦弱的队伍?”
她没给我选择。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入心底。她想起更久远的事情,那个不愿意卖面包给他们的维多利亚商人……那时候她才几岁?姐姐让她烧死他。她忘了自己是怎么做的,只记得闭上眼举起了小刀,可最终只是扎进了一堆焦臭的灰烬里。后来,灰越来越多。和这个孩子一样,越有勇气的人,他们烧得越快。
“……西尔莎·凯利。”德拉克领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与平稳,仿佛刚才那细微的波动从未存在过。她必须成为她们期望的“领袖”。“我以深池领袖的名义,判处你死刑。”
她向前迈出一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造型古朴、枪尖萦绕着微弱赤红流光的骑枪。那枪尖指向西尔莎,高温让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我会在这里亲手处决你。”
西尔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最后一丝血色从脸上褪去。她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又缓缓睁开,那眼中是认命后的空洞。“看来……我还是要死了。”她喃喃自语,然后看向领袖,那目光纯粹,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特有的、近乎透明的质询,“领袖。你是领袖,可能没人能阻止你,我的家人们都还是会死。但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会胜利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可能的希冀,“会有那么一天,我们塔拉人都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德拉克领袖沉默地看着她,看着那双充满了最后祈求的眼睛。广场上静得可怕,连风声都仿佛停滞。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她给出了回答,那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会的。”
“呜……我不想死。我好害怕……”西尔莎终于崩溃,低声啜泣起来,那声音如同受伤幼兽的哀鸣。但很快,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泪眼,望向远处,声音飘忽,如同呓语:“啊……哈……不知道明年春天,在烧焦了的土地上,柳树还会不会发芽……”
德拉克领袖没有再回应。她握紧了手中的骑枪,枪尖的赤红流光骤然炽盛,仿佛与她胸口的火焰产生了共鸣。她将枪尖对准了西尔莎的心脏。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听到周围士兵压抑的呼吸,听到远处火焰燃烧的噼啪作响,听到西尔莎那细微而绝望的哭泣。
她必须完成这个仪式。为了深池,为了胜利,为了……成为她们期望的领袖。
她用一种近乎机械的、背诵了无数遍的语调,清晰而冰冷地宣告:
“为了……深池!”
这句话,她说过无数次。每说一次,胸腹都在灼痛中翻搅,就仿佛枪不在她的手上,而是正扎在她的体内。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生命易燃,他们都是燃料。
……我也不例外。
枪尖携带着炽热的高温,精准而迅速地刺出——
没有想象中的剧烈燃烧,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熟透果实破裂的声响。西尔莎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睁大,那里面最后的影像,是领袖那冰冷的面容和胸口的赤焰。随即,她的眼神迅速涣散,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在接触到地面之前,就已经被骑枪附带的极致高温瞬间碳化,化作一小堆人形的、姿态扭曲的焦黑灰烬,甚至连鲜血都来不及渗出。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灰烬飘落的细微声响。
蔓德拉看着那堆灰烬,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轻轻吐出一口气:“…哈,死了。这还差不多。”她转向旁边的士兵,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硬,“传令下去,让其他人都知道,叛徒已被处决。再有人想告密,就等着跟她一样碎成炭渣吧。”
深池士兵躬身领命:“是,长官。”
蔓德拉这才将目光转向依旧握着骑枪、枪尖还残留着暗红余烬的德拉克领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至于你,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这么磨蹭,战士们看到了,还以为他们的领袖会对叛徒心软。”
德拉克领袖缓缓垂下握枪的手,枪尖触地,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没有看蔓德拉,也没有看那堆灰烬,目光投向远方虚无的一点。
“……喂,你该不会真心软了吧?”蔓德拉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恼怒,“这就是一个人,你昨天那一把火可是干脆地烧掉了大半条街!”她看着领袖那副仿佛神游天外的样子,一股无名火起,声音里带上了刺骨的嘲讽,“……我还以为你终于像点样子了呢,‘领袖’。”
我像样子吗?
像什么样子?我很久没注意到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从小时候开始,我眼里就只有她的样貌,她的语气,她的火。
她要我也变成这样。我做不到,所以我注定只能藏在她的火光之下。
蔓德拉看着她那副沉默而空洞的样子,心中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她又在发呆了。”她对着不知何时走过来的阿赫茉妮抱怨,语气恶劣,“每次看到她摆出这副表情,我就想冲她的脸尖叫。”
阿赫茉妮同样是一位菲林族女性,身姿优雅得像是在参加沙龙而非身处战场。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有些校园制服风格的服饰,材质看似普通却隐隐流动着源石技艺的光泽,与周围士兵朴素的作战服格格不入。她浅绿色的毛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一双如同最上等绿宝石般的竖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敏锐,仿佛眼前的一切——处决、灰烬、领袖的恍惚——都只是一场供她品评的戏剧。此刻,她正慵懒地把玩着手中一本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烧焦了边角的小说,封面上依稀可见《七日谈》的字样,语气带着惯有的、事不关己的慵懒:“嫉妒了?”
“少来刺我。”蔓德拉狠狠瞪了她一眼,“我就是看不顺眼她顶着这张脸,脑子里却全是废水做的肥皂泡。为什么领袖要把她摆在这个位置上?”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要不是那张天生的面孔,她不过是个废物,连处决一个叛徒都做不好。”
她的愤怒里掺杂着计划受挫的挫败感,“我实在忍不住!都是因为这个无耻的叛徒,我好不容易召集来这么多有钱有势的支持者,结果死的死,散的散。”
“哦?没想到你还有一点怜悯之心。”阿赫茉妮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
“哈……”蔓德拉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就算是一群肉兽,也该发挥点作用再去死吧?现在倒好,砰一下,全都成了焦炭。”她烦躁地踢开脚边一块碎石。
阿赫茉妮合上书,轻轻拍了拍封面上的灰:“这么干脆地死了说不定是好事。别忘了,你那点贪心的小计划,可差一点把我们都坑了进去。”
蔓德拉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立刻反驳:“我……我是为了领袖和深池!”她试图让自己的动机显得更崇高,但语气中的底气不足却暴露无遗,“难道你不觉得她不配?哪怕她没有带人过来,我也能把小丘郡管好。不,是更好。我能做得更好。”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权力的渴望和对现状的不满,“要是领袖能更信任我一些……”
“不配?你说的倒是没错。”阿赫茉妮淡淡地回应,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蔓德拉那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人啊,最好还是能看清楚些,别整天想着爬到不属于自己的位置,否则的话,一个不小心就会跌下来,啪,粉身碎骨。”
蔓德拉警惕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在骂我?”
“怎么会呢?”阿赫茉妮露出一个无辜而迷人的微笑,走上前,挽住蔓德拉的胳膊,轻轻将她从德拉克领袖身边拉开,“走吧,别瞪着她生闷气了。我们还要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做。”她的语气变得务实,“‘强盗’、‘纵火者’、‘会计’、‘毒药学者’、‘囚犯’,还有‘雄辩家’。昨天晚上发出的通知,算算时间,他们都该到了。”她列举着那些充满危险气息的代号,“现在市政厅是我们的了,要员和贵族我们也控制了不少。但还不够。我们得在领袖到这里之前,把小丘郡彻底占领。”
蔓德拉虽然依旧不忿,但也被阿赫茉妮话语中透露出的后续行动所吸引,不情愿地被拉着向市政厅内部走去。“……啧。”她最后回头瞪了那沉默的背影一眼。
阿赫茉妮注意到她下意识啃咬指甲的动作,轻声提醒:“再咬的话,你的指甲就该秃了。”
“要你管。”蔓德拉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
“……我就是不想把功劳拱手让人。”她最终还是低声说出了真实的想法,对权力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阿赫茉妮了然地点点头,语气像是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好啦好啦,我还不知道你?你是最早跟随领袖的人之一,眼光也该放长远些。不过一个小丘郡,就让你心痒成这样,你也不嫌丢人。”
蔓德拉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
阿赫茉妮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等这里的事办完,领袖需要有人替她跑一趟伦蒂尼姆。”
蔓德拉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被这个更具诱惑力的前景所取代。“你不早说!快,赶紧走,我要在半天之内拿下小丘郡!”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拉着阿赫茉妮,快步消失在市政厅的门廊阴影里。
她们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欲望,光怪陆离,就连最烈的火都没法一把烧得见底。
那我的呢?
我只想,躲起来……
可是,影子能有逃开的权利吗?
德拉克领袖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与谋划都与她无关。风吹过,扬起地上西尔莎化作的灰烬,也拂动她浅金色的发丝。一名深池士兵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打破了她的沉寂。
“领袖。”
她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苏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嗯……”
“阿赫茉妮女士请您去开会。”
“……我……一定要去吗?”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那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抗拒。
士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他谨慎地措辞:“呃,女士确实说了,要是您实在不想去,他们也会尊重您的意愿。”
“尊重……?”她重复着这个词,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她说得真好。”
沉默再次降临。她看着广场上那些依旧不敢散去、眼神惶恐的居民,看着远处燃烧的城市,看着脚下那片新添的、人形的焦痕。最终,她抬起了头,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平静,仿佛戴上了一副无形的面具。
“……士兵,你去告诉他们,一切按计划进行。”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缺乏起伏的平稳,“他们知道自己的职责,不需要我来敦促。”
她微微侧身,避开了士兵的视线,望向市政厅后方那片尚未被战火完全波及、依旧保持着些许绿色的庭院。
“至于我,我需要安静地思考。命令你的人好好守着,不要让人来打搅我。”
士兵立刻躬身:“是,领袖。”他迅速退下,执行命令。
德拉克领袖独自一人,缓缓走向那片残存的绿色。她需要……一点时间,一点不被“领袖”这个身份所占据的时间,一点可以只是“自己”的时间,哪怕只有片刻。
她走到一株半焦的柳树下,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焦黑的树干。目光游移间,她在树根旁、一堆被风吹积的灰烬和碎屑中,看到了一角未被完全焚毁的纸张。
她蹲下身,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其拾起。纸张十分脆弱,四角都已焦黑卷曲,一拿起来,半边就化成了簌簌而落的灰烬,纸上的文字也只可悲地剩下了一半,墨迹新鲜,却已被高温灼得干涸发黄。
她辨认着那残存的字句:
我何须灰心
虽然大火燃尽了整片大地
可我看到一个人的灵魂,在磅秤的另一端
是一首诗,一首缺失了开头、也注定没有结尾的诗。这些字句看起来是刚刚写就,带着诗人最后的体温与思绪,却已被她所带来的毁灭,无情地焚干。
她握着这半页残诗,站在灰烬与新生交织的土地上,胸口的赤焰依旧在跃动,映照着她空洞而美丽的眼眸。
我的灵魂……
在磅秤的另一端……
又会是怎样的重量?
她没有答案。只有风,依旧吹拂着这片饱经苦难的大地,卷起灰烬,如同吟唱着无数未完成的诗篇。
第9章 无辜者
第九章 无辜者
灰烬如同细密的、灰色的雪,持续不断地落在小丘郡残破的街道上。它们曾是房屋的梁木,是店铺的门楣,是诗集的书页,如今都沦为一种无声的、平等的沉降物,覆盖在胜利者与失败者、加害者与受难者的尸骸之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混合了硝烟的刺鼻、血肉腐烂的甜腥,以及某种更为隐秘的、源自大地深处被强行唤醒的矿物焦糊味——那是活性源石在不完全燃烧后留下的诅咒,一种肉眼不可见的瘟疫,正悄然渗入城市的呼吸之中。
简妮拖着疲惫的身躯,行走在这片熟悉的、如今却已面目全非的街区。她曾是一名维多利亚的仪仗兵,肩章与挺括的制服代表着一种秩序与荣光。但现在,那身象征性的外壳早已被她丢弃在某个燃烧的角落,如同蛇蜕去的旧皮。她穿着一件不知从何处找来的、过于宽大的粗布外套,脸上混合着烟灰与干涸的泪痕,只有那双属于瓦伊凡族裔的、坚毅的眼睛里,还残存着些许未被完全磨灭的光亮。她刚刚从一处临时收集来的物资点回来,怀里抱着几块用油纸包裹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包,以及一个摇摇晃晃、盛着浑浊饮用水的水壶。她惦记着那个名叫克雷格的孩子,还有他那悲伤的母亲,他们和其他许多失去家园的人一样,蜷缩在由断壁残垣勉强围合起来的“避难所”里。
“我回来了,”她推开虚掩着的、用破木板钉成的门,声音因干渴而沙哑,“我找来了面包和干净的水,克雷格跑了大半个晚上,得赶紧垫垫肚子……”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昏暗的光线下,聚集在废墟角落里的寥寥数人,他们的沉默像一堵有形的墙,沉重地压了过来。没有预想中劫后余生的微弱庆幸,也没有对食物的急切渴望。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掺杂着恐惧与怨恨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在她身上。
一个面容被痛苦扭曲的男人向前迈了一步,他的手指像枯枝一样指向简妮,颤抖着,仿佛积聚了全身的力气。“……是她!”他嘶哑地低吼,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控诉,“是她把消息告诉了维多利亚军……是她害死了西尔莎!”
“西尔莎”这个名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入了简妮的心脏。她感到一阵眩晕,怀中的面包和水壶几乎脱手。“你说……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西尔莎她……她怎么了?!”
“你还问她怎么了?”男人的眼中燃烧着痛苦的火焰,“她死了!你这个居心叵测的维多利亚士兵,你接近她,不就是为了从她嘴里套取情报?现在她被处死了——你满意了吧?!”
简妮踉跄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击打中。世界在她周围旋转、坍塌。西尔莎……死了?处决?因为她?
“我……”她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记忆的碎片汹涌而来,那张写着警告的纸条,她传递出去的信息,她天真地以为可以阻止更大冲突的举动……所有这些,如今都化作了勒死西尔莎的绞索,另一端就握在她的手中。巨大的愧疚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怎么会这样……对不起……对不起……西尔莎……”
她的道歉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那个痛苦的男人粗暴地打断了她:“收起你的眼泪吧,你不配为她感到悲伤!你更不配……站在这里!”
简妮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她环顾四周,那些曾经或多或少接受过她微小帮助的面孔,此刻都写满了疏离、怀疑,甚至是恐惧。一位一直沉默的、面容被悲伤浸透的女性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没有办法。”她搂紧了怀中因为发烧而微微颤抖的克雷格,“你都看见了……我明明什么错都没犯,可是……你们根本不放过我……我想,罗南是对的,我们现在有机会,只要我们能赢,以后就不会有人再找我和克雷格的麻烦……呜……”
连这微弱的哭泣声,也充满了绝望的权衡和对未来的渺茫期望。简妮将目光投向那个她曾偷偷塞过糖果的男孩克雷格。
男孩避开了她的视线,将脸深深埋入母亲的臂弯,然后,用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带着恨意的声音低吼道:“我们不需要你!”
紧接着,一块小石头,从阴影里飞出,无力地落在简妮的脚边。它没有造成任何疼痛,却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击碎了她心中最后的幻想。
她低头看着那块微不足道的石块,耳边仿佛响起了另一个声音,一个就在昨天、在十七区、在同僚间听过的、带着轻蔑的低语:“你看过他们的眼神了吗?在他们眼里,无论你怎么表现……我们都不是一类人。”
原来,那道界限从未真正消失。它潜藏在语言之下,潜伏在血脉之中,蛰伏在每一次看似友善的互动背后。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善意,在这道根深蒂固的鸿沟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徒劳。
“原来……是我以前没想明白。”她轻声说,仿佛在对自己宣判。一种深刻的疲惫感席卷了她,比连日的奔波和饥饿更加沉重。她缓缓地、几乎是无意识地将那面一直紧握的、沾满灰尘的维多利亚小旗,从紧紧攥着的手中松开了些许。
“我是该走了。”她说道,声音里不再有波澜。
没有人挽留。沉默是她唯一的送别礼。
她转身,踏出这个曾经给予她短暂归属感的角落,重新投入外面那片被灰烬和死亡笼罩的废墟。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相对制高点上,风暴突击队的号角与风笛正透过望远镜的镜片,凝视着这座正在死去的城市。号角,那位以坚毅和责任感着称的鲁珀族队长,此刻她的脸上覆盖着一层难以融化的冰霜。她那身原本笔挺的制服如今已是破损不堪,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泥污,肩甲上有一道深刻的裂痕。
“驻军在败退。”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很快就会有超过半数的街区落到鬼魂部队手里。”她所说的“鬼魂部队”,便是那支自称“深池”、如同从阴影中渗出的反抗力量。
风笛,她的瓦伊凡族副手,精力似乎永远旺盛,此刻也难掩惊讶与沮丧。“他们怎么输得比我们料想的还快?!我还以为,虽然他们组织度和训练度都很低,但至少能坚持到今天晚上。”她挥舞着手臂,那柄标志性的破城矛杵在地上,矛尖还凝结着暗红色的血块。
号角的视线没有离开望远镜。“……你注意到了刚才那支驻军队伍的表现吧?”她问道,语气中带着探究。
“我看到了,”风笛回忆起不久前的混乱场景,语气带着鄙夷,“本来我们在一起守着体育场,结果敌人来了,他们瞬间全往后方跑,我怎么说坚持住都没用。”那些士兵溃逃时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信仰崩塌后的茫然,让她印象深刻。
“他们看起来就像完全失去了斗志。”号角总结道。
“说不定是这样,”风笛接口,语气复杂,“毕竟就刚刚那情况,敌人一冒头,避难的居民就从里面欢呼着把门打开,哪个士兵看到这光景都有些丧气吧。”那并非对敌人的欢迎,而是对压迫者的唾弃,一种与自身军队为敌的、绝望的庆祝。这种来自本该保护之人的背弃,比任何敌方的刀剑都更能瓦解战斗的意志。
号角终于移开了望远镜,她深邃的目光投向城市深处,那里仍有零星的枪声和源石技艺爆发的闪光。“但汉密尔顿上校绝对不像这么容易放弃的人,他非常重视小丘郡。”她沉吟着,像在解读一盘复杂的棋局,“驻军目前虽然落于下风,可撤退时候也并不完全像是溃逃,依然有着一定组织。”那是一种有计划的、甚至带着某种冷酷意图的后撤,而非单纯的崩溃。
“我只能相信,眼下的情况还处于上校的计划内,他对战局另有打算。”这句话她说得毫无底气,更像是一种不愿面对最坏可能性的自我安慰。汉密尔顿上校,那个视荣耀与胜利高于一切的老派军人,他的“打算”会是什么?号角不愿深想。
风笛试图寻找一丝希望:“最近的部队是开文郡驻军,如果求援信号发出去了,他们最快能在傍晚时赶到。”
号角沉默了片刻,远处的炮火声似乎有了一瞬间的间歇,让她的低语显得格外清晰:“……前提是他们第一时间收到了信号。”
“队长,你担心通讯系统出了问题?”风笛警觉起来。
“这是我们到这里的第三天,到现在我们都没收到伦蒂尼姆的消息,”号角转过身,面对着风笛,她的眼神锐利,“如今的小丘郡就像一座孤岛。”一座被遗忘的、正在沉没的孤岛,所有的呼救都可能被周围沉默的海洋所吞噬。她怀疑这并非技术故障,而是一种有意的隔绝。这座城市的命运,或许早已在某个更高的层面上被决定,他们这些身处其中的人,不过是棋盘上即将被牺牲的棋子。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破空声由远及近!风笛反应极快,一把将号角推开,同时抄起破城矛,精准地将一个金属物体格挡弹开。
“小心!是榴弹!”
爆炸在离她们不远处的街角发生,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尘土扑面而来。号角迅速举盾,护住要害。几声零星的枪响过后,一小队穿着杂乱、但行动迅捷的深池士兵从残破的建筑物中冲出。
“没事,只是一小队杂兵,”风笛抹去脸上的灰土,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我来清理,这条街暂时还是安全的。”她像一道旋风,猛地冲入敌群,破城矛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每一次挥击都精准而致命。瓦伊凡族天生的怪力结合精良的装备,让她在近距离战斗中如同战神。
号角看着她干净利落地解决掉最后一个敌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收起盾牌,走到风笛身边,目光落在对方那柄仍在微微嗡鸣的破城矛上。
“风笛……”号角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遥远,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你记不记得你刚入队受训时候,我罚你做两个小时负重倒立俯卧撑。”
风笛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略带尴尬却又坦然的笑容:“当然不会忘,队长,虽说这种惩罚对我来说都没什么,但有一段时间,我真的以为你看我不太顺眼。”那段日子,她可是憋着一股劲,非要证明自己不可。
“其实,这是因为你在报到的时候跟我说,你在行军包里塞了碎肉布丁和毛毯。”
风笛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啊?队长,那是我老家的特产,都是好东西。”即使在此时此地,提起故乡的美食,她的语气里依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我曾经认定,一个对故乡过于依恋,无法战胜过去的人,无法成为一名好士官。”号角平静地陈述着她当时的评判标准,那是一种属于军队的、要求绝对理性和割舍的哲学。“所以,即便你从近卫学校毕业时成绩优异,斯利姆老师也向我极力推荐,我还是对你的潜质抱有疑问。”
风笛恍然,原来那些看似苛刻的磨练,背后藏着这样的考量。
“你证明了你自己。”号角看着她,眼神中流露出罕见的、毫不掩饰的赞赏,“我渐渐明白,正因为心里有着不可磨灭的执着,你才会成为今天的你,一名能超越我的最优秀的维多利亚战士。”那份对故乡的眷恋,并非软弱,而是她力量的源泉,是她理解何为守护、何为牺牲的基石。在号角看来,风笛身上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命和土地的热爱,这是许多只懂得服从命令的士兵所缺乏的。
她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风笛,下面的话,你要听好——”
风笛立刻收敛了笑容,站直了身体,如同接受最重要的军令。
“我们必须放弃这块街区。我马上带着大提琴他们去东北角的一号通讯基站,希望那里还没被鬼魂部队占领。”号角快速下达指令,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而你,立刻去联络站,找到信使,并且确保为他找一条出城的路。”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风笛的眼睛,“如果已经没有路,就打一条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道近乎残酷的命令:“风笛,我命令你,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小丘郡发生的事传出去。”这不仅仅是军事命令,这是将真相、将希望、甚至可能是将维多利亚未来的某种可能性,托付给了眼前这个她最信任的战士。她们的努力,她们的牺牲,必须被外界知晓。小丘郡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历史的夹缝里,被官方谎言轻易掩盖。
风笛挺直了脊梁,所有的杂念都在这一刻被摒除,只剩下纯粹的、坚如磐石的决心。“是,队长!”她沉声应道,没有一丝犹豫。她明白这道命令的分量,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可能是与队长的永别,可能是独自面对无尽的危险。但她接受了,如同接受自己的命运。
就在号角与风笛为传递消息而做出决断的同时,简妮在迷茫与痛苦中,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城市中心广场的边缘。这里曾是小丘郡相对开阔的地带,立着一座象征维多利亚统治的、略显笨拙的骑士雕像。如今,雕像已然倾颓,骑士的头颅滚落在地,被半埋在瓦砾中,空洞的眼窝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一个穿着深池制服、但显得心不在焉的年轻士兵,正拿着一把破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清扫着雕像基座周围的灰烬和碎屑。他嘴里嘟嘟囔囔,抱怨着这毫无意义的任务。
简妮的目光被基座旁一小片颜色略深的、仿佛被火焰反复灼烧过的地面吸引。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的心脏。她走上前,声音干涩地问道:“……这里是西尔莎死去的地方?”
那年轻士兵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的目光扫过简妮。她如今的模样十分狼狈:那身象征性的维多利亚仪仗兵制服早已被她丢弃在某个燃烧的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不知从何处找来的、过于宽大的粗布外套,脸上混合着烟灰、泪痕与泥污,昔日梳理整齐的发髻也散乱不堪,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只有她那属于瓦伊凡族裔的、比常人更为高挑健美的骨架轮廓,还隐约透露着一些与众不同的气质。
当年轻士兵看清了这个面容憔悴、衣着破烂的女人后,才不耐烦地撇撇嘴:“西尔莎?你是说那个被领袖处决的叛徒?是啊,都怪那家伙,死就死了,还要害我在这里扫这些灰……”他用扫帚随意地拨弄着地上的灰烬,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垃圾。
“你是说,你在扫的就是……”简妮的声音颤抖起来,她死死地盯着那片地面,仿佛能透过灰烬,看到那个鲜活的生命最终消散的痕迹。
“一堆垃圾而已。”年轻士兵满不在乎地说。
“不。”简妮猛地摇头,一股炽热的、混合着悲伤与愤怒的情绪冲上了她的喉咙,几乎让她窒息。“她……她是个好姑娘。她对家人,对朋友……很热情,她为这座城市付出了……一切。”她的声音哽咽,眼前浮现出西尔莎明亮的笑容,那笑容如今被永远地封存在了记忆里,与脚下这片冰冷的灰烬形成了残酷的对照。
“为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一个看爱情小说都要掉眼泪的人,她根本不会伤害任何人……”她在质问这个士兵,质问深池,质问这整个疯狂而残酷的世界。
年轻士兵被她激动的情绪弄得有些发毛,后退了一步:“你……你这人怎么这么奇怪啊?你说这些,是在同情这个叛徒?你到底是谁啊?!”他开始警惕起来。
简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缓缓地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那片沾染了生命余温的土地。她的指尖在距离灰烬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仿佛害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灵魂。“她不叫叛徒。”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的名字是西尔莎。”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个惊慌的士兵,投向广场深处摇曳的火光。“她不该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这里。”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她,“我要带她回家。”
年轻士兵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连连后退:“你不正常,我先走了。”他扔下扫帚,飞快地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向不远处巡逻的同伴呼喊。
很快,两名装备更精良、眼神也更冷酷的深池士兵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打量着蹲在地上的简妮,厉声问道:“喂,你是什么人?”
简妮没有立刻回答。她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与幻灭之中。(……西尔莎,也许你错了,我也错了。)她在心中默念,(你用生命保护的这些人,他们并不领情,而且,他们欢迎着暴徒。这座城市变成如今的样子,他们并没有那么无辜。)一种深刻的怀疑与疏离感,让她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麻木。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空洞地看着问话的士兵:“什么人?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人。”这是她的真心话。维多利亚?塔拉?深池?所有这些标签似乎都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脚下这片燃烧的土地,和心中无法排解的痛楚。
那名深池士兵显然失去了耐心,举起了手中的弩:“不许动!再动一下,你的脑袋就——”
就在这时,另一侧传来了几声短促的惨叫和物体倒地的声音。十余名穿着维多利亚驻军残破制服的士兵从街角转了出来,脸上带着战斗后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残忍。
“…又解决了几个。”其中一个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目光扫过广场,眼神凶狠。“这群渣滓…呵,路上能解决几个是几个。”
那两名深池士兵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现了这群维多利亚士兵。敌众我寡,形势陡变。他们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放弃了眼前的简妮,身形敏捷地向后方的断墙阴影处退去,试图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摆脱追击。
一名维多利亚士兵来到简妮身边,或许是因为简妮瓦伊凡的特征,或许因为她看起来没有什么威胁,随口向她问道:“喂,瓦伊凡,你见到更多渣滓了吗?”
(……渣滓。)
简妮在心中重复着这个充满蔑视与仇恨的词语。
(把西尔莎叫作垃圾的人,他们当然是渣滓。)
一股冰冷的怒火,悄然在她心中点燃,驱散了部分迷茫。她抬手指向刚才那两名深池士兵消失的方向,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刚刚往那边跑了。”
那几名维多利亚士兵不疑有他,立刻追了过去:“我们马上过去——”
很快,远处传来了兵刃交击和临死前的闷哼声。简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仿佛听到了远处居民区隐约传来的惨叫,又或许那只是风声穿过破败窗棂的呜咽。她分不清,也不想去分辨了。
她再次蹲下身,这一次,她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那片混合着泥土与灰烬的地面。她试图捧起一些,仿佛那样就能带走西尔莎残留的痕迹。但灰烬是如此细腻,如此冰冷,无论她如何小心翼翼,它们依旧无情地从她的指缝间滑落,消散在风中,什么也抓不住。
“西尔莎……”她低声呼唤着那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恸与徒劳。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稳定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那触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简妮抬起头,逆着光,看到了一位身着罗德岛制服、面容沉静的萨科塔女性。她头上的光环散发着柔和而恒定的光芒,在这片灰暗的背景下,宛如一座指引方向的灯塔。她的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所有的悲伤与迷茫。
“我们该离开这里了,简。”outcast的声音平和而有力,不容拒绝。她将另一只手中拿着的一杯尚且温热的柠檬茶,递到了简妮冰凉的手中。
简妮握着那杯温暖的液体,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弱热源,眼眶一阵酸涩。但她强行忍住了即将决堤的泪水。
“想哭就别忍着。”outcast轻声说。
“……我哭不出来。”简妮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巨大的悲伤已经超越了眼泪能够表达的范畴,转化为一种沉积在心底的、冰冷的块垒。
outcast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我感觉到了你的怒火。你恨他们吗?”她问道,直接而平静。
“也许……”简妮没有否认。那股因西尔莎之死而燃起的怒火,确实在她心中燃烧。
“你让驻军去抓那些杀死了西尔莎的深池士兵。你的内心可有一丝畅快?”outcast继续追问,像一位引导灵魂的医师,探查着最隐秘的伤口。
简妮沉默了片刻,仔细审视着自己的内心,然后缓缓摇头:“……没有。”她没有感到任何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种更深沉的、弥漫一切的悲哀。暴力只会催生更多的暴力,仇恨只会繁衍更多的仇恨,这个循环仿佛一个无底的泥沼,吞噬着所有卷入其中的人。
“也许,我更恨自己。”她终于说出了最核心的痛苦,“如果……我没有把纸条交出去,西尔莎是不是就不会死?”自责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灵,“可我只是想阻止更大的冲突……我以为,只要站出来,就能改变……”她曾经相信个人的善意和努力可以弥合裂痕,可以阻止悲剧,但现实给了她最残酷的教训。
outcast静静地听着,她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与广阔的空间。“倘若命运总能让人如愿,我们就不会称之为命运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淡淡的哀伤。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而痛苦的灵魂,“简,你想不想听个故事?”
简妮抬起头,望着outcast沉静的面容,点了点头:“您说吧,我努力听。”
“那我开始了。”outcast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在回忆一段尘封的往事。“几十年前,我差不多和你一样年轻,不,比你还是要年长一些,当时我还在教会任职——”
简妮有些意外地看了看outcast那身干练的罗德岛制服,以及她腰间那把造型奇特的左轮铳:“您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些拉特兰修士。”
“岁月与经历总能轻易地改变一个人。”outcast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那段时间,我奉命前去调停一场战争。作战双方各自是谁,又是因何打起来的已经不再重要,掀起那场战乱的人或许早已化作尘土。”
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将简妮带入了一个遥远而充满硝烟的时空。“我只记得,有一座城镇请求我的帮助。我劝他们放下武器,我愿意作为中间人,去找围攻城镇的另一方将领和谈。”
“城里的人们并不情愿,因为这意味着向暴政投降,于是我采取了一些激烈的手段说服他们,可最终我们还是没能达成一致。”她省略了具体的“激烈手段”,但简妮能想象那绝非温和的劝解。
“我失望地离开了那座城镇,只带走了几个愿意放弃抵抗的人,而就在我离去的第二天,这座城被攻破了。”outcast的语调没有太大的起伏,但简妮能感受到那平静话语下隐藏的巨大波澜。
“那些留在城内的人们,几乎一个都没活下来。”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简妮的心湖。
“我相信,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临死时都以为我还是会保护他们。但是我没有。”outcast的目光与简妮对视,那里没有回避,只有坦然的承担与深刻的反思,“从结果上看,我站在了屠城的那一方,我是那个假意给他们带去希望的用心险恶之人。”
“但您不是!”简妮脱口而出,她无法将眼前这个拯救了无数生命的outcast与那样的形象联系起来。
“谁又真的知道?”outcast反问,语气带着一丝哲学的意味,“在那之后,我放弃了枢机的任命,离开了拉特兰。”一个重大的抉择,改变了她一生的轨迹。
简妮试图安慰她:“听起来您已经尽力了……”
outcast却再次反问,像是在拷问自己,也像是在启发简妮:“是吗?如果我坚持留下来,更努力地阻止屠杀的发生呢?”
“那您可能一个都救不了。”简妮根据现实判断。
“又或者,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抱着不切实际的希冀,我应该一枪去崩了那个能下令屠城的恶徒。”outcast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冰冷的决绝,那是与她现在平和形象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简妮愣住了:“这……会不会造成别的后果?”刺杀敌方首领,可能会引发更疯狂的报复,或者导致权力真空,引发更大的混乱。
“在你开枪之前,没有任何人能告诉你开枪的后果。”outcast的目光锐利起来,直视着简妮灵魂深处的犹豫与彷徨,“纵然如此,难道你就能从此袖手旁观,放任恶行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简妮心中的迷雾。她想起了西尔莎,想起了那些被无辜卷入的平民,想起了深池士兵的冷酷,也想起了维多利亚驻军的残忍。她想起了自己刚才那指向性的、间接导致死亡的行为。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
“……我不能。”她回答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看着outcast,仿佛找到了某种答案,某种超越阵营、超越对错的准则。“您说得对。无论我再怎么质问自己……我都并不后悔。”她或许后悔自己的天真,后悔行动带来的未能预料的后果,但她不后悔自己站出来试图阻止冲突、保护他人的初衷。那份善意本身,不应被结果所玷污。错误不在于善意,而在于对复杂局势的认知不足,以及个体在巨大历史洪流中的无力。
此刻,在小丘郡之外,风暴突击队的另一支小队——三角铁小组。他们的组长,三角铁,此刻正藏身于驻军炮兵营的一处残破仓库内,通讯器里传来的是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喘息和电流杂音的声音。
他正在与他的队长,号角,进行着最后的通讯。
“队长……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们确实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三角铁的声音虚弱,但带着完成任务后的释然,“这批源石制品,被送来了炮兵营。”
号角的声音从通讯器另一端传来,充满了震惊与不祥的预感:“炮兵营?!驻军的炮兵营?”
“是的,没错,我们就在这里。”三角铁确认道,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驻军军营已经被鬼魂部队攻破了吗?!”号角急切地问,局势的恶化超出了她的想象。
三角铁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和绝望:“实话说,我不知道。”他所在的这片区域,敌我界限已经模糊,战斗混乱而残酷。“还有一点你有必要知道,我们找到的源石制品,都经过了改造。”
“什么样子的改造?”号角追问。
三角铁强忍着剧痛,尽量清晰地汇报:“我只弄到了一部分,它们的结构不完整了,活性源石的部分被人取了下来……队长,你还记得仓库城的连环爆炸案吗?”他提示道。
号角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可怕含义,她的声音因愤怒而紧绷:“那个犯罪组织的人为了报复政府,制造了大量不完全燃烧的炸弹,在核心城区造成了严重的源石粉尘污染。”那并非追求瞬间杀伤的爆炸,而是旨在制造长期、大面积、难以根除的源石污染,是一种极其恶毒的环境武器。
“对……哈……你懂我的意思。”三角铁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背景传来敌人靠近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他们围过来了……我肯定藏不住了……”
号角的心沉了下去:“小鼓呢?其他人呢!”她嘶声问道,带着最后的希望。
三角铁的声音充满了悲伤与无力:“小鼓……就在我旁边。有一根弩箭贯穿了她的心脏……还好,她走得不算太痛苦。贝斯和曼陀林还在仓库里,抱歉,我没能带走他们……”他的声音哽咽了,那些都是他并肩作战的队友,如今已天人永隔。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声。然后,号角的声音传来,带着巨大的悲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尽力了。你是个好组长。”这是她所能给予的最高肯定,也是最后的告别。
“……是这样吗?队长,我一定没你好。”三角铁虚弱地回应,带着无尽的遗憾。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困惑,仿佛发现了什么更令人不安的真相:“队长,这些敌人……很奇怪。他们看上去在用着跟我们一样的武器。而且,我能听见……熟悉的号令……”这暗示着一个可怕的可能性——他们的敌人,并非仅仅是外部的“鬼魂部队”,可能还混杂着,或者根本就是……他们自己人。
“我们的敌人……到底是谁?”三角铁发出了最后的、充满迷茫的质问。
号角沉默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她也无法完全看清,或许那真相沉重到令人无法承受。
“……这不重要,三角铁,你要给我活着回来,听到了吗,这是命令!”她只能用命令来掩饰内心的巨大波澜,做着最后的、无望的努力。
三角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试图遵守命令,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哈……好的队长,我记住了。”
通讯,戛然而止。
只留下无尽的忙音,和一段被血色浸染的、关于背叛与阴谋的真相,沉重地压在了号角的心头。她站在那里,手中的通讯器仿佛有千钧重,远处小丘郡的火光,在她眼中映照出冰冷而绝望的光芒。
灰烬,依旧在无声地飘落。
第10章 雷声隆鸣
第十章 雷声隆鸣
雨水开始落下。起初是稀疏的、试探性的雨点,敲打在烧焦的木板和扭曲的金属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座垂死的城市奏响最后的安魂曲。很快,雨势变大,织成一片灰蒙蒙的、连绵不绝的雨幕,冲刷着街道上的血迹与灰烬,却洗不净那浸透泥土的绝望。
号角独自一人站在预定汇合点的残破门廊下,雨水沿着屋檐破碎的边缘流淌下来,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将她与外面那个模糊而危险的世界暂时隔开。她的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神经都在感知着周围的动静。鲁珀族敏锐的听觉捕捉到的,除了雨声,便是远处持续不断的、象征着占领与抵抗的零星交火声,以及某种更令人不安的……寂静。那是一种缺乏生命回响的、空洞的寂静。
她没有等待太久。
阴影中,人影幢幢。副官希尔,那个总是带着一副公事公办、近乎冷漠神情的驻地军官,从雨幕中走了出来,他身后跟随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维多利亚士兵。他们的盔甲上沾满了泥浆与暗红色的斑点,眼神里混合着疲惫、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这位风暴突击队中尉的复杂情绪。
“中尉。”希尔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波澜。
号角的视线越过他,落在被两名士兵搀扶着、似乎处于昏迷状态的队员大提琴和双簧管身上。她的心稍微落下一点,但随即又提得更高。“我的人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像磨砺过的钢铁,冷硬而直接。
“您的属下在这里。放心,他们只是晕了过去。”希尔回答,语气依旧平稳得令人恼火。
号角青绿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目光如炬,紧紧盯住希尔。“我说的不是大提琴他们。”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巨大的压力,“你知道我指的是谁。”
希尔陷入了沉默,那沉默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对抗。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雨点敲击残骸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
号角动了。她的动作快如闪电,甚至没人看清她是如何移动的,那面边缘已有些卷曲、布满刮痕的厚重盾牌,已然带着千钧之势,抵住了希尔的下巴,将他未出口的话语硬生生压了回去。强大的力量让希尔的喉间发出一阵痛苦的、被压抑的咳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围的维多利亚士兵们瞬间骚动起来。一阵密集而慌乱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十几把弩箭立刻抬起,淬毒的箭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光,齐刷刷地对准了号角。然而,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愕与犹豫,一方面是对这位风暴突击队中尉本能的忌惮,另一方面,被盾牌死死抵住、脸色正由红转青的希尔副官,正处在最危险的境地。士兵们相互交换着不安的眼神,脚步微微挪动,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却无人敢上前一步。空气中弥漫着弓弦被拉紧的细微呻吟和粗重的呼吸声,气氛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钢丝。
“别逼我,”号角的声音低沉,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危险平静,“否则的话,抵着你下巴的就不是我的盾了。”她的另一只手,已然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希尔的脸因缺氧和压力而涨红,但他依旧试图维持着那套官样文章:“咳、咳咳……要是您……拔剑的话,您就是在袭击同僚……”
“呵,同僚?”号角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深深的鄙夷,“从我们进入小丘郡的那一刻起,你们何曾把我们当成同僚?!”最后一句,她几乎是低吼出来,积压已久的疑虑、孤立与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手臂的力量再次加重,盾缘紧紧压迫着希尔的喉管,让他发出痛苦的吸气声。“回答我!!!”
一名站在前排的年轻士兵,手指因过度用力扣在弩机扳环上而微微发白,他看着希尔副官痛苦的表情,忍不住颤声喊道:“放、放开副官!”但他的声音在号角那如同实质的怒火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希尔的脸由红转青,但他浑浊的眼睛里,却奇异般地闪过一丝顽固的光芒。他挣扎着,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语:“就算……您……在这里切断我的喉管……您也不能改变……上校的决定……”
“是吗?”号角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虚伪的表象,“你真的没有听说过风暴突击队的战士能做到什么程度,是不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三角铁让你们损失了多少人?半支连队?”她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紧张地举着弩箭的士兵,语气轻蔑而自信,“这里只有我一个。但是,我向你保证,你不会想知道我搞定你们需要花多少时间。”
一名年轻的维多利亚士兵被这凝重的气氛和号角的威势压得喘不过气,他猛地将弩箭对准了昏迷的大提琴,声音因恐惧而尖利:“你、你放下武器!不然的话,我……我们这就杀了她!”
号角的身体微微一僵。她的目光投向昏迷的队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可恶。”她咬牙低语。
那名士兵更加激动地喊道:“我说真的!你敢动一下,我的弩立刻射穿她的脖子!”
号角的视线在希尔痛苦的脸、士兵颤抖的弩箭、以及昏迷的战友之间移动。她的指关节因用力握着盾牌而发白,内心的挣扎如同风暴般激烈。最终,那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下来,一种沉重的、混合着无力与决绝的情绪,取代了之前的暴怒。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抵住希尔的盾牌移开。
“……好。”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认输般的疲惫,“你们赢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周围的士兵一拥而上,迅速卸下了她的盾牌和佩剑,用拘束器锁住了她的双手。在被彻底制服前,号角最后看了一眼希尔,那眼神冰冷刺骨,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冻结。
“希尔……你告诉汉密尔顿……”她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掷地有声地说道,“维多利亚以他为耻。”
希尔揉着发红的脖颈,咳嗽了几声,避开了她那审判般的目光,低声回应:“……上校并不需要维多利亚的感激。”
……
雨水同样敲打着罗德岛小丘郡办事处那扇临时加固过的窗户。室内,气氛凝重而有序,与窗外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outcast,那位萨科塔精英干员,正平静地监督着最后的撤离准备工作。她头上的光环散发着恒定而柔和的光晕,在这阴暗的雨天里,像一座内心的灯塔,稳固而安详。
“资料都整理好了吗?”她的声音平和,有效地安抚着房间里隐约的焦虑。
干员弗雷德将一叠封装好的文件递过来:“是的,女士,都在这里了。”
“很好。”outcast接过文件,目光转向另一位正在操作通讯设备的奥利弗,“奥利弗,我注意到你也发完电讯了。”
奥利弗叹了口气:“合作企业都收到了通知。根据协议条款,之后他们会去找附近其他城市的办事处,或者终止合同。”他环顾了一下这间他们经营了不短时间的办公室,眼神中流露出不舍,“唉,这么看,我们的损失还不小啊。”
outcast将文件放入一个防水行囊,动作一丝不苟。“在战乱中蒙受损失的企业不止罗德岛。”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宇宙法则。
“也是,没办法,”奥利弗摇了摇头,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桌椅,“就是我看着这些桌子椅子实在心里难受。当年我刚来小丘郡的时候,我们这间屋子还是空的。”这些无声的物件,承载着时光与记忆,它们的失落,如同割舍掉一部分过去的生活。
outcast抬起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睿智光芒:“奥利弗,陷在离别之愁里还为时过早,你又怎么知道我们不会马上回来呢?”她的话语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微弱的希望涟漪。
奥利弗愣了一下,随即勉强笑了笑:“您说的没错。唉,希望很快这座城市又能恢复往日的平静。”但这希望,在窗外隐约传来的炮火声中,显得如此渺茫。
一直沉默地清点着物资的干员碎纸机走了过来,他的声音低沉而简洁:“……仓库里的药,清点结束。”
outcast看向那几箱整理好的药品,指令清晰而迅速:“麻烦你们把这些药分一分,确保每个人都能带上足量的应急药品,直到大家顺利转移至最近的办事处。”
碎纸机看了看剩余的药品,报告道:“这样分完,还剩下很多。”
奥利弗插话,带着实际的担忧:“全带走的话会有些压力,毕竟我们人没那么多。”
outcast的目光落在碎纸机身上,她似乎能看透这位沉默寡言的干员未说出口的想法。“虽然你沉默依旧,但我看得出来,你有自己的想法。”
碎纸机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城里的人们,需要药品。”
outcast点了点头,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她的决定没有丝毫犹豫:“刚好,我也这么认为。一旦战火蔓延开,各项基础补给都会告急,尤其是需要长期服用的矿石病镇痛和抑制药物。”她看向奥利弗和碎纸机,下达了新的指令,“我想你应该有附近医院的名单吧?”
碎纸机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地图,上面已经用笔细致地标记了多个地点:“……已经整理好了。”
“想办法给他们送过去。无论这些机构为谁服务,都要尽量送到。”outcast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一种超越阵营的人道主义坚守。她顿了顿,补充了至关重要的细节,“对了,别忘记那些开在巷子里的小诊所,它们大多没有招牌,可我们相当多的当地朋友们全指望它们。”
奥利弗显得有些犹豫:“女士,这样真的妥当吗?我们一般并不直接越过当地药企,给医疗机构和个人提供药品。”他考虑的是规则与潜在的麻烦。
outcast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带着些许狡黠却又无比坚定的微笑:“非常时期,非常举措。更何况,不会有多少医院拒绝来自热心市民的匿名捐赠吧?”
奥利弗恍然大悟,脸上的忧虑一扫而空:“确实!原来您都想好了啊。可是我们谁负责去送呢?附近的人们都知道我们是罗德岛的人。”
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去。我会帮助碎纸机大哥打包药品,然后我来送药。”
是简妮。她站在那里,身上的粗布外套已经湿透,紧贴着她瓦伊凡族裔健美的身躯,脸上虽然还带着疲惫和悲伤留下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重新燃起了火焰,一种混合着责任与赎罪决心的火焰。
outcast转过身,温和地注视着她:“简,你好些了?”
简妮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已经妥善包扎好的伤口,那里依旧传来阵阵隐痛,但她摇了摇头:“伤口不再流血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伤口。”outcast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直视灵魂。
简妮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大家都在忙碌的时候,我不想一个人躲在一旁哭泣。”悲伤并未消失,但它已被转化为行动的力量。她需要去做些什么,去帮助那些和她一样,在这片炼狱中挣扎求生的生命,无论他们属于哪一方。
outcast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有你帮忙当然是好事,不过,药可不少。”
“请相信瓦伊凡的体能。”简妮挺直了脊背,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作为瓦伊凡,她的力量与耐力远超常人。
outcast走近几步,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长辈般的关切:“我只是不希望罗德岛的任务耽误你自己的计划。”
简妮的目光投向窗外雨幕中朦胧而危险的城市轮廓,眼神复杂,但最终化为一片澄澈:“没事的。从这里到交战区,刚好能路过好几家医院和诊所。”她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勇气,“等送完药,我就会归队。”
她不再多言,走到药品箱旁,开始利落地帮助碎纸机进行最后的打包工作。她的动作迅速而有效,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投入到这具体而微的救助行动中。
outcast注视着简妮忙碌而坚定的背影,片刻后,她缓缓从身侧的武器袋中,拔出了那把造型古朴、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左轮手铳。铳身线条流畅,带着历经岁月与战斗的痕迹,却又保养得极好,每一个部件都透露出精良与可靠。
干员奥利弗被这突然的动作吸引,好奇地问道:“哇,这就是您的铳吗?”
“没错。”outcast轻声回答,她的手指轻柔地抚过铳身,如同抚摸一位老友的脊背,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她熟练地扳开弹巢,开始一颗一颗地填入黄澄澄的、蕴含着致命力量的子弹。但细心的人会发现,六个弹巢,她只填入了五发子弹。
“对萨科塔来说,行动之前,总要填好子弹才算准备万全。”她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奥利弗注意到了那个空着的弹巢,有些疑惑:“您的弹仓好像没满。”
“通常情况下,同时射出五发子弹也够用了。”outcast平静地回答,将填好子弹的弹巢推回原位,手腕轻轻一抖,铳身合拢,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奥利弗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兴奋:“我在回本舰和巴蒂他们吃饭的时候,听过很多您的外勤故事。您曾经用一发子弹干掉过三个哥伦比亚匪首,用三发子弹打散过一支雇佣兵队伍。”他眼中充满了对传奇的向往,“要我说,没什么敌人值得您连开六枪吧?”
outcast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眼前的墙壁,投向了更遥远、更未知的险境,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那可未必。毕竟,更大的挑战永远在前方。”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轮的握把,声音低沉了些许,“不过我答应过一个人,我不会轻易射出第六发子弹——因为我们打了一个赌。”
正在打包药品的简妮也忍不住被这个话题吸引,抬起头,好奇地问:“我忍不住好奇,什么样的赌约会让您这样的人改变行事方法?”
outcast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简妮,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混合着温暖与无奈的笑意:“解释起来会有那么一点复杂。”她显然不打算深入细节,“总之,我的那位朋友想方设法地要让我舒舒服服地享受退休生活。”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左轮的枪管,语气带着一种宿命般的预感,“而我总是有一种预感,像我这样的人,即便哪一天真的退休了,也没法过得太平静。”
简妮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和隐约的火光,轻声说:“就像现在这样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也没想到小丘郡会变得这么不平静,明明几十个小时前,我们还聚在一起打牌喝茶……” 往昔的宁静与当下的炼狱,对比是如此残酷,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outcast走到窗边,凝视着被雨水模糊的、燃烧着的城市剪影:“许多时候,局势就如同天色,总是瞬息万变。”她的声音如同哲人的低语,“能选择的话,我还是希望这次撤退行动能平静些,最好连一颗子弹都用不上。”
就在这时,干员碎纸机走了过来,他的工作已经完成,简洁地报告:“……女士,都准备好了。”
简妮也直起身,最后检查了一下捆绑好的药品箱,深吸一口气,面向房间里的众人,她的目光扫过奥利弗、碎纸机、弗雷德,最后落在outcast身上。
“朋友们,是时候说再见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坚定。
奥利弗的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声音哽咽:“小简妮……”
简妮努力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重复着outcast之前带来的希望:“不必这么难过,奥利弗叔叔,我相信outcast的话——我们一定还能再见面的!”
碎纸机走上前,沉默地将一个额外的急救包塞到简妮手里,低沉地说:“简,小心。”
“我会的,碎纸机大哥。你们也是,务必保全自己。”简妮接过急救包,用力点了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可就在这时,她眉头微蹙,侧耳倾听:“唔……我是不是听见了雷声?”
碎纸机也凝神听了片刻,摇了摇头:“……马上就要下雨了。”他以为那只是天气的变化。
但outcast的脸色却骤然一变,她那萨科塔的敏锐感知似乎捕捉到了某种超越自然雷鸣的、更具威胁的震动。她猛地抬手,厉声喝道:“不,这个声音不大对劲。简,你先别出门!”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
在城市的另一端,风笛正冒着越来越大的雨水,奋力拍打着“联络站”——一间伪装成普通厨具店的秘密据点——那扇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门。
“厨子先生,厨子先生你在吗?!”她的声音焦急,穿透雨幕。
“哎哟,我在,我在的!别拍门啦,我们这办公室的门被油烟熏久了,可不经敲。”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探出麦克马丁——那位以厨子身份作为掩护的、隶属于“点灯人”组织的情报员——那张带着警惕和些许无奈的脸。
风笛挤进门,迅速带上门,雨水从她的发梢和盔甲上不断滴落。“您还在就好……”她喘了口气,语速飞快,“是这样的,我要找信使,我们有重要的消息要传出城去!”
麦克马丁,这位看起来像个普通厨夫、眼神却透着精明的男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严肃的神情。“好,我都明白。刚好,我也有东西要给你看看。”他转身从柜台下摸索了一阵,取出了一张被仔细折叠、边缘有些磨损的纸张。
“欸?这是什么?一张……纸?”风笛疑惑地接过。
“是一名驻军军官——叫路易斯·凯利的那位,他刚刚交给我的,我还没来得及看。”麦克马丁压低声音解释道。
风笛的瞳孔猛地收缩:“凯利上尉?他怎么会跟你联络?”凯利上尉,那个最初介入仓库事件、后来态度暧昧的军官,他的动向至关重要。
麦克马丁示意她稍安勿躁:“放心,他压根不知道我是谁,只不过因为我是他最后撞见的人。”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后怕与紧迫,“我本来是去周围打探消息,毕竟我记得自己的老本行是吧……没想到我竟然遇上了驻军在抓他!”
“抓……他?你的意思是,凯利上尉被自己人抓了?!”风笛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
麦克马丁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愤慨:“他们说他窝藏矿石病人!可这不对啊,他儿子几个月前因为矿石病去世,城里的人都知道,他第一时间就上报了他儿子生病的消息!”他用拳头砸了一下手心,“这群人……拿这么悲惨的疾病当借口?太无耻了吧!”
麦克马丁的语气充满了讽刺与无奈,“对想把各种歧视摆上台面的人来说,矿石病真是一个特别好用的幌子。就像这次,驻军是为了清理内部塔拉出身的人。”他揭示了这场清洗的本质,“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只要家里和塔拉人沾亲带故,都在一夜之间被剥夺了自由行动的权利。”
风笛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清理军队内部的塔拉人?在急需用人的战时?我有一些很不好的预感。”这不仅仅是内耗,这简直是自毁长城的疯狂行径。
“所以,凯利上尉拼命塞给我这张纸,想让我交给最近一直在附近晃悠的不是驻军的士兵——”麦克马丁的话还没说完,风笛已经急切地展开了那张纸。
只扫了几眼,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呼吸都为之停滞。“厨子先生,这是驻军在制造非法源石武器的证据!”她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纸上清晰地记录了汉密尔顿上校命令炮兵营改造源石制品,制造旨在扩散污染而非直接杀伤的“脏弹”的指令。
“什么?!汉密尔顿是疯了吧!”麦克马丁也惊得目瞪口呆,他显然没料到这张纸承载着如此骇人听闻的真相。
风笛猛地抓住麦克马丁的手臂,眼神灼灼,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请你找到可信的信使,把这张纸和我们关于鬼魂部队的报告放在一起,作为重要情报,立刻带出小丘郡!”这是揭露真相、阻止更多悲剧的关键证据,“这是上尉在最后关头的努力,我们一定不能白费!”
麦克马丁的脸上露出了挣扎的神色,他看了看窗外愈发密集的雨幕,又看了看手中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最终,一种属于老派情报人员的责任感与勇气取代了犹豫。“不行,这些消息太重要了,民间信使并不牢靠。这样吧,女士,我自己跑这趟。”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风笛有些惊讶:“厨子先生,您也当过信使吗?”
麦克马丁——或者说,此刻应称他为信使麦克马丁——挺直了腰板,脸上焕发出一种久违的神采,那是一种重新肩负起重要使命的兴奋与凝重。“别忘了,传递消息也是我们点灯人老本行的一部分。哎,我这总算能接点像样的任务了,我的手跟腿都在兴奋地发抖。”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连绵不绝的轰鸣声从远方传来,穿透雨幕,震动着脚下的土地。
风笛警觉地侧耳倾听:“咦等下,外面有什么声音……”
麦克马丁起初并未在意,以为是天气缘故:“是在打雷吧?”
但风笛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她摇头否定,一种源自战士直觉的警报在她脑中尖啸:“我觉得不太像。”
信使麦克马丁此刻已是归心似箭,使命感压倒了对未知声响的警惕。“放心,我在小丘郡待了这么多年,这天气说变就变,我都习惯了。”他拍了拍胸脯,试图展示信心,“这点雷雨还拦不住我,我走了!”说完,他不等风笛再劝阻,一把拉开门,毫不犹豫地冲入了倾盆而下的雨幕之中,身影迅速消失在街道的深处。
风笛徒劳地伸出手,想要喊住他,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的轰鸣声中。那声音不再像是打雷,它更具规律,更加沉重,带着一种毁灭性的、机械般的节奏感,仿佛无数巨锤正在反复敲打着城市的边缘与核心。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这不是打雷!”她失声叫道,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了全身。
她冲向门口,对着麦克马丁消失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不,厨子先生——”
但她的警告,注定无法传达。
“——这是炮轰声!!!”
仿佛是回应她的惊呼,无数黑影乘着冰冷的雨滴,如同死神的信使,从阴沉的天空中降下。它们接触到地面、墙体、以及一切所能触及之物的瞬间,炸裂开来。然而,与常规炮弹追求瞬间摧毁的冲击波和高热不同,这些爆炸显得更为“阴柔”,却更加恶毒。不完全燃烧产生的巨大源石晶簇,如同被强行催生的、充满死亡气息的黑色花朵,密集地凝结在街道和建筑的伤口里,伴随着泥泞的雨水,迅速在这座城市的肌体上“盛开”。
污染,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被播撒到了小丘郡的每一个角落。雷声隆鸣,带来的并非甘霖,而是灭绝的序曲。
第11章 鬼影如潮
第十一章 鬼影如潮
炮火的雷鸣并未停歇,只是改变了节奏。那不再是整齐划一的、宣告毁灭的齐射,而是化作了零落、断续的闷响,在雨幕和废墟间回荡。
outcast的声音穿透了爆炸余波带来的耳鸣,沉稳如磐石:“大家都没事吧?”这声询问在倒塌的书架和震裂的墙壁构成的狭小空间里回荡。
干员奥利弗从一堆震落的文件下挣扎着探出头,剧烈地咳嗽着,灰尘沾满了他斑白的鬓角。“多亏了您提醒,我们都及时躲起来了……咳咳咳,”他一边喘气一边回应,目光急切地寻找着同伴,“小简妮,你呢,还好吗?”
简妮被outcast牢牢护在身下,除了满身灰尘和剧烈的心跳,并未受到直接伤害。她挣扎着坐起身,声音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颤抖:“我很好。”然而,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外面传来的声音吸引——那不是炮火声,而是无数人交织在一起的、凄厉的惨叫和哭泣,其中甚至能分辨出孩童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啼哭。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只是外面……很多人在惨叫…”
outcast已经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破损的窗户和墙壁上被异物击穿的孔洞,厉声喝道:“简,你还不能出去!所有人,继续趴在掩体附近,尽可能远离门窗!”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一种对即将到来的、更可怕灾难的预判。“这种规模的轰炸不会只有一波——”
她的话音未落,一声压抑的痛苦呻吟从角落传来。干员弗雷德被一个倾倒下来的沉重书架死死压住了小腿。他的脸因剧痛而扭曲,额头上渗出冷汗。
“威尔,帮弗雷德一把!”outcast立刻指挥旁边的另一位干员。
在同伴的帮助下,弗雷德终于将腿抽了出来,他痛得倒吸凉气。
outcast迅速检查他的伤势,语气严肃:“有没有流血?”
弗雷德低头看了看被划破的裤腿和下面渗血的皮肉,勉强答道:“有一点点。”他以为这只是普通的砸伤。但outcast的眉头紧锁,她的目光越过弗雷德,落在了不远处——一块尖锐的、闪烁着不祥幽暗光泽的黑色结晶,如同来自异界的毒蕈,深深扎破了窗户的木框,嵌在那里。“不,你错了。”她的声音低沉而凝重,仿佛在宣读一个可怕的判决,“你现在正处于最高级别的感染风险中——”她的手指向那块结晶。
弗雷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天、天呐……我……”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一直沉默寡言的干员碎纸机,此刻也发出了压抑的惊呼,他认出了那东西的本质:“……这是活性源石?!”
“没错。”outcast的肯定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每个人心中激起恐惧的涟漪。
简妮难以置信地望着窗外,雨水冲刷着街道,也让更多镶嵌在废墟、路面甚至尸体上的黑色“花朵”显露出来,它们簇拥着,生长着,散发着死亡的气息。“难道说,街上那些黑漆漆的……全部都是?!”她的声音带着绝望。
“恐怕是的。”outcast的回答粉碎了最后的侥幸。
简妮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胃里翻江倒海。“我……我不敢相信……”她喃喃自语,文明的武器竟能制造出如此亵渎生命、玷污土地的灾难。
干员奥利弗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远不止于当下的伤亡:“这、这岂不是说全城都暴露在巨大的危险中?该死!女士,我们必须尽快对附近的人们进行紧急救援!时间紧迫,能救一个是一个!”身为罗德岛资深干员的职责感,此刻压倒了个人的恐惧。
outcast环视在场的每一位,她的目光如同淬火的钢铁,既冷静又坚定:“其他人有意见吗?”这不是询问,而是战前最后的动员确认。
干员碎纸机看向奥利弗,低沉地回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我本来以为有意见的会是奥利弗。”在这种时刻,平日最计较得失的人,反而最先站了出来。
奥利弗此刻已无暇顾及同伴话语中的细微调侃,他几乎是吼了出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挖苦我!赶紧去收拾急救包啊!”他快速分配着任务,思路清晰却带着悲壮的急切,“弗雷德受伤了,原地待命,负责我们之间的联络!威尔,你赶紧回去看看你的父母——”
年轻的干员威尔脸上露出挣扎:“我也可以和大家一起……”
奥利弗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别糊涂了!工作有亲人重要?带上足量的药,救完你家人,顺便把你那一条街的邻居都好好检查一下!”
威尔看着奥利弗,眼中涌上感激的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老大,谢谢……”
奥利弗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转向碎纸机,带着赴死般的决心:“碎纸机,老朋友,我们得多跑几条街了。”
outcast平静地走到他们身边,将自己的装备检查了一遍:“别忘了我,奥利弗,我现在也算你手下的临时干员。”她的语气轻松,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奥利弗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女士,您别开玩笑了。”他深知这位精英干员的实力,也明白她将要面对的危险。
“说正经的,第十区附近交给我。”outcast的语气不容置疑。
奥利弗立刻反对:“那里是轰炸中心,最危险……”那里是黑色结晶最密集、战斗最激烈、也最混乱的区域。
outcast只是淡淡地重复,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不然呢?”她的目光扫过众人,“也请给我一个临时通讯器,我们随时互相通报进度。”
简妮看着大家迅速行动起来,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她不想再被保护,不想再独自沉浸在悲伤中。“各位,我也想一起……”她上前一步,声音坚定。
奥利弗立刻转身,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反对:“呃,小简妮,这救援任务不是开玩笑的,你不像我们这样受过专业训练,没必要冒这险。”他看着简妮年轻而坚定的脸庞,一种长辈般的爱护油然而生。随即,他的情绪又被更大的愤怒所取代,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灰尘簌簌落下,“说到底,谁出的狠毒主意,往人堆里丢活性源石?这都是那帮维多利亚粗口暴徒干的?!”
outcast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凝视着外面地狱般的景象,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能在极短时间内对这么广的区域狂轰滥炸,策划这场袭击的人,至少投入了超过十门最先进的地面压制榴弹炮。”她像是在进行战术分析,但每一个字都指向一个更可怕的结论。
简妮的心沉了下去:“这么多火炮……”这绝非小股游击队能拥有的力量。
outcast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众人:“我远远看过这两天的战斗。那些被你们称作暴徒的人,他们之中有着很强的术师,这给部队带来了一定隐匿能力。”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可还远远没到能让他们带着这么多高杀伤性武器进城,且不被驻军发现的地步。”这是一个无法忽视的逻辑漏洞。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简妮脸上,带着引导的意味:“更何况,他们还不至于蠢到用炮口对准好不容易抢下的城区,把当地居民连带着自己人炸得支离破碎吧?”
简妮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一个她不愿相信、不敢面对的答案浮出水面,让她浑身冰冷。“您、您的意思是……”她的声音颤抖。
outcast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谎言与伪装,直视血淋淋的真相:“简,你知道答案。”
简妮踉跄后退,摇着头,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可怕的念头:“不,这不可能……”
outcast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重锤一样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是驻军。”她揭开了最后的面纱,“驻军明白这场仗赢不了,因为塔拉出身的人们都在帮另一边。既然无法区分谁才是奸细,他们决定索性将敌人连同平民一网打尽——”她的语气带着深刻的讽刺与悲哀,“而使用脏弹,正是为了绝后患。所有矿石病患者都会被集中管理,这给了驻军借口,他们之后将能堂而皇之地清理塔拉人。”
简妮感到一阵恶心,胃部剧烈地抽搐起来。她赖以生存的信念,她曾身穿的军装所代表的秩序与保护,在这一刻彻底崩塌、腐朽,露出了其下最狰狞的残酷。“这是……把人命看作取胜的手段?维多利亚的军队,不该保护维多利亚人吗?”她的质问微弱而绝望,像是在问outcast,又像是在问那个已经死去的、天真的自己。
outcast看着简妮眼中信仰崩塌的痛苦,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阅尽沧桑的悲悯:“你很激动,我理解,这正是由于你拥有一颗许多士兵缺乏的仁慈之心。”她的话语像是一剂清醒剂,冰冷而真实,“过去几百年间,维多利亚军队碾过这片大地上的无数国家与人群,靠的可从来不是仁慈。”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简妮心中一直被刻意忽略的、关于帝国历史的黑暗篇章。那些被教科书轻描淡写带过的征服与镇压,此刻都变得无比清晰而沉重。“……难怪,在塔拉居民眼里,暴徒们会是正义的……”她喃喃自语,一种深刻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outcast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是对所有打着崇高旗号行残忍之事的势力的共同蔑视:“都是只想着利用无辜者性命、为自己谋求利益的组织,不同花样的面具下是同样丑恶麻木的面孔,又有什么区别?”
简妮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将目光投向outcast和周围的罗德岛干员,眼中带着最后的希冀:“那么——是不是只有罗德岛在做对的事?”在她看来,此刻只有这些人在逆流而上,试图拯救生命。
但outcast并没有给她一个简单肯定的答案,反而提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她:“你有多么了解罗德岛?”
简妮愣了一下,基于她的经历和感受回答:“我信任着奥利弗叔叔他们,而且,从我认识您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信任着您……”
outcast继续追问,像一位引导弟子思考的哲人:“你对我,又了解多少?”
这个问题让简妮哑口无言。她确实不了解outcast的过去,不了解她为何离开拉特兰,不了解她笑容背后的沉重。她所见的,只是冰山一角。
奥利弗看着简妮迷茫而受伤的表情,忍不住插话,试图缓和气氛:“女士,您何必这么严肃,小简妮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
简妮却摇了摇头,打断了奥利弗的话,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没关系,奥利弗叔叔,我明白outcast的意思。”她的眼神逐渐从混乱中重新凝聚起来,变得清晰而坚定,“我确实……很感激你们收留了无处可去的我。”她承认自己的处境,“也确实,我仍在迷茫……每当我决定站在哪一边的时候,总有人告诉我,我不属于那一边。”
她的目光扫过窗外那片被诅咒的土地,以及隐约传来的、需要帮助的哀嚎,一种超越阵营、回归本心的力量在她胸中升起。“但至少在这一刻,我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她看向outcast和奥利弗,语气斩钉截铁,“请让我和你们一起行动。我要尽可能地帮助外面那些受伤的人。”
“即使,他们中的一部分,刚刚还在朝你丢石头、赶你走?”
简妮想起了那些排斥她的面孔,想起了克雷格扔出的石头,心中一阵刺痛。但她更想起了outcast的教诲,想起了自己内心无法对苦难视而不见的本能。“就跟您说的那样,我始终无法对恶行袖手旁观——”她的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不可动摇的力量,“这和我选择站在哪里没有关系。”
outcast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她转向奥利弗,正式确认:“奥利弗,你听到了?你是小丘郡办事处的负责人,你同意简·薇洛的临时加入吗?”
奥利弗看着简妮那双燃烧着觉悟火焰的眼睛,知道自己无法,也不应阻止。他挺直了腰板,大声回应:“我、我没意见!”他立刻展现出负责人的干练,“正好急救品都收拾好了,小简妮,你想和谁一块行动都行。”
简妮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最危险、也最需要帮助的区域,做出了选择:“……我也去中央城区。”
奥利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心意,那是outcast将要前往的方向。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担忧:“哈哈,那就是和outcast女士一块?呼,我还以为经过刚才那一出,你会有些怕她……”
outcast微微挑眉,看向奥利弗。
奥利弗立刻缩了缩脖子,摆手道:“我什么都没说!”
outcast不再多言,开始进行最后的部署。“既然准备好了,大家就各自出发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带着临战前的肃杀,“记住,保护自己是第一位的——你们既需要做好大面积污染源面前的防护,也需要尽量躲避潜在的敌人。”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沉声补充道,道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而且,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无论是哪方士兵,都有可能是我们的敌人。”
……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风笛正艰难地在废墟与不断生长的源石晶簇间穿行。雨水混合着泥浆和暗红色的液体,让风笛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她剧烈地咳嗽着,吸入的空气带着明显的颗粒感,那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源石粉尘。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惨状——被倒塌建筑掩埋的遇难者、靠在墙边已然气绝的平民、更多在痛苦中呻吟的身影。这一切都灼烧着她的眼睛。
“厨子先生,厨子先生——”她呼喊着,声音在空旷的、布满死亡陷阱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微弱。
一块巨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水泥板引起了她的注意。它斜倚在一堵半塌的墙壁上,下面似乎压着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的心脏。她快步上前,瓦伊凡的力量此刻显得如此沉重。她双手抵住冰冷的石板,肌肉绷紧,低喝一声,猛地将其掀开。
下面露出的景象让她的呼吸瞬间停滞。
麦克马丁——那位不久前还带着使命感冲入雨幕的信使——此刻静静地躺在泥泞中,身躯已被坠落的重物压得不成形状。他惯常系在身上的那条格子围裙,只剩下一角,沾满了泥污和暗褐色的血渍,被他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攥在胸前,仿佛那是最后一点与生命的联结。他的另一只手臂,却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紧紧护在身侧。
风笛缓缓蹲下身,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与地上的泥泞混在一起。她沉默地伸出手,轻轻拂开他手臂下的瓦砾。在那里,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文件袋,赫然出现在眼前。即使面临死亡,他也用身体为它构筑了最后的屏障。
(情报都还在。)
(看得出来,最后一刻,厨子先生拼尽全力护住了这些重要的证据。)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敬意涌上心头。“唉……”她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充满了无力与哀悼。她小心翼翼地,从他那已然僵硬的手指间,取回了那角沾血的围裙,又将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袋拿起,郑重地收入怀中。
“厨子先生,虽然我也许并不知道您的真名——”她对着那具冰冷的遗体,低声承诺,像是在进行一场简陋的告别仪式,“但我会记住您做的事。”
“安息吧,我的战友。”
“我不会让你的英勇白费。”
她站起身,目光重新变得坚毅。悲伤必须转化为力量,否则牺牲将毫无意义。
然而,由远及近的、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将她从这片刻的静默中惊醒。她抬起头,看到越来越多的、穿着深池制服的身影,正踏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从废墟的各个角落涌出,向她所在的位置汇聚。
“敌人的援军到了?!”风笛的心猛地收紧。
她看着那些在炮火和污染中依旧保持着战斗队形、眼神狂热的士兵,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炮轰根本没有起到正面作用……”汉密尔顿上校的残忍手段,非但没有摧毁敌人的斗志,反而可能激起了更强烈的反抗,或者,这些敌人根本就是后续投入的生力军。
一种强烈的担忧攫住了她:“队长……队长他们会有危险!”号角她们的目标是通讯基站,那里必然是敌人重点防守的区域。
她握紧了手中的破城矛,感受着体内尚且残存的力量,以及怀中那份沉甸甸的情报。
“我必须和他们会合——”她做出了决定。
“我的任务已经失败了,那么,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夺下通讯基站!”风笛的目光投向城市中心,那座高耸的、此刻可能已陷入重围的通讯塔。那里是传递真相的最后希望,也是与战友汇合的方向。她调整呼吸,将悲伤与愤怒压入心底,化为前进的动力,迎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鬼影,毅然决然地,开始了新的冲锋。
第12章 战地救援
第十二章 战地救援
雨水不知何时停了,留下一个被彻底洗刷过的、伤痕累累的世界。积水倒映着天空中尚未散尽的阴云和地面上仍在摇曳的火光,将废墟扭曲成怪诞的镜像。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焦糊味,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而危险的源石污染特有的金属腥气。寂静是短暂的,很快就被更远处持续的交火声、建筑残骸偶尔的坍塌声,以及无处不在的、细微而顽固的痛苦呻吟所取代。
汉密尔顿上校的临时指挥所设立在一座相对完好的维多利亚风格建筑的二楼。这里曾是某个商会的小型图书馆,如今,镶嵌着华丽纹路的橡木书架上空空如也,书籍或被焚毁,或被挪作他用,只留下一些散落的、沾满泥污的纸页。墙壁上悬挂维多利亚曾经的女王肖像画歪斜着,画布被弹片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女王庄严的面容仿佛也因此而扭曲。上校站在巨大的、如今布满灰尘和裂纹的观景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僵硬而孤绝。他身上那件笔挺的军官制服依旧一丝不苟,仿佛这外在的秩序能维系他内心某种不容置疑的信念。
号角被两名士兵押解进来,她的双手被束缚在身前,步伐却依旧稳定。她的目光扫过这间充斥着破败与顽固气息的房间,最后落在汉密尔顿的背影上。她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平静。
“汉密尔顿上校,我希望你明白自己都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上校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神情,眼中布满了血丝,却燃烧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做了什么?”他反问道,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成功打击了维多利亚的敌人,为我们赢来了难得的胜利。”他伸手指向窗外那片被炮火犁过、遍布黑色结晶的城市,“你都听到了,我们的士兵正在一点点夺回城市。”那话语中的“胜利”,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焦土的气味。
号角没有被他话语中虚假的振奋所迷惑,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精心维护的伪装。“即使事情真的如你所愿,鬼魂部队就此一蹶不振,你顺利守住了小丘郡——”她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你也给维多利亚带来了不可逆的损失!”
汉密尔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不耐烦的冷笑。“你在说什么胡话?我知道了,你还在惦记着那些平民。”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我再说一遍,斯卡曼德罗斯,这是一场战争,没有什么胜利是不流血的。”
“少冠冕堂皇了,你的目标从来都是当地居民。”号角毫不留情地揭穿,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命令炮兵营私藏军火,暗中制造脏弹的时候,鬼魂部队还没进入小丘郡!”这是她从三角铁用生命换来的情报中拼凑出的真相。
汉密尔顿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阴鸷。“你就是不肯善罢甘休是不是?”他盯着号角,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顽固分子,“算了,反正事情很顺利,你也没什么机会碍手碍脚了。”
“顺利?就因为你给眼前的战火煽了风?”号角的语气中充满了讽刺,“我们多年来拼命战斗,为的就是确保维多利亚的安全和稳固。而你呢?你只用了一个中午,就摧毁了无数人的努力。”她的声音微微提高,“你竟然以维多利亚军队的名义无差别地攻击平民——无论那些人是什么出身,他们在名义上都还是维多利亚公民!”
“他们把自己叫做塔拉人!”汉密尔顿猛地低吼,长久以来压抑的偏见与仇恨在这一刻爆发,“我们国家里有多少塔拉人?十分之一,还是五分之一?”他逼近号角,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是的,你或许认为他们是少数。可这么多人的仇恨一旦被点燃,足以彻底毁掉我们的国家!”
号角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他们本来就不该成为我们的对手!”她环顾这间残破的图书室,目光掠过那些空荡荡的书架,最终停留在汉密尔顿桌上那本摊开的、关于阿斯兰王辉煌战绩的厚重典籍上。“看看你在读的书,你尊崇着第一代阿斯兰王的伟业,但你有没有想过,是什么让来自异邦的阿斯兰成为了维多利亚的王?”她的问题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被遗忘的历史之门,“如果阿斯兰不是和德拉克签订了休战条约,如果当年的德拉克盖尔王没有退让并接受同族王室的决定,今天的维多利亚根本不会存在!”她的话语掷地有声,“你有什么资格——只因为一己的仇恨和敌意,就将维多利亚再度拖至内战边缘?!”
汉密尔顿上校的脸因愤怒而涨红,但更深层的,是一种被戳穿虚张声势后的僵硬。他死死盯着号角,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斯卡曼德罗斯,你当真相信你说的这些话吗?”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真的以为,我区区一个地方驻军的指挥官,就能轻而易举地决定维多利亚未来的走向?”他的反问带着一种诡异的暗示,“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伦蒂尼姆没有声音?”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号角的心头。她之前隐约的猜测,关于通讯中断,关于他们被孤立,关于这一切背后可能存在的某种可能性……在此刻得到了近乎确认。一阵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爬升。
汉密尔顿捕捉到了她瞬间的动摇,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我本可以杀了你,纵使你是贵族,伦蒂尼姆也不会为了一名丧生在叛军炮火下的中尉而追究我的责任。”他顿了顿,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宽宏大量”,“但是我没有。我尊重你对维多利亚的忠诚,我不忍看着所谓的人性钝化维多利亚的利剑。”他的话语扭曲而偏执,“睁开眼睛看看吧,战争早就开始了!在最后一个敌人的鲜血流尽之前,我们都无法取得真正的胜利!”
号角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和某种扭曲的“忠诚”彻底吞噬的男人,知道任何语言都已无法唤醒他。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条无法逾越的、由不同理念构筑的深渊。
“……你今天点起来的这把火,要多少无辜者的鲜血才能浇灭?”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深切的悲哀,“心怀鬼胎的大公爵,暗中窥伺的各强邻,野心勃勃的异族人——”她列举着维多利亚内外潜藏的危机,“——那么多图谋不轨的人聚在一起,伦蒂尼姆,乃至整个维多利亚,早就承受着超出阈值的压力。阴谋家们只等着小小的推力,然后,砰——”她做了一个手势,象征着彻底的崩坏,“火势一旦蔓延,不止会烧到塔拉人身上,到最后,在这片曾经繁华的土地上,无一人能够幸免。”
汉密尔顿上校挺直了身躯,脸上是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固执表情:“即便如此……也比沉默着被内部的蛀虫咬成空壳要好。”
号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再无愤怒,只剩下彻底的决裂与冰冷的宣判。“看来你不可能回头了。”她缓缓说道,“那么,我和你,再无话可说。”
汉密尔顿冷哼一声,挥了挥手,“正好,我也不必再关着你,你想滚就滚。”
号角活动了一下被束缚的手腕,绳索应声而落。她的目光最后一次直视了汉密尔顿的双目,而后转身大步走向门口。在那里,她的队员大提琴和双簧管已经摆脱了看守,正等待着她。
“大提琴,双簧管,我们去通讯基站。”她的指令简洁有力,目光投向窗外那座高耸的塔楼,“万一风笛没能把信使安全地送出城,那我们一定要把握住这唯一的机会。”
她环视着身边仅存的战友,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眼中却燃烧着与她同样的、不屈的火焰。
“前进吧,维多利亚的战士们!”她举起了手中的武器,盾牌上的伤痕在微弱的光线下清晰可见,“带上三角铁他们的份一起!”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阴影中,坚定而决绝。而在她身后,汉密尔顿上校脸上的狂妄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不安与孤注一掷的阴郁。他转向通讯设备,试图联系副官希尔,却发现无人回应。
“希尔?”他提高了音量,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你……竟然,擅离职守。”他低声自语,眉头紧锁,一种被孤立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没有我的命令,你去了哪里?!”他的质问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无人应答。窗外,属于他的“胜利”,正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悄然变质。
……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简妮和outcast的救援工作正在紧张地进行。她们穿过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街道,每一处断壁残垣后都可能藏着需要帮助的生命,也可能潜伏着致命的危险。
临时清理出来的一片空地上,几位幸存的塔拉居民自发搭建起了简陋的庇护所——几顶沾满泥污的帐篷,以及用门板和砖块勉强搭成的、铺着破旧毯子的“床铺”。这里成了微小而脆弱的生命绿洲。简妮将最后一批急救物资从背上卸下,她的瓦伊凡体能让她能够搬运远超常人的重量,但连续的高强度行动和精神的紧绷,也让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汗水混合着灰尘,在她年轻的脸颊上划出几道痕迹。
outcast正在仔细地检查一名伤员的伤口,她的动作稳定而精准,萨科塔光环散发出的柔和光晕,在这种环境下奇异地带来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她一边处理着伤势,一边向简妮和几位志愿者交代注意事项,声音平和而清晰:“轻伤的尽量疏散,让他们去完好的建筑里避难,重症伤患集中送去最近的诊所——而且要记得做好隔离。”她特别强调了隔离的重要性,源石污染的威胁无处不在。
简妮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望向那些挤在帐篷里、或躺或坐的伤员,眉头紧锁:“诊所的床铺很紧张。”医疗资源的匮乏是眼下最大的难题之一。
“附近就是塔拉居民聚集的十七区,受到的轰炸最严重。”她向outcast补充道,语气沉重。那里是深池支持者较多的区域,也是汉密尔顿炮火重点“照顾”的地方。
“有居民自发清理出了一块干净的区域,搭了几个帐篷和几十张床位,充当临时站点。”简妮继续汇报着,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那是看到人们在绝境中互助时产生的些微慰藉,“您教我的防护方法,我也教了他们,几位志愿者正在把部分不算危重的伤员安置到帐篷里去。”知识的传递,在这种时刻显得尤为珍贵。
outcast包扎好最后一道绷带,抬起头,赞许地看了简妮一眼。“你很擅长干这些事,他们很容易信任你。”她注意到了简妮与当地居民交流时的那种自然流露的关切,这与她之前作为仪仗兵时那种程式化的“亲和”截然不同。
简妮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苦涩的、自嘲般的笑容。“哈哈……这些年在军营里,我所学的就是如何讨人喜欢。”她回忆着过往,那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情,“他们告诉我,仪仗兵是军队的脸面,我深信不疑,我习惯了他们用掌声和欢呼歌颂维多利亚的光辉和繁盛。”那些场景如今回想起来,带着一种虚幻而讽刺的色彩。
outcast清洗着双手,水流冲走血污,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没人能否认,这的确是维多利亚的一部分。”
“……但并非全部。”简妮低声接道,语气肯定。她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要将某些深藏的想法倾诉出来。“您同我说了那些话以后,我想到了一些被我遗忘的过去的事。”
她开始讲述,声音带着回忆的飘忽感,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能穿透时间的帷幕。“爸爸是个律师,他就经常跟我讲爷爷的爷爷来维多利亚白手起家的故事。在他的描绘里,维多利亚是个发达、开明、生机勃勃的国家。”那是无数移民曾深信不疑的、关于机遇与文明的梦想。
“在这里,技术和资本战胜了蛮荒,人们努力积累的财富,不会轻易地被一场天灾或者部族争斗摧毁。”她复述着父辈的信念,“正是因为来到了这样的国度,我们瓦伊凡才有机会不再靠着野蛮的武力生活下去,我们得以过上更‘文明’的生活。”她的家族,正是这种叙事下的受益者,或者说,是主动融入者。
outcast安静地听着,如同一位耐心的倾听者,她的目光深邃,仿佛能容纳所有的故事与反思。“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维多利亚无疑代表了大地上最先进的生产力。”她客观地评价道,不带褒贬。
“但为了变得更像一个维多利亚人,我们也放弃了很多……”简妮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五岁那年,当我为轻松爬上花园里最高的树而雀跃的时候,爸爸严厉地训斥了我。”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把我关在房间内,给我塞了几十本书,并在第二天就为我请了一位莱塔尼亚的钢琴教师。”那是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需要被“塑造”,需要被“规训”,以适应那个更“高级”的文明外壳。
“我那时虽然有些不舍得树上的风光,可并未多想,我相信爸爸是为了我好。”她当时将那种约束视为爱与期望。
outcast轻轻颔首,道出了背后的本质:“他在帮助你更好地适应这里的规则。”规则,那无形却无处不在的、划分阶层与归属的界限。
“是啊。”简妮叹了口气,承认了这一点,“书本,钢琴,花园……爸爸比我清楚,要是不适应的话,我们根本没法拥有这样的生活。”为了生存与发展,妥协与改变是必然的代价。她顿了一下,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一件让她更深刻认识到那“规则”之外还存在另一个世界的事。
“一次放学后,我看到我最喜欢的面包店后面,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正在欺负一个菲林女孩。他们笑话她脏兮兮的衣裳,还笑话她什么都不懂。”那场景至今仍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
“在他们走后,我悄悄地走上前,把我书包里的几本小说送给了那个女孩。”当时的她,怀着一种天真而善良的优越感,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拯救”对方,“我以为等她看完了这些故事,她就能和同龄人聊起来,就不会再遭笑话了……”
“一星期后我兴冲冲地去找她,想和她聊聊书里的内容,结果她摇了摇头,把书都还给了我。”简妮的眼中闪过一丝当年的困惑与轻微的受伤,“我一眼看出来,这些书她翻都没有翻开过。我当时很生气,觉得自己把心爱的书借给了她,想和她交朋友,而她居然一点都不领情。”
她停顿了很久,才用一种混合着恍然与悲哀的语气,轻声说道:“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并不识字。”
outcast的目光充满了理解,她轻声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现实:“作为面包店帮佣的孩子,她很难获得受教育的机会,更不必说和你一样。”那堵无形的墙,隔开的不仅仅是物质条件,更是通往那个“文明”世界的路径。
“原来,能读小说也是一种奢侈。”简妮终于明白了当年那份“好意”背后的隔阂与傲慢,“维多利亚从未能做到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对不对?”她向outcast,也向自己发问。
“过去的我不愿意承认……是我主动适应了‘规则’,我才成了一名合格的维多利亚人。而规则之外的人,从来不被维多利亚承认。”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痛苦,却也带来了一种解脱般的清醒。她看清了自己在宏大叙事中的位置,也看清了那叙事本身的局限性乃至虚伪性。
outcast注视着她,眼中流露出真正的赞赏。“能主动醒过来且保持清醒,这本身就需要勇气。”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尤其这个梦是整个群体编织出来的关于某种文明形态的共同想象——相信我,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作为离开拉特兰的萨科塔,她对于“共同想象”的构建与背离,有着远比常人更深刻的理解。
简妮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中的含义:“因为您是拉特兰人?”
outcast微微摇头,她的目光似乎穿越了遥远的距离,投向某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过去。“因为我离开了拉特兰。”简单的几个字,蕴含了无数的故事、挣扎与抉择。
简妮的心中涌起一股好奇与共鸣,但她知道此刻并非深谈的时机。“有机会的话真想听您讲讲过去的事……而不是让您听这么多傻兮兮的普通人的烦恼。”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outcast却温和地纠正了她:“简,你并不普通。没有人该说自己普通。”她的肯定像一股暖流,注入简妮的心田。
“谢谢,多亏了您一直安慰我,我才没有耽搁在没用的情绪里。”简妮感激地说。
“你也从未停止努力。”outcast看着地上那些整理好的物资,以及简妮那双因为搬运和救助而布满细小伤口和灰尘的手,轻声说道。
简妮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重新专注于眼前的任务。“物资都收拾好了,我这就把它们搬去临时医疗点。”她准备再次投入行动。
outcast再次叮嘱,语气严肃:“路上依然要保持警惕。”这座城市依旧危机四伏。
简妮点了点头,望向那片需要帮助的区域,眼中带着一丝渺茫却真实的希望:“嗯,现在城里乱成一片。好在驻军停止了攻击,暴徒也基本被打散了,只要市民们能团结起来,小丘郡还有救。”她依然相信人性中互助的力量。
outcast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她低语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古老的智慧:“人们远比想象中的要坚韧。许多野心家低估了这一点,最后输得很惨。”
然而,现实的问题依旧紧迫。简妮看着数量有限的药品,眉头再次蹙起:“唉,最大的问题还是,药品不太够用。”
“先做好清洁和包扎。”outcast给出务实的建议。
简妮犹豫了一下,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拿出罗德岛分发给她的、为数不多的个人应急药品,递向outcast:“我这里还有药,你们分给我的,我现在用不上。要是能拿出来一部分,还能多救几个人。”她愿意牺牲自己的保障去帮助他人。
但outcast的态度却异常坚决,她抬手阻止了简妮的动作,语气不容置疑:“收回去。别打这个主意。”她的目光严厉起来,“救人之前,先确保自己的安全。这是为了救更多人。”这是一个冷酷却必要的逻辑链,个体的无谓牺牲,最终会导致更少的人获救。
简妮愣了一下,看着outcast不容置疑的眼神,默默地将药品收了回去,低声应道:“嗯……好,我记住了。”她理解了这背后的深意。
“等我送完东西,我就回来找您。”她向outcast保证道,然后背起沉重的物资,转身踏入了那片依旧弥漫着痛苦与希望的废墟之中。她的步伐坚定,那面被她撕下一角、用于包扎孩童额头的维多利亚小旗,在她背上的行囊边缘隐约露出一角,像是一个沉默的、已然蜕变了的宣言。
第13章 风中旗帜
第十三章 风中旗帜
雨水彻底歇止,云层却并未散去,只是将天光滤成一片沉郁的、均匀的灰白,压在支离破碎的城市轮廓线上。风起来了,带着湿冷的寒意,卷动着灰烬和未燃尽的碎纸片,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它们掠过那些静默矗立的、闪烁着不祥幽光的黑色源石晶簇,仿佛死亡的种子在寻找新的温床。寂静是相对的,它被远处持续不断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交火声,以及近处废墟下偶尔传来的微弱呻吟所填充。一种无形的、由恐惧和猜忌织就的网,笼罩着每一个尚且呼吸的生命。
简妮背着最后一批医疗物资,穿行在通往临时医疗点的、被瓦砾半掩的小巷里。她的脚步因为疲惫而有些沉重,瓦伊凡的耐力也并非无穷无尽。沾满泥污的粗布外套下,伤口隐隐作痛,但她更在意的是怀中这些可能决定他人生死的药品。前方那片由居民自发清理出的空地,以及那几顶在寒风中瑟瑟抖动的、脏污不堪的帐篷,此刻在她眼中,竟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顽强的生命力。
她正要将物资送过去,一个熟悉而尖锐的声音,像冰冷的刀子划破了这片区域脆弱的平静。
“快点让开!”
简妮的脚步顿住了。她看到一队深池士兵,大约五六人,正粗暴地推开试图上前询问的志愿者,闯入这片临时避难所。他们的制服相对整齐,武器精良,与周围伤员的狼狈形成了刺目的对比。领头的那名士兵,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不耐烦和某种执行任务时的冷酷,他的目光像扫描器一样扫过蜷缩在帐篷内外、或躺或坐的人们。
那名士兵,被称为罗南的塔拉人,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瞥了这里的人们一眼,便对身后的同伴下令:“一个个搜,哪里都别放过!听好了,这附近小巷子多,很容易藏人!”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对同胞的温情,只有执行命令的机械感。
这时,一个背上有着严重撕裂伤、脸色惨白的女性认出了他,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挣扎着用虚弱的声音呼唤:“等等,你是……罗南?”她的怀中,紧紧搂着头部受伤、意识模糊的克雷格。
罗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声音生硬地打断她:“别挡着碍事。”
那位悲伤的女性不肯放弃,这是她绝望中看到的唯一稻草,她哭泣着哀求:“罗南,你在干什么?是我们啊,你怎么换了身衣服就不认识你的邻居和朋友了?克雷格受伤了,求你帮帮他吧,看在他一直跟着你做那些事的份上……”
“你说什么胡话?!”罗南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道,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急于划清界限的恐慌。他不能,也不愿在这种时候与“过去”产生纠葛。
那位女性被他凶狠的态度吓得瑟缩了一下,发出无助的呜咽,背上的伤口因为激动而渗出更多的血水。
简妮站在巷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认出了那位女性和她怀中的克雷格——正是之前那个用石头扔她、叫她离开的男孩。怜悯在她心中涌动。但她却感到一阵无力。
罗南显然被女人的哀求弄得更加烦躁,他不再理会她,转而催促手下加快搜索速度,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在得到这里没有他们要找的人的回答后,他脸上露出犹豫和狠厉交织的神色。“……不,不行,这群人乱七八糟地堵在这,要是我们转身走了,又有人混进来,那就不好交代了。”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来人,把这些矿石病人全部赶出这个街区!小心他们原地炸开,这可比外面那些源石晶簇还要可怕!”他的命令冷酷而荒谬,随后他伸手指向女人怀中的克雷格,那个满脸是血、意识不清的孩子,“就比如说,这个满脸是血的小孩子——”
“不,你不能带走他,我求你了!”女人发出绝望的哭喊,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仿佛那是她生命中最后的浮木。
志愿者青年也忍不住上前,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你不光见死不救,还想害死他们吗?”
罗南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扭曲的、为自己行为辩护的激动神情:“说这么难听做什么?大家都是塔拉人,为了塔拉的大业做点牺牲又怎么了?”
一个站在人群边缘、脸上带着悲愤神情的青年终于忍不住,指着罗南控诉道:“罗南,上次你这么说,然后我们就失去了西尔莎!”
(……西尔莎?!)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入了简妮的脑海。她瞬间明白了,是这个人……这个人出卖了西尔莎……。那个告密者,那个用同胞的鲜血换取自身在深池中地位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罗南!
西尔莎被处决的场景,那烧焦的地面,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想必,他就是用西尔莎的命换来了这身衣服吧……!)一股冰冷的怒火,如同地底涌出的岩浆,瞬间取代了简妮心中的犹豫与无力。
罗南被当众揭穿,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化为恼羞成怒的厉色:“是她辜负了我们的信任……她活该!”他用“大义”来掩盖自己的卑劣,“无法理解领袖伟大和抗争意义的人,都只配得到这个下场——要是你们再这么不配合,下面就轮到你们了!”
“够了。”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声音响起,并不高昂,却像一块投入混乱水面的石头,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简妮从巷口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属于瓦伊凡的、此刻燃烧着决然火焰的眼睛,牢牢地锁定了罗南。
罗南也认出了她,或者说,认出了她身上某些不属于塔拉平民的特征。他的目光落在她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面折叠起来的维多利亚小旗上——那是她仪仗兵身份的残留,也是她此刻立场的模糊象征。他的脸色一变,警惕地后退半步:“你、你是维多利亚军人!”
这个问题,曾让简妮迷茫痛苦。但此刻,她心中已有了清晰的答案。她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我不再是了。”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恐的、受伤的、绝望的面孔,最后回到罗南那张因权力欲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只是,如果你执意要践踏这些无辜者的生命,我就是你的敌人。”
罗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刺耳的嗤笑:“……无辜?你知道这些人都干了什么吗,就说他们无辜?”他试图将水搅浑,用手指点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个头部受伤的克雷格,试图用集体的“罪责”来为自己的暴行开脱。
“那么……你呢?”简的问题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直刺核心,“你利用了你的同胞来换取地位,又反过来欺压他们……谁来审判你?”
罗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被彻底激怒了,尤其是被一个“外人”如此直白地揭穿。“别再表演你的大义凛然了,想给谁看呢?”他气急败坏地吼道,对着手下挥手,“快,把她赶走!还有这些和维多利亚逃兵混在一起的感染者,围起来,他们都该被清理掉!”他再次祭出了“清理”这个可怕的词。
那位悲伤的女性此刻已顾不上对简妮的复杂感受,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向这个唯一站出来的人投去哀求的目光:“求你,帮帮我,帮帮我们……”
简妮向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深池士兵与伤员之间,她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你不能再往前了。”
罗南看着她孤身一人,竟敢阻拦他们,觉得荒谬至极:“你想干什么?快让开!”他上下打量着简妮,目光落在她手中那面过于“仪式化”的旗帜上,语气充满了鄙夷,“看你走到哪都拿着这破旗子,你根本不是什么有能耐的士兵吧?”
“无论我有多少能耐,我都不会让你继续作恶。”简妮的回答简单,却重若千钧。她看向罗南,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无论过去我是不是一名合格的战士,在我决定做逃兵的那一刻起,我都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直紧握在手中的维多利亚旗帜,那面曾经代表着她身份和荣耀,也代表着隔阂与压迫的象征。
(嘶——)
她用力,伴随着布帛撕裂的清脆声响,从那面旗帜上,毅然撕下了一长条干净的布料。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走到那位母亲面前,无视了罗南和他手下士兵警惕的目光,轻柔地、仔细地,用那维多利亚蓝底的旗帜布料,小心翼翼地包裹在克雷格受伤流血的额头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克雷格模糊的意识似乎捕捉到了这份善意,他再次努力地发出声音:“呜……对……对不起……姐……姐……”
简妮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后,她站起身,重新面对罗南,那被撕扯过的旗帜在她手中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新生的力量。
“至于你,士兵,你该离开这了——”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罗南看着她孤身一人,竟敢如此对他说话,觉得荒谬又愤怒:“就你?”
“就算只有我。”简妮的回答没有丝毫动摇。
然而,她的身后,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还有我们。”
一个脸上带着悲愤神情的青年,第一个站了出来,走到了简妮的身后。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罗南,充满了鄙夷和决心。
紧接着,是第二个,一个手臂受伤、用布条吊着的中年男人。然后是第三个,一位一直沉默地照顾着伤员的老年妇女。一个接着一个,那些伤势较轻、或是心中压抑了太久愤怒与绝望的人们,从各个角落里,从帐篷的阴影中,沉默地走了出来。他们步履蹒跚,身上带着伤,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被唤醒的、不容侵犯的光芒。他们默默地聚拢到紧握着残破旗帜的简妮身后,像一道由血肉和意志筑成的、沉默的堤坝。
罗南和他手下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惊呆了,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紧张地握紧了武器。“你们——你们干什么?”罗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你们是要反抗深池吗?奥布莱恩,你应该跟我一起抓住她,别忘了达米安是怎么死的!”
那个被称为奥布莱恩的青年,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但随即被更坚定的神色取代。“不,罗南,我没忘记达米安,但是……”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伤员,最后落在简妮身上,“我同样没法忘记西尔莎。”他的声音逐渐变大,“我们是做了很多错事……我不是瞎子,都到这个时候了,我知道谁才是一直帮我们的那个人!”
罗南看着眼前这群原本在他眼中如同羔羊般可随意驱赶的人们,此刻竟凝聚成一股令他心悸的力量,他知道事态已经失控。色厉内荏的恐惧让他发出了最后的咆哮:“一群没救的傻子!你们会因为这一刻的愚蠢死在这里!”
简妮没有理会他空洞的威胁。她微微侧头,对身后的人们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关切,却更充满了钢铁般的决心:“大家稳住,保护好自己和伤员。记住,我们不只是在为自己而战,是为了活下去的权利而战。”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漾开坚定的涟漪。人们握紧了手中能找到的一切——折断的木棍、碎砖,甚至只是攥紧了拳头。他们或许没有精良的武器,但眼中燃烧的火焰,比任何金属都更耀眼。一种同仇敌忾的气势,无声地凝聚起来,对抗着深池士兵手中冰冷的弩箭。
罗南被这无声的对抗彻底激怒,也感到了局势脱离掌控的恐慌,他猛地挥手:“拿下他们!”
战斗,在下一瞬间爆发。
深池士兵训练有素地举起弩箭,然而,简妮的动作更快。她不再是那个只懂得仪仗队形的士兵,求生的本能、守护的决心,以及瓦伊凡族裔天生的力量,在这一刻融为一体。那面被她撕扯过的维多利亚旗帜,此刻不再是身份的象征,更不是装饰品。旗帜的金属杆在她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带着破风的呼啸声,猛地向前挥扫!
旗帜坚韧的布料裹挟着力量,如同一条蓝色的怒龙,精准地扫向最前方一名士兵持弩的手臂。那士兵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弩箭脱手飞出,人也踉跄着后退。简妮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仪仗兵的刻板,只有战场上锤炼出的、高效而致命的韵律。旗杆时而如长矛般突刺,逼退近身的敌人;时而如棍棒般横扫,格开致命的攻击;那飘扬的旗面更是扰乱了敌人的视线,成为了她最好的掩护。
她并非在表演,而是在战斗。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守护身后之人的决绝。那舞动的蓝色旗帜,在灰暗的废墟背景下,成了一道鲜明而鼓舞人心的象征。它不再代表遥远的维多利亚,而是代表着此刻此地的抵抗,代表着弱者面对强权时不屈的意志。
看到旗帜在简妮手中如此挥洒自如,看到深池士兵在她面前节节败退,身后的人们勇气倍增。那位悲愤的青年奥布莱恩怒吼一声,捡起地上一根断裂的钢筋,冲向另一个试图瞄准简妮侧翼的士兵。其他人也纷纷呐喊起来,用简陋的“武器”和血肉之躯,构筑起一道坚实的防线,抵挡着敌人的冲击。勇气如同野火,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战斗短暂而激烈。在简妮勇不可当的带领下,在众人齐心协力的抵抗下,罗南和他手下士兵的阵脚被打乱。他们原本以为面对的是一盘散沙,却撞上了一堵由意志铸成的墙壁。一名士兵被旗杆扫中面门,惨叫着倒地;另一名被奥布莱恩和其他人合力扑倒。罗南见势不妙,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他试图后退,却被简妮一步追上。
旗帜的金属底座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击在他的胸腹之间。罗南闷哼一声,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再也无法构成威胁。
剩下的深池士兵见首领被制服,又见这群“乌合之众”爆发出如此强悍的战斗力,士气瞬间崩溃,慌乱地搀扶起受伤的同伴,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片区域。
短暂的寂静降临,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他们看着彼此,看着倒在地上的罗南,又看向站在最前方、手持残破旗帜、胸口微微起伏的简妮,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胜利的喜悦。他们做到了,他们依靠自己,守护了这片脆弱的避难所。
简妮平复了一下呼吸,将旗帜拄在地上。她看了一眼被制服的罗南,对奥布莱恩等人点了点头:“看好他。”随即,她的目光转向那些依旧需要帮助的伤员,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清澈与坚定。
战斗结束了,但她的任务还未完成。她走到那位母亲和克雷格身边,检查了一下男孩的伤势,确认绷带依旧牢固。然后,她默默地背起之前卸下的、装有药品的行囊。
“这里交给你们了,”她对志愿者青年和奥布莱恩说道,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战斗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我必须继续去送药。”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在战斗中变得更加残破、却仿佛蕴含着新意义的旗帜,将它仔细卷好,握在手中。然后,她转过身,步伐稳定地,再次踏上了前往下一个医疗点的路途。她的背影在废墟间显得坚定而孤独,却又仿佛承载着无数新生的希望。守护的方式不止一种,此刻,将救命的药品送达需要的人手中,就是她选择的战斗。
第14章 “破晓”
第十四章 “破晓”
雨水洗刷过的废墟间,弥漫着源石污染物特有的甜腥与焦糊味。outcast站在临时医疗点的边缘,原本平和的目光骤然锐利如鹰隼。她刚刚将最后一份应急药品交到一位颤抖的老妇人手中,耳边挂着的小型通讯器便传来了干员弗雷德急促的声音。
“女士,我在望远镜里看到,在你前面不远的街区,还有一个受伤的人躺在地上。”弗雷德的语气带着压抑的紧张,“女性,很年轻。看不出种族…瓦伊凡?还是…总之情况很不好。看样子,她的腹部被大块源石晶簇贯穿了,极大几率已经被感染,目前看来可能失血过多,正处于昏迷状态。”
outcast的视线立刻投向弗雷德所说的方向——那是炮火最为密集的第十区边缘,深池与驻军残部仍在激烈交火的危险地带。灰色的残垣断壁间,隐约可见一抹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黯淡的红色,如同凋零的花朵。
“那是!…是德拉克!”她的回应没有一丝犹豫,“我马上过去。”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干员奥利弗不赞同的声音:“女士,我不赞同贸然行动。这样一个牵扯众多的种族,要是真被我们救下了,搞不好会给罗德岛带来巨大的风险。”
outcast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片危险的区域,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们这一路救人不分阵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左轮铳冰冷的握把。
奥利弗试图再次劝阻:“女士,我没法说服你,但我会服从你的指令。只是这太危险了!”
“不,奥利弗,我没有资格命令你,也不想命令你。”outcast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请你记住,并且务必要在任务报告里写下来——这不是罗德岛精英干员的决策。这是我,outcast,我个人的决定。”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坦承:“本次行动最好和罗德岛没关系。你和其他干员按原定计划行事,等完成救援任务,就立刻带着资料撤离小丘郡。”
简妮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outcast…你真的要去救那个人吗?他们说,那人是暴徒里的重要人物…她会不会就是杀了西尔莎的凶手?!”
outcast转过身,看着简妮充满挣扎的眼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如果她是的话,你会怎么做?你会希望我不要救她吗?”
简妮愣住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仇恨与救助生命的本能在她内心激烈交战。
outcast没有等待她的答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即转身,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片枪声零星、危机四伏的交战区。她的身影在废墟间几个起落,便迅速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只留下一句飘散在风中的低语:
“放心吧。就像我们说好的——我只是去救一名普通的感染者。”
说完,outcast将通讯器收入怀中,目光如淬火的刀刃。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忧心忡忡的简妮与碎纸机,随即转身,身影几个起落便融入了断壁残垣的阴影之中。她不再是一名救援者,而是变回了那个曾在无数阴影中穿行的精英干员。
第十区的空气灼热而污浊,活性源石的粉尘在焦糊的空气中闪烁。枪声与嘶吼在不远处起伏,如同危险的潮汐。outcast的脚步轻若鸿毛,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利用残骸的掩护,避开开阔地带。她的感知扩展到极限,萨科塔的天赋让她能捕捉到最细微的能量流动与生命迹象。她像一道无声的灰色幽灵,沿着炮弹犁出的狰狞轨迹,向弗雷德描述的坐标迂回靠近。
在一处被冲击波掀翻的载具残骸后,她终于看到了目标——那抹黯淡的红色并非衣物,而是源自德拉克身躯、浸透了尘土的鲜血。年轻的领袖俯卧在地,苍白的发丝与灰烬黏连,背后狰狞的伤口边缘,源石结晶已如恶毒的藤蔓般开始滋生。她周围散落着被冲击波撕碎的护卫残骸,更远处,深池士兵的呼喝与脚步声正在逼近。
outcast没有片刻犹豫。她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迅捷而无声地穿过最后几十米的开阔地,俯身探了探少女颈侧的脉搏——微弱,但尚存。她迅速评估伤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随即,她小心地将少女背负上身,调整重心,然后就近转移至一处隐蔽的房屋内。
这里阴暗潮湿,只有outcast光环散发出的微弱光芒,驱散了一小片黑暗。重伤的少女躺在临时铺开的垫子上,呼吸微弱而艰难。outcast跪坐在她身旁,手法娴熟地进行着紧急处理和清创。当冰冷的消毒剂触碰到狰狞的伤口时,少女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压抑着极度痛苦的呻吟。她的睫毛颤抖着,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那双原本可能明亮的眼眸此刻充满了生理性的泪水与涣散。
“呃…咳咳…”她试图说话,却引来更剧烈的咳嗽,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outcast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考虑到你的心肺受了一定损伤,就连呼吸都将给你带来剧烈的疼痛,我建议你别费力开口。”她的手指轻柔却坚定地按压住少女因痛苦而试图蜷缩的身体。
少女的腹部几乎被撕裂,边缘呈现出可怕的源石结晶化。outcast仔细检查着伤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腹部几乎被撕裂了…伤势比我预想的还严重。是什么让你活了下来?”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眼前这具顽强得异乎寻常的身体。
她的目光掠过少女头顶那对特征鲜明的、属于德拉克的犄角,以及那非同寻常的体质。“我的同事把你认作瓦伊凡,这不怪他,他太年轻,未曾见过你们祖先盘踞在这片土地上的庞大身影。”outcast的声音很低,仿佛怕惊扰了历史的尘埃。
少女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惧与戒备,几乎是本能地,她的指尖窜起一簇微弱的、试图自我保护的火焰苗裔。然而,那火苗刚刚亮起,就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垒,瞬间熄灭。
outcast看着少女眼中惊惧过后,那奇异般流露出的、一丝如释重负的放松,她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你的表情很有趣。发现没法攻击我之后,你竟然感到了放松?”她微微倾身,声音如同耳语,“这甚至比你的自卫反应还要自然——也许这才是你内心深处更真实的情绪?”
少女虚弱地别过头,试图否认:“不…”
“看来否认已成为你的习惯。”outcast轻声叹息,那叹息中带着看透世事的怜悯,“被迫成为不想成为的人,你的痛苦显而易见。”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开始进行更深层的伤口处理,同时以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陈述着即将到来的命运:“我给你注射了阻断剂,但恐怕还是无法阻止源石结晶在你的内脏和皮肤上形成。很快你会再次在高烧中昏迷,这是好事,至少能减轻急性发作期带来的由内而外的剧痛。”
“你将受到的折磨还远不止此。以后你无法回到过去的生活中了。矿石病将彻底改变你的命运。”outcast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曾经跟随你的人会离你而去,甚至转过身来仇视你、唾弃你。你很难再领导你的战士,也很难让你的同胞接纳你。”
然而,预想中的绝望并未出现在少女脸上。相反,那苍白的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释然?
outcast瞬间明白了,她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我刚刚有一点想错了——或许你不像你的同族那般贪婪好斗,但你还是保有他们的执着与勇毅。”
outcast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少女滚烫的额头上,试图传递去一丝冰冷的安抚。“睡吧,别再强撑了。我在你旁边守着你。”
少女的嘴唇翕动,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危…险…”
outcast的目光骤然锐利,她侧耳倾听,空屋外的寂静确实显得过于刻意和压抑了。她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她低头看着少女彻底失去意识的面庞,缓缓站起身。
“确实。这周围过于安静了。”她走到窗边,透过缝隙观察着外面死寂的街道,“你对他们来说,恐怕不是弃卒那么简单。”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着某种巨大的风险,最终,她的眼神变得坚定。
“虽然冒险,但罗德岛也需要你带去的情报…凯尔希会理解的。”
她迅速回到少女身边,小心地将她重新抱起。就在这时,巷子另一端传来了一阵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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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风笛正快速穿行。她的目标明确——城市中心的通讯基站,她的队长号角正在那里苦战。破城矛的矛尖在地面拖曳出细碎的声响,瓦伊凡的体能让她保持着高速移动,但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焦虑。每一声远处的爆炸都让她的心揪紧一分。四周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并非空无一人,而是某种蛰伏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感。她仿佛能感觉到无形的丝线在黑暗中编织,追踪着她的脚步。
果然,在她即将穿过一条被两侧高楼残骸夹峙的狭窄巷道时,模糊的人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从前方的拐角处传来,还夹杂着某种压抑的、仿佛野兽般的低沉喘息。风笛立刻警觉,随即她如同融入墙壁的浮雕般,紧贴着冰冷的墙面,屏住了呼吸。
几名深池士兵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他们押着一个面色惶恐、不断瑟缩的年轻本地人。其中一名领头的士兵,语气粗暴地审问着:“有人说,你在附近看见一个头上长角的白发姑娘了?”他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那个畏缩的青年声音颤抖,几乎要哭出来:“长官,我也不知道我见到的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她是不是受了重伤?胸口和肚子这一片,开了个好大的口子——”
士兵的语气变得急切:“说下去!”
青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描述:“她被一个灰头发的萨科塔抱着,血淌了一地,那叫一个惨!就最后那屋子的楼上,破了窗的那间,刚刚那萨科塔跑得飞快,一下就蹿了进去。”他伸手指向不远处一栋半边坍塌、窗户破碎的建筑。
“就那里?这么近?”士兵的声音带着怀疑和一丝被愚弄的恼怒,他立刻开始通过通讯器呼叫本应在附近区域巡逻的小队,“p8,R3,这里是b9——你们搞什么呢?!目标就在这个区!一小时前和半小时前,你们队就该搜过这条街上的每一间屋子了,为什么一直没汇报?!”
通讯器那头只有一片死寂的沙沙声,如同坟墓般的沉默。
士兵连续呼叫数次无果后,气急败坏地咒骂起来,他将怒火转向了那个提供情报的青年:“维多利亚粗口!你怕是用不上了。”他举起了手中的武器,显然是要灭口。
青年吓得瘫软在地,发出绝望的呜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蓝色的身影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从阴影中猛然窜出!风笛的破城矛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挑飞了那名士兵即将挥下的利刃,强大的力量震得对方手臂发麻,踉跄后退。
“现在流行打仗之前还要问名字的吗?”风笛的声音清亮,带着瓦伊凡特有的、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力量感,瞬间打破了巷弄中凝固的恐怖。
那名瘫坐在地的青年劫后余生,看着风笛如同神兵天降的背影,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呜……哇……就差一点……我的脑袋就要掉了……”
风笛没有回头,目光紧盯着眼前迅速反应、试图结成战斗阵型的深池士兵,只是简短地回应:“你快走吧,我会帮你把这些坏家伙打跑。”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青年连滚爬爬地消失在巷子的另一端。
“破城矛…是维多利亚士兵!”剩余的深池士兵认出了她标志性的武器,惊恐地叫喊着,同时试图向更高级别的指挥官求援,“快,通知长官,这里还有残余的维多利亚部队!”
风笛听到“强盗”这个古怪的代号,眉头微挑,想起了之前遭遇的敌人。“?你们鬼魂部队的人起名字品味都这么差的吗?”她甚至有余暇调侃,试图激怒对方,扰乱其心神,“我刚才好像还打趴了几个嘴里喊着老大的……”她的话语带着自信的锋芒,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那名领头的士兵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声音带着颤抖:“…是你干掉了p8整支小队?你…一个?可他们有三十个人!”他无法想象一个人如何能做到这一点。
风笛将破城矛横在身前,源石引擎开始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嗡鸣,矛尖汇聚起淡蓝色的能量光芒。“他们的对手可是维多利亚部队——”她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强大的自信与骄傲,“就我一个也一样。”
深池士兵们被她散发出的气势所慑,但还是依仗着人数优势,迅速列成防御阵型,互相掩护着压了上来。“保持阵线!压上去!注意互相支援!敌人冲锋能力很强,不要和她一对一!”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用严密的战术弥补个体实力的差距。
风笛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那是战士面对挑战时的本能,“别太小看——我的矛!”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蓝色的残影,猛地撞入了敌阵!
破城矛如同拥有生命的蓝色雷霆,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试图格挡的盾牌被轻易洞穿,妄图偷袭的士兵被矛杆扫飞。她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花哨,每一个转身,每一次突刺,都只为最快地瓦解敌人的战斗力。瓦伊凡的怪力结合精良的装备,让她在近距离战斗中宛如一台无情的战争机器。
“咿啊啊啊!怎么会?!”
“这瓦伊凡太厉害了,一矛能穿俩!让重装防御兵上,其他人回防,赶紧去通知头领——”
惨叫声、武器碰撞声、指挥官绝望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然而,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阵型和人数都显得如此苍白。风笛如同旋风般在敌阵中穿梭,所向披靡。
“最后一个!”她低喝一声,矛尖点倒最后一名试图抵抗的士兵,环顾四周,只剩下满地呻吟的躯体。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不同于源石引擎的喷射声从头顶传来。风笛猛地抬头,看到三名深池士兵利用加装在背后的、似乎是改装自维多利亚技术的蒸汽喷射装置,腾空而起,试图从空中逃离或者寻找攻击角度。
“飞起来了?”风笛有些懊恼,她的破城矛对空能力确实有限。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空中的深池士兵,突然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直接从空中栽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面上,不再动弹。
击倒敌人的并非弩弹,而是一块看起来普普通通、边缘锐利的碎石。
风笛惊讶地转头,看向碎石飞来的方向。
outcast单手抱着依旧昏迷不醒的病人,从街道旁边那栋被指认的空屋里平静地走了出来。她的步伐稳健,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萨科塔的光环在夜色中散发着恒定的、安宁的光芒,与她刚刚展现的、精准而致命的投掷技巧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是你帮了我吗?谢谢!”风笛立刻明白了过来,感激地说道。
outcast微微摇头,目光扫过地上失去战斗力的深池士兵,语气平和:“不客气,事实上,你也帮了我。”她显然指的是风笛吸引了大部分火力,为她缓解了压力。
风笛注意到outcast空着的手,以及她腰间那把并未出鞘的左轮铳,由衷地赞叹:“我听说萨科塔都很擅长用铳,没想到扔石头也能这么准!”
outcast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但很快隐去,她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啊哈,抱歉,我的枪火有些惹眼。”在这种被追踪的情况下,隐匿行踪远比炫技更重要。
风笛立刻会意,目光落在outcast怀中那个气息微弱的姑娘身上,关切地问,“你的朋友是受伤了吗?她看起来很不好。”她注意到姑娘苍白的脸色和即便在昏迷中也因痛苦而微蹙的眉头。
outcast调整了一下抱姿,让伤员更舒适些,声音低沉了几分:“她在中午被脏弹击中了。”
风笛的脸上瞬间蒙上一层阴影,愧疚感涌上心头,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对不起,差一点我们就能阻止这场袭击了。把无辜者牵连进去,真的是一个很大的错误。”她为未能及时传递情报、阻止汉密尔顿的疯狂而感到自责。
“唉,但是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她甩了甩头,将无用的懊悔抛开,重新聚焦于当下。她看向巷子外面,那里似乎有更多的人影在晃动,“这些敌人是在找你们吗?”
outcast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地扫过巷口。
风笛随即向outcast提出了务实的建议,“你不是本地人的话,还是带着你的朋友先离开这座城市吧。”她指向巷子的另一端,“眼下巷子外面全是敌人,你们只能从后面走——”
然而,巷子另一端,突然传来了清晰而密集的脚步声,以及深池士兵压低声音的交流。
“(快,b9刚才发的信标就在这巷子里!)”
“(后面被落石挡住了,但保险起见,派一小队绕后!)”
“(其他人守在路口,别让人出来,长官们马上就到——)”
风笛脸色一变,立刻抄起破城矛,挡在outcast和伤员身前:“又有人来了!”她急促地对outcast说,“女士,我来挡着,你和你的朋友快走。”
outcast却没有动弹,她静静地聆听着外面的动静,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凝重的平静。她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恐怕很难走了。”
风笛不解:“欸?”
outcast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正在逼近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身影:“他们说的,下面再来的应该就是敌人的首领,没普通士兵那么好对付。”她感知到了更强大的敌人正在靠近。
风笛更加焦急:“那岂不是更应该快走?!”
outcast缓缓地将怀中的伤员,轻轻推向风笛。风笛下意识地接过,那远超寻常的重量让她微微吃了一惊,瓦伊凡的力量都感到了明显的负担。“欸欸,为什么这么重?她真的也是瓦伊凡吗?”她忍不住问道,这重量非同寻常。
outcast的嘴角再次浮现那抹极淡的、带着些许幽默感的弧度:“哈,你这话可别被她听见了。”她避开了直接回答,转而说道,“幸好,我还认识一位朋友,她也是瓦伊凡,并且和你一样,是很年轻又很坚韧的战士。”
“你是想…”。风笛立刻明白了outcast的意图,她是想独自留下断后!
outcast点了点头,指令清晰而冷静:“请你把病人带到雕像东侧,交给我的朋友和同事。”她的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托付,“告诉他们,我很抱歉,有些事我没做到。他们知道下面该怎么做。”
风笛的心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她的心脏。“那你呢?”她急切地问道。
outcast转过身,面向巷口那越来越近的、充满威胁的脚步声,她的背影在萨科塔光环的映照下,显得既单薄又无比巍峨。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我再多留一会,等几个人。”
她的背影在巷口的光线下,拉出一道漫长而孤绝的影子,仿佛要将所有迫近的黑暗,都独自阻挡在通往生路的巷道之外。
第15章 长夜枪火
第十五章 长夜枪火
巷口,outcast独自站着,萨科塔的光环是这片黑暗中唯一恒定的光源,柔和,却莫名地孤绝。她能感觉到,数道冰冷而充满恶意的视线,如同蛛网般早已将她锁定。
她没有等待太久。
最先现身的是一位身着深色得体外套、气质宛如学院教授的黎博利男性。他停在光环映照的边缘,步伐从容,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探究学者般的好奇。然而,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如手术刀,仿佛能剖开任何伪装。
“一位萨科塔,独自留在这片刚刚经历‘清理’的区域,这很不寻常。”他的声音温和,富有磁性,如同在开场一场学术沙龙,“我们的情报显示,就在不久之前,一位对我们而言至关重要的‘病患’,于附近失踪。而最后与她相关的目击描述中,提及了一位‘灰发的萨科塔’。”他微微向前倾身,语气依旧礼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质询,“我们很担心那位‘病患’的安危。不知您是否……见过她?或者,是哪位大人物委托您,在如此危险的时刻,‘照料’她?”
outcast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清澈见底,仿佛能映出他温文尔雅外表下那精心编织的谎言与急于找回“重要人物”的焦灼。
“与目标无关的冗余对话只会增加不确定性成本和风险。”另一个冰冷、精确,仿佛用尺规丈量过的声音从侧翼阴影的高处传来。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戴着一副毫无反光的眼镜,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册子,正用一支细笔在上面快速记录着什么。他的目光透过镜片扫过outcast,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残余价值与处理所需消耗。“综合行动延误、线索中断及潜在变数,最优解已更新。”他合上账本,发出轻微的“啪”声,目光锁定outcast,“清除意外变量,回收目标,效率最高。”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地面传来沉闷的、仿佛巨兽踏步的震动。另一侧的断墙阴影被一个极其魁梧的身影硬生生挤开。那是个高大的札拉克男人,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布满新旧交织的疤痕与狰狞刺青,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他的眼神浑浊而狂躁,没有焦点,却死死“钉”在outcast身上,那里面没有理性,只有一股快要压抑不住的、想要将眼前一切碍事之物彻底撕碎的原始冲动。他喉咙里滚动着无意义的嗬嗬声,拳头攥紧,指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因他的存在而变得粘滞、沉重。
“跟一个快要死的灯管废什么话!”粗嘎沙哑的吼声如同炸雷,从outcast正前方的巷道黑暗中炸响。一个扛着门板般宽阔沉重砍刀的丰蹄族壮汉大踏步走出,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来回扫视着outcast和她身后黑暗的巷道,仿佛在掂量能从这里夺走什么。“早点把这里翻个底朝天!那丫头片子肯定被她藏在这附近了!找到人,再把这儿所有的东西,连根毛都别剩下!”他示威般地将巨大的刀刃拖过地面,粗糙的刀锋与砖石摩擦,迸溅出一连串刺眼的火星和令人牙酸的噪音。
“嘻嘻……翻找多没意思……”一个带着神经质颤音的女声从后方幽幽传来,如同鬼魅。一个红发的萨卡兹女性身影飘忽不定地出现在巷尾的残垣上,她的红发在微光下仿佛拥有生命般微微飘动,如同摇曳的火焰。她苍白的指尖正无意识地相互搓捻着,每一次摩擦,都有细小却温度极高的橙红色火苗迸出、熄灭,映亮她那张写满兴奋与某种毁灭欲的、微微扭曲的脸庞。“让我来帮帮忙吧……把这里,连同藏着的小老鼠,一起烧成最明亮、最干净的灰烬……那不就更‘好找’了吗?”她周围的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升温,附近的砖石表面甚至发出了细微的、因受热不均而产生的龟裂声。
最后,一种甜腻到令人头皮发麻、胃部翻腾的腐败气味,如同拥有实质般悄然弥漫开来,填充了之前所有气息留下的空隙。这气味并非来自某个明确的方向,它似乎本身就存在于阴影之中。只有最敏锐的感知才能察觉,巷口最浓重的黑暗里,多了一个完全裹在宽大黑袍中的身影。没有面孔,没有动作,只有从那兜帽深处隐约透出的两点幽绿光芒,如同毒蛇的凝视,牢牢锁定了outcast。没有言语,没有威胁的咆哮,但这极致的寂静与那无处不在的、侵蚀生命的甜腐气息结合,构成了比任何刀剑火铳都更令人心悸的致命压力。墙角石缝里几株侥幸存活的顽强劲草,在这气息笼罩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发黑、蜷曲死亡。
六人,从六个方向,封死了所有退路。他们散发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令人窒息的力场——精密的算计、原始的暴力、贪婪的掠夺、焚毁的癫狂、阴毒的腐蚀,以及操控人心的诡辩。这不是一支军队,这是一个浓缩了人性之恶的坩埚,每一个都足以在阴影中掀起腥风血雨。他们同时出现,只为确保万无一失地碾碎眼前这个碍事的萨科塔。
压力如山般倾轧而来。outcast的光环似乎都在这股凝聚的恶意下微微波动。
最先出现的黎博利男人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向前一步:“最后的机会,女士。交出她,或者……”
outcast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六张象征不同罪孽的面孔,最终,她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命运的悲悯:
“会计……囚犯……纵火家……毒药学者……强盗……还有你,雄辩家。”她叫出了他们的名号,如同宣读一份古老的指控名单,“多么熟悉的名字。最近我见过你们很多次,深池的核心干部们。”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如果放任你们走过去,那个女孩会死,你们所代表的恶行也将继续蔓延。所以——”
她的右手稳稳握住了腰间的左轮铳。
“——你们将在这里,迎来审判。”
“审判?凭你一人?!”“强盗”发出震耳的嗤笑,率先发难!他巨大的身躯爆发出不相称的迅猛,砍刀撕裂空气,带着开山裂石之势当头劈下!
没有多余的废话,战斗一瞬间爆发。几乎同时,“囚犯”如同挣脱锁链的凶兽,狂吼着从侧翼撞来,拳头未至,劲风已压得人喘不过气。“纵火家”指尖的火苗骤然膨胀,化作数条狰狞的火蛇,嘶叫着从后方缠绕扑噬!“毒药学者”的袍袖无风自动,一片几乎无形的惨绿雾气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封锁了闪避的空间。
outcast动了。她的动作简洁到了极致,没有一丝多余。侧身,拧腰,左轮甚至未曾抬起,只是用铳身精准无比地磕在砍刀侧面最不受力的位置。“铛!”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震鸣,“强盗”势在必得的一击竟被巧妙地荡偏,沉重的刀锋深深嵌入她身旁的地面。同一刹那,她借力旋身,差之毫厘地让过“囚犯”狂猛无比的冲撞,手肘顺势向后一击,正中“囚犯”的肋下,沉闷的撞击声中,“囚犯”发出一声痛吼,前冲之势为之一滞。
但攻击并未停歇。火蛇已噬至背后,毒雾也近在咫尺。outcast眼中寒光一闪,左轮终于出鞘!并非射击,而是以铳为杖,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源石技艺的光芒在铳身上一闪而逝,凝成一道半透明的护盾,堪堪挡住火蛇的撕咬,炽热的火焰与护盾碰撞,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她的身影在间不容发之际向唯一未被完全封锁的斜侧方滑步,避开了毒雾最浓的核心,但袍角仍被沾染,发出轻微的腐蚀声响。
第一轮交手,电光石火。outcast看似化解了所有攻击,但“雄辩家”和“会计”还未真正出手。她以一敌六,在对方毫无保留的围攻下,已显露出极限。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丝,额角似有细汗。
“不过如此。”“会计”冰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他手中的笔在账本上轻轻一点。outcast顿时感到周遭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一股无形的力量试图束缚她的行动,那是基于“契约”或“代价”概念的诡异源石技艺,旨在剥夺她的敏捷优势。
“雄辩家”则好整以暇地开口,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直接钻入脑海:“放弃吧,萨科塔。你的抵抗毫无意义,只是在延长无谓的痛苦。看看你的周围,你孤身一人,而我们有六人,这座城市也在我们掌控之中……你的坚持,愚蠢而又悲壮……”言语如同无形的枷锁,试图瓦解她的意志。
压力陡增!outcast的动作果然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迟滞。“强盗”趁机拔出砍刀,再次横扫!“囚犯”稳住身形,双拳如同重锤砸落!“纵火家”的火蛇分裂增殖,从更多角度缠绕而来!“毒药学者”的雾气更加浓郁,甚至开始侵蚀她的护盾!
危机!
outcast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了凝重。她后撤转身,背后的兜风在撤着风声挡住了她大部分身体,就在这短暂的1 秒钟内,2 发子弹应声入膛。
“呯!呯!”
子弹呼啸而出,逼退了“强盗”和“囚犯”最凶险的攻击,但攻击“纵火家”的火蛇或“毒药学者”的雾气削弱下,攻击的威力大幅减小,无法对这几个强大的干部造成决定性伤害。
outcast 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虽技艺超群,闪转腾挪间每每于毫厘之处避开致命攻击,甚至还能予以凌厉的反击,让对手忌惮,但所有人都看得出,她在被消耗,被压制。六名干部的配合渐趋默契,她的活动空间被一步步压缩,光环的光芒在激烈的源石技艺对撞和重重恶意压制下,明灭不定。
(……不能这样下去。)
outcast格开一记重击,借力后跃,暂时拉开一丝距离,呼吸已明显紊乱。
(他们的力量超出预估……常规手段无法取胜。这样下去,不仅无法完成任务,连拖延时间都……)
她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六张充满恶意的面孔,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个温和却坚定的声音,那来自她珍视之人的、最后的请求与赌约:
“outcast,你说的,我都明白……你用枪火审判别人,你也始终清楚,在这条路的终点等待着被审判的最后一个人只会是你自己。”
“但我不希望你走到那一步……命运是用来打破的……”
“outcast,请给我这个机会。”
“活着回来。”
(……抱歉了,老朋友。)
(看来,这次……我要食言了。)
一个清晰的认知在她心中浮现:要同时“审判”这六个凝聚了强大恶念与力量的个体,常规的手段已经无效。他们并非普通的恶徒,而是某种“概念”的化身。要执行“审判”,需要的是同等级别的、决绝的“法则”力量。
而她知道那力量的代价。
深池干部们看到了她瞬间的恍惚和眼中闪过的决绝,虽然不明所以,但战斗的本能让他们意识到这是决胜之机。“雄辩家”厉喝:“就是现在!全力出手!”
六人的最强攻击——凝聚的恶念、狂暴的力量、焚尽的火焰、蚀骨的毒雾、贪婪的刀锋、蛊惑的魔音——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汇成一股毁灭的洪流,向outcast席卷而去!巷道两侧的墙壁在这股聚合的力量面前瑟瑟发抖,崩裂开无数细纹。
面对这足以将她彻底吞没、尸骨无存的攻击,outcast却异常平静。她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倾听,又像是在告别。
然后,她做了一个看似多余的动作。
在洪流即将临体的前一瞬,她的左手迅如闪电般从腰间弹袋中,取出了一颗子弹,它修长,暗金,弹头铭刻着古老的拉特兰惩戒铭文。她扳开左轮弹巢,里面已有五发普通子弹。她没有替换,而是郑重地、坚定地将这第六颗子弹,填入了最后一个空着的弹巢。
“咔哒。”
弹巢归位,发出清脆的、仿佛命运齿轮扣合的声响。
当弹巢完全合拢,六颗子弹同时就位的刹那,一种无形的、浩瀚的“法则”被触动了。outcast手中的左轮铳微微震颤起来,并非恐惧,而是仿佛从沉睡中苏醒,与她自身的某种根源产生了共鸣。一股难以言喻的、恢弘而肃穆的气息,以她为中心悄然弥漫,那并非毁灭性的力量,而是更接近……“秩序”本身。
深池干部们狂暴的攻击洪流,在触及这股气息的边缘时,竟莫名其妙地微微一滞,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由更高规则构成的墙壁。
“什么?!”“雄辩家”脸色骤变,他感受到了某种超乎理解的东西。
outcast睁开了眼睛。此刻,她的眼中再无波澜,只剩下绝对的清明与专注,仿佛已经超脱了生死,化身为执行亘古法则的器具。她平举左轮,铳口不再瞄准某个人,而是稳稳地指向那汇聚而来的、象征着六种罪孽的毁灭洪流,也指向洪流后那六个具象化的灵魂。
她没有念诵什么咒文,也没有呼喊什么招式。只是用平静到极致的声音,轻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那冥冥中的法则:
“这条路,本就该如此。”
扳机扣下。
没有震耳欲聋的枪响。
取而代之的,是光。
六道纤细却凝练到极致的光芒,几乎同时迸发而出。它们无视一切,如同穿透水幕般轻易地透过,然后,精准地、不容抗拒地,没入了深池干部六个人的胸膛。
那是“审判”的直接降临。
“会计”手中的账本瞬间化为飞灰,他脸上精细的算计表情冻结,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数据,无声瘫倒。
“囚犯”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狂吼,身上的疤痕刺青发光、燃烧,连同他狂暴的灵魂一起,在光芒中净化、消散。
“纵火家”痴迷地看着没入自己体内的光芒,那光温柔地引燃了她自身,金白色的火焰将她吞没,她脸上竟带着心愿得偿的诡异笑容,化为袅袅青烟。
“毒药学者”的黑袍在光芒下消融,露出下方一具早已被自身毒素反噬的残躯,幽绿的眼芒熄灭,与毒素一同蒸发殆尽。
“强盗”惊恐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砍刀在光芒中寸寸碎裂,他试图抓住什么,但贪婪的本源被光芒涤荡,壮硕的身躯如同沙塔般崩塌,只余一地尘埃。
“雄辩家”张着嘴,似乎想进行最后的诡辩,但光芒封住了他的言语,他脸上残留着极致的错愕与不解,缓缓跪倒,生命的气息彻底湮灭。
六名强大的深池干部,在他们联手发出的毁灭攻击尚未触及目标之前,便已在这无声的、公正的光芒中,迎来了与他们罪孽相对应的终结。
审判,在瞬间完成。
然而,法则的运转需要代价。光芒并未消失,而是温柔却坚决地,从outcast持铳的右手开始,逆向蔓延。
她平静地看着那光芒如潮水般漫过自己的手指、手掌、手腕……所过之处,并非痛苦,而是一种奇异的、回归般的温暖与轻盈。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这光芒同化,归还于那更高远的法则之中。
她没有抵抗,甚至微微扬起了头,光环的光芒与那审判之光交相辉映,然后渐渐黯淡、熄灭。
最后,她的目光似乎投向了遥远的虚空,投向了罗德岛本舰的方向,投向了那位与她立下赌约的“老朋友”。嘴唇轻轻动了动,或许有一声无人能闻的叹息,或许是一个未能说出口的名字。
光芒彻底吞没了她。
“哐当”一声,那只古旧左轮铳轻轻掉落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弹巢空空如也,硝烟味也很快被风吹散。
巷子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围攻与逆转的审判从未发生。只有地上留下的些许异样痕迹——一点灰烬,一片焦黑,几缕尘埃。
长夜依旧深沉。但某一处的黑暗,曾被一道决绝的、源于守护与审判的光芒,彻底照亮,然后重归永恒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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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丘郡之外,在罗德岛本舰的甲板上,深夜的警报声凄厉地划破了平静。凯尔希医生快步走向通讯中心,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熟悉她的人能从她比平时快了三分的步伐中,察觉到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推开门的瞬间,看到misery——那位总是隐没在阴影中的萨卡兹精英干员——正站在那里,手中紧紧握着一样东西。室内灯光下,那样东西反射着暗沉的光泽。
是一个空的、带着硝烟痕迹的左轮弹巢。
凯尔希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那弹巢上,仿佛已经明白了什么。切尔诺伯格事件结束后,类似的紧急通讯声已经有整整十一个月又二十七天没有在罗德岛的甲板上响起了。每一次这样的声响,都意味着失去。
“……遗物和骨灰匣。”凯尔希的声音干涩,她甚至没有用疑问句。
misery抬起头,他的脸大部分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但紧抿的嘴唇和握着弹巢的、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沉默了片刻,才用尽全力般吐出那个名字:
“outcast。”
凯尔希闭上了眼睛。很短的一瞬,然后再睁开时,里面已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为幽暗的、沉重的漩涡。
“我看到了。”她缓缓说道,走向舷窗,望向外面无尽的夜色,“虽然不想承认,但在来的路上,我已经想过这个答案。”
她转过身,看向misery,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哀伤与某种了然:“我曾经和她打过一个赌——现在看来,她还是赢了。”
misery上前一步,将弹巢轻轻放在旁边的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凯尔希,下面的会议,我会缺席。”
凯尔希看着他。
“按照惯例,精英干员的葬礼将由你亲自主持……”misery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但这次,我希望由我来告别她。”
凯尔希的目光落在那个空弹巢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想没有人会有异议,包括她自己。”
misery肩膀紧绷,他抬起手,指向桌上那份来自小丘郡的、染着硝烟与血迹的最终报告,他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如同出鞘的刀锋:“既然会议中止,那么,我会在这里给出我最终的选择——”
凯尔希打断了他,她的目光锐利,仿佛早已看穿他的心思:“misery,我知道你的答案。”
“那你肯定也知道其他人的答案。”misery毫不退缩地迎着她的目光,“情况发生了变化。没人喜欢这个变化,但大家都清楚只能这么选。”
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说出了那个必将改变罗德岛航向的决定:“——我们必须尽快进入伦蒂尼姆。”
凯尔希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明白,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便无法回头。她平静地陈述,更像是在提醒,提醒他们所有人不要被愤怒与悲伤冲昏头脑:“你们都很清楚,我的立场始终如一——但无论你们最终是否决定支持我的提议,我都必须强调,罗德岛并不会为了宣泄任何私人情感而决定未来的航向。”
misery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却没有丝毫笑意:“你放心。我的内心是充满了悲痛和愤怒,可我还记得自己的职责。”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武器,“只是,我要亲眼看一看能杀死outcast的究竟是什么——”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那不会是一个人,或者几个人。”
他看向凯尔希,眼中燃烧着幽暗的火焰:“凯尔希…假如我们不去寻找真相,那么笼罩着伦蒂尼姆乃至整个维多利亚的阴云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到时候,不止outcast…”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预言的沉重,“我会死,我们都会。没有人能逃脱。”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却更加坚定:“就像你说的,罗德岛不会为了死者复仇…但是,我们都想为生者创造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他的话语在通讯中心里回荡,与窗外隐约传来的、本舰引擎低沉的轰鸣声混合在一起,仿佛奏响了一曲前往风暴中心的、不可回头的序章。
第16章 临近暴风(上)
第十六章 临近暴风(上)
通讯基站如同一根巨大的、伤痕累累的金属手指,倔强地指向压抑的天穹。它原本光滑的银色外壳如今布满了焦黑的弹痕、被高温熔化的破洞,以及攀附其上的、如同狰狞黑色血管般的源石结晶簇。塔身中段以下的几层平台,已被各种临时构筑的掩体和工事所占据,破损的维多利亚军旗与深池那火焰般的标志混杂在一起,在硝烟中无力地飘动,象征着此地控制权的反复易手与战斗的惨烈。
号角背靠着一段被炸得扭曲的金属护栏,剧烈地喘息着。她身上的制服早已被血污、汗水和泥浆浸透,左肩的护甲有一道深深的裂痕,边缘还闪烁着危险的源石能量残余的微光。她的金色瞳孔因疲惫和失血而有些涣散,但其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冰冷、更加决绝。她手中那面陪伴她征战多年的盾牌,此刻边缘卷曲,中央也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
她的身边,仅剩下伤痕累累的队员大提琴。双簧管和其他几名队员,已在之前争夺下层平台的惨烈战斗中倒下,他们的牺牲为她和风笛争取到了向上突击的宝贵时间和空间,但也让她们陷入了彻底的孤立。
“队长…咳咳…”大提琴靠在一堆沙袋后,她的弩已经损坏,只能用一把短刀支撑着身体,脸色惨白如纸,“上层…控制面板…应该就在上面两层…”她每说一句话,都伴随着痛苦的咳嗽,肋下的伤口在不断渗血。
号角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气血和耳边因剧烈爆炸而产生的耳鸣。她必须集中精神。风笛已经按照她的命令,去执行最后的消息传递任务,无论成功与否,她们都必须在这里,为那渺茫的希望,钉下最后一颗钉子——占领通讯基站,向外界发出真正的求救与揭露信号。
然而,通往上层平台的金属旋梯,此刻在她们眼中,不啻于一条通往炼狱的狭窄通道。旋梯的每一个拐角,都可能埋伏着致命的狙击手;每一段楼梯,都可能被源石技艺封死。更重要的是,她能感觉到,一股强大而充满恶意的源石能量波动,正盘踞在上方的平台,如同蜘蛛守候在网中央。
她给大提琴做了一个“掩护我”的手势,然后猛地从掩体后跃出,盾牌护住要害,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旋梯。
她的动作迅捷如风,多年的战斗本能让她在狭窄的空间内依然能做出最有效的规避。弩箭从暗处射来,叮叮当当地撞击在盾牌上,溅起火星。偶尔有零星的源石法术火球呼啸而过,在她身后的金属墙壁上炸开,留下焦黑的痕迹。她顾不上还击,只是拼尽全力向上冲刺。
就在她即将冲上最后一个平台,已经能看到那闪烁着指示灯的通讯控制台时,异变陡生!
脚下的金属地板,毫无征兆地向上拱起,数根尖锐的、闪烁着土黄色光芒的石锥,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獠牙,猛然从下方刺出!号角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她将盾牌猛地向下砸去,同时身体借助反冲力向侧后方翻滚。
“哐当!”盾牌与石锥猛烈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石锥被砸碎了几根,但更多的石锥从她四周的地面、墙壁上生长出来,瞬间将她困在了一个不断缩小的、由岩石构成的牢笼之中。
一个身影,轻盈地落在了控制台旁的栏杆上。
那是一个菲林族的女性,深池的制服外随意披着一件有些破损的斗篷。她的褐色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流动的暗影,一双猫瞳中闪烁着戏谑、残忍,以及一种深埋的、近乎疯狂的怨恨。她的手中把玩着一块不断变换形状的碎石,那碎石如同有生命般在她指间流淌。
蔓德拉。
深池的核心干部之一,强大的源石技艺使用者,其能力是操纵岩石与大地。
“这是你们的人?”蔓德拉歪着头,目光轻佻地扫过下方因躲避突然从地面刺出的石锥而略显狼狈的号角,以及另一边被同样袭击、未能完全躲开、被一根尖锐石刺贯穿了胸口、正发出痛苦闷哼的大提琴。她手中把玩着一块碎石,语气如同点评实验台上两只不慎闯入的飞虫,“我不喜欢别人不经允许就碰我的东西。”
号角刚刚惊险地侧身滚开,躲过了致命的石锥,盾牌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刮痕。她稳住身形,立刻看向队友的方向,却只看到大提琴被钉在地上、鲜血迅速染红衣襟的惨状。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冲散了战斗带来的灼热感,直冲头顶。
“你杀了大提琴!!”号角的嘶吼不再仅仅是愤怒,更带着目睹战友受创却未能及时保护的切肤之痛与自责。她甚至没有时间去确认大提琴是否还有生机,所有的情绪在瞬间转化为最直接的行动。
她不再试图寻找掩体或迂回,而是将盾牌猛地插入地面,稳住身体,另一只手已经操起了那门便携式榴弹炮。炮口随着她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栏杆上那个紫色头发的菲林身影。
“给我——下来!”伴随着一声压抑的低吼,榴弹炮口火光迸现!第一发炮弹呼啸而出,直奔蔓德拉面门。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她几乎是在倾泻着所剩不多的弹药,每一次炮击都带着要将对方彻底撕碎的决绝,炮弹接连不断地砸向蔓德拉所在的位置及其周围,爆炸的火光与烟尘瞬间将那一片区域笼罩。
蔓德拉显然没料到对方的反击如此迅猛和不顾一切,她轻盈地从栏杆上跃下,在空中灵活地闪避,同时手指翻飞,周围的碎石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迅速在她身前汇聚、凝结,形成一道道旋转的、厚实的石墙。炮弹撞击在石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碎石四溅,烟尘弥漫,但大部分威力都被这岩石的屏障吸收或偏转。
“呵…哈!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开炮?这是你们维多利亚军队的礼节吗?”蔓德拉的声音从烟尘后传来,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游刃有余的戏谑。她操控着碎石,时而防御,时而凝聚成石矛或石弹进行还击,逼迫号角不断移动,消耗她的体力和弹药。“你!你气昏头了吗?!没看到你的攻击对我来说根本不起作用?”
号角没有回应她的嘲讽,只是咬着牙,一边闪避着零星的反击,一边持续用炮火轰击,试图用纯粹的火力压制和覆盖,找到那岩石防御的薄弱点,或者逼迫对方出现失误。每一次扣动扳机,她脑海中都闪过一秒大提琴倒下的画面,那画面让她的射击更加精准,也更加狂暴。然而,正如蔓德拉所言,她的攻击在对方那近乎完美的岩石操纵能力面前,收效甚微。弹药在飞速减少,而敌人的防御,似乎依然固若金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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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边,瓦伊凡少女风笛的脊背被汗水与血渍浸透,背负着一个德拉克重伤患者穿越半个交战区绝非易事,那重量远超常人,仿佛承载着一整段沉重而隐秘的历史。她依循outcast最后的嘱托,将人带到了那座倾颓骑士雕像的东侧。碎石瓦砾间,她看到了简妮,以及罗德岛的干员碎纸机。他们的脸上带着焦急与担忧,显然已在此等待多时。
“快!”风笛没有寒暄,急促地将人托付过去,“outcast让我把她交给你们!她帮我拦住了敌人。她还说你们知道下面该怎么做。’”
简妮与碎纸机迅速接手,他们训练有素地检查了苇草的伤势,并做好了转移的准备。风笛看着他们专业的医疗手法,心中那块关于“托付”的石头稍稍落地,但另一块更沉重的石头立刻压了上来——队长号角还在通讯基站苦战。
“我得走了。”风笛抹了把脸上的汗与灰,抄起靠在墙边的破城矛。源石引擎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显示能量虽非满溢,但尚堪一战。
“风笛!”简妮忍不住喊住她,眼中充满担忧,“外面很危险,深池的人到处都是!”
风笛回头,咧开一个带着疲惫却无比坚定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瓦伊凡与生俱来的爽朗,更有战士奔赴战场的决绝:“我知道。但我的队长和队友们还在战斗。”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通讯基站方向传来的隐约闪光与轰鸣,“那里需要我。而且…那位萨科塔女士,她选择留下为我们断后。我们都有自己必须完成的战斗。”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蓝色的身影如同一道逆行的流星,重新投入那片被战火与阴谋笼罩的废墟。她避开了大股敌人活动的区域,凭借着对城市地形的熟悉和瓦伊凡的敏捷,在断壁残垣间快速穿行。途中,她远远看到了outcast最后所在的巷口方向,那里似乎有过短暂而剧烈的能量爆发,随即又归于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勇气去确认,只能将那份不安与悲愤狠狠压在心底,化为更快的速度,冲向那座如同磁石般吸引着所有战斗与牺牲的钢铁高塔。
当她悄无声息地攀上基站中层平台,恰好看到蔓德拉以岩石牢笼困住号角,正洋洋得意地进行心理攻势。风笛立刻伏低身体,伺机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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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角艰难地躲闪着碎石攻击,同时冷静地观察。所有角度的攻击都会被蔓德拉调动周围的石块轻易格挡或偏转。一个麻烦的对手,能力几乎完美适配这种充满废墟和建筑残骸的环境。
(测试下她能做到什么地步。一定会有破绽。)
号角心中迅速拟定战术。她稍微冷静了下来,不再盲目攻击,而是开始利用残存的弹药,进行精准而快速的从多角度试探性射击。不同角度的炮弹射向蔓德拉,逼迫她不断调动碎石进行防御,而号角也在不断观察她施法的间隙和规律。
蔓德拉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她一边轻松地抵挡着攻击,一边用言语进行着心理上的打击。“啧,我现在怀疑你是想自杀。我的战士们早就把你的弹药消耗得差不多了。再这么轰下去,你很快就会失去进攻能力,只能空着手等死了。”她的语气充满了讥讽,“阿赫茉妮那家伙,在我来之前还反复提醒,说你们有多么多么厉害。哈,说什么这才是维多利亚军的真正样貌…看看你们,手足无措,退无可退,这就是皇家近卫学校优等生的实力?我看和驻军差不多嘛…不堪一击!”
蔓德拉的笑容变得有些扭曲,她手中的碎石猛地聚合,形成一根巨大的石矛,狠狠刺向号角,“我讨厌的是你们这样的人。不过只是有个好出身,就以为自己有资格把我们踩在脚底下——”石矛在号角的盾牌上擦出刺眼的火花,“——能有什么场景比看着你们反过来跪在我脚下更美妙呢?”
号角格开石矛,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关键词:“你们在驻军里安插了间谍?” 这解释了为什么他们的行动似乎总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蔓德拉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她仿佛很乐意展示自己的“高明”:“你以为你的失败是因为运气不够,或者自己不够努力,判断失误,以至于错失良机?你错了!命运从来没有站在你们一边!只因为——维多利亚已经抛弃了你们!”她的话语如同毒箭,试图瓦解号角最后的意志,“你们比那些一无所知地在战场上丢了性命的士兵还要可怜——你们甘愿为了维多利亚浴血奋战,却成了国家的弃卒!”
号角的心沉了下去。这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想。“你的意思是…不仅仅是一个间谍…有很多军队里的人…甚至高层…在支持你们?”她的声音因震惊而有些干涩,“那…你们的领袖…目标是什么?”一个可怕的可能性浮现出来,“是维多利亚…的冠冕?”
蔓德拉的脸色骤然一变,像是被戳中了某种禁忌,她厉声喝道:“住口!就凭你——阿斯兰的附庸,也配质疑领袖的高贵?”
号角却从她的过激反应中看到了更多,她不顾危险,继续用语言刺激对方,试图寻找破绽,同时也想印证自己的想法:“我笑你,自相矛盾。一边对高高在上的贵族和富人咬牙切齿,一边崇拜着你所谓的比任何人都高贵的‘领袖’——还有比这更好笑的笑话吗?”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蔓德拉。“…你懂什么!”她尖声叫道,周围的碎石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震动,“领袖…领袖的高贵可不仅仅是血统!她…她又有力量,又温柔…哈,我明白了。你想拖延时间,从我嘴里再套一点情报出来,对不对?”她虽然愤怒,但并未完全失去理智,“你以为你这些小伎俩能奏效?哪怕我跟你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们永远都别想爬上这座通讯塔——而听到我这些话的人,不是死人,就是马上要死的人!”
平台下方,风笛很快发现了端倪,她将目光投向了蔓德拉能力施展的源头——那些看似天然形成、实则可能与她的源石技艺产生共鸣的建筑石材和承重结构。
(她的能力与周围的石头有关…如果能破坏她借力的基础…)风笛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支撑平台、看似坚固的石柱和混凝土结构上。破城矛的矛尖,开始泛起微弱的、用于切割和破坏的震荡能量光芒。
她如同最耐心的猎手,趁着蔓德拉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号角身上、肆意操纵岩石攻击和防御的间隙,用破城矛精准而隐蔽地破坏着关键节点的结构。每一次凿击都小心翼翼,力求只造成内部损伤,避免过早引起坍塌和敌人的警觉。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混合着灰尘,她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手中的矛与远处的敌人身上,计算着每一次破坏的效果,等待着那个能将所有力量汇聚于一点、打破平衡的时机。
同时号角已然注意到下方赶到的风笛,并做了一个隐蔽的手势。而后转身躲避了又一轮蔓德拉的碎石攻击。
“想杀掉我,那你还得再努力一些,小菲林。”号角毫不退缩地讽刺到。
蔓德拉被她的态度彻底激怒,决心结束这场游戏。“你是挺厉害的,你对武器的控制很精准。你一直在调整炮击的方向,想试探我的源石技艺有没有破绽。”她承认了号角的战术素养,但语气更加傲慢,“很遗憾——要是你没有受这么重的伤,弹药也更充足,你搞不好真能伤到我。”她张开双手,周围的碎石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向她汇聚,形成一道旋转的、坚固的石墙,“就这样吧,闲谈时间该结束了——我会用岩石把你彻底埋葬!”
风笛看到蔓德拉凝聚起庞大的石墙,即将发动最后的歼灭攻击,而号角也向她发出那个隐蔽的“行动”手势时,风笛知道,时机到了。
她早已锁定了一根最关键的石柱。那根柱子支撑着蔓德拉所站平台的一部分,本身也因为之前的炮击和她的暗中破坏而变得脆弱。她深吸一口气,将破城矛剩余的能量集中于矛尖一点,如同热刀切入黄油般,猛地刺入石柱早已暗藏裂痕的根部。
就在蔓德拉凝聚力量,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的瞬间,异变再生!
风笛将手中的矛全力一撬!“就是现在!!”石柱断裂倾倒的轰鸣,与她心中的怒吼几乎同时响起。
蔓德拉脚下所站的金属平台下方,一根看似普通、支撑着部分设备的粗大石柱,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猛地断裂、倾倒!断裂的石柱不偏不倚,正好砸向蔓德拉以及她刚刚凝聚起的石墙!
“什…什么?石柱突然倒了…砸到了我…?”蔓德拉猝不及防,被崩塌的石块和扬起的尘土淹没,凝聚的法术也被打断,石墙瞬间溃散。
一道闪电般的身影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下方平台的阴影中猛然窜出!是风笛!
“瞎比划了这么久,我胳膊都酸了!”风笛大笑着,破城矛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向被落石砸得晕头转向、护身碎石已然消散的蔓德拉!
蔓德拉惊怒交加,勉强在烟尘中凝聚起几块碎石抵挡,但仓促之间力量大减。“那个瓦伊凡…!…该死…该死!你们怎么会知道?!”她无法理解对方如何看穿她能力的弱点——同一时间,她只能专注于一项具体的岩石操纵:要么防御,要么攻击,无法兼顾。
“队长,她周围的碎石没了!”风笛的呼喊带着胜利的兴奋。
号角早已从石锥的束缚中挣脱,她忍着剧痛,举起手中那门仅剩最后一发弹药的便携式榴弹炮,炮口稳稳锁定了烟尘中那个狼狈的身影。“趁现在石柱瞬间破坏了她的碎石盾——我们进攻!”
火光闪耀,破城矛的蓝光与榴弹炮的轨迹几乎同时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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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原维多利亚驻军指挥中心。
这里曾是汉密尔顿上校的权威象征,宽敞的办公室墙上挂着维多利亚的旗帜和军事地图,厚重的红木办公桌擦拭得锃亮。然而此刻,旗帜被流弹撕开了一道口子,地图上代表敌我态势的标记混乱不堪,办公桌上覆盖着一层从震裂的天花板上落下的灰尘。通讯设备里传来的,不再是下属的汇报和请令,而是濒临崩溃的惨叫、绝望的呼救,以及最后彻底归于死寂的忙音。
“城区全部沦陷,通讯信号丢失,无法与各队联络…”
“敌军正在涌向基地,火力差距太明显,我们挡不了多久了!”
“报告…”
“呼叫指挥中心,请立刻撤退,请立刻撤退,请——啊啊啊啊!”
最后一声惨叫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切断。
汉密尔顿上校独自站在办公室中央,背对着门口,身影在从破损窗户透进来的、夹杂着烟尘的昏黄光线下,显得异常僵硬而孤独。他身上的将军制服依旧笔挺,金色的绶带和勋章一丝不苟,仿佛这外在的威严与秩序,是维系他内心那个正在崩塌的世界的唯一支柱。
一名脸上带着血污和恐惧的年轻士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声音颤抖:“上校!我们该走了!这地方马上就会被攻破,敌人已经包围了我们——”
汉密尔顿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顽固与空洞的平静。“走?走去哪里?”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在问士兵,又像是在问自己。
士兵被他的眼神慑住,结结巴巴地说:“先、先逃出去再说!小丘郡没了!”
“没了?你维多利亚粗口给我闭嘴!”汉密尔顿猛地提高了音量,但那吼声里缺乏真正的力量,更像是一种虚张声势的挣扎,“只要有我在,这座城市就不会丢,永远都是维多利亚的小丘郡!”他重复着早已被现实碾碎的信念,仿佛这样就能让它成真。
士兵看着眼前这位曾经令他们敬畏、如今却显得如此偏执与脱离现实的指挥官,眼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敌人不会放过您的,上校,他们不放过任何维多利亚士兵…您还是跟我们一块撤吧!”他做着最后的努力。
汉密尔顿的目光掠过士兵年轻而惊恐的脸,掠过这间象征着他权力与理想的、正在死去的房间,最后停留在办公桌旁刀架上那柄擦拭得雪亮的、属于维多利亚将军的礼仪佩刀上。他走过去,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握住了冰凉刀柄,将它缓缓抽出。刀身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你走吧。”他背对着士兵,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仁慈的决绝。
“上校——!”
“还站着干什么?逃吧,夹紧你的尾巴,从这里低着头逃出去!别再让我看到你——除非你更想死在我手里!”他猛地回身,刀尖指向门口,眼中闪烁着最后一丝属于军人的、冷酷的光芒。
士兵吓得连连后退,最后看了一眼这位曾经的上司,咬了咬牙,转身冲出了办公室,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汉密尔顿独自留了下来。外面的炮火声和喊杀声越来越近,如同涨潮的海水,即将淹没这最后的孤岛。他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他仔细整理了一下制服的领口和袖口,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挺直了早已不再年轻的脊背,双手握住佩刀,刀尖垂地,面向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橡木大门。
黑暗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服役的那艘高速战舰的甲板上,海风凛冽,维多利亚的旗帜在头顶猎猎作响。那是他记忆中最辉煌、最纯粹的时刻,力量与荣耀唾手可得,未来清晰而光明。
外面的嘈杂声达到了顶点,然后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紧接着,是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汉密尔顿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柄更多用于仪式的佩刀高高举起,刀尖笔直地指向那扇即将被暴力摧毁的门扉。他浑浊的眼中,最后燃烧起一点近乎癫狂的、属于旧时代武士的光芒。
然后,火光与巨响吞噬了门板,涌入房间。
在意识被彻底淹没前的最后一瞬,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声音,与此刻苍老的嘶吼重叠在一起,冲口而出,既是呐喊,也是墓志铭:
“我和我的骑兵刀——”
“——来自维多利亚!”
声音被爆炸的轰鸣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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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指挥中心的绝望终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城市某处相对完好、却充满冰冷计算气息的房间内。这里似乎是深池临时设立的指挥节点,墙上挂着详尽的小丘郡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标记清晰标注着敌我态势、资源点和撤离路线,与汉密尔顿办公室那混乱的地图截然不同。
阿赫茉妮站在地图前,衣着干练,目光锐利而冷静,仿佛眼前的惨烈战争只是一盘需要精确推演的棋局。她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损失报告和物资清单,快速浏览着。
“除了最后几个地方,小丘郡里已经都是我们的人了。”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房间阴影中的某个存在汇报,语气平淡无波,“和料想的一样,驻军并没有猜到我们把实力藏到了后面。你注意到他们刚刚的眼神了么?本应被摧毁殆尽的部队再一次出现在面前,他们还以为自己见到了真正的亡灵。在欢呼胜利的时候遭遇最沉重的打击,几乎没有维多利亚士兵还剩下战斗的意志。”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略带讥诮的弧度:“啧,差点忘了,我的好同学们还在城郊负隅顽抗。真是可怜,挣扎到现在,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就算我们不出手,他们也早就被腐朽的军队本身拖得精疲力尽。”她所说的“好同学们”,显然指的是风暴突击队的号角等人。
“蔓德拉去找他们了。她一个人足够应付。”阿赫茉妮补充道,语气中对那位冲动同僚的能力似乎颇有把握,又或者,她并不真正在意蔓德拉的胜负,只关心结果。
她放下报告,转过身,面对着房间里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那里,似乎有一个比阴影更黑暗的存在静静地坐着,无声无息,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一切看起来都在按我们的计划进行——”阿赫茉妮的语气依旧平稳,但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除了一件事。”
她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
“…拉芙希妮跑了。”
阴影中,没有任何声音传出,但空气的流动似乎滞涩了一瞬。
阿赫茉妮感受到了那无形的压力,但她保持着镇定,继续分析,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微妙的、对同僚无能的嘲讽:“说不惊讶是假的。他们虽然都是傻子,但实力都不弱。” 她指的自然是“会计”、“雄辩家”那六人组。
随即,她的语气变得冷硬起来:“不过——我们也不再需要他们了。他们的野心膨胀得太快,为了谋取自己的利益,一味地急着让战火蔓延开去,甚至妄图利用拉芙希妮,来瞒着你偷偷行事。到头来,被自己的欲望之火吞噬,也算给我们省力气了。”
阴影中,终于传来了声音。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性别,也听不出年龄,仿佛来自深渊的回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质感:
“那么你呢?”
阿赫茉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撩了撩头发,坦然迎向那片阴影:“…咳,咳咳…我?”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仿佛在掩饰那一瞬间的本能紧张,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声音也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哲学探讨的语气:“你知道我的,我只是想看见…终点。在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我就这么问过你——既然生的终点注定是死,秩序无论重建多少回都必然崩溃,那走在路上的人们,是如何忍受一次又一次无谓的选择的呢?”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个改变她命运的时刻,语气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近乎温度的波动:“而你…你向我伸出了手。你让我看见了本该寂灭的魂灵在死之后仍能跃动。自那以后,我就一直想亲眼看一看,在火烧穿一切之后,这片大地会是什么样貌。”
阴影中的存在沉默了数秒,然后,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
“很贪心,也很诚实。”
阿赫茉妮微微欠身,像是在行礼,又像是在承认:“哈…我和那些蠢人最大的差别,就是我明白该在什么时候撒谎。” 她的坦率本身,就是一种更高级的算计和忠诚的证明。
“所以说,拉芙希妮的事怎么处理?”她将话题拉回现实。
阴影中的声音问道:“我的妹妹,她选了谁?”
“救她的人身份不明,只是,他们在城里救了很多人。”阿赫茉妮汇报着她得到的情报,眉头微蹙,显露出一丝真实的困惑,“大概是…一个医疗方面的救援组织?实话说,我很好奇。他们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国家的力量都没什么关系,我搞不明白他们为何要和我们作对。”
阴影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像是错觉的低笑。
“呵呵,听着很有趣。”
“要我找人跟上去吗?”阿赫茉妮请示。
“你来决定吧,我的谋臣。”阴影中的声音给予了充分的信任,或者说,是将决定的权责与风险一并交予,“当然,或许有一天,我会想亲自见见他们。”
阿赫茉妮领会了其中的含义。她转过身,对着门外待命的深池士兵下达了新的指令,声音清晰而有力,传遍了临时指挥节点:
“传令下去,我们的目标只有维多利亚士兵,要是再有人对居民动手,那他就是深池的敌人。”
一名士兵领命,却又迟疑地问道:“是,女士。不过,不是所有居民都站在我们这边…”
阿赫茉妮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战略家的冷静:“首先他们得相信我们是站在他们一边的,不是吗?在经历了这么大的创伤之后,人们需要的是帮助,而非更加严格的管控。” 她深谙人心与宣传之道。
她顿了顿,补充了关键的一条:“对了,也不许对救援者下手——至少在小丘郡、在居民面前时不可以。”
看着士兵有些不解的眼神,阿赫茉妮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仍在冒烟的废墟,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在阐述一个简单的真理:
“火已经烧得够旺了,差不多该熄了,不然烧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我们也就白忙活了。很快,等伤口愈合,人们会记得是谁残忍地伤害了他们,又是谁把他们拉出了地狱。” 她的镜片反射着窗外的火光,“深池战士和维多利亚士兵不一样——这个念头会伴随着伤疤一起,永远刻上死后复生的城市的心脏。”
士兵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产生了新的疑问:“那外面的人呢?我们现在收手的话,他们能看到吗?”
阿赫茉妮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对天真问题的宽容笑容:“想看的人早就看到了。”
“这样就够了?”士兵仍有些难以置信。
“当然,你以为我们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阿赫茉妮的反问犀利而直接,“为塔拉人出口气?这话你信?你跟我都和塔拉一磅关系都没有。” 她毫不掩饰地揭开了深池表层口号下的实质。
她的语气变得更加冷静,如同在分析一场商业并购:“占领小丘郡?愚蠢自大的小丑才会这么想。维多利亚是摇摇欲坠,但随便哪个大公爵的军队都能轻松地把一座移动城市碾成灰。” 她清楚地知道己方力量的边界。
她走回地图前,手指划过小丘郡的轮廓,声音清晰而坚定,揭示了真正的战略意图:
“我们目前要做的,仅仅只是确保这把火能烧起来,烧得让整个维多利亚都看在眼里。火光里,有的人闻见了利益,有的人宣泄了仇恨,有的人找到了信仰——这算不算某种程度上的皆大欢喜?”
她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更遥远的伦蒂尼姆,望向了维多利亚那错综复杂的权力版图。
“走吧,去办最后一件事。”她对士兵说,也仿佛在对阴影中的存在说,“等做完该做的,我们也该离场了,叛徒老在台面上蹦跶,就比小丑还可恨了。在下次登场之前,乖乖回到维多利亚为自己筑好的坟墓里,这才是鬼魂部队该做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一份关于俘虏的报告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说是不是啊,希尔?”
第17章 临近暴风(下)
第十七章 临近暴风(下)
风笛的破城矛与号角的最后一发榴弹,撕裂了烟尘与弥漫的源石尘埃,带着两人最后的决意轰向蔓德拉。然而,就在攻击即将临体的瞬间,蔓德拉脸上惊怒交加的表情骤然凝固,随即被一种近乎狂躁的专注取代。她甚至没有去看那致命的攻击,灰色的猫瞳猛地转向侧方——那里,通讯基站顶部残存的扩音器阵列,正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声,随即,一个经过处理但仍能听出属于阿赫茉妮的、冷静而富有煽动性的声音,穿透了战斗的喧嚣,回荡在基站上空,甚至借助残存的设备,隐隐传向城市各处:
“小丘郡和附近村镇的居民们,这是一条给你们的实时通讯……”
蔓德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灼烧般的、混合着极度嫉妒与暴怒的情绪。她为了在这里阻拦这些“精英”,为了在领袖面前证明自己,几乎拼尽全力,而阿赫茉妮那个女人,竟然在她苦战的时候,窃取了向整个区域、乃至更远方“发言”的机会!用她那套精心编织的、关于火焰、净化与自由的话语!
“……如你们所见,一场巨大的灾难在今天中午席卷了这座可爱的城市,伤害了我们的家人,毁坏了我们的家园。我们在一起见证了这痛彻心扉的一幕在眼前发生……”
“呵…阿赫茉妮,阿赫茉妮……”蔓德拉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哑,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她周身的碎石因为主人剧烈波动的情绪而失控地颤抖、碰撞。风笛的矛尖和号角的炮弹,就在这千分之一秒的迟滞中,被几面仓促升起的、比之前薄弱得多的石盾勉强偏转、阻挡。爆炸的气浪将蔓德拉掀飞出去,她在空中翻滚几圈,勉强落在更高一层的护栏边缘,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显然受了内伤,但更重的伤在眼里——那里面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喷涌出来。
“……过去几百年间,他们一次次将类似的苦难加诸我们身上——当时我们并未发声,因为我们以为他们会保有最后的仁慈,只要我们一再地忍让,我们和他们就依然能够在这片土地上和平共处……”
广播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毒液,浸入蔓德拉的耳朵。凭什么?凭什么阿赫茉妮能站在那个位置,用领袖的口吻说话?而她,蔓德拉,只能在这里和这些顽固的维多利亚士兵厮杀,弄得灰头土脸?她为深池、为领袖付出的不够多吗?从最肮脏的废水沟旁爬出来,忍受无数白眼和践踏,一点点攫取力量,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光明处,让那些曾经轻视她的人付出代价吗?
“然而今时今日,维多利亚的军队已将屠刀架上我们脖颈——他们让矿石病的阴霾人为地笼罩了这座城市,他们的所作所为,比天灾更无情更恐怖……”
“混蛋东西,你把我骗来这里,就是为了抢这个发言的机会?”蔓德拉对着空气嘶吼,仿佛阿赫茉妮就在眼前,“凭什么…凭什么!” 巨大的不公感和长期以来压抑的屈辱,在此刻被这广播彻底点燃、引爆。她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从执行任务,变成了宣泄无尽的愤懑与证明自己的渴望。
“我要去伦蒂尼姆…我马上就要去伦蒂尼姆!!!” 她发出尖厉的、不像人类的咆哮,周身的源石能量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沸腾起来,不再追求精细控制,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我们并不想要战争,但我们不得不反抗……”
风笛和号角立刻感受到了近乎天地之威般的压力。基站平台下方,无数建筑残骸中的碎石、砖块、混凝土块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攫取,拔地而起,在空中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风暴。紧接着,平台本身也开始剧烈震动,一根根远比之前更加粗大、狰狞、边缘闪烁着狂暴能量光芒的石柱,如同巨兽的獠牙,从平台的各个角落,从她们脚下,从她们头顶的钢结构缝隙中,疯狂地生长、突刺出来!整个通讯塔的上层结构都在呻吟,金属扭曲断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啊——!好大的风!” 风笛差点被狂暴的气流卷倒,她拼命将破城矛插进地面裂缝稳住身形,惊骇地看着这仿佛自然之怒的景象,“这菲林突然受了什么刺激啊??这么不管不顾地释放源石技艺,她自己不难受吗?”
“队长,小心石柱,快被风刮倒了——!” 她瞥见号角那边,一根需要数人合抱的粗大石柱被狂风裹挟,带着万钧之势砸向号角所在的掩体。
号角没有躲闪。她也无处可躲。四面八方都是疯狂生长的石刺和飞舞的碎石。她所能做的,只是将手中那面早已布满裂痕的盾牌,死死抵在身前,身体蜷缩其后,用尽最后的力量和意志去格挡。
“唔——嗯!” 石柱重重撞在盾牌上。没有立刻碎裂,但那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号角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闷哼,让风笛的心猛地揪紧。她看到盾牌中央的蛛网状裂纹瞬间扩大,几乎覆盖了整个盾面,号角的身体像被攻城锤击中般向后滑去,靴底在金属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声音和火花,直到背脊撞上后方一根尚未完全生长的石柱才停下来。一口鲜血从号角口中喷出,染红了盾牌内侧和她的前襟。
“队长,你不能再勉强了!你的盾早就没什么能量了,你根本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扛!” 风笛嘶喊着,想要冲过去,但几根尖锐的石刺封住了她的去路。
号角咳嗽着,又吐出一口血沫,居然还试图扯动嘴角,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来:“哈…这没什么。”
“没什么?你说什么胡话?你在吐血——” 风笛急得眼睛发红。
“你可以伸手帮我擦一擦。” 号角的回应依旧带着那种近乎荒谬的冷静,或者说,是看透一切后的淡然。
风笛愣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酸楚涌上鼻尖。“你的笑话真的一点都不好笑。”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不能一直在你的盾后躲着” 她再次试图向前。“队长,我马上冲出去,挨几下砸也没什么,我想我至少能撑到冲到她面前,给她再来一下…我的破城矛至少还有一击的能量!” 风笛的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而决绝,像极了受伤后更要搏命的瓦伊凡野兽,“她一下子召唤了这么多石柱,应该也差不多该到极限了…我能找到破绽!”
“风笛…” 号角的声音打断了她,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叹息,“她飞起来了。”
风笛猛地抬头。只见蔓德拉不知何时,竟操控着几块巨大的石板托在脚下,如同传说中驾驭飞石的巫女,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们。狂风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紫色的长发在暴乱的源石能量流中狂舞,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痛苦、狂怒和某种病态快意的表情,俯视着下方如困兽般的两人。
“……你不会飞,要踩着这些石头跳上去,还要打中她,不太容易吧?” 号角靠在石柱上,缓缓地说,每个字都伴随着艰难的呼吸。
风笛看着空中那个被碎石风暴环绕的身影,又看了看周围如同密林般不断生长的石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也要试试。” 她不服输的天性被彻底激发。
“行了。” 号角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严肃,那种属于队长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再次浮现,尽管虚弱,却重如千钧,“刚才你自己说的话,你不会忘了吧?”
风笛一怔:“什么?”
“我们,必须,说话。” 号角重复着风笛不久前的誓言,那关于揭露真相、不让牺牲白费的誓言。
风笛立刻点头:“嗯,我们一定要传信出去,我不会忘!队长,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干掉她,抓住上通讯塔的机会!” 她以为队长在激励她做最后一搏。
号角却缓缓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越过疯狂生长的石林,投向更远处阴沉的天际,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淹没:“哈…通讯塔…上层有人在帮他们…帮鬼魂部队。她说的。” 她指的是蔓德拉之前透露的信息,“就算我们登了塔…我们的信息…也可能传不到伦蒂尼姆。”
风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不愿承认。
“队长,现在还不到泄气的时候!” 她试图抓住最后的希望,“你教我的,在任何时候,我们都要相信同伴——”
“是的。” 号角打断了她,目光转回到风笛脸上,那目光如此深邃,仿佛要将所有的嘱托、所有的信任、所有的未来,都刻进风笛的灵魂里,“我…相信同伴。”
她顿了顿,用尽力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风笛…这就是为什么…你必须出去。”
风笛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的能量,别浪费了。” 号角的目光落在风笛手中的破城矛上,那矛尖的源石引擎尚有最后的微光,“抱紧你的矛,启动弹射功能,从这里飞出去——”
“城里和出入口都是敌人,但是,没人会料到…他们无法在空中拦截你。”
“带上所有情报。”
“找到真正值得信赖的人,把鬼魂部队的消息传到外面…”
“伦蒂尼姆必须知道小丘郡事件的真相。”
号角的声音越来越弱,但其中的意志却越来越强,如同淬炼到极致的钢铁:
“风笛——活着出去!”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了那道最终的、残酷的、也是唯一蕴含生机的命令: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风笛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她看着队长残破的盾牌,染血的制服,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以及那双金色瞳孔中不容置疑的决绝。所有的热血,所有的拼死一搏的冲动,在这一道目光下,如同被冰水浇透,只剩下冰冷的、刺骨的现实。
她明白了。队长不是在寻求同生共死,而是在为她,为那份用三角铁、用小鼓、用无数战友生命换来的情报,铺设最后一条生路。这条生路,需要一个人用生命去掩护,需要另一个人背负着所有的牺牲和愧疚,头也不回地离开。
蔓德拉在空中发出刺耳的笑声,更多的石柱开始合拢,如同巨大的岩石手掌,要将这片平台彻底捏碎。
风笛的视线模糊了。泪水混杂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滚落。她张了张嘴,想喊“不”,想喊“一起走”,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是风暴突击队的士兵。她最信任、最敬重的人,给了她最后一道命令。
这道命令,是让她活。
“队长!!!” 她用尽全身力气,只嘶吼出这两个字,里面包含了所有未能说出口的挣扎、痛苦、不舍与承诺。
号角看着她,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无声的告别,一个托付,一个“快走”的催促。
风笛猛地转身,不再看向队长,不再看向空中狂笑的蔓德拉,不再看向这片即将成为坟墓的战场。她用颤抖的手,握紧了破城矛,将体内所有的源石能量,毫无保留地灌注进矛身的引擎。幽蓝色的光芒瞬间大盛,矛尖发出高频的、仿佛要撕裂耳膜的嗡鸣。
她最后看了一眼怀中紧紧绑缚着的、沾着麦克马丁鲜血的情报包裹,将它贴在心口。
然后,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无尽悲愤与决绝的怒吼,将破城矛狠狠刺向脚下已经开裂的金属地面,同时全力启动了弹射装置!
“轰——!!”
并非爆炸,而是强大的定向动能释放。幽蓝的光焰从矛身尾部喷涌而出,形成一道剧烈的反冲激波。风笛的身体如同被巨人投掷出的标枪,在漫天石柱合拢的最后一刹那,化作一道笔直的蓝色流光,逆着狂风,冲破了碎石风暴的封锁,以惊人的速度斜射向阴沉的天际,眨眼间便变成了一个微小的光点,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方向。
蔓德拉的笑声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转瞬即逝的蓝光,脸上的狂怒变成了惊愕,随即是更加炽烈的怒火。“想逃?!” 她尖叫着,试图操控碎石去拦截,但风笛的速度太快,方向也完全出乎意料——不是地面,而是高空远遁。等她反应过来,那道蓝光早已消失在视线之外。
“啊——!!!” 蔓德拉发出挫败的尖叫,将所有的怒火倾泻在下方那个唯一剩下的目标身上。石柱以更疯狂的速度聚拢、碾压。
平台中央,号角静静地靠在那根石柱上,望着风笛消失的方向,直到那点蓝光彻底不见。她手中的盾牌,终于发出一声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碎裂声,彻底崩解成几块扭曲的金属片,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
她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长气,闭上了眼睛。
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任务终于达成般的疲惫与安宁。
蔓德拉的尖叫和石柱碾压的轰鸣,成为了她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听到的声音。
远方的荒原上,蓝光耗尽了最后的能量,如同流星般坠落。风笛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翻滚出数十米,才勉强停下。她挣扎着爬起来,咳出嘴里的泥土和血,第一件事就是紧紧按住怀中的情报包裹——它还在。
她回过头,望向小丘郡的方向。那座城市在昏暗的天光下,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笼罩在烟尘中的剪影。通讯基站的高塔,已然看不见了。
雨水,不知何时又开始稀稀落落地滴下,打在她滚烫的脸颊和伤口上,冰冷刺骨。
她站在原地,许久,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力气的雕像。只有紧握破城矛的、指节发白的手,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内心如何山崩海啸。
最终,她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将雨水、血水和泪水粗暴地擦去。
她转过身,背对着小丘郡,望向茫茫无际的、未知的荒原。
不能回头看。
这是命令。
她深吸一口混杂着荒草与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将破城矛当作拐杖,支撑起身体,迈开了脚步。
一步,又一步。
步伐从踉跄,逐渐变得稳定,最终化为一种沉重却坚定的节奏。
在她前方,乌云密布的天际尽头,一缕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光线,正试图挣脱黑暗的束缚。
真正的黎明,尚未到来。但背负着所有黑夜前行的人,已经踏上了征途。
第18章 汇流
第十八章 汇流
安全屋并非一个屋子,而是一个代号。它位于小丘郡以西约三十公里处,一座因矿产枯竭而早已被废弃的移动城镇的边缘。巨大的、锈蚀的城邦履带深陷在泥土中,如同一头死去的钢铁巨兽的骸骨。在其中一节相对完好的车厢内部,罗德岛工程干员进行了临时改造,储备了基础物资,构成了这个不起眼的临时据点。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潮湿的霉味,以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昏暗的应急灯光下,奥利弗仔细检查着最后一个密封的金属箱,里面是来自小丘郡办事处的核心资料和样本。他的动作比平时慢,每一个标签都要确认两遍。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郑重——为一段生活,一段在小丘郡经营数年的日子,画上仓促而伤痕累累的句号。
碎纸机站在车厢门口,如同沉默的哨兵,他的目光穿透破损的舷窗,投向外面被晨曦染成暗红色的荒原。他的背包放在脚边,鼓鼓囊囊,除了个人物品,还塞满了沿途收集的、他认为可能对分析城市污染状况有帮助的零碎样本:一块边缘呈熔融态的砖石、几片沾染了特定颜色粉尘的布料、甚至是用密封袋装好的、不同区域的土壤。这是他的告别方式。
简妮坐在角落一张简易的行军床上,身上裹着一条厚实的毛毯。她并没有受伤,但一种深彻骨髓的寒冷似乎从离开小丘郡的那一刻起就攫住了她,无论裹得多紧都无法驱散。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车厢另一侧那张唯一配备了基础维生设备的医疗床上。
苇草——或者说,那个被outcast用生命托付、被他们秘密带出的“重症感染者”——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她依旧昏迷,苍白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呼吸面罩上规律地蒙上又散去的白雾,是生命仍在延续的唯一明确证据。罗德岛随行的医疗干员已经为她做了紧急处理,稳定了伤势,但源石结晶侵蚀内脏的进程无法逆转,高烧持续不退。她被小心地安置在隔离罩内,身上连接的管线如同纤细的、维系生命的蛛丝。
简妮看着她,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是敌人,是那个被称作“深池领袖”、象征着反抗与火焰的存在。但此刻,她只是一个重伤垂危的年轻女孩,一个被outcast认定为“值得拯救”的生命。outcast最后的话语在她耳边回响:“我只是去救一名普通的感染者。” 界限在此刻变得模糊。仇恨、阵营、是非对错,在面对一个具体而脆弱的生命时,似乎都失去了原本清晰的轮廓。她守护的,究竟是什么?是维多利亚的秩序?是塔拉人的正义?还是……仅仅是“生命”本身这个事实?
“准备转移。” 奥利弗合上金属箱,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接应的飞行器十分钟后抵达外围集结点。我们徒步过去。”
没有人提问,没有人犹豫。碎纸机背起行囊,走到医疗床边,熟练地检查了一遍固定装置和维生系统的电量。简妮站起身,将毛毯叠好放在一边,走到奥利弗身边,伸出手:“我来帮忙。” 她的声音很稳。
奥利弗看了她一眼,将手中一个较轻的、装着重要文件的防水背包递给她,点了点头:“跟紧我。”
转移的过程迅速而安静。他们穿过锈迹斑斑的金属走廊,走下倾斜的舷梯,踏入黎明前最黑暗的荒原。冷风如同刀片刮过裸露的皮肤,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碎纸机推着加装了悬浮模块的医疗床走在最前面,奥利弗和简妮紧随其后,另一名医疗干员负责断后和警戒。
没有月光,只有稀疏的星光勾勒出大地模糊的轮廓。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沙土和硌脚的石子上。简妮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能听到医疗床悬浮模块低沉的嗡鸣,能听到风中隐约传来的、来自小丘郡方向的、已然微弱的最后几声爆炸回响——那或许是某个弹药库的殉爆,或许是最后抵抗的余烬。
他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几盏有规律闪烁的微弱灯光。那是一架经过伪装、线条简洁的罗德岛制式小型垂直起降飞行器,安静地蛰伏在一片低矮的岩山背后,如同等待归巢幼鸟的金属大鸟。
登上飞行器,舱门关闭,将荒原的寒风与危险隔绝在外。引擎启动,发出平稳的低鸣,失重感轻微传来。简妮透过舷窗,看着下面那片埋葬了outcast、埋葬了号角与她的队员、埋葬了麦克马丁、埋葬了西尔莎和无数无名者的土地迅速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被灰暗晨曦笼罩的色块,最终被云层吞没。
她没有感到解脱,只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茫的抽离。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被永远留在了那片燃烧过的土地上。
飞行持续了数个小时。当飞行器缓缓降落在罗德岛本舰庞大的起降甲板上时,真正的黎明刚刚到来。巨大的陆行舰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山脉,航行在无尽的荒原之上,舰身沐浴在淡金色的晨光中,显得恢弘、冷峻而又充满了一种孤独的、坚定不移的力量感。
简妮踏上甲板,迎面而来的是与陆地截然不同的、混合着机油、净化空气和无数生命气息的复杂味道。穿着各色制服、属于不同种族的干员们行色匆匆,巨大的机械臂在远处装卸货物,广播里传来冷静的指令声。这里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一个在移动中寻求答案的方舟。
她回过头,看着医疗床被早已等候在此的医疗部人员迅速而专业地接走,通过专用通道送往舰内深处的医疗区。苇草,这个来自小丘郡风暴中心的秘密,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这艘巨舰的体内。
奥利弗拍了拍她的肩膀,递给她一套折叠整齐的、带有罗德岛标志的制服,以及一个临时身份识别牌。“先去休息,简。一路上辛苦了,洗个热水澡。” 他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欢迎登上罗德岛。”
简妮接过制服和识别牌。牌子是温的,似乎刚制作好不久。上面没有写“简妮·薇洛”,也没有写“维多利亚仪仗兵”。上面只有一个简单的代号:
琴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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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没有名字。或者说,它有无数个被遗忘的名字。风沙是这里唯一的编年史作者,不断书写,又不断抹平。在这里,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逝——不是钟表的刻度,而是沙丘的移动,是岩石风化的程度,是偶尔可见的、半埋在白骨旁的、早已锈蚀的武器或工具所指向的、模糊的过往。
风笛在这片无名荒原上已经走了三天。她的补给所剩无几,破城矛成了她最可靠的拐杖。每走一步,小丘郡最后的景象——队长染血却平静的脸,蓝光冲破石林的瞬间,城市在身后缩成阴郁剪影的画面——就在脑海中重复一次。这些画面没有随着距离拉远而模糊,反而像用烧红的铁烙刻在灵魂上一样,越来越清晰,带着灼痛。
她埋葬了麦克马丁的围裙一角,和三角铁小组的某个标识物在一起,在一个背风的沙丘下,堆了一个小小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石冢。没有葬礼,没有悼词,只有沉默的风声。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睛的涩痛和喉咙里仿佛永远也咳不净的尘土味。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离开小丘郡,必须将怀中的情报带出去。伦蒂尼姆?也许是。但伦蒂尼姆太远,而敌人——无论是深池,还是维多利亚内部那些可能存在的阴影——无处不在。她像一个失去巢穴的兵蜂,携带着蜂后最后的、有毒的信息素,在旷野中盲目地飞,寻找任何一个可能接收这信息的、尚未腐败的巢穴。
第四天傍晚,她在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边,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痕迹——车辙印,很新,不属于常见的荒原商队那种宽大沉重的履带,而是更轻便的轮式车辆,而且似乎有意掩饰,断断续续。更重要的是,附近有近期生火留下的、被仔细掩埋过的灰烬,灰烬旁还有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特殊的、而又…熟悉的烟草气味!
她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疲惫一扫而空,猎人的本能瞬间苏醒。她像幽灵一样,借助地形和暮色的掩护,沿着痕迹追踪。一个小时后,她看到了那辆停在岩壁阴影下的、经过改装的越野车,以及车旁那个正在检查引擎的、熟悉的身影。
高挑,束着深蓝色长发,即使穿着便于行动的便装,脊背也挺得笔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执法者的严谨气质。腰间那把形制古朴的佩剑“赤霄”,即使在鞘中,也散发着无形的锋锐。
陈晖洁!
风笛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近卫学院的训练场,那个总是比自己更严肃、更优秀,却也总是默默替自己收拾烂摊子的龙族同窗。如今,她们一个是从惨败战场上孤身逃出的逃兵,一个是从龙门制度中自我放逐的前警司。在这片无名的荒原上,以这样一种方式重逢。
她没有立刻出声,而是静静地看着陈熟练地摆弄着引擎部件,眉头微锁,侧脸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顿住,手缓缓按在了剑柄上,但没有立刻转身,只是侧耳倾听。
“陈陈,”风笛开口,声音因为干渴和疲惫而沙哑得厉害,“修车技术还是那么烂,需要帮忙吗?”
陈晖洁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身。当她的目光落在形容憔悴、满身尘沙却依然挺直站立的风笛身上时,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赤色瞳孔里,瞬间闪过震惊、难以置信,随即是如释重负的、深切的担忧,最后又迅速被她惯常的冷静外壳掩盖下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带着责备的怒意。
“风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绷紧的弓弦,“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副样子……” 她没有问“队长呢?”“其他人呢?”,从风笛的状态和独自一人的事实,她已经猜到了最坏的结果。但她必须确认。
风笛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只感到脸部肌肉的僵硬和撕裂般的疼痛。“说来话长,陈陈。”她走近几步,将怀中紧紧护着的、用油布包裹的情报文件拿出来,递到陈的面前,动作郑重得像在交付一座山,“先看看这个。还有……小丘郡,没了。”
陈晖洁接过文件,没有立刻打开,她的目光落在风笛干裂的嘴唇、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伤痕累累的手臂上。“上车。”她言简意赅,拉开副驾驶的门,“有水和压缩干粮。你需要处理伤口,然后,”她掂了掂手中的文件,眼神变得无比凝重,“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告诉我。”
在越野车狭小的空间里,就着车内昏暗的灯光和外面呼啸的风声,风笛开始讲述。从奉命进入小丘郡调查源石制品失窃开始,到仓库的疑点,到达米安之死,到驻军的冷漠与敌意,到与简妮和outcast的短暂交集,到三角铁小组的惨烈牺牲和临终讯息,到汉密尔顿的疯狂炮击,到麦克马丁的信使使命与死亡,到通讯基站上与蔓德拉的绝望之战,到最后号角的命令与她的突围……她讲得很慢,有时会停顿很久,仿佛需要积蓄力气才能吐出下一个词。没有过多的渲染,只是平铺直叙,但每一个细节都带着硝烟、鲜血和铁锈的味道。
陈晖洁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一边熟练地驾驶车辆,在越来越深的夜色中寻找安全的露营地,一边消化着这骇人听闻的一切。当听到号角最后的命令和风笛的独自逃离时,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她能理解那道命令背后的全部重量,也能想象风笛执行它时所承受的、足以压垮常人的痛苦。
“所以,你现在是……唯一的知情者,也是唯一的幸存者?”陈在一条干涸的河床旁停下车,熄了火,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风笛灌下大半瓶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至少,从风暴突击队的角度看,是的。” 她顿了顿,“陈陈,我需要你的帮助。这份情报必须送到能起作用的人手里。汉密尔顿的暴行,驻军内部的清洗和可能的背叛,深池的组织性和渗透力,还有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图谋……伦蒂尼姆必须知道真相!”
陈晖洁没有立刻答应,她看着窗外无垠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那座风雨飘摇的维多利亚都城。“风笛,你确定伦蒂尼姆里,还有‘能起作用’的人吗?” 她的问题很残酷,却很现实,“如果真如你所说,军队高层有人默许甚至推动了小丘郡的悲剧,那你这份情报,很可能在进入任何正规渠道的瞬间,就被归档、被篡改、被‘意外’丢失,而你本人,也会成为下一个‘因叛军袭击而殉国’的风暴突击队成员,名字被刻在某个不起眼的纪念碑上,仅此而已。”
风笛沉默了。她知道陈说的是事实。小丘郡已经用鲜血证明了,所谓的“正规渠道”和“国家机器”可能早已从内部腐朽、被渗透。
“那你说怎么办?”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走投无路的颤抖。
陈晖洁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我们不去伦蒂尼姆——至少,不是以官方的方式,带着这份会要我们命的文件直接去。”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我们需要盟友,需要不在那个腐朽体系内的眼睛和耳朵,需要能绕过官方渠道传递信息,甚至施加压力的力量。”
“你是说……”
“还记得休斯吗?还有格林、比尔……我们那帮老同学。”陈的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他们有些人混得不错,在商业联盟,在情报圈子,甚至在……某些不那么见得光的灰色地带。他们或许不能直接改变高层决策,但他们能验证情报,能传播消息,能为我们提供掩护和资源,还能帮我们找到伦蒂尼姆里,或许还心存良知、未被腐蚀的缝隙。”
她看着风笛重新亮起希望的眼睛,语气却更加严肃:“但这很危险,风笛。这意味着我们要完全依靠个人关系和信誉,在黑暗中摸索,每一步都可能踩空。而且,我们可能会把他们也拖入险境。”
风笛几乎没有犹豫。“危险?”她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弧度,“陈陈,我从那个石林里飞出来的时候,就没想过还有什么路是‘安全’的。队长把命给了我,不是让我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既然正规的路走不通,那就走野路。既然‘国家’不可信,那就相信‘人’。” 她握紧了拳头,“我相信休斯他们,就像……你相信我一样。”
陈晖洁看着好友眼中那簇经历过绝望焚烧后、反而更加纯粹和炽烈的火焰,知道任何劝阻都是徒劳。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却带着一种并肩作战的决意。
“那就这么定了。我们先离开这片荒原,找个有隐秘联络点的小镇。我来设法联系休斯。在这之前,”她指了指风笛身上的伤和脏污不堪的衣服,“你得先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而不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风笛低头看了看自己,终于露出了登上这辆车后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苦笑。
就在这时,陈晖洁放在仪表盘下的、一台伪装成普通音乐播放器的加密通讯器,突然屏幕亮起,发出有规律震动的提示音。那不是寻常的联络信号,而是最高优先级的、来自特定频段的紧急通讯请求。
陈和风笛同时脸色一凛。陈迅速抓起通讯器,输入复杂的解码指令。几行简短的文字在屏幕上滚动出现。
风笛凑过去看,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但当看清内容时,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信息来自罗德岛。内容简短,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
“确认:整合运动残部于乌萨斯-荒野交界区域,成功劫持目标t。行动代号‘归乡’。我方有伤亡,目标已脱离控制。情报显示其可能前往维多利亚方向。警惕关联风险。K。”
塔露拉。
这个名字,对于陈晖洁而言,是半生的追寻、痛苦的真相、复杂难言的血缘与纠葛。对于风笛而言,则是战报上那个导致切尔诺伯格灾难、双手沾满鲜血的“整合运动领袖”,一个象征混乱与毁灭的符号。
如今,这个符号再次活了过来,并且正朝着她们即将前往的、已然暗流汹涌的维多利亚移动。
陈晖洁死死盯着那几行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又一点点凝聚成一种冰冷的、坚硬的质感。她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赤霄的剑柄,指节发白。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关于龙门、关于过去、关于那个“姐姐”的记忆和情绪,如同被强行撕开的伤疤,再次暴露在空气中,带来尖锐的刺痛。
风笛则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小丘郡的噩梦尚未结束,一个更加庞大、更加不可控的阴影,似乎正从另一个方向,与她们的目的地重合。深池、腐败的维多利亚军方、萨卡兹王庭、现在再加上重获“自由”的整合运动残部与塔露拉……伦蒂尼姆,那座辉煌的都城,正在汇聚怎样一场足以撕裂整个国家的恐怖风暴?
车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荒原的风,永不停歇地拍打着车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最终,陈晖洁关掉了通讯器的屏幕,将它仔细收好。她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动摇从未发生。
“计划不变。”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先去联络休斯,传递小丘郡的情报。然后……”她停顿了一下,看向车窗外的黑暗,仿佛能看见那个正朝维多利亚移动的身影,“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塔露拉,关于整合运动残部的目的,关于他们可能与维多利亚哪些势力产生交集。”
她看向风笛:“这条路,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泥泞和危险。”
风笛迎着陈的目光,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瓦伊凡的眼睛里,已经写满了回答。
无论前方是阴谋的沼泽,是复仇的火焰,还是更加深不可测的黑暗,她们已经没有退路。小丘郡的灰烬尚未冷透,新的风暴已在远方天际线上积聚。而她们,这些被命运丝线无情牵扯的旅人,正主动或被动地,迈向那风暴眼中,唯一一座尚未完全沉没的、名为“伦蒂尼姆”的巨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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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在专为感染程度较重的病患设立的静养区走廊里,简妮,这位现在加入罗德岛的临时干员琴柳,再次遇到了那个女孩。
那时她刚刚结束初步的体能测试和源石技艺适应性检查,正拿着奥利弗画的、有些抽象的内部地图,试图找到前往生活区的路。罗德岛的内部结构复杂得超乎想象,通道纵横交错,如同迷宫。
就在一个十字路口,她看到靠窗的位置摆放着几张供人休息的简易椅子。其中一个椅子上,坐着苇草。
她醒着。
换上了罗德岛提供的、宽松的病号服,苍白的头发简单梳理过,披散在肩头。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安静地看着。晨光透过舷窗,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缘,让她看起来几乎不像个战士,更像一个在疗养院休养的、有些过于安静的文学少女。她头顶那对属于德拉克的、弯曲的犄角,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类似黑曜石般的色泽,是唯一昭示她非凡血脉的痕迹。
琴柳的脚步停下了。她认出了那本书的封面——《骑士艾凡赫传奇》,一本在维多利亚流传甚广的、关于阿斯兰与德拉克古老传说的历史演义小说。她自己也很喜欢这本书,曾为书中描绘的骑士精神与传奇冒险心驰神往。
似乎是感觉到了注视,苇草从书页上抬起眼睛。她的目光平静,甚至有些空洞,看向琴柳时,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个走廊里偶然路过的、无关紧要的身影。
琴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疑虑和复杂的情绪,走了过去。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她干涩地吐出两个字:“你好。”
苇草微微偏了偏头,算是回应,目光又落回书页上,但似乎也没有继续阅读的意思。
“你…你是在这里看书吗?”琴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她指了指那本书,“这本《骑士艾凡赫传奇》…我也看过,而且很喜欢。书里描写的那段维多利亚历史很有趣,不是吗?”
苇草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说话和伤势未愈的沙哑:“有趣…么?还好…但不是真的。”她翻过一页,指尖摩挲着纸张的边缘,“小说…就只是小说而已。”
琴柳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不是客套的“是的,很有趣”。这简单的话语,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戳破了故事表面华丽的泡沫。
“嗯…这么说也没错。”她有些尴尬地承认,“你还想看其他小说吗?我有好多…呃,对不起,我忘了自己都没带出来。” 她想起自己逃离小丘郡时,除了那面残破的旗帜,几乎一无所有。
苇草合上书,将它轻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站起身,动作还有些虚弱和缓慢。
“你喜欢这本…可以送给你。”她将《骑士艾凡赫传奇》推向琴柳的方向,声音依旧平淡。
“欸,这样好吗?谢、谢谢…”琴柳有些意外,接过了那本还带着对方体温的书。
苇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走廊另一端,缓缓走去。她的背影单薄,步伐不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打扰的孤独感。
琴柳捧着那本小说,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拐角。
她的目光落在苇草刚才坐着的位置,一本更薄的书躺在那里,封面朝上,她离开时并没有拿走,似乎被她落下了。琴柳看到了书名和作者。
《灰烬中的诗选》
作者:西莫·威廉姆斯
琴柳的心猛地一跳。西莫·威廉姆斯…那个在小丘郡贵族集会上被炸死的塔拉诗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攫住了她。她弯腰,捡起那本诗集,纸张很普通,封面设计朴素,甚至有些简陋。她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赠言,字迹优雅却略显潦草:“给拉芙希妮,愿火焰净化语言,而非生命。” 没有落款。
拉芙希妮?这是她的真名吗?
琴柳将诗集小心地放回椅子上,转身离开。她还需要去报到,去开始她作为“琴柳”在罗德岛的新生活。但这段短暂的、无声的相遇,和那两本书,像两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历史的宏大叙事、个体的死亡与诗句、敌人的面孔、受害者的赠礼……所有这些碎片,毫无逻辑地拼凑在一起,让她对自己所追寻的“正确”,产生了更深的迷茫,也或许,是更深的探寻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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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8 年 1 月
真正的风暴眼中心——伦蒂尼姆,那高耸入云、凝聚着维多利亚数百年权柄与荣耀的宫殿深处,另一种寂静正在蔓延。
摄政王特雷西斯的书房,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座微型的军事指挥中心与古典图书馆的结合体。高大的穹顶上绘制着阿斯兰先王征服四方的壁画,墙壁则被改造成巨大的、实时显示着维多利亚全境乃至周边区域动态的战术屏幕,幽蓝的光线映照着下方堆积如山的文书和古老卷轴。空气里弥漫着羊皮纸、墨水、高级熏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萨卡兹巫术的、冰冷而古老的气息。
特雷西斯本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房间。他身着摄政王的华服,身形高大挺拔,粉白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窗外是伦蒂尼姆层层叠叠、灯火璀璨的城区,更远处,是笼罩在暮色中的、广袤的维多利亚国土。他站在那里,仿佛不是在看风景,而是在衡量、在审视他手中的这盘巨大而复杂的棋局。
赦罪师——那位总是如同影子般伴随其左右、身着带有神秘符文长袍的萨卡兹——无声地出现在书房门口,微微躬身。
“他们是否都到了?”特雷西斯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快了,殿下。”赦罪师的声音如同摩擦的丝绸,低沉而恭敬,“食腐者之王与血魔大君将在三日内抵达伦蒂尼姆。”
特雷西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自从王庭重新聚首,我们萨卡兹正处于内战后最接近统一的阶段。”他的话语中听不出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务实,“不能让任何势力挡在我们面前。”
赦罪师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说起其他势力,殿下,那名来自小丘郡的使者至今仍在伦蒂尼姆。”他汇报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正如殿下先前说的那样,他们并非真心想要结盟。一个有诚意的盟友,不会把自己藏在幕后,连半张脸都不露,只把一个半疯半傻的仆人丢到我们面前。”
他指的显然是深池派来的代表,以及其背后那神秘的、真正的领袖。
“她不可能得到想要的,却并没有就此离去。她带来的部队,在伦蒂尼姆外围与贵族残党和当地居民发生了多次冲突。”赦罪师补充道,揭示了对方在都城外围的试探性活动。
特雷西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试探。他们想刺探伦蒂尼姆的现状,同时评估我们的实力。”他一语道破,“如果我们表现得软弱,她背后的人将会提前入局。而如果我们态度强硬,她就是一枚失去价值的弃子,被剪除了也并不可惜。”
他的评价残酷而精准:“想让萨卡兹当刀子的阴谋家,最后都会死于刀下。她甚至不及塔露拉。”
赦罪师微微颔首:“虽然有着相近的血脉,但深池的领袖与塔露拉截然不同。与整合运动相比,深池在南部掀起的波澜,足以证明他们有足够的武力,做好了或者正在做着撕扯维多利亚的准备。”
“一群趁乱获利的人,只有在混乱到达顶点时,才会现身。”特雷西斯转过身,他的面容在屏幕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金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温度,“现阶段,只要和我们眼前的目标和萨卡兹无关,无论他们在外面有何谋划,都不值得我关心。”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但是在伦蒂尼姆,我不允许节外生枝。让曼弗雷德顺带把这事处理了。应付那些贵族对他来说太简单,他需要尽快成长。”
赦罪师立刻领会:“曼弗雷德向来知道你的想法,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还不够。”特雷西斯的目光锐利起来,投向赦罪师,“罗德岛有什么新动向?”
“这几个月,他们没有停止过正常的、表面上的‘商业活动’。”赦罪师汇报着情报,“那艘陆上舰船在去年年底驶离卡西米尔以后,曾多次靠近维多利亚,但并没有长时间脱离过我们的视线。不过,根据一些零散的情报交叉分析,他们似乎在暗中接应了小丘郡的部分幸存者,并且……可能接纳了某个特殊人物。”
特雷西斯的眼神微微眯起:“特殊人物?”
“疑似与深池有关,但情报尚未完全确认。”赦罪师谨慎地回答。
特雷西斯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只有战术屏幕数据流过的细微声响。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火的钢铁般冰冷坚硬:
“只要他们靠近伦蒂尼姆…不,只要那几个人进入维多利亚,立刻向我汇报。”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句话仿佛不是命令,而是一个既定的、不容更改的事实宣告:
“或者,你可以直接向她报告。”
赦罪师深深低下头:“当然,殿下——萨卡兹的王,自然知道该如何去回收属于她的冠冕。”
特雷西斯不再言语,重新转过身,面向窗外那一片璀璨而危机四伏的灯火。
伦蒂尼姆的夜晚,从未真正平静。而现在,来自小丘郡的灰烬,来自荒原的执念,来自北方的寒风,以及来自大地深处萨卡兹古老的回响,正化作无数无形的湍流,向着这座城市的中心汇聚。
风暴,已然在门槛之外。
而在这艘航行于风暴边缘的钢铁方舟——罗德岛本舰的舰桥上,凯尔希医生站在巨大的观测窗前,凝望着前方逐渐显现的、维多利亚蜿蜒曲折的海岸线轮廓。她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冰山,将所有的思绪与波澜都隐藏在冰冷的海面之下。
阿米娅站在她身旁稍后一点的位置,手中拿着最新的航行日志和来自各方的简报汇总。年轻的卡特斯少女已经褪去了不少稚气,眉宇间凝聚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决断力,但那双大眼睛里,依然闪烁着不容玷污的清澈与希望之光。
“博士已经确认了最终航线修正,预计七十二小时后进入维多利亚领海,随后沿内河航道隐秘靠近伦蒂尼姆外围预设坐标。”阿米娅汇报着,声音清晰。
凯尔希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各战斗小队和情报小组的预备状态?”
“全部就位,凯尔希医生。虽然……我们无法预知伦蒂尼姆的具体情况,但大家都有所准备。”阿米娅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小丘郡的伤亡报告,outcast的牺牲,像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心头,也让这次前往维多利亚心脏地带的行动,蒙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
“维娜小姐那边……”阿米娅顿了顿,“她最近在甲板待的时间更长了。博士经常陪着她。”
推进之王维娜——那位沉默而强大的阿斯兰后裔,此刻正独自站在下层甲板的了望区,任由强劲的风吹拂着她金色的长发和厚重的披风。她的手中握着她那柄标志性的战锤“王冠”,锤头轻轻点地,发出规律的、沉闷的轻响。她的目光投向远方,那片她离开已久、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那里有她被迫抛弃的过去,有她未曾履行的责任,也有她无法回避的命运。
博士——罗德岛的战术指挥官,那个从石棺中醒来、记忆破碎却拥有非凡才能的神秘存在——安静地站在维娜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打扰她的沉思,只是默默地陪伴着。博士的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只有偶尔抬手调整战术地图时,才会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维娜知道博士在那里。这种无声的陪伴,在此刻胜过千言万语。她不必说什么“我很紧张”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博士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理解和支持。罗德岛是她的新家,是她的容身之所,但伦蒂尼姆……那是她血脉的源头,是风暴的起点,也是她必须回去面对的、无法斩断的根。
凯尔希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频道,平静地响彻在舰桥和各个关键岗位:
“通告全舰。根据最新情报与战略评估,本舰最终目的地确认为:维多利亚,伦蒂尼姆。”
“我们此行目的:第一,履行罗德岛作为医药企业的部分合约与人道主义职责;第二,调查与应对由小丘郡事件所揭示、并在维多利亚境内持续蔓延的矿石病人为污染危机及其背后势力;第三,为所有信赖罗德岛、寻求庇护与治疗的感染者,提供力所能及的协助与庇护。”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变得更加低沉而有力:
“我们深知前方危机四伏,各方势力交织,敌友难辨。但罗德岛的航向,从不因恐惧而改变,亦不因仇恨而偏离。我们为生者而战,为未来而行。”
“愿理智指引我们,愿勇气伴随我们。”
“航向,伦蒂尼姆。全速前进。”
引擎的轰鸣声陡然加剧,巨大的陆行舰调整姿态,劈开波浪与尘土,向着那片汇聚了所有矛盾、希望与绝望的土地,坚定不移地驶去。
在舰内走廊,刚刚结束又一轮适应性训练的琴柳,听到了广播。她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手中那本《骑士艾凡赫传奇》似乎变得沉重了一些。她抬起头,仿佛能透过层层甲板,看到医疗区内那个安静阅读诗集的苍白身影,看到荒原上跋涉的蓝发瓦伊凡与龙族女子,看到伦蒂尼姆阴影中运筹帷幄的摄政王,看到北方雪原上重新点燃火焰的德拉克……
所有分散的轨迹,所有燃烧的灰烬,所有未竟的诗篇,所有执着的目光,都在命运的引力下,无可避免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风暴未曾止息,它只是变换了形态,从一座城市的烈火,蔓延至一个国家的苍穹。
而了望者,已身在风暴之中。
第1章 红松之始
第一章 红松之始
1097年秋季,卡西米尔
大骑士领的腹地深处,竞技场的腹腔正酝酿着另一场搏杀。喧嚣从穹顶之上渗下来,被厚重的混凝土结构过滤,只剩下模糊的、海浪般的回响。空气里有新刷油漆的刺鼻、橡胶地垫的微涩,还有无数场激斗后渗进缝隙里、无论如何清洁也挥之不去的、淡淡的铁锈与旧汗混合的气味。惨白的顶灯泼洒下毫无温度的光,落在十五个静默的身影上。他们或倚或立,散落在巨大的准备区各处,像散落在斗兽场闸门前的祭品,用最后的寂静对抗着即将炸裂的声浪。每一个人的轮廓都被光线切割得坚硬而孤独,呼吸是这空间里唯一鲜活的声音,轻重不一,暴露着各自紧绷或麻木的内心。
索娜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呼吸平稳得像在午睡。银白的铠甲在昏暗中泛着冷光,与她那头炽烈的红长发相映,几缕发丝被束带挽起,余下的顺着肩头垂落,衬得那双同色的松鼠耳轻颤时更显灵动。她是个札拉克,身后蓬松的红松鼠尾微微扫过地面,那焰火般的色泽,正是她“焰尾”名号的由来。她目光如炬般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视线最终落在房间角落那个同样有着札拉克特征的身影上。那个女孩理她五步远,金属靴跟碾过碎石的脆响格外清晰。她握着铳炮的手纹丝不动,炮口的硝烟还未散尽,透明护盾在昏光里映出菱格纹的冷影,银黑相间的制式装甲将她的身形裹得严丝合缝,唯有耳尖的绒毛因警惕微微颤动。
准备区上方传来解说员通过扩音器放大的嘶吼,声音被墙壁过滤后变得扭曲而遥远:“十五位骑士,十五次获得头奖的机会!今夜,你在哪一位骑士身上下注!”那些话语如同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的暴雨声,模糊却沉重。
索娜向那个女孩走近。她的脚步很轻,在地面铺着的防滑垫上几乎没有声音。角落里的人抬起头,眼神中的警惕如同受惊的野兽。那张脸很年轻,但眼角已经有了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细纹,像干涸河床上裂开的缝隙。
“别这么紧张。”索娜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深夜的湖面,“札拉克骑士在这个地方可不多见。”
对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回应,只是将怀中的炮管抱得更紧了些。索娜注意到她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皮肤上有长期握持武器留下的茧子,新旧交织,像是年轮的记录。
索娜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更仔细地观察着对方。她看到了那双眼睛里压抑的东西——不只是紧张,还有一种更深沉、更滚烫的情绪,像地壳下涌动的岩浆。索娜顺着那目光的轨迹向上望去,透过准备区顶部的网格护栏,能看到观众席上晃动的身影。那几个位置最好、衣着最华丽的观众正端着酒杯谈笑风生,偶尔有人向下方投来一瞥,那眼神就像主人在打量自己豢养的斗犬。
角落里的札拉克骑士也正盯着那个方向,盯得太久,太专注,以至于她握着炮管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的颤抖,索娜能分辨出来。那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她在地下竞技场里见过太多、几乎能够凭直觉嗅到的东西——那是恨意,被层层包裹却依然从缝隙中渗出的恨意。
“你有点眼熟。”角落里的女孩将目光收回,突然发出干涩声音,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有什么事吗?”
索娜轻轻笑了,笑声短促而轻。她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场上那十五个即将互相厮杀的人。她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每一张脸,分析着那些细微的表情——有麻木,有贪婪,有绝望,还有两三个人之间交换的、过于默契的眼神。
“环顾一下,”索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看看这里的感染者骑士有几类。”
角落里的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索娜继续用那种平缓却穿透力极强的声音说:“有些被大老板买下,当作赌博的消遣。打赢了能分一杯羹,输了……”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像冰冷的雾气弥漫在两人之间。
“还有一些人,”索娜的目光落在几个缩在角落、不断望向观众席的骑士身上,“渴望被看中,渴望成为工具。因为他们别无选择,我们感染者总是别无选择。”
角落里的女孩终于转回头,直视索娜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索娜看到了一丝松动,一丝被理解后的动摇,“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索娜迎上那目光,“我们联手吧。混战中私下拉帮结派,获胜率会高一些。”
“那你为什么想赢?”对方反问,声音里多了一丝探究,“为了那笔奖金?”
索娜摇头,动作很轻,但异常坚定:“因为我不敢让其他人赢。”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完全沉入对方的意识中,然后继续说道:“这场比赛有黑幕。有几个感染者已经‘说好了’,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决定踩着别人往上爬。”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场中几个神色异常的骑士,“正确到可能这里挺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角落里的人沉默了。索娜能看到她眼中的挣扎,那种在信任与怀疑之间的摇摆。时间仿佛变得粘稠,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上方解说员的声音再次传来,宣布比赛还有十分钟开始。
“好吧。”最终,角落里的札拉克骑士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札拉克与札拉克,总比和那些来历不明的家伙们联手要好些。”她顿了顿,补充道,“格蕾纳蒂·卡利斯卡……卡利斯卡是个可笑的姓氏,就算你听说过,也当做不知道吧。”
“索娜。”索娜简单地回应,没有给出姓氏。在这个地方,姓氏往往是沉重的负担,是锁链,是烙印。她伸出手,手掌向上,一个简单的邀请姿势。
格蕾纳蒂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那只手不算大,掌心有着细密的伤痕,像一幅用痛苦绘制的地图。最终,她也伸出自己的手,没有去握,只是将手掌同样向上,与索娜的手掌轻轻碰触。这是感染者骑士之间不成文的约定手势——不是握手,不是结盟,只是一种暂时的、脆弱的相互承认。
就在这时,上方的灯光明暗交替三次,那是比赛即将开始的信号。房间里的气氛瞬间绷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索娜和格蕾纳蒂同时收回手,各自退后一步,恢复了陌生人应有的距离,但眼神交汇时,有某种默契已经建立。
巨大的闸门缓缓升起,门后是灯火通明的竞技场。观众席上传来的喧嚣声如潮水般涌进准备区,夹杂着欢呼、口哨和硬币碰撞的叮当声。索娜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满是汗味、血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狂热气息。她调整了一下腰间的剑带,手指轻轻抚过剑柄上的磨损痕迹——那是无数次战斗留下的印记。
格蕾纳蒂将攻城炮扛上肩头,动作流畅而熟练,显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炮管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那上面同样布满划痕和凹坑,像是沉默的见证者。
十五个人陆续走出准备区,踏入那片被聚光灯笼罩的沙地。观众席上瞬间爆发出更猛烈的声浪,那声浪有实质般的重量,压在每个人的肩膀上。索娜抬头望去,那些俯视着他们的面孔在强光下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色块,只有眼睛是清晰的——那些眼睛里有期待,有贪婪,有对血腥的本能渴望,唯独没有对场中这些“骑士”作为人的承认。
格蕾纳蒂也在抬头看,她的目光锁定在观众席的某一处。索娜顺着那方向望去,看到几位衣着考究的骑士贵族正举杯致意,仿佛这不是一场生死搏杀,而是一幕供他们消遣的戏剧。格蕾纳蒂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她垂下目光,专注地检查着手中的武器,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解说员的声音再次响彻全场,介绍着每一位参赛者。当念到“卡利斯卡”这个姓氏时,观众席上传来几声轻佻的口哨和意义不明的笑声。格蕾纳蒂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将炮口略微调整了角度,对准了场地中央。
信号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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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在瞬间爆发。十五个人像被投入斗兽场的困兽,在有限的空间里冲撞、厮杀。武器碰撞的火花在空气中短暂闪烁,然后被扬起的沙尘吞没。嘶吼声、金属交击声、沉重的呼吸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每个人困在其中。
索娜没有急于加入混战。她快速移动着位置,像一片在狂风中飘摇的叶子,看似毫无规律,实则始终保持着对全场局势的观察。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交手的骑士,分析着他们的战术、习惯、弱点。在地下竞技场生存,需要的不仅仅是武力,更是这种近乎冷酷的观察力和判断力。
她看到格蕾纳蒂选择了保守的策略。那个扛着攻城炮的札拉克骑士没有主动进攻,而是在场地边缘移动,利用炮火的威慑力逼退靠近的对手。她的每一发射击都经过精确计算,不是盲目地消耗弹药,而是有目的地制造障碍,分割战场。炮声在封闭的竞技场内回荡,震耳欲聋,每一次轰鸣都让观众席爆发出更狂热的欢呼。
索娜也看到了那几个“说好了”的骑士。他们果然在互相配合,背靠背形成一个防御圈,将其他单独作战的骑士逐个逼退。他们的动作太过默契,眼神交流太过频繁,这不是临时组队能达到的配合程度。索娜心中冷笑,果然如此,在这个连生存都成为奢侈的地方,依然有人想建立新的规则,新的等级。
她开始移动,不是冲向那些抱团的骑士,而是看似随意地在战场上穿梭。她的动作轻盈而迅捷,像一只在林间跳跃的松鼠,总是能在攻击来临前的瞬间改变方向。一把战斧擦着她的衣角划过,带起一阵风;一支弩箭钉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观众席上的声音忽高忽低,随着战局的起伏而波动。索娜能分辨出那些声音中的不同情绪——有人为血腥场面欢呼,有人为下注的对象呐喊,还有人纯粹享受着这种原始的、暴力的刺激。她突然想起多年前,在另一座城市的另一处竞技场,她也是这样站在沙地上,抬头看着那些模糊的面孔。那时她还年轻,还会因为那些目光中的冷漠而感到刺痛。而现在,那种刺痛已经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钝痛,深埋在心底,只有在某些深夜才会悄然浮现。
场上的人数在减少。一名骑士被击倒在地,裁判迅速介入,示意他出局。两名骑士在激烈的对攻中双双身负重伤,被医疗人员抬下场。空气中开始弥漫起血腥味,淡淡的,却异常清晰,混合着沙土和汗水的气味,形成一种地下竞技场特有的气息。
索娜不断观察场上情况,就在那一瞬间,她动了。她冲向格蕾纳蒂所在的位置,快速移动。
格蕾纳蒂正在应付一个手持链锤的对手。那人的攻击大开大合,每一次挥击都带起呼啸的风声,逼迫格蕾纳蒂不断后撤。攻城炮在近战中并不占优势,她只能勉强用炮管格挡,金属碰撞时迸发出刺眼的火花。
索娜从侧面切入。她的剑没有出鞘,而是连鞘挥出,精准地击中链锤骑士的手腕。那人的攻击轨迹瞬间偏离,链锤重重砸在沙地上,溅起一片尘土。格蕾纳蒂抓住这个机会,炮口压低,一发射击几乎贴着地面轰出,不是瞄准对手,而是轰击在对手脚边的沙地上。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漫天沙尘迫使对方连连后退,失去了平衡。
两人没有交流,甚至没有眼神确认,就同时转向下一个目标。索娜在前,格蕾纳蒂在后,形成了一种简单却有效的配合。索娜用灵活的身法和精准的打击扰乱对手,格蕾纳蒂则用炮火控制距离和制造混乱。她们没有言语沟通,但动作间的衔接却越来越流畅,像两支各自演奏却能和谐共鸣的乐器。
观众席上的声音发生了变化。起初是惊讶的窃窃私语,然后是逐渐高涨的欢呼。地下竞技场的观众最懂得欣赏这种意外的反转,最乐于看到那些突如其来的变化。索娜能感觉到那些投射下来的目光变得更炽热,更有针对性。她不关心这些,只是专注地应对眼前的战斗。
那三个抱团的骑士意识到了威胁,开始主动向索娜和格蕾纳蒂这边移动。他们依然保持着三角阵型,彼此掩护,步步为营。其中一人手持盾牌和短剑,显然是防御核心;另一人握着长枪,负责中距离牵制;第三人则是双持弯刀,动作敏捷,显然是主要的攻击手。
格蕾纳蒂率先开火。炮口喷射出火光,炮弹呼啸着飞向盾牌骑士。那人早有准备,将盾牌倾斜角度,炮弹击中盾面后偏转方向,在远处炸开。冲击波让周围的沙尘再次飞扬,但盾牌骑士只是后退半步,阵型依然稳固。
长枪骑士趁机突进,枪尖如毒蛇吐信,直刺索娜的咽喉。索娜侧身闪避,剑鞘顺势上挑,击偏枪杆。就在这一瞬间,双刀骑士从侧面切入,两把弯刀划出交错的弧线,封锁了索娜的退路。
格蕾纳蒂的第二发射击到了。这一次她没有瞄准人,而是轰击在三人阵型中央的沙地上。爆炸掀起的不是沙尘,而是埋藏在沙层下的、用来增加视觉效果的火药粉末。炫目的火光和浓烟瞬间吞噬了那一小片区域,观众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索娜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她闭眼冲入烟雾,凭借记忆和对声音的判断,剑鞘精准地击中长枪骑士的肋部。那人闷哼一声,动作迟滞了半秒。半秒足够了,索娜已经脱离包围,回到格蕾纳蒂身边。
烟雾散去,三个骑士略显狼狈,但依然保持着阵型。他们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凝重,原本的计划被打乱,面对这两个突然联手、配合默契的札拉克骑士,他们不得不重新评估局势。
比赛时间已经过半。场上只剩下七个人,除了索娜、格蕾纳蒂和那三个抱团的骑士,还有两个单独作战的幸存者,他们明智地选择了远离主要冲突区域,在边缘游走,等待机会。
疲惫开始显现。索娜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汗水浸湿了内衬的衣物,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格蕾纳蒂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每一次举炮动作都比之前慢了一丝,虽然细微,但在生死搏杀中,这一丝迟缓可能就是致命的。
那三个骑士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调整了战术。盾牌骑士和长枪骑士开始稳步推进,压缩索娜和格蕾纳蒂的活动空间,而双刀骑士则绕向侧翼,准备伺机而动。
压力骤增。索娜和格蕾纳蒂被迫不断后退,很快就被逼到了竞技场的边缘。身后是高达三米的金属护栏,上面布满了锈迹和干涸的、不知是哪场比赛留下的暗红色污渍。退无可退。
格蕾纳蒂的肩膀抵住了护栏,金属的冰冷透过衣物传递到皮肤上。她咬紧牙关,再次举起攻城炮,但这一次,她的手臂有明显的颤抖。弹药已经所剩不多,每一发都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索娜站在她身前半步,剑已出鞘。那是把普通的制式长剑,剑身有多次打磨的痕迹,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寒光。她双手握剑,呼吸逐渐平稳,进入了一种近乎冥想的状态——将所有的杂念排除,只留下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和对危险的直觉。
双刀骑士动了。他从侧面高速切入,两把弯刀划出致命的弧线,一刀斩向索娜的脖颈,一刀削向她的小腿。这是典型的上下段同时攻击,迫使对手要么格挡上方露出下盘破绽,要么防御下方暴露头部空当。
索娜选择了第三种方式。她突然蹲身,不是完全下蹲,而是单膝跪地的半蹲姿势,同时长剑向上斜挑。这个动作出乎所有人意料,双刀骑士的上下段攻击同时落空,而索娜的剑尖已经指向了他的胸腹之间。
双刀骑士反应极快,硬生生扭转身体,刀刃交叠下压,试图格开这一剑。金属碰撞,火花四溅。索娜没有硬拼,剑身顺着对方的力道划开,整个人如同弹簧般从跪姿弹起,一脚踢向对方膝盖。
就在这时,盾牌骑士和长枪骑士也同时发动攻击。盾牌正面撞击,不求伤人,只为制造混乱;长枪从盾牌侧面刺出,直取索娜暴露的侧腹。
格蕾纳蒂的炮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轰击敌人,而是轰击在索娜身前的沙地上。爆炸掀起的沙幕像一堵瞬间升起的墙,隔断了双方的视线。长枪刺入沙幕,却失去了目标;盾牌撞击落空,惯性让持盾者向前踉跄。
索娜从沙幕的另一侧冲出,不是后退,而是前进。她的剑光如毒蛇吐信,在长枪骑士撤回武器前的瞬间,刺中了他的肩关节。没有深刺,只是精准的一击,破坏关节的活动能力。那人惨叫一声,长枪脱手,单膝跪地。
双刀骑士从侧后方再次袭来。索娜仿佛背后长眼,没有回头,只是向前扑倒,在沙地上翻滚。两把弯刀擦着她的后背划过,割裂了衣物,在皮肤上留下两道火辣辣的痛感。
格蕾纳蒂的下一发射击接踵而至。炮弹没有瞄准人,而是轰击在双刀骑士身前的沙地上。那人被冲击波掀翻,在沙地上滚出数米才勉强停下,一时无法起身。
场上局势瞬间逆转。三个抱团的骑士一伤一倒,只剩下盾牌骑士还保持完整战斗力。他举着盾牌,缓缓后退,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观众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那些模糊的面孔在狂热的呼喊中扭曲、变形,像一场荒诞的集体仪式。
裁判的哨声响起,宣布比赛结束,晋级者是索娜和格蕾纳蒂,以及盾牌骑士、长枪骑士以及一直在边缘观察的幸存者。观众席上的欢呼达到了顶点,硬币如雨点般抛入场中,在沙地上滚动、闪烁,像是某种怪诞的奖赏。
索娜没有去看那些硬币,也没有回应观众的欢呼。她将剑归鞘,转身看向格蕾纳蒂。那个扛着攻城炮的札拉克骑士正缓缓放下武器,她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上满是汗水,脸色苍白得可怕。
两人对视,没有说话。聚光灯打在她们身上,在沙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扭曲、延伸,最终在竞技场中央交汇,像是一个沉默的契约,在地下深处悄然缔结。
工作人员开始入场清理场地,医疗人员检查着每个参赛者的伤势,有的被担架抬下,有的已经蒙上了白布。裁判记录着比赛结果。索娜和格蕾纳蒂被引导着离开赛场,穿过那扇巨大的闸门,回到昏暗的准备区。
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观众席的喧嚣,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通风管道的嗡鸣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灯光昏暗,空气浑浊,但不知为何,索娜感觉这里的空气比赛场上的更清新,更真实。
她在长凳上坐下,从腰间解下水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金属容器的味道。她将水壶递给格蕾纳蒂,对方犹豫了一下,接过,也喝了一口。
“索娜…”格蕾纳蒂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准备区里回荡。
索娜转过头,眼神中带着询问。
“我想起来了…”格蕾纳蒂继续说,目光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那个时候,你在最后,突然抢走了我的分数,对吧?”
索娜的身体明显僵硬了。她握紧水壶,指关节再次泛白。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一道无形的沟壑。
“你不会还在记仇吧?”索娜最终开口,声音干涩。
“我其实挺记仇的。”格蕾纳蒂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想的不是被你抢了一个冠军这件事。”
她转过头,直视索娜的眼睛:“你刚才说过,‘不敢让其他人赢’……我也一样。”
索娜愣住了。她看着格蕾纳蒂,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怨恨,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共鸣。在那个瞬间,她突然明白了,眼前的这个人,和她一样,都是在这个残酷的规则中挣扎求生的人,都是在绝境中依然试图抓住一线光明的人。
“反应那么大做什么。”格蕾纳蒂移开视线,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那会咱们刚认识,不信任才是正常的表现。”
索娜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笑容里带着疲惫,但眼睛里有了温度:“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邀请你到我的骑士团据点看看,怎么样,格蕾纳蒂?感染者骑士团。”
“感染者骑士团?……我没意见。”格蕾纳蒂看着眼前逐渐熟络的人说道,“叫我灰毫就行。”
“没问题,小灰。”索娜站起身,伸展了一下酸痛的身体。格蕾纳蒂也站起来,重新扛起那门攻城炮。炮管上的划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像是一段段沉默的故事。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准备区,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竞技场的出口。门外洒下远处高楼投射下来的冰冷灯光。
索娜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云层间隙中闪烁,微弱的光芒几乎被城市的霓虹完全吞噬。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有着地上世界特有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复杂气息。
“小灰。”她突然说。
格蕾纳蒂看向她。
“迟早的事。”索娜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们迟早会成为一个骑士团。”
“你说的那个,感染者骑士团?”格蕾纳蒂问。
“红松。”索娜回答,“我的家乡其实靠近维多利亚,那边早年间还有不少那样的松树来着。不过这几年已经见不到了。”
格蕾纳蒂沉默了。她看着索娜的背影,那个在昏暗巷道中显得单薄却挺直的身影。一些记忆的碎片在她脑海中浮现——多年前的新闻,南方的天灾,卡西米尔骑士团的紧急调动,还有家族会议上那些冷漠的面孔和决绝的表决。
“你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被那场天灾影响的札拉克?那你也是当时被骑士们抛下——被卡利斯卡家舍弃的……”
“哈哈…”索娜打断她,没有回头,“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继续向前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巷道里回响。格蕾纳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感觉到一种沉重的负罪感,像冰冷的锁链缠绕在心脏上,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刺痛。
“可别对我抱有什么负罪感啊。”索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仿佛能看透她的心思,“你不是已经脱离家族了嘛,那也不算是你的家族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格蕾纳蒂已经开始熟悉的、淡淡的笑容:“啊,对了,刚才你不是提到我之前抢了你一个冠军这件事吗?我们一笔勾销啦。”
说完,她继续向前走,没有等待回应。格蕾纳蒂站在原地,许久,才迈开脚步跟上去。攻城炮的重量压在肩头,沉甸甸的,但不知为何,她感觉这个重量比之前轻了一些。
两人在迷宫般的巷道中穿行,时而爬上锈迹斑斑的消防梯,时而穿过堆满废弃零件的庭院,时而钻过被破坏的隔离网。索娜对这条路显然很熟悉,她的脚步毫不犹豫,像是已经走过千百遍。
最终,她们来到一扇不起眼的金属门前。门上有涂鸦,有锈蚀,还有干涸的、不知是什么液体的污渍。索娜伸手敲了敲门,三长两短,一个简单的暗号。
门开了,露出一张警惕的面孔。那是个中年男性感染者,脸上有疤痕,眼神疲惫但依然锐利。他看到索娜,眼神柔和了一些,但看到格蕾纳蒂时,又重新变得警惕。
“焰尾。”那人低声说,声音沙哑。
“杰米。”索娜点头,“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杰米让开身体,示意她们进去,“今天早上又来了几个,矿工,事故感染的,承包商跑了,警察在追他们。”
门内是一个宽敞但破败的空间,曾经可能是个小型仓库或车间,现在被改造成了临时住所。角落里堆着简陋的床铺,几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几个用木板隔开的私密空间。空气里有药水的味道,有陈旧织物的味道,还有那种感染者聚集处特有的、淡淡的源石粉尘气息。
大约有二十几个人在这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看到索娜,眼神中流露出不同的情绪——有期待,有感激,有麻木,也有怀疑。几个孩子躲在大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人。
索娜走向那些人,她的脚步很轻,像是不愿惊扰这片脆弱的小天地。她在一个抱着婴儿的女性面前停下,蹲下身,轻声询问着什么。格蕾纳蒂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了索娜所说的“不敢让其他人赢”的真正含义。
这不是一句空话,不是一个口号。这是一种沉重的责任,是将别人的生命扛在自己肩上的觉悟。在这个仓库里的每一个人,他们的生存,他们的希望,都与索娜的选择息息相关。如果他们输了,如果她们在竞技场中倒下,那么这里的人们很可能就会失去最后的庇护。
格蕾纳蒂感到一阵窒息。她想起自己的家族,想起那些在会议上举手同意驱逐她的面孔,想起那些曾经称之为亲人的人眼中冰冷的决绝。她曾经以为自己理解了背叛,理解了孤独,但此刻,看着索娜蹲在那里的背影,她才真正明白,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
杰米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水。水是温的,盛在一个有缺口的陶杯里。
“谢谢你照顾这些人。”格蕾纳蒂说,声音有些沙哑。
杰米摇摇头,看向索娜的方向:“是她照顾我们。没有她,我们这些人早就……”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清晰得刺耳。
索娜站起身,回到门口。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格蕾纳蒂能看出那平静之下的疲惫,那种深及骨髓的、无法通过休息来缓解的疲惫。
“我记得你说过,你还认识几个感染者骑士?”索娜问杰米。
“是,有一个黎博利,狙击手,最近开始崭露头角。”杰米回答,“还有一位库兰塔,有人叫她大姐头,也有人叫她‘野鬃’。”
索娜点头,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她的目光扫过仓库里的每一个人,那些面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模糊成一片,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都清晰地印在她的视网膜上——那些眼神里有希望,有绝望,有对明天的恐惧,也有对生存的渴望。
“我们得走了。”索娜对杰米说,“最近小心些,无胄盟的活动越来越频繁。”
杰米点头,表情凝重。他显然知道“无胄盟”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索娜转身离开,格蕾纳蒂跟上。两人再次穿过那道金属门,回到外面的巷道中。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里面的世界,但那些面孔,那些眼神,依然在格蕾纳蒂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夜空中的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更多的星星。那些遥远的光点冷漠地注视着大地,注视着这座充满矛盾的城市——地面上是繁华的霓虹和欢呼的竞技场,地面下是阴暗的巷道和绝望的感染者。
索娜停下脚步,仰望星空。她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那些在地下竞技场和感染者社区中磨砺出的锐利棱角,在此时暂时隐去,露出属于她这个年龄应有的、脆弱的一面。
“小灰。”她突然说。
“嗯?”
“你问过我为什么要赢得比赛。”索娜没有看她,依然仰望着星空,“现在你明白了吗?”
格蕾纳蒂沉默。她明白了吗?也许明白了一些,也许永远无法完全明白。但她知道,从今天起,从那个昏暗的准备区开始,她的道路已经与这个叫做索娜的札拉克骑士紧紧绑在了一起。
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某种她自己也在寻找的东西——一种在绝境中依然不放弃的坚持,一种在黑暗中依然试图点亮烛火的勇气。
“走吧。”索娜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路还很长。”
两人消失在巷道深处。夜空中的星星依然冷漠地闪烁,城市的霓虹依然不知疲倦地喧嚣。而在那些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新的故事正在酝酿,新的选择正在做出,新的希望正在黑暗中悄然生长。
远处传来隐约的炮火声,那是另一场骑士竞技的开始。观众们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又渐渐退去。在这座永不沉睡的城市里,生与死,荣耀与屈辱,希望与绝望,每天都在上演,循环往复,永无止息。
但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一颗红色的松子已经落下,在贫瘠的土壤中悄然扎根。
第2章 危险的交易
第二章 危险的交易
她们花了三天时间才摸清艾沃娜·克鲁科夫斯卡的活动规律。那个库兰塔女人有着征战骑士般的身手和流浪者般的习性,她并不固定待在某个感染者社区,而是像巡林的野兽一样,在旧工业区广袤的废墟和巷道间游荡,狩猎那些同样潜藏在阴影里的麻烦——勒索感染者的混混,觊觎感染者劳力的人口贩子,或是商业联合会派出来“清理”地块的私人承包商。
索娜第一次见到艾沃娜时,她正在一条堆满齿轮和锈蚀钢梁的死巷尽头。黄昏的最后一丝光线从高楼缝隙间斜射下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艾沃娜背对着巷口,手中那柄造型奇特、可拆分组合的骑枪正抵着一个壮汉的咽喉。那男人穿着廉价西装,胸口别着某家物流公司的徽章,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艾沃娜手腕一抖,骑枪的尖端在那人脖子上略微一旋,没有割得更深,但冰冷的金属触感让西装男人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钱呢?”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击铁砧般清晰有力。
“在……在车上……就在巷子口……”男人的声音因恐惧而发尖,手指颤抖地指向雾霾与废弃机械堆叠出的模糊巷口,“大姐头……我马上拿……马上……”
“带路。”艾沃娜简洁地命令,骑枪的尖刺却未离开他的皮肉,转而抵住他的肩胛骨之间,推着他往前踉跄了两步。那是一种精准的控制——既足以让他失去平衡,又不至于让他扑倒。她甚至没有回头确认索娜和格蕾纳蒂的存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像无形的锁链,牢牢缚在眼前这个猎物身上。
男人跌跌撞撞地走向巷子尽头那辆锈迹斑斑的厢式车。他哆嗦着手摸出钥匙,试了两次才对准锁孔。厢门向上弹开,一股雪茄加香槟的气味涌了出来。车厢里堆着一些破碎酒杯以及零星烟头的杂物,最里面是一个不起眼的灰色金属箱。
“打…打开。”艾沃娜的枪尖在他后心点了点。
男人跪在车厢边缘,笨拙地转动密码锁。咔哒一声,箱盖弹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叠叠信用点纸币,面额不大,但数量可观,显然是这个片区收缴上来的“保护费”或“清场费”的一部分。艾沃娜扫了一眼,并未俯身去拿,而是用枪尖指了指。“倒出来。”
纸币哗啦啦地倾倒在车厢肮脏的地板上,散开一片。艾沃娜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确认没有夹杂追踪器或别的东西,这才用空着的那只手迅速捡拾,一沓沓塞进自己腰间那个磨损的帆布挎包。她的动作快而稳,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但枪尖始终若有似无地悬在男人的后颈附近,让他僵直着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
挎包被填满大半,艾沃娜拉上拉链。金属箱被踢到车厢角落,与里面的几枚零散硬币和空烟盒作伴。
“滚。”她收回骑枪,枪尖在男人昂贵的西装肩部擦过,留下一道混合着铁锈和血渍的污痕,像是在昂贵的布料上盖下一个粗鄙的印章,“管好你的人。这个片区,半个月内,别让我再看见任何‘收账’的。”她的语调平淡,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胁,“下次再来,可别怪我不客气。”
壮汉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窜向驾驶座,甚至不敢去关厢门。引擎发出老迈的咳嗽声,几次启动失败后终于轰鸣起来,轮胎摩擦着地面,仓皇倒车,消失在雾气弥漫的巷道尽头,只留下两道新鲜的泥痕和一地散落的、没人会去捡拾的小额纸币。
艾沃娜将沉甸甸的挎包坠在身侧,里面的东西足够那个排水泵站里的十几口人换到药品和干净食物,撑过接下来艰难的几天。她拍了拍挎包,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扬起,然后转过身,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索娜和格蕾纳蒂身上。
索娜从阴影里走出来,格蕾纳蒂跟在她身后半步。艾沃娜侧过脸,黄昏的光勾勒出她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那双库兰塔特有的、带着野性的眼睛扫过两人,在格蕾纳蒂肩后的炮管上多停留了一瞬。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索娜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至少没有显露在外的武器。
“感染者?”艾沃娜问,视线落在索娜脖颈处——那里衣领遮掩下,隐约能看到一小片源石结晶特有的灰白色泽。
索娜点了点头。
艾沃娜嗤笑一声,收回骑枪,枪尖在那壮汉衣服上擦去血渍。
“刚才为什么放他走?”格蕾纳蒂忍不住问。她的手一直按在炮管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杀了他,明天会来两个更麻烦的。”艾沃娜将骑枪拆解成两截,熟练地挂回腰间,“打断骨头,抢走钱,他们会长点记性——至少这个片区能消停半个月。”她转过身,正面对着索娜和格蕾纳蒂,“现在,说说你们。跟踪我三天了,别告诉你们是来观光旧工厂的。”
“我们需要你。”索娜直截了当。
艾沃娜挑了挑眉,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接受。她倚在锈蚀的钢梁上,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压扁的烟,叼出一根点燃。烟雾在昏黄光线里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表情。“需要我干什么?帮你们抢更大的地盘?还是组个感染者骑士团,去竞技场讨那些老爷们的欢心?”她的语气里满是嘲讽,但索娜听出那嘲讽底下有一丝别的东西——一种被压抑太久、几乎快要熄灭的期待。
“我们要建一个骑士团,”索娜说,“但不是为了讨谁的欢心。”
她用了十分钟,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了红松的构想:感染者自己的互助网络,用骑士竞技赚来的奖金购买药品、食物、临时住处,为那些被驱逐、被追捕、无家可归的同类争取一丝喘息的空间。她说到杰米庇护所里的矿工家庭,说到昨夜又有一个孩子因为得不到抑制药物而高烧抽搐,说到商业联合会下属的拆迁队如何用瓦斯把感染者从即将被推平的废弃楼房中逼出来。
艾沃娜一直沉默地听着,烟烧到尽头烫到手指才猛然惊醒。她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灭。
“你们有多少人?”她问。
“现在有我和灰毫,”索娜指了指格蕾纳蒂,“还有几个像杰米一样在各处帮忙的感染者骑士。普通人更多,但……他们没有战斗力。”
“钱呢?”
“打比赛赢。分出一半奖金,够维持几个小庇护所的基本运转。”
艾沃娜笑了,笑声短促而苦涩。“一半奖金?你知道那些老板抽成多少吗?你知道商业联合会对感染者骑士的税率是多少吗?打到手的一半?你们能留下三成就是万幸。”
“我知道。”索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所以我们更要团结更多人。一个人打比赛,养活不了几个人。十个人呢?二十个人呢?”
暮色渐深,巷子里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远处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那片虚假的、五彩斑斓的光海浮现在地平线上,与她们所处的这片锈蚀、黑暗、弥漫着机油和霉菌气味的废墟形成刺眼的对比。艾沃娜盯着那片光海看了很久,久到格蕾纳蒂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西南边第七区,有个排水泵站旧址。”艾沃娜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夜风偷听去,“墙上有三道红色划痕那间。里面住了十七个感染者,有四个孩子。昨天有两个穿长风衣的人在附近转悠,腰上别着复合弓——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索娜的瞳孔微微收缩。格蕾纳蒂下意识地握紧了炮管。
无胄盟。
“你们想做的,我大概明白了。”艾沃娜直起身,拍了拍沾满铁锈的裤腿,“但我现在不能跟你们走。那个泵站里的人……我得看着。”
“我们可以帮忙。”索娜立刻说。
“随便。”艾沃娜耸耸肩,转身走向巷子深处,走出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下次要是还能见面,再说吧。”
她的身影很快被堆积如山的废弃机械吞没。索娜站在原地,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那双燃烧般坚定的眼睛。
“你觉得她会加入吗?”格蕾纳蒂问。
“她已经加入了。”索娜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只是她自己还没完全意识到。”
寻找查丝汀娜的过程比预想的更曲折。这位新晋的黎博利狙击手像一只警惕的候鸟,在媒体聚光灯和商业联合会编织的无形牢笼间艰难地寻找平衡点。索娜和格蕾纳蒂在三个不同的竞技场外围堵过她,但每次都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查丝汀娜总是戴着兜帽,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像一滴试图融入大海却总被浪花推回岸边的小水珠。
直到第四天,她们终于在“北十字”积分赛的观众席角落找到了她。查丝汀娜没有参赛,而是独自坐在最便宜的顶层座位,用一副旧望远镜观看场中的比赛。她的姿势很特别,身体微微前倾,肩膀放松但脊柱挺直,那是长期使用远程武器的人才会养成的体态习惯。
索娜在她旁边空位坐下时,查丝汀娜甚至没有转头。
“你的比赛是明天下午第三场,对阵‘飞羽’骑士。”索娜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查丝汀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放下望远镜,转过头。那是一张年轻但过早被疲惫侵蚀的脸,黎博利族特有的羽状耳饰在脏污的兜帽边缘露出一点痕迹,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像是蒙着一层薄冰的湖泊,表面平静,深处却涌动着看不分明的暗流。
“我不接受采访。”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般尖锐。
“我也不是记者。”索娜迎上她的目光,“我是感染者,骑士,‘焰尾’索娜。这是‘灰毫’格蕾纳蒂。”
查丝汀娜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停留了几秒,尤其是在格蕾纳蒂肩后的炮管和索娜腰间那柄不起眼的剑上多看了两眼。她重新举起望远镜,对准赛场,但索娜注意到她调节焦距的手指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我知道你。”查丝汀娜忽然说,依然没有看她们,“从地下竞技场打上来的札拉克组合。上周你们赢了‘锈铜’英格拉。”
“你看过那场比赛?”格蕾纳蒂问。
“我看了所有感染者骑士的比赛。”查丝汀娜的声音透过望远镜传来,显得有些遥远,“要在这个地方活下去,就得知道自己和对手的区别在哪里。”
场中爆发出欢呼,一名骑士用华丽的回旋斩击倒了对手。解说员亢奋的声音在场馆里回荡,大肆宣扬着胜者的赞助商品牌。查丝汀娜放下望远镜,索娜看见她的嘴角向下撇了撇,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充满嘲讽的表情。
“你觉得我们能在这个系统里赢多久?”索娜问。
这次查丝汀娜沉默了很久。场中的比赛进入垃圾时间,败者被抬下场,胜者高举武器接受观众的致意,聚光灯打在他身上,那光芒如此刺眼,以至于顶层座位上的她们只能看见一个被光晕吞噬的剪影。
“赢多久不重要。”查丝汀娜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重要的是能在输掉之前,攒够离开的资本。”
“离开去哪里?”格蕾纳蒂追问,“卡西米尔之外?还是躲进更深的阴影里?”
查丝汀娜没有回答。她站起身,将旧望远镜塞进随身携带的帆布包,动作利落得像士兵整理行装。“我的比赛在明天。如果你们真想看,买票进场吧。”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别抱什么期待。对上‘飞羽’,我的胜算不超过四成。”
“如果输了?”
“那就继续打下一场。直到打不动,或者……”她没有说完,但索娜和格蕾纳蒂都听懂了未尽之言。
直到死。
查丝汀娜离开时,索娜没有阻拦。她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出口的楼梯间,对格蕾纳蒂说:“她会来找我们的。”
“你这么确定?”
“当一个人开始计算自己什么时候会输时,”索娜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她就离做出改变不远了。”
无胄盟的袭击来得毫无征兆。那是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大骑士领常年运作的空气净化系统故障,源石粉尘混合着工业废气形成的黄灰色雾霭笼罩了整座城市。能见度不足二十米,连平日里永不停歇的霓虹灯牌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索娜那时正在第六区一个临时庇护所——那是间废弃的自动洗衣房,十几台生锈的洗衣机被推到墙边,腾出的空间铺着捡来的床垫和毛毯。这里收容了九个感染者,都是最近一周被赶出原住处的。杰米在角落里分发着昨天从黑市换来的抑制剂药片,孩子们蜷缩在母亲怀里,安静得反常。
格蕾纳蒂在外面警戒。她靠在一台报废的送货机器人外壳上,攻城炮横放在膝头,耳朵警惕地捕捉着雾气中任何不寻常的声响。浓雾让一切声音都变得沉闷而遥远,远处高架轨道的震动,近处水管的滴漏,还有……一种极轻微的、几乎与雾气流动融为一体的脚步声。
她猛地站起身,炮口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雾中浮现出人影。不是一个,而是一组,六个人呈扇形散开,动作协调得像同一具身体的延伸。他们都穿着深灰色的长风衣,衣摆在雾中几乎看不见摆动,脸上戴着过滤面具,只露出眼睛——那些眼睛在雾气中反射着仪器般冰冷的光。每个人的腰间或背上都挂着复合弓,弓身线条流畅而危险,像是捕食者收缩的肢体。
无胄盟。
格蕾纳蒂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她没有立刻开火,而是用另一只手重重敲了三下身后的铁皮墙——那是事先约定的警报信号。
洗衣房内,索娜听到信号,瞬间做出了反应。她冲向最近的孩子,一把将那瘦小的身体抱起,同时对其他人低吼:“后门!快走!”
但已经晚了。
第一支箭矢撕裂雾气,钉在格蕾纳蒂左侧的墙壁上,箭尾高频震颤发出嗡鸣。那不是警告射击——第二支箭接踵而至,直取她的咽喉。格蕾纳蒂侧身闪避,炮口调转,轰然巨响中,炮弹在雾中炸开一团炽热的火光。冲击波暂时逼退了正面的敌人,但两侧的无胄盟成员已经借着雾气掩护逼近。
洗衣房内一片混乱。杰米试图组织大家撤离,但后门被从外面堵死了——有人用速凝泡沫封住了门缝和锁孔。孩子们开始哭喊,母亲们用身体挡在弩箭可能射来的方向,一个老人蜷缩在洗衣机后面,双手捂着耳朵,像是这样就能隔绝即将到来的死亡。
索娜拔出剑。剑身在昏暗的室内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她把怀里的孩子塞给最近的一个女人,“带他躲到最里面去!”然后冲向窗前。
窗外,格蕾纳蒂正在苦战。她利用地形和炮火的压制力勉强抵挡着六名无胄盟杀手的围攻,但左肩已经中了一箭,箭头穿透护甲没入血肉,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生锈的金属地面上,绽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一个无胄盟成员突破了她的防线,冲向洗衣房的正门。索娜从破窗一跃而出,剑尖精准地刺向那人颈侧。杀手反应极快,弓臂横挡,金属碰撞声刺耳。借着反冲力,索娜落地翻滚,起身时剑已换到左手,右手从靴筒抽出短刀,掷向另一个试图从侧面夹击格蕾纳蒂的敌人。
短刀划破雾霭,钉进那人的大腿。惨叫被过滤面具闷住,变成一声沉闷的呜咽。
“索娜!里面!”格蕾纳蒂大喊,炮口指向洗衣房侧面的墙壁——那里有一扇小小的通风窗。
索娜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她转身冲回室内,一脚踹开堆在通风窗下的杂物,“从这里出去!快!”
人们慌乱地爬向那个狭小的出口。窗户很小,成年人必须蜷缩身体才能勉强通过。杰米留在最后,帮着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往外爬。就在老人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时,又一支箭矢破窗而入,擦着杰米的头皮钉进墙壁。
索娜回头,看见两个无胄盟成员已经突破了格蕾纳蒂的防线,冲进室内。她挡在惊慌的人群和无胄盟之间,剑尖微颤——不是恐惧,而是身体在极度紧张下的本能反应。
箭矢破空而来。
索娜挥剑格挡,箭杆被斩断,但箭镞的力道震得她虎口发麻。第二个杀手的弓已经拉满,箭头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泽——那是淬了毒的迹象。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一个身影从通风窗跃入室内,动作矫健得像猎豹落地。那人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骑枪,枪尖还滴着血。
艾沃娜。
她没有看索娜,也没有看室内的感染者,而是直接冲向那两个无胄盟杀手。骑枪在她手中活了过来,刺、扫、挑、砸,每一个动作都简洁致命,没有任何观赏性可言,那是纯粹为了杀戮而磨砺出的技艺。第一个杀手试图用弓臂格挡,却被骑枪上传来的巨力震得手臂发麻,紧接着枪尖洞穿了他的锁骨。第二个杀手见势不妙,转身欲逃,艾沃娜将骑枪拆解,掷出一截,精准地击中他的后膝。那人惨叫着跪倒,艾沃娜上前补了一记枪托砸在后颈,动作干净利落。
外面的战斗声也渐渐停歇。格蕾纳蒂喘着粗气退入室内,左肩的箭矢已经被她自己折断,只留下箭头还嵌在内里。她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你……”索娜看着艾沃娜。
“路过。”艾沃娜简短地说,弯腰从尸体上拔出自己的骑枪,用死者的衣角擦去血迹,“雾太大了,走错了路。”
索娜知道她在说谎,但没有拆穿。她看向窗外,浓雾依旧,但那些无胄盟杀手已经不见踪影——死去的被同伴带走,这是他们的行事风格,不留任何可能被追查的痕迹。
洗衣房内一片狼藉。抑制剂药片撒了一地,床垫被踩踏得脏污不堪,墙壁上钉着几支颤抖的箭矢。人们陆续从通风窗爬回来,惊魂未定地检查彼此是否受伤。一个孩子放声大哭,那哭声尖利而绝望,刺破了暂时的寂静。
杰米跪在角落里,抱着一个老人。那老人胸口插着一支箭,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杰米徒劳地用手捂着伤口,但血还是不断从指缝间涌出,染红了他满是老茧的手掌和老人褴褛的衣衫。
“我们……我们接下来去哪儿?”一个年轻女人颤抖着问,她的怀里抱着之前在索娜怀里的那个孩子,“这里暴露了……无胄盟还会再来……我们该去哪儿?”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洗衣房里,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所有人都看向索娜,那些眼神里有恐惧,有期待,有绝望,也有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对生的渴望。
索娜看着他们,看着杰米怀中逐渐失去温度的老人,看着墙上那些颤抖的箭矢,看着窗外永不散去的浓雾和雾后那座光芒璀璨却冰冷无比的城市。她感到一种重量压在肩上,那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某种更庞大、更无形的东西——是这些人的生命,是他们的希望,是他们将未来寄托在她身上的那份沉重的信任。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家乡的红松林在风中发出海浪般的涛声。父亲指着那些笔直向天的树干说:“看,索娜,这些树能在最贫瘠的石头缝里扎根。不是因为它们比别的树更强壮,而是因为它们懂得把根连在一起。”
“监正会。”索娜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我去找监正会谈。”
格蕾纳蒂猛地抬头看她,眼神中满是震惊和不赞同。艾沃娜擦拭骑枪的动作也顿住了。
“你疯了?”格蕾纳蒂压低声音,“那些骑士贵族和商业联合会有什么区别?他们只会把我们当成筹码,用完就扔!”
“我知道。”索娜说。她走到杰米身边,蹲下身,轻轻合上老人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你们想活下去,对吧?想像普通人一样走在街上,不用担心被驱逐,被追捕,被当作垃圾清理掉。你们的孩子想上学,想生病了能有医院收治,想看见太阳时不用躲在阴影里——对吗?”
没有人回答,但那些沉默的眼神已经说出了答案。
“监正会是唯一能在规则内给我们合法身份的力量。”索娜站起身,剑尖垂向地面,血顺着剑脊缓缓滴落,在地面积起一个小小的暗红色水洼,“哪怕那是与魔鬼的交易……我们也必须去谈。”
会见安排在三天后的深夜,地点是旧城区一座废弃的骑士训练场。这里曾经是某个小家族的产业,随着家族没落,训练场也荒废了,只剩下残破的雕像、生锈的武器架和龟裂的训练场地面,野草从石板缝隙间顽强地钻出,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索娜独自前来。格蕾纳蒂和艾沃娜坚持要在外围警戒,尽管她知道,如果监正会真想对她不利,再多警戒也没有意义。
训练场中央点着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一个背对着她的身影。那人穿着朴素的便服,但站姿笔挺得像一杆标枪,那是长期军事训练留下的烙印。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德米安·瑟尔维特。骑士协会副会长,曾经的征战骑士,在对抗乌萨斯的战役中获得过三次银橡叶勋章。他的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皱纹像刀刻般深,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鹰隼审视猎物般打量着索娜。
“焰尾骑士。”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我以为你会带更多人。”
“交易只需要两个人谈。”索娜在篝火另一侧停下,与德米安保持着安全距离,“带多了,反而显得没有诚意。”
德米安微微点头,似乎欣赏她的直接。他从随身的皮袋里取出两只锡杯,往里面倒了些热茶,递了一杯给索娜。“喝点吧,夜里凉。”
索娜接过,但没有喝。锡杯的温热透过手套传递到掌心,很舒服,但她不敢放松警惕。
“我知道你们在做的事。”德米安抿了一口茶,目光投向篝火跃动的火焰,“用骑士竞技的奖金救助感染者,建立地下庇护网络,甚至试图组建自己的骑士团。很了不起,也很……天真。”
“天真的是以为这个系统会自发地改变。”索娜迎上他的目光,“我们只是在做必须做的事。”
“必须做的事。”德米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那么,告诉我,焰尾骑士,你认为什么是解决感染者问题‘必须做的事’?”
索娜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过训练场,带起篝火的火星,那些细小的光点旋转着升上夜空,像一群短暂存在的萤火虫。
“让他们活下去。”她最终说,“不是作为被驱逐者,不是作为隐藏的耻辱,而是作为人,有尊严地活下去。”
德米安静静地看着她,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尊严是很昂贵的东西,小姑娘。尤其是在卡西米尔,尤其是在现在。”他放下锡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监正会可以给你们合法身份,给你们受保护的生活区域,甚至给你们一定程度内的自治权。但这一切都有代价。”
“什么代价?”
“大隔断。”德米安吐出这三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夜风偷听去,“在必要的时候,协助我们让这座城市的某个部分——或者整个大骑士领——陷入……沉睡。”
索娜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那不是夜风的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她虽然不是很明白“大隔断”是什么意思,但这项任务一定非同寻常。
“为什么?”她问,“监正会想干什么?”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德米安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里面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只需要知道,这不是针对感染者的行动。恰恰相反,如果成功,感染者将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如果我不接受呢?”
德米安摊开手,一个无奈的手势。“那么监正会就无法继续忽视你们非法收容感染者的行为。法律必须得到执行,即使我们个人可能……抱有同情。”
篝火噼啪作响,一根木柴断裂,溅起一簇火星。索娜盯着那些火星看,看着它们在夜空中上升,发光,然后熄灭,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这座城市里无数感染者的生命。
她想起洗衣房里那个哭泣的孩子,想起杰米怀中死去的老人,想起那个年轻女人绝望的“我们该去哪儿”。她想起红松林的风声,想起父亲说“把根连在一起”。
“我需要时间考虑。”索娜最终说。
“三天。”德米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三天后,同样的时间地点,给我答案。”
他转身离开,身影很快融入训练场边缘的黑暗。索娜独自站在篝火旁,锡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茧,有新愈合的伤口,有源石结晶开始蔓延的、蛛网般的浅灰色纹路。
三天后,她带来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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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松骑士团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在第七区那个有红色划痕的排水泵站旧址举行。艾沃娜清理出了一个相对干净的房间,用捡来的木板搭了张长桌,几把椅子是从不同地方凑来的,高低不一。墙上挂着大骑士领的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圈和线,标记着已知的感染者社区、无胄盟活动区域,以及商业联合会最近的开发项目。
索娜、格蕾纳蒂、艾沃娜围坐在桌边。查丝汀娜也在——她是一小时前主动找来的,没有解释原因,只是沉默地坐下,将她的弩小心地靠在墙边。
索娜转述了与德米安会面的全部内容,包括“大隔断”的要求。她没有任何隐瞒,也没有试图美化这笔交易的性质。
“这是与虎谋皮。”格蕾纳蒂第一个开口,她的手一直按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监正会那些贵族,他们和商业联合会只是在争抢蛋糕,从没想过把桌子掀翻。我们算什么?他们手里的刀子?用完了就扔的抹布?”
“她说得对。”艾沃娜双臂抱胸,眉头紧锁,“征战骑士出身的家伙我见得多了。荣耀,责任,牺牲——说得好听,最后死的都是我们这种人。”
查丝汀娜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用手指摩挲着弩臂上的一道旧划痕。那是某次比赛中留下的,对手的剑差点击穿她的护甲。
索娜等所有人都说完,才缓缓开口:“你们说的都对。这很可能是个陷阱,监正会很可能在利用我们,交易完成后我们很可能被抛弃。”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但问题是——我们有得选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排水管道偶尔传来的滴水声,嘀嗒,嘀嗒,像倒计时的秒针。
“洗衣房里的那些人,泵站里的这些人,还有散布在大骑士领各个角落、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存在的感染者——他们没有选择。”索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般敲进空气里,“他们只能等,等无胄盟的下一次清扫,等拆迁队的推土机,等抑制剂用尽后的高烧和矿石病发作。等死。”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地图前,手指划过上面那些炭笔标记的圈。“我们可以继续躲,继续打游击,救一个是一个。但然后呢?五年后,十年后,这座城市里还会有感染者的容身之地吗?还是说,到那时,我们只能像传说中的老鼠一样,活在下水道的最深处,连月光都忘了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回答。
“监正会的交易是毒药。”索娜转过身,背对着地图,面对着她的同伴们,“但至少,它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在中毒死掉之前,先把刀架在敌人脖子上的机会。一个在桌子被掀翻之前,先抢下一块面包的机会。”
她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要求你们赞同。如果谁想退出,现在就可以离开。带上一份抑制剂,一份干粮,我会记住你们做过的一切,并永远感激。”
长久的沉默。格蕾纳蒂第一个站起来,但她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走到索娜身边,和她并肩站在地图前。“我讨厌骑士贵族。”她说,声音里有压抑的怒火,“但我更讨厌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死去。”她转过头,看着索娜,“所以,算我一个。”
艾沃娜嗤笑一声,也站了起来。“征战骑士也好,商业联合会也罢,都是群道貌岸然的混蛋。”她拍了拍腰间的骑枪,“但混蛋也有区别。至少监正会的混蛋还会装装样子,讲点荣誉和承诺。”她走到桌子的另一头,面对索娜,“我加入。不过先说好,如果到时候他们敢耍花样,我的枪可不认什么副会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查丝汀娜身上。那个黎博利少女依然低着头,手指还在摩挲那道弩臂上的划痕。许久,她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我的比赛。”她说,“昨天对‘飞羽’,我输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四成胜算,我赌输了。”查丝汀娜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按照合同,输掉关键比赛,赞助商会削减70%的支持。下个月的抑制剂钱,我凑不齐了。”她顿了顿,“我认识的一个感染者女孩,住在下城区。上周抑制剂断供,昨天早上……源石结晶刺穿了她的肺。”
她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弩,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我不想某天早上,发现自己也变成那样。”她看向索娜,那双冰湖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露出底下汹涌的、滚烫的东西,“所以,告诉我该做什么。射哪里,什么时候射,射多少箭——告诉我,我就去做。”
索娜看着她们,看着这三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疲惫而坚定的脸。她感到肩上的重量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但那重量不再只是压垮她的负担,而是某种……支柱。是让她能够继续站直,继续向前走的支撑。
“那么,”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地回荡,“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红松骑士团了。”
窗外的夜色正浓,大骑士领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但在某间废弃的泵站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四只手叠在了一起——一只满是剑茧,一只沾着炮油,一只带着骑枪磨出的硬皮,一只有着长期拉弦留下的凹痕。
它们叠在一起,不高举,不宣誓,只是静静地、用力地叠在一起。像岩石的裂缝里,几株幼苗将根须纠缠在一起,共同对抗头顶那万钧的重量。
夜还很长,路还很远。
但至少,她们不再独行。
第3章 归鞘之剑
第三章 归鞘之剑
玛嘉烈·临光推开家族宅邸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时,黄昏的最后一道光正斜射进门厅,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那些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无数个微小的、停滞的时间碎片。宅子里很安静,不是安宁的静,而是一种被抽空了生气的、博物馆标本式的寂静。她能闻到熟悉的木蜡和旧书的气味,但在这气味底下,隐隐透着另一种味道——像是金属长时间闲置后产生的微锈,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在墙壁间日积月累后形成的、看不见的薄霭。
她把简单的行囊放在门边的矮柜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柜子表面光滑如镜,倒映出她风尘仆仆的脸。那张脸比她记忆中离家时瘦削了些,眼角多了几条细浅的纹路,不是岁月刻上的,是在更严酷的东西——比如荒漠的风、战场的沙、流放路上永无止境的跋涉——打磨下自然形成的痕迹。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陌生,仿佛这副躯体在离家这些年里已经悄悄更换了材质,变成了更坚硬、更耐磨的那种。
“姐姐!”
玛莉娅的声音从二楼走廊尽头传来,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玛嘉烈抬头,看见妹妹扶着栏杆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沾有机油污渍的工装,一只手攥着扳手,另一只手捂着嘴,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水光在聚集、旋转,随时可能决堤。
玛嘉烈走上楼梯,脚步在空旷的宅邸里发出空洞的回响。她走到玛莉娅面前,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妹妹眼角溢出的第一颗泪珠。那泪珠温热,带着人体最原始的盐分和温度,与她指尖因长期握剑而生出的厚茧形成鲜明对比。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不高,但在这个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每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可见的涟漪。
玛莉娅扔下扳手,金属工具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她扑进姐姐怀里,手臂紧紧环住玛嘉烈的腰,脸埋在她肩上,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抽动。玛嘉烈能感觉到滚烫的泪水迅速渗透衣料,烫在她肩胛骨附近的皮肤上。她抬起手,一下一下轻拍妹妹的后背,动作有些生涩——这些年她更多是握剑、施术、在战场上救死扶伤,已经很久没有机会做这样纯粹属于家人的、温情的动作了。
“好了,好了。”她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自己都陌生的柔和,“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玛莉娅哭得更凶了,仿佛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担忧、孤独都通过眼泪宣泄出来。玛嘉烈任由她哭,目光越过妹妹的肩膀,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她知道门后是谁,也知道重逢不会只是温馨的眼泪和拥抱。
晚餐时分,长条餐桌旁只坐了四个人。烛台上的蜡烛是新换的,火焰平稳地燃烧着,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射在高高的天花板上,那些影子随着火焰的摇曳而微微晃动,像是某种无声的、扭曲的舞蹈。餐食很朴素:炖菜、面包、一点腌肉。玛莉娅准备的,她的手艺比过去进步了许多,但调味还是偏淡,像是不敢放太多佐料,生怕破坏了食物本身那点可怜的味道。
玛恩纳·临光坐在主位,沉默地用餐。他的动作机械而精确,每一口食物咀嚼的次数都几乎相同,吞咽的间隔也分秒不差。他穿着熨烫平整但袖口已经磨损的衬衫,外面套着深色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着一张精心制作但缺乏灵魂的面具。只有在他偶尔抬眼时,玛嘉烈才能在那双与自己相似的、金棕色的眼睛里看到一点东西——不是温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掺杂着审视、疲惫和某种深藏不露的痛楚的东西。
佐菲娅坐在玛嘉烈对面。这位姑母年龄上与玛嘉烈她们没有相差太多,但比记忆中确实苍老了些,她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在观察——观察玛嘉烈握餐具时手指的习惯性收拢,观察玛恩纳近乎僵硬的坐姿,观察玛莉娅在姐姐和叔叔之间小心翼翼来回逡巡的目光。
“这些年,”佐菲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只有餐具轻微碰撞声的餐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去了不少地方。”
“嗯。”玛嘉烈应道,没有展开说。她切下一块炖菜里的胡萝卜,送进嘴里。胡萝卜炖得很软,几乎入口即化,但没什么味道,像是在水里煮了太久,把所有的滋味都稀释、释放到汤里去了。
“吃了不少苦吧。”佐菲娅继续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玛嘉烈停顿了一下。她想起卡兹戴尔边境的风沙,想起乌萨斯冻原上能把人耳朵冻掉的寒风,想起在炎国南方潮湿闷热的雨林里,伤口溃烂发出的气味和蚊虫永不停歇的嗡鸣。她想起那些并肩作战又相继倒下的人,想起自己手臂上至今未完全消退的、源石技艺过度使用后留下的灼痕。
“还好。”她最终说,又切了一块胡萝卜。
玛恩纳放下刀叉。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但突兀的声响。玛莉娅吓得手一抖,勺子掉进汤碗里,溅起几滴汤汁。
“流放不是旅行。”玛恩纳开口,声音低沉,像从很深的地底传来,“你应该清楚自己为什么能回来,更该清楚回来意味着什么。”
玛嘉烈也放下刀叉。她抬起头,直视叔叔的眼睛。烛光在她瞳仁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苗。
“我清楚。”她说,“所以我才回来。”
玛恩纳的视线盯入玛嘉烈的眼睛,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却奇异地未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那对金棕色的瞳孔显得更加深邃冰冷,如同两口封冻的井。“你父亲用尽一生,最后选择沉默,就是为了不让这个姓氏被卷进更深的泥潭。你倒好,流放一圈回来,别的没学会,只学会了把天真的口号喊得更响。”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向玛嘉烈话语中最理想化的部分。玛莉娅脸色发白,佐菲娅轻轻放下汤匙,金属与瓷器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父亲的沉默,是因为失望,不是因为认同。”玛嘉烈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如果所有人都因失望而沉默,那黑暗将永无止境。总得有人去点亮第一支火把,哪怕火焰微弱。”
“火把?”玛恩纳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个近乎冷笑的弧度,却没有任何笑意到达眼底,“你所谓的火把,只会先把自家房子点着。你看看窗外,玛嘉烈,看看那座城市。它早已不是故事书里的骑士之国,它是一个庞大的机器,一台精密的绞肉机!荣誉、信念、骑士精神……都是贴在绞肉机外壳上漂亮的花纹纸!你挥舞着祖传的剑冲进去,以为能斩断齿轮,结果只会被绞得粉碎,连带着把你身后那些还相信你的人,一起拖进去!”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不再掩饰其中的激愤与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痛苦。握着餐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手背上那道旧疤的颜色似乎也更深了些。
“那就让它绞。”玛嘉烈的眼神锐利起来,像两簇骤然收紧的火焰,“如果机器的运转依靠吞噬无辜者的尊严和希望,那它就该被停下,被拆毁。骑士的剑若不能指向不义,那锻造它又有何用?仅仅作为壁炉上的装饰,在家族没落时变卖换钱吗?”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铁,猝然烙进了紧绷的空气里。
玛恩纳猛地站起身!沉重的橡木椅腿与石板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他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得异常难看,那是一种混合了被戳中痛处的暴怒、长久压抑的屈辱,以及某种更深切悲哀的神情。他不再看玛嘉烈,而是转向壁炉上方——那里悬挂着一柄入鞘的礼仪长剑,剑鞘蒙尘,缨络暗淡,但它依然是临光家族荣誉的象征,曾见证过无数代骑士的誓言与征战。
“你,”玛恩纳的声音因为极度压抑而颤抖,他指向那柄剑,“你以为你懂得什么是骑士的剑?什么是家族的重量?”他又猛地指向玛嘉烈,“流放几年,吃了点苦,就以为自己看清了世界的真相?我告诉你,你什么也不懂!你父亲放弃佩剑,换上这身可笑的西装,每天对着那些脑满肠肥的商人点头哈腰,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这个还能遮风挡雨的屋顶,是为了玛莉娅还能有工坊可去,是为了‘临光’这个姓氏不至于彻底沦为笑柄!”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所有力气,也撕开了经年累月小心翼翼维持的伪装,露出了底下鲜血淋漓、不愿示人的伤口。
玛嘉烈也缓缓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比玛恩纳平稳,但周身的气息却陡然变得锋利、凝聚。她没有去看那柄尘封的礼仪剑,而是解开了自己始终随身携带的那个狭长布包。布包陈旧,边角磨损,沾有难以洗净的尘土和深色污渍。她一层层解开系绳,动作不疾不徐,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布包滑落,露出里面的兵器。那不是华丽耀眼的战锤,也不是仪式长剑,而是一柄形制古朴、甚至有些简拙的直剑。剑鞘是深色的硬木,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长期把握形成的油润光泽。但当她握住剑柄,将它完全抽出时,一种迥异于这间沉闷餐室的气息弥漫开来——那是风沙的气息,是旷野的气息,是无数次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近乎实质的肃杀与坚韧。剑身并非光洁如镜,上面有着细密的、使用过度的划痕,靠近护手处甚至有一小块不明显的修补痕迹,像是曾被巨力击损后又重新锻造接合。它不漂亮,但无比真实,就像此刻的玛嘉烈本人。
“我确实不懂,叔叔。”玛嘉烈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玛恩纳粗重的呼吸和壁炉虚假的噼啪声,“我不懂如何对着不公低下头颅,不懂如何用沉默换取苟且的安宁。”她横转剑身,让烛光在那布满痕迹的刃上游走,“但这柄剑懂。它懂得如何指向真正的敌人,懂得如何在绝境中开辟道路,更懂得——”她的目光终于再次与玛恩纳对上,那里面的火焰炽热而纯粹,“——真正要守护一个家、一个姓氏,靠的不是委曲求全,而是让它的名字,重新与‘不可辱’、‘不可欺’联系在一起。”
玛恩纳死死盯着那柄剑,盯着剑身上那些无声诉说着遥远残酷故事的痕迹,盯着侄女握剑的手——那手上同样布满新旧交织的茧和疤,稳定得如同与剑铸为一体。他眼中翻腾的情绪剧烈冲撞着:愤怒、惊愕、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还有更多无法名状的痛苦。最终,所有这些情绪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缩、淬炼,化作了某种冰冷决绝的东西。
他没有再去取壁炉上的礼仪剑,而是猛地扯开了自己西装的扣子!在玛莉娅的惊呼和佐菲娅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他撕开衬衫的前襟,从贴身的内衬里,抽出了一柄短剑。
那短剑长约尺余,造型异常简洁,几乎可以称得上简陋。剑柄缠绕着磨损严重的皮革,护手是简单的十字形,剑身暗淡无光,甚至有些地方带着不易察觉的锈迹。但就是这样一柄看似不起眼的短剑,被玛恩纳握在手中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那些属于公司职员、疲惫家长的外壳轰然剥落,一种久违的、属于战士的凌厉与锋芒,混合着积郁多年的沉重力道,从他佝偻了许久的脊背中猛然释放出来。他握着剑,不再是那个对现实妥协的中年人,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亮出獠牙的受伤老狮。
没有宣战,没有预警。餐桌成了楚河汉界。
玛恩纳动了!他的动作与方才的暴怒判若两人,迅猛、精准、毫无花哨,短剑化作一道暗淡的流光,直刺玛嘉烈持剑的手腕——不是致命处,却足以让她武器脱手。这一击快如闪电,挟裹着餐桌旁狭小空间内压缩到极致的劲风,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将围坐者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如同群魔乱舞。
玛嘉烈没有后退。在这几乎不可能的距离和角度,她的身体如同被风吹折的芦苇般向后一仰,木剑的剑尖擦着她的鼻尖掠过。与此同时,她手中的直剑由下而上撩起,剑身没有与短剑硬碰,而是贴着对方的剑脊滑过,发出一连串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直削玛恩纳的手指!
玛恩纳手腕翻转,短剑如毒蛇回环,格开这一削,顺势下压,剑尖戳向玛嘉烈因后仰而暴露的咽喉!玛嘉烈单足为轴,整个人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旋转,剑随身走,划出一道圆弧,不但避开了刺击,剑锋更是扫向玛恩纳因进攻而伸出的右臂肘关节。
“铛!”
一声比之前响亮得多的撞击声爆开!玛恩纳在最后时刻回臂,用短剑格挡住了这惊险的一扫。两剑相交,火星在昏暗的烛光下迸溅,短暂地照亮了两张紧绷的、汗珠开始渗出的脸。力量通过剑身相互冲撞,玛嘉烈感到手臂一麻,而玛恩纳脚下的石板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餐室彻底成了战场。两人围绕着长桌游走、交锋,步伐迅捷而诡秘,在有限的空间内腾挪闪避,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避开桌椅和呆若木鸡的玛莉娅与佐菲娅。剑风呼啸,斩断了烛火拉出的细长烟柱,卷起了桌布的一角。餐具在交锋的震动中叮当作响,汤锅里的炖菜表面漾开一圈圈慌乱的涟漪。
玛恩纳的剑术老辣、沉稳,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势,力求以力破巧,以势压人。那是经历过真正战场厮杀、从尸山血海中总结出的实用技艺,没有任何观赏性,只有致命效率。他的呼吸开始粗重,额角青筋跳动,但眼神锐利如鹰,紧紧锁死玛嘉烈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玛嘉烈的剑法则更加灵动、多变,融合了她自身的天赋、严格的家族训练,以及流放之地那些风格迥异、往往凶险诡谲的实战技巧。她像一只穿梭于暴风雨中的雨燕,在玛恩纳沉重如山的攻势缝隙间游走,不时刺出刁钻狠辣的一剑,逼迫对方回防。她的脸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金发被汗水沾湿贴在额角,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眼神清澈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人、一剑。
玛莉娅早已吓得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淌。佐菲娅一只手按在玛莉娅肩上,力道大得让玛莉娅感到疼痛,但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场中交错的剑光,脸上血色尽褪,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交锋越来越快,越来越险。短剑与直剑在空中不断碰撞、交击、分离,发出连绵不绝的金属铮鸣,如同为这场家族内部惨烈的理念冲突敲响丧钟。玛恩纳一次凶猛的突刺被玛嘉烈侧身避过,剑尖深深扎进她身后的橡木餐边柜,木屑纷飞。玛嘉烈趁机反击,剑锋斜削叔叔肋下,却被对方以肘部铠甲般的源石技艺微光弹开,震得她手臂发酸。
玛恩纳拔剑回身,气息已有些紊乱,但攻势更添三分疯狂。短剑横扫,逼得玛嘉烈后退,剑风将她一缕扬起的发丝斩断,缓缓飘落。他踏步上前,短剑高举,就要一记力劈华山——
就在这一瞬,玛嘉烈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她没有再格挡,也没有闪避,而是将全身的力量和重心,都压在了前冲的势头上!她手中的直剑不再追求角度,而是化作一道笔直、决绝、一往无前的光芒,以攻对攻,直刺玛恩纳因高举手臂而暴露无遗的胸膛空当!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如果玛恩纳的短剑落下,或许能重创甚至杀死玛嘉烈,但他自己也绝无可能避开这同归于尽的一剑。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烛火凝滞,飘落的发丝悬停,玛莉娅瞪大的眼睛里映出两道即将交汇的致命寒光,佐菲娅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玛恩纳的瞳孔骤然收缩。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他看到了玛嘉烈眼中毫无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光芒,那光芒如此熟悉,如此刺眼,像极了记忆中兄长年轻时、父亲更早时,那些临光家骑士冲向不可战胜之敌时的眼神。一种更深层的、源自血脉的本能,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股决绝气势的震动,压倒了一切。
他硬生生止住了下劈之势!巨大的惯性让他身体一个踉跄,为了维持平衡,短剑不得不偏向一旁,重重砍在餐桌边缘,将厚重的实木桌面劈开一道深深的裂口,木屑与瓷器碎片齐飞。
而玛嘉烈的剑尖,就停在了他胸前。剑尖刺破了他敞开的衬衫,触及皮肤,一点细微的、冰凉刺痛的触感传来,但没有再前进一分一毫。她稳住了前冲的身形,持剑的手臂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剑尖就这么悬停在心脏前方,像一个冰冷的问号,一个凝固的判决。
死寂。
只有粗重得不像是人类的喘息声,从玛恩纳喉咙里发出。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尖,又缓缓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侄女。汗水从他额头滚落,流进眼睛里,带来刺痛,但他没有眨眼。在那双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的金棕色眼睛里,玛嘉烈看到了愤怒、挫败、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更深沉、更疲惫的……了悟。
“你……”玛恩纳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你真的……不惜如此?”
玛嘉烈缓缓收剑。剑尖离开叔叔胸膛时,在衬衫上留下了一个细微的破口,边缘整齐。“是。”她只回答了一个字,但其中蕴含的重量,让整个餐室似乎都向下沉了一沉。
玛恩纳踉跄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他手中的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暗淡无光,像他此刻眼中熄灭的某种东西。他不再看玛嘉烈,也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地上那柄跟随他多年、见证了他从骑士到职员所有妥协与挣扎的短剑,仿佛那剑上写着他一生的答案。
“那么,”他最终开口,声音空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去做你的英雄吧,玛嘉烈·临光。带着你的剑,你的信念,去挑战那座绞肉机。”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玛嘉烈,投向窗外那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海,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悲悯的惨淡笑容,“只是记住,当你和那些被你鼓舞的人,被齿轮碾碎的时候,不要后悔今天的决定。”
他说完,不再理会任何人,拖着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步伐,一步步走上楼梯,消失在二楼的阴影里。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只留下满室狼藉、惊魂未定的玛莉娅与佐菲娅,以及持剑而立、胸口剧烈起伏却眼神愈发坚定的玛嘉烈·临光。
餐桌上的炖菜彻底凉了,烛火依旧跳动,却再也无法温暖这间被剑锋与话语割裂得支离破碎的屋子。窗外,大骑士领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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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玛嘉烈独自站在自己曾经的房间里。房间保持着原样,书架上那些骑士小说和传记蒙着一层薄灰,床铺整洁但冰冷,窗台上的小盆栽早已枯死,只剩下干瘪的茎秆戳在同样干裂的泥土里。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大骑士领特有的气味——远处竞技场隐约的喧嚣、街道上车辆驶过的轮胎摩擦声、霓虹灯牌电子元件散发出的微热、还有某种更深层的、无法言说的欲望和疲惫混合的气息。
她看见对面楼顶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距离很远,夜色很浓,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但玛嘉烈的眼睛受过训练,能在各种恶劣条件下捕捉细节。那是个女性,库兰塔,穿着标志性的白色衣装,倚在护栏边,似乎在眺望这边。无胄盟的白金大位正立于高楼,凝视着临光宅邸的方向,无奈地叹息。她奉命监视耀骑士,深知这位传奇人物的任何举动,都可能在这座敏感的城市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玛嘉烈的目光与之短暂交汇,对方没有躲闪,反而抬起手,做了个类似敬礼又像挥手的手势,随即转身消失在楼顶阴影中。
“无胄盟…”玛嘉烈合上窗。她知道自己的归来会搅动什么,只是没想到监视来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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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玛嘉烈独自出门,走进大骑士领的街道。霓虹灯渐次亮起,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流动的、虚假的光海。广告牌上的骑士偶像笑容灿烂,宣传着最新款的能量饮料和运动装备;悬浮屏幕播放着特锦赛的精彩集锦,慢镜头下的战斗被配上激昂的音乐,看起来像一场华丽的舞蹈;行人匆匆,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和麻木,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屏幕,眼神空洞,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骑士协会总部附近。那里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悬挂着历代特锦赛冠军的巨幅画像,被称为“冠军墙”。走廊此时已经关闭,只有几盏应急灯提供着微弱照明,让那些画像在昏暗中显得影影绰绰,像是无数个悬浮在时间之外的幽灵。
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头发有些凌乱的男人正在其中一幅画像前忙碌。他踩着梯子,小心翼翼地用软布擦拭画像表面的玻璃,动作笨拙但异常认真。玛嘉烈认出那是自己的画像——几年前夺冠时的模样,年轻,眼神炽热,充满一种未经磨损的、纯粹的自信。
男人察觉到有人,低头看来,吓了一跳,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他手忙脚乱地爬下梯子,整了整歪掉的领带,脸涨得通红:“对、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么晚还有人来……我是马克维茨,负责这里的维护工作……”
玛嘉烈看着他。这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大约三十岁,弯腰驼背,脸上带着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苍白和眼镜压出的痕迹。他的西装显然不太合身,肩膀处有些紧绷,裤腿又稍长,磨损的皮鞋尖上沾着一点灰尘。但那双透过镜片看来的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没有被这座城市磨灭干净的东西——像是好奇,像是期待,又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完全表露的崇敬。
“您在擦拭这幅画像?”玛嘉烈问,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啊,是的。”马克维茨搓了搓手,显得有些局促,“定期保养……灰尘会影响视觉效果。而且……”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觉得这幅画值得更干净的展示。”
玛嘉烈走到画像前,仰头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画中的她高举战锤,光翼在身后展开,整个人笼罩在圣洁的光芒中。那是艺术家和媒体共同塑造的形象,光辉,完美,不染尘埃。而现在的她,站在这里,穿着普通的便服,身上带着训练后的汗味和尘土,手里没有武器,只有空空如也的双手和一颗被各种复杂情绪填满的心。
“您觉得,”她忽然开口,没有回头,“骑士是什么?”
马克维茨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会有这样的问题,尤其是从画中人本人嘴里问出。他推了推眼镜,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谨慎地回答:“对我来说……骑士是一种象征。不一定是画里这样的,”他指了指画像,“而是一种……可能性。证明即使在这样的时代,”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也还有人愿意去相信一些更古老、更美好的东西。”
玛嘉烈转过身,看着他。马克维茨在她的注视下更加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抹布。
“谢谢。”她说。
马克维茨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为什么道谢。
“谢谢你还愿意相信。”玛嘉烈补充道,然后微微点头致意,转身离开了走廊。
马克维茨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许久,才喃喃自语:“欢迎回到卡西米尔,耀骑士。”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轻声说:“我相信,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对吧?”
玛嘉烈没有听见这句话,但她走在夜色中的脚步,似乎比来时坚定了一些。
回到宅邸时,玛莉娅正在客厅等她。妹妹已经换下了工装,穿着家居服,蜷缩在沙发里,怀里抱着一个旧靠垫,眼睛盯着壁炉里跃动的火焰——那是装饰性的电子壁炉,火焰逼真但没有温度。
“姐姐,”玛莉娅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亮,“我……我想过了。”
玛嘉烈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很旧了,弹簧有些塌陷,坐下去时会发出轻微的呻吟。
“独立骑士的积分,”玛莉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可以在家族内部让渡,对吧?如果我把我积累的积分转给你,你就能直接获得特锦赛的参赛资格,不用从预选赛开始打起了。”
玛嘉烈身体一僵。她转过头,看着妹妹。玛莉娅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决心和悲哀的东西。
“不行。”玛嘉烈斩钉截铁地说,“那是你的东西,是你一场一场比赛打出来的,是你作为骑士的证明。我不能——”
“我不在乎。”玛莉娅打断她,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丝哽咽,“姐姐,我不在乎那些积分,不在乎什么证明。我一开始想成为骑士,只是……只是不想让这个家继续衰败下去,不想让临光这个名字彻底被人遗忘。但我错了。”
她松开怀里的靠垫,双手抓住玛嘉烈的手。那双手因为长期在工坊工作而粗糙,掌心有薄茧和细小的伤口,但此刻握得很紧,很用力。
“骑士改变不了骑士,姐姐。”玛莉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打比赛,我努力,我甚至进了正赛……但我看到的只是更多的虚伪,更多的交易,更多的……绝望。那些坐在包厢里的老爷们,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和看赛马、看斗犬没有任何区别。”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如果有些事,有些改变,只有你——耀骑士玛嘉烈·临光——才能做到,那就请你去做吧。用我的积分,用我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努力,去做你该做的事。我……我只是想让这个家,至少在心里,还是我们的家。而不是一个空壳,一个墓碑。”
玛嘉烈感到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她看着妹妹流泪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托付,感到肩上的重量又增加了——不再是负担,而是一种更庄严、更神圣的东西。
她伸出手,将玛莉娅搂进怀里。妹妹的身体在她怀中颤抖,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襟。
“好。”玛嘉烈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我答应你。”
窗外,夜色正浓。大骑士领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像一头永远饥饿的巨兽睁着无数只眼睛。而在城市边缘的贫民区,闪灵和夜莺刚刚结束又一次调查。她们站在一栋即将被拆毁的废弃楼房顶层,看着下方被无胄盟和拆迁队驱赶、像受惊的兽群般四散奔逃的感染者,沉默无言。
夜莺轻轻拉了拉闪灵的衣袖,指向远处那座灯火最璀璨、象征着卡西米尔权力与荣耀核心的建筑群——监正会总部。那里窗户明亮,人影幢幢,正在举行着某场宴会或会议,音乐和欢笑隐约可闻。
两个世界,同一片夜空。
闪灵握住剑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她想起临光,想起那个执意要回到这里的耀骑士。她知道,风暴正在聚集,而她们,以及这座城市里无数沉默的人,都将被卷入其中。
玛嘉烈站在卧室窗前,同样望着这片夜空。她的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佩戴着临光家族的徽章——一把贯穿光芒的剑。徽章边缘有些磨损,但核心的图案依然清晰。
她将再次踏入赛场。不是为了冠军的头衔,不是为了观众的欢呼,甚至不单纯为了家族的荣誉。她将带着玛莉娅的积分、佐菲娅的担忧、马克维茨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带着闪灵和夜莺目睹的苦难,带着叔叔那沉重如山的疲惫与警告,带着流放之地教会她的坚韧与清醒,去挥剑。
第4章 霓虹之下
第四章 霓虹之下
明星陨落
塑料骑士瑟奇亚克从未想过,自己会躺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感染者低语的简陋病房里。无胄盟的弩箭还留在他体内,靠近肺叶,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剧痛。新闻上说他在赛场上遭遇了“意外事故”,他的赞助商正忙于切割关系,而真正的凶手——商业联合会——正透过那些戴着面具的杀手,耐心地等待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或者,等待他走出这间地下诊所。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了一句含混的脏话,对象是整个卡西米尔。就在这时,病房那扇薄薄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医生,也不是杀手,而是一个黎博利少女。她背着一把造型精良的弩,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一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能走吗?”她问,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询问天气。
瑟奇亚克瞪着她,认出这是近期风头正劲、也被非议包围的感染者骑士“远牙”查丝汀娜。“滚出去,感染者。”他因疼痛而嘶哑的嗓音充满戾气,“我不需要你们的脏手碰我。”
查丝汀娜没理会他的辱骂。她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百叶帘,向外看了几秒。“无胄盟的人,三分钟前到了街口。诊所后门的垃圾通道,直通地下维护层。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她放下帘子,转头看他,“选择留在这里,等死。或者,跟我走。”
瑟奇亚克胸膛剧烈起伏,牵扯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他死死盯着查丝汀娜,想从她脸上找出阴谋或幸灾乐祸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近乎空洞的平静,仿佛她陈述的只是一道与己无关的数学题。求生的本能,以及一个更强烈的念头——他绝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让家中那个年幼的儿子彻底成为孤儿——压过了骄傲和憎恶。他挣扎着,用未受伤的手臂撑起身体,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查丝汀娜上前,动作出乎意料地稳而有力,架住了他大半重量。她没有试图安慰或解释,只是支撑着他,快速而沉默地挪向病房角落那个不起眼的、散发着馊味的垃圾投递口。塑料骑士咬紧牙关,忍受着屈辱和剧痛,将自己塞进那个肮脏的通道。在下滑的黑暗中,他听见上方传来极轻微的、弓弩上弦的咔嗒声,以及查丝汀娜最后一句低语:“往下,别停。下面有人接应。”
接应他的是索娜和格蕾纳蒂。她们在充斥着腐败气味的黑暗底层将他拖出,没有一句废话,格蕾纳蒂用肩膀顶住他,索娜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管道纵横的幽闭空间。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和金属刮擦声,是无胄盟在搜查诊所。
“为什么……”瑟奇亚克喘着粗气,在格蕾纳蒂的支撑下勉强站立,“你们为什么要……”
“闭嘴,节省体力。”索娜打断他,她的眼神在应急灯微弱的光线下锐利如刀,“想活命,想再见到你儿子,就照我们说的做。”
他们开始在迷宫般的城市地下维护层中穿行。索娜领头,她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令人心惊,仿佛早已在此演练过无数次逃亡。格蕾纳蒂殿后,沉重的攻城炮时而扛在肩上,时而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掩盖了他们部分脚步声。查丝汀娜则消失了,但瑟奇亚克能感觉到,她就在他们上方的某个通风管道或检修平台里,像一只沉默的蜘蛛,用她的弩箭和视线,在黑暗中编织着一条短暂的安全通道。
追兵比预想的更快。无胄盟显然不打算放过任何可能。在一次拐过满是锈蚀阀门的直角弯时,他们与一支三人小队几乎迎面撞上。对方甚至没来得及完全举起复合弓,格蕾纳蒂的炮口就喷出了火光。不是炮弹,而是她紧急改装过的震撼弹,巨响和强光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成令人晕眩的灾难。索娜在爆鸣响起的瞬间已矮身冲出,剑不出鞘,纯以鞘尾猛击最近杀手的咽喉,另一只手夺过对方掉落的弓,反手砸在第二人脸上。第三人在强光中盲目射击,弩箭钉在瑟奇亚克耳边的管道上,嗡鸣不止。
查丝汀娜的箭就在这时从上方某个通风栅格中射下,精准地贯穿了那射箭者的肩膀,将他钉在原地。一切发生在五秒之内。三个无胄盟杀手失去战斗力,而瑟奇亚克被格蕾纳蒂拽着继续向前狂奔,耳边还回荡着爆鸣的余音和杀手压抑的惨哼。
“你们……到底惹上了什么?”瑟奇亚克在剧烈的奔跑和疼痛中断续地问,他开始意识到,这群感染者救他,绝非一时兴起。
索娜没有回头,声音在管道回声里显得冰冷:“和你一样,惹上了不想让我们活下去的人。”
他们最终抵达一处相对宽敞的岔道,这里堆满了废弃的滤芯,空气污浊但暂时安静。查丝汀娜从一条垂直管道滑下,落地无声,对索娜点了点头,示意暂时甩掉了尾巴。格蕾纳蒂将瑟奇亚克靠放在一个滤芯堆旁,自己则半跪下来,炮口指向来路,剧烈喘息。
瑟奇亚克看着眼前这三个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感染者骑士。索娜的额角有擦伤,格蕾纳蒂的护甲上有新的箭痕,查丝汀娜的兜帽沾满了灰尘。她们救了他,一个曾公开鄙视感染者、甚至可能在赛场上与她们为敌的骑士。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喉咙,混杂着羞愧、不解和劫后余生的虚脱。
“我儿子……”他嘶哑地问,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清晰思考的问题,“他们会不会……”
“我们的人看着他。”索娜抹去额角的血,语气平淡,却有着奇异的安抚力量,“无胄盟去过你家附近,但没进去,撤了。他们现在更想要你。”
不是为了用家人威胁他,而是判断他本人更具优先价值。瑟奇亚克听懂了弦外之音,绷紧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随即又被更深的不安取代。“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索娜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在那双属于“焰尾”的眼中,瑟奇亚克没有看到贪婪或算计,只看到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感到沉重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未曾熄灭的火星。
“我们不需要你的钱,也不需要你的感激,瑟奇亚克。”她说,“我们只需要一个事实:让商业联合会和无胄盟感到不舒服、甚至感到麻烦的事实。一个前竞赛骑士,被他们谋杀未遂,却被感染者救走——这个故事本身,就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武器。”她顿了顿,“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在伤好后离开,或者向联合会告发我们。这是你的自由。但至少现在,你想活,而我们能让你活。这个交易,够清楚了吗?”
塑料骑士沉默了。他看着索娜,看着格蕾纳蒂,看着沉默擦拭弩箭的查丝汀娜。他想起自己曾在赛场上、在媒体前对感染者说过的那些刻薄话,想起自己作为“正规骑士”对这类“感染者团体”一贯的蔑视。而此刻,正是这些他看不起的人,给了他第二次呼吸的权利。
许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掌,那里曾握过象征“塑料”骑士的、华而不实的武器。再开口时,声音里那股暴戾的怒气消失了,只剩下沙哑的、认命般的低沉。
“带路吧。”他说,“等我伤好了……我会偿还这笔债。”
索娜站起身,没有回应“偿还”的承诺。她只是对格蕾纳蒂和查丝汀娜点了点头。黎博利少女重新背好弩,走向另一条更幽暗的管道入口。营救尚未结束,他们仍需穿越最后一段黑暗,才能抵达红松骑士团那隐秘的、暂时安全的巢穴。
而塑料骑士瑟奇亚克,这个曾高高在上的竞技场明星,此刻只能依靠这些感染者的肩膀和引领,跌跌撞撞地融入大骑士领最底层、最真实的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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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言人的礼服与无法脱下的枷锁
马克维茨从未想过,自己会以“商业联合会发言人”的身份,踏入那栋象征着卡西米尔无上权力与财富的宏伟建筑。不久前,他还只是斯沃玛食品公司里一个战战兢兢、担心因未能说服玛莉娅·临光骑士而被扣薪的小职员。命运的转折来得荒诞不经——仅仅因为在某个兵荒马乱的赛事日,他接起了一个本不该他接听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将他的人生瞬间调拨至另一个轨道。
现在,他站在这座镜面般光滑的建筑大厅里,身上是量身定制的昂贵礼服,每一道剪裁都精确得令人窒息,像一副精美的枷锁。工作人员杰拉德认出他,恭敬地称他为“马克维茨先生”,语气中的艳羡与距离感同样清晰。杰拉德曾是与他共同处理过招募感染者骑士项目的同事,他们曾一起为是否该提醒那些年轻骑士注意合同陷阱而犹豫。如今,一人仍在原地,一人却“平步青云”。
通往座谈会长廊的每一步都让马克维茨如履薄冰。礼服摩擦皮肤的触感陌生,四周投来的目光充满审视。他试图向杰拉德倾诉内心的惶恐,倾诉这“美梦成真”背后的不真实与恐惧,倾诉自己依然只是个误入大人物世界的冒名顶替者。但杰拉德礼貌而坚决地打断了他,给出了冰冷的忠告:一个受命运垂青的人,不应在远不如他幸运的人面前抱怨枷锁的沉重。因为无数人,包括杰拉德自己,正渴望着能戴上这副枷锁。
座谈会本身是一场浮华的折磨。企业家们围上来,恭维他虚构的“创业经历”,探讨他言不由衷的“独立骑士待遇见解”。他像个被摆上展台的人偶,配合着演出,直到一位侍者不慎将整杯红酒泼在他的礼服前襟。
深红色的酒渍迅速蔓延,像一道醒目的伤口。在周围人惊慌的道歉与忙乱中,马克维茨却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这污渍打破了礼服的完美,让它终于有了一丝属于“马克维茨”——那个会搞砸事情、会紧张害怕的普通职员——的痕迹。他拒绝了立刻更衣的提议,固执地保留着这块污渍。
那一刻,他彻底明白了杰拉德的话,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无论他内心如何挣扎、如何自认不配,从他在那份任命文件上签字、穿上这身礼服走进这栋大楼起,他就已经被这座城市最强大的力量——商业联合会——标记、塑形、架上展台。他不再是马克维茨,而是“发言人马克维茨”,一个符号,一个工具,一条被系上华丽丝带的、用于传达意志的声带。
他可以感到恐惧,可以怀念过去为房租发愁的简单日子,但他再也无法回到那种生活。这身礼服,以及它所代表的一切——权力、瞩目、危险与无法推卸的责任——已经与他融为一体,无法脱下。他成了系统的一部分,一个光鲜而痛苦的齿轮,在商业联合会的巨兽体内,开始了他无法自主的运转。
那摊酒渍,是他与过去世界最后脆弱的连接点,也是他作为“人”而非“符号”的、微小而无力的反抗。然而,聚光灯已打下,舞台已就位,大骑士领的夜晚从不等待怯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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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箭靶到执弓人
欣特莱雅的骑士梦,始于玫瑰报业集团海选亚军的光环。她曾天真地以为,骑士之路是通往霓虹灯牌与欢呼声的坦途。然而,现实很快露出獠牙:被安排好的胜负、层出不穷的绯闻、经纪人口中永远“下次一定”的封号许诺。赛场上的库兰塔同族可以肆意羞辱她,而她却必须维持落败者的体面微笑。她逐渐明白,在商业联合会眼中,骑士不过是包装精美的商品,而独立骑士,更是可以随意替换的消耗品。
转变的契机是一次综艺录制前的骚乱。无胄盟如入无人之境,当着所有骑士的面带走一人,再无音讯。那冷酷的效率与骑士们瑟缩的顺从,在她心中刻下深深的烙印。随后,一通神秘电话找上了她。电话那头的男声没有寒暄,直接提供了一份新工作:“竞技场太过狭窄了……你的箭能够洞穿大骑士领的夜幕。”
测试简单而残酷:用一支没有编号的军用箭,刺杀一位劣迹斑斑却受家族庇护的骑士纨绔。站在落地窗前,欣特莱雅拉开弓弦。这一箭,与竞技场上那些取悦观众的表演截然不同。它冷静、精准、致命,箭矢穿过玻璃,终结目标的同时,也彻底终结了“独立骑士欣特莱雅”的存在。她通过了测试,成为了无胄盟的学徒。
作为学徒,她见识了无胄盟精密如机械的运作,也领教了商业联合会高层的绝对威权。一次任务失误后,她与白金一同垂首,忍受一位发言人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肆意辱骂。那位衣冠楚楚的办公室职员,可以对着能轻易取他性命的杀手们咆哮,而白金只是沉默。那一刻她彻底领悟:无胄盟也罢,骑士也好,都只是联合会这头巨兽爪牙下的仆从。所谓生杀予夺的权力,从来都有其更高的来源。
命运的骤变发生在某个雨夜。青金找到了她,轻描淡写地告知了白金因“对目标动情”而叛逃被诛的消息,随后便将象征“白金”大位的徽章塞进她手里。“你来当白金,怎么样?”没有选择,没有仪式,昔日的学徒欣特莱雅,成为了新的白金。
晋升带来的并非权力,而是更令人窒息的重负。她疲于应付青金下派的核心任务与董事们层出不穷的私人要求,如同一台被过度使用的杀戮机器。直到那个决定性的夜晚,电话再度响起,下达了一项不同以往的命令:让辉煌盾工业的董事长“不再参与任何事务”。
在辉煌盾总部顶楼,她轻易地完成了任务。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大骑士领的璀璨夜景与外围无边的黑暗荒野,一个冰冷的洞见清晰浮现:商业联合会的董事们看似是这座塔的顶端,但他们之上,仍有更隐秘、更强大的手在操纵棋局。董事可以像耗材一样被替换,而无胄盟,正是执行这种“替换”的清洗工具。从骑士到杀手,从学徒到大位,她始终未能逃离被摆布的命运。
任务完成后,预期的嘉奖电话并未响起。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了她。成为白金并未带来自由,反而让她更深刻地看见了囚笼的轮廓。她依然是箭,一支被更强力量绷在弦上、指向不明目标的箭。最初的梦想早已褪色,如今的她,只想在这无尽的夜色与任务中,获得片刻喘息的“假期”。然而,在这座永不停歇的城市里,属于白金的电话铃声,迟早会再次划破寂静。
第1章 欣欣向荣
城市是一只怪物,它把人吞噬殆尽,我们却还要感恩戴德地待在它的肠胃里。等着生活把我们消化,等着白骨和血肉被排出,留下的会成为养分,供城市前行。即是文明欣欣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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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片被称为泰拉的大地上,卡西米尔以骑士竞技闻名于世。而此刻,这个国家的心脏正在剧烈搏动——卡西米尔国立竞技场的十万个座位像蜂巢的孔洞,填满蠕动的、喧哗的、被廉价酒精和亢奋情绪浸泡的肉体。空气中弥漫着汗液、爆米花黄油和铜臭混合的气味。巨大屏幕上滚动着数字,那些数字代表金钱,代表某种现代信仰的量化形式——奖金池每分每秒都在膨胀,从卡西米尔各个角落的每一笔消费中汲取养分。
解说席上,被称作“大嘴莫布”的男人调整着话筒。他身着亮紫色西装,领带松垮,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这个位置本不该属于他。一个月前,这个位置上坐着的是大胡子凯奇——那个以尖刻评论闻名的老牌解说员。凯奇在直播中“调侃”了某位大骑士的私生活,第二天就从所有公众视野中消失了。官方声明说是“主动辞职”,但圈内人都知道,商业联合会——那个掌控着骑士竞技命脉的庞然大物——不喜欢不守规矩的传声筒。
莫布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无意识地敲击。他想起凯奇消失前一周,两人在酒吧后巷的对话。凯奇当时已经醉了,盯着巷子尽头闪烁的霓虹招牌说:“你知道这座城市真正的主宰是谁吗?不是骑士,不是监正会,是那些从不露面的董事们。我们都是提线木偶,区别只在于线有多长。”莫布当时笑着给他又点了一杯烈酒,现在他明白了那笑容背后的寒意。
“欢迎来到卡西米尔特别锦标赛!”莫布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放大,在竞技场上空炸开。他必须让声音充满激情,必须让每个音节都跳跃着虚假的欢腾。这是他的工作——将一场精心策划的权力表演包装成全民狂欢。
观众席某个角落,两名骑士正在分享一桶爆米花。年轻的那个——隶属于某个小型骑士团的三流竞技骑士——朝着解说席努了努嘴:“莫布怎么上来的?他是不是给哪个发言人塞钱了?”
他的同伴,一个脸颊上有道陈旧疤痕的老兵,缓慢地咀嚼着玉米粒。吞咽动作牵动喉结上下滚动,像某种爬行动物在消化猎物。“塞钱?”老兵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真要靠塞钱,这得塞多少?”他抓了一把爆米花递过去,年轻人摇摇头。
“我只是担心,”年轻人压低声音,“莫布那张嘴……在这种场合要是说错话……”
老兵笑了,露出被烟草染黄的牙齿。“记得凯奇吗?就因为‘调侃’了锈铜骑士团的团长,第二天……”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动作漫不经心却令人脊背发凉,“不是辞职。是消失。你懂我的意思。”
年轻人愣住了。竞技场内突然爆发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他们之间短暂的沉默。屏幕上开始播放参赛骑士团的宣传片:锋盔骑士团的重甲骑士列队行进,盔甲在特效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云雾骑士团的选手则骑着经过基因改造的迅捷陆行兽,披风在虚拟风中猎猎作响。
莫布的声音继续煽动着气氛:“八支大骑士团,六十四支常规骑士团,还有两位特立独行的独立骑士!今日,他们将在这片神圣的赛场上,向整个泰拉大地展示骑士之美、骑士之风!”
“神圣”这个词让他自己都觉得反胃。哪里还有什么神圣?这片场地三年前还是一片贫民窟,居住着两千多名感染者和底层劳工。感染者——那些不幸罹患矿石病的人,皮肤下会生长出黑色的源石结晶,这种不治之症让他们被社会排斥、驱逐。拆迁只用了一周时间,推土机在夜幕掩护下碾过棚屋,像碾过虫巢。有人反抗,于是催泪瓦斯和高压水枪登场。最终这里立起了这座竞技场,外墙镶嵌着液晶屏,日夜播放着骑士竞技的精彩集锦和商业广告。那些被驱逐的人去了哪里?没人关心。或许在城市的某个夹缝中继续苟延残喘,或许已经变成荒野上的枯骨。
莫布念着赞助商名单——梅什科工业、呼啸守卫公司、莱塔尼亚精密仪器……每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骑士竞技早已不是骑士精神的较量,而是一门产业,一条从民众口袋里掏钱、经过层层分流最终汇入少数人账户的管道。骑士们成了商品,他们的胜负、他们的伤痛、甚至他们的私生活,都被包装成可供消费的娱乐产品。
“今日首战,锋盔对阵云雾!”莫布挥动手臂,聚光灯骤然打在赛场两端入场通道上。
厚重的闸门缓缓升起。锋盔骑士团的五名骑士骑着披甲的战马走出黑暗,盔甲碰撞声整齐划一,像精密的杀戮机器。对面,云雾骑士团的选手则显得轻盈许多,他们不骑马,而是驾驶着单人悬浮载具——这是商业联合会下属科技公司的最新产品,号称“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体验骑士风采”。多么讽刺,真正的骑士传统正在被科技和商业稀释,而观众们为此欢呼。
比赛开始的哨声响起。
莫布开始解说,嘴巴自动吐出一串串训练过的专业术语。他的眼睛盯着赛场,意识却飘向别处。他想起了昨天接到的匿名通讯,对方的声音经过处理,雌雄莫辨:“做好你该做的,别问不该问的。凯奇的下场你看到了,但如果你配合……报酬会让你惊喜。”
报酬。这个词如今主宰一切。骑士为报酬而战,解说为报酬而说话,连观众付钱买票,也是为了获取情绪上的报酬——短暂的亢奋,虚假的归属感,对暴力和荣耀的廉价代偿。
赛场上,一名锋盔骑士用链锤击碎了对手的悬浮载具。碎片四溅,那名云雾骑士翻滚着摔出十几米,护甲在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医疗队冲进场内,观众席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受伤骑士被抬上担架时,一只手臂无力地垂下,手套缝隙间隐约可见黑色的源石结晶。
又是感染者骑士。自从数年前“感染者骑士法案”通过后,患有矿石病的骑士被允许参赛——前提是他们能带来足够的商业价值。他们被包装成“不屈的斗士”,实际上不过是另一种可供剥削的资源。
莫布强迫自己继续解说,声音依然高亢。他知道镜头此刻正对着他,商业联合会的监督员一定在某个包厢里盯着屏幕,评估他的表现。他必须笑,必须让每个单词都充满对这个“伟大时代”的赞美。
城市是一只怪物,而我们都在它的肠胃里。等着被消化,等着变成养分。
他的视线扫过贵宾包厢区。单向玻璃背后,隐约可见晃动的人影。那些才是真正的主宰者,那些从不出现在公众视野,却操纵着一切的人。
比赛继续进行。鲜血渗进沙土,很快就被工作人员撒上新沙掩盖。一切都洁净如初,仿佛暴力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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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莫布解说着比赛的同时,三公里外的冠军墙展厅内,一场无声的权力交接正在进行。
冠军墙展厅位于大骑士领卡瓦莱利亚基的核心区域。这是一栋新古典主义建筑,大理石立柱上雕刻着历代传奇骑士的浮雕,但仔细看会发现,最近二十年新增的浮雕下方都刻着一行小字:“某某公司荣誉赞助”。商业联合会的影响力如藤蔓般侵蚀着每一个传统符号。
傍晚五时四十三分,夕阳将建筑外墙染成虚伪的金色。
展厅内正在举行开幕宴会。水晶吊灯的光晕洒在抛光地板上,侍者托着银盘穿梭于衣着华贵的人群间。空气中飘荡着香水、雪茄和高级食材的气味。这里的人说话都压低声音,笑容恰到好处,握手时力度适中——一切都经过精心计算。
新任发言人马克·维茨站在落地窗前,手指不自觉地揪着新西装的袖口。这身衣服是三个小时前送来的,量身定制,面料是维多利亚进口的顶级羊毛混纺。裁缝为他量尺寸时一言不发,动作精准得像在测量一具尸体。衣服很合身,合身得令人不适,它像一层皮肤紧贴身体,提醒他如今的身份——商业联合会发言人,一个他从未想过能企及的位置。
“合身吗?”麦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马克维茨转身。麦基是资深发言人,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待了六年。他五十岁上下,灰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带着审视的意味。据说他能同时记住两百位重要人物的姓名、喜好和把柄。
“托您的福。”马克维茨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微弱。
麦基微微摇头:“别这么说。得体的衣着是我们必备的门面。”他走近一步,伸手捻了捻马克维茨的衣领,“那位裁缝的联系方式你留了吧?以后会用得到的。在这个位置上,形象就是资本。”
马克维茨点头。他其实扔掉了那张名片。这种刻意的安排让他不安——从衣物到言行,都有人为他设计好模板。他想起前任发言人恰尔内。一周前,恰尔内还坐在他现在的位置上,处理着特锦赛的筹备工作。然后突然“因健康原因辞职”,第二天就彻底消失了。办公室里的个人物品被清理一空,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您在想什么?”麦基问,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两杯葡萄酒,递来一杯。
马克维茨接过酒杯,手指触碰冰凉的水晶杯壁。“我只是在感叹……这场宴会多么盛大。”
“啊,‘也许’。”麦基抿了一口酒,视线扫过宴会厅,“也许你只是还没缓过神来。恰尔内的事我们都很遗憾。”
马克维茨的手微微一颤,酒液险些晃出杯沿。麦基注意到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等待。
“他是个兢兢业业的人。”麦基继续说,语气像在念悼词,“无论是作为公司员工,还是作为联合会发言人,他都尽力了。我在他之后才成为发言人,对于特锦赛的工作,他是前辈,我是新手。”他停顿,目光锁定马克维茨,“他对待赏识的人一向不差,对吧?”
这句话里有试探。马克维茨曾是恰尔内的助理,跟了他三年。他知道恰尔内的某些“安排”,知道那些没有记录在案的资金流向,知道某些骑士团的胜率被人为调整。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盯着酒杯中暗红色的液体。
“别也许了,”麦基拍拍他的肩,“摆出个笑脸。今天是对外开放日,驻场管理人摆着臭脸可不行。”
“您说得对,很抱歉——”
“停。”麦基打断他,“别总低声下气,我们之间也不用‘您’了。太死板,不利于沟通。”他说话时始终保持着那种得体而疏离的微笑,像一张精心绘制的人皮面具。
马克维茨点头,强迫自己扯动嘴角。笑容僵硬如冻土。
麦基的视线突然转向入口处。“特邀嘉宾来了,”他看了看腕表,“很守时。真希望所有骑士都能有这样的时间观念。”他朝马克维茨举杯示意,“享受你的酒,甜美的微醺值得品味。失陪。”
他走向入口。那里站着一位女骑士——烛骑士薇薇安娜·德罗斯特。她身着银白色礼服,金色长发披散肩头,头顶戴着一盏精巧的烛台型头饰,烛火在玻璃罩内静静燃烧。她是少数几位不隶属任何商业骑士团的独立骑士之一,凭借精湛的技艺和独特形象赢得大量民众喜爱。但圈内人都知道,她的“独立”也是经过商业联合会默许的——她带来的商业价值足以抵消不服从管束的风险。
麦基与烛骑士交谈,两人都保持着优雅的姿态。马克维茨远远看着,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像舞台剧。每个人扮演着被分配的角色,念着写好的台词,在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进行着真正的交易。
他喝了一口酒。葡萄酒口感醇厚,带着橡木桶的烟熏味。这是上等货色,以他过去的薪水根本消费不起。现在他可以免费取用,无限量供应。权力带来的最直接的甜头。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霓虹开始苏醒,广告屏滚动播放着特锦赛的宣传片。某个屏幕上闪过耀骑士玛嘉烈·临光的画面——那是三年前的资料影像,她高举骑士长枪,阳光在盔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画面只持续了两秒,就被啤酒广告取代。
马克维茨想起昨天看到的一份内部简报。耀骑士已经秘密返回大骑士领。三年前,她因公开反对商业联合会对骑士竞技的操控而被剥夺封号,被迫流亡。如今她的回归如同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商业联合会正在评估她的“威胁等级”。一个不服从安排的传奇骑士,一个可能唤醒民众对“旧时代骑士精神”怀念的危险符号。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食道,带来短暂的麻痹。
展厅另一角,烛骑士正微笑着与几位贵族交谈。她手上的烛火稳定燃烧,光晕柔和。但马克维茨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酒杯柄上轻轻敲击,节奏规律——那是某种密码,还是单纯的紧张?
他不知道。在这个位置上,他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恰尔内知道得太多,所以消失了。
侍者无声地走近,为他斟满酒杯。酒液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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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商业联合会大厦顶层,一场关于“失误”的问责正在进行。
商业联合会大厦位于大骑士领最繁华的中央商务区。这栋建筑高四十二层,外墙全部采用单向玻璃,从外面看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墓碑。晚上六点十五分,乌云开始聚集,天色阴沉如铁。
大厦顶层的会客室里,白金大位——欣特莱雅——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街道上川流的车辆。她的白色制服一尘不染,银色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佩着那把她从不离身的复合弓。从外面看,她像是精致的人偶,只有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锐利暴露了杀手的本质。她是无胄盟的“白金大位”——无胄盟,商业联合会麾下不见光的刀刃,专门处理那些不方便公开的“麻烦”。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十七分钟。墙上的电子钟无声跳动,秒针每一次挪动都像一次微小的鞭挞。
门开了。她没有转身,但从玻璃反光中看到来者——罗伊,青金大位之一。他今天染了头发,原本的黑发变成了浅金色,连尾巴也一并染了,在昏暗光线下闪着不自然的色泽。他穿着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纸杯,杯口冒出热气。
“啊,不用解释,”罗伊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轻松语调,仿佛在聊天气,“我们也没打算怎么样。就是工作嘛,对吧?总得做做样子。”
欣特莱雅转身。她的表情平静,但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
“是我的失职。”她说。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罗伊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将纸杯放在茶几上。“失职,失职……我们可不是普通的上班族。干这行,‘失职’这个词可是很要命的。”他抬头看她,笑容依旧,“真要命的。”
房间陷入沉默。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透过单向玻璃,可以看到远处竞技场的聚光灯束刺破夜空,像囚笼的栏杆。
“这次还好,”罗伊终于继续,“只是让耀骑士闯进了感染者聚集区……啊,不过你好像把莫妮克的事儿搞砸了。”
欣特莱雅记得那个任务。三天前,上级命令她“调查感染者非法聚集点”,但没说具体位置。她花了半天时间追踪线索,最后锁定旧工业区的一处地下设施。她准备潜入时,收到了紧急撤退指令。后来才知道,青金大位莫妮克同时执行另一个任务:用无人机轰炸那个聚集点,然后栽赃给红松骑士团,为将感染者集体迁移到“零号地块”制造借口。
零号地块——宣传中是“现代化感染者社区”,实则是一座有进无出的高墙隔离区,梅什科工业用它来处理“不具商业价值”的感染者。但耀骑士突然出现,拦截了无人机,救下了里面的感染者。
“我不知道莫妮克的目标是——”欣特莱雅开口。
“不,你知道。”罗伊打断她,笑容淡了一些,“再说你知不知道都不是借口啊。因为‘追查感染者’本来就是你的任务。我早就说过,我们要换活儿干了,不是吗?”
换活儿。这个词意味着无胄盟的工作重心正在转移。过去他们主要处理商业竞争对手、不听话的骑士和麻烦的记者。现在,感染者问题被提到了优先等级。随着梅什科工业交付八个新地块,零号地块即将启用。商业联合会需要将城市里的感染者集中管控,但很多感染者躲藏在城市夹缝中,拒绝“自愿搬迁”。
欣特莱雅没有回答。她想起那个地下设施里的景象:昏暗的灯光下,几十个感染者挤在狭小空间里,老人、孩子、因矿石病而肢体畸形的工人。他们眼中没有希望,只有麻木的求生欲。当她伪装成慈善组织人员潜入时,一个孩子拉住了她的衣角,递给她半块发硬的面包。“姐姐你也饿吗?”孩子问,眼睛在消瘦的脸上显得格外大。
她最终没有上报那个聚集点的具体位置。而是提供了三个假坐标。
“你得庆幸,”罗伊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耀骑士冲进感染者聚集区,和一群手持短弓的神秘杀手大打出手的新闻没有出现在报纸头条上。”他拿起纸杯,吹了吹热气,“虽然大部分媒体都是我们的合作伙伴,但压下这些东西还是要花不少钱的。他们可不会放过这个要钱的好机会。”
“我会承担这些损失。”欣特莱雅说。
罗伊笑了,笑声短促。“你有这个自觉就好,虽然你根本承担不起太多次这样的失误。董事会给你的工资没那么高吧?”
“抱歉。”
“哈,好啦,扮黑脸可不是我的强项。”罗伊站起身,走近窗边,站在她身旁,“我们还是好同事,对吧?”
“如果您这么认为的话,那我们就是,罗伊阁下。”
“啧啧啧,这么喊就生疏了不是?‘白金’欣特莱雅……”他故意拖长音节,“你看,被喊到名字的时候总会觉得很难受吧?还是用昵称吧,小天马。”
“卡西米尔的天马有很多。”她面无表情。天马是库兰塔族中拥有飞行能力的亚种,而她正是其中之一。
“你知道我是在喊你就成。”罗伊喝了口咖啡,视线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对了,还有件事,不过这是件小事了。”
“从您嘴里说出来,我都不敢当小事。”
“那你怕是对我有些误解。”罗伊转头看她,浅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怪异,“我愿意说给你听的基本都是小事,大事嘛……啊哈。”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大事不会讨论,只会执行。
他顿了顿:“听说你放了瑟奇亚克的小儿子一命?”
欣特莱雅的手指微微收紧。瑟奇亚克——塑料骑士,一个在骑士竞技中凭借商业运作崛起的平民骑士。两周前,他因公开质疑商业联合会对比赛结果的操纵而被解雇。恰尔内(那时还是发言人)命令无胄盟“处理”掉瑟奇亚克和他的家人,以儆效尤。任务分配给了欣特莱雅。
她找到了瑟奇亚克的藏身处。那个男人已经三天没吃饭,蜷缩在廉价旅馆的角落里,怀里抱着七岁的儿子。孩子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瑟奇亚克看到她时,没有求饶,只是低声说:“至少……至少放过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恰尔内的命令是“清除所有关联者”。但恰尔内在当天下午就被解职并消失了。欣特莱雅站在昏暗的旅馆房间里,看着熟睡的孩子,最终转身离开。她没有上报任务完成,而是伪造了现场照片——照片上是一具穿着瑟奇亚克衣服的无名尸体,面部被烧毁无法辨认。
“恰尔内在那个时候已经被解除了职务,”她说,声音依然平稳,“我没必要听他的话,去对一个孩子动手。”
“喔,挺直白,没事。”罗伊摆摆手,“虽然恰尔内也是个可怜人,不过麻烦的不是这件事……简单来说,瑟奇亚克失踪了。”
欣特莱雅抬眼。
“塑料骑士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只是在骑士竞技中后来居上的典型。”罗伊继续说,“虽然本来就没打算下死手,但他也是呼啸守卫公司的财产。被其他人捷足先登也不是什么好事。我们会收到联合会的投诉的。”
“查到是谁干的了吗?”
“感染者。”
这个词让房间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欣特莱雅想起那些躲藏在地下设施里的人,他们眼中除了绝望,偶尔也会闪过别的东西——愤怒,仇恨,以及某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我不明白,”她说,“不过是几个感染者骑士,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
罗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他放下纸杯,双手插进口袋,望向窗外竞技场的方向。“谁知道呢,小白金。这正是我们要去弄清楚的事情啊。”他停顿,声音压低,“不过有一点你可别弄错了。”
“还请明示。”
“现在我们要面对的,是全卡瓦莱利亚基的感染者,不是‘区区几个’。”他的侧脸在玻璃反光中显得严肃而陌生,“梅什科工业已经交付了八个新地块,零号地块的作用很快就要发挥起来。我说过吧?我们会忙起来的。”
欣特莱雅点头:“明白了。”
罗伊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又恢复那种轻松的表情。“嗯嗯,明白就好。”他清了清嗓子,摸了摸自己新染的头发,“嘶……今天真热啊,你感觉不到吗?不用戴头盔真是幸福啊……”
欣特莱雅没有回应。
“欸,你都看不出我有什么变化?”罗伊转身,张开双臂,像在展示新衣服。
欣特莱雅的目光扫过他的头发和尾巴。“您染了头发?”
“包括尾巴,全套染色喔,怎么样?适合不?”
“很合适您。”她的声音毫无波澜。
“你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是要怎样。”
“这是您的私人问题,我想我不需要过问吧?”
罗伊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肩膀微微抖动。“但是你看嘛,你是‘白金大位’,一头白发,白衣白袍。莫妮克又是维多利亚人,天生蓝发,穿上一身青金制服,合适得不得了。就我黑乎乎的,站在莫妮克旁边像个扫厕所的,好像就我不合群。所以出于企业形象考虑,我也去染了个色,啊哈。”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欣特莱雅听出了其中的自嘲与更深层的意味。无胄盟的三位“大位”——白金、青金(莫妮克)、青金(罗伊)——表面上是平级,但实际上,罗伊经常被派去执行最脏最累的活儿。染发或许是他微不足道的反抗,或者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麻醉。
“您高兴就好。”她说。
罗伊的笑容淡去。他走到沙发边,拿起还剩半杯咖啡的纸杯,朝门口走去。在手触到门把时,他停下,没有回头。
“零号地块下个月启用。在那之前,城市里不能有太多‘不安定因素’。”他的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清理任务会增加。做好准备,小天马。这个冬天会很长。”
门开了又关。
欣特莱雅独自站在会客室里。窗外的乌云已经完全遮蔽了天空,远处竞技场的聚光灯在云层上投出苍白的光斑,像垂死者的眼睛。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戴着战术手套的指尖。这双手拉过弓弦,取过无数性命。她曾以为自己在执行“必要之恶”,维护某种扭曲的秩序。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那个递给她半块面包的孩子,此刻在哪里?还活着吗?还是已经被列入了“清理名单”?
她转身离开会客室。白色长袍的下摆扫过地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猎犬就该无声无息,这是训练的第一课。
走廊的监控摄像头随着她的移动缓缓转动,红色指示灯像永不闭合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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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无胄盟在高层讨论“清理任务”时,被清理的对象正在城市的夹缝中求生。
大骑士领的城区夹缝,这是光鲜都市的背面。高楼大厦的阴影里,狭窄巷道彼此纠缠,像溃烂的血管。墙壁上涂满层层叠叠的广告传单和涂鸦,最新的商业海报覆盖着上个月的选举标语,再下面则是三年前某次抗议活动留下的口号残迹——已经模糊得无法辨认。
下午一点二十二分,阳光勉强挤进两栋公寓楼之间的缝隙,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这道光带里飞舞着灰尘,像微型星系。
索娜踩着光与影的分界线行走。她是个札拉克族女性,红发,有一对机敏的耳朵和尾巴,右眼下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她穿着不起眼的灰色工装,背着一个鼓囊囊的背包,步伐轻快但眼神警惕。每经过一个巷口,她都会放慢脚步,用余光扫视深处。这是生存养成的本能。
她在一扇锈蚀的铁门前停下。门看起来废弃已久,但门把手上没有灰尘。她敲了五下,两长三短。门内传来金属闩滑动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查丝汀娜的脸出现在黑暗中。她是个黎博利族,银灰色长发用一根皮筋草草束起,左脸颊和脖颈处裸露的皮肤上可见黑色的源石结晶——那是矿石病的印记。她的眼神总是很淡,像蒙着雾的玻璃。
“花了很久,索娜。”查丝汀娜说,声音平稳。
“哎呀,遇到了一些事情嘛。”索娜闪身进门,查丝汀娜立刻将门重新闩上。
门后是个狭窄的空间,原本可能是某个商铺的后仓。现在这里被改造成临时居所,墙角堆着罐头食品和瓶装水,几张破旧床垫铺在地上,墙上贴着城市地图,上面用红笔标记了许多点。空气里有霉味、消毒水味和疾病特有的甜腥气混合的味道。
这里是红松骑士团的秘密庇护点之一。红松骑士团——一个由感染者骑士组成的、不被官方承认的秘密团体,他们用竞技赚来的钱买下同胞,藏匿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
“我听灰毫说了,”查丝汀娜靠墙站着,双臂交叉在胸前,“先前那场‘工业事故’,是耀骑士帮了你?”
索娜卸下背包,开始往外掏东西:医疗用品、压缩干粮、几本旧书。“啊哈哈,这就是名人效应吗,怎么感觉大家都知道了……”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但查丝汀娜的目光如钉子般固定在她脸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索娜终于停止整理,叹了口气。“她……救了我。那时候无胄盟的杀手已经包围了那个聚集点,无人机就在头顶。她突然出现,拦下了攻击。我连她有没有看清我的脸都不知道,情况太突然了。”
查丝汀娜的视线投向地面,久久没有说话。索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轻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别的情绪。
“她是个怎么样的人?”查丝汀娜终于问,声音比刚才更轻。
这个问题让索娜愣了一下。在她印象里,查丝汀娜很少对他人产生兴趣。这个沉默寡言的黎博利女人总是独自坐在角落,擦拭她的弩箭,或者盯着墙壁发呆。红松骑士团的成员都知道她来自某个偏远的移动城邦,但没人知道具体是哪里,也没人知道她为何来到大骑士领。
“这可真稀奇,”索娜笑了,“原来你也会有好奇别人的时候。”
查丝汀娜没有笑。她的目光飘向虚空,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在我的老家,有一座竞技场。”她开始说,声音像在梦呓,“那个小竞技场没什么比赛,只是跟风建造的狭小场地。我在那时……开始憧憬骑士。也在那里听着耀骑士的传说长大。”
索娜放下手里的罐头,认真地看着她。
“好几年前了。”查丝汀娜说完这句,闭上了嘴。意思很明确:就说到这里。
“真的?你可没跟我们说过。”索娜说。
“那你有告诉过我你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索娜哑然。确实,红松骑士团的成员之间有种默契:不深究彼此的过去。在这个城市里,感染者的过去往往意味着伤痛、歧视和被剥夺的一切。回忆是奢侈品,也是负担。
“唔!有道理,”索娜重新露出笑容,“那以后我们多聊聊过去?”
查丝汀娜摇头。“那么远的路。”她声音很轻,“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来到大骑士领,可不是为了再去追忆故乡的。”
“不必这么严肃吧,就聊聊天嘛。”
“聊天……嗯。”查丝汀娜终于看向索娜,眼底有微光闪动,“等我们可以正大光明地坐在甜品店里的那天,我们可以聊一个下午。叫上灰毫和野鬃,一下午。”
索娜的笑容变得柔和。“好主意。”
短暂的沉默后,查丝汀娜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那么……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索娜思索着该如何回答。她与耀骑士的接触只有短短几分钟——那个金发的库兰塔骑士如闪电般冲进地下设施,用光铸的盾牌挡下无人机发射的爆破弹。硝烟中,耀骑士回头看了索娜一眼。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而坚定,没有大多数骑士看向感染者时的怜悯或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决心:要保护眼前的人。
“她很……坚定。”索娜最终说,“明知道有人在盯着她,明知道救感染者会惹上麻烦,但她还是出手了。也许她真的是那个耀骑士——那些感染者们想象出来的耀骑士。”
查丝汀娜缓缓点头,动作很轻,像在确认某种重要的信息。
“别说这个了,”索娜转移话题,“你救下的那位可怜人怎么样了?那个老父亲?”
三天前,查丝汀娜在执行侦察任务时,发现了一个试图自杀的感染者老人。他的女儿因矿石病晚期被强制送进“医疗观察站”,再也没有回来。查丝汀娜拦下了他,带回这个临时庇护所。
查丝汀娜正要开口,里间的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出来。他穿着破旧的骑士训练服,但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徽记。脸上有深深的皱纹,眼睛深陷,但目光灼灼如燃烧的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臂——从肩膀到小臂覆盖着粗糙的金属外壳,像是临时拼装的义肢,关节处裸露着线缆和液压管。
“你问我怎么样?”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索娜站起身,手本能地移向腰间的武器——一把折叠短刀。但查丝汀娜按住了她的手。
“塑料骑士瑟奇亚克。”查丝汀娜平静地介绍,“他曾是商业联合会捧起的骑士,直到发现自己的儿子也因矿石病被列为‘清理对象’,才看清那些光鲜背后的血腥。”
索娜瞳孔收缩。她听过这个名字。塑料骑士,曾经在竞技场上颇有名气的平民骑士,后来因为公开批评商业联合会而遭到封杀,据传已经“失踪”。无胄盟在找他,商业联合会也在找他。
“感染者。”瑟奇亚克的目光扫过索娜,最后落在查丝汀娜身上,“我要让那帮低贱的凶手付出代价。”
他的金属右手握成拳头,液压装置发出嘶嘶的声响。指关节处,黑色的源石结晶刺破皮肤,在昏暗光线中泛着不祥的光泽。
“箭在弦上。”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索娜看着这个男人,看到了他眼中燃烧的东西:不是求生的欲望,而是复仇的火焰。这种火焰很危险,会烧毁敌人,也可能烧毁自己。但在这个黑暗的时代,或许只有火焰才能照亮前路。
窗外的光带移动了位置,现在照亮了墙角堆放的食物罐头。标签上的保质期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这些躲藏在夹缝中的人,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吗?
查丝汀娜走到墙边,手指抚过地图上的一个红点——那是零号地块的位置。一个被宣传为“感染者现代化社区”的地方,四周是高墙和警卫塔,入口处有矿石病检测仪和武装人员。进去的人,很少有出来的。
“他们开始行动了。”查丝汀娜说,没有回头,“清洗行动。在下个月零号地块启用前,他们要清理掉城市里所有不‘自愿’搬迁的感染者聚集点。”
瑟奇亚克的金属手再次握紧。“那就让他们来。”
索娜深吸一口气,从背包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型通讯器——这是她从黑市淘来的加密设备,只能发送简短编码信息。她按下一串数字,屏幕显示“发送中”。
信息内容是给红松骑士团其他成员的警报:清洗行动即将升级,所有庇护点进入最高警戒。
发送完成后,她销毁了通讯器的芯片。细小的碎片落在地上,像灰色的雪。
远处传来隐约的欢呼声。竞技场的方向,又一场比赛开始了。人们在为骑士的“荣耀”欢呼,却不知道真正的战斗发生在聚光灯照不到的阴暗角落。
查丝汀娜走到窗边(其实只是个通风口,用木板伪装成窗户),透过缝隙看向外面的世界。街道上,巨大的广告屏正在播放特锦赛的宣传片。画面里,骑士们骑着战马冲锋,盔甲闪亮,旗帜飘扬。旁白用激昂的语调说着:“骑士精神永不灭!卡西米尔的荣耀世代相传!”
她盯着屏幕,直到画面切换成啤酒广告。
“谎言。”她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瑟奇亚克开始检查他的武器——一把改造过的骑士长枪,枪尖已经磨损,但依然锋利。金属手臂与枪柄连接时发出咔嗒的锁定声。
索娜重新整理背包,将必需品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她知道,下一次离开这里,可能就没机会回来了。
光带继续移动,最终完全离开了这个房间。阴影吞噬了一切。
只有地图上的红点,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像未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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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感染者们在阴影中准备战斗时,来自外界的观察者正试图理解这个扭曲的国度。
罗德岛制药公司派遣的团队下榻于监正会安排的酒店。罗德岛是一家跨国制药公司,主营矿石病治疗与研究,同时也收容了大量感染者雇员,并在各地推动感染者权益——这在许多国家是敏感话题。他们此次是以“国际医疗合作团队”的名义受邀,为特锦赛提供医疗支持,但这层官方名义下,还有未言明的目的:观察卡西米尔的局势,寻找合作机会,以及确保某位罗德岛干员的安全。
这座建筑位于大骑士领相对安静的使馆区,外墙是朴素的灰白色石材,与周围商业区的玻璃幕墙形成鲜明对比。酒店只有十五层,但每层挑高很高,窗户窄而深,像中世纪的城堡射击孔。
阿米娅站在套房窗前,看着外面街道上的车流。她是个卡特斯族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长着一对柔软的兔耳,此刻耳朵微微下垂——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她穿着罗德岛的制服,袖口处有小小的舰船标志。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博士站在她身旁,全身笼罩在罗德岛的战术外套和面罩下,连性别都难以分辨。
套房的门被敲响。阿米娅转身:“请进。”
门开了,一位年长的骑士走进来。他头发花白,但身姿挺拔,穿着监正会的正式礼服——监正会是卡西米尔传统骑士贵族的权力机构,与商业联合会明争暗斗多年。老骑士胸前佩戴着象征服役年限的勋章。他脸上带着和蔼的微笑,但眼神锐利如鹰——那是经历过真正战场的人才有的眼神。
“阿米娅女士,还有罗德岛的博士,这里就是各位的住房。”老骑士的声音温和,“二位的套房在楼上,参与医疗项目的各位医生则在十二层休息。”
“谢谢您,阁下。”阿米娅微微鞠躬。
“呵呵……不用这么拘谨。”老骑士打量着她,“没想到罗德岛的领导人,会是这么一位年轻可爱的卡特斯姑娘,真是年轻有为。”
阿米娅的脸颊微红。“没、没有的事……”
博士的声音从兜帽里传来:“罗德岛确实离不开阿米娅。阿米娅一直很努力。”
“博、博士……”阿米娅的脸更红了。
老骑士笑了起来,皱纹在眼角堆叠。“哈哈,害羞了?多可爱的孩子,如果我有个孙女,也差不多你这般大吧。”
阿米娅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低下头。她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直接的善意,在罗德岛,大家更多的是将她视为领导者而非孩子。
“不过,还是很抱歉,”老骑士的语气转为正式,“考虑到各位的特殊身份,我们没法安排统一的会面。卡西米尔现在……局势复杂。”
“嗯,没关系的,我们能理解。”阿米娅说。
特殊身份。这个词意味着多重含义。卡西米尔虽然通过了“感染者骑士法案”,允许感染者参加骑士竞技,但普通感染者的处境依然艰难。罗德岛此次受邀,既是因为他们的医疗技术被需要,也是因为监正会想借他们的存在制衡商业联合会的影响力。这是一场多方博弈,罗德岛只是其中的一枚棋子——一枚有自我意识的棋子。
“所以……”老骑士朝门口示意,“‘砾’。”
一位女骑士走进房间。她看起来二十出头,扎拉克族,粉色长发束成干练的马尾,穿着四阶征战骑士的轻甲,腰佩长剑。她的站姿笔直,表情严肃,但眼底深处有某种跃动的、难以捉摸的神采。
“请吩咐。”女骑士说。
“这位是四阶征战骑士,叫她‘砾’吧。”老骑士介绍,“也是一位年轻有为的青年骑士。她会负责二位在卡瓦莱利亚基的人身安全,有什么事情,交给她就好。”
砾向阿米娅和博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从教科书里走出来。“遵命。”
“我们可不能让各国的来宾贵族,以及贵司这样优秀的合作伙伴在特锦赛期间蒙受损失。”老骑士说着场面话,但阿米娅听出了其中的警告意味——监正会知道罗德岛不只是来做医疗合作的,他们安排了护卫,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我们理解,阁下。”阿米娅再次鞠躬。
老骑士点点头,转身离开。关门声在安静的套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砾站在原地,目光在阿米娅和博士之间移动。她的视线最后停留在阿米娅脸上,久久没有移开,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近乎戏谑的神采。
阿米娅感到一丝不自在,正要开口。
砾突然动了。她快步走近阿米娅,距离近得能闻到盔甲上皮革和金属油的气味。
“有一件事……”砾的声音很轻,“我能靠近您一些吗?”
阿米娅还没反应过来,砾已经凑近。然后,一个轻柔的触感落在她的脸颊上——砾吻了她的脸。
阿米娅僵住了,耳朵猛地竖起。
砾后退一步,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容。“嗯?怎么脸红了?这只是初见的问候,可没什么其他的意思哦。”她的语气轻松,与刚才严肃的骑士形象判若两人,“那么,卡西米尔骑士砾,就请您多有包涵啦,嘻嘻。”
她行礼,退出房间。门再次关上。
阿米娅站在原地,手抚上被吻过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微妙的触感。她的脑子一片混乱。
博士也不禁感叹道:“卡西米尔人打招呼的方式真是奇特……”
“咳咳,”阿米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听说亲吻礼确实是一些贵族之间打招呼的方式……既然她是骑士的话……应该确实是这个意思吧……?应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博士没有回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阿米娅也走到窗边,与博士并肩站立。窗外,大骑士领的夜景开始展开。高楼大厦的灯光逐一亮起,广告屏变幻着色彩,空中巴士拖着光带穿梭于建筑之间。这是一座不眠的城市,光污染严重到看不见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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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卡西米尔后的三天里,罗德岛参加了七场会议,签署了四份合作备忘录,与商业联合会、监正会、骑士协会的代表分别会面。每个人都说着客套话,话里藏着试探和算计。
回到酒店后,阿米娅猛地坐在柔软的床上,松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阿米娅轻声说,既是感慨也是解脱。
“很紧张吗?”博士轻声问道。
“啊……确实有一点紧张。”阿米娅承认,“不过比起一开始见到的几位监正会骑士,那位老奶奶已经慈祥很多啦。”
她想起昨天见到的几位监正会高层,有个面色冷峻的老骑士,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需要评估风险的物品。对方直截了当地问:“罗德岛收容了多少感染者战斗人员?你们在卡西米尔是否有‘额外行动’的计划?”问题尖锐如刀。
博士没有回应。终端暗着。
“博士累了吗?”阿米娅看向身旁的沉默身影,“也是啦,抵达卡西米尔之后,好像就一直在应付那些合同啊,礼节之类的。趁现在喘口气吧,博士。”
“是啊,终于结束了。”
“啊哈哈……博士也松了一口气吗?”阿米娅微笑,但笑容很快淡去,“如果负责联合医疗任务的,都是刚才那位老奶奶那样通情达理的骑士就好了。”
她停顿,目光投向远方的竞技场。那里的聚光灯束刺破夜空,即使隔着几公里也能隐约听到观众的欢呼声。
“不过,这也是难得的机会。”阿米娅继续说,更像在自言自语,“听说卡西米尔的大骑士领,每隔数年会从发展迅速的移动城邦中选出三座,与大骑士领核心城合并。这样想来,真是让人惊叹的壮举。”
博士则望向窗外的霓虹,“外面的广告灯可真亮啊。我曾以为这里会是一座更严肃庄重的城市。”
“啊……我也有点意外。”阿米娅点头,“虽然……一直有听临光小姐谈论她的家乡,不过没想到卡西米尔的中心居然会是这样的风貌。”
玛嘉烈·临光——耀骑士,罗德岛的干员之一。两周前,她突然提出要暂时离开罗德岛,返回卡西米尔。她没有说具体原因,但阿米娅从她眼中看到了某种决心。临光离开时,闪灵和夜莺两位萨卡兹医疗干员随行。博士批准了这次“私人行程”,但阿米娅知道,博士和她一样担忧。
“想出去逛逛吗?有什么想买的?”博士的声音打断了阿米娅的沉思。
阿米娅摇头:“没、没有,我只是很少造访这么繁华的城市而已。”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毕竟,感染者像这样住在繁华都市的高层酒店里,其实是非常罕见的一件事情……如果不是罗德岛成功拿下了医疗业务合同,恐怕我们不会受到这样的礼遇吧。”
这就是现实。
阿米娅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知道临光小姐……她现在怎么样了呢。”
阿米娅想起那天,临光来到办公室,站得笔直如枪。她说:“博士,阿米娅,我需要回卡西米尔。有些事情必须了结。”她没有解释是什么事情,但阿米娅从她眼中看到了火焰——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纯粹的、几乎可以说是神圣的决心。那是耀骑士的眼神。
“但是我们应该相信临光小姐,这是她的判断。”阿米娅说,既是对博士说,也是对自己说,“我只希望她能够平安无事……”
“她可是耀骑士,这里才是她的地盘。”
博士的这句话像某种咒语,让阿米娅稍微安心了些。“嗯!我们应该信任临光小姐。她可是耀骑士——是卡西米尔骑士的顶峰之一,对吧?”
话音刚落,窗外一座巨型广告屏的画面切换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金发的库兰塔骑士,身着光铸盔甲,手持长枪与盾牌。那是三年前的影像资料,耀骑士玛嘉烈·临光在冠军赛中的英姿。画面只持续了三秒,就被啤酒广告取代。
阿米娅看到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窗沿。在窗外那片光海中,某座建筑的阴影里,或许正发生着不为人知的战斗。骑士与杀手,感染者与猎人,商业与理想,过去与未来——所有矛盾都在这个夜晚发酵,等待着爆发的时刻。
阿米娅感到一种熟悉的无力感。她能领导罗德岛,能在谈判桌上与政客周旋,能制定战略计划,但此刻,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远方的灯光,为一个伙伴的安危担忧。这是领导者必须承受的重量之一。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离开窗边。
“博士,明天早上有与商业联合会的医疗技术研讨会,我们需要再核对一下演示文稿。”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还有,凯尔希医生发来了新的矿石病数据分析,建议我们在会议上提出合作研究方案。”
“收到。”
工作要继续。战斗也在继续,在不同的战场上,以不同的形式。
阿米娅走向书桌,打开随身携带的终端。屏幕亮起,显示着日程安排、医疗数据、合作条款……无数的信息和责任。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广告屏又切换了画面,现在是某家科技公司的产品广告,展示着最新款的骑士竞技用护甲,宣称“能将冲击力分散率提升37%”。
数字,数据,效率,利润。这就是现代卡西米尔的语言。
但阿米娅知道,在这套语言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在黑暗中涌动。那些无法被量化的东西:信念,牺牲,正义,希望。
还有仇恨。
她低下头,开始工作。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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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临光家族日渐衰败的老宅中,玛恩纳·临光——玛嘉烈和玛莉娅的叔叔——正会见一位不速之客。
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霓虹微光。玛恩纳站在书架前,背对着门口。他的身影在昏暗中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别总是愁眉苦脸的,钱可不会掉进阴郁的口袋里。”来者的声音带着熟悉的调侃。
玛恩纳没有转身。“托兰。”
托兰·卡什,库兰塔族,赏金猎人,玛恩纳多年前在边境服役时的旧识。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金币,硬币在他指间翻转,反射着微弱的光。
“耀骑士可是在做一件大好事,帮助那些躲藏在城市暗处的感染者,多么高尚——”
“然后呢。”玛恩纳打断他,声音冰冷,“她能为他们提供生路吗?她能治疗矿石病吗?她能长久地帮助感染者对抗整个社会吗?”
“说不准呢。”
“少说风凉话,托兰。”玛恩纳终于转身,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你没别的事情可做了吗?那就离开大骑士领,回你的匪窝去。”
托兰笑了,将金币弹起又接住。“现在姐妹俩安然无恙,就要赶我走了?”
“报酬已经给过了。”
“那点钱只是走个过场……”托兰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你知道我们之间到底在用什么做筹码,玛恩纳老爷。”
玛恩纳沉默。是的,他们之间的交易从来不是用金钱衡量的。多年前,托兰曾救过他的命;后来,玛恩纳利用家族残存的影响力,帮托兰的赏金猎人团体解决了几次麻烦。这是人情债,是信任,是某种在权力和利益之外脆弱却坚韧的联系。
“谁允许你踏入我的房间?”玛恩纳最终说,语气却没有多少力度。
托兰没有回答,而是环顾书房。家具已经少了很多,墙上有几处明显的空白,那里原本挂着先祖的肖像和战利品。“嗯哼,这块地毯还不错……莱塔尼亚的纺织品,明天就要拖走卖掉了吧?”
“与你无关。”
“那两个萨卡兹骑士的来历已经有些眉目了。”托兰换了个话题,语气严肃了些。
他指的是耀骑士玛嘉烈身边的两名萨卡兹——闪灵和夜莺。萨卡兹在泰拉大地上常被视为不详的种族,与战争、死亡、源石技艺的黑暗面联系在一起。她们以医疗干员身份跟随玛嘉烈返回卡西米尔,但背后的目的绝不单纯。
“不过我得提醒你,”托兰继续说,“这已经不在我们谈好的生意范畴之内了……我的工作早就结束了。”
玛恩纳知道托兰指的是什么。一周前,他委托托兰暗中保护玛嘉烈和玛莉娅,防止商业联合会或监正会对她们下手。托兰完成了任务——至少目前姐妹俩都还安全。
“难得来一趟卡瓦莱利亚基,我也有自己的目的。”托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华却虚伪的夜景,“本来是想试试看能不能说服你……不过看来没戏。”
玛恩纳皱起眉。“说服我什么?”
托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回身,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哎,别露出这种表情,我们的关系不比从前啦,玛恩纳阁下。我只是一介籍籍无名的赏金猎人,对于这座大骑士领而言,我什么都不是,而你呢——”他故意停顿,摊开手,“哦,哈,抱歉。你好像也什么都不是了,那我们可真是同病相怜啊。”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玛恩纳心中最痛的地方。临光家族曾经是卡西米尔最显赫的骑士家族之一,但现在,宅邸抵押,荣耀褪色,连维持体面都成了奢望。而他,玛恩纳·临光,曾经的征战骑士,如今只是个在商业公司担任闲职、勉强维持家族不致彻底崩塌的中年人。
玛恩纳没有说话。阴影中,他的拳头微微握紧。
托兰看着他,笑容慢慢消失。“那个计划就要开始了,玛恩纳。零号地块启用,全城的感染者都会被‘集中管理’。你的侄女正试图阻止,但她的力量不够。商业联合会、监正会、无胄盟……所有人都在盯着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风暴要来了。”托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而你,要么选择站在哪一边,要么被风暴撕碎。没有第三条路。”
玛恩纳走向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信封很普通,但封蜡上的徽记托兰认识——那是监正会最高层的标记。
“我已经做出了选择。”玛恩纳将信扔在桌上。
托兰看着那封信,眼神复杂。最终,他叹了口气。“那么祝你好运,老朋友。但愿你的选择不会让你后悔。”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手触到门把时停下。“哦,对了。瑟奇亚克——那个塑料骑士——现在和感染者混在一起。他儿子得了矿石病,商业联合会要‘处理’掉那个孩子。所以他叛变了,带着他知道的所有秘密。”
玛恩纳猛地抬头。
“这个消息算是我送的临别礼物。”托兰拉开门,走廊的光短暂地照亮他的侧脸,“小心点,玛恩纳。这座城市正在腐烂,而腐烂的东西最危险。”
门关上了。
玛恩纳独自站在黑暗的书房里。许久,他走到窗边,看着下方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那些灯光连成一条条光河,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他想起多年前,哥哥和嫂子还活着的时候,临光家族的宅邸总是灯火通明。骑士们往来拜访,谈论着荣誉、责任和守护。那时的卡西米尔似乎还有信仰,还有值得为之战斗的东西。
现在呢?
他拿起桌上的信,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信的内容很简单:监正会希望他“协助维持大骑士领的秩序”,作为回报,他们会考虑恢复临光家族的部分特权。
协助维持秩序。多么冠冕堂皇的说法。实际上就是让他成为监正会的眼线,监视商业联合会,监视感染者,甚至监视自己的侄女。
玛恩纳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走过去,捡起纸团,慢慢抚平。
家族的存续,还是个人的原则?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
窗外,远处竞技场的聚光灯突然全部熄灭。午夜到了,今天的比赛结束了。观众们将涌出竞技场,回到各自的家中,沉浸在虚假的荣耀感中,等待明天的又一场狂欢。
玛恩纳最终将信纸锁进了抽屉。他没有做出决定,或者说,暂时不做决定也是一种决定。
他吹熄了桌上唯一的蜡烛。
黑暗吞噬了整个房间。
第2章 金盏花
第二章 金盏花
冠军墙展厅的顶层休息室像一座精致的囚笼。单向玻璃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却让窗外的霓虹灯光更加刺目地透入。烛骑士薇薇安娜·德罗斯特坐在天鹅绒扶手椅中,手中的三支蜡烛稳定燃烧——这是她家族传承的源石技艺的体现。她的能力是精准控制光与热,烛火可以温暖他人,也可以瞬间汽化钢铁。
此刻,烛火只是装饰。它们在她翻动的诗集中投下摇曳的光影,照亮了莱塔尼亚语的诗行。
麦基站在酒柜旁,开启一瓶高卢红酒的动作流畅得像表演。他是商业联合会的资深发言人,职责之一就是确保重要骑士“理解并配合”联合会的安排。瓶塞脱离时发出轻微的叹息声,像某种秘密被释放。
“辛苦了,德罗斯特女士。”麦基将酒杯递到她面前,目光落在诗集封面的烫金标题上——《两个月亮与金盏花》,“您在看什么?”
“不入流的诗集。”烛骑士接过酒杯,指尖触碰杯壁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的回答总是简短,语气总是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麦基抿了一口酒,记忆被烛火牵引回三年前。那时他刚升任发言人助理,被派去处理某场小型竞技赛的公关危机。场地简陋,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消毒水和陈旧血迹的气味。而在选手休息区的角落,这位初出茅庐的烛骑士正捧着同样的诗集,仿佛周围的嘶吼、盔甲碰撞声和商业代表们的讨价还价都与她无关。
“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您,”麦基说,声音里带着刻意营造的怀念,“您也是捧着这样一本书,好像与周围格格不入。”
烛骑士抬眼,琥珀色的瞳孔映着烛光。“您对这些细节,似乎记得很清楚?”
“惭愧。”麦基推了推鼻梁上的新眼镜——无框设计,镜片薄得几乎看不见,是上周刚从维多利亚定制送达的,“我也是您的粉丝之一。”
这是实话,也是谎言。麦基确实欣赏烛骑士的竞技技艺和商业价值,但更重要的是,她是联合会需要牢牢控制的“资产”之一。拥有封号的独立骑士越来越少,烛骑士是少数几个还能保持较高自主权的特例——因为她带来的收益足以让董事会对她的某些“怪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荣幸之至。”烛骑士合上书,将诗集放在铺着天鹅绒桌布的圆桌上。
敲门声响起。一名联合会员工端着托盘进来,放下点心和另一瓶酒后迅速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像经过精确计算。
门重新关上。房间里的监控摄像头红灯微微闪烁——所有发言人与骑士的会面都会被记录,这是联合会的内部规定,防止“不当沟通”。
“让我们庆祝一下吧。”麦基举起酒杯。
“乐意至极。”
酒杯相碰。麦基一饮而尽,酒精带来的暖意顺着食道扩散。“确实是好酒,配得上今天这样的日子……”他停顿,目光停留在烛骑士脸上,“还有您这样的骑士。”
“您过奖,我只是个幸运儿罢了。”
幸运。在卡西米尔,成为骑士需要天赋,成为有封号的骑士需要运气——运气好被选中,运气好没受致命伤,运气好没在权力博弈中站错队。
麦基的视线回到诗集上。“您喜欢金盏花?今天的卡西米尔已经很少有人懂得欣赏诗歌了。”
烛骑士沉默片刻。她端起酒杯,注视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字符终归脱离不了想象,这些都只是想象的符号。”她的声音很轻,“对当代人而言,诗歌不过是毫无美感的文字迷宫,自作多情,矫揉造作。”
麦基等待着。他知道这不是完整的回答。
“也许卡西米尔人已经习惯于别样的消费,”烛骑士继续说,目光转向窗外城市的霓虹,“而诗歌总是与这类消费无缘,这很正常。”
“您似乎别有所指?”
“只是谈论诗歌,麦基先生。”
房间里短暂安静。麦基放下酒杯,双手交叠——这是他在谈判中表示话题转向严肃事项的惯用姿势。“您应该还有些话要对我们说吧,女士?”
烛骑士没有立即回答。她啜饮一小口酒,品尝的动作像在分析化学成分。然后她抬眼,目光落在麦基的脸上,准确地说,落在他的眼镜上。
“啊,您的新眼镜很适合您,麦基先生。”
麦基愣住。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镜框,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暴露了内心的波动。他强迫自己放下手,干笑两声:“您居然能注意到这种事,真让人意外……”
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突兀而虚假。
“咳,不过,”麦基清了清嗓子,“您该说的不是这个。先前在城际网络和纸媒上出现的一些谣言……”
“啊……红酒浴池?”烛骑士的语气里带着某种天真的困惑,“真的会有人用红酒泡澡吗?不会黏哒哒的吗?”
麦基准备好的说辞突然显得荒谬。“呃?大概……我不知道。”
“这种新闻又有谁会信呢?”
“有人会信的,德罗斯特女士。”麦基的声音变得严肃,“会有很多人信的。哪怕他们知道真相未必如此,他们也愿意掺和这些事情。”
烛骑士歪了歪头,烛火随之倾斜。“事后澄清一下不就行了?”
“唉,女士,您总是把骑士之外的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麦基叹了口气,“我已经联络了玫瑰新闻报业的总部,这是某家娱乐报刊的编辑私人所为。似乎在发现的时候已经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出于各种考量没有立刻撤回……”
“这是他们的工作方式,我不怪他们。”
“您很宽容,但这更让我为您感到委屈。”麦基身体前倾,这个姿势意味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是“真诚的”,“您把几乎所有私人收入都捐赠给了莱塔尼亚的贫困地区,为家乡修建学校,建设移动平台。但就算现在辟谣,经历过狂欢的群众也不会去在意真相如何。”
他停顿,观察烛骑士的反应。她只是静静听着。
“伤害和诋毁是很简单的,”麦基继续说,“他们会把这些谣言和噱头握在手上,奔走相告。可您几时见过,真相揭露以后,这些曾经伤害过您的人会去帮您洗清冤屈,澄清事实的?”
烛骑士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她转动酒杯,看着酒液在杯壁上留下的痕迹。“这些八卦能让人们感到新鲜刺激,澄清事实却是一件无聊的事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唉,您怎么这么无所谓呢!”麦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立刻意识到失态,压低音量,“您这样清正廉直的骑士应该成为其他人的榜样!这本该让您有更好的名声,而且——”
“麦基。”
烛骑士打断了他。声音并不响亮,但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麦基停下,看着她。
“我很感动。”烛骑士说,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您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也是个温柔的人。”
麦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准备好的台词、预设的反应、精心设计的情感表达,在这个简单的评价面前全部失效。他第一次在这个位置上感到真正的失措。
“……作为联合会发言人,保证各位骑士不受场外因素干扰,也是我应该做的。”他最终说,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平稳,“只是,请您多在乎一下自己的生活。”
烛骑士点头,但没有承诺。她将杯中所剩无几的酒一饮而尽。
“啊……对了。”她说,仿佛刚刚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决斗赛的赛程表什么时候发布?”
麦基眨了眨眼,从西装内袋取出折叠平板终端。“唉……您怎么连自己的比赛都不上心呢?”他苦笑着摇头,展开屏幕,“如果不出意外,您的下一个对手是灰须骑士,之后是……”
他滑动屏幕,停在一个名字上。
“……耀骑士。”
烛骑士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流露出可以被察觉的情绪波动。
“当然。”她最终说,声音比刚才更轻,“耀骑士,玛嘉烈·临光……这个名字我听过很多次了。”
麦基关闭终端。“联合会希望您获胜。”
烛骑士没有立即回应。她伸手拿起诗集,翻开某一页,手指抚过某行诗句。烛火照亮了书页上的文字:“金盏花在月光下盛开,等待真正的太阳将其烧成灰烬。”
“‘烛’和‘耀’,”烛骑士轻声说,更像在念诗而不是回答问题,“我又有什么胜算呢?”
“别这么说,现在的骑士封号更多考虑的是传播度,与实力无关。”麦基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您很强大。”
他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是:但强大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商业价值,是公众形象,是对联合会的服从程度。耀骑士拥有前两项,但缺少最后一项,所以她必须被击败。
烛骑士合上书。书页合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明白了。”她说。
麦基转身,看到她脸上恢复了那种平静的、无懈可击的表情。烛火稳定燃烧,像从未动摇过。
“那么,祝您今夜愉快。”麦基鞠躬,“如果需要任何协助,请随时联络我。”
“谢谢您,麦基先生。”
门关上。烛骑士独自坐在房间里。
许久,她抬起手,指尖触碰烛台的烛火。火焰舔舐皮肤,却没有灼伤——她对热量的控制精准到可以只让光散发而不传递热能。这种能力让她在竞技场上所向披靡,也让她在生活中永远与人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窗外,城市的灯光淹没了星光。远处竞技场的巨型屏幕正在播放特锦赛宣传片。
她低声念出诗句的最后一行。
然后吹熄了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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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在老城区的工坊里,另一种黑暗正在被锻炉的火光驱散。
老工匠科瓦尔的工坊是一座与时间对抗的堡垒。砖石外墙爬满藤蔓,烟囱常年冒着锻炉的黑烟。内部堆满半成品盔甲和断裂的武器,空气中有煤灰、油脂和汗水的气味。
此刻,两个老人正在扳手腕。弗格瓦尔德,曾经的征战骑士;科瓦尔,退役的军械师。两人的手臂肌肉紧绷,桌上的木制棋盘在压力下呻吟。
“唔——我赢了!!”弗格瓦尔德大吼。
“该死!你耍诈!”科瓦尔抽回发红的手腕,“你喊‘开始’的时候故意打了个嗝对吧!?”
弗格瓦尔德咧嘴大笑,露出缺牙的牙龈:“啊哈,老弗依旧无比强壮~?”
“别抄那张凳子,”光头马丁从里间走出,手里擦拭着盔甲护胸,“那张不够结实。”
他是科瓦尔的学徒,四十多岁,沉默寡言但眼光毒辣。
佐菲娅·临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药袋。她是玛嘉烈和玛莉娅的姑母——准确说是远房表亲,自父母死于边境冲突后便被临光家族收养,与玛恩纳兄妹一同长大。这份养育之恩,让她将临光家的兴衰视为己任。
“玩什么呢?”她问。
马丁抬头:“扳手腕。你拎着的是什么?”
“刚买的药……玛恩纳的伤口该换药了。”
马丁用沾满油污的布擦手:“唔,是给玛恩纳送去的?但他多半是不会理你的吧。”
她没有回答。工坊里所有人都了解玛恩纳·临光的性格——固执、孤僻、用冷漠包裹某种更深的东西。
“虽然性格大相径庭,”佐菲娅轻声说,“但有些地方,他和那姐妹俩还真像。”
马丁点头。他听说了那场决斗——玛嘉烈与玛恩纳在宅邸对决,除了佐菲娅和玛莉娅,没有其他观众,只有两个库兰塔骑士用武器进行的对话。
“我听说了,”马丁说,“他和玛嘉烈进行了一场决斗,玛嘉烈赢了。”
科瓦尔哼了一声:“说不准这样才能让那个玛恩纳清醒一点……”
“啧,我才不觉得那个小子有什么好清醒的。”弗格瓦尔德灌了一口啤酒,“他清醒得很,太清醒了,才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佐菲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摇头。“玛恩纳他……”她停顿,“不,没什么。”
门被推开,铃铛响起。玛莉娅·临光抱着用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站在门口。
“各位!啊,佐菲娅姐姐也在。”
“玛莉娅?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佐菲娅迎上去,接过包裹——很重,是金属制品。
“刚才骑士协会的人来找姐姐,我就自己先过来了……”玛莉娅脱下外套,露出工装,手上的伤痕和烫疤是锻造工作留下的印记,“像姐姐这样曾被流放过,又重新取回身份的例子似乎不多,有很多法律文件要审查……”
弗格瓦尔德放下酒瓶:“真奇怪,这群人当年拼了命地对玛嘉烈使绊子,现在又这么干脆地承认她了?”
“有诈吧?”科瓦尔眯起眼睛。
佐菲娅叹气:“您二老能不能偶尔说点好话?”
“这不是担心嘛……”弗格瓦尔德嘟囔。
科瓦尔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柄未完成的剑枪——结合了长枪的长度和剑刃的劈砍能力,是玛嘉烈现在使用的武器形制。枪身已成型,但配重未调,握柄处的皮革未包。
“真有什么问题,”科瓦尔抚摸着金属纹路,声音柔和,“大不了我们一起卷铺盖离开卡西米尔,去那个什么……罗德…什么地方逛逛。”
佐菲娅扶额:“是罗德岛。”
马丁看向玛莉娅:“玛莉娅,你叔叔他……?”
“啊……”玛莉娅的笑容淡去,“玛恩纳叔叔应该还在工作……”
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玛恩纳在联合会下属的物流公司担任“安全顾问”——一个闲职,但需要随叫随到。他很少准时回家。
弗格瓦尔德又灌了一口酒:“耀骑士是不是狠狠教训了那个小子一通?”他的声音里带着快意,“哈,早该这样了,要是临光老爷还在——”
他停住了。因为玛莉娅低下了头。
工坊陷入短暂沉默。只有锻炉里煤块的噼啪声。
“玛莉娅?”科瓦尔轻声问。
玛莉娅抬起头,眼中有湿润痕迹。“叔叔输了那场决斗,所以姐姐才能像今天这样重回赛场。现在叔叔已经不会多说什么了。”
马丁挑眉:“嚯,那个玛恩纳会服软……?”
“可是,”玛莉娅的声音颤抖,“可是他们两个决斗的时候,叔叔直到最后都没有使用过半点法术……”
科瓦尔和弗格瓦尔德交换眼神。
“……啥?玛恩纳在放水?”
“怕是不敢全力以赴,在给自己的失败找退路吧?”
佐菲娅将手放在玛莉娅肩上。
“……服软,放水,当然不可能,”佐菲娅一字一句地说,“他会是这种性格吗?”
她停顿,目光扫过每个人。
“他……他是在看不起玛嘉烈,他看不起耀骑士。”佐菲娅的声音很轻但清晰,“他单纯地不屑施展自己的法术,仅此而已。”
这句话在工坊里回荡。没有人反驳。
玛恩纳·临光,曾经的天才骑士,拥有连他兄长都赞叹的源石技艺天赋。但他选择了封印这份力量,选择了在格子间里消磨余生。不是不能,而是不愿。不是无法战胜,而是不屑战胜。
玛莉娅的眼泪落下。她咬住嘴唇。
马丁转过身继续擦拭盔甲,动作很慢很仔细。科瓦尔拿起剑枪走向锻炉,将枪尖插入炭火。弗格瓦尔德放下空酒瓶,拿起木剑练习劈砍。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这个事实:临光家族的最后一位男性,选择了自我放逐。
佐菲娅抱住玛莉娅。她望向窗外,夜幕降临,老城区的路灯在雾气中泛着昏黄光晕。
而她怀里这个哭泣的女孩,她那位正在应付官僚程序的侄女,还有那个在办公室里对着报表发呆的男人——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挣扎。
炉火中的剑枪开始泛红。科瓦尔将它取出,放在铁砧上。锤子举起,落下。
铛。
金属碰撞声回荡,像沉重的心跳。
铛。
火星四溅。
铛。
每一锤都在重塑这件武器,就像这座城市在重塑生活其中的人。
玛莉娅停止哭泣。她抬头看着科瓦尔锻打的背影,看着火星划出的短暂弧线。
“我会帮姐姐完成这把武器,”她轻声说,声音里有哽咽也有决心,“我会做到的。”
佐菲娅松开她,点头。
没有人说话。只有锤击声持续不断,像原始的鼓点。
铛。
铛。
铛。
锻炉的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照出不同的阴影。这一刻,他们不再只是工匠、骑士、长辈——他们都是临光这个名字的守墓人,或许也是掘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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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后,在大骑士领的地下,存在着一座与地上世界平行的城市。
这里不是“下层城区”,而是真正的夹缝——废弃的地下通道、未完工的工程隧道、被遗忘的防空洞。墙壁潮湿长满霉菌,空气中有腐水、疾病和绝望的气味。唯一照明是稀疏的应急灯或感染者自组的简陋光源。
在一处较大的空间里,约五十人聚集。他们是感染者,皮肤上有黑色源石结晶,有些人戴呼吸面罩,有些人坐轮椅。
红松骑士团的成员站在人群前侧
“灰毫”格蕾纳蒂,札拉克族,右脸有从额头延伸到下颌的陈旧伤疤。她穿着改装的骑士轻甲,腰间挂着铳械——在卡西米尔,铳是利用源石推动弹丸的远程武器,受到严格管制。只有少数种族或拥有特殊许可的骑士才能合法持有。
“远牙”查丝汀娜站在左侧,黎博利族,银灰色长发,脸上的源石结晶泛着微光。她背着自制的长弩,弩身有精密机械结构。她的表情总是很淡,但此刻眉头微皱。
“焰尾”索娜从后方走来。她是札拉克族,棕红发,右眼下有浅浅疤痕,脸上带着习惯性微笑。但今晚那笑容显得勉强。她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玩偶,那是她在垃圾堆里捡到后清洗修补的。
格蕾纳蒂看到她,点头。“索娜。”
查丝汀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你有些心不在焉。”
索娜将玩偶放在脚边。“啊哈哈,没什么。”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去见见新成员们。”
她们穿过人群。感染者们自动让路,目光中有敬畏、期待,也有怀疑和恐惧。红松骑士团是他们的庇护者,用竞技奖金购买食物、药品和这片地下空间的临时使用权。但庇护是有限的,不确定的。
在空间最深处,三个新来者靠墙站着。
最左边是个沧桑的中年骑士,盔甲破损但干净,脸上皱纹深刻。中间是个声音沙哑的老人,拄拐杖,右腿从膝盖以下完全结晶化。最右边——
塑料骑士瑟奇亚克。他穿着破旧训练服,右臂覆盖粗糙金属外壳,液压管裸露。他面无表情,但眼神像淬过火的刀。
沧桑骑士看着走近的三位年轻骑士,叹气:“……这里,几乎都是感染者。”
沙哑骑士咳嗽:“会被国民院盯上的吧?”
国民院——卡西米尔的公共卫生管理机构,名义上负责感染者事务,实际上更多执行隔离和管控。
“被国民院盯上好歹光明正大,”沧桑骑士苦笑,“大不了多花点钱。可再这样下去……无胄盟会袖手旁观吗?”
沙哑骑士哼了一声:“无胄盟?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别把他们当都市传说比较好。”
对话停下,因为红松的骑士们已走到面前。
索娜率先开口,声音恢复了活力:“欢迎。我是‘焰尾’索娜。”
格蕾纳蒂点头:“‘灰毫’格蕾纳蒂。”
查丝汀娜简短地说:“‘远牙’。”
沙哑骑士的目光扫过她们,停在格蕾纳蒂腰间的铳上。“唔。还有一位库兰塔似乎不在这里……”
他指的是“野鬃”艾沃娜,红松骑士团的第四位核心成员,此刻正在地上参加比赛——一场对红松争取赞助至关重要的夺旗赛。
沧桑骑士看着这些年轻面孔,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唉,乍一眼看上去,还不过是一群孩子罢了。”他轻声自语,“但……也许有些事情,也只有年轻人去做。”
查丝汀娜的耳朵微动。“……人数在变少。”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只靠这种小动作,终归是救不了所有感染者的,索娜。”
索娜的笑容淡去。“……我知道,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
瑟奇亚克突然发出短促的讽刺笑声。“哼……只靠着几个感染者骑士的特权和财富,能在这座城市做什么呢。”他的金属右手握紧,液压装置嘶嘶作响,“你们用来搞慈善的钱,你们的遮掩,在下水沟里苟且偷生的棚屋——这一切都是这座城市赋予的,你们没有什么突破口。”
索娜转向他,笑容里有了锋芒:“啊哈哈,话说得真难听啊,塑料骑士阁下。”
格蕾纳蒂上前一步,与瑟奇亚克对视。“那你的家族呢,瑟奇亚克?骑士贵族们没有为你讨好那些企业家吗?”她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子弹,“被商业联合会针对的你,和我们没有区别。认清自己。”
瑟奇亚克的眼神更冷。“……呵……也是,我们都是被倾倒到这里的垃圾。”他顿了顿,目光锁定格蕾纳蒂,“你是叫格蕾纳蒂?骑士贵族,这种东西从扈从团建立就已经完蛋了。可别说你还对你过去的家族抱有幻想,小松鼠。”
格蕾纳蒂的拳头握紧。索娜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瑟奇亚克继续讽刺:“我巴不得现在就离开,天晓得你们什么时候会把矿石病带给别人——”他停顿,看到格蕾纳蒂眼中的怒火,满意地继续,“但看你们一时半会死不了,那就让我们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
“无胄盟。”索娜接话。
瑟奇亚克的金属手猛地砸在墙上,霉斑震落。“……联合会的下贱爪牙,我会让他们后悔的。”他喘息着,“话说回来,既然你们敢这么和无胄盟作对……总得有点底牌吧?”
查丝汀娜开口,声音平静得像陈述天气预报:“……零号地块。大骑士领感染者集中医疗部门,由多家企业联合负责的感染者收治区……”
瑟奇亚克眯眼:“你们这些感染者骑士不是那里的常客吗?所以呢?无胄盟在那里有什么秘密?”
“——慢着,瑟奇亚克。”格蕾纳蒂打断,挡住查丝汀娜身前,“我们当然有一些手段……但不代表我们要把这些手段无保留地告诉你。”
瑟奇亚克笑了,充满恶意和轻蔑。“如果你真这么想,感染者,你该把我留在那家医院里,等着无胄盟来拷问我——而不是救我出来。”他向前一步,金属手指几乎碰到格蕾纳蒂胸口,“别这么和我讲话,我们都是各取所需才会站在这里,只凭你的身价,你配和我对话吗?灰毫?还是说,你把我带出来,我就要对你感激涕零了?”
“狂妄的贵族——”格蕾纳蒂的手移向腰间的铳。
“啊——好了好了,”索娜插到两人之间,“我是不反对你们现在打一架,现在打一架总比在面对无胄盟的时候捅刀子要强——”她转身面对瑟奇亚克,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严肃,“——我们好歹也做这件事有几年了……我们有一些政府渠道。”
瑟奇亚克挑眉:“政府渠道?”
“你知道卡西米尔最痛恨商业联合会的,除了穷人和感染者……还有谁吗?”
瑟奇亚克沉默了。他盯着索娜的眼睛,试图找出欺骗的痕迹。但他只看到坚定和近乎疯狂的决心。
几秒钟后,他明白了。
“……呵。”笑声短促而苦涩,“要么是我疯了,要么是卡西米尔疯了……你们该不会要说,一群感染者,在和监正会做交易,为了打击联合会?”
索娜弯腰捡起玩偶,拍掉灰尘。玩偶的一只眼睛掉了,她用拇指抚过那个空洞。
然后她抬头,笑容里没有温度。
“啊哈哈……”她轻声笑,笑声在潮湿空间中回荡,“看看你如今的处境,看看骑士们,瑟奇亚克。”
她停顿,目光扫过周围所有人——沧桑骑士、沙哑老人、格蕾纳蒂、查丝汀娜,还有远处黑暗中等待的感染者们。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版本的绝望。
最后,她的目光回到瑟奇亚克脸上,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早疯了。”
这句话落下后,地下空间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远处滴水声,嘀嗒,嘀嗒。
瑟奇亚克看着索娜,看着这个应该还在读书年纪的札拉克女孩。她眼中有火焰,但不是温暖的篝火,而是焚毁一切的野火。
他缓缓点头,金属手臂垂到身侧。
“好吧,”他说,声音突然疲惫,“我加入。”
不是因为信任或感激,甚至不是因为共同的敌人。
只是因为,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疯狂也许是唯一的理性选择。
索娜伸出手。瑟奇亚克犹豫了一秒,然后用完好的左手握住。
握手很短暂,但足够完成契约。
格蕾纳蒂和查丝汀娜对视点头。
沧桑骑士叹了口气,但那叹息里有释然。沙哑老人用拐杖敲地面表示赞同。
远处,一个孩子开始剧烈咳嗽。立刻有人过去递水拍背。
索娜松开手,走向孩子。她蹲下身,从口袋掏出糖果,剥开糖纸递过去。
孩子停止咳嗽,接过糖果,脸上露出短暂的纯粹微笑。
索娜也笑了,这次是真实的。
她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水泥天花板。在那里之上,是城市的地面,是霓虹灯和广告屏,是竞技场和欢呼的人群。
而在这里,在地下,在黑暗中,一场不被看见的战争正在准备。
她想起查丝汀娜之前的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们重获自由……到那时候,你想做什么?”
那时她没有回答。现在她知道了答案。
她想让这个孩子,和所有像他一样的孩子,能走在阳光下而不必隐藏脸上的结晶。能吃到糖果而不必担心明天没有食物。能咳嗽时得到治疗而不必害怕被带走。
简单,天真,不可能。
但正因为不可能,才值得为之战斗。
她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尘。
“那么,”她说,声音在地下空间里清晰传递,“让我们开始工作吧。”
人们开始移动。感染者们从角落拿出藏匿的武器——简陋弓弩、生锈的刀、自制燃烧瓶。格蕾纳蒂开始分发有限弹药,查丝汀娜在墙上贴手绘地图,瑟奇亚克检查金属手臂和改装的骑士长枪。
索娜走到墙边,从背包取出小型终端。屏幕亮起,显示加密信息。她输入密码,信息解密:
“监正会联络人确认会面。时间:明晚23点。地点:老城区第七钟楼顶层。暗号:金盏花在月光下盛开。”
她删除信息,关闭终端。
抬头时,看到查丝汀娜在看她。两人目光相遇,没有言语但彼此明白。
这条路很窄很暗,尽头可能是悬崖。
但他们没有选择回头。
因为回头意味着接受,意味着屈服,意味着承认感染者就该活在阴影里,直到被清理。
索娜走到格蕾纳蒂身边,轻声说:“告诉艾沃娜,比赛小心。锈铜骑士在名单上,他是冲我们来的——他的家族曾将事故责任推给感染者劳工,自从你去年在表演赛击败他,他便公开宣称要‘清除赛场的感染源’。”
格蕾纳蒂点头,开始操作通讯器。
地下空间里,准备工作继续。每个动作都在编织反抗的网。
而在地面上,特锦赛的欢呼声透过层层土壤传来,微弱而扭曲。
索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潮湿,霉味,疾病,绝望。
但她还活着。他们还活着。
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继续战斗了。
她睁开眼睛,加入同伴们的工作。
地下城市的夜晚没有星光,但他们自己制造光芒。
哪怕只是萤火。
也足够照亮前行的路。
哪怕只是一小段。
第3章 垂死的刺
第三章 垂死的刺
竞技场的穹顶像一只倒扣的巨碗,将人声、灯光与血腥味全部囚禁其中。空气里弥漫着汗液、金属和一种更隐秘的气味——恐惧,以及恐惧催生的狂热。在卡西米尔,骑士竞技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表演,一种将暴力包装成娱乐的商品。但今天,这场表演出现了计划外的变量。
感染者骑士杰米站在得分圈的边缘,他的呼吸在头盔内形成短暂的白雾。他能感受到盔甲下皮肤表面那些凸起的源石结晶——它们像嵌在肉体里的墓碑,记录着一种不被允许存在的生命形式。观众席的声浪像潮水般涌来,但其中有一部分声音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不是欢呼,而是诅咒。
“把他逼出去!锈铜!打断他的手!”
这些话语被安全距离和隔离墙稀释,却依然清晰地钻进杰米的耳朵。他看见对面那个被称为“锈铜”的骑士——奥尔默·英格拉,一个以暴虐闻名的贵族子弟。英格拉的盔甲上刻着家族的徽记,却在关节处布满刻意做旧的锈迹,这是一种伪装成粗犷的傲慢。
比赛开始的哨声被淹没在人声中。
杰米的第一剑被英格拉轻易挡开。金属碰撞的火花短暂照亮了对方头盔缝隙后的眼睛——那里没有战士的专注,只有猎人的戏谑。
“退场吧,这里不适合你。”英格拉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低沉而充满确信。
杰米没有回答。他调整步伐,试图利用风的源石技艺制造位移的空隙。这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操作,源于感染者体内源石与生俱来的共鸣,不需要施术单元。但每一次使用,都能感觉到那些结晶在皮肤下生长,像有生命的刺在钻探他的骨髓。
英格拉的攻势愈发猛烈。他的战斧划破空气,每一击都瞄准关节和盔甲的缝隙。这不是竞技,杰米意识到,这是处刑。观众席上,那些戴着各色助威头巾的面孔开始重叠、模糊,变成一张巨大的、咧开的嘴,正等待着吞噬什么。
突然,另外两名骑士从侧翼逼近。一个自称“正经骑士”的中年人,他的动作标准得像训练手册的插图;另一个满脸谄媚的年轻骑士,他的眼神在英格拉和杰米之间游移,计算着投靠哪边更有价值。
“感染者,弃权吧。”正经骑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喜欢英格拉的做派,但我的家族不会容忍与你同台竞技的耻辱。”
杰米感到肋骨处传来剧痛——英格拉的斧柄在他分神的瞬间击中了侧腹。盔甲吸收了大部分冲击,但内脏的震动让他几乎呕吐。
“我们只是站在这里而已。”谄媚的骑士微笑着,和正经骑士形成了一道人墙,封住了杰米的退路。
包围圈形成了。三对一。不,是整个竞技场对一。
杰米的目光越过他们的肩膀,望向观众席上的一角——艾沃娜,红松骑士团的野鬃。她双手紧握栏杆,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们之间隔着五十米的空气和无数张呐喊的嘴,但杰米能感觉到她的愤怒,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你们根本不明白……”杰米的声音被自己的喘息打断,“感染者要经历什么……”
英格拉的斧头再次落下。杰米勉强格挡,震得虎口开裂。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那就滚去感染者收容区啊!”英格拉咆哮道,“而不是在这里任人宰割!”
收容区。零号地块。那些新建的、外表光鲜的“现代化社区”,实则是隔离区的另一个名字。红松骑士团的地下网络最近传来消息,那里已经开始强制迁移感染者,美其名曰“集中医疗与管理”。没有人相信这套说辞。在卡西米尔,感染者的命运只有两种:被利用,或被清除。
杰米突然笑了。笑声混着血沫从面罩边缘渗出。
“你笑什么?”英格拉的攻势出现了一瞬的迟疑。
“我笑你们。”杰米压低声音,只有包围他的三个人能听见,“你们害怕的不是矿石病,是害怕有一天,你们也会变成‘不值钱的生命’。”
这句话触动了某根神经。谄媚的骑士脸色一变,正经骑士的眉头微微皱起。只有英格拉,他的愤怒更加纯粹,更加愚蠢——他举起战斧,准备一次终结式的劈砍。
就是现在。
杰米调动了体内所有的源石能量。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结晶在发热、膨胀,像要破体而出。风开始在他周围聚集,不是轻柔的气流,而是带着尖啸的漩涡。竞技场地面上的灰尘和碎屑被卷起,形成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小型风暴。
“他要拼命!”谄媚的骑士尖叫着后退。
正经骑士也做出了防御姿态,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怜悯?还是对自己参与其中的厌恶?
只有英格拉还在向前。他的战斧劈入风墙,速度明显受阻,但仍在下落。
杰米没有躲。他迎了上去,短剑刺向英格拉盔甲的缝隙。这是同归于尽的姿势。
但在最后一刻,风停了。
毫无预兆地,源石技艺的共鸣中断了。也许是心脏,也许是神经系统中那些被源石侵蚀的节点。杰米的动作僵在半空,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
英格拉的战斧结结实实地砍中了他的肩膀。
盔甲碎裂的声音像骨骼断裂。杰米倒在地上,视野开始变暗。他听见观众席爆发出狂热的欢呼,听见英格拉的狂笑,听见医疗人员匆忙跑来的脚步声。但这一切都越来越远。
他想起了女儿。她五岁生日时,用稚嫩的手画的那张全家福:三个歪歪扭扭的人,手拉着手,太阳有一个夸张的笑脸。那张画被他藏在工坊工具箱的夹层里,现在大概已经落满灰尘了吧。
有人把他抬上担架。动作粗暴,戴着手套的手避免直接接触他的皮肤。透过越来越模糊的视线,他看见艾沃娜冲下观众席,却被安保人员拦住。她在大喊什么,但杰米听不清了。
然后,他看见了天空。竞技场的穹顶正在打开——这是胜利者接受欢呼的仪式,阳光刺眼地照进来,照在他破碎的盔甲和正在渗出黑色血液的伤口上。那些血里有源石微粒,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不祥的光。
“封闭箱!快!”有人喊道。
杰米感到自己被塞进一个狭窄的、冰冷的金属容器。最后的画面,是艾沃娜隔着安保人员的肩膀,与他目光相交。他试图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嘴唇。
金属盖合上了。
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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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沃娜松开了紧握栏杆的手。她的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凹痕,指甲刺破了皮肤,渗出的血是红色的——和所有非感染者一样红,但这个事实在卡西米尔毫无意义。她看着医疗人员将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箱推离赛场,箱子表面贴着生物危害标志。观众们已经开始退场,脸上带着满足的兴奋,仿佛刚刚欣赏了一场精彩的戏剧高潮。
“真可惜,还以为能多打一会儿。”
“感染者就是脆弱,稍微用点力就死了。”
只言片语飘进她的耳朵。艾沃娜转身,走向出口。她的步伐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目睹同伴被当众打死的人。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她每一步的落点都极其精准,仿佛要将地面的石板踏碎。
通道里,几个穿着骑士协会制服的人正在低声交谈。看见她,谈话戛然而止,目光里混杂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艾沃娜没有看他们,径直走过。她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
走出竞技场,午后的阳光虚假地明媚。街头的巨型屏幕上正在播放即时新闻,主持人的声音经过精心调校,充满令人安心的权威感。画面切到锈铜骑士英格拉,他已换上常服,表情沉重:“……一场悲剧。希望所有骑士都能以此为戒,将安全放在首位。”
虚伪。每一个词都像经过模具压铸。
艾沃娜穿过街道,走向大骑士领的边缘区域。这里的建筑逐渐低矮、陈旧,墙壁上布满涂鸦和雨水冲刷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工厂排放的烟尘和廉价食物的气味。这里是卡西米尔的背面,是光鲜舞台下的支撑结构。
她在一栋看似废弃的仓库前停下,敲了敲门——三短,两长,一短。
门开了条缝,查丝汀娜的脸露出来。远牙骑士的眼睛总是微微眯着,像在瞄准什么。她看见艾沃娜,什么都没问,只是侧身让她进来。
仓库内部被改造成了简陋的居住区和医疗点。用木板隔出的小房间里躺着几个感染者,空气中飘着草药和消毒水的味道。在最里面的房间,索娜和格蕾纳蒂正在看一台老旧电视。
画面里,一个戴着眼镜的“骑士竞技专家”正在分析:
“感染者骑士不依赖施术单元就能使用源石技艺,这显然破坏了竞技的公平性……”
格蕾纳蒂一拳砸在桌面上。“公平?他们怎么不说说,感染者骑士的选拔过程是默许杀人的?”
索娜没有立刻说话。焰尾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一张传单——“零号地块:感染者的新家园”。图片阳光明媚,像度假村广告。
“杰米最后说了什么?”索娜的声音很轻。
艾沃娜闭上眼睛。金属箱合上的画面再次浮现。“他让我们记住他们的脸。每一个。”
房间里沉默下来。
“他的妻子和女儿,”索娜说,“瑟奇亚克已经去查了。如果有需要……”
她没有说完。红松骑士团建立的初衷,本是为了让感染者骑士能有一条体面的生存之路。但现在,这条路越来越像一条细钢丝。他们庇护非法感染者,与监正会秘密接触——后者是骑士贵族们的传统政治机构,与商业联合会明争暗斗多年,给红松提供有限的庇护,无非是想在舆论和道德上给对手添堵。这是一场与魔鬼共舞的绝望赌博。
突然,查丝汀娜抬起了头。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有人。”她低声说,“在屋顶。待了很久了,但没有敌意。”
格蕾纳蒂立刻提起武器。艾沃娜则直接走向后巷——与其等待,不如直面。
夕阳将墙壁染成血色。屋顶边缘,一个人影坐在那里,两条腿悬在空中摇晃。
“下午好。”那人说。声音沙哑,带着荒野行走者特有的粗粝感。“我叫托兰。”
“我不认识你。”艾沃娜的手按在武器上。
“一个路过的。本来在找另一些人,不过看见了刚才的比赛。”托兰跳下来,落地无声。他的目光扫过从仓库里走出来的众人。“红松骑士团。商业联合会和无胄盟都在关注你们。”
听到“无胄盟”三个字,所有人的肌肉都绷紧了。那是商业联合会的暗杀部队。
“你是无胄盟的人?”格蕾纳蒂的炮孔微微抬起。
“相反。我和他们有些旧账。”托兰笑了笑,“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小心点。特锦赛期间,暗地里的清扫行动没停过。零号地块马上要正式启用了,商业联合会需要‘展示成果’。”
“什么成果?”
“一个干净、听话、没有‘非法聚集’的感染者群体。”托兰说,“而你们,显然是‘非法’的那部分。”
他说完,后退一步,身影融入巷子的阴影中。
“等等——”索娜想叫住他,但托兰已经消失了。
格蕾纳蒂低声问:“他是什么人?”
索娜凝视着阴影:“瑟奇亚克提过一个名字……一个在荒野和城市之间游走的‘清道夫’,专接各种灰色地带的活儿。如果真是他,他的消息多半不假。”
托兰留下的话,像冰冷的铁块,沉在每个人的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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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特锦赛的另一片赛场上。
耀骑士玛嘉烈·临光的回归之战,吸引了比往常更多的目光。观众席上,除了狂热的粉丝,还多了许多冷静观察的眼睛——来自商业联合会的代表、各家媒体的记者、以及竞争对手的探子。
她的对手是“左手”泰特斯·白杨,锋盔骑士团的门面,一个以顽强和实用主义着称的骑士。他曾多次止步十六强,心中憋着一股证明自己的怒火,尤其想洗刷多年前败给玛嘉烈的耻辱。
但当他们真正在赛场上相对时,泰特斯感到的却不是沸腾的战意,而是一种冰冷的、逐渐蔓延的寒意。
玛嘉烈站在那里,没有耀武扬威的气势,也没有刻意营造的压迫感。她只是平静地持着那柄特制的剑枪,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领域,让喧嚣的赛场在她周围变得寂静。那不是流放前的耀骑士——那时的她光芒万丈,却也如同太阳般有着明确的边界和热度。现在的她,更像一片深潭,表面平静,却望不见底,所有的力量、愤怒、决心,都内敛为一种纯粹的本质。
比赛开始的瞬间,泰特斯就明白了差距。
他的一切攻势——刁钻的角度、迅猛的突刺、虚实的结合——都被轻易地化解。玛嘉烈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观赏性的冗余,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地指向他攻势中最脆弱的节点。她不是在对抗,而是在拆解,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工匠,冷静地将一件复杂的机械分解成毫无威胁的零件。
泰特斯怒吼着发动了最后一次冲锋,将所有的力量与不甘灌注其中。玛嘉烈微微侧身,剑枪的枪柄顺势一带,精准地击中他手腕的薄弱处。武器脱手,泰特斯踉跄着跪倒在地。
没有欢呼,没有嘲讽。玛嘉烈只是收起了武器,向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
观众席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嘈杂的声浪,其中夹杂着困惑、失望和重新燃起的好奇。解说员莫布正用夸张的语调渲染着“传奇的回归”,但泰特斯什么也听不见。他跪在冰冷的场地上,汗水混着尘土从额头滴落。他本以为自己迎来了一场激昂的复仇,最终却发现这只是一次对更高领域的、无望的挑战。他输掉的不是一场比赛,而是一个时代对自己的判决。
玛嘉烈没有停留。她穿过选手通道,试图尽快离开这片喧嚣之地。但通道尽头,早已被等待的媒体堵死。长枪短炮和录音设备像丛林般伸向她,记者的脸孔拥挤着,眼睛里闪烁着捕猎的光。
“耀骑士阁下!请问您如何看待昨天感染者骑士在赛场上身亡的事件?”
“玛嘉烈小姐,有目击者称您与几位萨卡兹来往密切,她们是您的什么人?请您解释!”
“您是否会成为感染者骑士新的精神领袖?您想成为第二个血骑士吗?”
问题像冰雹般砸来,每一个都带着预设的立场和陷阱。玛嘉烈停下脚步。她可以强行穿过,但那样只会带来更多扭曲的解读。她沉默地站着,金色的眼睛扫过一张张急切的脸。她能感觉到,这些问题背后的动机并非真相,而是流量、对立和将她钉在某个标签上的渴望。
就在记者们愈发鼓噪,几乎要冲破安保人员组成的单薄防线时,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幸会,临光阁下。”
人群如水分开。烛骑士薇薇安娜·德罗斯特款步走来。她没有穿戴比赛用的盔甲,只是一身简约的常服,但周身那股宁静而微光萦绕的气质,让她自然而然成为焦点。记者们像嗅到新花蜜的蜂群,镜头立刻转向了她。
“烛骑士德罗斯特!”有人惊呼。
“她们之后会在赛场上相遇!快拍下来!”
薇薇安娜对周围的骚动视若无睹,只是看着玛嘉烈,微微颔首。“我们,能借一步聊聊吗?”
玛嘉烈明白了。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们换个地方吧。”
竞技场的工作人员如释重负,连忙维持秩序:“媒体问答会另寻时间!请各位稍安勿躁!”
两人在部分记者不甘的追逐和安保人员的护送下,离开了主通道,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露台。这里能俯瞰部分赛场,但嘈杂已被隔开。
“真辛苦啊,卡西米尔的传奇。”薇薇安娜率先开口,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淡淡的揶揄。她望向远处依然人声鼎沸的赛场,“因为您的流放,‘耀骑士’反而被蒙上了更多神秘色彩。圣光环绕的骑士,威严的金色天马,如流星般归来的英雄……今天靠近一看,您还很年轻,也会为这种阵仗困扰。玛嘉烈·临光,原来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
玛嘉烈看着她。烛骑士的名声她自然听过,商业联合会力捧的明星,以优雅、美丽和强大的源石技艺着称,是莱塔尼亚出身却在卡西米尔大放异彩的异乡人。但眼前这位女性眼中,没有那些商业包装常见的虚浮,反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忧郁的清醒。
“无论如何,都感谢您刚才的帮助。”玛嘉烈诚恳地说,“您是一名真正的骑士。”
“真正的骑士?”薇薇安娜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像烛火摇曳了一下,“已经挺久没有人用这个标准来衡量我了。比起我是谁,他们更在意的是他们希望我是谁——一个完美的偶像,一个莱塔尼亚的文化符号,一个不会出错的商业资产。”她顿了顿,看向玛嘉烈,“您觉得,我会因为您不认识‘烛骑士’的光环,而恼羞成怒吗?”
“看得出,您与众不同。”玛嘉烈说。
“感谢您的夸奖。我也很高兴认识这样的耀骑士。”薇薇安娜正式地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薇薇安娜·德罗斯特。或者,按这里的习惯,您可以叫我烛骑士。”
“德罗斯特小姐,”玛嘉烈直接问道,“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不仅仅是为了解围吧。”
“我们不久后会在赛场上相见。”薇薇安娜没有否认,“您是一名感染者,是一名一度遭到流放的人……别误会,我不是个喜欢在赛前与对手沟通的人。只是……”她望向卡西米尔林立的高楼和永不熄灭的霓虹,“我来自莱塔尼亚,在异国他乡,以一个从未想过的身份,活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我对同样……身处复杂位置的人,难免多一些好奇。”
“您已经得到了卡西米尔的认可。”玛嘉烈说。
“认可?”薇薇安娜重复这个词,语气微妙,“一种有条件的认可。我听说,耀骑士从未认可过如今的骑士制度,也因此遭到了流放。您如今还是这么想吗?”
玛嘉烈沉默了片刻,然后清晰地说道:“卡西米尔的骑士正在遗忘他们的职责。您去过边境吗?见过那些被战争、饥荒和源石病害折磨的村庄吗?骑士的精神,本该是庇护与抗争,但现在,它成了资本肆意操弄的遗产,成了这座城市里一场盛大的、流血的化妆舞会。这难道不是一种耻辱吗?”
她的声音不高,但话语里的重量让空气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薇薇安娜静静地听着,烛火般的眼眸中映出玛嘉烈的身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原来如此。看起来,您才是一名真正的骑士。”她的语气里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叹息,“但您……仍只是一名骑士而已。”
玛嘉烈眉头微蹙,等待她的解释。
“您的妹妹呢?”薇薇安娜忽然转换了话题,“先前一段时间,是她活跃在赛场上。她放弃了……骑士之路吗?”
提到玛莉娅,玛嘉烈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复杂情绪取代。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发言人麦基——那位资深干练的商业联合会代言人——出现在露台入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性微笑,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德罗斯特小姐……还有玛嘉烈小姐,晚上好。”麦基的措辞谨慎,“刚才的骚动劳您费神了。像二位这样的大骑士,一举一动都会成为话题,何况还当着媒体的面……不过这总有办法处理。”他转向薇薇安娜,语气更侧重了些,“德罗斯特小姐,您该为明天与莱塔尼亚那位伯爵的会面做准备了。可以的话,这段时间还是不要制造太多……不确定因素的好。”
薇薇安娜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公众面前的平静淡然。“比如,和一位感染者骑士见面?”她轻声反问。
麦基的笑容不变:“那位伯爵几乎可以说是为您而来,德罗斯特小姐。梅什科工业很乐意推进与莱塔尼亚的贸易合同,而最终促成合作的关键人物,是您。这是您的职责,也是您的价值所在。”
“当然……我的职责。”薇薇安娜重复了这句话,听不出情绪。她转向玛嘉烈,微微欠身,“看来很遗憾,耀骑士阁下,今夜没法和您继续交谈了。”
“没关系。”玛嘉烈说,“您……让人很意外。如今的卡西米尔,还有您这样的骑士。”
“下回见,就是在赛场上了。”薇薇安娜说。
“我等待着那一天。”玛嘉烈郑重回应。
薇薇安娜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住,侧过头,用只有玛嘉烈能听清的音量,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最后一句忠告,耀骑士阁下。”
她抬眸,望向被城市灯光映成暗紫色的、无星的夜空。
“风雨欲来。”
“这段时日的星空,星火格外闪耀——但那是风暴前的静电,而非真正的星辰。”
说完,她便随麦基离开了,留下玛嘉烈独自站在露台上,咀嚼着那话语中不祥的诗意与明确的警告。
风雨欲来。她当然知道。杰米的死、媒体的围堵、系统的敌意、逐魇骑士的出现、红松骑士团的困境……无数细小的裂纹正在这座光鲜都市的表面蔓延。烛骑士看到了,并以她自己的方式发出了警示。
玛嘉烈握紧了手中的剑枪。武器的冰凉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她转身,也离开了露台。她需要回到工坊,回到玛莉娅和佐菲娅身边。战斗远未结束,它只是从聚光灯下的赛场,扩散到了更广阔、更晦暗的每一个角落。
当她回到旧工坊区时,夜色已浓。工坊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与窗外大骑士领虚伪的霓虹形成对比。她推开门,看到玛莉娅正对着一台打开的便携式电视发呆,佐菲娅在检查自己的鞭刃,而叔叔玛恩纳不知何时又离开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电视里,新闻正在总结:“……骑士协会承诺,绝不会因为一些小小的风波,影响特锦赛赛程……”
小小的风波。一条生命的逝去,只是一个“小小的风波”。
玛莉娅抬起头,眼中是未散的忧虑:“姐姐,那个烛骑士……”
“她是个明白人。”玛嘉烈简短地说,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但就像她说的,风雨欲来。我们要做好准备。”
佐菲娅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你今天的比赛,我们都看了。”她顿了顿,“赢得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安。那些记者没为难你吧?”
“遇到了。不过解决了。”玛嘉烈接过水,没有多说详情。她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柄剑枪上,它刚刚经历了第一场实战,光洁如新,没有留下任何胜利的痕迹,仿佛那场压倒性的胜利轻如鸿毛。
窗外,巨大的广告飞艇缓缓划过夜空,屏幕上滚动着明日赛程和某家骑士装备赞助商的广告。光污染将云层染成一片模糊的橙红,看不到一颗星星。
烛骑士所说的“星火”,或许从来不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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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老工匠科瓦尔的酒吧。
这家店坐落在旧城区的一条僻静街道上,招牌已经褪色。来这里的常客大多是退役骑士、老工匠,以及一些不愿融入新时代浪潮的人。
光头马丁在吧台后擦拭酒杯。老骑士弗格瓦尔德和老工匠科瓦尔坐在角落打牌,电视里播放着特锦赛集锦,声音调得很低。
门被推开了。
来人穿着简朴的轻甲,头盔形状像某种野兽的头颅。他手持一柄长柄战斧,斧刃上刻着难以辨识的古老纹路。
酒吧里安静了一瞬。
那人走到吧台前,取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但饱经风霜的脸,眼睛是罕见的琥珀色。他是库兰塔吗?
“喝什么?”马丁问。
“水。”逐魇骑士说。他的卡西米尔语带着奇怪的口音。
马丁推过去一杯水。逐魇骑士没有喝,只是看着水面。
然后,他开始唱歌。
声音很低,用的是完全陌生的语言。旋律古老而苍凉,像风穿过草原。歌词无人听懂,但那调子本身就像有重量,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老骑士弗格瓦尔德手中的牌掉在了桌上。
“你……”他站起来,声音颤抖,“你刚才唱的是什么?”
逐魇骑士转过头。他的目光落在弗格瓦尔德身上,像在辨认一件出土文物。
“(古老的语言)巴特巴雅尔,”他说,“同胞。末裔之人。”
弗格瓦尔德脸色变了。那是他祖父的名字。
“你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他的右手悄悄摸向腰后的短铳。
逐魇骑士没有回答。他环顾酒吧,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他摇了摇头。
“(古老的语言)遗憾。”
他放下水杯,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弗格瓦尔德追过去,“你还没回答我!”
“聒噪。”逐魇骑士的评价简短而直接。“只有流淌着黄金之血的天马才配称得上对手。”
“你在说什么胡话?”弗格瓦尔德的手按在了短铳上。
逐魇骑士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威胁。他重新看向弗格瓦尔德,用那种古老的语言说了很长一段话。弗格瓦尔德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说完,逐魇骑士转身,走向门口。
“既然此行无果,那也不必久留。”他离开了。酒吧里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科瓦尔才问:“老弗,他到底是谁?”
弗格瓦尔德慢慢坐回椅子上,手还在微微发抖。
“梦魇。”他说,“古代可汗的战士。他们不相信城市,不相信法律,只相信力量、荣誉和草原的法则。他们一生都在寻找强大的对手,进行‘天途’——一种朝圣般的战斗之旅。”
“那他来找你……”
“因为我身上流着一点他们的血。”弗格瓦尔德苦笑,“我祖父的母亲是梦魇部族的女人。但那已经是八十年前的事了。”
“他提到‘黄金之血的天马’……”
“是指临光家。”弗格瓦尔德喝了一大口酒,“梦魇看不起现在的卡西米尔,认为骑士精神已经死了,死在商业和娱乐里。他们来,大概是想确认这一点。”
“确认之后呢?”
“要么离开。要么……”弗格瓦尔德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要么离开。要么,试图用他们的方式,“纠正”这个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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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联合会大厦的高层,发言人马克维茨正在审阅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骑士协会送来的大骑士资料更新。他的目光停留在“逐魇骑士”那一栏:没有骑士团所属,没有商业代言,没有固定住所。就像一个闯入精密仪器的原始石块。
马克维茨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座大厦时的感觉:巨大的玻璃窗,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空气中淡淡的香氛。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有秩序。他正在被塑造成这个系统需要的样子。
而逐魇骑士,拒绝被塑造。
这很危险。在一个一切都可以被定价、被包装、被出售的系统里,拒绝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助理朱维尔走了进来。
“马克维茨先生,关于感染者骑士事件的舆情报告。”朱维尔递上文件,“国民院接到了大量投诉,要求重新评估感染者骑士法案。但内部消息是,不会有大改动。”
“为什么?”马克维茨问。他其实知道答案。
朱维尔犹豫了一下。“因为……改回去等于承认当初允许感染者参赛是错的。而当初的决定是多方妥协的结果,包括监正会的压力、血骑士带来的商业价值……”
“血骑士?”马克维茨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那位感染者出身的传奇冠军,曾用绝对的武力在赛场上为自己和同类砸开过一丝缝隙,成为商业联合会一度无法忽视的符号。
“是的。现在推翻,会损害协会的公信力。”朱维尔斟酌着词句,“规则维护的是系统本身,而不是系统里的人。”
马克维茨看着这个年轻人。朱维尔说出这句话时,脸上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这套逻辑。
“我知道了。”马克维茨说。
朱维尔离开后,马克维茨走到窗前。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大骑士领:霓虹闪烁的竞技场、车流不息的商业街。一切都那么有序,那么繁荣。
但他知道秩序之下是什么。是地下管道里聚集的感染者,是赛场上被金属箱拖走的尸体,是像逐魇骑士那样拒绝被驯化的异类。
系统会如何处理这些“异物”?通常有两种方式:消化,或者排出。
他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名单。下一个是耀骑士玛嘉烈·临光。她的资料旁有一个红色标记:“需要特别关注”。
马克维茨想起烛骑士薇薇安娜与玛嘉烈见面的报告。烛骑士是商业联合会精心培育的明星,而耀骑士是系统的叛徒。她们的接触,无论内容如何,都可能被解读为某种信号。
他拿起笔,在玛嘉烈的资料旁写下一行备注:
“潜在的不稳定因素。建议观察其与感染者社群的关联。”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划掉了“观察”,改为“监控”。
他为自己思维的迅速“合规化”感到一丝寒意,随即用“职责所在”说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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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筹备着
第四章 筹备着
商业联合会大厦的办公室拥有整面墙的落地窗,能将大骑士领最繁华的街区尽收眼底。发言人马克维茨站在窗前,手里握着已经发烫的通讯终端。窗外的霓虹广告牌正在轮播特锦赛的精彩集锦,锈铜骑士英格拉的胜利姿态被放大到极致,配上激昂的音乐,仿佛他是一位凯旋的英雄,而非一个在众目睽睽下将对手殴打致死的暴徒。
终端里那个被称为“国民院副审官”的声音,此刻还在他耳中回荡。那不是一种商讨的语气,而是一种精确的、冰冷的交付。用前任发言人恰尔内的“体面消失”,换取对英格拉的“绳之于法”。权力用法律作为货币,进行着一场肮脏的交易。马克维茨感到胃部一阵抽搐,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他意识到自己也被摆上了交易的秤盘,成为衡量“价值”的一个砝码。
门被敲响,资深发言人麦基走了进来。他永远穿着得体的西装,脸上挂着那种经过多年训练、既能表达关切又不失距离感的微笑。他看了一眼马克维茨苍白的脸色和紧握终端的手,了然的神色在眼中一闪而过。
“我听说,你向国民院检举了奥尔默·英格拉?”麦基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讨论一份普通的报表。
马克维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麦基,试图在这位导师般的前辈脸上找到一丝共情,或至少是对这种交易的反感。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深潭。
“我们都很清楚国民院的行事作风,马克维茨兄。”麦基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那片虚假的辉煌,“你过去创业的时候,和他们打交道还少吗?纠结太久,只会累垮自己。”
他顿了顿,仿佛只是转换一个轻松的话题:“稍后你得去一趟感染者收容治疗地区,安排一下那里几个医疗企业与骑士协会的对接。往好处想,这份工作也是在救人,不是吗?”
“救人。”马克维茨重复这个词,声音干涩。他想起那个被拖走的金属箱,想起电视新闻里轻描淡写的“意外”。系统将一部分人隔离、管理、必要时清除,然后指派另一部分人去“安排对接”,并称之为“救人”。一种庞大的、自我合理化的机器。
麦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适中,既是安慰也是提醒。“我先去开会了。”
麦基离开后,办公室陷入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像这座庞大机器永不停歇的背景嗡鸣。马克维茨坐回办公椅,皮革的触感冰凉。他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厚厚一叠待处理的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关于“零号地块”第二阶段启用仪式的宣传方案草案。图片上,崭新的楼房排列整齐,绿树成荫,笑容满面的模特(并非感染者)走在干净的小道上。一切都那么完美,完美得不真实。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一个相框上,里面是他和妻子在结婚纪念日拍的照片,背景是家乡小镇的田野。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尚未被这种精密而冷酷的逻辑完全吞噬的世界。但现在,他坐在这里,穿着定制的西装,呼吸着经过过滤的空气,思考着如何用一个人的消失去交换另一个人的“法律制裁”。
电话再次响起。不是内部线路,而是公共通讯。他看了一眼号码,未知。心脏莫名地收紧。他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是马克维茨发言人阁下吗?”一个陌生的、略带讨好意味的男声传来,“我是《竞技场速报》的记者,想请问您对近日感染者骑士相关舆论的看法?联合会是否考虑调整政策?”
马克维茨几乎要条件反射地说出麦基教给他的那套标准说辞——尊重法律程序、保障赛事安全、关怀骑士健康……但话到嘴边,却堵住了。他想起那个金属箱,想起副审官冰冷的交易。
“抱歉,”他最终说道,声音比预想中更疲惫,“相关问题请关注稍后骑士协会的官方通告。”
他挂断电话,手指按在额头上。头痛开始隐隐发作。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迅速学会这套语言,学会如何用空洞的官话去覆盖血腥的现实。这是一种更隐蔽的“消失”——让真相和良知在话语中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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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另一处被严密安保措施环绕的住所内,罗德岛制药的负责人——通常被称为博士——正浏览着由卡西米尔方面提供的文件。房间宽敞但陈设简洁,透着一种临时的、被监控的气息。
砾,那位被监正会指派来“形影不离”保护(兼监视)博士的库兰塔女骑士,安静地站在窗边的阴影里。她的姿态看似放松,但博士知道,她的视线从未真正离开过房间的入口和自己。她穿着便于行动的轻甲,腰间配着短剑,笑容甜美却从不达眼底。
博士手中的文件包括所谓的“感染者治疗流程安排”,实际上是一系列严格的管控和隔离条款;商业联合会印刷精美的宣传单,上面用艺术字渲染着“骑士精神与医疗关怀并重”;还有几份花边小报,津津乐道着耀骑士与烛骑士那场短暂的会面可能引发的“冠军之争与贵族秘辛”。
砾的声音轻柔地响起,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旁白:“即使是博士您呢,我也建议不要太过深究比较好。感染者骑士至今都是贵族的眼中钉。如果罗德岛只是想要一份优质的商业合同,点到为止才是聪明的行为哦。”
博士没有回应,只是将宣传单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砾的“建议”本身就是一种信息:在这里,好奇心是有价格的,越界是危险的。她的忠诚是一个问号,她的任务则是明确的——确保罗德岛这只“外部变量”不会搅动卡西米尔已经足够浑浊的池水。
门被敲响。砾瞬间移动到了门侧,手自然地搭在剑柄上,脸上却重新挂起甜美的微笑。
进来的是发言人马克维茨。他看起来比在办公室照片上更憔悴些,眼下的阴影很重。他看见砾,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腰间的骑士徽记和监正会标志上短暂停留。
“四阶骑士‘砾’,博士在卡西米尔期间的安全顾问。”砾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直接受命于监正会。请您继续您的工作,发言人先生。”
马克维茨点点头,在博士对面坐下。砾则退回窗边,重新融入阴影,但存在感丝毫未减。马克维茨简单说明了来意:商业联合会与监正会共同牵头,希望罗德岛作为专业的感染者对策机构,加入新成立的“卡西米尔感染者联合医疗组织”,主要负责对注册感染者骑士进行体检和制定特锦赛期间的治疗方案。
他介绍时,措辞谨慎,多次强调“合法注册”、“骑士协会登记”等前提。博士注意到,当他提到“如果一位不幸因工伤感染的普通人……如果他付得起钱,也是可以申请治疗收容的”时,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重复了一遍“如果他付得起钱”。
整个过程中,砾只是静静听着,脸上带着不变的微笑。但博士能感觉到,她锐利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测量着马克维茨话语中的每一个犹豫,评估着博士的每一个反应。
当马克维茨离开后,砾才再次开口,声音近乎耳语:“一位……典型的联合会发言人。努力在规则内寻找一点良心的空间,但终究只是规则的执行者。”她走到博士身边,看向窗外马克维茨乘车离去的方向,“您觉得,他是真心相信那份‘医疗组织’能救人,还是仅仅把它看作又一项必须完成的‘工作’?”
她没有等待答案,转而说道:“您的行程显示,稍后需要前往指定的医疗预备区进行实地考察。我会陪同。请记住,在这里,每一步都有眼睛。即使是‘救死扶伤’,也可能被解读为某种政治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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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工坊区,科瓦尔的酒吧在午后显得格外安静。老骑士弗格瓦尔德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麦酒,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自从逐魇骑士出现后,一种被遗忘已久的不安感便萦绕着他。那个年轻人口中的“天途”、“可汗”、“草原的呼吸”,像撬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生锈的匣子,散发出陈旧而危险的气息。
门上的铃铛响了。弗格瓦尔德没抱希望地抬眼,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逐魇骑士依旧穿着那身简朴的甲胄,风尘仆仆,仿佛从未停下过脚步。他在吧台要了杯水,然后径直走向弗格瓦尔德,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逐魇骑士只是喝水,目光空茫,仿佛灵魂仍跋涉在无尽的荒野上。
“你就这么……一直走?”弗格瓦尔德终于忍不住问道。
“行走有助于清醒。”逐魇骑士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库兰塔常行于草原上。”
“这里可不是草原。”
“这里本该是。”
又是一阵沉默。弗格瓦尔德试图想象,一个人,仅凭双脚,横穿整个卡西米尔,来到这座钢铁丛林。这需要何种程度的偏执,或者信仰?
“你总得有个目的。”弗格瓦尔德说,“为了那个‘天途’?为了找我们这些所谓的‘同胞’?还是别的什么?”
逐魇骑士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瞳里映出弗格瓦尔德困惑的脸。“巴特巴雅尔,你知道如今的卡西米尔,什么东西最接近‘试炼’吗?”
弗格瓦尔德想到了竞技场,想到了那些经过精心包装的生死搏杀,想到了锈铜骑士和死去的感染者。他感到一阵荒谬的悲哀。“你不会是说……特锦赛吧?”
“冠军。他们是如今被万众瞩目的‘强者’。”逐魇骑士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认真,“征服他们,或许就能明白,这个抛弃了草原、躲在金属壳里的种族,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我的天途,恰好经过这里。”
弗格瓦尔德哑口无言。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寻找同胞的迷途者,而是一个将整个扭曲的现代骑士竞技视为试炼场、并决心用古老方式去“丈量”它的……梦魇。这不仅是格格不入,更是一种无声的、尖锐的宣判。
逐魇骑士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弗格瓦尔德叫住他,“你接下来去哪?继续在城里……游荡?”
逐魇骑士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地方值得一个梦魇停留?
“我会看着。”他说,“看着这些‘骑士’,如何演完他们的戏。”
他推门而出,融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弗格瓦尔德看着他的背影,感到一阵冰冷的预感。这个梦魇,或许不会主动掀起风暴,但他本身的存在,就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注定要激起无法预料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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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大骑士领的霓虹灯比白昼更加炫目。在商业联合会大楼附近相对僻静的住宅区,一位名叫埃尔文的报社编辑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自己的公寓。他供职的《明灯报》几年前被大媒体集团收购,如今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按照上面的指示,修改那些千篇一律、歌功颂德的稿件。生活如同上了发条,沉闷而安全。
他掏出钥匙,正要开门,动作却僵住了。门缝里透出的光线不对——他早上离开时明明关了灯。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开门的人不是强盗,而是一位年轻的女性,有着一头醒目的红发和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她穿着便于活动的便装,姿态随意,但埃尔文一眼就认出了她——焰尾索娜,红松骑士团的团长,近日媒体上偶尔会出现名字的感染者骑士。
“晚上好,埃尔文先生。”索娜的声音很平和,甚至有些抱歉的意味,“打扰了。我们修好了你楼层的电梯,顺便帮你检查了一下门锁,好像有点不太灵光。”
埃尔文的心脏狂跳,他想大叫,想逃跑,但喉咙发紧,双腿像灌了铅。他看见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身影,沉默地站在阴影处。
“别紧张,我们只是来问几个问题。”索娜侧身让他进屋,动作自然得像主人,“关于几年前你参与报道的‘四城大隔断’。特别是……你采访过的一位商业联合会大楼的清洁工。”
埃尔文的脸色瞬间惨白,比刚才更加难看。“四城大隔断”——那场官方定性为“莱塔尼亚激进分子破坏移动城邦动力核心,导致西城区多个街区源石泄漏并被永久隔离”的重大事故。当时全城媒体铺天盖地报道,但很快,所有关于事故原因深度调查的稿件都被压下,转而统一口径宣扬救灾英雄和骑士协会的快速反应。他曾因为年轻记者的热血,偷偷采访了一名在联合会大楼工作的清洁工,那人酒醉后嘟囔,说事故当晚,他看见本该自动启动、隔离危险区域的核心动力安全闸门,似乎是被人为手动干预了操作日志。这篇采访的草稿还没来得及成型,他就被调离了事故报道组,不久后,《明灯报》就被收购了。那段记忆被他刻意深埋,因为它关联着一些他不敢触碰的暗示——那场导致数千人流离失所、数百人感染甚至死亡的“事故”,或许并非单纯的意外或外部破坏。
“我们对你个人没兴趣,埃尔文先生。”索娜在他对面坐下,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锐利,“我们只想知道,那位清洁工看到的,到底是什么。电力全城瘫痪时,为什么联合会大楼的独立备用电源和核心安全系统,会出现无法解释的、短暂的操作记录?你们报社当时收到过来自哪里的内部警告,要求模糊化处理所有涉及‘内部操作’的细节?”
埃尔文的嘴唇颤抖。他下意识地瞥向窗口,仿佛担心黑暗中还有别的耳朵。“我……我不知道……真的,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了……”他语无伦次地否认,声音发虚,手指紧紧抓着装着三明治的纸袋,指节捏得发白。
索娜没有逼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卑微的恐惧和明哲保身的算计,直视他心底那点未曾完全熄灭的、对真相的愧疚。房间里的沉默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窒息,只有旧时钟的滴答声,像在倒数什么。
就在埃尔文的心理防线即将崩溃、几乎要脱口说出什么的时候,索娜却突然站了起来。
“看来今晚不是一个聊天的好时机。”她语气依旧平和,仿佛真的只是来做客,顺手拿走了那个被捏变形的纸袋,“三明治凉了,我下次再带热的。我们改天再聊。”
她和她的同伴如同幽灵般迅速离开了公寓,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门轻轻关上,仿佛从未打开过。
留下目瞪口呆、浑身被冷汗湿透的埃尔文,独自面对一室寂静和桌上那个空荡荡的、留下油渍印子的位置。他冲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没有任何人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但他知道不是。红松骑士团在调查“四城大隔断”,他们在触碰商业联合会可能最不想被人触碰的旧伤疤——那下面埋着的,可能是比源石泄漏更可怕的东西:人为的灾难,系统的罪责。而他,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编辑,已经被卷入了这场危险的游戏。安全而沉闷的生活,在这一刻出现了无法弥合的裂纹。他瘫坐在地上,第一次无比清晰地预感到:有些真相,一旦被试图揭开,就会把周围的一切都拖入危险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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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感染者聚集的破败街区边缘,艾沃娜靠在一堵断墙边,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她的“正义骑士号”——那辆经过她精心改装、拥有简单智能的移动平台——安静地停在一旁,传感器有规律地闪烁着微光。索娜她们去调查那件陈年旧事,她负责外围警戒和接应。夜风带来垃圾和铁锈的气味,远处城市的喧嚣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突然,一股极其淡雅、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花香飘入鼻腔。艾沃娜瞬间绷紧肌肉。这里没有花。
“正义号”的传感器发出了急促的滴滴声,警示灯变红。几乎在同一时刻,艾沃娜向侧前方扑倒。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擦着她的头皮飞过,深深嵌入身后的墙体,那是一支特制的、近乎无声的弩箭。
狙击手!无胄盟!
艾沃娜没有试图寻找射手的位置,那是徒劳的。她像猎豹般弹起,冲向“正义骑士号”作为掩体。“正义号”的机械臂迅速抬起,展开一面简陋的合金护板。
第二支、第三支弩箭接踵而至,精准地打在护板边缘,火星四溅。对方在调整角度,试图绕过掩体。艾沃娜能感觉到,射手极其专业,冷静,像在完成一道数学题,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她必须移动。停留就是死亡。她对“正义号”打了个手势,这台智能平台理解了她的意图,开始向另一个方向缓慢移动,发出噪音吸引注意。艾沃娜则压低身体,准备从反方向冲入更复杂的巷道。
就在她蓄力的瞬间,那股花香骤然浓烈。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预定的逃离路线上,距离不过十米。那是一个穿着无胄盟制服、面无表情的菲林女性,手中的弩稳稳对准了艾沃娜的心脏。
青金——莫妮克。艾沃娜的脑海闪过这个称号。完了。
时间仿佛凝固。莫妮克扣下了扳机。
然而,预期的刺痛并未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旁边响起。一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砖石,精准地打偏了莫妮克的弩臂,弩箭射入了一旁的瓦砾堆。
莫妮克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一丝极细微的错愕和恼怒。她瞬间转向砖石飞来的方向,但那里只有深沉的黑暗和交错的水管。
艾沃娜没有浪费这毫秒的机会。她怒吼一声,不是冲向莫妮克,而是全力踹向身旁一堵本就摇摇欲坠的砖墙。轰隆一声,砖石倒塌,烟尘弥漫,暂时遮蔽了视线。她转身冲入黑暗的巷道,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
烟尘稍散,莫妮克站在原地,弩已垂下。她没有追击,只是冷冷地看向砖石飞来的方向。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猎人打扮的札拉克男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懒散的笑容,手里还抛接着另一块砖头。
“晚上好,小姐。打扰您工作了吗?”托兰·卡什语气轻松,仿佛只是路过打了个招呼。
莫妮克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打量着他。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杀意和评估。
“我只是想打听个人。”托兰继续说,仿佛没感觉到危险,“‘青金’莫妮克。您听说过吗?”
“巧了。”莫妮克终于开口,声音像冰片摩擦,“我也在找一个人。‘公会领袖’,托兰·卡什。赏金猎人里自封的头儿。谋杀,抢劫,妨害治安……最重要的是,他妨碍了我的工作。两次。我很讨厌妨碍我工作的人。”
托兰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锐利了些。“话不能这么说。‘火肺’和‘黄烟’两兄弟的地盘空了,总得有人管,兄弟们干活才方便嘛。我们这种野路子,可比不了您这正规军。”
就在这时,莫妮克的通讯器轻微震动了一下。她瞥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再抬头时,她深深看了托兰一眼。
“代我向托兰捎句话。”她收起弩,转身离去,身影迅速融入夜色,声音飘回来,“就说——你那副油腔滑调的嘴脸,真让人反感。”
直到确认那股冰冷的杀意彻底远离,托兰才松了口气,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我们真是捡回一条命啊,库兰塔。青金大位,名不虚传。”
艾沃娜从藏身处走出,依旧紧握武器,警惕地看着托兰。“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帮我?”
“托兰·卡什,如假包换,勉强算是个赏金猎人‘公会’的头儿。”托兰摊摊手,“至于为什么……我说我在寻找‘反抗的意志’,你信吗?这座城市里,敢真正对着系统龇牙的,可不多了。而你们,”他指了指红松骑士团仓库的方向,“似乎在准备做一件很了不起,也很找死的事情。我听到点风声,无胄盟最上面的‘玄铁’老爷们,怕是正等着借你们感染者的手,去清除那些他们自己不便处理的‘旧账知情者’呢,比如……和‘四城大隔断’有关的人。”
艾沃娜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和分量。最终,她收起武器,但戒备未消。“跟我来。能不能谈,索娜说了算。”
托兰吹了声口哨,跟了上去,目光扫过艾沃娜那台正发出滴滴声、似乎在表达不满的“正义骑士号”。“你们的‘宠物’也挺有意思。这年头,骑士们真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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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商业联合会为贵宾准备的奢华套房里,烛骑士薇薇安娜·德罗斯特没有开灯。她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卡瓦莱利亚基永不眠的夜景,流光溢彩,却照不亮她眼底的思绪。
白天与发言人麦基的会面,内容还在她脑中回放。联合会希望她赢,不惜暗示可以使用“特殊手段”确保耀骑士玛嘉烈落败。这要求本身,就是对“骑士”二字的嘲弄。她拒绝了,坚持要一场公平的较量。
麦基失望的神情她看在眼里。在他,或许在所有联合会高层眼中,她薇薇安娜·德罗斯特,烛骑士,只是一个价值不菲的资产,一个用于维系与莱塔尼亚贵族关系的精美纽带,一个必须稳定产出胜利和话题的符号。她的个人意愿,她对“真正的骑士光彩”那点微不足道的渴望,在商业和政治的筹码面前,无足轻重。
她想起故乡莱塔尼亚,想起那些精致却冰冷的沙龙,想起人们谈论艺术与诗歌时,眼底却只计算着利益与地位。她逃到了卡西米尔,却发现这里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牢笼,用金钱和娱乐编织的牢笼。
玛嘉烈·临光,那个被流放后归来的耀骑士,在她眼中,像一道刺破这牢笼虚伪光幕的锐利阳光。或许盲目,或许天真,但那是一种她早已丢失的、近乎本能的“真”。她想和这样的对手战斗,不是为了胜负,而是为了确认——在这个时代,那样的“光”是否还能存在,是否还能照亮些什么。
麦基说,这是“损害联合会与您的关系”。她何尝不知。但她厌倦了。厌倦了永远扮演那个优雅、强大、顺从的“烛骑士”。至少在这一刻,在即将到来的赛场上,她想仅仅作为薇薇安娜,一个渴望见证并参与某种真实事物的骑士。
她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抚过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倒影中的人美丽、强大,笼罩着令人艳羡的光环,却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触摸不到任何有温度的东西。
“诗……”她低声自语。玛嘉烈像一首她读不懂却心向往之的诗。而她自己,或许只是一篇被反复修改、力求完美的商业文案。
她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室黑暗,却驱不散心底那层更深的寒意。比赛就在后天。无论联合会作何打算,无论麦基是否失望,她已下定决心。她要走上那个赛场,不是为了表演,而是为了验证。
验证那首诗,是否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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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夜更深了。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不同的人怀揣着不同的目的,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筹备着”。马克维茨在权衡交易与良心,罗德岛在评估合作与风险,弗格瓦尔德在不安中观望,索娜在危险的边缘挖掘可能动摇城市根基的旧日真相,艾沃娜与托兰在生死交锋后走向脆弱的同盟,而薇薇安娜则在孤独中坚守一个纯粹的愿望。
他们的行动或隐秘或公开,或无奈或决绝,共同编织着一张越来越紧的网。而在网的中心,特锦赛的舞台依旧灯火通明,狂欢继续,仿佛一切暗流都与这盛世无关。但真正敏锐的人都知道,筹备已近尾声,登场的时刻,即将来临。长夜之中,无人可以真正置身事外。
第5章 诗的容貌
第五章 诗的容貌
卡西米尔的夜从来不是真正的黑暗。它是一张由霓虹、电子屏幕与竞技场探照灯编织而成的巨网,网罗着沸腾的人声、货币流动的嘶嘶低语,以及那些被精心包装后售卖的“荣耀”。佐菲娅知道这一点,正如她知道玛嘉烈·临光——这位曾经的耀骑士,如今的感染者归来者——正不可避免地走向这张网的中央。而在这张网的阴影里,名为“零号地块”的庞然大物正缓缓移动,它表面是光鲜的“感染者先进医疗平台”,内里却是商业联合会不愿示人的隔离区与实验场,也是所有暗流指向的终极谜团。
训练场的空气里弥漫着旧皮革和金属打磨后的微腥气味。佐菲娅的目光掠过玛嘉烈沉静的侧脸,落在年轻得仍有些稚气的玛莉娅身上。这个家族最小的女儿,正笨拙地调整着护腕,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崇敬与不安的光芒。佐菲娅向玛嘉烈陈述着即将面对的对手:薇薇安娜·德罗斯特,莱塔尼亚的流亡贵族之女,“烛骑士”。她的履历完美得像是联合会宣传册上的模板,首次参赛即封“微光”,三年后便跻身大骑士行列,受封“烛”。佐菲娅强调着她的年轻与潜力,但玛嘉烈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更遥远的过去。
玛莉娅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询问着姑母和姐姐当年的征战。佐菲娅的嘴角牵动了一下,记忆的碎片冰冷而锐利。她提起玛嘉烈第一次获胜后的庆功宴,主角却失踪了。她们在庭院里找到她时,她正拖着比赛中受伤的身体,一遍遍尝试着驱动那不稳定的源石技艺光流。血从简陋包扎的绷带下渗出,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你不疼吗?”佐菲娅当时这样问。玛嘉烈的回答轻描淡写,仿佛疼痛只是可以调节的参数。此刻,佐菲娅瞥见玛嘉烈指节上陈旧的疤痕,心中泛起熟悉的无力感。
话题转向了罗德岛。玛嘉烈提到它时,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温度。她提到了闪灵和夜莺,两位技术高超的萨卡兹医师。但随即,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她脱离了他们。她的道路,她选择承担的责任,不应成为他人的负担。玛莉娅忍不住恳求姐姐照顾自己,却被佐菲娅打断,指出她自己训练时的鲁莽同样令人担忧。
佐菲娅要求开始训练。玛莉娅退缩了,但佐菲娅的态度不容置疑。玛嘉烈试图为妹妹说话,却被一句“别总惯着她”顶了回去。当玛莉娅最终鼓起勇气,向姐姐举起训练剑时,玛嘉烈在那双清澈的眼里看到了火焰——不是狂热,而是一种试图证明什么的、颤抖却执拗的光。这光芒瞬间刺痛了玛嘉烈,一个沉埋已久的问题浮上心头:是我,令她放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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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另一侧的办公室里,玛恩纳·临光挂断了通讯器。听筒里公司上级虚伪的关怀犹在耳畔,他们总是“不经意”地提及他那位重新成为焦点的侄女,语气里混杂着试探与微妙的嘲弄。窗外的卡瓦莱利亚基灯火辉煌,商业联合会大厦如同一根巨大的金属脊柱,刺入被广告染成紫红色的夜空。他不再是骑士,这个头衔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早在多年前就被他自己亲手埋葬在公文和盈亏报表之下。尽管玛嘉烈取回了“耀骑士”的称号,但对他而言,那不过是另一场盛大演出中的角色。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角落,靴子上沾着街巷的泥污,毫不客气地踩在昂贵但陈旧的地毯上。是托兰·卡什,曾经的战友,如今的赏金猎人,一个在灰色地带游走的麻烦人物。
“孤家寡人,哼?”托兰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令人不快的调侃,“你们家那两位光芒万丈的骑士小姐,看来是不打算回这个冷清的家了。”
玛恩纳没有转身,声音紧绷如弓弦:“我警告过你,别踩我的地毯。无胄盟的眼线到处都是,你想把我们都拖进泥潭?”
托兰轻笑,走到窗边,与玛恩纳并肩看着那座发光的大厦。“放心吧,只要不是那几个‘大位’亲自出马,那些小喽啰还摸不到我的尾巴。”他的笑容淡了些,“不过说真的,最近无胄盟的动作有点乱,四处灭火,看来联合会给他们的压力也不小。”
玛恩纳终于转过头,眼神疲惫而锐利:“你想要什么,托兰?夸赞?”
“哪敢,”托兰摆摆手,但神情正经起来,“骑士老爷的夸奖,我这贱民可消受不起。我只是……又去南边的旧矿区走了走。你知道,三年前那次天灾和糟糕的工程,毁了好几个镇子。联合会给的补偿金,连重建个厕所都不够。感染者满地都是,没人管,像野草一样自生自灭。我有时候会想,当年我们跟在老临光公爵后面打仗,说是为了保卫这样的卡西米尔吗?”
“我不是骑士了。”玛恩纳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句话他说过太多遍,几乎成了咒语,但每次说出,都像在磨损着什么。
“即使是在今天?”托兰追问,目光如锥。
玛恩纳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他厌恶这种逼迫,厌恶托兰总是一副看透一切的样子。他问托兰的目的。
托兰收敛了所有表情,语气变得冷硬而实际。他说服玛恩纳加入他们——那个由被联合会逼得走投无路的农民、工人、前军人,以及越来越多的感染者组成的网络。玛恩纳拒绝了,毫无转圜余地。托兰提起他暗中对临光姐妹的保护,试图以此作为筹码。玛恩纳的背脊挺得更直,但仍未松口。
托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放在桌上。上面是一个坐标。“今晚,无胄盟会清洗城东的‘锈钉’聚集点。那里没什么骑士,大多是以前矿区事故留下的感染者工人和他们的家眷。”
“与我何干?”玛恩纳的目光扫过坐标,没有去碰那张纸。
托兰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像砂纸摩擦:“卡西米尔有很多处理感染者的‘体面’法子,比乌萨斯文明多了,是吧?让他们在竞技场里厮杀到死,好歹还能娱乐大众,创造价值。但那些没了价值、只剩一张嘴要吃饭的感染者呢?他们的血溅出来,溅在特锦赛期间‘和谐稳定’的新闻边上,舆论会怎么看待刚回归的、同样是感染者的‘耀骑士’?玛恩纳,你最后想保护的那点东西——这个姓氏,或者你心里那点还没死透的念想——都会被卷进去,被撕碎,被拿来装饰联合会大厦的新台阶。”
玛恩纳的下颌线绷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托兰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说他自己会去“适当地”帮忙,红松骑士团是他想拉拢的伙伴,尽管他们是感染者,但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骑士”,而且他们有计划,一个能让联合会肉痛的计划。最后,他留下警告:大势将起,没有人能永远置身事外。
托兰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玛恩纳站在原地良久,目光落在窗外,却仿佛看到了别的景象——许多年前,他和托兰还是年轻骑士时,看到的卡瓦莱利亚基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难民营地。篝火、污秽、绝望的脸孔,哭声和骂声混在一起,生命廉价如尘土。那种混合着愤怒与无力的感觉,从未真正离去,只是被日复一日的琐事和妥协层层覆盖。他终究没有去碰那张写着坐标的纸,但也没有将它扫进垃圾桶。窗外的联合会大厦依旧光芒刺眼,像个巨大的、冷漠的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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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东一处由废弃矿车维修仓库改造成的简陋据点里,空气污浊,混杂着汗味、劣质药物和铁锈的气息。摇曳的应急灯光下,聚集着几十张面孔。他们大多是感染者,有些穿着残破的骑士护甲,有些则是粗布工装,眼中都燃烧着相似的、困兽般的火焰。
红松骑士团的领袖,代号“焰尾”的索娜,站在一个空木箱上。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压过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她身旁站着灰毫格蕾纳蒂,这位前征战骑士后裔总是像岩石一样沉稳;远牙查丝汀娜,狙击手,眼神锐利如她保养良好的弩箭;野鬃艾沃娜,则显得焦躁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靠在木箱边的战矛。新加入的塑料骑士瑟奇亚克靠墙站着,脸上带着贵族骑士特有的那种疏离与审视,尽管他因家族遭无胄盟迫害而被迫与感染者为伍。还有更多无名者,他们的编号或绰号只在无胄盟的清理名单上才有意义。
索娜没有浪费时间。她重提了三年前的“四城大隔断”事件。那并非天灾,而是一次拙劣的恐袭,目标本是商业联合会的核心数据中枢,却误毁了主城的动力炉。当时四大城区正为合并关闭自身引擎,瞬间的瘫痪导致整个大骑士领功能停滞长达十七小时,恐慌蔓延,直接经济损失巨大,联合会的信誉遭到重创。这次,他们的目标更加精准:在特锦赛收视率最高的时段,让大骑士领所有竞技场同时陷入黑暗。这不仅是制造混乱,更是对联合会精心营造的“繁荣稳定”形象的当头一棒。混乱是掩护,也是武器。
“监正会里,有人愿意给我们开一扇后门。”索娜直言不讳,“动力中心的第七备用闸口,明晚的守备记录会‘恰好’出现纰漏。但他们不会直接出手。”她清楚这合作的脆弱与算计——监正会中的激进派希望借感染者之手打击联合会,自己则坐收渔利,但这也是红松骑士团仅有的、能撬动铁板的机会。
计划被细致地分派。格蕾纳蒂带队突袭动力中心;查丝汀娜与塑料骑士瑟奇亚克负责接应和后续掩护撤离,并在指定地点利用瑟奇亚克尚存的某些权限制造障碍,拖延追兵;艾沃娜的任务最危险——主动出击,挑衅并吸引无胄盟的注意力,将尽可能多的猎犬引离主要行动区域。索娜自己将潜入联合会大楼顶层的核心机房。她从一个因“四城大隔断”事件而失去工作的老记者那里,买到了一个关键信息:当年动力瘫痪时,一位被困货运电梯的信使通过维修通风口爬出,那条狭窄的通道,可以绕过大部分安保,直抵大楼内部。
有人低声质疑,仅靠他们能否撼动联合会这棵巨树。瑟奇亚克则尖锐地指出,监正会的协助背后必然有政治目的,他们可能被当作一次性消耗品。艾沃娜的回应充满火药味,认为比起躺在垃圾堆里等死,朝着把自己扔进来的巨浪吐口水,至少还算个人。
索娜平静地压下议论,强调了最终目标:揭露零号地块的真相——那个被掩盖的、集中收容并可能进行非人道处理的感染者设施;获取无胄盟的完整人员与行动名单。用这两样东西,与监正会交易,换取他们这些人——至少是核心成员——公开的、合法的身份,不再是竞技场里随时可替换的消耗品,或暗巷中被清理的垃圾。成败在此一举。
就在气氛凝重到极点时,索娜忽然抬起头,对着仓库上方锈蚀的钢梁阴影说道:“偷听了这么久,也该露个脸了吧,托兰·卡什先生?艾沃娜告诉我们了,我们不会动手——至少现在不会。”
瑟奇亚克立刻警觉,手按上了剑柄。阴影中,托兰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般灵巧地跃下,落地无声。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面对众多充满敌意或戒备的目光,显得从容不迫,甚至有些懒散。“大胆的计划,各位。”他微笑着,目光扫过众人,“当然,你们可能不信任一个赏金猎人,尤其是我还讨厌大多数骑士……不过,像瑟奇亚克老爷这样,为了家人能放下身段和偏见的,我倒挺佩服。现实比骑士小说疼多了,对吧?”
他拿出一卷颇为专业的建筑图纸,在昏暗的灯光下展开。那是联合会大楼内部结构详图,甚至标注了一些近期安保巡逻的盲点和换岗时间差。“我想,你们可能需要一点额外的帮助。比如这个。光靠记者老哥的故事,可能爬不到想要的高度。”
查丝汀娜冷声问图的来源,手指搭上了弩机。托兰只是耸耸肩:“有些监正会的档案管理员,也对零号地块的预算报告感到好奇。人情和情报,有时比钱管用。”
索娜注视着他,要求他给出理由,一个加入这场近乎自杀行动的理由。
托兰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仓库一个破损的窗前,指着远方那座在夜色中最为耀眼的建筑,商业联合会大厦的尖顶在霓虹中闪烁,像一枚嵌在夜幕上的冰冷钻石。“从大骑士领任何一条肮脏的、满是呕吐物和血迹的小巷看过去,都能看到它。”他的声音失去了惯常的轻佻,变得平淡,却蕴含着某种冻结的怒火,“我走过很多地方,收拾过很多烂摊子,见过被赋税和天灾逼得父亲卖掉女儿、儿子吃掉母亲的村庄,见过为修建这座城市而感染、然后像废料一样被倒在矿坑等死的人。这座塔楼是用这些东西垒起来的。我只是……”他顿了顿,“想看看它摇晃,或者,倒塌。就这么简单。”
索娜与同伴们交换了眼神。格蕾纳蒂微微点头,查丝汀娜手指离开了弩机,艾沃娜咧嘴一笑,瑟奇亚克则保持了沉默,但按剑的手松开了。索娜转向托兰,伸出了手:“那么,欢迎加入,托兰先生。希望你的图纸和你的理由一样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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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岛的临时移动医疗站设在零号地块的外围区域,这里虽然挂着“综合医疗试验平台”的牌子,但高耸的隔离墙、频繁巡逻的联合保安部队(c.S.p)以及限制活动的电子栅栏,都散发着浓厚的管控气息。阿米娅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疲惫地揉着额角。她见过了太多负伤的感染者骑士,他们身上的伤痕触目惊心,普通的医院拒绝收治他们。但更让她不安的是这里的异常:如此庞大、技术先进的设施,收治的似乎只有拥有“骑士”身份、尚有商业价值的感染者。其他区域,那些没有窗户的白色方舱建筑,始终有武装人员把守,拒绝一切外部访问。
她向同行的博士表达了自己的疑虑。博士沉稳地点点头,示意他会通过监正会派来的联络员砾小姐进行调查,同时提醒阿米娅注意休息。阿米娅提起临光小姐在感染者骑士中的声望,以及对她妹妹玛莉娅的好奇。这时,芙蓉急匆匆地进来,苦恼地表示卡西米尔方面的宣传人员似乎在刻意引导舆论,把罗德岛的治疗渲染成“来自卡兹戴尔的恶魔医术”,与她们“健康管理与疾病控制”的公开理念背道而驰。
阿米娅答应去和发言人马克维茨沟通,芙蓉又提起一位名叫“银灯”的感染者骑士,重伤初愈后就被骑士协会的人匆匆接走,再未出现,语气担忧。阿米娅沉默地看着医疗站外蹒跚离去的感染者骑士背影,他们即使赢得奖金,脸上也难见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她开始理解玛嘉烈·临光想要对抗的,究竟是什么:不是某个具体的敌人,而是这套将人物化、将痛苦娱乐化、将生命明码标价的冰冷系统。
发言人马克维茨的到访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位前交易员,如今被推上联合会发言人位置的紧张男人,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他为博士带来了与几家有监正会背景的医疗企业高管会面的安排,并谨慎地提醒,如果阿米娅出席,可能会因感染者的身份遭受冷遇甚至挑衅。阿米娅平静地表示习惯。马克维茨有些窘迫地道歉,转而递给博士几本商业杂志,对博士深入研究卡西米尔产业现状表示好奇。他提到罗德岛在卡西米尔早期似乎有过一个“小型办事处”,但记录模糊。博士从容地应对过去,将话题引向联合会的商业逻辑。
马克维茨谈起最近赛场上那起感染者骑士死亡事件引发的舆论风暴,他的忧虑是真切的。他见识过“玫瑰报业联合集团”那位前总监搭档操纵民意的手段,深知在卡西米尔,真相往往不如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有用。他担心这会影响罗德岛与本地势力的合作。阿米娅告诉他,这样的歧视与迫害在卡西米尔之外更为普遍,感染者早已学会在夹缝中生存,但也从未放弃寻找希望。马克维茨似乎被触动,承诺会尽力安抚医疗站内的工作人员情绪,尽管他自知权限有限。
他邀请博士就近参观卡瓦莱利亚基的夜景,博士提出阿米娅同行。马克维茨犹豫了片刻,看了看阿米娅平静而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表示会准备好必要的通行文件。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出发时,街道拐角传来骚动。一个满身是血、穿着破旧工装的感染者踉跄跑过,他的眼神空洞地瞥过博士和阿米娅,没有丝毫求救的意味,只是纯粹的、动物般的奔逃,随即消失在旁边的暗巷中。两名穿着灰色制服、佩戴无胄盟袖标的人紧随其后出现,他们礼貌却强硬地请马克维茨和“访客”立即离开该区域,称正在执行对“非法聚集及潜在危险感染者”的清理程序。马克维茨试图询问具体情况,得到的只是程式化的回复和警惕的目光。
博士看向马克维茨,眼神无声地施加着压力。马克维茨看着地上那串延伸向黑暗巷弄的、尚未凝固的血迹,嘴唇动了动,脸上闪过挣扎。友谊、合作、医疗进步……这些他一度相信能够带来改变的词汇,在眼前这赤裸裸的、体制化的暴力面前,似乎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他最终只是艰难地移开了目光,低声对博士和阿米娅说:“我们……最好先回医疗站。这里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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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立竞技场是一座声音与光线的炼狱。数万人的呼喊、电子合成音的激昂播报、循环播放的广告短片,全部混杂交织,形成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大嘴莫布的声音通过功率巨大的扩音器,在这炼狱中撕开一道亢奋的裂缝。他用一连串夸张的数据和头衔,将观众的情绪煽动至沸点,然后,请出了今晚的主角们。
耀骑士玛嘉烈·临光步入赛场。聚光灯打在她银金相间的盔甲上,反射出冷冽而坚实的光芒,与她沉静的面容形成对比。她没有像其他骑士那样向观众席挥舞手臂或展示笑容,只是平静地走向自己的位置,目光扫过对手,然后微微垂下,仿佛在调整呼吸,又仿佛在隔绝周遭的狂热。她的归来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争议符号,观众席上的目光混杂着崇拜、好奇、厌恶与纯粹的看客心理。
她的对手,烛骑士薇薇安娜·德罗斯特,从另一侧登场。她的步伐优雅而从容,如同踏着无形的乐章,行走在宴会厅的红毯上而非生死搏杀的沙场。淡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精致如古典肖像画的面容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手中那柄细长的、顶端仿佛凝固着一小簇温暖火焰的剑,更让她看起来像一件移动的艺术品。观众席爆发出更为热烈的、近乎疯狂的欢呼,那是属于顶级偶像的待遇,纯粹而炽热。
鼎沸的人声在两位骑士相对颔首的瞬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开了一层。薇薇安娜抬起空着的左手,指尖萦绕着温暖却奇异的光晕,仔细看去,那光晕的边缘并非消散于空气,而是弥漫着如墨汁滴入清水般缓缓晕开的阴影,光与影在她指尖共生、缠绕。
她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用那双映照着无形烛火的眼眸看着玛嘉烈,问了一个问题,声音轻而清晰,奇迹般地穿透了底层的喧嚣:“耀骑士,你以你的身份为荣吗?”
玛嘉烈的回答简洁如她的剑锋:“当然。”
“作为骑士?还是作为感染者?”
“作为玛嘉烈·临光。”
薇薇安娜的唇角弯起一个难以辨明的弧度,像是欣赏一件意料之中的答案,又像是掠过一丝淡淡的、对自身境遇的自嘲。她没有等待解说员催促就位的喊声,反而继续说着,声音如低吟:“你知道吗?在莱塔尼亚,我住在一座很高的塔楼里。连地面集市的声音都传不上来……夜里,只有蜡烛,和母亲偷偷带来的旧书。我读了很多,关于骑士的传奇。他们冲向巨浪,守护弱者,光芒万丈。”
她的法术随着话语悄然展开。并非猛烈的攻击,而是一种弥漫、渗透。以她为中心,竞技场上明亮到刺眼的灯光仿佛被一层柔和的薄纱过滤,变得朦胧。光与影的界限不再分明,玛嘉烈周身自然散发的、治疗性源石技艺带来的金色辉光,似乎被某种温柔却坚韧的力量推拒、吸收、融入那片渐变的灰调领域。这不是对抗,更像是一种……邀请,或者包裹。
解说员莫布激动地描述着这“贵族式优雅”的开场,惊叹于烛骑士将光影玩弄于股掌的奇异技艺,猜测着那阴影中是否藏着杀机。但赛场中心,对话在继续,仿佛两个在喧嚣洪流中偶然找到一片静谧沙洲的旅人。
薇薇安娜讲述着她作为“不名誉的私生女”被半流放地送到卡西米尔,发现古老的骑士荣耀可以靠胜利场次、媒体曝光度和赞助商满意度来“兑换”时的巨大失落。这些年来,她活在一种精致的抽离感中,扮演着完美的烛骑士,内心却像隔着玻璃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盛大演出。但玛嘉烈不同。她的流放,她的回归,她作为感染者的身份与骑士信念的奇异结合,都让薇薇安娜感到一种久违的、刺痛的好奇。“你回到这里,参加这场比赛,真的只是为了夺取又一个冠军头衔,证明某些东西吗?”薇薇安娜问,阴影随着她的声音微微波动。
玛嘉烈沉默了片刻,剑尖垂向地面。她回忆起最初驱动自己回归的愤怒与决心:如果人们的目光已从真正的荣耀移开,沉迷于这喧闹而空洞的表演,她就站到这舞台的中央,用最无可争议的方式,宣告骑士的精神仍未死去。但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多了一些沉淀后的东西:“那是当时。离开卡西米尔的这些年,我见过更广阔的苦难与挣扎,也见过在苦难中依旧闪耀的人性。我找到了自己的道路,和同行的伙伴。”
“所以,是拯救感染者?这就是你找到的答案?”薇薇安娜的烛火闪烁了一下。
“是,但不止如此。”玛嘉烈抬起头,目光穿透摇曳的光影,直视薇薇安娜,“骑士守护弱者,对抗不公,这从未改变。改变的只是人们看待它的方式。”
“这就是你对骑士的定义?在这样一个时代?”薇薇安娜追问,阴影领域似乎收缩了一些,压力隐现。
玛嘉烈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家族藏书室温暖的灯光下,对着还是个小不点的玛莉娅说过的话。那句话从未因时间或境遇而褪色:“‘所谓骑士,即是照亮整片大地的崇高者’。”
薇薇安娜轻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在咀嚼每一个音节。她手中的烛火在她眼中投下跳动的光斑。“不是所有人都能照亮整片大地的,耀骑士。”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深刻的疲惫,“大部分人……只是小小的烛火,在风里颤抖,勉强照亮脚下几步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熄灭。风雨飘摇,人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早已迷失在黑暗里,还把熄灭的烛泪当作装饰……明知如此,为什么还要举起这微弱的光?为什么还要相信……自己能成为太阳?”
“你在质疑自己吗?薇薇安娜?”玛嘉烈打断了她,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语气不是质问,而是平和的确认。
薇薇安娜微微一怔,周围的阴影也随之凝滞了一瞬。玛嘉烈继续说着,声音平稳而有力,像她手中的剑:“出身无法选择,但道路可以。烛火也好,星光也罢,发光本身就有意义。在我看来,你一直恪守着骑士的品性,薇薇安娜·德罗斯特。你是一位优秀的骑士。”
薇薇安娜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然后,她用莱塔尼亚语低声吟诵了一段诗句,那语调古老、哀伤,却有一种决绝的韵律。随即,她手中的烛剑光芒一盛,不再是温暖的橘黄,而变得苍白、锐利!周围的阴影随之沸腾,如被惊动的黑潮,呼啸着、翻滚着,以更快的速度、更强的侵蚀性向玛嘉烈席卷而去!光与影的平衡被打破,温和的试探结束,真正的战斗,在诗意的交谈后,无声却激烈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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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场外的世界,并未因这场备受瞩目的对决而暂停运转。佐菲娅在靠近前排的观众席上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玛莉娅没有如约出现。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那个总是提前到场、为姐姐紧张加油的小妹妹踪影全无。她离席寻找,找遍了玛莉娅常去的那个小酒吧(颤铁马丁的店)、临光家老宅附近的训练场,甚至托人问了骑士协会的休息区,都没有踪影。一种冰冷粘腻的不祥预感,顺着脊椎慢慢爬升。她想起了无胄盟最近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不加掩饰的行动,想起了锈铜骑士事件后越发紧张的局势,想起了玛嘉烈回归所激起的巨大波澜。
她的预感残酷地准确。在城市边缘靠近旧工业区的一个废弃仓储集群里,玛莉娅在一间堆满霉变木箱和锈蚀机械零件的房间里醒来,后颈传来阵阵钝痛,嘴里有铁锈味。昏暗的光线从高处狭小的气窗投下,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她面前几步外,站着一位身姿高挑挺拔、表情淡漠的白发库兰塔女性,正背对着她,仔细地用一块软布擦拭着一把造型修长流畅、带有复杂机械结构的黑色长弓。弓身泛着冷冽的哑光。
“无胄盟。”对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宣布了身份。
玛莉娅的心沉了下去,胃部一阵紧缩。她认出了对方,那位曾在姐姐回归仪式现场惊鸿一瞥、随后带来无尽麻烦的刺客,代号“白金”。
“只要你保持安静,配合,我们可以避免不必要的痛苦。”白金(欣特莱雅)转过身,将长弓挎回肩上,目光落在玛莉娅脸上,又很快移开,似乎对这场面感到些许无聊,“毕竟,临光家最受宠爱的小女儿要是缺了点什么,耀骑士和那位玛恩纳老爷的怒火,处理起来也很麻烦。”
“你们……想用我逼姐姐认输?”玛莉娅的声音因干渴和紧张而沙哑。
“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案。”白金走到气窗边,看向窗外远处那映亮半边夜空的竞技场方向,那里隐约传来沉闷的声浪,“感染者议题现在是滚烫的油锅。你姐姐,耀骑士,她本身就是一颗火星。她如果赢了,拿着冠军头衔,继续站在感染者那边……油锅会炸开。她输给烛骑士,对联合会,对‘稳定’,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更轻松的结果。”她转过头,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怜悯,“你姐姐是个麻烦制造者。而麻烦,需要被管理。”
“姐姐不会认输的。”玛莉娅咬牙道,试图挣扎,发现手腕被特制的束缚带牢牢固定。
白金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果然如此”。她没有接话,反而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仓储区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滴水声。“卡西米尔就像一座不断增高的塔,”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从最底下往上看,旋转的楼梯永远没有尽头,每一层的人都觉得上面才是光明。可有时候,我会觉得……这座塔本身好像有点歪了,或者,负责维护它的人,有点力不从心了。”她指的是无胄盟自身。近期任务失败率上升,人手捉襟见肘,青金层不断施压,而最高位的“玄铁”们却愈发神隐,组织内部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沓和焦虑。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极其轻微但迅速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压抑的、短促的报告声:外围两个隐蔽哨点失去联络,没有预警,没有战斗声响。白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瞬间,所有懒散气息从她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猎食动物般的警觉与冰冷。她迅速下达一连串指令,声音清晰而快速:门外守备人员立刻占据仓库顶部的A1、A2制高点,封锁所有出口;房间内剩余两人掩护她;其余人准备迎击入侵者。她自己则举起了长弓,一支箭矢无声地搭上弓弦,箭尖稳定地指向紧闭的铁门。
玛莉娅屏住呼吸。下一秒,爆炸声响起!不是震撼性的巨响,而是沉闷的、撕裂金属和砖石结构的钝响,来自仓库侧面的墙壁!烟雾和灰尘瞬间从破口涌入房间,刺鼻的硝烟味弥漫。玛莉娅听到弓弦震动、弩箭发射的锐响,有人闷哼倒地。一个巨大、鲜艳的红色影子猛地从破口撞了进来,那居然是一辆改装得极其粗犷、几乎像个移动铁块的陆行器,车头灯诡异地闪烁着“正义骑士号”的卡通字样灯牌!
一个扎着火红色长辫、脸上带着狂野笑容的札拉克女性从驾驶座一跃而出,手中那杆标志性的、顶端缠绕着荆棘般装饰的战矛横扫,金属刮擦的刺耳声中,两名试图靠近的白金手下被狠狠击飞,撞在堆叠的木箱上。
“晚上好,爪牙们!送货上门!”野鬃艾沃娜大声嚷嚷着,充满挑衅。随即她看到了被绑在椅子上的玛莉娅,愣了一下,“嗯?临光家的小妹?你怎么搅和进这趟浑水了?”她记得这个女孩,在感染者骑士的聚会和某些街头诊所外见过几次,安静,眼神里有种和玛嘉烈相似的、让人不适的坚持。
玛莉娅来不及解释,艾沃娜已经像旋风般冲到近前,战矛尖端精准地挑断了束缚带。“能跑能跳吗?虽然让耀骑士欠我个人情听起来不赖,但公然袭击无胄盟可是‘重罪’哦——当然,跟卡西米尔的法律屁关系没有!你可以选现在开溜,姑娘!”
玛莉娅手脚发麻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立刻站稳。她看向不远处正冷静地连续开弓、每一箭都逼得艾沃娜不得不闪避格挡的白金,又看了看周围逐渐围拢过来、手持劲弩的其他无胄盟成员,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坚决:“不阻止他们,他们还会用别的办法对付姐姐。我不能……总是被保护。”
艾沃娜诧异地挑了挑眉,吹了声口哨:“嚯!有胆子!我开始喜欢你了!”但她随即咧嘴一笑,“不过今天没你表演的份儿!带走你是任务!”她突然扯开嗓子大喊:“托兰!货接到了!”
声音未落,仓库上方的阴影中,托兰·卡什如同真正的幽灵般闪现,他从横梁上一跃而下,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一把抄起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玛莉娅,夹在腋下,脚步不停,几个起落就借着堆叠货物的掩护,从墙壁的破口又窜了出去。“得罪啦,小临光小姐。顺便说,你这脾气可比你叔叔可爱多了。”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迅速远去。
白金试图调转弓矢拦截,但艾沃娜的战矛已经裹挟着恶风刺到面前,迫使她不得不回防。箭矢与矛尖交击,迸出刺眼的火花。与此同时,从仓库其他入口和破窗处,冲出了不少手持简易弓弩、刀剑甚至铁管的感染者,他们显然早有准备,配合着艾沃娜,与仓库内的无胄盟成员混战在一起,一时间弩箭乱飞,喊杀声四起。
不远处一栋废弃水塔的阴影里,一名身披深灰色斗篷、佩戴着监正会暗纹徽记的骑士静静地看着仓库方向的混乱和隐约的火光。他对着藏在领口的小型通讯器低声汇报:“……确认冲突发生,坐标已记录。玛莉娅·临光已被不明身份者带走,方向城区。无胄盟与疑似红松骑士团及其附属感染者势力交战。请求进一步指示。”
听筒里传来简洁的回复:“保持监视,确保冲突不蔓延至主要街区,耀骑士比赛结束前,勿直接介入。重复,确保赛事进程不受干扰。完毕。”
监正会的骑士放下手,身影如同融化般消失在阴影里。他们的任务从来不是保护某个具体的人,而是维持某种危险的平衡,直到需要打破它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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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技场内的光芒对抗已进入白热化,甚至超越了单纯的胜负,成为一种理念的碰撞与展示。玛嘉烈的源石技艺如同永不枯竭的光之泉涌,金色的、带着温暖治愈感的光流持续不断地冲击、拍打着薇薇安娜用烛火与阴影构筑的、越来越凝实的领域。那领域看似单薄,却韧性惊人,光芒撞入其中,便如陷入粘稠的泥沼,被层层叠叠、蠕动变化的暗影吞噬、分解、转化为领域自身能量的一部分。薇薇安娜的身影在光暗剧烈交错中时隐时现,宛如鬼魅,她的剑法不再只有优雅,更添了精准与狠辣,每每在玛嘉烈澎湃攻势转换的微妙间隙递出致命的一刺或一抹,角度刁钻,迫使玛嘉烈不得不回剑防守,打断光流的连贯性。
玛嘉烈感到一种奇特的、逐渐累积的压力。这不是纯粹的力量或速度碾压,而是一种对“光”的本质理解与掌控方式的较量。薇薇安娜的法术核心,似乎在于“侵吞”与“转化”——侵吞外界的光线与能量,转化为维持和增强阴影领域的力量,阴影越浓,对光的侵吞力越强,形成一个近乎自洽的循环。她喘息着,真心赞美了薇薇安娜的技艺,承认自己目前的光芒似乎无法真正“穿透”或“照亮”她所创造的这片独特黑暗。
薇薇安娜格开一次势大力沉的劈砍,借势滑步后撤,烛火在剑尖急促摇曳。她轻声说了句“抱歉”。她说,按古老的骑士礼仪,在这样倾尽全力的交手后,她也该以名字相称。“玛嘉烈小姐。”
解说员莫布在广播席上声嘶力竭地咆哮,为这远超寻常骑士竞技范畴的、宛如史诗神话场面的对决而激动得语无伦次。观众席时而陷入被宏伟景象震撼的寂静,时而又为某个惊险瞬间爆发出海啸般的惊呼。但在两位骑士之间,破碎的对话仍在攻击与防守的间隙,断断续续地进行,仿佛这场战斗本身也是对话的延伸。
“你的源石技艺……能读到别人的心绪吗?”薇薇安娜在又一次以精妙绝伦的阴影偏移卸开一道光刃后,微微喘息着问。
“我只是……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您的信念,您的困惑,以及您的坚持。”玛嘉烈调整呼吸,光芒在剑刃上如液体般流转,伺机而动,“您问过我,在流浪岁月里见识过什么。我见过这片大地最深沉、最广泛的苦难,感染者在矿洞和贫民窟无声腐烂,移动城市在天灾面前脆弱如纸,仇恨像野火一样吞噬一个又一个村庄。”
“那就是你所见的全部?你所抗争的……一切?”薇薇安娜的阴影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从各个角度试探着玛嘉烈的防御。
“我有幸遇到了不起的同伴。”玛嘉烈的声音在激烈的交锋中,反而透出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他们或许没有耀眼的力量,但他们的理想,他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本身就在发光。”她荡开一片卷向她脚踝的阴影,光芒骤然炽盛了一瞬,“我曾迷茫过,薇薇安娜,怀疑自己的道路,怀疑骑士在这个时代的意义。但现在,在漫长的旅途尽头,我找到了可以并肩同行的人,也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我不再是……独自对抗黑暗。”
她忽然将剑尖向下,深深插入脚下特制的竞技场地板!这不是放弃,而是以此为锚点,一个更加稳定、更加磅礴的能量节点!更加纯粹、更加凝练、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的光芒从她身上,从插入地面的剑身处爆发出来!不再是潮水般无差别冲击的光流,而是如同拔地而起的、巍峨的光之塔,稳定、厚重、光芒内敛却充满无可置疑的存在感,试图以最纯粹的光明本质,驱散、瓦解一切依附于光影变化的技巧。她站在那里,盔甲染金,发丝无风自动,仿佛真要在此伫立至时间的尽头,成为一座灯塔,无论风暴多狂,无论是否真有船只循光而来。
薇薇安娜手中的烛火在这纯粹光明的压迫下剧烈摇曳、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她周身那浓稠的阴影领域被这光塔挤压、压缩,范围肉眼可见地缩小。但她眼中的光芒却更亮了,那不是烛火的反射,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找到了某种苦苦追寻的答案、或是终于确认了某个长久疑问的光芒,炽热,甚至带着一丝痛楚般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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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伊和莫妮克站在远离竞技场喧嚣的一处摩天楼贵宾观景台上,手里端着酒杯,俯瞰着脚下这片他们参与统治的光之城市。远处的竞技场如同一个发光的巨碗,里面的光芒闪烁即使在这里也能清晰看到,仿佛一颗律动的心脏。
“欣特莱雅那边失手了,据报是被野鬃和一大群突然冒出来的感染者冲垮了布置。”罗伊抿了一口酒,语气轻松得像在评论昨晚的戏剧,“场面有点难看。”
“她如果连一个莽撞的札拉克丫头和一群乌合之众都收拾不了,玄铁大位也该考虑换一张更年轻的脸了。”莫妮克冷哼,目光锐利地扫过城市几个特定区域,那里有她布置的暗哨。
“董事会的老爷们今天又催了第三次,要我们‘有效控制’感染者问题,尤其在特锦赛期间,形象大过天。”罗伊晃着酒杯,冰块叮当作响,“感染者是个麻烦,但我们……嗯,某些人,又需要他们继续闹出点动静,保持适当的‘危机感’,才好推动一些提案,清理一些障碍。”他露出一个迷人的、却毫无温度的微笑,“所以,老办法。挑选几个不太起眼的感染者聚集点,清理掉一部分。手段可以稍微……有冲击力一些。把恐惧像种子一样撒出去。”
“然后呢?”莫妮克知道他的思路,但依然问道。
“然后?”罗伊笑容加深,“恐惧会生根发芽,会让剩下的感染者更愤怒,更绝望,更倾向于采取极端行动。事情会闹得更大,更难以收拾。到时候,这份‘难以收拾’的麻烦,以及平息它所需要采取的‘非常措施’,就会顺理成章地落到我们亲爱的白金大位,或者其他需要为此负责、或者需要借此立功的人头上了。而我们,只是忠诚地执行了前期‘控制’命令而已。”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规划一次周末野餐。
莫妮克没有反对。这符合无胄盟,尤其是青金层级的一贯逻辑:在联合会制定的规则框架内,巧妙地制造、利用和转移矛盾与风险,确保自身始终处于有价值且相对安全的位置。忠诚是表演,效率是砝码,他人的生命和痛苦是棋盘上的棋子。
“挑‘锈钉’旧仓库区吧,那里够乱,人也够多,事后也好解释为清理安全隐患。”罗伊做出决定,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让我们给今晚添点……不一样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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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嘉烈感到一种深层次的疲惫开始蔓延。不是肌肉的酸胀,也不是源石技艺的过度消耗,而是一种精神层面与薇薇安娜那独特领域持续对抗带来的、仿佛灵魂被一丝丝抽离的虚弱感。薇薇安娜的阴影领域如同附骨之疽,不仅吞噬光,似乎也在悄然消磨着她的意志与战意。她看穿了对方法术的一些关键节点:那看似微弱、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才是整个阴影领域的核心与控制器;烛火主动熄灭的瞬间,不是虚弱,而是阴影力量完全释放、侵吞性达到顶点的时刻!每一次光与暗的剧烈明灭,都像是一次完整的呼吸循环,一吞一吐间,领域的力量似乎在缓慢增长。
“了不起的观察力……”薇薇安娜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息,但更多的是兴奋,“至今没有骑士能在对决中看破这一点……这也是你漫长旅途赋予你的眼睛吗?”
“很遗憾,我似乎仍未真正触碰到……你的核心。”玛嘉烈挥剑,一道凝实的月牙形光刃斩出,劈开翻滚的阴影浪潮,但更多的黑暗立刻涌上填补。
“……我曾经憎恶我的法术。”薇薇安娜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在阴影的掩护下有些模糊,“天赋越卓越,越像在时刻提醒我那不名誉的出身,那悬在头顶的、随时可能坠落的利剑。它让我看清自己的处境,一个精致的装饰品,一个用来敛财和维持幻想的符号。”她的攻击陡然变得凌厉,阴影凝成无数细小的尖刺,从四面八方射向玛嘉烈!“告诉我吧,玛嘉烈·临光!每一个在内心深处还对‘骑士’二字抱有残念的人,都会想问你——告诉我你的答案!关于骑士,在这个时代,究竟该如何存在的答案!”
大嘴莫布的声音亢奋地插入,透过广播响彻赛场:“两位骑士停下了动作!她们在对视!在交谈!难道这宏伟的竞技场真的要变成她们的专属沙龙了吗?观众们!这是否意味着,一场共舞即将开始?”
薇薇安娜因这不合时宜的调侃而轻笑出声,尽管她的额头已见汗珠:“你听见了吗?他说,我们要共舞一曲。”
玛嘉烈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光辉,将那些来自同伴的信念、来自旅途的见闻、来自家族传承的骄傲、来自自身对正义最朴素的追求,全部凝聚于剑尖。那光芒不再刺眼,反而变得温润、厚重,如同黎明前最深沉黑暗中孕育的第一缕晨光。她做出了一个古老而标准的骑士邀请礼起手式,剑尖指向薇薇安娜,声音平静:“那么,请。”
薇薇安娜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观众、甚至让解说员瞬间失声的举动——她主动、彻底地,吹熄了手中烛剑顶端那簇苍白的火焰。
不是被压制,不是能量耗尽,是主动的、决绝的熄灭。
一瞬间,以她所在的位置为原点,所有的光——竞技场上空数十盏巨灯的光芒、玛嘉烈身上那巍峨光塔的辉光、甚至观众席上无数闪烁的电子屏幕和荧光棒的光点——仿佛被一只无形无质、却贪婪无比的宇宙巨兽吞噬!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笼罩了整个赛场中心,那黑暗浓稠得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连声音都被吸收了大半,只剩下观众席传来的、因震惊和恐惧而产生的低低哗然。
在这吞噬一切的黑暗达到顶点的刹那,在这连感知都似乎要被剥夺的绝对寂静中——
玛嘉烈刺出了她的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烂夺目的光芒迸发。只有剑身破开那粘稠如实质的黑暗时,摩擦出的、一线微弱却无比执着、无比锐利的金痕。那金痕细如发丝,却仿佛凝聚了之前所有光芒的精粹,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笔直地刺向黑暗中心,薇薇安娜所在的位置。
“叮——!”
一声清脆得不可思议的轻响,像是水晶杯被最纤细的音叉敲击,又像是冰层出现第一道裂痕。
黑暗如同退潮般,以比涌来更快的速度消散。
光线重新涌入人们的视野,竞技场恢复明亮,甚至因为短暂的绝对黑暗而显得有些刺眼。
薇薇安娜·德罗斯特依旧站在原地,姿势几乎未变。但她手中那柄精美绝伦的烛剑,齐着护手上方一点的位置,出现了一道光滑无比的切面。上半截蜡烛般的、苍白剔透的剑身,旋转着、轻飘飘地落向地面,在接触到地板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然后滚了几圈,静止不动。断口处,有细微的、星尘般的碎光飘散。
她脸上没有失败者的沮丧、愤怒或不甘,反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释然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更加灼热的好奇与期待。
她平稳地放下只剩半截的剑柄,清晰地说道,声音通过残留的源石技艺微微放大,传遍了突然陷入死寂的竞技场:“烛骑士薇薇安娜·德罗斯特,认输。”
短暂的、仿佛时间停滞的寂静。
然后,解说员莫布近乎破音的尖叫声和观众席上爆炸般的、混合着狂喜、失望、震惊、茫然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竞技场那巨大的拱顶!
玛嘉烈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早已浸湿了她的额发和内衣,顺着盔甲的边缘滴落。她看着薇薇安娜,握剑的手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
薇薇安娜也看着她,轻声重复着那句话,仿佛要把它镌刻在心里:“‘所谓骑士,即是照亮整片大地的崇高者’……”她笑了笑,那笑容终于不再有隔阂与阴影,显得真实而明亮,“呵……这就够了。比我读过的所有诗篇,都更……真实。”
“那些古老的骑士传奇里,骑士们常常通过决斗来交换信念,结识挚友。”薇薇安娜继续说道,无视了周遭震耳欲聋的喧嚣,声音只传到玛嘉烈耳边,“现实当然没那么浪漫。今天,我只是……刚刚认识了你,玛嘉烈。”她的目光掠过沸腾的观众席,望向城市更深远的夜空,然后又落回玛嘉烈身上,带着一种崭新的、充满探究欲的光芒,“让我看看,你今后会走到哪一步吧。我很期待。或许,我也该想想……我的烛火,能否照亮一些别的方向。”
两人在足以掀翻屋顶的声浪中,平静地伸出手,握在一起。掌心相触的瞬间,玛嘉烈感受到对方指尖的微凉和不易察觉的颤抖,而薇薇安娜则感受到那股疲惫之下依旧滚烫的、不屈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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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沃娜在迷宫般狭窄、污水横流的巷道里发足狂奔,靴子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身后,箭矢破空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呢喃,不时擦过她的耳际或钉入身旁的砖墙,碎石迸溅。白金(欣特莱雅)的追击冷静得可怕,她并不急于立刻击杀,而是像最有耐心的猎手,利用复杂的地形和精准的箭矢,不断压缩艾沃娜的活动空间,消耗她的体力,在她身上添加一道道不深但足以影响动作的擦伤。艾沃娜的装甲上已经添了好几道新鲜的划痕,握矛的手臂被一支角度刁钻的箭震得发麻,几乎握不住武器。
“下一箭,会瞄准你的膝盖窝。废掉你的机动。”白金的声音从后方某个高处传来,平淡得像在陈述菜单,“再一箭,会从肩甲缝隙穿入,破坏你的发力。最后一箭,才会瞄准心脏。你会有一点时间感受生命流逝,死在污水里,像你们这样的人应有的结局。”
“哈!口气不小!难怪索娜总唠叨,见了青金或者大位,第一件事就是扯呼!”艾沃娜躲到一个倾倒的金属垃圾箱后,剧烈喘息,趁机检查了一下腰间挂着的、不断发出急促滴滴声的通讯器——那是“正义骑士号”车载终端在警告她引擎过热和损伤。“你这水平,在无胄盟里排第几?你上面那几个老怪物,是不是更变态?”
“你不会有幸见到他们的。”白金的声音似乎近了一些,带着冰冷的确定。
几名红松骑士团的感染者和两名托兰带来的、身手矫健的帮手从一侧岔路口猛地冲出,用手弩和投掷物进行了一轮齐射,暂时逼退了白金逼近的脚步。“野鬃!这边!快!”
那辆造型扎眼的红色“正义骑士号”也从巷道另一头咆哮着冲来,车头灯狂闪,副驾驶的车门弹开。艾沃娜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一笑,不再犹豫,用尽力气将战矛投向白金大致的方向作为干扰,然后翻身一个鱼跃,精准地滚进了副驾驶座。“好啦好啦!听你的!正义号!今天看来不是跟这位冷美人分生死的好日子!”她对着追来的白金方向大声喊道,带着戏谑,“后会有期啊!白金大位!下次请你喝酒!”
“正义骑士号”猛地倒车,撞开一堆杂物,然后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窜向另一个巷口。白金从掩体后闪出,连续三箭射出,两箭钉在车尾厚重的钢板上,一箭擦着车窗飞过。她正要追击,艾沃娜从车窗扔出了最后两枚烟雾弹,浓密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笼罩了巷口。
等白金快速绕开烟雾,冲到巷口时,只看到远处巷道尽头一点迅速消失的红色尾灯和引擎的余音。她咳嗽着,挥散刺鼻的烟雾,拍打着自己昂贵面料制成的战斗服上沾着的灰尘,看着手臂上被碎石划出的一道细小血痕,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懊恼、疲惫,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厌倦。这份工作,最近越来越让人提不起劲了。
“不用解释了,我们都看到了。”罗伊的声音从她身后阴影中响起,轻松依旧。
莫妮克也如同鬼魅般现身,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刮过白金略显狼狈的样子。
白金立刻收敛所有情绪,转过身,微微低头,恢复成那个恭顺而无表情的下属。“任务失败。目标被野鬃艾沃娜及同伙救走,对方有备而来,人数超出预期。”
“刚才动手的人,不全是红松骑士团的编制。”莫妮克冷声道,她观察得很仔细,“感染者抱团的速度和规模,比情报显示的更麻烦。大骑士领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的老鼠?”
“工程事故,矿石病自然感染,天灾难民……总有源源不断的‘原材料’。”罗伊耸耸肩,语气轻松,但眼神里没什么笑意,“所以‘零号地块’和后续的处理方案,才有其‘必要性’嘛。”他转向白金,语气变得公事公办,带着那种特有的、令人不适的亲昵,“好啦,小天马,别垂头丧气的。有件新差事给你,正好将功补过。”
白金抬起头,等待指令。
“去零号地块,仔细‘拜访’一下罗德岛制药公司。”罗伊递过一个数据板,上面有罗德岛临时医疗站的位置图和少量基础信息,“这家境外公司和耀骑士有旧,现在又主动掺和进感染者的医疗事务,董事会里有人对他们很感兴趣。去摸摸底,看看他们到底是想做生意,还是别有用心。”
白金接过数据板,快速浏览。调查,意味着评估威胁等级,也意味着潜在的接触、试探,甚至根据董事会后续指令进行“清理”的许可。一切都取决于罗德岛是否能带来足够利益,或者被判定为需要排除的障碍。
“只是调查?”她确认道,声音平稳。
“对方可是很‘懂事’地主动接触了我们联合会呢。”罗伊笑容意味深长,像一只玩弄线团的猫,“如果是个识趣的、能带来新技术和利润的公司,那一切都好说,说不定还能合作解决耀骑士这个‘小问题’。当然啦,最终怎么定,得看董事会那些老爷们的意思。我们呢,还有别的‘狩猎’要忙。”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莫妮克。
莫妮克最后瞥了白金一眼,那眼神明确地告诉她:做好分内事,别多问,别出错。
白金躬身,目送两位青金的身影无声地融入城市夜晚的阴影之中。她独自站在肮脏的巷口,远处竞技场的方向依然传来隐约的喧闹,庆祝着某人的胜利。她看向零号地块所在的方位,那里灯火相对稀疏,像城市一块暗淡的疤痕。罗德岛……又一个麻烦。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数据板收起,身影也悄然隐没在黑暗里,开始执行新的、不知指向何方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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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骑士薇薇安娜在退场通道被狂热的粉丝、锲而不舍的记者和联合会安排的工作人员层层包围。签名板、录音笔、闪烁的镁光灯几乎要怼到她的脸上。她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优雅微笑,熟练地在各种物品上签下花体名字,偶尔回应一两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发言人麦基费力地挤在她身边,试图维持秩序,额头上满是汗。
终于摆脱最密集的人群,进入相对安静的内部通道时,麦基才松了口气,递给薇薇安娜一瓶水。“你看上去……心情似乎并不糟糕。”他观察着她的侧脸。
薇薇安娜接过水,没有立刻喝。她看着手中一支粉丝塞给她的、廉价塑料制成的、模仿她烛剑造型的荧光棒,那荧光在昏暗通道里发出幽幽的绿光。“很多人都说,耀骑士被流放后,就陨落了,神话结束了。”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麦基说,“但今天,真正站在她的光芒里之后,我才明白……”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墙壁,看向那个刚刚击败她、却又给予她某种奇异力量的对手所在的方向,“那些都是噪音。她从未熄灭。”
“她现在……”麦基试探地问。
薇薇安娜转过头,看向他,脸上露出一个真切而复杂的微笑,那微笑里有一种新的、燃烧的东西:
“如日中天。”
另一边,博士和马克维茨走在返回罗德岛医疗站的路上。夜晚的凉风稍稍吹散了晚宴留下的脂粉气和虚伪的应酬话语。马克维茨显得有些心事重重,谈论卡西米尔商业逻辑时也有些心不在焉。博士保持着惯常的沉默,但观察的目光不时掠过街道阴影和远处巡逻的c.S.p士兵。
他们再次路过一条狭窄的岔路时,又看到了血迹,新鲜得在路灯下反着暗红的光。远处似乎有短暂的、被压抑的呼喝声,但很快消失在城市的背景噪音里。这一次,两人都没有停下脚步。马克维茨的步伐略显沉重,肩膀微微垮下,博士则依然沉默,只是拉低了帽檐。城市的霓虹照亮他们一前一后的背影,也冰冷地照亮了地上那些未干的血渍。那红色在五光十色、象征着繁荣与欢乐的灯光下,显得异常突兀、黯淡,却又无比真实刺眼,像这片辉煌长夜无法擦除的肮脏底色,默默渗入石板路的缝隙,预示着更汹涌的暗流即将破土而出。
第6章 权与力
第六章 权与力
罗德岛的临时办公点设在零号地块外围一栋灰白色的预制板建筑里,房间狭小,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砾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像猫,但博士已经察觉到了。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被隔离墙和高功率照明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金属窗框。晚宴的酒气和虚伪的寒暄仿佛还粘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砾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到桌边,开始整理散乱的文件。她的动作精确、高效,每一个文件夹的边缘都对齐,笔都按颜色和长度排列。这种过分的秩序感本身就是一种语言,属于监正会培养的、那些习惯于在严密体系中生存的人的语言。博士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身上。砾停下了动作,迎上那道审视的视线,脸上带着惯有的、经过精确计算的温和微笑。
“您从餐厅回来之后,就一直紧锁着眉头。”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如果感到疲惫,我可以为您准备些安神的饮品。”
博士摇了摇头,没有回应关于疲惫的询问,反而提出了问题,关于晚宴,关于马克维茨。砾的睫毛微微垂下,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辞。她称赞晚宴的得体,认为博士已经逐渐适应了卡西米尔式的社交表演——那种用精致的餐点和闪烁其词的话语包裹利益交换的仪式。她提到常务董事虽未亲至,但到场的企业高管们对博士表现出的兴趣是显而易见的,那兴趣背后是评估,评估罗德岛的技术能否被定价、被收购、被整合进卡西米尔庞大的医疗-竞技复合体之中。
当话题转向马克维茨时,砾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她重复了之前的信息:这位发言人是因为前任恰尔内在耀骑士事件上“处理不当”引咎辞职后,被匆忙推上前台的。在此之前,他只是商业联合会庞大机器里一个不起眼的齿轮,一个负责数据分析和风险预估的中层职员。她承认马克维茨身上还残留着一些与这个冰冷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或许可以称之为良知,或许只是未经打磨的天真。但在卡西米尔,尤其是在发言人的位置上,这种东西就像玻璃器皿一样脆弱,随时可能在压力下碎裂。它能持续多久,谁也说不准。
博士更进一步,问及对罗德岛在卡西米尔行动计划的看法。砾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比语言更有分量。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投向了窗外那些冰冷的隔离墙和灯光。当她把视线转回时,并没有直接给出建议,反而轻轻问了一句:“您真的信任我吗?”这句话问得有些突然,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小石子。她看到了博士眼中一闪而过的审视,那正是她想要的反应。在这个地方,信任是比源石技艺更稀缺的资源。她很快接了下去,语气平静,却像手术刀一样剖开现实:商业联合会对卡西米尔的控制,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组织渗透或政治收买。它更像一种引力,一种由资本、技术进步和消费主义共同塑造的强大场域。在这个场域中,骑士们——无论是为了维持奢华的生活,还是为了获取更好的装备和医疗,或是单纯被那套以收视率和赞助金额为标尺的“荣耀”体系所驯化——正主动或被动地倒向资本。监正会对罗德岛的礼遇,有相当一部分是基于与耀骑士的历史纽带和现实政治考量,这种纽带本身就不稳固。她提醒博士,卡西米尔人,尤其是那些身处权力结构中的卡西米尔人,思维方式与罗德岛熟悉的模式不同。在这里,过度的坦诚或依赖情感,往往意味着将自己置于被动。
博士表达了感谢,表示自己清楚这些。砾微微颔首,终于给出了她的“意见”,那更像是一个警示:卡西米尔的水比看上去更深、更浊。罗德岛的计划,无论其初衷多么良善,一旦触及核心利益,必然会引来反制。而监正会,也绝非纯洁无瑕的盟友,他们也有自己的考量和需要维护的利益。“在这里,”砾最后说道,声音很轻,“每个人都在下注,筹码是信息、力量,有时甚至是人命。请务必……握紧您的筹码,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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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联合会发言人办公室位于卡瓦莱利亚基中心区一栋摩天楼的中层。房间宽敞,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小半个城市的灯火,但那巨大的落地窗此刻却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出马克维茨僵硬的身影。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赛事简报,纸张边缘被他无意识的手指攥得微微发皱。简报上赫然写着:锈铜骑士奥尔默·英格拉,通过骑士协会的申诉和“证据复核”,已被裁定对之前赛场上那名感染者骑士的死亡“无直接责任”,即将重返特锦赛复赛阶段。
简报下方附着几行简短的补充说明:骑士协会提交了比赛录像和多份其他骑士的证词,证明死者是因自身矿石病急剧恶化、过度驱动源石技艺导致器官衰竭。结论是“一场不幸的意外”。至于英格拉在比赛中明显的挑衅、羞辱和刻意引导对方消耗的行为,则被轻描淡写地归类为“竞技策略”。
马克维茨感到一股冰冷的怒意从胃部升起,直冲喉咙,却又被更深的无力感堵了回去。他挥手让送来简报、脸上带着微妙神色的企业员工离开。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平稳而冷漠的呼吸。
他走到窗前,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和霓虹招牌。这座城市永远在流动,在发光,在喧嚣,仿佛那些发生在阴暗角落里的死亡、不公和痛苦,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杂音,轻易就被这宏大的声浪吞没。他想起了那个死去的感染者骑士空洞的眼神,想起了自己面对副审官时的屈辱和愤怒。
他转身回到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那个造型简洁的黑色通讯器上。犹豫,挣扎,像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最终,他伸出手,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用力按下了记忆中的那串号码。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忙音,一声,两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声音让他突然坠入了回忆。童年时,父亲的书房里也有一台电话,外壳是温暖的黄铜色,线条笨重。那时的电话还是稀罕物,粗大的电缆绕过喧嚣的酒吧、廉价的旅社和终日轰鸣的建筑工地,将陌生的号码与人们的生活强行连接在一起。铃声一响,便意味着未知的消息即将降临——可能是久违亲友的问候,也可能是一纸催债的通知,或是某个远方传来的噩耗。那台黄铜电话像一个象征,象征着现代生活那种无法回避的、强加于人的联结,以及联结背后潜藏的控制与不安。
忙音停止了,一个略显油滑、刻意压低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是国民院的那位副审官。
没有寒暄,对方直入主题,询问马克维茨是否“想出了结果”。那语气里带着笃定,仿佛早已料定这个没有根基的新发言人最终会屈服。
马克维茨感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提出,只要确保前发言人恰尔内不再掌握和泄露那些对联合会不利的证据,交易就可以成立。他强调“堵住恰尔内的嘴”,试图保留一点模糊的空间。
但副审官不给他任何余地,声音像冰冷的金属丝线,轻轻勒紧:“杀死他,是最安全的。” 这句话说得如此平淡,仿佛在讨论处理一份过期的文件。
马克维茨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脊椎蔓延开来。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这只是场龌龊但尚有回旋余地的交易。他忽然无比清晰地看到,自己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成为他们手中另一把听话的刀,要么……尝试去握住刀柄,哪怕只是一瞬,哪怕代价巨大。他强迫自己镇定,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保证”自己可以做到,并请对方不要过问具体手段。他想营造一种自己背后有力量、有决断的假象。
副审官似乎笑了笑,那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丝丝的嘲弄。他同意了,承诺明天就会启动对英格拉案件的重审程序,并在七天内给出“符合规则”的结果——让奥尔默·英格拉从此在骑士竞技中消失。前提是,马克维茨必须在这期间给出“足够有诚意的答案”,一个能“证明恰尔内先生确实永远不会背叛”的答案。
“诚意”。这个词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抵在马克维茨的喉间。他沉默着,听筒里只有微弱的电流杂音。童年的黄铜电话、父亲接听电话时紧锁的眉头、窗外工地的噪音……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这就是卡西米尔,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现代生活。一套精密、高效、将人性与道德也纳入计算和交易范畴的冰冷系统。
一股强烈的反感和某种被长期压抑的、近乎本能的反抗冲动,突然冲破了谨小慎微的堤防。马克维茨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他想象的更冷,更硬,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我想您应该明白一件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抛出的铁块:“您是在挑衅一位发言人。”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马克维茨能想象出对方脸上错愕的表情。他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晰:“您和我心里都明白,我只是临危受命,我在董事会里并没有靠山。” 他承认了自己的脆弱,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但这不代表,我会任您宰割。”
他提到了无胄盟。缓慢而清晰地说出:“无胄盟的指挥权……曾在恰尔内先生手里。那么现在……”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权力,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暂时的权力,也是权力。发言人的头衔,以及与之捆绑的部分资源调动权限(至少在外界看来如此),就是他此刻仅有的武器。
听筒里传来副审官明显变得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强自镇定的辩解,声称自己并非挑战权力,只是为了确保“合作顺畅”,并为自己之前的“咄咄逼人”道歉。他的语气软化得如此之快,几乎带着谄媚。他转而强调英格拉不过是个“腐朽贵族”,不值得为此伤了“感情”。
马克维茨感到一种冰冷的、近乎恶心的快意。他简短地附和了一声,然后以一句“我们似乎没什么好聊的了”作为结束,不顾对方徒劳的挽留,果断切断了通讯。
他将通讯器放回桌上,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没有焦点。过了许久,一丝极其复杂、难以形容的笑容,缓缓爬上了他的嘴角。那不是喜悦,更像是第一次触摸到电流的人,在麻痹与刺痛中感受到的、战栗的明悟。他刚刚用“权力”这个虚幻又真实的东西,为自己撬开了一丝喘息的空间。代价是什么?他不知道,但至少,他没有立刻跪下。
“你笑了。”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马克维茨猛地一惊,转过身,看到发言人麦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麦基先生,您什么时候……”马克维茨下意识地收敛了表情。
“刚到一会儿。”麦基走进来,将咖啡杯放在一旁的边几上,目光在马克维茨脸上停留了片刻,“我从没见过你露出那样的笑容,马克维茨兄。”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马克维茨问他有什么事。麦基随意地说,无胄盟相关的命令流程需要他们两人过目签批,算是和眼下的“事务”有关。但他似乎意不在此,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摆摆手:“算了,没什么。继续工作吧。”他转身欲走,到了门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用一种近乎吟叹的语调,轻轻丢下一句话:
“权力永远令人甘之如饴,是吧,马克维茨。”
说完,他便带上了门。
马克维茨独自站在宽敞而冰冷的办公室里,窗外城市的流光溢彩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甘之如饴?他品味着这个词,只觉得满口都是铁锈与灰尘的味道。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尝过,就无法再假装从未知晓。他走到窗前,再次看向那座巨大的、灯火通明的城市。它依旧冰冷,依旧陌生,但似乎,有某种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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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街道在褪去白日的喧嚣后,显露出另一种面貌。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照亮湿漉漉的石板路和紧闭的店铺卷帘门,也将更深的阴影投递给两侧的巷弄。这里是卡瓦莱利亚基不那么光鲜的区域,靠近旧货市场和早期的工人住宅区,街道狭窄,建筑低矮拥挤,空气中残留着食物腐败、污水和廉价燃料混合的气味。
青金罗伊慢慢地走着,皮鞋踩在路面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他哼着一首没有调子的、轻快的小曲,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姿态悠闲得像是真的在享受夜间散步。如果忽略掉他身后阴影中,那些如同融入墙壁和垃圾桶后、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细微的呼吸和金属摩擦声的话。
一名无胄盟成员如同幽灵般从侧方巷口闪出,贴近罗伊,用极低的声音报告:“莫妮克阁下已经带队到达指定地点。目标区域内的感染者数量,预估在一百人左右,包括少数骑士。”
罗伊没有停止哼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那些黑黢黢的窗户,有些窗后似乎有惊恐的眼睛一闪而过,随即窗帘被死死拉紧。他轻声开口,语气就像在吩咐侍者添酒:“啊,能杀就杀吧。老规矩,按数量算钱,上头批的预算还挺充裕。”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当然,不许对自己人动手。误伤友军可没奖金拿,只有罚单。”
“是。”报告者无声地退回到阴影中。
不远处一栋废弃公寓楼的楼顶,远牙查丝汀娜伏在冰冷的水泥边缘,夜视瞄准镜缓缓扫过下方街道和几条主要巷口。她的眉头紧锁。旁边,塑料骑士瑟奇亚克半蹲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防滑纹路。
“太少了。”查丝汀娜低声道,声音透过面罩有些模糊。
“什么?”瑟奇亚克没听清。
“无胄盟的人,数量太少了。”查丝汀娜的瞄准镜锁定了一个藏在广告牌后的灰衣射手,又移向另一个潜伏在通风管阴影处的身影,“艾沃娜应该已经成功吸引了相当一部分注意力。但在这里布置的人手……远不足以彻底‘清洗’这片区域。是我们看漏了,还是……”
瑟奇亚克沉默了几秒,缓缓吐出一口气:“不要低估无胄盟,远牙。做好最坏的准备。”他的目光投向街道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也许清洗本身就不是唯一目的。他们在等,或者在逼什么出现。”
下方的街巷中,恐慌已经开始蔓延。几个躲在危楼里的感染者骑士发现了街上的异动,压低的、充满恐惧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
“喂!我好像看见……看见无胄盟的人了!”
“什么?!这里可是城里!他们敢?!”
“青色的……我看见青色的反光,是弓吗?开什么玩笑!”
“快!分头告诉其他人!躲起来,无论如何不要反抗!”
“谁、谁能联系上红松的人?快想办法!”
罗伊的哼唱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愈发清晰。他走到一盏路灯下,光线照亮了他半边带笑的脸和醒目的蓝色头发。他停下脚步,像是在欣赏路灯旁一张破旧的海报。一名手下再次悄然出现,低声报告发现了三名试图从下水道口转移的感染者。
罗伊没有立刻下令,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转头对手下说:“对了,我有提过董事会的报价吗?”他不等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一个非法感染者,三百枚金币。一个感染者骑士,翻倍。”他咂咂嘴,仿佛在品尝美酒,“一个感染者值一张特锦赛前排门票。一个感染者骑士……啧啧,够买半辆不错的二手越野车了。”
手下沉默着,等待指令。
罗伊的目光却越过了手下,投向了街道更深处,一张孤零零设置在路边的公共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份报纸,对周遭弥漫的紧张气氛浑然不觉。路灯的光斜斜打在那人身上,勾勒出他笔挺的深色西装和一丝不苟的灰发。
罗伊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是一种看到意外猎物时的兴奋。“那么,”他轻声自语,又像是说给手下听,“一个报价单之外的特殊人物,我们该怎么处理呢?”
他挥了挥手,让手下退开。然后,他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迈着依旧悠闲的步子,朝那张长椅走去。嗒、嗒、嗒……皮鞋敲击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某种倒计时。
玛恩纳·临光坐在长椅上,手里摊开的晚报头版,正是他那侄女玛嘉烈战胜烛骑士的大幅照片和夸张标题。他看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仔细斟酌。对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没有任何反应,连翻页的动作都没有停顿。他选择这个地点,并非偶然。托兰留下的坐标,在他脑海中与这片街区、这张长椅的位置重叠。他在这里“等”,等的或许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答案,关于自己内心那条早已锈蚀的底线,究竟在何处的答案。
罗伊在长椅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笑容可掬:“晚上好。一个美好的夜晚,对吧?”他语气轻快,“打扰您看报了吗?今天的晚报可全是耀骑士的新闻呢。”他环顾四周,“这附近一个人都没有,真冷清。听说最近这一带可不太平,您一个人在这里,可得小心。”
玛恩纳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报纸上方投过来,平静无波,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标。
罗伊咳嗽了一声,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但眼中锐利的光芒更盛:“恕我冒昧,您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玛恩纳重新将目光落回报纸上,过了几秒,才用平稳无起伏的语调回答:“罗伊。我刚结束工作,只是在这里小憩片刻。”
“哎呀,原来您才下班?这个时间?”罗伊故作惊讶,“您还怪辛苦的。不过……”他拖长了语调,“这附近应该只有感染者、非法移民和黑市贩子才对吧?您在这里……有什么‘工作’?”
“只是在等人。”玛恩纳翻过一页报纸。
“等人?”罗伊眨了眨眼,笑容变得有些暧昧,“怎么,您连我等的是谁都要问吗?”玛恩纳终于再次抬眼,那目光让罗伊后面故作轻松的玩笑话咽了回去。
“不,不,怎么会呢。”罗伊摆摆手,“等人……嗯,等人。”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礼貌,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压力,“但我们,是有公务在身的。得麻烦您,和您的……朋友,回避一下。”
玛恩纳合上了报纸,放在膝头,双手交叠放在上面。他的坐姿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神更加沉静,像深不见底的古井。“你办你的事,”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办我的事。”
罗伊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微微眯起眼睛,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吧,玛恩纳。”
“难道我刚才是在用高卢语说话吗。”玛恩纳的语气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巷口,几个无胄盟的弩手不由自主地将手指扣上了扳机,冷汗浸湿了他们的掌心。他们能感觉到,青金罗伊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实质化的杀意。但同时,一种更庞大、更沉静、更令人心悸的无形压力,正从那长椅上穿着西装的男人身上弥漫开来。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历经千锤百炼、早已融入骨血的存在感,仿佛他坐在那里,那片空间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的领域。
罗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这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在场的每一个无胄盟成员的心脏都随之抽紧。那是发动攻击的信号预备姿态。暗处,至少七把经过消音处理的劲弩,悄无声息地调整了角度,冰冷的箭尖无一例外,全部瞄准了长椅上那个看似毫无防备的身影。
罗伊在计算,评估,权衡。杀死玛恩纳·临光需要付出多少代价?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临光家族的残余影响力,耀骑士的激烈反应,监正会可能的借题发挥……但此刻,箭在弦上。对方的蔑视,是对无胄盟权威的直接挑战。
就在这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瞬间——
一个身影,如同从夜色本身中分离出来,悄然出现在长椅另一侧的路灯阴影下。
她身形高挑,穿着罗德岛标志性的、带有医疗标识的深色长袍,兜帽微微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嘴唇。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对洁白、修长、弧度优雅的角,清晰地昭示着她萨卡兹的身份。她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持握任何武器,但她就那样静静站着,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她的出现并非偶然。不久前,罗德岛收到了一条语焉不详的匿名警示,提及了这个地点和时间。博士派出了刚好在附近的她前来查看。此刻,她看到了对峙的双方,立刻明白了警示的含义。
罗伊抬到一半的手,僵住了。他所有的算计和杀意,在这一刻遇到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变量。他认出了来人,罗德岛的精英干员,萨卡兹医师,闪灵。关于她的情报碎片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实力深不可测,与耀骑士玛嘉烈关系密切,在罗德岛内部地位特殊。一个玛恩纳已经足够棘手,需要付出惨重代价才有可能拿下。再加上这个背景复杂、实力不明的萨卡兹……胜利的天平瞬间倾斜。更关键的是,与罗德岛在此地爆发直接冲突,等于将把柄和攻击的借口亲手递给监正会。玄铁大人会如何看待这种节外生枝、可能破坏大局的行动?
他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笑容,但这次,那笑容显得有些僵硬和勉强,大脑在瞬间完成了利弊权衡。
“哈哈,”他干笑两声,抬起的右手顺势做了个整理头发的动作,极其自然地将攻击信号消弭于无形,“刚才我突然改变了想法。你看,气象预报说后半夜要下雨,我可没带伞。”他顿了顿,目光在玛恩纳和闪灵之间逡巡,试图抓住最后一点主动权,“不过……临光家族试图袒护感染者,我可以这么认为吗?”
玛恩纳的回答只有两个字,清晰而冷淡:“请便。”
闪灵的目光转向罗伊,那双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似乎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让罗伊感到一种莫名的、源自本能的寒意。他不再犹豫,果断地后退了一步,向阴影中打了个清晰的手势。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气息,如同退潮般迅速而无声地消散了。
罗伊最后看了一眼长椅上的两人,转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他的步伐依旧稳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今夜的行动,彻底偏离了剧本。猎物没抓到,反而可能惹了一身麻烦。他需要尽快向莫妮克同步情况,并想想怎么向上面报告。
确认威胁暂时解除后,闪灵看向玛恩纳,语气带着一丝敬意和复杂的情绪:“感谢您出手相助。无胄盟是个强敌,如果他们执意行动,我们很难阻止。”
玛恩纳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闪灵,他的眼神锐利,带着审视,对她的出现似乎并不意外。“玛嘉烈又获胜了。”他陈述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应该阻止她。”
闪灵沉默了片刻,平静地回答:“如果这是她坚信的道路,那么我会支持她,成为她的后盾。”
“你?一个萨卡兹……”玛恩纳的话语里带着惯有的讽刺,但随即,那讽刺似乎也失去了力道。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黑暗中那些惊魂未定、开始小心翼翼探头的感染者身影,“感染者的事情,我就当已经通知过罗德岛了。”
“再次感谢。”闪灵微微颔首,“这里……似乎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玛恩纳站起身,拿起膝头的报纸,仔细折好。“我只是坐在这里罢了。”他说,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疏离,“仅此而已。”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最终还是说道,“你可以告诉玛嘉烈,告诉罗德岛。告诉他们,大骑士领光鲜的外表下,到底腐烂到了什么地步。但更切实际的建议是……”他看向闪灵,目光深邃,“早日离开大骑士领,离开卡西米尔。尽力逃离这个时代吧,这才是每个人为数不多的、正确的选择。”
说完,他没有等待闪灵的回应,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他的背影很快融入街道的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闪灵独自站在路灯下,望着玛恩纳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真是个复杂的人,她心里想。然后,她转过身,走向那些聚集在巷口、惊疑不定地望着她的感染者们。
看到她的靠近,尤其是看到她显眼的萨卡兹特征,感染者们变得更加紧张,有的后退,有的握紧了手里的简陋武器。一个感染者骑士挡在前面,声音发颤:“你……别过来!你是无胄盟吗?你……不对,你是萨卡兹!?你是谁?”
闪灵停下脚步,摘下兜帽,露出完整的面容,声音温和但清晰:“我没有敌意。无胄盟已经离开了。”
“你、你在说什么……”骑士疑惑不解。
旁边一个瘦弱的感染者难民小声开口:“刚才……刚才这个萨卡兹,拦在了那些无胄盟面前……就在那边,和那个穿西装的老爷一起……”
感染者们面面相觑,眼中的恐惧并未完全消退,但多了几分惊疑和茫然。
闪灵自我介绍道:“我是一名感染者医师,来自罗德岛制药公司。”
“一个萨卡兹,自称感染者医师?”骑士的眉头拧紧了,“这……”
那个难民却喃喃道:“太假了……假得我反而觉得她没在骗我……”
骑士深吸一口气,稍稍放松了戒备,但仍保持距离:“好吧……那你打算做什么?为什么来这里?”
闪灵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据我所知,卡西米尔有提供感染者医疗的官方渠道,监正会出资建立了专门的收容治疗中心。为什么你们还会躲藏在这里,在城市的夹缝中?”
骑士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着闪灵:“你不是卡西米尔人?”
闪灵点头承认。
骑士的脸上露出了混合着苦涩和了然的神情:“不,说不定大部分卡西米尔人都不知道……慢着,你说你是感染者医师……”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你、你是零号地块的……!?”
“我来自罗德岛。我们受邀在零号地块提供一些医疗支持。”闪灵解释,“我参与过那里的部分医疗工作。那里……看起来设备完善。”
她的话没有说完就停住了。因为她从面前的感染者骑士,以及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其他感染者眼中,看到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深深的疑惑,对自己这个外来者的不信任,挥之不去的恐惧,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对“真相”能被倾听的期许。
骑士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你真的……不是卡西米尔人。也对,他们是很讨厌萨卡兹的,呃,抱歉,但事实如此。”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问了一个问题,“你……在零号地块,真的治疗过感染者吗?”
“是的。”闪灵回答。
骑士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找出虚伪的痕迹:“你难道……从来不感到奇怪吗?”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那么大一个移动平台,几乎成了感染者骑士的华丽牢笼……你知道吧,我们这些所谓的‘骑士’在那里接受检查,接受治疗,同时也在那里‘生活’。如果那种被时刻监视、被评估‘剩余价值’、被安排下一场‘表演’的状态,也能被称为‘生活’的话。”
闪灵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沉默似乎鼓励了骑士。
“好,看来你们这些外乡人,连这件事都不清楚。”骑士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但你想过没有?零号地块就那么大。所有感染者都塞进去?地方根本不够!那些还能打、还能赚钱的感染者骑士,会被重新赶上赛场,或者被派去做一些更危险、更见不得光的黑工!矿坑深处,高危搬运,处理源石废料……什么样的都有!”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痛苦:“而那些受了重伤,残废了,或者矿石病到了晚期,连这些基本压榨价值都没有了的人呢?”他向前逼近一步,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布满血丝,抬手指向远处零号地块某个隐约可见的白色方舱区域,“看见那边第三区的白色方舱了吗?上周,我亲弟弟,因为比赛受伤感染加重,被带进那里,说是接受‘深度治疗’和‘特殊护理’。但我昨天在帮联合会一个仓库清理废料时,在待销毁的物资清单上,看到了他的编号……旁边标注的是‘生物废料,已处理’!”
他最后的语调已经近乎嘶吼,带着刻骨的绝望和仇恨。周围的感染者们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和咒骂声。
闪灵的瞳孔剧烈收缩。即使以她见证过无数苦难的经历,如此赤裸裸的、系统化的非人道处理,依然让她感到一阵寒意。她之前接触到的,只是那个“屠宰场”光鲜的前台。
骑士从她的表情中得到了确认,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冷笑,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欢乐,只有彻骨的冰寒:“你们以为那里是医院?骑士们觉得那里是一座镀金的监狱。但我告诉你,萨卡兹,都不是。”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泪:
“感染者被送去那里,洗干净最后一点尊严,像牲口一样被评估、剥下每一分还能榨取的价值。等油水榨干,就像无用的垃圾一样被处理掉。”
他再次指向远处那个在夜色中轮廓模糊、却依然灯火通明的巨大移动平台,声音嘶哑而绝望:
“那不是什么医疗中心,也不是监狱。”
“那是一座……运行高效的、漂亮的屠宰场。”
第7章 人言可畏
第七章:人言可畏
霓虹灯在卡瓦莱利亚基的夜晚永不熄灭,就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止消化感染者的肠胃。光污染驱散了真正的星空,只留下人工的、躁动的斑斓。在这片虚假的天幕下,真相成了最昂贵的奢侈品,而谎言正以新闻头条和街头标语的形式廉价流通。
托兰·卡什离开“呼啸守卫”酒吧时,没入巷道的阴影中。这位赏金猎人如同这座城市的一道旧疤,见证过太多被遗忘的背叛。酒吧门在他身后关上,将温暖的光和玛莉娅·临光愧疚的表情隔绝在内。老骑士巴特巴雅尔——如今被称作老弗——认出了他,但选择了沉默。有些名字最好永远埋葬,就像某些理想。
酒吧里,玛莉娅机械地回应着佐菲娅的拥抱。她的身体回来了,但一部分灵魂似乎仍留在那间无胄盟的白色囚室。托兰离开前的话在她脑中回响:“借来的梦想,走不远。”她抚摸着剑柄上的磨损,那是姐姐玛嘉烈战斗留下的痕迹。她一直以为自己渴望成为骑士,但如今她开始怀疑——她渴望的究竟是骑士本身,还是成为像姐姐那样的人?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刺,扎进她曾经坚定的信念里。
街角电视屏播放着新闻。播音员用专业而冷漠的声调报道“感染者暴力事件激增”,画面闪过模糊的打斗镜头和抗议人群。酒吧里的退役老兵们盯着屏幕,科瓦尔啐了一口,光头马丁则擦拭着吧台,动作比平时更重。他们都明白这套说辞——将受害者渲染成暴徒,将压迫美化为秩序。这是卡西米尔运转了数十年的语言炼金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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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处阴影里,逐魇骑士停下脚步。他来自草原,那里的夜空未被灯光玷污,星辰是库兰塔古老歌谣中的路标。而在这里,他听到的却是非人的哀嚎。
那是一座废弃仓库改造的临时设施。透过破损的窗户,他看见两个高大的萨卡兹被束缚在金属椅上。他们的盔甲——凋零骑士与腐败骑士的标志性装束——如今沾满污秽和药剂残留。无胄盟成员围着他们,像技术人员检修故障机器般讨论着“排斥反应”和“浓度比例”。其中一人抱怨继续注射凝胶修复液会损伤人脑,另一人冷漠地回应:“他们是萨卡兹,不是人类。”
逐魇骑士认得这些萨卡兹。他们是骑士,至少曾经是。在卡西米尔的语境里,“萨卡兹骑士”本身就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矛盾——既承认其力量,又永远将其标记为异类。他看着凋零骑士因药物作用而抽搐,腐败骑士低垂着头,几乎失去意识。这不是战斗,是解构。文明用霓虹灯征服黑夜,用科学解构生命,用制度消解尊严。
托兰出现在他身侧,没有脚步声。这位赏金猎人也是萨卡兹,他的眼神比逐魇骑士更复杂——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重的疲倦。
“手下留情如何?”托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逐魇骑士转向他。这个年轻的梦魇可汗后裔仍在用草原的尺度衡量一切。战利品、荣誉、征服——这些概念在他心中依然清晰。而眼前这两个被折磨的同族,不符合其中任何一条。他们是“肮脏的东西”,不配称为战利品。
“各废一臂,带走。”逐魇骑士最终说。这不是仁慈,是清扫。他转身离开,蓝色长发在仓库惨白的灯光下泛起金属光泽。托兰望着他的背影,然后看向那两个萨卡兹骑士。他动手很快,切断束缚带,将几乎失去意识的两人扛起。无胄盟成员早已退开——他们接到过指示,某些“测试品”可以丢弃。
托兰扛着同胞离开时,想起许多年前,他也曾见过这样的设施。不是在大骑士领,而是在卡兹戴尔的边境。那时他以为卡西米尔会不同。如今他明白了:压迫的面孔会变,但本质永远相同——将人变成物,将痛苦变成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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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伊调整了一下耳机,里面传来莫妮克平静的汇报声。他们站在一栋写字楼的顶层,俯瞰着刚才发生对峙的巷道。玄铁之箭留下的裂痕在街灯下像一道黑色的伤口。
“赦罪师。”罗伊咀嚼着这个词,“认真的?这名字听起来就很麻烦。”
莫妮克没有看他,她的视线追踪着耀骑士三人离开的方向。“质疑的话,去和那位玄铁本人说说看。”
罗伊笑了,笑声里没有愉悦。“那还是算了。她也是萨卡兹吧?传奇佣兵之类的?”
“卡兹戴尔的萨卡兹,耀骑士,还有这个罗德岛……”罗伊摇头,蓝色发梢在夜风中晃动,“真有意思啊。一盘散沙的萨卡兹,一个被流放的骑士,一家医疗公司——他们凑在一起,能做什么?”
莫妮克终于转头看他,眼神像冰。“有意思,也有些碍事。”
“一面要应付董事会没完没了的会议,一面要安抚骑士协会那些老古董,一面还得兢兢业业地‘处理’感染者……”罗伊摊手,动作夸张得像舞台剧,“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哟。”
莫妮克的嘴角动了动,那可能是微笑,也可能是肌肉抽搐。“快了。”
罗伊的笑容淡去。“是啊,快了。”
但他看向远处商业联合会大厦的顶端,那里是“天穹厅”的位置,也是玄铁大位们极少露面的地方。“可最后这点脏活,玄铁老爷们还是不愿意沾手。意思是全要我们干咯?”
他的语气轻松,但莫妮克听出了里面的试探。她在评估——评估罗伊的忠诚,或者说,评估他还能在钢丝上走多久。无胄盟的晋升建立在尸体上,上一任白金大位的结局就是明证。
罗伊清楚记得那天。下午四点四十七分,雨下得很大,他接到电话说白金叛逃了——那位欣特莱雅的师父,因爱上暗杀目标而试图背叛组织。他赶到那栋烂尾楼时,叛徒已经被钉在三楼的墙上,胸口插着一支玄铁重箭。墙很白,血顺着墙流下来,像一幅拙劣的抽象画。叛徒曾试图从窗口跳出去,但在半空中被箭贯穿,整个人像标本一样钉在那里。
罗伊当时站在墙下抬头看。叛徒的眼睛还睁着,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那是个相信“自由”和“理想”这些词在卡西米尔仍有分量的傻子。莫妮克后来听说这件事时,只评价了一句:“只有见识太少的傻子才会被骗。”
罗伊当时回答:“是我。”
莫妮克至今不确定他是什么意思——是指他自己也曾是傻子,还是指他亲手处理过类似的叛徒。在无胄盟,有些问题不该问。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罗伊接起,听了几秒,表情没什么变化。
“唔……他们终于打算行动了?”他对着电话说,眼睛看向莫妮克,用口型比出四个字:红松骑士团。
莫妮克点头。监视报告显示,感染者骑士们正在城东废弃工厂区集结,人数远超预期。这不是小规模骚乱,是计划好的行动。
罗伊挂断电话,叹了口气。“毕竟这两天连抵制感染者的游行都出现了呢……真滑稽啊,我都搞不清谁才是受害者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罗伊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接起,没有说话,只是听。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起伏,像电子合成音,但罗伊知道那是谁——三位玄铁之一,无胄盟真正的掌控者。这些传说中的杀手凌驾于所有等级之上,他们的箭矢能从城市至高点精确命中目标,据说从未失手。
“为什么没有按照坐标移动?”那个声音问,“否则,赦罪师和耀骑士没有机会拦下那一箭。”
罗伊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啊哈哈,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让他们面朝北方,提前看见了我的箭矢。”声音打断他,“否则,至少,那个坐在椅子上的萨卡兹必死无疑。”
沉默。罗伊能感觉到莫妮克在看他,能感觉到冷汗沿着脊椎滑下。但他笑了,笑声自然得像是发自内心。
“这是我临时的判断,老板。对于耀骑士这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来说,杀掉一个,只会激化她的行为。”
“若能让耀骑士失去理智,也未尝不可。”
“这太危险了,老板。原谅我先斩后奏,但我觉得,现在的威胁恰到好处,过犹不及。”罗伊的语速稍微加快,“相信我,耀骑士不会妨碍您的计划……说起来,我能问问现在事情怎么样了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这停顿让罗伊心头发紧——玄铁大位从不犹豫,他们的停顿本身就是一种警告。
“……董事会很快就会察觉到。”那个声音终于说,“但是没关系。等到感染者们让这座城市瘫痪的时候……”
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宣告预言。
“我会亲自解决最后几个接线人。从今往后,将不再有人,知晓无胄盟高层的真面目。”
电话挂断。忙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罗伊慢慢放下手机。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但他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它。莫妮克没有问,她不需要问。她只是看向远处工厂区的方向,那里,红松骑士团的行动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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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恩纳·临光独自坐在宅邸的书房里。电视静音了,但屏幕上的滚动新闻仍像一道无声的诅咒。他看着那些关于感染者的报道,那些要求“清理城市”的标语,那些专家访谈里精心编排的恐惧。这套机制他太熟悉了:先制造问题,再推销解决方案,而解决方案永远是更紧的枷锁、更彻底的清除。
窗外,城市在呼吸。商业联合会的摩天大楼像权力的纪念碑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将光线切割成规则的几何图形。这是一座被精确设计的城市,连愤怒都被引导向指定的方向。感染者是完美的敌人——他们存在,他们痛苦,他们可以被塑造成任何需要的形象:暴徒、瘟疫源、社会负担。
玛恩纳想起多年前,他的兄长、玛嘉烈的父亲曾站在这里,眺望同一片街景。那时大骑士领还未扩张至此,远方还能看见真正的田野。兄长说,骑士的职责是守护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无论他们是谁。如今兄长已逝,而“守护”在卡西米尔的词典里,已沦为商业赞助合同上的一个条款。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监正会内部流传的简报,关于“零号地块运营效率评估”。数字很干净:收容人数、治疗成本、劳动力输出、资源回收率。每一个感染者都被简化为几行数据,他们的痛苦被转化为报表上的盈亏。但玛恩纳知道更黑暗的真相:零号地块根本不是医院,而是将感染者分类、剥削直至“处理”的系统——尚有价值的骑士被循环利用,能劳作的被送去黑工,失去一切的则从此“消失”。这是一座光鲜的屠宰场。
电话响了。玛恩纳看着震动的话机,没有接。他知道是谁——商业联合会的某个中间人,或许是无胄盟,或许是某个想拉拢临光家残存影响力的政客。铃声持续了十五下,然后停止。寂静重新降临,但比铃声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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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立竞技场附近的街道上,玛嘉烈·临光停下脚步。几个骑士拦住了她,不是挑战,而是质问。他们穿着竞技骑士的制服,但眼中没有战士的光芒,只有困惑和愤怒——那是被圈养的动物对闯入者的敌意。
其中一人曾是她的崇拜者。他告诉她,她的胜利给了感染者“反抗的错觉”。他说这话时没有恶意,甚至带着恳求:不要破坏这脆弱的平衡,不要让更多人受伤。玛嘉烈沉默地听着。她看着这些骑士,他们和她一样佩戴着骑士徽章,但他们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卡西米尔。在他们的世界里,骑士是职业,比赛是工作,感染者是麻烦。理想?那是宣传册上的漂亮话。
骑士们离开后,闪灵和夜莺从阴影中走出。三位女性——一位耀骑士,两位萨卡兹——站在卡西米尔的街头,构成一幅不合时宜的画面。夜莺轻轻握住玛嘉烈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闪灵则警惕地扫视四周,她的法杖看似只是医疗用具,但玛嘉烈见过她挥剑——那是一种超越骑士技艺的、近乎艺术的杀戮。
她们走向一条僻静的小巷。这里的霓虹灯稀疏,能看见几颗真正的星星。远处传来爵士乐声,从一个地下酒吧的门缝里渗出,像这座城市隐秘的心跳。玛嘉烈说起这里曾经是出版社,她小时候常来买骑士小说。如今出版社变成了酒吧,骑士小说变成了竞技博彩指南。
“城市在变化,”她说,“我对我的家乡有些陌生。”
夜莺将头靠在她肩上。这个动作很轻,但玛嘉烈感到一种沉甸甸的信任。闪灵走在另一侧,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屏障——不是物理的,而是某种更深刻的东西。玛嘉烈曾以为,回到卡西米尔意味着独自战斗。但现在,在这条陌生的小巷里,她意识到自己并不孤单。这种认知既温暖,又令人恐惧:温暖是因为陪伴,恐惧是因为她有了需要保护的人。
流浪歌者的声音从酒吧方向飘来。歌词古老,讲的是骑士、征途和寻找挚爱。夜莺跟着哼唱,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玛嘉烈忽然转身,面向她。
“丽兹,你想跳舞吗?”
夜莺愣了一下。她的腿受过重伤,在罗德岛接受了漫长治疗,如今能行走已是奇迹。跳舞?这个词离她太远了。
但玛嘉烈已经伸出手。那是骑士的手,握剑的手,此刻却以最轻柔的姿态悬在空中。夜莺将自己的手放上去。她们开始移动,很慢,几乎只是踏步。闪灵退到一旁,靠墙而立。她看着她们——骑士牵着萨卡兹,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下旋转,像一幅拉特兰圣堂里不该存在的壁画。
玛嘉烈俯身,在夜莺耳边低语:“我发誓,丽兹,有一天你会真正起舞。”
就在这时,闪灵的法杖微微震动。玛嘉烈几乎同时转身,将夜莺护在身后。两个身影从霓虹与月光的交界处浮现,如同从城市的背景噪声中剥离出来。
罗伊和莫妮克。无胄盟的“青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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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伊的笑容像是画在脸上的,与他的眼神完全分离。莫妮克则毫无表情,她观察着,评估着,像在审视标本。罗伊开始说话,用那种圆滑的、近乎亲密的腔调。他道歉——为绑架玛莉娅道歉,好像那只是一次过于激进的商务谈判。他解释——无胄盟只是收钱办事,上面有压力。他提议——停战协议,互不干涉。
玛嘉烈听着,但她的注意力在别处。她在观察环境:巷子的宽度、可能的掩体、夜莺的位置。闪灵站在侧翼,法杖微微倾斜,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法术场已经展开。这是战斗前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紧张。
罗伊说到关键处:“我们想摆脱商业联合会的控制。”
这句话太突兀,太不符合无胄盟的立场,以至于玛嘉烈第一反应是陷阱。但罗伊的表情变了——不是完全,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真实的疲惫。那是一个长期扮演角色的人,偶尔泄露的本色。
“相对的,无胄盟不会妨碍你的夺冠,也不会对和耀骑士相关的人物出手。”罗伊说。
“那些感染者呢?”夜莺小声问。
罗伊顿了顿。这个停顿很微妙,但玛嘉烈捕捉到了。不是犹豫,是计算——计算该透露多少,该保留多少。
“遗憾,我们不能做到所有事情。”他最终说,“感染者对我们而言也算威胁。”
玛嘉烈明白了。这不是停战,是重新划分战场。无胄盟愿意放过耀骑士和她身边的人,但感染者的命运不在谈判桌上。他们仍然是筹码,是牺牲品,是计划中的替罪羊。
“这不是我索求的东西。”她说。
罗伊叹了口气,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他开始讲故事——关于无胄盟的起源,关于农民反抗骑士,关于失败,关于那个最终用玄铁箭钉死暴虐骑士的弓手。故事很生动,但玛嘉烈听出了潜台词:无胄盟曾经是反抗者,如今成了压迫的工具。历史是个循环,而他们都在循环的某个节点上。
然后罗伊说:“有些传说,可不是空穴来风。”
闪灵的法术场骤然收缩。她抬头,望向夜空。玛嘉烈跟着她的视线——群星之间,有一点光在闪烁,不规律地,然后开始移动。不,不是移动,是坠落。
箭。
不是普通的箭,是像长矛一样巨大的黑色箭矢,从极高的地方落下,抛物线完美得像数学公式。它没有声音,没有火光,只有纯粹的质量和速度。
闪灵和玛嘉烈同时出剑。两把剑从不同角度斩向箭杆,金属碰撞的尖啸撕裂了夜空。箭矢偏转了,但只偏了一点点,它擦过夜莺的轮椅,深深没入水泥地面,只留下一个光滑的圆孔和周围蛛网般的裂痕。
寂静。
爵士乐还在远处演奏,显得荒诞而不合时宜。
罗伊吹了声口哨。“了不起。能挡开玄铁一箭的人,我还是头一次见。”
莫妮克补充,声音冰冷:“‘玄铁’有三位。你们能挡下几箭?”
他们退入阴影,像墨迹溶于水。巷子里只剩下玛嘉烈、闪灵、夜莺,和那支没入地面的箭。玛嘉烈蹲下,触摸箭杆。材质不是金属,至少不是她认识的任何金属。它冰冷,沉重,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像是矿石的晶体结构。
“从哪来的?”夜莺问。
玛嘉烈抬头。天空依旧虚假,霓虹灯染红了低空的云层。箭是从更高处来的,高到超出了普通弓箭的射程,高到只能用源石技艺或某种她不知道的技术解释。
“天上。”她说。
这个词在卡西米尔有特殊含义。商业联合会大厦的顶层被称为“云端”,董事会的会议室叫“天穹厅”。权力总是喜欢用高度象征自己。而这支箭,是真的从天上来的——某个俯瞰整座城市的位置,某个能将所有人视为蝼蚁的制高点。
闪灵拔出法杖,尖端在空中划过一个复杂的轨迹。法术的余晖显示,箭的路径上残留着微弱的源石能量痕迹,箭杆上有精密的蚀刻纹路——这不是弓箭,是法术载体。有人从千米之外,用法术完成了这次射击。
“这不是刺杀,”闪灵说,“是演示。”
他们在展示力量。不是杀死你们的力量,而是随时可以杀死你们的力量。这是一种更有效的控制——让恐惧自己生长,让目标在每一个夜晚抬头看天,猜测下一支箭何时落下。
玛嘉烈站起身。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愤怒于这种傲慢,愤怒于这座城市将暴力变得如此精确而冷漠,愤怒于自己竟然需要感谢对方“手下留情”。
“我们回去。”她说。
她们离开小巷,夜莺的轮椅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玛嘉烈回头看了一眼。那支箭还插在那里,像一座黑色的墓碑,纪念着这个夜晚卡西米尔向她展露的、赤裸裸的权力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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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联合会大厦,第四十七层,发言人办公室。
马克维茨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从这个高度看,卡瓦莱利亚基像一座精密的机器——街道是血管,车辆是血细胞,霓虹灯是神经信号。而他是这台机器的一个新零件,刚刚被安装,还在磨合。
麦基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品着红酒。这位资深发言人是马克维茨的导师,至少表面上是。他教导马克维茨如何穿衣,如何说话,如何用微笑掩盖意图。但马克维茨逐渐意识到,麦基教的不是如何做好发言人,而是如何在这个位置上活下去。
“你和罗德岛走得很近。”麦基说,没有看他。
马克维茨转身。“他们是合作伙伴,在零号地块有项目。”
“监正会大力支持他们。”麦基放下酒杯,“这本身就够可疑了。现在,董事会要求调查——并处理。”
“处理”这个词在空气中悬停,像一把慢慢落下的刀。马克维茨知道这个词在联合会的词典里意味着什么:施压、驱逐,或者,在最简洁的情况下,消失。他想起了那些内部报告,那些他偷偷看过的真实数据——零号地块根本不是医院,而是将感染者分类、剥削直至“处理”的工厂。
“谁负责?”他问,尽量让声音平稳。
麦基笑了。那是一个长辈看着晚辈学步时的、温和而宽容的笑。
“本来是我。但我推荐了你。”
马克维茨愣住了。推荐?这是机会还是陷阱?处理罗德岛意味着与监正会正面冲突,意味着在感染者的舆论风暴中心再扔一颗炸弹。但如果成功,他在董事会眼中的价值将大大提升。
“为什么?”他问。
麦基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一起俯瞰城市。“因为你和他们有私交。这会让你……犹豫,让你考虑更温和的解决方案。而董事会现在需要的,正是一个‘温和’的处理。”
马克维茨明白了。他不是刽子手,他是缓冲垫。如果事情搞砸了,他可以背锅;如果成功了,功劳是董事会的。而麦基,永远站在安全的位置,观察,指导,必要时切割。
“还有一件事,”麦基压低声音,“无胄盟内部出了问题。大问题。白金大位的指挥权会暂时移交给你,但你要小心——有些人可能不服从。”
他拍了拍马克维茨的肩膀,离开了办公室。门轻轻关上,留下马克维茨独自面对窗外的城市和内心的挣扎。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不是文件,是一叠手写的笔记——恰尔内,他的前任,留下的工作记录。其中一页用红笔圈出了一段:
“无胄盟的忠诚基于恐惧和利益。当恐惧消失,或利益冲突时,他们就会变成最危险的敌人。”
马克维茨合上笔记。他想起博士看他的眼神,那种平静的、不评判的注视。他想起阿米娅,那个年轻的卡特斯女孩,在会议室里谈论着“治疗”和“理解”,好像卡西米尔真的会接受这些词。
电话响了。是秘书,提醒他十分钟后有会议,关于“零号地块公关策略”。马克维茨整理了一下领带,那个动作已经变得熟练。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定制西装,精致领带,表情控制得当。这是马克维茨发言人,不是那个来自边境小城、梦想改变什么的马克维茨。
他走出办公室,步入走廊。地毯柔软,吸收了脚步声,墙壁上的艺术画作价格超过他家乡一年的预算。这就是权力:它不张扬,它渗透,它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接受它的逻辑,成为它的一部分。
会议室内,屏幕正在播放最新剪辑的宣传片:零号地块,整洁的病房,微笑的医护人员,恢复健康的感染者感谢卡西米尔的仁慈。马克维茨看着,想起自己偷偷去过一次真实区域——那些拥挤的隔间,疲惫的面孔,警卫冷漠的眼神。两个画面在脑中重叠,产生一种恶心的眩晕感。
“马克维茨先生?”有人叫他。
他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该他发言了,关于如何应对罗德岛的“潜在风险”。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声音平稳,论点清晰,完全符合发言人的标准。他甚至引用了几条监控数据,证明罗德岛的活动“可能超出医疗合作范畴”。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手在颤抖。他刚刚参与了一个决定摧毁一群理想主义者的计划,而他用的语言如此专业,如此干净,以至于几乎听不出里面的血腥味。
窗外,抗议感染者的游行队伍正经过大楼。他们举着标语,喊着口号,愤怒是真实的,但方向是被引导的。马克维茨看着他们,想起麦基的话:“舆论是武器,而我们是铸剑师。”
他坐下,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苍白得像病人。他开始起草给罗德岛的正式函件——要求“全面审查合作条款”,要求“提供所有人员背景资料”,要求“限制在零号地块以外的活动”。每一个要求都合理,每一个要求都是绞索上的一环。
写到最后一段时,他停住了。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他想起博士在晚宴上对他说的话,不是关于生意,是关于卡西米尔的未来——“有些改变必须从内部开始,马克维茨先生。而您,现在在内部了。”
他删掉了最后一段,重新写。语气稍微缓和,留出“进一步协商”的空间。这小小的抵抗微不足道,但对他而言,这是底线——他还没有完全成为他们想要他成为的人。
至少,今晚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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砾坐在罗德岛驻点的窗台上,双腿悬空。从这个高度能看到大骑士领的夜景,也能看到楼下偶尔经过的抗议者。她穿着监正会的制服,但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带松垮地挂着。这种随意的姿态是故意的——既是放松警惕的诱饵,也是无声的反叛。
博士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两份报告。砾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微微转动,捕捉到了脚步声的节奏。她能通过脚步判断来人:博士的步伐稳定而均匀,没有战士的戒备,也没有政客的浮夸。这是一种学者的步伐,思考先于行动。
“您又在发呆?”砾说,依然看着窗外,“感到无聊吗?”
博士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共享着这片被霓虹污染的夜色。砾喜欢这种沉默——没有试探,没有表演,只是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存在。
“我时常在想,”砾终于说,“你们来卡西米尔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博士。博士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砾能感觉到对方的注意力——全然的,不评判的。这种关注很稀有。在卡西米尔,人们看她要么是征战骑士(工具),要么是美丽的库兰塔(观赏品)。博士看她,就像看一个人。这让她既安心,又不安。
“耀骑士在罗德岛的地位很高吗?”她问。
博士的回答很简单,但砾听懂了其中的含义:玛嘉烈·临光是同伴,是值得尊敬的人,不是符号,不是资产。这个答案让砾感到一种奇异的刺痛。她想起自己的训练——被教导要忠诚,要服从,要为更高的目标献身。但从来没有人告诉她,那个“更高的目标”具体是什么,除了“卡西米尔的荣耀”这种空泛的词。
“我是被贩卖到卡西米尔来的,”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从那时起,我就被训练要时刻准备为他人献身。您知道吗,博士?像我这样的征战骑士,很多都是被买来的孩子。他们训练我们,告诉我们牺牲是荣耀……但从来不说为谁牺牲。”
她等待博士的反应——同情,或鼓励,或更多关于罗德岛理想的说辞。但博士只是看着她,然后说:【如果你觉得我不值得你牺牲,就别这么做。】
砾愣住了。这句话太直接,太不合常理。在监正会的逻辑里,牺牲是义务,是荣誉,是骑士精神的最高体现。而博士却说,你可以选择。
【如果你觉得我值得你牺牲,那就为了我们活下去。】
砾转回头,看向窗外。她的眼睛有些模糊。不是眼泪,是某种更深的情绪的波动。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活下去”比“去死”更重要。这颠覆了她所有的训练,所有对骑士道的理解。
楼下,一群抗议者经过,标语在霓虹灯下反光。砾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些愤怒的人,这些喊口号的人,他们也在为某种东西“献身”——为了一个更“纯净”的卡西米尔,为了驱逐感染者。他们的献身被媒体赞美,被政客利用,最终会成为权力游戏的燃料。
而耀骑士玛嘉烈,她也在“献身”——为了感染者,为了她心中的骑士精神。她的献身被媒体诋毁,被权力打压,最终可能让她失去一切。
那么,献身本身有什么意义?
砾从窗台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制服。她的动作恢复了标准的征战骑士姿态——挺拔,精确,无可挑剔。
“博士,”她说,“我会完成我的护卫职责。至于之后……我想我会认真考虑您的建议。”
她离开房间,脚步声在走廊回荡。博士独自站在窗前,继续看着这座吞噬理想的城市。远处,商业联合会大厦的顶端,“天穹厅”的灯光依然明亮,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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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工厂区,红松骑士团的临时指挥中心。
索娜·克鲁尼站在一张手绘的地图前,手指沿着线条移动。地图上标注着大骑士领的关键节点:动力中心、联合会大楼、无胄盟常驻据点、监正会巡逻路线。这是一张反抗的地图,也是一张自杀计划书。
格蕾纳蒂——灰毫——检查着她的铳械。这位前瓦伊凡雇佣兵是团里最现实的成员,她不相信理想,只相信计划和火力。此刻她反复擦拭枪管,动作机械而专注,这是战士在战前平复心跳的方式。
查丝汀娜——远牙——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她在听,不是用耳朵,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作为黎博利,她的听觉远超常人,能捕捉到几个街区外的异常动静。此刻她的眉头微皱,表示周围还算安静,但远处的骚动正在积聚。
艾沃娜——野鬃——则完全相反。她在房间里踱步,能量几乎要从身体里溢出来。这位札拉克感染者骑士信奉最简单的哲学:打烂敌人的头,问题就解决了一半。索娜分配给她的是最直接的任务——正面挑衅无胄盟,吸引注意力。艾沃娜对此非常满意。
瑟奇亚克坐在角落,调试着他的弩。这位前塑料骑士、现感染者复仇者很少说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贵族出身,骑士身份,如今沦为感染者,这种坠落让他看世界的角度充满了冰冷的恨意。他不相信红松骑士团的计划能成功,但他更痛恨商业联合会,这种痛恨压倒了他的怀疑。
托兰·卡什推门进来,带来一股夜风和外界的寒意。他丢给索娜一叠新的图纸——联合会大楼内部结构图,标注了警卫换岗时间、监控盲区、以及一条隐秘的通风管道。那是三年前“四城大隔断”事故留下的——当时四座移动城邦合并时动力系统过载,导致大厦结构受损,这条维修通道从未被正式记录。
“只能帮到这了,”托兰说,“之后要靠你们自己。”
索娜研究着图纸,手指在一条红线上停留。那条线从地下管道延伸到顶楼机房,避开主要守卫区域,几乎是完美的潜入路径。太完美了,让她心生警惕。
“情报来源可靠吗?”她问。
托兰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在这个城市,没有什么是绝对可靠的。但有时候,你必须赌一把,因为不赌的代价更高。”
他走到窗边,看向远处联合会大厦的轮廓。那座建筑在夜色中像一座墓碑,埋葬着无数被消音的呐喊和被交易的人生。
“很多年前,我见过同样的场景,”托兰说,声音很轻,“在卡兹戴尔,在乌萨斯。权力总是喜欢建造屠宰场,然后假装自己是救世主。我曾经以为改变需要力量,后来以为需要计谋。现在我觉得,可能需要一点疯狂——那种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毁灭,却依然前行的疯狂。”
索娜抬起头。她看着这个赏金猎人,这个神秘的萨卡兹,这个在卡西米尔阴影中游走多年的人。她不知道托兰的真正目的,不知道他为什么帮助感染者,不知道他口中的“看着它倒塌”具体指什么。但她知道,此刻他是盟友,这就够了。
查丝汀娜突然睁开眼睛。“就位。”
瑟奇亚克拉动弩弦,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我听得见。”
格蕾纳蒂背上铳械:“准备就绪。”
年轻的感染者骑士们握紧武器,眼神里恐惧和决心交织:“哦!我们能做到的!”
格蕾纳蒂走到索娜面前,压低声音:“恢复备用电源的速度很快,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有改进过的应急措施。千万……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艾沃娜咧嘴笑了:“哈,那我是要继续闹点大动静了?”
几个感染者骑士跟着起哄:“走啊,野鬃,把那些无胄盟的脑袋都打烂!”
“当然,随时可以出发。”艾沃娜活动着手腕,关节发出噼啪声。
索娜看着他们——这些被城市抛弃的人,这些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人。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寂静的厂房里清晰响起:
“监正会想借我们的手打击联合会,夺回权力。我们利用这个机会,各取所需。”她指向地图,“艾沃娜组正面袭击无胄盟巡逻小队。半小时后,灰毫组突袭能源区。监正会的守卫会被‘撤走’,这是约定。我会和远牙、瑟奇亚克潜入联合会大楼,目标顶楼机房,夺取数据。”
她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最终目标:窃取零号地块真相和无胄盟名单,交给监正会,换取合法身份,揭露联合会罪行。我们不是要摧毁这座城市,是要让它面对自己制造的怪物。”
托兰站在门口,最后看了索娜一眼。“记住,你们在做的事情,有着超乎你们自己想象的意义。让所有人都见证吧——见证一座城市的恸哭。”
他消失在黑暗中。索娜按住剑柄,指节发白。
“那么,”她说,“开始行动。”
艾沃娜第一个冲出去,她的笑声在夜风中飘散。格蕾纳蒂的小组沉默地跟上,像一群潜入深海的鱼。最后,索娜、查丝汀娜、瑟奇亚克走出厂房,步入卡西米尔的夜晚。
头顶是虚假的星空,远处是权力的灯塔,脚下是感染者挣扎求生的土地。而他们,一群被遗弃的人,即将对这台巨大的机器发起一次微小的、可能是自杀性的攻击。
索娜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箭落下,没有“玄铁”的警告。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只意味着更大的风暴正在积聚,而他们正走向风暴的中心。
长夜依然漫长,但至少,他们决定不再沉默地等待天明。
第8章 被包围者
第八章 被包围者
卡西米尔大骑士领卡瓦莱利亚基的霓虹灯海在深夜依旧澎湃,像一头拒绝入睡的钢铁巨兽。在这座由资本重塑的移动城邦里,传统早已让位于流量,骑士精神被明码标价,而感染者则像城市消化系统中无法被吸收的残渣,在阴影里堆积、发酵。
艾沃娜·克鲁科夫斯卡——这位库兰塔族的前竞技骑士,如今的红松骑士团成员“野鬃”——蹲在废弃工厂生锈的钢梁上。她的体温比常人更高,这是矿石病加速期的症状之一,皮肤下的源石结晶像埋藏的火种,随时可能由内而外地燃烧起来。十五天前,她还在特锦赛的聚光灯下接受欢呼,如今却像老鼠一样躲在生锈的钢铁骨架里,策划着一场注定被污名化的反抗。
“通讯检查。”她对着衣领内的微型麦克风低声说。这设备来自黑市,理论上能绕过城市的常规监控频段。
耳机里依次传来回应,声音压抑而紧绷:“灰毫就位。”“远牙就位。”“焰尾已进入目标建筑。”
格蕾纳蒂·莱特——瓦伊凡族的“灰毫”——此刻正潜伏在动力炉外围的排水管道里。她曾是监正会工程部队的技术骑士,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一根血管。查丝汀娜·温德米尔——同样来自库兰塔族的“远牙”——在一公里外的水塔顶端,她的特制弩弓和光学瞄具足以覆盖整片区域。而索娜·格雷伊——札拉克族的“焰尾”——已经沿着通风管道,向商业联合会大厦的顶楼机房爬去。
计划简单到近乎疯狂:制造第二次“四城大隔断”式的全城瘫痪。
三年前,卡瓦莱利亚基与三座附属移动城邦的连接处发生断裂,官方归咎于“系统老化”,但知情者 whispers(低语)那是商业联合会内部派系斗争的结果。那次事故造成十七人死亡,经济损失难以估量,也彻底暴露了这座光鲜城邦脆弱的基础。现在,红松骑士团要重演那次瘫痪——但这一次,是为了趁乱窃取真相。
“零号地块”的全部资料,以及无胄盟的人员名单和任务记录。前者能曝光感染者正被系统化剥削和“处置”的真相,后者或许是唯一能让那些阴影中的杀手停手的筹码。他们要用这些,与监正会——商业联合会的传统死对头,代表旧骑士贵族利益的权力机构——交易一个合法的未来。
艾沃娜不太相信监正会。那些穿着华丽祖传盔甲的老贵族和坐在玻璃幕墙后的资本家,在她看来都是靠榨取他人价值生存的寄生虫。但她相信索娜眼中尚未熄灭的光,相信格蕾纳蒂永远冷静的分析,相信那些在收容中心等着他们带回希望的人们。有时候,相信是唯一能让人在长夜中继续前行的火把。
“青金”罗伊也知道今晚会有事情发生。这位无胄盟的中层指挥官——青金大位之一——站在联合会大厦四十七层的落地窗前,新染的蓝色头发在玻璃反射中像某种人工培育的观赏植物。他手中的平板显示着城市地图,二十七个红点标注着已知的感染者聚集区,每个红点旁都有数字:普通感染者三百金币,感染者骑士翻倍。
“董事会今晚很慷慨。”罗伊对身后的搭档说。
莫妮克——另一位“青金”——没有回答。她正在检查弩箭的箭簇,每一支都涂着不同的制剂。这位菲林族女性动作精准得像钟表机芯,绿色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收缩成细线。她和罗伊是商业联合会最锋利的双刃之一,专门处理那些不能见光的“问题”。
“他们真的会主动撞上枪口?”她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罗伊转身,脸上挂着那种经过精心计算的笑容:“他们最好会。我们把动静闹大些,董事会抓不住我们的把柄。”
他的计划远比感染者们想象的复杂。放任甚至暗中引导红松骑士团的行动,然后在关键时刻制造更大的破坏——比如,让动力炉的爆炸看起来是感染者的狂暴所致。恐慌的民众会要求更严厉的管控,董事会就能顺理成章地推动早已拟好的新法案,而无胄盟的地位将更加稳固。至于那些在爆炸中可能伤亡的平民?那不过是必要的代价,是宏大叙事中微不足道的注脚。
完美的一石多鸟。只要棋子按预定路线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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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沃娜小组的伏击从一开始就弥漫着不祥的气息。
五名无胄盟刺客进入废弃工厂区时,步伐过于整齐,像是阅兵式上的队列。艾沃娜发出攻击信号,感染者骑士们从阴影中扑出,但对手的反击迅速得反常。第一名刺客肋骨断裂倒下时,甚至没有发出惨叫,只是用通讯器低声报告:“遭遇抵抗,坐标确认。”
“撤退!”艾沃娜立即下令,但撤退路线已经被封死。
第二波刺客从他们背后的建筑中涌出,弩箭破空声密集如夏夜暴雨。一名感染者骑士肩膀中箭,箭杆上的倒钩设计卡在骨缝里。他咬牙折断箭尾,鲜血喷溅到艾沃娜脸上,温热而腥甜。
“通讯被干扰了!”另一名骑士喊道,手里的接收器只有刺耳的电磁噪音。
艾沃娜知道自己中计了。他们不是猎人,而是被驱赶进围栏的猎物。但她没有时间恐惧,只能战斗。骑士枪在手中旋转,金属枪杆击飞射来的箭矢,枪尖刺穿一名刺客的喉咙。温热的血溅在她手背上,像某种残酷的成人礼。
“为了杰米!”她吼道,声音在废墟间撞出空洞的回响,“为了所有死在你们手里的人!”
但无胄盟不回应口号,只执行命令。他们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三人一组,交叉射击,用密集的火力网压缩艾沃娜小组的活动空间。这不是骑士竞技,没有荣耀与公平,只有高效的杀戮经济学。
当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降临时,艾沃娜的第一反应是跪下呕吐。这不是生理反应,而是某种源石技艺的直接冲击——针对神经系统的精神攻击,强行灌注本能的恐惧。她扶着生锈的栏杆才没有倒下,抬头看见莫妮克从三十米高的冷却塔顶一跃而下。
落地轻如羽毛,连灰尘都没有惊起。这是菲林族的天赋,也是多年残酷训练的结果。
“感染者都是傻子吗?”莫妮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操作手册,“数数看这里有几把弩对着你。”
艾沃娜环视四周。阴影在蠕动,至少六名身穿光学迷彩的刺客已经完成包围。这是“青金直属队”,无胄盟的精锐,每个人手上都有数十条人命。她曾在黑市情报贩子那里瞥见过不完整的档案:没有名字,只有代号;没有过去,只有任务记录。
“跑吧。”莫妮克说,“我也不想这么无趣地结束猎杀。”
羞辱。纯粹的羞辱。艾沃娜啐出一口血沫,握紧骑士枪。她的源石技艺与速度相关,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超越常人的敏捷,代价是加剧矿石病的扩散。每次使用都像在生命烛芯上割一刀,让火焰燃烧得更旺,也熄灭得更快。但此刻她没有选择。
冲锋,枪尖直刺,撕裂空气。
莫妮克甚至没有使用弩弓。她只是用一支箭杆拨开枪尖,反手抽在艾沃娜手腕上。骨裂声清晰可闻。第二击打在肋部,第三击击中膝盖。每一次打击都精准地避开要害,但足够造成剧痛和快速失血。这不是战斗,是解剖课,展示着专业杀手如何系统地 dismantle(拆解)一个骑士。
艾沃娜跪倒在地,血从十几处伤口涌出,在水泥地上积成暗红色的水洼。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她想起杰米死前抓住她的手腕,想起那句“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可是怎么记住?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莫妮克转身,留下两名成员“处理收尾工作”。对她而言,这只猎物的价值已经耗尽。但就在她迈出第三步时,艾沃娜用尽最后力气抓起骑士枪投掷出去。枪在空中旋转,轨迹缓慢而悲壮。
莫妮克头也不回地接住枪,双手一折,枪杆像枯枝般断裂。她把残骸扔回艾沃娜身边。
“无趣。”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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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娜·格雷伊——这位札拉克族的“焰尾骑士”——在通风管道里艰难爬行。她的尾巴是敏感的弱点,被管道内的金属凸起钩住好几次,每次拉扯都疼得她眼前发黑。但比生理疼痛更折磨人的,是在绝对黑暗和寂静中蔓延的恐惧:对失败的恐惧,对同伴命运的恐惧,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否真有意义的恐惧。
十五分钟前,她成功潜入联合会大厦的顶楼机房,用监正会提供的密码——对方称之为“善意的钥匙”——下载了所有目标数据。两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一块储存着“零号地块”的全部资料,另一块是无胄盟的人员名单和任务记录。她把芯片塞进特制的防水胶囊,吞进肚子里。这是托兰教她的方法:最原始的,往往最可靠。
但现在撤离路线被切断了。窗外传来爆炸的巨响,整座大厦的灯光闪烁后彻底熄灭,应急红灯亮起,把一切都染上血色。所有出口都有安保人员把守,她只能钻进通风系统,在这个铁质肠道里寻找生路。
管道突然向下倾斜,索娜来不及反应就滑了下去,重重摔在一个金属格栅上。透过格栅的缝隙,她认出这是大厦的中庭,距离地面约十五米。下方空无一人,应急灯的红光让喷泉雕像的轮廓像浸泡在血泊中的尸体。
就在她思考如何下去时,格栅下方传来压低的人声。
“青金阁下!动力炉区域完全失守,但我们已经按计划引爆了备用反应堆。”
“很好。感染者那边呢?”
“野鬃骑士重伤,但……被第三方介入救走了。灰毫骑士小组在爆炸前撤离,现在行踪不明。”
“无所谓。重点是芯片。焰尾骑士还在大厦里吗?”
“热感应显示她在……通风管道里。具体位置不明。”
索娜屏住呼吸。说话的是罗伊和一名无胄盟成员,就在她正下方不到十米处。她像壁虎一样紧贴管道壁,连心跳都试图压抑。
“找到她。”罗伊的声音冷下来,“芯片必须回收,尤其是无胄盟那份。至于零号地块的资料……如果她非要带走,也不是不行。”
“可是董事会要求——”
“董事会不知道无胄盟名单的存在。那份名单如果落到监正会手里,我们都得死。”罗伊的语调里第一次透出真实的寒意,“执行命令。”
脚步声远去。索娜等了整整三分钟,才敢轻微活动僵硬的身体。罗伊的话在她脑中回响:无胄盟那份必须回收,零号地块的可以放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胄盟内部有人想销毁证据?还是说,这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把芯片带出去,必须对得起所有人赌上的性命。
格栅的锁已经锈死,索娜用随身的撬棍砸了十几下才弄开。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中庭里回荡,像为谁敲响的丧钟。她没有犹豫,纵身跃下。
坠落的过程很漫长,漫长到足够回忆一生。她想起加入红松骑士团的那天,格蕾纳蒂严肃地说“这条路可能没有回头”;想起第一次从无胄盟手中救下感染者,那个老人跪下来亲吻她的手,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想起艾沃娜总是充满活力地说“打烂那群贵族骑士的盔甲,你就是冠军”。
如果我死了,小灰会骂我吧。她想,嘴角居然扯出一丝笑。
然后她撞进了缓冲法术的光幕里。格蕾纳蒂在最后一刻赶到,接住了她,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滚了好几圈。
“疼疼疼……”索娜呻吟着,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小灰你接得真准。”
格蕾纳蒂没有笑,也没有松手。这个一向冷静理智的瓦伊凡女性,此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着她,手臂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在黑暗降临、爆炸发生、通讯中断的这半个小时里,她经历了所有最恐怖的想象。现在索娜还活着,还在说话,还在试图用玩笑冲淡恐惧。这几乎是个奇迹。
“至少东西拿到了。”索娜从嘴里吐出防水胶囊,打开,取出两颗芯片。小小的晶体在应急灯的红光中闪烁,像凝结的血液。“看!”
格蕾纳蒂接过芯片,它们在她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这么小的东西,却能决定数百人的命运,也许还能撼动整个卡西米尔的权力结构。希望总是以最卑微、最脆弱的形式出现。
“这就是我们赌上一切要拿到的东西?”她轻声问,声音沙哑。
“现在只能祈祷它值这个价了。”索娜说着,试图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她撸起袖子,手臂上,源石结晶正在皮肤下蔓延增生,像黑色的荆棘藤蔓缠绕着血肉。过度使用源石技艺和极度的紧张加剧了病情,如果不及时治疗,她可能撑不过一个月。
“我们得走了。”格蕾纳蒂扶起她,目光如炬般扫视四周。
但罗伊已经从阴影中走出,鼓掌三下,节奏均匀得像秒针走动。
“唔啊,这得有十几米吧?”他笑着说,蓝色头发在红光中泛着诡异的紫色,“还挺活蹦乱跳的啊,感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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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沃娜在血泊中醒来。
意识像沉在深海底部的残骸,一点点浮上水面。首先是痛觉——全身每一处都在痛,伤口火辣辣地烧,骨头像被打碎后胡乱拼凑回去。然后是听觉,远处有爆炸的余音、凄厉的警报声、人群混乱的尖叫。最后是视觉,黑暗中有红光在闪烁,那是应急灯,还是她视网膜出血产生的幻象?
她试图移动手指,只有无名指轻微颤抖。血还在从绷带边缘渗出,体温随着血液流失。死亡像一件浸满冰水的裹尸布,慢慢缠紧她的身体。
“就这样结束了吗?”她想问,但喉咙里只有血腥的气泡声。
视野边缘出现一个人影。不是无胄盟,而是一个蹲下的轮廓,正在检查她的伤势。那人穿着深色斗篷,脸藏在阴影里,但动作专业而迅速:按压颈动脉,翻开眼睑查看瞳孔,从随身包里取出止血剂和绷带进行紧急处理。
“别动。”那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你失血太多了。”
艾沃娜想说话,但只咳出一口血。那人清理她最深的伤口,注射止痛剂,用绷带加压包扎。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受过战场急救训练的老手。
“为什么……”她用尽力气挤出两个字。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街道尽头。那里有脚步声接近,轻而密集,是无胄盟的追兵。他——这次艾沃娜确定是男性——站起身,从背后抽出一柄短柄战斧。斧刃在应急灯的红光中泛着冷硬的哑光,斧背上残留着深色的、无法洗净的污渍。
六名无胄盟刺客出现在街口,扇形散开。他们看到持斧的神秘人时明显犹豫了,领头的用手势快速交流,似乎在请示或确认什么。
神秘人只是站在那里,战斧扛在肩上。没有摆出攻击架势,没有言语威胁,但某种经年累月杀戮沉淀下来的压迫感,让这些职业杀手本能地停下了脚步。双方对峙了大约二十秒,空气凝固得能听见远处火苗的噼啪声。刺客领队突然抬手,所有人同时后撤,消失在街道拐角,干脆得像从未出现过。
就这么走了。
神秘人回到艾沃娜身边,蹲下,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擦掉她脸上的血和污渍。“已经够了,骑士。”他说,“你做得很好。”
然后他起身离开,脚步声沉重而均匀,像敲打地面的战鼓,渐行渐远。艾沃娜想看清他的脸,想记住这个在绝境中伸手的人,但视线越来越模糊,最终陷入温暖的黑暗。在失去意识前,她听见远处的骚乱声中,夹杂着一句若有若无的叹息。
那声音说:“这个时代,配不上真正的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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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娜和格蕾纳蒂被罗伊逼到中庭的角落。格蕾纳蒂展开的光盾已经摇摇欲坠,每次抵挡箭矢的冲击都会让她脸色更白一分,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索娜躲在她身后,手里死死攥着那两枚芯片,脑子像过热的引擎般飞速运转。
逃不掉。打不赢。投降?交出芯片?那杰米和所有死去的感染者就真的白死了。
罗伊的弩弓再次上弦,这一次瞄准的是格蕾纳蒂支撑光盾的左臂关节。“交出芯片,”他重复道,语气像在讨论天气,“或者我废掉你的手再问一次。选一个。”
就在这时,中庭二楼的走廊传来玻璃破碎的清脆声响。查丝汀娜撞破窗户跃下,在空中完成了转身、瞄准、连续射击三个动作。三支箭矢呈品字形封锁了罗伊所有可能的躲避角度,逼得他不得不向后狼狈翻滚。
箭矢钉在他刚才站立的大理石地板上,箭杆因余力仍在高速颤动。
“远牙骑士。”罗伊稳住身形,吹了声口哨,“今晚的嘉宾名单真是出乎意料。”
查丝汀娜落地后立即建立防线,弩弓始终锁定罗伊,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带索娜走。”她对格蕾纳蒂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可是——”
“走!这是命令!”
格蕾纳蒂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一把扛起几乎虚脱的索娜,冲向最近的紧急出口。罗伊想追击,但查丝汀娜的箭矢如影随形,每一箭都精准预判他的移动轨迹。他被迫躲到装饰柱后面,听着那两人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复杂的建筑内部。
任务失败了。芯片被带走,无胄盟那份要命的名单即将曝光。但奇怪的是,罗伊并不特别慌张。他按下通讯器,接通了一个只有三位数号码的加密频道。
“任务失败,芯片被夺。”他说。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经过复杂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回答,听不出年龄、性别甚至情绪:“董事会已经知道。执行b计划。”
“b计划?”罗伊挑起眉毛。
“让芯片‘安全’地到达监正会手中。我们的人已经对服务器上的名单数据做了处理,只会暴露一些早就该清理的弃子和边缘人物。重点是零号地块的资料,那才是推动新法案、争取民意的关键筹码。”
罗伊明白了,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自始至终,无胄盟高层——或者说,董事会中的某些人——就没指望能完全阻止红松骑士团。他们要的是可控的泄露:用部分无关紧要的牺牲(那些名单上的“弃子”),换取公众对感染者的彻底敌视和恐惧,从而顺理成章地推出更严酷、更有利可图的管制法案。
“感染者以为他们在反抗,”电子音继续,语调平直,“其实他们只是棋盘上的棋子,在为我们清扫战场。而我们,是下棋的人。”
通讯切断。罗伊靠在冰冷的石柱上,点燃一支烟——这在禁烟的联合会大厦是严重违规,但此刻没人在意。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看着青灰色的烟圈在应急灯的红光中扭曲、上升、最终消散。外面,整座卡瓦莱利亚基陷入前所未有的黑暗。动力炉的爆炸不仅切断了电力,也暂时撕碎了这座资本之都傲慢的面具。人们第一次惊恐地意识到,他们赖以生存的文明系统是如此脆弱,一点火星就能让它倒退回依靠火把和呼喊的原始时代。
在“呼啸守卫”酒吧,光头马丁——这位退役多年的老工匠——点燃了备用的煤气灯和蜡烛。昏黄跳动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这方小小的空间,也在老兵们刻满风霜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老弗——巴特巴雅尔,这位库兰塔族的老兵,真正的“末裔之人”——盯着窗外吞噬一切的黑暗,混浊的眼里倒映着三年前“大隔断”时的景象:断裂的城邦连接处、哭喊的人群、在混乱中趁火打劫的暴徒、以及事后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互相推诿责任的丑陋嘴脸。
“又来一次?”科瓦尔喃喃道,手里攥着一瓶没开的啤酒,指节发白。
马丁摇头,用一块绒布缓缓擦拭着手中的玻璃杯:“这次不一样。听声音,是爆炸。有人不想让这座城市轻易恢复光明。”
门被猛地推开,佐菲娅冲了进来,身上还穿着下午训练时的轻甲,呼吸急促。“玛莉娅回来了吗?”她急切地问,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
老兵们沉默地摇头。佐菲娅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她找遍了玛莉娅可能去的地方:骑士协会、训练场、常去的小店、甚至她们小时候躲藏的秘密角落,都没有踪影。无胄盟之前的绑架虽然被托兰和艾沃娜挫败,但威胁从未真正远离。在这个突然降临的、象征意义和实际危险都拉满的黑暗中,什么可怕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街对面,一个白色的身影静静站在早已熄灭的路灯下。萨卡兹医师闪灵仰头望着被烟雾和阴云遮蔽的天空,怀抱她那柄奇特的、散发着微光的法杖。她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玛恩纳·临光——那位天马血脉的继承者,如今却自我放逐的“企业骑士”——告诉了她无胄盟的清洗计划。但她选择留下,不是因为罗德岛的任务,而是因为更私人的承诺:对夜莺的承诺,对玛嘉烈·临光这个理想主义者的承诺,以及对那些像野草一样在混凝土缝隙中挣扎求生的感染者的、沉默的承诺。
远处传来玻璃破碎声、奔跑的脚步声、女人和孩子的尖叫、还有隐约的狂笑和打斗声。停电让这座习惯了光明和秩序的不夜城,瞬间变成了一个陌生而危险的黑暗森林。街道不再是熟悉的通途,而是一道道可能潜伏着任何危险的沟壑。文明的薄膜在五分钟内就被撕得粉碎,露出下面从未真正改变过的、弱肉强食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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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城市各区的应急电源陆续艰难启动。卡瓦莱利亚基没有恢复它往日那种炫耀性的、令人目眩的光明,但重要区域——商业区、政府机构、富豪住宅区——重新亮起了稀疏的灯光,像劫后余生的幸存者围着几堆可怜的篝火,警惕地打量着依旧深邃的黑暗。
在联合会大厦顶层那间可以俯瞰全城的会议室里,紧急董事会正在召开。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半明半暗的城市轮廓,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喘息。发言人麦基站在全息投影屏前,用激光笔指点着刚刚生成的损失评估报告:
“第三动力炉核心区彻底损毁,修复预计需要四到六周,直接经济损失初步估算超过八千万金币,间接损失——包括赛事延期、商业活动停滞、投资者信心受挫——目前无法估量。”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完美地扮演着“专业发言人”的角色。
“所有证据链都指向感染者骑士组织‘红松骑士团’策划并实施了这次恐怖袭击。”麦基切换画面,显示出伪造但看起来无懈可击的通讯截获记录、武器购买痕迹、以及“目击者”模糊的证词,“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得到了外部势力的技术支持,甚至是指引。”
“监正会?”一个挺着啤酒肚的董事阴沉地问,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光洁的桌面。
“这种可能性必须纳入调查范围。”麦基回答得滴水不漏,“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公众反应和危机处理。”他再次切换画面,显示社交媒体和主流新闻的实时舆情监测,“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民众支持加强对感染者的全面管制和排查,百分之四十五支持暂时冻结甚至废除现行的感染者骑士法案。恐慌和愤怒的情绪正在蔓延,急需引导。”
这正是董事会里多数人想要看到的结果。用一场可控的、损失可以转嫁的“灾难”,换取压倒性的政治资本和舆论支持。用感染者的血和一座动力炉的废墟,来润滑更严酷的剥削机器的齿轮。几个董事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多么完美的剧本。
只有坐在长桌末席的马克维茨没有笑。这位新任发言人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昂贵的钢笔,目光没有聚焦在投影上,而是越过麦基的肩膀,投向窗外那片破碎的黑暗。今晚,他穿着量身定制却依然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礼服,像个人形立牌一样参加了数场活动,然后目睹了一切的发生。
他看到无胄盟如何“恰好”在感染者行动路线上布下重兵,却又“恰好”让关键人物带着芯片逃脱;看到动力炉的爆炸在红松骑士团计划行动的前一分钟发生,精准得像是内部引爆;看到新闻稿如何在事件发生不到半小时内就定下“感染者暴恐袭击”的调子;看到街头那些真正恐慌的平民,和屏幕后那些冷静计算着如何将恐慌变现的“大人物”。
他也看到了别的东西。在护送罗德岛的博士返回驻地的路上,他们撞见了一个年轻的感染者骑士被无胄盟追杀。那人腹部中箭,血淋淋的手扒着巷口的垃圾桶,回头看向他们的车里时,眼神里混合着绝望和一丝可笑的、向文明世界求助的微弱期待。博士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头,用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马克维茨。
那眼神在问:“为了友谊?为了卡西米尔的进步?还是为了你那摇摇欲坠的良心?”
马克维茨避开了那道目光。司机踩下油门,豪华轿车无声地滑过巷口,将那个垂死的感染者和地上拖行的血迹抛在身后。血迹在后方车辆的尾灯照射下,猩红刺目,像一道泼洒在霓虹画卷上的、关于人性本相的残酷考题。
“马克维茨先生?”麦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关于舆论引导方案,你有什么补充吗?”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马克维茨放下笔,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附和,赞同,提出一两处无关紧要的修改,扮演好一个听话、有用、正在快速学习游戏规则的新晋发言人。
但他喉咙发紧。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认为在公布结论前,是否应该等待更完整的独立调查报告?毕竟,动力炉的安全系统理论上……”
“没有时间了,马克维茨先生。”一个资深的董事打断了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民众需要答案,市场需要信心,敌人需要被明确指认。在危机时刻,确定的叙事比模糊的真相更重要。这是第一课。”
马克维茨闭上了嘴。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精美的会议议程,纸张边缘烫着金线。他想起恰尔内——他的前任,那个因为良心不安而“被流放”到边境城镇的前发言人;想起烛骑士薇薇安娜,那个把绝大部分收入匿名捐给莱塔尼亚贫民区、却总被小报讥讽为“伪善表演”的女人;想起耀骑士玛嘉烈,那个坚持着早已过时、被众人嘲笑的骑士精神、最终被迫流亡的“傻瓜”。
他们都是试图卡住这架庞大机器齿轮的异物。而机器的回应要么是碾碎,要么是打磨到你适合它的形状,变得圆滑、顺从、失去所有会伤人的棱角。
会议在四十分钟后结束。董事们鱼贯而出,低声交谈着接下来的资本操作和舆论投资。麦基走到马克维茨身边,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长辈的关怀,又有上位者的提醒。
“你做得很好,马克维茨。”资深发言人说,“保持冷静,执行命令,在正确的时间说正确的话。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也是你能坐在这里的原因。”
马克维茨抬起头,第一次没有任何躲闪地直视麦基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着得体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资深玩家的平静湖面。
“我们的存在是为了什么,麦基先生?”马克维茨问,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麦基脸上完美的笑容凝固了十分之一秒。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马克维茨,像是在评估一件出现了细微裂纹的瓷器。“为了秩序,孩子。”他最终说道,语气依然温和,“为了卡西米尔这架精密的、伟大的机器能够持续运转,为了繁荣得以延续,为了大多数人的‘正常生活’不受干扰。”
“即使机器碾过的是活生生的人?”
“尤其是当机器需要碾过一些活生生的人的时候。”麦基的手在马克维茨肩上加重了力道,然后松开,转身离去,步伐优雅从容,“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剩下马克维茨一个人。窗外的城市正一点点重新拼凑起光明的假象。他打开自己的个人终端,调出一个加密层级极高的文件夹。这是恰尔内离开前,在一次“偶然”的电梯相遇中,用近乎街头扒手般的技巧塞进他大衣口袋的微型存储器里的内容。他一直不敢打开,像不敢打开潘多拉的魔盒。他害怕知道得太多,害怕知道后就必须做出选择,害怕自己根本没有承担那个选择的勇气。
现在,他的手指悬在确认打开的虚拟按键上,颤抖着。
他想起了那道巷口的血迹。想起了博士沉默的目光。想起了自己穿上这身发言人礼服时,母亲在破旧公寓里既骄傲又担忧的眼神。想起了小时候,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仓库管理员——对他说过的话:“你可以选择看不见,玛涅卡(马克维茨的本名)。但一旦你选择了看见,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按了下去。
第一份文件是长达数百页的财务报表分析,用红色高亮标出了无胄盟每年近百分之三十的预算“用途不明”或“与报告任务严重不符”。第二份是经过语音还原的加密通讯记录,几位董事在私人俱乐部里笑着讨论如何修改感染者骑士法案的条款,以便让他们控股的医药公司和源石加工企业利润最大化。第三份……是照片。
零号地块的“分类处理区”。传送带缓缓移动,上面不是货物,是还有微弱呼吸的感染者。穿着全身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像分拣牲畜一样检查他们身上的源石结晶分布和生命体征,然后按下不同颜色的按钮。绿色通道,黄色通道,红色通道。一张特写照片:红色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冒着白色寒气的处理池,池边金属滑道上残留着无法洗净的黑红色污垢。
马克维茨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进会议室附带的豪华卫生间,对着镀金的水池剧烈呕吐。晚上那些精致的餐点、昂贵的酒水,此刻混合着胃酸和胆汁,变成了一滩污秽不堪的、对他自身处境的绝佳隐喻。吐到只剩干呕,他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反复冲刷脸和口腔,然后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眼神涣散、礼服领口沾着水渍的年轻人。
“你打算怎么做?”镜子里的人问他,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他不知道。他一点头绪都没有。他只是个运气好(或者运气差)被选中的平民之子,一个试图在巨兽齿缝间捡拾面包屑的普通人。他能做什么?举报?向谁举报?媒体在联合会手里,监察机构在监正会手里,而这两边的高层……可能早就在看不见的餐桌上共享着感染者榨出的利益。逃跑?带着家人逃去哪里?卡西米尔之外的大地,对感染者残酷,对普通人又何尝仁慈?
他瘫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背靠着昂贵的实木柜门。但奇异的是,在最初的崩溃和恐惧之后,一种冰冷的、陌生的平静开始从心底蔓延开来。就像高烧退去后,虽然虚弱,但头脑异常清晰。
他知道了。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无法假装这一切与他无关,无法假装自己只是“执行命令”的无辜齿轮。良知一旦苏醒,就像破土而出的荆棘,要么刺伤别人,要么刺伤自己,但绝不会再安静地缩回泥土里。
他慢慢爬起来,整理好凌乱的礼服,擦干净脸。回到会议室,关掉终端,清除访问记录。然后他坐到桌前,拿起笔,开始起草明天新闻发布会的讲话稿。措辞严谨,逻辑清晰,完全符合董事会定下的“感染者暴恐袭击”叙事基调。
但在几个关键段落之间,他插入了微小的、看似无关紧要的词语转折;在列举证据时,他“无意中”留下了两处可以引导深入调查的逻辑缺口;在呼吁公众保持理性和同情时,他引用了两句古老但意味复杂的卡西米尔谚语。
这些改动细微得像灰尘,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觉。但如果有心人——比如监正会中真正的改革派,比如罗德岛的那些理想主义者,比如民间尚存的、未被完全收编的正义之士——如果他们有足够敏锐的嗅觉,或许能从中闻到一丝不一样的气息:一个被困在敌营深处的人,试图用密码发出的、微弱的求救与警示信号。
这是一场始于微末的反抗。也许毫无作用,也许下一刻就会被发现并碾碎。但马克维茨(玛涅卡)写着,一字一句,笔尖坚定。他选择成为那根试图卡住齿轮的、微不足道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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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冰冷的时刻,玛恩纳·临光独自站在临光家宅邸高处荒废的露台上。这座曾经象征天马荣耀的宅邸如今大半空置、破败,只有他和两个侄女居住的部分还维持着体面。他手中拿着一份停电前送到的晚报,头版标题巨大而刺眼:《耀骑士夺冠荣耀未散,感染者暴动黑暗降临》。
标题就是全部叙事。在这个时代,真相是廉价的原材料,权力工坊将其加工成任何他们需要的故事。谁能垄断叙事,谁就能定义现实。
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阴影中传来,带着伤员特有的滞涩。托兰·卡什——这位札拉克族的赏金猎人,玛恩纳早已逝去的青春岁月里寥寥无几的、还能称之为“朋友”的人之一——走了出来,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走路时右腿明显不敢用力。
“你要的东西,送到指定地点了。”托兰的声音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不过别抱太大希望。监正会那帮老狐狸,许诺的时候天花乱坠,兑现的时候……”
“我知道。”玛恩纳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方那片被黑暗和零星火光切割的城市轮廓上。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帮忙?为什么还要让那些感染者的孩子去赌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承诺?”托兰走到栏杆边,和他并肩站着,点燃了一支劣质卷烟。火光在潮湿的晨雾中短暂地照亮了他沧桑的脸和锐利的眼睛。
玛恩纳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远处,天边开始泛起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暧昧不明的光亮,长夜的力量正在消退,但白昼的温暖还远未到来。
“因为有些人,”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地底河流的涌动,“需要抓住点什么相信,才能不在黑暗中彻底迷失方向。哪怕抓住的是一根燃烧的荆棘,也好过在虚无中冻僵。”他顿了顿,“你当年,不也是这样吗?”
托兰嗤笑一声,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是啊。相信骑士精神能救国,相信手中剑能守护正义,相信卡西米尔还能回到传说中的‘黄金时代’。”他用完好的那只手弹了弹烟灰,动作随意,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细微地颤动,“看看我们现在成了什么样,玛恩纳。你成了个把自己锁在西装和财务报表里的囚徒,我成了个只要给钱什么脏活都能干的赏金猎人。多讽刺。”
“但今晚你救了感染者。你没有收钱。”
“那又怎样?”托兰转过头,直视着玛恩纳的侧脸,“明天太阳升起,无胄盟还是会追杀他们,矿石病还是会一点点啃噬他们的生命,这座城市还是会像消化食物一样消化掉他们。一个人的善举,一次侥幸的胜利,改变不了系统性的腐烂和压迫。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玛恩纳再次陷入沉默。风从城市的方向吹来,带着烟尘、焦糊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天边的光亮在缓慢扩散,但黑暗依然盘踞在街道的深处、楼宇的背面、人心的角落。长夜即将过去,但黑暗真的离开了吗?还是说,它只是学会了在白昼里潜伏,融入光线本身,让人们误以为世界已经足够明亮?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玛恩纳突然说,语调平静得可怕,“我们年轻时,都曾妄想改变这个世界。我们以为手中握的是利剑,脚下踏的是征途。结果呢?世界轻而易举地改变了我们。它磨平了我们的棱角,冷却了我们的热血,教会我们‘现实’和‘妥协’。”他第一次转过头,看向托兰,那双总是笼罩着冷漠和疲惫的金色眼眸深处,有什么被封印了很久的东西在龟裂,“现在我们连自己都改变不了,却还在可笑地、不自量力地,试图为别人指出一条生路,或者至少,一个不那么难看的死法。”
托兰静静听完,把烟头在栏杆上按熄。微弱的火星在石头表面留下一小点焦痕,很快就被晨雾打湿、湮灭。
“也许改变不了才是常态。”他说,声音轻了下来,“但总得有人去试。总得有人在墙壁上留下划痕,在黑暗里点燃火把,哪怕火把下一刻就被吹灭,哪怕划痕浅得几乎看不见。不是为了改变世界——那太狂妄了。只是为了告诉后来的人:这条路,有人走过。这条河,有人趟过。这种绝望,有人反抗过。”
他没有再说“但是”或者“所以”。有些话不需要说完。
两人不再交谈,并肩站在渐亮的晨光里,像两尊被遗忘在时间荒野上的沉默石碑。城市开始苏醒,以一种受伤后的、迟钝而警惕的方式。警笛声在远处街区鸣响又远去,抢修车辆的引擎发出粗重的喘息,早起的人们推开窗户,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个仿佛经历了一场小型战争的街道。昨晚的黑暗和混乱,将被迅速掩埋、粉饰、或重写进官方档案。大多数人会选择遗忘,或者假装一切从未发生,继续他们被设定好的“正常”生活。
但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某些人的轨迹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偏转。
在监正会秘密提供的临时医疗点里,艾沃娜从深沉的昏迷中挣扎着醒来。她看见索娜趴在简陋的病床边睡着了,呼吸轻微,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从防水胶囊里取出的、象征希望的芯片。格蕾纳蒂抱着她的工程锤,背靠着门框闭眼假寐,但耳朵警惕地竖着。查丝汀娜坐在窗边,一点点擦拭着她的弩弓,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她们都还活着,都还在这里。这个认知带来的暖流,暂时压过了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
在“呼啸守卫”酒吧昏暗的地下室里,玛莉娅·临光——这位年轻的天马血脉——正听着佐菲娅和老兵们压低声音、激烈地争论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她怀里抱着姐姐玛嘉烈为她调整过的那柄融合了米诺斯工艺的剑枪,手指轻轻拂过枪身上异常的磨损痕迹。她第一次开始真正思考,抛开家族荣耀和竞技胜负之后,“骑士”这两个字对她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守护?是反抗?还是……别的?
在感染者聚集区的临时帐篷里,闪灵结束了对最后一个重伤员的紧急处理。她直起身,轻轻舒了一口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夜莺在她身边,用她那空灵而治愈的歌声安抚着惊恐的孩子们。歌声像一层薄薄的光膜,暂时隔绝了外界的血腥和残酷,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守护着一点点人性的微光。
在罗德岛的临时驻地,博士和阿米娅彻夜未眠,分析着刚刚通过各种渠道汇集而来的零散情报。砾(塞诺蜜)站在窗前,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这位被培养为“奉献之刃”的札拉克少女,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博士对她说的那句话:“若觉得值得牺牲,就为我们活下去。”活下去,而不是去死。这个全新的命题,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缓慢扩散,改变着湖底的每一寸地貌。
而在他的办公室里,马克维茨写完了讲话稿的最后一个字。他关掉台灯,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静静坐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抽屉,取出一把老旧的、他父亲留下的裁纸刀,刀刃早已不再锋利。他将刀小心翼翼藏进西装内衬一个特制的口袋里。这不是武器——它杀不了任何人。这只是一个象征,一个提醒:他选择成为一根刺,而不是润滑油。
而玛嘉烈·临光——这位归来的耀骑士,天马血脉的耀眼光芒——此刻正独自站在国立竞技场部分坍塌的废墟上。昨晚的爆炸波及了这里,荣耀的殿堂如今布满裂缝和碎石。她弯腰,从瓦砾中捡起一块碎片,上面沾着不知是谁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骑士该做什么?”烛骑士薇薇安娜曾这样问她,在光与影的决斗之后。
她当时的回答是家族世代相传的箴言:“照亮整片大地的崇高者。”现在,经历了流亡、回归、目睹最深的黑暗和最微弱的反抗之后,她有了新的答案。
骑士不是在晴空下高举火炬的雕像。骑士是在漫漫长夜中,第一个点燃火把的人;是明知火光会暴露自己、引来无数明枪暗箭,却依然要点燃的人;是当自己的火把被狂风暴雨吹灭时,用残存的、灼热的余烬,去点燃下一支火把的人。
哪怕余烬微弱,奄奄一息。
哪怕长夜无边,似乎永无尽头。
只要还有一个余烬在尝试燃烧,黑夜就无法宣称完全的胜利。
晨光终于完全铺满大地,驱散了最后一缕顽固的夜色。卡瓦莱利亚基在废墟、硝烟和未干的泪痕中,艰难地迎来了新的一天。霓虹灯会重新闪烁,广告屏会继续播放精心编造的美好幻梦,骑士竞技会在修缮后再度开赛。表面的秩序会像迅速生长的藤蔓,很快覆盖掉昨晚留下的伤疤。大多数人会继续前行,将这场“意外”抛在脑后。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在光照不到的缝隙里,在权力不屑一顾的尘埃中,一颗火星已经落下。它可能很快熄灭,无声无息。也可能,在无人预料的时候,引燃一片等待了太久的、干燥的草原。
长夜临光。
光在何处?
光不在高高在上的太阳,不在富丽堂皇的殿堂。
光在每一个拒绝跪下的人挺直的脊梁里,
在每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独的抉择中,
在每一次绝望深处依然不肯放弃的、微小的反抗里。
在血与泪浸泡过的土地上,新生的荆棘,总是带着刺痛人心的锋芒。
天,亮了。
但真正的斗争,才刚刚撕开帷幕的一角。
第9章 酣眠的城市
第九章:酣眠的城市
电力彻底中断后的卡瓦莱利亚基,像一具被抽空内脏的金属巨兽瘫卧在平原上。霓虹广告屏——那些平日里永不停歇地咀嚼着欲望与焦虑的电子器官——此刻全部暗哑。只有应急指示灯在街区深处零星闪烁,如同垂死生物断续的心跳。
罗德岛制药下榻的高层酒店里,应急电源提供的有限照明将走廊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阿米娅站在博士房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制服袖口。她头顶的兔耳微微垂下——这是卡特斯族在疲惫或不安时的本能反应。她能听见楼下隐约传来的嘈杂——干员们在黑暗中摸索,低声交换着不安的询问。这些天针对感染者的抗议浪潮,让许多来自罗德岛的感染者干员承受着无形的压力。
“我去看看大家的情况。”阿米娅说这话时没有看博士的眼睛,而是盯着地毯上那道明暗交界线,仿佛那是某种需要跨越的边界。
博士的嗓音因连日应酬而沙哑,试图提出陪同,但阿米娅轻轻摇头。她转身走向楼梯间时,砾的身影如猫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廊阴影中。这位被监正会指派为“安全顾问”的四阶征战骑士,有着札拉克族特有的敏锐眼神和纤细身形。她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微小的弧度,最终落在博士袖口上,没有真正触碰,却制造出即将触碰的预期。这是一种训练有素的亲近,旨在瓦解戒备。
房间里只剩下博士和砾时,应急灯苍白的光线将她脸上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商业联合会有新动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停电事件会成为他们的借口。接下来的阴谋,会比之前的更加赤裸。”
博士走到窗边。下方的城市沉浸在前所未有的黑暗中——不是乡村那种纯粹的自然黑暗,而是都市特有的、被无数几何形体切割后的破碎黑暗。建筑物巨大的轮廓像墓碑般矗立,其间点缀着零星的烛火与手电筒光斑。
“商业联合会,”博士开口,声音因疲惫而平板,“只是‘联合’罢了。”
砾微微偏头,札拉克族特有的耳廓在阴影中动了动。
“利益是他们唯一的黏合剂。”博士继续说,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击,“激进派想彻底埋葬骑士时代,稳健派满足于缓慢侵蚀,还有一群鬣狗——哪里有腐肉就往哪里扑。”
“还有第四种人吧?”砾的声音里试探的成分多于好奇。
博士沉默了片刻。窗外,一片原本漆黑的街区突然亮起几盏灯——那是某栋建筑启动了备用发电机。那些光点孤零零地漂浮在黑暗海洋中,不仅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凸显了周遭更深沉的黑暗。
“第四种……”博士最终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对现在的罗德岛来说,接触他们还太早了。贸然靠近,反而危险。”
砾的眼神彻底变了。那层精心维持的面具完全脱落,露出底下属于监正会情报人员的锐利内核。
“您的意思是,联合会内部存在可供利用的分歧?”她向前一步,“而您……已经掌握了这些分歧的具体形态?”
博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很难称之为‘分歧’。他们从来就没有真正团结过。所有人皆为利来,皆为利往。这是商业联合会的本质,也是它最脆弱的地方。”
“但您不过初来乍到,”砾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困惑,“只是通过发言人渠道见过几位常务董事……您如何敢如此断言?一旦判断错误,后果绝非监正会能——”
“罗德岛从未考虑过依赖他人的牺牲来达成目的。”博士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您不会真的认为,我是毫无觉悟地去参加那些宴会的吧?”
砾愣住了。她看着博士的背影,突然明白了那些宴会上的微笑、举杯、周旋,可能都是一种无声的消耗战。
“不,”砾最终低声说,“您当然不是。”
她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但这次的距离感与之前不同——不再是猎人与猎物的游戏,而是两个在复杂棋局中对弈的人,暂时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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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另一端的构造区,索娜正在狂奔。
她的肺部像被塞进了灼热的碎石,每一次呼吸都刮擦着气管内壁。格蕾纳蒂紧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金属通道内回荡,与远处传来的、某种巨大机械惯性运转的低吼混在一起——那是城市核心动力炉在完全停转前最后的喘息。索娜身为札拉克族,本应擅长在复杂地形中移动,但此刻的伤势让她的动作变得笨拙,那条蓬松的尾巴因疼痛而紧紧蜷缩在身后。
“他还在追!”格蕾纳蒂喊道,声音在通道弯折处反弹成碎片。
索娜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罗伊——无胄盟的“青金”,那个总能把杀戮说得像下午茶闲聊的男人——此刻正像阴影般黏在她们身后。
前方出现岔路。左侧通道标有“维护通道-严禁入内”的褪色字样,右侧则通向一片开阔的平台,平台边缘之外是深达数十米的地块间隙——这是移动城邦特有的结构,当核心动力中断时,连接各地块的机械锁会逐渐释放,导致城市如浮岛般断裂漂移。下方隐约可见缓慢转动的巨大齿轮。
索娜选择了平台。这不是理智的决定,而是绝境中的赌博。她冲到平台边缘时,下方深渊里升起的润滑油气味混杂着金属锈蚀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转身,背对深渊,看见罗伊从通道口缓步走出。
他甚至还抬手理了理额前新染的蓝色头发。
“还有时间浪费吗?”罗伊开口,“通缉令已经签发。等电力恢复,各地块重新联结,你们就真的无处可逃了。”
他向前一步,靴底在金属网格地板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顺便一提,”他继续说,“‘四城大隔断’这名字的由来,正是因为核心电力中断后,各地块会短暂漂移分离。就像现在——联合会大厦周围的地块已经完全断开连接了。你们被困在了一座孤岛上。”
格蕾纳蒂的炮口对准了他。
“把东西交出来,”他说,“我可以让你们离开。今晚我已经看够了流血。”
索娜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她想起零号地块——那不是医院或收容所,而是将感染者分类榨干的系统。尚有价值的被循环利用,能干活的下层感染者被送去从事危险黑工,失去劳动能力的则从此“消失”。
“无胄盟什么时候开始发善心了?”索娜的声音因喘息而破碎。
罗伊沉默了几秒。黑暗中,他的表情难以辨清:“从漫长的斗争里……终于看到曙光的时候。我从玻利瓦尔的废墟走到这里,没有正常人会以杀人为乐。”
索娜已经厌倦了分辨。她朝格蕾纳蒂使了个眼色。
“我们受够了被操纵。”索娜说。
格蕾纳蒂的炮口迸发出炽白的光芒。
爆炸声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成震耳欲聋的咆哮。罗伊在最后一刻向后急退,同时甩出某种反射材料,将大部分冲击偏转向侧面。
通道墙壁在高温下变形,发出呻吟般的金属扭曲声。
“跑!”索娜吼道。
她们冲向平台另一侧的维修梯。就在索娜踏上第一级阶梯时,后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低头,看见一截青色的箭杆从胸前透出。
冲击力将她推向前方。她撞破栏杆,身体腾空,下方是齿轮缓慢转动的深渊。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她看见罗伊站在平台边缘,正缓缓放下弓——他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像是瞄准时被什么干扰了。
然后下坠。
——然后下坠停止了。
某种无形的东西托住了她。空气中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源石技艺的波动轻柔却强韧。她被横向移动,穿过一道原本不存在的通风口缝隙,落入一条黑暗的通道。
烛光在她面前亮起。
薇薇安娜·德罗斯特——烛骑士——站在通道中,手中托着一簇悬浮的火焰。这位埃拉菲亚族的骑士有着与生俱来的优雅仪态,即使在这肮脏的维护通道中,她头顶那对精致的角也仿佛散发着微光。烛火照亮她精致的面容和那双总是笼罩着淡淡忧郁的眼睛。
“罗伊还在附近,”薇薇安娜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莱塔尼亚贵族特有的圆润音节,“他能感知到法术波动,我们不能久留。”
索娜想说话,但剧痛让她只能发出抽气声。薇薇安娜的手指在她伤口上方虚划,一层更柔和的光晕覆盖上去,暂时止住了血。
“通知你的同伴,”薇薇安娜说,“让她找机会脱身。必要的话,我会在暗处协助。”
索娜摸索着通讯器,按下代表“安全-勿回”的序列。芯片还在——她在被箭射中的瞬间,将它扔进了格蕾纳蒂的外套口袋。
“你……为什么救我?”索娜终于挤出一句话,“你这样的大骑士……为什么要救一个感染者?”
“有个人想要见你。”薇薇安娜托着烛火向前走。
“谁?”
“还不能说。”
索娜几乎要笑出来——如果笑不会撕裂伤口的话:“你也知道我们正在做什么。瘫痪城市,袭击联合会……我可没有时间进行社交拜访。”
薇薇安娜停顿脚步,转身看着索娜。烛光在她眼中跳动。
“你不信任我,情有可原。”薇薇安娜说。
索娜直视她的眼睛。在多年的街头生存中,她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人的眼睛会说话。薇薇安娜的眼里没有欺骗,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尚未熄灭的余烬——那余烬不是野心,而是某种更接近责任的东西。
“不,我相信你。”索娜缓缓说道,“只要看有些人一眼,你就能从他们的眼里读出想法。当然,这招不是百分之百准确……但现在情况紧急,对吧?”
薇薇安娜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她们最终抵达冠军墙展厅。
这里是骑士竞技的圣殿之一,墙壁上挂满了历代锦标赛冠军的肖像与盔甲残片。应急电源让展厅保持着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抛光剂和旧皮革的气味,混合着某种更隐蔽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味道——那是时间被强制防腐后的气息。
一个身影站在展厅中央的玻璃陈列柜前。
那是位年长的女性,身穿监正会的正式礼服。她转过身时,索娜认出了那张脸——在新闻报道中,在监正会公开活动的影像里,偶尔会出现在背景中,总是站在决策圈层的边缘,却又从未缺席。
“焰尾骑士,索娜。”年长骑士开口,声音像磨损的丝绸,“过来些,让我好好看看你。”
索娜走近。她注意到对方的眼睛——那不是政客或官僚的眼睛,里面没有算计的闪烁,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
“我听说了,”年长骑士说,“感染者骑士和监正会的某些人做了交易。骑士协会的德米安议员,对吧?”
索娜没有否认。
“你们答应在他的配合下行动,制造第二次四城大隔断。”年长骑士走向墙壁,手指拂过一幅镶金边框的肖像,“监正会默许了这件事。看看这些面孔……他们本可以成为真正的英雄,而不只是墙上的装饰。”
她转过身:“你不觉得悲哀吗?”
索娜的视线扫过整面墙。那些被定格在巅峰时刻的脸孔,在应急灯冰冷的光线下,像极了标本陈列室里的展品。
“悲哀,”索娜缓缓说道,“但我为感染者至今仍被当作垃圾处理而悲哀,为那些坐在包厢里观赏我们流血的人而悲哀,为每一个……仅仅想活下去就得拼尽全力的卡西米尔人而悲哀。”
年长骑士凝视她良久,最终轻轻点头。
“手续、公文、国民院的认可文件,监正会都会办妥。德米安答应你们的,我能确保兑现。”她停顿,声音压低,“但你们身上的源石结晶呢?法律文件能消除它们吗?”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中,像一把看不见的刀。
“我欣赏你们的勇气,”年长骑士最终说道,“但你们要面对的,是比法律更模糊、更顽固的东西。之后德米安会联系你们。相信他吧,虽然方法笨拙,但他确实有自己的坚持。”
她走向展厅侧门,在门口停顿:“还有,告诉薇薇安娜,有空来陪我吃顿饭吧。那孩子总是把自己逼得太紧。”
索娜站在原地,直到对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抬头看向墙壁最高处——那里悬挂着最古老的一批冠军肖像。
“骑士……意味着什么?”索娜对着空荡的展厅低语。
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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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的另一端,托兰·卡什正在玩一场致命的捉迷藏。
他蹲在一辆废弃广告车后,屏住呼吸。前方十字路口,莫妮克——无胄盟的另一位“青金”——正缓缓转动头部,像雷达扫描般扫视每个可能藏身的角落。她手中那把改装弩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哑光黑色。
托兰的右侧肋骨传来阵阵钝痛。十分钟前,一支弩箭擦过他的防具,虽然没有贯穿,但冲击力足以让骨头出现裂缝。
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闯入十字路口。
那是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企业员工,加班到深夜却被困在停电城市里的无数倒霉蛋之一。他看见莫妮克,看见她手中的弩,整个人僵在原地。
“让开,”莫妮克的声音平板无波,“否则我就连你一起射穿。”
员工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托兰从藏身处走出。
“别动,小哥,”他说,“一个张口闭口就要杀你的人,你会相信她的话吗?”
员工看看莫妮克,又看看托兰,脸上写满纯粹的恐惧。
“躲在普通人后面,”莫妮克冷笑,“是不是太难看了?”
托兰耸肩:“有道理。那我数到三?”
“一。”
员工开始发抖。
“二。”
莫妮克的弩口微微调整方向。
“三!”
员工终于爆发出尖叫,扔掉公文包朝侧面小巷狂奔。托兰在同一瞬间向右侧扑倒,弩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后方墙壁上,箭尾剧烈震颤。
员工没有停下。他像个没头苍蝇般在黑暗中乱撞,直到撞上另一个身影——一个高大得近乎异常的身影,站在巷子深处。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照亮了那人脸上的油彩、身上古老的护具。他是逐魇骑士——来自草原的库兰塔族梦魇血脉,脸上涂着部族传统的纹样,眼中有着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野性光芒。
“骑士先生!骑士老爷!”员工语无伦次,“我是玫瑰报业的员工,您帮帮我,您知道我们吗?我会向编辑部推荐您的,那边有两个不法之徒——”
逐魇骑士低头看着他。油彩下的眼睛在阴影中难以辨清情绪。
员工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化为无意义的哽咽。他后退,转身,继续逃。
逐魇骑士的视线移回十字路口。
“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城市里,”他开口,声音低沉如大地震动,“还能见到这样的夜空。”
他抬头。电力中断后,真正的星辰显露出来。
“放空这座城市的血,”逐魇骑士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宗教仪式般的庄严,“做得好,不知名的反抗者。”
托兰缓缓调整呼吸:“真是一位奇怪的骑士,私斗可不挣钱啊。”
莫妮克啧了一声:“闹剧。”
她正要动作,腰间的通讯器震动起来。她瞥了一眼屏幕,表情瞬间凝固。
“游戏到此为止,”莫妮克说,“还有你也是,梦魇。”
托兰皱眉:“你要逃?”
“不。”莫妮克后退一步,眼睛紧盯着逐魇骑士,“暂时停手。你是来卡瓦莱利亚基寻找同胞和试炼的,对吧?”
逐魇骑士沉默。
“别在我们这里白费力气,”莫妮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迫,“这座城市没有你要找的东西。只有空壳。”
她转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建筑阴影中。托兰松了口气,肋骨的疼痛此刻变得鲜明起来。
通讯器在这时震动。托兰接通,听到简短的信息:“银枪动了。四十人。已入城。”
他切断通讯,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但他还是撑起身,朝着临光宅邸的方向走去。
有些消息,必须当面传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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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光家的宅邸同样沉浸在黑暗中,只有客厅里点着几支应急蜡烛。烛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让那些悬挂的家族肖像看起来像在轻微颤动。
玛嘉烈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枪的握柄。
玛莉娅蹲在壁炉前,试图用备用电池启动一盏露营灯。她试了三次,灯光才勉强亮起。
“叔叔说他不想被打扰,”玛莉娅低声说,“他说……难得可以从工作中解脱出来。”
佐菲娅坐在沙发上,正在检查一柄手弩的弓弦。老弗和科瓦尔去了外面探查情况,光头马丁在厨房里烧水。
“闪灵和夜莺回感染者收容中心了,”玛嘉烈说,“她们担心博士的安全。”
玛莉娅抬起头:“姐姐……我好像还是不知道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玛嘉烈转身,看着妹妹。
“我坚持不让你们接触罗德岛,是因为不能把你们卷入我的斗争。”玛嘉烈走到壁炉前,蹲下身,“但也许有一天,你们会相遇。也许有一天,玛莉娅,你会登上那艘船。”
“像骑士小说里写的那样?”玛莉娅问。
玛嘉烈握住她的手:“就像骑士小说里写的那样。”
前门传来响动。老弗和科瓦尔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外面乱成一团,”老弗说,“我看我们就待在这里,等电力恢复。”
“就干等着?”科瓦尔搓着手在壁炉前坐下,“今天本来有比赛吧?”
“决出第一个八强骑士的日子,”玛嘉烈说,“不过现在,赛事委员会应该已经宣布延期了。”
佐菲娅放下手弩:“你有关注血骑士的动向吗?”
玛嘉烈点头。
“血骑士狄开俄波利斯,”她缓缓说道,“这赛季从选拔赛到特锦赛,保持着全胜纪录。他是无败的王者,也是……感染者的英雄。”
她停顿,目光投向窗外的黑暗:“但英雄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座牢笼。感染者们需要一面旗帜。而血骑士承担了这个角色。他的每一场胜利,都被解读为整个感染者群体的胜利。这种重量……足以压垮任何人。”
客厅陷入短暂的沉默。
光头马丁端着热水壶走进来:“血骑士下一场的对手,是烛骑士薇薇安娜。”
玛嘉烈的手指在剑枪握柄上收紧。烛骑士——那个在赛后对她留下谜语般警告的莱塔尼亚贵族。
“烛骑士不是普通的对手,”玛嘉烈最终说道,“她来自莱塔尼亚,是贵族的私生女,拥有罕见的天赋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老弗哼了一声:“这些外来骑士,一个个都带着自己的算盘。”
外面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玛嘉烈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街道上亮起了光。
不是电力恢复后路灯的那种均匀白光,而是更冷冽、更锐利的光芒。它从街道尽头涌来,像潮水漫过堤岸。
光芒的来源是骑士。
他们的盔甲是统一的制式,表面没有装饰性的雕刻或镀金,只有实用的棱角和加固结构。盔甲上沾着泥土,有些地方有划痕和凹痕。每个人手中都握着长枪——银色的长枪。
他们排成两列纵队,步伐整齐划一,靴底踏在路面上的声音沉重而规律。
街道两侧,市民们聚集起来。企业员工站在人群中,喃喃自语:“交通还没恢复吗?我听说有些地方已经通电了啊……”
“这么大的损失,骑士协会不应该赔偿我们吗!”一个穿着骑士装扮的人喊道。
“说得没错!政府应该补偿旅游津贴!”游客附和。
“唉……冰箱里的鲜肉没问题吧……”企业员工还在担忧他的日常生活。
队伍最前方的骑士举起一只手。整个纵队瞬间停止。骑士转身,面对围观的市民。他的面甲掀起,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奉监正会命令,”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大骑士领进入紧急状态。请各位市民保持冷静,尽量避免外出。电力将在两小时内全面恢复,公共交通逐步重启。重复,请保持冷静,配合维持秩序。”
说完,他放下面甲,转身。纵队再次开始行进,朝着商业联合会大厦的方向。
这是银枪天马——监正会麾下最精锐的征战骑士部队,他们的出现意味着局势已升级为军事对峙。
在街道另一侧的屋顶上,罗伊放下了望远镜。
“四十人,”他说,“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们都能单独解决。两个,需要联手。三个,会是苦战。如果是三个以上……”
“那就是一支战术小队,”莫妮克接过话头,“无胄盟承担不起这种损失。”
“如果超过十个,”罗伊继续说,“把全体成员叫上都不够。而现在是四十个。”
莫妮克沉默。她的视线追随着那支银色的队伍。
“董事会已经得到通知了,”罗伊说,“现在的问题是……监正会想干什么?”
“有区别吗?”莫妮克问,“肌肉展示完之后,往往就是真正的攻击。”
罗伊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向天空——星辰正在褪去,东方的天际线处,晨光已经从灰蓝转向淡金。黑夜即将结束。
他想起玄铁——无胄盟真正的掌控者,三位从未露面、只通过加密通讯下达指令的最高层——在通讯里说过的话:“待感染者引发城市瘫痪,我将亲手清除所有知情者,让无胄盟彻底隐入黑暗。”
计划已经偏离了轨道。
“通知所有成员,”罗伊最终说道,“停止一切行动,保持隐匿。在董事会下达新指令前,我们只是观察者。”
莫妮克点头,但她的视线还停留在街道上。那里,市民们开始散去,低声交谈着刚才所见。恐惧、好奇、困惑——各种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日光正在升起。
它将照亮街道上的每一处裂痕,每一滩干涸的血迹,每一张写满焦虑的面孔。
卡西米尔正在醒来。
但醒来之后,它将面对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分裂、更加不确定的白天。
临光家宅邸的露台上,玛恩纳·临光独自站着,看着下方街道上渐行渐远的银色队伍。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托兰——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赏金猎人——能看出那平静之下的细微裂痕。
“怀念吗?”托兰问,他的声音因肋骨的疼痛而有些沙哑。
玛恩纳没有立即回答。许久,他才开口:
“不。”
托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苦涩:“我倒是很怀念。怀念那个……还误以为这片大地没那么糟糕的时候。”
玛恩纳转过身,看着托兰。
“如果你真的没有任何想法,”托兰继续说,“你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对吧?你大可以待在房间里,继续读你的报纸,假装一切都与你无关。”
玛恩纳的视线投向远方的商业联合会大厦。那栋建筑在晨光中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金色墓碑。
“看看四周吧,玛恩纳,”托兰的声音低了下来,“这座城市睡着了,在黑暗中挣扎、喘息、流血。但它的睡眠是虚假的。”
他转头,直视玛恩纳的眼睛:“可你呢?你还要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吗?”
玛恩纳没有回答。但托兰看见了他的手指——那双总是平稳地握着笔或剑的手,此刻在栏杆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那是一个回答。
在街道上,银枪的骑士们继续前进。他们经过的每一处,市民们都会安静下来,用复杂的眼神注视着这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造物。
企业员工终于放弃了回家的念头,找了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用最后的现金买了瓶水,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他打开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三。他刷新新闻页面,看到最新的头条:“监正会宣布大骑士领进入紧急状态——称将全力恢复秩序,调查停电原因”。
下面的评论已经开始分裂。
员工关掉手机,仰头喝水。他的眼镜片上倒映着逐渐明亮的天空。他想起刚才见到的那个脸上涂着油彩的骑士。他想起那两个在黑暗中厮杀的人。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他想。他只是想回家,想做完报表,想领到下个月的工资。为什么连这样简单的愿望,都变得如此遥远?
便利店里的电视突然亮起,播放着早间新闻。主播用平稳的语调念着稿子:“商业联合会发言人马克维茨将于上午十点召开新闻发布会,就昨晚的停电事件及后续处理措施进行说明……”
员工没有听下去。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尘,朝着家的方向走去。电力正在恢复,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城市正在从瘫痪中苏醒。
但有些东西,一旦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那些银枪骑士踏过的街道。
就像那些在黑暗中做出的选择。
就像那些被揭开的真相。
长夜临光。
但光明降临之后,阴影不会消失,只会变得更加清晰。
而生活,还得继续。
第10章 梦的余韵
第十章:梦的余韵
骑士最后的敌人,是这片大地。
那些本该安分地等待在地上的城市,以人民的血汗为食,竟然开始蠕行前进。
城市是生活的怪物。让草原重新成为草原,让天空仍是天空。
我即是最后的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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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灯管如同濒死巨兽的血管,在短暂的黑暗后重新开始搏动。卡瓦莱利亚基从一场噩梦中苏醒,带着电子屏幕的嗡鸣和广告牌闪烁的不安。街道上,积水倒映着恢复供电后过度饱和的光污染,仿佛这座城市从未真正沉睡,只是短暂地合上了它那只由摄像头和显示屏构成的眼睛。
在商业联合会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发言人马克·维茨站在落地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玻璃。三天前,在他正式接替被流放的恰尔内成为发言人的那个下午,他在整理前任办公室时,在一个暗格里发现了一个加密存储器。他没有立刻打开——某种本能告诉他,里面的东西会撕碎他对于这个职位最后的天真幻想。现在,那个存储器正锁在他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像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麦基走进来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这位资深发言人身姿优雅,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步伐从容得仿佛走在自家客厅。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这位继任者——这个昨天还在为恰尔内收拾办公室、今天却要面对银枪天马进驻的男人。
“怎么样了?”马克·维茨没有转身,目光依然投向窗外,“征战骑士的目的地是哪里?监正院吗?”
“不……”麦基啜饮了一口红酒,让这个词在空气中悬停片刻,“……他们去了冠军墙展厅,历代冠军挂像与颁奖之地。”
马克·维茨终于转过头,脸上写满困惑。“为什么?他们不应该立刻去政府那边吗?”
“董事会正在讨论此事。”麦基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在我看来,这是监正会试图挽回颜面的一步棋。也许下一步……也许下一步,他们会尝试让驻军成为常态。”
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经过精确计算。马克·维茨想起恰尔内曾私下评价麦基:“那个人说的每句话都像精心打磨的刀刃,你永远不知道他想切割的是什么。”
“但现在的卡西米尔,”麦基继续说,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可不是他们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就说了算的……愚昧的骑士还没能意识到这一点。暴力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马克·维茨没有回应。他看见下方街道上,银枪天马们列队穿行,盔甲在路灯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这支由四十名最精锐征战骑士组成的小队,此刻正违背着数十年来不成文的惯例,踏入大骑士领的核心区域。市民们挤在人行道边缘,脸上混杂着畏惧、好奇与茫然。这些面孔在商业联合会的市场报告里只是一串串消费数据,此刻却暴露在真实武力的凝视之下——一种他们早已习惯在娱乐节目中观赏,却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自家门前的武力。
“辛苦你另外走一趟零号地块了。”麦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断电对感染者收容治疗中心的影响很大。去看一看那里有没有出什么岔子。”
这时,一名企业员工敲门进来,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报告,发言人阁下,电力系统……基本恢复了!正在准备重启!”
马克·维茨点头,开始重新系好领结,扣上衬衫扣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袋深重,但至少看起来像一位发言人了。他想起恰尔内——那位兢兢业业、最终却被流放的前任。恰尔内教会了他如何起草文件、如何应对媒体、如何在董事会的压力下保持平衡,却从未教过他如何面对真正的道德困境。而现在,那个加密存储器里的未知真相,像幽灵般缠绕着他。
“好。”他最终只说出这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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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军墙展厅内,历代特锦赛冠军的肖像在应急灯苍白的光线下凝视着空荡的大厅。这些画像经过精心修复,每一道笔触都在强调骑士的英勇与荣耀,却巧妙地抹去了所有伤痕、疲惫与衰老的痕迹。
银枪天马的指挥官莱姆走在队伍最前方,他的视线扫过路边一家甜品店的橱窗,那里陈列着印有骑士明星头像的奶油蛋糕。他的嘴角难以察觉地向下撇了撇。这个动作被跟在他身后的伊奥莱塔·罗素尽收眼底。这位监正会的大骑士长,看起来更像一位慈祥的祖母而非战士,她银白的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步伐轻盈得与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礼仪盔甲毫不相称。
莱姆在一幅画像前停下脚步——那是二十年前的冠军,一位如今已无人记得名字的库兰塔。画像中的骑士高举长剑,背景是虚构的、阳光普照的战场。
“许久不见,莱姆。”伊奥莱塔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产生轻微的回响,“长途跋涉辛苦了,但可惜,我们似乎没有什么时间休息。”
“我们不需要休息。”莱姆回答,声音硬得像边境的冻土,“为卡西米尔扫清污秽才是当务之急。”
伊奥莱塔笑了:“呵呵……你还是老样子,这么性急。想去见一见这场宴会的主角吗?玛嘉烈·临光?”
听到这个名字,莱姆的身体微微僵直。“当年她就不应该拒绝宗师的邀请,”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她本会是我们中最优秀的一批,而不用沦落至此。可是,她再次回到卡西米尔,却重新站上了那种虚伪的擂台……莫非流放让玛嘉烈改变了想法?”
“你也是和玛嘉烈决斗过的。”伊奥莱塔走到他身边,抬头看着那幅画像,“你觉得她是那样的孩子吗?”
莱姆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想起边境哨所外永无止境的风雪,想起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就倒在荒野中的年轻士兵。而这里,在这座用金钱和谎言堆砌的城市里,人们却为了一场场精心编排的打斗疯狂呐喊。
“看看这面墙,莱姆,特锦赛的历代冠军们。”伊奥莱塔转向满墙的画像,“为什么从这个逐渐崩溃的时代中脱颖而出的骑士,他们依旧能蕴含光芒?”
“只出现一两位优秀的骑士,并不能说明什么,宗师。”莱姆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骑士竞技依旧只是纯粹的亵渎,是卡西米尔的祸根。每一次回到大骑士领,我都更加悲哀愤懑——我们的人民正在丧失敬畏,高尚的品德反倒成了迂腐的笑话。”
伊奥莱塔沉默了片刻。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疲惫:“也许吧,自从征战骑士离开大骑士领后,就一直如此。可惜时代在年轻人手上,我们得出的答案,已经无关紧要了。”
这时,一名传令兵匆匆进入展厅,在莱姆耳边低语。莱姆的表情变了变,转向伊奥莱塔:“电力恢复了。城市正在醒来。”
“那么噩梦结束了。”伊奥莱塔说,但她的眼睛看着冠军墙上那些凝固的笑容,“或者说,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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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罗德岛制药代表团下榻的高层酒店房间里,博士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逐渐恢复生机的城市。砾安静地站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她的存在感稀薄得像一件家具,只有偶尔转动眼珠观察博士时,才会泄露出一丝活物的气息。
十分钟前,酒店走廊曾响起短暂的警报——一个伪装成服务员的商业联合会情报人员试图在博士房间安装监听设备。砾在对方触发警报前就将其制服,动作干净利落到令人胆寒。当博士向她道谢时,这位札拉克族骑士只是微微低头:“保护您是我的职责。”但她的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动摇——她在问自己,这份职责究竟源于监正会的命令,还是源于某种更深层的认同?
阿米娅坐在沙发边缘,双手紧握在一起。几分钟前,闪灵带来的消息还在她脑海中回响:零号地块不是医院,不是收容所,而是一个系统化的剥削与处理设施。尚有价值的感染者被循环利用,失去劳动能力的则“消失”。这些话语像冰冷的铅块坠入她的胃里。
闪灵站在房间中央,怀抱法杖,面容被兜帽的阴影遮挡。“……原来博士你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声音平静,“不愧是你。”
博士转过身。即使隔着面罩,阿米娅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解剖刀般的计算。博士走到房间中央的茶几旁,拿起一枚国际象棋的棋子,一枚黑色的王。棋子是用卡西米尔本地木材雕刻的,做工粗糙,漆面已经斑驳。
“我们不能在卡西米尔的中心做得太过火。”博士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平淡得像在朗读一份实验报告,“阿米娅和各位干员的安全才是第一考量。我想各位都不会同意我们轻举妄动。”
“我明白。”闪灵说,“本来,临光也不希望我们在特锦赛期间还回到你的身边。但我从当地感染者口中得到的消息越来越不可忽视……我认为,阿米娅和博士应该知道这件事。”
阿米娅抬起头,耳朵轻轻颤抖。“不,闪灵小姐的判断是对的。如果感染者真的在零号地块遭到了……某种不人道的待遇,那我们就不该以‘安危’为借口袖手旁观。”
她停顿了一下,握紧的拳头放在膝盖上:“但是……博士的顾虑也有道理……卡西米尔和乌萨斯、龙门都不同……”
“想象一下。”博士打断她,放下黑色的王,拿起一枚白色的兵,“我们现在炸毁设施,救出所有感染者,逃离卡西米尔。”
阿米娅闭上眼睛。她想象那个场景:爆炸的火光,警报嘶鸣,罗德岛的陆行舰冲破封锁,身后是追兵和整个国度的怒火。然后她摇头,不是出于胆怯,而是出于责任。“暴力是不可行的。一旦真的越过了那条线,罗德岛顷刻间就会淹没在卡西米尔的力量之中。我们身处卡西米尔的中央。也许这个国度与乌萨斯有本质上的不同,但……这里还是骑士之国。无论它的内部矛盾激化到了什么地步,它仍旧是卡西米尔。罗德岛绝不能与它为敌。”
博士拿起第二枚棋子,白色的后。“我们立刻去和联合会洽谈,花钱买下所有的感染者。”
这一次,阿米娅几乎要苦笑出声。“罗、罗德岛应该做不到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助,“就算真的用钱买下了所有的感染者……在这之后呢?难道大骑士领就不会出现新的感染者了吗?而且,这只会单纯地让感染者变成……可交易的商品。这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最后,博士拿起第三枚棋子,另一枚白色的兵,放在棋盘边缘。“我们马上向国民院检举揭发此事,寄希望于监正会。”
阿米娅沉默了更长时间。她想起这些天见过的监正会成员:那位慈祥的年长骑士,言辞温和,却从未对感染者的处境发表过明确看法;那些在宴会上高谈阔论的贵族,将骑士精神挂在嘴边,同时享受着商业联合会提供的奢侈品。监正会和联合会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是传统的傲慢,一面是资本的冷酷,而感染者被挤压在中间,成为两者博弈的筹码。
“监正会……”她最终说道,声音很轻,“我们还不知道零号地块的全貌。监正会和商业联合会的博弈从未停止过,监正会对于感染者的态度也是模棱两可……也许监正会从一开始就默许了呢?罗德岛……真的还能做到些什么吗?”
她抬起头,看向博士。那双透过面罩的眼睛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尚未成年的卡特斯女孩,肩上压着整个罗德岛的重量,以及无数感染者的期望。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
闪灵向前走了一步:“博士。你打算怎么办?”
博士将最初那枚白色的兵向前推了一格,越过棋盘中线,进入黑方的领地。“用他们的办法,解决他们的问题。”
砾的耳朵在这一刻竖了起来。她向前迈出半步,声音很轻:“博士,您说‘用他们的办法’……是指利用卡西米尔内部的规则和矛盾吗?”
博士看向她,点了点头。“监正会想要打击联合会,联合会想要清除感染者中的不安定因素,感染者想要生存和尊严——每一方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也有自己害怕失去的东西。找到那个平衡点,推动它。”
砾沉默了。她从小被教导的“献身”,是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是为某个主人或理念牺牲一切。但博士所说的,是一种更复杂、更危险的“献身”——不是牺牲,而是周旋;不是对抗,而是引导。这颠覆了她对骑士宿命的认知。
“我会保护您,”砾最终说,声音比刚才更坚定,“直到您找到那个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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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另一端的废墟中,格蕾纳蒂背靠着一堵半倒塌的混凝土墙喘息。她的源石技艺单元过热了,散发着焦糊的气味。几米外,两名无胄盟的弩手倒在血泊中,喉咙被精准地切开——那是她最后一次炮击溅射的碎片造成的,纯属运气。
通讯器早已失灵。她不知道索娜是否逃脱了罗伊的追击,不知道查丝汀娜和瑟奇亚克面对白金大位的结果,更不知道艾沃娜是否还活着。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回到预定的集合点,那里是红松骑士团最后的安全屋,一个位于地下排水系统深处的、散发着霉味和绝望气息的空间。
她正要移动,一道白色的身影无声地落在前方断墙的顶端。
欣特莱雅——代号“白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中的复合长弓已经拉开一半。月光照亮她无表情的脸,那双曾被父母称赞“敏锐得能为家族带来荣耀”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职业性的冷漠。
“本来在零号地块待得好好的……”白金的声音像她的箭一样平滑而致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厌倦,“突然一下灯就黑了。我还以为无胄盟终于不愿意给哨卡的房子付电费了,结果就收到了支援请求……”
格蕾纳蒂没有回答。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距离太近,炮管来不及调整角度;侧移会被箭矢追上;唯一的可能是——她猛地抬起炮口,对准头顶早已损坏的路灯。
源石能量束击碎了灯柱基座。整段金属结构裹挟着玻璃碎片轰然坠落,在白金和她之间形成一道短暂屏障。格蕾纳蒂趁机向侧面翻滚,碎石和玻璃划破了她的手臂和脸颊。
“不长记性……”白金的声音从烟尘后传来,冷静得可怕,“那只好给你点颜色看看了。”
格蕾纳蒂的瞳孔收缩。她听到弓弦震动的声音,几乎是凭借本能举起炮管格挡。金属箭矢撞在炮身上,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手臂发麻。她勉强站稳,寻找反击的机会,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更多的无胄盟成员包围上来。
就在这时,一支普通的制式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一名无胄盟成员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倒下。
“查丝汀娜!”格蕾纳蒂喊道。
五十米外一处断楼的二楼窗口,查丝汀娜半蹲着,手中的弩机稳定得可怕。她身边,瑟奇亚克也举着一把从敌人尸体上捡来的手弩,但他的呼吸粗重,手指因用力而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的愤怒。
“灰毫,快撤。”查丝汀娜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冷静而简短,“我们会想办法拖住。”
格蕾纳蒂点头,转身向预定方向奔跑。她听到身后箭矢破空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以及白金罕见的、带着恼怒的咂嘴声。
白金眯起眼睛,迅速移动到掩体后。她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视,计算着距离、角度和风险。“制式轻弩的射击距离不会太远……”她低声自语,但随即否定了自己的判断,“不,而且有两个人吗——”
她突然闭上眼,屏蔽掉周围一切嘈杂。多年前,父母的声音在记忆中浮现:“你敏锐的视力一定会为家族带来荣耀。”那时她还年幼,以为荣耀意味着鲜花、掌声和人们的尊敬。现在她明白了,荣耀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枷锁,而视力不过是让她更清楚地看到这个世界的丑陋。
当她重新睁开眼时,视野中的世界变得异常清晰。她看到了瑟奇亚克藏在断墙后的轮廓,看到了查丝汀娜转移位置时扬起的细微尘土,看到了空气中源石颗粒流动的轨迹。
“抓住你了,瑟奇亚克。”她低语,拉满弓弦。
箭矢离弦,化作一道银色流光,在复杂的城市地形中穿行,绕过障碍,精准地擦过瑟奇亚克的脸颊,深深嵌入他身后的墙壁。只差一寸,他的脑袋就很难保持完整。
瑟奇亚克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发生什么了?”查丝汀娜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罕见地带着一丝紧张。
“她反击了?这么远的距离!?”瑟奇亚克的声音在颤抖。
“啧!别停下,继续移动!”
白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心脏在胸腔中平稳的搏动。这种超远距离的精准射击对她的负担也不小,但她习惯了。“吁——呼——”她调整呼吸,锁定下一个目标,“……下一箭,送给你。”
第二支箭射出,这次目标是查丝汀娜。箭矢在最后一刻被查丝汀娜用弩身勉强挡开,但特制箭头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她震退数步,内脏翻腾。
“……不见了。”白金皱眉,警惕地环顾四周,“是逃走了吗?”
“我可没打算……就这么逃走,白金。”瑟奇亚克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传来。
白金转身,看到塑料骑士从阴影中走出。他的盔甲布满划痕,脸上带着新伤,但眼神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你……把我的家人怎么了!?”他咆哮着,声音嘶哑,“你把他们怎么了!?”
“远距离行不通,就改近身搏杀?”白金平静地说,甚至带着一丝嘲讽,“想得真好。”
她侧身避开瑟奇亚克笨拙的劈砍,一脚踢在他的膝弯处。瑟奇亚克闷哼一声跪倒在地。白金用弓弦勒住他的脖子,力道控制得刚好让他窒息却不至于昏迷。
“多狼狈啊……”她在瑟奇亚克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一位父亲,因为反抗无胄盟落到如此下场。”
“——你这——!”
“我没有杀你的妻子和孩子。”
瑟奇亚克的身体僵住了。
“如果你愿意听从无胄盟的安排,甚至可以先和他们通个电话。”白金继续说,她的目光却盯着远处的黑暗,防备查丝汀娜的下一箭,“你是一位父亲……还是一位骑士?有必要为感染者做到这一步吗?瑟奇亚克?”
这是她职业生涯中第一次提出这样的问题。不是出于恻隐,而是出于某种空洞的好奇。她想看看,在这个人人都在出卖、背叛、求生的世界里,是否还有人会选择更艰难的道路。
瑟奇亚克的呼吸在弓弦压迫下变得艰难。他的脑海中闪过妻子的笑容、孩子蹒跚学步的样子,然后是红松骑士团那些感染者的脸——那些被社会抛弃、却依然挣扎求生的人。他想起了自己为何成为骑士的誓言,想起了那些早已被遗忘的、关于荣誉和责任的教导。
“一个个的……都不把骑士放在眼里……”他嘶哑地说。
“任何人参加骑士竞技都能成为骑士,只不过老牌骑士家族更容易一些罢了。”白金的声音依旧平静,“所谓的骑士……只是……让人失望的一场梦。”
瑟奇亚克闭上眼睛。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我根本不打算相信你,下作的杀手!”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怒吼,“动手!远牙!”
查丝汀娜的箭在下一秒离弦。白金松开弓弦向后跃开,箭矢擦着她的肩膀飞过,留下一道血痕。她没有恋战,转身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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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呼啸守卫”酒吧里,光头马丁正在擦拭柜台。昨晚的混乱让这里损失了三张椅子和一面镜子,但老主顾们都安然无恙。老弗和科瓦尔坐在他们惯常的角落,面前摆着已经冷掉的啤酒,谁也没有喝的意思。电视屏幕上,早间新闻正在播放官方通告,将昨晚的大停电定性为“技术故障”,并强调“无任何人员伤亡”。
“路上已经恢复秩序了。”马丁说,没有抬头,“真是一场大动乱啊……”
玛莉娅趴在另一张桌子上,看着窗外逐渐增多的人流。佐菲娅站在她身边,手按在侄女的肩膀上,力道有些重。
“……会是索娜她们做的吗?”玛莉娅小声问。
玛嘉烈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背对电视屏幕。“也许,有其他人推波助澜。”她的声音平静,“她们内心充满愤怒与不公,她们想要反抗,感染者的反抗……最后却遭人利用。这样的惨剧……我经历过许多。”
她已经听够了那些专家的分析,那些关于感染者骑士“不负责任”“威胁公共安全”的论调。这些话语像一层油腻的薄膜覆盖在事实之上,扭曲、模糊,最终让人们忘记真相原本的模样。
佐菲娅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玛嘉烈,你想要帮助她们吗?为感染者而战,和以骑士身份而战,在如今的卡西米尔,这是两个互相矛盾的选择——”
“感染者所遭遇的不公,只是无数苦难在我们眼前的缩影。”玛嘉烈打断她,转动着手中的玻璃杯,里面是清水,“我相信有人会去为感染者伸张正义,而且,我也相信他们一定能够做到。”
她停顿了很久,目光投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但只靠我们去拯救是不行的。只靠那些已经觉醒了坚定意志的人去拯救,是不够的。”
玛莉娅抬起头,看着姐姐的侧脸。她想起小时候,玛嘉烈教她剑术时说的话:“所谓骑士,即是照亮整片大地的崇高者。”那时的她以为这只是一句漂亮的格言,现在她才明白,这句话背后是多么沉重的负担。
酒吧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是一位银枪天马。他的盔甲上还有未擦净的尘土,长枪用布包裹着背在身后。他径直走到玛恩纳面前——玛恩纳独自坐在最靠里的桌子旁,面前摊开一本账簿,像是在核对什么。
“阁下,久疏问候。”银枪天马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酒吧里格外清晰。
玛恩纳甚至没有抬头。“别对我行礼,我甚至连骑士都不是。别忘了你的身份。”
“很多年没有回过大骑士领了。”银枪天马的目光扫过酒吧内部:剥落的墙纸,修补过的桌椅,空气中弥漫的廉价酒精和旧木头的味道,“英雄的家,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了吗?那对姐妹已经不住在这里了吗?”
玛恩纳合上账簿,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还有别的事吗?”
“玛恩纳阁下——”
“别那么叫我。”
银枪天马沉默了片刻。老弗和科瓦尔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记得这个男人,莱姆,曾是玛恩纳在征战骑士团时的副官。在那个年代,玛恩纳·临光这个名字意味着边境线上的钢铁长城,意味着无数次以少胜多的传奇,也意味着为了保全部下而独自承担所有决策风险的担当。莱姆的命,至少被玛恩纳救过三次。
“其他人可以贬低您,我们不会。”莱姆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尊敬,这种尊敬与酒吧里破败的环境形成刺眼的对比,“即使玛嘉烈误入歧途,她的妹妹还尚且年幼,但临光家族可不是靠着历史和名声来博得尊敬的。那些自诩精英的商人们就是洞察不到这一本质,才会对骑士们的种种行为感到不解,呸。”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尊敬,这种尊敬与酒吧里破败的环境形成刺眼的对比。
“即使是看到您身体安康,也令人安心几分。”
玛恩纳终于抬起眼睛。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我现在这副模样?少说客套话吧,骑士阁下。如果您真为我着想,就请回吧。”
莱姆摘下头盔,夹在腋下。在所有人注视下,他向玛恩纳深深鞠了一躬。那不是一个敷衍的礼节,而是一个标准的、对上级骑士的敬礼。
“请允许我们,向您……不,向临光家族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玛恩纳看着他,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几秒钟后,他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英雄已经落幕了。一个普通的卡西米尔人,当得起银枪天马的郑重行礼吗?”
莱姆直起身,重新戴上头盔。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再次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了酒吧。门在他身后关上,带进一阵冷风。
酒吧里一片寂静。老弗低声对科瓦尔说:“他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科瓦尔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马丁继续擦拭着柜台,动作比刚才更慢、更用力。玛莉娅看向叔叔,玛恩纳已经重新打开了账簿,但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久久没有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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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零号地块的路上,马克·维茨的专车经过了国立竞技场。巨大的屏幕上正在播放特锦赛的宣传片:慢镜头下骑士们的华丽动作,观众席上山呼海啸的呐喊,颁奖时漫天飞舞的金色纸屑。旁白用激动的声音宣布:“骑士精神,卡西米尔永恒的荣耀!”
车子驶入一条僻静的道路,两侧是高耸的混凝土围墙,墙上布满监控摄像头和警告标语。零号地块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没有任何标识。门卫检查了他的证件,眼神里没有任何敬意,只有例行公事的冷漠。
进入内部,首先冲击感官的是消毒水的味道——过于浓烈,像是要掩盖什么别的气味。走廊宽阔、干净,墙壁刷成毫无生气的米白色。透过某些房间的观察窗,马克·维茨看到了感染者: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有的坐在床边发呆,有的在接受“体检”,仪器连接着他们的身体,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
一位主管陪同他参观,用平板电脑展示着各项“运营指标”:感染者的劳动产出率、矿石病抑制剂的消耗量、每日“处理”人数……这些数据被整理成图表和趋势线,看起来就像任何一家正常企业的业绩报告。
“昨夜断电期间,有三名感染者试图逃跑。”主管平静地汇报,“均已按照规程处理。无其他异常。”
马克·维茨问:“处理?”
“终止合同,移交给外部合作单位。”主管流畅地回答,显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这套说辞,“根据《感染者管理条例》第37条第2款,我们有权利和义务对威胁设施安全的个体采取必要措施。”
必要措施。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马克·维茨脑海中那个他试图锁住的抽屉。他想起恰尔内加密文件里的内容:堆积如山的尸体照片,有些还穿着骑士盔甲的碎片;账本上精确到个位数的“处理费用”和“回收收益”;董事会成员之间的通讯记录,冷静地讨论着如何将感染者的器官和源石结晶“变现”,以及如何将反抗者“制成范例”。其中一条记录格外刺眼:“恰尔内先生建议暂缓对红松骑士团的清除,认为他们可以作为与监正会谈判的筹码。该建议已被驳回,恰尔内本人已被重新评估。”
他感到一阵恶心,强行压了下去。胃液在喉咙里灼烧。
离开零号地块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再次被霓虹灯点亮,广告牌上的骑士明星们露出标准的微笑,向路人推销着一切能想象到的商品。马克·维茨让司机在罗德岛下榻的酒店附近停车,他需要步行一段距离,整理思绪。
路上,他看到了举着标语牌的人群。距离近了,他能看清牌子上写的字:“驱逐感染者,保卫家园”“骑士精神不容玷污”“还我干净的卡西米尔”。人群的核心是一个年轻人,挥舞着拳头,脸上洋溢着某种纯粹的、排他性的愤怒。周围有人附和,有人拍照,更多人匆匆走过,假装没看见。
马克·维茨低下头,加快脚步。他能感觉到那些标语牌像无形的指控,刺痛他的后背。
与博士的会面在酒店顶层的观景台进行。砾站在远处,像一尊雕塑。马克·维茨试图保持发言人的姿态,但当他开始解释“折中的选择”“社会的压力”“历史的循环”时,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博士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面罩遮住了博士的表情,但马克·维茨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目光——不是评判,而是分析,像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标本。
“您是怎么看待零号地块的?”博士终于开口,问题直接得像一把手术刀。
马克·维茨张了张嘴,想说些场面话,但最终放弃了伪装。“我可以当作您这番话……没有弦外之音吗?您是个聪明人。”
“很遗憾。”博士的回答简短。
“……好吧。”马克·维茨叹了口气,“您觉得……大骑士领如此对待感染者,是一件合理的举措吗?您无需回答,你我都知道答案——折中的选择。在我们做不出最完美最富有人性的选择,又不愿选择最血腥最原始的答案时,这就是结果。”
“这并不合理,马克·维茨先生。”
“您知道吗……其实如果您读过一些卡西米尔的史书,您就会意识到,我们如今的社会建立在怎样的‘不合理’上。”马克·维茨的声音变得急促,像是在为自己辩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在天马的国度因梦魇带来的动荡被推翻,骑士团立国之后,是扈从们最先真正团结了起来。扈从们为骑士运作财产,为骑士打理土地,之后,扈从们又联起手来,将那些暴虐无道的大骑士们赶下了台。现在呢?商业联合会豢养着杀手组织与竞技骑士,而被豢养的一方则永远会奋起反抗,试图摆脱权力的桎梏——历史就是一个循环,博士。之前的发言人做了一些龌龊的勾当,也因此付出了代价,现在,轮到我处于这个位置,艰苦前行。这些东西,符合您的道德观念吗?它,‘合理’吗?”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我不知道您是怎么知道的……但您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对那些在赛场上重度伤残的、矿石病加剧到无法遏制的,联合会选择了……人道处理。不合理?当然,我也想说‘不行’。但难道要我们永远养着那些感染者病人吗?这种无法解决的疾病……矿石病一天不能被‘治愈’,那我们就一天做不到和平共处。”
博士看着他,面罩下的声音依旧平静:“‘处理’那些仍然挣扎求生的人,这叫谋杀。”
这个词如此直接,撕碎了所有委婉语和官方辞令。
马克·维茨感到一阵眩晕。他想继续辩解,想谈复杂性、谈现实限制、谈更大的善。但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恰尔内的脸——那位前发言人在最后一次见面时,曾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像是怜悯,又像是警告。
“……凡是觉得不合理的人都被排除了,这才造就了每一段合理的历史。”马克·维茨最终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所幸我已经接受了这个道理,您难道不明白吗?您这是在试图挑战卡西米尔……我不建议您这么做。”
“但现在,感染者在死去,我们在袖手旁观。”博士说。
马克·维茨望向观景台外璀璨的城市夜景。那些灯光下,有多少人正在死去?有多少人正在受苦?有多少人选择了视而不见?
“此时此刻,有很多人在非正常地死亡,疾病,天灾,我们帮不了所有人。”他说,这句话像是对自己的审判,“很抱歉。”
“您说得对,‘我们也许确实有别的办法’。”
马克·维茨转过头,看着博士。“……是的。如果您有什么想法……我相信,您可以做到一些事情。但请记住我说的话,不要把这件事当做一件好似扶老人过马路一般的事情去对待。零号地块的矛盾是十分复杂的。”
砾走了过来,轻声说有人想见博士。马克·维茨如释重负地告辞。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博士站在观景台的玻璃护栏旁,背影融入了城市璀璨的夜景中,渺小又孤独。
走到电梯口,马克·维茨停下脚步,对着空荡的走廊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别误会……如果可能,我还是希望站在您这边的。但是,要从无数的‘不合理’和‘无能为力’之中,把最可能的答案选出来,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您说得对……大断电,耀骑士,血骑士,这也许反而给了那些感染者骑士抗争的意志。在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之前,希望你我能避免太多的……伤亡。”
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好人能有一个好下场’,在如今,已经是一件需要去争取才能实现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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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的工厂深处,红松骑士团的幸存者们聚集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血的味道。艾沃娜躺在一块垫子上,脸色苍白,呼吸浅促,那台被称为“正义骑士号”的小型机器人停在她身边,发出低沉的、仿佛安慰的滴滴声。格蕾纳蒂跪在她身边,用一块浸湿的布擦拭她额头上的冷汗。
索娜回来了,带着监正会的承诺,也带着更多疑问。她看着同伴们疲惫、伤痕累累的脸,看着这个他们称之为“家”的、肮脏而冰冷的地方,心中涌起一股荒诞感。
“小灰!”索娜快步走过去,握住格蕾纳蒂的手,“你没事!太好了!”
格蕾纳蒂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索娜,你回来了。你骗过了罗伊?不错的演技嘛,怎么做到的?”
“只是想象了一下我如果真的失去你,会是什么感受。”格蕾纳蒂的声音有些沙哑。
“哇哦,体验派……”索娜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但笑容很快消失了,“其他人呢?”
“……艾沃娜受伤很重……但好在没有大碍。”
索娜蹲下身,看着昏迷的艾沃娜。这位鲁珀族骑士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皱着,仿佛还在战斗。“她是我们中最像个战士的……她站到了最后。”格蕾纳蒂轻声说。
“查丝汀娜和塑料骑士去对付白金大位了……我们得去帮他们!”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脚步声。瑟奇亚克走了进来,脸上多了一道新伤,但步伐还算稳健。“不必了,白金已经撤退了。我们还没有沦落到两个人都打不退她的地步,她没那么强。”
“查丝汀娜呢?”格蕾纳蒂问。
“……她去找我的家人了。”
索娜转向瑟奇亚克,表情严肃:“破坏电力设施的是无胄盟?”
“罗伊似乎还摧毁了服务器机库,嫁祸给了我们。”索娜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冷静,“无胄盟……难道是想摆脱董事会的掌控?”
格蕾纳蒂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她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从一开始,我们就在被利用吗!?”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们的战斗,我们的牺牲,都是为了——!”
她说不下去了。“正义骑士号”又发出滴滴声,像是在安慰。
“抱歉。”格蕾纳蒂最终说,重新坐下。
索娜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她重新睁开,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烛骑士救下我之后,我见到了伊奥莱塔·罗素。”
“——大骑士长!?”瑟奇亚克震惊地打断,“你见到了大骑士长本人?”
“啊哈哈,比报纸和电视新闻上要年轻一些和蔼一些呢……”索娜苦笑,“她同意给我们……争取合法的身份了,我们的交易还作数。”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金属小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数据芯片——储存着从商业联合会服务器下载的、关于零号地块的真相,以及监正会要求他们获取的、用于打击联合会的内部证据。作为交换,监正会承诺推动修订《感染者骑士法案》,给予像红松这样的团体合法身份,并至少暂时提供庇护。 这是一个危险的交易:红松骑士团成为监正会刺向商业联合会的匕首,而匕首往往在完成使命后就被丢弃。
“小灰,芯片在你手上吗?”索娜问。
格蕾纳蒂点头,从怀中取出另一个完全相同的金属盒。“当然。为了安全,我们制作了完全相同的备份。”她握紧了芯片盒,指关节发白,“但是……事已至此……舆论把所有的事件都归结给了感染者。索娜,所谓的‘合法’身份,真的还有意义吗?监正会真的会兑现承诺吗?还是等我们没用了,就像处理垃圾一样处理掉我们?”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中,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每个人的信念。
一个年轻的感染者骑士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我们怎么办?我们还能怎么办?”
索娜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墙边,那里用粉笔画着一幅粗糙的地图——大骑士领的地图,上面标注着零号地块、竞技场、商业联合会大厦、监正会总部。她看着这幅地图,这个他们挣扎、战斗、死亡的舞台。
“我们继续战斗。”她最终说,转过身,面向所有人,“但不是为了成为他们眼中的‘合法公民’,而是为了证明,我们从来就不需要他们的许可才能存在。”
就在这时,入口处再次传来声音。查丝汀娜回来了,身边跟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瑟奇亚克的家人。
瑟奇亚克僵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妻子平静地看着他,眼中有关切,但更多的是疲惫。孩子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满身伤痕的父亲。
“你们……是塑料……是瑟奇亚克的家人吗?”查丝汀娜之前这样问过女人。
“你是?”女人当时反问,语气警惕。
“我是……骑士。他的骑士朋友。”查丝汀娜拿出瑟奇亚克托她带来的木雕——一个小小的、粗糙的库兰塔雕像,“……你们……没有遭受什么……虐待吗?”
女人看到木雕的瞬间,表情变了。“虐待?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那天瑟奇亚克突然倒下,有一个白衣的骑士告诉我们,他是被赛场上的仇家陷害。
第11章 最后的怯薛
第十一章:最后的怯薛
霓虹灯光如永不凝固的血液,在卡瓦莱利亚基的街道静脉中流动。距离“零号地块”的真相被红松骑士团与罗德岛探知已过去数日,那伪装成感染者收容中心的剥削系统——将尚有价值的骑士循环利用、将无劳动能力者秘密“处理”的屠宰场——其阴影正悄然改变这座城市的权力平衡。商业联合会急于掩盖丑闻,无胄盟受命清除知情者;而耀骑士玛嘉烈·临光在赛场上的每一场胜利,都在撼动这座资本巨塔的根基。
广播喇叭悬挂在每一根灯柱上,用同一种热情过度的腔调重复着信息,像这个时代所有的宣传机器,用喧闹掩盖思想的贫瘠:“——昨晚的比赛因逐魇骑士法术违规而终止!阻止事态恶化的正是我们的英雄,血骑士!——”
在红松骑士团藏身的废弃仓库里,声音从隔壁店铺漏音的广播传来。格蕾纳蒂,那个被称为“灰毫”的札拉克族女子,正用一块沾油的布擦拭她的铳械。她擦得很慢,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节奏,仿佛只要稍快一些,某种东西就会从体内迸裂而出。
“平手?”她终于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铰链,“逐魇犯规,不该直接判耀骑士晋级吗?”
索娜坐在一摞板条箱上,双腿悬空晃荡。这个被称作“焰尾”的扎拉克少女总能在最压抑的环境里保持某种轻盈的姿态——那是一种生存策略,她明白过度的沉重会让人提前崩溃。“他们不希望感染者顺利晋级,”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划过空气,“当然。”
仓库深处传来金属的轻微碰撞声。查丝汀娜——那位来自草原、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黎博利族狙击手——正在校准她的弩。她的动作精确得像钟表机芯,每个零件归位的声音都清晰可辨。“瑟奇亚克刚和家人见面,”她头也不抬地说,“给他一点时间。”
格蕾纳蒂哼了一声,继续擦拭她的铳。油布划过金属表面,留下光滑的痕迹。“说真的,我对他没什么好感。”她说。这话与其说是评价,不如说是对自己立场的再次确认——在这座城市里,保持明确的敌意比模糊的同情更安全。
“都看得出来。”索娜说,从箱子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确实,”查丝汀娜终于抬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像两块冰,“原来你没打算掩饰?”
格蕾纳蒂的动作停了一瞬。她看着手中铳械复杂的内部结构,那些齿轮、撞针、能量导管,它们组合在一起只为一个目的:高效地摧毁某个目标。这多么简单,远比人与人的关系简单。“我只是不明白,”她最终说,“一个前贵族,一个曾经用这套体制压迫别人的人,现在突然——”
“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索娜打断她,声音依然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座城市经常让我们忘了这点。我们都只是活着的人,不该在无尽的浪潮中迷失自我。”
广播适时响起,将话题切断:“——血骑士与逐魇骑士的旷世之战,明晚八点!锁定骑士之夜频道!——”
一阵尖锐而欢快的滴滴声从仓库角落传来。那台被艾沃娜称为“正义骑士号”的机器人——一个用废金属、过时电路和执念拼凑成的古怪造物——摇晃着圆筒状的身体移动过来。它的主体是个旧机油桶,顶部安装了不断旋转的传感器镜头,两侧机械臂末端的工具不时开合。这是艾沃娜从垃圾场捡回零件组装的辅助设备,能进行简单侦查和通讯中继,对缺乏资源的地下组织而言是无价之宝。此刻它正播放着一段录制好的电子音效,像是某种胜利的欢呼。
“哈!正义号!你没事!”艾沃娜的声音从仓库二层传来。这个被称作“野鬃”的佩洛族少女正试图从临时搭成的床铺上起身,她的左肩和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暗红色在白色布料上像一幅抽象地图。她的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睛却亮着光。
索娜立刻跳下板条箱。“你还不能下床——”
格蕾纳蒂已经走过去,伸出未受伤的右臂。“扶着我。”
艾沃娜咧嘴笑了,尽管疼痛让这个笑容有些扭曲。她搭住格蕾纳蒂的肩膀,借力站起来。“谢啦,小灰。”
“小灰是我独享的绰号吧?”索娜假装不满,但眼角弯起。
“借来用用。”艾沃娜单脚跳了一下,适应站立状态。
“要付版权费的喔。”
短暂的轻松像肥皂泡,升起,然后破灭。索娜走到艾沃娜身边,看着她苍白但依然充满生机的脸。这个少女在不久前的一次行动中濒临死亡,被一个神秘人物救下——那人留下战斧劈砍的痕迹,还有谜语般的话语。
“那天……”索娜开口,又停下。有些问题即使答案已知也必须问,这是一种仪式,确认彼此依然在同一现实中。
艾沃娜的笑容淡去。她看向仓库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从袭击现场带回的碎片,上面有干涸的血迹。“是,我看到了血骑士的影子。”
仓库突然安静。只有广播微弱的声音还在远处嗡鸣,像一只垂死的昆虫。
查丝汀娜放下手中的弩,转向她们。她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块沾有暗褐色污渍的金属片——那是从艾沃娜受伤现场找到的。“现场有鲜血法术的痕迹。”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下凿出,“那是种……很糟糕的法术。”她用手指轻触自己的太阳穴,那里有细微的源石结晶——所有感染者的共同印记,“现在,单纯的施法都会让我感到疼痛。难以想象操纵那种法术,血骑士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艾沃娜沉默了几秒。她想起那片血雾,想起在濒死边缘看到的那个高大身影——他站在血与光的交界处,既像救赎者,又像某种献祭仪式的祭司。血骑士狄开俄波利斯,一个萨卡兹,一个感染者,一个被困在“英雄”牢笼里的人。三年前,正是他在特锦赛夺冠,迫使商业联合会建立了表面合法的“感染者骑士制度”——尽管那本质上是将感染者包装成可供消费的商品,但至少给了少数人一条活路。“血骑士……很强。”她最终说,语气复杂。
“我们都知道。”索娜点头。
“有血骑士,才有了感染者骑士的参赛机制。”格蕾纳蒂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混合物:感激、屈辱、无奈。成为联合会的玩物,失去尊严和自由,但至少——活着。她走到墙边,那里贴着一张皱巴巴的海报,上面是血骑士夺冠时的照片,被无数感染者视为希望的象征。
“活着才有机会奔跑。”艾沃娜说。这是她的信条,简单、原始、有力。她试着活动受伤的肩膀,疼得吸气,但眼神依然倔强。
查丝汀娜突然抛出一个问题,像投出一块试探水深的石头:“耀骑士和血骑士,你们更支持哪一方?”
艾沃娜毫不犹豫:“血骑士。毫无疑问,他才是真正为感染者开辟了未来的人。”
格蕾纳蒂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铳械的扳机护圈:“但我们需要的是不懈的斗争,而不是安于现状。我选耀骑士。”她转向查丝汀娜,“你呢?”
狙击手的嘴角难得地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看向索娜,后者正用一把小刀削着木块——这是她缓解焦虑的方式。“我选索娜。”查丝汀娜说,语气理所当然。
“还能这样啊!?”艾沃娜抗议,但她的笑声中有了真正的温度。
就在这时,仓库外的街道传来某种动静——不是日常的喧哗,而是一种有目的的移动声。查丝汀娜立刻抓起弩,无声地移到窗边。格蕾纳蒂将铳械上膛。索娜护住艾沃娜,眼睛紧盯着大门。
但脚步声渐行渐远,只是城市日常的脉搏。他们放松下来,但那种警惕感像一层薄膜,贴在每个人的皮肤上,再也撕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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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商业联合会大厦的某间会议室里,灯光被刻意调得很柔和——太柔和了,以至于所有物体的边缘都模糊不清,像浸泡在某种粘稠的液体中。这种照明设计是有意的,它能让人放松警惕,产生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白金站在长桌前。她的真实姓名是欣特莱雅,但这个名字几乎无人使用,就像她几乎不再拥有“自己”。她是无胄盟的“白金大位”——杀手组织的中层管理者,负责执行那些不便公开的任务。在她之上还有“青金”作为高层执行者(罗伊和莫妮克),而真正的掌控者是三位从不露面的“玄铁”。她身穿白色外衣,头发是精心打理的淡金色,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不合时宜,像一件刚从展示柜取出的奢侈品。
桌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新任发言人马克维茨,他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但身体语言暴露了他的不适——他不断调整领带,好像那是一条慢慢勒紧的绞索。另一个是资深发言人麦基,他姿态放松,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像一个钢琴家在无声练习复杂的乐章。
麦基先开口,声音平滑如丝绸:“董事会已经决定……对零号地块实施清理。”他停顿,观察白金的反应——她没有任何反应。“现阶段的感染者策略是错误的。”
“错误呢……”白金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某种陌生食物的味道。她想起零号地块——那个名义上的感染者收容中心,实则为系统化剥削和处理设施。她执行过相关任务,见过那些被明码标价“处理”的感染者,像处理过期货物。尚有劳动能力的被送去危险黑工,失去价值的则从此“消失”。那是一个将人性彻底量化的地方。
“而且,罗德岛的领导人对零号地块的调查有些深入了。这也是无胄盟的失误。”麦基的指责像一把钝刀,缓慢地施加压力。
白金依然沉默。她知道沉默有时比辩解更有力量——至少,它能让她观察更多。
麦基继续说,语气依然彬彬有礼:“几位常务董事强烈要求无胄盟斩草除根。不能让罗德岛的医疗小队安然离开卡西米尔。”他向前倾身,灯光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块白斑,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没问题吧?”
马克维茨在这时动了动,嘴唇微张,但又闭上。这个细小的挣扎没有逃过白金的眼睛。她见过许多这样的人——怀揣理想进入体制,最终被体制吞噬。马克维茨还能挣扎,说明他尚未完全腐败,但这恰恰使他更危险,因为他可能做出不可预测的事。
“我明白了,”白金终于说,声音平直得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线,“但是,不是董事会全体的命令,而是‘几位常务董事’?”
麦基的微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中央。“这你不需要过问。你的指挥权在我们手上。”
“准确来说,是在那边那位马克维茨先生的手里。”白金的目光转向新任发言人。马克维茨避开她的视线,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好像那是某种需要破译的密码。
“马克维茨……你知道该怎么办。”麦基说,这句话既是提醒,也是威胁。
马克维茨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想起自己刚上任时那个热情洋溢的自己,想起那些关于“改变从内部开始”的天真想法。现在他坐在这里,参与讨论如何谋杀一家医疗公司的成员——仅仅因为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权力的滋味,他曾经渴望的东西,原来是这样一种混合着铁锈和腐败气味的粘稠液体。
“我会处理。”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定。他拿起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感受着纸张的重量。里面是目标信息、时间、地点,也许还有报酬数额。一套标准流程。
白金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地毯上被完全吸收,像幽灵走过。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马克维茨盯着信封,久久没有动作。
“别想了,”麦基说,给自己倒了杯酒,“这就是游戏规则。要么玩,要么出局。你选择了玩,不是吗?”
马克维茨没有回答。他想起恰尔内——他的前任,那个“兢兢业业”最终被流放的人。也许恰尔内也曾坐在这里,接过类似的信封,做出类似的决定。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成为恰尔内,被新人取代,被体制排泄出去。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上面有照片,有行程表,有备注。他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罗德岛的博士,那个总是隐藏在阴影中的人;阿米娅,那个年轻的卡特斯族领袖。他们看起来普通,甚至无害。
但他们是目标。因为他们在错误的时间,看到了错误的东西。
马克维茨将纸张放回信封,手指微微颤抖。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为了更大的利益,为了卡西米尔的稳定。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这只是借口。真正的理由更简单:他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地位、权力、看似光明的未来。
“甜美的微醺,你该享受它。”麦基说,举起酒杯。
马克维茨看着杯中晃动的红色液体,第一次觉得那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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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光宅邸的训练场上,黄昏的光线斜射进来,将灰尘照成漂浮的金色微粒。玛嘉烈·临光——耀骑士——正用左手握住新调整的剑枪,缓慢地练习几个基础动作。她的右臂垂在身侧,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弯曲,每次移动都会带来尖锐的疼痛,但她的表情平静,只有额头的细汗暴露了真实感受。
这柄武器是妹妹玛莉娅为她调整的杰作:传统的骑士枪造型,但在枪刃基部融合了米诺斯工艺的剑格,使其既能突刺也能挥砍。武器表面有细微的磨损,仿佛经历过爆破冲击——这是玛嘉烈在流浪岁月中战斗留下的痕迹,玛莉娅刻意保留了它们,认为那是姐姐历史的一部分。
佐菲娅站在场边看着。这个棕发的库兰塔女性曾是竞技骑士,现在更多以教练和家族朋友的身份留在临光家。她的眼睛紧盯着玛嘉烈的每个动作,像一台精密的诊断机器,分析着力道、角度和平衡的微小偏差。
“你受伤了?”她最终问道,走向训练场中央。
玛嘉烈停下动作,将剑枪插在地上作为支撑。“嗯,是在格挡的时候受伤的吧。当时没什么感觉……”她尝试转动右臂,眉头因疼痛而微皱,“也许伤到骨头了。”
佐菲娅蹲下,手指轻触玛嘉烈的手臂。她的触摸专业而谨慎,带着多年训练积累的经验。她从肩关节开始,向下按压几个关键位置——肱骨中段、肘关节、尺骨桡骨。每按一处,她都观察玛嘉烈的反应。“这里疼吗?这里呢?……你该去请一个医生,这会影响你之后的发挥——”
玛莉娅从宅邸后门跑出来,手里拿着一袋用毛巾包裹的冰。“姐姐,用冰敷一下吧……”
玛嘉烈接过冰袋,敷在手臂上。冰冷的刺激让她吸了一口气,但肌肉随之放松了一些。
“法术不能治疗吗?”玛莉娅问,她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这个年轻的库兰塔少女有着和她姐姐相似的金发,但气质完全不同——玛嘉烈像一把出鞘的剑,玛莉娅则更像剑鞘,内敛而温润。她穿着沾有油污的工作服,显然刚从工坊过来。
佐菲娅摇头:“可以缓解疼痛和促进创口愈合,但如果是骨折的话,处理不好会留下后遗症。”她看向玛嘉烈,语气变得急促,“怎么办……下一场比赛的对手是风骑士,也是一名强敌,要是带着伤的话……”
“佐菲娅,别这么担心。”玛嘉烈试图安抚。
“你让人怎么能不担心!”佐菲娅的声音提高,随即又压低,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转过身,深呼吸几次,再转回来时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你总是这样。总是把伤势说得轻描淡写。”
玛莉娅走近,手指轻轻碰了碰姐姐受伤的手臂。绷带下隐约能摸到肿胀。“这样的……还算轻伤吗?”她喃喃道,然后抬头直视玛嘉烈的眼睛,“姐姐……你这么努力,变得这么强,是为了什么?为了夺得冠军吗?”
玛嘉烈沉默片刻。远处传来城市的嗡嗡声,像一头巨兽在睡梦中呼吸。她看向宅邸主楼的方向,想起叔叔玛恩纳那张总是严肃的脸,想起他说的那些冰冷而现实的话。
“‘在规则之中战胜不了规则的主人’,”她缓缓开口,重复叔叔的话,“叔叔是这么说的吧。”
玛莉娅点头,眼神黯淡了一瞬。她记得那场谈话,记得叔叔语气中的嘲讽和疲惫。
佐菲娅想说些什么——也许是为玛恩纳辩护,也许是反驳——但玛嘉烈抬手制止了她。
“不,我知道,”玛嘉烈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叔叔说的是对的。但是我们要战胜的,并非制定规则的人。我们要打破的是规则本身。我们要教那些被驯化的站起身来,让那些堕落的重新看见光明。”
她再次看向主楼,玛恩纳的办公室就在那里。那个曾经辉煌、如今选择沉默的男人,此刻也许正站在窗后,看着这片他曾为之战斗的土地,眼中只有一片荒芜。她理解他的失望,理解他的选择,但她无法认同。
“叔叔他……只是不相信,”玛嘉烈继续说,“不相信还有人会跟随着灯塔的指引,向风暴发起冲击。但我不这么想。若是能驱散这苦暗,人们总是会前进的。”
老弗——那位退役老兵,真名巴特巴雅尔,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从训练场边的阴影中走出。他走路时左腿微跛,那是多年征战留下的纪念。“这几天,你得听医生的话,静养。”他的声音粗粝,像砂纸摩擦木头,“下一场比赛是对付风骑士吧?如果你不能在那之前恢复过来,后果很严重。”
光头马丁跟着出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曾是征战骑士,一次任务中手臂重伤,从此退出前线,在“呼啸守卫”酒吧当酒保。他很少说话,但每次开口都像从石头上凿下的碎屑,坚硬而锐利。他举起自己的右臂——它看起来完好,但仔细看能发现手指微微颤抖,无法完全握紧。“别像我一样。”他说,声音沙哑,“明知手臂不行了还要勉强自己,最后只能沦落到这个下场。”
玛嘉烈对他们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意。这些人曾是真正的骑士,现在只是退役的老兵,但他们依然保留着某种内核——那是商业化和娱乐化无法完全腐蚀的东西。“嗯,不劳各位费心了。”
就在这时,玛莉娅眼睛一亮,指向工坊方向:“姐姐!你看!”
老工匠科瓦尔从工坊走出来,手里托着一件金属制品。在黄昏光线下,它反射出温暖的金色光泽——一副新打造的臂铠,设计简洁而优雅,表面有精细的蚀刻花纹,既美观又实用。臂铠的关节处有复杂的联动结构,显然经过精心计算,以最大化保护同时最小化灵活性损失。
“这真是……惊人的速度,”玛嘉烈接过臂铠,手指抚过表面的纹路,“我以为至少要到明天才能调整好。”
科瓦尔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如果只有我的话,那估计得花上个两三天。之前没有根据你的新武器调整护臂的结构,再说之前也不知道怎么调整啦。”他拍了拍玛莉娅的肩膀,这个动作让少女不好意思地低头,“不过有了这一次教训,玛莉娅的动作很快呢。她画的设计图,我老头子都挑不出毛病!”
玛嘉烈转向妹妹,眼中流露出罕见的柔和。她想起多年前的一个画面:玛莉娅生日那天,玛恩纳叔叔送了她一台小型无人机作为礼物——那是当时最新的型号,能自动巡航、拍摄。大多数孩子会高兴地玩耍,但玛莉娅没有。那个下午,她小心翼翼地将无人机拆解,零件整齐地铺在地板上,像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她研究每个部件,试图理解它们的工作原理,直到傍晚才重新组装——虽然组装后无人机再也飞不起来了,但那份专注和天赋让所有人惊讶。
“我突然记起来,”玛嘉烈微笑,“有一年你的生日,玛恩纳叔叔给你买了一台小型无人机。结果你当天下午就把它拆掉了。”
玛莉娅的脸红了,手指绞在一起:“我、我后来不是又拼起来了嘛!”
科瓦尔大笑,笑声在训练场上回荡:“那时候她就令我惊为天人了!虽然拼好以后其实就不能飞了,但一个孩子竟然有着这么强的天赋——”他停顿,看向玛莉娅的眼神变得复杂,有骄傲,也有遗憾,“不过那会我总觉得玛莉娅也会成为骑士来着。不然我早该把工坊托付给玛莉娅啦。”
老弗哼了一声,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趁早吧,科瓦尔,我怕你不知道哪天就归西了。这工坊总得有人继承。”
“哈?你在咒我早死吗?”科瓦尔瞪眼,但眼中带笑。
玛嘉烈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她看着玛莉娅,认真地问:“你想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吗?玛莉娅?”
玛莉娅的笑容渐渐淡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剑,在赛场上与对手交锋,现在更多时候握着扳手、刻刀和测量工具。掌心有薄茧,但位置和骑士不同。“嗯……我还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里有一丝迷茫,“我只是喜欢让东西变得更好……喜欢理解它们如何工作。”
“哈,玛莉娅还年轻得很呢。”老弗说,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只是……”玛莉娅抬起头,目光扫过训练场上的每个人——姐姐、佐菲娅、老弗、科瓦尔、马丁。这些人都以某种方式关心她,保护她,期望她。“像这样聊天,真是很久没有过了……”她轻声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惊呼一声,“啊!我把给姐姐的凝胶修复液落在工坊了!新的臂铠还需要调试……很快就是比赛了吧?我这就去拿!”
她转身跑向工坊,金发在身后飘扬。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玛嘉烈一眼。那一瞬间的眼神复杂难言:担忧、崇拜、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失落于自己无法像姐姐那样战斗,失落于找不到明确的道路。然后她消失在工坊门后。
玛莉娅在工坊里翻找,柜台上堆满零件、工具和半成品。黄昏的最后一丝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将空气中的灰尘照成舞动的金粉。她找到了那管凝胶修复液,握在手中,感受着塑料管的冰凉触感。这是罗德岛生产的医疗用品,能加速组织再生,对骑士的伤势特别有效。
(姐姐……明明是挺重的伤……)
(只是……她总是这样,从不喊痛,从不示弱……)
她摇摇头,试图驱散那些不安的念头。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异常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城市惯有的嗡鸣,而是某种金属拖过地面的摩擦声,尖锐,刺耳,带着明确的敌意。
玛莉娅僵住,耳朵竖起。声音越来越近。
她悄悄移到窗边,从缝隙向外看。
一个人影站在训练场边缘的暮色中。他很高,穿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装束——皮革与金属片拼接的护甲,披风破旧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华丽。他手中拖着一柄长兵器,刃部在地面划出细碎的火星。他的脸上涂着油彩,图案古老而神秘,像某种失传的部族语言。
逐魇骑士。那个来自草原深处的库兰塔武士,脸上油彩是“梦魇”血脉的传统纹饰——传说中这一支库兰塔能在战斗中唤起敌人的恐惧幻象,故得此名。他在赛场上与姐姐战至平手,是个执着于古老传统“天途”(一种成年试炼)的怪人。
玛莉娅的心跳加速。她看到老弗已经上前,挡在那人面前。两人的对话听不清,但从肢体语言能读出紧张——老弗的姿态防御性很强,逐魇骑士则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她应该留在工坊里。她应该等姐姐或其他人来处理。但某种冲动——也许是保护的本能,也许是对姐姐受伤的担忧——推着她走出去。
推开门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逐魇骑士转头,油彩下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非人的光芒。“……唔。”他发出一个低沉的音节,像猛兽的喉音,“你,不是她……你是……对了,你是她的妹妹。”
玛莉娅握紧手中的凝胶管,塑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在哪儿?”逐魇骑士问。他的声音很奇怪,既有草原风沙的粗粝感,又夹杂着某种受过教育的腔调——一个在两种世界间撕裂的人。
玛莉娅强迫自己站直,尽管膝盖发软。“你想找姐姐,做什么?”
“我们的决斗还没有结束。”
“但是比赛已经结束了!”
“比赛……?”逐魇骑士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充满轻蔑,“我漫长的天途可不是为了一场比赛。”
玛莉娅试图讲理,声音因紧张而发颤:“那你就赢下和血骑士的比赛,下一轮不就可以和姐姐——”
“够了!”
逐魇骑士的怒吼像实质的冲击。玛莉娅后退一步,呼吸急促。
“比赛……骑士比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的声音压低,却更加危险,“规则,观众,听听他们的欢呼!你难道没有感受到那可笑的亵渎吗!?”
玛莉娅说不出话。她想起自己站在赛场上的时刻,想起那些震耳欲聋的呐喊,想起获胜后的鲜花与掌声——还有手臂上清晰的疼痛。她曾经以为那就是骑士的一切,直到失败让她看清表象下的空洞:那只是一场表演,观众要的是刺激,赞助商要的是利润,骑士只是棋子。
逐魇骑士继续前进,每一步都沉重如锤击地面。“岂可把我与那些供人把玩的弄臣相提并论!……我是怯薛的后裔,我必须完成天途。”他停下,距离玛莉娅只有几步之遥,“让开,我对软弱的孩子没有兴趣,我要找的是那个耀骑士——”
“不。”玛莉娅听到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逐魇骑士眯起眼睛。“……你?”
“我不会让你过去的。”
“你?”他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你只不过是耀骑士的一个扈从。”
“扈、扈从?”玛莉娅感到脸颊发热,不知是愤怒还是羞耻。她确实曾是姐姐的扈从骑士,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她什么也不是——不是骑士,不是工匠,只是一个迷茫的年轻人。
“你的美梦是别人给的,你的信念是从别处借的。”逐魇骑士的声音像解剖刀,精准地切入她最深的困惑,“你当然能以年轻为借口,来替你的迷茫开脱……但这又有什么意义?世人可以笑耀骑士迂腐执拗,但谁能否定她行为的强大?而你,你连骑士都不是。”
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玛莉娅的心里。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让开,否则我的刀刃将割破你的喉咙。”逐魇骑士举起长兵,刃部反射最后一缕天光,冰冷刺眼。
玛莉娅深吸一口气,吸入夜晚寒冷的空气。“不。”她重复,然后补充,声音更坚定,“我不能,让你见到姐姐。”
逐魇骑士歪头,像在研究一个有趣的标本。“她在逃避?不,能绽放出那般光彩的耀骑士不会是这种人……那么,她受伤了?”
玛莉娅的瞳孔微缩。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逐魇骑士的眼睛。
“难道你要说,我在决斗中打伤了她,所以要等她痊愈之后,再发起挑战?”他的声音陡然升高,充满被侮辱的愤怒,“厚颜无耻!”
长兵挥下。
玛莉娅本能地抬起手臂——一个毫无意义的防御动作。金属撞击的巨响震得她耳膜发痛,一股力量将她整个人向后推,重重摔在地上。她手中的凝胶管飞出去,在石板路上裂开,透明的胶体渗进砖缝。
她挣扎着坐起,手臂剧痛,视野模糊。她能感觉到骨头可能裂了,但还没完全断。
逐魇骑士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看你,已遭恐惧浸染……”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失望,像教师面对不成器的学生,“你根本做不到在我的面前镇定自如地挥舞武器,若是在战场上,你已是一具尸体。”
玛莉娅咬牙,用左手撑地,试图站起来。膝盖发抖,右臂麻木,但她还是撑起了身体。疼痛让她清醒,愤怒让她有力。
“这和……骑士与否无关。”她喘息着说,每个字都带着疼痛,“我只是想,保护,姐姐——”
“耀骑士轮不到你保护,不知天高地厚的天马……”逐魇骑士再次举起武器。
就在这时,破空声响起。
一支箭矢擦着逐魇骑士的脸颊飞过,钉进他身后的木桩,箭尾剧烈震颤。那不是无胄盟青色或白色的箭——它的颜色更暗,材质更普通,但射来的角度和时机极其精准,显然是老手所为。
逐魇骑士停下动作,转头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老弗站在工坊屋顶上,手中握着一张旧弓。那是他年轻时用的武器,弓身因常年使用而光滑发亮。他的姿态稳定,眼神锐利如三十年前,仿佛岁月只磨损了他的身体,未触及他的内核。“离那个孩子远点,梦魇。”
“巴特巴雅尔。”逐魇骑士叫出老弗的真名,声音复杂——有尊敬,有失望,有某种同病相怜的悲哀,“你也要……阻拦我吗?”
“玛莉娅!快,站起来,到我这边来!”老弗喊道,目光没有离开逐魇骑士。他已经搭上第二支箭,弓弦半开。
玛莉娅踉跄着跑向工坊。她的右臂疼痛难忍,可能是骨裂,但她无暇顾及。她躲到工坊墙后,背靠冰冷的砖石,大口喘气。
老弗从屋顶跳下,落地时旧伤让他微微踉跄,但立刻站稳。“你疯了吗?”他问,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人——问过年轻的自己,问过死去的战友,现在问这个被过去幽灵附身的年轻人。
逐魇骑士沉默片刻,手中的长兵微微下垂。“这不是你第一次问我。”他说,然后语气变得低沉,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以为,至少你……能理解。”
“你无处可归了,孩子。”老弗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悲伤。他认识这个年轻人所属的传统——怯薛,草原帝国最精锐的骑兵,千年以前就已消散在历史中。如今只有极少数部族还保留着相关记忆,而“天途”是其中某些部族的成年礼:独自远行,挑战强者,证明自己。“告诉我,你的可汗在哪里?怯薛的长旗在哪里?大军的王帐又在哪里?”他向前一步,声音提高,“历史已经过去上千年了……你活在一个怎样的过去?为什么要追寻那样的传统?这些东西能给你带来什么?孩子?”
逐魇骑士没有回答。他脸上的油彩在暮色中显得诡异,像一副哭泣的面具。他突然想起母亲临死前的话——那些话用草原古语说出,每个音节都像一颗埋进心脏的种子。那时他很小,母亲躺在帐篷里,伤口感染,高烧呓语:
“拓拉。你的名字,意味着‘草原’。你要,以你的血统为豪。”
然后是养父的声音,那个在卡西米尔城市中收养他的普通工匠,声音温和却疲惫。养父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卡西米尔的生活方式,试图让他融入:
“拓拉。你要作为一个普通的库兰塔活着,这是很简单的。读书,长大,学会一些手艺活,娶一个漂亮的老婆。”
两个声音在他脑中交战,持续了二十年。直到他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撕裂,选择了一条自己的路——一条指向毁灭,但也可能是救赎的路。他涂上油彩,拿起武器,踏上“天途”,寻找值得一战的对手,寻找某种能让他安宁的东西。
“巴特巴雅尔。”逐魇骑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从我的母亲死在野兽的獠牙下时,我就已经下定了决心……那是我自己的梦魇。”
老弗皱眉,弓弦拉得更紧:“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挣扎了很多年,在这个……骑士之国。”逐魇骑士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解释给某个看不见的听众,“我试图成为普通人,但我做不到。草原在呼唤我,血统在拉扯我。最后,我还是被指引向了这条道路,为了实现我最后的理想。”
老弗突然明白了什么,眼睛睁大。他想起一些古老的传说,关于草原战士的归宿,关于那些无法适应和平时代的武士。“慢着,难道你这趟旅程是为了——”
“不用多说。”逐魇骑士打断他,举起长兵,油彩下的眼睛燃烧着决绝的光芒,“你很衰老了,但是,你毕竟久经沙场。如果你执意阻拦……那我将踏过你,将亲自打倒我为数不多的血亲。”他摆出战斗姿态,那是草原骑兵冲锋前的姿势,“来吧。我将向前冲锋。”
老弗迅速举弓,但年龄和旧伤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逐魇骑士已经启动,速度快得超出预期,像一道离弦的箭——
“弗格瓦尔德师傅!躲开!”
玛莉娅从侧面冲出来。她没有武器,没有盔甲,只有一副血肉之躯。她用尽全身力气将老弗推开,自己暴露在冲锋路径上。
时间似乎变慢。玛莉娅看到逐魇骑士眼中的惊讶——他没想到这个“软弱的孩子”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她看到长兵的刃部在视野中放大,看到自己手臂上因恐惧而竖起的汗毛,看到远处宅邸窗户后佐菲娅惊恐的脸。
然后她做了唯一能做的事:闭上眼睛,抬起受伤的手臂。
撞击。疼痛。但比预想的轻。
她睁开眼睛。逐魇骑士在最后一刻偏转了武器,用刀背而非刀刃击中她的手臂。即使如此,力量依然巨大——她再次摔倒,右臂传来骨头错位的可怕感觉,她咬住嘴唇才没尖叫出声。
老弗冲过来扶住她。“孩子!没事吧!”
“没、没事。”玛莉娅咬牙说,汗水从额头滴下,混杂着灰尘和血,“不能让这个疯子去找姐姐……否则……!”
逐魇骑士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他眼中的怒火稍退,取而代之的是困惑。“拦住我,是指杀死我吗?”他问,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探究,“生活在卡西米尔的骑士,真的还懂得厮杀为何物?”他摇头,声音里充满轻蔑,“不,你们做不到。巴特巴雅尔,你老了,而这匹不谙世事的天马,你对大地的残酷一无所知。你们阻拦我与她的决斗,即是在玷污我们双方的名誉。”
“不!”玛莉娅突然大喊,声音里有一种决绝的东西破土而出。她挣扎着站起来,左手指着逐魇骑士,“名誉之类的东西……根本不重要!”
逐魇骑士僵住了。片刻的死寂,只有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哗。
“——那你的姐姐是在为什么而战!?”他的怒吼炸开,充满真正的愤怒,仿佛被触犯了某种神圣的原则,“你胆敢大放厥词!难道耀骑士执意在特锦赛夺冠,不正是为了重拾荣光吗!?”
玛莉娅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某种东西在她体内燃烧,一种她从未完全理解、但一直存在于血液中的东西。她想起姐姐的话,想起那些关于骑士真正意义的深夜谈话,想起自己站在赛场上时感受到的空虚——那种赢了比赛却输了自我的空洞感。
“我还是……”她慢慢站起来,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但背脊挺直,“不会让你过去的!绝不!”
她抬起左手——她不是左撇子,但现在右手无法使用。手掌张开,掌心向上。没有武器,没有盾牌,只有一只空手,和上面逐渐亮起的微光。
那是法术的光。很微弱,很不稳定,像风中残烛。玛莉娅从未在战斗中使用过法术,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有这方面的天赋。临光家族确实有法术传承——那是源自天马血脉的古老技艺,但她从未深入练习,只学过一些基础理论。但此刻,某种本能驱使她这样做——不是攻击,不是防御,只是……照亮。就像姐姐做的那样,就像真正的骑士应该做的那样:成为光,哪怕只有一瞬。
光芒从她掌心渗出,淡金色,温暖,脆弱。它照亮她脸上的血——刚才摔倒时脸颊擦伤,血痕在光芒下像金色的纹路,勾勒出她稚嫩而坚定的轮廓。
逐魇骑士看着那光,看着血,看着这个少女眼中燃烧的东西。他感到困惑,然后是震撼。这匹天马弱小、受伤、迷茫,但她站在这里,用身体挡住去路。为什么?荣耀?名誉?不,她说那些不重要。那么是什么?
他突然想起自己漫长的天途中见过的许多景象:草原上保护幼崽的母兽,哪怕面对狼群也不后退;边境村庄里挡在士兵面前的老人,只为给村民争取逃跑时间;还有那个在莱塔尼亚见过的女巫,用最后的力量保护一群素不相识的感染者,直到被源石吞噬……
奉献。牺牲。
这种品质,在他追寻的传统中被歌颂,但在这个时代被嘲笑为愚蠢。然而此刻,在这个“软弱的孩子”身上,他看到了它的真实形态——不是史诗中的宏大叙事,而是一个简单的决定:我要保护这个人,为此我愿意付出代价。
他的怒气突然消散,像被戳破的气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还有一丝……羡慕?羡慕她还能如此纯粹地相信某个东西,羡慕她还能为了他人奋不顾身。
“天马。”他开口,声音柔和下来,几乎算得上温和,“你只靠他人信念,是无法强大的,除非你真正坚信那个信念。”他停顿,看着玛莉娅眼中闪过的痛苦——那句话击中了真相。她确实在借用姐姐的信念,她确实还没找到自己的路。“但你,并不相信。”
玛莉娅的光颤抖了一下,但没有熄灭。她知道自己被看穿了,但此刻她不在乎。
逐魇骑士放下武器,刃部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奉献,牺牲。”他低声说,像在念诵古老的经文,又像在提醒自己什么,“你先天地……有着这种近乎自毁的美德。不失为给我的一次教训,天马,末裔。”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但没有回头。
“也许……”他开口,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他想说:也许我生长在你的环境里,我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也许真正的强大不是武力,而是这种愿意为他人燃烧的意志?但他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别这么软弱,拓拉。别这么软弱!
“不,没什么。”他最终说,继续向前。
他的身影融入渐深的暮色,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一句话随风飘来,清晰无误:
“替我转告耀骑士,我与她的决斗未了,只是暂时搁置。”
玛莉娅呆立原地,法术的光渐渐熄灭。手臂的疼痛这才全面袭来,她踉跄一步,被老弗扶住。老人检查她的手臂,脸色凝重。
“你做到了,孩子。”老弗说,声音里有她从未听过的敬意,还有一种长辈的骄傲。
玛莉娅没有回答。她看着逐魇骑士消失的方向,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明悟:刚才那一刻,她触碰到了某种真实的东西——关于自己,关于姐姐,关于骑士这个称谓背后可能的意义。她保护了姐姐,不是靠武力,而是靠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而那个“也许”之后未说出口的话,也许永远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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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罗德岛下榻的酒店套房里,博士站在窗前,看着下方街道流动的车灯。那些光点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沿着预设的路径前行,从不停歇,从不质疑。这座城市就是一个巨大的机器,每个人都是其中的零件,执行着被分配的功能,很少思考为什么。
砾站在博士身后几步远。这个札拉克族女性身穿征战骑士的轻甲,但姿态不像军人那样僵硬。她更像一只警惕的猫,随时准备跳跃或隐藏。她的眼睛很大,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几乎占满整个眼眶,给人一种天真与危险并存的感觉。
“耀骑士,血骑士,眨眼间,特锦赛也进入白热化的阶段。”她开口,声音轻柔,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按照积分推算的话,耀骑士已经对决赛唾手可得了呢。”她停顿,等待回应,但博士只是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上敲击着某种节奏。
砾习惯了这种沉默。她继续说,更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试探:“……您,不感到喜悦吗?”
博士终于转身。灯光下,这个身穿罗德岛制服的人面容总是藏在阴影中,难以解读。但砾学会了从其他细节读取信息:手指的轻微敲击,呼吸的节奏,肩膀的微小角度。此刻博士的肩膀放松,但手指敲击的速度比平时略快——也许在思考,也许在担忧。
“商业联合会要是愿意乖乖看着临光夺冠就好了。”博士说,声音平稳,没有情绪起伏。
砾点头,走到小茶几边,开始烧水泡茶。这是她的习惯,用琐碎的动作缓解紧张。“您说的是。不过,就算联合会有什么阴谋,我相信监正会和博士您,也会帮临光渡过难关的。”她将茶叶放入茶壶,动作优雅得像某种仪式,“只不过,问题真的只在商业联合会身上吗……他们擅长的绝非亲自动手,而是播下种子……静待发芽。”
博士没有回应这个问题,转而问:“经历了感染者事件,民众还能接受吗?”
砾倒热水的手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会有很多抗议的声音。”她说,然后笑了——那是一种不带愉悦的笑,只是面部肌肉的机械运动,“嘻……但血骑士那时,难道不也是如此吗?可真当血骑士捧起奖杯,欢呼声和钞票淹没了大众的视野后,谁还会记得呢?”她将第一泡茶倒掉,开始第二泡,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无数次,“大家的记忆是很短暂的,博士,无论谁赢了,接下来他们只要代表‘感染者’发声,事情就会迎刃而解。”她抬头,眼睛在阴影中闪烁,“卡西米尔欢迎冠军。或者说,卡西米尔只欢迎冠军。”
“临光小姐最大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博士说,走到沙发边坐下。
砾端着茶盘走过来,将一杯茶放在博士面前,自己坐在对面。她思考片刻,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您的意思是……血骑士吗?不,您不会说这么肤浅的话……”她摇头,金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但无论怎样,我愿意相信您和临光小姐能攻克难关。”
“阿米娅和各位医疗干员还好吗?”博士换了话题,端起茶杯,但没有喝。
砾放松了一些,靠在沙发背上。“嗯,今天也在有条不紊地对感染者骑士进行检查和医治。罗德岛出色的效率有目共睹,我可以理解为何大骑士长愿意对你们如此信任。”她的语气变得微妙,带着一丝调侃,“不过……明明我就在您身边,您倒是不愿意关心一下我呢?这可让人有些伤心。”
博士放下茶杯,看向砾。这个年轻的札拉克女性总是游走在真诚与表演之间,很难分辨哪一面是真实的。也许两者都是,也许她自己也分不清。
“确实该感谢砾小姐对我们的帮助。”博士说,语气认真。
砾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前倾:“感谢……具体是要感谢什么呢?”
“感谢砾小姐尽职的护卫。”
“这是职责所在,”砾立刻回答,像背诵训练过的台词,表情也变得严肃,“既然接到了命令,那么我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博士看着她。这个回答太完美,太迅速,太缺乏人性。砾意识到这点,微微偏头,避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裙摆。
“感谢砾小姐为束手束脚的我们提供了难能可贵的情报。”博士又说。
砾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我能说的,其实都是大骑士长阁下愿意让我说的。虽然很想坦然接受博士您的道谢,不过,真正帮助罗德岛的,是那位阁下才是。”她顿了顿,补充,“我只是……传声筒。”
“感谢砾小姐陪我聊天打发时间?”博士给出第三个选项,语气轻松了些。
砾笑了,这次笑声里有真实的温度,像冰层裂开一道缝。“哎呀……原来我们的交谈,在您看来不过是闲聊而已?”她用手托着下巴,眼睛弯成月牙,“呵呵,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倒是可以继续陪您一直闲聊下去。毕竟,和博士聊天很有趣呢。”她站起身,绕过茶几,停在博士面前很近的距离,“那么,博士打算怎么感谢我呢?”
这个位置打破了正常的社交边界,进入了一个模糊的地带——既可能是亲密的表示,也可能是攻击的前奏。砾的表情天真,但眼神深处有某种锐利的东西在审视。
对话在这里可以走向多个方向。博士可以选择礼貌的回避,或真诚的感谢,或任何安全的选择。但博士选择了第四条路:
“悉听尊便。”
砾的眼睛微微睁大。这个词在卡西米尔有特殊的含义——在骑士传统中,它意味着完全交出主动权,将决定权交给对方,通常用于宣誓效忠或表达绝对信任。在日常对话中,它则显得过于沉重,甚至危险。
“博士……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砾的声音变得危险地柔软,像丝绸包裹的刀锋,“‘悉听尊便’在我看来,可是受到拷问时最不该说的话哦?大部分人也许是嫌麻烦才会把选择权交给对方……不过有时候……对方会做出一些出乎预料的举动也说不定。”
她绕过书桌,停在博士面前很近的距离。她的手轻轻按在博士肩膀上,力度适中,既不算冒犯,也不算亲密。
“那么博士……能麻烦您往后坐坐吗?”砾说,声音就在耳边。
博士照做,坐进扶手椅。
“闭上眼?”砾的声音更低,“我不想让博士的眼睛受伤……接下来……”她的手从肩膀移到博士的眼睛上方,但没有触碰,只是悬停在那里,能感受到体温的辐射。“博士,请不要睁眼。如果您看见了无胄盟杀手的模样,那恐怕您别想安然离开卡西米尔了喔?”
她的语气半开玩笑,但话里的威胁是真实的。无胄盟的规矩之一:被看见真面目的目标必须灭口,或者看见者必须死。
就在这时,窗户传来轻微的响声——不是风吹,而是某种东西被切断的声音。窗户的锁舌被精准地破坏,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砾瞬间转身,从腰间抽出短刀。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无数次,从放松到战斗状态只在眨眼之间。她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玩味变成绝对的专注,瞳孔收缩,身体重心降低,像准备扑击的猎食者。
白金站在窗边。她不知何时潜入,窗户已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她穿着白色的刺杀装束——紧身衣外罩白色短外套,便于活动且能在城市背景中伪装。手中握着一把精巧的复合弓,弓身由某种黑色合金制成,箭已上弦,箭尖指向砾的胸口。
“你,不是普通的征战骑士吧?”白金说,语气里有一丝赞赏。她见过许多护卫,但很少有人能如此迅速地进入战斗状态。
“可没有只允许无胄盟当刺杀者的道理啊。”砾回答,短刀横在胸前,刀身反射着房间里的灯光。她的声音冰冷,与刚才判若两人。
白金微笑——一个没有到达眼睛的微笑,嘴角上扬但眼神依然锐利。“别乱动,乱动我就割开你的喉咙。”
“那可不行,”砾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握着刀的手指关节泛白,“哪怕付出性命,我也不能让你威胁到博士的安危。”
“只是一家境外企业罢了……值得你一个骑士付出性命吗——”白金的话戛然而止。她的目光落在砾裸露的小臂上,那里有一个烙印,图案复杂而丑陋。那是奴隶市场的标记,表示这个“商品”已被训练为专属护卫,终身绑定。标记很旧,边缘模糊,显然已有多年。
“你胳膊上的标记……”白金的声音变了,多了一丝别的情绪——不是同情,而是某种理解的共鸣。无胄盟的成员大多也有类似的过去:被买下,被训练,成为工具。她自己虽无烙印,但明白那种“归属他人”的感觉。看到这个烙印,她突然意识到砾与自己并无本质不同——都是被体制塑造、被权力驱使的武器。“被买来的奴隶,有必要这么忠心地对待一个外人吗?”
砾的身体微微一僵。那个烙印是她试图忘记的过去,是监正会买下她时没有去除的“所有权证明”。他们留着它,作为提醒——提醒她来自何处,提醒她永远不属于自己。她曾试图用盔甲遮盖,但今天穿着便装,暴露了出来。
“很遗憾,”砾最终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挤出,但眼神坚定,“我现在是发自真心地想要保护博士。”
白金的眼神复杂起来。她看着砾,看着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性,看着那个烙印,看着那双充满决绝的眼睛。她们都是工具,被不同的主人握在手中,指向不同的目标。但此刻,砾选择了成为自己的主人,哪怕只有一瞬间——她选择保护博士,不是出于命令,而是出于“真心”。
“原来如此,”白金轻声说,箭尖微微下垂,“监正会安排了你这样一个跟班跟着罗德岛,从一开始就打算借罗德岛的手调查零号地块吗?”
砾摇头:“别把我们的关系说得像是在利用一样。”
博士在这时开口,声音从椅子的方向传来,依然平稳:“没错,要说的话应该是‘互相利用’。”停顿,“或者叫双赢。”再停顿,“总之相处愉快就行了,不是吗?”
白金转向声音来源,弓弦重新拉紧。“你就是罗德岛的‘博士’吗?你身边应该还有一个卡特斯小女孩……我不喜欢对孩子下手,解决你就可以了吧?”
“很遗憾,阿米娅才是罗德岛的领导人。”博士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以及,小看阿米娅是不行的。”
砾急切地说,身体挡在博士和白金之间:“博士,您先走,这里有我拦着,带着阿米娅小姐离开这里,去找监正会的——”
“我可不是一个人来的。”白金打断她,语气恢复冰冷,“无胄盟已经秘密包围了这里……现在你们插翅难飞。”她侧头,用下巴指了指窗外。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阴影中有不止一双眼睛在注视这个房间。
砾的脸色白了,但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半步。“没关系的,博士,只要有我在,我——”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博士站了起来,从椅子后走出,挡在了她身前。
这个动作很慢,很从容,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姿态。但它的含义清晰无误:一个非战斗人员,挡在了护卫和刺客之间。
白金睁大眼睛,箭尖不自觉地垂下一寸。“反过来挡在护卫的身前,是什么意思,你要以自己的性命来保护其他人吗?”她感到荒谬,又有一种奇怪的触动。在这个人人自保的城市,这种举动显得愚蠢,却又……令人印象深刻。“真是令人感动……但我也是有任务在身的。”
“常务董事给你的任务吗?”博士问。
白金的呼吸一滞。手指在弓弦上收紧。
“如果我没猜错,董事会没有给你下达直接命令。”博士继续说,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同时缓步走向小茶几,仿佛面前没有致命的武器,“梅什科工业?太阳草制药集团?还是云端药业?当然,罗德岛威胁到了他们。但是一家境外企业,得知真相又如何?可我相信,他们有能力抹消罗德岛的声音。他们真正害怕的,是在同一张桌子上,盯着他们的饿兽。他们害怕的,是自己人。”
每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命中白金已知但不愿承认的真相。她的手指在弓弦上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愤怒于被看穿,愤怒于自己只是棋子,愤怒于这个陌生人对卡西米尔权力游戏的了解如此深入。她执行过许多任务,知道那些命令背后的肮脏交易,知道董事们如何互相倾轧。
“所以呢?”她最终说,声音冰冷,但箭尖又垂下一寸。
“看上去,你要杀我,易如反掌,对吧?”博士停在茶几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自然得像在招待客人,“你急着动手吗?还是说你的工作时间是弹性制的?”
白金没有回答。她的箭尖依然指向博士,但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杀意。她在思考,在计算风险。
“那不如坐下来喘口气吧。”博士说,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指向房间里的另一把空椅子。然后博士真的坐下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真的明白你在做什么吗?”白金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置信,“就算有这个征战骑士拦着,我也能——”
“不,你不能。”博士打断她,放下茶杯,“昨天,发言人亲眼见证了罗德岛与合作方签订合同。马克维茨可帮了不少忙。你想知道罗德岛现在于‘法律上’的名义吗?”博士停顿,让每个字沉入空气,“现在罗德岛制药是商业联合会临时加盟组织。对我们出手,即是对联合会出手。而且无论如何,我相信总有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白金的箭尖彻底垂下。她的脑子在飞速计算: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攻击罗德岛就变成了攻击联合会的一部分——即使只是名义上的一部分。这意味着她可能被当作替罪羊,被那些真正下命令的人抛弃。她太熟悉这套把戏了,她自己就执行过类似的“清理任务”:除掉某个董事的竞争对手,然后任务被归为“未经授权的私人行动”,执行者成为弃子。
“你们当然有绕过‘法律’的本事。”博士继续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温度——不是温暖,而是一种冷静的共谋感,仿佛在分享某个行业秘密,“但是你们绕不过文明的表象之下,贪婪的自相残杀。”
就在这时,白金的通讯器响了。不是常规的铃声,而是特定的震动模式——三短一长,来自某个高层。
她犹豫了一秒,左手保持持弓姿势,右手取出通讯器接通。她没有开免提,但安静的房间里,电话那头的声音隐约可闻。
那是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平静,权威,不容置疑。白金认得这个声音——董事会中真正的实权人物之一,不是麦基那种发言人,而是握有实权的常务董事。
“……欣特莱雅吗?”
白金的手指收紧。她的真名,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个名字称呼她了。在无胄盟,她只是“白金”,一个代号,一个工具。
“用不着吃惊,白金大位。”那声音继续说,像在讨论天气,“我该庆幸,你还没有对罗德岛的领导人下杀手。收队吧,命令传达有误。那些急于求成的蠢货竟敢绕过董事会对无胄盟下命令……”声音里有一丝真实的恼怒,“也让零号地块停止对‘无用感染者’的处理。罗德岛让我们明白,这些人还有价值……还能创造价值。就这样。”
通讯切断。
白金站在那里,通讯器还贴在耳边。她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几分钟前她准备杀人,现在她接到命令要保护同一个目标。不是因为他们无辜,而是因为他们“有价值”。感染者有价值,所以不杀了;罗德岛有价值,所以不杀了。一切都是价值计算,一切都是利益权衡。
她缓缓放下通讯器,看向博士。这个人在她接电话的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坐在那里喝茶,仿佛早已知道结果。
“……你算计好的?”白金终于说,声音干涩,带着一丝疲惫,“你是怎么做到……”
“拉拢一些人,对付另一些人。”博士回答,简洁得像数学公式,“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大部分人,甚至主动找到自己的老板提出想法都很困难。真正的难点在,判断拉拢哪些人,对付哪些人。”博士顿了顿,看向白金的眼睛,“在这件事上,所幸我还有一位能说得通的友人。”
白金立刻明白了:马克维茨。那个新任发言人,那个在会议室里坐立不安的年轻人。博士联系了他,或者通过某种方式影响了他,让他去游说那些尚有良知或至少担心事情闹大的董事。也许马克维茨拿出了零号地块的真相,也许他威胁要曝光某些事情,也许他只是提醒董事们——如果罗德岛领导人死在卡西米尔,国际舆论将难以控制。总之,他成功改变了部分董事的想法,让他们意识到“清理”罗德岛的风险大于收益。
她该感到愤怒,或屈辱。但奇怪的是,她感到的是一种解脱。至少这一次,她不用手上沾血。至少这一次,她能选择“不”。
“我该就这么放过你吗?”她问,更像问自己,“身为外人,你已经得知了无胄盟的存在……”
砾重新握紧短刀,但博士抬手制止了她。
“别这么纠缠不清,很难看喔?白金大位。”砾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但眼神依然锐利。她没有放下刀。
白金看了砾一眼,又看了博士一眼。她收起弓,箭矢滑回箭袋。动作流畅,专业,不带情绪。然后她做了一个令砾惊讶的动作:她走到茶几边,坐在了博士对面的空椅子上。
“茶凉了。”白金说,语气平淡。
“可以再泡。”博士说,然后真的拿起茶壶,给白金也倒了一杯。
砾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慢慢放下短刀。她无法理解:一分钟前还是生死相向的刺客和目标,现在坐在同一张桌子边喝茶。但博士似乎觉得这很自然。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阿米娅抱着一叠文件走进来,头也不抬地说:“博士!关于今天的物资输送,我们需要调整一下清单,因为——”她抬头,看到房间里的场景,愣住,“唔?博士有新的客人?抱、抱歉……我是不是打扰了?”
她站在门口,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卡特斯族少女,稍显稚嫩,穿着罗德岛的制服,怀里抱着厚厚的文件。她的耳朵因为惊讶而竖起,眼睛睁大。但白金在那瞬间感到了某种东西——不是威胁,不是力量,而是一种深不可测的潜力。就像看到一颗未点燃的炸弹,你不知道它会不会爆炸,但你知道它有能力毁灭一切。这个少女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纯真与沉重,温柔与决绝。白金听说过她的传闻:年轻的感染者领袖,拥有罕见的法术天赋,罗德岛的灵魂人物。此刻近距离观察,她能感觉到阿米娅体内蕴含的力量——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宏大、更难以定义的东西。
(那就是罗德岛的领导人……如果是现在动手的话……)
白金的脑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被她自己掐灭。她感到庆幸——庆幸自己接到了那个电话,庆幸自己没有一根筋地把任务进行到底。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即使没有砾,即使没有博士的算计,即使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她可能也无法安然离开这个房间。
不是因为她会输,而是因为她可能会死。
那种预感没有根据,纯粹是直觉。但杀手的直觉往往比理性分析更准确。她在阿米娅身上感受到一种危险的可能性,就像站在悬崖边,虽然看不见深渊,但知道再往前一步就会坠落。
阿米娅抬起头,注意到白金的视线。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阿米娅没有敌意,只有好奇和一丝警惕。“……?小姐?怎么了吗?”
白金微笑——一个真正的微笑,短暂而真实,像阴云缝隙中漏出的一缕阳光。“不,失礼了。”她站起身,走向窗户,“刚才打碎的玻璃,我会让人补上,今天,我就先回了。”她翻上窗台,动作轻盈得像猫,停顿,回头看向博士,“罗德岛的……博士,是吧?我记住你了。”
然后她消失在外面的夜色中,像融入水中的一滴牛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那扇被破坏的窗户。
阿米娅看着空荡荡的窗台,又看看砾,最后看向博士。“……博士,砾小姐,刚才发生了什么?”
砾与博士对视一眼。博士微微点头。
“不,”砾最终说,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但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刚才的紧张还未完全消退,“只是一起喝了杯茶而已。”她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锁,“看来得叫人修窗户了。”
阿米娅歪头,显然不完全相信,但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事情博士不会告诉她,是为了保护她。“那……博士,这份文件……”
“我看看。”博士走到书桌边,开始翻阅文件。
砾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她想起白金最后那个微笑,想起她眼中的复杂情绪。无胄盟的杀手,商业联合会的工具,一个被训练成武器的人。但刚才那一刻,她似乎看到了那个武器之下,还有一个叫欣特莱雅的人。
也许,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出路。砾想。她摸了摸手臂上的烙印,那个标记此刻仿佛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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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处,在无胄盟某个安全屋里,白金看着手中的一份纸质报告。安全屋位于一栋老旧公寓楼的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苍白的光管发出嗡嗡的声音。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储物柜。墙上有细密的裂纹,像蜘蛛网。
无胄盟成员站在她面前,垂着头。他穿着普通的市民服装,看起来像个上班族,但眼神锐利,动作干练。“白金大位,这是您要的东西。我们检索了罗德岛与监正会的通讯频段,以此为线索定位到了这些信息。”他停顿,补充,“这就是干员临光,也就是耀骑士真实的体检报告。”
白金接过报告,翻开。纸张是普通的打印纸,但上面的内容可能改变许多人的命运。页面上的数据、图表、专业术语,但她受过训练,能读懂这些。无胄盟的成员需要了解各种信息,包括医疗数据,因为健康状况往往是目标的弱点。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关键指标:源石结晶密度、血液源石含量、器官感染程度、免疫系统反应……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有些甚至低于卡西米尔居民的平均值。
然后她停住了,手指按在某个数字上——血液源石浓度,0.012μ/L。确诊感染者的阈值是0.25μ/L。她一遍遍确认。不是看错了。不是误解。这个数字低得不像话,对于一名据称在感染高发区流浪多年的人来说,几乎不可能。
她又翻了一页,看诊断结论:“未发现活性源石结晶沉积。”“血液源石含量远低于临床诊断标准。”“建议定期监测,但现阶段无需按感染者管理。”
“……什么?”她低声说,更像自言自语,“耀骑士……不是感染者?”
报告显示,玛嘉烈·临光的所有感染指标都在安全范围内,远低于确诊阈值。她不是感染者,从来没有是过。那些关于她在流浪中被感染的传闻,那些媒体暗示她“也是感染者一员”的报道,全是假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能在流放多年后合法回归——因为她从未触犯《感染者隔离法》的核心条款。
白金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桌子。这个事实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许多之前无法理解的锁:为什么耀骑士在流放多年后还能合法回归赛场——因为她根本没有感染,法律上毫无障碍;为什么监正会如此支持她——因为她是一个完美的象征,一个“干净的英雄”;为什么商业联合会如此忌惮她——因为她揭穿了感染者骑士制度的虚伪,而她本人不受感染威胁,无法被要挟。
如果公众知道真相——他们崇拜的“感染者英雄”其实从未感染,他们会怎么想?那些为她呐喊的普通人,那些在她身上投射希望的感染者,那些利用她形象的商人……这不仅仅是欺骗。这是一个足以撕裂整个卡西米尔社会的秘密。感染者会感到背叛,普通人会感到被愚弄,商业联合会的谎言会被揭穿,监正会的算计会暴露。
白金合上报告,手指微微颤抖。她意识到自己握着的不只是一份医疗文件,而是一颗炸弹。引爆它的后果无法预测,但肯定会改变一切。
她该怎么做?交给董事会?他们会利用这个信息摧毁耀骑士,摧毁监正会的计划,但之后也可能将无胄盟灭口以掩盖调查手段。销毁它?让真相继续被隐藏?还是……保留它,作为某种保险,或者作为将来谈判的筹码?毕竟,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越少,它的价值就越大。
“还有别的吗?”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暂时只有这些,白金大位。”成员回答,“需要继续深入调查吗?我们可以尝试获取更早的医疗记录,确认她是否从未感染,还是近期被治愈——”
“不,暂时停止。”白金打断他,“不要留下痕迹。”她不能让董事会知道她在私自调查耀骑士,那会引来不必要的怀疑。无胄盟内部也有派系,青金罗伊和莫妮克未必站在她这边,而最高层的“玄铁”态度不明。
成员愣了一下,但迅速点头:“明白。”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白金独自坐在安全屋里,看着手中的报告。苍白的光管在她脸上投下阴影,让她的表情难以辨认。她想起刚才在罗德岛房间里的情景,想起博士那种从容不迫的态度,想起阿米娅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砾手臂上的烙印。
这个世界充满了谎言。商业联合会在说谎,监正会在说谎,媒体在说谎,每个人都在说谎。而真相,像深埋地下的矿藏,只有少数人能够触及,但即使触及了,也不知道该如何使用。
她将报告锁进储物柜,钥匙放进贴身口袋。她需要时间思考,需要决定该怎么做。但现在,她得继续扮演“白金大位”,执行命令,等待时机。
但首先,她得活下去。在这个充满谎言和暴力的城市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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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立竞技场的灯光如白昼般刺眼,将夜晚伪装成白昼。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幻觉:用足够强的光线驱散黑暗,让人们忘记时间,忘记现实,全身心投入眼前的 spectacle。
看台上坐满了人,他们穿着昂贵的服装,举着支持某位骑士的标语,脸上涂着油彩,喉咙里发出动物般的呼喊。这是一个仪式,一个每周重复的集体狂欢,目的是让人们忘记工作日的疲惫,忘记生活的压力,忘记自己只是庞大机器中微不足道的齿轮。在这里,他们可以宣泄情绪,可以短暂地感觉自己很重要——因为他们“支持”的骑士赢了,所以他们“赢了”。
大嘴莫布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全场,经过电子处理,充满虚假的热情,每一个音节都被拉长、强化,像糖浆一样黏稠:“欢迎——来到卡西米尔特锦赛现场!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大嘴莫布!多亏了逐魇骑士的失误,我们才有幸观赏到今天的比赛!血骑士对阵逐魇骑士!”
观众席爆发出欢呼,声浪像实质的墙壁,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他们不在乎谁是逐魇骑士,不在乎他的传统和理想。他们只在乎今晚有精彩的厮杀可看,有赌注可下,有情绪可发泄。一些人举着血骑士的旗帜,那是暗红色的,上面有简单的斧头图案;另一些人举着逐魇骑士的标语,但那更多是出于猎奇——一个来自草原的“野蛮人”,多么有趣。
“无与伦比的恐怖与实力!强大的血骑士与传说中的梦魇究竟会碰擦出怎样的火花!?在先前的比赛中,血骑士就与逐魇骑士有了一次充满火药味的会面!现如今!双方正式站在了赛场上!”
灯光聚焦在竞技场两端的大门上。强烈的光束像探照灯,将沙地照得一片惨白。一扇门后是逐魇骑士,他脸上的油彩在强光下显得诡异而鲜艳,像某种祭祀仪式中的面具。他手中的长兵反射冷光,那是真正的武器,不是为了表演,而是为了杀戮。另一扇门后是血骑士狄开俄波利斯,他高大,沉默,穿着沉重的盔甲,盔甲表面有暗红色的痕迹——不知是油漆,还是干涸的血。他的头盔遮住了脸,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厮杀!战斗!唯有胜利者方能光荣!让我们欢迎——两位骑士——入场——!”
大门在机械声中缓缓开启。两位骑士走入场地,脚步在沙地上留下清晰的印记。逐魇骑士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测量过;血骑士的步伐更沉重,盔甲随着移动发出金属摩擦声。观众席的声浪达到顶峰,像海啸拍打悬崖,疯狂而无意义。
在贵宾包厢里,玛嘉烈·临光站在玻璃幕墙后,看着下方的场景。玻璃是隔音的,将大部分噪音过滤成低沉的嗡嗡声,像远处的蜂群。她的右臂还缠着绷带,但已经换了轻便的护具,外面套着简单的便装。佐菲娅站在她身边,双手抱胸,眉头紧锁。玛莉娅则坐在后面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机械设计图册,但她的眼睛也盯着下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玛嘉烈看着逐魇骑士。她想起妹妹的描述:那个疯狂而执着的男人,那个差点伤害玛莉娅但最后选择离开的男人。她不明白他的动机,但她尊重他的选择——至少,他还没有完全被这个系统吞噬,他还在追寻某种真实的东西,哪怕那东西可能根本不存在。
然后她看向血骑士。这个萨卡兹男人背负着整个感染者群体的期望,每一场胜利都被解读为群体的胜利,每一次失败都被视为耻辱。他是一个象征,一个符号,一个被剥夺了个人身份的“英雄”。玛嘉烈知道这种感觉——被期待,被定义,被压缩成一个简单的形象。她同情他,但她也知道,今晚他们中的胜者将成为她的对手。无论是谁,都将是一场苦战。
“又见面了,梦魇。”血骑士的声音通过场内的麦克风传来,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金属。他的声音经过扩音,在竞技场里回荡,带着某种非人的质感。
逐魇骑士没有回应。他只是举起武器,摆出古老的起手式——一个来自草原战技体系的姿态,双脚前后分开,身体微侧,长兵斜指地面。在这个现代化、商业化的竞技场上,这个姿态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幅古画被强行嵌进电子相框。
血骑士也摆出战斗姿态。他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那是生死搏杀中磨练出的技艺,不是为了取悦观众,而是为了生存。他握紧手中的战斧——那是一把巨大的武器,刃口有细密的锯齿,专门为了撕裂盔甲而设计。
裁判吹响哨子,尖锐的声音穿透喧哗。
两人同时启动。
逐魇骑士像离弦的箭,速度快得在沙地上拖出残影。他的长兵划出弧线,直取血骑士的颈部。血骑士没有闪避,而是用斧面格挡,金属碰撞的火花在灯光下如短暂的星辰,闪烁,然后熄灭。撞击声沉闷而巨大,通过麦克风放大,让观众席发出兴奋的尖叫。
战斗继续。逐魇骑士的攻势如暴雨,连绵不绝,每一击都精准而致命。他的武技来自失传的传统,混合了马背上的冲锋技巧和步战的灵活。血骑士则像一座山,移动缓慢但稳固,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反击都沉重如锤。
观众在欢呼,在呐喊,在下注,在享受这场被精心包装的暴力盛宴。他们看不到技巧背后的意义,看不到传统与现代的冲突,看不到两个被困在各自牢笼中的灵魂。他们只看到光、影、金属、鲜血——如果会有鲜血的话。
玛嘉烈转身离开玻璃幕墙。她不需要看下去。她知道结果早已注定——不是由实力决定,而是由背后的力量博弈决定。血骑士会赢,因为联合会需要他赢,需要他进入决赛,需要他与耀骑士对决,制造最大的话题;或者逐魇骑士会赢,因为某些人想要制造意外,想要打乱监正会的计划。无论哪种,都与骑士精神无关,与荣耀无关。
她走向包厢门口,佐菲娅跟上。“你去哪儿?”
“训练场。”玛嘉烈说,没有回头,“无论谁赢,下一场都是硬仗。我需要做好准备。”她的右臂还在疼,但可以忍受。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玛莉娅站起来,合上图册,小跑着跟上来。“姐姐,我跟你一起去。臂铠还需要调整几个细节,我想到一个改进方案,可以增加肘部的灵活性而不影响防护。”
三人离开包厢,将喧嚣关在门后。走廊里安静得多,只有远处传来的模糊呐喊,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声,沉闷而不真实。
玛嘉烈走在前面,背脊挺直,步伐坚定。灯光在走廊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知道前方有无数的陷阱、阴谋和挑战。她知道这个系统多么强大,多么善于吞噬理想主义者。她知道胜利可能毫无意义,改变可能微乎其微。
但她依然向前走。
因为如果连光都选择屈服,长夜将永无尽头。
而在她身后,竞技场里的战斗还在继续。两个被时代抛弃的人,在无数看客的注视下,进行着一场无人理解的决斗。他们的刀光剑影,他们的汗水鲜血,最终只会成为明天的头条、后天的赌注、大后天就被遗忘的娱乐新闻。
这就是卡西米尔。这就是长夜。
但总有人,拒绝入睡。
第12章 叹息
第十二章:叹息
大骑士领的霓虹永不熄灭,除非有人掐断它的血管。
砾推开酒店房门时,显示屏的光映在她脸上,切割出棱角分明的阴影。这位札拉克族的骑士曾是监正会派来监视罗德岛的眼线,但连日来的所见所闻——感染者被围猎的惨状、商业联合会精致表皮下的腐臭、耀骑士归来后掀起的无声浪潮——让她手中的每日报告越来越难以下笔。她带来的是一纸许可:监正会同意罗德岛代表“游览城市”。这话听起来像是某种恩赐,但砾知道,这恩赐的边界画在商业联合会的棋盘上,每一格都标好了价码。
阿米娅站在博士身旁,她的耳朵微微抽动,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窗外,全息广告屏正在播放骑士竞技的预告片,血红色的铠甲与漆黑的雾气交替闪现。
“我们该出门吗?”阿米娅轻声问。
博士点了点头。他的面孔藏在面罩之后,没人能看清表情,但砾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敲击出某种节奏——三短一长,像是某种古老的电码。
他们走进商业区时,芙蓉立刻皱起了鼻子。爆米花的甜腻、油炸食品的焦香、合成调味剂刺鼻的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浓汤。街道两侧的店铺像张开的口器,橱窗里塞满了骑士周边:缩小版的铠甲、印着徽章的t恤、会发光的长枪模型。
一家店铺的老板探出头来,他的笑容经过精心训练,嘴角上扬的角度与商业联合会员工手册第二十七条完全吻合。“耀骑士的粉丝?来对地方了!”
店里摆满了玛嘉烈·临光的玩偶。它们有着统一的金色头发、程式化的坚毅表情,包装盒上印着“限量发售”的水印。夜莺伸手触碰一个玩偶的脸颊,她的手指在绒毛上停留了太久,久到砾不得不轻咳一声提醒。
“买一个吧。”博士说。他的声音通过面罩传出,带着金属共振的嗡鸣。
交易完成了。老板点收龙门币时,手指在终端机上划得飞快,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得让人眼花。砾知道,这些钱的一部分会流入商业联合会的账户,另一部分会变成税款,最后一点零头才属于这个满脸堆笑的人。这就是卡西米尔的循环——血液从边缘流向中心,滋养着那颗永不餍足的心脏。
不远处,竞技场的喧哗声像潮水般涌来。大嘴莫布的声音通过扩音器被扭曲成一种亢奋的尖叫,每一个音节都经过市场部的测试,确保能最大程度刺激观众的多巴胺分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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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场内,血骑士狄开俄波利斯站在聚光灯下。
他的铠甲是暗红色的,不是喷涂的油漆,而是浸透了无数场战斗后氧化发黑的血迹。这位萨卡兹感染者曾是矿工,在成为骑士前连像样的训练都没受过。如今他被奉为感染者的英雄,他的每一场胜利都背负着整个群体的期望——那是一种甜蜜的负担,也是一座黄金的牢笼。对面,逐魇骑士拓拉摆出古老的起手式,长刀的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他脸上涂抹着草原部族的油彩——靛蓝与赭红交织的图案,在卡西米尔人眼中这只是野蛮人的化妆,但砾知道,每一个图案都对应着一段失传的史诗。
比赛开始的铃声像刀片划过空气。
拓拉率先冲锋。他的步伐不是现代骑士竞技教条中的“高效步伐”,而是一种古老的、带着韵律的奔袭,仿佛脚下不是合金地板而是无垠的草原。长刀挥出的轨迹划破空气,发出呜咽般的鸣响。
狄开俄波利斯没有躲。他的巨斧迎上去,碰撞的瞬间,火花如血沫般溅射。
看台上,感染者们屏住呼吸。他们中的大多数坐在隔离区——那是一块用透明树脂板隔开的区域,官方说法是“保护普通观众免受源石粉尘污染”,但每个人都明白那是什么。他们的手掌按在树脂板上,留下汗湿的印迹,眼睛死死盯着赛场,仿佛血骑士的每一次挥斧都在替他们砍向那堵看不见的墙。
“你的气势哪里去了?”血骑士的声音通过盔甲的共鸣传出,低沉如地底的回响。
拓拉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动,念诵着无人能懂的古老语言。随着音节吐出,黑色的雾气从他的铠甲缝隙中渗出——不是源石技艺常见的光影效果,而是某种更沉重、更具体的东西。雾气在空中凝聚、塑形,渐渐勾勒出轮廓:飘扬的旗帜、战马的轮廓、手持长弓的骑手。那是他追寻的“天途”——库兰塔古老传说中的精神试炼之路,一条在现世寻找失落荣光的朝圣之途。
大嘴莫布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导播室乱成一团,有人在喊“切镜头”,有人在问“这是不是违规特效”。但裁判席保持着沉默。商业联合会的代表坐在玻璃包厢里,手指敲击着膝盖,脸上浮现出兴趣盎然的表情——这很好,戏剧性,有卖点,明天的头条有了。
黑雾中的幻影开始冲锋。没有声音,却能感觉到大地在震颤。那是记忆的震颤,是成吉思汗的怯薛军穿越千年时空投下的阴影。
狄开俄波利斯笑了。笑声从他头盔下传出,带着血沫翻涌的嘶哑。他松开一只手,握拳捶打自己的胸膛,铠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鲜血从接缝处渗出,不是受伤,而是主动释放——那些血珠悬浮在空中,拉伸出细长的丝线,在他周围编织成一张猩红的网。这是他的法术,以自身血液为媒介的“鲜血技艺”,每一次使用都在加速矿石病的侵蚀。
“活在过去的梦魇。”他说,“一个可怜人。”
红网与黑雾碰撞。没有爆炸,只有无声的消融,像热水浇在积雪上。幻影骑兵在接触到血丝的瞬间溃散,重新化为虚无的雾气。但拓拉本人已经逼近,长刀刺向铠甲的缝隙——那里是腋下,是护颈与胸甲的接合处,是所有铠甲设计中最脆弱的点。
刀尖刺入了。
只有一寸,但确实刺入了。狄开俄波利斯身体一晃,单膝跪地。看台上爆发出惊呼,感染者的惊呼中混杂着绝望——他们的英雄要倒下了?
但跪地只是假动作。血骑士的手臂猛然收紧,夹住了刀刃。更多的血从伤口涌出,沿着刀身逆流而上,像有生命的藤蔓般缠向拓拉的手腕。年轻的梦魇想要抽刀后退,却发现刀已经被血凝固定住。
“缺乏实战经验,”狄开俄波利斯缓缓站起,“是你的弱点。”
他的巨斧横扫。拓拉不得不松手弃刀,后跃躲闪,但斧刃带起的风压仍然击中了他的胸膛。年轻人像断线风筝般飞出去,撞在赛场边缘的能量屏障上,屏障泛起涟漪般的波纹。
黑雾消散了。
裁判团的铃声响起,急促而刺耳。大嘴莫布终于找回声音,开始背诵早已准备好的胜利宣言,但他的话语被更大的声音淹没了。
隔离区里,第一个感染者站了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没有喊口号,只是用拳头捶打树脂板,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那声音起初零星,渐渐连成一片,最后整个场馆都回荡着这单调而沉重的节奏。其他观众转过头来看,脸上混杂着困惑、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血骑士举起手。不是胜利的手势,而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手掌向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托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转身,视线越过倒地的拓拉,越过攒动的人头,锁定在远处贵宾席的一个位置。
玛嘉烈·临光坐在那里。她没有鼓掌,没有欢呼,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只有一瞬,但足够传递许多无须言说的信息:他们都戴着面具,一个是感染者的英雄面具,一个是归来的耀骑士面具;他们都困在别人书写的故事里,挣扎着想要撕开一页,写下属于自己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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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联合会大厦的顶层,马克维茨关掉了显示屏。
房间陷入寂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移动城邦。街道如发光的血管,车辆像血液中的细胞有序流动,广告屏不停闪烁,推送着消费的指令——买这个,看那个,成为这样的人。就在昨天,他被迫签发了清理“零号地块”的命令——那座名义上的感染者收容中心,实则是将感染者分类、剥削直至丢弃的系统。尚有价值的成为骑士或被送去黑工,失去价值的则从此“消失”。
多么完美的机器。
麦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报告——在这个数字化的时代,纸张本身就意味着机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报告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封面上的红色印章。
马克维茨翻开报告。里面是舆情分析数据、社交媒体监测图表、不同阶层对“感染者问题”的认知变化曲线。所有线条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恐惧在上升,容忍度在下降,而“合理的解决方案”正在舆论场中悄悄获得越来越多的支持。这里的“解决方案”,指的是更严格的管制、更彻底的隔离,以及零号地块那样的“高效处理”。
“软保险已经生效。”麦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但光有保险不够,我们需要确定性。”
“零号地块那边……”
“按计划进行。”麦基打断他,“董事会的意见很统一——不能再有第二个血骑士了。一个象征就够了,太多的火把会点燃整片草原。”
马克维茨的手指在报告边缘摩挲。纸张的质感粗糙,是再生纤维做的,商业联合会连这种细节都要标榜环保理念。他想起自己刚上任时,麦基带他参观这座大厦,指着墙上一幅画说:“看,这是卡西米尔的过去。”
那幅画画着一名骑士冲锋,背景是燃烧的村庄。画框下的铜牌写着:《征服乌萨斯边境,纪元1024》。
“历史总是重复。”麦基当时说,“只是形式不同。”
现在马克维茨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征服从未停止,只是骑士换成了公司,长枪换成了合同,战利品从土地变成了人心。而零号地块,就是这场新征服的前线堡垒——用效率和利润包装起来的屠宰场。
他拿起笔,在报告的最后一页签下名字。墨水是特制的,含有微量的源石粉末,在紫外灯下会显现出防伪纹路。签完字后,他把笔放回笔座,动作缓慢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还有一件事。”麦基说,“无胄盟那边,罗伊报告说‘白金’的情绪不太稳定。”
马克维茨想起那位白发库兰塔杀手。她最近任务屡次失败:没能阻止耀骑士接触感染者,导致清除计划流产;绑架玛莉娅又被赏金猎人托兰救走。更关键的是,她开始质疑命令,甚至私下调查无胄盟高层的动向——这在组织里是致命的危险信号。
“处理掉?”
“不,还不是时候。”麦基微笑,“棋子要物尽其用,尤其是那些知道自己即将被牺牲的棋子——他们会挣扎,而挣扎往往能带出更多藏在暗处的鱼。”
马克维茨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刚来到大骑士领时,在火车站看到的那个感染者乞丐。那人蜷缩在暖气口旁,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碗里只有几枚生锈的硬币。马克维茨当时给了他一张钞票——不是出于同情,而是想快点摆脱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
现在他明白了,那双眼睛从未离开。它们无处不在,在隔离区的树脂板后,在零号地块的监控镜头里,在血骑士铠甲渗出的每一滴血中。而他,马克维茨,商业联合会的新任发言人,正坐在这座塔的顶层,亲手签署让更多眼睛永远闭上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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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灵站在屋顶上,风掀起她白色的衣袍。
这座建筑废弃已久,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像一具被剥皮的野兽骨架。她选择这里是因为视野——可以俯瞰三条街道的交叉口,也能看见罗德岛下榻酒店的后门。她不需要等太久,无胄盟不会放过这个制造混乱的机会。昨晚博士刚刚通过马克维茨的私人渠道,向商业联合会部分董事传递了警告:如果罗德岛代表出事,他们掌握的关于零号地块的秘密交易记录将立即公开。这是一场危险的博弈,而闪灵是棋盘上的守护者。
莫妮克出现时没有任何预兆。她从一个通风管道滑出,动作轻盈得像猫,落地时连灰尘都没有惊起。她穿着无胄盟标准的暗色作战服,但做了一些改装——肩部增加了额外的缓冲层,肘部缝有磨损痕迹明显的皮革补丁。这是个实用主义者,闪灵判断,不在乎外表,只在乎效率和隐蔽性。但她的眼神里有别的东西:疲惫,以及深藏的不耐烦。连续数周的高压任务,处理感染者,监视骑士,清除“不稳定因素”——这种无休止的肮脏工作正在磨损她的职业外壳。
青金大位拉开长弓。弓身是复合材料的,弓弦浸过特制药剂,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箭矢的箭头不是金属,而是一种黑色的晶体——源石压缩体,击中目标后会碎裂释放粉尘,造成二次感染。她瞄准的是酒店三楼的窗户。阿米娅的房间。
闪灵迈出一步。她的靴底踩碎了一块松动的瓦片,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刺耳。莫妮克的箭没有射出,但弓弦已经绷紧到极限。两人对视着,距离二十米,中间是空旷的屋顶。
“赦罪师。”莫妮克说,她的声音平静得反常,“我查过你们的资料——少得可怜,就像有人刻意抹去了存在痕迹。”
闪灵没有回应。她的手按在剑柄上,那柄剑裹在布套里,从外表看只是一根不起眼的棍子。但莫妮克知道那是什么,无胄盟的情报网虽然漏洞百出,但在某些关键信息上从不犯错:这把剑的主人曾是卡兹戴尔赦罪师的一员,那是一个名字本身就带着血腥味的萨卡兹组织。
“三箭。”莫妮克突然说,“你能正面接我三箭,我就放弃今天的任务。”
这是个陷阱,但闪灵点了点头。她需要时间,博士和阿米娅正在砾的引导下通过备用通道撤离,每一秒都珍贵。而且,她在这个维多利亚前军人眼中看到了别的东西——一种试探,不是对敌人实力的试探,而是对自己内心选择的试探。莫妮克在给自己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向上级交代的“尽力了”的借口。
第一箭射出时几乎没有声音。箭矢旋转着切开空气,轨迹笔直得像用尺子画出的线。闪灵甚至没有拔剑,只是侧身,箭擦着她的衣角飞过,钉进身后的砖墙,箭尾兀自震颤。
莫妮克的瞳孔收缩。不是因为闪灵躲开了,而是因为躲开的方式——那不是一个战斗动作,而是一种……舞蹈?她的脚步移动轨迹带着某种韵律,仿佛在遵循节拍。这不是战场上练就的技巧,这是某种更古老、更仪式化的传承。
第二箭来了。这次是连射,三支箭呈品字形封锁了所有闪避角度。莫妮克的手指在弓弦上跳动,快得出现残影,那是她在维多利亚军队服役时练就的技巧——“女王的连珠”,教官这么称呼它,并说整个旅只有三个人掌握。她曾用这招在雨夜的密林中追杀一名征战骑士七天七夜,最终将箭矢送入对方的后心。
闪灵拔剑了。
动作很慢,慢到可以看清剑身离开布套的每一个瞬间。那是一把朴素得过分的剑,没有装饰,没有铭文,剑刃反射的月光也显得黯淡。但她挥剑时,时间仿佛发生了错位——剑明明刚出鞘,下一刻已经回到原位,而那三支箭齐齐断成两截,掉在地上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折断的枯枝。
“你到底是什么?”莫妮克问。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是认知被颠覆时的本能反应。这不是剑术,这是某种触及法则边界的东西。
闪灵终于开口:“一个不想看到更多杀戮的人。”
“太晚了。”莫妮克苦笑道,她的手指在弓弦上放松了一些,不是放弃,而是某种疲倦的妥协,“杀戮已经开始了,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你以为只有物理的死亡才算杀戮吗?那些被剥夺希望的人,被碾碎尊严的人,被变成数据表格上一个数字的人——他们不也是在死去吗?”
第三箭射出。这一箭不同,箭身在飞行中开始发光,从幽蓝渐变成炽白。它在燃烧自己,将所有的物质转化为动能,这是同归于尽的一击,是莫妮克在军事演习中从未使用过的禁术。射出这一箭时,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决绝,而是释然,像是终于可以结束某种漫长的煎熬。
闪灵双手握剑,举过头顶。她的嘴唇动了动,念出一个词,那个词的音节古老得连她自己都快遗忘。剑身亮起柔和的光,不是反射的月光,而是从内部透出的、温暖如晨曦的光辉。这是“晨昏”的剑术,赦罪师传承中关于生命与边界的技术,她早已发誓不再轻易使用——每一次挥舞都在唤醒她想要埋葬的过去。
箭与剑碰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噗”,像蜡烛被吹灭。光之箭碎裂成万千光点,散入夜空,如同逆行的流星雨。而闪灵的剑完好无损,只是她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吃力,而是因为别的东西。每一次使用这份力量,她都能听见那些逝者的低语,看见那些她未能拯救的面孔。
莫妮克放下了弓。她盯着闪灵看了很久,目光从剑移到她的脸,最后停在她削去的双角上——那是萨卡兹身份的象征,削去它意味着什么?自我放逐?隐藏身份?还是某种残酷仪式的一部分?她没有问。有些答案知道了反而更沉重。
她转身,跃下屋顶,消失在楼宇的阴影中。她没有说“我认输”,但她的背影已经说明了一切:任务失败了,但她没有遗憾。也许明天董事会会问责,也许玄铁的箭会指向她,但至少今晚,她可以对自己说,她面对了某种真实的东西,而不是继续在谎言中张弓搭箭。
闪灵站在原地,直到夜风冷却了她剑上的温度。她抬头看向天空,城市的霓虹将云层染成诡异的紫色,看不见星星。但在某个瞬间,她觉得自己看见了——不是真实的星辰,而是记忆中的星空,在卡兹戴尔的旷野上,在一切尚未崩坏的时候,在她还相信手中的剑可以守护什么的时候。
她收起剑,重新裹上布套。布料摩擦剑身发出沙沙声,那声音让她想起萨卡兹古老的安魂曲,每一个音节都在悼念那些不该逝去的生命。然后她转身离开屋顶,去与博士他们会合。战斗还未结束,长夜还很漫长,但只要还有人愿意在黑暗中点亮剑光,黎明就总有一线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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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仓库里,红松骑士团正在清点所剩无几的物资。
索娜坐在一个空弹药箱上,手里摆弄着一枚芯片——那是从商业联合会服务器偷出的数据副本。芯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却重得像一块铅。她知道里面装着什么:零号地块的真实运营记录、感染者“处理”的流水账单、无胄盟部分成员的代号和联络方式。还有瑟奇亚克家人的关押地点——虽然他们已经被白金“释放”,但这份记录证明了商业联合会系统性地利用人质控制骑士。
塑料骑士本人站在仓库门口,背对着其他人。他的妻子和孩子缩在角落,女人抱着孩子,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孩子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孩子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瑟奇亚克看着窗外夜色,想起自己曾是骄傲的骑士贵族,穿着锃亮的铠甲在赛场上接受欢呼。如今却连让孩子安全睡一夜都做不到,还要靠一群感染者骑士冒死窃取的数据才救回家人。这种反差像一根刺扎在喉咙,吞咽时带来血腥味的疼痛。
“你们该走了。”瑟奇亚克突然说,没有转身,“趁现在还能走。”
格蕾纳蒂抬起头。她的灰发沾满灰尘和血渍,但眼神依然锐利。“走?去哪儿?卡西米尔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睛。”
“去小城镇,去乡下,去移动城市轨道够不到的地方。”瑟奇亚克终于转过身,他的脸上有新的伤口,是昨夜与无胄盟交战时留下的,伤口还没完全结痂,随着他说话的动作渗出细微的血丝,“我已经联络好了,有一辆运输车今晚出发,目的地是哥伦比亚边境的定居点。那里没有骑士竞技,没有商业联合会,至少……没有这么明目张胆的吃人机器。”
“你付了多少钱?”查丝汀娜问。她永远这么直接,像她的弩箭。
“所有积蓄。”瑟奇亚克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疲惫,“反正留着也没用了。骑士身份被注销了,账户被冻结了,这些钱是用我妻子的珠宝换的——她藏了一些,没告诉任何人,连我也不知道。”
女人抬起头,想要说什么,但瑟奇亚克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在说:不要说谢谢,不要道歉,这是我们欠你们的。为了救我的家人,你们差点死在商业联合会大厦里,这份债我还不起,只能带着它离开。
艾沃娜从一堆废铁中钻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齿轮。她的“正义骑士号”在昨天的战斗中损毁严重,现在只剩一堆零件,但她还是固执地在废料堆里翻找可用的部件。“我不走。”她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血骑士赢了,你看见那些感染者的眼神了吗?那是希望,真正的希望!他们在喊他的名字,不是在喊商业联合会安排好的口号,是发自肺腑的——”
“希望?”瑟奇亚克的语气突然变得尖刻,那尖刻不是针对艾沃娜,而是针对这整个扭曲的世界,“你知道希望在大骑士领是什么吗?是商品,是可以包装出售的幻觉!他们让血骑士赢,是因为他‘安全’——一个已经驯服的英雄,一个不会咬主人的看门狗!你以为他的胜利是感染者的胜利?不,那是商业联合会的胜利!他们证明了就算让感染者站在聚光灯下,一切也还在控制之中!”
仓库陷入沉默。只有远处传来的汽笛声,那是夜间货运列车在进出站,运载着这座城市的给养和垃圾。列车的节奏规律而冷漠,像这座城市的心跳——稳定,高效,不为任何人的悲喜停留。
索娜站起来,走到瑟奇亚克面前。她比对方矮一个头,但仰视的眼神里没有怯懦。她的矿石病已经很严重了,脖颈上的源石结晶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像镶嵌在皮肤里的黑色星星。“你说得对,”她平静地说,“血骑士可能是被利用的。但我们呢?我们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吗?如果我们就这样走了,那些还留在零号地块的人呢?那些连成为‘骑士商品’资格都没有的普通感染者呢?”
她举起芯片,让它反射仓库里唯一那盏吊灯的光:“这里面装着真相。也许现在没用,也许永远没用,监正会可能早就知道一切却选择沉默,普通市民可能根本不在乎。但只要我们把它带出去,交给值得托付的人,就总有机会。真相不会过期,它只会等待——等待一个愿意相信它的人。一个,两个,一百个……直到足够多的人说:够了,我们不要再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瑟奇亚克看着她,看着这个年轻的札拉克感染者。她随时可能倒下,可能在下一次战斗中就再也站不起来,但她的眼睛依然燃烧着某种东西——那不是希望,瑟奇亚克想,那是更原始、更顽固的东西:拒绝。拒绝被定义,拒绝被安排,拒绝被无声地抹去。这种拒绝本身,就是一座堡垒。
运输车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司机是个沉默的黎博利老人,他看了仓库里的人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示意瑟奇亚克一家上车。车门是厚重的金属板,关上时会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棺材合盖。瑟奇亚克扶妻子上车时,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那不是因为寒冷。
车门关上时,孩子醒了。他揉了揉眼睛,趴在车窗上朝外看。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见了艾沃娜,那个总爱大笑、会用废铁拼装机器人的姐姐。孩子举起小手,五指张开,贴在玻璃上。
艾沃娜也举起手,咧嘴笑着,尽管她的笑容因为脸上的伤口而扭曲。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那个齿轮,金属的边缘硌疼了她的掌心,但她没有松开。
车开走了,尾灯在街道尽头缩成两个红点,然后被夜色吞没。格蕾纳蒂走到索娜身边,递给她一个水壶。壶身是军用的绿色,表面有许多磕碰的痕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格蕾纳蒂说,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索娜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壶的内胆该换了,但他们没钱买新的,“但我们已经在路上了。每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也是向前。”
查丝汀娜没有加入对话。她站在仓库门口,弩箭抵在肩上,眼睛盯着外面的街道。她在站岗,这是她表达支持的方式:用沉默的守护,让同伴可以暂时放下武器,喝一口水,喘一口气。远处,大骑士领的霓虹依旧绚烂,像一片永不熄灭的虚假星空。但在那片星空下,在这个破旧仓库里,几簇真实的火苗还在燃烧,微弱,固执,不肯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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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恩纳·临光站在训练场的阴影里,看着侄女挥剑。
玛嘉烈的动作精准、高效,每一个发力点都符合教科书的标准,每一次呼吸都调节在最佳节奏。但她太标准了,标准得像一具精心调试的机器,失去了临光家族剑术里应有的某种东西——那种不顾一切的、近乎鲁莽的炽热。那种炽热曾让她的父亲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也让她的叔叔玛恩纳在年轻时相信骑士精神可以改变世界。现在那种炽热似乎转移到了别处,转移到她与感染者的接触中,转移到她对商业联合会的公开质疑中,转移到她将整个家族重新拖入旋涡的决心里。
“停下。”玛恩纳说。
玛嘉烈收剑,转身,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沙地上砸出小小的坑。她等待叔叔的下一句话,但玛恩纳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那里有愤怒,有失望,有担忧,还有一丝被深深掩埋的、近乎骄傲的东西。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许久,玛恩纳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压抑的湍流。
“参加比赛,赢得冠军。”
“然后呢?”
玛嘉烈沉默了。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每次的答案都不同,但核心从未改变:“让一些人看见,改变是可能的。让那些认为感染者活该被践踏的人看见,感染者也可以站在巅峰;让那些认为骑士精神已死的人看见,还有人愿意为它战斗;让那些……像玛莉娅一样迷茫的人看见,前进的道路不止一条。”
“你太傲慢了。”玛恩纳走向她,脚步在沙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像时间的刻度,“你以为你是光,能照亮黑暗?不,你只是一根火柴,燃烧自己,最后留下一点灰烬。而那些你想照亮的人,他们甚至不会记得火焰的温度。看看你周围——科瓦尔的酒吧昨天被商业联合会以‘消防安全’为由搜查了,老弗收到了匿名信威胁要举报他‘包庇感染者’,佐菲娅的骑士协会资格审查被无故推迟……他们都在为你付出代价,玛嘉烈。你以为这是牺牲?不,这是自私,是你强迫别人为你的选择买单。”
玛嘉烈的嘴唇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或愤怒,而是因为她知道叔叔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每一个夜晚,当她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些脸——杰米临死前抓住艾沃娜的手,感染者聚集区里孩子们脏兮兮却明亮的眼睛,白金用箭指着玛莉娅时那张冷漠的脸。她也看见科瓦尔酒吧被翻得一片狼藉的柜台,老弗读信时紧皱的眉头,佐菲娅在电话里强装平静的声音。
但她同样看见另一些东西:闪灵在治疗伤员时专注的侧脸,夜莺哼着歌安抚受惊的孩子,博士在谈判桌上为感染者争取到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医疗配给,砾在暗处清除追踪者时果断的刀光。还有红松骑士团那些年轻人,明知是飞蛾扑火还是冲向商业联合会大厦;血骑士在赛场上每一次挥斧时背负的重量;烛骑士在宴会厅浮华中保持的、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这就是我和父亲的不同。他试图独自背负一切,而我有同伴。有愿意一起点燃火柴的人,有愿意在黑暗中并肩站立的人。”
玛恩纳的表情凝固了。有那么一瞬间,玛嘉烈以为会看到愤怒或嘲讽,但出现在叔叔脸上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情绪——近乎悲伤的理解。他想起了什么?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同伴,那些在乌萨斯边境并肩作战的骑士,那些相信可以靠手中长剑扞卫正义的傻瓜。后来他们散了,死了,妥协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日渐破败的宅邸,用冷漠当作铠甲,用沉默当作盾牌。
他后退了一步,回到了阴影里。阴影很适合他,在那里他不需要让任何人看见脸上的皱纹,眼中的疲惫,心中那道从未愈合的裂痕。
“那就不要让他们失望。”他说,然后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晨光初现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孤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旧剑,锈迹斑斑却依然不肯弯曲。
玛嘉烈站在原地,直到叔叔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她低头看手中的剑,剑身上映出她的脸,还有身后训练场墙上的一句话。那是临光家族的祖训,用古卡西米尔语刻在石板上,历经百年风雨已模糊不清,但她从小就背下了每一个字:
“骑士非为荣耀而生,乃为守护微光而存。”
微光。她想起了烛骑士薇薇安娜手中的蜡烛,那簇在宴会厅奢华吊灯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的火苗。但它存在着,在所有的虚伪、算计、冷漠中,固执地存在着。她也想起了玛莉娅掌心第一次亮起的法术光芒,微弱却坚定,如金色纹路爬上她带血的脸颊——那是妹妹自己的光,不是借来的,不是反射的,是从她内心深处生长出来的。
她收起剑,走向宅邸。天快亮了,晨光从东方的云层渗出,给大骑士领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的边。街道上开始出现早班工人,他们步履匆匆,低着头,像一群沉默的蚂蚁,搬运着这座城市的重量。其中有些人可能是感染者,胳膊上缠着掩饰源石结晶的绷带。有些人可能正前往零号地块,不知道那里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成为骑士商品的“幸运”,还是成为黑工消耗品的“普通”,或是直接“消失”的“无用”。还有些人可能只是普通市民,为了一日三餐奔波,从不过问这座机器是如何运转的,只要轮齿不碾到自己身上就好。
玛嘉烈看着他们,突然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不是成为太阳,不是照亮一切——那太狂妄,也太虚假。她要做的,是在足够多的人心中点燃属于自己的那根蜡烛。一根蜡烛的光微弱,只能照亮几步路;但一千根、一万根蜡烛同时亮起时,黑夜将不得不退让,道路将清晰可见,而那些躲在阴影中的东西将无处遁形。
这很难,几乎不可能。但“几乎”这个词里,藏着所有的可能性。商业联合会不是铁板一块,监正会也在寻找突破口,无胄盟内部已有裂痕,连马克维茨那样的发言人也还在挣扎——只要还有人在挣扎,系统就不是完美的。只要系统不完美,就有撬动的缝隙。
她推开宅邸的门,玛莉娅正在客厅里等她。妹妹手里拿着一份设计图,脸上有熬夜的黑眼圈,但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时候拆开父亲送的礼物时的眼神。
“姐姐,我改进了臂铠的缓冲结构,你看这里……我用了一种新型的凝胶材料,平时是固态,受到冲击时会瞬间液化吸收动能,然后很快恢复。这样既能保护关节,又不影响灵活性……”
玛嘉烈听着,不时点头。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所有已知的残酷和未知的可能。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国立竞技场正在为决赛做准备,工人们悬挂巨幅海报,血骑士与耀骑士的头像并列,一个暗红如血,一个金黄如光。海报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两面旗帜,宣告着一场早已超越竞技的战争即将迎来高潮。
但战争从来不止一处战场。在看不见的地方,在数据流里,在人心深处,在每一个微小的选择中——托兰带着两个萨卡兹骑士消失在巷弄深处,砾在房间里写下又撕掉给监正会的报告,马克维茨盯着加密文件里血腥的照片彻夜未眠,白金将一份关于耀骑士体检结果的绝密报告锁进保险箱——战争早已开始,并且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玛嘉烈知道这一点。她知道,决赛的胜负只是一个节点,不是终点。真正的长夜,需要用更漫长的时间去穿越,用更坚韧的意志去抗衡,用更多人的手,共同托起那些不肯熄灭的微光。
她握住玛莉娅的手。姐妹俩的手心都有茧,一个是练剑留下的,硬而粗糙;一个是绘图和工匠活磨出的,均匀而略带弹性。不同的茧,相同的温度。
晨光终于越过地平线,洒进客厅,将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金色。那光还很弱,还驱不散角落的阴影,但它在生长,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明亮,更坚定。
而那只是光的开始。
第13章 耀骑士
第十三章:耀骑士
国立竞技场像一座过度充气的容器,容纳着超过十万人的呼吸与心跳。第二十四届骑士特别锦标赛决赛将在八点整开始,而这座城市早已屏住了呼吸。
在临光宅邸的训练场,玛嘉烈·临光最后一次调整护甲束带。剑枪斜倚在墙边,米诺斯工艺铸造的刃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妹妹玛莉娅沉默地递来磨刀石,动作间泄露了她的紧张。这个年轻的库兰塔女孩曾在竞技场上短暂绽放,却被现实狠狠击落——不只是战败,更是对整个骑士体系的幻灭。如今她为姐姐打造的这把武器,成了她参与这场战斗的无声方式。
佐菲娅——这位因伤退役、被称作“鞭刃骑士”的前竞技骑士——核对着一份血骑士的战斗记录。她的眉头紧锁,不是因为数据繁杂,而是因为她在那份记录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一个被困在牢笼中的灵魂。光头马丁站在阴影处擦拭酒杯,动作一如既往的精确。这位前银枪天马成员退役后在“呼啸守卫”酒吧当了二十年酒保,但某些习惯从未改变——比如观察时身体微微侧倾的姿态,那是为了随时能拔剑。
“状态完美。”玛嘉烈回答佐菲娅关于手臂伤势的询问。她转动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风骑士的突然弃赛给了她一周额外的恢复时间,但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验从不在肉体层面。
城市的另一面,商业联合会大厦顶层的办公室亮着灯。新任发言人马克维茨第三次调整领结,镜中的自己穿着量身定制的礼服,却像个误入大人宴会的孩子。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还在火车站统计货物流量,那时他最大的烦恼是如何凑够妹妹的学费。现在,他手握的权力足以让一个小型移动城邦改变航线,代价是他每晚都在噩梦中惊醒——梦里总有一双眼睛,是那个在火车站外乞讨的感染者老者的眼睛。
窗外的街道上,无胄盟的杀手如夜行动物般散入阴影。青金罗伊——那个总把头发染成夸张颜色、说话轻快如吟游诗人的杀手——正与搭档莫妮克做最后的通讯检查。他的蓝色头发在霓虹映照下泛着不自然的荧光,像某种警示标志。
“最后一次任务了。”罗伊对着通讯器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餐去处。
莫妮克没有回应。这位萨卡兹血统的杀手正在校准弩箭的瞄准镜,动作精确到毫米。她加入无胄盟是因为需要钱——很多钱——来支付妹妹在莱塔尼亚某座高塔中的治疗费用。十年过去了,妹妹早已病逝,她却留在了这里。习惯比承诺更难摆脱。
两人都清楚,无论今晚结果如何,无胄盟与商业联合会之间那脆弱的共生关系都已出现裂痕。玄铁——那三位从不露面、指令通过加密频道传达的最高掌控者——最近的命令越来越难以捉摸。罗伊有时会想,也许玄铁们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驾驭这头失控的野兽。
冠军墙展厅内,监正会大骑士长伊奥莱塔·罗素正凝视着一面古老的盾牌。盾牌表面布满划痕,中心刻着临光家族的纹章与那句箴言:“不畏苦暗”。三十四年前,在黄金平原的黎明战役中,七位骑士凭借这面盾牌守护着三十四位伤员,在包围圈中坚守了三天三夜。最后只有西里尔·临光和伊奥莱塔活着等到了援军,但所有盾牌都被带了回来。
“宗师。”她身后传来声音。七名银枪天马列队站立,盔甲上还沾着边境的尘土。他们刚从乌萨斯边境轮换回来,本该有三十天的休整期,却被紧急调回大骑士领。
“我们的目标很明确。”伊奥莱塔没有回头,“保护临光家的孩子,以及在必要时展示监正会的立场。记住,我们不是来参与竞技的。”
“如果无胄盟介入呢?”问话的是莱姆,银枪天马的现任指挥官,曾与西里尔·临光并肩作战的老兵。
伊奥莱塔终于转身,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那就让他们回忆一下,为什么卡西米尔需要真正的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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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岛一行人正穿过拥挤的通道。阿米娅紧握着博士的手,人群的挤压让她不自觉地收紧了耳朵——这是卡特斯族紧张时的本能反应。闪灵与夜莺沉默地跟随在后,两位萨卡兹医师的存在引来了一些侧目。在卡西米尔,萨卡兹总是与麻烦联系在一起。
解说员大嘴莫布在直播台前清嗓。这个出身贫民区的札拉克族青年曾靠模仿赛事解说在街头讨生活,如今却成了特锦赛决赛的主解说。商业联合会选中他,因为他“有平民的共鸣”——这话的潜台词是,他容易被控制。马克维茨承诺的奖金足够他在上城区买下一栋房子,把父母接来。代价是他的声音将成为今晚某个关键宣布的载体。
“你会念那段稿子,对吗?”马克维茨在赛前问他。
莫布点头,不敢看发言人的眼睛。
“很好。”马克维茨拍拍他的肩,动作僵硬,“记住,这是为了卡西米尔的稳定。”
但什么是稳定?莫布看着提词器上那段关于“耀骑士非感染者”的声明,胃部一阵翻搅。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在街头解说一场小型比赛时,玛莉娅·临光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那时她刚遭遇惨败,却还在关心一个陌生解说的嗓子。
“为了卡西米尔。”莫布重复这句话,像在念一句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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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整。
竞技场穹顶的数千盏灯同时亮起,将泥土赛场照得如同正午。场地中央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那是上一场比赛中,一名感染者骑士被公开猎杀后留下的血迹。那场死亡被媒体包装成“瞒报病情的意外”,但在某些角落,有人开始收集那些沾血的泥土。
血骑士狄开俄波利斯从阴影中走出。
他的盔甲是凝固血液的颜色,斧刃宽大厚重,看起来不像竞技武器,更像是战场上的屠戮工具。米诺斯人——那个以蔚蓝湖泊、白色建筑和古老竞技场闻名的国度——特有的深色皮肤从盔甲缝隙中露出,上面布满源石结晶的凸起。他是感染者,是卫冕冠军,是商业联合会为平息舆论而推出的“感染者骑士制度”的象征。一个精心设计的矛盾体:既是疾病的化身,也是安抚疾病的工具。
欢呼声从感染者看台区域爆发,迅速蔓延至全场。对那些人而言,血骑士不只是冠军,他是活着的证据——证明感染者也能在卡西米尔的金色牢笼中赢得一席之地,哪怕只是一张需要不断付费续租的席位。
“血骑士!血骑士!”
呼喊声穿透隔音屏障,在准备通道中回荡。玛嘉烈闭上眼,深呼吸。她能闻到泥土的气味、金属的气味、汗水和廉价香水的气味,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混杂着恐惧与渴望的、几乎实质化的情绪。
三年前,她从这里夺冠,然后被流放。罪名是隐瞒感染者身份。谎言。她的祖父西里尔为保护锋芒毕露的孙女,伪造了感染报告,让她“自愿”离开。那时的她真的相信了,在流放途中才逐渐察觉真相:矿石病从未在她体内扎根。而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已经见识过真正的苦难——那些连谎言都不需要修饰的苦难。
她睁开眼,踏入光芒。
欢呼声在瞬间拔高,然后陷入某种奇异的静默。不是因为失望,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传奇归来的重量,流放者的光环,以及那些不曾消散的流言:她与萨卡兹为伍,她在荒野中变成了怪物,她回来是为了复仇……
解说员莫布的声音响起,列举着她的头衔、纪录、传奇。但玛嘉烈听不见。她的目光穿过刺眼的灯光,落在血骑士身上。
然后,血骑士做了一件打破所有惯例的事。
他摘下了头盔。
观众席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头盔下的脸棱角分明,一道疤痕从额角划至下颌,与皮肤上凸起的源石结晶交织。米诺斯人特有的深色眼睛平静如湖,此刻却映着赛场灯光,仿佛燃烧。
“耀骑士。”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低沉而清晰,“很高兴你能挺到现在。”
玛嘉烈微微颔首。这不是客套,是战士之间的致意。
“很多人不理解你的选择。”血骑士继续说,巨斧自然下垂,斧尖轻触泥土,“但我明白。你想成为灯塔。你知道自己不能摧毁这个时代——就算能,也毫无意义。”
玛嘉烈的手指收紧,握住剑枪的柄。米诺斯的工艺让源石技艺传导性极佳,她能感到能量在武器内部脉动,如同延伸的肢体。
“你照亮宝石,等着别人拾起。”血骑士向前一步,声音里多了一丝近乎悲悯的东西,“但这恰恰是你最狭隘的地方,玛嘉烈。奉献、牺牲、为公义而战——崇高,正义,我敬佩。但这些骑士精神,未必能拯救这个复杂的时代。”
他停顿,目光扫过观众席,扫过那些为感染者欢呼、也为自己不是感染者而庆幸的面孔。
“你递出镐子,教弱者破除岩壁,却没有教他们如何建立新家园。或者——你没有告诉他们,可以走一条新的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冲锋的嘶吼。巨斧撕裂空气,带起的风压让最近几排的观众下意识后仰。斧刃上浮现暗红色的光——鲜血法术,一种以自身血液为媒介、对施术者负担极大的古老技艺。这是他在边境小镇的地下竞技场苟活时自学的东西,后来被商业联合会包装成“卡西米尔血色高脚杯”的商标。
玛嘉烈侧身,剑枪斜撩。光芒从枪尖迸发,不是刺眼的爆发,而是凝聚如实质的弧光。光与血碰撞,爆炸的气浪掀起泥土。
两人在烟尘中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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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宾包厢里,烛骑士薇薇安娜·德罗斯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这位莱塔尼亚的私生女、以优雅法术与贵族气质闻名的骑士,此刻失去了平日的淡然。她见过许多战斗——莱塔尼亚的高塔间常有法师对决,华丽而致命——但眼前这场不同。这不是表演,甚至超越了寻常的竞技。这是两种世界观的直接冲撞,而碰撞的火花可能会点燃整个卡西米尔。
在她身旁,发言人麦基脸色苍白。这个总是端着葡萄酒杯、用优雅姿态教导马克维茨“适应规则”的资深发言人,正用手帕擦拭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商业联合会董事会给了他明确指令:无论结果如何,必须在比赛结束后宣布那个消息。但看着赛场上的两人,他第一次怀疑这个决定是否明智。有些盒子一旦打开,可能就关不上了。
更低层的看台,左手骑士泰特斯·白杨沉默地坐着。他的左手义肢——因旧伤截肢后安装的机械装置——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他曾以为骑士是荣耀与财富的阶梯,却在与临光姐妹的交手中看到了别的东西。某种他早已丢失,甚至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现在他看着赛场,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也触碰不到那种高度了。
罗德岛一行人坐在监正会安排的席位。阿米娅紧握扶手,指节发白。博士——那个总是裹在防护服里、沉默观察的身影——微微前倾身体。闪灵的手按在法杖上,并非准备施术,而是某种本能的反应。夜莺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欢呼的浪潮吞没。
“她变了。”闪灵突然说。
阿米娅转头。
“不是在罗德岛时的变化。”闪灵的目光追随着赛场上的光芒,“更早之前。在卡兹戴尔时,她的光是利剑,刺破黑暗。现在……更像是根系。”
“根系?”
“深入土壤,不是为了吸收,而是为了固定。”闪灵罕见地多说了几句,“她在寻找可以锚定的东西。不是为了自己站稳,而是为了让别人也能站稳。”
赛场中央,血骑士的斧刃擦过玛嘉烈的肩甲,火花四溅。玛嘉烈借势旋身,剑枪横扫,被血骑士抬臂格挡。金属碰撞的巨响甚至压过了欢呼。
两人分开,短暂对峙。
血骑士的呼吸在头盔内化为白雾。他能感到体内的源石在躁动,每一次施法都在加速病情的侵蚀。但这疼痛早已熟悉——从他在边境小镇的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第一次发现自己能操控血液开始,疼痛就是力量必须支付的代价。他为此付了十年。
“你每一场决斗都如此冷静吗?”血骑士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带着一丝喘息,“看看你的表情——我第一次在赛场看见这样的表情。”
玛嘉烈没有回答。她的确感到了某种异样——不是紧张,不是亢奋,而是一种近乎畅快的清醒。重返卡西米尔后,她见过腐朽,见过堕落,也见过在夹缝中坚持的微光。而现在,面对血骑士,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骑士精神从未死亡,只是被资本和权力掩埋。而掩埋的东西,可以挖出来。
她再次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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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竞技场外的“呼啸守卫”酒吧里,气氛紧绷如弦。
电视信号在十分钟前中断,屏幕变成一片雪花。光头马丁拍打老式显像管,但无济于事。老弗——那个总是醉醺醺的库兰塔老人——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一角。
“不是信号问题。”他低声说,“全城大停电。”
街道上的霓虹灯带正在一片接一片地熄灭,如同垂死的巨兽逐渐停止呼吸。只有应急灯在零星闪烁,投下破碎的光斑。
门被推开,玛莉娅和佐菲娅冲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她们本该在观众席,但玛莉娅坐不住——她受不了在看台上被动等待。
“情况怎么样?”佐菲娅急切地问。
科瓦尔——工匠、前竞技骑士、玛莉娅的武器导师——指了指雪花屏幕。“断了。但停电前最后一幕是两人对攻,势均力敌。”
话音未落,酒吧的门再次被推开。
三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走进来,动作无声得如同幽灵。他们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面具,手臂上有无胄盟的徽记——一把被简化为几何线条的弩。
“玛莉娅·临光。”为首的人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变成机械的嗡鸣,“请跟我们走一趟。”
科瓦尔的长弓已经举起,弓弦拉满。老弗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那还是他服役时的配刀,刀柄上刻着银枪天马的纹章。光头马丁慢慢转身,手指在吧台下摸索,那里藏着一把改造过的铳械。
“凭什么?”佐菲娅挡在玛莉娅身前,手按在鞭剑柄上。她的声音很稳,但瞳孔在收缩。
“商业联合会的邀请。”无胄盟杀手平静地说,“只是问话。如果拒绝……”他没有说完,但另外两人已经散开,形成完美的三角包围。
然后,第四个声音从后门传来。
“如果拒绝,会怎样?”
托兰·卡什靠在门框上,手里抛着一枚锈蚀的哥伦比亚硬币。这个赏金猎人穿着磨损的皮甲,腰间挂着一长一短两把刀——长的来自乌萨斯,短的来自维多利亚,都是战利品。他曾是卡西米尔边境的猎户,家乡被天灾摧毁后,带着十七个幸存者流浪了三年。后来村民们在哥伦比亚边境定居,他则成了独来独往的赏金猎人,专接那些“帮助弱者对抗强者”的委托。用他的话说,这叫“平衡生态”。
无胄盟杀手瞬间转身,弩箭上弦。
托兰的硬币落回掌心。“我数到三。一。”
杀手扣动扳机。
箭矢射穿的是托兰的残影。他不知何时已挪到左侧,短刀出鞘,刀背敲在杀手腕部。骨头碎裂的轻微声响被淹没在弩箭落地的撞击声里。另一把刀已经架在第二名杀手的脖子上,刀刃紧贴动脉。
“二。”托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第三名杀手想要后退,却撞上了光头马丁。这个总是笑眯眯的酒保,此刻单手捏住了杀手的脖子,另一只手轻轻一拧。颈椎发出轻微的错位声,杀手软倒在地,没有死,只是暂时失去了意识。
“看来不需要三了。”托兰收起刀,踢了踢地上的弩箭,“无胄盟现在连新人都这么不济事了?还是说,主力都去赛场那边了?”
佐菲娅盯着他,眼神里混杂着感激与警惕。“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平衡生态。”托兰重复他的口头禅,弯腰捡起杀手的通讯器,“而且我欠玛恩纳一个人情。虽然那家伙永远不会承认自己帮过我。”
通讯器里传出嘈杂的声音,夹杂着指令:“……封锁第七街区……红松骑士团出现……银枪天马正在移动……重复,避开正面冲突……”
托兰的脸色严肃起来。“看来今晚不只是决赛那么简单。”他转向玛莉娅,“你最好留在这里。外面的街道现在比乌萨斯的冻原还危险。”
“但我姐姐——”
“你姐姐正在做她该做的事。”托兰打断她,“而你该做的,是别成为她的弱点。”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传出新的声音,是罗伊——那个青金杀手——在哼着什么调子。托兰的眼睛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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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场内,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
血骑士的斧刃终于与玛嘉烈的剑枪正面碰撞。这一次,两人都没有后退。源石技艺在武器上激烈对冲,血红与金黄的光芒纠缠、膨胀,然后——
爆炸。
冲击波掀翻了最近的广告牌,金属框架扭曲变形。观众席前排的人被气浪推得后仰,尖叫声与欢呼声混成一片。烟尘弥漫,遮住了整个赛场中心。
解说员莫布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强迫自己继续:“爆、爆炸!二人包裹着源石技艺的一次交锋——等等!烟雾中先出现的是血骑士!他被击退了!换了一只手握斧——不是惯用手!”
烟尘稍散,露出玛嘉烈的身影。她用剑枪拄着地面,虎口渗血,血珠沿着枪柄滴落。但她的站姿依旧稳定,如同扎根于大地的古树。
血骑士看着自己的左手。斧柄上传来麻痹感,顺着手臂蔓延至肩膀。这不是外伤,是内伤——过度催动源石技艺的反噬。他能感到体内的结晶在生长,如同冰锥在骨髓中缓慢推进。但他笑了。
“你的动作,”血骑士喘息着说,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带着嘶哑的回音,“绝不是在赛场上能磨炼出的。你在被流放的日子里保护他人吗?在面临进攻的瞬间,你最先想到的不是躲避或反击,而是抵挡。”
玛嘉烈没有否认。在卡兹戴尔,在乌萨斯边境,在无数个无名村庄,她的武器更多是用来格挡而非进攻。保护弱者,这是她父亲教导的第一课,也是她唯一从未怀疑过的信条。她曾见过一个村庄为保护三个感染者孩子与巡逻队对峙,最后被烧成白地。从那以后,她明白了有些东西值得用生命去守护,哪怕守护的方式只是站在那里,不退半步。
“保护他人是骑士的义务。”玛嘉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为他人而死是有意义的。”
“‘为他人而死’。”血骑士重复,然后猛然前冲,巨斧在空中划出完整的圆弧,“让我看看,你的生死分量如何!”
斧刃再次落下,但这一次,玛嘉烈没有格挡。
她侧身,剑枪如毒蛇般刺出,不是瞄准血骑士的要害,而是他握斧的手腕。血骑士被迫变招,斧刃划过一道弧线,却劈了个空。玛嘉烈已经在他身侧,枪柄重重撞在他肋部。
沉闷的撞击声。血骑士踉跄一步,单膝跪地。
观众席陷入死寂。
这是血骑士三年来第一次在赛场上下跪。不,不止三年——自从他成为冠军以来,从未有人让他以这种姿态出现在聚光灯下。
玛嘉烈没有追击。她看着血骑士挣扎起身,看着他盔甲缝隙里渗出的血——不是伤口,是源石结晶刺破皮肤渗出的组织液。她在罗德岛的医疗部见过太多类似的情景:感染者骑士在最后阶段,身体会从内部开始崩溃,如同被虫蛀空的树木。
“你不该这么轻易被击倒。”玛嘉烈低声说。
血骑士站起来,重新握紧斧柄。疼痛已经变成背景噪音,一种他早已习惯的存在。但他知道临界点快到了——每一次施法都在加速那个时刻的到来。他体内的源石浓度早已超过安全阈值,能活到现在,全靠意志力和昂贵的抑制剂。而抑制剂的效果正在减弱。
“看来你刚才的一击,确实对我造成了伤害。”血骑士的声音里甚至有一丝笑意,“那么这一击,如何?”
他双手握住斧柄,举过头顶。鲜血从盔甲缝隙渗出,顺着手臂流淌,在斧刃上凝聚成一团蠕动的、不祥的光球。那不是普通的攻击法术,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米诺斯祭祀仪式中用于与神明沟通的禁忌技艺,以生命为燃料的最后一击。他学会这个,是因为某个夜晚在垃圾堆里翻到了一本残破的典籍,书页上沾着前任主人的血。
玛嘉烈深吸一口气,剑枪平举。光芒在她身后凝聚,不是刺眼的爆发,而是温暖、坚实、如同晨曦般铺展开的光幕。这是她在荒野中领悟的东西:光不仅是武器,也是屏障;不仅是破坏,也是守护。她曾在乌萨斯的雪原上为一队难民张开这样的光幕,抵挡了整整一夜的暴风雪。第二天早晨,十二个人中有十一个活了下来。那个没能撑过去的老人,在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谢谢,孩子,让我看到了太阳。”
就在这时,赛场外的某个高点,传来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号角声。
那声音不属于卡西米尔的任何乐器,它是草原的呼吸,是古老语言的风。所有观众都下意识地望向声音来源,但只看见被霓虹污染的夜空。一些年长的库兰塔人却站了起来——他们认出了这个声音。
逐魇骑士拓拉——那位脸上涂着油彩、执着于寻找“天途”的库兰塔梦魇——站在一座水塔顶端,骨质号角抵在唇边。他望着赛场中央那两团纠缠的光芒,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古老语言低语:“卡西米尔的骑士们,看看你们遗忘的东西吧。”
然后他吹响了第二声。
号角声穿透喧嚣,在竞技场上空回荡。那不是助威,不是挑衅,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见证。他在说:英雄在此,而你们却在赌博与欢呼中错过了真正的荣耀。
拓拉收起号角,转身消失在阴影里。他的试炼还未结束,但他知道,今夜已见证了值得见证之物。也许在这个堕落的时代,仍有星火值得守护。
赛场中央,血骑士与耀骑士同时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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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联合会大厦顶层,马克维茨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渐次熄灭的灯光。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文件,封面印着“零号地块最终处理方案”。封口处的蜡印是董事会的徽章,红色,像凝固的血。
他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是什么。这一个月来,他已经签了十七份类似的文件。每一份都让他离那个在火车站会对感染者乞丐感到揪心的自己更远一步。
桌角的通讯器闪烁,红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格外刺眼。是董事会直连线路。
马克维茨盯着它看了十秒,才按下接听。
“马克维茨。”扬声器里传出麦基的声音,背景音是赛场的欢呼与爆炸声,“准备好宣布。耀骑士获胜后立即宣布。”
“如果血骑士赢了呢?”马克维茨问,自己都惊讶于声音的平静。
“那就宣布血骑士卫冕,并重申感染者骑士制度的成功。”麦基顿了顿,马克维茨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那种混合着优越感与不耐烦的表情,“但董事会的预测模型显示,耀骑士胜率78%。按计划执行。”
通讯切断。
马克维茨走回窗边。城市东北方向,冠军墙展厅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如同巨大的墓碑。那座建筑原本是骑士遗物博物馆,保存着卡西米尔千年来的荣耀见证。二十年前被商业联合会改造成冠军肖像陈列馆,荣耀变成了商品。现在,它成了监正会与商业联合会角力的象征——银枪天马驻扎在那里,而联合会正计划在赛后收回控制权。一场关于符号所有权的战争。
他打开抽屉,取出前任发言人恰尔内留下的加密存储器。恰尔内被流放前,偷偷将这个塞进了马克维茨的公文包,只说了一句:“等你需要看清真相时再看。”那时马克维茨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有些真相,看得太早会让人崩溃;看得太晚,则连崩溃的资格都没有。
他插入了读取器。
文件加载的进度条缓慢移动,像在爬一座看不见顶的山。第一份是无胄盟的暗杀记录,详细到时间、地点、目标、报酬。第二份是董事会成员与哥伦比亚企业的秘密通讯副本,关于“感染者劳动力进口项目”。第三份是……
照片。
马克维茨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零号地块的地下三层。不是收容中心宣传册上明亮的走廊和整洁的病床,而是昏暗的、布满管道的空间。感染者被编号,分类,通过输送带运往不同区域,如同工厂里的原材料。一张特写:一个年幼的卡特斯族孩子,眼睛睁大,手伸向镜头。她的手臂上已经布满了源石结晶,皮肤呈现不自然的青灰色。照片右下角有手写的标注:“样本c-73,预估剩余价值:负三百金币。建议:处理。”
处理。
马克维茨猛地关掉屏幕,但图像已经刻在视网膜上。他弯下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只有两小时前晚宴上的葡萄酒和鹅肝酱,现在它们像毒药一样在胃里翻搅。
窗外的赛场上,又一次爆炸的光芒亮起,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脸。玻璃倒影里,那个穿着定制礼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言人,此刻像个第一次看见尸体的小孩——不,比那更糟。小孩至少还能尖叫,还能逃跑。他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那里有一封今早送达的信,信封很普通,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写着“马克维茨先生亲启”。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您的朋友”。
博士的信。
马克维茨伸出手,指尖触到信封边缘。纸张的质感粗糙,是罗德岛常用的那种再生纸。他想起三天前的晚宴上,博士向他举杯,说:“为卡西米尔的进步。”那时博士的眼睛隔着防护镜片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等待什么?等待他做出选择?还是等待他最终沉沦?
他最终把信塞进了抽屉最底层,用其他文件盖住。眼不见为净。至少今晚,他需要扮演好发言人的角色。他需要念出那段稿子,需要维护卡西米尔的“稳定”,需要……
需要什么?
他重新看向窗外。街道上,一支奇特的队伍正在形成。他能隐约看见玛嘉烈搀扶着血骑士走出赛场,看见红松骑士团的人出现,看见银枪天马的银色盔甲在应急灯下反光。人群在聚集,沉默地,像溪流汇入江河。
某种久违的东西在他胸腔里苏醒了。不是勇气——勇气太奢侈了——而是一种更基本的冲动:他想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对下面的人群喊些什么。哪怕只是喊一声:“小心!”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指紧紧抓住窗框,指甲陷进木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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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场上,光与血的碰撞到达顶峰。
血骑士的光球炸裂,化作无数血矛刺向玛嘉烈。每一根血矛都在空中留下暗红色的轨迹,像一场逆流的血雨。玛嘉烈的光幕展开,柔和却坚韧,每一根血矛撞击都激起金色的涟漪。两人在不到十米的距离内僵持,源石技艺的输出让空气都在扭曲,观众席前排的人感到皮肤刺痛。
然后,血矛开始穿透光幕。
第一根擦过玛嘉烈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第二根刺穿肩甲,金属崩裂。第三根……
玛嘉烈向前踏出一步。
不是后退,是前进。光幕随着她的动作收拢、凝聚,从屏障变成一柄纯粹的光枪。她双手握持,动作缓慢得如同举起一座山。光枪成型时,整个赛场的光线都暗淡了一瞬,仿佛所有光芒都被它吸走了。
血骑士的瞳孔收缩。他认出了这种技巧——不是竞技骑士的技术,是战场上的决死冲锋。他在边境服役时见过一次,一个重伤的乌萨斯老兵用最后的生命发起了这样的冲锋,只为给同伴争取三秒钟的撤退时间。没有花哨,没有保留,所有力量凝聚于一点,只为突破。
他嘶吼,将剩余的力量全部注入血矛。血液从眼角、鼻孔、嘴角渗出,在头盔内流淌。他能感到生命力在流失,像沙漏走到了尽头。但某种奇异的平静降临了——当你知道结局已定时,反而能全神贯注于过程。
光枪与血矛的洪流正面撞击。
没有爆炸。只有一声尖锐的、仿佛玻璃碎裂的声响。然后,血矛开始崩解,如同阳光下的冰锥,一节节消散。光枪继续向前,刺穿血骑士的护胸甲,停在离心脏还有一寸的位置。
寂静。
绝对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血骑士低头看着胸前的光枪。它没有温度,却带来灼烧般的触感。然后他抬头,看着玛嘉烈。光枪的另一端,玛嘉烈的双手虎口都已撕裂,血顺着枪柄流淌,与光混合,变成诡异的金红色。
“你……”血骑士开口,咳出一口血,血里混着细小的源石碎片,“你会留在卡西米尔吗?你会长久地……点燃灯塔吗?”
玛嘉烈抽出光枪。光之武器消散,她踉跄一步,用断了一半的剑枪撑住身体。她的呼吸粗重,汗水浸湿了额发。
“当我回到故土时,”她喘息着,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我就做好了准备。绝不逃避。”
血骑士笑了。他松开手,巨斧落地,发出沉重的闷响。然后他摘下头盔,扔到一边。头盔滚了几圈,停在赛场边缘。他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伤疤,源石结晶,以及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我输了。”他说,声音不大,却通过扩音器传遍寂静的赛场。
裁判团的判定灯亮起:耀骑士胜。
但欢呼没有立刻响起。观众们还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那不是他们熟悉的骑士竞技,没有炫技,没有表演,没有赞助商商标的特写镜头。那是两个灵魂的碰撞,而碰撞的余波还在空气中震荡。
然后,解说员莫布的声音响起,颤抖但坚定:
“各位观众!骑士协会于昨日正式确认,并将于明天召开发布会,但现在,我们必须将真相告知观众们!”
他深吸一口气,念出背了无数遍的稿子。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炭,烫伤他的喉咙:
“六年前,耀骑士被骑士协会认定为‘隐瞒感染者身份’而遭到流放处置!但今日,耀骑士终于得以昭雪!这一切都是不法之徒的阴谋!他们买通了骑士协会作伪证,并将耀骑士强行驱逐出境!”
他停顿,看向提词器。最后一段在闪烁,红色的字体,像警告。董事会承诺的奖金数字在脑海中闪过——足够在上城区买下一栋带花园的房子,把父母接来,让妹妹上最好的学校。还有后续的代言合同,直播分成,出版合约……
然后他看见了赛场中央的玛嘉烈。她正弯下腰,搀扶起血骑士。两人的动作都很吃力,血骑士几乎把全部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但他们站在一起,背对着裁判团,背对着主席台,背对着所有的镜头。
莫布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他对着话筒,用尽所有力气喊出:
“是的!在这里,我代表骑士协会、国民院与商业联合会,郑重宣布——将撤除对耀骑士的一切控诉!耀骑士!我们的冠军!不是感染者!”
死寂。
然后,哗然。
感染者看台爆发出怒吼:“骗子!”“她骗了我们!”“什么耀骑士,不过是又一个贵族!”
普通观众席则是一片混乱的议论:“不是感染者?那她为什么要为感染者说话?”“难道之前的都是表演?”“等等,那血骑士算什么?”
阿米娅猛地抓住博士的手臂,她的脸上写满震惊和困惑。博士——那隐藏在防护服下的身影——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我知道,我早就知道,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早在玛嘉烈离开罗德岛前,博士就与她推演过这种可能性。商业联合会需要一把能切割感染者与同情者联系的刀,而“非感染者”的身份正是最锋利的一把。玛嘉烈接受了这种风险,因为真正的信任从不建立在是否患病之上。
“但是为什么……”阿米娅低声说,声音被周围的喧嚣淹没。
“因为真相需要被揭示,”博士平静地说,“而揭示需要代价。”
玛嘉烈扶着血骑士,两人的重量互相支撑。她能感到血骑士身体的颤抖——不仅是伤痛,还有别的东西。一种更深的疲惫,来自十年伪装、十年表演、十年戴着面具生活的疲惫。
“你中计了。”血骑士低声说,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解脱般的平静,“他们永远不会让感染者成为真正的英雄。我只是个安抚用的止痛剂,而你……你是他们用来证明‘善意’的招牌。现在招牌脏了,他们要擦干净。”
“我早就知道。”玛嘉烈回答,调整姿势分担他的重量,“在离开卡西米尔后不久,我就意识到了真相。爷爷为了保护我,也为了保护临光家,选择了谎言。”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要为感染者而战?”
玛嘉烈抬起头,看向主席台的方向。在那里,商业联合会的标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只金色的眼睛。
“因为感染者与否,从来不是关键。”她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血骑士听清,“关键是我们允许什么被当作关键。如果我们接受‘只有感染者才能为感染者而战’,那我们就接受了他们的规则——分裂的规则。”
血骑士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是真正畅快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尽管嘴角还在渗血。
“你想做什么?”他问。
玛嘉烈调整姿势,让血骑士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能走吗?”她反问。
血骑士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的意图。他看向赛场出口,看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通道。
“你想……”
“去冠军墙。”玛嘉烈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既然他们这么在意仪式,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仪式。胜者和败者一起走向领奖台的仪式。”
血骑士看着她。这个年轻的女骑士——不,她已经不年轻了,流放的岁月在她眼里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脸上有血,有汗,有疲惫,但眼神坚定如初。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米诺斯的湖畔小镇时,曾见过一棵被雷劈断却依然发芽的老树。那时他不理解,现在他理解了。
“好。”他说。
两人开始移动。
玛嘉烈搀扶着血骑士,一步一步走向赛场出口。受伤的步伐缓慢,泥土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有些脚印里混着血。裁判团愣住了,司仪不知所措,保安看向主席台等待指令。但指令没有来——麦基的通讯频道一片死寂。
而观众席上,有人站了起来。
先是零星几个,分散在不同区域。他们大多是普通观众,不是感染者,也不是骑士。他们沉默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看着血迹在泥土上拖出的痕迹,看着那个本该接受欢呼的冠军搀扶着本该退场的败者。
然后,第一声掌声响起。
很轻,但清晰。来自一个坐在中间区域的中年男人,他穿着普通的工装,手上还有机油的痕迹。他鼓掌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角落响起,最终汇成浪潮。
不是欢呼,不是庆祝。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见证。见证有人拒绝按照写好的剧本表演,见证有人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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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场外,街道已被无胄盟封锁。
三十名杀手占据了所有制高点与路口,弩箭在暗处泛着冷光。指挥官站在街心,通讯器贴在耳边,等待最后的指令。指令很简单:如果耀骑士和血骑士试图离开赛场范围,阻止他们。手段不限。
但封锁线前,站着另外一群人。
索娜——红松骑士团的“焰尾”,札拉克族的感染者骑士——站在最前方。她的左臂还缠着绷带,是上次从联合会大厦跳窗逃亡时摔伤的,骨头裂了三处。在她身后,格蕾纳蒂的重炮已经充能完毕,炮口微微发红;艾沃娜握着长枪,枪尖垂地;查丝汀娜的弩箭已经上弦,对准了无胄盟指挥官的眉心。
“此路不通。”索娜说,声音不大,但穿透了街道的嘈杂。她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心。她想起了杰米,那个死在锈铜骑士斧下的感染者骑士。他离婚,有个小女儿,瞒报病情是为了继续参赛赚钱。他最后留下的遗言是:“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别放过他们任何一个!”
无胄盟的杀手们举起弩箭。金属摩擦声整齐得令人心悸。
就在对峙一触即发时,街道的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行走,是行进。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落地的时间完全一致,盔甲的摩擦声合成单一的低频震动。七名银枪天马列队出现,但他们的气势像是七百人。
无胄盟的指挥官——一位服役超过十五年的老手——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他认识这七个人中的三个,都是在无胄盟内部名单上标记为“不可接触”的存在。商业联合会的情报部门曾做过评估:一名全副武装的银枪天马,在开阔地带需要至少三十名无胄盟精锐用人命去堆,才有五成胜算。而现在有七个。
为首的银枪天马——面甲上有一道深刻的划痕,据说是与乌萨斯内卫交战时留下的——目光扫过无胄盟的队伍,然后落在白金身上。白金大位欣特莱雅站在无胄盟阵型的侧翼,手里的长弓已经半张,箭尖微微颤抖。
“无胄盟,只有你们这些人?”银枪天马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
白金的手指扣紧了弓弦。她能感到手下的杀手们在动摇——呼吸变重,脚步微移,这是逃跑的前兆。这些人在暗处狙杀、绑架、威胁时无所不能,但正面面对征战骑士,尤其是银枪天马,完全是另一回事。银枪天马的训练是针对战场的:阵列冲锋、集团防御、长距离奔袭。而无胄盟的训练是针对暗杀的:潜伏、突袭、撤退。就像毒蛇与猛虎的区别,各有所长,但在开阔地带正面遭遇,毒蛇必死无疑。
“白金大位,和三十个无胄盟成员。”白金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尽管喉咙发干,“你们只来了七个。”
银枪天马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们上三个就够了。”
不是嘲讽,不是夸大。是陈述事实。三个银枪天马可以结成一个三角阵,互相掩护,轮流冲锋。无胄盟的弩箭很难穿透他们的盔甲,而他们的长枪可以轻易刺穿任何掩体。
白金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力。她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一个月前,她曾奉命监视一队银枪天马的边境巡逻。她亲眼看见他们遭遇了一群裂兽——那种能撕裂装甲车的怪物——二十头。战斗在七分钟内结束,裂兽全灭,银枪天马无人重伤。那场监视任务后,她做了三晚噩梦。
通讯器里传来莫妮克的声音,带着干扰的杂音:“放他们过去。重复,放他们过去。”
不是命令,是现实。七名银枪天马可以全歼这里的无胄盟,而监正会早就想找个理由清洗他们。如果在这里爆发冲突,董事会绝不会承认与无胄盟的关系,他们只会变成“袭击征战骑士的恐怖分子”。
封锁线散开。
杀手们退到街道两侧,弩箭下垂。动作整齐,像排练过无数次。耻辱感在空气中弥漫,但没人敢表现出来。活着比尊严重要——这是无胄盟的第一课。
玛嘉烈搀扶着血骑士,走过无胄盟让出的通道。她没有看两侧的杀手,目光直视前方。血骑士的呼吸粗重,每一步都像在跋涉,但他没有停下。
走过红松骑士团成员身边时,索娜对玛嘉烈点头,没有说话。一切已无需言语。索娜想起了监正会大骑士长伊奥莱塔对她说的那句话:“法律文件能阻止矿石病吗?”答案是不能。但有些东西,比法律更重要。
走过银枪天马队列时,为首的骑士微微颔首。玛嘉烈认出了他——莱姆叔叔,父亲的老战友,曾抱着小时候的她坐在肩上看游行。现在他戴着面甲,但她认得那双眼睛。
队伍继续前行。
街道两侧,越来越多的市民从建筑物里走出来,站在路边,沉默地看着这支奇特的队伍:耀骑士与血骑士,感染者骑士团,银枪天马,以及自发加入的普通市民。没有人组织,没有口号,只有沉默的注视。一些孩子被父母抱在怀里,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他们还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会记住这个夜晚——记住有人受伤了还在前进,记住有人胜利了却搀扶着失败者,记住光明与黑暗可以并肩行走。
在街道旁一座六层建筑的楼顶,莫妮克蹲在护栏后,狙击弩已经架好。她的目标是玛嘉烈的右腿膝盖——不是致命伤,但足以让她倒下。箭矢是特制的,带有倒钩和麻痹毒素,能穿透大部分法术护盾。
她调整呼吸,心跳放缓。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对准了目标。距离一百二十米,风速每秒三米,湿度偏高会影响弹道,但她做过一千次这样的计算。
手指开始施加压力。
然后,一个冰冷的硬物抵住了她的后脑。
“放下。”瑟奇亚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这位前塑料骑士——他的家族曾是卡西米尔的小贵族,拥有三座矿场,后来因投资哥伦比亚的新能源产业失败而破产——此刻握着一把改造过的铳械。枪口紧贴着莫妮克的头盔接缝处,那里是防护最薄弱的地方。
“塑料骑士。”莫妮克没有回头,手指停在扳机上,“你以为你能威胁我?你的妻子和孩子还在我们的‘保护’下。”
“不在了。”瑟奇亚克的声音异常平静,“两个小时前,白金亲自把他们送到了城西的安全屋。顺便说,她让我转告你:‘适可而止’。”
莫妮克的手指僵住了。
白金?那个总是抱怨任务却从未违抗命令的白金大位?那个在任务报告中写满“已完成”却从不评价任务本身的白金?她什么时候……
她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晚上。白金值夜班,莫妮克去找她核对任务清单,看见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那时街上正有一群感染者在搬运货物,动作缓慢,像一群疲惫的蚂蚁。
“看什么?”莫妮克问。
白金沉默了很久,久到莫妮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我在想,如果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得了矿石病,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那时莫妮克以为她只是累了。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疲惫,是动摇。
“放下弩。”瑟奇亚克重复,“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不在乎自己的命,但你应该在乎你的。你还年轻,莫妮克。你妹妹的病……不是你的错。”
莫妮克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妹妹死于矿石病,死在莱塔尼亚某座高塔的隔离病房里。她加入无胄盟是为了支付天价的治疗费,但钱没赶上。这件事她只对一个人说过——白金,在一次酒后的失言中。
她慢慢松开手指。狙击弩的弦缓缓回弹,发出低沉的嗡鸣。她举起双手,缓缓转身,看见瑟奇亚克通红的眼睛。那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个失去一切又找回一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她见过那种眼神,在镜子里。
“为什么?”莫妮克问,声音干涩。
“因为有些线,过了就回不了头了。”瑟奇亚克收起铳械,动作很慢,给足她反应时间,“我见过零号地块的照片。我的侄子……可能就在里面。白金给我看了那些照片,她说:‘你可以继续为联合会工作,或者你可以试着做个人。’”
他顿了顿,看向楼下街道上移动的队伍。
“我选择做个人。虽然晚了点。”
莫妮克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跃下屋顶。她的钩爪钉在对面建筑的墙面上,身体荡过街道,消失在阴影中。她需要找到罗伊,需要弄清楚白金到底在想什么,需要评估无胄盟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弄清楚自己还想不想继续这份工作。
瑟奇亚克走到护栏边,看着楼下。队伍已经走过了这个街区,朝着冠军墙的方向前进。他拿出通讯器,按下某个加密频道。
“他们过去了。”他说。
通讯器里传出白金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谢谢。你的家人在安全屋,有食物和水,够一周。一周后,我会安排他们去哥伦比亚。”
“那你呢?”
沉默。
然后通讯切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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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维茨在联合会大厦的顶楼看着这一幕。距离太远,他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人影在移动,像蚁群在搬运某种重要的东西。应急灯的光勾勒出轮廓,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手里还捏着加密存储器,脑海里还是那个卡特斯族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问:“为什么?”
通讯器再次响起,是董事会。他盯着闪烁的红色指示灯,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然后,他拔掉了电源线。
办公室里陷入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窗外的城市正在缓慢恢复供电,霓虹灯一片接一片地重新亮起,像某种机械生物的神经在重新连接。虚假的光芒重新吞噬了街道,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他能感觉到。
他走向办公室的门,但在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停住了。
透过门缝,他听见外面传来麦基的声音,正对着通讯器低吼,失去了平日的优雅:
“……我不管!必须拦住他们!哪怕杀了——”
“麦基。”
烛骑士薇薇安娜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断了麦基的话。马克维茨从门缝里看见,薇薇安娜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走廊里。她捧着一团烛火,火光映照着她美丽的、总是带着忧郁神情的脸。她穿着简单的便装,没有佩戴骑士徽章。
“别去妨碍他们,好吗?”薇薇安娜说,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他们完成这场仪式。这不也是你希望看到的吗?一个完美的、能写入历史的结局。”
麦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低下头,关闭了通讯器。这个总是优雅从容的资深发言人,此刻看起来老了十岁。
薇薇安娜转身离开,烛火在她手中摇曳,像一颗微弱却坚持跳动的心脏。马克维茨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突然想起她在某次采访中说过的话:“我来自莱塔尼亚的高塔,那里的人擅长用诗歌掩盖真相。卡西米尔的不同之处在于,这里的人用金钱和灯光来掩盖。但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他松开门把手,退回办公室。
重新坐到办公桌前,他打开了电脑。加密存储器里的文件还在,那些照片、那些记录、那些冰冷的数字。但他现在能看得更清楚了——不是作为发言人马克维茨,而是作为马克·维茨,那个在火车站会对感染者乞丐感到揪心的普通人。
他开始起草一份新的声明。
不是董事会要求的声明——那份声明已经写好了,在文件夹里,标题是“关于特锦赛决赛结果的正式通告”。那是谎言,用华丽的辞藻包装的谎言。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关于卡西米尔骑士竞技现状的若干思考”。很学术的标题,不会引起太多注意。然后他开始写。
他写骑士竞技的起源,写它如何从荣耀的试炼变成娱乐产品;写感染者骑士制度的建立,写它如何从一个妥协方案变成剥削工具;写商业联合会与监正会的博弈,写普通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他没有直接指控,没有指名道姓,但他引用了数据——真实的数据,来自恰尔内留下的文件。
在某个段落里,他插入了一句话:“有证据表明,部分感染者收容设施的实际运作方式,与公开宣传存在显着差异。”然后他引用了几个编号:c-73,d-12,F-09……
这些编号本身没有意义,但如果有人去查,如果监正会去查,就会明白。
他会在明天提交这份文件,作为“发言人对行业现状的观察报告”。董事会可能会驳回,可能会修改,但文件一旦进入系统,就会留下痕迹。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反抗,微小,但真实。
窗外,队伍已经走过了大半路程。距离冠军墙还有不到五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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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军墙展厅灯火通明。
伊奥莱塔·罗素站在大厅中央,身后是历代骑士的肖像,从三百年前的第一届冠军到上一届的血骑士。最显眼的位置已经空出,等待今晚冠军的画像。按照惯例,画像会在闭幕后一个月内完成并悬挂,但今晚,也许会有例外。
门被推开。
玛嘉烈搀扶着血骑士走进来。两人身后,闪灵和夜莺安静跟随,然后是银枪天马的小队。红松骑士团的成员们留在门外,与无胄盟对峙——现在后者已经彻底沦为旁观者,沉默地站在街道对面,像一群黑色的雕塑。
“欢迎。”伊奥莱塔说,目光在玛嘉烈身上停留,苍老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你还是没改变心思,对吧。”
“是的。”玛嘉烈回答,声音嘶哑但坚定。
伊奥莱塔笑了,那是一个真正属于长辈的笑容,温暖而悲伤。她走上前,没有在意玛嘉烈身上的血污和尘土,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算了,就像当年我也劝不住你的爷爷。”她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来,让我瞧瞧。西里尔的孙女都长大了……真难得,你多像他。不是长相,是眼神。那种明知前方是悬崖也要走下去的眼神。”
她转向血骑士,表情变得严肃而庄重:“狄开俄波利斯。卡西米尔欠你一个真正的道歉。不,不止道歉。我们欠你尊严。”
血骑士只是摇头,没有力气说话。他的身体在颤抖,源石病在刚才的战斗中急剧恶化。他能感到结晶在肺部生长,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渣。但他站着,笔直地站着。
伊奥莱塔退后一步,看着两人。她的目光扫过玛嘉烈手中的断枪,血骑士破碎的盔甲,闪灵法杖上的血迹,夜莺眼中的担忧。最后,她的目光回到玛嘉烈脸上。
“你想做的,是一件与时代相违的事情,玛嘉烈。”伊奥莱塔轻声说,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不需要军人的身份,不需要贵族的身份,不需要竞技巨星的身份。你放弃了所有这些标签,选择了一个更艰难的身份——只是一个人,试图唤醒其他人的人。”
她抬头,看向展厅高处的一扇天窗。夜色正在褪去,第一缕灰白的光渗入,与展厅内的灯光交融。
“这才是你的开始。不是结束,是开始。接下来的路,会比今晚更难。联合会不会放过你,监正会内部也会有反对声音,感染者群体可能不会完全信任你,普通民众可能会误解你。你准备好面对这些了吗?”
玛嘉烈也看向那扇窗。光还很微弱,但确实在增长,缓慢而坚定地推开黑暗。她想起烛骑士薇薇安娜的话:“风雨欲来。这段时日的星空,星火格外闪耀。”
星火。
是的,她见过太多星火——索娜眼中燃烧的不屈,艾沃娜笑声里的生命力,查丝汀娜沉默的坚韧,格蕾纳蒂炮火中的决心。她见过玛莉娅掌心微弱却坚定的光芒,见过血骑士最后一击时燃烧的生命之火。她见过罗德岛的医生们在废墟中救治感染者,见过普通村民用身体挡住搜捕队,见过孩子们在隔离区的墙上画太阳。
她不是太阳,无法照亮一切。太阳太远了,太烫了,会灼伤靠近的人。但她可以成为引信,点燃更多的星火。一颗星火照亮一寸黑暗,十颗星火照亮一片区域,千万颗星火……
“我准备好了。”玛嘉烈说,不知是对伊奥莱塔说,还是对自己,还是对这座沉睡的城市。
伊奥莱塔点点头,没有再多说。她转向血骑士:“你需要治疗。监正会有最好的医疗设备,也有针对矿石病的抑制方案。不保证能治愈,但能让你活得更有尊严。”
血骑士看着她,然后看向玛嘉烈。玛嘉烈对他点头。
“谢谢。”血骑士终于说,声音微弱但清晰。
闪灵走上前,开始施术。柔和的白光从她手中流出,包裹住血骑士的身体。夜莺轻声吟唱着萨卡兹的古老歌谣,那是安抚疼痛的咒文。
大厅外传来骚动。无胄盟的队伍开始撤退,像潮水般退去。红松骑士团的成员们松了一口气,但依然保持着警惕。银枪天马重新列队,守卫在展厅周围。
城市正在苏醒。
电力完全恢复了,霓虹灯重新亮起,广告牌开始播放。晨光与霓虹在天空中交织,形成诡异的色彩。街道上,人群逐渐散去,回到各自的家中、工作岗位、或者酒吧。他们会在今天、明天、接下来的日子里讨论今晚发生的一切,争论谁对谁错,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像种子埋进了土壤。
玛嘉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卡瓦莱利亚基——这座移动的、喧嚣的、浮华而残酷的城邦——在晨光中展现出它复杂的面貌。她看到了高耸的商业联合会大厦,看到了监正会的古老建筑,看到了贫民区的低矮棚屋,看到了感染者隔离区的铁丝网。
她还看到了更多:看到了佐菲娅和玛莉娅从街角跑来,看到了老弗、科瓦尔和光头马丁跟在后面,看到了托兰靠在远处的灯柱上对她挥手。看到了更远的地方,逐魇骑士拓拉站在某座屋顶,对她举起了手中的长戟——不是挑战,是致意。
她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
窗外,晨光终于压倒了霓虹,金色的光线铺满街道。长夜结束了。
但玛嘉烈知道,这只是一个长夜的结束。还有更多的长夜会来临,更多的战斗要面对,更多的选择要做。但此刻,在这个晨光初现的时刻,她允许自己感受片刻的平静。
光来了。
而光会继续行走。
第14章 余烬与微光
第十四章:余烬与微光
特锦赛的硝烟尚未散尽,卡瓦莱利亚基的霓虹灯已急不可耐地重新吞噬了夜空。巨幅屏幕轮番播放着经过剪辑的比赛画面,解说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各家店铺的电视里泄漏出来,在街道上混杂成一片无意义的噪音。
“……特锦赛出现特殊情况——两位冠军共赴冠军墙,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冠军耀骑士——拒绝了来自骑士协会的颁奖,独自离开!”
“……这毫无疑问是一种亵渎。”
在呼啸守卫酒吧里,这些声音显得格外刺耳。这间由退役老兵经营的酒吧,曾是玛莉娅·临光躲避家族压力的避风港,如今成了风暴过后难得的平静角落——如果这种表面上的平静真的存在的话。
老弗趴在吧台边的长凳上,科瓦尔正将一块膏药狠狠拍在他后腰上。老骑士发出一阵压抑的痛呼。
“老家伙,不能打就不要强出头,”科瓦尔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疲惫,“交给玛莉娅和佐菲娅不就好了吗?”
“你有脸说我!?”老弗从牙缝里挤出反驳,但随即又因疼痛而缩紧身体,“啊——疼疼——”
光头马丁坐在吧台后,一块绒布在他手中缓慢地擦拭着一柄旧锤子。锤头早已磨得发亮,木柄上深深烙着手指的印记。他的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这个重复了千百遍的动作能让他暂时逃离现实。这柄锤子陪他参加过三届骑士锦标赛,砸碎过十七面盾牌,最后在一次“合同纠纷”中被商业联合会下属的信贷公司收走抵押。三年前他攒够钱把它赎回来时,发现锤柄上多了一道裂痕——不知是保管不善,还是有人故意为之。那裂痕永远无法完全修复,就像卡西米尔某些被撕裂的东西一样。
科瓦尔瞥了他一眼:“干嘛老盯着那把锤子,马丁?一晚上的热身运动,让你怀念起过去了?”
马丁停下动作,抬头望向窗外。街道对面,一家体育用品店正在橱窗里展示最新款的耀骑士周边玩偶,那玩偶的笑容经过精密设计,既不过分张扬,也不失威严,符合一切市场调研得出的“受欢迎英雄形象标准”。就在两天前,同一个橱窗里展示的还是血骑士的周边。商业的转向总是比道德的选择更快。
“……有点吧。”马丁最终说,声音低沉,“也不知道临光家那边怎么样了……”
他低头继续擦拭锤子。裂缝在掌心的温度下仿佛在微微跳动,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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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临光宅邸高窗的彩色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座宅邸曾是卡西米尔最显赫的骑士家族之一的象征,如今却空荡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墙上的画像——历代征战骑士威严的肖像——在昏暗的光线中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最大的那幅画像是斯尼茨·临光,玛嘉烈的祖父,最后一任被全体卡西米尔骑士公认的“大骑士长”。他死于三十七年前,死因官方记录是“突发性心肌梗死”,但民间流传着十七个不同版本的故事,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离奇——有说是乌萨斯下毒,有说是商业联合会早期的阴谋,甚至有人说他是被自己的理想杀死的。
玛莉娅·临光站在叔叔玛恩纳的书房门口,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她听见里面传来收拾物品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决。这位天马少女在经历了绑架、战斗和姐姐的归来后,眼神中多了一些过去没有的东西:一种清醒的痛苦,一种知道自己无法再回到天真年代的认知。
“叔叔……要暂时离开大骑士领?”她终于推门进去,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不确定,尽管她已经不是孩子了。
玛恩纳·临光没有回头。他正将几本书——关于古代地理和边疆部落志的旧册——放进一个磨损的皮质旅行袋。他的动作精确而经济,没有多余的一丝颤动。这位前征战骑士,昔日的“金枪天马”,曾是最年轻的银枪天马指挥官候选人,在兄长西里尔失踪后以一己之力支撑家族,最终却在权力斗争中被迫离开监正会,成为一名为企业服务的“公司骑士”。如今他穿着朴素得像个小职员,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抬起的瞬间,会泄露出一闪而过的锐利,像深埋灰烬中的余烬。
“你们到底是姓临光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别总是待在佐菲娅家里,不成体统。”
玛莉娅想说什么,却看见姐姐玛嘉烈从走廊另一端走来。耀骑士没有穿盔甲,只是一身简单的便装,但挺直的脊背和沉静的眼神,让她在晨光中依然像一杆标枪。玛嘉烈·临光——这位曾被诬陷为感染者而流放,在荒野中磨砺三年,最终以非感染者身份归来却仍为感染者而战的传奇——此刻看起来异常平静,仿佛特锦赛的风暴只是一场必须经历的雨。
玛恩纳转过身,目光在侄女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没有温情,只有某种近乎残酷的审视。
“玛嘉烈,”他说,“你真的决定留在卡西米尔?”
“是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你应该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玛恩纳的声音依然平淡,但玛莉娅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东西——也许是警告,也许是别的什么,“你不会被理解。人们会说你虚伪,说你利用感染者的苦难为自己博取名声,说你背叛了自己的阶级。商业联合会会动用一切资源抹黑你,监正会那些老头子只会利用你作为对抗联合会的棋子,而普通人……普通人很快就会忘记这一切,投入下一场娱乐,下一个消费的狂欢。”
玛嘉烈微微颔首,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如同熔化的黄金:“当然,我一开始就知道。”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像微小的时间的尘埃。
玛恩纳最终移开视线,继续整理他的行李。他将一把保养良好的仪式短剑——那是他成为银枪天马时获得的——用绒布包裹,小心地放在旅行袋最底层。“那就这样吧。我们没有其他话可说了。”
他拉上旅行袋的拉链,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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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邸外的庭院里,托兰·卡什靠在一棵枯树下等待。这棵树据说是西里尔·临光——玛恩纳的兄长,玛嘉烈和玛莉娅的父亲——小时候种的,但它从未开过花。有人说是因为土质,有人说是因为临光家的命运,但托兰认为树就是树,不开花是因为它不想开,就这么简单。他是赏金猎人,也是玛恩纳的旧日战友,曾一起在边境服役,见证过彼此最热血也最痛苦的时刻。在玛恩纳选择向现实妥协、成为公司骑士后,托兰离开了他,组建了自己的队伍——一群被体制抛弃的边境老兵、理想主义者和走投无路者。
这位赏金猎人脸上新添了一道伤疤,从左眼角斜斜划至下颌,给他本就粗犷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凶戾。是在红松骑士团的行动中留下的?还是在协助感染者逃离时受的伤?他不说,也没人问。在这个时代,伤疤是另一种形式的勋章,证明你还活着,还在战斗。
看见玛恩纳提着旅行袋走出,托兰直起身,嘴角扯出一个不算笑容的弧度。
“怎么突然改性了?”托兰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突然想要离开大骑士领,哼?为了什么?”
玛恩纳没有停下脚步,两人并肩穿过荒芜的花园。这里曾经种满了来自莱塔尼亚的稀有花卉,如今只剩枯枝和杂草。一些雕像——古代骑士的英姿——倒伏在草丛中,断裂的肢体被苔藓覆盖。
“在你眼里,我现在是什么模样?”玛恩纳反问。
托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这是他们当年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永远保持警戒角度。“能什么模样。你自己还不清楚吗?”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终于忍无可忍,“——但是说真的,你让我们所有人都失望了。”
玛恩纳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一片枯叶在他脚下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可以不是监正会的高层,可以不是改变国民院的那个人,”托兰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小刀,精准地刺向那些早已结痂的伤口,“但是,你至少该是我们的英雄,我们的临光。西里尔如果还活着,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别提我哥哥。”玛恩纳的声音依然平淡,但托兰听出了其中的警告意味。
他们走到了宅邸的后门,这里通向一条僻静的小巷。玛恩纳终于停下,转过身。晨光照在他脸上,托兰第一次清楚地看到,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骑士,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鬓角也有了白发。他才四十多岁,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时间对某些人特别残酷,不是因为他们老了,而是因为他们承受的东西太多了。
“我不知道你离开城市是要去哪儿,”托兰说,语气缓和了些,像暴风雨后的余波,“但我得说——除了我以外,他们大都失望了。那些还相信着临光之名的人,那些在你离开监正会时依然为你辩护的老兵,那些以为你只是暂时蛰伏、总有一天会重新站出来的傻瓜……再让他们见到你,他们会巴不得杀了你的。”
“那他们打得过我吗?”玛恩纳问,声音里居然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东西。这不是骄傲,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一种知道自己即使堕落也依然强大的苦涩。
托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啧”了一声。那声音里有太多意味——不屑、无奈、还有一丝残留的、不愿承认的敬意。“打不过,”他最终承认,声音干涩,“但他们可以试试。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试试不可能的事,你知道的。就像你侄女,就像那些感染者骑士,就像……就像我们当年。”
玛恩纳望向小巷尽头,那里隐约能看见城市的轮廓,高楼像墓碑一样林立。更远处,商业联合会大厦的尖顶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芒,像一把插入天空的利剑。
“我放弃了很多东西,托兰。”他缓缓说,声音很轻,像在对空气说话,“我放弃了理想,放弃了荣誉,放弃了成为英雄的权利。我穿上这身可笑的西装,对那些我从前不屑一顾的人点头哈腰,在文件上签名,在会议上保持沉默……我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所有能让我和这个家族继续存在的事。”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托兰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一只灰色的鸟落在围墙的断裂处,歪头看着他们,然后飞走了。
“只是,我还是经常怀抱着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玛恩纳继续说,目光依然望着远方,但焦点似乎不在那里,而在某个更遥远、更虚幻的地方,“他们应该还在某处。”
托兰知道他在说谁——西里尔·临光和约兰塔·临光,玛嘉烈和玛莉娅的父母,十五年前在一次边境巡逻中神秘失踪,连遗体都未曾找到。那曾是震动整个卡西米尔的大事件,监正会组织了七次大规模搜索,商业联合会悬赏巨额奖金,民间自发组建了十几个搜寻队,但一无所获。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变成了档案室里蒙尘的卷宗,变成了酒馆里偶尔被提及的传说。有人说是乌萨斯的埋伏,有人说是内部背叛,还有人说是他们自己选择了消失——厌倦了骑士的虚伪,去寻找某种更真实的生活。最后一个说法最受欢迎,因为它最浪漫,也最不需要追究责任。
“他是战争英雄的长子,他是我玛恩纳的兄弟,是家族最强大的骑士。”玛恩纳的声音像在梦呓,“而她……是卡西米尔最美的人,优雅,端庄,如同一颗宝石……他们曾是我眼中的天之骄子,他们不该就这么……了无音讯。十多年了。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已经十五年了。”托兰纠正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他想起西里尔——那个永远带着温暖笑容的男人,会在训练后请所有新兵喝酒,会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和家乡。他也想起约兰塔——那位优雅的女士,会在节日里给军营送去自己烤的饼干,会温柔地对待每一个人,无论对方是骑士还是平民。“当时花了那么久苦寻无果,现在又想——”
“——只是……带薪旅行而已。”玛恩纳打断他,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淡漠。但托兰看到了——在他转身的瞬间,眼中闪过的一丝光芒,像溺水者看到稻草时的光芒,微弱但真实。
“你一个人?”
“一趟未必有希望的旅程,一个人还不够吗?”
托兰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在评估——评估这句话的真实性,评估玛恩纳的决心,评估这个决定的重量。最后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塞进玛恩纳手中。纸片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的墨水也有些晕染,但坐标依然清晰可辨。
“你知道怎么找到我……‘我们’。”托兰说。他说的“我们”是指他那支由边缘人组成的队伍,那些在体制缝隙中生存,既不效忠监正会也不效忠联合会,只为自己认同的正义而战的人。
玛恩纳看了一眼纸片,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小心地收进旅行袋的内袋,那个位置通常用来存放最重要的东西。“我要找到的,”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但托兰还是听到了,“是我自己。”
他没有道别,提起旅行袋,走进了小巷深处。托兰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那背影挺直,但孤独;坚定,但沉重。直到那背影完全消失在阴影中,和阴影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影。
然后托兰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玛恩纳的固执,还是在骂这个让玛恩纳必须去寻找“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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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在城市的另一端,红松骑士团的残余成员聚集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这里曾是某家小型物流公司的货仓,公司老板因为赌债跑路去了哥伦比亚,仓库就被债主收回,然后因为“产权纠纷”闲置至今。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灰尘和淡淡的源石粉尘的气味,墙上用喷漆涂鸦着各种口号,最新的那条写着“感染者也是人”,下面有人用另一种颜色的漆回复:“那就证明看看”。再下面还有人用第三种颜色写:“我们一直在证明”。
索娜靠在一堆破木箱上,小心地调整着臂铠的绑带。她的脸色苍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失血和疼痛。胸口缠着的绷带还渗着淡淡的血迹——那是“青金”罗伊的箭留下的礼物。箭头上涂了某种抑制愈合的药物,伤口愈合得极慢,每次呼吸都带来一阵钝痛。但她没有抱怨,只是咬紧牙关,继续手上的工作。她是札拉克族,这个种族以坚韧和狡猾着称,而她将这两个特质发挥到了极致。
格蕾纳蒂在不远处擦拭她的铳械。这把铳是她从祖父那里继承的,祖父是监正会的老兵,因为替感染者说话而被开除。金属部件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出冷冽的光,每一个零件都被她保养得完美无瑕。
艾沃娜躺在一张破垫子上,虽然重伤未愈,眼睛却亮得吓人。她的战斗风格狂野不羁,信奉“打烂那群贵族骑士的盔甲,你就是冠军”,是团队中最具冲击力的前锋。此刻她正在摆弄一个用废料拼装的机器人——“正义骑士号”,那是她的伙伴,也是她在无数次孤独中的创造。
查丝汀娜坐在最高的货箱上,弩箭横放在膝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她的目光永远停留在入口处,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下一波袭击。她是团队的眼睛和远距离支援,冷静到近乎冷酷,但索娜知道,在那层冷漠之下,是一颗比谁都炽热的心。
仓库门被推开,玛嘉烈·临光走了进来。她没有穿盔甲,只是一身简单的便装,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仓库里依然明亮,像两盏永不熄灭的灯。
“罗德岛,”玛嘉烈开门见山,声音平静而坚定,“那里能为你们提供治疗,而且,也不会强迫你们做些什么。”
索娜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她。这位耀骑士,这个传奇的名字,此刻看起来不过是个疲惫但坚定的年轻女性。然而正是这个人,在赛场上拒绝了一切浮华,选择了与血骑士并肩离开。索娜想起查丝汀娜曾经说过的话——在她故乡的小竞技场,她是听着耀骑士传说长大的。那些传说现在就在眼前,却比传说更加真实,也因此更加沉重。传说不会受伤,不会疲惫,不会在深夜里为死去的同伴默默流泪。但这个人会。
“既然是耀骑士一直以来效力的组织……”索娜缓缓开口,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那么,也可信吧?”
玛嘉烈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她的目光扫过仓库里每一个感染者骑士的脸——那些疲惫的、绝望的、但仍有一丝火苗未曾熄灭的脸。她看见了格蕾纳蒂手上因为长期握铳而变形的骨节,看见了艾沃娜脖颈上暴露的源石结晶——那是矿石病的晚期症状,意味着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看见了查丝汀娜永远紧绷的肩膀,那是长期处于战斗状态的生理反应;也看见了索娜眼中的那种光芒——一种即使知道前方可能是绝路,也依然选择前进的光芒。
“你还会回到那里吗?”索娜问。她想知道,这个人是否会和她们一样,选择留在这个泥潭里,还是最终会离开,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玛嘉烈沉默了片刻,望向仓库高处那个破洞,透过洞能看见一小片灰白的天空。天空中有鸟飞过,自由的,不受任何束缚。“迟早有一天,会的。”她说,声音里有某种确定的东西,不是承诺,而是陈述一个事实,“但现在,这里有我需要做的事。”
“那那时候能和我比划比划吗?”艾沃娜突然从垫子上撑起身,尽管疼痛让她龇牙咧嘴,眼神里却燃烧着纯粹的战意,“我可是听说了好多你的事迹!单手挡箭,一剑断烛,还有和血骑士那一战——太帅了!”
查丝汀娜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货箱上跳下来,动作轻巧得像猫:“艾、艾沃娜!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干嘛,想挑战冠军不是人之常情吗!”艾沃娜不服气地反驳,但随即因为动作太大而咳嗽起来。咳嗽很剧烈,带着血丝。格蕾纳蒂立刻放下铳械,走过去轻拍她的背。
玛嘉烈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她想起了自己的妹妹玛莉娅,想起了她们小时候——玛莉娅也总是这样,即使受伤了也要强撑着说自己没事,即使害怕了也要装出勇敢的样子。这是一种保护机制,一种在残酷世界中生存下来的本能。
格蕾纳蒂安抚好艾沃娜,抬起头看向玛嘉烈。这位瓦伊凡族的女骑士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但真实:“那算我一个。传奇的骑士家族……很令人好奇不是吗?”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变得更认真,“我想看看,能培养出你这样骑士的家族,到底是什么样的。想知道在那些荣耀和传说的背后,是什么样的土壤,能长出你这样的……异类。”
玛嘉烈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非常轻微,却真实存在的笑容。这个笑容让她看起来年轻了些,更像一个普通人,而不是一个传奇。“一言为定,到时我一定奉陪。”她说,然后看向索娜,“但前提是,你们都得好好活着,接受治疗,养好伤。死亡是最简单的结局,活着战斗要困难得多。”
索娜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九死一生的同伴,在短暂的喘息后,竟然还能因为一句承诺而眼睛发亮。这或许就是生命的韧性,或者,只是一种拒绝彻底绝望的本能。她想起杰米——那个死在赛场上的感染者骑士,他离婚,有个小女儿,瞒报病情只是为了继续参赛赚钱。他最后留下的遗言是“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别放过他们任何一个!”那是仇恨,但仇恨之下,是对生活的某种扭曲的爱。他爱他的女儿,爱到愿意隐瞒病情去赚更多的钱;他恨那些迫害感染者的人,恨到愿意用生命去诅咒他们。这些人还在战斗,也许不是为了伟大的理想,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没有变成杰米那样——还没有被完全碾碎,还没有只剩下仇恨。
她转向玛嘉烈,问出了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那个在她心中翻腾了许多个日夜的问题:“你早就意识到自己不是感染者了?”
“嗯。”回答很简单,没有任何修饰。
“但你仍旧愿意为感染者而战?”索娜的声音里有一丝不解,也有一丝希望。她想知道,这个人是否和她们一样,是因为切身的痛苦而战斗,还是因为某种更抽象的东西。
玛嘉烈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仓库的破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城市。远处的广告牌正在播放某款新口味能量饮料的广告,画面里一个笑容灿烂的竞技骑士一饮而尽,然后做出胜利的手势。虚假,空洞,却如此光鲜亮丽。更远处,她能看见商业联合会大厦的尖顶,那里此刻正在进行着什么样的计算和交易?那些计算将如何影响这座城市里每一个人的命运?包括这些仓库里的感染者,包括她的妹妹,包括她自己。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在卡兹戴尔看到的废墟,那些萨卡兹人在战火中失去一切的眼神;想起了在乌萨斯雪原上遇到的感染者矿工,他们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中工作,只为了换取一点微薄的药物;想起了在炎国边境的难民营里,那些因为矿石病而被家人抛弃的孩子。她也想起了更近的——想起了零号地块的真相,那座“漂亮的屠宰场”;想起了血骑士在赛场上燃烧自己的生命,只为了给感染者争取一点尊严;想起了烛骑士薇薇安娜在烛火中问她:“你成为骑士至今,究竟想做什么?”
“只是为那些饱受苦难的人们而战。”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心里,“感染者只是苦难的一种形式,但不是全部。商业联合会的剥削,监正会的冷漠,普通人的偏见……这些都是苦难的一部分。我战斗,不是因为我必须战斗,而是因为我选择战斗。因为我看到了,因为我无法假装没看到。”
她转过身,面对索娜,面对仓库里的每一个人:“你们问我为什么?因为如果连看到的人都不站出来,那么那些没看到的人就永远不会看到。如果连有能力的人都不反抗,那么那些没能力的人就永远没有希望。这很傲慢,我知道。但有时候,傲慢是必要的。”
索娜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人值得追随。不是因为她强大,也不是因为她传奇,而是因为她看见。在这个大多数人选择视而不见的时代,在这个用娱乐和消费麻醉痛苦的时代,在这个将苦难包装成励志故事的时代,她选择了看见。这是一种勇气,也是一种负担。当你选择看见时,你就无法再假装不知道;当你无法假装不知道时,你就必须做出选择——是加入那场集体的遗忘,还是成为那个提醒大家记住的人。
玛嘉烈选择了后者。而索娜知道,从现在开始,她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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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联合会大厦的顶层,落地窗将整个卡瓦莱利亚基尽收眼底。从这高度看下去,城市就像一块精密的电路板,霓虹灯是流动的电流,车辆是穿梭的电子,而人群——人群什么都不是,只是背景里模糊的噪点。马克·维茨曾经很喜欢这个视角,它让他感觉自己很重要,是那个俯瞰棋盘的人,是那个移动棋子的人。但现在,他只觉得寒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冷。
新任发言人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咖啡是哥伦比亚进口的,每磅价格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周的工资。他的礼服——那身量身定制却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昂贵衣服——领口松开了些,露出一截皱巴巴的衬衫。衬衫也是高级定制,但他穿起来就像偷来的。他看着窗外的城市,脑海中却反复闪现着另一些画面:感染者聚集区污浊的街道,污水在坑洼中积成黑色的水洼;零号地块整洁到诡异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掩盖不住深处的血腥;还有那个在火车站遇见的、眼睛像死水的感染者乞丐。那个乞丐伸手向他乞讨,他给了十枚金币——对他来说微不足道,对乞丐来说可能是一个月的食物。乞丐接过钱时,眼睛依然像死水,没有任何光亮,没有感激,没有希望,只有一种彻底的麻木。那一刻马克维茨明白了,他买的不是乞丐的感激,而是自己的心安。而心安是廉价的,十枚金币就够了。更廉价的是,他很快就忘记了那个乞丐,就像忘记一张用过的纸巾。
门开了,资深发言人麦基走了进来。他依然衣着考究,举止优雅,仿佛刚刚从一场高雅的晚宴归来,而不是刚刚参与了一场针对感染者的清洗行动。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酒的颜色很深,像凝固的血,在玻璃杯中微微晃动时,折射出妖异的光芒。
“……董事会很生气。”麦基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走到酒柜前——那是一个嵌入墙壁的、恒温恒湿的雪松木酒柜,里面陈列着来自泰拉各国的名酒——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动作熟练得像呼吸。“看来,我们得少几个月奖金了。”
马克·维茨缓缓转过身。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生了锈的机器。“奖金。”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某种陌生的食物,某种他无法消化但必须咽下的东西,“我们把那么多感染者,骑士,甚至是无胄盟的性命都卷入其中,影响的,居然只是奖金?”
他想起那些数字:一个普通非法感染者三百金币,感染者骑士翻倍。这是董事会给无胄盟开出的价码,按人头计费。他看过报告,昨晚的清洗行动中,无胄盟“处理”了一百四十七名感染者,其中十九名是感染者骑士。总费用是六万三千三百金币。这笔钱会在董事会的特别账户中支出,作为“城市安全维护费”的一部分,最终通过税收转嫁给每一个卡西米尔公民。那些公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自己同胞的死亡买单。
麦基啜了一口酒,透过杯沿观察着他。那目光让马克维茨感到不适——像是在观察实验动物,或者,一件有待评估的商品。他想起麦基曾经教过他:在这个位置上,你必须学会把人和事分开。人是有感情的,事是没感情的。你要处理的是事,不是人。但马克维茨越来越发现,这种分离本身就是一种疯狂。当你把所有的人都变成“事”时,当你把生命变成数字、把痛苦变成报表、把死亡变成预算时,你自己也会变成“事”的一部分,一个零件,一个功能。你会失去感受痛苦的能力,也会失去感受快乐的能力,最终变成一个空洞的、只会执行指令的壳。
“关于这件事……”麦基放下酒杯,水晶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跟我来,马克维茨兄。我们也该讨论你的去留了。”
他们离开办公室,穿过铺着厚地毯的长廊。地毯来自维多利亚,手工编织,每平方英尺的价格足以买下一套像样的工具。墙壁上挂着抽象画——大块大块的色块和混乱的线条,据说是某位哥伦比亚先锋艺术家的作品,价值一套公寓。马克维茨从来看不懂这些,也不认为自己需要看懂。艺术在这里不是艺术,是资产,是地位的象征,是另一种形式的金币。就像骑士竞技不是竞技,是娱乐产品;就像感染者不是人,是问题需要被解决。
麦基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门是实木的,厚重的橡木,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个隐蔽的密码键盘。他输入密码——马克维茨注意到他输入了十二位数字——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个小型的隔音会议室。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部老式的有线电话。电话是黑色的,沉重,属于上一个时代的产物,有着拨号盘和缠绕的电话线。在这个人人用移动通讯终端的年代,这种电话只意味着一件事:绝对的安全,或者说,绝对的监控。线路是独立的,无法被窃听,但另一端的人知道一切。
“你先前关于电话的一席言论,我事后想了想,确实有道理。”麦基示意他坐下,自己则走到电话旁。他没有坐下,而是站着,像一个等待命令的士兵。
“我们在等谁的电话?”马克维茨问,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的胃在收紧,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揉捏它。
“一位记者的。”麦基微微一笑,那笑容让马克维茨背脊发凉。那不是温暖的微笑,也不是讽刺的冷笑,而是一种程式化的、经过训练的微笑,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
“呃……记者?我们需要接受记者采访吗?”
“许多人都这么称呼他。只是个称呼。”
马克维茨突然明白了。在卡西米尔,“记者”这个词在某些圈子里特指一个人——玫瑰新闻联合报业的董事长,一个几乎从不露面,却通过媒体操纵着半数以上舆论走向的神秘人物。他控制着十七家报纸、九个新闻频道和三个最大的社交媒体平台,但他自己从未接受过采访,照片也只有几张几十年前的模糊影像。有人说他已经死了,现在的“记者”是一个团队;有人说他去了哥伦比亚,遥控指挥;还有人说他就住在卡瓦莱利亚基最豪华的公寓里,每天看着自己创造的舆论漩涡发笑。真相无人知晓,而这正是权力最安全的形式——当你不知道权力在哪里时,它就在 everywhere。就像无胄盟的玄铁大位,就像商业联合会的真正决策者,就像这个国家所有看不见的手。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铃声很普通,但在隔音良好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刺耳,像警报,像丧钟。
麦基接起电话,恭敬地低头,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是。向你介绍一下,现在,在电话那头的,是玫瑰新闻联合报业的董事长……‘记者’凯恩。”
马克·维茨感觉自己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他的膝盖有些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走到今天的——从一个普通的中层经理,因为一份关于“感染者劳动力成本优化”的报告被恰尔内看中,在恰尔内突然被流放后接替了他的位置。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问为什么。现在,也许答案要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平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慈祥,却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那声音经过处理,有一些电子杂音,但语调非常自然,像一个温和的长者在和你聊天:“马克维茨也在旁边。”
“是,很荣幸与您通讯……”马克维茨发现自己声音在颤抖。他试图控制,但失败了。这是生理反应,像动物遇到天敌时的本能,像站在悬崖边缘时的眩晕。
“马克维茨是我花重金从梅什科工业手里拿下的,他会是我的左膀右臂。”那个声音说,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这里没有外人,麦基,你可以喊我父亲。”
马克维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看向麦基,后者平静地对着话筒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好的,父亲。”
接下来的对话表面上是家常。凯恩询问麦基母亲的健康状况,问他是否结婚,语气就像任何一个关心孩子的父亲。但每一句家常之下,都暗藏着某种更深的试探,某种权力的丈量。当麦基说母亲“常常念起你”时,凯恩沉默了足足三秒。那三秒钟里,马克维茨几乎能听见电流的嘶嘶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轰鸣,能听见某种更庞大的东西在无声地转动。
“您呢?父亲?您现在……在哪里?”麦基问,声音依然平静,但马克维茨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原来麦基也会紧张。
“……哥伦比亚。”短暂的停顿,像在思考要不要说真话,“还没到时候,麦基。”
凯恩开始谈论他的宏图。他说哥伦比亚才是真正的威胁,不是军事威胁,而是经济威胁、文化威胁、存在方式的威胁。“他们建一座工厂只需要我们一半的时间,研发一款新产品只需要三分之一的预算。他们不讲究传统,不背负历史,就像一张白纸,可以画上任何他们想要的图案。”他的声音里有某种近乎痴迷的东西,“这才是最可怕的——他们没有枷锁。我们没有的枷锁他们也没有,但我们有的枷锁他们也没有。他们可以自由地成为任何东西,而我们……我们被自己的历史困住了。”
他轻蔑地谈起维多利亚和乌萨斯的贵族,称他们“固步自封到令人心疼”。“维多利亚的贵族还在为几百年前的爵位高低争吵,乌萨斯的将军们还在用地图和沙盘规划一场十九世纪的战争。他们以为自己掌握着真理,实际上只是掌握着墓碑。”他说,“而卡西米尔……卡西米尔至少还在前进,虽然方向可能错了,但至少没有停下。商业联合会可能贪婪、冷酷、不择手段,但它让这个国家动起来了。动起来就有机会,停下来就只有死亡。”
马克维茨听着,感到一种奇怪的疏离感。这些话语宏大、抽象,像在谈论另一个世界,像在谈论棋盘上的棋子,而不是真实的人。它们和火车站那个感染者乞丐的眼睛有什么关系?和零号地块那些“被处理”的感染者有什么关系?和杰米在赛场上的死亡有什么关系?似乎没有,又似乎是一切的基础——正是这种宏大的、非人的视角,让具体的苦难变成了“必要的代价”,让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统计数字,让谋杀变成了“城市管理”,让剥削变成了“经济发展”。这是一种语言的魔法,一种用抽象吞噬具体的魔法。
“马克维茨。”那个声音突然转向他,像猎鹰发现了猎物。
“在!”他回答得太快,声音太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
“你愿意为商业联合会奉献一切吗?”
马克维茨沉默了。他看见麦基在对面看着他,眼神复杂——也许是同情,也许是警告,也许只是单纯的观察。他想起了恰尔内,那个被流放的前任。恰尔内是否也曾经坐在这里,面对同样的问题?他选择了“是”,然后得到了什么?流放,遗忘,也许还有更糟的。但他也可能选择了“不”,而“不”的结果可能更直接——消失,真正的消失,就像上一届特锦赛的名嘴凯奇,因为“调侃”某位大骑士,第二天就“消失”了,不是辞职,是真正的消失。
他想起自己刚刚成为发言人时,麦基给过他一个忠告:在这个位置上,你必须学会说“是”,即使你心里想的是“不”。因为“不”是没有位置的,“不”会被清除,就像清扫灰尘一样。灰尘没有价值,没有意义,只是需要被清理的东西。
“你是个能人,只从那些只言片语的报告中,我就能感觉到。”凯恩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切开所有伪装,直抵核心,“难道,你还对那些骑士……心怀悲悯?”
冷汗浸湿了马克维茨的后背。衬衫粘在皮肤上,冰冷而黏腻。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他的命运——也许不仅仅是职业生涯,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生死。商业联合会可以让他成为发言人,也可以让他成为恰尔内,或者成为凯奇。区别只在于他们需要他成为什么。
“看来我说中了。”凯恩没有等他回答,直接得出了结论。这不是猜测,而是确认。他早就知道了答案,问问题只是为了仪式,为了给马克维茨一个“选择”的幻觉。“孩子,请你思考一个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蛇在草丛中爬行。然后凯恩开始描绘一个图景,用语言构筑一个未来:卡西米尔的军舰超过乌萨斯,商品充斥哥伦比亚,边境要塞翻倍……“战争还存在吗?乌萨斯还是个威胁吗?卡西米尔还会软弱吗?”
“当然,不会。”凯恩自问自答,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当力量足够强大时,威胁就不存在了。当经济足够渗透时,边界就不存在了。当文化足够强势时,抵抗就不存在了。这就是现代战争,马克维茨,不是刀剑和鲜血,是金钱和思想。而我们,商业联合会,我们掌握着金钱,也正在掌握思想。”
他开始谈论骑士,称他们是“卡西米尔的蛀虫”。他谈起特锦赛的风波,语气里满是不屑——监正会以为他们“挣足了面子”?“荣耀和面子,要多少就给他们多少吧。”他说,话语里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漠,像在谈论天气,像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时间和人民站在我们这边,只消几场比赛,民众就会忘记耀骑士带来的冲击,而投入下一轮消费与娱乐中。对他们而言,‘争论哪一位骑士更强’‘争论骑士周边的定价是否合理’,比关注我们留下的所有糟粕都要重要。这就是人性,马克维茨,人性喜欢简单的、有趣的、不需要思考的东西。我们提供这些东西,我们就赢得了人性。”
马克维茨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因为话语的残酷,而是因为它的真实性。他知道凯恩是对的——人们确实会忘记。苦难太大时,人们会选择不看;罪恶太深时,人们会选择遗忘。这是一种生存本能,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却被权力精准地计算和利用。商业联合会不需要每个人都爱它,只需要每个人都接受它,接受它提供的娱乐、商品、和那种麻木的、不会追问的平静。平静地工作,平静地消费,平静地死去,不要问为什么,不要想怎么办。
“国家站在我们这边。”凯恩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得意,像棋手看到了必胜的一步,“卡西米尔已经离不开商业联合会提供的经济基础。那些可悲的征战骑士……有多少已经主动向我们臣服。你知道银枪天马的年度预算有多少百分比来自我们的‘赞助’吗?百分之四十。监正会那帮老头子恨我们,但他们也需要我们。这就是现实,马克维茨,现实就是互相需要,互相憎恨,然后继续一起前进。理想主义者想要纯粹的东西——纯粹的好,纯粹的坏,纯粹的忠诚,纯粹的背叛。但现实是浑浊的,是灰色的,是妥协和交易的混合物。我们能活下来,不是因为我们更善良,而是因为我们更懂得现实。”
他再次呼唤马克维茨的名字,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诱惑,像魔鬼在耳边的低语:“这一次,你有选择的权利。”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马克维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得像擂鼓,像有人在用锤子敲打他的胸口。他想起恰尔内留下的加密文件,那些他还没有勇气完全打开的文件。里面有什么?无胄盟的黑账?零号地块的真相?董事会成员的秘密交易?还是更黑暗的东西——他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某些名单上?他不知道自己想知道,还是不想知道。有时候,无知是一种福气,知道得太多是一种诅咒。
他想起博士——那个罗德岛的领导人,在晚宴上对他说的话:“好人想有好下场,在如今也需要争取。”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在这个系统中,仅仅想当好人是不够的,你必须争取,必须计算,必须做出选择,即使每个选择都沾满污秽。你必须弄脏自己的手,才能有机会在未来洗干净它们——如果还有未来的话。
“在我回答之前,”马克维茨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比他想象中更平静,像暴风雨前的平静,“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
“说吧。”凯恩的声音里有一丝好奇,像老师听到了学生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
“……恰尔内先生……仅仅是因为没能成功阻止耀骑士闯入比赛,就遭到了流放……以我的标准来看,这不合理。为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一种冰冷的、分析性的趣味。
“为什么……恰尔内,啊,你命运的转折点,马克维茨。我也得谢谢他。”凯恩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或者在享受这种揭示真相的时刻,“不过,如果我告诉你,恰尔内的消失——和耀骑士没有直接的关系呢?”
马克维茨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疼痛让他清醒,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这个房间里,还在面对这个选择。
“如果我告诉你,他的流放,仅仅是因为一系列古旧的权力争斗,被找了个恰到好处的借口就流放了呢?”凯恩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读天气预报,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恰尔内是因为几年前的一场贿赂东窗事发,被政敌借机流放的。和耀骑士一点关系也没有……和你的命运一点交集也没有。往往这才是事情的真相,现代的真相就是至高无上的冷漠。没有阴谋,没有深意,只是一系列偶然的叠加,就像多米诺骨牌,第一块倒了,后面的就跟着倒。而你,你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位置上。”
真相。这个词像重锤击中了马克维茨。他曾经以为,这个庞大机器的运转总有某种逻辑——哪怕是残酷的逻辑,是恶意的逻辑,但至少是逻辑。但现在他明白了,很多时候,根本就没有逻辑,只有偶然、算计和冰冷的随机。一个人的人生可以被彻底改变,只是因为某个遥远会议室里的一场交易,只是因为某个文件上的一个签名,只是因为某个人在某天早上做了一个随意的决定。而本人甚至不会知道真正的理由。恰尔内可能至今还以为自己是因为工作失误而被流放,在某个边境小镇里懊悔、自责,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而真相却是如此荒诞、如此无关紧要。这种荒诞比任何故意的恶行更令人恐惧,因为它意味着世界从根本上就是不可理解的,你永远无法通过“做对事”来保证安全。安全不是努力的回报,只是幸运的恩赐。
“马克维茨,来。”凯恩的声音变得柔和,像在呼唤迷路的孩子,像在引导一个信徒走向光明,“我们将成为大地的喉舌。我们将决定人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相信什么。我们将塑造现实,就像雕塑家塑造黏土。这不是权力,这是责任。对卡西米尔的责任,对未来的责任。”
马克维茨闭上眼睛。黑暗中有图像浮现:火车站那个感染者的眼睛,零号地块档案里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感染者被像牲畜一样编号、分类、处理;玛嘉烈和血骑士并肩离开赛场的背影,那两个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两个走向刑场的殉道者;还有他自己——那个从底层爬上来的普通人,那个曾经相信努力和正直能改变些什么的傻瓜,那个现在站在这里、必须做出选择的发言人。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冰冷,带着隔音材料特有的化学气味。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麦基在对面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那不是一个警告,更像是一种悲悯——对你即将选择的道路的悲悯,对你即将失去的东西的哀悼。
“我愿意。”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像一声枪响,像一道判决,像一个墓碑落下的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满意的低语,像蛇的嘶鸣。然后线路断了,忙音响起,单调而持久。
马克维茨睁开眼睛。麦基正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
“欢迎加入,”麦基说,举起酒杯,“为了卡西米尔的未来。”
马克维茨没有举杯。他只是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一部分已经死了,死在这个房间里,死在这通电话里,死在这个选择中。而活下来的部分,将戴着这个死亡的面具,继续前进。
他不知道这是开始,还是结束。
他只知道,从此刻起,他再也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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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角,一家新开的日用品店正在进行最后的装修。店面不大,位于一条不算繁华的商业街,隔壁是一家卖仿制骑士盔甲的纪念品店——那些盔甲用廉价的合金制成,刷上金漆,卖给那些买不起真品的粉丝;再隔壁是一家声称能“祛除源石辐射”的保健品店——当然,那是骗人的,但总有人愿意相信,总有人愿意花钱买一个虚假的希望。
招牌上写着“源石云日用——洁净生活,从云开始”,字体圆润可爱,配色柔和,像婴儿房的装饰。橱窗里陈列着包装精美的洗手液、洗衣凝珠和空气清新剂,每一件商品上都印着一个小小的云朵标志,云朵微笑着,像在说“买了我就干净了”。店内正在安装货架,几个工人在忙碌,他们的动作熟练但机械,像在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在创造一个空间。
白金大位欣特莱雅站在店门口,盯着招牌看了整整一分钟。她的表情从困惑到怀疑,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荒诞的不可置信。她身上还穿着无胄盟的制服——那身便于行动、能融入阴影的黑色紧身衣,但此刻在午后的阳光下,它只显得突兀、不合时宜,像夜行动物误入了白昼。她应该立刻离开,回到阴影中,但她没有。她被眼前这一幕钉住了,像被蛇盯住的青蛙。
“……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轻松,随意,像在谈论天气:“怎么了,不喜欢我们的新店面吗?”
罗伊从店里走出来,穿着一身廉价的西装——料子粗糙,剪裁勉强合身,肩膀处还有些褶皱,袖口还有些线头。他的头发染回了普通的棕色,用发胶梳成一个规整但过时的发型,像二十年前的银行职员。他脸上挂着营业性的微笑,那种笑容经过训练,既不过分热情让人警惕,也不过分冷淡让人不悦。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也许稍微过于英俊的商店经理,正准备迎接第一批顾客。
“店面……你们……开了家店?”白金问,声音里满是不确定。她看了看罗伊,又看了看店里——货架已经摆了一半,地上还堆着未拆封的纸箱,纸箱上印着“源石云——家庭装”的字样。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
莫妮克也从店里走出,手里拿着一个拖把。她瞥了白金一眼,眼神冷漠,像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碍事的东西:“……你瞎吗。”她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穿着普通的工装裤和格子衬衫,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店里帮忙的普通人。但白金看到了她手臂上缠着的绷带——绷带很新,但血已经渗了出来,在浅色的布料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不……可是……卖洗手液的?”白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但她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无胄盟的青金大位,卡西米尔最令人畏惧的杀手之二,商业联合会最锋利的刀,正在策划一场华丽的退休——不是隐退山林,不是远走高飞,而是改头换面,融入那个他们曾经服务的系统,成为系统的一部分。这是一种进化,或者,一种更深的堕落。她不知道哪个更可怕。
“‘源石云’日用品可是这几年最受欢迎的品牌——”罗伊张开手臂,像个真正的推销员,像在电视广告里看到的那种,“——而推出‘源石云’日用品品牌的公司呢,有‘三个老板’。”
白金明白了。她看着罗伊,看着他那身可笑的西装,看着他那经过训练的微笑,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玩笑,不是伪装,不是临时计划。这是真的。他们真的打算这么做。放弃无胄盟的身份,放弃杀手的生涯,放弃所有血腥和黑暗,成为一个……日用品公司的老板。卖洗手液,卖洗衣凝珠,卖空气清新剂。用那些清洁、芳香、无害的产品,掩盖手上的血腥。
“很快,那三位老板,就会成为商业联合会的一员。”罗伊走近几步,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是的,只是为了能加入他们。不是作为杀手,不是作为工具,而是作为企业家,作为合伙人,作为……体面人。”
他点了支烟——一个普通的、便利店就能买到的牌子,而不是他过去抽的那种特制雪茄。他抽烟的姿势也变了,不再是那种慵懒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吞吐,而是一种更急躁的、纯粹为了尼古丁的吸吮,像那些工作压力太大的白领。烟灰掉在地上,他没有在意。
“你知道的内幕越多,你就越会察觉到未来的方向。”他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在空气中消散,像看着某种无形的东西,“雇佣兵和杀手迟早会过时的,因为他们不需要这么多,而说到底,杀手不过取人命而已……而他们,能豪取他国。杀死一个人能改变什么?改变不了系统,改变不了规则,改变不了这个世界的运转方式。但如果你成为系统的一部分,如果你掌握规则,如果你能影响世界的运转方式……那么你就能改变一切。不是用刀,是用钱;不是用箭,是用合同;不是用恐惧,是用习惯。”
白金沉默地看着他。罗伊看起来不一样了——不只是外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眼中的那种玩世不恭的轻佻消失了,那种对生命的漠视变成了对利益的精明计算。他变成了一个商人,一个真正的商人,而商人比杀手更可怕。杀手至少还有明确的价码,商人却能把一切都变成交易,包括道德,包括忠诚,包括人命。杀手杀人见血,商人杀人不见血。杀手制造尸体,商人制造废墟——精神的废墟,道德的废墟,整个文明的废墟。
“这也是时代的选择,白金。”罗伊最后说,像在做一个总结陈词,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他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一个粗俗的动作,和他过去那种刻意的优雅形成鲜明对比。过去的罗伊会在专门的烟灰缸里熄灭烟蒂,动作轻巧得像在完成一个仪式。现在的罗伊只是碾灭它,像碾灭一只虫子。
他邀请白金当前台小妹,说她的模样“挺标致的”。莫妮克在旁啧了一声,不知是鄙夷还是别的什么。白金注意到,莫妮克的手臂上那道伤口的位置很特别——不是箭伤,是刀伤,而且是近距离格斗时留下的。这意味着什么?无胄盟内部出现了近身冲突?还是莫妮克在执行某个特别危险、必须近身战斗的任务?或者……是罗伊和莫妮克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敢问。在无胄盟,有些问题不能问,有些伤口不能看。
罗伊详细解释了计划,用那种冷静、精确、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就像他过去解释如何暗杀一个目标:安排一次无胄盟任务,让他们三个“人间蒸发”,然后找最好的整容医师,改头换面,成为“兢兢业业的销售员”。整个过程冷酷、高效,完全符合杀手的专业素养,只是目标从夺取生命,变成了夺取另一种东西——合法身份,社会地位,以及继续在这个系统中向上爬的资格。他们将抹去过去的一切,成为一个全新的人,拥有全新的名字,全新的面孔,全新的历史。就像蛇蜕皮,就像蝉脱壳,留下一个空壳,让世界以为他们死了,而真正的他们将以另一种形态继续活着,继续在这个系统中往上爬,直到爬到足够高的地方,高到没有人能够再威胁他们,高到他们可以重新定义规则。
“所以……你们借感染者造成大停电的时候……”白金缓缓说,试图理清思路,试图理解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做掉了董事会与无胄盟直接对接的每一个人……”
“能这么简单,也是多亏了他们自己啊。”罗伊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冰冷的讽刺,像在嘲笑一个精心设计的笑话,“董事会内部可有太多的明争暗斗了。谁能调配无胄盟,谁就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哪个董事都不敢明目张胆操纵无胄盟,也不敢让别人这么做。也正因如此,他们的互相掣肘让他们对无胄盟失去了控制力。他们害怕无胄盟,又需要无胄盟,这种矛盾让他们变得盲目,变得愚蠢。而我们……我们利用了这种愚蠢。”
他讲了个笑话——卡西米尔人已经不知道自己雇佣的杀手组织头子姓甚名谁了。笑话不好笑,但白金听懂了其中的深意:当权力结构复杂到一定程度时,当每个人都想控制别人又害怕被别人控制时,它就会产生盲点,产生裂缝,产生无人看守的后门。而那些盲点、裂缝、后门,就是聪明人的机会。罗伊和莫妮克抓住了这个机会,而现在,他们邀请她一起抓住。不是作为同伴,不是作为战友,而是作为……资产?作为筹码?作为另一个可以控制也可以抛弃的棋子?
“玄铁大位……是真实存在的吗?”白金突然问。这个问题她想过无数次,在每个无法入睡的夜晚,在每个等待命令的时刻,在每个看着箭矢飞向目标的瞬间。但她从未问出口。在无胄盟里,有些问题是禁忌,而这个问题是禁忌中的禁忌。问这个问题意味着怀疑,意味着不忠,意味着你可能已经有了不该有的想法。
罗伊沉默了很久。他望向街道对面,那里有一个流浪汉正在翻垃圾桶。流浪汉找到半块面包,包装纸已经脏了,但他急不可耐地撕开包装,将面包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像野兽在进食。罗伊看着,眼神空洞,像在看一幅画,或者,在看自己的未来。
“……谁知道呢。”他终于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灵魂的疲惫,“也许玄铁只有一人,也许是两人。也许玄铁只是个幌子,也许玄铁,是指我们两个青金共同行动的暗号。但也有可能,玄铁今天早上在街上与你擦肩而过,此时正坐在董事会开会,或者在萨米的别墅里休假。还有可能,玄铁根本不存在,只是一个概念,一个用来统一指令、制造恐惧的符号。就像神,你不需要看见神,你只需要相信神的存在,然后按照神的旨意行事。”
他直视着白金的眼睛,那眼神锐利得像箭,像要刺穿她所有的伪装:“没有人知道。所以他们才值得恐惧。恐惧不是因为强大,而是因为未知——你不知道敌人在哪,甚至不知道敌人是谁。无胄盟的运作方式,最终反噬了它的创造者:当神秘成为武器时,它也可能成为囚笼。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忠诚是否正确,永远不知道命令来自哪里,永远生活在一种永恒的、低强度的恐惧中。就像你,白金,你到现在也不知道玄铁是谁,对吗?你只是接受命令,执行命令,然后等待下一个命令。你是一把好用的刀,但刀不需要知道握刀的人是谁。”
这句话让白金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扩散到四肢百骸。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直感到不安,为什么在每个任务完成后都会有一种空虚感,为什么在看到耀骑士和那些感染者骑士并肩作战时会感到一种奇怪的……羡慕。因为她是一把刀,一把好用的、锋利的、但没有思想的刀。刀不知道自己在砍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砍,不知道砍了之后会怎样。刀只是砍,因为握刀的人让它砍。
“……最后一点,”罗伊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语气变得强硬,像在宣读判决,“无论如何,你本来是该死的,作为替罪者。耀骑士的事情,感染者的事情,大停电的事情……总得有人负责。董事会需要一个交代,无胄盟需要一个牺牲品。你,白金大位,是最合适的人选。”
白金的呼吸停滞了。她感觉血液在耳朵里轰鸣。
“但我们现在给你一个选择。”罗伊继续说,像在提供一份合同,“我们会盯着你的,你也是个无胄盟,你不会想和我们为敌的,对吧?所以,要么你加入我们,成为新公司的一部分,开始全新的生活;要么……你继续做你的白金大位,等待某个时刻,一支玄铁之箭从你意想不到的角度射来,结束一切。你知道的,玄铁的箭从不失手。”
那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宣告,一个最后通牒。白金看着罗伊和莫妮克,看着他们平静的脸,看着他们眼中那种漠然的光。他们不是在威胁她,他们只是在陈述事实,就像在说“今天会下雨”一样自然。
莫妮克转身走回店里,开始拆一个新的纸箱。罗伊对白金点了点头,也转身回去,和工人讨论货架的摆放——哪种高度更符合人体工学,哪种颜色更能刺激购买欲。
白金站在原地,感觉腿有些发软。她看着那家店,看着“源石云日用”的招牌,看着橱窗里那些微笑着的云朵。三个老板,她想着。三个。除了罗伊和莫妮克,第三个是谁?是某个她不知道的无胄盟高层?还是商业联合会的某个董事?或者……是“玄铁”本人?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也可能无处不在的玄铁?
她不知道。而她越是不知道,就越感到恐惧。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收紧,再收紧。
她转身离开,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清晰而强烈,像求生本能一样原始而强大:
得逃走。
但不是现在。现在逃,他们会立刻发现。他们说了会盯着她,她相信他们能做到。无胄盟最擅长的就是盯梢,就是追踪,就是让目标无处可逃。
她需要计划,需要准备,需要找到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也许可以去哥伦比亚,或者玻利瓦尔,甚至乌萨斯——任何地方,只要远离卡西米尔,远离这个吞噬一切的系统,远离这些把杀人当成生意、把背叛当成日常的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源石云日用”的招牌在阳光下反射着廉价的光泽,像镀金的铁,华丽但虚假。
三个老板,她再次想到。
然后她加快了脚步,消失在街角,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像一道影融入黑暗。
她必须消失,真正的消失。
在她被消失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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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岛的陆行舰停泊在大骑士领外围的专用泊位,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黑暗中。舰体上罗德岛的标志——一个简洁的几何图形,据说源自某个失落文明的符号,代表着“在黑暗中坚守希望”——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颗遥远的星。泊位周围拉着警戒线,两名全副武装的罗德岛干员在巡逻,他们的装备和卡西米尔骑士完全不同,更实用,更简洁,没有任何装饰性的部分,就像他们的理念:形式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实质。
玛嘉烈·临光站在泊位入口,看着那艘舰船。夜风吹起她的头发,金色的发丝在月光下像流动的金属。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它的情景——那时她刚刚被流放,迷茫、愤怒,像个受伤的野兽。她的剑断了,盔甲破损,口袋里只剩下几枚硬币和一张模糊的家族照片。她在荒野中流浪了三个月,差点死于感染和饥饿,最后是被一支罗德岛的外勤小队发现的。他们把她抬回舰上,没有问她是谁,没有要求她付出什么,只是给了她治疗、食物和一个安静的床位。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睡在真正的床上,而不是草堆、石板或潮湿的泥地。她记得床单是干净的白色,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记得那个年轻的卡特斯族医疗干员小心地为她清洗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记得博士——那个总是裹在厚重防护服里的人——坐在她床边,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她一杯热牛奶。牛奶很甜,甜得让她想哭。
阿米娅和博士从舰桥上走下来。年轻的卡特斯女孩看见玛嘉烈,眼睛亮了起来,小跑着过来,耳朵因为兴奋而微微竖起:“临光小姐!”
玛嘉烈微微颔首。她看向博士——那个总是裹在厚重防护服里,面容隐藏在阴影下的人。关于博士的身份有太多传闻,有人说他是失忆的学者,有人说他是古代战争的幸存者,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类,而是某种更古老的存在,从沉睡中醒来,带着过去的智慧和伤痛。但玛嘉烈从未深究。对她来说,博士就是博士,一个会在关键时刻给出正确判断,一个值得信任的同伴,一个会在深夜里和她一起研究地图、制定战术,然后分享一杯苦涩的黑咖啡的朋友。咖啡很苦,但苦得真实,苦得让人清醒。
博士做了个手势——罗德岛的人都知道博士很少说话,更多用手势和眼神交流。那个手势的意思是“道别的话就别说了”。然后另一个手势:“我们会再见的,对吧?”
玛嘉烈感到喉咙有些发紧。她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但足够坚定。她知道博士能看懂。
“如果罗德岛呼唤我,”她说,声音在夜风中异常清晰,像刀刃划过空气,“那么我一定会前往您的身边,博士,阿米娅。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在做什么,只要你们需要,我就会来。”
这是承诺,也是誓言。不是骑士对领主的誓言,不是下属对上司的誓言,而是朋友对朋友的誓言,是同行者对同行者的誓言。在这个充斥着虚伪承诺和廉价誓言的世界上,有些话必须说得清楚,有些承诺必须用生命来担保。
阿米娅用力点头,眼睛有些湿润,但她忍住没有哭。她有很多话想说——关于感谢,关于祝福,关于未来的约定——但最终只是化作一个灿烂的笑容,像黑暗中的一束光。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玛嘉烈。那是一个手工编织的护身符,用红色的线编成,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光滑的黑色石头。石头是她在莱塔尼亚边境捡到的,据说能带来好运。
“这是我自己做的,”阿米娅说,脸有点红,像在害羞,“可能没什么用,但是……希望它能给你带来好运。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能平安,健康,依然是你。”
玛嘉烈接过护身符。它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握在手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暖,像握着一颗跳动的心脏。她小心地把它收进内袋,贴在胸口的位置,就在心脏上方。“谢谢,阿米娅。我会珍惜的。”她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些,“它会有用的。因为它是你给的。”
阿米娅的眼睛更湿润了,但她依然没有哭。她向玛嘉烈行了一个罗德岛的礼节——右手握拳,轻击左肩,然后转身,和博士一起走回舰船。她没有回头,因为回头会让她忍不住跑回去,抱住玛嘉烈,说“和我们一起走吧”。但她知道玛嘉烈有必须留下的理由,就像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玛嘉烈目送他们走上舷梯,消失在舰桥的门后。舷梯开始收回,液压装置发出低沉的嘶鸣。她转身准备离开,却看见两个身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像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雕像。
闪灵和夜莺——两位萨卡兹医师,她流放岁月中最亲密的战友,最坚实的后盾。闪灵,萨卡兹赦罪师,背负着种族沉重的罪孽和秘密,她的剑“封存之刃”不仅是一件武器,更是一个承诺,一个对过去的封印,一个对未来的赌注。夜莺,萨卡兹护佑者,曾被称为“丽兹”,拥有强大的治疗能力,但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的记忆被撕裂,她的过去被隐藏,只有闪灵知道全部真相。她们站在那里,像两尊沉默的雕塑,只有夜莺怀中的提灯散发着柔和的光。那盏提灯是罗德岛的制式装备,但在夜莺手中,它似乎有了生命,光芒温暖而不刺眼,能驱散最深沉的黑暗,也能治愈最顽固的伤痛——无论是身体的伤,还是心的伤。
阿米娅和博士识趣地加快了脚步,消失在舰船内部。舷梯完全收回,舱门关闭,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引擎开始预热,蓝白色的光芒在喷口中凝聚,像即将破晓的天光。
“该说再见了,临光。”闪灵走上前,声音平静如水。她的脸上永远戴着那种淡淡的、近乎悲悯的表情,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苦难,却仍未放弃治疗。她的剑靠在肩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源石技艺波动,那波动很特别,既不是攻击性的,也不是防御性的,而是一种……安抚性的,像母亲的手抚摸孩子的额头。
“我其实……”玛嘉烈开口,却不知该如何继续。她想说谢谢,想说保重,想说对不起——对不起把她们卷进卡西米尔的泥潭,对不起让她们面对无胄盟的箭矢,对不起自己暂时不能和她们同行。但所有这些话语都显得苍白,都无法表达她心中那复杂的情感。她们一起走过最黑暗的路,一起面对过最绝望的处境,一起在篝火边分享过最后一块面包。这种经历锻造出的羁绊,比血缘更牢固,比誓言更真实。
“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闪灵打断她,罕见的主动。她望向远方——西边,维多利亚的方向,伦蒂尼姆的方向。那个曾经的大帝国的首都,如今正陷入内乱和分裂,就像一个垂死的巨人,但巨人的垂死挣扎依然能压垮无数渺小的生命。那里有她们必须面对的东西,有她们必须斩断的过去,有她们必须救赎的罪孽。“伦蒂尼姆,我们亲自去。一如你回到这里。你有你的战场,我们有我们的。这不是分离,只是……分头行动。”
夜莺走近了些,提灯的光芒照亮了她苍白但平静的脸。她很少说话,但每一次开口,都带着一种近乎预言的确信,像在重复某个早已写好的剧本。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那些罪孽……那些过去,我们亲自去斩断。不是为了遗忘,而是为了面对。只有面对了,才能真正放下。”
玛嘉烈看着她们,突然明白了什么——不是具体的细节,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她们背负的东西,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多、更重。闪灵眼中偶尔闪过的痛苦,夜莺梦中无声的哭泣,还有她们之间那种深沉、复杂、几乎令人窒息的羁绊——所有这些都指向某个黑暗的源头,某个她们必须面对,也必须终结的东西。那可能是萨卡兹的宿命,可能是赦罪师的职责,可能是某个被遗忘的契约。她不知道,也不问。有些秘密是必须被尊重的,有些伤口是必须被保护的。
闪灵看向夜莺,眼神复杂。那是玛嘉烈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情绪——温柔、愧疚、决绝,还有某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爱。她伸手,轻轻拂过夜莺的脸颊,动作小心翼翼,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像在触碰一个随时可能破碎的梦。
“丽兹……”闪灵轻声呼唤夜莺的真名,那个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的名字,“也许真到某个时刻,你会痛恨我。因为我带你走上的这条路,因为我让你面对的那些东西,因为我……我的选择。”
夜莺摇头,动作轻柔但坚定。她握住闪灵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那手掌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抖:“我……我怎么会痛恨你呢?”她的声音里有种绝对的信任,那种信任如此纯粹,如此无条件,几乎让人心痛,“是你给了我名字,是你给了我方向,是你让我知道……我还可以是人,还可以有选择。痛恨你?那就像痛恨自己的心跳一样不可能。”
玛嘉烈看着这一幕,感到胸口一阵发紧。她想起了自己的妹妹玛莉娅,想起了她们小时候——玛莉娅总是跟在她身后,模仿她的每一个动作,相信姐姐是世界上最强大、最完美的人。那种信任是礼物,也是负担。你必须配得上它,必须保护它,即使这意味着要做出艰难的选择,要走上一条孤独的道路。而现在,她看到闪灵和夜莺之间也有同样的信任,甚至更深,更沉重。因为她们的过去更黑暗,她们的选择更艰难,她们要面对的东西更可怕。
“如果到那时,你需要我的话——”玛嘉烈上前一步,右手握拳,抵在左胸——这是骑士最庄重的礼节,也是临光家族最严肃的承诺。她的动作很慢,很郑重,像在进行一个仪式,“——我向你们起誓,耀骑士玛嘉烈·临光,将为你们而战。无论敌人在哪里,无论代价是什么,只要你们呼唤,我就会来。这是我的承诺,以临光之名,以骑士之誉,以……朋友之义。”
誓言在夜空中回荡,然后被风吹散,吹向远方,吹向维多利亚,吹向伦蒂尼姆。但三个女人都知道,有些承诺一旦说出,就永远不会消失。它们会像种子一样埋进土里,也许暂时不会发芽,但总有一天,会在需要的时候破土而出,长成大树,长成森林,长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闪灵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份誓言。然后她转身,夜莺跟随其后,两人走向罗德岛的舰船。她们没有回头——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前路已定,无需多言。舷梯已经收起,但舰体侧面的一个小舱门打开了,一道光从中倾泻而出,照亮了她们前行的路。那光很温暖,像家的召唤。
玛嘉烈独自站在泊位上,看着舰船的引擎完全启动,蓝白色的光芒变成炽烈的喷射流,照亮了周围的黑暗。她想起了一句话,不知是谁说的,也不知是在哪里听到的,但此刻异常清晰:
真正的离别不需要眼泪,因为同行的人,终将在道路的尽头重逢。
也许不是在这个世界,也许不是在明天,也许要经过很多战斗,很多牺牲,很多黑暗。但只要道路还在延伸,只要还有人记得,只要承诺还在心里,重逢的可能性就永远存在。就像星星,即使被云层遮挡,即使被霓虹掩盖,它们依然在那里,依然在发光,只是需要你抬头去看。
引擎轰鸣,陆行舰缓缓启动,履带在坚实的地面上碾出深深的痕迹,像巨兽的脚印。它转向西方,向着荒野,向着维多利亚,向着那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方向。玛嘉烈一直站到舰船的灯光完全消失在夜色中,站到连引擎的声音都听不见,只剩荒野的风声和远处城市的低语——那低语中有欢笑,有争吵,有买卖,有生活,有所有构成一个城市的嘈杂而真实的声音。
她转身,走在回城的路上。路很暗,没有灯,只有月光。月光很冷,但很清澈,能照亮脚下的路。
抬头看见卡瓦莱利亚基的灯光——虚假、浮华,但依然璀璨。那是人类涂抹在城市上的答案,是对黑暗最倔强的反抗,哪怕这反抗本身充满了谎言和剥削。霓虹灯下,广告牌上,耀骑士的形象正在被商业化:玩偶、t恤、能量饮料、甚至是一款即将上市的手机游戏。她的脸被简化成符号,她的故事被改编成剧本,她的抗争被包装成一场华丽的表演,供人消费,供人娱乐,供人在茶余饭后谈论,然后在下一场娱乐到来时遗忘。
夜幕开始缓缓升起,但文明依旧欣欣向荣。多么讽刺,她想。多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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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大骑士领以西约四十公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
这里看起来和卡西米尔边境成千上万个村庄没什么不同:低矮的石头房屋,墙壁用泥巴和稻草混合抹平,能抵挡风雨但抵挡不了炮弹;泥泞的道路,雨后变成黏稠的沼泽,马车轮子会陷进去,需要人推;几片贫瘠的田地,种着勉强能活命的土豆和燕麦,收成好的时候够吃,收成不好的时候就要挨饿;以及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的柴烟、牲口气味和源石粉尘的混合气息——源石粉尘来自远处的矿场,随风飘来,无孔不入,是这片土地无声的诅咒。
唯一的特别之处,也许是村口那棵巨大的枯树——据说已经死了上百年,但从未倒下,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剥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质,枝丫扭曲地伸向天空,像在祈求,又像在诅咒,像无数只绝望的手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村里的人说,这棵树见证过很多东西:乌萨斯的入侵,骑士的冲锋,商队的往来,感染者的逃亡。但它不说话,只是站着,站着,站着,直到自己也变成化石,变成风景,变成背景。
索娜跟着托兰走进村庄时,黄昏的最后一缕光正从地平线消失。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再变成墨蓝,星星开始出现,一颗,两颗,然后是无数颗。在城市里看不到这么多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把星星都淹没了。但在这里,在荒野的边缘,星空完整而清晰,像一块缀满钻石的黑丝绒。
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是多年生存养成的本能,是在大骑士领的夹缝中活下来的必要条件——但除了几个好奇地盯着他们看的孩子,和一些在门口编织的老妇人,这里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孩子们的衣服打满补丁,但很干净;老妇人的手粗糙得像树皮,但编织的动作熟练而平稳,梭子在她们手中飞舞,像有生命一样。一切都符合一个边境村庄该有的样子:贫穷,但有序;艰难,但坚韧。
但索娜注意到了细节,那些训练有素的眼睛才能看到的细节:那些“老妇人”的手上有长期握武器的老茧,位置特别——不是农具磨出的茧,是铳械或弩箭的扳机和握把留下的茧;那些“孩子”的眼神太过警惕,不像普通农家孩子那种单纯的害羞或好奇,而是一种评估、判断的眼神,像哨兵,像侦察兵;还有房屋的布局,看似随意,实则形成了某种防御性的阵型——每栋房子都能掩护另一栋的侧面,街道的拐角都留出了射击的视野,窗户很小但位置很高,既能采光又能作为射击孔。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村庄,这是一个要塞,一个堡垒,一个用日常伪装起来的抵抗据点。
“……是个很不错的镇子吧?”托兰问,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放松,像回到了家。他走在前面,脚步轻快,熟悉地绕过地上的水洼,和路过的老人点头打招呼。老人们也对他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但眼神里有认可,有信任。
索娜没有回答。她在思考。这个村庄显然不简单,但它也不像一般的贼窝或反抗军营地。这里有一种奇怪的……日常感。人们在做日常的事情——生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喂鸡,鸡在院子里啄食;修补屋顶,锤子的敲击声有节奏地响起——但同时又保持着某种高度的警觉。这是一种矛盾,但这种矛盾被处理得很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多年,已经将“生活”和“战斗”融合成一种新的生存方式,就像将两种金属熔合成合金,既保留了各自的特性,又产生了新的性质。
“你们总是待在这样的地方吗?”她最终问,声音很轻,不想打破这黄昏的宁静。
托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领着索娜穿过村庄,来到那棵枯树下。树下有一座简陋的石屋,看起来比周围的房屋更旧,也更坚固。墙壁用大块的岩石垒成,接缝处填满了某种灰色的粘合剂——索娜认出那是源石工业的副产品,廉价但耐用;窗户很小,装着铁条,铁条已经生锈,但很粗;门是厚重的橡木,上面有新旧不一的砍痕和焦黑的印记,像经历过多次攻击,但依然屹立。
“起初,我待的地方确实就和贼窝差不多,”托兰一边推开门一边说,门轴发出嘎吱的响声,像老人的关节,“就算眼线遍布了周遭的各个城市,也顶多在黑市和地下活动。我们偷,我们抢,我们做赏金猎人,我们为了钱什么都做。因为我们需要钱来生存,来买武器,来买情报,来买一条活路。”
石屋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空气中有陈旧木头、干草、烟草和一种淡淡的草药味——草药是用来治疗常见伤病的,边境缺医少药,人们学会了用土方自救。几个身影坐在粗糙的木桌旁,看见托兰进来,纷纷抬起头。他们的目光先落在托兰身上,确认是他,然后转向索娜,眼神里有好奇,有评估,但没有敌意。那是一种谨慎的欢迎,像在说“我们看看你是谁,再看看能不能信任你”。
“不过之后……我遇到了一些人。”托兰示意索娜坐下,自己则走到壁炉旁,往火里添了根柴。火焰跳跃了一下,噼啪作响,照亮了他脸上新添的伤疤,也照亮了墙上挂着的工具——不仅有农具,还有武器,保养良好的武器。“他们改变了我的想法。他们让我看到,偷和抢只能养活自己,但改变不了什么;做赏金猎人只能赚点小钱,但救不了任何人。如果你真的想改变什么,你必须团结起来,必须建立一些东西,必须……种下种子,即使你可能看不到它发芽。”
他讲述了锈锤的故事——那些被文明抛弃,在荒野中变成怪物的可怜人。锈锤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组织,而是一种现象,一种当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时必然产生的副产品。他们是失去土地的农民,是被工厂抛弃的工人,是被战争摧毁家园的难民,是患上矿石病后被家人和社区驱逐的感染者。他们一无所有,只有愤怒和绝望,于是他们聚在一起,像狼群一样在荒野中游荡,袭击商队,抢劫村庄,不是为了财富,只是为了生存,或者,只是为了在死前证明自己曾经活过。
“那一仗里,我看见了十几岁的孩子拿着铁管冲锋。”托兰说,声音低沉,像在回忆一个噩梦,“铁管是生锈的,可能一用力就会断裂;孩子是瘦弱的,可能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们冲上来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疯狂的光芒。他们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信仰,只是为了活下去,或者,只是为了在死前证明自己曾经活过——证明自己不是垃圾,不是废物,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东西。他们想用死亡来换取存在感,多么可悲,多么可怕。”
他盯着炉火,仿佛能从火焰中看见那些孩子的脸——脏兮兮的,瘦骨嶙峋的,但眼睛亮得吓人的脸。“是不是挺疯的?”他问,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灵魂的疲惫,是看过了太多疯狂后产生的麻木。
索娜点头。她想起了大骑士领地下那些感染者,那些在夹缝中挣扎求生的人。他们和锈锤的区别在哪里?也许只是程度的差别,也许只是还没有被逼到那个地步。如果商业联合会继续推行它的政策,如果零号地块那样的设施越来越多,如果感染者连最后一点生存空间都被剥夺,如果贫穷和绝望继续蔓延……那么今天这些还在努力保持尊严的感染者,明天就可能变成锈锤那样的怪物。不是因为想变,而是因为没有选择。当所有正常的门都关闭时,人们只能走进疯狂的门。
“这才是他们可怕的地方。”托兰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揭示一个真理,“锈锤不是为了对抗文明而诞生的。锈锤正是因为文明的发展而诞生的。当你建造高楼时,总会有阴影;当你生产财富时,总会有垃圾;当你创造文明时,总会有被文明抛弃的人。这些人就是锈锤,文明的锈,文明的癌,文明自己产生的肿瘤。他们不是外来的敌人,是我们自己制造的怪物。”
他转过脸,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显得阴晴不定,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别指望他们真的有什么出路,有什么目的,把他们当作一个理性的群体来看本来就是错误的——他们只是文明的遗孤。当文明发展却又照顾不到所有人的时候,当他们被排除在发展的成果之外的时候,当他们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无法保障的时候,他们就诞生了。无家可归,无路可去,在源石遍地的贫瘠荒野生存。他们就是天灾,但天灾不是自然灾害,天灾是我们自己制造的。我们制造的贫困,我们制造的不公,我们制造的绝望,最终变成了天灾,回来吞噬我们。”
索娜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他描述的景象——她见过更可怕的景象——而是因为他话语中隐含的结论:如果卡西米尔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如果商业联合会的逻辑继续统治一切,如果利润成为唯一的标准,如果人成为可以计量的资源……那么今天的大骑士领,明天就可能成为锈锤的摇篮。更可怕的是,这种结果不是偶然的,而是系统性的,是那个系统的内在逻辑必然导致的。商业联合会需要廉价劳动力,需要可以被随意抛弃的“消耗品”,需要制造外部威胁来转移内部矛盾,需要将一切——包括人——商品化。锈锤就是这个系统的必然产物,一种可预见的、必然的悲剧,就像工厂排放的污水必然污染河流一样。
“托他们的福,我们团结在了一起,”托兰说,声音变得坚定,像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回到现实,“在对抗锈锤的战斗中,我们意识到——我们不想变成他们那样。我们不想在绝望中疯狂,不想在愤怒中毁灭。我们想找到另一条路,一条既不向体制屈服,也不向疯狂投降的路。一条……属于人的路。”
他走到桌边,敲了敲桌面,吸引所有人的注意。油灯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们的表情显得既真实又不真实,像古老壁画上的人物,经历了时间,但依然有生命。
“我想让你见见几个人。”托兰对索娜说,然后转向桌边的人们,“这位是索娜,红松骑士团的领袖。她从大骑士领来,带着伤,也带着希望。”
索娜环视四周。在昏暗的光线中,她看清了那些面孔:有饱经风霜的农民,皮肤像鞣制的皮革,手指因为长期劳作而变形,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土;有眼神锐利的前骑士,尽管穿着粗布衣服,挺直的脊背和那种独特的、只有经过严格训练才会有的坐姿却出卖了身份——他们即使落魄,也依然保持着骑士的仪态;有工人,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机油的污渍,那是工厂的印记;有她这样的感染者,脖子上或手臂上露出源石结晶的痕迹,有些人用布条遮住,有些人不遮,仿佛在宣告一种无声的反抗——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的病,这是我的存在,我不需要隐藏;还有穿着破烂但整洁的知识分子,眼镜片后的眼睛依然明亮,手里还拿着翻旧了的书——可能是历史,可能是哲学,可能是任何能帮助他们理解这个疯狂世界的东西。
托兰开始介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清单,但每一个词都有重量,像在宣读一份宣言:“几个感染者。”他指向那些露出源石结晶的人,他们点头。
“几个农民,几个骑士。”农民和退役骑士点头。
“几个工人,几个赏金猎人。”工人和看起来像佣兵的人点头。
“几个活不下去的村长,几个筋疲力尽的贵族。”一个老人和一个虽然衣衫褴褛但气质优雅的中年人点头。
“几个大学生,几个文盲。”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和一个不识字但眼神聪慧的老人点头。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仿佛在确认他们的存在,确认他们真的在这里,真的选择了坐在这间简陋的石屋里,而不是其他地方。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庄重:
“几个试图改变卡西米尔的人。几个被卡西米尔改变了的人。”
索娜感到心脏在剧烈跳动,血液在耳朵里轰鸣。她明白了——这不是一个贼窝,不是一个反抗组织,甚至不是一个政治团体。这是一个缩影,一个被卡西米尔抛弃的所有人的缩影。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故事,有不同的痛苦和希望,但此刻,他们都在这里。他们聚集在这里,不是因为有什么伟大的理想,而是因为除此之外,无处可去。这里是最后的避难所,也是最初的集结地。就像洪水中的孤岛,被水包围,但依然高出水面,依然能让落水者爬上来,喘口气,然后决定下一步是游泳还是造船。
“别这么吃惊,”托兰看穿了她的想法,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理解,有同情,也有一种“欢迎来到现实”的意味,“该吃惊的事情才刚刚开始。你习惯了在大骑士领战斗,在地下活动,在夹缝中求生。但这里是不同的。这里没有夹缝,因为这里本身就是夹缝;这里没有地下,因为这里就在地上,在阳光下,在星空下,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但没有人看见。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显眼的地方就是最隐蔽的地方。这是我们从锈锤那里学到的——当你无处可藏时,你就不用藏了。你只需要……存在。”
他走到索娜面前,直视她的眼睛。他的眼神很锐利,像能看穿一切伪装,但此刻,那锐利中多了一丝罕见的真诚,像在对待一个真正的同伴,而不是一个需要评估的对象。“索娜,你问过我,挫败商业联合会有什么意义,骑士有什么意义。我倒是想反问你一个问题——”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炉火的噼啪声,能听见外面风吹过枯树枝的声音——那声音像叹息,像呜咽;能听见远处某个人咳嗽的声音——咳嗽很深,可能是矿石病,也可能是普通的肺病。所有人都看着托兰,等待他问出那个问题。那个可能没有答案,但必须被问出的问题。
“——在商人崛起,卡西米尔被商业联合会死死攥在手里之前,”托兰一字一顿,每个词都像锤子敲在石头上,沉重,清晰,不可回避,“是谁在剥削穷人,欺压百姓?是谁吊死感染者,躲藏在权力筑起的高楼之中?是谁用荣耀和忠诚的名义,要求人们奉献一切,却只给少数人回报?”
答案不言而喻。索娜想起了历史课上学到的东西——骑士贵族时代的卡西米尔,那些华丽的城堡,那些庄严的仪式,那些关于荣耀和忠诚的誓言,那些被诗人传唱、被画家描绘的“黄金时代”。但誓言之下,是农奴的汗水,是平民的税收,是感染者的火刑柱。骑士保护人民?也许。但首先,骑士保护的是骑士自己的特权。骑士的荣耀建立在平民的苦难之上,骑士的自由建立在农奴的束缚之上,骑士的纯洁建立在感染者的死亡之上。那不是黄金时代,那是镀金时代,表面金光闪闪,内里锈迹斑斑。
“是骑士。”托兰替她说了出来,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谴责,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悲哀的确信,像在陈述一个简单但痛苦的事实,“贵族骑士,征战骑士,竞技骑士——所有的骑士。他们不是天生的恶人,他们中的很多人真的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但系统是恶的,当你在一个恶的系统中占据高位时,即使你个人是善的,你也成了恶的一部分。就像现在的商业联合会,董事会里可能也有好人,有真的相信自己在推动进步、创造就业、发展经济的好人。但他们推动的系统在杀人,在制造苦难,在制造另一个时代的‘骑士’。”
他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浑浊的,从井里打上来,有泥沙沉淀在杯底。他喝了一口,做了个鬼脸,好像水的味道很差,但他还是喝了。“从来没有新的邪恶崛起,我们就要扶持上一个反派的道理,何必呢,倒霉的总是自己。贵族骑士压迫我们,我们就推翻贵族骑士;商人崛起,我们以为商人会带来自由和平等,结果商人建立了商业联合会,用另一种方式压迫我们。然后呢?难道我们要回过头去怀念贵族骑士的时代?不。那只是从一个地狱跳进另一个地狱,然后怀念第一个地狱的‘好处’——至少第一个地狱我们还熟悉。”
索娜想起了玛嘉烈,想起了她那句“骑士不该是这样的”。她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不是要回到过去,不是要复兴某个黄金时代——因为那个黄金时代可能只对少数人是黄金,对大多数人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压迫。而是要在过去的废墟上,在承认过去错误的基础上,建立某种全新的东西。一种不再是建立在剥削和谎言上的东西,一种真正属于所有人的东西。那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实现,但追求它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抵抗。就像在沙漠中寻找绿洲,你可能永远找不到,但寻找本身证明了你不接受沙漠。
“不过说实话,”托兰的语气缓和了些,他走回桌边,坐下,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尽管商业联合会几个字处处透露着丑恶的气息……但难得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他拿起桌上的一块面包——面包很粗糙,用劣质面粉烤成,但能填饱肚子——掰了一半,递给索娜。索娜接过,咬了一口。面包很硬,很难嚼,但有粮食的香味。
“被城市忽视的人们,应当联合起来。”托兰说,咀嚼着面包,声音有些含糊,“这句话是联合会的某个创始人说的,当然,他说的时候指的是商人——被贵族忽视的商人。商人联合起来,推翻了贵族的统治,建立了新的秩序。现在,我们可以把这句话用在其他地方。被忽视的感染者,被忽视的农民,被忽视的工人,被忽视的所有人……如果我们不联合起来,那么我们就永远只是‘被忽视的’,永远只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或者棋盘下的灰尘。棋子可以被牺牲,灰尘可以被清扫。但如果我们联合起来,我们就不再是棋子,不再是灰尘,我们是一股力量,一股必须被正视的力量。”
他走到门边,推开门。夜晚的风吹进来,带着荒野的气息——干燥的泥土味,远处燃烧的草木灰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源石矿脉的刺鼻气味。远处,大骑士领的灯光在地平线上晕染出一片虚假的黎明,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执着,仿佛要证明黑暗不存在,仿佛要用人工的光明取代自然的星空。
“托兰?”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像怕打破这脆弱的平静。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一个憔悴的少女,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衣服破旧但干净,打了补丁,但针脚细密。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油灯的光芒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既坚定又脆弱。她的眼睛很大,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眼神里有一种过早成熟的疲惫,但瞳孔深处,依然有一丝未曾熄灭的光,像余烬中的火星,随时可能重新燃起。她的头发是浅棕色的,用一根简单的布条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被汗水黏住。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少女问,目光落在索娜身上。那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掩饰的评估,像在判断一件工具是否好用,或者,一个人在关键时刻是否可靠。
“大骑士领的感染者骑士,我们已经达成了合作关系。”托兰介绍,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温柔,像在介绍自己的家人,“索娜,这是可萝尔。可萝尔,这是索娜。”
可萝尔,这个名字很普通,但在托兰的语气中,它有了特别的重量。索娜后来才知道,可萝尔是托兰从人贩子手中救下的孩子,她的村庄被锈锤袭击,家人全部死亡,她被人贩子抓住,准备卖到卡西米尔的地下市场。托兰救了她,把她带到这里,让她有了一个新的家。现在她是这个村子的联络员,负责传递消息,照顾伤员,做所有需要做的事。她是这个群体的眼睛和耳朵,也是它的良心——当大人们因为残酷的现实而变得麻木时,可萝尔的眼睛依然清澈,依然会为不公而愤怒,为苦难而悲伤。她是他们的希望,也是他们的警示:不要变成我们正在对抗的那种人。
可萝尔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虚假的热情,只有务实的认可。然后她转向托兰:“其他人都在吗?”
“都在,都在里面……”可萝尔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她提着油灯,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既坚定又脆弱。她走进来,将油灯挂在墙上的一个钩子上,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
“好,你也进来吧,可萝尔……”托兰接过另一盏油灯,举高。
灯光照亮了石屋的内部。索娜看见了更多人——坐在角落的老兵,脸上有战火留下的疤痕,像地图上的沟壑;缺了一条胳膊,但坐得笔直,用剩下的手握着酒杯,酒杯里是自酿的烈酒,味道刺鼻但能暖身。抱着婴儿的妇女,婴儿在沉睡,小脸脏兮兮的但很安静;妇女的眼神却清醒而锐利,像随时准备战斗的母狼。还在读书的少年,膝盖上摊开一本破旧的《卡西米尔通史》,书页边缘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有些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失去一条腿却依然坐得笔直的老人,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既是拐杖,也是武器,必要的时候可以刺穿敌人的喉咙。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故事,但此刻,他们都在这里。他们选择了这里,选择了彼此,选择了这条艰难但至少属于自己的路。
托兰将油灯挂在屋顶的钩子上。温暖的光晕扩散开来,照亮了每一张脸。那些脸饱经风霜,布满皱纹和伤疤,但在灯光下,却有一种奇异的尊严。他们没有被生活完全击垮,至少还没有。他们还在呼吸,还在思考,还在选择。这就是胜利,微小的、但真实的胜利。
“天已经亮了。”托兰说,声音平静,但充满力量。
索娜望向窗外。天其实还没亮,地平线上只有最微弱的一线灰白,像一道即将愈合的伤口,像夜晚和黎明的分界线。但她明白托兰的意思——真正的黎明不是太阳升起,不是物理的光明,而是黑暗中的人们,终于开始互相看见,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当第一个人点亮灯火,第二个人就会跟着点亮,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最终,黑暗会被驱散,不是因为太阳的力量,而是因为无数微小的灯火汇聚成的光芒。那光芒可能不够明亮,可能无法照亮整个世界,但至少能照亮彼此的脸,能让人看清谁在同行,能让人知道:你并不孤单。
她走到桌边,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粗糙的原木做的,没有抛光,坐上去有些硌人,但很结实。周围的人对她点头,没有过多的好奇,也没有刻意的热情,就像她一直属于这里,就像她的到来是理所当然的。一个老妇人——可能就是可萝尔提到的那位母亲——递给她一杯水。水是温的,杯沿有缺口,但很干净,洗得发亮。索娜接过,喝了一口。水的味道确实很差,有泥沙和铁锈的味道,有井水的土腥味,但它解渴。在荒野中,能解渴的水就是好水。
炉火在壁炉里安静地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像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油灯的光芒在屋顶摇晃,投下长长的、晃动的影子,影子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像一个共同体。远处,大骑士领的霓虹灯依然璀璨,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一个用金钱和欲望编织的、华丽而空洞的梦。那个梦里有荣耀,有财富,有成功,但代价是良心,是尊严,是真实。
但在这个简陋的石屋里,另一种光正在点亮——微弱,分散,尚未汇聚,但真实存在。那是拒绝被遗忘者的光,是被抛弃者互相伸出的手,是荒野中倔强生长的野草,是在废墟中依然寻找生机的种子。那光不耀眼,不华丽,但它真实。真实的东西往往不漂亮,但它有力量,有一种粗糙的、原始的力量,像石头,像泥土,像根。
长夜已经过去。但斗争,才刚刚开始。这不是一场骑士对骑士的决斗,不是一场感染者对非感染者的战争,甚至不是一场穷人对富人的反抗。这是一场记忆对遗忘的斗争,是一场真实对虚假的斗争,是一场“人”对“物”的斗争——反对把人变成物,变成商品,变成数字,变成可以计算和处理的资源。在这场斗争中,没有绝对的胜利,只有不断的抵抗;没有永恒的荣耀,只有暂时的坚守;没有救世主,只有一个个普通的人,选择在黑暗中点亮自己的灯,然后发现别人的灯也在亮。
光在何处?
光在此处。在每一个拒绝跪下的人眼中,在每一个选择记住的人心里,在每一个看似微不足道,却依然挺直的脊背上。光在玛嘉烈选择与血骑士并肩离开赛场的脚步里,在玛恩纳踏上寻找兄嫂的渺茫旅途的决心里,在马克维茨说出“我愿意”时内心的挣扎里,在白金决定“得逃走”的恐惧里,在闪灵和夜莺走向伦蒂尼姆的背影里,在可萝尔提着油灯的手里,在索娜接过那杯浑水时。光在托兰讲述锈锤故事时的疲惫里,在老兵缺了胳膊但依然挺直的坐姿里,在妇女抱着婴儿的温柔而锐利的眼神里,在少年读书时认真的笔记里。
光在每一个“不”里,在每一次拒绝里,在每一个看似无望但依然坚持的选择里。
文明依旧欣欣向荣。城市依旧轰鸣前进。但总有一些人,拒绝被那轰鸣淹没,拒绝被那“欣欣向荣”的表象催眠。他们选择看见裂缝,选择记住伤疤,选择在废墟上种下新的种子——即使种子可能永远不会发芽,即使他们可能永远看不到果实。
但他们依然选择种下。
因为不种下,就永远不会有收获。不抵抗,就永远不会有改变。不点亮灯火,黑暗就永远是黑暗。
他们就在这里。在这个简陋的石屋里,在边境的村庄中,在城市的夹缝里,在每一个不被看见的角落。他们还将继续存在,继续呼吸,继续选择,继续点亮微小的光。
天,终将破晓。
而破晓前的黑暗,是最深沉的,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但正是那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着、准备着、抵抗着的人们,决定了破晓之后的世界,将是什么模样。
索娜放下水杯,看向托兰。托兰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所有人,转向每一张在灯光下的脸。
“好了,”他说,声音平静而有力,像在宣布一个开始,而不是结束,“我们开始吧。”
第1章 不欢而聚
明日方舟:风雪过境
第一章 不欢而聚
1097年 冬季
风雪来临前,谢拉格的天空总是呈现一种铅灰色的宁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第一片雪落下。在这片被群山环绕的国度里,每一座山峰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故事,每一条溪流都被认为是耶拉冈德——雪山之神——脉动的血液。谢拉格人相信,正是这位古老神只的庇护,让他们的土地千年免受天灾侵袭,在泰拉大陆的动荡中维持着脆弱的安宁。
然而庇护是有代价的。耶拉冈德的呼吸化作寒风,眼泪凝成冰峰,而祂的意志通过圣山之上的蔓珠院传达人间。蔓珠院的圣女,便是神在大地的代言者,她的话语即是神谕,她的目光即是祝福。至于统治谢拉格世俗事务的,则是三大家族:佩尔罗契家世代守卫圣山,手握最精锐的战士;布朗陶家掌控牧场与贸易,精明如雪山狐;希瓦艾什家曾一度衰落,直到六年前,留学归来的长子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重建家业,创办喀兰贸易,将铁轨和蒸汽机带进了这片冰雪之地。
变革的浪潮撞上了千年的冰壁,裂痕正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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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里卡姆贸易港的集市上,吆喝声与讨价还价声交织成这片土地上少有的喧嚣。摊位上挂着毛皮、风干的肉条、手工打造的银器,还有那些声称能带来耶拉冈德祝福的木制护符。商人们裹着厚实的斗篷,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扫视着每一个可能掏钱的旅人。
一个穿着维多利亚款式厚呢大衣的男人站在摊位前,手指摩挲着那块据说来自“少女峰”的木制护符。商人是个谢拉格本地人,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忱笑容,唾沫横飞地讲述着神话:“客人您可知道,少女峰是耶拉冈德流下的眼泪结冰而成的!受雪水浇灌的树木满含神的慈爱,这护符能保佑出入平安,祛灾辟邪——”
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做出分享秘密的姿态:“——还能驱赶山雪鬼哩!那些藏在深山里、面目狰狞的食人怪物!但只要戴着蔓珠院赐福的护符,它们就会在耶拉冈德的威光下畏缩!”
男人眼神动摇。五十镑不是小数目,但若能给维多利亚的妻儿带回真正的雪山庇佑……“你怎么知道我是给家人带的?”
“哎呀,这两年,被恩希欧迪斯老爷政策吸引来的大公司员工越来越多啦。”商人笑得更深,手指不经意般拂过护符上蔓珠院的火焰纹印信,“您的口音我一听就听出来了。带这个回去,多有面子?”
商人捕捉到了那份犹豫,正要再添一把火,一个清亮的声音切了进来。
“少女峰的木材?”
恩希亚·希瓦艾什从人群边缘走来,那条标志性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扫开了飘落的零星雪花。她没看商人,而是直接拿起护符,指尖抚过木纹,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检查登山索具的质地。商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喉结上下滑动。在谢拉格,很少有人不认识希瓦艾什家的小女儿,更少有人不知道她对雪山的痴迷——她能叫出谢拉格每一座主要山峰的名字、海拔和最佳攀登季节,这是全谢拉格都知道的事。
“佩尔罗契家从不准外人攀爬少女峰。”恩希亚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当地人停下动作,“而且,如果有人真上去了,魏斯一定会告诉我。”她顿了顿,抬头看向商人,眼神锐利,“魏斯·希瓦艾什,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吧?我让他帮我盯着圣山各处的攀登许可呢。”
商人额头渗出细汗。他当然听过。魏斯是恩希欧迪斯老爷身边得力的战士,也是少数被佩尔罗契家允许在其领地内自由往来的外族人——这得益于他曾在罗德岛受训的经历,让他成了希瓦艾什家与外界沟通的特殊桥梁。谎言像阳光下的薄冰,一击即碎。
维多利亚男人终于明白自己险些上当,怒视着商人。恩希亚却将护符放回摊位,语气缓和了些:“不过蔓珠院的赐福印信是真的,谢拉格没人敢伪造这个——那是要遭天谴的。当纪念品带回去,还是合适的。”她转向商人,嘴角勾起一丝调皮的笑,“卖便宜点吧。山雪鬼只是吓唬小孩的故事,真正的危险从来不在深山里。”
一场可能升级的争执就此消弭。商人如蒙大赦地将价格降到十镑,男人则感激地多买了几块——既然希瓦艾什家的小姐都说适合做纪念品,那总不会错。恩希亚摆摆手,转身走向不远处三个披着旅行斗篷的身影。
其中一人兜帽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半张脸的线条。那是罗德岛的博士,恩希亚在信里向兄长提过多次的人,也是延缓她矿石病恶化的恩人。旁边站着的斐迪亚族男性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时刻扫视着周围——精英干员Sharp,罗德岛的刀锋,此刻正评估着这个陌生国度的潜在威胁,手指在内袋里的战术匕首柄上无意识地摩挲。更远处,一个谢拉格装束的年轻男人安静等待着,他是魏斯的族人,这次奉命接应二小姐回家。
“博士,我们该去车站了。”恩希亚说,声音里带着回家的轻快,“老哥说想亲自感谢你对我的照顾,姐姐也……嗯,总之这次大典会很热闹!”
一行人穿过集市时,博士的脚步微微一顿。角落里,露天咖啡座的遮阳棚在寒风中鼓动,红白条纹的布料上印着“喀兰贸易”的标识。空桌椅间,一本《谢拉格地理》杂志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书页快速翻动,停在某座雪山的航拍照片上。有那么一瞬间,博士觉得有人坐在那里说话——一个声音,轻得像雪落,说着“大雪将至,当心些,外乡人”。
博士转头看去。
遮阳棚下只有空椅,桌上杂志兀自翻动。远处皑皑山峦静默矗立,像一群披着白袍的巨人守卫着这片土地的秘密。
“博士,你在发什么呆?”恩希亚回过头来。
“……有人向我搭话。”
“嗯?”恩希亚眨眨眼,望向咖啡座,“可是你身边没有人啊。”
博士再次看向那边。鲜艳的棚顶、空荡的露台、翻动的书页。或许只是风声和视觉的错觉,在陌生的土地上,人的感官总会变得敏感。
“没事。”博士拉低兜帽,“走吧。”
恩希亚疑惑地多看了一眼,还是转身带路。队伍末尾的Sharp却多停留了一秒,他的目光扫过咖啡座地面——积雪平整,没有任何脚印。他想起极光——那位来自谢拉格的罗德岛干员——在通讯里说过的话:“队长,这里的传说比山路还多。有些东西……最好别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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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往圣山的列车是喀兰贸易主导修建的新玩意儿,铁灰色的车厢在雪地中延伸,像一条金属的河流切开白色的原野。恩希亚一上车就趴在窗边,手指在结着薄雾的玻璃上划出几道痕迹,迫不及待地向外指点。
“博士你看,那边就是少女峰。”她指向窗外,声音因兴奋而轻快,“传说那是耶拉冈德流下的眼泪结冰而成的。旁边那座很陡峭的是马特洪峰——角峰大哥的名字就是取自它哦!他是丰蹄族,老哥说他的脊背就像马特洪峰一样可靠。”
窗外,连绵的雪峰在铅灰色天空下展开画卷。最高的喀兰圣山隐没在云层中,只露出下半截山体,威严如神的宝座,峰顶的蔓珠院建筑群隐约可见,像是镶嵌在山巅的王冠。较低的山峦则清晰可辨,有的坡缓如少女的裙摆,有的陡峭如战士的脊梁。阳光偶尔刺破云层,在雪地上投下瞬息万变的光影,那一刻群山仿佛苏醒,呼吸间吐纳着千年光阴。
“谢拉格的网络建设比我想象的发达。”Sharp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移动终端,屏幕上滚动着谢拉格的新闻页面和民间论坛,“基建讨论、商贸政策、文化争辩……更新速度和活跃度不亚于哥伦比亚的某些城市。恩希欧迪斯先生的手段确实不凡。”
魏斯坐在Sharp斜对面,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那是他作为希瓦艾什家外交面孔的一部分。但那双眼睛时不时会投向窗外,看向某个特定的方向——那是佩尔罗契家领地的边界,铁路在那里戛然而止,像一条被斩断的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某种节奏,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那是他思考或忧虑时的习惯。作为少数同时深谙希瓦艾什家事务和罗德岛作风的人,魏斯比谁都清楚,这片雪境的平静之下涌动着多深的暗流。
列车驶过一片尚未完全封冻的冰湖。湖面漂浮着浅蓝色的冰层,像破碎的琉璃拼图倒映着天空。湖边有几个谢拉格妇女在洗衣,木槌敲打衣物的闷响被车窗隔绝,只能看见她们手臂挥动的节奏。更远处,平缓的山腰上,年轻的牧人正驱赶着一群长毛的牧兽回家。那些生物厚厚的皮毛上沾着雪粒,走动时像移动的小型雪山。牧人看见列车,非但不惊讶,反而举起手中的赶畜棒朝这边挥舞,咧嘴笑着露出被寒风冻红的牙龈——他知道这是喀兰贸易的列车,知道它带来了盐、糖、铁器和山外的消息。
他居住的村庄就在不远处,几十栋石砌的房屋聚在一起,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融进低垂的云层。一切都宁静祥和,仿佛时间在这里放慢了脚步,仿佛外面的世界那些战争、天灾、矿石病的阴影从未抵达这片雪山庇护之地。但博士知道这种宁静的脆弱——在切尔诺伯格,在龙门,在无数个曾以为能永远偏安一隅的地方,博士见过类似的宁静如何在一夜间破碎。
恩希亚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布朗陶家的领地在南边,他们养着最好的牧兽,菈塔托丝姐姐可会做生意了……佩尔罗契家在北边,阿克托斯老爷总觉得老哥的铁路会亵渎圣山……”她声音轻了些,“其实耶拉冈德才不会在意这种事呢。信仰在心里,怎么会因为坐车到山脚下就消失?”
Sharp继续浏览网页,偶尔在终端上记下什么——可能是潜在的撤离路线,可能是信号基站的最佳位置,这是他的职业习惯。魏斯保持着微笑,但眼神深处的阴影挥之不去。他接到过老爷的密令,知道这次博士来访不只是“参加大典”那么简单,但具体是什么……老爷没说,只让他“见机行事”。
列车汽笛长鸣,惊起远处林间一群冰喙鹰。它们振翅腾空,在苍白的天空下划出凌乱的轨迹,尖啸声穿透风雪,很快消失在群山之后,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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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山之巅,蔓珠院大殿的石墙吸收了几个世纪的低语与祈祷,此刻却充斥着另一种声响——靴跟敲击石板的回音,铠甲摩擦的细响,还有压抑的呼吸。空气冰冷,仿佛连时间都被冻住了。
阿克托斯·佩尔罗契站在大殿一侧,巨斧“耶拉冈德之怒”的斧柄杵在地上。他是三大家族中最年长的家主,脸庞被风雪和岁月雕琢得如同山岩,每道皱纹都刻着对传统的坚守。他相信耶拉冈德的庇护源于虔诚,而虔诚体现在对圣山每一寸土地的敬畏上。站在他身侧的是菈塔托丝·布朗陶,布朗陶家的女家主,人们背后称她“雪山的狐狸”。她看似慵懒地倚着座椅扶手,指尖却无意识地敲击着木纹,暴露出内心的精密盘算——布朗陶家从变革中获利颇丰,但她更清楚,在谢拉格,信仰的旗帜比金钱的旗帜更有分量。
大殿另一侧,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独自站立。喀兰贸易的总裁,谢拉格变革的推手,有些人称他“雪境之银”,更多人私下叫他“独狼”。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领口别着希瓦艾什家的雪豹纹章,与周围古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镇住了场。六年前,这个年轻人从维多利亚留学归来,面对的是父母早逝、家族衰败、在议会中失去席位的烂摊子。他用铁腕和远见重建一切,但也埋下了今日的祸根。
大长老坐在上首,皱纹深邃的眼睛扫过下方泾渭分明的两方,心中叹息。三族议会,曾几何时是商量如何互助度冬、分配猎场的和缓集会,如今却成了剑拔弩张的审判台。老人手中捻着一串冰晶念珠,每一颗都刻着耶拉冈德的圣名,但他怀疑神是否还在聆听。
“诺希斯·埃德怀斯已被革职。”恩希欧迪斯的声音平稳,像冰封湖面下流动的暗涌,“他对督查队的袭击,过度开采圣山矿区,这些行为我绝不姑息。相关资料已移交蔓珠院审查。”
“你姑息得够久了!”阿克托斯的声音像斧刃劈开冻木,在殿堂里激起回响,“那孽种是你一手提拔的心腹!没有你的默许,他敢把矿坑挖到圣山脚下?敢袭击佩尔罗契和布朗陶家的联合队伍?我的战士古罗现在还躺在床上!”
菈塔托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像是排练过无数次:“恩希欧迪斯,六年前是我支持你重返议会。那时你说,谢拉格需要睁开眼睛看世界,需要铁轨和工厂,而不是永远在雪地里刨食。”她顿了顿,指尖停止敲击,“我信了你,布朗陶家也因喀兰贸易获利不少——这一点我不否认。但如今事态至此……信仰的根基被动摇,圣山被挖开伤口,我不能再坐视了。”
恩希欧迪斯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垂下眼帘。当他再次抬眼时,眼中竟闪过一丝罕见的——或许是精心计算过的——疲惫与悲伤。这一幕被旁听席上的诺希斯尽收眼底,那位银发的埃德怀斯家遗孤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诮。他最清楚恩希欧迪斯何时在演戏,何时流露真实,而此刻……真假难辨。
“我至今所做的一切,”恩希欧迪斯的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都是为了让谢拉格能在变化的世界里站稳脚跟。铁路带来了贸易,工厂提供了工作,源石供暖让老人孩子熬过最冷的冬天——去年布朗陶家领地冻死的人数是零,菈塔托丝大人,这是百年来的第一次。”
菈塔托丝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当然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更警惕。恩希欧迪斯给的蜜糖里,往往藏着后续必须咽下的苦药。
“但若我的努力导致了三族分裂,”恩希欧迪斯话锋一转,声音里注入沉痛,“若耶拉冈德的子民因我们而失去共同的家园,那一切便失去了意义。我宁愿从未开始。”
阿克托斯皱紧眉头,粗糙的手指握紧斧柄。他嗅到了陷阱的气息,却不知陷阱在何处。这是恩希欧迪斯最擅长的事:用看似诚恳的姿态,把你引到他预设的位置。
“所以,”恩希欧迪斯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板,“我接受两位的要求。谷地,矿区,希瓦艾什家都可以交出。”
大殿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旁听席上的小贵族们交换着震惊的眼神。有人手中的笔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诺希斯·埃德怀斯的脚边。
诺希斯站在旁听席的阴影里,银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像一柄被弃置的银刃。周围的人都与他保持着距离,仿佛他携带某种瘟疫。窃窃私语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
“看,埃德怀斯家的孽种……”
“他父母害死前代希瓦艾什夫妇的事,蔓珠院还没追究呢……”
“恩希欧迪斯大人终于要彻底摆脱这个麻烦了……”
诺希斯面无表情,只是弯腰拾起那支笔,轻轻放回旁边的记录桌上。记录员尴尬地点头致谢,却不敢看他的眼睛,仿佛对视就会被诅咒。
大殿中央,恩希欧迪斯的声音再次响起,斩断了所有议论:“但不是交给佩尔罗契,也不是交给布朗陶。”他抬起手,指向大殿深处高悬的耶拉冈德圣徽——那是一只抽象化的山鹰图腾,展开的羽翼笼罩整个谢拉格地图,“我们脚下每一寸土地,都是基于神的信任而被交予管理。既然如此,就该交还给神的代言人——蔓珠院,交予圣女大人裁决。”
寂静。
然后是更多的抽气声,还有压抑不住的议论嗡鸣,像一锅被点燃的油。
“他要把权力给圣女?!”
“圣女是希瓦艾什家的人啊!这难道不是变相——”
“嘘!你敢质疑圣女大人?耶拉冈德会降下风雪之怒!”
阿克托斯的指节捏得发白,斧柄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猛地看向菈塔托丝,却发现那女人正低头整理袖口,避开了他的视线。该死,她早就料到了?还是她也措手不及?布朗陶家的狐狸从来不会让自己站在不利的位置。
“你……”阿克托斯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像砂纸摩擦岩石,“你敢用耶拉冈德的名义耍这种把戏?!圣山可不是你玩弄权术的棋盘!”
“这是对圣女大人的亵渎!”有年轻贵族忍不住喊出来,立刻被身旁的长辈捂住嘴。
恩希欧迪斯不为所动,反而缓步走向大殿中央,脚步沉稳,像在自家庭院散步。他抬起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某种诵读经文般的韵律:“《耶拉冈德》开篇有载:‘祂的泪是永不融化的冰,祂的背是坚不可摧的山岩,祂的呼吸是冬日的寒风,祂的笑是春日的暖阳。当祂苏醒时,群山将为之传讯,天空也会降下五彩极光。’”
他环视四周,看到不少贵族下意识地点头——这是每个谢拉格孩童都会背诵的经文,是信仰的基石。
“第三百二十一页写,”恩希欧迪斯继续,声音渐强,“三百年后,祂将王位传予副手,消失于风雪,从此谢拉格交到‘人’的手中。”他停下脚步,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阿克托斯,“既然古训昭示,神曾将权柄交予人,那么今天,当人之间产生不可调和的纷争时,将裁决权交还神的当代代言人,有何不可?”
他顿了顿,让寂静重新聚拢,然后抛出致命一击:
“还是说,阿克托斯大人,你不相信圣女大人会做出公正的裁决?不相信耶拉冈德在大地的代言者?”
所有目光如箭矢般射向阿克托斯。
这位佩尔罗契家的家主感觉喉咙像被冰雪堵住,呼吸艰难。他毕生以扞卫信仰为荣,佩尔罗契家的战士誓言第一句便是“以血护圣山,以魂敬耶拉”。如今,对手用他最珍视的信仰编织成绳索,捆住了他的手脚。他能说什么?否认圣女的权威?那等于否认蔓珠院,否认耶拉冈德本身,否认佩尔罗契家存在的一切意义。
菈塔托丝终于抬起头,轻轻拍了两下手掌,掌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精彩,恩希欧迪斯。”她的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精密的计算,“但圣女大人出身希瓦艾什家,这是全谢拉格都知道的事。你现在大谈归政于神,难道不是想利用自己的亲妹妹?难道耶拉冈德会乐见家族私欲披上神意的外衣?”
“正因为是亲妹妹,我更了解她的品性。”恩希欧迪斯平静回应,像是早已准备好答案,“恩雅成为圣女五年,主持过十七次家族纠纷仲裁、九次领地边界裁定、三次重大祭祀典礼。蔓珠院的记录向所有家族开放,菈塔托丝大人大可去查——可有一次偏袒希瓦艾什家?哪怕一次?”
菈塔托丝的笑容消失了。她确实查过,正因为查过,才知道这一击有多难化解。恩雅·希瓦艾什,如今的圣女初雪,在谢拉格民众心中是纯洁与公正的化身,是雪山之心的具现。质疑她,就是与整个谢拉格的民心为敌,布朗陶家承受不起这种代价。
大长老缓缓起身,枯瘦的手抬起,冰晶念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压下了所有议论。老人看着恩希欧迪斯,眼神复杂——有警惕,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疲惫的赞赏。这年轻人总是能找到最刁钻的角度,撬开最坚固的防线。
“既然如此,”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风吹过枯枝,“就请圣女大人前来,当面定夺吧。耶拉冈德在上,愿风雪指引我们的道路。”
侍从匆匆离去,脚步声在长廊中回荡。等待的寂静里,诺希斯看见恩希欧迪斯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旁听席,与他对视了一瞬。那双灰蓝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冻湖的冰面,但诺希斯读懂了——计划进入下一阶段。
代价是他被抛弃。
诺希斯收回视线,看向大殿穹顶的彩绘玻璃。上面描绘着耶拉冈德化作人形,带领谢拉格先民建立家园的故事。神在微笑,但诺希斯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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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山高处,圣女居所“雪冠之间”的露台正对着连绵的雪峰。从这里望去,谢拉格的全貌尽收眼底——如果天气晴朗的话。今日只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压垮群山。
恩雅·希瓦艾什——如今谢拉格人尊称的“初雪”——躺在床上,裹着厚厚的羽绒被,只露出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上。这头白发并非天生,而是成为圣女后逐渐变化的,蔓珠院的学者说这是“神恩的印记”。清晨的光线透过冰雕窗棂,在石地板上切出菱形的光斑,随着云层移动而明灭不定。
“恩雅,恩雅,起床啦。”
雅儿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今日要穿的正式礼袍——雪白的底色,银蓝色的滚边,袖口绣着蔓珠院的火焰纹。看到床上鼓起的一团,她无奈地笑了。五年了,圣女大人在公众面前威严端庄,言谈举止无可挑剔,私下里却还是那个喜欢赖床的姑娘。她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被子。
“唔……嗯?”被子里传出迷迷糊糊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早。”雅儿掀开被子一角,露出恩雅睡眼惺忪的脸。那张脸年轻得有些过分,皮肤白皙近乎透明,睫毛上还沾着困倦的湿气。“该起来了,今天有三族议会后的第一次晨祷,之后大长老要见你。”
恩雅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银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些,像是刚成年的少女而非一国的宗教领袖。她发了一会儿呆,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才慢吞吞地下床,赤脚踩在铺着兽皮的地板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雅儿自然地站到她身后,拿起银梳,动作轻柔地梳理那头特殊的白发。恩雅的头发像新雪般洁白,却比雪更柔软,握在手里像握住一束月光。梳子滑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是每日清晨的固定仪式。
“……唉。”恩雅看着镜中的自己,叹了口气。镜中人戴着初醒的迷茫,眼底有淡淡的阴影——她昨晚没睡好,梦境里全是儿时在老宅院子里堆雪人的画面,哥哥把小小的她举过头顶,姐姐在旁笑着提醒“小心别摔着”。那些画面温暖得让人心痛,因为再也回不去了。
“怎么啦。”雅儿明知故问,手指灵活地将头发分成几束,开始编结复杂的圣女发髻。这种发髻要耗时半小时,每一缕的走向都有讲究,据说是模仿耶拉冈德翅膀的纹路。
“明知故问。”恩雅从镜子里瞪了她一眼,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倒像小猫在呲牙,“今天之后,我要管的事情就更多了。三族议会的结果……我已经听说了。”
雅儿的手指停顿了一瞬。“成为三家的领导者,这难道不是好事吗?”她小心地选择措辞,“您不是一直觉得,在蔓珠院里,很多事都由大长老和元老会决定,您只是个象征,是个让民众安心的漂亮偶像。”
“如果这是阿克托斯,或者哪怕菈塔托丝提出的,我都不会这么忧虑。”恩雅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梳妆台边缘的雕花,“但那是恩希欧迪斯啊。雅儿,你了解他的,他从不做无利可图的事,从不走没有后手的棋。”
雅儿沉默了。她侍奉恩雅多年,亲眼看着这对兄妹从亲密无间到如今隔阂如渊。六年前恩希欧迪斯留学归来,带回的不只是维多利亚的知识和蓝图,还有某种冰冷的、让恩雅感到陌生的东西——一种为了目的可以牺牲一切的计算,包括亲情。五年前恩雅通过圣女试炼,兄妹最后一次私下交谈时,恩希欧迪斯说:“谢拉格需要改变,小雅,哪怕要用火与血铺路。”恩雅回答:“那我来做那个握住缰绳的人,至少让改变的方向不至于失控。”
自那之后,他们再没有真正交谈过。所有的沟通通过公文、会议、或者像今天这样——公开场合下的博弈。
“我当时答应得那么快,不是因为我真想接过这个担子。”恩雅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镜中的自己听,“而是因为……在那个场合,我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阿克托斯被逼到墙角,菈塔托丝在权衡,大长老默许,所有贵族都看着我。我说‘不’,等于当众撕裂三族最后的体面;我拖延,只会让流言发酵,让局势更糟。”
雅儿继续编发,动作更轻柔了。“人们习惯于和平与安宁,就像习惯雪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她重复恩雅常说的一句话,“他们希望有人能带来和平,无论那个人是谁。所以即使您拒绝,人们也会恳求您接受。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不如主动伸手,至少能把握一点主动权。”恩雅接完话,苦笑,“但这主动权可能只是错觉。恩希欧迪斯把权杖递给我,但绳子一定还握在他手里。我只是……被摆到台前的傀儡,一个更体面的傀儡。”
发髻编好了。雅儿从首饰盒里取出一串冰晶项链,戴在恩雅颈间。宝石触感冰凉,贴在皮肤上,让她清醒了几分。项链的吊坠是一枚微缩的圣山雕刻,峰顶镶嵌着极小的蓝宝石,象征耶拉冈德之眼。
“对了,”恩雅拉开梳妆台中间的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和一条手工编织的白色围巾。围巾针脚细密,边缘绣着希瓦艾什家的雪豹纹章,是恩雅去年冬天亲手织的。“这个,帮我交给恩希亚。然后……请她来圣山参拜。就说我想她了,想和她一起喝杯热茶,像小时候那样。”
雅儿接过东西,笑了,这次是真诚的笑:“就你聪明,知道用这招哄妹妹。恩希亚小姐最吃这套。”
“就你聪明。”恩雅回敬了一句,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但那笑意很快消散了,像阳光掠过雪地,“还有,传下去,今天下午我要做经文的注解,不要让人来打扰我。尤其是大长老那边的人。”
“我明白了。”雅儿点头,她知道“经文的注解”是恩雅独处思考的托辞。每次遇到重大抉择,恩雅都会要求不被打扰,在寂静中梳理思路。
雅儿离开后,恩雅没有立刻起身更衣。她坐了一会儿,看着镜中那个穿着睡袍、发髻精致却眼神迷茫的圣女,感到一阵荒谬的疏离。然后,她拉开梳妆台最下层的抽屉——一个上锁的抽屉,钥匙只有她有。
抽屉深处,在深蓝色绒布衬垫上,放着一块石头。
那不是普通的石头。它大约拳头大小,深灰色,表面有天然形成的螺旋纹路,像是风的轨迹,又像是某种古老文字书写的神秘符文。石头的中心隐隐泛着极淡的蓝光,像是封存了一小片夜空,或是一缕极光。这光并非恒定,时而明亮如呼吸,时而黯淡如余烬。
恩雅拿起石头,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是活物的体温。这不是蔓珠院的圣物,也不是希瓦艾什家的传承。这是五年前,她通过圣女试炼的那个暴风雪之夜,在喀兰圣山峰顶捡到的。当时风歇雪停,月光破云而出,照在雪地上如铺白银。这块石头就在一片裸露的黑色岩面上,发着微光,像是专程在那里等她。
她问过大长老,问过蔓珠院最年长的学者,甚至偷偷让恩希欧迪斯拿去维多利亚的实验室分析。没人知道这是什么。有人说可能是某种罕见的源石结晶变体,有人说是耶拉冈德的馈赠,有人干脆说只是长得好看的普通矿石。恩雅更倾向于第一种,但偶尔——比如现在——她会对着石头说话,仿佛它能听懂,仿佛它连接着某种更古老的存在。
“耶拉冈德,如果你真的在听……”她低声说,手指摩挲着石头上的螺旋纹路,那纹路在指尖下微微发烫,“请指引我,我该怎么做?接过权杖,然后呢?成为哥哥的棋子,还是……跳出棋盘?”
石头静静地躺在掌心,中心的蓝光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回应。但恩雅知道,这很可能只是错觉。就像信徒总能在风雪中看见神的身影,在寂静中听见神的低语——人总是看见自己想看见的,听见自己想听见的。
她将石头放回绒布上,锁好抽屉。钥匙贴身收起,冰凉的金属贴在胸口。
窗外,风雪渐起。云层翻涌如怒海,第一片雪花打在窗玻璃上,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很快连成白茫茫的幕布。
该去面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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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女驾临的铃声穿透风雪,回荡在大殿的每个角落。那是七枚银铃组成的钟乐,据说是用圣山矿脉中挖掘出的“秘银”铸造,铃声清越悠长,能传遍整个蔓珠院。
恩雅身着雪白与银蓝相间的圣女礼袍,头戴象征耶拉冈德恩典的冰晶头冠,缓步走入大殿。她的面容被一层薄纱半掩——这是圣女在正式场合的惯例,象征“神意不可直视”。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道平静而穿透一切的目光,像是能看穿皮囊直视灵魂。贵族们纷纷起身,右手抚胸,左手按在《耶拉冈德》经卷上(如果带了的话),念诵古老的祝祷词:“霜雪已随您意愿落下,为谢拉格带来祝福。耶拉冈德在上。”
恩希欧迪斯第一个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弯腰的角度、手臂的位置都符合最严格的礼仪规范。“圣女大人,久违了。”
“恩希欧迪斯大人忙于俗务,疏于参拜,确已很久未见了。”恩雅的声音通过头冠内藏的共鸣装置扩大,空灵而威严,听不出丝毫个人情绪,像是雪山本身在说话,“愿耶拉冈德宽恕您因责任而暂离圣山的不得已。”
“待谷地矿区事宜处理完毕,我必亲自率队参拜,奉上双倍的供奉,以表虔诚。”
“信仰存于心中,无需繁文缛节证明。耶拉冈德注视的是行而非言,是心而非形。”
简短的两句交锋,空气中已满是刀光剑影。旁观的贵族们屏住呼吸,连阿克托斯都暂时压下了怒火,紧盯着这对兄妹——一个将亲情裹上信仰的外衣,一个用神谕回敬世俗的机锋。这是一场谢拉格最高水准的暗战,每个字都有三重含义。
恩雅转向另外两位家主,薄纱后的目光平静无波:“阿克托斯大人,菈塔托丝大人。恩希欧迪斯大人的提案,我已知晓。将三家纷争的裁决权交予蔓珠院,由我——耶拉冈德的代言者——来决断谢拉格的未来。对此,两位作何看法?”
阿克托斯牙关紧咬,太阳穴的青筋突突跳动。他能感觉到菈塔托丝投来的视线,那视线在说:现在说“不”,你就是全谢拉格的罪人,佩尔罗契家百年的虔诚将被质疑。他也能感觉到身后家族成员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担忧,有期待,有不甘。佩尔罗契家的荣耀建立在扞卫信仰之上,如今信仰成了囚禁他的牢笼。
“我……”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像野兽的低吼,“阿克托斯·佩尔罗契,对耶拉冈德的信仰天地可鉴,可鉴于此心,可鉴于此斧。”他举起巨斧,斧刃反射寒光,“由圣女大人调停三家纷争,引领谢拉格前路……我,没有异议。”
最后一个词几乎被咬碎。
菈塔托丝优雅地抚胸行礼,姿态无可挑剔,笑容恰到好处:“圣女大人明鉴。为谢拉格千年基业计,为耶拉冈德子民福祉计,由您统合三家之力,消弭分歧,确实是最佳选择。布朗陶家愿遵神谕。”她顿了顿,补充道,“也相信圣女大人的公正,不会因世俗出身而有所偏倚。”
最后一句是提醒,也是警告——全谢拉格都看着呢。
恩雅的目光透过薄纱,缓缓扫过三人各异的神态。她看到了阿克托斯压抑的暴怒,那怒火在信仰的冰壳下燃烧,终有一天会破冰而出;看到了菈塔托丝精明的权衡,她在计算每一寸得失,准备随时调整立场;还看到了恩希欧迪斯——她兄长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冰湖,湖面平静,湖底却涌动着吞噬一切的暗流。那暗流里藏着什么?野心?算计?还是某种她已无法理解、却让哥哥不惜牺牲一切也要实现的信念?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教她下谢拉格古老的棋盘游戏“山岳之争”。他说:“小雅,好棋手不仅要看三步,要看十步。但最好的棋手,会让对手以为自己在看十步,实际上早已布好了二十步的局。”
如今,她就是那颗被哥哥移到关键位置的棋子。
恩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圣山特有的、混合了冰雪和古老木料的气息。当她再次睁眼时,所有犹豫、疲惫、迷茫都被压入眼底深处,只剩下圣女初雪应有的、如雪山般不可动摇的威严。
“既然如此,”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地,像是用锤子将钉子敲进历史的木板,注定会被后人反复审视,“我接受这份责任,承担引导谢拉格前行的使命。以耶拉冈德之名,以圣山为证。”
尘埃落定。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整齐的祝祷声:“耶拉冈德在上,愿风雪指引圣女之路。”
恩希欧迪斯立刻上前一步,不给任何人反悔的时间:“既然此事已定,接下来便是具体的权力交接细则。我提议,将即将到来的年度大典——耶拉冈德苏醒祭——同时作为圣女大人正式接管权力的典礼。仪式筹备由蔓珠院负责,而三家需共同出席,以示团结。”
阿克托斯和菈塔托丝木然同意。到了这一步,细节已无关紧要。大长老吩咐书记官起草文书,加盖蔓珠院火漆印信,通告全境。消息会通过喀兰贸易的列车网络,在三天内传遍谢拉格的每一个角落:圣女初雪将成为三大家族实质上的共主,谢拉格将迎来百年未有的权力重构。
就在众人以为一切结束时,阿克托斯突然发难,像是困兽最后的撕咬:“等等!诺希斯被撤职,谷地矿区现在由谁监管?交接事宜谁负责?那些工厂、矿坑、工人——总不能空着!”
“我自外请了一位专家。”恩希欧迪斯从容应对,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问题,“此人是罗德岛的领袖之一,dr.博士,专精矿石病医疗与源石环境治理。他将负责矿区的医疗环境评估,并规划希瓦艾什领地内的医疗设施建设。至于监管权……在移交蔓珠院之前,我也一并交予博士负责。”
“你的贵客?”阿克托斯冷笑,笑声里满是不信,“一个外乡人,刚踏上谢拉格土地,你就要把矿山和工厂交给他?恩希欧迪斯,你当我们是傻子?”
“博士是罗德岛的领袖,而罗德岛是目前泰拉最顶尖的医疗组织之一。”恩希欧迪斯平静回应,“他治疗了我的妹妹恩希亚的矿石病,延缓了恶化,仅此一点就值得希瓦艾什家的最高礼遇。况且,矿区过度开采导致的源石污染和工人健康问题,正是需要专业人士处理的。”
“我不信。”阿克托斯直截了当,“我要亲眼看着这个人。让他来佩尔罗契家,在我的眼皮底下办事。他要下矿,我的战士跟着;他要进厂,我的人看着。只有这样,我才能相信他不会成为第二个诺希斯——或者更糟,你的新棋子。”
恩希欧迪斯沉默了片刻。那沉默短暂得几乎无法察觉,但诺希斯捕捉到了——那是计算权衡的瞬间。然后恩希欧迪斯点头,语气淡然:“既然阿克托斯大人如此坚持,为表诚意,也好。博士此刻应与舍妹同乘列车,正在前来圣山的路上。我会告知他新的安排。”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阿克托斯,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忽然安静:“不过容我提醒,这位客人……恐怕没那么好‘招待’。他是罗德岛的博士,不是你能随意拿捏的谢拉格矿工。”
“佩尔罗契家没有招待不了的客人!”阿克托斯重重哼了一声,斧柄杵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只要他光明正大做事,我阿克托斯自会以礼相待。但若他有什么小动作……”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他转身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大殿里。副手瓦莱丝快步跟上,低声问:“老爷,真的要把那个人‘请’来吗?恩希欧迪斯这么爽快答应,恐怕有诈。”
“我知道他有诈。”阿克托斯头也不回,声音压抑,“但他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若不接,反倒显得佩尔罗契家怯懦。去告诉古罗,带一队人,去圣山脚车站等着。等列车一到,把那个博士‘请’回来。客气点,别动粗——但必须带回来。我要亲眼看看,恩希欧迪斯找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是。”
另一边,菈塔托丝看着阿克托斯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莽夫永远是莽夫,只知道直来直去。她招手唤来自己的妹妹休露丝——一个脾气急躁、但足够忠诚的年轻女子。
“去见一见诺希斯。”菈塔托丝低声说,手指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手臂,“他被恩希欧迪斯当众抛弃,现在正是最不甘的时候。去试探他的口风,看他愿不愿意……换个棋盘下棋。”
“又要我跑腿?”休露丝撇嘴,被她身后的丈夫尤卡坦轻轻拉了拉袖子。尤卡坦是个沉默的沃尔珀族,总是安静地站在妻子身后,像她的影子。
“我没有心情开玩笑,休露丝。”菈塔托丝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是家主而非姐姐的语气,“恩希欧迪斯这步棋太险,我看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诺希斯是最了解他的人,我们需要情报。去,现在就去。”
休露丝啧了一声,但还是转身,朝远处的莫希——那个总是跟在诺希斯身边的伊特拉少女,诺希斯从埃德怀斯家带出来的最后几个忠仆之一——喊道:“莫希!备车!去埃德怀斯的研究所!”
大殿渐渐空荡。恩希欧迪斯站在原地,看着恩雅在雅儿的搀扶下缓缓走向后殿。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的目光似乎隔着人群短暂交汇。
恩雅的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悲伤——为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为注定要刀刃相见的未来。
然后她转身,雪白的袍角消失在门廊深处的阴影里,像一片雪花融化在黑暗之中,无声无息。
侍从开始熄灭多余的烛火,只留下圣徽前的长明灯。火光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是古老的幽灵在舞蹈。诺希斯最后一个离开旁听席,他走过空旷的大殿中央时,脚步微微一顿。
地上有一小摊未干的水渍——是从某个贵族惊慌中打翻的茶杯里洒出来的。水渍映出穹顶彩绘玻璃的倒影,耶拉冈德的人形在涟漪中扭曲变形,像是在嘲笑脚下这群蝼蚁的争斗。
诺希斯踩过水渍,走了出去。门外,风雪正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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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山脚下的列车站被突如其来的大雪笼罩,能见度降到不足五十米。列车像一条疲倦的钢铁巨兽,缓缓滑入站台,蒸汽在寒风中凝结成白雾,与雪幕混在一起。
恩希亚跺了跺脚,靴子在积了一层薄雪的水泥地上留下湿痕。“博士,我们等雪小点再上山吧。”她转头看向博士,发现对方正望着候车室窗外,兜帽下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像是在专注地倾听什么——但窗外只有呼啸的风声。
Sharp靠在不远处的立柱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闭目养神。这是他长途旅行后的习惯:抓紧一切时间恢复体力,但感官始终保持警惕。此刻,他看似放松的肌肉实则处于随时能爆发的状态,耳朵捕捉着站台上的每一丝异响——风声、蒸汽泄漏的嘶嘶声、远处搬运工的吆喝,还有……某种整齐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魏斯站在更外侧,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不是出于紧张,而是习惯。在谢拉格,佩尔罗契家的战士不会轻易踏入希瓦艾什的领地,这是多年来的默契。但今天,他接到老爷密令时那种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老爷说:“确保博士顺利抵达圣山,但若遇佩尔罗契家的人……见机行事。”见什么机?行什么事?老爷没说,但魏斯读懂了未尽之言:必要时,博士可以被交出去。
这让他胃部发紧。博士是恩希亚小姐的恩人,是罗德岛的领袖,也是……一个让魏斯在罗德岛受训期间真正钦佩的人。博士在切尔诺伯格废墟中指挥若定的样子,在龙门危机中周旋各方的冷静,都让魏斯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学者或医生。老爷在想什么?想把这样的人当棋子?
“也不知道老哥和姐姐谈得怎么样了。”恩希亚小声嘀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末端,“他们每次见面都像在打仗,说的话我听不懂,但就是觉得……难受。”她心里有一丝不安,像雪层下暗藏的裂隙,随时可能扩大成深渊。这次回家,她本想像小时候那样,做兄妹三人之间的粘合剂,煮一壶热茶,让大家坐下来好好说话。可踏上谢拉格土地后,她才真切感受到那股弥漫在各处的、冰冷的张力,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每个人都困在里面。
就在这时,脚步声清晰起来。
沉重、整齐、带着铠甲摩擦声的脚步声,穿透风雪而来。
古罗·佩尔罗契率领着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佩尔罗契战士,踏着积雪走来。他们没打家族旗帜,但铠甲上浮雕的山岳纹章和手中明晃晃的战斧、长矛已经说明了一切。候车室里仅有的几个旅客慌忙避开,躲进角落,像是看见了狼群的羊,连呼吸都放轻了。
魏斯瞬间横移一步,完全挡在恩希亚身前,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拇指顶开卡扣。Sharp睁开了眼睛,那双属于猎食者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收缩,快速评估着对方的人数(二十四)、装备(标准佩尔罗契山地战甲)、站位(扇形包围,训练有素)。他手指在内袋里的战术匕首柄上收紧——这把匕首的刃是源石技艺导体,能在三秒内让一个壮汉失去行动能力。
“奉阿克托斯老爷之命,”古罗停在五步外,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请希瓦艾什家的贵客,罗德岛的博士,前往佩尔罗契家做客。”
恩希亚从魏斯身后探出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眼睛瞪大:“‘请’?古罗将军,你带着这么多士兵,全副武装,管这叫‘请’?”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手指指向地面,“这里是希瓦艾什家的土地!是图里卡姆到圣山铁路的终点站,归喀兰贸易管辖!”
古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戴着一张石雕面具。“这片土地,从今天起归属蔓珠院。”他顿了顿,像是在背诵刚学会的台词,“三族议会一个时辰前刚通过的决议。恩希欧迪斯老爷已经同意此事,并委托博士负责矿区交接事宜——而交接期间,博士需在佩尔罗契家的陪同下工作。”
恩希亚如遭重击,脸色瞬间苍白。她猛地扭头看向魏斯。这位一向忠诚的护卫避开了她的目光,手依然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但他没有拔刀,没有反驳古罗的话。那一瞬间,恩希亚明白了——魏斯早就知道,或者说,至少预料到了某种可能。哥哥安排他接应,也许不只是为了保护她,更是为了……在必要时,确保博士会被“交接”出去,像交接一件货物。
“博士是我们家的客人!”她的声音因愤怒和委屈而撕裂,“是我邀请他来谢拉格的!我不准你们——”
“恩希亚小姐。”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平静,冰冷,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锏从站台阴影中走出。这位高大的卡普里尼女性没有穿铠甲,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但那双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的眼睛,那副能在卡西米尔竞技场徒手撕裂重甲的身躯,本身就是最危险的武器。她走过的地方,连佩尔罗契的战士都不自觉地稍稍后退,像是本能地避开掠食者——他们听过传闻,知道这个女人曾在三届骑士特锦赛上夺冠,知道她不用源石技艺就能把全副武装的骑士连人带马砸进墙里。
古罗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知道锏,知道她是恩希欧迪斯的影子、保镖、以及某些人不愿明说的“清道夫”。阿克托斯老爷提醒过他:如果锏出现,意味着恩希欧迪斯有后手,要小心。
“恩希欧迪斯让我接你回去。”锏的目光扫过恩希亚,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博士身上,“代他见过贵客。旅途劳顿,还请多休息。”
博士微微颔首,兜帽下传出平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顺便把我送到那些人手上?”
“对。”锏的回答简短而冰冷,没有任何修饰或歉意,“这是协议的一部分。阿克托斯要监管,恩希欧迪斯同意了。你是关键。”
Sharp缓缓站直身体,手从口袋里抽出,自然下垂到身侧——那个位置,离他大衣内衬里的战术匕首只有一寸,离腰后的便携弩也只有半尺。锏的视线立刻锁定了他的动作,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仿佛能擦出火花。那是顶尖战士之间的互相识别:Sharp认出对方是和自己同等级别的杀戮机器,锏则看出这个斐迪亚族男人经历过真正的战争而非竞技表演。
“我是博士的护卫。”Sharp说,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刀锋磨过石头。
“携带武器是我工作的一部分。”锏回应,手指看似随意地垂着,但Sharp注意到她的重心微妙地移到了前脚掌,“放下武器,我不想冒犯贵客的护卫。在这里流血,对谁都没好处。”
“你不是我的上司。”Sharp向前踏了半步,这个动作让周围的佩尔罗契战士同时握紧了武器,金属摩擦声刺耳。
“Sharp。”博士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破了紧绷的气球,让精英干员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可以了,在这里不要流血。这不是我们的战场。”
Sharp盯着锏看了两秒,眼神锋利如刀,然后慢慢松开手指,后退了那半步。“我和博士一起去。我的职责是护卫,不是旁观。”
“老爷说了,只要博士一人。”古罗插话,语气强硬,“外乡人,谢拉格的事,你最好别掺和太深。”
博士抬起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动作从容得像在会议室里示意安静。“无妨,Sharp你在其他地方待命。佩尔罗契家会‘招待’好我的,对吧,古罗将军?”最后一句转向古罗,语气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讥诮。
古罗皱眉,但还是勉强点头。
博士转向恩希亚,声音温和了些,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不用担心。我去做我该做的事,你做你该做的事。记得代我向你哥哥问好——还有,围巾很暖和。”
最后一句莫名其妙,但恩希亚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围巾——那是姐姐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白色,手工编织,绣着小小的雪豹纹章。博士怎么知道……?
她来不及细想,只能眼睁睁看着博士走向那群佩尔罗契战士,看着古罗勉强做出“请”的手势(更像是押送),看着锏护着她和魏斯走向另一辆等候的黑色蒸汽机车。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荒谬,就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你明知道是梦,却无法挣脱。
车辆启动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博士站在雪中,佩尔罗契的战士像铁桶般围在四周,长矛和战斧的锋刃在雪光下泛着冷光。雪花落在兜帽上,堆积了薄薄一层,像是给一尊石像戴了顶白色的帽子。然后古罗说了什么,一行人开始移动,深色的身影没入白茫茫的风雪中,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迅速被新雪覆盖、抹平,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为什么……”恩希亚喃喃自语,眼泪终于滚落,在冰冷的脸颊上冻成冰痕,“为什么要这样……博士做错了什么……”
锏没有回答,只是透过车窗望向圣山的方向。雪花打在玻璃上,融化成水痕,一道道流下来,模糊了山的轮廓,像是山在哭泣。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不是同情,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评估,像是在计算这场棋局已经走到了第几步,离将军还有多远。
魏斯坐在副驾驶座,手指紧紧攥着刀柄,指关节发白。他想起在罗德岛训练时,博士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最深的信任,是相信对方即使被背叛,也能理解你的不得已。”
但他不确定博士是否真的理解。
也不确定老爷的“不得已”,是否值得这样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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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尔罗契家的宅邸坐落在圣山北麓的一处天然岩台上,完全依山势而建,不像希瓦艾什家那般融合了维多利亚的精致风格,而是纯粹谢拉格式的石筑堡垒。粗犷、厚重、实用,墙壁由巨大的山石垒成,缝隙填以混合了碎石的灰泥,历经百年风雪依旧坚固如初。墙壁上悬挂着历代家主的武器和猎获的兽首——长牙的雪兽、翼展惊人的冰喙鹰,还有一头据说已经绝迹的洞熊头骨,空洞的眼眶凝视着每一个来访者,仿佛在警告:这里是战士的家,软弱者不受欢迎。
博士被安置在西翼二楼的一间客房。房间宽敞,有壁炉,陈设简单但足够舒适:一张铺着厚实雪熊皮毛的床,一张橡木书桌,两把高背椅,一个装满谢拉格历史、地理、神学典籍的书架(可能是临时布置的),还有一扇朝内院开的窄窗,窗玻璃厚重,边缘有细微的波纹,是本地工坊的手工制品。瓦莱丝——阿克托斯的副手,一个神色严肃、举止一丝不苟的卡普里尼女性——交代了注意事项:“请勿擅自外出,每日三餐会有人送来,如需书籍或其他用品可告诉门外的守卫。阿克托斯老爷明日会与您详谈。”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不是囚禁,是保护。谢拉格近期局势微妙,外乡人独自行动可能有危险。”语气官方,措辞礼貌,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留下两名佩尔罗契战士守在门外后,瓦莱丝离开了。博士听到门外传来低声交谈:
“……盯紧点,老爷说这人可能是恩希欧迪斯的新棋子。”
“看着不像啊,瘦瘦弱弱的……”
“闭嘴,执行命令。”
脚步声远去。
博士走到窗边。窗外是内院,一片被高墙围住的空地,此刻积了厚厚的雪。几个佩尔罗契家的少年正在雪地里练习斧技,木斧碰撞的闷响和粗粝的呼喝声被厚厚的玻璃隔绝成模糊的闷响。他们的动作稚嫩但认真,每一斧都拼尽全力,像是要劈开风雪,劈开命运。远处,圣山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峰顶完全隐没在铅灰色的云层里,像是被天神用橡皮擦去了,只剩下半截山体,沉默地压迫着大地。
手指触碰到腰间一个硬物。博士低头,从内袋里取出一块石头——深灰色,表面有天然形成的螺旋纹路,像是风的轨迹,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这是在集市上,那个神秘声音出现后,博士在空咖啡座的桌下发现的。当时它微微发烫,现在却冰冷如常,只是那些纹路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似乎有极细微的流光划过,稍纵即逝。
“被抓了吧。”
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像是有另一个人在你脑子里轻声细语,但那声音又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带着空旷的回响。
博士没有惊讶,只是将石头举到眼前,借着壁炉的火光仔细观察。石头的质地非金非玉,触手温润,重量比看起来要轻。“你早知道会这样?”博士问,声音很轻,几乎只是唇语。
“我提醒过你早点离开。”那声音——自称“耶拉”——带着某种戏谑,像是看着孩子掉进自己挖的坑,但又不完全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古老的、近乎神性的漠然,“不过你好像一点都不害怕?冷静的外人。我见过很多外乡人,被佩尔罗契家的战士围住时,要么发抖,要么暴怒,要么讨饶。你是第一个这么平静的。”
“害怕解决不了问题。”博士走到壁炉边的椅子坐下,将石头放在小桌上。火焰在石头的螺旋纹路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那些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旋转,像是某种呼吸的节奏。“你怎么做到的?传心术?还是这石头是某种源石技艺装置?或者……你是耶拉冈德?”
最后一句是试探。
耶拉笑了,那笑声像风穿过岩缝,空灵而遥远,带着非人的特质:“我是耶拉,但未必是你想的那个耶拉冈德。至于怎么做到的……这是秘密。”笑声停了停,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我想和你交个朋友,怎么样?多个聊天对象,对你没坏处吧?尤其是现在,你被‘请’进了这座石头笼子。”
博士沉默地看着石头。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爆出几点火星,落在铁栅栏上瞬间熄灭。门外传来守卫换岗的低语,靴子踩在石地板上的声音,铠甲部件碰撞的叮当声,然后是长久的寂静,只有风雪拍打窗户的呜咽。
“谢拉格正在发生什么?”许久,博士问,手指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敲击,那是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恩希欧迪斯在计划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卷进来?”
耶拉的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悠远、更古老的语气,像是山峦本身在说话,每个字都带着千年的重量,仿佛从时间深处传来:
“一场雪崩。”祂说,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一场酝酿了百年,压抑了百年,终于要爆发的雪崩。而你的那位‘朋友’恩希欧迪斯,刚刚推下了第一块冰岩——不,或许更早,六年前他回到谢拉格时,雪崩就已经开始了。现在只是……第一声轰鸣。”
“雪崩会掩埋什么?”
“一切。”耶拉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逐渐远去的风声,但每个字依然清晰,“谎言、阴谋、秘密、还有……被刻意遗忘的真相。以及无数人的命运,无论他们愿意与否。”
“我能做什么?”
“你可以离开,现在还不晚。我可以帮你。”耶拉的声音忽然靠近,像是附在耳边低语,“一条密道,一个疏忽的守卫,一场恰到好处的风雪掩护……你可以回到你的罗德岛,继续当你的医生、学者、指挥官。谢拉格的命运让谢拉格人自己承担。”
博士拿起石头,握在掌心。触感温润,像是某种生物的体温,又像是阳光晒暖的岩石。透过狭窄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风雪更急了,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雪吞没。
“如果我留下呢?”博士问。
耶拉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博士以为“祂”已经离开。然后,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兴趣?
“那么你可能会看到雪崩的全貌。”耶拉说,“也可能会被埋在下面。但无论如何,故事会变得有趣。我已经很久没看到有趣的故事了。”
石头上的光芒黯淡了,最后只剩下壁炉火光映照出的普通灰色,那些螺旋纹路也不再流动。博士将石头收回内袋,贴胸放好。那里还有另一件东西——一枚罗德岛的通讯器,此刻信号栏全灰,被某种源石干扰场屏蔽了。Sharp应该已经意识到这一点,正在尝试其他联络方式。
博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耶拉冈德古经文注疏》,翻开。书页泛黄,边缘有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里面用谢拉格古文和现代注释并列书写,记录着神的故事、诫命、预言。
其中一页被折了角。博士展开,看到一段用红笔圈出的经文:
“当三族分歧,雪山将泣血;当权柄归于一人,风雪将择路;当外来的旅者踏上圣途,旧的轮回终结,新的轮回开始。——《预言之章·第三节》”
下面有一行小字注释:“本节真伪存疑,可能为后世添加。然民间多有流传,尤在动荡时期。”
博士合上书,放回书架。
窗外,风雪呼啸,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而在圣山高处,在蔓珠院深处的“雪冠之间”,恩雅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块同样有着螺旋纹路的石头。石头中心的蓝光微微闪烁,像是在呼应什么。
她不知道,在山的另一侧,一个外乡人手里有另一块相似的石头。
她也不知道,在喀兰贸易总部的顶层办公室,恩希欧迪斯站在地图前,手指按在“佩尔罗契宅邸”的位置上,低声自语:“博士,让我看看……你能把这盘棋下到什么地步。”
风雪更急了。
第一块冰岩已然坠落。
雪崩,开始了。
第2章 息事宁人
第二章 息事宁人
雪从未真正离开过谢拉格,即便在夏日最盛时,喀兰峰顶依旧戴着那顶亘古不变的银冠。但眼下的寒冷不同——这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意,从圣山蔓珠院的石墙缝隙钻进每一处宅邸,钻进图里卡姆港新铺的砖路,钻进那些在炉火旁窃窃私语的人们口中。
极光·洛拉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屋檐的冰凌正好断裂,摔碎在石阶上,发出清脆如骨裂的声响。她已经三年没回到这片被群山环抱的土地。三年间,她在维多利亚的实验室里摆弄精密的源石抑制器,在罗德岛的走廊里学习如何用另一种语言描述疼痛。而谢拉格似乎被时间凝固了,连邻居佐尔叔家烟囱冒出的烟都保持着同样的弧度,同样的灰白。
“洛拉回来了?”隔壁门开了条缝,莎莎的脸在阴影里半隐半现,“一回家就帮忙劈柴,真孝顺。”
极光停下手中的斧头,刃口深深嵌进桦木的年轮里。她抬起手臂擦拭额角的汗——这个动作让她右肩传来熟悉的钝痛,那是源石结晶在皮下生长的位置,被厚重的冬衣掩盖着。“我想在周围走走,”她说,声音比预想中更轻,“太久没回来了。”
莎莎裹紧了披肩,从门后完全走出来。这是个比极光大不了几岁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谢拉格女人特有的细纹,那是常年迎着风雪眯眼留下的印记。“出去学习过就是不一样,”她话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比我那个在矿区干活的弟弟懂事多了。”
极光没有接话。她闻到空气中飘来奶酪火锅的味道,混杂着松木燃烧的烟味——这是谢拉格冬天的气息,她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试图复现却总失败的味道。
“多好的姑娘,”莎莎的声音压低了些,“真可惜。”
这话像一枚细针,精准刺穿极光在异乡筑起的所有铠甲。她握紧斧柄,关节泛白。
“我们要搬走了,”莎莎突然说,目光投向远处喀兰峰的方向,“爸爸决定的。昨天三族议会宣布让圣女统管三家之后,他就坐不住了。”
极光终于转过身。她记得佐尔叔,那个总在村口祭坛前跪得最久的老人,他的背脊在经年累月的叩拜中弯成了一张弓。“佐尔叔一直反对恩希欧迪斯老爷的开放政策。”
“何止反对,”莎莎苦笑,“这六年他每天吃饭时都要骂一遍。不过这几年我们家在图里卡姆做生意赚了钱,他也渐渐不说话了。可现在——”她耸耸肩,这个维多利亚式的动作在谢拉格女人身上显得突兀,“他昨晚说,既然圣女掌权,恩希欧迪斯那套就该到头了。我们要搬回佩尔罗契家的领地去。”
“你弟弟的工作呢?”
“谁知道呢?”莎莎望向港口方向,那里有喀兰贸易新修的栈桥,维多利亚风格的蒸汽吊车在雾气中像巨人的骨架,“还政之后,图里卡姆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做生意?我听说啊——”她凑近些,极光闻到她发间雪松油的味道,“上次三族议会,圣女大人亲自要求恩希欧迪斯交出谷地和矿区。要是圣女真管了谢拉格,那位老爷怕是要倒霉。”
极光沉默地将劈好的柴码齐。木柴断面露出年轻树木特有的紧密纹理,这些年谢拉格的树木砍伐量是过去的三倍,喀兰贸易需要木材铺设铁轨、建造厂房,也需要木柴喂养那些日夜不休的熔炉。
“不过这也是好事,”莎莎自顾自说下去,仿佛在说服自己,“三家最近越来越不对付,上次议会后大家都怕要打起来。现在恩希欧迪斯让步了,事情别闹大,谁都安心。”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极光脸上,“大概就你哥那种老顽固还在反对。”
斧头从极光手中滑落,砸在冻土上,发出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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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炉火比三年前更旺了——极光注意到烟囱新砌过,炉膛扩大了一倍。姐姐背对着门,正用长柄勺搅动铁锅里的炖菜,羊肉和根茎的香气混杂着迷迭香的味道。她的背影比记忆中更单薄了,肩胛骨在粗布衣服下凸出清晰的形状。
“说了让你回来就好好休息,”姐姐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极光熟悉的、混杂着责备与心疼的语调,“非要干活。”她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你这个矿石病……你不心疼自己,我们还心疼得紧呢。”
极光想拥抱她,但最终只是接过她手中的勺子。“没事,这点活不碍事。”她看向屋内,“哥哥呢?”
姐姐的表情微妙地僵硬了一瞬。“他说要去一趟工厂,刚才急匆匆出门,还说今天不回来了。”
工厂。这个词像冰块滑进胃里。极光想起离开罗德岛前凯尔希医生的警告:“谢拉格正在酝酿风暴,你的家乡可能比战场更危险。”她当时不以为然——谢拉格有千年和平,有耶拉冈德庇佑,能有什么危险?
现在她知道了。风暴不是刀剑,是更冰冷的东西:猜疑、算计、被信仰包裹的野心。
门外传来规律的敲门声,三下,停顿,再两下。是罗德岛的暗号。
极光打开门,Sharp站在风雪里。这位斐迪亚男人像一尊披雪的雕像,只有呼出的白气证明他是个活人。他没进屋,只是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极光。
“假期结束了,”Sharp说,声音比风雪更冷,“博士昨天在车站被佩尔罗契家的人带走了。”
极光感到心脏停跳了一拍。
“博士是自愿的,”Sharp补充道,仿佛看穿了她的恐惧,“他多半有计划了。”他抬头望了眼天色,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预示着更大的雪。“从车站到佩尔罗契家需要时间,现在博士应该已经到了。我们也该行动了。”
姐姐在身后屏住呼吸。极光没有回头,她知道姐姐脸上的表情——那种混杂着骄傲与恐惧的表情,就像三年前她决定离开谢拉格前往罗德岛时一样。
“我借口来你家探望,然后出来会合,”Sharp说,“五分钟后,村口见。”
门关上,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极光与过去生活的最后一点温存。她转身,看见姐姐眼中闪着泪光。
“小心,”姐姐只说得出这两个字。
极光点头,披上外套,将一柄短匕首塞进靴筒——这是谢拉格女人的习惯,即使在和平年代,雪山也随时可能夺人性命。她最后看了一眼屋内的炉火,推门走进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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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瓦艾什大宅的书房里,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站在窗前。玻璃上凝着霜花,透过那些冰晶的折射,圣山喀兰峰呈现出扭曲的姿态,像一柄倒悬的、随时会坠落的巨剑。
他身后,锏靠在门框上。这位前卡西米尔骑士穿着谢拉格风格的厚皮毛外套,却依旧保持着随时能拔剑的站姿——右手永远离腰间的剑柄三寸,左肩微微前倾以保护心脏位置。六年前恩希欧迪斯在维多利亚一家快要倒闭的竞技场找到她时,她就是这副姿态,仿佛整个世界都是需要戒备的擂台。
“诺希斯已经离开了谷地,”锏开口,声音像磨刀石划过钢刃,“布朗陶家的人接触了他。”
“我知道。”恩希欧迪斯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玻璃上划过,霜花在体温下融化,留下一道透明的水痕。“菈塔托丝不会亲自出面,她会派休露丝去。我那位妹妹呢?”
“圣女大人在雪冠之间祈祷,”锏顿了顿,“雅儿今早下山了,说是替圣女给崖心送信。”
“送信。”恩希欧迪斯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他转身走向书桌,桌上摊开一张谢拉格地图——不是蔓珠院收藏的那种描绘耶拉冈德神迹的古地图,而是喀兰贸易测绘部制作的等高线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矿区储量、工厂位置、铁路线路。谷地和矿区被红线圈出,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博士那边?”他问。
“按您的安排,切斯特已经陪同前往谷地。瓦莱丝带了一队佩尔罗契战士‘护卫’。”锏的嘴角勾起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位博士很配合,甚至在路上向瓦莱丝询问了佩尔罗契家领地的作物轮作方式。”
恩希欧迪斯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短暂如雪地反射的阳光。“他当然会配合。他正是为此而来的。”
“我不明白,”锏向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羊毛地毯上悄无声息,“您花了六年时间把诺希斯培养成谢拉格最好的工程师,现在却把他像用旧的工具一样丢掉。就为了这个——外乡人?”
“诺希斯是炸药,威力巨大但不可控,”恩希欧迪斯的手指按在地图上谷地的位置,“博士是手术刀。你要炸开一座山,需要炸药;但你要切除病灶,需要精准的刀。”他抬眼看向锏,“而谢拉格正在生病,我亲爱的骑士。一种千年积累的、名为‘停滞’的病。”
窗外传来雪枭的叫声,凄厉如婴啼。恩希欧迪斯走到壁炉边,炉火在他灰蓝色的眼眸里跳动。他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雪夜,父亲的书房也是这么暖和,火焰在石砌壁炉里噼啪作响。然后门被撞开,带进满室风雪和血腥味。埃德怀斯家的人站在门口,铠甲上结着冰,剑刃滴着血。
“您信任博士?”锏的问题打断回忆。
“我信任利益,”恩希欧迪斯说,“博士需要喀兰贸易的资源和谢拉格的封闭环境进行矿石病研究,我需要他的技术和背后的罗德岛。我们各取所需。”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些,“况且,恩希亚信任他。”
提到妹妹的名字时,他脸上掠过某种柔软的东西,但转瞬即逝,重新凝固成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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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宅邸另一侧的房间里,恩希亚·希瓦艾什——崖心——正小心翼翼地叠起一张信纸。信纸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反复阅读过。纸上娟秀的字迹写着日常的叮嘱:早睡早起、记得祷告、不准爬山……每次读到这些,崖心都会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雅儿站在一旁等待。这位圣女的侍女有着与崖心相似的年纪,但气质截然不同——她的沉静不是天生的,是在蔓珠院经年累月的熏香与静默中熏染出来的。只有指尖偶尔不安的绞动,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挎包皮革上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常年携带密信往返于蔓珠院与山下山道留下的印记。
“明明上次收到信也没多久,”崖心将信纸收进怀里,贴近心脏的位置,“姐姐真是,每次都这么唠叨。”
雅儿注视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羡慕、担忧,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愧疚。“圣女大人很关心您,”她轻声说,“她不能随意下山,只能靠信件和我的转述了解您的近况。”
崖心注意到雅儿肩上的挎包——那里面通常装着姐姐要她转交给其他人的信件,或是蔓珠院的文书。但今天挎包显得格外沉,皮革表面有几处颜色较深,像是被雪水反复浸湿又烘干留下的痕迹。
“雅儿姐,我暂时没法回信,”崖心站起身,从床底拖出早已准备好的背包,“我要出门一趟。”
雅儿的目光落在背包上,那里面露出攀岩绳的绳头、冰镐的木柄、防风镜的轮廓。“您要去攀登少女峰?”
“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崖心一拍脑袋,眼中闪过调皮的光,“我还没征服少女峰呢!不过这次……”她笑容淡去,转为认真,“我要去谷地。”
“谷地?”雅儿向前一步,“那里正要移交蔓珠院,而且工厂众多,不太安全。您去那里做什么?”
“因为博士会去那里,”崖心系紧背包带,“我得去见见他。啊,雅儿姐你还不知道博士是谁吧?”
“我听说了,”雅儿的声音更轻了,“是那位被佩尔罗契家带走的客人。”
“他是我的恩人,”崖心说,语气不容置疑,“也是我的客人。不亲眼确认他平安,我睡不着。”她背上背包,那重量让她的身形微微下沉,但背脊挺得笔直。
雅儿注视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下山前圣女低声的嘱托:“雅儿,替我看看恩希亚,也看看……谢拉格正在发生的事。有些消息,蔓珠院的墙壁太厚,传不进来。”
“真是个好孩子,”雅儿最终只说,后退一步让出道路,“不过千万小心,那边最近不太平。”
门被推开,角峰走进来。这位希瓦艾什家的家臣身材高大如山岩,满脸的胡须染着霜雪的颜色。他朝崖心躬身,动作间铠甲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二小姐,可以出发了,”角峰的声音像滚过石滩的巨石,“不必担心,所有责任由我承担。”
崖心朝他微笑,那笑容里有孩子般的依赖:“角峰叔,给你添麻烦了。”
“二小姐难得认真请我帮忙,”角峰直起身,目光扫过雅儿时微微停顿——他注意到侍女挎包边缘露出一角印有蔓珠院纹章的信封,“我岂有不帮的道理。”
崖心没有察觉这细微的交流。“雅儿姐,”她转向侍女,“我可能要去比较久,麻烦告诉姐姐,我之后再给她回信。”
“没事,”雅儿后退一步,手指轻轻按住挎包,“我可以等。”
等崖心和角峰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雅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从挎包里取出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封口处印着蔓珠院的纹章。她将信贴在胸口,低声自语,像在祈祷,又像在忏悔:
“对不起,崖心小姐……但有些事,圣女大人需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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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风像刀子,切割着裸露的皮肤。极光拉起围巾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Sharp已经等在那里,他正用匕首在雪地上刻画着什么——不是地图,而是一种极光没见过的符号阵列,像是某种战术标记。
“我需要信息来做判断,”Sharp头也不抬地说,“尤其是来自你这个本地人的观点。说说你对博士处境的看法。”
极光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勾勒。“诺希斯作为矿区和谷地的前负责人,位置非常敏感。恩希欧迪斯老爷把博士放在这个位置上,势必会引起阿克托斯的关注。”她画出三个圆圈,分别代表三大家族领地,“谢拉格地形不复杂,我们一般直接叫矿区、谷地、林地、湖区……佩尔罗契家有溪地和平原,布朗陶家有林地,希瓦艾什家有山区、谷地和矿区。”
她的手指停在谷地位置:“谷地原本贫瘠,连村庄都没几个。但恩希欧迪斯老爷建立喀兰贸易后,把大部分工厂建在那里,靠近喀兰圣山。”她抬眼看向Sharp,“一个月前,在圣女支持下,布朗陶和佩尔罗契组织了一支调查工厂安全问题的队伍。但队伍遭到袭击——所有人都相信是诺希斯指使的。”
“这导致了佩尔罗契家派兵进驻谷地,诺希斯也因此被革职。”Sharp接话,匕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痕,“会议上,博士提到恩希欧迪斯邀请他的理由时,只说了协助矿石病设施建设,完全没提管理事务。”他抬起头,灰色眼眸里闪着冷光,“也就是说,博士已经主动踏进阴谋的天平了。很像是他会做的事。”
“但这种可能性……”极光咬住下唇,“喀兰贸易与罗德岛关系不差,博士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才接受邀请。我想不出恩希欧迪斯老爷陷害博士的理由。”
Sharp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望向佩尔罗契家领地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风雪和山峦,看见了那座石砌堡垒。“我观察过,博士目前的驻地防备力量不强。佩尔罗契宅邸大约有两百卫兵,训练和武器都不及外界正规军,靠突然袭击可以突破。”他语速平稳,像在陈述天气,“周围地形我也确认过,另一个方案是渗透,需要在多处提前做好爆破准备。进入和撤离时都需要爆炸吸引注意力,有几处墙面结构薄弱——”
“等一下!队长!”极光猛地站起,雪从身上簌簌落下,“事情还不会发展到那一步!”
Sharp转过身,雪花落在他肩头,像给他披上一层苍白的毛皮。“无论发生什么,保证博士安全是我的第一要务。”
“这个我同意,但是……”极光的声音在风中颤抖,“临近大典,我们在佩尔罗契领地动武,罗德岛会成为喀兰圣山之敌。岛上的谢拉格干员怎么办?讯使、角峰、崖心,他们怎么办?”
“我需要随时考虑最坏的可能性,以及最不体面的解决方法,”Sharp的声音没有起伏,“如果我必须做出选择,你知道我只会选择博士。我们都希望事情不要走到那一步,但……”他顿了顿,“这不取决于我们。我要对博士和罗德岛负责。”
极光沉默。风雪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粉,像亡魂的舞蹈。
“我总觉得,”她终于开口,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恩希欧迪斯老爷可能有自己的想法。博士既然选择将计就计,想必已经察觉端倪,准备好应对手段了。”
“我从不质疑博士的能力,”Sharp说,“我相信他。但我需要提前做好准备。博士让我待命,那他的计划里就有我们的位置。”
“我们得先和博士联络。”
Sharp注视着她,许久,才说:“你很尊敬恩希欧迪斯。”
极光没有否认。她想起六年前那个午后,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站在村口广场的临时讲台上,身后是刚从维多利亚运来的第一台蒸汽拖拉机。那时他还年轻,眼里有光,声音里有火。他说谢拉格不能永远沉睡在冰雪里,他说耶拉冈德赐予子民的不仅是信仰,还有双手和头脑。极光站在人群最后,右肩的源石结晶刚刚开始生长,疼得她彻夜难眠。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将在病痛和歧视中结束,直到恩希欧迪斯宣布喀兰贸易将建立谢拉格第一座矿石病诊疗站。
“没有恩希欧迪斯老爷,我不可能走出谢拉格,”她说。
“我可以理解,”Sharp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但我要你暂时忘了这件事。现在开始,你要将他视为假想敌。能不能做到?”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如果觉得做不到,你可以回去,我不会责怪你。”
极光闭上眼睛。她看见姐姐搅动炖菜的背影,看见哥哥消失在山路上的脚印,看见罗德岛的医疗室,看见凯尔希医生递给她抑制剂的画面。
“但我同时也是罗德岛的一员,”她睁开眼,目光清澈。
“记住你现在说的话,”Sharp转身,“但我们要提防崖心他们吗?”
Sharp沉默片刻。“我相信崖心,但我不信任恩希亚·希瓦艾什。”这话听起来矛盾,但极光听懂了——他相信的是作为罗德岛干员的崖心,不信任的是作为希瓦艾什家二小姐的恩希亚。
“接下来就是想怎么去见博士,”Sharp刚要迈步,突然停下。他的手按在剑柄上,身体瞬间绷紧如弓弦。
雪林深处,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那是个少女,穿着蔓珠院侍女的素白长袍,银发在风中飘散如蛛丝。她双手举在身前,表示没有武器,但Sharp的剑已经出鞘半寸,刃口反射着雪地的冷光。
“你们就是博士的部下吧?”雅儿开口,声音清澈如冰泉。
Sharp没有回答。他动了——极光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眼前一花,那柄长刀已经架在雅儿颈侧,刀刃再进一分就会割破皮肤。
“哇,这个刀法,很少见哦,”雅儿却笑了,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好奇,“没有必要对刚见面的普通少女这么凶恶吧?”
“能定位到这里,还能在这种局面下开玩笑的,算普通少女吗?”Sharp的声音像淬过冰。
“先把刀放下啦,”雅儿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刀刃更贴近皮肤,“是罗德岛的博士让我来找你们的。”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边缘有被雪水浸湿的痕迹,“博士说,请你们分别前往布朗陶家宅邸和工厂区,追踪任何可疑的集结。这是地图和暗号。”
Sharp没有接纸条,目光仍锁定雅儿的眼睛:“博士如何传信给你?”
“今早我去希瓦艾什大宅给崖心小姐送信时,博士的护卫——那位叫锏的女士——私下找到我,”雅儿平静地说,“她说博士预料到会有变故,需要有人传递消息。而我能自由出入三大家族领地,是最合适的人选。”
极光注意到雅儿说这些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袍袖——她在紧张,但不是因为架在脖子上的刀,而是因为泄露了某种秘密。
Sharp终于缓缓收刀。他接过纸条展开,上面用炭笔简单勾勒着谷地地图,几个点位标注着符号,下方有一行谢拉格文字:“风向变了,注意阴影。”
“博士还说了什么?”Sharp问。
雅儿揉着脖颈,那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他说……雪崩的第一块冰岩已经坠落,但真正的雪崩还没开始。请你们在风暴完全降临前,找到避风处。”
她说完,微微躬身,转身没入雪林,像一只消失在白幕后的幽灵。
Sharp将纸条递给极光。“分头行动。你去布朗陶家领地外围监视,我去工厂区。保持联络,如果情况不对,立即撤离。”
“队长,”极光看着雅儿消失的方向,“你相信她吗?”
“我相信博士的判断,”Sharp将长刀收回鞘中,“而他选择相信那个侍女,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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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陶家宅邸的火塘边,菈塔托丝·布朗陶将雪狐棋子放在棋盘上,位置正好卡在熊与鹰之间。休露丝站在她身后,正低声汇报着什么,而房间角落,一名红发侍女安静地擦拭银器。她的动作精准得像在调试机械,目光低垂,却仿佛在聆听每一个字——那是莫希,休露丝的贴身侍女,或者说,是她护照上名字为莫妮卡·希尔德的维多利亚裔随从。
“诺希斯·埃德怀斯已经到了,”休露丝说,语气里带着不屑,“在大厅等着。一个被主子赶出来的狗,倒摆起架子了。”
菈塔托丝没有动。“你认为恩希欧迪斯真会抛弃诺希斯?”
“三族议会所有人都看见了,恩希欧迪斯亲口将他革职。这还能有假?”
“有些戏,”菈塔托丝轻声说,“就是要演给所有人看。”她终于起身,走到墙边挂毯前,按下隐藏机关。木板墙滑开,露出后面的窄室。“你在这里听。用你的眼睛看,而不是用你预设的想法。”
休露丝抿紧嘴唇,走进窄室。墙板合拢。
菈塔托丝整理衣襟,推门走进大厅。
诺希斯站在大厅中央,像一尊灰袍雕塑。他的手指修长,指节有茧,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矿物粉末。这些细节菈塔托丝都注意到了——一个真正的研究者,一个被野心和理想同时驱动的人。
“菈塔托丝大人,”诺希斯欠身,姿态无可挑剔却疏离,“我以为上次的试探已经足够。”
“对于叛徒,多少试探都不为过,”菈塔托丝坐下,示意他也坐。诺希斯不动。
“叛徒,”他重复,嘴角浮现冰冷的弧度,“定义取决于立场。在恩希欧迪斯看来,或许我才是背叛者;在你们看来,我是投向你们阵营的明智者。那么,你打算用哪个定义来对待我?”
菈塔托丝没有回答。她打量着他,像评估陷阱中的动物。“说说你的筹码。恩希欧迪斯为什么突然还政?”
“大典,”诺希斯吐出这个词,像吐出毒药的余渣,“想想看,为什么要把移交日期定在年度大典?为什么这些天进出希瓦艾什领地的列车格外频繁?阿克托斯以为恩希欧迪斯会在权力交接上做小动作,把兵力全调到谷地监视博士——可笑,那不过是障眼法。”
菈塔托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你是说,恩希欧迪斯真正的目标不是保住矿区,而是……”
她没有说完。有些话一旦出口,就再也收不回。
诺希斯走到窗边,望向圣山方向。蔓珠院的尖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悬在半空的神国。“恩希欧迪斯和我曾经有一个共同的梦,”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像自言自语,“把谢拉格变成泰拉大陆上第一个真正融合传统与现代的国家。不是维多利亚那种工业怪兽,也不是莱塔尼亚那种魔法与阶级的腐朽混合,而是……新的东西。”
“但梦终究是梦,”菈塔托丝说。
“是的,”诺希斯转身,眼中有什么东西熄灭了,“他停滞了。满足于喀兰贸易带来的财富,满足于在议会里和其他两家玩权力的游戏。而我——”他抬起手,握拳,又松开,“我设计的铁路应该通往谢拉格的每一个村落,我设计的工厂应该生产出足够整个国度使用的工具,我规划的能源系统可以让最偏远的山民在冬夜里有电灯。可他怕了。怕触动蔓珠院,怕动摇信仰,怕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你要找新主人,”菈塔托丝说,“用恩希欧迪斯的秘密换取在布朗陶家的位置。”
诺希斯笑了,那是真正的、充满讥讽的笑。“你以为我在乎这个?菈塔托丝,我是一名工程师。我需要的不是权位,是实验室、是资源、是能把蓝图变成现实的权力。恩希欧迪斯给不了我了——他被亲情绊住了脚,被信仰捆住了手。但你们可以。”
“凭什么?”
“因为你们一无所有,”诺希斯的话像刀子,“佩尔罗契家有土地和军队,希瓦艾什家有技术和贸易,布朗陶家有什么?牧场的皮毛?湖区的鱼?在这个时代,这些很快就会变得一文不值。你们需要我,正如我需要你们。”
大厅里一片死寂。菈塔托丝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隔壁窄室里休露丝压抑的抽气声。
“下一次,”诺希斯走向门口,“你最好亲自见我。否则,我宁愿看着恩希欧迪斯的计划成功,看着你们成为他的阶下囚,也不会再接受这种戏弄。”
他推门离开,没有回头。
墙板滑开,休露丝冲出来,脸色苍白:“他说的是真的?恩希欧迪斯要——要动武?”
“可能,”菈塔托丝靠进椅背,感到久违的疲惫,“也可能他在骗我们,想让我们先动手,给恩希欧迪斯开战的借口。”她揉着眉心,“或者最糟的:他说的既是真话,也是谎言的一部分。”
“我们怎么办?”
菈塔托丝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棋盘,雪狐棋子孤立无援。许久,她轻声说:“派人去查诺希斯最近接触的所有人。然后——”她抬起眼,“替我约见阿克托斯。有些事,我们需要面对面谈谈。”
休露丝点头,刚要离开,又被叫住。
“还有一件事,”菈塔托丝看着她,目光扫过角落的莫希——那位侍女仍在擦拭银器,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你最近,和那个下人莫希是不是走得有点近?”
休露丝脸色微变:“你说莫希?她只是个侍女。”
“莫希,南希,莫莫,她叫什么都行,”菈塔托丝的声音冷了下来,“别太信任别人,妹妹。尤其是……来历不明的人。”
休露丝咬住嘴唇,眼中闪过不服,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菈塔托丝独自坐在大厅里,火塘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想起爷爷的教诲:“希瓦艾什家把持关口,佩尔罗契家有良田和精兵强将,布朗陶家什么都没有,为什么我们能够屹立于三大家而不倒?”
“因为我们总是在做能获利最多的事,”她当时回答。
现在,她需要判断什么才是“能获利最多的事”。接纳诺希斯?风险巨大,但回报可能同样巨大。拒绝他?安全,但也可能错过唯一的机会。
她拿起雪狐棋子,握在掌心。骨雕的棱角刺痛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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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地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博士骑在驮兽背上,这生物比维多利亚的军马矮壮,蹄子宽大如碗,适合在雪地行走。它每走一步,背上的鞍具就吱呀作响,和博士浑身的酸痛形成恼人的共鸣。
瓦莱丝·佩尔罗契骑在前面,背脊挺直如枪。这位佩尔罗契家的将军不过三十出头,但眼角已有风霜刻痕,右颊一道淡白色疤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据说是少年时独自猎杀雪原狼留下的。她很少回头,但博士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始终有一部分锁在自己身上,像猎人监视可能暴起的猎物。
切斯特·希瓦艾什倒是殷勤得多。这位恩希欧迪斯的秘书是个圆脸男人,总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博士注意到他的眼睛从不真正弯起,瞳孔深处总保持着评估与计算的光泽。
“前面就是第一座要交接的工厂,”切斯特指着远处一片建筑群。那些厂房有着谢拉格传统建筑的斜顶——陡峭以承受积雪,但墙体却是维多利亚式的砖石结构,烟囱林立,此刻大多沉默,只有两三根吐出稀薄的灰烟。
博士抬眼望去。谷地夹在两道山脊之间,地形如其名,像大地张开的裂口。六年前这里只有零星几个猎户村落,如今却挤满了厂房、仓库、工人宿舍。铁路从山隘延伸进来,铁轨在积雪下半露,像黑色的血管。一切都还很粗糙,很新,带着仓促生长的痕迹——没有完善的排水系统,融雪在低洼处积成灰黑色的水坑;工人宿舍紧挨着熔炼车间,空气中飘浮着金属粉尘和煤烟的味道。
“原本这里有十二座工厂运转,”切斯特的声音打断观察,“诺希斯大人——我是说,前任首席技术执行官——负责时,最高峰有三千工人在此工作。现在为了交接,大部分已经关停。”
“工人们呢?”博士问。他的声音被面罩过滤得有些模糊。
切斯特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个……恩希欧迪斯老爷已有安排。”
他们抵达工厂区入口时,人群已经聚集。不是整齐的队伍,而是三三两两聚成团,像被风吹拢的枯叶。男人们大多穿着厚实的工装,女人裹着头巾,孩子们躲在大人腿后,露出怯生生的眼睛。所有人都看着博士,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怀疑,有隐晦的敌意。
一个老人率先走出来。他左腿有些跛,走路的姿势让博士想起那些在矿区工作三十年以上的罗德岛干员——长期单侧受力导致的脊柱变形。“大人,”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这事太突然了。我儿子之前在厂里受伤,还等着医疗补助……”
“是啊,”一个年轻些的男人接话,他脸颊有冻疮愈合后的紫斑,“大伙都是为了谢拉格人能过上好日子才拼命干活,怎么说关就关?”
人群中响起含混的附和声。博士看见几个感染者站在外围,他们刻意与其他人保持着距离,破旧的衣物裹得很紧,但脖颈或手腕处仍隐约可见源石结晶的灰黑色凸起。
就在这时,魏斯·希瓦艾什从厂房阴影里走出来。讯使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邮差制服,而是换了件深褐色的皮毛外套,但肩上的挎包还在——博士知道里面通常装着恩希欧迪斯的密信、重要文件,偶尔还有崖心偷偷塞进去的糖果。
“各位乡亲,”魏斯的声音清亮,穿透窸窣的议论,“少安毋躁。”他走到博士身边,微微颔首示意,然后转向人群:“今天恩希欧迪斯老爷授命我来此,给各位一个交代。正巧,博士也在——这位是老爷的贵客,喀兰贸易新任首席技术执行官。”
人群中响起惊疑的低语。博士感觉到瓦莱丝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魏斯继续说着,那些话术精心设计:三族议会的决定是阶段性意见,关停工厂是展现诚意,希瓦艾什家会争取有计划地重新开放……博士听着,目光扫过人群。他看见那个跛脚老人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看见年轻男人咬住下唇,腮帮肌肉绷紧;看见感染者们互相交换眼神,那是绝望者在绝境中寻找同类确认的眼神。
然后魏斯提到了矿石病防护,提到了博士与罗德岛的技术。人群有了松动,有人开始低诵“耶拉冈德在上”,那是谢拉格人在无措时的本能反应。
但不够。博士知道不够。饥饿的胃不会被祈祷填饱,伤病的身躯不能被许诺治愈。他向前一步。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安静下来。魏斯止住话头,瓦莱丝的剑出鞘半寸,切斯特屏住呼吸。
博士抬起手,不是指向人群,而是指向最近的一座厂房。那建筑侧壁上排着粗大的金属管道,其中一根从熔炼车间延伸出来,末端悬在工人宿舍上方不到三米处。管壁锈蚀严重,几处接缝渗出暗褐色液体,滴在下方的雪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废气管道,”博士说,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中清晰如冰裂,“距离生活区太近。布局错误。”
他又指向一个堆在路边的货箱,箱体没有危险品标识,但箱缝渗出微弱的源石辐射——博士的随身检测器在面罩下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滴滴声。“源石矿物运输,没有隔离防护。”
最后他看向人群中那几个感染者:“防护设备不足,感染筛查缺失。”
每说一句,人群就安静一分。这不是他们期待的安抚,不是魏斯那种精心包装的承诺。这是赤裸的、冰冷的、技术性的真实。
魏斯深吸一口气——博士看见他胸腔的起伏——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博士说得对。”他转向人群,这次不再微笑,“喀兰贸易承诺保留各位岗位,发放补偿,安排新工作。博士绝不会成为第二个诺希斯,他会带来真正改善生活的技术。”
“这,”魏斯一字一句地说,“才是恩希欧迪斯老爷真正想传达的。”
人群爆发出欢呼。年轻男人跑向同伴报信,老人跪地祈祷,感染者们第一次挺直了背脊。但博士注意到,在人群边缘的阴影里,有几个人没有动。他们交换眼神,悄悄后退,消失在厂房之间。
其中一人的脸,和极光有几分相似。
魏斯转向博士,脸上重新挂起微笑,但那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也许是敬意,也许是警惕。“辛苦您了,博士,”他说,“但在下相信您也认为,这是个值得帮的忙。”
博士没有回答。他看着魏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忠诚、算计、疲惫,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愧疚。
“你不会只是为这种事被派来的,”博士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魏斯的笑容僵住了。极短暂的一瞬,但他瞳孔的收缩没有逃过博士的眼睛。“在下不明白您的意思,”他后退半步,恢复那副无可挑剔的恭敬姿态,“那么,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仿佛想逃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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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房深处的阴影里,莫希·布朗陶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呼出的白气在昏暗光线中盘旋上升。她看着魏斯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她的手伸进怀里,指尖触碰到一枚铜制徽章——徽章正面刻着布朗陶家的雪狐图案,背面却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裂纹下隐约露出另一个纹章的边缘:埃德怀斯家的鹰徽。
“条件已经齐全,正如休露丝大人所料,”她低声自语,“魏斯出现在这里,恐怕也是恩希欧迪斯的保险措施。”她顿了顿,摇头,“但这种程度可不够。”
几个身影从更深的阴影里浮现。他们都穿着普通工装,但腰间鼓起的形状暴露了藏匿的武器——不是佩尔罗契家制式的战斧,也不是希瓦艾什家护卫的直剑,而是谢拉格猎户常用的砍刀和短矛,便于隐藏,也便于推卸来源。
“待确认魏斯离去后,按原定计划行事,”莫希命令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是!”男人们压低声音回应,眼中闪着狂热的光。那不是战士的眼神,而是信徒的眼神——被某种信念点燃,愿意为之焚烧一切的眼神。
他们散去,像水滴渗入沙地。莫希仍站在原地,取出那枚徽章,用拇指摩挲着背面的裂纹。三年前,诺希斯在维多利亚一家钟表店的密室里将这枚徽章交给她,说:“当谢拉格需要改变时,它会指引你找到我。”
“布朗陶家……”她轻声念着这个词,像在念诵咒语,又像在咀嚼毒药。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莫希瞬间转身,短刀已握在手中——但来人的动作更快,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精准地压制了所有反击的可能。
诺希斯·埃德怀斯站在她面前,灰色长袍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他的脸比一个月前更瘦削了,眼下的阴影深重,但眼睛依旧锐利如手术刀。
“你被人跟踪了,”诺希斯说,放开她的手。
莫希心中一凛。她受过专业训练,能在雪山中追踪雪狐而不留痕迹,能潜入蔓珠院而不被守卫察觉——可现在她竟完全没有察觉被人尾随?
“但对方只有一人,已经追着你派去的人走了,”诺希斯补充道,仿佛读懂了她的心思。
莫希单膝跪地,低下头:“万分惭愧,辜负了诺希斯大人的期望。”
“不,”诺希斯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现在这样也许才正好。”
“我已有心理准备,甘愿成为弃子,”莫希的声音平稳,但握刀的手指关节发白,“听凭大人差遣。”
诺希斯注视着她,许久,才说:“我是一名研究者,莫希。棋子于我无益,我需要能够与我共事的合作伙伴。”
莫希抬起头,眼中闪过愕然,随即被更深的疑惑取代。
“继续执行计划,”诺希斯转身,长袍下摆扫过地面积灰,“无需多虑,菈塔托丝和休露丝抓不到你的把柄。”
他消失在阴影里,像从未出现过。莫希缓缓站起,将徽章紧紧握在掌心,金属边缘刺破皮肤,渗出血珠,在昏暗光线下黑如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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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的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哨声。极光蹲在一棵云杉的枝杈上,这位置能俯瞰整个工厂区入口。她的呼吸在面罩内侧凝成水雾,又迅速被过滤系统抽走。右肩的疼痛像有节奏的脉搏,提醒着她身体正在被缓慢侵蚀的事实。
视野里,人群正在骚动。不是之前那种有序的聚集,而是无序的涌动,像被投入石子的蚁穴。她看见有人从厂房间冲出来,手里挥舞着工具——不是农具,是打磨过的、能伤人的工具。她数了数,十五人,也许二十人,都穿着工装,但动作协调得不像普通工人。
“情况不太对,”她对着耳麦低声说,“博士猜得没错,这边聚集了很多人。”
Sharp的声音传来,混杂着电流杂音:“他们是向着工厂那边进发的?”
“是……我确定。”
“想办法跟上,随时报告。”
“收到。”
极光从树上滑下,落地时右肩传来尖锐的刺痛,她咬紧牙关。追踪这些人不难——他们在雪地上留下杂乱的脚印,交谈声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出很远。他们谈论着“外国骗子”、“佩尔罗契家的走狗”、“保护恩希欧迪斯老爷”,语气愤怒而坚决。
但极光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人的装备太统一了。不是制式武器,而是统一改造过的工具——砍刀的长度一致,矛头打磨的角度相同,甚至绑扎手柄的皮绳都打着同样的结。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暴民,这是一支经过简单训练的队伍。
她跟着他们绕到工厂区侧面,这里有一片堆放废弃机械的空地。人群在这里停下,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站到废弃的蒸汽机锅炉上,开始讲话。极光听不清全部内容,只捕捉到几个词:“证据”、“勾结”、“永久关闭”。
她悄悄靠近,躲在一排生锈的铁桶后面。从这个角度,她能看清讲话者的脸——那不是她哥哥。她松了口气,随即又感到更深的寒意。如果不是哥哥,那这些人是谁煽动的?
“极光,汇报。”Sharp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们在集结,可能要去……”极光的话戛然而止。
她看见了。
在人群外围,一个男人靠在一辆废弃的矿车旁,正低头卷烟。他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火光一闪,烟草点燃,他深吸一口,抬起头吐出烟雾。
那张脸,和极光记忆中的样子重叠,又陌生得令人心碎。更瘦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冰冷如冻湖。
是她的哥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斧柄上刻着的纹路——那是六年前恩希欧迪斯亲自奖赏给优秀工人的印记,一把锤子与一座山的简图,象征“开凿未来”。当时哥哥捧着那柄斧头回家时,眼中闪着极光从未见过的光。他说:“洛拉,谢拉格要变了。我们也能过上好日子了。”
现在他握着同一柄斧头,眼神却像在握着一把准备刺向自己心脏的匕首。
耳麦里传来Sharp的追问,但极光发不出声音。她看着哥哥将烟蒂踩灭,提起斧头,加入人群。他的步伐沉稳,不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反而像走向一场早已预知的仪式——一场注定会输,却不得不走的仪式。
“极光!”Sharp的声音提高。
“我……我看到了我哥,”极光终于说,声音干涩,“他也在里面。”
耳麦那头沉默了。几秒后,Sharp说:“回来会合。现在。”
“可是——”
“这是命令。”
极光最后看了一眼哥哥的背影,转身没入树林。雪地上,她留下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像从未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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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斯特·希瓦艾什指着面前关闭的厂门,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笑容。“那么这所工厂的交接也完成了。目前为止都很顺利,多亏了博士您的调停。”他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之前可能有点怠慢了,真是不好意思。”
博士没有回答。他正看着厂房屋顶——那里有个监视哨塔,原本应该有佩尔罗契家的士兵值守,但现在空无一人。不,不是完全空荡:哨塔边缘挂着半截断绳,在风里摇晃,像绞刑架上未收走的套索。
“且慢,”瓦莱丝突然开口。她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视四周。这位女将军的背脊绷紧了,像嗅到猎物的雪豹。
切斯特的笑容僵在脸上:“呃,瓦莱丝将军是对此有什么疑问吗?”
“有埋伏。”
话音未落,人影从废弃的料堆后、从半塌的围墙后、从一切能藏身的地方涌出来。他们沉默地围拢,脚步踏在雪地上发出窸窣的声响,像一群狼在雪原上包围猎物。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走上前。他手里提着一柄改造过的砍刀,刃口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寒光。“不愧是瓦莱丝将军,”他说,声音粗哑,“来讨说法的人。”
切斯特向前一步,试图阻挡在博士身前:“诸位,魏斯和博士方才应该已经向代表们传达过喀兰贸易的措施了。我想其中一定有误会——”
“误会?”刀疤男打断他,目光越过切斯特,死死盯住博士,“切斯特先生,你恐怕还不明白。”他举起砍刀,指向博士,“恩希欧迪斯老爷被这个外国人骗了!”
人群发出低吼,像被激怒的兽群。
“我们原先也都被蒙在鼓里,直到有人告诉了我们才明白,”刀疤男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个外国人来谢拉格的名头,是要当矿石病顾问。但线人的情报不会错——他已经和阿克托斯达成了合作,而瓦莱丝将军就是负责监视他的人!”
瓦莱丝的脸色变了:“这是污蔑!佩尔罗契家何曾做过这等见不得光的事!”
“佩尔罗契家与蔓珠院互相勾结,见不得光的事还少吗?!”刀疤男吼回去,眼中燃烧着真正的愤怒——不是伪装的,是多年积怨喷发而出的火焰。
博士看着这一切。他注意到几个细节:这些人虽然愤怒,但站位很有章法,封住了所有逃跑路线;他们武器统一,显然是有人统一分发;最重要的是,他们眼中没有贪婪,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决绝。
这些人相信自己是在拯救什么,而不是在毁灭什么。
“这个外国人,”刀疤男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会以工厂传播矿石病为理由,提供对老爷不利的证据,永久关闭工厂!那我们怎么办?我们的家人怎么办?!”
人群向前逼近。切斯特脸色苍白,瓦莱丝拔出长剑,卫兵们举起盾牌——但对方人数是他们的三倍。
就在这时,博士看见了。
在人群后排,一个男人沉默地站着。他没有呐喊,没有挥动武器,只是静静看着。他的脸和极光有七分相似,更苍老,更疲惫,眼中没有狂热,只有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决心。
极光的哥哥。
“卫兵!”瓦莱丝高喊,“保护客人!把他们拿下!”
“先抓住那个外国人!”刀疤男咆哮。
人群如决堤般涌来。
然后——
一道黑影从侧面的厂房屋顶扑下。不是飞翔,是计算过角度和速度的坠落,像猎鹰扑击。黑影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积雪被压实的闷响。下一瞬间,长刀出鞘的寒光划破空气,两个冲在最前面的袭击者手中的武器应声而断。
Sharp站在博士身前,长刀斜指地面,雪花落在刃上瞬间汽化。他没有穿罗德岛的制服,而是谢拉格猎户的皮毛装束,脸上涂着防冻的油脂和煤灰,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这里不安全!”他吼着,声音盖过风雪。
另一侧,极光从废弃的矿车后冲出来。她没有用武器,而是抓起一把雪混合着煤灰,扬向冲向博士的袭击者。煤灰迷了那人的眼,他踉跄后退,撞倒身后两人。
“该跑了博士!”极光喊道,声音因急切而尖利。
Sharp没有恋战。他反手一刀逼退侧面袭来的砍刀,另一只手抓住博士的胳膊,几乎是将博士整个人扛上肩膀。斐迪亚人的力量在此时展现——他扛着一个成年人,速度却丝毫不减,大步冲向最近的树林。
极光紧随其后,边跑边向后撒下铁蒺藜——这是罗德岛行动队的标准装备,但在谢拉格雪地上效果大打折扣。不过足够拖延时间了。
他们冲进树林,松枝抽打在脸上,积雪灌进领口。Sharp跑了大约两百米,确认没有追兵,才将博士放下。他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翻腾。
博士站稳身形,拍了拍身上的雪。“啊,不用跑了,放我下来吧。”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散步时遇到阵雨。
极光跟上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右肩的疼痛让她脸色发白。
Sharp看着她,又看向博士,长叹一声:“我必须跟你重申一下,博士。”他的语气里有罕见的疲惫,“不管你有什么计划,这都太冒险了。这话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以前就跟你说过很多很多次。”
“我还是很相信你的,”博士说,从怀里取出一块手帕,擦拭面罩上的雪水。
“任何人都会失手,就算是我也不例外,”Sharp摇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降低我的工作难度。万一那些袭击者中混入了更专业的战斗人员怎么办?如果他们带了弩箭,怎么办?”
“别担心,他们的目的不在于杀我,”博士收起手帕,转向极光,“汇报情况。”
极光直起身,努力让呼吸平稳:“我遵照您托人带来的口信,去布朗陶家宅邸和工厂区追踪可疑人员。结果线索连到了一起……”她顿了顿,“这些人很可能是被布朗陶家煽动的。煽动普通人败坏对手名声,很常见的计谋,但是很粗糙。”
“看似为了挑起我与希瓦艾什家的矛盾,”博士说,“或是挑起佩尔罗契与希瓦艾什的矛盾。但也可能是个陷阱。”
Sharp点头:“这些人的装备和战力都不怎么样,甚至不足以全身而退。一旦他们被捕,供出消息来源……”
“可能反而会对布朗陶家不利,”极光接话,但随即皱眉,“但也不尽然。”
“我们的情报不足,无法锁定真正的主使和目的,”Sharp说,目光扫视周围树林,“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有人想挑拨三家关系,换言之就是要破坏雪境稳定。这对作为外人的博士你来说非常危险。”
极光看向博士:“现在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该先想办法回去?”
“还不是时候,”博士摇头,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是的,这场闹剧只是巨大风暴的一小部分,”Sharp说,“但我的职责很清晰:我得带你离开最危险的事件中心,博士。”
“我要阻止幕后黑手挑起三家不和。”
Sharp注视着他,许久,才说:“我必须提醒您,这也许早已超越了您来此的初衷。”他停顿,看博士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既然您这么判断,而且看起来十分有把握……那我也不会阻拦您。”
“事已至此,”他继续,语气更谨慎,“讯使和角峰,尤其还有崖心,考虑到他们都是希瓦艾什家的人,您打算告诉他们吗?”
博士沉默片刻。“不。”
“我也这么想,”Sharp点头,“虽然对崖心不太好意思,但事到如今,要我完全相信讯使和角峰,很难。”
“博士,我知道您想相信他们,”他看着博士,语气缓和了些,“但崖心先不论,在现在的纷争中,讯使和角峰二人,我是无论如何都会提防的。”
“现在,先送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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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莱丝·佩尔罗契站在雪地上,长剑滴着血——不是人血,是一个袭击者被她挑断武器时割伤了自己手掌溅上的。她看着地上被制服的袭击者,十二个人,都受了伤但不致命,被卫兵用绳索捆绑,跪在雪地里。
“还有其他人吗?”她问,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没有了,所有人都被控制住了,”一个卫兵回答,脸上有擦伤,“那个博士……我们看到他被人带走了,跑进林子里。”
瓦莱丝的心沉了下去。“坏了!”她转身,“你们几个跟我来,他不能出事!”
“您在找我?”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瓦莱丝猛地转身,长剑指向声音来处——然后僵住。
博士站在十步外,身上沾着雪和枯叶,但完好无损。他身后,Sharp和极光像两尊沉默的护卫,一左一右,目光警惕地扫视周围。
切斯特从一堆木箱后跑出来,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惊愕与庆幸:“啊,您居然……我以为您……”
“以为我跑了?”博士走向瓦莱丝,无视她仍举着的剑,“让您看笑话了,本来应该是优先保护您的安全。”
瓦莱丝缓缓放下剑。她看着博士,又看向他身后的两人——那个斐迪亚男人刚才展现的身手绝非常人,那个谢拉格女孩虽然年轻,但眼神里有一种经历过战斗的冷静。
“如您所见……”她艰难地开口,指向被捆绑的袭击者,“这些人,都被控制住了。”
袭击者们挣扎着,咒骂着。刀疤男抬起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就是专门来诬陷恩希欧迪斯老爷的!伪君子!”
瓦莱丝一脚踢在他肩上,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闭嘴。“老实点!”
就在这时,极光向前走了一步。她的目光锁定在袭击者中的一个——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她的哥哥。
“哥……”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
男人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洛拉?”他低声说,“你怎么在这里?”
“哥!你在干什么啊!”极光冲到他面前,却被Sharp拦住。
“你、你怎么跟这个人混在一起?”男人盯着极光,眼中第一次出现情绪的波动——是困惑,还有一丝慌乱。
“他是我的上司!”
Sharp按住极光的肩:“别说了,现在不是时候。”
极光咬住嘴唇,退后半步,但目光仍死死锁在哥哥脸上。
博士走到瓦莱丝身边,看着这群袭击者。“实话实说,喀兰贸易的工厂安全防护确实有问题,”他说,声音不高,但足够所有人听见,“排放废气的管线距离施工区太近,布局不合理;发放给工人的防护设备覆盖率不够;源石矿物输送渠道不安全。”
切斯特愣住了:“这……您给恩希欧迪斯老爷讲过这件事吗?”
刀疤男挣扎着要站起,被卫兵按回去:“你!你果然是个混账东西!”
“这都是实话,”博士平静地说。
瓦莱丝皱起眉:“我也不懂这个,没法判断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我怎么会相信你的鬼话!”刀疤男嘶吼,但声音里开始出现不确定。
瓦莱丝一脚踩在他背上:“给我老实点!你们在蔓珠院领地袭击外地贵客,想过要面对什么惩罚吗?”
刀疤男沉默了。其他袭击者也都低下头,只有极光的哥哥仍抬着头,看着妹妹,眼中情绪复杂如纠缠的线团。
“只要是为了恩希欧迪斯老爷……”刀疤男最终低声说,但语气不再坚定。
极光挣脱Sharp的手,走到哥哥面前。她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所有袭击者,声音清晰如冰裂:“希瓦艾什家的贵客被希瓦艾什家的领民袭击,这难道不是在抹黑希瓦艾什家的声誉?”她停顿,让每个字都砸进听者心里,“这就是你们‘报答恩希欧迪斯老爷’的方式?”
人群陷入死寂。连刀疤男都张着嘴,说不出话。
极光终于看向哥哥:“哥,你以前明明是个很冷静的人,为什么?”
男人避开她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抚摸斧柄上刻着的锤子与山纹。“算了,跟你讲不明白。”
博士走到瓦莱丝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瓦莱丝皱眉,犹豫,最终点头。
“放了他们,”瓦莱丝下令,声音疲惫。
卫兵们愣住。
“这是命令。”
绳索被割断。袭击者们踉跄站起,面面相觑,不敢相信。刀疤男看着博士,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人离开。极光的哥哥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妹妹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愧疚、担忧、不甘,还有极光无法理解的决绝。
然后他也消失在厂房之间。
瓦莱丝长叹一声,收起剑:“若不是这位大人宽宏大量,你们今天免不了一顿杖责。好好反思自己的作为!”
人群散去,雪地上只留下杂乱的脚印和几处血迹,很快被新雪覆盖。切斯特擦着额头的冷汗,连连向博士道谢。瓦莱丝指挥卫兵清理现场,但她的目光不时飘向博士,眼中多了些别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警惕,而是混杂着困惑与一丝敬意。
博士望着袭击者消失的方向。他知道这件事远未结束。这只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前奏,而他已经站在了风暴眼里。
暴风雪正在聚集。他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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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陶家宅邸的火塘边,菈塔托丝·布朗陶将雪狐棋子握在掌心,骨雕的棱角刺痛皮肤。侍从领着一个男人走进来——尤卡坦,布朗陶家的管家,一个脸上永远挂着得体微笑、眼睛里却从不泄露情绪的男人。
“夫人有何吩咐?”尤卡坦躬身。
“去和佩尔罗契家说一声,过几天我会登门拜访,”菈塔托丝说,目光仍盯着棋盘,“就说……关于诺希斯·埃德怀斯的事,我想听听阿克托斯的看法。”
“是,”尤卡坦应声,却未立刻离开。他顿了顿,低声补充:“夫人,还有一事。莫希——休露丝小姐的侍女——最近频繁在深夜离开宅邸。需要派人……”
“不必,”菈塔托丝打断他,“让她去。”
尤卡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迅速恢复平静。“我明白了。”
他退下后,菈塔托丝将雪狐棋子放回棋盘。火塘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她嘴角一抹冰冷的笑意。
有些鱼,需要足够的线才能钓上来。而有些陷阱,需要足够的诱饵才会触发。
她想起诺希斯离开时的眼神——那不是失败者的眼神,那是等待时机的猎手的眼神。她不相信诺希斯会真心投靠布朗陶家,但她相信他的野心。而野心,是可以利用的。
窗外,雪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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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发生时,博士正站在佩尔罗契家宅邸的窗前。
那是一声低沉的闷响,不像雷声,不像雪崩,更像是大地深处的脏腑被撕裂。窗户玻璃微微震颤,屋檐的积雪簌簌落下。博士按住窗台,指尖感受到石料的冰凉。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瓦莱丝冲进房间,铠甲未卸,剑已在手。“什么声音?”她问,但更像在质问自己。她快步走到另一扇窗前,望向声音来处——谷地方向的天空被染上一层不祥的橘红,不是晚霞,是火光。
“工厂区,”博士说。
瓦莱丝猛地转身,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你怎么——”
“声音传播的方向,火光的高度,”博士指向窗外,“只有谷地的工厂集群能产生这种规模的爆炸。”他停顿片刻,“而且,太巧了。”
“巧?”
“我刚和你们达成表面和解,监视解除,你的战士放松警惕,”博士转身面对她,“然后爆炸就发生了。像是有人不希望我们走得太近。”
瓦莱丝握剑的手指节发白。走廊里传来嘈杂的人声,战士们在奔跑,有人在喊“备马”,有人在问“是不是雪崩”。混乱像滴入清水的墨,迅速扩散。
阿克托斯·佩尔罗契出现在门口。这位家主没穿铠甲,只披了件厚皮毛斗篷,但手中握着一柄长柄战斧,斧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他看了博士一眼,那目光像在评估一块需要劈开的木头。
“你,”阿克托斯的声音粗哑如砂石,“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有人在推动事情走向极端,”博士平静地回答,“袭击、流言、爆炸——这些都是为了制造一个结果:让三大家族互相怀疑,彼此开战。”
“恩希欧迪斯,”瓦莱丝咬牙吐出这个名字。
“如果是他,他不会用这么粗糙的手法,”博士摇头,“恩希欧迪斯擅长的是法律、贸易、权力游戏。这种暴力挑衅……更像是一个不耐烦的人,或者一个想浑水摸鱼的人。”
阿克托斯盯着博士看了许久。炉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正在融化的冰雕。最后他哼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瓦莱丝,集合队伍,但不要出领地,”他命令道,“派人去蔓珠院报告,请求圣女裁决。至于你——”他回头看向博士,“待在房间里。在弄清楚是谁在搞鬼之前,你哪儿也别去。”
门重重关上。博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集结的佩尔罗契战士。他们举着火把,火光在雪地上投出凌乱的影子,像一群躁动的幽灵。
而在遥远的山脊上,诺希斯·埃德怀斯站在风雪中,望着谷地升起的浓烟。他手中的遥控装置还残留着余温,指尖在按键上轻轻敲击,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章。
“第一幕结束,”他低声自语,呼出的白气在风中消散,“现在,该第二幕了。”
他将遥控装置扔下悬崖,看着它消失在雪雾中,然后转身,灰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倒下的旗帜。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起初是稀疏的几片,很快变成密集的雪幕,吞噬了远处的火光,吞噬了山峦的轮廓,吞噬了一切声音,只留下风穿过山谷时那种永恒的、空洞的呜咽。
博士从怀中取出那枚在市场得到的石头。它此刻微微发热,表面的纹路泛起几乎看不见的荧光。那个自称“耶拉”的声音没有出现,但博士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雪幕后面,在群山深处,正缓缓睁开眼睛。
而在蔓珠院深处,恩雅·希瓦艾什跪在祭坛前,手中捧着的圣石与博士那枚同时亮起,光芒交织,仿佛两颗遥远星辰在深空中共鸣。她抬起头,银发如瀑,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石头的微光,也倒映着窗外越下越急的雪。
第3章 山雪欲来
第三章:山雪欲来
菈塔托丝·布朗陶紧了紧雪狐毛皮镶边的斗篷,注视着前方那个在暴雪中若隐若现的背影。诺希斯·埃德怀斯——这个被恩希欧迪斯公开革职的前首席技术执行官,此刻正引领她走向谢拉格边境最荒凉的地带。这里曾有一条通往山外的路,直到二十年前的一场雪崩将桥梁彻底埋葬。自那以后,连最胆大的猎人都不会踏足此地。
“你最好真找到了什么值得我亲自来看的东西。”菈塔托丝的声音被风雪撕碎,她的护卫们在她身后三步处停住,手指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诺希斯没有回头。他穿着一件过于单薄的外套,仿佛感受不到刺骨的寒意。当他在一处悬崖边缘停下时,菈塔托丝注意到他手中握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装置,表面刻着复杂的几何纹路——那是埃德怀斯家族的标志,也是喀兰贸易工程技术部门的徽记。
“看那里。”诺希斯终于开口,指向下方被冰雪覆盖的峡谷。
菈塔托丝眯起眼睛。起初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永恒的白色和嶙峋的黑色山岩。但渐渐地,她察觉到异常:峡谷两侧的崖壁上,有几条过于规整的裂缝,像是巨大门扉的边缘。雪花落在那些缝隙上,却没有堆积,反而微微颤动,仿佛下面有暖流涌出。
“不可能。”她低声说,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笃定。
诺希斯按下了装置上的某个按钮。
峡谷中响起低沉的轰鸣,那声音被风雪压抑,却依然让脚下的冰层震颤。崖壁上的裂缝开始扩大,金属结构从中伸展出来——先是桥梁的基座,然后是轨道,最后是整个桥面。这些部件精密地咬合在一起,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一座横跨峡谷的铁路桥凭空出现,在灰白的天幕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菈塔托丝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比风雪更冷。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图里卡姆港是谢拉格唯一对外开放的关口,布朗陶家在那里布满了眼线,每一艘船、每一辆车、每一个进入谢拉格的外乡人都在她的账本上有记录。但如果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能在这种地方也开辟通道……
远处传来了另一种声音——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由远及近。诺希斯又按下一个按钮,桥梁上的指示灯依次亮起,像一条在风雪中睁眼的钢铁巨蟒。
列车从山体隧道中驶出。
它通体漆黑,车头上没有任何家族的徽记,只有喀兰贸易通用的雪山标志。车厢数量之多超出了菈塔托丝的估算,至少有二十节,每一节都密闭严实,只有侧面的通风口喷出白色的蒸汽。列车碾过新架的桥梁,速度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诺希斯第三次按下按钮。
爆炸始于列车中段。
橘红色的火球在瞬间膨胀,吞噬了三节车厢。冲击波将雪花蒸发成一圈白色的雾气环,然后才是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声音让菈塔托丝不得不捂住耳朵,她身后的护卫们纷纷后退。金属碎片如烟花般四溅,撞击在桥梁残存的钢筋上,发出尖锐的哀鸣。有什么东西从破裂的车厢中倾泻而出:成箱的制式武器、叠放整齐的战术装备、甚至还有维多利亚军队标准的野战口粮包装。
一件烧焦的毛皮大衣被气浪抛到空中,像一只垂死的鸟,最终落在菈塔托丝脚边不远处的雪地上。她看见大衣内侧缝着的标签:希瓦艾什家族的银雪山纹章。
诺希斯走到一件坠落的武器旁,用脚尖轻轻一挑,让那把军刀在雪地上滑行,最终停在自己面前。他弯腰拾起,刀刃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浅蓝色的金属光泽——那是谢拉格圣山矿区特产的特殊合金,只有希瓦艾什家的矿场能够开采和冶炼。
“他一直在做准备。”诺希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是为了一场政变,而是为了一场战争。”
菈塔托丝强迫自己深呼吸。冰冷的空气刺痛了她的肺,却也让她的思绪清晰起来。她想起过去半年里那些异常的报告:喀兰贸易的运输车队频繁往返于谷地和圣山之间,但载货清单总是语焉不详;恩希欧迪斯以“安保升级”为由,调走了原本驻守在图里卡姆的三分之一希瓦艾什私兵;甚至还有传言说,希瓦艾什家在境内秘密招募退伍军人,提供远高于市场价的佣金。
她一直以为那是恩希欧迪斯在巩固权力,现在看来,那是在组建一支军队。
“为什么让我看到这些?”菈塔托丝终于问道,她的手已经悄悄移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淬毒匕首,刀柄上刻着布朗陶家的雪狐。
诺希斯转身面对她,雪花落在他深色的头发上,像是提前降临的苍白。“因为你需要知道我手里有什么筹码。也因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菈塔托丝身后的护卫,“你现在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
话音未落,悬崖两侧的雪堆突然动了起来。
一个、三个、七个……至少二十个人从伪装中现身。他们穿着混合了现代战术装备与传统毛皮的衣服,脸上戴着诡异的面具——那些面具模仿着古老传说中的山野精怪:扭曲的五官、空洞的眼眶、咧到耳根的笑容。每个人的腰间都系着拳头大小的铜铃,但此刻它们寂静无声。
菈塔托丝听说过“山雪鬼”的传说。每个谢拉格孩子都是在那些故事中长大的:在耶拉冈德降临之前,谢拉格的群山中栖息着不愿归化的精怪,它们戴着恐怖的面具,摇响巨大的铜铃,在暴风雪之夜掳走不听话的孩童。但传说终究是传说,直到此刻,这些本该存在于老人呓语中的怪物,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领头的“山雪鬼”向前一步,面具下的眼睛盯着诺希斯。“老爷对你的宽容,换来的竟是这等卑鄙的背叛。”
他的声音经过面具的过滤,变得嘶哑而失真。但菈塔托丝捕捉到了那个词——“老爷”。这些人是恩希欧迪斯的私兵,一支从未出现在任何家族名册上的影子部队。
诺希斯后退半步,将自己置于菈塔托丝和她的护卫之间。“现在,”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菈塔托丝能听见,“展现你的选择。是和我一起对付我们共同的敌人,还是被他们抓回去,成为恩希欧迪斯向蔓珠院献上的又一份‘诚意’?”
菈塔托丝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收紧。她飞快地计算着:诺希斯显然预见到了“山雪鬼”的存在,这说明他还有后手;这些伪装部队数量不多,可能是负责清理轨道痕迹的小队;如果在这里爆发冲突,她的人有机会取胜,但代价是会彻底暴露……
她想起恩希欧迪斯在议会上的眼神——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深不可测的算计。如果那个人已经在秘密调兵,那么所谓的“还政圣女”就绝不是妥协,而是全面行动的前奏。到那时,首当其冲的不会是固守传统的佩尔罗契家,而是在变革中左右逢源、被视为墙头草的布朗陶家。
“动手。”菈塔托丝说。
她的护卫们比她的话音更快行动。七个人同时抽出武器——不是谢拉格传统的战斧或猎刀,而是来自哥伦比亚的连发弩,弩箭的箭头上涂抹着能让猛兽在三步内瘫倒的神经毒素。这是菈塔托丝多年来暗中积蓄的底牌之一,她从未在公开场合展示过这些“不传统”的武器。
弩弦振动的声音被风雪掩盖。第一轮齐射,“山雪鬼”中倒下了四人。面具破碎,露出下面年轻的脸孔——最年长的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
领头的“山雪鬼”发出怒吼,摇响了腰间的铜铃。那声音刺耳得令人牙酸,在峡谷中回荡,像是某种召唤。但诺希斯早有准备,他手中的装置再次亮起,这一次发出的是一段高频音波。铜铃的声音被干扰、扭曲,最终被彻底压制。
战斗在十分钟内结束。二十一名“山雪鬼”全部倒下,其中十七人死亡,四人身受重伤被俘。诺希斯走到桥梁残骸边缘,望着下方仍在燃烧的列车残骸,启动了装置的最后一个功能。山体中传来更深的轰鸣,预先埋设的爆破点被同时引爆,悬崖两侧的积雪和岩层开始崩塌,如白色的巨浪倾泻而下,将桥梁、轨道、列车残骸和所有战斗痕迹彻底掩埋。
“一场雪崩事故。”诺希斯转身,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一种混合着疲惫和亢奋的复杂神情,“恩希欧迪斯秘密安排在此的手下不幸遭难失踪。很合理,不是吗?”
菈塔托丝没有回答。她走到一名被俘的“山雪鬼”面前,蹲下身,扯下了那人的面具。面具下是一张略显稚嫩的脸,嘴角还流着血,但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你们有多少人?”菈塔托丝问。
俘虏啐出一口血沫。
菈塔托丝站起身,对护卫做了个手势。护卫点点头,将短刀刺进俘虏的心脏——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痛苦。其他三名俘虏也得到了同样的结局。在谢拉格,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是每个家族继承人学会的第一课。
“他会知道是我们做的。”菈塔托丝说。
“他当然会知道。”诺希斯擦去装置表面的雪花,“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失去了至少一条秘密运输线,而这条线修复需要时间——时间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天空依然阴沉得像要塌下来。菈塔托丝望着诺希斯,这个曾经与恩希欧迪斯并肩站立、被视为希瓦艾什家左膀右臂的男人,如今像一条被赶出家门的猎犬,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你想要什么?”她直接问道。
“复仇。”诺希斯说,然后又修正了自己的说法,“不,不止是复仇。我要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实验室、资源、将蓝图变为现实的权力。恩希欧迪斯承诺过这些,但他背叛了承诺。现在,我要自己来拿。”
“所以你要利用布朗陶家。”
“互相利用。”诺希斯纠正道,“你得到情报和武器,我得到资源和庇护。很公平的交易。”
菈塔托丝沉默了很长时间。雪落在她的睫毛上,结成了细小的冰晶。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雪山的狐狸要能在冰面上行走而不摔倒,靠的不是爪子有多利,而是知道冰层哪里厚、哪里薄。”
恩希欧迪斯是谢拉格最厚的那片冰层,但现在,诺希斯在冰层下面点燃了一把火。
“成交。”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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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峡谷两里外的一片雪松林中,Sharp单膝跪地,望远镜的镜片上结了一层薄霜。
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四个小时。按照博士最初的指令,他应该在监视布朗陶宅邸,但一天前,博士通过雅儿传递了新的信息:“诺希斯与菈塔托丝有秘密接触的可能,注意边境方向。”于是Sharp改变了计划,在布朗陶家领地外围的高点设置了几个观察哨。当诺希斯和菈塔托丝的车队反常地向废弃边境移动时,他便像影子般跟了上来。
现在,他目睹了全过程:隐藏的铁路、爆炸的列车、出现的“山雪鬼”、短暂而血腥的战斗、以及最后那场伪装的雪崩。Sharp的手指在雪地上划动,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录着关键信息:部队名称、装备特征、伤亡情况、俘虏处置。
当最后一片雪尘落下,峡谷恢复死寂,Sharp缓缓后撤。他像一头在雪原上狩猎的狼,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已有的脚印或岩石上,不留下新的痕迹。半小时后,他抵达预定的联络点——一处背风的山岩裂缝。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小小的源石通讯器,按下加密频道。信号很弱,但足够传递简短的信息。
“目标确认。”Sharp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雪吞没,“诺希斯与菈塔托丝联手,摧毁希瓦艾什秘密运输线。部队名称:‘山雪鬼’。现场‘山雪鬼’小队被全歼,两名列车操作员被俘后灭口。事件伪装为雪崩。”
他停顿,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微弱电流声,等待回应。
几秒后,博士的声音传来,经过加密处理,失真得像隔着水面:“情报收到。继续监视布朗陶家动向,但保持距离。注意安全。”
“明白。”Sharp关闭通讯器,将其收回内袋。他抬头望向圣山的方向,那里灯火渐亮,像是山体本身睁开了眼睛。明日就是圣猎,而今晚,有人切断了希瓦艾什家的一条动脉。
Sharp转身,消失在通往布朗陶家领地的小径上。他的任务还没有结束,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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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在佩尔罗契家堡垒般的石宅里,博士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正在集结的战士。
这些佩尔罗契家的私兵与希瓦艾什家的“山雪鬼”截然不同:他们穿着厚重的毛皮甲胄,肩扛传统的双刃战斧,脸上涂抹着象征耶拉冈德祝福的靛蓝色纹路。每个人都沉默寡言,行动间却带着磐石般的沉稳。这是谢拉格最古老的战士血脉,一千年来,他们守护圣山,从未让外敌踏足喀兰峰一步。
“博士。”
恩希亚·希瓦艾什——家人们叫她崖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博士转身,看见女孩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她穿着一件方便活动的登山装,腰间挂着攀岩工具,靴子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显然她是通过某种非常规途径进入佩尔罗契宅邸的。
“我听说他们不让你见任何人。”恩希亚快步走进房间,在距离博士三步处停下,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冒失,“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博士摇摇头。事实上,佩尔罗契家的“软禁”相当礼貌:房间整洁温暖,食物准时送达,甚至还有书架和书写工具。唯一的限制是不能离开宅邸范围,以及所有与外界的通信都要经过检查。但博士知道,这种礼貌更像是阿克托斯·佩尔罗契的风格——这个男人将荣誉看得比生命还重,绝不会用下作手段对付“客人”,哪怕这个客人可能是敌人派来的间谍。
“你哥哥知道你来这里吗?”博士问。
恩希亚的表情黯淡了一瞬。“他不知道。我是偷偷来的。”她咬了咬下唇,“博士,我……我不明白老哥到底在想什么。他把你请来谢拉格,却又默许佩尔罗契家把你软禁。他赶走了诺希斯先生,却又在准备着什么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情。连恩雅姐姐都……”
她没说完,但博士明白她的意思。在谢拉格错综复杂的权力棋局中,恩希亚是最无辜的那枚棋子,却也被迫置身于风暴中心。
“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博士问。
恩希亚立刻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光芒。“当然!什么事?”
“保护好你的哥哥。”
女孩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请求。“可是……有锏在他身边,没有人能伤害他。”
“有时候伤害不一定来自外部。”博士望向窗外,那里,佩尔罗契家的战士已经集结完毕,正列队走向宅邸大门。年度圣猎即将开始,这是谢拉格最重要的传统仪式之一,三大家族要进入圣山猎场,带回供奉给耶拉冈德的祭品。但今年的圣猎与往年不同——这是“还政圣女”后的第一次大典,是权力正式移交的象征性场合。
而博士知道,象征性的场合往往是最危险的。
“还有,”博士继续说,“如果你有机会见到圣女,替我问好。”
恩希亚点点头,但表情更加困惑了。她想起姐姐恩雅,那个被推上圣女之位、如今居于蔓珠院深处的亲人。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每次见面都是公开场合,周围全是眼睛和耳朵。
“姐姐她……最近应该忙得够呛。”恩希亚轻声说,“但如果博士需要,我可以想办法从山路攀上去见她。我对那条小路很熟,小时候经常爬。”
博士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恩希亚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博士信任她,把重要的任务交给她,哪怕她只是个被所有人当作孩子看待的小女儿。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是巡逻的守卫。恩希亚迅速退到窗边,熟练地翻上窗台,像一只山猫般轻盈地消失在建筑外墙的阴影中。
博士回到窗前。庭院已经空了,佩尔罗契家的战士已经出发前往圣山。但在宅邸更高的塔楼上,博士看见了一个身影:阿克托斯·佩尔罗契,这位佩尔罗契家的家主,正独自站在风雪中,望着圣山的方向。他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双刃斧,斧刃在灰白的天光下依然雪亮。
博士从怀中取出那枚自图里卡姆集市获得的奇异石头——雅儿曾低声告知,蔓珠院的典籍中称这种圣山矿脉深处的结晶为“神泪石”,传说中它们承载着耶拉冈德的记忆碎片。
此刻,石头正在发热。那些蜿蜒的纹路泛着柔和的蓝光,像是冰层下流动的血管。当博士的手指抚过表面时,能感觉到细微的脉冲,仿佛石头本身有心跳。更奇异的是,有时那些脉冲会形成短暂的、无法解读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或地图片段。
博士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这块石头与圣女恩雅手中的那块同源,而雅儿暗示过,当两块石头接近时,会发生“共鸣”。
窗外的风雪更急了。博士握紧神泪石,掌心传来的温度与窗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在这场谢拉格的风暴中,这块石头或许是钥匙,也或许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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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瓦艾什大宅的书房里,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站在地图前,手中的炭笔在羊皮纸上划下一条又一条线。
地图上是谢拉格全境,但和普通地图不同,这张图上标注的不是城镇和道路,而是兵力部署、物资储备点、秘密通道和潜在冲突区域。谷地的矿场被标为红色,那是已经失控的区域;圣山周边的营地是蓝色,代表佩尔罗契家的势力范围;布朗陶家控制的贸易路线是绿色,但现在其中几条线被打上了问号。
书房的门被推开,锏走了进来。这位前卡西米尔传奇骑士穿着便于行动的便装,但腰间的长剑从未离开过她的身侧三寸。她走到恩希欧迪斯身后,看了一眼地图,什么也没说。
“诺希斯切断了三号线路。”恩希欧迪斯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损失了二十一名‘山雪鬼’,一列车物资。菈塔托丝和他联手了。”
“预料之中。”锏说。
“但不该这么快。”恩希欧迪斯的炭笔在地图上的某个点重重一顿,“诺希斯有技术,但布朗陶家提供人手和掩护。他们的合作本该需要更多试探、更多谈判。除非……”
“除非诺希斯给出了无法拒绝的筹码。”
恩希欧迪斯转身,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锏。“你认为是什么?”
“恐惧。”锏的回答简短而直接,“他让菈塔托丝看到了她最害怕的东西——一支完全掌控在希瓦艾什家手中的军队。对布朗陶家来说,平衡被打破意味着灭亡。”
恩希欧迪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窗前。从这里可以看见希瓦艾什家领地的全貌:错落有致的民居、冒着炊烟的工坊、正在施工的铁路延伸段。六年前,当他从维多利亚留学归来时,这里还是一片萧索——父亲在矿难中丧生,家族产业被另外两家蚕食,希瓦艾什这个名字几乎要从三大家族中除名。
他用六年时间重建了一切:引进外部的技术、重开矿场、建立喀兰贸易、将谢拉格的特产卖到泰拉大陆的各个角落。他让希瓦艾什家重新成为谢拉格不可忽视的力量,但也在这个过程中树敌无数——那些守旧派视他为信仰的叛徒,那些既得利益者视他为秩序的破坏者,甚至连他最亲密的盟友诺希斯,最终也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你说过,在卡西米尔,骑士背叛领主需要什么条件。”恩希欧迪斯说。
锏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要么是更大的利益,要么是无法忍受的侮辱。”
“我给了诺希斯他想要的一切:资金、实验室、仅次于我的地位。”
“但你把他放在了棋盘上。”锏的声音很平静,“而诺希斯·埃德怀斯从来不是甘心做棋子的人。他想要自己执棋。”
恩希欧迪斯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是啊。所以他才会去找菈塔托丝。雪山的狐狸和折翼的鹰……有趣的组合。”
书房的门再次被敲响。角峰走了进来,这位希瓦艾什家的家臣队长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
“老爷,蔓珠院的正式通知。圣猎将在明天日出时开始,三大家族必须准时抵达圣山脚下。还有……”角峰犹豫了一下,“圣女大人特别强调,她将亲自进入猎场。”
恩希欧迪斯接过信,拆开火漆。羊皮纸上是优雅而工整的字迹,确实是恩雅的手笔。但内容除了仪式性的通知外,还有一句附言:“兄长,前路多艰,望慎行。”
他把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通知魏斯,按照第三预案准备。”恩希欧迪斯说,“圣猎期间,我要希瓦艾什家所有私兵进入最高戒备状态。谷地的工厂全部关闭,工人放假回家。图里卡姆港的船只要么离港,要么清空货物。”
角峰瞪大了眼睛。“老爷,这会引起恐慌——”
“恐慌总比死亡好。”恩希欧迪斯打断他,“执行命令。”
角峰低下头,行礼后退出书房。
锏等到门关上,才开口:“你认为大典期间会出事。”
“不是认为,是知道。”恩希欧迪斯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重的典籍——《耶拉冈德》的古老抄本。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记载着千年前的某次圣猎:“……彼时三族相争,血染圣山,耶拉冈德降下风雪,掩埋所有罪孽。”
“你认为历史会重演?”
“历史从未真正离开过。”恩希欧迪斯合上书,“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具,再次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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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蔓珠院深处。
恩雅·希瓦艾什——谢拉格的圣女初雪——跪在祭坛前,手中的圣石散发着柔和的微光。这块神泪石与她同生——据说在她成为圣女的那天,从圣山最深处的矿脉中自行剥离,落入她的掌心。石头的温度会随着她的情绪变化,此刻它温热如活物的心脏,那些天然纹路中流淌着淡金色的光晕。
但恩雅知道,石头不会流泪,神也未必真的在聆听。她曾翻阅蔓珠院所有关于神泪石的记载,只找到模糊的描述:它们是“耶拉冈德记忆的容器”,会在特定条件下“苏醒”。什么条件?记载语焉不详。但恩雅注意到,每当她手中的石头发热发光时,圣山深处的矿脉总会传来轻微震动,仿佛在呼应。
她想起六年前的那个夜晚,恩希欧迪斯从维多利亚归来,敲开了她的房门。那时她还是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女,对政治和权力一无所知,只知道哥哥回来了,希瓦艾什家有救了。
“恩雅,我希望你能争取成为圣女。”
哥哥的声音还清晰如昨。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月光,面容隐在阴影里。他详细分析了局势:老圣女年事已高,即将卸任;三大家族都会推举自己的人选;布朗陶家会选一个听话的傀儡,佩尔罗契家会选一个狂热的信徒,而希瓦艾什家需要一个能在信仰和变革之间找到平衡点的人。
“你可以做到。”他说,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恩雅当时问:“如果我不想呢?”
恩希欧迪斯转过身,月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绝对的冷静。“你姓希瓦艾什,恩雅。”
就这一句话,她所有的反驳都咽了回去。是啊,她姓希瓦艾什。这个姓氏意味着责任、意味着牺牲、意味着在必要的时候,要将个人意愿置于家族利益之下。
后来她真的成为了圣女。在“雪滴仪式”上,她站在圣山瀑布下,任由冰冷的水滴落在额头、肩膀、掌心。其他候选人在第一滴水落下时就尖叫退缩,只有她站满了规定的时间——不是因为她比别人更虔诚,而是因为她从小就在希瓦艾什家的雪山庄园长大,早已习惯了彻骨的寒冷。
仪式结束后,大长老将圣铃交到她手中,宣布耶拉冈德选择了恩雅·希瓦艾什作为这一代的代言人。人群欢呼,三大家族家主向她行礼,哥哥在远处对她点头微笑。
但只有恩雅自己知道,在瀑布冲刷的那十分钟里,她脑海中没有任何祈祷,只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念头:好冷。
祭坛上的烛火摇曳了一下。恩雅抬起头,看见雅儿站在殿门口。这位侍女的真实身份连恩雅都不完全清楚——她不是谢拉格人,却在三年前以流亡者的身份来到蔓珠院,凭借过人的学识和谨慎的言行迅速成为了圣女的贴身侍女。
“圣女大人,大长老来了。”雅儿轻声说。
恩雅站起身,将圣石收回怀中。石头依然温热,像是活物的心跳。
大长老走进殿堂,身后跟着两位高阶祭司。这位蔓珠院的实际掌控者已经年过七十,但腰板依然挺直,眼神锐利如鹰。他穿着绣有金色雪山纹路的白袍,手中握着象征权威的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神泪石,比恩雅那块大得多,却暗淡无光,仿佛只是普通的装饰。
“恩雅,明天的圣猎,你准备好了吗?”大长老开门见山。
“行装与致辞都已备妥。”恩雅回答。
“但我听说,你打算亲自进入猎场。”大长老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千年来,从未有圣女这样做过。圣女的职责是在圣殿接受供奉,代耶拉冈德赐福子民,而不是像猎户一样在山林间追逐野兽。”
恩雅迎上大长老的目光。“千年来,也从未有过三族将权力交还蔓珠院的先例。既然传统已经改变,那么圣女的角色为什么不能改变?”
一位祭司忍不住开口:“圣女大人,这是对耶拉冈德的不敬——”
“什么是敬?”恩雅打断他,“是固守一成不变的仪式,还是在变革的时代中,找到守护信仰的新方法?”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格。暴风雪立刻涌入,吹动了她的银发和衣袍。“你们听,积雪在发出响动。山在不安,野兽在惊慌。如果连耶拉冈德创造的自然都在预示着什么,我们这些侍奉祂的人,又怎能装作一切如常?”
大长老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中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古老的石像。最后,他缓缓开口:“你想用狩猎证明什么?”
“证明圣女不是装饰。”恩雅转身,银发在风雪中飞扬,“证明当三族相争时,蔓珠院有能力、也有意愿站出来维护秩序。”她停顿,想起那些关于恩希欧迪斯秘密部队的传言,想起博士曾问及的古老传说,“如果连山雪鬼的传说都在今日重现……那么圣女就应该亲自带领战士,去消灭那些威胁谢拉格安宁的存在。”
“即使那可能意味着与你的家族为敌?”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殿堂中所有的暖意。恩雅感到怀中的圣石突然变得滚烫,烫得她几乎要叫出声。但她稳住了表情,只是微微抬起下巴。
“我是希瓦艾什家的女儿,”她一字一句地说,“但我首先是耶拉冈德的圣女。如果必须选择,我会选择谢拉格。”
大长老盯着她,那双老迈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最后,他点了点头,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确认。
“那么如你所愿。”他说,“明日圣猎,你将亲自带队。但记住,恩雅:一旦你踏出圣殿,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箭射出弓弦,就只能飞向目标——或者折断。”
他转身离开,权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像是某种倒计时。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雅儿才走上前,关上了窗。风雪被隔绝在外,但寒意已经渗入骨髓。
“您真的决定了吗?”雅儿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恩雅没有回答。她走到祭坛前,再次跪下,从怀中取出圣石。这一次,石头不再发光,只是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冰冷而沉重。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世时,经常带她和恩希欧迪斯、恩希亚去圣山远足。父亲总是说:希瓦艾什家的人要像圣山的岩石,风刮不倒,雪埋不住,永远屹立。
但父亲没有说,如果岩石从内部裂开,该怎么办。
“雅儿,”恩雅突然开口,“如果我哥哥……如果希瓦艾什家真的走上了错误的道路,你会站在哪一边?”
侍女愣住了。这个问题太过直接,也太过危险。她张开嘴,想说些表忠心的话,但看见恩雅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与恩希欧迪斯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我站在您身边,圣女大人。”雅儿最终说,“永远。”
恩雅笑了,那笑容脆弱得像初春的冰层。“谢谢。”
她握紧了圣石,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坚定了决心。
无论前路是什么,她都必须走下去。为了谢拉格,为了信仰,也为了那个在暴风雪中越走越远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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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走出了希瓦艾什家老宅的大门。
他穿着最朴素的毛皮衣袍,没有佩戴任何家族徽记,手中只握着一串用神泪石碎片磨制的念珠。在他身后,魏斯和角峰带着二十名护卫,每个人都全副武装,但刻意保持了距离——这是古老传统的要求:前往圣山朝圣的人必须“孤独地行走在信仰之路上”,护卫只能远远跟随,不能干扰朝圣者与耶拉冈德的沟通。
恩希欧迪斯在门槛处停下,双掌合十,低下头。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从希瓦艾什家老宅到圣山脚下,正常骑马需要半天,步行则需要整整一天一夜。而按照最严苛的朝圣仪轨,朝圣者必须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全程保持祷告姿态。这是谢拉格最古老的苦修方式,近五十年来已经很少有人尝试——上一次完成全程朝圣的,还是现任大长老年轻时。
但恩希欧迪斯知道,他必须这么做。
第一步落下时,他的膝盖传来轻微的刺痛——那是多年前在维多利亚留学时受的旧伤,寒冷天气总会让它复发。他无视了疼痛,迈出第二步、第三步。念珠在指尖滚动,每一颗珠子都刻着《耶拉冈德》中的经文片段。他开始默诵,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队伍缓缓穿过还在沉睡的图里卡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布朗陶家卫兵在城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但渐渐地,窗户一扇接一扇地亮了。人们被惊醒,推开窗,看见那个在风雪中独行的身影。
“那是……恩希欧迪斯老爷?”
“他要去圣山?徒步?”
议论声像水波般扩散。当恩希欧迪斯走出图里卡姆城门,踏上通往圣山的雪原时,身后已经跟上了第一批追随者——五个年轻的工人,他们曾在希瓦艾什家的工厂工作,现在工厂关闭了,他们不知道该去哪,索性跟着老爷走。
然后是十个、二十个、五十个。
有些人出于虔诚,有些人出于好奇,有些人只是觉得“既然老爷都这么做了,那一定是对的”。雪原上,一支沉默的队伍在形成,像一条黑色的溪流,在纯白的画布上缓慢延伸。
角峰走在护卫队最前方,看着那个在风雪中越来越小的背影,心脏揪紧了。他想起了老老爷——恩希欧迪斯和恩雅的父亲。那个男人也是这样,总是独自承担一切,直到最后被山压垮。
“角峰大哥。”魏斯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老爷的身体撑得住吗?他昨天就没怎么吃东西……”
“撑不住也得撑。”角峰说,声音粗哑,“这是老爷选的路。我们能做的,就是确保没有人在路上打扰他。”
但真的不会有人打扰吗?角峰望向雪原两侧。那里,在视线的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人,也不是野兽,而是一团团模糊的阴影,与风雪融为一体,时隐时现。
山雪鬼。这个念头让角峰打了个寒颤。如果传说真的变成了现实,那么这场朝圣,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通往陷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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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恩希欧迪斯抵达了途中的第一个小镇。
他的脚步已经明显放缓,每一次抬腿都像在拖拽千斤重物。嘴唇因为脱水和寒冷而开裂,渗出的血珠立刻冻成了红色的冰晶。但他依然保持着祷告的姿态,念珠在指尖持续滚动。
小镇的居民全出来了,挤在道路两侧。有人端出了热水和食物,但恩希欧迪斯看都没看一眼,径直穿过人群。他的眼睛始终低垂,只盯着前方三步的地面——这也是仪轨的要求:朝圣者必须“眼中只有耶拉冈德之路”。
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想要拦住他。“老爷,喝口水吧,这样下去您撑不到圣山——”
恩希欧迪斯绕过了他,没有停顿。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声。有些人跪下了,开始跟着祷告。更多的人加入了追随的队伍。当恩希欧迪斯走出小镇时,身后的队伍已经膨胀到近三百人。
雪越下越大。风从侧面刮来,像无数把冰刀切割着暴露在外的皮肤。恩希欧迪斯感到意识开始模糊,视野的边缘出现了黑色的斑点。他咬紧牙关,用疼痛保持清醒。念珠上刻着的经文在他脑海中自动浮现,那些他早已倒背如流的句子,此刻却有了全新的意义:
“……信仰不是避风港,而是穿越风暴的勇气。”
“……真正的虔诚不在言辞,而在行动。”
“……耶拉冈德不庇护怯懦者,只指引前行者。”
一步。又一步。
他想起在维多利亚的图书馆里,第一次读到这些句子时的震撼。那时的他还年轻,以为信仰是谢拉格的枷锁,是阻碍进步的重担。但现在他明白了:信仰可以是基石,也可以是武器。关键看你怎么用它。
下午,队伍进入了一片针叶林。这里风雪稍小,但积雪更深,每一步都会陷到膝盖。恩希欧迪斯的速度更慢了,有时需要停顿几秒才能拔出腿。但他依然在前进,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林中有眼睛在注视。
不是人类的眼睛——是更古老、更野性的东西。恩希欧迪斯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是实质的触须,拂过他的皮肤。他知道那是什么:圣山的守护兽,那些在谢拉格传说中被耶拉冈德祝福的古老生物。它们极少出现在人类面前,只在山中最深处的秘境活动,被猎人视为神圣的征兆——或死亡的预告。
一头雪白色的巨狼出现在林间空地的边缘。
它比普通的狼大上一倍,肩高几乎到成年男人的胸口,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盏鬼火。人群骚动起来,护卫们的手按上了武器。但角峰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他曾听老猎人说过,圣山的守护兽不会无故攻击朝圣者,它们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考验。
巨狼没有发出声音。它只是站在那里,注视着恩希欧迪斯,仿佛在评估这个人类的灵魂。
恩希欧迪斯没有停。他继续向前,径直走向那头巨狼。
十步、五步、三步。
巨狼低下头,嗅了嗅恩希欧迪斯身上的气味。它的鼻子抽动着,呼吸在冷空气中形成白雾。然后它退开了,让出了道路,就像在行礼。它发出一声长嚎,声音悠远而苍凉,在森林中回荡。更多的嚎叫声从四面八方响应,像是整个山脉都在为朝圣者让路。
恩希欧迪斯走过巨狼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只有最近的魏斯听见了那句话:
“谢谢。”
巨狼的眼睛似乎闪烁了一下,然后它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但森林中那些注视的目光也随之消失了,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
黄昏时分,恩希欧迪斯终于看见了圣山的轮廓——那是一座几乎垂直的黑色巨岩,顶端没入云层,永恒的冰雪覆盖着它的肩膀。蔓珠院建在山腰处,像一只栖息在巨人身上的白色飞鸟。
还剩下最后一段路:穿过一片开阔的冰原,抵达圣山脚下的集结地。但这也是最危险的一段——没有任何遮挡,风如刀割,而且……
冰原上已经有人在等待了。
两支队伍,分别来自佩尔罗契家和布朗陶家。他们显然已经等了一段时间,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战士们裹着厚厚的毛皮,依然在瑟瑟发抖。阿克托斯·佩尔罗契和菈塔托丝·布朗陶站在队伍最前方,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恩希欧迪斯踏上冰原时,菈塔托丝先开了口。
“真慢。”她的声音被风送到恩希欧迪斯耳边,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要我们两家一起等着你,好大的排场。”
恩希欧迪斯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向前走,每一步都在冰面上留下带血的脚印。
阿克托斯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眉头紧锁。作为佩尔罗契家的家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朝圣的严苛——他年轻时尝试过,但在四分之三处昏倒了,被抬了回来。那次的失败成了他一生的耻辱,也让他对任何完成朝圣的人抱有一种复杂的敬意,哪怕那个人是他最不信任的恩希欧迪斯。
“他一路步行而来,”阿克托斯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菈塔托丝听见,“这倒确实不错。”
菈塔托丝侧过头,面具般的微笑挂在脸上。“真稀奇,你竟也会夸他?听说这一路上,恩希欧迪斯是被交口称赞,受欢迎得很啊。”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尖锐,“阿克托斯,你可要小心点,说不定再过几天,耶拉冈德最虔诚的信徒就要从你阿克托斯变成他恩希欧迪斯了。”
阿克托斯的手握紧了斧柄,但他控制住了情绪。“风凉话就免了,菈塔托丝。我虽不信任恩希欧迪斯,但他若做得对,我便说对。”他转向恩希欧迪斯,提高了音量,“恩希欧迪斯!按照传统,朝圣者在抵达终点前不能与任何人交谈。但我要告诉你——明天的圣猎,我会紧盯着你。如果你有任何亵渎信仰的举动,我的斧头不会留情。”
恩希欧迪斯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阿克托斯。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但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会……等着。”
然后他继续向前,从两支队伍之间穿过,走向圣山脚下那座临时搭建的营帐——那是为他准备的休息处,虽然按照传统,在朝圣结束前他不能真正“休息”,但至少可以避一避风雪。
菈塔托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门帘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转向阿克托斯,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得谈谈两天前的那场爆炸。”
阿克托斯的眼神锐利起来。“怎么,难道菈塔托丝你要承认那是你布朗陶家所为?哼,我可不信,这事不是你的风格。”
“不是我。”菈塔托丝说,“但我知道主谋是谁。”
“谁?恩希欧迪斯自导自演?还是他手下的某个激进派?”
“都不是。”菈塔托丝摇头,“这个人精通工程技术,对希瓦艾什家的内部运作和秘密了如指掌。而且……他刚刚被你我都认为已经出局。”
阿克托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他脑中迅速闪过几个名字:希瓦艾什家的老工匠?喀兰贸易的技术主管?还是……
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诺希斯·埃德怀斯。”阿克托斯说,语气从猜测逐渐变为确信,“但他已经被革职,怎么可能……”
“正是因为他被革职。”菈塔托丝打断他,“才能接触到一些恩希欧迪斯不想让他接触的东西。他现在和我合作,作为交换,他给了我一些……很有趣的情报。关于恩希欧迪斯到底在准备什么,关于那些传说中的‘山雪鬼’是否真的存在,关于明天的圣猎可能会发生什么。”
她顿了顿,让阿克托斯消化这些信息。
“所以,阿克托斯,我问你:当猎场中不止有野兽,还有披着人皮的怪物时,你的斧头会砍向哪一边?”
阿克托斯沉默了很久。风卷起雪沫,拍打在他的脸上,像是无数细小的耳光。最后,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中凿出来:
“耶拉冈德会指引我的斧头。”
“但愿如此。”菈塔托丝说,然后转身走向布朗陶家的营地,“因为到时候,我们可能没有时间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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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陶家的营地内,休露丝·布朗陶正在自己的帐篷里焦躁地踱步。她穿着华丽的猎装,每一颗纽扣都擦得锃亮,但脸上的表情却像个即将被送上考场却还没复习的孩子。
“莫希!莫希!”她喊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人呢,跑哪儿去了?!”
帐篷的帘子被轻轻掀开,莫希走了进来。这位侍女的步伐永远那么轻,那么稳,仿佛脚下的不是雪地而是铺着地毯的宫殿。她穿着朴素的侍女服,但腰间的束带上挂着一排飞刀,刀柄上刻着维多利亚风格的纹饰。
“夫人。您找我?”莫希的声音平静如水。
“我找没找你,这还用问吗?!”休露丝瞪着她,“平时你不是挺机灵的,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瞎跑!我明明说了这次狩猎一定要好好准备……算了,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走到莫希面前,抓住侍女的手——那双手冰冷而有力,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我可实话和你说了,莫希,你是我手下最可靠的战士。这次我能不能给布朗陶家争光,让菈塔托丝那个臭女人没话可说,可全都看你的表现了!”
莫希任由休露丝抓着她的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夫人,恕我直言……”
“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别扭扭捏捏的!”
“是。”莫希轻轻抽回手,“属下认为,夫人若是真的有心在这次仪式上有所表现,令菈塔托丝夫人对您刮目相看,只将目光放在狩猎上,或许还有所不足。”
休露丝愣住了。“这我也知道……但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菈塔托丝那女人总会把一切都想好,半点空间也不给我留。哼,就算我承认她比我聪明一点点好了。”她攥紧了拳头,“但我也……我也不是个废物!所以这次不管怎么样,你都一定要给我大出风头,莫希!让我们一起压一压菈塔托丝那个臭女人的气焰,我一定要让她好好瞧瞧我的厉害!”
莫希看着休露丝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不甘和渴望。这位布朗陶家的二夫人,从来都活在姐姐的阴影下,被当作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对待。她太需要证明自己了,需要到可以忽略一切危险的程度。
“我明白您对布朗陶家的心意,夫人。”莫希说,声音依然平静,“既然如此,您就更不能只盯着狩猎本身来考虑这次的行动了。”
“那你说说,我们还能干点什么?”
“如果夫人相信我的判断——”
“你这说的什么废话,我不信你还能信谁?”
莫希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微不可察的弧度。“感谢您的信任,夫人。那么就请将此事交给我吧,我有一些想法……但需要见机行事,目前我还不能妄下结论。”她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以及夫人,为了行动能够顺利,此事最好也不要对尤卡坦老爷提及。”
休露丝眨了眨眼。“连尤卡坦也不行?也对,那家伙总是当我是个小姑娘一样拦着我做事,还和菈塔托丝告密,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咬了咬嘴唇,然后下定决心般点头,“那就全都交给你了,莫希!一定不要让我失望!”
“当然,请您放心。”莫希微微躬身,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休露丝从未见过的光芒——那光芒混合着怜悯、决绝,还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届时,属下一定会让您大出风头。”
为了真正的谢拉格。莫希在心中默念,手轻轻按在腰间那枚刻有雪狐纹章、背面却有埃德怀斯家鹰徽裂痕的铜章上。
休露丝没有注意到那光芒中的异样。她沉浸在即将证明自己的兴奋中,已经开始想象菈塔托丝惊讶的表情、想象自己在三族面前大放异彩的场景。她拍了拍莫希的肩膀,转身开始检查自己的弓箭,完全没看见侍女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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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彻底降临时,恩希欧迪斯坐在营帐中,看着手中的念珠。
最后一颗珠子刻着一句简短的经文:“路已铺就,行则必至。”
帐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角峰的声音:“老爷,圣女大人派人来了,说想见您。”
恩希欧迪斯收起念珠,整理了一下衣袍。“让她进来。”
帐帘掀起,进来的不是传话的祭司,而是恩雅本人。
她穿着圣女的正式礼服——纯白的长袍,银色的头冠,腰间挂着那串象征神恩的圣铃。但她的手里还提着一件不同寻常的东西:一把狩猎用的长弓,弓身用圣山的黑铁木制成,弓弦是雪山盘羊的筋腱鞣制而成。
恩希欧迪斯站起身,微微躬身。“圣女大人亲临,诚惶诚恐。”
恩雅没有回应他的礼节性问候。她走到营帐中央,将长弓靠在一旁的矮桌上,然后转身面对哥哥。烛光在她脸上跳跃,让她的表情在柔和与冷硬之间不断变换。
“从图里卡姆出发,步行来到喀兰圣山,确实是辛苦了。”恩雅说,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但……希望您真的能够找到正确的道路。”
恩希欧迪斯抬起头。六年了,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妹妹。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躲在他身后的小女孩,而是谢拉格的圣女,是理论上地位高于三大家族家主的存在。但她的眼睛里,依然有着那种他熟悉的神情——那种混合了担忧、质问和无法割舍的亲情的神情。
“有圣女大人的这句祝福,前路已然明朗。”恩希欧迪斯说,语气是他惯常的、无懈可击的官方辞令,“正如此刻,我正朝耶拉冈德的教诲而去。”
恩雅盯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深深的疲惫。“您的口才当真出众,恩希欧迪斯大人。”
两人之间的空气凝固了。血缘与信仰、亲情与责任,这些看不见的线将他们捆绑在一起,又撕裂开来。帐外的风雪声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整个谢拉格都在等待这场对话的结果。
“您要亲自进入猎场。”恩希欧迪斯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那把长弓上。
“怎么,恩希欧迪斯大人也认为我的决定过于轻率吗?”
恩希欧迪斯摇头。“绝无此意。我只是感慨——看来圣女大人已逐渐有了身为三大家族统领者的自觉。这是谢拉格之幸。”
“只是做我分内之事。”恩雅说,然后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恩希欧迪斯能听见,“哥哥,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恩希欧迪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圣女大人。”
“你明白。”恩雅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些秘密部队,那些隐藏的武器,那些你从外面带进来的人……父亲如果还活着,绝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提到父亲,恩希欧迪斯的眼神终于波动了一瞬。但很快,那波动就被冰封了。“父亲死在了一场本可避免的矿难中,死在陈旧的技术和腐败的管理之下。如果他有机会改变这一切,他也会做和我一样的选择。”
“改变不一定要流血!”
“但历史告诉我们,不流血的改变从未真正发生过。”恩希欧迪斯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谢拉格沉睡了一千年,是该醒来了。而唤醒睡狮,总需要一些……刺激。”
帐外传来祭司的呼唤声:“圣女大人,圣猎即将开始,请尽快移步——”
恩雅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所有软弱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圣女初雪的威严。
“请随我来吧,恩希欧迪斯大人。”
“圣女大人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营帐。风雪立刻包围了他们,但恩雅走在前面,圣铃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穿透风雪,像是一种宣告。
走到集结地边缘时,恩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恩希欧迪斯大人。”
“有何吩咐?”
“不论您的路是否走对,谢拉格总有它自己的方向。”恩雅说,声音被风送得很远,“没有人能够替所有耶拉冈德的子民做决定。”
恩希欧迪斯望着妹妹的背影,那个在风雪中挺直的、孤独的背影。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着他们兄妹三人去圣山远足,恩雅不小心滑倒,他伸手去拉她,两人的手在冰雪中紧紧相握。
现在,那只手已经松开了。
“您所言……亦正是我所想。”恩希欧迪斯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功过是非自有他人评判。事到如今,义理俱成,我断无退却之理。我之所为……”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句注定要被载入谢拉格史册的话:
“——不过尽人事罢了。”
恩雅没有回应。她继续向前走,走向那个灯火通明、三大家族战士已经集结完毕的广场。圣铃在她腰间持续作响,像是哀悼,又像是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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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山脚下的广场上,火把在风雪中摇曳,将人影投射在雪地上,拉长、扭曲,像是群魔乱舞。
三大家族的战士已经按照传统列队:佩尔罗契家在左,布朗陶家在右,希瓦艾什家居中。他们身后是各自的家臣和私兵,总数超过五百人,这是谢拉格近年来最大规模的武装集结。但气氛并不像节日,反而像战前的沉默——每个人都紧握着武器,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其他两家。
蔓珠院的祭司们站在高处,吟唱着古老的祷文。大长老立在最前方,手中权杖上的神泪石在火把下反射着冷光。但今晚的主角不是他。
恩雅·希瓦艾什走上了祭坛。
她换下了繁复的礼服,穿上了一套便于行动的猎装——白色的毛皮镶边外套,银色的护甲,长弓背在身后,箭筒挂在腰间。圣铃依然系在腰带上,但除此之外,她看起来不像圣女,更像一名战士。
人群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像瘟疫般扩散:圣女要亲自狩猎?这不合传统!这是亵渎!但也有不同的声音:也许耶拉冈德真的给了她启示?也许圣女要用行动证明什么?
恩雅举起手,所有声音瞬间平息。她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阿克托斯紧皱的眉头,菈塔托丝玩味的微笑,恩希欧迪斯面无表情的凝视。
“耶拉冈德在上。”恩雅开口,声音清澈而坚定,穿透风雪传遍广场,“本代圣女在此宣誓。”
她停顿,让每一个字都重重落下:
“我将带领谢拉格最优秀的战士,揪出躲藏在群山之中的山雪鬼,将其消灭,为谢拉格带来安宁。”
死寂。然后,像是引爆了炸药,议论声轰然炸响。山雪鬼?那个传说中的怪物?圣女在说什么?
阿克托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向前一步,单膝跪地,将战斧横放在身前。
“耶拉冈德在上。”他的声音如滚雷,“我阿克托斯,将一如既往,带领我佩尔罗契家的战士,跟随圣女揪出躲藏在这群山之中的山雪鬼——并且带回最丰盛的猎物。”
菈塔托丝紧随其后,她的动作优雅得像在跳舞,但眼神锐利如刀。
“耶拉冈德在上。我菈塔托丝,将一如既往,带领布朗陶家的战士,跟随圣女追击躲藏在这群山之中的山雪鬼——并且带回最精美的猎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恩希欧迪斯身上。
他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走上前,没有跪地,只是深深鞠躬。
“耶拉冈德在上。我恩希欧迪斯,将一如既往,带领希瓦艾什家的战士,跟随圣女围剿躲藏在这群山之中的山雪鬼——并且带回最狰猛的猎物。”
恩雅看着哥哥,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很多东西:决心、疯狂、孤独,还有一丝她无法理解的悲伤。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愿信仰归于耶拉冈德,繁荣归于谢拉格。”恩雅说,举起了手中的长弓。
大长老第一个重复:“……愿信仰归于耶拉冈德,繁荣归于谢拉格。”
然后是三家家主:“愿信仰归于耶拉冈德,繁荣归于谢拉格。”
最后是全场所有人,五百个声音汇聚成轰鸣的浪潮:
“——愿信仰归于耶拉冈德,繁荣归于谢拉格!”
恩雅放下长弓,指向圣山的方向。风雪在那个瞬间似乎变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色的瀑布倾泻而下,照亮了通往猎场的道路。
“各位,清点行装。”圣女初雪说,她的声音在月光下如冰晶般剔透而锋利。
“我们出发。”
猎犬开始吠叫,战马扬起前蹄,战士们举起武器。三大家族的旗帜在风雪中展开:佩尔罗契的黑底雪山,布朗陶的银底雪狐,希瓦艾什的蓝底银山。
队伍开始移动,像一条三色的巨蟒,蜿蜒爬向圣山的怀抱。
而在山脚下的阴影中,Sharp从藏身处缓缓起身。他看到了全过程,也听到了圣女关于“山雪鬼”的宣告。现在他明白了,这场圣猎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狩猎野兽。
他将手按在腰间的长刀上,目光追随着那支消失在风雪中的队伍。然后他转身,朝着博士所在的方向返回——他需要汇报,需要警告,需要在雪崩彻底降临之前,找到那个能改变结局的支点。
雪更大了。风从圣山的顶峰呼啸而下,带着千年冰雪的寒意,也带着某种近乎预言的肃杀。
第4章 猎场
第四章:猎场
谢拉格的群山是沉默的巨人,它们用千万年的耐心将这片土地包裹在冰与风的襁褓中。喀兰峰是最高的那个巨人,蔓珠院就坐在它的肩膀上,像一顶石冠。千百年来,谢拉格人在这里祈祷、献祭,将信仰织进每一片飘落的雪花里。
而今天,圣山脚下聚集了超过五百人。
火把在风雪中挣扎着燃烧,将人影拉长又揉碎。三面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佩尔罗契的斧与山,布朗陶的雪狐,希瓦艾什的冰晶。战士们呼出的白雾在盔甲上结成薄霜,他们握紧武器的手冻得发红,却没人敢松开。
因为他们中间站着圣女。
恩雅·希瓦艾什从未在圣猎中露面。这是千年来头一遭。她穿着一身猎装,银发梳成简洁的发髻,那张素来温婉的脸上此刻只有冰雪般的平静。侍女雅儿花了整整半个时辰为她整理衣着,最后在她腰间挂上一柄短刀——不是装饰,是开过刃的真东西。
“您不必真的参加战斗,”雅儿的手指在颤抖,“蔓珠院的长老们已经……”
“他们什么也没说,”恩雅打断她,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因为他们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看向窗外。风雪中,三大家族的战士们正在集结。佩尔罗契家的士兵穿着厚重的毛皮铠甲,斧刃在火光中反射着寒光;布朗陶家的战士更灵活,弓箭与短刀是他们的偏爱;希瓦艾什家的队伍最小,却最整齐,那些穿着现代防寒装备的士兵沉默得像山石。
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
恩雅知道他们存在。兄长恩希欧迪斯从不把所有的棋子摆在明面上。六年前他留学归来,带回的不只是维多利亚的技术和理念,还有一些更隐晦的东西——比如那些戴着精怪面具、只在传说中出现的“山雪鬼”。这些人有的是被喀兰贸易收买的亡命徒,有的是相信恩希欧迪斯能带来新秩序的狂热者。谢拉格的母亲们用这个故事吓唬孩子:不听话的孩子会被山雪鬼抓走,永远困在冰洞里。
现在,山雪鬼为希瓦艾什家效命。
“该出发了,圣女大人。”角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个乌萨斯族大汉是希瓦艾什家的家臣,也是恩希欧迪斯最信任的护卫之一。他此刻的任务是“护送”圣女参加圣猎——恩雅清楚,护送的另一层意思是监视。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银发,蓝眼,希瓦艾什家的特征。但在蔓珠院待了这些年,镜中的人越来越陌生。有时候她会忘记自己曾经叫恩雅·希瓦艾什,只记得自己是圣女初雪,耶拉冈德在人间的代行者。
耶拉冈德。这个名字在谢拉格语里意为“永不融化的冰冠”。有人说祂是真实存在的神只,曾以少女之姿行走雪山;有人说祂只是谢拉格人集体意志的投射,是千年封闭催生的信仰图腾;还有人说,祂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力量,沉睡在喀兰峰的深处,偶尔通过圣石、梦境或雪崩展露意志。
恩雅不知道哪种说法是真的。她只知道,自己腰间口袋里那枚被称为“神泪石”的蓝白色矿石,此刻正隐隐发热,与另一枚石头遥相共鸣——博士从图里卡姆集市获得的那枚。石头从未告诉过她真相,只会在风暴来临前发出警告。
而此刻,它的温度正在攀升。
“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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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托斯·佩尔罗契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是个大块头,乌萨斯族的血统让他比大多数谢拉格人高出一个头。斧头扛在肩上,刃口有细密的磨损痕迹——不是摆设,是真砍过东西的。他的父亲教导他:信仰不在经文里,在守护谢拉格的斧刃上。
所以当恩希欧迪斯开始引入那些外来的玩意儿——蒸汽机车、源石发电机、维多利亚的商人和哥伦比亚的技术员——阿克托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这不是保守,这是守护。耶拉冈德赐予谢拉格群山与冰雪,不是让后人挖空山体、污染雪水的。更重要的是,佩尔罗契家世代因守护圣山而享有特权:蔓珠院的修缮工程、圣猎的主导权、对“不敬者”的审判权……这些都是写在古老契约里的。一旦谢拉格彻底改变,这些特权还会在吗?阿克托斯不敢赌。
“阿克托斯大人。”圣女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阿克托斯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盯着圣女的侧脸走神了。“我在,圣女大人有何吩咐?”他声音粗粝,像石头摩擦。
恩雅摇了摇头。她的步伐很稳,踩着及膝的积雪却几乎不留深印。“不必紧张。我并非食人猛兽。”她说话时嘴角有极淡的笑意,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周围的战士们确实紧张。佩尔罗契家的人不时偷瞄圣女,布朗陶家的弓箭手调整着弓弦,连希瓦艾什家的士兵都挺直了脊背。圣女亲自参与圣猎——这在谢拉格的历史上从未有过。有些人觉得这是神迹,有些人觉得这是僭越,更多人只是困惑。
“您有心事,”恩雅忽然说,“若有什么想问的,就请直接问吧。”
阿克托斯沉默了片刻。风雪拍打在他的脸上,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话:“佩尔罗契家是谢拉格的盾牌,不是它的主人。”盾牌该听谁的?是听蔓珠院的经文,还是听三族议会的争吵?又或者,该听这个突然从神殿走出来的圣女?
“我想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究竟是怎么看待还政一事的?”
恩雅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望向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喀兰峰巅。那座山峰在谢拉格语里叫“耶拉冈德之指”,传说神明曾用那根手指点化第一位圣女。
“恩希欧迪斯大人提出还政时,我并不知情。”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结果而言,我不认为这是坏事。”
阿克托斯皱眉。“您相信他是真心?”
“我相信谢拉格还无法失去信仰。”恩雅转回头看他,蓝眼睛里映着雪光,“而既然权力移交已经发生,很多事情就不再是谁个人说了算的。意外总会发生,不是吗?”
这话里有话。阿克托斯听出来了。他想起希瓦艾什家那个被革职的前首席技术官诺希斯,想起那些在边境秘密运输的车队,想起恩希欧迪斯朝圣途中遇到的、传说中受耶拉冈德祝福的巨狼——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您说话时,”他缓缓道,“让我想起另一个人。”
“谁?”
“您的兄长。”
恩雅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阿克托斯看见她握弓的手指收紧了一瞬。“若会让您产生这样的感觉,我必须说,这让我难过。”她轻声说,“但我绝不会否认,我也姓希瓦艾什。”
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传来骚动,战士们的呼喊混杂着野兽的咆哮。阿克托斯立刻握紧斧柄,肌肉紧绷。瓦莱丝——他手下最得力的将军,一个卡普里尼族的女人——从风雪中冲来,长剑已经出鞘。
“老爷!前方出现大批野兽,它们异常暴躁,正在攻击前锋!”
“区区野兽。”阿克托斯啐了一口,“你们留在这里保护圣女,瓦莱丝,你也留下。其他人跟我——”
“我也去。”恩雅说。
瓦莱丝脸色一变:“可是圣女大人的安全——”
“我的安全不重要。”恩雅解下背上的长弓。那是一把传统的谢拉格反曲弓,弓身用喀兰峰特有的冰铁木制成,弦是雪山盘羊的筋腱。“耶拉冈德的战士在战斗,他们的圣女没有躲在后面的道理。”
阿克托斯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咧嘴笑了。“好!”他吼道,“瓦莱丝,带路!让那些畜生见识见识,什么是谢拉格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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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兽确实不对劲。
它们不是普通的雪狼或冰熊。这些动物的眼睛里泛着不正常的红光,口涎滴在雪地上会冒出细微的白烟。一个佩尔罗契家的老兵一斧头砍翻扑来的雪狼,却差点被另一只从侧面偷袭。更可怕的是,野兽完全不畏死,前赴后继地扑向人群。
“这些畜生怎么不知道怕?!”老兵吼道。
年轻的战士勉强架住一只冰熊的扑击,靴子在雪地里划出两道深沟。“我还以为有圣女在,它们会收敛些——”话音未落,另一道黑影从侧翼扑来。
他看见了死亡。獠牙,腥气,野兽喉咙里滚动的低吼。
然后他看见了光。
银色的弧线切开风雪,精准地没入野兽的眼窝。箭矢带出一蓬血花,野兽惨嚎着倒下,在雪地上抽搐两下就不动了。年轻的战士愣愣地转头,看见圣女正缓缓放下弓。
她走过来了。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张素来温婉的脸此刻冷硬如冰雕。银发在风中飞扬,猎装的下摆扫过染血的雪地。布朗陶家和佩尔罗契家的战士下意识地让开道路,目送她走到野兽尸体旁。
“没受伤吧。”恩雅问。
年轻的战士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看见圣女的眼睛——那么蓝,像喀兰峰顶永不融化的冰。
“站起来。”恩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危机还没有解除。耶拉冈德的勇士们,挥起你们的武器!和我一起完成神的考验!”
她再次搭箭,拉弓。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千百遍。事实上她确实练习过——在蔓珠院深不见底的地下密室,对着草靶,一箭又一箭,直到手指磨出血泡,直到大长老推门进来,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圣女不该碰这些。”大长老说。
“圣女该有能力保护她的子民。”恩雅回答。
又一箭飞出,射穿了试图扑向伤员的雪狼的喉咙。
年轻的战士终于找回了声音。他抓起掉在地上的斧头,嘶哑地吼道:“为圣女大人而战!”
“为圣女大人而战!”吼声如浪潮般荡开。
阿克托斯砍翻最后一只野兽,拄着斧头喘息。他看向恩雅——那个站在尸堆中的银发女子,忽然想起《耶拉冈德》经文里的一段话:
“她是神在地上的代行者,她是落在群山之巅的无上化身。”
也许经文不只是比喻,他想。也许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打破传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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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希斯·埃德怀斯站在悬崖边上。
风从这里经过时会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千百个亡魂在哭嚎。他喜欢这个地方,因为它足够高,足够冷,足够接近天空——也足够远离那些愚蠢的人和事。
莫希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个维多利亚裔的女人总像影子一样安静,但诺希斯知道她心里有火。布朗陶家的二夫人休露丝是个肤浅的蠢货,把莫希当成可以炫耀的侍女,却不知道这个“侍女”的护照上写着另一个名字,口袋里藏着一枚刻有双重纹章的铜章。
“准备好了?”诺希斯问。
莫希点头。她穿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外面罩着雪地伪装披风,弓箭和短刀都检查过三遍。完美的刺客装扮——如果忽略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诺希斯大人。”她忽然开口,“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诺希斯有些意外。莫希从不提问,她只执行命令。像一把好刀,不问要砍谁,只求砍得准。
“你说。”
“若按计划行事,布朗陶家事后必受牵连。”莫希的声音很低,“属下担心,这会对您的计划不利……”
诺希斯看着远方的风雪。他能看见圣猎队伍的火把光点,像一条扭曲的蚯蚓在雪山上爬行。恩希欧迪斯就在那里,穿着那身可笑的“虔诚”装扮,演着一场给所有人看的戏。
六年前,他们在维多利亚皇家学院的实验室里通宵达旦。恩希欧迪斯指着谢拉格的地图说:“我们要把铁路修进每座山谷,让电灯照亮每个村庄,让谢拉格的孩子能看到外面的世界。”诺希斯相信了,他设计桥梁、规划矿脉、计算源石反应堆的功率。他们要做的是打破千年的冰封,而不仅仅是换一个坐在王座上的人。
可恩希欧迪斯变了。或者说,诺希斯终于看清了:他的朋友要的是“有序的变革”,是希瓦艾什家主导的新秩序,而不是诺希斯梦想的、彻底推翻三族议会和蔓珠院的革命。当恩希欧迪斯开始用政治手腕而非技术方案解决问题时,诺希斯知道,他们不再是同路人。
“布朗陶家从来不是重点。”诺希斯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这次机会难得,我不希望错过。”
他要的不是杀死恩希欧迪斯——那太简单了。他要的是当众撕开那张“虔诚改革者”的假面,让所有人看到希瓦艾什家是如何用信仰包装野心。他要制造一场足够大的混乱,混乱到旧秩序无法维持,到那时,真正的变革才有可能从废墟中萌芽。
莫希沉默了。诺希斯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想休露丝那个蠢女人偶尔展露的天真笑容,在想尤卡坦那个老好人丈夫,在想布朗陶家那些虽然世俗但至少真实的温暖。这些情感是弱点,但诺希斯不打算点破。有时候,弱点能让刀更锋利。
“如果真的出现最坏的情况,”他补充道,“不需要考虑布朗陶家。我了解恩希欧迪斯,只要你的证词对他有利,他暂时不会动你。到时我会安排人保护你。”
莫希猛地抬头。风雪中,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碎了又重组。“请让我来执行。”她一字一句地说,“只要是诺希斯大人的吩咐,莫希在所不辞。”
诺希斯点点头,转回身继续盯着远方的光点。
“你会看到的,恩希欧迪斯。”他轻声自语,“我会让你看到,真正的变革需要流多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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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希欧迪斯知道刺客会来。
他太了解诺希斯了。那个骄傲的天才无法忍受被逐出权力中心,无法忍受自己苦心设计的蓝图被搁置,更无法忍受恩希欧迪斯选择了“循序渐进”而不是“彻底颠覆”。诺希斯会报复,会在最戏剧性的时刻出手,要的就是万众瞩目的效果。
所以当箭矢从阴影中飞来时,恩希欧迪斯几乎有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他侧身,箭矢擦过手臂,带出一道血痕。不深,但足够显眼。周围的希瓦艾什家战士立刻围上来,但他抬手制止了他们。
“很出色的隐匿技巧。”恩希欧迪斯说。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刚遇袭的人,“没想到竟会有人在圣猎中动手,确实是我大意了。”
一个身影从岩石后走出。穿着普通的谢拉格战士皮甲,脸上沾着雪泥,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冷得像冻原的夜——暴露了她。
“不必用这种方法激我。”莫希开口,声音低沉,“我既然敢动手,当然早想过后果。”
“恩希欧迪斯,今天我走不出这片猎场,你也休想能够安然离开!”
“看来你的决心不假。”恩希欧迪斯微微歪头,“眼下的谢拉格,会对我敌意如此之大的人并不多。要么是被触及了利益,要么是真正的极端信者。你认为自己属于哪一边?”
莫希没有回答。她射出了第二箭。
这次恩希欧迪斯没有躲。他只是抬起了手杖——那根看起来只是装饰的乌木手杖。杖身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切开了箭杆。箭矢断成两截,掉在雪地上。
莫希的眼睛瞪大了。
“不要误解。”恩希欧迪斯说,“我并没有要看轻你的意思。你做了很好的规划,但所有计划都要面对实践的考验。纸面上的安排经常会被最直接的暴力打破。”
他顿了顿,看向莫希身后那群“希瓦艾什家战士”中的一人。
“我说的对吗,Sharp先生?”
那个战士摘下头盔。一张乌萨斯族男性的脸露出来——高颧骨,深眼窝,眼神像冻原上的老狼。罗德岛的精英干员,Sharp。
“切开箭矢确实有点难度。”Sharp活动了一下手腕,“不过这只是工作的一部分。所以你们还继续打吗?”
莫希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看看恩希欧迪斯,又看看Sharp,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刺杀,这是陷阱。诺希斯知道是陷阱吗?还是说,连诺希斯也是陷阱的一部分?
她往悬崖边退了一步。
“现在收手是最好的选择。”恩希欧迪斯说,“至少不会伤及性命。”
“别假装好心。”莫希啐了一口,“你不就是想从我这里拿到情报,想知道是谁要对你下手?”
她想起了诺希斯的叮嘱,想起了休露丝天真依赖的眼神,想起了自己护照上那个早已不用的名字。所有的线缠在一起,勒得她喘不过气。
“你休想!”她嘶吼道。然后转身,纵身跃下悬崖。
Sharp没有追。他走到悬崖边往下看,只看见翻涌的风雪和深不见底的黑暗。“她跳下去了。”他陈述事实。
“出乎意料的选择。”恩希欧迪斯按着手臂的伤口,血从指缝渗出来,“你没有拦她。”
“我接到的任务里不包括这一条。”Sharp转过头,“而且你看上去也并不吃惊。”
“能提前在猎场布局的人选不多,要找证据,多少都能找得到。”恩希欧迪斯笑了笑,“虽然有人证更省力,不过证人的生死也没那么重要。”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阿克托斯带着佩尔罗契家的人赶来了,火把的光在风雪中晃动。恩希欧迪斯看着那些光点,低声对Sharp说:“替我多谢博士。”
然后他挺直脊背,让血流得更多些,染红了大片雪地。
当阿克托斯冲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恩希欧迪斯站在悬崖边,手臂鲜血淋漓,表情却平静得像在参加茶会。雪地上有打斗痕迹,有断箭,有血迹一路延伸到悬崖边。
“刺客呢?!”阿克托斯吼道。
“跳崖了。”恩希欧迪斯轻描淡写,“我的部下会去搜索。继续狩猎吧,耶拉冈德的祭典不应因我个人缘故而有任何闪失。”
角峰冲过来要给他包扎,被他推开。恩希欧迪斯迈开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但步伐稳得像山岳。
阿克托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个人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一个刚刚遇刺的人,一个流着血的人,怎么还能走得这么稳,说话这么平静?除非……
除非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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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比风雪还快。
等圣猎队伍返回山脚下的庆典现场时,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恩希欧迪斯遇刺,刺客是布朗陶家的人,跳崖自尽未遂,被抓了活口。大典的广场上挤满了人,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被困的蜜蜂。
“恩希欧迪斯老爷受伤了!看那包扎!”
“布朗陶家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说不定佩尔罗契家也有份……”
雅儿挤在人群中,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看见博士在不远处,正静静观察着一切。那个罗德岛的领袖总是这样,不说话,只是看,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高台上正在举行戴冠仪式的预备环节。大长老被两位修士搀扶着,他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异常灰败,每次咳嗽都让佝偻的身体颤抖。三大家族的家主依次上前,进行千年不变的程序——耶拉冈德赐予三家不同的恩典,三家在每年大典上归还一部分,以示感恩与维系契约。
阿克托斯献上粮食酿的酒,那酒液在银杯里泛着琥珀色的光。菈塔托丝献上雪狐皮制成的围脖,毛皮在火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恩希欧迪斯最后上前,献上一柄冰铁木柄、精钢刃的小刀。
每一件礼物都象征着一项祝福:丰收,安康,和平。
大长老接过酒,饮下。接过围脖,为圣女戴上。接过小刀,用双手捧着,转身准备交给圣女——
魏斯就在这时冲上高台。
“老爷!行刺的凶手已经找到了!”
全场寂静。
恩希欧迪斯看向大长老,脸上适时露出为难的表情:“不知是先继续仪式,还是先审问凶手?”
台下的人群骚动起来。“审凶手!”“必须严惩!”“在圣猎中动手,这是对耶拉冈德的大不敬!”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火把在人们手中摇晃,将一张张愤怒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大长老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不得不用手帕捂住嘴。他勉强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浑浊的许可声。
莫希被押了上来。
她浑身是伤,绳索深深勒进手腕,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带血的脚印。但她的头昂着,眼睛睁着,里面有一种空洞的决绝——就像已经死了,只是身体还没倒下。
休露丝在台下看见她,差点叫出声。尤卡坦死死抓住妻子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菈塔托丝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手指在宽大的袖子里绞紧,绞得指节发白。
“报上你的名字。”大长老的声音沙哑。
莫希沉默。风雪吹起她散乱的黑发,发丝黏在伤口凝结的血痂上。
“为何要行刺恩希欧迪斯大人?”
还是沉默。只有风在嚎。
大长老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像要坠进地里。“按照戒律,扰乱圣猎、亵渎祭典者,可当场处决。你闭口不言,并不能挽救你的性命。”
休露丝终于忍不住了。“慢着!”她挣脱尤卡坦的手,冲到台下,仰头看着高台,“莫希是我的部下!但我没有让她做任何刺杀的事!这一定是陷害!”
菈塔托丝闭上眼睛。蠢货,她在心里骂,你这个冲动的蠢货。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布朗陶家的人了。
场面彻底失控。恩希欧迪斯适时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克制与宽容:“菈塔托丝曾于我有恩。六年前希瓦艾什家式微时,布朗陶家曾施以援手。我始终相信,你我两家即便有所分歧,也不至于走到最坏的一步。”
他顿了顿,让这番话在寒冷的空气中沉淀。菈塔托丝的手指绞得更紧了。她想起六年前,希瓦艾什老家主刚去世,恩希欧迪斯还在维多利亚,布朗陶家确实趁机吞并了一些边缘土地和商路。那不是恩情,是弱肉强食。现在恩希欧迪斯把这事说成“恩情”,简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承认,就是承认布朗陶家过去欺凌弱小;不承认,就是忘恩负义。
“我信你不是如此罔顾信仰、会在耶拉冈德的庆典上如此行事之人。”恩希欧迪斯的声音陡然转冷,像冰锥刺破暖意的假象,“只不过,我恩希欧迪斯的安危是小事,对耶拉冈德的不敬却不可姑息。”
他转向台下民众,张开双臂:“如今刺客是布朗陶家之人,空口白牙便说此事与布朗陶家全然无关,实难令人信服!若是既没有可靠的证据,也交不出真正的罪人,即便我愿意息事宁人,恐怕……布朗陶家也难以在谢拉格立足了吧?”
每个字都像刀子,精准地割开菈塔托丝最后的退路。她感到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刺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怀疑,有愤怒,有长期对商人世家积累的轻蔑,还有等着看好戏的兴奋。她看向休露丝,妹妹的脸上满是泪痕,嘴巴无声地开合,重复着小时候她们玩的唇语游戏里的一句话:
“我只是想为布朗陶家做点什么啊!”
是啊,你想做点什么。我也想保住布朗陶家代代经营的牧场和商路,想在这个变革的时代里为家族找到新的位置,而不是被当作“旧时代的商人”清扫掉。可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大长老再次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弓成虾米。旁边的修士扶住他,忽然惊叫起来:“血!大长老咳血了!不对——这是……绿色的!”
不是血。是浓稠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绿色液体,从大长老嘴角溢出来,滴在雪白的祭袍上,腐蚀出细小的孔洞。
“中毒了!”修士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大长老中毒了!是那杯酒——阿克托斯老爷献上的那杯酒!”
---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爆裂开来。
所有的目光——成千上万道目光——齐刷刷射向阿克托斯。那些目光里的情绪从怀疑变成了憎恶,从困惑变成了确凿的定罪。佩尔罗契家的战士们下意识地握紧武器,布朗陶家的人往后退,希瓦艾什家的士兵悄然移动,形成了松散的包围圈。
阿克托斯愣住了。他看看大长老瘫软的身体,看看地上那摊绿色的毒液,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那杯酒是他亲手献上的,每一道程序都在万众瞩目下完成。
“这不可能!”他吼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我有什么理由毒害大长老?!”
恩希欧迪斯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清晰,冰冷,像宣读判决:
“阿克托斯,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会为了夺取谢拉格,不惜对大长老下毒!”
他向前一步,站到高台边缘,让火光照亮他手臂上渗血的绷带,也照亮他脸上混合着悲痛与义愤的表情。
“你佩尔罗契家确实素来和蔓珠院修好,但是,你们也靠着和蔓珠院的关系在谢拉格获得了诸多特权!在场的民众都是见证!”他的声音拔高,在广场上回荡,“过去数年,你借着你的特权不断打压我希瓦艾什家,我忍耐至今。诸位也是亲眼所见!”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窃窃私语。是的,他们记得。记得佩尔罗契家如何阻挠喀兰贸易的扩建,记得阿克托斯如何在三族议会上怒斥恩希欧迪斯“亵渎信仰”,记得那些年希瓦艾什家如何处处受制。
“如今,我为了妥协,提出还政于圣女,你却依然不打算放过我希瓦艾什家。”恩希欧迪斯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恐惧,是压抑的愤怒,“一旦还政给圣女,三家共同接受圣女领导,到时候,你佩尔罗契家还能享受如今的特权吗?恐怕你就是因为大长老不愿意再支持你,而选择与休露丝夫人接触,谋划了今天的局面吧!”
他伸手指向台下被押着的休露丝,又指向奄奄一息的大长老:
“由休露丝夫人负责暗杀我,而你则来毒害大长老,你们两家趁势夺取谢拉格的政权……真是好盘算啊,阿克托斯。但我问你——”他的声音陡然炸开,如雷霆般轰响,“你这样做,对得起耶拉冈德吗?!对得起谢拉格千年的信仰吗?!”
“你血口喷人!”阿克托斯目眦欲裂,斧头已经握在手中。但他周围的佩尔罗契家战士被更多希瓦艾什家的人隔开,古罗将军想带人冲过来,却被魏斯率领的一队精锐挡住。
“血口喷人?”恩希欧迪斯冷笑,“你阿克托斯家与蔓珠院交好是事实,布朗陶家如今与你站在一起是事实,大长老同意了还政是事实。而现在,你毒害了大长老——也是事实!”
他转向民众,张开双臂:“我倒想问问在场的诸位,究竟是我血口喷人,还是阿克托斯在狡辩!”
民众沸腾了。
“审判!审判!审判!”
吼声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掀翻广场周围的屋檐。阿克托斯站在怒吼的海洋中央,像一块即将被浪潮吞没的礁石。他看向四周,看见曾经对他行礼的平民现在眼中满是憎恨,看见布朗陶家的人正在悄悄后退,看见希瓦艾什家的士兵已经完成了合围。
而恩希欧迪斯站在高台上,站在火光照耀的中心,像一个真正的受害者,一个被迫反抗的英雄。
“把刺客和休露丝夫人押下去。”恩希欧迪斯下令,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怒吼更令人胆寒。
希瓦艾什家的战士上前。尤卡坦想阻拦,被一柄长矛的尾端重重击在腹部,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休露丝尖叫起来,挣扎着,但绳索捆得太紧。
就在这时候,异变再生。
不是从地面,是从天空——或者说,从广场边缘的屋顶。冰蓝色的光芒炸开,不是雪花,是法术凝聚的冰棱。它们像有生命般生长、蔓延,逼退押送休露丝的士兵,切开她身上的绳索。一道冰墙拔地而起,隔开了希瓦艾什家的包围圈。
诺希斯从人群后方走出来。
他没戴面具,没做伪装,就这么堂堂正正地走出来,身后跟着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穿着布朗陶家的服饰,但行动整齐划一,眼神冷酷,明显不是普通的家族护卫。魏斯瞳孔一缩,他认出来了,那是诺希斯私下训练的技术护卫队,用的装备全是希瓦艾什家最好的库存。
“恩希欧迪斯,”诺希斯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喧嚣,“你费尽心思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虔诚的受害者,在台上说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觉得羞耻吗?”
菈塔托丝怔住了。她没让诺希斯带兵过来,更没让他在这时候现身。她看向诺希斯,想从那张冷漠的脸上看出意图,却只看到一片冰封的湖面。
诺希斯没看她。他走向高台,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冰棱上,发出咯吱的碎裂声。
“我当你躲在了哪里,原来,你是躲去了菈塔托丝那一边。”恩希欧迪斯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惋惜。
“躲?我只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罢了。”诺希斯停在高台下,仰头看着恩希欧迪斯,“菈塔托丝,你还在犹豫什么?”
菈塔托丝没说话。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诺希斯想干什么?把谋反的罪名坐实?还是真的想拼死一搏?
“看看台下的民众,”诺希斯继续说,声音里满是讥讽,“他们眼中对你有多么不信任!看看你的妹妹,她就要被恩希欧迪斯带走了!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他转向菈塔托丝,冰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恩希欧迪斯说信你,他当真是信你吗?你应该早看清楚了,他只是在逼你做决定。但难道你真的交出他想要的‘凶手’,就能守住你布朗陶家了?看看周围。看看你周围的这些人看你们的目光……你难道不清楚恩希欧迪斯一旦夺取谢拉格,你们两家会落得什么样的田地?”
菈塔托丝感到喉咙发干。她看向休露丝——妹妹的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看向尤卡坦——丈夫捂着腹部,嘴角渗血,却还试图用眼神告诉她“快走”;看向台下那些民众——那些曾经在布朗陶家的集市上交易、接受布朗陶家雇佣的人,现在眼中只有敌意。
诺希斯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也因此最残忍。
“菈塔托丝,难道你既不打算保护你的家人,也不打算保护你的领地,要放弃舆论,放弃实权?”诺希斯的声音压低,像毒蛇嘶鸣,“如果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打算有所行动……那就让我来帮你吧。”
他转身,面向恩希欧迪斯。冰蓝色的法术在他掌心凝聚,空气中的温度骤降,连飞舞的雪花都在他周围凝滞、结晶。
恩希欧迪斯却丝毫不为所动。他甚至叹了口气。
“诺希斯,你真是令我失望。”
“真巧啊,恩希欧迪斯,”诺希斯笑了,那笑容冰冷彻骨,“我也是这么想的。”
恩希欧迪斯没有叫士兵,没有喊护卫。他只是轻声说了一个名字:
“锏。”
影子从高台的阴影里滑出来。
不,不是滑,是闪现。前一瞬那里空无一物,下一瞬一个女人已经站在诺希斯面前。她穿着希瓦艾什家的制服,但没戴任何家徽,黑色的长发在风雪中纹丝不动,仿佛连风都不敢拂过她。
锏。前卡西米尔传奇骑士,现在恩希欧迪斯的保镖。传说她曾单枪匹马击溃一支雇佣兵团,传说她的剑快得能切开落雨。
诺希斯的法术轰然释放。冰棱如暴雨般射向锏,每一枚都足以洞穿铠甲。
锏只是抬手。
没有武器,没有格挡,只是抬手在身前虚握。那些冰棱在她面前一寸处齐齐停住,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然后——碎裂,化作冰晶粉末,飘散在风中。
“你应当知道,”锏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这样的法术对我毫无意义。”
她向前一步。诺希斯后退,下意识地想要凝聚第二波法术,但锏已经到他面前。她的手搭在诺希斯肩上,动作轻得像朋友间的拍打。
但诺希斯跪下了。不是自愿的,是他的膝盖承受不住那股力量,骨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好了,别浪费我的时间。”锏说,“该休息了,诺希斯。”
她俯身,在诺希斯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只有诺希斯听见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闪过震惊、愤怒,最后归于一片死灰。
“可悲?”他嘶声说,“今天就算你把我在这里杀死,也不会有什么用。你拦得住我一个人,拦得住一百个人,但你拦得住一千人,拦得住一万人吗?”
他扭头,看向菈塔托丝,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
“看看我的身后!火,已经点起来了!”
菈塔托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广场外围,更多的火把亮起来了。不是三大家族的制式火把,是杂乱的、自制的火把。人影在火光中晃动,越来越多——那是佩尔罗契和布朗陶领地的平民,还有两家残存的私兵。他们被今天的变故激怒了,或者被煽动了,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局势彻底失控。
菈塔托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她想起父亲的话,想起休露丝的眼泪,想起尤卡坦的血,想起布朗陶家代代经营的牧场、矿脉和商路。
然后她睁开眼,拔出腰间的短刀——那本来只是仪式佩刀,但她私下让人开了刃。
“阿克托斯。”她的声音嘶哑。
阿克托斯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困的猛兽。
“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恩希欧迪斯?”
“你们两个,我一个都不信!”
“那你至少该知道,”菈塔托丝举起短刀,刀尖指向高台上的恩希欧迪斯,“眼下谁才是敌人!”
她转身,对着身后那些还在犹豫的布朗陶家战士,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布朗陶家的战士们,准备战斗!先救出休露丝,再把恩希欧迪斯给我拿下!”
短暂的死寂。然后爆发出怒吼:“是!”
阿克托斯瞪着她,瞪了三秒,然后仰天大笑。笑声狂放,悲凉,又带着解脱。“谢拉格俚语!”他吼道,斧头高高举起,“佩尔罗契家的战士们,列阵!把恩希欧迪斯这个逆贼拿下!让民众们知道,他才是那个叛徒!”
“是!”佩尔罗契家的吼声更响,像雪山崩塌。
混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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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站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静静看着一切。
雅儿在他身边,脸色苍白如雪,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几乎要撕破布料。“这就是你预见的?”她颤抖着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博士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战场,像棋盘手审视棋局。风雪吹进阴影,拍打在他脸上,冰冷而真实。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枚“神泪石”,石头微微发热,与高台上圣女怀中的那块共鸣着,传递着混乱、愤怒和绝望。
他想起临行前凯尔希的警告:“谢拉格不是切尔诺伯格,它的封闭既是弱点也是铠甲。贸然介入,罗德岛可能会被永远钉在‘干涉内政’的耻辱柱上。”他也想起恩希亚(崖心)偷偷跑来求他保护哥哥时,眼中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但现在,恩希欧迪斯不需要保护。他需要的是……一个台阶。
博士的目光落在阿克托斯和菈塔托丝身上。这两个人现在不能死。死掉的英雄会成为旗帜,会激励领地反抗到底,会让恩希欧迪斯不得不花费数年甚至数十年去镇压,让谢拉格在血与火中慢慢腐烂。而活着的“叛徒首领”,意味着谈判的可能,意味着分化瓦解,意味着恩希欧迪斯可以用政治手段而非军事手段完成统一。
更重要的是,博士需要这个“人情”。罗德岛与喀兰贸易的合作不能建立在单方面的恩惠上,他需要让恩希欧迪斯欠他一个无法轻易偿还的东西。
“Sharp。”博士轻声说。
Sharp像从墙壁里长出来一样出现在他身侧。他已经脱掉了那身伪装的皮甲,换上了罗德岛的作战服,乌萨斯长刀挂在腰间。“博士。”
“恩希欧迪斯赢了。”
“显而易见。”Sharp的声音毫无波澜,“他的准备太充分。山雪鬼的数量比预估的多三成,装备是哥伦比亚的最新款。两家没有胜算。”
“但他不会止步于此。”博士的目光投向广场外围那些越来越多的火把——那是被煽动起来的平民,是两家领地最后的力量。“佩尔罗契和布朗陶的领地会反抗,谢拉格会陷入内战。清剿反抗军需要时间,需要流血,需要把村庄烧成白地,需要让父亲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在雪山里,在冰河上,在那些我们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地方。”
Sharp沉默了片刻。风雪吹过他的脸,他纹丝不动。“我的职责是保护你和罗德岛的立场。恩希欧迪斯是我们的合作方,喀兰贸易与罗德岛有十七项合作协议。另外两家不是。”
“我知道。”博士终于转头看他,“所以这是我的命令,我的责任。去把阿克托斯和菈塔托丝救下来。不要让他们死在这里。”
两人对视。Sharp的眼睛像冻原,冷静、坚硬、不带感情。博士的眼睛像深井,看不出深度,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
“我需要一个行动理由。”Sharp说,“一个能写在任务报告里、能说服凯尔希医生的理由。”
博士的目光重新投向高台。恩希欧迪斯正在对民众讲话,姿态像一个真正的领袖,一个被迫拿起武器的圣徒。
“就说……”博士缓缓道,“我们要给胜利者留一个体面的台阶。死掉的家主会成为烈士,活着的逃犯才能谈判。恩希欧迪斯想要的是完整的谢拉格,不是一片需要镇压几十年的焦土。我们帮他减少阻力,他会记得这个人情。”
Sharp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救援,不卷入正面冲突,保留罗德岛中立表象。”
他转身要走,博士又叫住他。
“Sharp。”
“还有什么事?”
“你也觉得拯救生命没有意义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Sharp的背影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雪飘回来:
“博士,这片大地上随时随地都在死人。如果有人坚信自己的力量应当被用来拯救他人,并真诚地投身于这一事业,最可能发生的事是因自己的力不能及而被愧疚压垮。和罗德岛的许多人不一样,我经常会想,拯救和保护是一件相当没有意义的事。”
他侧过脸,露出半边冷硬的轮廓。
“但我相信你带来的胜利。而胜利,是有轻重之分的。”
说完,他消失在阴影里。几秒后,极光从不远处的巷口闪出,跟上了他。这位谢拉格出身的罗德岛干员卸下了背上的大型盾牌——那是她根据谢拉格环境亲手改造的装备,兼具防御与低温控制功能——将它稳稳立在身前,盾牌边缘的源石技艺发生器已经开始散发寒气。她向博士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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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Sharp出现在战场中心。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极光跟在他身侧,巨大的盾牌像移动的堡垒,每一步都沉稳地踏入染血的雪地。他们对地形的熟悉让他们像两把尖刀,切开混乱的战局,直奔被围困的阿克托斯和菈塔托丝。
古罗正带着佩尔罗契家的残部拼死抵抗,但山雪鬼的包围圈越来越紧。这些戴着面具的战士配合默契,用弩箭压制,用盾牌推进,用短刀解决近身的敌人。佩尔罗契家的战士勇猛,但勇猛在战术面前显得笨拙。
“老爷,人太多了!”古罗吼道,斧头上已经沾满血,“我们冲不出去!”
阿克托斯砍翻一个扑上来的山雪鬼,面具碎裂,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不会超过二十岁。他愣了一下,就这一下,另一柄短刀刺向他的肋侧。
刀没刺中。被极光的盾牌挡开了。
盾牌边缘炸开一圈冰雾,偷袭者被骤然降低的温度冻得动作一滞,Sharp的长刀紧接着掠过,精准地击飞了他的武器。
“门在那边,”Sharp的声音平淡得像指路,长刀斜指广场东侧一条小巷,“外面的人我已经解决了。走不走?”
阿克托斯瞪着他:“你是……那个博士的人?为什么救我们?”
“解释现状不是我的工作。”Sharp侧身躲开一支冷箭,反手一刀斩断偷袭者的武器,“菈塔托丝夫人,你也在犹豫?”
菈塔托丝看着Sharp,又看看周围——尤卡坦和几个布朗陶家的战士正护着休露丝往这边靠,但更多的人倒下了。希瓦艾什家的包围圈正在合拢,山雪鬼从三个方向压过来。
她想起诺希斯的话:“火,已经点起来了。”
火确实点起来了,但烧的是他们自己。
“走。”她嘶哑地说。
阿克托斯还想说什么,但古罗拉住了他。“老爷,先活下来!”
魏斯发现了这边的异常。他挥手下令,一队山雪鬼转向扑来。Sharp迎了上去,极光则迅速移动,将盾牌重重砸入地面,盾牌下部的“人工降雪机”全力运转,在前方制造出一片翻涌的、阻碍视线的极寒冰雾区域。
Sharp的刀法没有花哨,只有效率。每一刀都瞄准关节、武器握柄、铠甲缝隙。山雪鬼的装备精良,但Sharp对他们太了解了——他看过喀兰贸易的装备采购清单,知道这些铠甲哪里最薄弱。五人,十人,十五人……他像礁石分开水流,所过之处只有倒下的身影和断裂的武器。
一个山雪鬼试图绕过冰雾区域,从侧翼用弩箭瞄准菈塔托丝的后心。
极光转动盾牌角度,盾面上的源石技艺回路亮起,一道集中的寒气喷射而出,精准地命中弩箭和偷袭者的手臂,将其瞬间冻结。
“队长!这边!”极光喊道,声音在盾牌后有些发闷。
Sharp点头,长刀划开最后一道防线。广场边缘的小巷口躺着几个被击晕的山雪鬼——都是Sharp进来时解决的。巷子深处,黑暗像一张巨口,等待着吞噬逃亡者。
“极光,带他们走。”Sharp说,转身面对追兵。
魏斯带着更多人赶到了。他认出Sharp,脸色复杂。“Sharp队长……我很抱歉。”
“不用向我道歉。”Sharp横刀而立,极光制造的冰雾在他身后缓缓飘散,“这里并没有什么私人恩怨,讯使。这只是工作而已。”
魏斯咬牙,挥手:“列队!不要轻举妄动!”
“列队?”一个山雪鬼不满,“对面就一个人!”
“列队!”魏斯吼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厉,“这是命令!”
山雪鬼们迅速组成防御阵型。盾牌在前,弩箭在后,短刀手在两翼。标准的围剿阵型,对付单个目标有些小题大做,但魏斯知道Sharp是什么水平——他在罗德岛见过这位队长训练,那种效率与其说是格斗,不如说是解剖。
“很好。”Sharp说。他向前踏出一步。
战斗在十五分钟后结束。
当魏斯捂着流血的肩膀单膝跪地时,他手下还能站着的山雪鬼不到一半。Sharp的长刀架在他脖子上,刀锋冰冷。
“够了。”高台上传来恩希欧迪斯的声音。
Sharp抬头。恩希欧迪斯站在高台边缘,俯视着下方。他的手臂还在渗血,脸色有些苍白,但站得笔直。
“让他们走吧,魏斯。”恩希欧迪斯说,“今天的流血已经够多了。”
魏斯艰难地点头。Sharp收回刀,转身走向巷口。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每一步都稳得像山。
恩希欧迪斯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巷口——那里,阿克托斯和菈塔托丝已经消失,只留下杂乱的脚印延伸进黑暗。
“博士……”他轻声自语,“你总是让我……感到惊喜。”
锏出现在他身侧,手里提着昏迷的诺希斯。“我押送诺希斯这么点工夫就出意外了?”
“罗德岛的出手确实在我的意料之外。”恩希欧迪斯坦诚,“我考虑过他们的干预,但错误估计了他们的实力。这次,被暴力破坏计划的人是我。”
“我去追?”锏看向巷口。
“不必了。我也有后手安排。”恩希欧迪斯转身,面向广场上还在战斗的人群,“况且,他们两人有没有死在这里,并不影响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提高声音,用上源石技艺让声音传遍广场:
“所有人——停手!”
混战渐渐平息。山雪鬼首先后撤,接着是希瓦艾什家的士兵,最后是两家残存的战士。他们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满地伤员和尸体,看着高台上那个手臂染血但神色平静的男人。
“dr.博士显然也是料到了这一点,才会出手。”恩希欧迪斯对锏低声说,“你认为,他想做什么?”
锏把诺希斯扔给旁边的士兵,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如果不是一个冲动的傻子,无非是对这两人有所图谋。至于他想做什么……”她顿了顿,“既然你觉得他这么厉害,那么,他就是想借机控制这两个人背后的家族来和你扳手腕也不奇怪。”
“我不认为他会是这样一个张扬的野心家。”
“你还真是‘了解’他。”
“这是直觉,作为棋手的直觉。”恩希欧迪斯望向博士所在的方向,但那个阴影里已经空无一人,“只不过,一个局外人,救下了佩尔罗契家和布朗陶家的家主……即使是我,也想不出在这个局面下,他还能做到什么事。”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期待。
“所以,我很好奇。我很好奇他想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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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希欧迪斯走上高台中央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混战的痕迹还在——血染红了雪地,伤员的呻吟隐约可闻,布朗陶家和佩尔罗契家的旗帜被踩在脚下,沾满泥污。但他的士兵已经控制住场面,山雪鬼在四周警戒,民众被隔在安全距离外,既能看到,又不会被打扰。
完美的舞台。
“谢拉格的民众们,”恩希欧迪斯开口,声音传得很远,“我很遗憾。”
他顿了顿,让遗憾的情绪在空气中发酵。风卷起雪花,掠过广场上那些茫然、愤怒、恐惧的脸。
“在这样一个神圣的日子里,发生了这样令人痛心的事。但我们借此看清了谁是谢拉格真正的叛徒——阿克托斯与菈塔托丝!”
台下爆发出愤怒的吼声。“审判!审判!审判!”
恩希欧迪斯抬起手,吼声渐渐平息,像潮水退去。“他们不满还政带来的变革,妄图用刺杀和毒害来夺取政权。这是对耶拉冈德最大的亵渎。”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像刀刃出鞘,“我在此宣布,阿克托斯·佩尔罗契与菈塔托丝·布朗陶,是谢拉格的叛徒,将受到公正的审判!”
欢呼声震耳欲聋。那是压抑后的释放,是恐惧转化成的狂热。
但恩希欧迪斯再次抬手。这次他的手势更坚决,像斩断什么。
“然而,我虽想捉拿叛徒,却无意挑起内战。”他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悲悯,“谢拉格是耶拉冈德的谢拉格,是所有雪山之民的谢拉格。所以请两家的领民安心——不会有战争。希瓦艾什家只会派兵保护蔓珠院,等待大长老苏醒,再与圣女共同商讨未来。”
他看向恩雅。妹妹站在那里,银发在风中飞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冰雕。
“我相信,”恩希欧迪斯转回身,面向民众,张开双臂,“当我们的目标一致时,我们能找到更好的道路。我们一定能迎来一个更好的谢拉格!”
“恩希欧迪斯!恩希欧迪斯!恩希欧迪斯!”
“希瓦艾什!希瓦艾什!希瓦艾什!”
人们疯狂地呼喊他的名字。火把在风雪中摇晃,将一张张狂热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些脸里有平民,有小商人,有希瓦艾什领地的农民,也有刚才还在战斗的战士。现在他们都喊着一个名字,都看着一个方向。
恩希欧迪斯站在高台上,站在火光照耀的中心。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染血的绷带上,落在他微微扬起的脸上。他闭上眼睛,像在聆听欢呼,又像在祈祷。
远处的蔓珠院传来了钟声。咚,咚,咚——本该为圣女戴冠而鸣的钟,现在为一场权力的交接而响。钟声穿透风雪,回荡在群山之间,像宣告,又像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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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雅转身离开了高台。
角峰跟在她身后,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他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银发上沾着的雪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恩雅还不是圣女,只是个喜欢在花园里看书的安静女孩。她会把落花夹进书页,会偷偷喂野猫,会在兄长回家时露出真正的笑容。
现在她的脊背依然挺直,但挺得太直,像一根快要折断的冰棱。
他们走过长廊,走过跪拜的修士,走过那些不敢看她的眼睛的侍女。蔓珠院的石墙千年不变,但今天墙上的阴影似乎格外深重。
回到雪冠之间——那个她住了多年的房间。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欢呼,也隔绝了风雪。
恩雅没有点灯。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袂。从这里可以看见广场,看见那些还在欢呼的人群,看见高台上那个张开双臂的身影。
她看了很久,久到手指冻得麻木。
然后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里那枚“神泪石”——和博士那枚成对的石头,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蓝光。耶拉冈德的碎片,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它能预示风暴,能共鸣情绪,能让人听见神的声音。
今天它一直在发光,从圣猎开始到现在。但现在,那光芒在逐渐暗淡。
恩雅握紧石头,指甲陷进掌心。很痛,但痛让她清醒。
耶拉冈德从未对她说过话。石头只会共鸣,只会发热,只会用这种方式告诉她:风暴来了,人来了,阴谋开始了。但它从不告诉她该怎么办。也许神就是这样,只给出征兆,不给出答案。
也许根本就没有神。只有石头,只有雪山,只有人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然后是雅儿的声音,小心翼翼:“圣女大人,您还好吗?”
恩雅没有回答。她继续看着窗外,看着谢拉格的夜,看着这片她曾发誓守护的土地。
她想起小时候,哥哥带她和恩希亚去爬山,迷路了,风雪很大。恩希欧迪斯把外套脱给她们,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却笑着说:“别怕,我会带你们回家的。”
现在他带谢拉格去另一个地方。一个没有佩尔罗契,没有布朗陶,只有希瓦艾什和蔓珠院——不,只有希瓦艾什——的地方。
神泪石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恩雅松开手,石头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转身,背对着窗户,背对着外面的喧嚣,背对着那个正在被重塑的谢拉格。
房间里很暗,只有雪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冰冷的苍白。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第5章 歧路
第五章 歧路
雪从不怜悯失败者。
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站在蔓珠院最高的露台上,俯瞰着被永恒积雪覆盖的群山。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石栏,每一次触碰都震落些许冰晶。六年前,当他从维多利亚回到这片土地时,这里的空气还弥漫着陈腐的檀香与盲目的虔诚。如今,风中多了别的东西——铁锈味、煤烟味,还有恐惧的甜腥。
“保护蔓珠院。”他低声重复这个词组,嘴角勾起冰刃般的弧度。
雅儿站在他身后三步处,这位侍奉圣女的侍女长有着沃尔珀族特有的尖耳,此刻正微微颤动。她望着恩希欧迪斯宽厚的背影,这个披着银狼皮毛镶边的黑色大氅的菲林族男人,肩头落雪未化。在谢拉格,菲林族并不多见,他们的祖先来自南方温暖平原,却在这冰封之地扎根了三个世纪。
“真是好一个‘保护’蔓珠院呢。”雅儿的声音很轻,像雪片落在冰面,“这下,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控制这里了。”
恩希欧迪斯没有回头。风卷起他深褐色的发梢,露出额角一道浅疤——那是十三岁时在圣山攀岩留下的纪念。他总是追逐险峰,无论是真实的,还是权力的。
“台面上看,他已经赢了。”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博士走上露台,罗德岛的战术指挥官总是戴着那副遮住上半张脸的面具,厚重的防护服外披着谢拉格式的毛皮斗篷。无人知晓面具下的容貌,甚至在谢拉格的流言中,有人称这位“无面者”为“从冰原归来的幽灵”。
雅儿转身,微微躬身。“博士。您说得对,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谢拉格的人民无法想象离开神的生活。”博士走到栏杆旁,与恩希欧迪斯并肩站立,两个身影在暴雪前夕的灰暗天光中构成奇异的画面,“恩希欧迪斯知道没有神该怎么生活。这不是耶拉冈德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雅儿沉默片刻。她想起圣女恩雅跪在神像前祈祷的背影,想起蔓珠院长老们诵读经文时空洞的眼神,想起集市上那些一边买卖着维多利亚舶来品、一边向圣山方向合十祷告的商人。
“是啊,所有人都以为他绝对无法战胜谢拉格人对耶拉冈德的信仰。”雅儿轻声说,“大长老,菈塔托丝,阿克托斯,甚至我……都这么想。他确实知道如何在神的注视之外生活。但是……”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博士的肩膀,望向圣山最高处终年不散的云雾。
“离开神,是不是一定意味着要没有神?”这句话像自言自语,又像某种试探。
博士没有直接回答。面具下传出的声音平静无波:“一个人选择旁观可以有无数种理由。”
雅儿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就好像你选择插手也可以有无数种理由一样,是吗?”她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谢谢你,博士。我会坚持我的选择,希望你也一样。”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沉重而规律。Sharp出现在露台入口,这位乌萨斯族壮汉左脸颊的伤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他抖落肩上的积雪,露出被寒霜覆盖的眉梢。
“博士,工作完成了。”Sharp的声音低沉如滚石,“他们人呢?我留不住谢拉格的二位家主。菈塔托丝让我替她向你道谢,不过她似乎有自己的打算,返回了自己的领地。阿克托斯正在赶回本家,他看起来要集结兵力和恩希欧迪斯决一死战。”
极光·洛拉跟在Sharp身后走进来。这位年轻的谢拉格女孩三年前因矿石病离开家乡,如今作为罗德岛干员归来。她的源石结晶从右颈蔓延至锁骨,在昏暗光线中泛着诡异的蓝光。在谢拉格,感染者被视为“被耶拉冈德遗弃之人”。
“博士,”极光的声音带着不安,“让他们回到自己的领地,真的能够避免伤亡吗?”
博士转向他们,面具的镜片反射着铅灰色的天空。“只有他们两个能管住自己家族的人。目前为止的发展,已经是损失最小的办法了。”
Sharp点头接话:“博士的意思是,他们两个如果在这里被抓住,那么,很有可能因为群情激愤而直接被处死。即使没有,也必然会直接遭到审判。”
雅儿拢了拢衣袖,插话道:“虽然他们两人此时被打成了叛徒,但两家,尤其是佩尔罗契家,手下的死忠是不会轻易相信的。到那时候,他们擅自挑起争端也好,起内讧也好,谢拉格必然会陷入一片混乱。”
“但对恩希欧迪斯来说,”Sharp补充,目光扫过露台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恩希欧迪斯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不管怎样,他都已经站住了大义。对他来说,哪怕会在最初出现混乱,甚至过程中出现相当伤亡,局势最终也是可以收拾的。”
极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侧的源石结晶。她想起哥哥,想起那些在工厂区举起武器的工人,想起雪地上迅速被新雪掩埋的血迹。
“我想,”博士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他不会完全坐视不管。”
Sharp赞同:“是的,恩希欧迪斯苦心营造如今的局面,说明他不是一个完全不在乎民众的人。我在喀兰贸易‘做客’的时候,对他的做派也有所耳闻,员工们对他的评价普遍是有远见。如今他选择在明面上直接起事,可以猜想,这种风险极大的下策已经是他手里的最佳选项了。”
“希瓦艾什家过去与布朗陶家交往比较密切,”雅儿分析道,手指在栏杆上画着无形的图案,“其中必然安插了不少棋子,这些棋子应该能够起到抑制混乱的作用。重点依然还是佩尔罗契家,他们的装备和军事素养虽然落后,但规模依然不容小觑。而且,希瓦艾什家与他们家关系向来不好。”
Sharp看向博士:“所以我并不是不能理解博士协助他们两人的做法。只有家主在,一个家族才能拧成一股绳,而这样,只要能够影响家主,就足够博士做一些宏观上的规划。不过,博士,我想应该不用我提醒的是——谢拉格地势复杂,交通不便,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博士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圣山的方向。
“先见一见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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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陶家的马车在暴雪中艰难前行。菈塔托丝·布朗陶靠在车厢内壁,闭着眼睛。她能感觉到马车每一次颠簸,每一次车轮碾过冰隙的颤动。这些道路是恩希欧迪斯引进维多利亚技术修建的,用的是哥伦比亚产的蒸汽压路机和雷姆必拓的测绘仪器。他曾说,道路是国家的血脉。
现在,这些血脉正将毒液输向布朗陶家的心脏。
马车突然停了。菈塔托丝睁开眼睛,手无声地滑向藏在皮袄下的短刀——一把瓦伊凡工匠打造的猎刀,刀柄镶嵌着布朗陶家的雪狐徽记。车帘被掀开,不是预定的车夫,而是一张熟悉的脸:奥列格,布朗陶家分管北部牧场的管家,一个她曾亲手提拔的沃尔珀族人。
“夫人,”奥列格的笑容过于灿烂,“请换乘另一辆车。这辆车的轴承出了问题,继续行驶会有危险。”
菈塔托丝看着奥列格的眼睛,在那双褐色的瞳孔深处,她看到了闪烁的贪婪。恩希欧迪斯开出了什么价码?金钱?土地?还是未来新政权中的一席之地?
她缓缓下车,靴子陷入半尺深的积雪。“奥列格,你还记得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管家愣了一下。“在、在圣猎中,被雪崩……”
“不。”菈塔托丝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是因为他发现了老卢卡与佩尔罗契家前任家主的秘密交易——关于希瓦艾什夫妇的‘意外’。三天后,他就在一次普通的巡逻中‘失足’坠崖。”
奥列格脸色煞白。菈塔托丝的手突然动了,短刀从皮袄下滑出,刀尖抵在管家喉结下方。与此同时,从道路两侧的雪堆中跃出六个人,全都穿着布朗陶家的服饰,却手持希瓦艾什家卫队的制式弯刀。
刀光闪过时几乎没有声音。奥列格捂着喉咙倒下,鲜血在雪地上绽放出猩红的花。另外六人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武器,就被从马车底部突袭的菈塔托丝亲卫解决——这些人是她从牧人中挑选的孤儿,从小接受最严苛的训练,忠诚只属于她一人。
休露丝·布朗陶赶到时,雪地已经被染红。这位布朗陶家的二小姐跳下马背,厚实的皮袍下摆沾满雪泥。她与姐姐一样是沃尔珀族,但继承了母亲的金发,在谢拉格人中显得格外醒目。
“菈塔托丝!你——”休露丝看到满地尸体,话语卡在喉咙里。
“上车。”菈塔托丝擦净短刀,头也不回地走向备用马车,“如果你还想见到尤卡坦的话。”
尤卡坦·布朗陶,休露丝的丈夫,一个温和的学者型人物,在大典上被恩希欧迪斯以“涉嫌参与阴谋”的名义扣押。菈塔托丝知道,这是人质,也是诱饵。
马车再次启程时,休露丝终于忍不住:“我们要去哪里?不回领地吗?”
“领地?”菈塔托丝苦笑,“那里每十个人中就有一个是恩希欧迪斯的眼线。奥列格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尤卡坦怎么办?还有我的人——”
“会救的。”菈塔托丝望向窗外飞掠的雪景,“但不是用布朗陶家家主的身份去救。”
休露丝攥紧了拳头。“都到这种时候了,你就不能少讽刺我两句?”她的声音颤抖着,“现在到底还有多少人,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菈塔托丝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妹妹焦急的脸,突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七岁的休露丝冲进老卢卡的书房,挺着小小的胸膛说:“爷爷别骂姐姐!我来当家主!要骂就骂我!”
那时菈塔托丝十四岁,已经明白自己将终生背负布朗陶这个姓氏的重量。
“多少人?”菈塔托丝重复着这个问题,嘴角泛起苦涩的弧度,“是啊,还有多少人……”
“休露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知不知道,你坏了一件多大的事?”
休露丝僵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挤出一句:“我……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太多了。”菈塔托丝闭上眼睛。
“我也没有办法!”休露丝突然爆发,眼泪夺眶而出,“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让大家看看,我也能为布朗陶家做点什么!我只是想帮你……!”
马车内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和呼啸的风声。
菈塔托丝没有睁眼。她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画面:小小的休露丝拉着她的衣角,眼睛哭得红肿:“姐姐,姐姐!爷爷怎么又骂你了?你明明做得已经很好了!”然后是稚嫩而认真的承诺:“那、那我来当家主!我去求求爷爷,让爷爷别骂你了,我来当家主!”
那时她摸着妹妹的头,心想:不,露丝,你永远不要当这个家主。去爱,去笑,去活得像个人。
“哈、哈哈……”菈塔托丝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疲惫。
休露丝抹掉眼泪,瞪着她:“干嘛?!你这个臭女人,怎么在这种时候还笑话我啊?!”
“哈哈哈、唉……哈哈……”菈塔托丝笑得弯下腰,肩膀颤抖着,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露丝,我的傻妹妹啊……)
等笑声止息,菈塔托丝抬起头,脸上恢复了平静。“行了,我得考虑考虑今后怎么行动,你也先去忙你的事吧。对了,回家的路上小心一点,可不要在半路上被抓了。”
休露丝愣了:“你什么意思,你不回领地?”
“阿克托斯这个时候恐怕还没回到他的本家。”菈塔托丝望向北方,那里是佩尔罗契家的方向,“等他屁股坐稳了,多半就要和恩希欧迪斯打起来了。在那之前,我要做点什么。”
“你别乱来啊!”休露丝抓住她的手臂,“你别忘了,尤卡坦他们还在恩希欧迪斯手上!还有……还有你自己,万一出了什么事,布朗陶家可就是我说了算了,你、你可别忘了!”
菈塔托丝看着妹妹焦急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荒谬。这个总是被她保护、总是被她训斥的妹妹,此刻却在担心她的安危。
“布朗陶家……可能会轮到休露丝说了算啊……”她喃喃道,随后摇了摇头,“或许这样倒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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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尔罗契家的队伍在山道上蜿蜒如一条垂死的巨蟒。阿克托斯·佩尔罗契骑在战熊上,这头名叫“山吼”的巨兽是他父亲留下的,今年已经二十二岁。在谢拉格,只有佩尔罗契家族还保持着驯养战熊的传统。
“快看,是阿克托斯老爷的队伍……”路边有领民窃窃私语。
“听说大典上,老爷给大长老下毒……”
古罗·佩尔罗契——这位脸上新增了一道从眉骨到嘴角伤疤的将军——怒吼一声:“都给我闭嘴!好好想想,老爷怎么可能是那种毒害别人的人!”
领民们吓得后退,但眼中的疑虑并未消散。
“行了,古罗。”阿克托斯的声音疲惫而沉重,“冲老百姓撒气,你也不嫌丢人。”
“可是老爷……!”
“不管是不是恩希欧迪斯陷害的,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说什么都是虚的。”阿克托斯握紧胸前佩戴的圣徽——一块刻有雪山图案的黑曜石,“哼,恩希欧迪斯他确实有几分本领,但你知道他犯下的最大错误是什么吗?”
古罗茫然。
“那就是没有让我死在大典上。”阿克托斯的眼中燃起火焰,“等我们回到本家,召集手下的人,再回去和他大战一场。让他恩希欧迪斯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队伍刚进入鹰喙隘口——这是佩尔罗契领地最险要的关隘,两侧悬崖如巨鹰张开的喙——前方突然亮起火把。数十支火把将狭窄的山道照得亮如白昼。火光中,一个女人站在路中央,她没穿铠甲,只着一身深蓝色猎装,腰间佩剑。
瓦莱丝。
阿克托斯感觉胸口被重锤击中。这个卡普里尼族女人是他从雪堆里捡回来的孤儿,是他亲手培养的将军。
“我佩尔罗契家待你不薄,”阿克托斯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压抑的痛苦,“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瓦莱丝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拔剑。她身后的战士们——全都是阿克托斯熟悉的面孔——也举起了武器。那些武器不再是传统的斧矛,而是希瓦艾什家制式的弯刀和弩箭。
“待我不薄……”瓦莱丝重复着这个词,忽然笑了,那笑容比雪还冷,“老爷,即便到了现在,你也还是没有想起来吗?”
阿克托斯皱眉。
瓦莱丝从怀中取出一块褪色的布片,上面染着深褐色的污渍。“这是当年我父亲喝药时用的围兜。您还记得吗?他受伤后,您亲自喂他喝下大长老送来的‘灵药’。您说:‘别害怕,瓦莱丝。只要喝下大长老的灵药驱了邪气,你爹爹就会好起来。’”
记忆如冰锥刺入脑海。阿克托斯想起来了:二十年前,圣猎归来的瓦莱丝父亲浑身是伤,大长老送来“灵药”。年轻的阿克托斯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将药汤喂进昏迷部下的嘴里。三天后,男人死了,嘴角流出绿色的泡沫。大长老叹息:“邪秽已深入骨髓,耶拉冈德带走了他。”
“为什么父亲没醒过来?”当时年仅六岁的瓦莱丝哭着问,“父亲的嘴角这些绿色的……”
“大长老喝的酒,难道?!”阿克托斯猛地瞪大眼睛。
“是。”瓦莱丝收起布片,“当年在大长老探访父亲之后,他带来的那瓶灵药弄丢了,你还记得这件事吗?抱歉了,老爷。我原本也只是将信将疑,直到大典上,大长老倒下的那一刻……”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阿克托斯从战熊背上滑下,脚步踉跄。“我……我阿克托斯竟亲手把我器重的将领……”
“老爷,我不怨你,这不是你的错。”瓦莱丝摇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但谢拉格或许真的需要迎来一些改变了,还请你不要阻拦。哪怕是为了不要再有更多,忠于谢拉格的战士落得如此下场……”
就在这时,悬崖上传来一声长啸。
Sharp从二十米高的崖顶跃下,乌萨斯长刀在火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他如陨石般砸入瓦莱丝的队伍中央,落地瞬间横斩,三把弯刀应声而断。
“走!”Sharp对阿克托斯吼道。
瓦莱丝冲向Sharp,两人的刀剑第一次碰撞,火星四溅。她震惊地发现,这个乌萨斯男人的力量竟然不输于战熊。而更可怕的是他的技巧——那不是谢拉格的山地战法,也不是维多利亚的骑士剑术,而是乌萨斯边境战场上磨炼出的杀人技。
(早知道该让煌一起来。)Sharp在格挡的间隙想道,(擅长正面战斗的精英干员里,只有她在立体山地环境里的机动性最好。列车网络停运后,谢拉格的交通实在是太不便利了。)
但他没有时间抱怨。刀光再起。
阿克托斯在古罗的掩护下后撤。他最后看了一眼战场,看到瓦莱丝与Sharp的身影在火光中交错,看到悬崖上还有更多黑影在移动——那是罗德岛的干员们在提供掩护射击。
“博士……”阿克托斯喃喃道。
这个无面者又一次算准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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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瓦艾什大宅的地下室如今被改造成临时牢房。诺希斯·埃德怀斯坐在唯一一张木椅上,盯着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水珠慢慢积聚,颤抖,最终坠落。如此重复,永无止境。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诺希斯没有回头,直到牢门打开,恩希欧迪斯走进来,带来一股室外的寒气。
“菈塔托丝看起来已经倒向大长老了。”恩希欧迪斯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油灯噼啪作响。
“你我都知道,迟早的事。”诺希斯终于转过头,灰色的眼瞳在灯光下如同两枚冷冽的硬币,“他们不可能相信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叫谢拉格的国家。就算是公司里那些人,大多也认为自己是在为喀兰贸易这家公司服务。”
恩希欧迪斯沉默片刻。“直接发动战争永远是迫不得已之计。”
“你只是顾虑太多。”诺希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那是维多利亚摩斯电码的节奏——他们在留学期间发明的小游戏,“把另外两家直接摧毁然后重建,远比你现在考虑的这些‘体面’做法要轻松。”
“谢拉格不会真心接受只使用暴力手段夺权的我。”
“既然如此,”诺希斯直视挚友的眼睛,“那就由我来吧。”
恩希欧迪斯抬眼:“由你来什么?”
“别装傻了,恩希欧迪斯。”诺希斯靠回椅背,“你不会没有考虑过。由我这个罪人之子,喀兰贸易里的恶人来再做一次叛徒,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事了。”
昏暗的牢房里,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我是你的合作伙伴。”诺希斯的声音很平静,“即使你不同意,我也会这么去做。倒不如说,如果你不同意,那再好不过,我们演的戏能更加逼真。这个谢拉格本就容不下我,我也不在乎它愿不愿意容下我。只是多背一些骂名而已,我不在乎。”
恩希欧迪斯长久地注视着他。记忆中,十二岁的诺希斯在离别的车站说:“我会回来的。”二十二岁的诺希斯在维多利亚的图书馆说:“来帮我。”现在,三十一岁的诺希斯说:“只是多背一些骂名而已。”
“你在想什么?”恩希欧迪斯问。
“我在想,你其实和二十年前也没有什么不同。”诺希斯难得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完美主义,自负。你总是想要获得最完美的结果,而且总是相信自己真的能够获得。”
“最完美的结果,应当是阿克托斯和菈塔托丝没有阻拦在我们面前。”恩希欧迪斯承认,“大长老也接受了谢拉格将要发生的变化,随后一切就自然地过渡到了我们想要的阶段。”
“这不是完美的结果,你也清楚,这最多只能说是完美的臆想。”诺希斯摇头,“他们看不到你我看到的东西,那就不要指望他们有和你我相同的想法。”
“但你我的想法也不尽相同。”
诺希斯哼了一声:“我说过,恩希欧迪斯,我不是你的棋子,也不是你的部下。我有我的判断,而我们的判断里也有足够多的重合之处。还是说,现在,你要假戏真做,先来讨了我这个逆?”
恩希欧迪斯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伸出手。
诺希斯看着那只手——宽厚、有力,指节处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茧,也有处理文书磨出的薄茧。这是执剑的手,也是执笔的手;是推开变革之门的手,也是将挚友推入深渊的手。
他沉默片刻,终于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昏暗的牢房里紧紧相握,一如二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我只庆幸你是我的挚友。”恩希欧迪斯说。
诺希斯垂下眼睛。“我说过,只是多背一些骂名而已,我早就习惯了。”
牢门再次打开时,进来的是锏。这位前卡西米尔骑士穿着轻便的皮甲,腰间挂着一对暗金色的锏——那是她的标志性武器,据说曾在卡西米尔骑士锦标赛上打断过对手的符文大剑。
“该出发了,恩希欧迪斯。”锏靠在门框上,目光在诺希斯脸上停留片刻,“我很好奇,你在大典上那几下,是认真的?”
诺希斯抬眼:“是又如何?”
“那你可能要抽点时间复健了。”锏的嘴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和过去差了点意思。”
“不劳费心。”
“印象里,你勉强能算我半个对手,我还是要费心一下,免得生活太没乐趣。”锏顿了顿,“术师只是我的副职。如果你更强一点,也可以演得更逼真一点。”
诺希斯没有接话。
锏却继续说下去,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一丝近乎欣赏的意味:“不过,我还没见过你慷慨激昂的样子。演得不错。”她转身准备离开,又补了一句,“虽然你没有在演戏。”
牢门关上。诺希斯独自坐在油灯旁,许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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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希欧迪斯将指挥权正式移交给诺希斯时,角峰和魏斯都在场。角峰——这位希瓦艾什家的老臣,有着乌萨斯族特有的高大身躯和虬结肌肉——向诺希斯郑重行礼。
“诺希斯,事情我们都知道了,辛苦你了。”
魏斯——恩希欧迪斯的秘书,一个总是面带微笑的菲林族青年——则显得更加感慨:“在下也没想到,你居然是装的……”
“客套话就免了。”诺希斯打断他们,揉了揉太阳穴,“啧,我还以为我终于能清净一段时间。我的研究已经停滞很久了,至少被关在这里,我还能多看几本书。”
恩希欧迪斯披上外出用的大氅:“你是我的合作者,这是我们共同的事业,以后还有很多时间来做研究。”
“那前提也是你能平安归来。”诺希斯说。
锏在门口催促:“该出发了,恩希欧迪斯。”
“那就交给你了,诺希斯。”恩希欧迪斯最后看了挚友一眼,转身离去。
诺希斯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这才转向魏斯:“莫希在哪里?”
“莫希被软禁在别的房间,我可以带路。”魏斯回答,“老爷说,最好由你亲自告诉她。”
诺希斯沉默点头。
莫希被关在走廊尽头的房间,条件比牢房好得多。诺希斯进去时,她正坐在床边,盯着手中一把匕首——那是他送给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刀柄上刻着埃德怀斯家的鹰徽。
“诺希斯大人……”莫希抬起头,那双依特拉族特有的琥珀色眼瞳里满是血丝。
她从靴子里抽出另一把更小的匕首,轻轻抚摸。这是她秘藏的武器,也曾是诺希斯实验之余为她制作的礼物。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眼中阴晴不定。
“别做蠢事,莫希。”诺希斯说。
莫希的手停住了。她看着诺希斯,看了很久,才低声说:“您看起来没有受伤。太好了……”
“我没事。”诺希斯在床边坐下,“倒是你,这次辛苦你了。”
“我……曾经承诺过。”莫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只要是诺希斯大人的吩咐,莫希在所不辞……”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盯着手中的匕首。
“看你的表情,你应该对这次的事情已经有所猜测了。”诺希斯说,“这一切,本身就是我与恩希欧迪斯谋划好的。”
莫希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诺希斯看到她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发白。
“果然是这样吗……”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在山崖下被等在那里的希瓦艾什家的魏斯救下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如果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一场局,那我在其中,到底是站在什么样的位置上呢。看到您出现在这里,我终于能够确定了……”
诺希斯看着这个三年前在维多利亚被他救下的女孩。那时她浑身是伤,蜷缩在贫民窟的角落里,眼神空洞得像已经死去。他给了她食物、住处、训练,也给了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效忠于他。
“抱歉。”诺希斯说。
莫希猛地抬头:“您永远不用对我道歉。”
“莫希,你有你的坚持。我能理解,但我也会自己判断该说的话。”诺希斯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和恩希欧迪斯产生分歧,然后我离开喀兰贸易,和菈塔托丝接触,从一开始就是我们的计划。这个计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我没有告诉你。”
莫希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与恩希欧迪斯都知道这个计划有多冒险。”诺希斯继续说,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疲惫,“我必须确保所有的细节都可控,所有行动都万无一失。这不是我平常的实验……我们没有重来的机会。如果因此而令你感到不快,那么我必须向你道歉。”
“不是的……不、不该是这样。”莫希摇头,眼泪滴在手背上,“不论您想做什么,您有什么样的计划,我都会……我都会帮您啊。为什么不信我……您明明是可以信任我的……”
诺希斯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女孩,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不,不是一个错误,而是一个选择。他选择了效率,选择了计划的完美,选择了将所有人都当作可以计算的变量,包括这个将他视作唯一的女孩。
“莫希,”他终于开口,声音柔和了一些,“我希望你能明白。正因我完全信任你,这最重要的一环,我才敢在这样的状态下将之交到你手上。我相信你。作为我最出色的部下,一定能完美契合我的计划。”
莫希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逐渐变得迷茫。
“别多想了,这次你做得不错,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让自己放松一点。”诺希斯站起身,“接下来,你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他转身走向门口。
“看来你现在没有交谈的兴致。之后我再来看你。”
门关上了。
莫希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手中的匕首反射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许久,她喃喃自语,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相信我……?说信任我的人,现在在哪儿呢……”
她低下头,看着匕首上埃德怀斯家的鹰徽。
“诺希斯大人……这次,我还能信任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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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怀斯旧宅坐落在鹰喙隘口以北的山脊上,是一座三层石砌建筑。老卢卡·布朗陶六十年前建造它时,宣称这是“献给耶拉冈德的观星台”。
菈塔托丝坐在二楼客厅的壁炉前,炉火熊熊,她却感觉不到温暖。她手中端着一杯热瘤奶,这是她小时候最爱的饮品,如今尝起来只有苦涩。
窗外,暴雪愈演愈烈。她能看见远处山道上移动的火把,那是恩希欧迪斯的队伍。他只带了一名护卫。
楼梯传来脚步声。恩希欧迪斯出现在门口时,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他脱下大氅递给身后的锏,后者接过,退到走廊,但门开着。
“这栋楼不错。”恩希欧迪斯环视客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过去是埃德怀斯家的领地。”
“是啊。”菈塔托丝没有起身,“埃德怀斯家世代为谢拉格保管卷宗典籍,和三大家族的关系都不差。爷爷过去差人在这里建了这栋楼,作为我们家的别院。”
“听说老卢卡生前最爱建筑设计,从这间屋子的水平来看,恐怕连维多利亚有名的设计师也不得不心服口服。”
菈塔托丝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哈哈哈,就算被你承认,他老人家大概也高兴不起来吧。不过,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把当初的设计图给你看看。”
“我会考虑。”
恩希欧迪斯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乌木茶几,上面放着一套手工烧制的陶杯——布朗陶家陶坊的作品,每个杯底都有雪狐印记。
“菈塔托丝,你知道我们现在这样坐着聊天,让我想起了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七年前。”恩希欧迪斯说,“你刚从维多利亚返回谢拉格,带回了许多东西,把你的领地发展了起来。然后,你想要为希瓦艾什家争取回三族议会上的地位,也想要彻底打开国门,于是找到了我。”
菈塔托丝喝了一口瘤奶,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那确实是一段好时光,希瓦艾什家与布朗陶家合作,喀兰贸易代表谢拉格开始对外贸易。资金、技术、人才,源源不断地来到谢拉格,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而你主动结束了这样的好时光。”恩希欧迪斯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菈塔托丝,我曾以为,你会是一个优秀的合作伙伴。”
“你也令我失望,恩希欧迪斯。”菈塔托丝放下杯子,“那是你的好时光,不是我的,也不是阿克托斯的,更不是谢拉格的。到最后,只有你们喀兰贸易过上了好日子,其他人都没有,这算什么好时光?”
她顿了顿,苦笑:“不过,说这些都已经迟了,胜负已定,我是失败者。败者没有高谈阔论的权力。”
“没有失败者会自称失败者,菈塔托丝。”恩希欧迪斯注视着她,“说吧,关于我父母的死,你究竟知道什么?”
菈塔托丝迎上他的目光。“恩希欧迪斯,在你看来,你的父母是不是被我爷爷和阿克托斯他父亲联手所害?”
恩希欧迪斯没有立刻回答。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阴影深深。
“从当时调查的结果来看,我的父母是死于诺希斯父母故意为之的列车意外事故。”他缓缓说道,“但我并不相信。而当时,三族议会上,老卢卡和阿克托斯的父亲也如同今天的局面一样,在反对着我父母主导的工业化。我很难相信其中没有联系。”
菈塔托丝点了点头。“那么,我可以告诉你真相。真相是,你的父母确实死于列车意外事故,只是,被我爷爷栽赃给了埃德怀斯一家。”
她看到恩希欧迪斯的手指微微收紧。
“别急,我还没说完呢。”菈塔托丝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爷爷他老人家呢,早就已经打算暗杀你的父母了。这栋楼,本来是预备等到你的父母来赴约的时候,将他们两个烧死在里面的。只是,他们还没到,就在路上遇难了。于是,这栋过去为他们预留的楼,也就闲置了下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爷爷的计划得到了阿克托斯他爹的默许。而你也知道,在你父母死后几年,阿克托斯他爹就把家主的位置传给了阿克托斯,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现在谁也不知道他死没死。”
恩希欧迪斯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窗外风雪呼号。
“你应当不是来向我炫耀的,菈塔托丝。”他终于开口。
“我只是没想到,”菈塔托丝的手缓缓移向椅子扶手,“一直以来,爷爷搞的东西,我碰都不想碰。结果如今,他曾经用来想要谋杀你父母的房子,却被我用来与你同归于尽。”
她的手按在扶手上,轻轻一扭。
机关启动的声音从墙壁里传来,低沉的轰鸣如同巨兽苏醒。天花板上的暗格打开,黑色的粘稠液体开始滴落,落在壁炉里,火焰猛然窜高,变成诡异的蓝绿色。
“一起死吧,”菈塔托丝微笑,那笑容美丽而疯狂,“这是布朗陶家最后的礼物。既然你那么想燃烧一切,就从我们开始。”
火焰迅速蔓延。猛火油遇火即燃,温度在几秒钟内飙升到常人无法忍受的程度。菈塔托丝感到热浪舔舐皮肤,但她一动不动,只是盯着恩希欧迪斯。
那个男人也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围逐渐变成火海,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愤怒,但还有一种奇怪的……理解。
走廊传来巨响。不是爆炸,而是某种重物被暴力破开的声音。一道黑影冲进火海,是锏。她没穿任何防护,只凭一对双锏在身前旋转,竟然将火焰短暂逼退。
“走!”锏抓住恩希欧迪斯的胳膊。
但恩希欧迪斯甩开了她的手。“带她一起。”
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转身冲向菈塔托丝,后者试图反抗,但锏的速度太快,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她颈侧。菈塔托丝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是感觉到自己被人扛起,然后是坠落——从二楼窗户跳出去的失重感。
雪地的冰冷让她短暂清醒。她睁开眼,看到自己躺在雪堆里,远处,那栋旧宅已经完全被火焰吞噬。恩希欧迪斯站在她身边,他的侧脸被火光映红。
人群从山道上涌来,有布朗陶家的领民,也有希瓦艾什家的支持者。他们看着燃烧的宅邸,看着躺在雪地里的菈塔托丝,看着站立着的恩希欧迪斯,窃窃私语汇成嘈杂的声浪。
然后,恩希欧迪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他脱下自己的大氅,蹲下身,轻轻披在菈塔托丝肩上。
“恩希欧迪斯老爷!”一个贵族模样的人冲过来,“您没事吧?这个叛徒竟然——”
“退下。”恩希欧迪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站起身,没有再看菈塔托丝一眼,走向等待的马车。
人群炸开了锅。“宽恕”“仁慈”“耶拉冈德显灵”……菈塔托丝躺在雪地里,看着那些曾经宣誓效忠布朗陶家的领民们,此刻眼中只有对恩希欧迪斯的崇拜。
休露丝尖叫着冲过来,抱住姐姐:“菈塔托丝!你要干嘛,快出来啊菈塔托丝!臭女人……混账……这门怎么砍都砍不开啊!菈塔托丝!菈塔、菈塔托丝——姐姐!!”
她哭喊着,用随身的小刀徒劳地劈砍着建筑的墙壁。
锏站在一旁,看着燃烧的宅邸,又看看绝望的休露丝,忽然开口:“同归于尽吗……原来如此,这一招确实有些出人意料。”
休露丝猛地转身,泪眼模糊中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什么人?!”
“嗯?你是……菈塔托丝的妹妹。”锏认出了她。
休露丝带来的布朗陶家护卫紧张地举起武器。
“你们要拦我?”锏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询问天气。
“等等!谁让你们动的,都给我慢着!”休露丝喝止手下,转向锏,“别说废话了,我问你,你有没有办法对付这扇门?!”
锏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燃烧的建筑。“这是你家的东西。真不拦我?”
“拦你个头!快点啊!”
锏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呵。”
她走近建筑,抽出腰间的双锏。墙体在她的攻击下如同豆腐般碎裂,巨大的石板轰然倒地。锏皱了皱眉——早知道,就不该听恩希欧迪斯说什么太招摇了,把惯用的武器丢进了仓库。用剑来做这种事,确实麻烦了些。
她冲进火海,很快带着昏迷的菈塔托丝和恩希欧迪斯冲出。
休露丝扑到姐姐身边:“菈塔托丝,你醒了!”
菈塔托丝艰难地睁开眼,咳嗽着:“我……我没死?!”
“有锏在,你不会死。”恩希欧迪斯站在一旁,拍打着身上的灰烬。
“我布朗陶家引以为豪的机关房居然都没有拦住你吗。”菈塔托丝苦笑。
锏甩了甩双锏上沾着的灰烬:“墙虽然不是问题,但是找到你们的房间还挺麻烦的。”
菈塔托丝看着恩希欧迪斯:“为什么救我?”
“我是来接受布朗陶家的投降的,而不是来给布朗陶家的家主收尸的。”
“那只是我把你骗过来的筹码,”菈塔托丝挣扎着坐起来,“既然我活了下来,布朗陶家可不会任你拿捏。”
然而人群的议论声已经变了调。领民们指着菈塔托丝,眼中满是厌恶:“一定是菈塔托丝陷害您的吧!我呸!”“别管菈塔托丝了,快,找件大衣过来。”
一名贵族激动地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恭敬地走到恩希欧迪斯身边:“我的,恩希欧迪斯老爷,披我的大衣吧!”
恩希欧迪斯却接过大衣,走到瘫坐在地上的菈塔托丝身边,为她披上。然后,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站起身,走向路旁正在等待他的座驾。
人群沸腾了。“恩希欧迪斯老爷居然不仅没有抓捕菈塔托丝,还为她披上了大衣……这位大人的心胸实在是太宽广了!”
更有人低语:“喂,我们要不要在这里把菈塔托丝给……”“恩希欧迪斯老爷才放过她,不太好吧?”“你懂什么,这是恩希欧迪斯老爷送给我们的功劳啊!”
休露丝护在姐姐身前,怒视人群:“走,都给我走远点!”
菈塔托丝拉住了她。“跑?跑去哪里?”她的声音疲惫至极,“看看这些人,他们是我们布朗陶家的领民。看到他们的眼神你还不明白吗?我彻底输了。”
就在这时,Sharp分开人群走来。
“看来我来晚了一步。”Sharp停在菈塔托丝面前。
菈塔托丝抬起头,认出了这个乌萨斯人。“你是……那时候帮了我和阿克托斯的人。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不,博士派我来请你过去聊一聊。”
菈塔托丝沉默了很久。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大衣上,逐渐堆积。她看着那些曾经宣誓效忠的领民,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敌意,看着休露丝焦急的脸,终于点了点头。
“算了……都这样了,过去看看又能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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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珠院最深处的房间里,恩雅·希瓦艾什站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枚“神泪石”。这枚从圣山矿脉深处开采出的奇异矿石,此刻黯淡无光。
门外传来长老们焦急的议论声。
“唉!那些‘山雪鬼’果然不让我们离开!”
“怎么样?”
“说什么恩希欧迪斯说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要我们待在这里,不要随意走动。”
“你看,我就说,他恩希欧迪斯就是要将我们关在这里!”
恩雅收起神泪石,整理了一下圣女的白色礼袍,推门走出。
长老们看到她,立刻安静下来。
“耶拉冈德是否想要如今的境况不好说,”恩雅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但是祂若看到你们这副样子,想必会感到痛心。”
“圣、圣女大人!”长老们慌忙行礼,“我们……我们只是在担忧……”
“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事?”
“大长老的情况……还有如今三大家族的状况……”
恩雅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长老的脸。“刚才我问过医生,大长老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但他掌管蔓珠院这么多年,想必耶拉冈德也会保佑他。我相信,大长老一定会好起来的。在这期间,院内无论大小事项一切由我代为决断。”
长老们面面相觑。一位年长的长老犹豫道:“这……”
雅儿站在恩雅身后,适时开口:“圣女大人本就要在戴冠仪式上成为这谢拉格的管理者,大长老也早有让圣女大人接班的意思,现在情况特殊,有何不可?还是说,各位长老有更好的主意?”
长老们沉默了。他们看着恩雅——这个二十三岁的圣女,此刻站在走廊里,银发如瀑,翠绿的眼瞳中闪烁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光芒。若是圣猎中的圣女,其存在只让人觉得耀眼夺目。如今的圣女,却让人觉得有一股气势,一股无法违抗的气势。
“全凭圣女大人安排。”最终,最年长的长老低下头。
其他长老纷纷附和。
恩雅点了点头。“都下去吧。”
长老们散去后,恩雅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
“恩雅,刚才很威风哦。”雅儿微笑道。
“真的吗?”
“真的,我还以为你从大典回来后,会很失望呢。现在看来,是我多心了。”
恩雅的笑容淡去。“不……我确实很失望。”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大长老的卧室,“但是,上一次失望的时候,我什么都说不出口。那时的我,没有办法为自己争取任何东西。而这一次,我虽然很失望,但我知道,我已经拥有能够改变一些东西的力量了。”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既然如此,这一次,我不希望我只能失望了,我应该去做一些事情,让我自己不再失望。”
雅儿看着她,眼中闪过欣慰。“恩雅,你真是长大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永远是个孩子,”恩雅苦笑,“整天去思考这些东西太麻烦了……但你说得对,我长大了。”
就在这时,大长老的卧室门开了。一名修士急匆匆跑出来:“圣女大人!大长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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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老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他看到恩雅走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信仰……”他喃喃道,咳嗽起来,“咳咳。”
恩雅快步走到床边:“您该好好休息。”
“不。”大长老抓住她的手,力道之大,在恩雅的手腕上留下了红印,“大典……怎么样了?老朽……只记得,审问布朗陶家的人的事了,在那之后,就记不得了。”
旁边的修士低声汇报了之后发生的一切。当听到戴冠仪式被中止时,大长老的手指收紧了。
“老朽要听的不是这个。”他打断修士,“戴冠仪式呢?圣女呢?还政呢?”
“仪式被中止了,恩希欧迪斯老爷宣布,在收服佩尔罗契家和布朗陶家后,重新举办仪式。”
大长老闭上眼睛,许久,才重新睁开。“恩希欧迪斯,咳咳。圣女呢?”
“圣女大人……此时正在自己的房间里。”
大长老转头看向恩雅。他的目光很复杂,有失望,有愤怒,但也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小家伙,第一次旁听三族议会的感觉如何?”大长老忽然说,声音嘶哑。
恩雅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她刚被选为圣女候补,大长老带她去旁听三族议会。三位家主争论着各自家族的利益,对耶拉冈德的教义只字不提。
“大长老爷爷,我没想到,三族议会竟然是这么无聊的事情。”当时的她如此回答。
“呵呵,聪明的孩子,老朽果然没有看错你。”大长老那时说,“因为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大长老。”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恩雅握紧了大长老的手:“您……在蔓珠院多久了?”
旁边那位修士回答:“二十五年,大长老。”
“这二十五年,咳咳,你可觉得,这蔓珠院,这谢拉格有什么变化?”
修士犹豫了:“这……除了希瓦艾什家带来的一些东西,我觉得没有什么变化。”
“这片土地,千年以来都没有什么变化。”大长老的声音突然变得有力,像是回光返照,“未来,也不应当有所变化。”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恩雅和修士连忙扶他。
“老朽的身体,咳咳,老朽自己知道。”大长老喘息着,“老朽已经时日无多。但是,在走之前,老朽要告诉你一些事。”
他盯着恩雅,眼神锐利如刀。
“信仰是懒惰,是逃避,是颓废!信仰是安定,信仰是停滞!咳咳咳咳咳——”他剧烈咳嗽,咳出血来,却仍然紧紧抓住恩雅的手腕,“谢拉格历经千年,三大家族之间隔阂渐深,却无人能够否定信仰,信仰是谢拉格之所以是谢拉格的根基!信仰将谢拉格人统合在了一起,人们追求信仰,人们依赖信仰!谢拉格由此存在了千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近乎嘶吼:“人们渴望安定,人们渴望停滞!恩希欧迪斯以为他赢了,他没有,他不可能赢。他凭什么战胜谢拉格这千年以来凝聚而成的信仰!”
“老朽已经要不行了,但你还年轻,你是这蔓珠院的圣女,你也将成为这蔓珠院的大长老。去教会他,去战胜他,让他明白,信仰面前,他的那些动作不值一提!”
恩雅看着眼前这个濒死的老人,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狂热与绝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怜悯,愤怒,悲哀,还有一丝几乎被压抑的反抗。
她用力,一点一点掰开大长老抓住她的手。
“我不同意,大长老。”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您说信仰意味着停滞,人们依赖信仰,是因为他们渴望安定。我不这么认为。”
大长老瞪大眼睛。
“诚然,人一旦有所信仰,总会习惯性地依赖信仰。懒惰、逃避、颓废……您说的这些,我不否认。”恩雅站起身,俯视着床上的老人,“但这绝不是说,信仰意味着停滞。信仰就是信仰,信仰本身是没有属性的,信仰的内容是被赋予的。信仰向前走,信仰的人也会向前走。信仰停下,信仰的人也会停下。”
她走到窗边,望向圣山。
“谢拉格的人们之所以在您的眼中向往着停滞,正是因为对耶拉冈德的信仰在蔓珠院手中停滞了千年!我们遵循着某种约定俗成的规则画地为牢,在这片雪山之中生活了上千年,不去探究外面的天地,不与外面的人交流。然而这种约定俗成,真的和信仰有关吗?这难道不是只是蔓珠院的傲慢吗?”
“傲慢?不,不,它本该如此!”大长老挣扎着说。
“没有什么事本该如此。”恩雅转身,银发在从窗户透进的天光中仿佛散发着微光,“如果有,那它一定只是从未有所改变。该改变了,大长老。”
大长老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最终无力地垂下。
“圣女,不,你改变不了什么的。信仰,咳咳……是谢拉格之所以是谢拉格的根基……”
“我会去和恩希欧迪斯对抗,但不是以您想要的方式。”恩雅走向门口,“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成功。但是,圣女既然从一开始就是蔓珠院用来引导民众信仰的工具,那我就让这个工具真正发挥效果。我是圣女,但我不是蔓珠院的圣女,而是谢拉格的圣女。我会用我的方式去引导人民,让他们能够自由地去前进,去探究,去冒险。”
她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而您,该休息了,大长老。来人,将大长老扶回去。”
门关上了。走廊里,恩雅靠墙站立,许久未动。房间里传来大长老最后的咳嗽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修士推门出来,脸色苍白,对恩雅摇了摇头。
大长老死了。死前他什么也没有握住,他永远地停在了那里,一如他梦中的谢拉格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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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的营地里,阿克托斯看着博士,这个戴着面具的“无面者”。
“博士,这是我第二次被你救了。”阿克托斯的声音沉重,“自从恩希欧迪斯返回谢拉格,建立他的喀兰贸易以来,我就一直看不惯他的做法。您在进入谢拉格的时候恐怕也已经看到了,他建的贸易港,我已经看不懂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带进来的那些东西,我用过,确实好使,我手下也有些人在用,我知道。底下那些年轻人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但恩希欧迪斯这么搞不行,他这样只会把谢拉格往火坑里推。耶拉冈德在上面看着,这么搞,谢拉格会遭报应的。”
阿克托斯握紧拳头:“所以我一直带头反对他,但是,结果却是现在这样。我佩尔罗契家上下都不是喜欢玩那些花花肠子的人。原本还有一个瓦莱丝,可我现在……我可以信任你吗?”
就在这时,Sharp带着菈塔托丝走进来。
菈塔托丝裹着毛毯,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或者说,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她看到阿克托斯,挑了挑眉。
“阿克托斯?我以为你已经急不可待地发动所有你能发动的兵力去和恩希欧迪斯打起来了。”
“如果不是博士阻拦,我怎么可能忍得住。”阿克托斯闷声道。
菈塔托丝转向博士:“罗德岛的博士……你救了我一命,照理说,我应当回报你。但是,如果你想要的是我背后的布朗陶家,那我只能对你说一声抱歉了。”
博士没有回答,只是走到菈塔托丝面前,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毛毯凌乱的领子。这个简单的动作让菈塔托丝愣住了。
“别把人想得这么坏。”博士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
菈塔托丝沉默片刻,苦笑:“这倒是我这几天以来听到的最顺耳的一句话了。但是,你和我非亲非故,而你又做出了这么大的事,告诉我,我要怎样才能不想多?”
她摇了摇头:“算了。既然阿克托斯在这里,我不用想都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不怕告诉你,在你的手下找到我之前,我已经认真考虑过要向恩希欧迪斯投降了。你确定我能帮上你什么?”
“如果阿克托斯也愿意投降,那确实不用了。”博士说。
阿克托斯立刻反驳:“我佩尔罗契家,绝不可能投降。”
菈塔托丝看向博士:“所以呢,你们打算怎么做?”
“首先,你们已经输了。首先,我并不能帮你们取得胜利。”博士走向摊开的地图,“那么,眼下最明智的破局点,是去营救圣女。”
菈塔托丝皱起眉头:“现在这个局面,确实也只有圣女站出来才有回转的可能。恩希欧迪斯控制蔓珠院就是为了不让圣女有说话的余地。问题是——恩希欧迪斯不会猜不到你会这么做。倒不如说,他派兵去看住蔓珠院,不就是等着你去自投罗网吗?”
“正面突破当然不行。”博士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需要做几手准备。”
同一时刻,在希瓦艾什家的临时指挥所里,诺希斯正在听取莫希的报告。
“你确定?”诺希斯看着桌上的地图。
“是的,”莫希低着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阿克托斯在领地内集结了大量士兵,但是,这支队伍的领导者是那位博士,而不是阿克托斯。”
“阿克托斯人呢?”
“不清楚……根据眼线的回报,在将这支队伍的指挥权正式交给博士后,他就不知所踪了。”
诺希斯陷入沉思。那个博士的队伍是诱饵?不,不会这么简单。但是,阿克托斯不可能待在后方,有另一支队伍的可能性很大。佩尔罗契家的战士本来就很擅长在山野中行动……
“但是,无论是诱饵还是主力,这支队伍都不能放任不理。”诺希斯最终做出决定,“让魏斯传令,命战士们在山下集结,等候命令。然后派人去盯着大部队,你主要负责去找出阿克托斯的踪迹。”
“是。”莫希行礼,准备离开。
“莫希。”诺希斯叫住她。
莫希停步,但没有回头。
“……小心。”诺希斯说。
莫希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是。”
她离开了。诺希斯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不安,但很快被眼前的局势压了下去。
角峰和魏斯走进来。角峰的脸色不太好看:“营救圣女?恩希欧迪斯没有立刻去攻打另外两家有两个原因。一是他觉得没有必要,二是他担心那个博士会出手协助佩尔罗契家。”
魏斯点头:“博士……如果博士真的协助阿克托斯的话,那很多事就不好说了。”
“但是,这个博士并不是真的要操控阿克托斯的军队来和我们分庭抗礼。”诺希斯分析道,“按照你们的说法,他想要制止阿克托斯莽撞地发动全面战争,以此来减少流血冲突的可能性更大。我并不十分相信这个可能性,在我看来,他想要操控佩尔罗契家和布朗陶家,借此一跃成为谢拉格另一个霸主的可能性并不低。”
角峰立刻反驳:“博士不是这样的人。”
“是的,”魏斯赞同,“虽然他可能真的具有这样的能力。”
诺希斯看着他们,摇了摇头:“……无论是你们,还是恩希欧迪斯,对这个人的评价,有点让我感到不可思议。希望你们的判断没有出错。”
他走向窗边,望向圣山的方向。
“总之,无论是哪种可能性,他们都是最有可能冲着如今被我们控制的圣山来的。想要扭转舆论上的局势,圣女的发言必不可少。如果他们真的能够把圣女从圣山带出去,那恩希欧迪斯就可以说是功亏一篑了。这个道理,那个博士不会不懂。所以他一定会来。”
角峰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真是讽刺,在他们看来,我们希瓦艾什家,居然成为了挟持自己大小姐的人。”
“难道不是吗?”诺希斯转身,目光冰冷,“恩雅·希瓦艾什,现在是我们的人质。如果你不喜欢这种说法,我可以换一种,圣女成为了我们重要的筹码。这不会改变任何东西。还是说,你们其实不知道,恩希欧迪斯最终要做的,绝不是什么还政。将这个国家交给宗教,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计划内。”
角峰握紧拳头,但没有反驳。
“我并不是在说,恩雅·希瓦艾什有什么不好。”诺希斯继续说,“我对她没有兴趣,自然也没有什么意见。但她成为了圣女,并且她做得很好。那她就必然会成为恩希欧迪斯的阻碍,仅此而已。事已至此,不允许舞台上存在做得比希瓦艾什家家主更好的人。”
角峰低下头:“……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我们不是在玩一局可以重来的游戏,”诺希斯最后说,“不要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麻烦。莫希,侦查就交给你了。”
“是。”
莫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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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里,博士正在部署计划。
“表面急行军实施破坏,看起来是为了营救尤卡坦,并且吸引对方注意,让对方对你的目的产生误解。你让正面大部队负责落实这种误解。实际这一切都是为了让阿克托斯的队伍能够接近圣山,并且山上还会有你的手下提前渗透进去接应……”
菈塔托丝分析着博士的计划,眉头紧锁:“虽然远远算不上稳妥,但确实好像行得通。但是,锏呢?就算你能对付恩希欧迪斯那支打扮成山雪鬼的队伍,这个真正的怪物不解决,就永远别想说对付得了恩希欧迪斯。”
“Sharp。”博士说。
Sharp正在保养他的乌萨斯长刀,闻言抬起头:“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是的。”
菈塔托丝看着Sharp,眼神复杂:“说得这么轻松,你真的有把握吗?”
“不知道,”Sharp坦率地说,“但我应该能拖住她十几分钟吧。”
“你也是个怪物。”菈塔托丝评价道,随后转向博士,“所以,罗德岛的博士,你就这么笃定我会帮你?”
“我不会强迫你。这套计划中,没有你一定要参与的环节。”
菈塔托丝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某种释然:“你这个人,有些地方和恩希欧迪斯倒是挺像的。你把你的计划这么轻易地告诉了我,还和我说不会强迫我。但我已经知道了每一个环节。没有人会放这样的人离开。”
她沉默了很久。营帐里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外面的风雪声。
“算了……”她最终说。
“我替你去。”休露丝突然开口。
菈塔托丝皱眉:“休露丝,别闹了。”
“你先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再说这话吧,菈塔托丝。”休露丝走到姐姐面前,直视她的眼睛,“疲惫,苍白,双眼无神。我怎么可能放心让你以这副样子去救我的丈夫?”
菈塔托丝想反驳,但休露丝打断了她:“而且我不知道你在那间屋子里和恩希欧迪斯说了什么。但我可不想看着布朗陶家就这么被你交到恩希欧迪斯手上!”
姐妹俩对视着。营帐里一片寂静。
“……这一次,你倒是没错。”菈塔托丝最终说,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好吧,罗德岛的博士,休露丝会代表我协助你的计划。实际上,我依然对于能够从恩希欧迪斯手上拿回点什么不抱期望。只能说,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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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瓦艾什大宅里,恩希亚·希瓦艾什正试图离开。
“切斯特叔叔,为什么我不能出去?”她看着挡在门口的切斯特,这位希瓦艾什家的老经理总是面带温和的微笑,但此刻那笑容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总裁吩咐了,在他回来之前,不允许你四处跑。”切斯特说。
“那老哥什么时候回来?”
“总裁现在应当正在前往圣山的路上,过两天就能回来了。”
恩希亚咬了咬嘴唇:“我只是想去散步也不行吗?”
“只是在宅子附近的话……我会派人跟着你。”切斯特叹了口气,“恩希亚,现在谢拉格的形势十分险峻,这也是为了你好。”
恩希亚低下头。她想起博士,想起哥哥,想起姐姐。所有人都被困在各自的牢笼里,无论是真实的,还是无形的。
“老哥……你就一定要这么做吗?”她喃喃自语,“博士,我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轻微的敲击声。恩希亚转头,看到极光·洛拉的脸贴在玻璃上,正对她做手势。
“极光?!”恩希亚压低声音惊呼。
切斯特也看到了。他犹豫片刻,最终走向窗户,打开锁扣。
极光灵活地翻进来,抖落身上的雪。“嘘——好严密的守备,我好不容易才进来的。”
“你不是和Sharp队长一起去博士那边了吗?”恩希亚问。
“嗯,我这次来,就是博士有话要我带给你。”极光看了看切斯特,后者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博士希望你能登上圣山,潜入蔓珠院去找你姐姐。”
恩希亚愣住了:“博士……希望我……”
“是的。”极光握住她的手,“博士的意思是,如今,佩尔罗契家和希瓦艾什家之间的冲突已经几乎无法避免了。但是,如果说还有一个人可以阻止这一切的话,那么,这个人必然是你的姐姐,当代圣女,恩雅·希瓦艾什。”
恩希亚的手微微颤抖。
“原本,博士是想秉承罗德岛不干政的方针,选择袖手旁观的。”极光继续说,“但是,博士指出一点,既然还政对于恩希欧迪斯先生来说只是一个幌子,那么他也必然不会将对谢拉格的信仰放在眼中。而一旦希瓦艾什家的部队真的击败了佩尔罗契家的部队,那么对他来说,阻拦他将谢拉格纳入囊中的,也就只有蔓珠院——也就是谢拉格人民的信仰对象,圣女。”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博士说,他并不是想要让你去说服圣女做些什么,而是你曾经拜托过他,希望他能够帮忙缓和你们兄妹之间关系。他对于自己来到谢拉格后没有帮上忙一直感到有些自责。”
“这怎么能怪博士!”恩希亚急切地说,“我才要对博士和随行的各位道歉,明明应该是一次愉快的旅行,结果却因为老哥而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也不怪你呀,崖心。”极光微笑,“总之,博士的意思是,他可以不在乎很多东西,但一方面他从一开始就被恩希欧迪斯先生卷了进来,另一方面,你是恩希欧迪斯先生的妹妹也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博士还是打算做一些什么。让你上山,是希望你能成为圣女身边的保险。”
恩希亚明白了:“博士希望我在必要的时候去阻止老哥。”
“或者在必要的时候带着圣女逃跑。”
恩希亚沉默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绳环——这是小时候姐姐亲手为她编织的,她一直戴着,即使在罗德岛接受治疗时也没有取下。
她想起姐姐成为圣女那天,穿着白色礼袍,银发如雪,回头对她微笑:“恩希亚,要照顾好自己。”
她想起哥哥离开谢拉格去维多利亚那天,站在车站,对她和姐姐说:“等我回来,我会让希瓦艾什家重新站起来。”
那时他们都还小,以为未来会像圣山的雪一样纯净,像耶拉冈德的传说一样美好。
“……我去。”恩希亚抬起头,眼神坚定。
极光松了口气:“这是一次潜入行动,我和其他的随行干员会一起协助你。”
“不。”恩希亚摇头,“我有更好的办法。大家只要能帮我到达圣山脚下就好,剩下的,交给我一个人。”
切斯特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开口:“恩希亚,你要去哪?”
恩希亚转向他:“切斯特叔叔,我想要去登山。”
“你要去登哪座山?”
“喀兰圣山。”
切斯特叹息:“那里即将成为战场,你过去会受伤的。你要去那里干什么?”
恩希亚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位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老人:“切斯特叔叔,自从我爱上登山之后,我就一直想要用自己的双手爬上喀兰圣山看看。自从姐姐成为圣女离我们而去之后,这想法就越来越强烈……总有一天,我要爬上它的顶峰,把姐姐接回家。而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你做不到的,恩希亚。”
“即使我做不到把姐姐带回家,”恩希亚的声音哽咽了,“至少在这个时候,我也要陪在姐姐身边。老哥做了这么多的事,姐姐一定也很迷茫。我没有办法阻止老哥,那么,至少,我要陪在姐姐的身边!”
切斯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他想起许多年前,奥拉维尔·希瓦艾什——恩希亚的父亲——抱着刚出生的女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切斯特,你看,我的小女儿。她会像她母亲一样坚强,像她姐姐一样温柔,像她哥哥一样勇敢。”
那时切斯特站在一旁,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他怎么也没想到,仅仅十几年后,这个家庭会分崩离析至此。
希瓦艾什家的士官闻声赶来,挡在门口:“二小姐,抱歉,老爷的命令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不允许您离开这座宅邸。”
切斯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奥拉维尔和伊丽莎白的面容,浮现出年幼的恩希欧迪斯、恩雅和恩希亚在花园里玩耍的笑声,浮现出三兄妹最后一次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那时恩雅刚被选为圣女候补,恩希欧迪斯即将前往维多利亚,恩希亚还小,不明白为什么哥哥姐姐都要离开。
他睁开眼睛。
“……停手吧。”
恩希亚惊讶地看着他。
士官也愣住了:“切斯特经理,你这是违抗老爷的命令!”
“这里发生的事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这……虽然你都这么说了,可是二小姐她的安危……”
“希瓦艾什家的人,从来不会冒无谓的风险。”切斯特走到恩希亚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她小时候那样,“这里,就相信她吧。”
士官犹豫了很久,最终点头:“好吧。”
“去吧,”切斯特说,“为二小姐和几位罗德岛的客人准备最好的驮兽。”
“我知道了。”
恩希亚扑进切斯特怀里:“谢谢你,切斯特叔叔!”
极光也鞠躬:“谢谢您,切斯特经理。我一直以为您……”
“不必谢我。”切斯特拍了拍恩希亚的背,“去吧,时间紧迫。”
恩希亚用力点头,和极光一起跑向门口。
“恩希亚。”切斯特叫住她。
恩希亚回头。
切斯特看着这张与伊丽莎白如此相似的脸,许多话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注意安全。”
“好!”
恩希亚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切斯特独自站在大厅里,许久未动。
(奥拉维尔。)
他在心中默念故主的名字。
(在你和伊丽莎白死后,我一直后悔,过去应该支持你对领地的改革,而不是与你作对。所以,当你儿子想要继承你的理想时,我选择了毫无保留地支持他。)
他走到窗边,望向圣山的方向。
(恩希欧迪斯他做得很好。恩雅作为圣女也得到了谢拉格人的爱戴。恩希亚虽然得了矿石病,但她的病情得到了抑制,而且一如既往地开朗。)
雪花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只是,我刚才忽然反应过来。我有多久没有见到这三个孩子聚在一起,露出兄妹之间应有的笑容了呢?)
窗外,暴风雪越来越猛烈。群山在怒吼的风中颤抖,仿佛耶拉冈德正在发怒,正在哭泣,正在警告。
但今夜,有什么东西正在风雪中诞生。不是神,不是王,而是一种更脆弱、更珍贵的东西——
希望。
恩希亚骑上驮兽,和极光一起冲入风雪。她的目标很明确:圣山,蔓珠院,姐姐所在的地方。
在她身后,博士的计划正在全面展开。休露丝和古罗带领的队伍即将袭击车站,Sharp做好了对阵锏的准备,阿克托斯的部队在夜色中悄然行进。
而在圣山之巅,恩雅站在窗前,手中握着黯淡的神泪石。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第6章 将军
第六章 将军
诺希斯·埃德怀斯站在希瓦艾什大宅的指挥室里,壁炉的火光在他冰冷的镜片上跳跃,却驱不散他眉间的沟壑。房间里弥漫着陈旧羊皮纸、冷掉的墨水和一种紧绷的、金属般的寂静。莫希像一道影子滑入,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片。“大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雪地跋涉后的轻微喘息,“佩尔罗契家边缘的林地,没有行军痕迹。”
“继续找。”诺希斯的声音没有起伏,目光仍锁在摊开的地图上。那上面标注着兵力、路线和一个个令人不安的问号。他修长的手指划过圣山蜿蜒的等高线,停在那条暧昧的路径上——既可通向往昔信仰的圣所,也可转向希瓦艾什家新筑的脆弱关口。
魏斯的闯入打破了寂静,这个往日里总是挂着圆滑笑容的家臣,此刻脸上只剩下铁青。“车站丢了。”他吐出的话语像砸在冰面上的石头,“古罗,那个佩尔罗契的蛮熊,带着人像从地底钻出来一样,占了车站,还分兵往科林斯镇去了。尤卡坦关在那里。”
尤卡坦,布朗陶家那位沉默而忠诚的赘婿,一个被精心摆放的筹码。诺希斯的指尖在地图上科林斯镇的位置敲了敲,发出单调的轻响。太直白了,直白得像一个摆在明面上的诱饵。他的目光再次飘向那条暧昧的路径,博士率领的那支队伍,像一团移动的迷雾,目的难测。
“他们认为博士想绕过圣山,捅我们的后背。”诺希斯对魏斯说,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他早该料到这种可能性,早该在关口堆满士兵。一丝罕见的、对自己判断失误的烦躁掠过心头。“让瓦莱丝去把车站夺回来,你去科林斯。从山下的队伍里分人,去堵住关口。”命令干净利落,却已透出分兵应付的被动。魏斯领命而去的身影显得有些仓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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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中,图里卡姆车站这座由喀兰贸易引入的新事物,正被另一种更古老的力量占据。古罗·佩尔罗契,身材魁梧得像一头披着铁甲的雪原熊,他的战斧斜倚在墙上,本人则有些笨拙地展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对着上面博士留下的潦草字迹皱眉。周围的佩尔罗契战士们躁动不安,他们砸碎了几扇玻璃,推倒了货架,用破坏宣泄着对希瓦艾什家那些“新奇玩意儿”本能的不信任与敌意。
“下一班车来之前,等着。”古罗终于看明白了纸条,瓮声瓮气地说。当惊恐的商人像受惊的雪地鼠般逃离时,他看到了从侧门悄然闪入的恩希亚。希瓦艾什家的小女儿,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光芒。
古罗看着她,眼神复杂。他粗粝的手掌摩挲着斧柄上家族古老的纹章。“我不信你,”他坦率得近乎无礼,“但我信博士,信Sharp带来的胜利。山就在那儿,要上就快。”恩希亚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山脚丛林的方向。古罗转向他的战士们,声音在空旷的车站里回荡:“等他们走远,就把这铁玩意儿给我弄瘫了!让希瓦艾什的援兵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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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休露丝·布朗陶正趴在驮兽背上,龇牙咧嘴地揉着几乎被颠散的臀部。她身后跟着一小队布朗陶家的战士,人数不多,眼神里掺杂着疑虑、忠诚和末路的决绝。她想起姐姐菈塔托丝交托任务时那深不见底的疲惫眼神,想起自己冲动之下喊出的豪言壮语,现在只觉得屁股疼和心虚。但她不能回头。
“我们的活儿,比古罗那傻大个的还麻烦!”她强撑着挺直腰板,对部下们喊道,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有力,“救出尤卡坦,再把科林斯镇搅个天翻地覆!给希瓦艾什家添堵,就是给博士那边挣机会!”有人低声质疑博士的意图,甚至提及菈塔托丝可能的妥协。休露丝猛地回头,眼睛瞪圆:“闭嘴!现在是我说了算!做得好,布朗陶家还有明天;做不好,咱们就等着改姓希瓦艾什!不想干的,现在就滚!”
短暂的沉默后,零散的应答响起,渐渐汇聚成一阵虽然不算整齐,却足够坚定的低吼。休露丝意外地从这些声音里汲取到一丝力量。她或许永远比不上姐姐的深谋远虑,但至少,她还有豁出去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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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希亚的指尖早已冻得麻木,登山镐咬入岩缝的触感却异常清晰。风声在耳畔呼啸,卷起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刺疼,却让她更加清醒。她甩开那些纷乱的念头——哥哥恩希欧迪斯深不可测的冰蓝眼眸,姐姐恩雅在信纸间流露的疲惫与温柔,父母早逝后三兄妹围坐在火炉边那短暂却永恒的光景。她只是一个登山者,目标在顶峰。
攀登圣女试炼之路,勾起了更深的回忆。选拔前夜,客厅里压抑的争吵,哥哥冰冷的话语,姐姐独自坐在黑暗中的单薄背影。她那时懵懂,嚷嚷着也想参加选拔,却被姐姐罕见地用书本敲了头。那一敲,竟成了姐妹间最后的亲昵打闹。之后,银发如雪的恩雅被送上圣山,成了遥不可及的圣女;而恩希亚,则在矿石病的阴影和对外面世界的向往中,走向了罗德岛。
她知道哥哥想做什么,模糊地感知到那庞大计划下的暗流。她也知道姐姐在圣山之上承受的孤寂与重压。她无法改变他们的道路,但如果这两条路最终要迎头相撞,伤害彼此……恩希亚咬紧牙关,将身体向上拉引。至少,她要站在他们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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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托斯·佩尔罗契的胡须和眉梢都结满了冰霜,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军队如同沉默的雪原狼群,悄无声息地穿过被视为禁区的圣猎山区。这冒险的迂回耗费了时间,但换来了出其不意。佩尔罗契家的战士,这些习惯了在绝境中守护家园的汉子,对山林的熟悉胜过任何地图。
“老爷,下雪了。”一名老兵低声道。
阿克托斯抬头,灰白的天空正撒下更密集的雪片。“好,”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火燎过的牙齿,“耶拉冈德在为我们打掩护。”斥候回报,山脚防线的守备出乎意料的薄弱。阿克托斯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代之以对那位罗德岛博士的惊叹与炽热的战意。“不必隐藏了!”他的声音如同战斧劈开冻土,“战士们!跟随我,冲上圣山!把我们的圣女,从阴谋家的手里夺回来!”
压抑已久的吼声爆发出来,混杂着兵器碰撞的铿锵。这支信仰与愤怒武装起来的队伍,像一股褐色的洪流,冲出山林,撞向了圣山脚下稀薄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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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莫希带回了最坏的消息,她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冷静:“阿克托斯……他们从圣猎山区直接钻了出来!防线被突破了!”
诺希斯猛地转身,地图被他手臂带起的风吹得哗啦作响。“他们怎么过去的?!”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裂纹。分兵关口的决策,此刻像一道冰冷的绞索缠上他的脖颈。
“恐怕……是我们自己的盲区。”莫希低声道。大雪、对圣猎山区的习惯性忽视、对方不惜代价的突进……诸多因素汇聚成一次精准的致命打击。
就在这时,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走了进来。他没有披那件标志性的银灰色大氅,只穿着简单的深色衣袍,仿佛只是路过。他看了看诺希斯铁青的脸,又瞥了一眼地图上代表阿克托斯突进方向的狰狞箭头,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弧度。
“被算计了啊,诺希斯。”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棋局。
诺希斯没有回应,只是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
“你的初始判断没错,”恩希欧迪斯走近地图,指尖点在博士那团迷雾般的位置,“他们的目标始终是圣山,是恩雅。其他一切,车站、科林斯、甚至关口的佯动,都是烟雾。”他顿了顿,像在品味对手的谋略,“正如我们利用你的‘背叛’来清洗对手一样,博士也利用了我们对他的‘不了解’和‘高估’。他赌我们会认为一个外来者必有更大的图谋,赌你会因此分兵去堵所谓的后路。他赌赢了。”
诺希斯终于开口,声音冰冷:“恩希欧迪斯,我讨厌你在这时还能像个评论家。”
“我也不喜欢失败。”恩希欧迪斯的目光投向窗外愈演愈烈的风雪,“但优秀的对手值得分析。锏已经去了。”
“去拦截阿克托斯?”
“不。”恩希欧迪斯缓缓摇头,“阿克托斯是摆在明面的刀刃,吸引我们注意。博士亲率的那支‘慢吞吞’的队伍,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他在等,等我们被阿克托斯吸引,等他与我们部署在圣山的力量彼此消耗。如果让他和阿克托斯成功会合……”他没有说下去,但诺希斯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一支由复仇的佩尔罗契狂战士和经验丰富的罗德岛战术家混合的尖刀,足以刺穿任何防御。
恩希欧迪斯转身,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燃烧。“所以,锏的目标,是那支‘慢吞吞’的队伍,是那位博士本人。只要斩断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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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希亚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时间在极度专注的攀爬中失去了意义。狂风几次几乎将她从岩壁上扯落,指甲开裂,掌心被粗糙的绳索磨破,鲜血渗出,立刻被冻结。她想起在罗德岛接受治疗和训练的日子,想起极光担忧的眼神,想起自己夸下的海口。她不能停下。
终于,岩壁上方传来隐约的人声。她屏住呼吸,将自己紧贴在阴影里。是两名希瓦艾什家的守卫,他们的对话顺着风飘下来,充满了困惑与不安。山下大乱,山上也不安宁,大长老倒下,圣女却似乎真正掌握了权柄……“山上山下,一个是圣女大人,一个是恩希欧迪斯老爷,”其中一个叹息道,“这下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了。”
恩希亚的心猛地一沉。姐姐和哥哥,终究走到了台前幕后,针锋相对的位置。她压抑住翻涌的情绪,趁守卫被远处突然传来的“粮仓着火”的呼喊引开注意力,用尽最后的力气翻上了崖顶,滚入一片灌木丛中。她剧烈地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但蔓珠院熟悉的石墙轮廓,已在风雪中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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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林斯镇的骚乱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波纹迅速扩散。休露丝简单粗暴的纵火达到了目的,希瓦艾什家的守备被引向起火点。她带着人像雪地狐狸般灵巧地穿梭,找到了关押尤卡坦的地方。解决掉守卫,踹开房门,看到安然无恙却满脸惊愕的丈夫时,休露丝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情绪取代。
“露丝?!你怎么……”尤卡坦的话被打断。
“我来救你!不然呢?”休露丝冲进去,上下打量他,确认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又立刻竖起眉毛,“其他人都靠不住,只能靠我了!”
尤卡坦的担忧溢于言表,责怪她不该亲自冒险。休露丝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任性少女时,他也是这样,一边无奈地收拾她惹出的烂摊子,一边絮絮叨叨地担心。她猛地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尤卡坦!你听着!你能为我冒多大险,我对你就也一样!不许再说这种话!不许……再把我一个人丢下。”
最后一句,轻得像雪落。尤卡坦愣住了,随即,眼底泛起温柔而坚定的光。他握住她的手:“你知道我不会。”
短暂的温情被匆忙赶来的布朗陶战士打断:“休露丝夫人,魏斯带人杀过来了!”
休露丝眼神一凛,抽回手,又变回了那个咬牙硬撑的指挥官。“正好!我们的任务就是给他们找麻烦!”她拉起尤卡坦,“还有……我想去找个人。算了,先解决眼前!”
他们冲出屋子,正迎上魏斯率领的希瓦艾什家士兵。魏斯的表情是公式化的冷静,眼神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尤卡坦将休露丝护在身后,直面魏斯。这个向来温和甚至有些沉默的男人,此刻挺直了脊背,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一直以来,夫人……菈塔托丝姐姐对谢拉格有自己的想法。她希望人们能向前,能过上好日子,只是她没有力量。于是她成了你们口中诡计多端的菈塔托丝。也许在你们看来,她只是绊脚石。但在我眼中,她永远是我最敬爱的姐姐。”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我不会让我和露丝,成为恩希欧迪斯与大夫人谈判的筹码。魏斯,闪开。否则,我会杀了你。”
魏斯缓缓抽出兵器,他的目光扫过尤卡坦,扫过休露丝,最后定格在尤卡坦脸上,那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为守护某物不惜一切的光芒。“我对你们没有个人恩怨,”魏斯的声音同样平静,“只要放弃,我保证你们安全。但今天,你必须留在这里。”
休露丝在尤卡坦身后喊道:“尤卡坦,加油啊!”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圣山方向,忽然愣住,“……嗯?圣山那边,乌云怎么裂开了?!”
战斗,即将开始。而远处的天际,异象已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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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场决定性的战斗已然爆发。
锏找到了博士的队伍,或者更准确地说,找到了那个戴着兜帽、被重重护卫的“博士”。然而,当她的剑锋破开风雪直刺而去时,迎上来的却是另一把刀,和盾牌后那双属于Sharp的、毫无波动的眼睛。
“幸亏博士随身携带了好几套这样的兜帽。”Sharp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的右臂微微调整角度,卸掉了锏剑上传递来的恐怖力道。
锏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随即她几乎要笑出来。原来如此,连这支看似主力的队伍也是虚虚实实。她随意将手中的剑掷入雪地,发出沉闷的入地声,转而从腰间抽出了她那对标志性的、也是她名字由来的黑色金属双锏。“你们之中,也只有你算得上我的对手。”她陈述着事实,眼神里却开始燃起一种近乎纯粹的兴趣。眼前这个男人,没有卡西米尔骑士那些令人作呕的荣耀宣言,也没有莱塔尼亚术士对力量的炫耀,只有一种……工作的专业性。
Sharp也卸下了手中已然出现裂纹的盾牌,双手握紧了制式刀柄。“这里没有私人恩怨,”他说,“只是工作的一部分。工作需要专业性,把个人情感带入就太业余了。”
“哈哈哈哈,”锏真的笑了,笑声短促而冰冷,“我喜欢你的态度。过去,我就十分厌恶那些对自身武技或信念充满荣誉感的对手。他们无一例外,都成了我手下的败将。”她说话间,身形微动,风雪仿佛被无形之力切开,“我听说过你的事迹,黑骑士。一个不会使用法术的莱塔尼亚人,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在你的巨剑面前都不值一提。你的巨剑呢?”
“在这样淳朴的地方挥舞那样的东西容易吓到人,”锏活动了一下手腕,双锏发出低沉的嗡鸣,“实际上,用什么都一样。”她的目光锐利起来,“你呢?萨尔贡宫廷的剑术,想忘都难。你是萨尔贡宫廷的人?”
“上一份工作。”Sharp没有否认,也没有深谈的意思。
“天生?”锏咀嚼着这个词,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你知道,从‘不会使用法术的莱塔尼亚残次品’,到‘天生的武者’需要花费多长的时间?当你在童年的时候,每天除了睡眠就是忍受痛楚,你也会习惯这种感觉。”话音未落,她的身影陡然消失,下一瞬,双锏已如黑色雷霆般砸落!
“咔!”Sharp的刀身精准地架住双锏,脚下的积雪却猛然塌陷。巨大的力量让他手臂发麻。他顺势滑步卸力,刀刃沿着锏的武器向上削去,在她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浅痕。锏仿佛没有感觉,攻势越发狂暴。
“你有多少次与死亡擦肩而过?”锏在狂风骤雨般的攻击间隙问道。
“在战争中,”Sharp的声音依旧平稳,呼吸却已变得粗重,“我所知道的有心思去数的人,都活不长久。”他的刀法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地指向要害,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本能。但他能感觉到,对手的力量和速度都在他之上,更可怕的是那种对痛苦近乎漠然的态度。
“我听说,黑骑士因为不愿意与商业联合会合作,以三届冠军之身,遭到流放与追杀,最终消失在卡西米尔边境。”Sharp说,试图在防守中寻找一丝节奏。
“所以?”锏的双锏舞动如轮,逼迫Sharp不断后退。
“曾经不畏强权的象征,如今却以阴谋家的保镖身份,参与篡夺一个国家。”Sharp的刀尖险险擦过锏的颈侧,“我不做道德评判,但我也觉得有些遗憾。”
锏的攻势微微一顿,随即更猛烈的反击袭来。“我以为,你们罗德岛应该理解恩希欧迪斯的想法。”
“理解是理解,接受是另一码事。”Sharp的额头渗出汗水,在低温下迅速变得冰凉,“实际上,我认为博士是理解恩希欧迪斯的。”
“我不打算替恩希欧迪斯和自己辩解什么,太麻烦了,也没那个必要。”锏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用你的双眼亲自去确认他到底想干什么吧——如果你活过今天。”
两人倏然分开,各自喘息。Sharp的右手虎口已经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整条右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锏的身上也多了几处伤口,但她站得笔直,仿佛那些只是无关痛痒的装饰。
“三个月内,最好不要过度使用你的右手。”锏忽然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Sharp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几乎失去知觉的右手,扯了扯嘴角:“谢谢你的忠告,看起来该请个短时间的病假了。”他看起来并不沮丧,任务已经完成,他将这位最强的战士拖在这里足够久了。
“工作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锏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对我来说,保持职业精神非常重要。”Sharp用左手试图活动一下右臂,疼痛让他皱了皱眉,“找到一个好的雇主并不容易,至少这份工作我很在乎。”他抬起头,看向锏,“你呢?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来拖延你的,而现在,你并不沮丧。”
锏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圣山方向,那里的乌云裂痕愈发明显。“……我也有些好奇,即使你拦住我,你们能做到什么。”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Sharp身上,“看来,恩希欧迪斯的保镖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只为他扫平一切敌人。人们只知道是恩希欧迪斯买下了黑骑士,却没想过,这同样也是黑骑士承认了恩希欧迪斯。你和恩希欧迪斯同样骄傲。”
“……我会记住你的名字,Sharp。”
“你大可以不记住我,”Sharp也望向圣山,那奇异的光正开始洒落,“但你可以记住博士的名字。”
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怔忪。圣山方向,光芒愈发强烈,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与威严感跨越空间弥漫开来,甚至连他们这边战场上的杀意都被冲淡了。锏和Sharp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战斗的姿态,仿佛被那超越凡俗的景象攫住了心神。
“……真刺眼。”她低语,“我有些好奇,这也在你那个博士的计划之内吗?”
“我也不知道。”Sharp诚实地说,他的目光也被那光芒吸引,“老实说,如果这确实在博士的计划内,或者哪怕他至少预料到了这样的可能性……就算干员们普遍喜欢宣称博士无所不能,但是这也太过夸张了。”
锏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束光,那光中隐约显现的人影。战斗,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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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上的战斗已成绞肉机。佩尔罗契战士的悍勇冲锋撞上了“山雪鬼”部队冰冷高效的杀戮机器。角峰·耶克,这位希瓦艾什家的忠诚家臣,指挥着防线,试图将阿克托斯这头狂怒的雪原熊困死在山道中。阿克托斯身先士卒,战斧挥舞如风,脚下倒下的“山雪鬼”面具碎片混合着积雪与暗红的血。但他身边的人也在不断减少,包围圈在收紧。
“耶克家的小子!”阿克托斯喘着粗气,朝角峰吼道,“你忘了你家族的荣誉吗?竟给篡夺者当狗!”
角峰沉默地挥刀格开一支冷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阿克托斯老爷,请投降吧。”他的声音干涩。
“投降?”阿克托斯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燃烧着火焰,“不可能!”
角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决绝:“将阿克托斯老爷抓起来……尽量留活口。”
“山雪鬼”部队沉默地压上。阿克托斯狂笑,声震四野:“来吧,希瓦艾什家的杂碎们,谁来和我一战?!”
就在“山雪鬼”即将合围的刹那,侧翼的树林中传出了不一样的动静。一支队伍如同破开雪浪的船首,出现在战场边缘。为首一人,兜帽低垂,步伐从容。
角峰瞳孔骤缩。博士?锏不是应该……
阿克托斯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博士!你可算来了!”他挥斧逼退一名敌人,朝来者喊道。
兜帽下传来平静的回应,解释了因大雪和避开眼线而耽搁。阿克托斯毫不在意,战意更炽:“来得正好!让我们并肩作战,踏平这群叛徒!”
希瓦艾什家的阵线出现了刹那的动摇。然而,一个比风雪更冷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阿克托斯,现在高兴,是否太早了些?”
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出现在了另一边的高处。他没有穿戴甲胄,只是寻常衣着,但站在那里,便成了目光的焦点。他的视线越过厮杀的众人,落在了那个兜帽身影上。“博士,许久不见。”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锐利如针,“真的是‘许久不见’吗?”
兜帽微微抬起,似乎也在回望。
恩希欧迪斯继续道:“虽然很想与你畅谈,但可惜,不是时候。”他转向阿克托斯,“我拭目以待,看你如何冲破我的包围,救出圣女,证明我是叛徒。”
阿克托斯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高举战斧,声若雷霆:“佩尔罗契的战士们!告诉我,我们的职责是什么?!”
“守护谢拉格!守护安宁!”吼声如潮。
“现在,有人要对圣女不利,要把她变成傀儡!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不能!!”
“援军已到!随我冲上圣山,打倒恩希欧迪斯,营救圣女!”
“打倒恩希欧迪斯!营救圣女!!”
狂暴的呐喊再次响起,濒临衰竭的士气被重新点燃。佩尔罗契战士们双眼赤红,跟着他们的家主,发起了决死的冲锋。恩希欧迪斯轻轻抬手。
“山雪鬼”和希瓦艾什战士组成的防线如同绷紧的弓弦,即将射出毁灭之箭。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瞬间——
风,停了。
雪,似乎也凝滞在半空。
一种奇异的寂静笼罩了山道,连最狂热的呐喊也被扼在了喉咙里。所有人,厮杀的、冲锋的、指挥的,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望向圣山的方向。
笼罩圣山顶峰千年不散的厚重乌云,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向两侧拨开。金色的、圣洁的、仿佛不属于这个尘世的光柱,穿透云隙,笔直地照射在蜿蜒的山道上。光柱之中,积雪反射出钻石般的璀璨光芒,空气中飘浮的冰晶仿佛变成了跳跃的金粉。
在那光的尽头,在蔓珠院方向的石阶上,两个身影缓缓走下。
走在前面的,是圣女恩雅·希瓦艾什。她褪去了繁复的圣女袍服,换上了一身素雅而利落的猎装,银白的长发未加冠饰,如瀑布般流泻在肩头。她的脸上没有平日的悲悯或忧郁,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与坚定。她的手中,握着一柄古朴的长弓。她的左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却轻轻拢着,掌心里,那枚曾与遥远另一枚共鸣的“神泪石”,此刻安静地躺着,并未发光,也未发热,只是温润地存在着,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降临的奇迹,源于行走者自身的意志与抉择,而非任何外物的催发。她的身侧,紧紧跟着妹妹恩希亚,年轻的脸庞上带着疲惫,更多的却是守护的决绝。
圣女的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这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空灵的、仿佛由无数细小银铃摇动汇成的声响,若有若无地回荡在光柱之中,更添神圣。
没有言语,无需宣告。眼前的一切——拨开的乌云,天降的光柱,行走于光中的圣女——本身就是一个神迹,一个耶拉冈德意志最直接的展现。
阿克托斯·佩尔罗契,这位一生以信仰为斧刃的战士,第一个做出了反应。他脸上的狂怒、战意、不屈,如同积雪遇到阳光般消融,只剩下纯粹的、近乎战栗的敬畏。他松开手,沉重的战斧“哐当”一声落在雪地中。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单膝跪地,深深地低下头颅。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在场的所有佩尔罗契家战士,无论受伤与否,都跟随他们的家主,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连绵不绝。
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静静地站在那里,光柱的边缘照亮了他半边脸庞,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中。他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光中行走的妹妹,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惊愕、了然、一丝挫败,或许还有更深藏的、无人能窥见的释然。诺希斯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他身侧不远处,低声道:“恩希欧迪斯,你现在,后悔吗?没有听从我最初的意见,以及,将那个博士请来谢拉格。”
恩希欧迪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仍追随着恩雅。直到诺希斯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认为我们输了?”
“我以为,在你的观念中,这就算输了。”
“在过去,确实是这样。”恩希欧迪斯终于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那副掌控一切的平静,“但是在今天……未必。”他亦上前几步,来到山道中央,姿态优雅如参加一场宫廷礼仪,同样单膝触地,向着圣女的方向,低下了他从未向任何人低下的头颅。
希瓦艾什家的战士,“山雪鬼”部队,在短暂的迟滞后,也纷纷跪倒。山道上,顷刻间再无站立之人,只有那道光,和光中行走的圣女。
恩雅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伏的众人,扫过哥哥低垂的头顶,扫过阿克托斯花白的头发。她停下脚步,站在光柱最明亮的中心,清冷而有力的声音,乘着那股奇异的神圣共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耶拉冈德是包容的,祂守护的土地理当是包容的,祂的子民,更应是包容的。”
她宣布,蔓珠院将接纳外来信仰,鼓励人民勇敢追求新的生活,走出雪山的凝滞。
她的演讲并不长,却字字千钧,如同滚雷碾过雪原,深深烙进每一个谢拉格人的心中。后来,这一天被定为“国教日”,标志着这个千年雪国,终于在神启的光芒中,正式转身,面朝山外那个广阔而未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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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圣山的光芒震撼所有人的时刻,蔓珠院深处,一间弥漫着药草与衰老气味的昏暗房间里,雅儿屏退了最后的侍女。
大长老躺在床榻上,气息微弱,浑浊的眼睛瞪着绘有古老神纹的天花板。雅儿走到床边,声音平静无波:“说起来,正殿虽然经过了许多次修缮,但它的年纪,可能也没有比祂小多少。大长老这个名头,也差不多。”
大长老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不会有人否认,是蔓珠院的存在才让谢拉格以团结的姿态存续到今天。”雅儿继续道,像是在对空气说话,“但是,过去正确的事,现在未必正确。如果无法适应时代,无论多么强大,也只有被抛弃的命运。谢拉格不应止步于此,至少,有人不这么希望。”
她的目光落在大长老枯槁的脸上,那里写满了不甘与恐惧。“做个好梦,大长老。”她轻声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辛苦你了,辛苦你们了。”
房间重归寂静,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窗外,圣山的光芒正穿透云层,照亮一个新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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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以一种近乎梦幻的方式。
几日后,希瓦艾什大宅的书房内,炉火噼啪。恩希欧迪斯与博士对坐于一盘未下完的棋局两侧。棋盘上黑白交错,势均力敌。
“谷地一事,原是闲棋。”恩希欧迪斯执起一枚黑子,并未落下,“我需要一个吸引佩尔罗契注意的靶子。不是你,也会是别人。”他顿了顿,将棋子放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我本打算事后致歉。但现在看来,我该为低估了你而道歉。你竟在一无所知的不利境况下看破并影响了局面。”
博士的兜帽动了动,手指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另一端。
“诺希斯是我的剑,也是我的盾。我了解他,正如他了解我。”恩希欧迪斯又落一子,提到诺希斯破坏铁路既取信布朗陶,又封锁间谍通道的双重作用,“和棋。”他忽然将手中剩余的棋子放回棋盒,摊开双手。
博士沉默地看着棋盘。
“有时,和棋意味着大胜;有时,则意味着大败。”恩希欧迪斯靠回椅背,目光锐利地看向博士,“于我而言,向来是非胜即败。但这次,是例外。”他承认了自己的胜利,却又补充道,“你为我的胜局,开拓了另一种可能性。一种……我未曾设想,或者说,认为不可能实现的‘和平演变’。圣女不需要别人为她做决定,但你在合适的时候推了她一把,为她搭建好了舞台。你想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你的无心之举?”
博士没有回答关于意图的问题,只是简单回应了自己避免伤亡的初衷。
“而你确实达成了这个目的。”恩希欧迪斯点头,“即便是我,也没有预料到,能以这样和平的方式收场。”他不再绕圈子,直接切入核心,“想必你已经知道,我为什么如此急于让谢拉格成为一个整体。”
“外忧。”博士的回答简短。
“不错。”恩希欧迪斯的表情严肃起来,“我并没有那么痛恨蔓珠院,或是急于将信仰根除。我也没有那么不满阿克托斯的排外,菈塔托丝的踌躇。他们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如果时间充足,我不介意花上五年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去温和地改变谢拉格。但是——谢拉格没有那么多时间。即便称不上富饶,也一定会有邻国盯上这片不受天灾侵扰的土地。我必须加快步伐,而如果有谁不能接受,那我就只能剥夺他们反对的权力。仅此而已。”
博士表示这些与他无关。
“只是与我认为值得分享的人分享一些我的想法罢了。”恩希欧迪斯放缓了语气,“据我所知,阿克托斯会宣布对给大长老下毒负责,并辞去家主之位。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决定主动向圣女宣誓,佩尔罗契家的土地将由圣女参与管理。布朗陶家与希瓦艾什家的从属协约即将签订。我并没有吞并布朗陶家的打算,菈塔托丝的权力不会比过去少多少。不再有渴望停滞的人阻挡谢拉格的发展。我可以接受这个结果,博士。”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有暗流:“你与圣女之间,并没有那么大的隔阂。”
恩希欧迪斯沉默了片刻,望向窗外的圣山轮廓。“……但我们终究选了两条路。并且,这是我过去的选择带来的结果,我会为这个选择负责。而她也必须背负起她的选择,让谢拉格人在她的指导下而非我的策动下,走出这片凝滞。你向我、向谢拉格证明了你自己,也证明了……恩雅。”
切斯特敲门提醒会议时间将至。
恩希欧迪斯起身,最后说道:“无论如何,谢拉格将会迎来巨大的改变,博士。罗德岛可以在此畅行无阻。作为补偿和诚意的证明,你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记录中,一份新的盟友合约已在路上。待到诸事安定,我希望能与你再下一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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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珠院,“雪冠之间”。恩雅临窗而立,望着山下依稀开始恢复活力的灯火。雅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雅儿,”恩雅没有回头,“你瞒得我好苦。”
“圣女大人恕罪。”雅儿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
恩雅转过身,看着她,目光中有审视,有了然,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我只问一件事:让我走到今天,成为谢拉格的引领者,是祂的意思吗?我的困惑,迷茫,抉择……都在祂的预料之中?只是一场……神明的游戏?”
雅儿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庄重而温柔。“唯有此事,我可保证。祂……从未想过干涉您的意志。您的一切,皆出自本心。或许,人们对神迹的想象,大多源于自身的愿望。”她轻轻说道,“祂只是看着这片土地,寻找能让子民幸福的道路。而您给出的答案,得到了祂的承认。仅此而已。”
恩雅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沉默片刻,她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恩雅而非圣女的犹豫:“那么……雅儿,你究竟是……”她的话没有说完,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
雅儿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蕴含着悠远的时光与某种非人的宁静。“我是这片雪山记忆的看顾者,是漫长岁月里无数祈愿凝结的回声。”她走近一步,声音轻缓,“我曾冒失地留下烙印,却困住了本该前进的脚步。现在,我选择成为您道路的见证与陪伴。这不是神的游戏,圣女大人,这是您,恩雅·希瓦艾什,为自己和谢拉格选择的未来。”
恩雅凝视着她,眼中的疑虑逐渐消散,化为一种更深的理解与接纳。她再次开口,这次声音轻却坚定:“那么……我可以向祂,或者说,向你,请求一件事吗?”
“您请说。”
“请……不要离开。”恩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故事里常有这样的代价。我不想失去你。所以,能请你继续做我的侍女长吗?不是作为神明或回声,而是作为雅儿。”
雅儿彻底怔住了,随即,一种无比明亮、近乎释然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眼底似有晶莹闪烁。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发出了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笑声,那笑声里再无神秘与疏离,只有纯粹的、属于“雅儿”的情感。“抱歉,圣女大人……”她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您真是……总能出乎我的意料。”她抬起头,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那么,我们来约定吧。只要您一日不放弃今日之理想,我雅儿,便一日是您的侍女长,只是雅儿。”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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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瓦艾什宅邸的另一处,诺希斯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切斯特已经将行李打点妥当。
“诺希斯,该出发了。”切斯特提醒道。
“等等。”诺希斯说,他走向莫希的房间。房门虚掩,他推开,里面整洁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气息,那个总是沉默跟随、偶尔眼底会闪过一丝依赖与倔强的女孩不见了踪影。房间中央的桌子上,静静地放着一柄匕首——那是他很久以前送给她的,告诉她必要时用以自保,或者……断绝。
诺希斯在门口站了片刻,走进房间,拿起那柄冰冷的匕首。锋刃映出他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但握住刀柄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匕首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温度,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莫希……”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无人回应。只有窗外更猛烈的风雪声。他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常年冻结的理智之湖下,仿佛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碎裂、沉淀,最终归于一片更深、更寂寥的虚无。他将匕首仔细收进内袋,贴近心口的位置,然后转身走出房间,再也没有回头。
门外,恩希欧迪斯在等他,目光落在他收起匕首的动作上,什么也没问。
“让我作为你的代表去罗德岛?”诺希斯确认道,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硬。
“不错。那里适合你,你也想见见那位博士,不是吗?”
“我只是要看看,他会不会成为我们的敌人。”诺希斯望向远方,那里是罗德岛可能到来的方向,也是莫希消失的方向。
“如果他不会呢?”
“那么,”诺希斯收回目光,眼中重新燃起的,是属于研究者的、足以烧穿一切迷茫的锐利光芒,“我也想知道——一家似乎确实做到了抑制矿石病的公司,究竟拥有怎么样的技术实力。”
恩希欧迪斯看着他眼中熟悉的光芒,轻轻笑了笑:“诺希斯,你现在这副见猎心喜的样子,比你口中的我好不到哪里去。”
诺希斯没有反驳,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谢拉格铅灰色的、仿佛永远在哭泣的天空,迈步走向等待的车驾。雪落在他的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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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之日,图里卡姆港集市已焕然一新。过去售卖可疑“圣物”的摊位,如今摆满了与圣女恩雅相关的画像、刺绣、徽章。商人热情洋溢,向正在采购纪念品的恩希亚和博士介绍着开放政策带来的新气象,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容。“现在,就算是最顽固的谢拉格人,都不会再对和外国人接触说什么了!这都得感谢圣女大人和恩希欧迪斯老爷啊!”
恩希亚的目光,被角落里一幅画吸引。画中,恩雅与恩希欧迪斯在一张长桌旁相对而立,双手相握,面带微笑,背景是巍峨的圣山与初升的朝阳。题名“共议未来”。
商人注意到她的视线,热心地介绍:“啊,这幅画是描绘恩希欧迪斯老爷和圣女大人在谢拉格的未来上达成共识的景象!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这一幕存在,但是如今治理谢拉格的无疑是他们二位,而大家都知道,二人是兄妹。那么,二人之间的关系一定是非常和谐的吧?您说说,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恩希亚怔了一下,看着画中那完美得近乎虚幻的和解景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与涩意。她露出一丝有些复杂的笑容,轻声说:“是呢……大家都这么希望,真是太好了。”她没有买下这幅画,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她知道,画中的和谐并非现实。那只是一幅寄托了人们美好愿望的作品。哥哥只是在最后一步,选择将舞台让给了姐姐;而姐姐,接过了权柄,也接过了如山般的责任。他们的道路依然不同,裂痕并未真正弥合。但至少,他们都没有倒下,谢拉格也没有在血火中崩塌。这就有了未来,有了她可以去努力填补那缝隙的可能。
但她心中并无沮丧。她看清了,哥哥和姐姐,都在以各自坚信的方式,试图塑造谢拉格的未来。博士的出现,像一只无形的手,避免了最坏的碰撞,将他们引向了这条虽不完美,但尚有转圜余地的岔路。
登船前,魏斯和角峰前来送行,神情复杂,带着深深的歉意。Sharp的右臂还吊着绷带,面色如常。杜宾教官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博士身上,严肃的脸上写满了“回去再算账”。
“博士,Sharp队长,”魏斯开口道,声音干涩,“在许多事情上……很抱歉。”
角峰也低下头:“我和讯使不会厚着脸皮奢求原谅,只希望能允许我们未来还能去罗德岛探望恩希亚小姐。”
Sharp看向博士。博士沉默片刻,兜帽下的声音平静:“我凑巧去佩尔罗契家做客,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Sharp扯了扯嘴角:“并且凑巧解决了一些和恩希欧迪斯有关的事件。如果你想这么给事件定性,那么,交给凯尔希医生的报告就要多花点功夫了。我是不会帮你的。”但他的语气里并没有责备。
魏斯和角峰听出了话中的回护之意,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些,郑重地道谢。
恩希亚最后看了一眼逐渐远去的雪山轮廓。风雪已过,痕迹犹存。哥哥和姐姐的关系,谢拉格要面对的真正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但她握紧了拳,眼中是雪山也压不垮的明亮光芒。
总有一天。她在心中默念。
舷窗外,雪霁云开,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天穹,照亮了蜿蜒的山道,也照亮了前方苍茫的、未知的航路。博士静静地站在窗边,望着那巍峨的雪峰渐渐化为地平线上一抹淡淡的青灰色影子。
恩希亚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博士,你还记得那幅画吗?”
博士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
“我当时,真的很想把那幅画买下来。”恩希亚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坚定,“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因为我知道,那幅画上的内容,并不是真的。老哥只是在最后选择了让姐姐一步,仅此而已。”她顿了顿,望向远方,“不过,这让我彻底搞清楚了一点。那就是,无论是老哥的选择,还是姐姐的选择,都是他们坚持自己信念的结果。博士你只是在其中起了一些推动的作用。就好像,谁也别想说服我放弃登山一样。”
她转头看向博士,眼神清澈而明亮,如同雪后初晴的天空:“但是,我的另一个信念也是不会轻易改变的。总有一天,我要让老哥和姐姐之间的关系变回过去的样子。”
博士静静地听着,兜帽下的阴影微微动了动,仿佛是一个无声的颔首。
信念是无法轻易改变的,否则,那也就不能被称作信念了。
而有些旅程,一旦开始,便只能向前,无论风雪,无论歧路。谢拉格如此,生活在其中与路过其间的每一个人,亦是如此。群山在后,未来在前,唯有足迹留于雪中,等待下一次风起,或下一次日出时的消融与新生。
第1章 消失的傀影
《明日方舟:傀影与猩红孤钻》
第一章 消失的傀影
我,淬墨,是这片大地的记录者。我的工作很简单——我听、我见、我记录。那些散落在时间尘埃里的故事,那些被血与火掩埋的真相,我都尽可能地将它们还原出来。大多数时候,这是个考验耐心与逻辑的差事,你得像修复一件布满裂纹的古董陶器那样,在无数碎片与空白中,谨慎地寻找可能的接缝。但今天要讲的这个故事,它抗拒这种修复。
它拒绝被拼凑完整。
它比较离奇。比较特别。
更准确地说,它让我开始怀疑,记录本身,是否正是打开某些不该被打开之物的钥匙。而钥匙一旦转动,门后的东西,可能也在凝视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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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罗德岛内部一片祥和。至少表面如此。
我坐在1号休息区,试图将脑海里的声音归档。就在前一天,我整理完了来自卡西米尔边境哨站的一份口述记录——一位年迈的库兰塔讲述他童年时村庄遭遇的“灰潮”,那并非天灾,而是一群穿着统一制服、沉默收割生命的人。故事里有许多空白,许多“我不记得了”,还有许多显然是后来为了让自己好受些而涂抹的温柔色彩。我的工作就是剥离这些,露出底下可能坚硬的、丑陋的、但更接近真实的东西。这活儿干久了,梦里都偶尔会响起那些叙述者颤抖的尾音,醒来时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翻阅发霉纸页的冰冷触感。
这种时候,我就需要来这里。一间模仿萨尔贡风格的休息间——深红色的地毯上织着金色的几何图案,低矮的茶几用整块深色木材雕成,边缘磨损得圆润光滑。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沙漠商队与绿洲的挂毯,颜色已因年代久远而暗淡。空气里飘着某种熏香的味道,混杂着煮咖啡的醇厚气息。罗德岛这艘陆行舰总是充斥着各种声音:引擎的低频嗡鸣、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处训练室的器械撞击声……但在这里,厚实的地毯和织物吸收了大半噪音,只剩下一种近乎慵懒的寂静。这种寂静能暂时洗掉那些黏附在耳边的、他人的回忆。
然后她走了进来。
一位菲林族的医疗干员,我私下里叫她“猫猫头”。我并不知道她的真名,也不确定她是否喜欢这个称呼。这么叫,仅仅是因为她让我想起了杰西卡——那位同样有些害羞、容易紧张的狙击干员。她们确实有些神似:同样柔软的耳朵会在专注时无意识地抖动,同样会在感到不安时稍稍蜷缩起肩膀。但“猫猫头”似乎更安静一些,那种安静不是胆怯,而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反复冲刷后留下的平滑与疲惫?就像河床底的石头,圆润,却也冰冷。
她端着杯茶水,在我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刚结束一场漫长的工作。她穿着罗德岛标准的医疗干员制服,白色的外套袖口处能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淡黄色污渍——可能是某种药剂,也可能是碘伏。
“下午好。”我放下手中记录用的触控笔,尝试挤出一个轻松的微笑。
她抬起眼,耳朵微微一动。“下午好,淬墨先生。”声音轻柔,带着医疗干员特有的温和腔调,但那温和底下,似乎压着一层厚厚的倦意,“又在整理记录?”
“试图让它们看起来像样点。”我苦笑着指了指摊开的笔记,“卡西米尔边境的口述史,记忆断层多得像个筛子,你得凭空想象出那些漏掉的水是什么样子,还得时刻警惕,自己想象出来的,会不会恰好是叙述者拼命想掩盖的。”
她露出了一个更深的理解性微笑,那笑容短暂地触及眼底,但很快被更深的疲惫覆盖。“我懂,”她小口啜饮着茶水,声音很低,“有时候,面对病人,你听到的、看到的,和你感觉到的……完全是三个不同的故事。拼凑真相的过程,本身就像在走钢丝。”
这话引起了我的共鸣,也让我微微讶异。她今天似乎比往常更愿意流露一些职业背后的感受。
阳光透过舷窗,在地毯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落在她脚边,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舞动。一切都很平静,是罗德岛无数个平凡午后中的一个。
闲聊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开始。我们聊了聊最近舰内流行的萨尔贡香料茶(她抱怨味道太冲,像在喝掺了香料的熔岩),聊了聊几位新晋干员在训练中闹出的笑话(她提到有个佩洛小子差点把自己的尾巴当目标打了,结果疼得在医疗部躺了半天),聊了聊可露希尔小姐最新一次的安保协议更新又让多少人的终端锁了半小时(这次连迷迭香都中招了,可露希尔小姐被阿米娅念叨了好久)。话题琐碎、安全、日常。
直到我无意中问起——或许并非完全无意,记录者的本能总在搜寻异常——“最近医疗部,有没有接到什么……‘特别’的案例?我是指,作为记录者,我对那些不同寻常的健康报告或心理评估记录也有归档义务,尤其是可能涉及干员长期状态评估的。”这当然是部分事实,但此刻更像是一个探询的借口。
猫猫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非常细微的停顿,大约只有半秒。她将茶杯放回茶几时,陶瓷底座与木质桌面接触的声响,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空洞的回音。她指尖离开杯柄时,我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但指关节处微微泛白。
“特别……”她咀嚼着这个词,目光没有看我,而是落在了自己交叠的双手上,仿佛在研究掌心的纹路,“常规病例之外……总是有的。罗德岛从来不缺‘特别’。”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那双总是温和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事实上,我手上现在就有一个案例,它……它让我觉得,常规的医疗报告和心理评估表格,在它面前就像一张废纸。你填满所有栏目,却觉得离核心的问题隔着一层毛玻璃。”
休息室里的气氛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我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变化。熏香的味道没有变,阳光的角度没有变,远处舰船的嗡鸣也没有变。但某种东西……密度增加了。空气变得沉滞,仿佛我们突然沉入了水底,声音和光线都经过了层层的过滤,变得缓慢而富有重量。
我的背脊稍稍挺直了些。记录者的直觉,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琴弦,在平静的空气里震颤出无声的警讯。“哦?”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温和的好奇,带着鼓励,“听起来很棘手。如果涉及保密条款,不用说细节。”
她摇了摇头,不是拒绝,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否认。“保密条款……有时候,保密本身也成了问题的一部分。当一件事只有你,或者极少数人在跟进,而它又明显超出了……常规理解范畴时,你会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甚至怀疑该向谁汇报,怎么汇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成了自语,“凯尔希医生知道大体情况,但具体的……感受,那些无法量化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华法琳医生尝试过用仪器监测,但一无所获。”
她似乎在挣扎,是否要将这块压在心口的石头,分一部分给旁人。而我不是她的上司,不是她的同事,只是一个偶尔聊天的、负责记录的人——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成了一个安全的倾诉对象?
“是……哪位干员?”我轻声问,仿佛怕惊飞一只停驻的蝴蝶。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沉默了几秒,然后吐出那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傀影。”
我确实听过这个名字。罗德岛很大,干员很多,但“傀影”属于那种即使你没见过,也会在走廊窃语、在食堂闲谈的边角料中留下印象的代号。一个影子般的刺客,行踪莫测,沉默寡言。仅此而已。
“他怎么了?身体状况恶化?”我问。
猫猫头抬起眼看向我。她的眼神里有浓重的犹豫,有职业性的审慎,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面对无法理解、无法归类之物时的深切困惑,以及一丝被努力压抑的……不安?窗外的光线移动了一点点,她半边脸沉浸在阴影里,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而遥远。
“他的生理指标……有异常,但并非无法监控。感染部位在咽喉,很麻烦,但也不是毫无办法。真正的问题是……”她寻找着词汇,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是他的‘感知’世界,和我们所理解的现实……产生了无法弥合的偏差。”
“感知偏差?”我追问,“幻觉?认知障碍?”
“他说……他听到声音。”猫猫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尽管休息室里只有我们两人。她甚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门口,一个细微到极点的动作。“不是幻听。他很坚持这一点,异常坚持。他说,那是一种明确的指引,一种……呼唤。清晰,持续,无法忽视。正是这个声音,最终把他引到了罗德岛。”
一股微弱的电流窜过我的后颈。记录者的本能被触动了。声音,指引,呼唤——这些词在我处理过的众多涉及源石技艺深层影响、重度精神创伤后遗症、乃至一些偏远地区邪祟崇拜的记录中,往往是不祥的序曲,是理智堤坝出现的第一道裂缝。
“什么样的呼唤?具体说了什么?是男声女声?语言呢?”我抛出一连串问题,试图将它拉入可分析的范畴。
“他说不清。”她轻轻摇头,眉头紧紧蹙起,那不是面对病人胡言乱语时的无奈,而是面对一堵光滑墙壁时的无力,“不是语言,没有性别特征。更像是一种……强烈的感觉,直接烙印在意识里。一种‘需要去那里’的冲动,带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而‘那里’,最初就是罗德岛。他响应了,他来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变得愈发微妙,“而且,他不是独自来的。”
我知道这个。一些零散的、非机密的干员档案摘要里提到过。
“那位克里斯汀小姐。”我说。
听到这个名字,猫猫头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一瞬间的柔和,像是想到某种可爱无害的小动物,但立刻被更浓重的不解和隐约的寒意覆盖。那速度快得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但记录者对微表情的捕捉告诉我不是。
“对,那位‘女士’。”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介于陈述和感叹之间,“她是一只……猫。但傀影与她交流的方式,以及她有时表现出的……特质,让你很难只把她看作普通的动物。”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某个具体场景,眼神放空了一瞬,“她的眼睛是蓝色的,非常纯粹的蓝,像结冰的湖面最中心的那种颜色,冰冷,清澈,看久了,会觉得……深不见底,不像在反射光,倒像在吸收光。”
她的描述让我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双冰冷的、近乎非人的眼眸。普通的猫眼睛通常是灵动或慵懒的,带着生物的本能情绪,但“深不见底”、吸收光的蓝色?这听起来更像某种评价,甚至是一种隐晦的警告。
“这双眼睛……有什么特别之处吗?除了颜色。”我追问。
猫猫头犹豫了一下。“她……很安静。安静得过分。大部分时间,她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看着傀影,看着周围的一切。但最让人不解的是他们之间的联系,”她继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傀影很难被找到。他像真正融入了舰船的阴影和结构缝隙。但克里斯汀小姐……如果你在走廊、在仓库、甚至在很少有人去的通风管道附近看到她——她总是安静地坐着,用那双蓝眼睛看着你——然后,她会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开。如果你出于好奇跟着她……”
“怎么样?”
“她总会把你带到傀影那里。”猫猫头的语气变得肯定,却也透出更深的困惑,“不是每次都立刻见到,可能需要拐几个弯,经过一些平时没人留意的角落,甚至穿过一扇你以为锁着的门。但最终,你会发现傀影就在某个地方,站着,或坐着,仿佛他一直在那个特定的点等待,等待被人……或者说,被克里斯汀小姐‘引导’来的人发现。当你出现,他会看向你,眼神……很空,却又像沉淀着许多无法言说的东西。然后他可能微微点头,或者用他那沙哑的(那是矿石病影响的)声音说句极简短的‘谢谢’或‘有事?’,就离开了。克里斯汀小姐会无声地跟上,像一道柔软的黑色影子。”
她喝了口茶,仿佛需要温热的液体来缓解喉咙深处泛起的干涩和寒意。
“上次的深度心理评估,大概是十天前,”她接着说,语速变得更慢了,像在小心翼翼地趟过一片布满无形荆棘的雷区,“我试着更深入地询问那个‘声音’。我问他,最近这种指引是否有变化?是否更清晰或更模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虚拟火苗都似乎跳动得缓慢了,久到我觉得他不会回答了,甚至可能已经进入了某种出神状态。然后,他没有看我,而是望着天花板与墙壁交界的阴影角落,用一种近乎梦游般的、缺乏起伏的语调说……”
她又停住了,呼吸微微变浅。她放下了茶杯,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再次泛白。
“他说:‘它变具体了。不再只是感觉。它在说一个地方。’”
我的心跳,在那个瞬间,似乎也随着她叙述的停顿而漏了一拍。“什么地方?”我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
“克莱布拉松。”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四个音节。
我迅速在脑海里搜索。维多利亚的地理?城镇名单?历史地名?一片空白。这个名字对我而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熟悉的涟漪。它完全陌生。
“克莱布拉松?”我重复,试图从音节组合中品味出地域特征,但失败了,“在维多利亚哪个郡?北境?中部?还是西部丘陵地带?”
“我不知道。”猫猫头摇头,眼神里的困惑真实无伪,甚至带着一丝挫败,“我查了。第一时间就查了。医疗部能访问的罗德岛通用地理数据库,维多利亚当前所有行政区划、历史地名变更索引、任务简报中提及过的所有据点名称、甚至一些工程部收集的非官方探险地图和商队手绘路线图……都没有这个名字。一个字都不差、完全匹配的‘克莱布拉松’,没有。模糊搜索也没有接近的结果。”
一种怪异的、缓慢滋生的感觉,从胃部深处升腾起来。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已知、可查询记录中的地名,从一个被“声音”指引、精神状态显然异于常人的干员口中说出。这本身就像一个自成一体的、封闭的谜题。
“你告诉他查无此地了?”
“告诉了。”她点头,表情变得有些凝重,甚至有一丝……不忍?“他的反应……很奇怪。没有我预想中的惊讶、怀疑、或者急于辩白。反而像是一种……沉重的确认。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第一次在当次评估中真正直视我的眼睛,然后低声重复了一遍‘克莱布拉松’,那声音沙哑得像沙砾摩擦。他说:‘所以,它真的在那里。只有我能听到的地方。’”
那句话里蕴含的绝对孤独,以及那种令人极度不安的笃定,像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我一下。那不是疯癫的臆语,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宣判。
“那之后呢?他的状态有什么变化?”我追问,感到自己正在被这个离奇的故事吸引,拽向某个未知的深渊。
“那之后,他的状态……更疏离,也更……脆弱了。”猫猫头斟酌着用词,仿佛每个词都需要衡量其准确性和潜在影响,“有人看到他深夜独自在观景台,面朝舷窗外无尽的宇宙黑暗,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像尊雕塑。有人——不止一个人——报告说,在路过某些空置舱室或僻静走廊时,听到里面传来哼歌声。调子很……古老?凄婉?断断续续的。听到的人都说心里莫名发慌,像被冰冷的细流浸过,说不出的难受。”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有次我路过下层仓储区,好像也隐约听到过一点……那调子,不像是维多利亚的现代民谣,倒有点……我说不上来,有点像很久以前,我在某张破烂唱片里听过的、早已消亡的流浪剧团演出的背景音乐,诡谲得很。”
“剧团?”我捕捉到这个一闪而过的词。
“嗯,只是联想,不一定对。”她迅速带过,似乎不想在那个方向深入,“总之,再然后……”
她咽了口唾沫,目光投向窗外。不知何时,天空已堆积起厚厚的铅灰色云层,将午后残存的天光吞噬殆尽,休息室内光线骤然昏暗,那些萨尔贡挂毯上金线的反光消失了,图案变得模糊不清,仿佛在缓缓蠕动、变形。熏香似乎早已燃尽,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灰烬和旧木头的味道。
“再然后,大概四天前,”她的声音飘忽起来,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噩梦,“他不见了。克里斯汀小姐也不见了。不是暂时离开,是消失了。”
“失踪?没有任何报备?”
“起初只是缺席了预定的例行检查。但很快,他常去的、以及克里斯汀小姐可能引导人去的那几个地方,都空了。安保部调取了所有相关监控,最后拍到他是在一个标准时的深夜,独自一人走向下层甲板的备用出口区域。没有携带明显的行李或装备,只是穿着平常那身便于活动的深色衣裤。克里斯汀小姐跟在他脚边,步伐轻捷。他们前一后走出了最后一个监控探头的范围,走进了那片主要用于紧急疏散和物资临时转运的、灯光昏暗的区域,再也没看到返回的影像。”
“没有留下任何信息?没有向博士或阿米娅做任何口头或书面申请?”
“都没有。他的个人舱室后来被检查过,很整洁,整洁得……过分。没有生活杂物,没有未完的读物,没有个人物品的痕迹,就像一间刚刚准备好、还未有人入住的标准客房。甚至没有灰尘。”猫猫头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融入了窗外隐隐传来的、越来越响的风声,“凯尔希医生和博士都亲自过问了,派出数支熟悉维多利亚周边环境的小队在陆行舰可能停泊过的区域进行搜寻,也通过安全渠道询问了他档案里记载的少数几个、可信度存疑的维多利亚地下联络点……一无所获。他就像……被那片他常常凝视的阴影,整个儿吞了回去,连一点褶皱都没留下。”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重、更窒息。风声穿透舰船外壳,传来低沉悠长的呜咽。休息室内仅有的光源来自几盏壁灯,在昏暗环境中投下团团模糊的光晕,我们的影子被拉长、扭曲,贴在墙壁和地毯上。
“直到昨天,”猫猫头忽然又开口,声音干涩,把我从压抑的沉浸中猛地拉回现实,“博士的私人指挥频道,收到了一条外部来源的加密简讯。信号非常微弱,时断时续,加密方式是一种很老的、近乎淘汰的军方备用协议。技术部的人破解了外层加密,确认信号源的编码特征,与傀影个人档案里记录的、其自带紧急信标的原始编码特征有高度吻合性。”
我屏住呼吸,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讯息内容是什么?坐标?求救代码?还是状态报告?”
“没有坐标。没有求救代码。没有任何常规的状态标识。”猫猫头看着我,昏暗光线下,她的脸庞显得苍白,唯有眼睛还亮着,但那光亮中充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只有一行字。同样的内容,重复发送了三次,仿佛只是为了确保能被接收到。”
“什么字?”我的喉咙发紧。
“克莱布拉松。”
那个名字!
那个不存在于任何数据库的名字!那个从他口中说出、带着孤独笃定的名字!像一句无法破解的咒语,从他失踪后可能携带的紧急信标中传出,微弱而固执地回荡在罗德岛最高指挥官的接收终端上。
猫猫头说完这最后一句,仿佛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彻底抽空了力气,深深陷进沙发柔软的靠背里,闭上了眼睛。我们之间,只剩下舰船引擎那永恒不变的、仿佛巨兽沉睡中心跳般的低沉轰鸣,以及窗外呼啸加剧的风声。
“克莱布拉松……”我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舌尖滚动着这个陌生的音节。一个幽灵地名。一个由“声音”指引的、只存在于特定之人感知中的目的地。一个失踪者向外界传回的、唯一的、也是毫无实际指向意义的信息。
这完全符合一个“离奇故事”的所有经典要素,足以引起任何记录者的强烈兴趣。但此刻,我感受到的不是职业性的兴奋或探究欲,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粘滞感的警觉,正顺着我的脊椎缓缓爬升。
太过……工整了。
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故事开篇,一个刻意抛出的、散发着不祥魅力的叙事钩子。但谁在设计?那个所谓的“声音”?还是失踪的傀影本人?或者,是某种连他也无法理解、只能被动跟随的力量?
我看向猫猫头。她依然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脸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将这一切说出来,对她而言显然是一种巨大的情绪宣泄。她是可靠的医疗干员,她的叙述细节丰富,情绪饱满而真实,那种深陷其中又无力解决的挫败感扑面而来。这不是编造。
那么,所有的重量,就沉甸甸地压在了这个凭空出现的名字上。
“谢谢,”我最终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信息……非常特别。也一定让你承受了很大压力。”
她缓缓睁开眼,眼中有血丝。她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虚弱至极的微笑。“但愿……能有点用。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不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沉下去。它应该被……记录下来。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无法解释的案例。”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有些游离,“有时候,把一件事说出来,交给一个擅长处理‘信息’的人,感觉就像是……把它从自己脑子里,稍微移开了一点重量。即使问题还在那里。”
她挣扎着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我下意识地想伸手扶一下,但她轻轻摆手拒绝了。
“我得回去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少许平稳,但依然很低,“还有报告要写。总是有报告。”
她走向门口,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时,停顿了几秒,然后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
里面有许多未尽的言语,有卸下部分负担后的轻微解脱,有对她所讲述之事的持续忧虑,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极其微弱的……求助?仿佛在将一颗她无法孵化也无法丢弃的怪异之卵,轻轻推到了我的面前。
然后,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般的轻响。
我独自留在了迅速被昏暗和风声包裹的休息室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摊开的、原本用于记录卡西米尔故事的笔记本空白页上划动着。等我反应过来时,纸上已经写下了那个名字,墨水因我的用力而深深渗入纸纤维:
克莱布拉松
它躺在那里,像一个黑色的问号,又像一个不详的坐标原点。
一种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冲动,混合着冰冷的警觉和记录者无法克制的好奇心,牢牢地抓住了我。我是记录者。我的职责是处理信息,追溯源头,辨别真伪,在混沌中寻找逻辑,在空白处尝试合理的推测。现在,一个巨大的、散发着诱人而危险气息的空白,带着完整的、却无法证实的前因后果,砸在了我的面前。
我不能视而不见。这不仅关乎职责。
更因为,在猫猫头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在我自己写下那个名字的瞬间,某种冰冷的东西,像一道似曾相识的阴影,极其短暂地掠过了我的记忆深处——那是我刚成为记录者不久时,参与整理一批来自叙拉古某家族的绝密档案,其中提及一个被家族处决的“告密者”,他死前反复嘶喊的也是一个无人知晓的地名,调查最终无果,成为一卷被封存的悬案。那种面对“不存在之存在”的荒谬感和隐隐的恐惧,此刻被重新激活了。
我必须弄清楚。至少,要尝试弄清楚。
那天晚上,我草草吃了点东西,便径直走向位于舰船中枢区域的资料库。夜晚的罗德岛走廊灯火通明,却比白天更显空旷寂寥。我的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清晰回响,成为唯一打破寂静的节奏,影子被头顶的灯光拉长、缩短、再拉长,像个沉默的追随者。
用我的二级权限和记录者特殊查询许可通过身份验证,资料库厚重的气密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高耸至天花板的合金档案架,以及无数闪烁幽光的数据库终端屏幕。空气中弥漫着臭氧、散热剂的微甜和旧纸张特有的、略带腐朽的气味。
我没有丝毫犹豫,直奔最大的那台中央历史与地理数据库终端。调出涵盖泰拉主要国家区域的详细地图集,从罗德岛更新的最新数字行政区划图,到十年前、二十年前、甚至更早的、纸张扫描版的旧地图。我输入“克莱布拉松”,选择全字段精确匹配,启动搜索。
屏幕闪烁,进度条飞速跑满。
结果:0。
我皱起眉,扩大搜索范围。选择维多利亚全境及周边争议地区、所有已知城镇、村庄、聚居点、废弃军事据点、矿山、驿站名称列表,进行模糊匹配和音节相似度分析。
结果:0。
我不信邪,检索维多利亚自四国战争结束、领土重划以来的所有官方历史地名变更记录,特别是涉及原高卢边境区域的兼并、重命名档案。文档浩如烟海,系统需要时间加载。我利用这段时间,调取罗德岛情报部门历年收集的、非官方的“地方流传地名”、“探险者/商队口述地点”及“黑市交易路线图”汇编数据库。这些资料更加杂乱无章,充满了拼写错误、方言音译、模糊指代和前后矛盾。
快速浏览,关键词高亮显示。
依然没有“克莱布拉松”。连看起来像的都没有。
这时,历史地名变更记录加载完毕。我快速滚动,利用筛选功能查看所有涉及“克”、“莱”、“布”、“拉”、“松”字样的变更条目。没有连贯的。有几个地名含有“松”字,但前缀完全不同,地理位置也相距甚远。
它就像从未在泰拉大地的任何官方记录、民间流传甚至秘密图纸上存在过。但一个不存在的地方,如何被一个“声音”持续提及?又如何成为一个失踪者最后传来的、唯一的信息载体?
我靠在符合人体工学的椅背上,感到一阵冰冷的荒谬感和越来越浓的寒意。资料库恒温恒湿,但我却觉得有些冷。要么,傀影的精神世界已经完全构建了一个脱离集体现实认知的、私人的“地图”;要么……这个名字,存在于某个更深层、更隐秘、更古老,以至于连罗德岛庞大数据库都未能触及或收录的“记录层面”。
后一种可能性,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我的心脏。
“不存在的地名……”我低声自语,目光落在终端冷冰冰的屏幕上。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有些苍白、眉头紧锁的脸。“真的……不存在吗?还是说,存在的形式,超出了数据库的索引逻辑?”
也许,它需要另一把钥匙。
我切换界面,退出地理数据库,进入了核心干员档案管理系统。再次调出傀影的档案。那些基础信息——代号、性别、战斗经验、出身地维多利亚、感染状况——我快速掠过。我的目光落在“履历背景”那一栏依旧简洁的描述上:曾隶属一个流浪剧团,剧团因故覆灭。
剧团。
我的手指顿住了。猫猫头那稍纵即逝的联想——“有点像很久以前……早已消亡的流浪剧团演出的背景音乐,诡谲得很。”
还有档案里提到的“剧团因故覆灭”。
这之间,会不会有某种联系?一个存在于“声音”和“地名”之外的、第三方的线索?
我点开了档案末尾标记为【权限记录】的加密附件区域。这里需要更高级别的许可。我输入了我的记录者特殊调查码,并附加了此次查询的临时事由申请(“关联性历史信息核查”)。系统验证了几秒钟,绿灯亮起。
一些零散的、密级更高的附件解锁了。其中一份是多年前(档案未标注具体年份,但从文档格式看很旧)对某个“流浪剧团特大事故现场”的初步调查报告摘录,附有几张高分辨率扫描的照片。
我点开了第一张照片。
黑白,高对比度。一个死寂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荒村。歪斜的木质房屋,空荡积灰的街道,破碎的窗户像一只只空洞无神的眼睛。照片中央是一个荒草丛生的小广场,广场上,扎着一顶巨大的、马戏团或戏剧团风格的大型帐篷。帐篷的帆布已经严重褪色、破损,但上面用暗红色颜料描绘的图案依然触目惊心——一个极度夸张、嘴角咧到不可思议弧度的笑脸,那笑容不像欢乐,更像一种扭曲的痛苦或嘲讽。
我的呼吸微微一窒。
第二张照片是帐篷内部的远摄,光线昏暗,细节模糊,但能看到散落一地的、奇形怪状的物件,像是破损的舞台道具、扭曲的金属框架、颜色斑驳的织物碎片。一种强烈的不适感,即使透过静态图片也能传递出来。
报告的文字描述很少,语气充满了困惑和一种压抑的不安:
“……现场一切却像是被遗忘在了过去,时光在此停滞……所有民居、设施、包括扎营在广场的剧团帐篷,其状态与事故发生前记录的描述高度吻合,仿佛无人离开,只是瞬间蒸发……”
“……数据记录核心严重损毁,但外围设备残留数据显示,事故发生前后,有异常声波与能量波动记录,特征无法匹配已知源石技艺……”
“……调查小组三名成员在观看部分抢救出的影像片段后,均出现不同程度的情绪低落、噩梦及短暂认知恍惚,建议对剩余材料进行最高等级封存……”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到底是谁,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要留存下这样的现场?”
“直觉警告,此地不宜深入。感觉太糟了。”
帐篷。笑脸。事故。精神影响。封存的危险资料。
这些词句和图片,与猫猫头描述的“诡谲调子”、“消失”,与傀影的“剧团背景”、“声音指引”、“神秘失踪”,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磁石,突然产生了无形的吸引力,隐隐指向同一个模糊而黑暗的中心。
我关掉了图片和报告,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还需要更多。我继续浏览解锁的附件。
有一份是罗德岛术士干员对傀影例行体检时,其无意识哼唱片段的声音分析报告摘要。提及“声波频率含有非常规谐波,可对特定敏感个体的潜意识产生轻微扰动,原理不明,与已知精神类源石技艺谱系均不吻合”。报告强调“干员本人似乎无法自主控制此效应,亦不清楚其原理”。
最后一份,是一段极短的、来自资深干员“黑”的访谈记录摘抄,似乎是应凯尔希医生要求提供的评估:
“我见过他一次。在走廊尽头,阴影里。他看起来在等人,又像在躲人。”
“我的建议只有一条:离他远点。”
“那家伙根本就不清醒。他不是迷失在梦里……”
“他是被‘噩梦’抓住了。而且,那噩梦可能从来没打算放开他。”
噩梦。抓住了。
剧团。笑脸。不存在的地名。引导人的黑猫。无法探测的“声音”。最后的讯息。
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疯狂旋转,互相碰撞,试图在混沌中拼凑出某种我能理解的图案或逻辑链。但它们拒绝乖乖就位。它们散发着同一种气息——陈旧、悲伤、疯狂、深不可测的诡秘,以及一种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不祥。
我猛地关掉了所有终端窗口。资料库陷入一片沉寂的昏暗,只有服务器机柜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在规律地闪烁,如同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我失败了。作为一个记录者,我第一次面对一个如此核心、却又在一切常规信息维度上完全空白的“名词”。它悬在那里,像一个语义的黑洞,不仅吞噬了傀影,也吞噬了关于他过去(剧团)的某些可怖真相,现在,它似乎在试图吞噬我的逻辑和冷静。
我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资料库大门。门在身后关闭,锁死,将那些闪烁的指示灯和冰冷的屏幕隔绝在内。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那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精神长时间紧绷后骤然松弛的虚脱,以及一种深沉的无力感。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却也让每个角落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边界更加锐利。我总觉得,在某个拐角的阴影深处,或许会静静地蹲坐着一个黑色的身影,用一双冰蓝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默然地注视着我。
或者,在通风管道的低鸣中,会夹杂着一缕极其微弱、无法辨别旋律的、古老而凄婉的哼唱声。
更或者,在下一个转角,我会看到那个灰白色头发的高大身影,静静地立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用那双空茫又沉淀着太多东西的眼睛望过来,沙哑的喉咙里,低低吐出一个词:
克莱布拉松。
我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不请自来的联想。但那个名字,已经像一颗带有倒刺的种子,扎进了我的意识深处。
推开宿舍的门,熟悉的、私密的、安全的寂静包裹了我。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但我心里无比清楚。
有些寂静,只是风暴眼中心短暂而虚假的安宁。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从记忆和恐惧最肥沃的黑暗土壤里,自行汲取养分,生长出枝叶缠绕的谜题,直至开花结果——而那果实,往往无人愿意品尝。
故事,或许在傀影消失时就已经开始了。
而我的记录,此刻,才真正触及它那深不见底的边缘。
一切,尚未开始。
但风暴来临前的低气压,已然笼罩。
第2章 寻找傀影
第二章 寻找傀影
这一夜睡得很浅,梦里充斥着褪色的帐篷笑脸和无声咆哮的阴影。
第二天,我决定再去找猫猫头。我需要更多细节,哪怕只是一点碎片。关于傀影离开前的状态,关于那个信号接收的具体情况,或者……任何能指向“克莱布拉松”实际位置的暗示。毕竟,博士收到了信号,技术部能解析信标特征,他们总该有点头绪吧?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一个传闻中的区域。
但罗德岛的陆行舰实在大得像个移动城市。我在医疗部外围徘徊,在几个她可能出现的休息区等待,甚至去了上次和她聊天的1号休息室。萨尔贡挂毯依旧,熏香气味仍在,但那个文静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问了几位路过的医疗部文员,也都只是礼貌地摇头,说不知道Elara医生(我这才知道她的部分真名)的具体排班。一种淡淡的焦虑缠绕上来。仿佛关于傀影和克莱布拉松的线索,随着她的暂时缺席,也一起隐入了舰船的阴影之中。
时间在徒劳的寻找中流逝,又到了下午。一种无处着力的烦躁感驱使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震耳欲聋的电吉他 riff 和狂暴的鼓点像无形的拳头,一下下砸开我的耳膜。我发现自己站在一间装修风格截然不同的休息室门口。
这里是企鹅物流安全屋的风格——如果说1号休息室是沉睡的沙漠古堡,这里就是爆炸后的摇滚演唱会现场。墙壁被狂野的涂鸦覆盖,色彩刺眼张扬,灯光变幻不定,空气中弥漫着能量饮料的甜腻和金属器械淡淡的机油味。几张厚实的真皮沙发随意摆放,上面搭着印有夸张logo的夹克。这里充满了躁动的生命力,与资料库的死寂、1号休息室的沉滞形成极端反差。喜欢安静的人绝对会在这里精神崩溃,但对此刻被诡异谜团和寻找无果弄得心神不宁的我来说,这种直白喧嚣的感官轰炸,反而像一剂粗糙的清醒剂。
我走进去,声浪几乎实体化地拍打过来。只见红豆——那位以热情和摇滚精神闻名的萨卡兹先锋干员,正抱着一把看起来改装过、布满贴纸的电吉他,坐在远处的沙发上尽情倾泻着音符。她的红色长发随着节奏甩动,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而在她旁边,菲林族的精英干员煌正敲击着一套便携式电子鼓,动作大开大合,充满力量感,脸上带着酣畅淋漓的笑容。她们的合奏毫无章法,纯粹是情绪的宣泄,却奇异地充满了感染力。
我找了个靠边的沙发坐下,震感通过地板传来。目光掠过她们,看到房间另一侧是健身区,几台跑步机正在运转。上面有几位干员在运动。我认出了其中一位,是羽毛笔的哥哥,龙舌兰,一位沉稳的黎博利干员,步伐稳健。而另一台跑步机上的身影,则让我目光一凝。
是泥岩。
那位总是包裹在厚重萨卡兹铠甲下的干员,此刻罕见地没有穿着她那标志性的、布满源石技艺纹路的盔甲。她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背心和紧身长裤,裸露出的手臂和腹部线条结实流畅,充满了力量感。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她腹部和一侧肋下,皮肤上嵌着数块大小不一的源石结晶,在汗水浸润和灯光照射下,泛着冰冷而诡异的光泽。结晶与健康的肌肤交界处,血管纹路显得有些发暗。她跑得很专注,呼吸悠长,对身上的结晶和外界震耳的音乐都恍若未觉,仿佛那具承受着矿石病侵蚀的身体,只是她用来执行意志的工具。
我看着她,想起档案里关于她的一些片段:前整合运动成员,萨卡兹佣兵小队领袖,为了同伴的医疗庇护加入罗德岛……那身铠甲,或许不只是武器,也是一层隔绝外界异样目光、甚至隔绝自我审视的保护壳。此刻脱下铠甲的她,看起来异常真实,也异常脆弱——一种带着尖刺的、沉默的脆弱。
好巧不巧,她设定的跑步时间到了,机器缓缓停下。她用毛巾擦了擦汗,拿起旁边椅子上放着的一瓶水,向我这个方向——更准确地说,是向我斜对面一张放着个磨损皮质公文包的小桌——走来。她在那里坐下,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些文件和一个战术平板,开始浏览。即使刚运动完,她的神情也很快沉浸到事务中,给人一种踏实而可靠的感觉。
没过多久,红豆一段酣畅的solo结束,她把吉他往沙发上一放,抓起自己那杆标志性的、枪头改装过、形似长枪的“骑枪”,几个跳跃就来到了泥岩旁边,一屁股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泥岩的水喝了一口。
“怎么样,大个子?”红豆的声音充满活力,即使在嘈杂音乐背景下也清晰可闻,“有什么头绪吗?博士那边催问进展了。”
泥岩抬起头,她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温和一些,带着运动后的微微喘息,但语调平稳:“基础装备清单核准了。工程部提供了三套标准荒野生存单元,包括净水、庇护所和基础防御模块。医疗部配给了应对维多利亚中部常见毒虫和变异植物的解毒剂、抗过敏药,还有额外的源石应急抑制药剂。”她指了指平板上的地图,那似乎是一张维多利亚的详细地形图,“关键还是地点。博士提供的最后信号溯源指向非常模糊,只有一个大的区域范围,在维多利亚中部偏西,靠近旧高卢边境的无人丘陵地带。那里地形复杂,废弃的移动城市区块、天灾残留的源石污染区、还有战后未清理的雷区混杂在一起,没有具体坐标,搜索会像大海捞针。”
红豆挠了挠她火红的头发,撇撇嘴:“啧,麻烦。傀影那家伙,溜得可真够远的。不过博士说信号里提到了地名?叫……克莱布拉松?”
我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心脏在震天的鼓点和吉他噪音中,突然跳得格外用力。
泥岩点点头,眉头微蹙:“嗯,技术部从信号残片中解析出的唯一有意义的词,就是‘克莱布拉松’。但我在所有现行的维多利亚军事地图、民用地图、甚至罗德岛内部的危险区域标注图上,都找不到这个名字。”
我再也坐不住了。那个困扰我一天一夜、让我在资料库遍寻不获的名字,竟然以这种方式,从泥岩口中被证实为“搜索目标”。我站起身,绕过几个随着音乐微微晃动的干员,走到她们的小桌旁。
“抱歉,打扰一下。”我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我刚刚无意中听到……你们在说‘克莱布拉松’?”
红豆和泥岩同时看向我。红豆的眼神带着好奇和一丝审视,泥岩则更平静,只是微微点头。
“你是……记录部的淬墨先生?”泥岩居然认出了我,她的记性看来很好,“是的,我们在讨论一个任务目标地点。你听说过这个地方?”
“不仅听说过,”我深吸一口气,感觉找到了一丝裂缝,“我昨天从医疗部的Elara医生那里,得知了傀影干员失踪前曾提及这个地名。晚上我去资料库查了一夜,翻遍了所有维多利亚相关的地理和历史档案,一无所获。它就像……根本不存在。”
泥岩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凝重。“果然。我们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她沉吟了一下,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张明显泛黄变脆的地图,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桌上。这不是现代印刷品,而是一张手绘复制图,线条古朴,标注的字体也是旧式。“这是我们从历史档案库里找到的、一份战前——指四国战争前——的高卢边境地区详图。当时这一片,”她的手指落在维多利亚中部偏西的一片丘陵地带,“都属于高卢的一个边境子爵领。”
她的指尖顺着一条已经模糊的、代表古代商路的虚线移动,最终停在一个被圈起来的小点上。旁边用花体字写着:
克莱布拉松
我的呼吸屏住了。找到了。它真的存在过。不是幻觉,不是疯子的臆想。它曾经实实在在烙印在地图上,是一个子爵领的首府或核心城镇。
“高卢……”我喃喃道,许多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傀影出身维多利亚(原高卢边境地区),他提到的“声音”,他档案里若隐若现的剧团背景(可能与高卢文化残留有关),还有这个早已从现代图册上被抹去、只存在于故纸堆里的地名……“所以,在四国战争后,高卢覆灭,这片地区被维多利亚吞并,克莱布拉松这个名字就在官方记录里被废弃、被新地名取代了,以至于现代地图上完全找不到?”
“基本可以这样推断。”泥岩收起那份古老的地图,动作小心,“维多利亚在消化占领区时,系统性地抹除高卢痕迹是常见做法。重划行政区,更改地名,都是重塑统治的一部分。克莱布拉松可能被拆分并入邻近的维多利亚郡,也可能因为战争破坏严重、居民流失,干脆被从行政地图上除名,沦为地理上的‘空白点’。”她顿了一下,“但问题是,傀影如何知道这个早已消失的名字?又为何会前往那里?博士收到的信号,又为何偏偏指向这个‘不存在’的地点?”
问题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但至少,那个黑洞有了一个历史的锚点——高卢时代的遗骸。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看着眼前这两位即将出发的干员,我知道机会就在眼前。
“泥岩干员,红豆干员,”我稳住声音,尽量让请求显得专业而非冲动,“我是一名记录者。傀影的案例,以及‘克莱布拉松’这个地名背后牵扯出的历史掩埋现象,都具有极高的记录价值。我申请加入你们的搜索小队。我的观察和记录能力,或许能在现场发现一些容易被战斗人员忽略的细节。而且,我对傀影的背景和之前的事件有一定了解,可能对分析他的动向有帮助。”
红豆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好啊!多个人多份力,而且你听起来知道不少内情?路上正好讲讲!”她的直接和热情让人松一口气。
泥岩则显得更谨慎。她憨厚沉稳的脸上露出思考的神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中的任务简报。“淬墨先生,你的专业能力我有所耳闻。但这个任务可能具有相当的危险性。目标区域情况不明,傀影干员的状态未知,而且涉及历史遗留的复杂背景。博士和阿米娅是这次任务的直接委托人,我需要征得他们的同意,才能让你正式加入。”她的话语有理有据,体现了队长的责任感。
博士和阿米娅……提到博士,我心里掠过一丝迟疑。上次见他,是不久前我提交一份关于龙门事件中牺牲干员的记录补充报告时,提到了霜星。那位整合运动的雪怪公主,在龙门与罗德岛短暂交汇,最终逝去,其遗体被罗德岛以最高规格的感染者处理方式火化安葬。博士当时看着报告,沉默了很久,然后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哭得像个失去重要朋友的孩子,完全不是平时指挥作战时那个算无遗策的形象。我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安慰,最后只能默默退出。那之后,我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与他直接接触。
“我明白。”我对泥岩点点头,“我会去向阿米娅说明情况,申请临时外勤许可。”
找到阿米娅比找猫猫头容易得多。这位年轻的罗德岛领袖总是在核心区域忙碌。我在办公室外等了一会儿,才获得简短会面的机会。阿米娅听我说明来意——希望以记录者身份加入寻找傀影的小队,记录事件全过程,并为可能的情报分析、医疗后续提供第一手背景材料——她那双总是承载着与年龄不符的忧虑的清澈眼睛,认真地看着我。
“淬墨先生,我理解你的专业诉求。傀影干员的情况确实特殊,他的失踪也牵涉到一些……令人不安的疑点。”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边缘,“泥岩和红豆都是经验丰富的干员,但此行目的地模糊,风险未知。你确定要亲自前往吗?记录工作可以通过他们的反馈来进行。”
“有些细节,只有在现场,用记录者的眼睛去看,才能捕捉到。”我坚持道,“而且,阿米娅,那个地方……‘克莱布拉松’,它不应该被忘记。无论是作为一个地名,还是作为可能揭开谜团的关键。有人试图抹去它,但有人因为它而消失。我觉得,有必要去看一看,记下来。”
阿米娅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吧。我会批准你的临时外勤权限,并通知泥岩。请务必注意安全,紧跟小队行动,你的首要任务是记录和观察,必要时优先保证自身安全。我会让后勤部为你准备一套基础的防护装备。”
“谢谢,阿米娅。”
“另外,”她补充道,语气温和却带着力量,“关于博士……上次的事情,请别放在心上。博士他……只是比我们大多数人,更珍惜每一次相遇,也更难以承受失去。他背负的已经太多了。”
我点点头,心里那点尴尬释然了不少。
于是,“寻找傀影小队”临时增加了一名编外成员。我,记录者淬墨。
出发前的晚上,泥岩作为队长,召集了一次简短的碰头会,地点就在她的个人工作舱室。这里和她给人的印象一样,整洁、实用、略显空旷,除了必要的家具和摆放整齐的装备箱,几乎没有个人装饰。空气中有淡淡的金属保养油和旧皮革的味道。
我和红豆按时到达。红豆依然活力满满,检查着她那杆心爱的改装长枪的每一个部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滚旋律。泥岩则已经换上了那身标志性的、厚重无比的萨卡兹铠甲,只摘下了头盔,露出白色的长发和沉静的面容。铠甲上的源石技艺纹路在舱室灯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让她看起来像一尊来自古老传说的战争雕塑。
“基本事项再确认一遍,”泥岩的声音透过铠甲的面罩传出,略显低沉但清晰,“明早六点,三层第三飞行器平台集合,乘坐‘追猎者’三型高速突击艇出发。航线已规划,预计在维多利亚中部西尔顿郡的临时补给点降落,然后换乘全地形车前往目标丘陵区域。搜索模式以信号最后的大致方位为中心,扇形展开。保持通讯畅通,遭遇任何异常情况,立即报告。”
我和红豆都表示明白。
就在这时,舱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节奏稳定而略显迟疑。
泥岩似乎并不意外,说了声:“请进。”
门滑开,一个身影站在门外廊道的灯光下。那是一位斐迪亚族的男性干员,灰白色的短发梳理得整齐,面容谦和,甚至带着一丝书卷气,但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郁。他穿着一身罗德岛常见的便于活动的作战服,但款式更接近文职或辅助人员。他的眼神有些躲闪,尤其在看到我和红豆时,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衣角。
我认得他。暮落。档案记录显示他曾是剧团演员,如今是罗德岛的一名驭法铁卫干员,平时非常低调,几乎像个隐形人。
“抱歉,我来晚了。”暮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不晚,正好。”泥岩向他点点头,然后转向我和红豆,解释道,“暮落干员将作为第四名成员,加入这次搜索任务。”
红豆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我则感到一丝疑惑。暮落的档案我只粗略看过,只知道他有些不愿提及的过去,作战能力评级也并非一线突击类型。他为何会加入这个明显带有风险和未知色彩的任务?
暮落走了进来,轻轻带上门。他没有找地方坐下,只是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仿佛随时准备离开,或者……逃离。舱室内的气氛因为他而变得有些微妙地凝滞。
泥岩看向他,铠甲下的目光平静:“暮落干员,关于你加入任务的原因,以及你可能掌握的、与傀影干员或目标地点相关的信息,请向队友说明一下吧。这对之后的协同行动很重要。”
暮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深深低下头,盯着自己擦得锃亮却略显拘谨的靴尖,沉默了许久。那沉默并非对抗,而像是一个溺水者在拼命凝聚最后一丝浮出水面的勇气。红豆抱着胳膊,耐心等待着。我也屏住了呼吸。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我们身后的金属墙壁上,仿佛能穿透它,看到某些极其遥远又极其恐怖的景象。
“我……认识傀影。”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我的心猛地一沉。“或者说,我曾经认识……那个在加入剧团之前的他,以及……在剧团里的他。”
他顿了顿,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
“我们是在同一天,被带到那个地方的。那时我还叫‘沉渊’。那里……我们称之为‘猩红剧团’。但那里生产的不是戏剧,是……别的东西。”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滴着寒气。
“傀影……他不一样。他太有天赋了,对表演,对‘艺术’……有一种可怕的专注和领悟力。他很快就不再是学徒,他吸引了剧团里那些……‘老师’的注意。影子,刀舞,白英花……还有剧团长。”提到这些名字时,他的声音里抑制不住地流露出深刻的恐惧,“他们把他带走了,进行‘特别培养’。而我们这些剩下的,只能看着他越来越远,越来越……陌生。他身上开始有一种气息,和那些‘老师’们一样的气息。”
暮落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好像那里有一个旧伤在隐隐作痛。
“我害怕了。我找不到出路,但我知道不能再待下去。后来,我抓住一个机会……逃了。用尽一切办法,抹掉‘沉渊’的一切,逃到天涯海角,最后躲进了罗德岛,成了‘暮落’。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安静,足够不起眼,过去就永远找不到我。”
他的嘴角扯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直到傀影来到罗德岛。我听到那个代号的时候,差点……心脏停跳。我躲在宿舍里,好多天不敢出门。我认定他是来杀我的。剧团不会允许叛逃者,而傀影……他已经是剧团最锋利的刀了,不是吗?清理门户,再合适不过。”他的声音开始发颤,那是积压已久的恐惧在泄闸,“我等着,每一天都在等,等他在某个阴影里出现,用他们教他的那些‘艺术’的方式,带走我。”
“但是……他没有。他好像根本没注意到我,或者说,他眼里根本就没有我。他只是待在自己的影子里,跟着那只叫克里斯汀的黑猫。我慢慢意识到,他可能……也逃出来了?或者,他身上发生了别的事?”暮落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聚焦,看向我们,充满了痛苦与困惑,“直到这次他失踪,消息传来,他最后指向的地方是……‘克莱布拉松’。”
说出这个名字时,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了。
他看向我们,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恐惧、决心、深深的哀伤,还有一丝恳求。
“我必须去。不仅是为了找到傀影,或者完成任务。更是因为……那个地方,和‘剧团’的过去有关……或许只有我们这些从里面逃出来的人,才能真正理解那里有多危险,才能真正……面对它。”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自私,把个人原因掺杂进任务。但我可以保证,我会尽我所能,我的法术和对‘剧团’一些手段的了解,或许能帮上忙。至少……让我去吧。我无法再继续躲在宿舍里,等着噩梦自己找上门了。”
他的话结束了。舱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系统细微的嘶嘶声。红豆收起了之前随意的表情,眉头紧锁。泥岩铠甲下的身躯似乎也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
我看着他,这个名叫暮落的干员,此刻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得微微佝偻。他不是战士的姿态,而是一个被往事追逐的逃亡者,终于决定转身面对追兵。他的理由充满了个人创伤的色彩,却奇异地与傀影那充满谜团的失踪、与那个被历史抹去的地名“克莱布拉松”紧密缠绕在一起,增添了更多沉重而不祥的质感。
剧团。高卢遗地。消失的干员。归来的逃亡者。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指向维多利亚中部那片被遗忘的丘陵,那片名叫克莱布拉松的空白之地。
泥岩最终点了点头,铠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你的理由,我了解了。博士和阿米娅批准你的加入,也自有考量。欢迎加入小队,暮落干员。从现在起,我们是一个团队。目标:寻找傀影,查明克莱布拉松的情况。同时,”她厚重的面罩转向我们每一个人,声音沉凝,“确保每个人,都能安全回来。”
会议结束了。我们各自离开,为明天的出发做最后准备。走在回舱室的路上,我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暮落的话,还有泥岩那句“安全回来”。
窗外,罗德岛正航行在无垠的夜色中,舰体下方的云层厚重,偶尔有遥远的闪电无声地照亮天际。
我知道,我们正在主动航向一片弥漫在历史和疯狂迷雾中的海域。而彼岸有什么,无人知晓。
寻人,或许最终会变成一场闯入噩梦深处的探险。
第3章 幽灵回响
第三章 幽灵回响
突击艇“巡猎者”三号像一只沉默的金属巨鸟,撕开维多利亚中部丘陵地带上空终年不散的铅灰色云层。引擎调至低声轰鸣,透过狭小的观察窗,我看到的是一片被战争、天灾和时间反复蹂躏过的土地。连绵的丘陵像巨兽腐烂后裸露的嶙峋脊骨,大片的植被呈现出源石污染的诡异紫色或焦黑色。锈蚀的移动城市骨架如同搁浅的金属鲸鱼,半埋在泥沼里。干涸的河床像大地皮肤上丑陋的疤痕。
“目标区域就在正前方三十公里处。”泥岩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透过通讯器带着电流的微噪。她全副铠甲,专注地监控着数据。“能见度持续下降,下方开始出现不明来源的源石能量读数,呈弥散状,干扰正常探测。准备降低高度,寻找预定着陆点。”
红豆坐在我侧对面,正最后一次检查她那杆改装长枪的源石激发单元,脸上没了平日的躁动,只剩下猎人般的沉静。暮落则蜷缩在靠里的座位上,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发白,眼睛盯着舱板。自从昨晚坦白后,他就一直处于这种紧绷的、近乎自我封闭的状态。
我们降落在西尔顿郡边缘一个废弃的伐木营地里。这里据说有罗德岛的非正式联络人接应。营地死气沉沉,几栋腐朽的木屋歪斜着,唯一活着的生物似乎只有攀附在墙上的、颜色暗沉的苔藓。联络人是个独眼的萨卡兹,话很少,沉默地指了指棚屋下两辆覆满灰尘但轮胎厚重的越野车,交接了钥匙和简略地图,便消失在了营地深处更浓的阴影里。
“地图标记到这里就结束了。”泥岩摊开那张纸质地图,手指点在代表伐木营地的一个小叉上,再往前,是一片没有任何标注的空白,只有手绘的、代表险峻地形的波浪线。“‘克莱布拉松’不在这张图上。我们只能依照飞行时记录的最后信号大致方向和历史地图的方位推算前进。”
我们换乘全地形车。引擎的咆哮在这片过度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粗暴。车队驶离营地,一头扎进那片地图上的空白。
起初,地形只是崎岖。但很快,变化发生了。
森林活了过来。树木的排列失去了自然的随机感,高大的针叶林木和扭曲的阔叶树以一种令人不安的规律交替出现,像是按照某种病态的设计图栽种。道路——那些被蔓藤和积水掩盖的、时断时续的土石痕迹——开始出现不合理的弯折。
“我们十分钟前好像路过那棵被雷劈成两半的杉树。”红豆的声音从前面车辆的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也注意到了。”泥岩回应,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快,“导航仪显示我们在直线前进,但地标重复。可能是强源石干扰下的信号漂移。”
但我心里知道,不全是信号问题。我的眼睛记录着细节:路边一块形似蹲伏野兽的岩石,第一次看见时,苔藓覆盖在它的左侧;第二次出现时,那片苔藓仿佛移到了右侧。光线也有问题。明明是同一天午后,林间的光线亮度却忽明忽暗,有时温暖如黄昏,下一刻又清冷如清晨,而抬头看天,厚厚的云层并未有如此剧烈的缝隙。
暮落在我旁边发抖,不是寒冷,而是恐惧。他死死抓着车内的扶手,眼睛死死盯着森林深处那些最浓的阴影,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你感觉到了什么,对吗?”我低声问。
他猛地一颤,惶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它在看着我们。这片森林……它不喜欢访客。它在……拖延时间。或者,它在挑选。”
“挑选什么?”
“能走到最后的……演员。”他说完这个词,立刻紧紧闭上了嘴。
车又绕过一个急弯,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空地上,赫然散落着一些人工制品——一个锈蚀得几乎只剩框架的蒸汽核心残骸,几顶破烂不堪、式样古老的帐篷帆布,还有几个翻倒的木箱。看起来像是一个很多年前就被遗弃的临时营地。
泥岩示意停车。我们戴上简易的呼吸过滤器(空气中的源石粉尘浓度在升高),持械下车探查。
营地死寂。但走近后,我注意到一些细节。那些帐篷帆布的撕裂口非常整齐,像是被极锋利的东西划开。木箱上没有灰尘,仿佛不久前刚被打开、清空。最令人不安的是,在营地中央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地面上,用一些白色的小石子,精心排列成了一个图案。
一个笑脸。
嘴角咧到不可思议的弧度,眼睛是两个空洞的圆圈。
和傀影档案里那张破旧帐篷上的笑脸,如出一辙。
“这是……”红豆蹲下身,用枪尖轻轻拨动了一下石子。
暮落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压抑的吸气声,连退两步,脸色惨白如纸。“是标记……剧团的标记。他们来过这里。或者……这只是个‘路标’。”
“路标指向哪里?”泥岩沉声问,面甲扫视着四周静谧得可怕的树林。
没等暮落回答,一阵风毫无征兆地穿过空地。风很冷,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腐败花香和某种更难以形容的……旧舞台幕布的灰尘味。风拂过地面,那些白色的石子微微滚动,笑脸的图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嘴角的弧度似乎更大了,从夸张的笑,变成了一种近乎痛苦的、狰狞的怪笑。
几乎同时,我们所有人都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仿佛直接从脑子里,或者从周围的空气中浮现。起初极其微弱,像是老式留声机即将耗尽发条时的呻吟,渐渐清晰起来。是音乐。一段旋律古老、节奏诡异、用某种弦乐器和飘忽女声吟唱交织的旋律。调子起伏很大,时而尖锐刺耳,时而低沉呜咽,带着一种妖异的、摄人心魄的黏着力。
“剧团的……序曲……”暮落的声音在颤抖,他双手捂住耳朵。“他们在……排练。或者……在欢迎。”
红豆烦躁地晃了晃头:“什么鬼东西!装神弄鬼!”她试图用源石技艺激发一阵能量波动驱散,但音波如同有实质的烟雾,稍稍散开又聚拢回来。
泥岩抬起手臂,铠甲上的源石纹路微微亮起,形成一个淡黄色的微弱护盾,将我们四人笼罩在内。音乐声被隔绝了一些,但并未消失,变成了一种遥远的、持续的背景低语。
“不是实体攻击,是精神干扰,或者环境记忆的‘回响’。”泥岩判断道,声音在护盾内有些发闷,“此地不宜久留。上车,继续前进。保持护盾,节省能量。”
我们退回车上。音乐声在我们驶离空地一段距离后,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消失,但那旋律的碎片却好像黏在了脑子里。
接下来的路途,森林的恶意更加明显。地面变得松软泥泞,车轮不时打滑陷入。雾气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不是白色,而是带着淡淡的灰紫色,能见度急剧下降。雾气中,影子开始活动。
不是动物。是人形的轮廓。有时高大,有时矮小,有时成群结队,沉默地在雾气深处行走,或静静地站立,面朝我们的方向。当你凝神去看时,它们又消散在雾中。但所有人都看到了。红豆咒骂着,数次举起长枪对准那些影子,却又因为没有实体而无奈放下。
最糟糕的是,雾气似乎有侵蚀性。隔着护盾和呼吸过滤器,我仍感到一丝冰冷的、滑腻的触感试图钻进皮肤,带着低语般的杂音,试图在脑海里形成破碎的画面:高举的酒杯,旋转的舞裙,一张张戴着华丽笑容面具的脸,面具下的眼睛却空洞无神……那是狂欢的幻象,却感受不到丝毫喜悦。
暮落受到的冲击最大。他蜷缩在座位上,冷汗浸湿了额发,眼睛死死闭着,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剧烈转动。他在“看”到更多。几次,他无意识地发出模糊的呓语:“……影子老师……别过来……那场雨……红色的雨……”
时间感彻底混乱了。车载时钟在进入雾气区后就疯狂乱跳,最后停在一个不可能的日期上。我们失去了准确的时间坐标。疲劳开始侵袭,是那种持续不断的、低强度的精神压迫和感官异常带来的消耗。
就在我们几乎要怀疑是否会永远困在这片迷雾森林里时,变化再次发生。
雾气毫无征兆地开始变淡、散去,如同舞台幕布被缓缓拉开。光线稳定为一种沉郁的、黄昏将至的暗金色。我们驶出了一片特别茂密的铁杉林,眼前豁然开朗。
然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前方是一片巨大的、相对平坦的盆地。而在盆地中央,一座建筑巍然矗立。
那是一座古堡。
但它和任何我曾经见过的城堡都不同。它并非完全由石块垒砌而成,其基座和部分高塔是古老的、带有高卢建筑特色的厚重石造结构,布满了风化的痕迹和藤蔓。然而,在这些石造部分之上,却“嫁接”了大量色泽暗沉、带有金属反光的奇异材质,构成了扭曲的尖顶、悬空的廊桥、不合理的露台和巨大的、如同眼睛般的彩色玻璃窗。那些玻璃窗描绘着抽象的、令人不安的色块和线条组合。城堡的整体轮廓因此显得支离破碎、失衡,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强迫性的统一感,仿佛一个疯狂的艺术家将不同时代的建筑残骸和噩梦中的意象强行缝合在了一起。
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庞大,沉默,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没有灯光,没有炊烟。但它并不显得“死寂”,更像是在“沉睡”,或者,在“等待”。
“克莱布拉松……”暮落失神地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确认,“……猩红孤钻……”
这就是傀影档案中提到的、被高卢子爵改造过的古堡?这就是猩红剧团可能盘踞的巢穴?那些不协调的、非石质的附加结构,是否就是“剧团的大手”再度影响改造的痕迹?
泥岩停下了车。我们陆续下来,站在盆地边缘,望着那座违背常理的建筑。空气在这里清新了不少,但那股淡淡的、混合了腐朽与甜腻的味道依然存在,源头似乎正是那座古堡。
“源石能量读数在这里达到了峰值,但波动极其紊乱。”泥岩看着手臂上的探测器,面甲转向古堡,“空间读数也不稳定,有微弱的扭曲迹象。这座城堡……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巨大的源石技艺造物,或者被长期改造得扭曲了周围的物理法则。”
红豆扛着长枪,眯起眼睛:“管它是什么鬼东西,傀影就在里面,对吧?怎么进去?看起来连个像样的大门都没有。”
的确,古堡面向我们这个方向,看不到通常意义上的城门或吊桥。只有一片陡峭的、长满暗色植物的斜坡,通向那些杂乱拼贴的墙体下方。墙体上,各种形状的开口——可能是窗,也可能是破洞——像无数只盲眼,黑洞洞地对着我们。
“恐怕……进去,才是真正困难的开始。”暮落的声音恢复了少许冷静,但那冷静下是更深的寒意,“剧团不会让观众轻易入席。这里的一切……”他环视着盆地、森林,最后目光落回古堡,“都是舞台的一部分。我们踏入盆地的那一刻,可能就已经……在戏里了。”
我拿出随身携带的记录板和炭笔,想要画下这古堡的轮廓,却发现自己握着笔的手在微微颤抖。眼前的景象超出了我作为记录者处理过的绝大多数“异常”。它不仅仅是一个地点,它是一个现象,一个凝结的疯狂。我试图用已知的源石技艺理论、集体幻觉或时空异常去套用它,但每一个框架都显得幼稚而无力。这种认知上的无力感,比单纯的恐惧更让人心慌。
泥岩做出了决定。“现在天色已晚,在不明环境下夜间行动风险过高。我们在盆地边缘就地建立临时防御营地,轮值守夜,观察古堡动静。等到天亮,再尝试寻找入口进入。”
我们没有异议。在暮落提及“舞台”和“观众”之后,没人想贸然闯入那片显然被某种巨大恶意笼罩的区域。
营地的建立迅速而沉默。泥岩用她的技艺催化周围的岩石和泥土,形成了几个简单的掩体和一道矮墙。红豆清理出一片安全区域,布下了简易的震动感应警报器。我和暮落负责整理装备和物资。
夜幕彻底降临。天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黑暗像潮水般淹没盆地,唯有那座古堡,其轮廓在愈发浓重的夜色中反而似乎更加清晰了——那些金属和玻璃的部分,吸收着微弱的、不知来源的环境光,泛出幽暗的、非自然的冷色调。
我们点起了不显眼的冷光棒,围坐在掩体后。没有人有胃口吃东西,只勉强补充了水分和能量锭。
寂静。绝对的、真空般的寂静。连风声都消失了。这寂静本身就像一种声音,压迫着耳膜。
然后,在午夜前后,古堡有了“动静”。
不是灯光,不是声响。
是影子。
最初是城堡最高那座扭曲尖塔的顶端。一团比夜色更浓的阴影在那里蠕动、凝聚,逐渐拉长,变形……最终,形成了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那轮廓做出一个展臂的动作,仿佛在拥抱夜空。
紧接着,城堡不同位置的窗口、露台、甚至墙壁上,开始接二连三地浮现出类似的、或大或小的影子。它们姿态各异:有的像在舞蹈,动作扭曲夸张;有的像在搏斗;有的静静站立;还有的聚在一起,仿佛在举行某种仪式。
这些影子戏并非静止,它们缓慢地、持续地活动着,上演着一幕幕无声的、诡谲的哑剧。
“是……过去?”红豆压低声音。
“是回响。”暮落的声音干涩,“强烈的情绪、仪式性的行为,在特定源石技艺场影响下,可能会留下‘印记’……但这里的……太清晰了。这不像是无意识的残留……更像是有意留下的……‘记录’?或者,‘陈列’?”
泥岩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带着分析的冷峻:“森林里的音乐和雾气幻影,像是无意识弥漫的干扰和防御。但这里的影子戏……目的性太强了。像是在展示,或者说,在筛选观众。”
我记录着,试图捕捉那些影子的形态和动作规律。但它们的运动看似随意,却又透着某种令人不安的仪式感。
就在这时,所有活动的影子忽然同时停了下来。它们齐刷刷地转向,面朝城堡主体某个方向——那似乎是城堡正面,一片相对平整、但此刻空无一物的墙体。
那片墙体的阴影蠕动起来。一个更加巨大、更加清晰的影子浮现出来。它似乎坐在一张高背椅上,姿态慵懒而傲慢。影子抬起一只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仿佛接到了指令,城堡其他地方的影子重新开始活动,但它们的目标变得明确——它们朝着城堡下方,那片我们白天看到的、长满植物的斜坡方向,“走”去。如同皮影戏般,在墙壁、塔楼表面滑行,最终汇聚到斜坡上方一处较为开阔的、像是古老城门广场遗迹的地方。
在那里,影子们开始聚集,旋转,形成一个不断变幻的、混乱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渐渐凸显出一个较为纤细、动作却异常激烈的影子轮廓。它似乎在挣扎,在旋转,在跳跃,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混合了极致优美与极端痛苦的张力。
“那是……”暮落的身体僵住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纤细的、舞动的影子。
那个影子,停下了所有动作。它静止在漩涡中心,面向我们所在的盆地边缘方向——尽管我们知道它只是影子,只是过去的回响,但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被“注视”的错觉。
影子缓缓抬起双臂,交叉置于胸前,然后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幕。
下一秒,所有影子,连同那个漩涡和中心的舞者,瞬间消散无踪。古堡重新沉入黑暗与死寂。
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是……傀影?”红豆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是他在剧团时的‘表演’……或者,是他在这个地方的‘过去’被记录下来的一个片段。”泥岩的声音凝重,“这座城堡,不仅改造了空间,还在持续‘播放’着其中发生过的、某些强烈的事件。”
暮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微弱而颤抖:“那是‘猩红孤钻’的独舞……是剧团最高‘艺术’的展现之一……他们……他们真的把这里,变成了一个永恒的剧场。连过去的‘精彩瞬间’,都要反复上演给……后来的‘观众’看。”
我们不再说话,只是加倍警惕地守望着黑暗中的城堡。后半夜再无异常,但那种被无数看不见的眼睛窥视、被当作舞台下观众的感觉,却再也挥之不去。
我和红豆值第一班岗,泥岩和暮落休息。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我几乎是在靠意志力支撑着眼皮。约定的换岗时间到了,我摇醒泥岩,和红豆钻进简陋的睡袋。身体一放松,意识立刻沉入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奇异的、源于生物本能的警觉将我惊醒。
不是声音,不是震动。
是光。或者说,是光的缺失。
我猛地睁开眼。睡袋里一片漆黑。我摸索着掏出怀里的冷光棒,掰亮。微弱的荧光照亮了我周围一小片区域。红豆还在熟睡,眉头紧锁,似乎在梦里也不安稳。泥岩和暮落应该在外面值守。
我爬出睡袋,推开作为临时门板的岩石板,钻出掩体。
外面,是夜。
深沉、浓重、毫无破绽的夜。
天空依然是厚重的云层,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古堡的轮廓在远处,吸收着一切光线,比夜空更黑。我抬起手腕,看向多功能战术表。表盘上的数字清晰显示:06:47。
应该是黎明时分,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但此刻的黑暗,与午夜时毫无二致,甚至……更加凝固。空气中没有晨露的湿润,没有鸟类苏醒前的窸窣,没有任何黎明应有的、哪怕最细微的征兆。只有那绝对的、压迫性的黑暗和寂静。
“泥岩?”我压低声音呼唤。
沉重的铠甲摩擦声从侧面的矮墙后传来。泥岩的身影出现在冷光棒微弱的光晕边缘。“我在这里。你也发现了。”
“几点了?我的表显示快七点了。”
“我的内置计时器同样。”泥岩的面甲转向依旧漆黑的天幕,“但天没有亮。不是乌云太厚……是时间,或者‘天亮’这个概念,在这里似乎没有意义。”
暮落也走了过来,他看起来根本没睡,眼下的阴影更重了。“永远的黑夜……”他的声音干涩,“这是‘剧目’常见的背景设定。为了凸显……某些只有在黑暗中才能上演的东西。我们等不到天亮了。要么退回森林,要么……现在进去。”
退回森林?那诡异的迷宫、雾气中的影子、无处不在的低语……回去的路可能比来时更加凶险,甚至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红豆也醒了,钻出掩体,打了个哈欠,随即也愣住了。“……什么情况?几点了?天怎么还这么黑?”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表,又抬头看天,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见鬼,这地方连太阳都省了?”
泥岩做出了决定,她的声音斩断了最后的犹豫:“我们不能无休止地等待一个不会到来的黎明。准备行动。记住,这里的时空规则是紊乱的。我们的常识——包括对昼夜、方向、甚至距离的判断——都可能失效。保持最高警戒,依靠彼此,而不是直觉。”
我们迅速整理装备。武器、光源、备用能源、有限的干粮和水、急救包。每个人都在沉默中完成自己的步骤,动作比之前更加利落,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留下无法带走的营地设备,我们四人呈菱形队形,开始向盆地中央的古堡进发。泥岩走在最前,厚重的铠甲和体魄是最好的开路先锋和盾牌。红豆在左翼,长枪斜指地面,枪尖微微发亮。暮落在我右侧稍后,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造型简朴、但杖头镶嵌着暗淡源石的法杖,隐隐有微光流转。我走在中间稍后,负责观察记录和后方警戒。
脚下的地面是一种坚硬的、掺杂着细小碎石的黑色土壤,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盆地里的空气冰冷、凝滞,带着那股越来越明显的、混合了陈年灰尘、朽木、微弱血腥和甜腻香料的复杂气味。古堡在我们视线中越来越大,那种结构上的不协调和压迫感也愈发强烈。
我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接近古堡所在的坡地底部。靠近了看,那些“嫁接”的金属结构更加触目惊心——它们并非简单地附着在石墙上,而是像有生命的藤蔓或血管一样,嵌入古老的石缝,甚至取代了部分石材,交接处能看到粗糙的、仿佛强行愈合的疤痕状凸起。有些金属表面还蚀刻着细密的、难以理解的纹路,在冷光棒的照射下偶尔闪过微光。
正如远眺所见,没有城门,没有拱桥,只有陡峭的、覆满暗紫色藤蔓和滑腻苔藓的斜坡,以及上方高大、杂乱、布满各种不规则开口的墙体。
“入口会在哪里?”红豆用枪尖挑起一丛挡路的藤蔓,藤蔓扭动了一下,流出少量暗红色的、胶质般的汁液。
暮落举着法杖,杖头的源石光芒稍稍增强,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面前的墙体。光芒所及之处,那些石料和金属的质感似乎发生微妙变化。“寻找……不和谐的音符。”他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剧场的入口,不会隐藏在完全不起眼的地方。它需要被‘发现’,但也会给予‘暗示’……给那些有资格入场的观众。”
他移动着法杖,光芒缓缓扫过。突然,在靠近斜坡中部、一处被巨大金属飞扶壁阴影笼罩的角落,杖头的光芒似乎顿了一下,仿佛照到了什么吸收或反射特性不同的东西。
“那里。”
我们小心地攀上斜坡(脚下极其湿滑,需要泥岩用岩崩锤凿出临时落脚点),来到那处角落。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潮湿的古老石墙,爬满藤蔓。但暮落法杖的光芒集中照射时,可以看到,在一片藤蔓较为稀疏的区域,石墙的表面纹理……过于规整了。
那不是自然风化的痕迹,也不是后来附加的金属。那是一道门的轮廓。
一扇与墙体石材颜色、质感几乎完全融为一体,没有任何门环、锁孔、甚至缝隙的——石门。如果不是暮落的法术对源石技艺残留或特定结构有微弱感应,几乎不可能发现。
“门是找到了,怎么开?”红豆用枪杆敲了敲石门,发出沉闷厚实的声音,“撞开?”
泥岩上前,用她覆甲的手掌抵住石门,尝试发力推动。她铠甲上的源石纹路亮起,力量足以掀翻一辆车。但石门纹丝不动,甚至连一点灰尘都没有震落。
“不是物理开启的。”泥岩收回手。
暮落走上前,他的脸色在法杖光芒映照下更加苍白。他盯着那扇几乎隐形的门,眼神复杂。“可能需要……‘钥匙’。或者,一个‘仪式’。”他看向我们,喉咙吞咽了一下,“剧团喜欢这一套。一个简单的谜题,一个微小的代价,一次……‘入场资格’的确认。”
“什么代价?”我警觉地问。暮落能如此“熟练”地找到门,现在又提及“仪式”,这让我心中那关于他过去角色的疑问再次浮现。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逃兵”吗?
暮落没有立刻回答,他避开了我的目光。他伸出没有握杖的那只手,手指微微颤抖,悬停在石门表面。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什么,又像是在回忆,更像是在与内心巨大的恐惧对抗。
然后,他开始低声哼唱。
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一段破碎的、变调的旋律。正是之前在森林空地里,那纠缠我们的诡异“序曲”中的几个小节。他的声音干涩、跑调,带着恐惧,但却奇异地准确——准确地还原了那旋律中最令人不安的几个转折。
当他哼唱时,他悬停的手指,开始沿着石门上看不见的轮廓,缓缓移动。不是随意滑动,而是有着特定的轨迹——一个横折,一个弧线,一个点顿……像是在描绘一个符号,或者一个词的首字母。那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熟稔。
随着他手指的移动,他哼唱的旋律似乎与石门产生了某种共鸣。不是声音的共鸣,而是一种……震颤。石门表面开始浮现出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纹,沿着暮落手指划过的轨迹亮起,又迅速隐没。
当他完成最后一笔,收回手指,停止哼唱时,石门内部传来一连串低沉、生涩的“咔嚓”声,像是生锈了数百年的齿轮和杠杆被强行唤醒,开始艰难地运转。
接着,是石头摩擦的巨响。
那道完美的、与墙体融为一体的石门,向内,无声地滑开了。
没有灰尘扬起,没有铰链的呻吟。它打开得如此顺畅,如此安静,仿佛每天都有人为它上油保养。
门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比外面更浓烈、更复杂的陈旧气息涌出——灰尘、霉菌、朽木、冰冷的石头,还有那甜腻香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但愿是铁锈)。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我们手中的冷光棒和暮落的法杖光芒,只能照见门口一小段向下延伸的、粗糙的石阶,更远的地方就被黑暗彻底吞噬。
门,开了。
不是通过暴力,不是通过精巧的机关。而是通过一段旋律,一个手势,一个逃兵对过去噩梦的恐惧复现。
我们站在门口,望着那吞噬光线的黑暗。
泥岩第一个行动。她调整了一下手臂上的光源,将亮度调到最大(一道集中的光柱射入黑暗,照出大约十几米内更多向下延伸的台阶和两侧潮湿的石壁),然后,迈步,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保持队形,注意脚下和两侧。我们进去。”
红豆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长枪横在身前。暮落握紧了法杖,杖头光芒摇曳,他看了一眼那洞开的黑暗,眼中闪过最后的挣扎,然后也踏了进去。
我站在最后,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盆地。永恒的夜色笼罩一切,来路模糊在黑暗中,唯有这座疯狂的古堡,是唯一清晰的存在。没有退路了。
我举起冷光棒,最后记录了一下石门打开的位置和样式(虽然可能毫无意义),然后转身,踩上了那冰凉、潮湿的第一级石阶。
当我整个人没入门内的黑暗时,身后,那扇沉重的石门,毫无征兆地、悄无声息地,在我们身后关闭了。
最后一丝外界(如果那永恒的夜也算外界的话)的光线被切断。绝对的、古老的黑暗将我们彻底吞没。只有我们手中武器和工具上微弱的光芒,在无边无际的漆黑中,照出我们四个渺小、颤栗的身影,以及脚下那条似乎永无止境、通往地底深处的石阶。
“该死!”红豆的低声咒骂在封闭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要慌。”泥岩的声音立刻响起,稳定如磐石,“光源集中向前,检查前方台阶和墙壁。淬墨,注意记录环境变化。暮落,留意法术波动。”
她的指令迅速将我们拉回战术状态。但每个人都知道,我们踏入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地下通道。
我们进来了。
猩红孤钻的剧场,古老的克莱布拉松高卢古堡,它的帷幕,终于为我们落下。而舞台的深处,正等待着演员,或者祭品,登场。台阶向下延伸,仿佛直通地狱的咽喉。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向下,向着那片未知的、被疯狂和回忆浸透的黑暗,一步步走去。
第4章 蜡烛
第四章 蜡烛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聋了。不是声音的消失,而是外界——那永恒黑夜盆地里病态的寂静——被一种更深沉、更绝对的寂静所取代。这是一种被岩石和岁月压实了的寂静,带着地底特有的、混合了潮湿、霉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的冰冷。我们的脚步声、呼吸声、铠甲摩擦声,在这寂静中被放大,又迅速被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
泥岩手臂上的强光柱像一柄脆弱的银剑,劈开浓稠的黑暗,照亮脚下粗糙凿刻、覆满湿滑苔藓的螺旋向下的石阶,以及两侧不断后退的、渗着水珠的粗糙岩壁。空气越来越冷,呼吸在过滤器内壁凝成白雾。我们沉默地向下走了很久,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重复的台阶中失去了意义。我试图在心里计数,但数到三百多时,意识开始因为专注和疲惫而恍惚,数字串成了一团乱麻。只有脚下台阶偶尔因苔藓打滑带来的踉跄,提醒着我身体还在移动。
就在我开始怀疑这阶梯是否真的通往地狱,或者只是古堡消化闯入者的肠道时,前方泥岩的光柱边缘,照到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平坦的地面。
我们终于走到了阶梯的尽头。前方是一条低矮、宽阔的岩石通道,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还掺杂着一丝……排泄物、汗水和绝望混合的、令人作呕的酸腐气。通道两侧,是一个个用粗大铁栏封住的拱形洞口——牢房。
泥岩示意我们停下,将光柱扫向最近的几间牢房。
光线所及之处,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有人。
每间牢房里,都或坐或卧着人影。他们衣衫褴褛,沾满污渍,款式古老,像是维多利亚偏远山村几十年前甚至更早的农民装束。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安静。死寂般的安静。对于突然闯入、带着强光的我们,他们没有表现出任何正常囚徒该有的反应——没有扑到栏杆前呼救或咒骂,没有惊恐地缩到角落,甚至没有抬起眼皮看我们一眼。
他们有的背对着我们,面朝粗糙的石墙,用指甲或某种尖锐的石片,在墙上反复刻画着什么。借着微弱反光,我看到那些刻痕杂乱无章,但隐约能辨认出一些重复的、扭曲的符号,有些像那个诡异的笑脸,有些则完全无法理解。另一些人则匍匐在肮脏的稻草上,身体微微起伏,嘴唇无声地快速翕动,仿佛在念诵着什么永无止境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咒文。还有几个直接躺在那里,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上方滴水成钟乳石的岩顶,眼珠一动不动,仿佛早已死去,只是躯壳还未腐烂。
一股寒意从我脚底直窜天灵盖。不是因为看到了囚犯,而是因为看到了“活着的”囚犯。
“这里……还有活人?”红豆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这古堡不是荒废了几十年吗?这些人……”
泥岩的面甲转向牢房内一个相对“干净”的水槽,里面还有少量浑浊的液体。“有供水系统。但食物来源不明。”她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带着金属的冰冷质感,“他们的状态……不是普通的囚禁。精神已经完全崩溃,或者被……‘固化’在了某种状态里。”
暮落站在我身侧,法杖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他的脸色比在森林里时还要苍白,眼神死死盯着那些匍匐低语的人。“他们不是古堡的守卫或仆从……”他声音发涩,“他们是……村民。被‘带进来’的村民。”
“带进来?什么时候?”我追问,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不知道。”暮落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深切的恐惧和困惑,“但你看他们的衣服……款式很旧。非常旧。而且,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里这么冷,他们穿得如此单薄,却没有人表现出明显的冻伤或濒死迹象。他们的时间……可能和我们的不一样。”
他的话像一颗冰锥,刺入了我的思维。时间不一样。森林里的昼夜紊乱,车载时钟的疯狂……难道在这个古堡深处,时间的流动本身也是错乱的?这些村民,可能是几十年前,甚至更早,被猩红剧团掳掠至此的受害者?他们的肉体被某种力量维持在一个“存在”的状态,而精神早已在漫长的、可能被扭曲的囚禁中化为了齑粉,只剩下这些重复的、无意义的刻痕和呓语?
我们没有试图与这些囚犯交流。那毫无意义,甚至可能触发未知的危险。泥岩示意我们快速通过这片地牢区域。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向上的、更加狭窄的螺旋石梯。
“向上走。离开这里。”泥岩简洁地命令。
攀爬向上的石梯比向下走更加耗费体力,但至少给了我们一种“离开地狱底层”的心理暗示。石梯的尽头,被一块厚重的、边缘粗糙的木板封住。泥岩用肩甲抵住木板,发力一顶。
“嘎吱——”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木板被顶开一道缝隙,更多的、不同于地牢的气息涌了进来——依然是陈腐的,但少了那股令人窒息的酸臭,多了灰尘、朽木和……一丝极淡的、近乎幻觉的蜡油味。
我们陆续钻了出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极其宽敞、挑高惊人的大厅。这里应该是古堡的一层主厅。借着头顶光源和手中冷光棒,可以隐约看到大厅四周有高大的、被阴影笼罩的石柱,墙壁上似乎有破损的壁画和悬挂物的痕迹,但细节难辨。
最引人注目的是光线来源。
大厅里,点着蜡烛。
不是插在华丽烛台上的长烛,而是一支支粗短的、白色的蜡烛,被人随意地、甚至是杂乱地放置在地面、倒下的石墩、残破的家具上,有些甚至直接黏在冰冷的地板上。烛光摇曳,连成一片微弱但温暖的橘黄色光晕,勉强驱散了部分浓重的黑暗,也带来了些许虚幻的暖意。经历了地底永恒的黑暗和地牢的绝望景象后,这片烛光竟让人产生一丝短暂的安全感和慰藉,仿佛从冰水里捞出来,暂时靠近了一堆篝火。
“有光……总比没有好。”红豆舒了口气,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肩膀,长枪枪尖垂向地面。
我也感到那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烛光虽然微弱,但它是“现在”的,是“燃烧”的,证明这个空间里至少还有某种正在进行的、可理解的过程。
但泥岩和暮落没有放松。泥岩的面甲缓缓转动,扫视着大厅四周。“没有门。”她指出。
确实。我们出来的地方是一个地板活板门,而大厅四周高大的墙壁上,看不到任何门洞或拱廊的轮廓。这不合逻辑。一个如此巨大的主厅,不可能没有通往其他房间或楼上的门户。
暮落走近一面墙壁,伸出没有握杖的手,轻轻抚摸冰冷的石面。他的指尖似乎能感受到肉眼无法看见的细微起伏。“不是没有门……”他低声道,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回音,“是门被隐藏了。用源石技艺……很高明的手法。除非知道特定的‘路径’或‘频率’,或者拥有‘钥匙’,否则墙壁就是墙壁。”
“为什么要把门藏起来?”我问。
暮落收回手,眼神复杂地看向大厅中央那片摇曳的烛光。“也许……古堡本身,或者控制古堡的力量,并不欢迎所有方向的探索。它只允许访客——或者说,只引导它想要的‘观众’——前往特定的‘舞台’。”
这个解释让人不寒而栗。我们不是探索者,而是被观看的展品,被引导走向预定路线的棋子。
就在这时,暮落的目光被墙角一堆破碎的装饰物和灰尘吸引。那里有一小片烛光格外集中。他走了过去,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拨开表面的浮尘和碎木屑。
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怎么了?”泥岩立刻警觉,走上前。
暮落没有回答,他用两根手指,从灰尘中拈起了一张小小的、边缘磨损严重的纸片。他把它举到一支蜡烛旁边,借着跳动的火光,我们可以看清上面的字。
那是一张票根。
样式极其简陋粗糙,像是手工裁切后用简陋的印刷工具压印上去的。纸张泛黄变脆,边缘还有烧灼或水渍的痕迹。票根中央,用褪色但依然刺眼的暗红色油墨,印着四个方正的大字:
猩红剧团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似乎是日期和座位号,但已经模糊不清。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我们,连烛火的噼啪声都显得震耳欲聋。地牢里村民的装束、被隐藏的门、这突如其来的票根……所有线索都在指向那个我们试图寻找,却又深深恐惧的名字。
“他们……确实在这里。”暮落的声音干得像是砂纸摩擦,“或者,曾经在这里无处不在。”
红豆握紧了长枪:“傀影肯定在更上面。这些蜡烛……像是引路的。”
泥岩点了点头:“大厅没有其他出路,唯一的活板门来自地牢。既然门被隐藏,说明向上的路可能不在这一层。我们需要找到向上的通道。这些蜡烛的分布……也许不是完全随意的。”
我们开始仔细检查大厅。蜡烛的摆放看似杂乱,但若以我们出来的活板门为起点观察,会发现烛光较为密集的路径,隐隐指向大厅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没有蜡烛,阴影格外浓重。
泥岩走向那片阴影,用光柱照射。墙壁看起来毫无异常。但她蹲下身,检查地面。地面上,灰尘的痕迹有微妙的断层,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曾被拖拽过。她用手甲敲击附近的墙壁和地面。
“咚咚……”
一块看似与周围无异的地板,发出了空洞的回响。
泥岩示意我们后退,然后举起岩崩锤,用锤柄末端对准那块地板,重重一戳。
“咔哒!”
一声机括轻响,那块地板向内陷落,随即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向上的方形入口,一道陡峭的石质楼梯紧贴着墙壁盘旋而上。没有扶手,台阶狭窄。
“找到了。”泥岩收起锤,“保持队形,小心台阶。”
向上的过程相对顺利。楼梯连接的是古堡的第二层。这里的布局与我们想象中古堡复杂的内部结构大相径庭。走廊宽阔,横平竖直,呈简单的“十”字形交叉,两侧是一间间房门紧闭、毫无特征的房间。我们尝试打开了几扇门,里面要么是空无一物的储物间,积满灰尘;要么是布置简陋、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的卧室。一切都有一种刻意的、舞台布景般的简洁和空旷,仿佛这一层只是为了“连接”而存在。
“这层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红豆评论道,她的长枪不再随时指向威胁,而是扛在了肩上,“好像特意被打扫过,就为了让人快点通过似的。”
我们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也没有遇到任何异常。按照粗略绘制的地图(我记录在笔记本上),我们用了大约半小时,就完成了对这一层的排查。最终,在十字走廊的中心点,找到了通往第三层的楼梯——同样是石质的,盘旋向上。
然而,踏上第三层的那一刻,气氛陡然不同。
首先变化的是光线。烛光变得稀疏,间隔很远才有一支小小的白烛在角落或壁龛里幽幽燃烧,光线昏暗了许多,只能勉强勾勒出走廊的轮廓,大片大片的区域沉没在深不可测的阴影中。温度似乎也下降了几度,那股自进入古堡就萦绕不散的阴冷感更加明显。
走廊的格局乍看之下与二层相似,也是横平竖直。我们按照既定路线前进,打算先探索一边,再折返探索另一边,最后回到楼梯口前往第四层。
但很快,不对劲的感觉出现了。
“我们是不是……又绕回来了?”红豆停下脚步,指着旁边墙壁上一道她不久前用枪尖无意划出的浅痕,“这标记我见过。十分钟前。”
泥岩停下,面甲转向走廊两端。她的方向感极强,但此刻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确定:“根据步数和转弯判断,我们应该已经接近中心楼梯。但……”
“但这里不是。”暮落接话,他的声音紧绷,“这一层的空间感有问题。不是错觉。是……‘地图’本身在欺骗我们。走廊的长度、角度,可能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就像森林里那样,但更……精巧。”
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迷失感涌了上来。我们试图往回走,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返回楼梯口,但拐过几个弯后,却来到了一扇从未见过的、高大的双开木门前。门扉虚掩,里面透出不同于烛光的、更加稳定的、偏黄的光线,还有一股旧纸张和皮革特有的气味。
图书馆。
我们误打误撞,闯了进来。
这是一个令人震撼的巨大空间。高耸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兽肋骨,排列得密密麻麻,几乎触及拱形的、绘有暗淡星空壁画的天花板。书架大部分是空的,只有少数几排还插着一些厚薄不一的、皮质封面的书籍和卷轴,但也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图书馆中央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摆放着几张巨大的长条橡木桌和配套的高背椅,桌上散落着一些摊开的书册、羊皮纸卷、羽毛笔和早已干涸的墨水瓶。几盏样式古老、但依然亮着的黄铜油灯挂在桌面上方,提供了主要的光源。
“这里……竟然还有灯亮着?”红豆惊讶道。
“能源可能是独立的,或者……像蜡烛一样,被某种力量维持着。”泥岩谨慎地靠近一张桌子,没有触碰任何东西。
我的目光被桌上摊开的资料吸引。作为一名记录者,我无法抗拒这种诱惑。我小心地凑近,避免扬起太多灰尘,借着油灯光阅读那些褪色的字迹。
大部分是高卢语,夹杂着一些早期的维多利亚官方用语。内容艰深,涉及领土规划、资源清单、家族谱系、边境防卫记录……我快速浏览,逐渐拼凑出一些信息。
这里曾是克莱布拉松子爵的城堡,也是整个边境领地的行政和防御中心。文件详细记载了子爵家族如何在此经营数代,如何在高卢辉煌时期积累财富和知识。四国战争爆发后,此处成为抵抗维多利亚的前沿堡垒。子爵倾尽所有改造城堡,文件中提到了“利用先祖遗留的奇异技艺加固核心”、“挖掘地下深层秘所”、“储备足以支撑数年的物资”……字里行间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也透露出对一种超越当时常规工程技术的“高卢秘术”的依赖。
最后一份有日期的文件,笔迹仓促而绝望,记载了外围防线全面崩溃,子爵带领最后的核心人员、家眷和部分宝贵遗产退守城堡核心,并“启动最终方案,愿高卢之魂永不屈服”。日期之后,便是大片的空白。
没有提到投降,没有提到毁灭。只有“启动最终方案”和戛然而止的记录。
这些资料证实了古堡的由来,揭示了它作为高卢最后抵抗象征的悲壮历史,也暗示了其内部可能存在的、超乎寻常的改造。但关于猩红剧团,只字未提。
我正沉浸在这些历史的碎片中,试图理解“最终方案”的含义时,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协调感,像小虫子一样爬上了我的后颈。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图书馆中央的布局。
长桌,椅子,散落的书籍……和几秒钟前,似乎一样,又似乎……不一样了?
我眨了眨眼,怀疑是光线和阴影造成的错觉。我清楚地记得,离我最近的那张高背椅,原本是略微侧对着我的。但现在,它似乎……正对着我了?角度变化非常微小,但我几乎可以肯定。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我缓缓移动视线,看向我们进来的那扇双开门。
门还在原来的位置吗?
记忆中的门,应该在我左后方大约十五米,靠近两个书架的夹角。但现在,那个夹角处空荡荡的,而门……似乎在我右前方,另一个书架的侧面?
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内衣。不是错觉。这里的空间,在视觉之外,发生了缓慢的、难以察觉的变动。桌椅的布局,门的位置,甚至可能连书架的排列,都在我们专注于阅读时,像水下的暗流一样,悄然改变了。
“泥岩,”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但一丝颤抖还是泄露出来,“我们进来的门……位置是不是变了?”
所有人都是一凛。泥岩和红豆立刻看向门的方向,暮落则猛地握紧了法杖,杖头光芒急促闪烁了几下,仿佛受到了干扰。
“我刚才没太注意……”红豆迟疑道,她的脸色也变了,“但好像……是不太一样。”
“空间稳定性在下降。”泥岩的声音带着金属的冷硬,“这一层的光线更暗,空间的‘可塑性’或者说‘混乱度’就越高。图书馆可能是一个‘节点’。”她当机立断,“不能久留。找另一个出口,立刻离开。”
我们不再关注那些历史资料,开始紧张地寻找其他门户。图书馆很大,在缓慢变化的空间里寻找一扇门并非易事。终于,在绕过几排似乎移动过的书架后,我们在图书馆的另一端发现了一扇较小的、不起眼的木门。
推开门,外面是熟悉的第三层昏暗走廊。但我们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身处何处。一种直觉——混合了恐惧、任务目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被牵引感——告诉我们:向上,继续向上。寻找傀影,似乎必须要到达更高的地方。
我们没有再试图探索混乱的第三层,而是开始寻找新的向上的楼梯。这一次,我们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就在这条陌生走廊的尽头,发现了一道螺旋上升的狭窄石梯。它看起来比之前二楼到三楼的楼梯更古旧,石阶磨损更严重,也没有任何烛光照明,完全隐没在阴影里。
“这不是我们来时的楼梯。”暮落肯定地说。
“但它是向上的。”红豆紧了紧手中的长枪,“走吗?”
泥岩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楼梯井,又看了看我们身后仿佛随时会蠕动变化的昏暗走廊。“走。”
登上第四层,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景象,而是氛围的骤变。
烛光几乎消失了。仅有的几支细小蜡烛在遥远的、视线难以触及的角落喘息般闪烁着,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不仅无法照亮前路,反而衬得周围的黑暗更加厚重、更具压迫感。一种比地牢更甚的、深入骨髓的阴冷包裹了我们。
然而,与下面三层不同的是,这里有了一点点来自“外界”的光——月光。
高大、狭窄的拱形窗户外,不再是永恒的黑夜或石壁,而是隐约可见朦胧、扭曲的森林树冠轮廓,它们浸泡在一片清冷、惨淡的银白色月光之中。月光透过积满污垢的彩色玻璃窗(这里的玻璃窗图案更加破碎和抽象),在地板上投下斑驳陆离、不断微微晃动的诡异光斑。这月光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为第四层披上了一层冰凉、死寂、非人间的外衣。
这里的诡异感超越了之前所有。走廊不再横平竖直,而是出现了不合理的弯折、突然的收窄、毫无意义的死角。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意义不明的涂鸦或蚀刻,风格狂乱,与地牢囚犯的刻痕有几分相似,但又更加……“成熟”和扭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旧绷带混合了某种甜腥草药的味道。
我们走得异常小心,每一步都尽量不发出声音。泥岩的光柱成了我们唯一可靠的路标,但它能照亮的范围在浓重的黑暗和混乱的空间里显得如此有限。
就在我们经过一个十字廊口,我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右侧走廊尽头一扇高大的窗户。月光在那里格外集中,透过污浊的玻璃,将外面森林扭曲的枝桠投影在对面墙上,形成张牙舞爪的暗影。那一瞬间,我有些出神,被这病态静谧的“景色”所吸引,同时也为能看到“外面”而感到一丝虚幻的安慰。
然后,声音消失了。
不是渐渐变轻,而是像被一把快刀骤然切断。
红豆刚刚还在低声对暮落说“……这地方越来越邪门了……”,暮落似乎应了一句什么。但就在我转头的刹那,所有的声音——说话声、脚步声、铠甲最细微的摩擦声——全部消失了。
绝对的、令人心脏停跳的寂静。
一股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气温,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我的喉咙。
我猛地转回头。
空无一人。
泥岩、红豆、暮落。就在我身侧几步远的地方,消失了。连他们手中光源留下的残像都没有。只有地上泥岩刚刚站立处,一点细微的灰尘扰动痕迹,证明他们一秒钟前确实还在。
我的呼吸停滞了,血液冲上头顶,又在极致的恐惧中变得冰凉。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孤独感和被遗弃感如同实质的潮水将我淹没。怎么回事?空间分割?幻觉?还是……他们被什么东西瞬间拖走了?
就在我大脑一片空白,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时候,另一种声音打破了死寂。
从前方走廊的拐角深处传来。
不是野兽的低吼。那声音更……脆生,更令人牙酸。像是坚硬的物体在快速、轻微地撞击摩擦。咯咯……咯咯咯……节奏不规律,时快时慢,在空旷死寂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非生物的、纯粹的恶意。
我的眼球仿佛被那声音牵引,死死盯着拐角。
一个影子,缓缓地从拐角后面“流”了出来,进入我有限的视野。
它趴在地上,四肢异常细长,关节以反生理的角度扭曲着,支撑着同样瘦骨嶙峋、微微佝偻的躯干。它的皮肤(如果那算是皮肤)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色,紧贴着骨头,布满暗色的纹路和疣状突起。最恐怖的是它的脸——那张脸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但整张脸的肌肉却僵硬地绷着,形成一种极度狰狞、似笑非笑、纯粹是为了恐吓而存在的表情。它的眼睛又大又圆,占据了大半张脸,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浑浊的、非人的黄光,没有眼白。
萨卡兹?不,我从未在任何图鉴或记录中见过这样的东西。它像是从最深的噩梦里直接爬出来的造物,糅合了饥饿、疯狂和对一切活物的憎恶。
它注意到了我。
那双巨大的、浑浊的黄眼睛,瞬间锁定了我。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在调整焦距,仔细“打量”我这个突然出现的、鲜活的食物。黏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涎液从它咧开的巨口边缘拉丝滴落,在地板的灰尘上溅开小小的深色污点。
没有任何预兆,它动了。
细长的四肢以完全违背其瘦弱外观的爆发力猛地蹬地,身体像一只被强行扭曲的蜘蛛,以快得惊人的速度,贴着地面,手脚并用,向我疾冲而来!它的动作毫无流畅感,每一次肢体落地和发力都伴随着那种“咯咯”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或甲壳摩擦声,扭曲而诡异,却快如鬼魅。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脏,然后猛地炸开。肾上腺素疯狂分泌,我怪叫一声(事后完全不记得自己发出了什么声音),转身就跑!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方向、什么路线、什么队友,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有一个念头:逃!远离那个东西!
我沿着来时的路狂奔,但走廊仿佛活了过来,不断地扭曲、分岔。我慌不择路,见到拐弯就转,只求拉开距离。身后的“咯咯”声时而逼近,时而似乎被什么障碍物暂时阻隔,但始终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不知跑了多久,肺叶火辣辣地痛,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就在我感觉腿脚发软,快要被追上时,前方出现了一扇虚掩着的、看起来相对完好的双开雕花木门。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开门,冲了进去,然后反身用肩膀死死顶住门板,剧烈地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
暂时……安全了?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过了好一会儿,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复。这时,我才意识到,这个房间里的气味……不对劲。
不是灰尘和霉菌,而是一种……食物混合着昂贵香料,但又隐隐变质了的复杂气味。温暖,甚至有些腻人。
我撑着发软的双腿,艰难地转过身,看向房间内部。
然后,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
这是一个极其华丽、宽敞的餐厅。高耸的天花板上垂下巨大的、但未点燃的水晶吊灯。长条形的宴会桌足够坐下数十人,铺着虽然陈旧但依然能看出原本华贵色泽的暗红色天鹅绒桌布。而桌子上……摆满了食物。
烤得金黄的整只禽类、堆成小山的鲜亮水果、颜色诱人的肉排、盛在银盘里的浓汤、晶莹剔透的甜点……琳琅满目,热气(诡异的是,它们居然还冒着极其微弱的热气)腾腾,仿佛一场盛宴刚刚准备就绪,主人和宾客即将入席。
然而,坐在餐桌旁的,不是人。
是人偶。
大约十八个,制作精良、与真人等比例的人偶。它们穿着各个时代、各种风格的华丽礼服或正装,脸上涂抹着过于鲜艳和固定的油彩,表情是统一的、空洞的“愉悦”或“端庄”。它们没有嘴巴,光滑的面部下方什么都没有。此刻,它们正如真正的宾客一样,“坐”在椅子上,僵硬的手臂握着刀叉,动作定格在“享用”美食的瞬间——叉子插在肉排上,餐刀虚切,勺子悬在汤碗上方。
但食物并未被送入口中(它们也没有口可入)。汁液和酱料顺着它们光滑的下巴(或下巴应该在的位置)滴落,在昂贵的礼服前襟和桌布上染开一滩滩污渍,形成一种极度荒诞、恐怖又滑稽的景象。
我进入房间的动静,似乎打破了某种平衡。
所有的十八个人偶,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动作整齐划一地停顿了。
然后,它们的头部,以完全一致的、如同机械般的速度和角度,“咔哒”、“咔哒”……齐刷刷地转向了我。
十八张没有嘴巴、涂着鲜艳油彩的脸,十八双空洞的、玻璃珠制成的眼睛,全部聚焦在我身上。它们手中叉着的食物还悬在半空,汁水滴落。
时间仿佛凝固了。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耳膜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冷汗浸透了后背,冰冷黏腻。
它们就这么“看”着我。
大约过了一分钟,或者一个世纪。我的思维在极致的恐惧中居然开始缓慢运转:必须离开。餐厅尽头,那些人偶身后的墙壁上,似乎还有一扇门。也许我可以慢慢挪过去,不惊动它们……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颤抖,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哗啦——!!!”
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猛烈摩擦的刺耳声响骤然爆发!
十八个人偶同时猛地站起!动作迅猛得不像人偶,而像被按下开关的杀人机器!它们身下的高背椅被这股力量向后猛推,滑出数米远,撞在墙壁或餐桌上,发出巨响。
紧接着,它们抓起了手中的餐刀和叉子——那些银质的餐具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寒光——以同样的迅猛和整齐,朝着我冲了过来!玻璃眼珠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锁定目标的死寂。
“啊——!”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双腿一软,直接向后跌倒,手肘和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我手脚并用,拼命向后蹭去,但背后就是紧闭的门,退无可退。那些人偶速度极快,转眼间就冲过了半个餐厅,最近的几个离我只有不到十米了!它们手中高举的刀叉闪烁着致命的冷光。
绝望像黑色的冰水淹没了头顶。我要死在这里了。被一群诡异的人偶用刀叉杀死在这噩梦般的餐厅里。为什么我要跟来?为什么我要好奇?无边的悔恨和恐惧吞噬了我。我甚至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利刃刺入身体的剧痛。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没有到来。
寂静,再次降临。
只有我自己粗重、颤抖的喘息声。
我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睁开一道眼缝。
人偶们停了下来。就停在我前方几米到十几米不等的距离。它们还保持着向前冲锋、高举刀叉的姿势,但如同被瞬间冻结的雕像,一动不动。只有它们身上过于鲜艳的布料,在随着它们刚才迅猛动作的余波微微晃荡。
怎么回事?
我僵在原地,连眼珠都不敢转动,死死盯着最近的那个人偶。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它们毫无动静。
难道……是幻觉?就像森林里的影子?或者,有某种触发机制?
求生的欲望微弱地燃起。我尝试着,用最小的幅度,轻轻动了一下撑在地上的手指。
“唰!”
所有人偶的头部,极其轻微但清晰可辨地朝着我手指的方向转动了一丁点!它们手中的刀叉,也似乎更抬高了一毫米!
我瞬间僵住,连手指都不敢再动分毫。
人偶们也再次凝固。
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痛,但我连眨眼都不敢。我明白了。它们是反应性的。我动,它们就动。我的动作幅度越大、越快,它们的反应就越迅猛。但它们的速度远超过我,而且已经形成了半包围。我只要试图起身或逃跑,立刻就会被它们扑上来撕碎。可如果我永远不动……我也会在这里活活饿死、渴死、或者被这无尽的恐惧逼疯。
这是无解的绝境。一种比瞬间死亡更残忍的折磨。我的大脑因为恐惧和绝望而一片混乱。难道真的要赌这是幻觉?可那人偶冲过来带起的风、椅子摩擦的巨响、它们身上布料的气味……都太过真实。
就在我感觉自己的意志即将崩溃,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痛快”一点自我了断时——
“喵~”
一声轻柔的、带着些许慵懒的猫叫,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我难以置信地转动眼珠(极其缓慢,人偶没有反应),看向声音来源。
餐厅另一头,那张堆满诡异食物的长条餐桌后面,一道优雅的黑色身影轻盈地跃上了桌面。克里斯汀小姐。她迈着猫科动物特有的、从容不迫的步子,走在杯盘狼藉的餐桌之间,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对周围凝固的恐怖景象视若无睹。她那身乌黑发亮的皮毛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最上等的丝绸,冰蓝色的眼睛在阴影中微微发亮。
人偶们动了。
不是全部,但至少有一大半,它们的头部“咔哒”、“咔哒”地转向了餐桌上的克里斯汀。仿佛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这些杀戮机械的所有“注意力”。
下一刻,如同被无形的指令驱动,那些人偶放弃了对我的半包围,转身,以同样迅猛的速度,挥舞着刀叉,潮水般扑向餐桌上的黑猫!
“克里斯汀!”我失声惊呼。
面对围攻,克里斯汀小姐的反应却令人瞠目结舌。她没有惊慌逃窜,甚至没有加快脚步。她只是微微调整着步伐和姿态,在最关键时刻,以毫厘之差,优雅地侧身、低头、轻跃,便躲开了从不同角度刺来的、迅疾无比的刀叉。银光在她身边交错闪烁,却连她的一根毛发都碰不到。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从容,仿佛这不是生死搏杀,而是一场编排好的、她早已熟稔于心的舞蹈。
我瞬间明白了。她在为我创造机会!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我趁所有人偶的注意力都被克里斯汀吸引,猛地从地上弹起(动作不可避免地有些踉跄),不顾一切地朝着餐厅另一头、那些人偶身后墙壁上的那扇门冲去!
我的动作果然再次吸引了部分人偶的注意,有几具立刻转身想要扑来。但克里斯汀恰到好处地从一个刁钻的角度跃过,吸引了它们的攻击。我连滚带爬,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终于冲到了那扇门前,拧动门把手(谢天谢地,没锁),猛地拉开冲了出去!
冲出门外的瞬间,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餐厅内部。
我看到,克里斯汀小姐在戏耍了人偶一番后,轻盈地从一个高高垒起的银盘上一跃而下,几步就窜到了餐厅这一侧的另一扇门外,消失在了走廊的阴影中。
失去了所有“活物”目标的人偶们,动作骤然停止,纷纷放下举起的刀叉,然后,以一种机械的、缓慢的方式,转身,走回自己原本的座位,重新坐下,拾起刀叉,恢复了最初那种“定格用餐”的可怖姿态。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追杀从未发生过。
得救了……
我背靠着走廊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后怕让我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我内心充满了对克里斯汀小姐的感激和歉意——我竟差点把她独自留在那里。但显然,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克里斯汀消失的方向,越过了重新“安静”下来的恐怖餐厅,穿过杯盘狼藉的长桌和那些静止的人偶,落在了对面那扇门外、更远处的走廊拐角。
一个高大的、沉默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灰白色的头发,略显凌乱。身上是熟悉的罗德岛干员制服,但又似乎多了些陈旧和磨损。他的脸大半隐在拐角的阴影里,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平静,空洞,却又像沉淀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正穿过餐厅的混乱,遥遥地落在我身上。
是傀影。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克里斯汀小姐无声地走到他的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我们对视了或许只有一秒,或许更久。
然后,他微微侧身,消失在那个拐角之后。克里斯汀小姐也跟着不见了。
我僵在原地,心脏还在为刚才的逃亡狂跳,但另一种冰冷的战栗沿着脊柱爬升。
找到他了。
或者说……他让我们,找到了他。
第5章 报幕人
第五章 报幕人
我靠在走廊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息,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餐厅里的人偶已经恢复了那诡异的“用餐”姿态,克里斯汀小姐和傀影消失在了对面的拐角。我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们。找到傀影。找到泥岩他们。但眼前这条走廊通往的方向,正是那恐怖的餐厅,我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再穿过那个房间——至少现在没有。
我必须另寻出路。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是记录者,不是战士。在这种环境下,保住性命、记录所见、找到同伴,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坐以待毙是最坏的选择。
我紧了紧手中的冷光棒,选择了一条与餐厅方向相反、幽暗深邃的走廊,小心翼翼地迈出了脚步。
第四层的格局与下面截然不同。这里显然是古堡的顶层——或者说,接近顶层。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扇高大的拱形窗户,窗玻璃破碎不全,冰冷的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斑驳陆离的光斑。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永恒的夜色、盆地边缘模糊的森林轮廓,以及——城堡中心方向,一座更高、更尖峭的建筑,它像一根扭曲的黑色骨刺,刺向没有星辰的夜空。那应该是第五层,或者说,是整个古堡的核心塔楼。
月光的存在,让这一层的感觉与下面昏暗压抑的走廊大不相同。至少,我能看清较远距离的景物,这给了我一丝虚幻的安全感。空间的混乱程度似乎也因此有所降低——但仅仅是“似乎”。
当我走过一扇窗户,目光被窗外的夜景吸引了几秒后,再转回头看向走廊时,一阵熟悉的恶寒涌上心头。
窗外的月亮,从我的左侧,无声地“移动”到了我的右侧。
不,不是月亮移动。是走廊本身,在我视线离开的那几秒里,发生了微妙的扭曲和转折。窗外的景色——那森林的轮廓、远处第五层塔楼的位置——也随之改变,仿佛整个空间在我背后悄悄地重新排列组合。
我死死盯着窗外,一动不敢动。远处的塔楼,原本在我视野的偏左方向,此刻已经偏右了至少三十度。而当我强迫自己记住这个“新”位置,又眨了眨眼后,它似乎又微微挪动了几寸。
不如第三层那么剧烈,那么令人迷失,但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缓慢变化,更让人毛骨悚然。它证明这一层的空间同样不可信任,同样在永恒的月光下,进行着不为人知的、悄无声息的蠕动。
我必须尽快找到向上的路,或者找到同伴。在这种地方独处越久,疯掉的可能性就越大。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了右侧墙壁上一处不起眼的痕迹上。
那是一个抓痕。很浅,很细,像是被某种尖锐但克制的东西划过石壁留下的。三道平行的细线,间隔均匀。
猫抓痕。
克里斯汀小姐?
我凑近仔细观察。痕迹很新,石屑还没有被灰尘完全覆盖。更重要的是,它似乎指向一个方向——沿着走廊向前。
我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如果这是克里斯汀小姐留下的记号,那她是在引导我?引导我去找傀影?还是引导我去找同伴?不管怎样,有指引总比在这不断变化的迷宫里瞎撞要好。
我按照抓痕指示的方向前进。每走出一段距离,我就能在墙壁上、门框上、甚至是一尊残破石像的基座上,找到下一个抓痕。它们像是黑暗中的路标,坚定地指向一个方向——深处,向上。
更神奇的是,即使我某次转身后发现窗户的位置变了,月光的入射角变了,连走廊的走向似乎都微妙地不同了,但当我惊慌失措地寻找下一个路标时,它依然在那里,静静地刻在应该出现的位置,不受空间扭曲的任何影响。仿佛克里斯汀小姐留下的不仅仅是物理痕迹,更是一种超越空间混乱的“锚点”,一种只属于她的、无法被古堡篡改的法术印记。
这种被看不见的力量引导的感觉,既让人安心,又带着一丝诡异的不真实感。
抓痕最终将我引到了一处楼梯口前。这不是我们来时走过的任何一道楼梯——它更窄,更陡,螺旋向上,消失在头顶浓重的阴影中。楼梯口上方的石壁上,同样有一道清晰的抓痕,直指上方。
第五层。那座扭曲塔楼的所在。
我站在楼梯口,陷入挣扎。
上面会不会更加危险?傀影在上面吗?泥岩他们在哪里?我是应该先上去,还是应该继续寻找同伴?
正当我举棋不定,内心天人交战时——
“嘭——!!!”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夹杂着碎石迸溅的声音,从我身后的走廊猛然炸开!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猛地转身,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虽然我唯一的武器只有记录板和炭笔)。
烟尘弥漫中,一侧的石壁竟被生生砸开了一个大洞!碎石滚落一地,尘埃在月光中飞舞。一个高大魁梧、覆盖着厚重铠甲的身影,从洞中迈步走出。是泥岩!她手中的岩崩锤还保持着挥击后的姿态,锤头上沾着碎石粉末和一些深色的、不知名的液体。
在她身后的烟尘里,紧跟着走出两个身影——红豆的长枪枪尖染血,暮落的法杖光芒微弱但稳定。而在泥岩脚边,倒着一具还在微微抽搐的、灰白色细长躯体的残骸。那扭曲的肢体,那狰狞似笑非笑的面容……正是我之前遇到的那种恐怖怪物!此刻它被泥岩一锤砸得几乎变形,彻底没了生机。
“淬墨!”红豆第一个发现我,惊喜地喊道,几步冲了过来,上下打量我,“你还活着!太好了!我们找你找得快疯了!”
泥岩也走了过来,面甲下传来带着些许喘息的沉稳声音:“受伤了吗?”
“我……我没事。”我几乎语无伦次,劫后余生见到同伴的巨大喜悦冲击着我,眼眶都有些发酸,“你们……你们怎么……”
“和你走散后,我们立刻回头找你,但整个第四层的空间都乱了。”暮落走上前,他的脸色苍白疲惫,但眼神比之前坚定了许多,“我们转了很久,完全迷失了方向。后来……”
“后来我们发现了那些猫爪印。”红豆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克里斯汀小姐的记号。我们沿着记号一路找过来,正好撞上这怪物。它想偷袭我们,泥岩一锤就给它解决了。然后就看到你站在这里发愣。”
猫爪印。又是克里斯汀小姐。她在引导我,也在引导他们,最终让我们在这一刻、这个楼梯口前,重新汇合。
我看向那个被砸开的墙洞,又看向楼梯口那道向上延伸的抓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只优雅的黑猫,傀影沉默的伴侣,似乎在这混乱的古堡里,扮演着比我们想象中更重要、更主动的角色。她不仅仅是引路人,更像是……一个暗中操控线索、编织路径的“导演”。
“你们也看到向上的记号了?”我问。
泥岩点点头,面甲转向那幽深的楼梯井。“克里斯汀小姐似乎想让我们上去。傀影……很可能也在上面。”
“那我们还在等什么?”红豆握紧长枪,跃跃欲试,“走吧!把傀影那家伙找出来,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带他回家!”
回家。这个词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温暖而奢侈。
泥岩看向我:“你的状态还能继续吗?”
“可以。”我深吸一口气,将冷光棒举高,“走吧。不能让克里斯汀小姐的引导白费。”
我们四人,重新整队,踏上了通往第五层的旋梯。
楼梯很长,盘旋向上,似乎永无尽头。周围的石壁从粗糙逐渐变得相对光滑,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褪色的壁画痕迹。壁画的内容令人不安——扭曲的人形,高举的手臂,夸张的舞台动作,以及被涂成深红色的、从他们身上流淌而下的线条。血迹?还是某种仪式性的装饰?
终于,楼梯到了尽头。一扇巨大的双开木门矗立在我们面前。门扉是用深色的、纹理致密的木头制成,镶嵌着复杂的铁艺纹路,门把手是两只造型诡异的铜制人手,虚握着,仿佛在等待被推开。门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那压迫性的存在感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里面是核心,是终点,是一切谜团汇聚之地。
泥岩伸出覆甲的手,握住那冰凉的铜制人手,用力一推。
“嘎——吱——”
沉重的门扉缓缓敞开,露出里面的空间。
我们站在门口,一时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
这是一个巨大的剧院内部空间。不,不仅仅是“巨大”——是**宏伟**,带着一种病态的、精心设计的宏伟。天花板高得几乎隐没在黑暗中,隐约能看到绘有星空和神话场景的藻井。四周的墙壁分上下多层,每一层都排列着包厢的拱形窗口,窗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无数只眼睛在暗中窥视。正对我们的,是下方一个宽阔的、半圆形的大厅,里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座椅——那些座椅的款式古老而华丽,天鹅绒的面料已经磨损褪色,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奢华。座椅并非全部朝向舞台,有些歪斜,有些甚至背对舞台,仿佛观众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观看的角度。
而大厅的尽头,是舞台。
一个巨大的、高出地面约一人高的舞台。舞台的背景是一整面绘有浓重色彩的布景幕布,上面描绘的是一座燃烧的城市,火焰用刺目的红色和橙色涂抹,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触目惊心。舞台两侧垂下厚重的、暗红色的天鹅绒幕布,边缘的金线已经黯淡,流苏落满灰尘。
舞台中央,站着一个“人”。
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那身影虽然大体保持着人的轮廓,但身上有太多不属于人的“部件”。他的四肢关节处,能看到精致的木制球形关节,如同巨大的、被放大到真人比例的人偶。他的躯干上,隐约可见一些金属骨架从衣物下凸起,支撑着整个身体。他穿着一件款式古老、布满灰尘和污渍的黑色礼服,领口系着已经松散变色的领结。最诡异的是他的头部——一个光滑的、没有五官特征的木质球体,上面罩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黑色面纱,面纱垂至肩头,将整个头部笼罩在朦胧的阴影中。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舞台中央,一动不动,如同舞台上另一件精心制作的巨大道具。面纱后的头颅微微低垂,看不出他是在沉思,还是在“注视”着我们。他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们的闯入——或者,他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一直在等待。
我们四人在门口僵立了几秒,没人敢轻举妄动。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找到傀影,不是与古堡里每一个诡异的存在战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泥岩向我们做了个手势——保持安静,观察四周,寻找傀影的踪迹。
我缓缓转动目光,扫视着剧院内部。两侧的包厢,黑暗的走廊,舞台周围的阴影……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就在我们准备悄悄散开,从边缘探索时,舞台侧面的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灰白色的头发,凌乱但熟悉的罗德岛制服,沉默的步伐。傀影。
他走上了舞台,脚步无声,与那个木偶般的存在保持着一段距离。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面纱笼罩的怪人,眼神里没有迷茫,没有空洞,只有一种极度凝聚的、冰冷的杀意。
“我记得我杀了你,报幕人。”傀影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剧院里,带着一丝金属般的颤音。那是他矿石病感染的歌喉特有的音质,此刻听起来,更像一种不祥的宣判。
那个被称为“报幕人”的存在,终于动了。他微微抬起那被面纱覆盖的头颅,面向傀影。一个声音从面纱下传出,沙哑、干涩,如同生锈的齿轮摩擦,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舞台朗诵般的抑扬顿挫:
“这里的一切,不都很……戏剧性吗?”
傀影没有回应这挑衅。他只是微微压低了身形,右手一翻,一柄短匕滑入掌心,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中闪过一道寒光。
“那你今天,”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还要戏剧性地,倒在我的刀下。”
话音未落,他动了!
那速度简直不像人类。我只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掠过舞台,下一瞬间,他已经出现在报幕人身后不到一米的位置,匕首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对方后颈!
然而报幕人的反应同样诡异。他没有转身,没有躲闪,只是抬起了一只手臂。手臂上的木制关节“咔哒”一声脆响,从宽大的袖口里,竟猛地射出数道细不可见的丝线!那些丝线如同活物,在空中交织,瞬间在傀影的匕首前编织成一道屏障。匕首刺入丝线,仿佛刺入一团粘稠的胶质,去势骤减,距离报幕人的身体只差毫厘,却再难寸进。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从傀影身后响起!不知何时,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同样关节分明的木制傀儡人偶,手持一柄锋利的长剑,从舞台侧幕的阴影中扑出,剑尖直刺傀影后心!
傀影头也不回,身形一晃,竟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本体已经横移数米,躲开了这致命一击。那残影被长剑刺穿,随即如烟消散。
分身。是傀影那源自“影子”老师的幻术源石技艺。
人偶一击落空,没有追击,而是退回报幕人身边,如同忠诚的卫士。报幕人缓缓放下手臂,面纱后的头颅微微转动,似乎在“看”着傀影。他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欣赏,一丝嘲弄:
“影子老师的幻术……精进了不少。但仅此而已吗?”
他再次抬起手臂。这次,从他身体各处——袖口、衣摆、甚至领口——射出了更多的丝线!那些丝线在空中交错、缠绕、编织,以惊人的速度,凝聚成一个又一个……人形。关节分明,面容粗糙但可辨五官,手持各式武器,如同从噩梦中走出的提线木偶军团。它们无声地落在舞台上,将傀影团团包围。
傀影面色不变,只是微微调整了握匕首的姿势。克里斯汀小姐不知从何处跃出,轻盈地落在他肩头,冰蓝色的眼眸冷冷盯着那些包围他们的木偶。一人一猫,被十几个傀儡围在核心,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战斗瞬间爆发!
傀影的身形再次化作无数残影,在傀儡军团的围攻中穿梭!他的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每一次闪现,匕首都会精准地刺入某个傀儡的关节或头部。但那些傀儡悍不畏死,被击倒的,很快就在报幕人丝线的牵引下重新站起;被击碎的,碎片会被丝线重新组合,再次投入战斗。
克里斯汀小姐灵活得如同黑色的闪电,在傀儡的头顶、肩头、武器之间跳跃,用利爪和牙齿干扰它们的攻击,为傀影创造机会。好几次,致命的刀剑都因她的干扰而偏离了方向。
但傀儡实在太多了。而且报幕人本身,还站在远处,丝线如同他延伸的神经,操控着整个战局。傀影虽然勇猛,却渐渐落入了下风。他的动作开始微微滞涩,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傀影!”红豆急得握紧了长枪,“我们上吧!”
泥岩没有犹豫,举起岩崩锤,厚重的铠甲在月光的映照下如同移动的堡垒:“支援傀影!暮落,掩护我们!”
“明白!”暮落应声,握紧了法杖,杖头光芒骤亮,一道半透明的能量护盾在我们身前展开。
泥岩一马当先,巨大的岩崩锤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最近的一群傀儡!她的身躯蕴含着惊人的怪力,一锤下去,直接将两个傀儡砸成碎片!
红豆紧随其后,长枪如同游龙,精准地刺穿一个傀儡的头部,枪尖一挑,将另一个试图偷袭的傀儡钉在了舞台边缘!
我……我能做什么?我咬紧牙关,抽出随身携带的唯一防身用具——一柄短小的战术刀,守在他们身后,警惕着可能从黑暗中冲出的敌人。
暮落的护盾牢牢保护着我们,不时有流矢般的攻击被护盾弹开,溅起点点能量火花。
我们的加入,瞬间打破了战场的平衡。傀影得到了喘息之机,他看向我们,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再次化作残影,直扑报幕人!
傀儡军团被泥岩和红豆死死缠住,克里斯汀小姐在它们之间穿梭干扰,让它们无法回援。傀影这次的速度更快,更决绝!
报幕人终于无法保持那从容的姿态。他后退一步,双手连连挥舞,更多的丝线射出,试图再次编织屏障。但傀影这次没有给他机会!克里斯汀小姐从侧面扑出,一口咬断了几根关键的丝线!屏障出现了缺口!
傀影的身影,如同鬼魅,穿过缺口,出现在报幕人身前!
匕首,带着他全部的力量、全部的愤怒、全部对过去梦魇的决裂,狠狠刺入报幕人的胸膛!
“咔——嚓——!”
那不是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而是木料和金属被强行击穿、碎裂的脆响!
报幕人的身体猛地僵住。面纱微微颤动,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像是即将停止转动的发条:
“你……杀不死……戏剧……”
傀影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盯着他,手腕用力,将匕首刺得更深。
报幕人的身体开始崩溃。木制的关节断裂,金属骨架扭曲,丝线从他身体各处脱落,如同断线的木偶。他缓缓向后倒去,倒在舞台冰冷的木板上,发出空洞的“咚”的一声。
那些还在战斗的傀儡军团,随着报幕人的倒下,瞬间失去了动力,纷纷散架,碎成一地毫无生气的零件。
战斗,结束了。
剧院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我们几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傀影那因为剧烈运动和源石技艺消耗而略显急促的呼吸。
危机,解除了。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几乎让我站立不稳。红豆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泥岩收起岩崩锤,走向傀影。暮落也松了口气,护盾的光芒渐渐收敛。
傀影站在报幕人的尸体旁,低头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怪物,此刻只是一堆碎裂的零件。他的背影显得有些疲惫,也显得有些……空虚?仿佛多年追逐的目标,在这一刻达成,却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解脱。
“傀影……”泥岩开口,声音带着温和,“我们来接你回罗德岛。博士和大家都很担心你。”
傀影缓缓转过身,看向我们。他的眼神依然是那熟悉的空洞,但空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被舞台正中央的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报幕人最初站立的位置后方,一个单独摆放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宝座。不是普通的座椅,而是一个真正的、带有高背和扶手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深色木制宝座。宝座扶手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面具。
猩红色的面具。光滑的材质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着幽幽的光。面具的表情是凝固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近乎嘲讽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的窟窿,仿佛在等待着谁来填满。
傀影的目光落在那面具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傀影?”泥岩察觉不对,向前迈了一步。
傀影没有回应。他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机械般地迈动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宝座,走向那面具。
“傀影!”红豆也急了,大声喊道。
但他充耳不闻。他走到宝座前,缓缓弯下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那个猩红色的面具。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如同着了魔一般,抬起手,将面具缓缓戴在了脸上。
面具贴合他的面部的瞬间,他的整个身体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用那双空洞的眼眶“看”了我们一眼,随即,缓缓坐进了那个宝座里。
坐在宝座上,戴着猩红面具的傀影,仿佛一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者说,变成了这座城堡里另一个沉默的、永恒的“主人”。他不再是我们认识的傀影,而是舞台上的一个角色,一个被凝固在悲剧高潮的演员。
泥岩脸色骤变,她大步上前,想要把他拉起来——
就在她的脚步刚刚踏上舞台边缘的那一刻,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整个剧院里回荡,仿佛无处不在,又仿佛来自我们每个人的脑海深处。那是一个年轻的声音,清朗,带着一丝笑意,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剧本创作者审视自己作品的玩味感:
“你们没有办法带他走,罗德岛的众人们。”
我们猛地僵住,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但剧院里空空荡荡,除了我们,没有任何活物。
声音继续,带着微微的、猫捉老鼠般的愉悦:“因为……你们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了。哈哈哈哈……”
笑声回荡,尖锐而绵长,如同尖锐的玻璃划过我们的神经。
然后,世界开始扭曲。
不是视觉上的扭曲,而是更根本的——时间和空间的感知被彻底撕裂。窗外的月亮开始疯狂地交替,从圆到缺,从缺到圆,如同被按了快进键的影像,却始终不见太阳升起。墙壁上的挂钟指针开始疯狂旋转,“咔咔咔咔”的声音连成一片,如同死神的脚步。
坐在宝座上的傀影,连同他周围的一切,开始逐渐“拉远”——不是物理距离的拉远,而是时间层面的“退后”,仿佛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入了过去的某个时间点,而我们却被留在了现在。
周围的一切开始混乱、重叠、扭曲。包厢的位置开始互换,座椅开始旋转,天花板上的星空开始流动,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部涌起,我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充斥着无数杂乱的、重叠的声音——笑声、哭声、音乐声、台词声、尖叫声……
“呃……”我捂住嘴,几乎要呕吐。
就连泥岩,那个一直沉稳如山、面对任何怪物都不曾动摇的战士,此刻也发出了压抑的、痛苦的低吟,她的铠甲微微颤抖,面甲下的呼吸变得紊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个世纪——那疯狂的扭曲终于停了下来。
恶心感缓缓消退,视野渐渐清晰。我大口喘息着,艰难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然后,我的血液彻底冰凉了。
我们不在剧院里了。
我们站在一个熟悉的地方——宽敞的大厅,挑高的石柱,破损的壁画,散落在地面上的白色蜡烛,以及烛光摇曳中那些熟悉的、刚刚进入古堡时所见的一切。
一楼大厅。
我们又回到了一楼大厅。
但那些蜡烛……那些蜡烛的燃烧长度,和我们第一次进入时一模一样。它们没有被消耗,没有变短,仿佛我们离开的那几个小时——甚至那“一个月”——对它们来说,只是一瞬。
“这……这……”红豆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她握紧长枪,四处张望,仿佛在寻找一个可以解释这一切的答案。
暮落瘫坐在地上,面无血色,嘴唇喃喃地重复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泥岩缓缓转身,厚重的铠甲发出一阵摩擦声,她望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又望向我们进来的那扇活板门,最后,面甲对准了我。
即使隔着面甲,我也能感受到她那无法掩饰的、发自内心的寒意。
“我们……回到了起点。”她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的震颤,“所有的一切……我们走过的路,经历的战斗,找到的线索……全都没了。”
我看向自己的记录板。上面的字迹还在,记录着我们从踏入森林开始的一切——森林里的笑脸,地牢里的村民,图书馆的发现,四层的恐怖,剧院的战斗,傀影戴上那个猩红面具的瞬间……
但记录板,此刻却显得如此讽刺。它记录了“发生过”的事情,但眼前的一切都在证明,那些事情,在时间的维度上,可能已经彻底消失了。
“一个月以前……”我喃喃地重复着那个声音的话,“我们……我们一直在追逐一个已经发生过的……幻影?”
没有人能回答我。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白色的烛火,依然无声地摇曳,如同这场无尽戏剧中永恒的背景。
而我们,迷失在了时间与空间的缝隙里,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刚踏入古堡的探索者,还是已经被困在这里无数轮回的囚徒。
远处,不知何处,似乎又隐隐约约响起了那诡异的、剧团的序曲。
戏剧,远未落幕。
第6章 重头再来
第六章 重头再来
我们站在一楼大厅里,周围是熟悉的白色烛火,熟悉的高大石柱,熟悉的那块通往地牢的活板门。一切都没有变。那些蜡烛的燃烧长度,和我们第一次踏入这里时一模一样。没有变短,没有融化更多,仿佛时间从未流逝。
但我的记录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证明着一切——森林里的笑脸,地牢里的囚徒,图书馆里移动的桌椅,四楼那个差点杀死我的怪物,餐厅里那些恐怖的人偶,克里斯汀小姐的救命之恩,剧院的战斗,傀影戴上那个猩红面具的瞬间……还有那个回荡在剧院里的、年轻而戏谑的声音:
“你们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了。”
一个月。
我们追逐的是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件。我们战斗的报幕人,是一个月前就已经被傀影杀死的存在。我们经历的恐惧,是早已落幕的戏剧的“回放”。
而现在,我们被困在了这个回放结束后的空白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红豆烦躁地用长枪敲击着地面,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我们打了一场,结果就只是看了一场戏?傀影呢?他到底在哪?”
泥岩站在原地,厚重的铠甲在烛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她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在思考。作为萨卡兹,作为经历过无数战斗、见识过各种源石技艺的战士,她对这些超自然现象的理解远超我们。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带着金属的震颤和一丝疲惫:
“是法术。一种极为庞大、复杂的法术,覆盖了整个古堡。”
暮落抬起头,脸色苍白:“你确定?”
“作为萨卡兹,我对法术的感知比你们敏锐。”泥岩缓缓说道,面甲转向周围那些摇曳的烛火,“从踏入森林开始,我就感觉到不对劲。那不是普通的源石能量场。它……有意志。或者说,有‘剧本’。”
“剧本?”我重复这个词。
“整个古堡,都是一个设定好的舞台。”泥岩的声音低沉,“空间混乱,时间错乱,过去的事件反复上演……这些都是‘剧本’的一部分。傀影,报幕人,甚至那些囚徒、怪物、人偶——他们都是这个剧本里的‘角色’,按照某种预设的轨迹行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们的‘戏份’。”
“那我们呢?”红豆问,“我们算什么?观众?”
“我们……”泥岩停顿了一下,“我们是‘剧外人’。外来者。不属于这个剧本的存在。所以我们能看到真相,能发现矛盾,能……打破循环。”
暮落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淡下去:“但我们已经失败了。我们找到的傀影,是一个月前的傀影。我们看到的战斗,是一个月前发生的战斗。真正的傀影……现在在哪里?还戴着那个面具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大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片刻,泥岩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坚定:
“正因为我们是剧外人,我们才能跳出这个循环的逻辑。一个月前,傀影在这里杀死了报幕人,然后被面具控制。一个月后的今天,那个被控制的傀影,应该还在古堡的某处——可能还在五楼的剧院,可能在别的地方。我们要找到他,打破那个面具,把他带出去。”
“怎么打破?”我忍不住问,“如果那个面具真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用这个。”泥岩抬起手,握紧了她的岩崩锤,“用最直接的力量。源石技艺对那个面具可能无效,但纯粹的物理破坏,或许可以。而且……”她看向暮落,“暮落,你对剧团最了解。那个面具,有什么特殊之处?”
暮落沉思了片刻,缓缓说道:“我在剧团时,听过一些关于‘猩红面具’的传说。那不是普通的道具,据说是剧团长的宝物,蕴含着某种……精神控制的力量。戴上它的人,会成为剧团的‘主角’,被彻底改造成符合剧团美学的存在。”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傀影现在……很可能已经变成了那样。”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继续戴下去。”红豆握紧长枪,“越快找到他越好。”
泥岩点点头,然后转向我:
“淬墨,接下来的行动,需要你留在这里。”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什么?为什么?”
“因为接下来会更危险。”泥岩的声音不容置疑,“从之前的经历可以看出,这座古堡的混乱程度,是随着高度递增的。一楼相对稳定,是唯一的‘安全区’。我们上去找傀影,很可能会再次遭遇空间分割、时间错乱,甚至更可怕的敌人。你……”
“我知道我战斗力不行。”我打断她,声音有些急促,“但我是记录者!我能记录看到的一切,也许能发现你们忽略的细节!而且……”
而且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太丢人了。他们都去直面危险,我这个唯一的“非战斗人员”,却要躲在安全的地方等待。
但我确实害怕。四楼那个怪物,餐厅那些人偶,剧院里那场战斗……每一次都差点要了我的命。如果再往上走,遇到更可怕的东西,我可能真的会成为累赘,拖累他们。
红豆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淬墨,别多想。你留在这里,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如果有人需要接应,或者我们需要向罗德岛求援,你是唯一的希望。”
“而且,”泥岩补充道,“你记录了整个过程。如果我们……没能回来,至少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里的沉重,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凝滞了一瞬。
我知道,这是最理性的安排。虽然百般不情愿,虽然我很想拉一个人留下来陪我,但他们都有必须上去的理由。红豆的战斗力,泥岩的强悍,暮落对剧团的了解——他们都是寻找傀影不可或缺的力量。
而我,只会拖后腿。
“我……”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苦涩,“我明白了。我留在这里等你们。但你们……一定要回来。”
“当然。”泥岩的声音里难得地透出一丝柔和,“我们会带着傀影,一起回来。”
她们转身,朝大厅两侧的楼梯走去。暮落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歉意,有鼓励,也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恐惧。然后他也消失在楼梯的阴影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绝对的寂静吞没。
我一个人,站在烛火摇曳的大厅中央,周围是沉默的石柱,头顶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他们走了。
真正的、彻骨的孤独感,像冰冷的海水,一点一点漫上来,淹没了我的脚踝,我的膝盖,我的胸口。
我挪动脚步,走到楼梯口,在那冰凉的石阶上坐了下来。至少这样,我还能看到他们离开的方向,仿佛这样就能离他们近一点。
烛火在我眼前轻轻跳动。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静下心来观察这些蜡烛。它们很普通——白色的蜡体,微微发黄的烛芯,跳动的橘黄色火焰。但它们又很不普通。在这样一个诡异的地方,在永恒的黑暗笼罩下,它们却始终燃烧着,不曾熄灭,不曾变短,仿佛时间在它们身上失去了意义。
火焰跳动的节奏,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无声的、永不停歇的律动。
我的目光随着那律动渐渐放空,思绪飘远。不知为什么,这些烛火让我感到一丝虚幻的温暖。在这冰冷的地狱里,它们是唯一看起来“活着”的东西。它们的存在,仿佛是一种无声的陪伴,提醒我——即使在这里,也有光,也有温度,也有某种超越恐惧的存在。
我就这么看着,看得出神,几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恐惧,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
然后——
倒吸一口凉气。
在我的视野边缘,余光扫过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烛火的跳动。是真正的、有实体的移动!一个巨大的轮廓,正从大厅深处,无声无息地飘来!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脖颈的肌肉仿佛凝固成石头,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转动,试图让那个移动的物体进入我的正眼视野。
它从大厅两侧楼梯中间的深处——那是我之前从未注意过的、被巨大阴影覆盖的角落——缓缓浮现。
那是一口棺材。
一口巨大的、漆黑的棺材,凭空悬浮在半空中,没有任何支撑,没有任何吊索,就这样静静地、无声地,从黑暗中飘出,进入烛光能照亮的范围。
棺材的表面雕刻着繁复的、我看不懂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它飘得极慢,极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一个从远古沉眠中苏醒的帝王,缓缓巡视自己的领地。
最恐怖的是——没有声音。
它移动时,没有风声,没有气流声,没有木料摩擦的吱呀声。绝对的寂静包裹着它,仿佛它不属于这个有声音的世界。
我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砰砰砰的声音在耳膜里放大成擂鼓,却依然无法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
棺材继续飘着,方向明确——它朝我所在的楼梯口飘来。
不,不是朝楼梯口,是朝**我**飘来。
它仿佛能感知到我的存在,能定位我的位置。它在楼梯前停下,就悬停在我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和我面对面。
我能看清棺材表面的每一道纹路了。那不仅仅是装饰性的雕刻——那些线条扭曲、缠绕,最终汇聚成一个图案。
一个笑脸。
和森林空地里石子摆成的笑脸一模一样,和傀影档案里那张破败帐篷上的笑脸如出一辙。
我的血液,彻底冰冷了。
然后,棺材盖开始打开。
无声的,缓缓的,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从里面,开始冒出白色的、冰冷的雾气,雾气触碰到我的皮肤,带着刺骨的寒意,那是死亡的温度,是长眠的气息,是某种永远不该被唤醒的东西散发出的警告。
雾气越来越浓,棺材盖越开越大。
突然——
一具尸体,从棺材里猛地窜出!
不,不是“窜出”,是**扑出**!以极度扭曲的姿态,四肢以反关节的角度伸展,整个身体像一只被拧成麻花的蜘蛛,在雾气的包裹中向我疾速爬来!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破烂的、曾经是白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沾满灰尘和暗色的污渍。她的头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发丝的缝隙中,我能看到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浑浊,却死死盯着我,带着饥饿,带着疯狂,带着对活物的无尽渴望。
她的嘴张着,发出无声的嘶吼——不,也许是有声的,但那声音被我的恐惧屏蔽了,我什么都听不到,只看到她嘴角流下的、黏稠的黑色液体,一滴滴落在地上。
“啊——!!!”
我终于叫了出来。
那一声尖叫撕裂了喉咙,撕裂了死寂,也撕裂了我僵硬的四肢。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我从台阶上弹起,不顾一切地向楼梯上跑去!
“泥岩!!!泥岩!!!救我!!!”
我边跑边喊,声音在螺旋的楼梯里回荡,变成无数重叠的回音,像一群同样在尖叫的幽灵。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不知道她们在哪里,我只知道向上跑——她们说要上五楼,五楼一定有她们!
楼梯一圈一圈地旋转,我的肺像火烧一样痛,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我不敢回头,但身后的动静——那种“咔咔”的、骨头和肢体摩擦的声音——告诉我,那具女尸还在追我,她没有被甩掉!
二楼。三楼的入口。
我冲进三楼的走廊——但刚踏出一步,我就知道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三楼的格局,已经彻底变了。
不是我们之前探索时那种“缓慢变化”,而是完全**不同**了。走廊不再横平竖直,而是扭曲、分岔、交织成一座迷宫。墙壁上出现了更多诡异的涂鸦,那些笑脸无处不在,大小不一,从各个方向“看”着我。烛光极其稀疏,大部分区域陷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只有偶尔从某个方向射来一束不知来源的惨白光,照出一小片狼藉的地面。
最可怕的是——身后的动静,消失了。
那具女尸,没有再追来。
我停下脚步,大口喘息,冷汗湿透了全身。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她迷失在了三楼的混乱里?还是……她放弃了?
我颤抖着,缓缓转过身。
空无一人。
只有那条我刚刚跑过的走廊,在我身后延伸,但它的走向,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来时的楼梯口,消失了。
我被困在三楼的迷宫里了。
但这至少意味着,那具女尸暂时追不上我。我稍微松了口气,回过头——
然后,我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雷击中,像被石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一仰,差点跌倒。一股灭顶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我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那具女尸,就站在我面前。
不到半米的距离。
我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腐烂的臭味。能看清她披散头发后那张惨白的、布满尸斑的脸。能看清她那瞪大的、浑浊的眼球里,倒映出的、我惊恐万状的脸。
她没有攻击。
只是站着,看着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理智,没有情感,只有纯粹的、饥饿的凝视。仿佛在打量一道终于到手的、需要细细品味的佳肴。
我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冰冷的地面磨破了我的手掌,但我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恐惧,无边无际的恐惧。
她没有追。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每一步都带着那种骨头摩擦的“咔咔”声,却慢得出奇,慢得让人发疯。
这不是仁慈。这是折磨。这是风暴前的宁静,是猎手在享受猎物最后挣扎的瞬间。她随时可以扑上来,给我致命一击,但她选择慢慢地、慢慢地逼近,让我品尝每一秒的恐惧,让绝望一点一点淹没我的理智。
我退到墙角,退无可退。
她还在靠近,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清她嘴角那些黑色液体的每一滴,近到她的脸几乎贴上了我的脸。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那最后一刻的到来。
然后——
“咚咚锵!咚咚锵!”
一阵欢快的、锣鼓喧天的乐声,猛地炸响,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猛地睁开眼。
那具女尸被声音吸引,缓缓转过头,向后看去。
一道刀光,如银色匹练,在昏暗的走廊里闪过!
快得我甚至没看清是怎么发生的——那具女尸的身体,从中间被整齐地劈成两半!没有血,没有内脏,只有一堆灰白色的、像是腐朽木头和布条混合的残骸,轰然倒地,散落一地。
我呆呆地看着那堆残骸,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我看到了那劈开女尸的东西。
是一群人。
不,不是人。是人偶。
一群戴着笑脸面具的人偶!它们身穿五颜六色的、镶着金边和亮片的戏服,手持长剑、短刀、彩旗和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道具。它们动作夸张,手舞足蹈,围着那堆残骸跳着欢快的、近乎癫狂的舞蹈。有几个在敲锣打鼓,“咚咚锵”的声音就是它们发出的。
那面具——那张笑脸。
和我之前见过的所有笑脸都不一样。它不是单纯的诡异图案,而是有立体感的、戴在脸上的**面具**。光滑的材质,猩红的底色,嘴角咧到不可思议的弧度,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的窟窿。
但我认得它。
因为在剧院里,我亲眼看到傀影,亲手拿起一个一模一样的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
人偶们跳着舞,组成一支游行队伍,在走廊里蜿蜒前行。而它们的出现,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变化——光线。
它们身上似乎携带着某种光源,或者它们的戏服本身就会发光,原本昏暗的三楼走廊,随着它们的到来变得明亮起来。而那些随着光线明朗而变化的,还有空间结构——原本扭曲的走廊,在人偶队伍经过的地方,竟然变得清晰、稳定,仿佛这光线本身,就是一种锚定现实的法术。
我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但至少能站稳了。那群人偶没有攻击我——至少目前没有。它们只是欢快地跳着舞,沿着走廊向前行进,仿佛在进行一场永不停歇的狂欢游行。
我顺着它们行进的队伍看去,看到了队伍的中央,看到了那个指挥者。
傀影。
他戴着同样的猩红面具,穿着一身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华丽得过分的马戏团戏服——金色的肩章,红色的绶带,黑色的长靴,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指挥棒。他站在一个由四个人偶抬着的简易高台上,随着队伍的移动轻轻晃动,手中的指挥棒优雅地挥动着。
随着他指挥棒的挥动,人偶们奏乐,人偶们跳舞,人偶们整齐地变换队形。一切都那么有序,那么欢快,那么……**完美**。
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这里,就该指挥这支诡异的游行队伍。
我看到他的瞬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找到他的喜悦,看到他变成这样的震惊,还有一丝隐隐的希望。也许,也许我可以接近他?也许他还残留着一丝理智?也许我能和他说上话,让他跟我走?
但就在这时,傀影的“大手一挥”——准确地说,是他那根指挥棒,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弧,然后猛地指向我。
所有人偶,齐刷刷地停下了舞蹈和奏乐。
它们转过头——不是转头,是整体转向,整个身体一起转动,面对着我。那无数张猩红笑脸面具,无数个空洞的眼眶,同时对准了我。
我心里猛地一颤,那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
最靠近我的几个人偶,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和短刀,刀身在光线中反射着寒光。它们迈开脚步——不是舞蹈的步伐,而是攻击的步伐——朝我走来。
然后,它们加快了速度,向我扑来!
对!现在的傀影是被控制的!他已经不是罗德岛的干员,而是这个诡异游行队伍的指挥者!而在他眼里,我,一个闯入的陌生人,要么是观众,要么是——猎物!
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杂乱却迅速的脚步声,那些人偶在追我!
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只知道必须远离它们!我在三楼扭曲的走廊里狂奔,穿过一个又一个弯道,跳过一堆又一堆碎石,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傀影……他真的变成了敌人。
而我们,能把他带回去吗?
恐惧和绝望,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它们的速度太快了,比那女尸还快!我拼命跑,肺部像要炸开一样,双腿酸软得几乎失去知觉,但我不敢停,不能停!
第7章 卢西恩
第七章 卢西恩
就在我咬牙狂奔的瞬间——
“低头!”
一声坚毅的女声,从拐角另一侧传来,清晰而有力!
那声音如同一道闪电劈开我混沌的大脑。我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双腿一软,整个人猛地跪倒在地!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我头顶呼啸而过!
那是一轮重锤——泥岩的岩崩锤!它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紧贴着我头顶的发丝掠过,狠狠砸在我身后那群追来的人偶身上!
“嘭——!!!”
巨响炸开!冲击波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那轮锤的威力大得惊人,直接扫倒了一整排人偶!它们像被保龄球击中的木瓶,七零八落地飞了出去,摔进走廊两侧的阴影里,散成一地不会动的零件。
“淬墨?!”
我跌坐在地上,还没从刚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来,泥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她从拐角后冲出,厚重的铠甲在奔跑中发出沉稳的金属摩擦声,几步就来到我身边,面甲俯视着我:“你怎么上来了?不是让你待在一楼吗?”
“一楼……”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一楼也不安全……有棺材……有女尸……我……”
话到嘴边,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那口漂浮的棺材,那具从棺材里窜出的女尸,那追着我跑过两层楼的恐怖经历……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回去再解释吧。”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发软,但求生的本能让我咬牙站稳,“现在……傀影就在后面!”
仿佛为了印证我的话,走廊深处,那欢快而诡异的锣鼓声再次响起,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咚咚锵,咚咚锵,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那若隐若现的、如同儿童玩具般的笛声。
泥岩握紧了岩崩锤,面甲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就在这时,红豆和暮落也从拐角后冲了出来——显然她们是一起行动的。红豆的长枪上还沾着一些不知名的深色液体,暮落的法杖光芒微微闪烁,两人脸上都带着战斗后的疲惫和警觉。
“是傀影!”红豆看到走廊深处的动静,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找到目标的激动。
但她的激动很快凝固在脸上。
因为那支游行队伍,已经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
五颜六色的人偶,戴着猩红的笑脸面具,穿着华丽的戏服,手舞足蹈地行进着。它们敲锣打鼓,吹着不成调子的笛子,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精心排练过的马戏团乐队。而队伍中央,那个站在高台上、挥舞着指挥棒的——
是傀影。
他戴着同样的猩红面具,穿着那身夸张的马戏团戏服,金色的肩章在昏暗的光线中闪闪发亮。他的指挥棒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每一个手势都精准而富有韵律,仿佛他真的是一位指挥着盛大乐团的指挥家。
但那张面具——那张咧到耳根的笑脸面具——让这一切都变得扭曲、恐怖、非人。
“现在的他……”我颤抖着说,“已经不是之前的傀影了。”
泥岩沉默了一秒,然后沉声道:“要救他,必须先打破那个面具。”
话音刚落,傀影的指挥棒猛地指向我们。
所有人偶,齐刷刷地停止了奏乐和舞蹈。它们转身,面对我们,那些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某种东西在闪烁——杀意,或者更纯粹的、属于“演员”的表演欲。
然后,它们冲了过来!
战斗,瞬间爆发!
战斗,瞬间爆发!
泥岩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岩崩锤在她手中轻若无物,每一次挥击都带起一阵狂风,将成片的人偶砸成碎片!她的动作大开大合,充满力量的美感,那些人偶根本无法近身!
红豆则像一道红色的闪电,长枪在她手中灵动如蛇,刺、挑、扫、劈,每一击都精准地刺穿人偶的关节或头部。她穿梭在战场上,长枪带起的残影和人偶破碎的残骸交织成一幅诡异的画面!
暮落站在后方,法杖高举,护盾的光芒笼罩着我们所有人。不时有人偶的流矢或碎片飞来,撞在护盾上,溅起点点能量火花,却无法伤及我们分毫。他的脸色苍白,额头沁出冷汗,但护盾始终稳定如初。
而我……我只能躲在护盾后面,死死盯着那个站在高台上的身影。
傀影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高台上,戴着那张猩红面具,看着自己的“手下”被一一击溃。面具后面,我看不到他的表情,看不到他的眼神,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或者说,那个面具后面,还有“他”在想吗?
人偶的数量在急剧减少。泥岩和红豆的配合越来越默契,战场上堆积的残骸越来越多。但就在这时,傀影再次举起了指挥棒。
轻轻一挥。
那些人偶,无论是正在战斗的,还是已经碎成残骸的,全都停下了动作。然后,那些残骸开始颤动,开始重组,开始——复活!
“见鬼!”红豆骂了一声,“打不完的!”
更可怕的是,傀影自己,动了。
他从高台上缓缓走下,步伐优雅而从容,如同一个真正的指挥家在走向舞台中央。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刹那间,那些刚刚复活的人偶,动作变得更快、更猛、更致命!而傀影本人,则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了原地!
“小心!”泥岩的警告刚出口,傀影就已经出现在她身后!
匕首的寒光,直刺泥岩铠甲间的缝隙!那速度太快了——快到泥岩根本来不及转身!
“铛——!”
一道半透明的护盾,及时出现在泥岩身后,挡住了这一击!暮落的法杖剧烈震颤,他的嘴角渗出一丝鲜血,但护盾终究没有碎。
傀影一击不中,再次化作残影消失,下一秒又出现在红豆侧面!
红豆长枪横扫,却只扫中一道残影。傀影的真身,已经出现在她背后——
“喵——!”
一声猫叫,一道黑影从侧面扑出,撞向傀影!傀影被迫收招,侧身避让,那黑影落在地上,轻盈地翻了个身。
是克里斯汀小姐。
但她出现的样子,让我们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那曾经优雅从容、皮毛乌黑发亮的克里斯汀小姐,此刻看起来……狼狈。她的毛发凌乱,有几处明显纠结成团,甚至能看到一些细小的伤口。她的动作虽然依然敏捷,但喘息声比平时重了许多,嘴角似乎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这一个月,她显然过得并不好。傀影被面具控制后,她一直在独自面对这座古堡的恐怖,一直在试图唤醒他,一直在——等待我们的到来。
“克里斯汀……”我喃喃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感激,心疼,还有深深的敬佩。
傀影看到克里斯汀,面具后的他似乎顿了一瞬。但只是一瞬,下一秒,他再次发起攻击,这次的目标是克里斯汀!
“保护她!”泥岩怒吼,岩崩锤带着雷霆之势砸向傀影的路径!
红豆的长枪也从侧面刺来,封锁傀影的退路!暮落的护盾全力展开,将克里斯汀笼罩在内!
傀影的速度太快了。他在泥岩和红豆的夹击之间穿梭,如同一道无法捕捉的阴影。泥岩的锤砸碎了地板,红豆的枪刺穿了空气,却始终无法碰到他分毫。
但至少,他们逼退了他。傀影退后几步,重新审视着我们,面具后的他似乎在重新评估局势。
克里斯汀趁这个机会,几步跃上旁边的石柱顶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战场。她的冰蓝色眼睛里,闪烁着与以往不同的光芒——不再是优雅从容,而是近乎疯狂的决绝。
“喵——!”
又是一声尖锐的猫叫,她再次扑下!
这一次,她的目标不是傀影本人,而是他手中的指挥棒!那根指挥棒,似乎是操控人偶的关键!
傀影闪身避让,但克里斯汀的爪子还是擦过了指挥棒,在上面留下三道深深的抓痕!指挥棒的光芒黯淡了一瞬,那些人偶的动作也同时出现了微小的迟滞!
“就是现在!”泥岩抓住这千分之一秒的破绽,岩崩锤带着全身的力量砸向傀影!
傀影再次闪避,但这次,红豆的长枪已经等在了他闪避的路径上!枪尖刺破了他的戏服,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傀影闷哼一声,后退几步。他被击中了——这是我们开战以来第一次真正伤到他!
但这也激怒了他。
他抬起手,指挥棒猛地一挥!那些人偶放弃了围攻泥岩和红豆,全部转向,朝暮落和我扑来!他的策略变了——先解决脆弱的,再对付难缠的!
“暮落!”我惊呼。
暮落咬紧牙关,法杖全力运转,护盾的光芒达到了最亮!人偶们疯狂地冲击着护盾,每一次撞击都让暮落的身体剧烈颤抖,鲜血从他的嘴角、鼻孔、甚至眼角渗出!但他死死撑着,没有后退一步!
泥岩和红豆想要回援,但傀影亲自拦住了她们!他的速度太快了,攻击太刁钻了,即使她们两人联手,也只能勉强自保,无法脱身!
战场陷入了惨烈的僵持。
克里斯汀在战场边缘喘息着,她太累了。但她没有放弃。她盯着傀影,盯着那个她陪伴了无数个日夜的人,冰蓝色的眼睛里,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感。
然后,她动了。
不是冲向傀影,而是冲向那根指挥棒!
她明白,只要指挥棒还在,傀影就永远不会真正被威胁到。那是面具控制他之后的“媒介”,是这场噩梦的核心!
傀影察觉到她的意图,猛地转身想要拦截。但泥岩和红豆拼死缠住了他——泥岩的锤砸向他的双腿,红豆的枪刺向他的后心,逼得他不得不闪避!
就这短短一秒的空隙,克里斯汀已经跃到了指挥棒前!
她抬起爪子,狠狠拍下!
“咔嚓——!”
指挥棒应声而断!
人偶们瞬间失去了动力,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纷纷倒地!战场上,只剩下傀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
但战斗还没有结束。
失去了指挥棒,傀影似乎变得更加危险。他不再操控人偶,而是将全部精力集中在了自己的速度上。他的身影在战场上疯狂穿梭,匕首的寒光无处不在!
泥岩被划伤了手臂,鲜血从铠甲的缝隙渗出。红豆的大腿被刺中,她咬着牙,用枪撑着身体,不肯倒下。暮落的护盾终于崩溃,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吐血,却还试图举起法杖。
我们撑不住了。
傀影再次消失,下一秒,出现在泥岩身后!匕首直刺她的后颈——那是铠甲最薄弱的连接处!
这一击,挡不住了。
就在这时——
“喵——!”
克里斯汀,从傀影脚下的阴影里,猛地跃出!
她一直潜伏在那里,一直在等待这最后的机会!她的速度,此刻超越了极限,超越了疲惫,超越了死亡本身!
傀影察觉到了,但已经来不及收招!
克里斯汀的爪子,没有攻击他的身体,而是直接拍向他的脸——
拍向那张猩红面具!
“啪!”
清脆的、如同玻璃碎裂的声音!
那张猩红色的笑脸面具,被克里斯汀的爪子击中,从傀影的脸上脱落,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傀影的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匕首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克里斯汀落在他脚边,四肢一软,险些倒下。她抬起头,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轻轻地、虚弱地“喵”了一声。
然后,她倒下了。
那一刻,整个战场都安静了。
那些人偶彻底失去了生机,如同真正的死物,散落一地。游行队伍的欢快乐声早已消失,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傀影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没有面具。只有他自己的皮肤,他自己的五官,他自己的——表情。
那表情,是茫然。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周围满地的残骸,看着站在战场中央、浑身是伤的我们,看着脚边倒下的克里斯汀。他的眼神空洞而困惑,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完全不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矿石病感染者特有的音质,“这是……哪里?你们……”
他认出了我们。或者,至少认出了罗德岛的制服。但他的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深深的、如同迷雾般的困惑。
然后,他看到了脚边的克里斯汀。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正虚弱地看着他。她试图站起来,但四肢无力,只能轻轻摆动尾巴。
傀影蹲下身,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背。
“克里斯汀……”他喃喃道,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属于人类的情感。
克里斯汀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手,闭上眼睛,发出微弱但安心的呼噜声。
“傀影。”泥岩收起岩崩锤,走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以及掩饰不住的疲惫,“你醒了。”
傀影看着她,又看向红豆、暮落,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暮落缓缓走上前,脚步踉跄,脸色苍白如纸。他离傀影只有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他看着傀影,看着克里斯汀,眼神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恐惧,歉意,怜悯,还有一丝淡淡的……亲近。
那是曾经的同伴。是在同一个地狱里挣扎求生的同类。是他在剧团时认识的那个“卢西恩”,也是他一直以为会来杀他的“傀影”。
现在,他们终于面对面了。
傀影看着暮落,眼神里的困惑更深了。他似乎也在努力回忆什么,但那些记忆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我……”他又开口,这次声音稍微平稳了一些,“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剧院……报幕人……然后……”
然后就是空白。戴着面具后的一切,他都不记得了。
“没关系。”泥岩走上前,厚重的手甲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拍了拍暮落的肩膀,“不记得也许更好。现在,跟我们回去。博士在等你。”
傀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克里斯汀,那个曾经优雅从容、此刻却虚弱不堪的黑色身影,蜷缩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温柔,“我们回去。”
我们找到了他。我们成功了。
红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却露出灿烂的笑容。泥岩也微微点头,铠甲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那是如释重负的叹息。暮落站在一旁,看着傀影和他怀里的克里斯汀,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但至少,那层挥之不去的恐惧,淡了许多。
而我,作为记录者,终于可以写下这一笔:傀影,寻获。
接下来,就是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们开始朝楼下走去。经过二楼时,我因为整理记录板(那些在战斗中记录的零碎笔记需要整理)而稍微慢了几步。泥岩她们已经顺着楼梯下到了一楼大厅,我还在二楼的走廊里,快要走到楼梯口。
就在这时——
我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不远处,走廊的另一端,那本该空无一人的阴影里,隐约出现了两个人影。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
不是罗德岛的人。绝对不是。泥岩的铠甲、红豆的红发、暮落的法杖、傀影的身影——这些特征我太熟悉了。而那两个人影,完全不同。
一个高大魁梧,即使站在阴影里也给人一种压迫感。另一个相对瘦削,姿态优雅,仿佛一个年轻的贵族。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一种本能的、源于无数次在危险中幸存下来的警觉,让我没有喊出声,而是迅速退后一步,将自己藏进了走廊旁一根粗大石柱的阴影里。
他们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古堡里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那个高大的身影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的从容,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愉悦?
“看来,这出戏剧,出现了一些意外情况呢。剧作家。”
剧作家。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剧作家——傀影档案的权限记录里,那个神秘的存在!那个写下剧团剧本、策划了一切的无名青年!
那个瘦削的身影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如同在舞台上谢幕的演员。他开口,声音年轻而清朗,带着一丝笑意,一丝玩味,一丝——高高在上的俯瞰感。
“剧团长,这出戏本来就不是什么佳作。”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在评论一部与自己无关的作品,“太多漏洞,太多冗余,太多……不可控的因素。更好看的剧情,还在后面呢。我们,还可以拭目以待。”
剧团长。
这个名字,比剧作家更加让我震惊。傀影档案里,关于剧团长的信息只有一个词——酒神。他是剧团的最高主宰,是培养傀影的幕后黑手,是那个被傀影杀死、却似乎从未真正死去的存在!
而现在,他就在我面前!活生生的!就在几米之外的阴影里!
我的血液几乎冻结了。我不敢呼吸,不敢动弹,甚至不敢让心跳太大声。冷汗顺着脊背滑落,浸湿了衣服。
他们……他们还活着?报幕人死了,但那只是傀儡?真正的幕后黑手,一直潜伏在暗处,看着我们——看着这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一楼大厅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淬墨!人呢?”
是红豆。她发现我没有跟上,在喊我。
那两个身影同时沉默了。我看到他们的头部微微转动,朝向了我这个方向——虽然我躲在阴影里,但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两道无形的目光洞穿,无处遁形。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他们遁入了更深层的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仿佛只是我的幻觉。
我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喘一下。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是一个世纪——我终于鼓起勇气,悄悄地从石柱后探出头。
空无一人。
只有那条空荡荡的走廊,和走廊尽头永恒的黑夜。
我咽了口唾沫,腿软得像灌了铅。但我知道不能在这里久留。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动脚步,从另一侧的楼梯——离刚才那两人出现位置最远的楼梯——悄悄下到一楼。
“嘿!”我尽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我在这里!刚才耽误了一下,整理记录来着。”
红豆站在大厅中央,看到我,松了口气,半开玩笑地说:“我还以为你又走丢了呢。三楼那些乱七八糟的走廊,我可不想再进去找一遍。”
泥岩她们都在。傀影站在一旁,克里斯汀小姐蜷缩在他怀里,冰蓝色的眼睛半阖着,虚弱但安详。暮落站在傀影身边,虽然还有些距离,但至少不再躲闪。
“没事就好。”泥岩点点头,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走吧,离开这里。”
我们朝大门走去。那道沉重的石门,此刻敞开着,外面不再是永恒的黑暗,而是——阳光。
明媚的、温暖的、下午的阳光。
我踏出古堡的那一刻,阳光洒在脸上,刺痛了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我眯着眼,贪婪地呼吸着外面清新的、没有霉味的空气。那种感觉,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重见天日。
但我知道,那只是幻觉。
我们乘坐着载具,沿着来时的路,远离那座古堡。它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被森林和丘陵遮挡,消失在视线之外。
泥岩在驾驶,红豆靠在座位上打盹,暮落和傀影并肩坐着,沉默无言。克里斯汀小姐蜷缩在傀影膝头,发出轻微的、虚弱的呼噜声。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但我的视线,却一直看向身后,看向那座古堡所在的方向。
我知道它还在那里。我知道那两个人——剧作家和剧团长——还在那里。我知道他们说的话,还回荡在我脑海里:
“更好看的剧情,还在后面呢。”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记录板。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了我们从踏入森林开始的所有经历。那些诡异的笑脸,那些沉默的囚徒,那些移动的桌椅,那些恐怖的怪物和疯狂的人偶……还有最后,那两个藏在阴影里的身影。
还有克里斯汀。那个优雅、神秘、勇敢的克里斯汀小姐,此刻正虚弱地蜷缩在傀影怀里,闭着眼睛,仿佛把所有力量都留给了那最后一击。
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还是说,这出戏,才刚刚演到中场休息?
载具继续向前,阳光依然明媚。但我的心里,却笼罩着一层永远无法散去的阴影。
那座古堡,仿佛还在盯着我。
而我知道,城堡里的故事,远远没有结束。
第1章 被追逐者
第一章 被追逐者
1098年7月
碎片大厦的塔顶,晨雾还未散尽。
特雷西斯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脚下这座被征服的城市。伦蒂尼姆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具待拆解的骨架——那些高耸的烟囱、密集的铁道、层层叠叠的贫民窟,都将成为锻造萨卡兹未来的原料。他的视线越过城墙,投向远处正在组装的飞空艇骨架。十天。十天后,那钢铁巨兽将腾空而起,载着萨卡兹千年的愤怒,撕碎这片虚伪的天空。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却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特蕾西娅走到他身旁,同样望向窗外。她的眼睛映出灰蒙蒙的天光,却仿佛在看更远的地方——那些他看不见的东西。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我听到了风暴的声音。”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他们也听到了。”
特雷西斯侧过脸。他知道她口中的“他们”是谁——那些寄居在她意识深处的亡魂,无数死在流浪路上的萨卡兹,死在一次次家园重建与毁灭之间的族人。他们从未真正死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挤在她的脑海里,透过她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他们喜欢这个声音。”特蕾西娅继续说,嘴角浮现一丝复杂的弧度,“迫不及待想要变成风暴的一部分,在空中吼叫,吞吃这座可恨的城市。”
特雷西斯沉默片刻,然后点头:“十天之后,飞空艇竣工。他们可以去伦蒂尼姆上空,成为风暴的引航员。”
“我会和他们一起去。”
特雷西斯皱起眉。按照计划,她应该留在碎片大厦,坐镇王庭会议,主持那些繁琐但必要的建设事务。自从她开始出席,施工速度提升了百分之十——这是数字,也是她无可替代的证据。
但特蕾西娅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挤满了太多东西,多得让他无法开口反驳。
“我和他们,只能一起去。”她说。
特雷西斯与那双眼睛对视。良久,他听见自己说:“好。”
好。一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得让他想起两百年前——那时他们还年轻,还相信可以用剑与火为族人挣一片扎根的土地。两百年后的今天,他们站在这座不属于萨卡兹的高塔上,谋划着让整个泰拉燃烧。
“在你动身之前,继续履行你的职责。”他说,“王庭需要你,战士们需要他们最信任的君主。”
特蕾西娅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片刻后,她忽然问:“你撤掉了那些守卫?”
“军事委员会的决定。”特雷西斯平静地说,“我们需要更多岗哨应对危机。”
她没有追问。特雷西斯知道她明白——那些守卫从来不是为了保护她,而是为了监视她。赦罪师,那位精通源石技艺与巫术研究的萨卡兹谋士,为此抱怨过不止一次。但现在撤掉,是因为不再需要。她已经无处可去,也无处可逃。
“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去战场。”她说。
“你留在这里。”特雷西斯的语气不容置疑,“这座塔,还有飞空艇,才是计划的核心。”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投向远方正在作业的工人们——那些萨卡兹工匠佝偻着脊背,在钢铁骨架间攀爬、焊接、铆钉,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建造什么,只知道摄政王需要它,殿下需要它,这就够了。
“等这两项工程完成,卡兹戴尔将拥有对抗所有国家的力量。”
特蕾西娅轻叹:“对抗所有国家吗……虽然我从来都知道你的野心,但每次听见,都难免不可置信。”
“你不是总担心他们不容许我们重新崛起?”特雷西斯反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很久之后,她说:“如果我们连风暴的走向都能掌握,又有谁还会忧虑飘到头顶的阴云?”
这话让特雷西斯想起许多年前,他们还在这座城市流亡时,她曾指着阴云密布的天空说:看,那些云在追逐我们。那时的她眼里还有光,还有愤怒,还有不甘。如今她眼里的光变成了别的什么——无数亡魂的残响,无数未竟的执念。
他开口,声音低沉:“过去我们萨卡兹任由敌人们追逐。一次次在废墟中站起来,一次次重建家园,又一次次看着家园被他们挑起的战争撕成碎片。”
“萨卡兹……”特蕾西娅喃喃重复,“我们是无根之人。”
“这是为什么?”特雷西斯的语气渐重,“只因为他们占去了最好的土地,不允许我们扎根。两百年前那场战争,我们倾尽全力才打退外敌,却依然没能保住卡兹戴尔。之后花了多少时间,才将流落各地的残部重新召集?又花了多少时间——才能在维多利亚和乌萨斯的眼皮底下,将一些他们看不上的碎片运至同样看不上的荒地,将卡兹戴尔再度建起?”
“两百年。”特蕾西娅轻声说。
“是,两百年。”特雷西斯攥紧拳,“那下一次呢?假如卡兹戴尔再一次毁于战火,我们需要多少年才能重建?五百年?还是更久?敌人们就快得逞,正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了流浪。一次又一次的毁灭,或许永远无法泯灭萨卡兹的精魂,却在事实上打散了我们。如今的卡兹戴尔只是拥挤的居所,不是家。更多的萨卡兹游荡在外面的大地上,眼里只有明天的面包,却没有更远的梦想。就连王庭……卡兹戴尔空有十王庭的传说,大半王帐都已空置。”
他说到这里停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抑什么。
特蕾西娅凝视他的侧脸,那张永远坚毅、永远不为所动的脸。此刻却有一丝极细微的疲惫从眼角泄露出来,一闪即逝。
“所以你才想要这场战争。”她说。
“不是我想要,是萨卡兹需要。”特雷西斯转身,面对她,“这一次,战火将自我们脚下燃起。维多利亚、乌萨斯、莱塔尼亚……没有一座城市、一片土地能够幸免。接下来的一百年里,敌人们不会再有余力将目光投向卡兹戴尔。不,不仅如此——等我们拥有了引领风暴的能力,他们将反过来畏惧萨卡兹的注目,就如他们畏惧风暴降临。”
特蕾西娅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触碰窗玻璃。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那些亡魂的温度——冰冷、虚无、永不消散。他们说不出话,只能用情绪淹没她,用渴望撕扯她。此刻他们正挤在她的意识里,贪婪地吞咽着特雷西斯的每一个字。
“风暴正聚于我们所在的塔顶。”她说,“他们会看见身处风暴核心的我们。任何萨卡兹的敌人都会竭尽全力扑上来阻止。”
“那就让他们来。”
“你不怕第一道雷落下的时候,你也会烈焰焚身吗?”
特雷西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望向那座正在成形的飞空艇,望向更远处——那些看不见的敌人,看不见的战场,看不见的未来。
“当你建起巴别塔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你那时可曾怕过?”
特蕾西娅的身体微微一僵。
巴别塔。那个她倾尽心血建立的组织,那个曾试图寻找萨卡兹与其它种族共存之道的理想国。也是她和特雷西斯分裂的起点——她选择与罗德岛合作,与那位神秘的博士并肩,试图用温和的方式改变萨卡兹的命运;而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用铁与血铺就的路。最终,那场无谓的内战让巴别塔化为废墟,让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尽管此刻她又站在这里,带着满身亡魂的残响。
“你用生命建起的高塔已经坍塌,就像上一座卡兹戴尔一样。”特雷西斯说,“而此时此刻,我们站在这里——一座新的塔,一个新的机会。看看今天的伦蒂尼姆。你刚刚主持了诸王的会议。难道你没有发现?就连我们之间那场战争开始之前,萨卡兹也从未如此接近团结。”
他口中的“诸王”,指的是萨卡兹十王庭的领袖们——那些掌握着古老传承的萨卡兹贵族。他们各怀心思,却又不得不聚在特雷西斯的旗帜下。
特蕾西娅闭上眼睛。黑暗里,那段记忆浮现——几小时前的王庭会议。
她看见食腐者之王起身告辞。那位样貌奇特的老者身上仿佛裹满布条,是十王庭中最令敌人胆寒的存在——传闻他能啖食敌人的血肉,汲取对方的力量。他说他正准备回城外的军营,那里屯着十万大军,他和将士们没有一刻能够松懈。
血魔大君调侃他来去匆匆。那位有着贵族青年外貌的血魔,能够操纵血液进行攻击,是城内最危险的萨卡兹之一。他提议交换,说他厌烦了城内贵族的喋喋不休。食腐者却提醒他,特雷西斯那个高卢贵族盟友同样愚蠢聒噪,但脑袋还得在脖子上多待一段时间——别让城内的维多利亚军队增加麻烦。
血魔大君笑了,说不觉得还有人没派上用场吗。食腐者之王回答,他接下来可有大事要办。
然后是赦罪师汇报。那位精通源石技艺与巫术的谋士,声音平稳如机械:在曼弗雷德——特雷西斯的得意门生,一位金发红瞳的年轻将军——不懈劝说下,巫妖已在赶来伦蒂尼姆的路上;仅剩的温迪戈仍在乌萨斯北境对抗精怪,他们心中已没有王庭;独眼巨人送回了一封信——
赦罪师停顿了一下,说独眼巨人描述了一个悲惨的场景:伦蒂尼姆被大火撕扯成三块,碎片大厦倒在数百道闪电之下,而摄政王殿下……她看到了摄政王孤独地死在圣王会西部大堂地下的王座上。
那是一个晦涩的预言。圣王会是维多利亚的宗教组织,西部大堂是他们在伦蒂尼姆的驻地之一。没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那一刻,会议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特雷西斯听完,只说了一句话:回信给她,感谢她的关心。
记忆散去。特蕾西娅睁开眼。
“又会有很多人死去。”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很多维多利亚人,也有很多萨卡兹。人们的鲜血将会彻底改变这座灰色的城市,人们的哀嚎甚至将盖过雷声。”
“这是一场战争。”特雷西斯说,“一场我们与他们之间的战争,持续了近万年,从未结束。”
“是啊,战争……”特蕾西娅低声重复,“这从来就是我们萨卡兹存续下去的方式。”
特雷西斯看着她,等待。
“你有任何异议的话,说出来。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指出我计划中的风险。”
特蕾西娅摇头。
“我没有异议。”
特雷西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那张脸他看了两百年,每一道细微的纹路都熟悉得刻进骨髓。此刻他却看不懂她——那些亡魂把她的表情遮住了,把她的眼神填满了,把她的声音染上了不属于她的音色。
“没有……吗?”
“如果你能听到我脑海里的声音,”特蕾西娅说,“你就会知道,他们不会让我有第二种选择。倘若这场战争真的能让卡兹戴尔摆脱毁灭的循环……倘若这场风暴真的能浇灭萨卡兹的恨火,令无数亡灵重归自由……那我会与你一起,确保我们的理想能够实现。”
特雷西斯沉默良久。窗外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伦蒂尼姆灰扑扑的天际线。远处传来钢铁碰撞的铿锵声,那是飞空艇工地永不停止的喧嚣。
“这样也好。”他最终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还有一件事——罗德岛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清晨六点五十分,距离伦蒂尼姆五百二十七公里处,一座废弃矿场的作业平台上,罗德岛本舰正在进行停泊程序。
凯尔希站在舰桥侧翼的观察窗前,目光越过荒凉的矿场,投向东北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铅灰色的天空和起伏的丘陵。但她知道,在那个方向更远的地方,伦蒂尼姆正等待着他们。
罗德岛——一艘由陆行舰改造的移动基地,名义上是制药公司,实则在泰拉各地救助感染者,探寻矿石病的真相。而凯尔希,这位菲林族的医生,是罗德岛的创立者之一,也是实际上的最高管理者。她身边跟着的那团状若怪物的源石生物,被称为m3——既是她的护卫,也是她意志的延伸。
“凯尔希医生,停泊程序将在一小时四十八分钟后启动。”身后传来干员的声音。
“好。在这之前,确保接舷区能正常使用。”
“明白,我们会加紧排障。”
凯尔希转过身,穿过走廊,走进医疗舱。华法琳正弯腰调整移动病床的位置——那位白发红瞳的萨卡兹血魔,是罗德岛的资深医疗干员,也是矿石病研究的权威之一。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回:“放心,还差最后三个明天就要手术的,马上就能整理出来……别催我好不好?你板着脸往这里一站,我们的医疗干员都要忍不住多瞄你几眼。”
凯尔希没有理会她的调侃:“情况紧急。”
“好啦,我知道,不开玩笑。”华法琳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自从进入维多利亚,我们哪一天不是过得像打仗一样。要不是那么多干员都被你提前调走……”
“罗德岛需要照常运转。”凯尔希打断她,“华法琳,在第一次决议会上,我们就已经达成共识。”
华法琳撇撇嘴:“我没意见啊。四年前你让mon3tr把我绑上这条船——我是说邀请我加入罗德岛的时候,我们可是说好了,我是作为医生来和你一起研究矿石病的。什么‘跟随着新任魔王一起打回卡兹戴尔’,从来就不在我的合同条款里,就算把卡兹戴尔替换成伦蒂尼姆也一样。”
“对我们许多干员来说,都是如此。”凯尔希说,“我也无意强制任何一位干员投入和他们长期目标无关的任务中。更何况,哪怕我们有其他不得不采取的行动,也不能置遍布各地的感染者于不顾。”
华法琳叹了口气:“唉,要不是还有这些工作,去伦蒂尼姆的精英干员还能多几位。也不知道阿米娅他们怎么样了……”
“等他们抵达伦蒂尼姆附近,我们会收到消息。”凯尔希说,目光移向窗外。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窗框,节奏急促而克制——这是她极少外露的焦虑。
而在距离伦蒂尼姆更近的某处荒原上,阿米娅正带领小队穿越一片碎石滩。
阿米娅——卡特斯族的少女,有着棕色长发和一对显眼的兔耳。她是罗德岛的公开领袖,也是特蕾西娅选择的继承者,拥有一种被称为“情感渗透”或“能量编织”的源石技艺,能够感知并影响他人的情绪。此刻她抬起手,示意后方暂停,竖起耳朵捕捉风中的声响。确认安全后,她转向身后:“侦察小组,汇报两侧情况!”
通讯器里传来确认声。她松了口气,对跟在身后的可露希尔点点头:“前方可通行,工程队跟上!”
可露希尔应了一声——那位黑发红瞳、扎着双马尾的萨卡兹血魔,是罗德岛的工程干员,也是凯尔希的老相识。她的专长是操控各种型号的无人机,此刻正摆弄着手里的控制终端,时不时抬头看向队伍末尾那个穿着全覆盖防护服的身影。
“dr.博士,你还走得动吗?要不要让我的无人机载你一程?”
博士抬起头——没人能看见他的表情,防护服的面罩遮住了一切。他是罗德岛的战术指挥,曾在切尔诺伯格事件中展现出惊人的战略才能,但没人知道他的过去,甚至没人知道他的种族和真实姓名。他微微倾斜身体,似乎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片刻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可露希尔嘟囔了一句什么。阿米娅放慢脚步,等博士跟上来,轻声说:“博士,我们再坚持一下。等步行穿过这片危险地带,就能登上载具稍做休整。到时候我们也该给凯尔希医生发个信了……她一定非常担心我们。”
博士点点头,又摇摇头。阿米娅理解他的意思——既同意她的说法,又在抱怨凯尔希没给他们发信。
“这就是凯尔希医生必须留下的理由。”阿米娅说,“只有安置好了罗德岛,她才能与我们会合。这是我们共同的责任。”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前方的地形,继续道:“安全起见,我们在靠近伦蒂尼姆的这段路途上不能使用发报机。任何信号都可能被附近的公爵军队截获——不,或许更糟。博士,我们不能给特雷西斯这么早就发现我们的机会。”
博士沉默地走在她身侧。阿米娅能感觉到他的疲惫——这一段路对任何人都不轻松,而博士的体力从来不是强项。
“博士,请放心交给我吧。”她说,声音里带着温和的坚定,“从罗德岛计划驶入维多利亚开始,你与凯尔希医生一直在忙着确保行驶路线的安全,我们说好了,接下来这段路由我负责更多一点。我希望你也能喘口气……哪怕只是精神上的也好。”
博士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向前。
阿米娅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重新走到队伍前列。她的耳朵竖着,捕捉每一丝异常的风声;她的手指按在通讯器上,随时准备下达指令。前方,伦蒂尼姆的轮廓正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逐渐清晰——那座高墙环绕的城市,那座她必须进入的城市。
“博士。”她忽然轻声开口,“等我们进了城,可能会遇到很多危险。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您——Logos和misery他们能顺利潜入,是因为他们有常人无法企及的能力。”
Logos和misery,罗德岛的精英干员。前者是萨卡兹咒术大师,后者拥有罕见的空间类源石技艺——能够进行物质转换与空间渗透,曾凭借这种能力成功潜入过萨尔贡古老王朝的地下陵园。
“任意一座城市只要仍存在有生命进出的理论上的可能性,就没有一座实质性的高墙能拦住他们。”
博士的脚步顿了顿,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但我们的方法不一样。”阿米娅继续说,“我们需要一个领路人。一个熟悉伦蒂尼姆的人。”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那座被高墙围困的城市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沉默着,像一个拒绝回答的谜题。
距离他们数公里外,另一场行动正在收尾。
达格达从飞行器顶部跃下,折叠钢爪上的鲜血滴落在地面。她是格拉斯哥帮的成员,曾是维多利亚的塔楼骑士——那是负责守卫城市高塔的精英武士阶层。如今她跟着推进之王,用那对特制的折叠长钢爪战斗。
她扫了一眼脚边昏迷的深池士兵,目光转向角落里的伦蒂尼姆市民——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正瑟缩在座椅后,惊恐地望着她。
“出来吧。”她说,“我们是来救你的。”
伦蒂尼姆市民没有动,只是用那双惊惶的眼睛来回打量她和随后跳下来的因陀罗。
因陀罗甩了甩手上的血——那位灰白凌乱长发、金瞳的菲林,是格拉斯哥帮的另一位核心成员,惯用钢爪进行近身格斗,作风比达格达更加狂放。她不耐烦地催促:“快点!没时间磨蹭,他们的人马上就——”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呼喊声。达格达和因陀罗对视一眼,同时护住身后的市民。几分钟后,当深池的增援小队冲进飞行器时,只看到一地狼藉和两个破开的后门——以及后门上用鲜血画的一个潦草的符号,那是格拉斯哥帮的标记。
八点十五分,罗德岛临时营地。
可露希尔的无人机发出警报,又在下一刻解除。因陀罗和达格达带着那个伦蒂尼姆市民出现在侦察范围内。阿米娅迎上去,目光迅速扫过两人——确认无人受伤后,她的注意力转向那个被救回来的中年人。
托马斯。黑钢的线人,伦蒂尼姆萨迪恩区的前炼糖厂主,一个据说能为他们打开入城通道的关键人物。
阿米娅正要开口,托马斯的视线却直直落在她脸上。那目光让她微微一怔——不是获救者的感激或惊惧,而是一种奇怪的……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你就是……那个人。”托马斯喃喃道。
阿米娅皱眉:“那个人?”
托马斯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即换上如释重负的笑容,快得像一个幻觉:“我们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唔……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阿米娅没有忽略“我们”这个词。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她压下疑虑,按计划开始交涉。她坦诚地说明需求:罗德岛需要进入伦蒂尼姆,希望他能带路。她同时保证:如果他拒绝,她也会派人护送他离开危险区域。
托马斯犹豫时,博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平静而清晰:“分开的话,你还是可能撞上深池的人。出去的路也不是很安全。”
托马斯的表情变了变,然后堆起笑:“我当然选择和你们一起行动!”
阿米娅看了博士一眼。她知道博士只是陈述事实,但那个时机……太精准了。她没说什么,只是对托马斯点点头,示意医疗干员带他去休息。
等托马斯走远,阿米娅转向推进之王。
推进之王——这是她的代号,本名维娜,金发金瞳的菲林,使用一柄巨大的战锤战斗。她是格拉斯哥帮的首领,也是维多利亚王室的后裔。王室血脉意味着什么,在这座被外敌占领的城市里,意味着正统、意味着旗帜、意味着所有不愿臣服萨卡兹的人可能聚拢的方向。
此刻维娜正望着伦蒂尼姆的方向,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维娜。”阿米娅轻声唤道。
推进之王收回目光,微微一笑:“回家的时候到了。”
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沉重的使命感。
格拉斯哥帮的成员们聚在稍远处。因陀罗正在活动手腕,摩根靠在物资箱上——摩根是另一位菲林成员,金色中短发,蓝瞳,使用砍刀作战,作风比因陀罗更加谨慎。达格达在擦拭钢爪。
摩根的视线在达格达身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喂,达格达,等进了城,你可别再提那些骑士不骑士的事了。”
达格达的动作顿了顿:“我只是陈述事实。作为一名塔楼骑士,我与我的剑都准备好了。只等推进之王带领我们回到伦蒂尼姆,集结所有愿意为她而战的志士——”
“达格达!”摩根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明显的警告,“我们说好的,在回去之前,先不提这些。”
“但我们已经站在伦蒂尼姆的门口了。”达格达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摩根不喜欢的固执。
因陀罗插嘴进来:“我说过的吧,摩根,不是只有我受不了她。她最近就不太正常,嘴里总是冒出一些我听不惯的调调。喂,达格达,你又提什么剑不剑、骑士不骑士的,别忘了你现在拿的是什么武器,与你站在一起的又是谁!”
达格达抿紧嘴唇,正要开口,推进之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摩根,因陀罗,别怪达格达。”
三人同时回头。推进之王站在不远处,目光依次扫过她们,最后落在达格达脸上:“我们……都有无法忘记的过去。也正是过去的追逐与鞭笞,促使我们并肩走到今天。达格达,我说过,我不想让你们任何一个人失望。”
达格达垂下眼:“对不起。我发誓会信任你……信任你会做出最好的决策……是我今天没有控制住。”
推进之王轻轻摇头:“不必责怪你自己。我们当前的目标依然是与罗德岛一起,进入伦蒂尼姆。”
气氛缓和下来。摩根叹了口气,因陀罗别过脸去,达格达重新握紧钢爪,但手上的力道明显放松了。
阿米娅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扰。她转向可露希尔:“无人机都回来了吗?”
“都回来了!”可露希尔拍了拍手上的控制终端,“唉,要是隐形涂料也能用到我们的人身上就好了……”
阿米娅笑了笑,然后收敛表情,环顾四周。所有干员都已准备就绪。
“阿米娅特别行动队的全体干员请注意——”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而清晰,“从现在开始,向伦蒂尼姆萨迪恩区出入口岸进发!”
队伍开始移动。阿米娅走在前方,博士紧随其后。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戒指——那是凯尔希送她的礼物,也是某种传承的象征。她能感觉到博士的目光落在她背上,那目光让她安心,也让她更加清醒。
前方,伦蒂尼姆的城墙正在视野中逐渐放大。
而在他们身后的荒原上,蔓德拉正对着手下大发雷霆。
蔓德拉——灰短发灰瞳的菲林,深池的军官。深池是一支自称代表塔拉人利益的叛军,塔拉是维多利亚境内的一个少数民族,长期受到主体民族的压制。蔓德拉拥有生成石柱、石像进行攻击和防御的源石技艺,性格暴躁易怒,但对深池的领袖极为忠诚。
当她得知目标被不明势力劫走时,眼中的怒火几乎要烧穿空气。
“开车的……开车的……”她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个被手下轻描淡写的词,“他能给萨卡兹开车,就说明他认路!他能带我们找到我们想找的人——那些至今仍在萨卡兹手里,但对我们至关重要的同胞!你以为我在伦蒂尼姆忍着恶心和萨卡兹打交道,是图什么?还不是因为……好不容易来这一趟,我必须做一点对领袖真正有用的事!”
手下噤若寒蝉。蔓德拉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望向伦蒂尼姆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我们马上回城去。等到了出入口,我倒要看看,会不会撞上什么熟悉的面孔。比如说……”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咬牙切齿,“那个最该死的维多利亚士兵。那个叫号角的。早知道那家伙会逃走,还不停地给我们捣乱,我们在小丘郡就该杀了她!”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那个“该死的维多利亚士兵”正从第八个据点里走出来。
几分钟前,这个据点里还有另一番对话。
深池士兵看守着一群被俘的维多利亚军人,一边踱步一边冷嘲热讽:“老兄,我听说你们根本就没怎么战斗,一个个就全都成了萨卡兹的俘虏。是谁把曾经让全泰拉闻风丧胆的维多利亚集团军变得如此不堪一击的?你们的长官在哪里?是不是还穿着将官制服,和萨卡兹们称兄道弟?”
被绑着的士兵们低着头,没有人回应。但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紧了牙关。
深池士兵继续说下去:“你该庆幸,士兵,你最后是死在一个曾经的同胞手里。你没有让魔族的恶臭屠刀玷污你身为维多利亚士兵的荣耀。”
就在这一刻,阴影里响起一个声音:“背叛了维多利亚的人,竟然口口声声谈论维多利亚的荣耀?!”
深池士兵猛然转身,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身影已经冲到他面前。剑光闪过,他倒了下去。
号角收起剑,弯下腰,解开一个士兵的束缚。她是丽塔·斯卡曼德罗斯,鲁珀族(白狼),金发碧眼,第七前线步兵营第二风暴突击队队长。她的武器是一面盾炮——既是盾牌也是火炮——擅长阵地战。在萨卡兹占领伦蒂尼姆后,她没有投降,没有逃走,而是潜伏在城内城外,不断解救被俘的同胞。
那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光彩,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你是……来救我们的?”
号角点点头,伸出手:“站起来吧,士兵。我们先离开这里。”
那人握住她的手,踉跄着起身。他的目光落在她肩上的军衔标志上,嘴唇颤抖起来:“你是……中尉……?哪支部队的……?我们竟然还有人……”
号角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丽塔·斯卡曼德罗斯,第七前线步兵营,第二风暴突击队队长。或者,你们可以叫我号角。”
她转身走向出口,身后传来获救士兵们踉跄跟随的脚步声。
灰蒙蒙的天空下,伦蒂尼姆安静地矗立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在它的城墙内外,无数人正被命运的锁链牵引着,走向同一个风暴的中心。
第2章 低下头
第二章 低下头
上午九时,伦蒂尼姆的天空像一块洗旧的灰布,低低地压在城市上方。萨迪恩区三零九号出入口的铁栅栏前,逃难的人流如同一条浑浊的河,缓慢而沉默地涌向城外。
阿米娅站在一座废弃货栈的阴影里,注视着那条人河。她的兔耳微微抖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只言片语——那些对话支离破碎,却拼凑出一座城市四年来缓慢窒息的过程。萨卡兹士兵最初只是新闻里的画面,后来出现在街头,再后来敲开每一扇门。每一步都像是温水煮蛙,等人们意识到危险,已经来不及了。
但她捕捉到的不止是对话。自从靠近这座城市,那些流进她心底、缠绕在她思绪里的情感就开始躁动。它们像深海中暗涌的洋流,平日里沉在意识底层,此刻却翻涌上来,一次又一次撞击着她的心壁。
自从切尔诺伯格事件后,她就知道那些情感不属于自己——那是上一任魔王留下的遗产,是无数萨卡兹亡魂的残响。那些早已死去却不肯安息的灵魂栖息在她体内,平时沉睡,但靠近伦蒂尼姆,它们醒了。
她把手按在胸口,像是在安抚什么。博士注意到了,微微侧过头看她,面罩下的目光带着询问。阿米娅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她知道,如果这座城市里真的出现了另一位魔王,那些情感就不会再安静下去。
推进之王靠在一根锈蚀的立柱上,战锤搁在脚边。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城墙上那些隐约可见的炮口。七十年了,那些炮口第一次调转向内。她想起多年前离开这座城市时,议会还在运作,街道上还有巡警,人们还会为面包涨价而抱怨。如今那些抱怨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正在这条人河里沉默地流向城外。
因陀罗不耐烦地换了个姿势,钢爪在腰间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达格达站在她身侧,眼神却飘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是城中心的方向,曾经是她作为塔楼骑士宣誓效忠的地方。摩根注意到她的神情,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达格达这才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阿米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们得进去。”
就在这时,前方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萨卡兹巡逻队出现在出入口,黑色的盔甲在人流中格外刺眼。他们粗暴地推开平民,将几个年轻人从队列里拽出来,按在墙上搜身。一个脸上有新鲜灼伤的男人被拖出人群,他挣扎着辩解说是做面包时烫伤的,萨卡兹士兵却只是冷笑,一拳将他打晕,像拖麻袋一样拖走。
人群更加慌乱,却不敢逃跑——那些弩箭正瞄准着他们。
在混乱的人群边缘,一个金发的年轻女人低着头,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周围的情况。她穿着破旧的平民外套,脸上抹了灰,但脊背挺得笔直——那是一种只有长期军旅生涯才能塑造的姿态。
号角。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伪装的男人,有的带着伤,有的还在发烧,却都强撑着站直。一个年轻人——罗本——袖口里藏着她的手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号角在等一个机会。深池的人在附近,萨卡兹的人在面前,这两股势力只要碰撞,就会产生缝隙。缝隙就是生路。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个中年男人突然从隐蔽处冲了出去。
托马斯。那个炼糖厂主,他们刚从深池手里救出来的人。他像疯了一样夺过一名罗德岛干员的匕首,跌跌撞撞地跑向人群。阿米娅伸手想拦,却只抓住一把空气。
“我只是给萨卡兹开了半年车!”托马斯嘶吼着,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他们就追我!他们一定要杀我!”
他跑向城门口,跑向那些萨卡兹士兵的方向——那是他恐惧的源头,也是他唯一知道的方向。然后他撞上了另一群人。
深池的人从侧面小巷里涌出,蔓德拉走在最前面。她个子不高,灰色的短发凌乱地搭在额前,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常年积压的阴郁。她甚至没有抬手,一根石柱就从地面刺出,将托马斯撞倒在地。深池士兵一拥而上,将他按在地上。
“深池的人,可不是你想不管就能不管的。”蔓德拉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平民都瑟缩了一下。
阿米娅的目光越过街道,落在蔓德拉身上。小丘郡事件的始作俑者之一。outcast牺牲的间接责任人。misery和风笛都在找她。只要现在出手,也许能——
但阿米娅注意到一个细节:蔓德拉说话刻薄,但她的站位始终挡在部下前面。那些深池士兵跟着她撤退时,她会回头清点人数,确认每个人都跟上。这个女人对敌人残忍,对自己的士兵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
“萨卡兹士兵来了!”一名干员低声惊呼。
果然,巡逻队发现了这边的骚动,开始向这里聚拢。一个萨卡兹战士大摇大摆地走向深池的人,脸上带着那种猫戏老鼠的表情。
“哦,我当是谁,”他打量着深池士兵的制服,“原来是你们这些叛国者。”
深池士兵的手按上武器:“别用那个词。”
“那——又是谁允许你对我们用这个称呼了?”
空气中火药味渐浓。蔓德拉上前一步,与萨卡兹战士对视。她的法术随时可以激发,对方的刀也已经出鞘一半。周围的平民惊恐地后退,却不敢跑——跑就会成为靶子。
就在这时,萨卡兹战士说了一句话,让阿米娅的心猛地缩紧。
“萨卡兹在这里,只是因为魔王在这里。”
魔王。
这个词像一根针,刺进阿米娅的耳膜,刺进她的意识深处。那一瞬间,那些躁动的、不属于她的情感中,有一缕猛地弹跳起来,像猫的爪子,轻轻抓了她一下。
不是疼痛。是提醒。是召唤。是某种她无法言说的共鸣。她继承了上一任魔王的力量,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这座城市里真的出现了另一位魔王——
博士注意到她的异样,向她靠近一步。阿米娅按住他的手臂,示意自己没事,但她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无数情报在她脑海中翻涌——曾经遍布泰拉的萨卡兹战士正在向伦蒂尼姆聚集,不止是普通的雇佣兵,还有一些更古老的、更强大的力量,正盘踞在这座城市的中心。
她没有时间继续想下去。两支箭几乎同时射了出去。
一支来自罗本的手弩,射向离萨卡兹最近的深池士兵。另一支来自一架涂着夸张涂鸦的小型无人机,射向一名萨卡兹战士的后颈。
两名中箭者几乎同时惨叫倒地。
“你们暗算我们!”
“是你们先动的手!”
喊声混成一片,然后就是刀剑出鞘的声音,法术激发的闪光,以及平民的尖叫。混战在一秒之内全面爆发。
号角趁乱带着她的人后撤,退向一条小巷。她回头看了一眼混乱的战场,那里有三股势力在厮杀——萨卡兹、深池,还有一群她不认识的人。那群人中有个兔耳少女,正指挥着同伴冲进战团救人。
“撤退!”阿米娅的声音在罗德岛干员的通讯器里响起,“作战干员救人,非作战人员隐蔽!救完立刻撤!”
因陀罗早已冲了出去,钢爪撕开一名深池士兵的防线,将一个吓呆的平民拽出来。达格达紧随其后,折叠钢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替她挡下从侧面刺来的长矛。摩根挥舞砍刀,与两个萨卡兹士兵周旋,刀锋划过盔甲,溅出一串火花。
推进之王握着战锤,却没有立刻参战。她在找平民,找那些被卷入战团无处可逃的人。一个孩子蹲在货摊下面瑟瑟发抖,她冲过去,一锤砸碎即将砸中货摊的石柱,单手把孩子拎起来,推向后方。
“走!”
博士站在隐蔽处,注视着整个战场。他的目光掠过每一个细节——萨卡兹的阵型,深池的移动轨迹,蔓德拉的位置,还有那些在战场边缘若隐若现的平民身影。然后他抬头,看向城墙。
城墙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是炮口。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所有人,”他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比平时更快,“立刻撤出交战区,找掩体,准备——”
他的话没说完,天就亮了。
不是阳光。是从天而降的火光。
城墙上,曼弗雷德透过观测镜注视着下方的火海。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偶尔看一眼计时器。
“威力不错,”他说,“只用了一成火力。”
赫德雷站在他身侧,独眼里映着火光。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在炮火中奔逃的小小身影。一年前他还被关在那座宅邸里看书,每天与世隔绝。如今他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同胞向城市开炮。
“这些炮原本只能对外,”曼弗雷德说,像是在闲谈,“在我们进入伦蒂尼姆之前,它们瞄准的是城外大公爵的军队。当我们假借平息公爵争端的名义入城的时候,它们甚至都没有把我们纳入过瞄准范围——这也算对外吗?”
赫德雷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那个军工兵队的军官还活着?”
“萨卡兹还用得上他,他就不会死。”曼弗雷德顿了顿,“多亏你帮我抓到了他和他的妻女。”
赫德雷没有接话。曼弗雷德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某种自豪:“控制住这批武器,就意味着我们真正控制住了伦蒂尼姆的出入口。等我们把所有城防炮都调整好——就再没有人能躲在钢铁高墙的荫蔽之下。”
他转身看向赫德雷,目光里多了一点审视的意味。
“你在卡兹戴尔的时候,应该也猎过兽。你一定知道,为何我要留下这些出入口。”
赫德雷明白他的意思。陷阱虽然显眼,但处在必经之路上,野兽们还是会一个接一个地踩上来。如果封死所有出路,它们反而会到处乱窜,让人不得不分散人力去围追堵截。留下几个缺口,集中注意,等着敌人自己冒出来——这是效率最高的做法。
“你早就想好了,”赫德雷说,“今天这一切。”
曼弗雷德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下方的火海,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演出。
“不冒险的话,怎么会有收获?”
炮击还在继续。赫德雷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不再效忠于利益的雇佣兵,还是雇佣兵吗?”
曼弗雷德转头看他,似乎对这个问题的时机感到意外,又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
“我们并未要求这些同胞彻底抛下雇佣兵的身份,”他说,“是他们找到了追随摄政王的其他理由。他们相信摄政王正在改变萨卡兹的生活——除了居无定所的劫掠者与为他族权势者服务的工具之外,萨卡兹有机会为自己挣来新的身份。”
他顿了顿,念出特雷西斯对所有在伦蒂尼姆的萨卡兹说过的话:
“‘当萨卡兹渴望战争时,萨卡兹即战争本身——而在每一场战争结束后,萨卡兹亦有家可归。’”
赫德雷听过这句话。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曼弗雷德时,觐见摄政王的场合。那时他刚从宅邸里被放出来,曼弗雷德把剑还给他,问他愿不愿意效忠。他回答了,如今曼弗雷德又问了一遍——你的想法依旧不变?
赫德雷没有直接回答。曼弗雷德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
“你的左眼,还疼吗?”
“一年过去,早就好了。”
“我……希望你明白。自从那一天起,我就从未怀疑我们之间的友谊。”
赫德雷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赦罪师们不会放下对任何一名雇佣兵的戒心,这是他们为摄政王效力的方式。而他赫德雷,从来不愿意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忠心——那只会成为他在战场上拔剑的阻碍。
“有时候我也更需要一位朋友,”曼弗雷德说,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温度,“为此,卡兹戴尔可以忍受暂时少一位校官。”
炮火轰鸣,将他们的对话淹没。
下方,第一轮炮击落在地面,炸开的冲击波将十几个人掀翻。第二轮紧接着落下,精准地覆盖了三零九号出入口的整片区域。第三轮、第四轮——炮火如暴雨般倾泻,每一次落地都炸开一个熔化的巨坑。
托马斯正在跑向他认为安全的方向,第二轮炮火落在他身边三米处。他的身体消失在火光里,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
因陀罗被冲击波掀翻在地,钢爪脱手飞出。她挣扎着爬起来,眼前全是烟尘和火光,什么都看不见。一只手抓住她的衣领,把她往后拖——达格达。
“推进之王让你停下!”达格达在她耳边吼,声音几乎被爆炸声淹没。
可露希尔的无人机群升空,试图引开炮火的锁定。但那些炮弹仿佛有自己的意志,精准地追踪着每一个移动的目标。一架又一架无人机在火光中炸成碎片,可露希尔眼睁睁看着它们坠落,手指死死攥着遥控器,指节发白。
“二十秒,”她的声音发抖,“这底板最多撑二十秒!”
阿米娅扶着一名受伤的平民跌进掩体,抬头看向城墙。那些炮口还在转动,寻找下一个目标。她看见深池的人也在撤退——
然后她看见了蔓德拉。
那个菲林术师正用石柱撑起一道屏障,掩护部下撤退。一个深池士兵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下飞来的碎片。碎片穿透了他的身体,他倒下去,倒在蔓德拉脚边,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替领袖……找……找到……”
蔓德拉低头看着他。火光映在她灰色的眼睛里,那张总是带着讥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
“你是第十三个。”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炮火淹没。
第十三个。前十二个也是她的兵,也是倒在她面前的塔拉人。他们一个个死去,她一个个记住。这个女人从不把感激说出口,但她用自己的方式记住每一个为她而死的人。这份仇恨像炭火一样闷在她心底,总有一天会烧起来。
“十三条塔拉人的命。我会替领袖记住,有朝一日,我要亲手、成倍地问萨卡兹讨回来。”
她没有停留。她转身,带着剩下的人继续撤退,没有回头。但那个数字——十三——像烙铁一样印在她心里。
号角已经撤进了一条小巷。她站在巷口,看着炮火覆盖的范围,看着那些无处可逃的平民,看着被炸成废墟的出入口。她的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伦蒂尼姆的防御墙,”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建成近七十年。第一次……瞄准城内。”
罗本站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号角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冷静:
“萨卡兹对伦蒂尼姆的控制正在收紧。只要城防炮对准城内一天,我们的性命就随时都捏在他们手里。”
她没有把全部的猜测说出口。但她心里清楚:深池背后站着某位公爵,而那位公爵从未属意过伦蒂尼姆空置的王座——这太反常了。反常意味着阴谋,阴谋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先离开这里,”她说,“走。”
炮火继续倾泻。罗德岛的人被困在一片摇摇欲坠的结构下。头顶的底板已经出现裂纹,每一次炮击都会震下更多的碎屑。可露希尔蹲在角落里,盯着那台已经没有无人机可用的遥控器,嘴里念念有词。
因陀罗靠着墙坐下,大口喘气。她的钢爪找回来了,但上面沾满了不知是谁的血。达格达站在她身边,目光始终盯着推进之王——后者正护着几个平民,用身体挡住飞溅的碎石。
摩根的手臂在流血,她自己撕下一截袖子,用牙咬着缠紧伤口。其他干员有的在包扎伤员,有的在警戒,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层薄薄的结构挡不住下一轮炮击。
博士站在阿米娅身边,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但阿米娅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需要一个办法,一个能活下来的办法。
但谁都没有办法。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听说你们在找路?”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腔调,像是刚逛完街回来顺便打个招呼。但所有人转身看到的,是一架无人机——正悬停在博士的后脑勺后面,距离不到十厘米。
一个年轻人站在三米外的阴影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但他的眼睛很亮,正快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评估着他们的反应。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博士身上——那个穿防护服的人,才是这支队伍真正的核心。他在暗处观察了很久,他知道自己该抓谁。
“你是什么人?”阿米娅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已经抬了起来。黑色的线条在她指尖流动,那是她的源石技艺——她继承自上一任魔王的力量,能在瞬间让任何人失去反抗能力。
“自我介绍稍后,”年轻人说,“但在那之前,让你的手下把武器都从我身上移开。不然的话——”
他朝博士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你们这位朋友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阿米娅的手没有放下。她盯着那个年轻人,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那些黑色线条在她指尖凝聚得更紧,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她不需要武器。她只需要一瞬间。
“先生,”她说,每个字都很慢,“请你相信我。我们从来不会主动伤害任何人。但是——但凡你敢伤害你面前的人,我可以不依赖任何武器,现在,立刻,让你永远失去威胁别人的能力。”
年轻人眨了眨眼。
然后他笑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我完全相信你。真的。但你看——”
他朝头顶扬了扬下巴。又是一轮炮击,头顶的底板剧烈震动,更多碎屑簌簌落下。
“——要是不想一起被炸成礼花,我们恐怕没时间站在这儿互相指脑袋了。”
推进之王握紧战锤,向前走了一步。年轻人立刻举起双手,但那架无人机纹丝不动,依然悬停在博士脑后。
“别别别,”他说,“锤子女士,我知道你那玩意儿砸人肯定很疼。但你看,我这无人机只要一个信号——”
可露希尔盯着那架无人机,突然开口:“那是……工程款的?洛克工业的旧型号?你怎么改的飞控?”
年轻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在这种时候还有人关心技术问题。他看了一眼可露希尔,又看了一眼那架无人机,居然露出了某种遇到同行的微妙表情。
“呃……回去再聊?”
“够了。”阿米娅的声音打断了这场奇怪的交流。她盯着那个年轻人,终于缓缓放下手。
“……大家都把武器放下。”
干员们照做了,但没有人放松警惕。那些藏在暗处的狙击手也没有动——年轻人说得对,他们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有眨眼。
年轻人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对嘛。现在,各位,我有个建议——”
他朝博士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请你们放弃抵抗,跟我走一趟。到地方之前,你们这位朋友还是借我一用。”
博士的兜帽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看阿米娅。然后他转向那个年轻人,声音从面罩下传来,依然平稳:
“不好吧。我能拒绝吗?”
年轻人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诚一点,但也更危险一点。
“抱歉,看不见脸的朋友。你暂时没有选择的权利。有人在等你们——准确地说,有人一直在等你们来。跟我走,你们就能活。就这么简单。”
他转身,朝阴影深处走去。那架无人机依然悬停在博士脑后,像一只不走的幽灵。
阿米娅没有动。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追随着博士的兜帽消失在阴影里。然后她抬起手,示意所有人跟上。
“走。”
因陀罗想说什么,被达格达拽住。摩根捂着流血的伤口站起来。可露希尔最后看了一眼她那堆无人机的残骸,咬了咬牙,跟上队伍。
推进之王走在阿米娅身边,战锤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她问。
阿米娅摇摇头。
“不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那片吞噬了博士的阴影。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那个人在害怕。”
推进之王愣了一下:“他?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怕。”
“不是怕我们。”阿米娅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炮火声淹没,“是怕别的什么东西。他急着带我们离开这里,不是因为想救我们,是因为他需要……需要博士。有人在等他带博士回去,那个人才是他真正害怕的。”
她的兔耳动了动,捕捉着那些普通人听不见的声音。
“他在害怕什么。我们很快就会知道。”
队伍消失在阴影深处。身后,炮火还在继续,三零九号出入口已经变成一片焦黑的废墟。城墙上的炮口还在转动,寻找下一个目标。这座城市正在慢慢收紧它的绞索,而他们刚刚走进绞索的最深处。
高墙上,曼弗雷德放下观测镜,转身看向赫德雷。
“结束了。”他说,“至少今天结束了。”
赫德雷没有说话。他的独眼依然望着那片废墟,望着那些在烟尘中若隐若现的小小身影。
“你还在想什么?”曼弗雷德问。
赫德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那个用无人机的女人。她身边的人。”
曼弗雷德挑了挑眉:“你认识?”
“不认识。”赫德雷说,“但她用的战术,那种……用无人机引开火力的方式。我在卡兹戴尔见过一次。”
“哦?”
“那支雇佣兵队伍后来全死了。”赫德雷的声音很平静,“但不是死在战场上。他们被自己人卖了——有人泄露了他们的位置。”
曼弗雷德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赫德雷却没有再开口。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然后转身,跟着曼弗雷德离开城墙。
炮火终于停了。
废墟上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建筑坍塌的声音。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从掩体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向城市的更深处。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没有人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但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在一座不起眼的建筑的地下室里,一盏灯亮了起来。
那个年轻人走进灯光里,终于露出他的真面目——一张年轻的脸,眼睛很亮,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转身看向博士,那架无人机终于从博士脑后移开,悬停在他自己肩头。
“好了,”他说,“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我叫费斯特——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让我在这里等你们。她说你们会来,她说你们需要帮助。她说得对。”
博士站在门口,兜帽上的灰尘还没拍掉。他打量着这个地下室——简陋但干净,角落里堆着各种工程器械,墙上贴着几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好几个位置。
“谁让你等我们?”他问。
费斯特笑了。
“海蒂·汤姆森。你们叫她——信使。”
地下室的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也隔绝了那座正在死去的城市的所有声音。但阿米娅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些炮口还在城墙上等着他们。那些深池的人还在城市的某个角落舔舐伤口,蔓德拉手下的尸体还没有凉透,她那句“十三条塔拉人的命”还在空气中回响。而那些萨卡兹——那些控制了整座城市的萨卡兹——他们才刚刚开始。
在地下室的灯光下,阿米娅看着博士,博士看着她。没有人说话,但他们都明白同一件事: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3章 城市的呼吸
第三章 城市的呼吸
伦蒂尼姆的地下,是一个被遗忘的世界。
费斯特带着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脚下的路从碎裂的混凝土变成了锈蚀的金属栅格,再变成湿滑的砖石。头顶不时传来沉闷的轰鸣——那是城防炮还在运作,或者是列车经过,又或者只是这座城市庞大躯体里的血液奔涌声。博士分不清。在这片永恒的黑暗里,人类的感官会逐渐失去参照。
但推进之王似乎能分清。
她走在队伍中间,锤子斜挎在背后,金发在偶尔掠过的应急灯光下闪动。这里的气息让她想起童年——那些从皇宫偷偷溜出来的下午,她和伙伴们在同样的管道里捉迷藏,被侍卫长揪着耳朵拎回去。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这座城市还属于她的祖母,而她只是一个人人宠爱的小公主,名叫维娜。
从进入管道的那一刻起,她的步伐就变得不一样了——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异的笃定,仿佛闭着眼也能找到方向。
“这些通道,”她突然开口,声音在管道里荡出回音,“内外连通,能让我们绕开萨卡兹的守卫,直接从墙外抵达城内。”
走在前面的费斯特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沉默里带着惊讶。
“我们走了二十分钟。”推进之王继续说,“我想,我们正处在伦蒂尼姆萨迪恩区的某一项关键设施的地下。再往前一到两公里,头顶就是车站。”
费斯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被看穿的无奈。
“你对伦蒂尼姆很熟悉。”他说,“你也在这里生活过?”
“本地人。”推进之王说。
费斯特看了看她的锤子,又看了看她。黑暗中那个轮廓突然让他想起什么,但他没有追问。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有不愿说出口的过去。
博士一直安静地跟在队伍里,任由那架简陋的无人机抵着自己的后颈。他在数步数,记方向,感受管道坡度的变化。费斯特以为自己在挟持一个指挥官,但博士更愿意把这当作一次实地考察。
直到他确定了一件事。
“你没有遥控器。”博士突然说。
费斯特愣了一下。
“这无人机是个只会飞的半成品。”博士继续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在我和你们说话的时候,还是在带我们进地下通道的时候?还是说更早——在我抓住你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它没有威胁了?”
费斯特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那你还任由我拉着你走来走去?!”
博士没有回答。但黑暗中响起了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是推进之王的锤子从背后移到手边的声音。
“假如你真表现出了伤害博士的意图,”推进之王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闲聊,“在你的手碰到遥控器之前,我的锤子会先到你跟前。”
费斯特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魔术师,被观众提前揭穿了所有把戏。他叹了口气,对着黑暗深处喊了一声:“洛洛,出来吧。”
黑暗中亮起了一排红色的光点。那是无人机——十几架,也许二十架,悬停在管道顶部,每一架的光学镜头都对准了罗德岛的队伍。
可露希尔倒吸一口凉气。但博士只是看了看那些无人机,又看了看从阴影里走出来的菲林女性。
“心里有数的话,”那女性冷冷地说,“下回就别拉上我玩这无聊的游戏了。”
她叫洛洛。费斯特的搭档。也是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的副队长。
这场互相试探的闹剧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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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救军的据点藏在地下更深处,一个废弃的旧车站。站台上的广告牌早已斑驳,候车座椅锈成了铁架子,但轨道上铺着木板,角落里堆着物资,墙上钉满了地图和名单。
费斯特带他们走进来的时候,站台尽头正在开会。七八个人围成一圈,情绪激动。愤怒的男声和冷静的女声交织在一起,争论着同一个问题:该不该立刻转移?
“你们都没听见吗?!他们用城防炮轰炸了出入口!我们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
“可要是离开萨迪恩区,我们就很难再回来救人了。”
“我也想救他们!但你知道我们的人被关在哪里?难道要我们的战士走到萨卡兹面前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找过去吗?”
“费斯特和洛洛他们一直在打探消息。”
“太慢了!”
争吵声在站台穹顶下回荡。博士注意到,那些围坐的人里有工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有年轻得还像学生的男孩,有头发花白的女性。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疲惫——那种在压迫下坚持了太久、却依然不肯倒下的疲惫。
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哈默,泰勒,你们都冷静一些。”
争吵声戛然而止。
“时间紧迫,争执无益。”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只手,压住了所有即将沸腾的情绪。博士循声看去,看见了那个坐在站台长椅上的女孩。
她很年轻。也许不到二十岁,也许更小。瘦小的肩膀撑着一件旧外套,棕色的短发别在耳后,五官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当那双眼睛扫过人群时,博士看见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种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等待她开口的东西。
阿米娅也有同样的东西。
可露希尔凑到阿米娅耳边,压低声音说:“欸欸,还真有点像,对吧对吧?”
博士轻轻摇头。像,但不一样。阿米娅是不得不承担,而这个女孩——她是被众人托举着推上那个位置的。细微的差别,但博士能感觉到。
“诸位,你们各自的心情我都很理解。”女孩说,“但是,有一点是不需要讨论的。我们的人,我们一定会去救。”
没有人反驳。
“倘若我们任由敌人伤害我们的战士,之后还有谁会愿意与我们并肩战斗?倘若我们任由敌人抓走我们的朋友,之后还有谁会愿意向我们伸出援手?”
她站起身。那双手细瘦、小巧,堪称稚嫩。但它只是轻轻抬起,就让所有人安静地等待。
“我们是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我们要拯救伦蒂尼姆。在这之前,我们必须救出那一个个我们熟悉的、活生生的人。”
她叫克洛维希娅。自救军的指挥官。
---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另一场对话正在发生。
曼弗雷德站在城墙的阴影里,俯瞰着萨迪恩区的屋顶。成千上万的烟囱、天线、晾衣绳和违章搭建挤在一起,像一片灰黑色的石头森林。那里藏着多少人?没人知道。连城防军高层都说不清这片工业区和老物流区到底有多少人口。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里和我们的卡兹戴尔并没有多少区别。”他对身边的赫德雷说,“他们只是多造了一层光鲜的外壳,好把那些腐臭的部分埋得更深一些。”
赫德雷没有接话。他的独眼望着那片城区,不知在想什么。
“想在三天之内从卡兹戴尔贫民窟里抓出一群闹事的人,”曼弗雷德继续说,“难度无异于单枪匹马打劫一支有教宗骑士坐镇的拉特兰使节团。那还是建立在我们都出生在卡兹戴尔的基础上。伦蒂尼姆——谁敢说自己熟悉伦蒂尼姆?”
他顿了顿。
“我们拿下七成城防军的控制权,花了不到一周。我们吊死反对的贵族,打退雇佣兵,把他们管得服服帖帖,花了一个半月。可我们在萨迪恩区和那群自诩反抗军的人来回拉锯——已经过去好几个月。”
曼弗雷德想起半年来一次次无功而返的搜捕。那些反抗军像老鼠一样钻进管道,从另一个出口冒出来,或者干脆消失在下水道的黑暗里。他曾下令放火烧掉一片厂房,结果大火蔓延了三天,烧死了几十个平民,但反抗军的人一个都没抓着。
“王庭对此很不满。”赫德雷说。
“我知道。”曼弗雷德说,“他们太容易被激怒。一旦指挥权落到他们手里,他们就会用伦蒂尼姆人的尸体在萨迪恩区与其他区块之间筑起高墙。但摄政王需要的是这座城市,不是废墟。”
他转过身。
“赦罪师的信使来过了。他们希望我尽快清除萨迪恩区的反抗力量。但我不着急。我留了缺口。”
“缺口?”
“与其封死所有出路让敌人四散逃窜,不如留下几个出口,集中注意等他们自己冒出来。这是效率最高的狩猎方式。”
曼弗雷德的目光越过屋顶,投向更远处。那里有深池的驻地,有萨卡兹的哨站,有无数看不见的角落。
“而且,”他说,“罗德岛的人已经进城了。”
赫德雷的手指微微一动。
“你曾与他们共事过。”曼弗雷德看着他,“对付熟人,总会容易些,不是吗?”
赫德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个用无人机的女人,她用的战术我在卡兹戴尔见过一次。那支雇佣兵队伍后来全死了——不是死在战场上。是被自己人卖的。”
曼弗雷德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早就知道这件事。
“把最近我们抓到的反抗者的底细都再仔细查一查。”曼弗雷德说,“如果罗德岛的人还在附近逗留,他们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赫德雷领命而去。曼弗雷德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暮色四合。那个穿兜帽的人就在城内的某个角落。还有那个卡特斯女孩——那个继承者。
他很好奇,她会怎么死。
---
傍晚时分,号角带着五个士兵潜入深池的据点。
萨利快撑不住了。那条伤腿肿得连脓水都挤不出来,没有镇痛剂和消炎药,他熬不过今天下午。可自救军的物资早已耗尽,平民不敢卖给他们东西——帮了反抗军的人,敌人会怎么对付他们?号角见过那种报复。她不能让任何平民冒这个险。
所以只剩一条路:从深池手里抢。
他们藏在废弃厂房的阴影里,看着深池士兵们正在集结、转移。号角皱起眉头。那片区域是萨卡兹重兵把守的地方,以前深池根本不敢靠近。
“他们的动向很奇怪。”她低声说。
“会不会是陷阱?”罗本问。
“所以我一个人去跟。你们继续原定计划,去据点里找物资。”
“可是——”
“萨利等不了。”号角打断他,“你们动作快。注意安全。”
她消失在废墟之间。
十分钟后,她制服了一个落单的深池士兵。不是用暴力——她用耐心。她说出那些被深池吊在十几米高处的维多利亚士兵,说出那些在黑暗中绝望等死的人。她告诉那个士兵,她不会用同样的手段折磨他,但她会把他绑起来,扔进某个废弃工厂。等他饿死之前,他的长官会不会来找他?
士兵崩溃了。
他告诉她目的地:萨迪恩区北部的临时监狱。深池奉萨卡兹之命驻守那里。他们正在等一批“客人”自投罗网。
号角的拳头攥紧了。
她带着从据点里搜刮到的药品回到藏身处。萨利用上药之后,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号角靠在墙边,从怀里掏出那本破旧的备忘录。
备忘录的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小丘郡,阵亡名单。下面是一长串名字。她每天都会加几个新的——都是她从深池手里救回来的。但第一页那些名字,永远不会再增加了。
回到伦蒂尼姆的第一百八十六天。又有三名士兵加入了我们。两名受伤很重。只有罗本还能战斗。
只在这一个区,就至少还有七十名士兵被困在敌人手里。
整个伦蒂尼姆都已沦陷。被俘士兵数量无法估计。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我更不知道是否该庆幸他们还活着。
每天都有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永远离开。我想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但事实上,很多士兵在见到我的时候,甚至已经无法开口。
我多希望能多一个人听听他们的声音。我多么希望——能有一个人在身边听听我的声音。
但愿你有一天能看到这些记录。
但愿你……
她没有写完。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但愿你在外面的任务还顺利。但愿你不要这么快回到伦蒂尼姆。
她把备忘录收起来,站起身。
“召集所有人。深池在北边设了陷阱,反抗军要撞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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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多公里外,废弃矿场。
凯尔希站在罗德岛舰外,看着暮色四合。华法琳站在她身后,血液流速还没完全恢复正常——刚才那位访客,让她这个活了几百年的血魔都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食腐者之王。萨卡兹王庭中最古老的存在之一,以啖食敌人血肉、将亡魂的悲嚎纳入自身而闻名。
他来了又走了,像一阵腐烂的风。他质问凯尔希关于爱国者之死,质问那个最后一只纯血温迪戈选择了怎样的结局。他的怒意几乎凝成实质,但凯尔希没有退让。
“我不会在这里与你战斗。”她说,“博卓卡斯替已经走出了困住他一生的樊笼。我不会用一场没有结果的暴力玷污他最后的决心。”
食腐者之王盯着她,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声苍老、沙哑,像枯骨摩擦的声音。
“好。你的答案,我收下了。”
他走了。但留下了一句话:“那位异族的继承者,她会在那座铁制的堡垒里经受前所未有的考验。”
凯尔希知道他说的是谁。阿米娅。她此刻正走在伦蒂尼姆的地下,离那个考验的源头越来越近。
闪灵从阴影中走出。她是萨卡兹,是赦罪师——或者说曾经是。赦罪师是萨卡兹王庭中最神秘的存在,他们不掌兵权,却掌握着比刀剑更危险的东西:源石技艺、古老巫术、复活死者的禁忌仪式。三年前闪灵带着重伤的夜莺逃到罗德岛,凯尔希收留了她们。这份平静持续了三年,现在结束了。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决定了吗?”凯尔希问。
“我和丽兹会很快动身。”闪灵说,“过去这三年里,我们在罗德岛的生活很平静。这份平静——无论对我还是对丽兹来说,都很难得。”
她顿了顿。
“但如果罗德岛需要我们,我们会在。”
凯尔希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闪灵和夜莺是萨卡兹,是王庭眼中的“叛逆”。她们进入伦蒂尼姆,会比任何人都危险。
但她们还是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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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大厦的高层,特雷西斯站在窗前。
赦罪师的卫兵躬身立在他身后,刚刚汇报完曼弗雷德启动城防炮的消息。窗外,那艘巨大的飞空艇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这么说,他们到了。”特雷西斯说。
“是的,摄政王殿下。我们的首领已在议事厅里见到了他们中的一位。”卫兵恭敬地回答,“众王对那位赝品一直心存兴趣。除了已经有所行动的那两位,血魔大君也已厌倦了与城内贵族的冗长应酬。他很乐意前往萨迪恩区,助曼弗雷德一臂之力。”
特雷西斯没有回头。
“提醒他。一旦发现‘魔王’和博士,立刻带他们来见我。”
“那位女勋爵呢?食腐者之王会盯着她。但我们也需要做好准备。”
“让血魔自行处置。”
卫兵顿了顿,又开口。那个词在萨卡兹王庭是禁忌,但他必须问:“此外,首领想知道,您的周围需不需要安排更多卫队?”
“不需要。如果有人想来找我,让他们尽管来。”
卫兵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假设‘她’——特蕾西娅殿下——有与那群人会面的想法,我们是否应该加以干涉?”
特雷西斯的背影僵住了。只是一瞬间,但卫兵感觉到了。
“让她去。”
卫兵硬着头皮继续:“那么,一旦‘她’见到罗德岛的那几位故人……会不会有风险?赦罪师的巫术虽然精妙,但——”
“你是想到了这时候才提醒我,赦罪师的巫术并不牢靠。”
卫兵急忙解释:“请不要发怒。就像您看到的那样,‘她’的思想与行动都代表着萨卡兹的意志,这些意志应当足以击败来自过去的残存情感。但赦罪师存在的意义,就是为萨卡兹的未来排除潜在症结。首领需要思考一切可能性。”
特雷西斯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怒容,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卫兵本能后退的东西。
“没有意义。”特雷西斯说,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石板,“一具受困于牢笼中的傀儡无法在战场上号令萨卡兹。”
他向前走了一步。
“告诉赦罪师,我最多说一次。别再用像上面的说辞侮辱特蕾西娅……也别再侮辱我。”
卫兵低下头,不敢再言。
特雷西斯重新望向窗外。暮色更深了,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无数人正在移动,流向同一个方向。
去吧,他想。去见那些故人。去看看他们还能认得出你吗。
他握紧了窗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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赦罪师的议事厅里,一场更隐秘的对峙刚刚结束。
赦罪师挥退卫兵,独自站在窗前。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源石技艺的余温,但刚才那一幕让他久久没有移步。
阿斯卡纶。特雷西斯一手调教出来的刺客。她终于进城了。
他想起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她从阴影中现身,又隐入阴影,快得连卫兵都没察觉。她本可以动手,但她没有。
“你并不是很意外。”阿斯卡纶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冰冷,没有起伏。
赦罪师没有回头。他知道她在哪里,就像知道自己的呼吸。
“换个说法。我们确实一直在等待。”他说,“那艘船正停在伦蒂尼姆外面的某处荒野里。我本以为你们此刻才刚抵达高墙之下。”
沉默。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惊奇的。刺客的脚步总是比较快,对吧?”
“你的废话还是很多。”
赦罪师笑了一声:“那还得归功于你给了我废话的机会。你想动手的话,刚才为什么不动手呢?你对阴影的控制已经娴熟到了连我都无法第一时间发现的地步。还有你的呼吸——看来,在离开殿下之后,你也从未疏于练习他教给你的技巧。殿下会感到欣慰的。”
“住口。”
“情绪波动对一位刺客来说可没有好处。”
沉默。更长的沉默。赦罪师知道她在权衡,在计算。他等着。
“你确实……比其他几个强很多。”
“这就是你没有立刻行动的理由?一位赦罪师的性命还不值得你用自己的命来交换。”他顿了顿,“我知道了,进城之后,你还没有见过殿下。”
阴影里没有回应。但赦罪师知道她在听。
他的视线穿过那片空白,回到窗外。那里同样只有空白。
“等到了王座之前,”他说,声音很轻,“你或许会撞见不止一位殿下。”
沉默。然后阴影动了。它融入了更深的黑暗,消失了。
赦罪师独自站着,望着窗外。真期待你那时候的表情啊,阿斯卡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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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据点里,洛洛找到费斯特。
“我不觉得这是个明智的选择。”她说。
费斯特正在帮哈默调整装备,闻言抬起头:“洛洛,我们人手不够。上面还没查过的能藏人的地方还有至少三分之一。等过了这两天,指挥官他们就会离开这里,到时候就算我们小队留下搜寻,成功几率也会小得多。”
“这并不能构成你想让那些人加入我们的理由。”
“不是加入——是互相帮助。你听到指挥官的话了。他们是朋友的朋友。”
洛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件从未告诉过他的事。
“爸爸被处死的那天,我远远地看见了一个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那些刽子手叫她殿下。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统率群魔的王,竟然是那副模样。”
费斯特的手停在半空。
“她有着纯白无瑕的外貌,像一个不该出现在那种地方的幻影。当爸爸被推上刑架的时候,她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脸上有一种神情——悲伤,像是她真的在为那个即将死去的维多利亚老工人感到难过。”
洛洛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她什么都没做。她就那样看着。看着那些人杀死了我爸爸。然后她转身走了,那些萨卡兹跟在她身后,像一群追随牧羊人的狼。”
费斯特想说什么,但洛洛没让他开口。
“即使她有着那样的外貌,即使她露出那般悲伤的神情,我都不会忘记——是她带领着那些萨卡兹。她是魔王。”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费斯特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的是,阿米娅站在阴影里,听到了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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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找到她的时候,她正靠着一根生锈的立柱,垂着头。兔耳耷拉着,肩膀微微发抖。
博士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没有说话。
“博士,”过了很久,阿米娅开口,声音闷闷的,“洛洛小姐说的那位萨卡兹——有着悲悯神情的白发女性。其他萨卡兹叫她殿下。”
博士想起阿米娅曾经说过的话。自从切尔诺伯格之后,阿米娅就知道自己体内栖息着上一任魔王留下的遗产——无数萨卡兹亡魂的情感。魔王是萨卡兹的王,也是所有萨卡兹情感与意志的容器。特蕾西娅是上一任魔王,死后黑冠传给了阿米娅——一个非萨卡兹的继承者,这在萨卡兹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会梦见特蕾西娅。梦里的特蕾西娅对她说很多话——从罗德岛上每一个萨卡兹的命运,到她是不是睡得好、有没有着凉。就像还在她身边一样。
“越是这样,”阿米娅低声说,“我就越清楚地感觉到,她已经离开我们了。”
博士伸出手,放在她肩上。那肩膀比看起来更瘦,绷得紧紧的。
“她很不舍。非常非常不舍。她心里记挂的人和事本来就有那么多。我们,凯尔希医生,罗德岛,萨卡兹——如果她真的还在,她怎么可能不回来?”
“她不会做这种事。”博士说。
阿米娅抬起头,眼眶泛红,但没有眼泪。她很久以前就学会了不哭。
“是的。她绝不可能抛下我们不管。而且她不会纵容特雷西斯入侵维多利亚——她无法忍受萨卡兹挑起这样一场不义的战争。”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
“博士,你还记不记得我在出入口说的话?我知道盘踞在伦蒂尼姆中心的情感是什么了。那是愤怒——萨卡兹的愤怒。魔王能听见萨卡兹的心声——这是黑冠赋予她的能力,也是诅咒。此刻我能听见的,是整座城市的萨卡兹在咆哮。如果有人把它凝聚成了实体的火焰,它会焚穿伦蒂尼姆的天幕,烧尽万千生灵。”
“所以我们需要尽早靠近它,确认引燃一切的焰心是什么。”
博士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决心,但也有一丝博士才能看出的犹豫。
“我害怕那个答案。”阿米娅承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看到凯尔希医生和大家心碎。还有我自己——假如那真的是她,我不愿意想象。”
“但我必须面对。我没有其他路可以选。”
博士握紧了她的肩。
“我和你一起面对。”
阿米娅看着他。隔着兜帽的面罩,她看不见博士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只手传来的温度。
“谢谢你,博士。”她说,“仅仅只是感觉到你在身边,我就有了走下去的勇气。”
她转身向站台走去。那里,克洛维希娅正在等她。
该谈合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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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的房间里,曼弗雷德独自站着。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不,不是“人”。那是一张熟悉的脸。今天早上死在炮火下的炼糖厂主托马斯。
但托马斯正站在这里,完好无损。
“你回来了。”曼弗雷德说。
“谁让你的客人这么多嘛。”那张脸上的笑容和托马斯一模一样,但语气完全是另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我们”。“万一让赦罪师发现我在这里,那我偷懒的日子岂不是到头了?”
曼弗雷德知道它指的是什么。变形者集群,萨卡兹中最古老也最神秘的存在。它们可以是任何人,任何数量,任何形态。没有人知道它们有多少个个体,因为每一个“个体”都可以随时分裂成更多。
“你不必等到赫德雷走了以后才现身。他是我的人。”
“唉,你的人?你别骗自己了。你压根谁都不信。”
曼弗雷德没有反驳。
“先不说这些。今天早上,你帮我把深池的人引到了约好的位置,我会记得这份人情。”
“啊,这只是一件小事。而且,我们还有意外的收获哦——你猜我们在下面还见到了谁?”
曼弗雷德已经猜到了。
“罗德岛的人。”
“不止哦。不是我们见到了他们,是他们把我们——呃,把‘托马斯’——从深池士兵手里‘救’了下来。我们一起到了城墙外。”那张脸上露出遗憾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没有遗憾,只有某种古老的玩味,“唉,要不是你急着试验城防炮,害得我们不得不被‘炸死’在他们面前,说不定我们还能继续跟着他们。”
曼弗雷德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说,还有机会呢?”
“又要请我们帮忙?你不是让深池和雇佣兵一起去守临时监狱了吗?我们都以为你做足了准备,只差请君入瓮了。”
“我从不会嫌保险太多。”
那张脸笑了。那笑容在托马斯的脸上显得怪异,但曼弗雷德早已习惯。
“好吧好吧,那你又欠我们一份人情了。”
它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说实话,我们真不太想再留在这里。那个自恋的到哪都要端着高脚杯的老家伙也快到了,不是吗?你千万别告诉他我们在这里。”
曼弗雷德知道它说的是谁。血魔大君。那个以优雅和残忍着称的古老存在,萨卡兹王庭中最令人畏惧的贵族。
“我知道。我会记住阁下的好意。”
它点点头,向外走去。
“对了,”曼弗雷德叫住它,“阁下最好不要再顶着死者的面貌继续行动了。即便不说容易暴露的问题,这也让我……有些不适。”
那张脸——托马斯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那笑容里有某种超越时间的东西,让曼弗雷德想起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比萨卡兹历史还要古老的意志。
“啧,我们都忘了,你可真是个有道德的好萨卡兹,对吧,特雷西斯的学徒?”
门关上了。
曼弗雷德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萨迪恩区。无数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双眼睛。
每一双眼睛里,都藏着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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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据点里,克洛维希娅听完阿米娅的提议,点了点头。
“你们帮我们救人。我们帮你们找到那位信使女士,然后指引你们进入中央城区。”
“是的。”
克洛维希娅看着阿米娅,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疲惫,但真诚。
“费斯特说你和他很像。我现在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了。”
阿米娅没有说话。
“我同意合作。”克洛维希娅站起身,伸出手,“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欢迎罗德岛的援手。”
阿米娅握住那只手。那只手细瘦、小巧,但握得很稳。
“谢谢。”
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城防炮又在试射了。或者,不只是试射。
费斯特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凝重。
“指挥官,侦察的人回来了。萨迪恩区北部有动静——深池的人正在向一座临时监狱集结。萨卡兹也在往那边增兵。”
克洛维希娅没有慌张。她只是点了点头,转向阿米娅。
“看来,他们也在等人。”
阿米娅抬起头,目光越过站台的穹顶,仿佛能看见地面上的黑暗。
“那就让他们等。”
她的声音平静,但博士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
愤怒。决心。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恐惧。
但那没关系。
博士站在她身边,就像过去无数个荒地上的夜晚一样。沉默地,笃定地。
无论前面是什么,他们一起面对。
伦蒂尼姆的夜很深。但地下更深。
在这座城市的血管里,无数人正在流向同一个地方。
风暴的中心。
第4章 痛觉相连
第四章 痛觉相连
地下车站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铁锈与潮湿混合的气味。那些被遗弃的候车长椅如今堆在墙角,成为临时的床铺;售票窗口后堆满了自救军从地面上搜集来的物资——罐头、绷带、还有几箱勉强能用的武器。头顶的拱形穹顶上,几盏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格拉斯哥帮的争执就是从这片惨白的灯光下开始的。
因陀罗的钢爪狠狠砸在生锈的立柱上,金属碰撞的尖啸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震荡,惊醒了角落里打盹的几个自救军战士。她金色的眼瞳里燃烧着怒火,死死盯着站在对面的达格达。那个曾经的塔楼骑士依然保持着笔挺的站姿,仿佛那些在街头混迹的日子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你听好了,骑士小姐。”因陀罗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任何嘶吼都更具威胁,“你想让我把维娜送去给那些阴险的贵族老爷,你得先有本事拿走我的命。”
达格达没有退缩。她黑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金色的眼瞳里映着因陀罗愤怒的面容。她想起一年前自己逃出伦蒂尼姆时的样子——浑身是血,钢爪断了一半,在街巷里踉跄奔跑,身后是追杀她的萨卡兹士兵。是格拉斯哥帮收留了她,是因陀罗和摩根教会她如何在阴影中活下去。
可她终究是塔楼骑士。那些人——塔楼骑士——曾经世代效忠维多利亚的王室,是这座城市最精锐的护卫。直到那场血腥的政变,一夜之间,他们被屠杀殆尽。达格达是少数逃出来的人之一,但她从未忘记自己的身份。
“我没有忘记是谁救了我。”达格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可我们已经回到伦蒂尼姆。这座城市需要我们——不是躲在暗处的格拉斯哥帮,而是能够站在阳光下的骑士。”
摩根及时插进两人之间,金色的中短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她在街头长大,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什么时候该出手阻止。达格达和因陀罗的争执已经引来了太多目光——那些自救军战士虽然很快移开视线,但摩根知道,他们的耳朵还在捕捉这里的每一个字。
“都给我冷静。”摩根压低声音,“你们是想让维娜——”
“无妨。”
推进之王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她缓步走近,那柄巨大的战锤被她随意提在手中,锤头上还沾着前几日战斗留下的暗色痕迹。她的金发在应急灯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但那双金瞳里却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那是摩根和因陀罗这些年在街头追随她的理由,也是达格达愿意放下骄傲跟随她的原因。
推进之王在四人中间站定,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父亲被杀害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是如何在那场血腥的政变中逃离伦蒂尼姆,想起在街头流浪的日日夜夜,想起格拉斯哥帮是如何一点点聚集在她身边。因陀罗说得对,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确实不值得信任——正是他们中的某些人亲手杀死了她的父亲。
可她也记得达格达提起塔楼骑士时的眼神。那是一种燃烧的东西,一种即使被现实碾碎也依然存在的骄傲。
“你们当初认我做首领,为的是什么?”推进之王问。
摩根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差点被几个混混糟蹋,是维娜用那柄锤子砸碎了他们的膝盖骨。“格拉斯哥帮想在伦蒂尼姆活下来。”她说,“当时我们年纪都太小,惹了太多事。没有你,我们早就死了。”
因陀罗也低下头。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维娜时的场景——那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孩站在巷子口,手里的锤子还滴着血,对她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就跟着我。”
推进之王没有回应她们的回忆。她只是说:“你们都听到了那名反抗军指挥官说的话。他们要救伦蒂尼姆,在这之前,他们要救人。谁能说我们的目标不一致?”
她提起锤子,锤头的重量让她想起锻造这件武器的人——那是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铁匠,临死前还在念叨着维多利亚的荣耀。她不知道什么是维多利亚的荣耀,但她的锤子是为了这座城市而造的。如果她的力量能救下哪怕一个维多利亚人,她就没有理由留在这片战场之外。
“达格达。”推进之王转向那个始终站得笔直的骑士,“你没有错。假如你有自己的使命想要完成,你不必非得听我的话。我并不是你生来就必须效忠的领主——你该找到真正想要效忠的东西。你从来都是自由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留下沉默的三个人。达格达盯着推进之王的背影,第一次意识到,那个曾经庇护她的女孩,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自由——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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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维希娅的指挥所设在地下车站最深处的调度室。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伦蒂尼姆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萨卡兹的各个据点。阿米娅走进这间屋子时,第一眼就被那张地图吸引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背后,是多少次侦察、多少次牺牲?
克洛维希娅比阿米娅想象的要年轻。她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外面的应急灯光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个剪影。当阿米娅和博士走进来时,她转过身,目光先落在阿米娅的耳朵上——卡特斯族特有的长耳,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很显眼——然后移到博士身上,那件全覆盖式的防护服让任何人第一眼都会产生疑问:那下面究竟是什么?
“阿米娅,博士。”克洛维希娅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想先确认一件事。罗德岛是一家致力于解决感染者问题的制药企业,过去确实和一些城市合作过。我也知道,大部分萨卡兹都是感染者。”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但你们来伦蒂尼姆,是为了解决感染者问题,还是为了解决萨卡兹问题?”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向最敏感的地方。阿米娅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轻轻震动——那是黑冠,上一任魔王留给她的遗产。那顶由源石结晶构成的王冠平时无形无质,只有在靠近萨卡兹、靠近那些亡魂低语的地方,她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此刻,它正在震动,那些沉睡的萨卡兹亡魂似乎也在等待她的回答。
她想起特蕾西娅将黑冠交给自己的那个瞬间。那是卡兹戴尔的废墟中,白发的萨卡兹女性温柔地看着她,说:“你可以的,我的孩子。”然后那些汹涌而来的亡魂低语几乎将她淹没——无数萨卡兹的愤怒、悲伤、绝望,全部涌进她幼小的意识。她撑过来了,因为特蕾西娅说可以。
“萨卡兹不是问题。”阿米娅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坚定,“我们眼前的萨卡兹与维多利亚人的战争才是问题。在这场战争中流的血已经够多了——无论是维多利亚人的血,还是萨卡兹的血。假如战争进一步扩大,还有多少人、多少国家会被卷入?”
克洛维希娅没有立刻回应。她在观察阿米娅——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的卡特斯女孩,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那是她自己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东西,是只有真正背负过责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自救军的战士们出身于不同的阶层,有着各种理念。”克洛维希娅缓缓说,“但我们战斗的目标只有一个——夺回伦蒂尼姆。如果我们无法确认罗德岛会一直站在我们一边,即便我能说服自己,我也无法说服我的战士。”
“你和萨卡兹有什么关系?”她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阿米娅沉默了片刻。“我的理想继承自一位萨卡兹。她是萨卡兹,可她爱着身为卡特斯的我,也爱着所有人。罗德岛诞生于她的情感之中。罗德岛为感染者、为萨卡兹,也为所有受压迫者而战——因为我们清楚,在任何一场争斗中,这些人往往都会被那些严酷的上位者所忽视。”
博士在此时开口。他的声音从防护服里传出来,经过某种处理后显得有些不真实:“你们需要的不是承诺,而是行动。你们担心的是罗德岛目标太远大,而自救军还需要躲藏在夹缝中争取存活的机会。但你觉得仅凭罗德岛,能战胜城内的萨卡兹吗?只有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的,才有资格竞逐控制权。”
克洛维希娅看着博士,试图从那件全覆盖的防护服中看出什么。她想起费斯特说过的话——那个穿防护服的人,才是这支队伍真正的核心。博士说得没错:将军需要的是力量,不是承诺。但他的话也坦诚得令人意外——他承认罗德岛暂时无力与萨卡兹军抗衡,也承认罗德岛的目标确实是夺走摄政王的权柄。
“罗德岛会为自救军提供应急药品。”博士继续说,“可露希尔已在与你们的工程师合作。下一次行动,罗德岛会展示力量。”
克洛维希娅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费斯特在所有人面前为罗德岛担保时的样子——那个年轻的工匠,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他找到了值得信任的人。
“费斯特在你们面前做了担保。”克洛维希娅终于说,“他还年轻,有勇气站出来,却未必做好了担负后果的准备。这些责任由我来承担。”
阿米娅明白了。刚才那些问题,不是克洛维希娅的质疑,而是她的责任——在年轻的队长担保了罗德岛之后,作为指挥官,她必须亲自确认这些人是值得信任的。
“换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吧?”克洛维希娅问。
阿米娅点头。她们是同类人——同样年轻,同样背负着超出年龄的责任,同样必须在每一次决策中权衡所有人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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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制醇厂的夜比地下更深。
海蒂·汤姆森靠在厂房的墙边,听着外面萨卡兹士兵的脚步声。她被关在这里两天了。两天里,她看着那些萨卡兹士兵如何折磨俘虏,如何驱使被囚的市民日夜不停地干活——他们正在为萨卡兹的战争机器加工某种叫做“扭转醇”的有机化合物。这种东西因为包装与孩子们喜爱的糖果近似,曾被戏称为“炼糖”——但现在,没有人有心情开玩笑。那些材料明天就要被运走,运到哪里,没有人知道。
海蒂想起第一次见到凯尔希的那天。那是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年轻的女教师,在一场暴乱中差点丧命。凯尔希从废墟中把她拉出来,用那种永远平静的语调说:“这个世界很糟糕,但总有一些人能让它变得不那么糟糕。你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人,然后和他们站在一起。”从那以后,她开始为凯尔希做事——搜集情报、联络反抗力量、在关键时刻出现。凯尔希教会她如何战斗,如何隐藏,如何在绝境中保持冷静。
她不是凯尔希最好的学生,但她是凯尔希最信任的人之一。这就是为什么她此刻在伦蒂尼姆,在这座被萨卡兹占领的城市里,等待着不知何时会来的救援。
傍晚的时候,一个叫本尼的年轻人差点被萨卡兹士兵打死。海蒂站出来阻止,那根军棍落在她肩上,痛得她几乎站不稳,但她没有倒下。她看着那个萨卡兹士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要是猜到了明天早上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你觉得他们还愿意把最后的夜晚花在为敌人打造武器上吗?”
那个萨卡兹士兵犹豫了。另一个雇佣兵模样的萨卡兹及时出现,打圆场般把同伴拉走。海蒂记住了那个雇佣兵——他在离开前看了她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南边的墙。
“这地方离出入口最远,连只虫子都飞不进来。瞧瞧这墙面——多结实啊。”那个雇佣兵说着,拉着同伴走了。
那面墙很结实。那个眼神在说。
海蒂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记住了。
此刻,她站在那面墙边,听着远处传来的交战声。东边,有人在攻击萨卡兹的守卫,金属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北边和西南边,也有人在骚扰,喊杀声此起彼伏。那些声音太刻意了——是佯攻,是有人在制造混乱。
海蒂的心沉了下去。克洛维希娅来了。自救军来了。
可这是个陷阱。曼弗雷德在这里。那个萨卡兹将军从中午就坐镇制醇厂,他在等人自投罗网。
海蒂转身面向那些被囚的市民。三十多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这间厂房里熬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夜。他们看着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疲惫,也有一点点希望——那是她这几天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希望。
“我们的行动已经开始了。”海蒂说,“外面有人来救我们。”
本尼立刻站起身。他父亲死在了萨卡兹的监狱里,母亲还在地下某处躲藏,但他从没在海蒂面前流过一滴泪。“女士,您说怎么做?”
海蒂指向厂房角落那堆工具。那是萨卡兹允许他们使用的——扳手、锤子、改锥,都是加工材料时必须用的东西。萨卡兹觉得这些工具无害,因为在这些市民手里,它们确实只是工具。
“用你们最熟悉的机器和工具。”海蒂说,“这是我们的工厂,萨卡兹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能控制这里的一切。”
半小时后,当第一批萨卡兹士兵冲进厂房时,迎接他们的是滚烫的工业试剂、砸向面门的扳手、还有被撬棍绊倒的双腿。一个纺织女工用梭子刺进了萨卡兹的小腿;一个铁匠用锤子砸碎了另一个萨卡兹的肩膀。海蒂亲手放倒了一个萨卡兹——她用一个中年女教师不该有的手法夺下了他的弩,用箭尾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那个萨卡兹倒下时,眼睛还睁得很大,似乎不敢相信一个穿着裙子的菲林女人能做到这一步。
“是凯尔希教我的。”海蒂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告诉倒下的萨卡兹,还是在告诉自己。
厂房暂时被控制住了,但海蒂知道撑不了多久。外面的萨卡兹正在涌来,而那些佯攻的动静也在减弱——救援的人应该进来了,但他们能找到这里吗?
南墙就在这时炸了。
那声爆炸震得整个厂房都在颤抖,硝烟和尘土从南边涌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海蒂咳嗽着举起弩,对准烟雾中走出的身影——然后她愣住了。
那是一个萨卡兹女性。白色的凌乱短发,头上有一对红色的角,手里还提着冒烟的爆破装置。她走出烟雾的样子像走在自家后花园,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想揍她的笑容。
“海蒂小姐,麻烦你过来一下。”那个萨卡兹说。
海蒂没有动。她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萨卡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熟悉的痕迹。
“别不情不愿的。”那个萨卡兹翻了个白眼,“要不是那个老女人要我来找你,我也不想来啊。这里的萨卡兹都知道,我的出场费很贵的。”
老女人。
海蒂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白发绿眼,永远严肃的面容,那张嘴从不饶人。那是凯尔希。只有凯尔希会被这个萨卡兹叫做老女人。
“你是w?”海蒂问。
w夸张地捂住胸口:“哇,她有跟你提过我?我是不是该好好感动一下?好歹这么多老熟人里,还有人真心想着我。”
硝烟中又涌出几个人影。阿米娅、博士、费斯特、洛洛,还有几个自救军战士。阿米娅看到w时明显紧张起来——那些黑色线条已经在她周围若隐若现,像活物般缓缓游动。博士则要冷静得多,他只是透过防护服看着w,似乎在计算这个变量会带来什么。
“小兔子,才多久没见,你就这么绝情?”w委屈地看着阿米娅,“那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阿米娅没有放松警惕。她想起切尔诺伯格,想起w是如何在废墟中穿行,炸弹在她手中像玩具般随意抛掷。那些萨卡兹雇佣兵死前的惨叫,那些爆炸后的火光,她永远不会忘记。但她也知道,w现在是站在哪一边——至少此刻是。凯尔希既然派她来,就一定有凯尔希的理由。那个老女人从不做无谓的事。
洛洛的无人机在头顶盘旋,发出轻微的嗡鸣。那个年轻的菲林女孩盯着w,眼里有复杂的情绪。她想起父亲。父亲死的那天,她远远看见一个白发女性站在不远处,神情悲悯,其他萨卡兹称她为“殿下”。那不是w,但那一刻,所有的萨卡兹在她眼里都变成了同样的影子。他们抓走了比尔,那个把她和费斯特当成自家弟弟妹妹的老比尔。
“比尔在他们手上。”洛洛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他是为了掩护我……我不能在他生死未卜的情况下,只顾自己活着。”
费斯特握住她的手。那个年轻的工匠手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此刻正微微颤抖。“我会救他回来。”他说,“洛洛,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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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侧入口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达格达的钢爪刺穿了最后一个萨卡兹士兵的胸膛。那个萨卡兹倒下时,眼睛还睁着,嘴唇翕动着说出最后一句话:“菲林……你杀死过不止一个萨卡兹……你的命……迟早会被萨卡兹收下。”
达格达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呼吸急促,金色的眼瞳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东西。摩根冲过来拉住她时,发现她根本没有躲避刚才那个萨卡兹的源石技艺——那些能量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在她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你受了什么刺激?”摩根压低声音吼她,“连贴脸的法术都不躲!”
“至少我死前,还能多带走几个萨卡兹。”达格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摩根后背发凉。
摩根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你想找死也行,至少别害死博士和阿米娅!否则的话,你就是维娜的耻辱!”
推进之王的名字像一盆冷水浇在达格达头上。她想起维娜刚才说的话——你从来都是自由的。自由……如果连命都没了,哪来的自由?
远处传来爆炸声,是南边。摩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拉着达格达准备撤退。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浮现。
灰色短发,始终戴着特制护目镜,手持匕首——那是一个萨卡兹,但他的出现方式太过诡异,像是从阴影中直接走出来的。摩根的第一反应是举起武器,但那个萨卡兹只是向她们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先走。
然后他消失在阴影中,像从未出现过。
那是misery,罗德岛精英干员。他凭借空间类源石技艺,曾独自潜入萨尔贡王陵。此刻他出现在这里,意味着罗德岛的主力已经入场。
达格达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想起自己当年作为塔楼骑士时的训练。那些教官总说,真正的战士不是靠蛮力取胜,而是靠对空间的掌握——知道敌人下一步会踩在哪里,知道刀刃该从哪个角度刺入。那个罗德岛的萨卡兹干员,把这种能力发挥到了极致。
“走吧。”摩根拉着她,“维娜还在等我们。”
达格达最后看了一眼制醇厂的方向,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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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工厂的另一侧,号角带着她的士兵从蔓德拉留下的缺口潜入。
五分钟前,她和蔓德拉在那条狭窄的通道里擦肩而过。那个灰发的深池指挥官眼里有她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她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东西:失去太多之后的麻木,以及对下一个目标的偏执追逐。
她们谁都没有动手。
号角知道自己应该扣动扳机。那个距离,她亲手改装的手弩可以轻易射穿蔓德拉的喉咙。大提琴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那个爱拉大提琴的姑娘,入伍时还带着琴,说打完仗要去皇家音乐学院。她死的时候,手还在空中抓着什么,也许是想抓住那永远也拉不完的最后一个音符。
但号角没有扣动扳机。
不是因为她原谅了蔓德拉,而是因为她身后还有五个士兵要带回去。她答应过他们,五个人来的,必须五个人一起回去。如果在这里和蔓德拉动手,萨卡兹会蜂拥而至,她的承诺就会变成又一座墓碑。
蔓德拉也没有动手。那个女人看她的眼神里同样有杀意,但她也克制住了。她们在沉默中完成了对峙,然后交错而过,走向各自的目标。
号角的手还放在手弩上,指尖滚烫。她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冲撞,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个声音在质问:为什么不扣动扳机?蔓德拉……为什么也没有抬起手?
这些声音在她胸腔里来回冲撞,撞得她生疼。她清晰地感到了遗憾——不是遗憾没有杀死敌人,而是遗憾她们必须站在对立面。
但她不能说出来。她的士兵不想听见这些。
“不要把注意力放在蔓德拉身上。”号角压低声音,“她暂时不是我们的目标。”
现在,她带着她的士兵穿过被炸开的缺口,进入了制醇厂的核心区域。罗本跟在后面,手里的弩始终保持着射击姿势。年轻士兵的眼里还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但他学会了压制——号角教他的:先活着,才能复仇。
“看到前面那排厂房没有?”号角指向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建筑轮廓,“被俘的士兵应该关在那里。布莱克,你先上。罗本,火力支援。其他人跟紧我。”
五个人影在黑暗中移动,像五把刀刺向猎物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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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德雷站在厂房二层的窗口,俯瞰着下方的混乱。
曼弗雷德就在隔壁的房间里,那个年轻的萨卡兹将军从傍晚就坐镇于此,等待猎物自投罗网。赫德雷知道曼弗雷德在等什么——他在等罗德岛,等自救军,等所有反抗萨卡兹的人。这座制醇厂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只等老鼠钻进笼子,门就会落下。
可赫德雷也看到了别的东西。
施瓦布死了。那个跟了他五年的雇佣兵,被他亲手处决。施瓦布临死前还笑着说:“赫德雷,她来了。我没有跟她提起你。我是不是算念旧情了?哈哈……我真想看看……你们俩的表情……”
赫德雷不知道施瓦布说的“她”是谁。但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卡兹戴尔的某个战场上,施瓦布替他挡过一刀。那一刀差点要了施瓦布的命,从此赫德雷欠他一条命。现在,施瓦布用另一种方式还了回来——他把南墙的守卫撤走了,给反抗军留了一个缺口。
那个老雇佣兵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他的方式还了赫德雷一份人情。
几个小时前,有一个人来找过他。
那是一个他看不清面容的人——或者说,那个人一直在变换面容。有时是托马斯,有时是施瓦布,有时是他记忆中的某个已经死去的人。变形者集群,萨卡兹中最古老的存在之一,据说已经活了上千年,没人知道它们的真实样貌。它们可以变换成任何人的样子,可以潜入任何地方。
“你压力很大,我难道就好过?”那个人——那个东西——当时这样对他说,“我来找你,是想提醒你一句——多看看脚下。雇佣兵总是没那么值得信任。要是走路的时候不多注意一下影子动向的话,小心功亏一篑。”
赫德雷当时不明白它的意思。现在他懂了。施瓦布就是那个“影子”——但施瓦布的背叛,是向着另一个方向的。
“我想说的是,”变形者最后说,“兜兜转转这么久以后,她在路上了。”
她在路上。谁?w?还是另一个人?
赫德雷不知道。但此刻,站在窗前,看着南墙的硝烟中走出那个白色短发的萨卡兹女性,他突然明白了施瓦布临死前的笑容。
曼弗雷德的声音从隔壁传来:“赫德雷,你什么都不用解释。我只需要知道,你还在为我效力吗?”
赫德雷沉默了一秒。仅仅一秒。
“毫无疑问。”
这是事实。至少现在是。至于效力到什么时候,效力到什么程度,那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窗外的混乱在加剧。东侧的佯攻引走了大部分萨卡兹士兵,北门和西南门也在被骚扰。那些反抗军比他想象的要训练有素——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撤退,什么时候该消失在地下的阴影里。
但曼弗雷德依然镇定。因为他还有后手。
变形者集群已经潜入战场。赫德雷看到它们以各种面貌穿行于混乱之中——一个顶着托马斯的脸,在萨卡兹士兵中制造混乱;一个变成萨卡兹军官的模样,把一队士兵调去了错误的方向。它们看了一眼赫德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消失在阴影中。
赫德雷收回目光,继续盯着下方的战场。他看到南墙的硝烟中走出w,看到阿米娅和博士,看到那群被救出的市民。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卡兹戴尔的日子,想起那些在战场上一个个埋下的老伙计,想起施瓦布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们都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理想,只是为了活下去。
施瓦布临死前的笑容又浮现在眼前。那个老雇佣兵说:“赫德雷,她来了。”
赫德雷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知道,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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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房内,海蒂终于看清了来救她的人。
阿米娅比她想象的要小。那个卡特斯女孩站在人群中,眼睛里有超出年龄的疲惫和坚定。博士则完全是凯尔希描述的样子——那件全覆盖的防护服让人无法判断他的任何信息,但当他开口时,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语调,让人本能地想要听从。
还有w。那个浑身是刺的萨卡兹雇佣兵正和阿米娅对峙,两人之间隔着整个卡兹戴尔的血与火。但她们谁都没有动手,因为此刻她们有共同的目标——从这里活着出去,带着所有人。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萨卡兹正在向这里集结,刚才的爆炸暴露了所有人的位置。费斯特握紧手里的工具,洛洛操控着洛克十七升空侦察,几个自救军战士挡在那些被囚的市民前面。
“我有个计划。”博士说。他的声音从防护服里传出,在这间混乱的厂房里却异常清晰。“w,你还有多少炸弹?”
w挑起眉毛:“怎么,想让我把这地方夷为平地?”
“不是夷为平地。”博士说,“是制造混乱。曼弗雷德在这里,他在等我们。我们要让他以为我们已经落进陷阱,然后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海蒂明白了博士的意思。声东击西,调虎离山——这是战争中最古老的战术,却也最有效。曼弗雷德确实设下了陷阱,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陷阱里困着的不止是猎物,还有他自己的后门。
w的笑容变得危险起来。她喜欢这个计划,喜欢用炸弹解决一切问题,更喜欢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溜走。
“南墙已经炸了,我们走北边。”博士继续说,“费斯特,你的人还能战斗吗?”
费斯特看了一眼身后的自救军战士。强尼的胳膊在流血,加比的衣服上全是尘土,洛洛的伤口在渗血,但她的无人机已经升空侦察。他点点头:“能。”
“那好。”博士说,“w炸东边,把萨卡兹都引过去。我们从北边撤,北门是深池在守。蔓德拉不在那里——她带着精锐去找她的‘间谍’了。剩下的深池士兵不会拼命阻挡我们,因为萨卡兹不是他们的主人。”
海蒂看着博士,第一次真正理解凯尔希为什么如此信任这个人。他的眼睛被防护服遮住了,但他的思维清晰得可怕——他不仅看到了战场上的兵力部署,还看到了那些兵力背后的人的算计。
深池不会为萨卡兹拼命。这是整个计划的关键。
“行动。”博士说。
五分钟后,东侧的爆炸震动了整个制醇厂。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那些原本围向南墙的萨卡兹士兵立刻转向东边——那里有更明显的敌人,更直接的威胁。曼弗雷德站在窗口,看着东侧的火光,皱起眉头。
他在等罗德岛的人,可罗德岛的人在南墙炸了之后就没了动静。他们躲起来了?还是已经趁乱离开?
“去东边支援。”曼弗雷德下令。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心里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施瓦布的死,南墙的缺口,东侧的爆炸——这一切太巧合了。巧合得像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变形者集群从阴影中浮现,以曼弗雷德熟悉的一张脸——那是他曾经的导师——对他说:“有人在帮你,也有人在害你。这个夜晚,比你想象的更复杂。”
曼弗雷德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东侧的火光,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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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北门的方向,一小队人影正在快速移动。
深池士兵确实在防守北门,但他们的人数比东侧和西南门少得多。蔓德拉带着精锐离开后,剩下的士兵接到的是“守住位置,等长官回来”的命令。他们不会主动出击,不会为萨卡兹拼命——这是深池和萨卡兹的约定,但约定不等于忠诚。
当阿米娅的黑色线条在他们面前浮现时,那些深池士兵的第一反应不是战斗,而是后退。他们看到阿米娅身后的w——那个提着炸弹的萨卡兹雇佣兵——然后做出了最理性的选择。
门打开了。
海蒂带着被囚的市民冲出北门时,外面的空气第一次如此清新。她回头看了一眼制醇厂——那面南墙确实很结实,结实在整场战斗中撑到了最后。那个雇佣兵的眼神是对的,墙不是用来出去的,是用来提醒她的。
“海蒂女士!”本尼冲到她身边,脸上全是烟尘,眼睛却亮得惊人,“我们出来了!我们真的出来了!”
海蒂点头。她看向阿米娅和博士,看向那个正在和w吵架的可露希尔——那个工程干员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正在抗议w的炸弹差点炸到她的无人机。她看向远处正在撤退的自救军战士,看向那些被救出的市民脸上的表情——疲惫,恐惧,但还有一点点光亮。
那是希望。
洛洛站在人群边缘,盯着制醇厂的方向。比尔还在里面。那个教她如何校准无人机、如何保护同伴、把她和费斯特当成自家弟弟妹妹的老比尔,还在萨卡兹手里。她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但她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她就一定要回去。
她想起父亲。父亲死的那天,她躲在废墟里,看着那个白发的萨卡兹女性站在不远处。那人脸上是悲悯的神情,却没有阻止杀戮。其他萨卡兹称她为“殿下”。洛洛永远忘不了那张脸。她不知道那个“殿下”是谁,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要找到答案。
“我们会回来的。”费斯特站到她身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等我们准备好,等我们有足够的力量。”
洛洛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那面南墙,盯着那些还在燃烧的火光,把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刻进记忆里。
海蒂想起凯尔希对她说的话。她找到了那些人,她和他们站在一起。罗德岛的人,自救军的人,还有那些在黑暗中四处点火的人——号角在某个角落带着她的士兵继续战斗,摩根和达格达已经撤回地下,推进之王还在等待她的同伴归来,而那个永远冷静的曼弗雷德,此刻应该正在思考这个夜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远处,东侧的火光还在燃烧。那是w留给萨卡兹的礼物,也是这场战斗最后的注脚。
海蒂深吸一口气,跟上了撤退的队伍。伦蒂尼姆的夜很深,但地下更深。在那片黑暗中,还有无数人在等待黎明。
而在制醇厂的废墟中,变形者集群以托马斯的样貌站在最高处,俯瞰着这一切。它们看到撤退的反抗军,看到重新集结的萨卡兹,看到深池士兵正沿着另一条路悄然离开。
有人在帮你,也有人在害你。这个夜晚,比你想象的更复杂。
它们笑了笑,消失在阴影中。这个夜晚还没有结束,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5章 旧日之影
第五章 旧日之影
制醇厂的夜穹被火光撕成碎片。海蒂·汤姆森把最后一个平民推出厂区大门时,身后传来爆炸的闷响——那是w埋设的定向地雷,正在吞噬另一条通道。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萨卡兹雇佣兵站在废墟高处,白发凌乱,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海蒂想起凯尔希对她的评价:“w是一把没有保险的弩,你永远不知道它何时会发射,只能祈祷它指向正确的方向。”
此刻这把弩正指向她。
“快走。”海蒂推了一把身旁发抖的年轻工人,“跑起来,不要停。”
平民们跌跌撞撞冲进夜色。海蒂清点人数时,发现阿米娅没有跟上来。那个卡特斯少女站在废墟边缘,兔耳绷得笔直,目光穿透火光,望向厂区深处。
她在等那个工匠。那个叫费斯特的年轻人。
w从废墟上跳下来,走到海蒂身边。她瞥了一眼阿米娅的方向,嗤笑一声:“小兔子在等人?她以为这是在郊游?”
“你在切尔诺伯格没有等过谁吗?”海蒂反问。
w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没有回答。
—
费斯特觉得自己背着的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越来越沉的铸铁锭。老比尔的血浸透了他的工装背带,温热的液体顺着脊背往下淌,每一步都让肩膀上的重量更真实地提醒他:这人还活着,还在喘气,还不能扔下。
“往右。”洛洛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沙哑而急促。她的无人机洛克十七在空中打着旋,探照灯扫过废弃管廊的穹顶,照亮一排排锈蚀的阀门。这里原本是制醇厂的蒸汽管道系统,萨卡兹占领后改造成了秘密审讯室的分支通道。墙壁上还残留着维多利亚工业黄金时代的铭文:“国王格奥尔格一世十六年竣工”——那是七十三年前。
“前面有岔路。”洛洛停下脚步,手指在便携终端上快速划动,“信号被干扰了,我找不到——”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金属摩擦声。追兵的脚步声在管道里回荡,像一群猎犬逼近猎物。
“放下我。”老比尔突然开口,声音像锈蚀的铁门,“队长,你听我说,放下——”
“闭嘴。”费斯特把他往上颠了颠,“你欠我一个机器小磐蟹,你死了我问谁要去?”
洛洛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吭声。她想起父亲。父亲被处决那天,她躲在废料堆后面,看见一个白发女性站在远处,神情悲悯。周围的萨卡兹称她为“殿下”。父亲倒下时,那位殿下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在哀悼。
洛洛从不相信那种哀悼。
“洛克十七,继续探路。”她压低声音,“不管有没有信号,往前走。”
无人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向前飘去。三秒后,它突然悬停,探照灯直直照向管廊尽头的一扇铁门。
“那里。”洛洛说,“门后面是——”
铁门从内部被轰然撞开。
—
w在断后的第三分钟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她低估了追兵的速度,也高估了自己剩下那点炸药。当她引爆最后一个雷时,爆炸的火光中,一个人影缓步走出烟尘,剑尖点地,毫发无伤。
赫德雷。
w的手指停在引爆器上。那张脸她太熟悉了——酒红色的短发,独眼,左眼的伤疤是她亲眼看着留下的。那是乌萨斯冰原上的一场遭遇战,她当时还嘲笑他“连躲都不会躲”。那一战之后,他们三人——赫德雷、伊内丝和她自己——曾以为可以永远做只拿钱杀人的雇佣兵,不卷入任何一方的纷争。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三年?五年?
此刻那张脸正对着她,眼神比冰原的风雪更冷。
“你把我的雷全拆了。”w说,语气里刻意带着讥讽,“赫德雷,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本事的?我记得你只会抡大剑往前冲。”
赫德雷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剑,剑尖指向w的喉咙。
“伊内丝呢?”w突然问,“她也在伦蒂尼姆?你们俩当年不是说好了,一起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这场闹剧结束?”
赫德雷的剑尖微微一颤。
“她死了。”他说,声音没有起伏。
w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道伤疤的扭曲程度判断这句话的真伪。赫德雷从不擅长撒谎——伊内丝过去总拿这点嘲笑他。但此刻那张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有疲惫,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铁,已经失去了任何柔软的部分。
“你杀的?”w问。
“雇佣兵会为失信付出代价。”赫德雷说,“我已经付过了。”
w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好啊,赫德雷,真好。你现在是个合格的萨卡兹了——杀自己人连眼睛都不眨。”
赫德雷的剑刺了过来。
—
阿米娅感受到那股波动时,正站在废墟边缘等待费斯特。那是一阵尖锐的刺痛,像一根针扎进她的意识深处——自从切尔诺伯格核心城后,那顶魔王留下的黑冠就栖息在她体内,让她能感知萨卡兹的情感与亡魂的低语。此刻它突然震颤起来。
有萨卡兹在死亡。
不是一两个。是很多个。
她猛地回头,望向厂区深处。w的方向。
“博士。”她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我可能需要过去一趟。”
博士没有说话。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
就在这时,费斯特的身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他背着老比尔,洛洛跟在后面,三个人浑身是血,踉跄着跑向阿米娅。
“快走!”费斯特嘶吼,“他们追来了——不止萨卡兹,还有——”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也看见了阿米娅身后的东西。
—
因陀罗的手上全是血。
那不是她的血。是六队战士的。
她和推进之王赶到接应点时,六队的阵地已经变成屠宰场。十二个人,没有一个来得及拔出武器——他们的胸膛被某种东西撕裂,伤口边缘残留着暗红色的源石结晶,像被巨大的虫子啃噬过。因陀罗曾在卡兹戴尔的战场上听说过血魔大君的传说:那个活了数百年的萨卡兹王庭之主,能把敌人的血液抽离身体,化作撕咬血肉的红色虫群。她当时以为只是骇人听闻的故事。
此刻她知道了,那不是故事。
“这是什么源石技艺……”因陀罗喃喃道,握紧钢爪的手在颤抖,“维娜,你看见了吗?那红色的、像虫子一样的东西——”
“我看见了。”推进之王的声音出奇平静。她蹲下身,合上一名年轻战士的眼睛。那战士的脸她认识,是自救军里最爱笑的少年,三天前还问她维多利亚的国王以前住在哪里。
“六队在我们前面。”推进之王站起身,“萨卡兹越过了他们,直扑我们的人。”
因陀罗猛地抬头:“博士他们——”
“还在等我们。”
推进之王提起战锤。那柄巨大的武器在她手中仿佛没有重量,但锤头上沾着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那是上一场战斗留下的印记。
“因陀罗。”她说,“我们得上去。不是因为我是什么王位继承人,而是因为——”
她顿了顿,想起达格达的话。“一个总在阴影里躲躲藏藏的人,会渐渐失去直视太阳的勇气。”
“因为我不想再躲了。”
因陀罗看着她。那个曾经流落街头、被格拉斯哥帮捡回来的菲林,此刻站在昏暗的地下车站里,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行。”因陀罗咧嘴笑了,露出尖锐的犬齿,“听你的。”
—
号角听见身后传来爆炸声时,正带着刚救出的九名士兵穿过厂区边缘的巷道。
那些士兵的状态很差。他们在审讯室里被关了多久?没有人记得清楚。其中一个叫布莱克的,肋骨断了三根,每走一步都要咬牙;另外两个连站都站不稳,全靠战友架着。但他们都在走。没有人停下。
“长官。”罗本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有人。”
号角抬手示意全队停止。她贴着墙根探出半个头,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蔓德拉。
那个深池指挥官站在一堆废墟中间,身边围着一群深池士兵,中间有人躺在地上,像是受了重伤。蔓德拉正弯腰对那人说着什么,姿态急切——号角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在战场上,蔓德拉永远是冷酷的、残忍的、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人。但此刻她脸上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她在等人接应。”号角低声说,“跟我们一样。”
“那……”罗本握紧手弩,“要不要趁现在——”
“不。”号角打断他,“我们还有伤员。深池不是我们今天的敌人。”
罗本不甘地抿了抿嘴,但没再说话。
号角看着蔓德拉。两人之间隔着三十米废墟,隔着数十条人命,隔着无数个在小丘郡死去的同胞。但她此刻想的不是复仇,而是那女人脸上那种绝望的表情——她见过那种表情。在战场上,在死人堆里,在知道自己救不了某个人的时候。
“走。”号角说,“绕过去。”
队伍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道深处。身后,蔓德拉还在对着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喊话,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一声撕裂夜空的嘶吼——
“基里安——!”
—
赫德雷的剑刺进w肩胛骨下方一寸时,她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很清脆。像掰断一根干柴。
她倒在废墟里,仰面朝天,看见伦蒂尼姆的夜空被火光染成暗红色。头顶有飞艇缓缓飘过,那是萨卡兹的战争机器,在夜色中像一群沉默的鲸。
赫德雷站在她面前,剑尖抵着她的喉咙。
“你该在胸口藏一颗炸弹。”他说,“和以前一样。那样你至少有一次和我同归于尽的机会。”
w想笑,但咳出来的是一口血。她盯着赫德雷的脸,那张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伤疤扭曲成一条黑线。
“伊内丝……”她艰难地开口,“真的……死了?”
赫德雷没有回答。剑尖往下压了一寸,割破了她颈侧的皮肤。
w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见一声轻响。是金属破空的声音。很短促,很尖锐。
剑尖没有刺下来。
她睁开眼,看见赫德雷的剑被一把匕首格开。那匕首是从黑暗中射出来的,角度刁钻,力量精准——正好卡在赫德雷发力最薄弱的位置。
一个人影从阴影中走出。
紫发,紫角,金瞳。纤细的身形裹在深色紧身衣里,每一步都踩在视线的死角,仿佛黑夜是她身体的延伸。w的瞳孔骤然收缩——阿斯卡纶。特雷西斯一手调教出的刺客,巴别塔的阴影,传闻中从不失手的人。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应该在巴别塔覆灭后就消失了,怎么会出现在伦蒂尼姆?
“别动。”阿斯卡纶说。这句话同时指向两个人。
赫德雷的身体僵住了。不是因为那把匕首,而是因为阿斯卡纶本身——在萨卡兹雇佣兵的世界里,这个名字代表着绝对的死亡。
“你知道杀不掉我了。”w咳着说,血从嘴角淌下来,“这里有一个人……当过我们俩的头儿。她现在……心情不是很好。”
赫德雷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收起剑,后退一步。
“我们还会见面的。”他说。这句话也是同时说给两个人听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w瘫在废墟里,大口喘气。阿斯卡纶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流血太快了。”她说,“会死。”
“那你倒是……扶我一把啊……”w挤出笑容。
阿斯卡纶没有动。她只是看着w,金瞳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w艰难地问,“你说他在城里……是谁?”
阿斯卡纶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特蕾西娅想见你。”
w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那个名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刺进她的胸口。特蕾西娅——那个让她甘愿背叛特雷西斯的人,那个在巴别塔覆灭之夜“死去”的人,那个她以为永远失去了的人。她还活着?她在伦蒂尼姆?
“走。”阿斯卡纶终于伸出手,抓住w的衣领把她拎起来,“能走多少算多少。”
—
摩根从阴影中冲出时,正好撞见达格达砍翻最后一个追兵。
那个塔楼骑士出身的菲林收刀时还在喘气,但眼睛亮得吓人——这场战斗还没让她过足瘾。摩根伸手拦住她:“够了,我们得去接应博士他们。”
“博士?”达格达皱眉,“那个兜帽怪人?他需要接应?”
“你不懂。”摩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敬意。她想起在格拉斯哥街头时听过的传言:切尔诺伯格核心城事件中,那个始终沉默地站在阿米娅身后的人,仅凭指挥就让罗德岛在绝境中翻盘。有人说他是“巴别塔的恶灵”,有人说他只是个失忆的可怜虫。但摩根见过太多在街头装神弄鬼的人,她知道真正的力量从不张扬。
“罗德岛上最神秘的人就是博士。”她说,“但你越了解罗德岛,就越觉得——博士一个人就够了。”
达格达没听懂,但也没追问。两人向约定的会合点赶去。
当他们抵达时,正好看见费斯特小队浑身是血地从废墟里冲出来,身后追兵如潮。摩根二话不说冲进战团,砍刀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达格达紧随其后,折叠长钢爪精准地刺穿一名试图靠近伤员的萨卡兹术师。
“阿米娅,博士!”摩根喊道,“我们来得不算太晚吧?”
博士转过头,透过兜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摩根想起很久以前在格拉斯哥街头见过的老赌徒——手里永远留着最后一张牌,无论局势多糟,那张牌永远不会亮出来。
“一个人够了。”博士说。
摩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突然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不是“一个人就够了”,而是“其实不止一个”。
博士这种人,永远不会只有一张牌。
—
曼弗雷德站在制醇厂最高的废墟上,俯瞰着脚下的战场。他的副官正在清点伤亡,数字一个接一个报上来——死的萨卡兹士兵、失踪的雇佣兵、被救走的囚犯、逃脱的反抗军。
“将军。”一个士兵上前,低声道,“赫德雷回来了。他受了伤。”
曼弗雷德没有回头:“让他去休息。”
“可是将军,他今天——他手下的雇佣兵坏了事,煽动他们的人还是他的老相识。继续重用他,风险太大了。”
曼弗雷德终于转过身。他看着那个士兵,红瞳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他想起自己十六岁时第一次拿起剑,想起那些年在卡兹戴尔废墟间与同胞争夺食物的日子,想起特雷西斯对他说的话:“要让萨卡兹团结,比让维多利亚人投降还难。”
“今天你都看见了。”他说,“一个维多利亚人是怎么看另一个维多利亚人的?”
士兵愣住了。
“要让一个萨卡兹信任另一个萨卡兹,有多不容易?”曼弗雷德继续说,“我们被夺走了一切,被迫习惯了从彼此手上争夺活下去的权利。而现在,我们有了一个新的机会。”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那里,罗德岛的人正在地下管道里穿行;更远的地方,深池的残部正试图逃出包围圈。
“你是想回去继续监视一个可能的萨卡兹间谍,还是随我一起处理剩下的维多利亚麻烦?”
士兵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敬礼:“将军,我们选择跟着你。”
曼弗雷德点点头,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深池的人还没逃出去。
—
蔓德拉知道逃不掉了。
基里安死在她怀里的时候,她已经看见了四面围拢过来的萨卡兹士兵。那些身影从废墟间冒出,像从地里长出的黑色荆棘,把他们最后一条退路彻底封死。
“蔓德拉。”基里安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去找领袖。”
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领袖——那个银发的德拉克女人,那个给了她和所有塔拉人希望的人——怎么会抛弃他们?不可能。基里安只是失血太多,神志不清了。
她没时间去想。
因为曼弗雷德已经站在她面前。
那个萨卡兹将军穿着黑色的军装,金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红瞳里倒映着火光。他看着蔓德拉怀里的尸体,又看着她,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即将报废的工具。
“你杀了他们。”蔓德拉说,声音沙哑得像石头摩擦,“你杀了我的……我的——”
她说不下去了。十一个人。从萨迪恩区到制醇厂,三年了,跟在她身边的塔拉人一个一个倒下。她记得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死前最后看她的眼神。
他们是替她死的。
都是替她死的。
“基里安……”她喃喃道,把尸体抱得更紧,“你个混账东西……我不许你死……你给我起来……”
曼弗雷德挥了挥手。萨卡兹士兵开始收紧包围圈。
蔓德拉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经变成纯粹的灰色——那是源石技艺即将暴走的征兆。在她周围,废墟里的碎石开始震颤,一块一块漂浮起来,像被看不见的手托起。
“十一条命。”她说,声音变得尖锐,“曼弗雷德,你又欠我十一条命。”
曼弗雷德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些漂浮的石头,看着蔓德拉逐渐失控的面容,眼神里甚至有一丝怜悯。
“这就是为什么你必须死在这里。”他说。
—
阿米娅在那一刻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前面有敌人,也不是因为身后有追兵。是因为她感觉到了——那股庞大、扭曲、充满了恶意的源石能量波动,正在不远处的废墟间爆发。
蔓德拉。
那个深池指挥官正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她用尽全力催动源石技艺,让无数石柱从地面升起,像一座突然生长的森林,将周围的萨卡兹士兵一个个刺穿、碾碎、抛向夜空。石柱间,她的身影若隐若现,灰发狂舞,像一尊发疯的石像鬼。
“她在求死。”博士的声音从防护服里传来,平静而低沉,“她知道逃不掉了。”
阿米娅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片石柱森林,看着那个癫狂的身影,看着那些被石柱贯穿的萨卡兹。这是战争——她告诉自己。这是他们选择的道路,这是他们必须付出的代价。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被逼到这种境地,会有人为我流泪吗?
“走。”她最终说,“我们帮不了她。”
队伍继续向前,钻进地下管道的入口。身后,石柱倒塌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夹杂着萨卡兹的惨叫和蔓德拉疯狂的尖笑。那笑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最后在某一个瞬间戛然而止。
像被掐断的琴弦。
—
misery把号角放在街道拐角时,她已经昏过去了。
那个白狼士兵的伤势比看起来严重得多——曼弗雷德的剑刺穿了她的侧腹,虽然没伤到要害,但失血太多。如果不是misery及时赶到,她撑不过三分钟。
misery蹲在她身边,用源石技艺轻触她的伤口。能量渗透进血肉,暂时封住破损的血管。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剩下的事,要靠她自己。
“您又救了我一次。”号角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该怎么感谢……”
“活着。”misery说,“活着就是最好的感谢。”
号角看着他。这个萨卡兹术师戴着特制的护目镜,灰色的短发沾满灰尘,面容年轻得不像个能在战场上杀进杀出的精英干员。但他的眼神很老——那种老,是见过太多死亡、背负过太多遗憾的人才有的疲惫。
“风笛……”号角艰难地说,“她还好吗?”
misery沉默了一秒。风笛——那个瓦伊凡女孩,橙色长发,笑起来像阳光一样刺眼。他想起她第一次登上罗德岛时的样子,想起她提起“号角”这个名字时眼睛里的光。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一位已经在某次任务中牺牲的精英干员——结交的最后一位朋友。那个朋友临终前说:“帮我看着点她,她太容易相信人。”
“她现在是罗德岛最好的干员之一。”misery说,“也是最快乐的之一。”
号角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她想起在维多利亚军校时,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问东问西的乡下姑娘。那时候的风笛还不知道什么是战争,眼睛里只有对未来的憧憬。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
w是被阿斯卡纶拖着走的。
她的左肩完全废了,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她骨头缝里钻洞。但阿斯卡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是拖着她穿过废墟、钻过墙洞、绕过一队又一队萨卡兹巡逻兵。这个女人对伦蒂尼姆地下管道的熟悉程度令人发指——她走的每一条路都恰好避开了敌人,仿佛提前看过剧本。
“你……”w咬牙问,“为什么要……救我?”
阿斯卡纶没有回答。
“特蕾西娅……”w继续说,“她真的……还活着?”
阿斯卡纶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但w看见她的背影微微绷紧。
“你会见到的。”阿斯卡纶终于说,“如果你能活到那时候。”
w闭上眼睛。特蕾西娅还活着。那个在巴别塔覆灭之夜,用自己的死换她和伊内丝逃脱的女人,还活着。这四年,她一直在找的答案,终于有了回音。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阿斯卡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别死。她等了你很久。”
—
费斯特把老比尔放在地下车站的长椅上时,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扳手。
比尔还在喘气。胸口还在起伏。还活着。
洛洛坐在旁边,抱着失去动力的洛克十七,一言不发。她的眼睛红肿,但已经没有眼泪可流。加比死了。强尼死了。六队的人全死了。只有他们三个活着回来——如果不是可露希尔及时黑进无人机,如果不是阿米娅坚持等待,如果不是推进之王和因陀罗冒着风险来接应,他们三个也回不来。
“我们会为他们报仇的。”费斯特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洛洛没有回应。她只是盯着洛克十七黑掉的屏幕,想起父亲临死前的那张脸,想起远处那个白发女性的悲悯神情。总有一天,她要当面问那个人:你为什么要站在那里?你为什么只是看着?
远处,阿米娅正在和推进之王低声交谈。博士站在一旁,兜帽遮住脸,但费斯特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那个始终沉默、始终站在队伍中央、始终被所有人保护着的人。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博士不是被保护者,而是某种更重要的东西。像锚。像压舱石。只要有他在,这支队伍就不会散。
“接下来怎么办?”因陀罗问,钢爪还沾着六队战士的血,“六队没了,萨卡兹知道我们的路线,地下也不安全了。”
“继续走。”推进之王说,“前面还有路。自救军还有别的据点。”
“要是他们也被端了呢?”
“那就再找下一个。”
因陀罗看着她。那个曾经流落街头、被格拉斯哥帮捡回来的菲林,此刻站在昏暗的地下车站里,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行。”因陀罗咧嘴笑了,露出尖锐的犬齿,“听你的。”
—
黎明前的伦蒂尼姆格外安静。
制醇厂的战斗已经结束。废墟间弥漫着焦臭和血腥气,偶尔有受伤的萨卡兹被抬走,偶尔有没死透的深池士兵被补刀。曼弗雷德站在最高处,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的第一缕灰白。
他的副官走过来,低声汇报战果:深池残部全灭,蔓德拉确认死亡;罗德岛主力逃脱,但至少有三名干员暴露了能力;雇佣兵赫德雷重伤,已送医;平民伤亡……不重要。
曼弗雷德点了点头。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虽然没抓住罗德岛的核心人物,但至少拔掉了深池在城内的据点,摸清了敌人的部分底牌。战争就是这样——赢一次,就往前推进一步;输一次,就往后缩一步。重要的是别停下来,别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将军。”副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位殿下……还在等消息。”
曼弗雷德的眼神微微一动。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告诉她,罗德岛的人进城了。那个卡特斯小姑娘,也来了。”
副官敬礼离开。
曼弗雷德独自站在废墟上,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那里,碎片大厦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那是萨卡兹在伦蒂尼姆的心脏,是特雷西斯的王座所在,也是这场战争最终的终点。
他想起了那个独眼巨人送来的预言:特雷西斯将孤独地死在圣王会西部大堂地下的王座上。
荒谬。他想。谁都会孤独地死去。重要的是在死之前,能走多远。
东方的天际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战争,才刚刚进入下半场。
—
地下深处,罗德岛的小队正在黑暗中穿行。
阿米娅走在队伍中间,兔耳微微颤动,捕捉着任何可能的危险。她能感觉到体内那顶黑冠的存在——那数以万计的萨卡兹亡魂,那些低语、嘶吼、哭泣、诅咒,此刻都在她意识深处翻涌。伦蒂尼姆在呼唤它们,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着千年以来死在维多利亚人手上的萨卡兹。
而那个呼唤的中心,她几乎可以确定,是特蕾西娅。
那个传说中的魔王。那个让无数萨卡兹甘愿赴死的女人。那个洛洛口中“站在远处、神情悲悯地看着父亲被处决”的殿下。
阿米娅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面对她。但她知道,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博士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阿米娅抬起头,看见兜帽下那双眼睛——那是在切尔诺伯格核心城就陪在她身边的眼睛,从未离开过。
“我没事。”她说,“我们继续走。”
队伍向前,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在他们头顶,伦蒂尼姆正在苏醒。这座城市还不知道,它即将迎来一场真正的风暴。
第6章 交叉路口
第六章 交叉路口
三天前,伦蒂尼姆城外某处庄园。
阿赫茉妮站在莫宁伯爵的书房里,窗外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斟酌——“转告莫宁伯爵,领袖同意萨卡兹对伦蒂尼姆城内的深池人员的一切处置。有必要的话,向那位萨卡兹将军致歉——深池无意破坏与卡兹戴尔摄政王之间的和平关系。”
伯爵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考虑到他身边的高卢人,我们注定了无法达成真正的合作,但我们也还不急着彼此为敌。”阿赫茉妮停顿了一下,“为表诚意,麻烦伯爵从中斡旋,把其他贵族部队最近在附属地块截获的几名萨卡兹信使还给他们。威灵顿公爵会记得伯爵的努力,领袖与深池更不会忘记。”
伯爵终于开口,问起那位在伦蒂尼姆的深池指挥官。
阿赫茉妮的眼神有片刻的恍惚。她和蔓德拉曾经都是小丘郡的塔拉孤儿,一起偷过贵族的面包,一起在排水管里过夜躲避搜捕。后来她们遇到了那个人,那个从灰烬中走出来的德拉克,于是有了深池,有了“鬼魂部队”的名号,也有了各自不同的道路。
“蔓德拉。”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感情,“我对她够好了。我甚至特地为她在领袖面前求情,才为她挣来了去伦蒂尼姆的最后一个机会。领袖至今对她和那几位在小丘郡办的事很不满意。”
她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她为何就是不明白……深池走到今天,已经不再需要鬼魂部队的名号。我们最终要建起一个属于德拉克和塔拉人的新国度——想要取得民众的支持,光靠愤怒与仇恨带来的恐怖威慑怎么行?假如她能理解领袖的意图,学会压抑自己内心的怒火,从伦蒂尼姆全身而退……至少念在她好好传了信,领袖身边一定还有她的位置。”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地平线。阿赫茉妮转过身,不再看那片即将被黑暗笼罩的天空。
“你知道的,领袖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这几位最初的塔拉同胞。毕竟,她们是一起从灰烬中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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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醇厂的废墟上,硝烟还未散尽。蔓德拉躺在碎石之间,试图撑起身体,却发现右手已经完全不听使唤——法杖碎裂时的反噬切断了她的筋络。远处的萨卡兹士兵正在清点伤亡,而曼弗雷德就站在十步开外,甚至没有拔剑。
她想起阿赫茉妮的话,想起那个“最后一个机会”。原来那不是机会,是陷阱。深池早已将她当作弃子,用以维持与萨卡兹的“和平关系”。她想起这些年倒下的塔拉同胞——每一个都替她死过,每一个她都记得名字。
曼弗雷德开口了,声音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他说她本可以活着,只要老老实实守在城北,他甚至愿意对她过去的小动作既往不咎。他还说,即便她真能杀了他,回去邀功——领袖是会欢天喜地把她迎回去,还是把她的人头送回伦蒂尼姆?
蔓德拉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沫。既往不咎?这个词从萨卡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侮辱都刺耳。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催动源石技艺——那些早已碎裂的石像重新站起,踉跄着互相拥抱,融合成一个五米高的巨像,朝曼弗雷德俯冲而下。巨像的利爪撕开空气,獠牙几乎触及萨卡兹将军的脸颊。
曼弗雷德只刺出一剑。
巨像在半空凝固,崩塌成碎石雨。他甚至连源石技艺都没有用。
“你已经死了,塔拉人。”曼弗雷德转身离去。
塔拉人。他叫她塔拉人。蔓德拉躺在地上,望着伦蒂尼姆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她想起多年前的下水道,铁锈和油脂的味道,从贵族餐桌上倒下的残羹冷炙。她那时很饿,却恶心得想吐。下水道是虫豸的坟墓——那些生活在城市夹缝里的人,死后的归宿就是太阳永远照不到的地方。
恍惚中,她看见了基里安的脸。那个为了救她而死的密探就躺在几步之外,双眼圆睁。再远一点,是今天倒下的其他塔拉同胞。十三个人。第十三个是为了挡下那致命一击的士兵,临死前还在喊着“替领袖找到……”。前十二个也是替她死的,每一个都倒在她面前。
蔓德拉用最后的力气伸出右手,触碰到了基里安冰冷的手指。没人追我们了,我们回家吧。
misery的身影出现在废墟边缘。他是来追踪变形者的,却在最后一刻目睹了这个塔拉女人的死亡。他没有上前,只是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消失在阴影中。他还有更紧急的事——罗德岛和自救军正在撤离,而萨卡兹的追兵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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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街区外,推进之王的小队正在与时间赛跑。因陀罗的钢爪撕开两名萨卡兹士兵的防线,摩根的长刀架住第三人的劈砍,推进之王的重锤从侧面扫过——配合默契得像排练过千百次。
但被俘的萨卡兹士兵临死前的话让所有人心里一沉。他说,大君闻到了味道,会一个个找上他们。不是“追杀”,不是“清剿”,而是“狩猎”。他还说,他们这些维多利亚菲林,甚至不配做大君的猎物。
推进之王想起不久前看到的景象:六队自救军战士的尸体横陈在巷口,胸膛被撕裂,伤口呈放射状,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爆开。那些战士甚至没有来得及拔出武器。因陀罗说她见过很多死人,但那样连人形都算不上的,忘不掉。
达格达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她恳推进之王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她说临阵脱逃的耻辱她已经忍受过一次,不差这一回。只要能护送推进之王安全撤离,她随时愿意回来与萨卡兹血战到底。
因陀罗愣住了。摩根的长刀停在半空。所有人都看着达格达——这个一直以塔楼骑士后裔自居的女人,此刻眼中只有恐惧。
推进之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好。”
“推进之王,你终于下定决心了?”达格达的眼睛亮起来。
“达格达,我已经看到了你的选择。你走吧,去找你该找的人。别让这些萨卡兹挡住你的脚步。”
达格达僵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因陀罗想说什么,被摩根拉住。最后,达格达转身,跑进巷子深处。
“维娜,你的‘不会’是什么意思?”因陀罗的声音里压着火,“是她不会回来了,还是她不会找不到路?”
推进之王没有回答。她只是说,走吧,往前,自救军的战士还在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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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车站里,克洛维希娅正在清点伤亡。制醇厂的营救行动救回了三十七人,但六队全军覆没,还有三个地面联络点失联。海蒂带着伤者安置在候车大厅,费斯特和洛洛去了临时病房——老比尔快醒了。
推进之王带来血魔大君的消息时,克洛维希娅的脸色变了。她讲述了三个月前那场贵族宴会:觥筹交错中开始,灯火通明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仆人发现整个宴会厅只剩唱片机还在响。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被杀死,多数人至死维持着举杯的姿势。死者中有好几位是自救军的线人——海蒂的旧友。
海蒂站在一旁,确认了这个消息。那场宴会之后,她少了好几位旧友,自救军也断了一整片区域的情报渠道。
“血魔。”阿米娅的声音很轻,“恐怕是一位血魔,而且不是普通的血魔——是王庭之主。”
克洛维希娅点头。她说这就是自救军退守城墙边缘的原因。但海蒂的不懈努力让他们仍有力量保存下来,再过一段时间,或许有机会与萨卡兹正面抗衡。在此之前,他们需要从那位可怕的萨卡兹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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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露希尔在维修区检查费斯特的装备。那些从废墟里捡来的零件被她拆了又装,装了又拆。费斯特问她能不能修好,她说从头做一个比把这些碎片粘起来容易。没有材料了,费斯特说,伦蒂尼姆的工业材料都被萨卡兹控制着。
可露希尔说这工作环境太寒酸。费斯特说你想说就说吧,指挥官不在这里。然后他突然问:可露希尔小姐,你知道吗,在说到有挑战的时候,你的两只眼睛都在物理层面放光。
可露希尔愣了一下,笑了。她说自己是血魔,总归有些好用的天赋,比如夜视能力——要不然你以为罗德岛的支柱是那么好当的?费斯特问血魔里有很多工程师吗,可露希尔的笑凝固了。
“不是所有血魔都像我这样能用工程学谋生。”她的声音低下去,“王庭里的那几位,是真正从血海里爬出来的怪物。他们活了多久?没人知道。他们杀过多少人?没人算过。”
她抬起头,看着费斯特,一字一句地说:“如果遇见另一个血魔,跑,赶紧跑。不,在撞见他们的那一刻,你可能已经没机会跑了。我希望自救军永远不要遇见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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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找到推进之王时,她独自站在废弃的站台边缘。他说想谈谈达格达的事,问她感觉怎么样。
推进之王说达格达有自己的选择。她说自己一直在思索怎样做一个合适的领头人,而在罗德岛,她看到了博士是怎么做的。达格达跟在她身边的每一刻,行动都被责任束缚着。她嘴上说再多次让达格达选,对方也不可能选出另一种结果。只有当选择的权利是真实的时候,选择才有意义。
博士说她的选择呢?可以做一名普通战士,也可以向所有人承认她的身份。无论她做什么决定,罗德岛都支持她。
推进之王沉默了很久。她说做一名单纯的战士或许更简单,但她的姓氏与生俱来,她无法否认。那是维多利亚的王室姓氏——这个国家的继承权之争,从来都与她有关。她说凯尔希本可以告诉她,但她决定自己开口。
博士的反应很平静。也许因为不记得过去,也许因为只关心现在,也许因为更着眼未来。他说有人告诉他,他会找到自己的道路。这句话,他也想送给推进之王。
推进之王看着他,忽然觉得轻松了些。她说回到伦蒂尼姆后找到了许多回忆,也看到了更多变化。她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已经不再仅仅关系着她们小队。但博士说得对——她永远都有选择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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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娅找到海蒂时,这位凯尔希的老朋友正在照顾伤员。护理知识是自学的,海蒂说,这份工作难免遇到危急时刻,为了让自己和朋友有更多活下来的机会,至少得学会应急药箱怎么用。
阿米娅说她了不起。海蒂摇摇头,说她们做的不过是守护自己的家园,而阿米娅和凯尔希肩负着更多。
阿米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血魔大君会来这里,是不是因为罗德岛的出现?她感受到自救军战士的痛苦——他们之前对付的敌人没有那么可怕。如果合作反而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危险……
海蒂打断了她。她说假如没有罗德岛参与,昨夜的行动会是什么结果?没有w里应外合,没有她挡住雇佣兵首领,没有其他罗德岛干员牵制曼弗雷德,自救军根本不可能救出任何人。用一些人命换另一些人命的计算方式,对罗德岛当然不成立,但任何机遇都伴随着风险。
阿米娅说,所以她需要更多情报。除了血魔大君,还有哪几位王在伦蒂尼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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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号角正在冒险。她换了便装,试图穿过萨卡兹的封锁线为伤员买食物。面包店老板看出她的身份,坚持不收钱,只催她赶紧离开。但话音未落,萨卡兹雇佣兵已经冲进街道。
他们抓走了面包店老板,还有隔壁钟表店的老板,说这些是反抗军的线人。号角躲在巷子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被押走。一个自救军战士从她身边跑过,没跑出二十米就被弩箭射倒。
萨卡兹好像突然摸清楚了所有地面行动路线,只是一夜之间。
misery出现在巷口,他刚救下一名被追捕的自救军战士。他让那人回去报信:地下也不安全。昨天的陷阱,不止他们已经发现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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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老比尔醒了。
阿米娅守在床边——海蒂刚被叫走处理伤员统筹的事。比尔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像一个刚醒来的重伤员,倒像在审视什么。
他说他对阿米娅一直很好奇。罗德岛的人为何这么信任她?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卡特斯。权力并非来自血统,地位也不由力量保障,与她得到的信任相比,她还是太稚嫩了。
阿米娅说信任是相互的,她和干员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但比尔继续说着,说她的恐惧、忧虑、焦灼,都被压抑在别人强加给她的责任之下。说她始终活在他人热切的视线中。
“他们在看着你的时候,是否是在透过你,寻找另一个沧桑得多的灵魂?”
阿米娅的手指收紧了。她认出这不是老比尔——不是那个为掩护同伴而被俘的普通战士。她想起了第五章结束时那个站在制醇厂废墟上俯瞰人群的身影,那个可以变换成任何人的古老存在。变形者集群——连萨卡兹自己都感到忌惮的存在,没有固定的形态,意识可以在无数个体之间转移。它们不效忠于任何人,包括特雷西斯。
但对方没有恶意。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奇怪的……好奇。他说要不是因为阿米娅,他们也不会来这里,特雷西斯都不能命令他们。
阿米娅说这很残忍,用这张脸说这些话。她掌心涌出黑色线条,在比尔身边织成网,一道锋刃抵住他的咽喉。但她没有动手。
费斯特和洛洛就在这时冲进来。他们看见阿米娅用源石技艺指着老比尔,愣住了。洛洛问阿米娅能不能相信她,问为什么要再一次把家人从她身边带走——萨卡兹夺走了她的父亲,现在阿米娅也要这样做吗?
阿米娅说对不起,但他的家人已经离开了。洛洛说可是比尔明明就在这里。
费斯特盯着老比尔。他想起洛洛说过的话:萨卡兹很会伪装,不能被表象蒙蔽。他把机械磐蟹放到比尔身上——那本是要送给老比尔的礼物,老比尔念叨了很久想要一只。
老比尔一眼都没看。他始终盯着阿米娅。
费斯特明白了。他问:不管你是谁,别逼我用扳手把你脸上的面具捣下来。洛洛还在犹豫,费斯特说老比尔要是还在,一定会狠狠笑话他做的这些草率决定。他很想老比尔,真的很想。
老比尔最后看向洛洛。他说洛洛,你也和他们一样要伤我的心吗?
洛洛看着他的眼睛。她说她永远相信家人,但眼前的这个人,越来越不像比尔。比尔不会这样说话,他从来不会逼迫他们。
老比尔笑了。他说你们真觉得我不是他?费斯特,要知道这样的话,你那两个朋友可是白死了。
费斯特的拳头握紧了。他说谁都有资格这么说,但你他妈没有。
变形者集群终于卸下了伪装——不是变成另一个模样,而是让那张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神情,古老、漠然,又带着一丝好奇。它说费斯特挺聪明,可惜——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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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露希尔的尖叫从门外传来。她说城防炮的炮口在转动,瞄准的就是这个地块。十秒,九秒——
博士喊快跑。
病房炸开了。费斯特冲向门口,洛洛跟在他身后。阿米娅的黑线收回,转身就跑。但变形者没有动。它站在病床边,看着混乱的人群。
费斯特在门口停下脚步。他回头,看见那个顶着老比尔面孔的存在,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抓住我?
变形者低头。它看着自己抓住费斯特手腕的手——那是老比尔的手,粗糙,布满老茧,曾经无数次拍过费斯特的肩膀说“干得好”。它已经活了很久很久,见过无数种悲伤,但这一刻,它忽然想知道如果老比尔真的在这里,会说什么。
它松开了手。
“再见了,队长。再见了,洛洛。”
声音是老比尔的声音。
“老比尔希望你们都能活下去。这是他想说的最后一句话。”
费斯特被洛洛拽出门的瞬间,炮火落了下来。
变形者站在原地,任由坍塌的屋顶砸向自己。它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它从未试过被城防炮直接击中。但它想试试。活了太久,总要找点新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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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曼弗雷德俯瞰着冒烟的废墟。副官刚刚汇报了战果:少了十三个平民,九个士兵。深池残部已经清点完毕——愿意加入的编入雇佣兵,不愿意的……按规矩处理。
赦罪师的信使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他传达了大君的意思:这附近的空气过于浑浊,大君不打算耽搁太久。此刻他勉强征用了一位工厂主的住所,正在享用迟来的晚餐。他还说,这些效率不足的厂房留着反而滋生害虫,大君的耐心只到下一个夜晚到来为止。若曼弗雷德不能提供一场令他满意的宴会,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扫荡这些肮脏的街道。
曼弗雷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问这是大君的意思,还是军事委员会的决定?
信使说,您总是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斤斤计较,这导致了您被牵绊在这弹丸之地,而殿下对您的期望显然更高。
曼弗雷德沉默片刻,然后让信使回报大君,感谢他的援手,他们会立刻进行下一阶段的行动。
信使走后,赫德雷从阴影中走出来。他问和王庭的人说话是不是比上战场还累。曼弗雷德看着他缠着绷带的胳膊,问是被老熟人炸的,还是被另一个老熟人砍的。赫德雷说疼得回忆不起来。曼弗雷德说反正他还有另一只手能用剑,看来她们还是留了些情面。
赫德雷没有说话。他的左眼又开始疼了——那是乌萨斯冰原上留下的旧伤,那天他和w、伊内丝还在以为可以永远做只拿钱杀人的雇佣兵。
曼弗雷德望着远处的废墟,忽然说:“要是这炮能打死血魔大君,倒是会让我非常意外。”他顿了顿,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好奇很久了,假如他和那位赦罪师尽全力打一架,赢的到底会是谁?”
赫德雷没有说话。赦罪师——那是另一个王庭之主,此刻正在城中的某处高塔里,进行着他的巫术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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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崩塌的声音持续了整整一分钟。克洛维希娅带着幸存者从备用通道撤离,海蒂扶着伤员,医疗干员们抬着担架。可露希尔的无人机在废墟上空盘旋,寻找生还者。
费斯特一言不发地走着。洛洛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那只机械磐蟹——它被震坏了,但还能修。
克洛维希娅找到博士,问他对叛徒的判断。博士说,萨卡兹能精准追踪,必有内应,而且此人必是被救回的伤员中最有可能的那一个。既然自救军的战士不可能全部叛变,那么萨卡兹布下的棋子,就一定要让它生效。所以最有嫌疑的人,就是最有可能被救出来的那一个。
克洛维希娅不愿怀疑战友,但她知道博士说得对。排查范围小了很多。她需要证据,而博士已经有了计划。
她看着费斯特和洛洛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那些牺牲的战士。强尼,加比,还有现在的老比尔。每一个都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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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深处,阿米娅在黑暗中穿行。黑冠在震颤,无数萨卡兹亡魂的低语在她意识中翻涌。伦蒂尼姆在呼唤它们,而那个呼唤的中心——特蕾西娅,那个让洛洛永远无法原谅的殿下,那个让w寻找了四年的女人——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博士走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她肩膀微微发抖的时候,轻轻拍了拍。
队伍向前,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在他们头顶,炮火停歇后的伦蒂尼姆异常安静,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舔舐伤口。
蔓德拉躺在废墟上,已经没有了呼吸。基里安和其他塔拉同胞躺在她身边,十三个人,终于可以一起回家了。
而在那片废墟的深处,一只手从碎石中伸了出来。变形者集群从瓦砾下爬起,身上还带着老比尔那张残破的脸。它看了看自己这具身体的伤势,然后开始寻找下一个可以伪装的对象。
风暴还没有真正到来,但所有人都在向风暴中心靠近——不由自主,无可避免。
第7章 远离炮火
第七章 远离炮火
警报声在地下车站的穹顶下回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尖锐,更绝望。克洛维希娅站在 makeshift 的指挥台前,看着手中的报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头顶传来的闷响不再是遥远的雷鸣,而是死神的脚步声——城防炮正在一寸寸剥蚀他们最后的庇护所。
“d区和E区完全损毁,其他区域顶层结构也出现不同程度的破损。”报信的战士声音沙哑,脸上混合着硝烟和汗水,“轻伤十九人,暂时无人重伤。幸好,指挥官,我们听了您和那位博士的话,把大部分人提前转移到了安全区域——”
“并不安全。”克洛维希娅打断了他,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整个地块都很危险。我们的据点完全暴露在了萨卡兹面前。在把这里彻底炸穿,确保我们无处可躲之前,他们是不会罢手的。”
她转向正在检查设备的可露希尔。那个萨卡兹血魔工程师的手指在便携终端上飞快敲击,屏幕的蓝光映出她紧绷的脸。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三十分钟,说不定更短。”可露希尔没有抬头,“附近的地块年纪都挺大,以我们之前见过的城防炮的威力,再乘以输出极值理论倍数……不出三十分钟,我们头顶的全部结构层就会被轰烂。”
克洛维希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当她再次睁眼时,眼神里已经没有犹豫。
“通知哈默,我们立刻启动列车。”
“列车?”阿米娅从阴影中走出,兔耳微微颤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
“你们应该都见过了,在我们头顶几公里处,有一个车站。”克洛维希娅说,“如今萨卡兹截断了我们通往其他区块的所有渠道,这是我们撤离萨迪恩区的最后希望。”
海蒂从人群中走出,手里紧握着那根从不离身的手杖。这位凯尔希的老朋友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依然锐利:“一旦我们离开萨迪恩区,到下一个站点,会有朋友来帮我们做好伪装和掩护,直到我们成功进入中央区。”
阿米娅沉默片刻,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克洛维希娅,我们目前离城墙多远?”
“走地下通道的话,很近。”
“我想试试从下面登上城墙。”阿米娅说,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们会为自救军的撤退争取时间。”
克洛维希娅盯着这个卡特斯女孩。她见过太多年轻领袖,知道那种过早承担重任的眼神是什么样子。但她没有劝阻,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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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迪恩区上空,曼弗雷德站在城墙的指挥位上,俯瞰着脚下正在坍塌的地块。城防炮的轰鸣是他此刻最喜爱的音乐。他调整着控制面板上的参数,确保每一发炮弹都落在最致命的位置。
“封锁目标地块的全部出口,盯紧车站。”他对身后的传令兵说,声音不带情绪,“设置地面活动目标动态追踪。万一他们不死心,想爬到地面上使用其他载具,那他们就必须直面更猛烈的炮火。加强城墙内部所有节点的防御。”
他顿了顿,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划过一道弧线:“修改城防炮的控制口令,确保除我以外,没人能关闭它们。”
“很好,足够谨慎。”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曼弗雷德转身,看到特雷西斯正站在入口处,那标志性的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醒目。
“将军?!您为何会来这里……”曼弗雷德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
“再过一会,这些恼人的虫豸就再无藏身之地。”特雷西斯缓缓走近,每一步都带着摄政王特有的从容,“整个伦蒂尼姆的反抗势力不会再敢轻举妄动。更关键的是,不会再有人从我们看不见的暗道里进进出出。外面的公爵部队将只能看到我们筛选过后的消息。没有人能再影响我们的工程进度。”
曼弗雷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浮现一丝苦笑:“请不要再同我开玩笑了,阁下。”
特雷西斯的脸像水面倒影被石子打破一样扭曲了。片刻后,那张威严的面孔变成了另一种形态——没有固定面貌,只有流动的轮廓。
“哦?你又进步了嘛,这次我们只说了五句话,你就发现了我们不是特雷西斯。”变形者集群用无数声音混合的语调说。
曼弗雷德叹了口气:“虽然殿下不会同你计较,但如果你这副样子被赦罪师的人看见,他们一定会再次向殿下申请,限制你的行动。”
“好吧好吧,你说的对,军事委员会不能有两个发号施令的人——”变形者的形体再次扭曲,这次凝固成一个中性化的面孔,那是它在王庭会议时的形象,“那就让我们换一个更舒服的模样吧。我们答应你了,不用逝者的脸,也不再吓唬你和你的战士。”
曼弗雷德盯着这个古老的存在,心中估算着它带来的信息价值:“你回来得比预定的时间更早。虽然你帮我们找到了反抗军的窝点,但他们依然可能有其他我没注意到的后路。假如你能跟说好的一样,一路跟着他们,直到最后一名反抗军落到我们手中……”
“你真以为那个博士能让我们藏那么久?”变形者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更何况,曼弗雷德,你别忘了,我们不归你管。”
曼弗雷德低下头:“是我冒昧了,请阁下宽恕。”
“也别用这种跟老红眼病说话的语气跟我们说话,早说过了,我们不吃这套。”变形者提到血魔大君时用了那个粗俗的绰号,显示出王庭之间表面的礼貌下掩藏的轻蔑。
“如你所愿,阁下。”曼弗雷德抬起头,“既然你选择提前回到这里,那么,你在地下看到你想看见的了?”
变形者的脸上浮现一个难以捉摸的表情:“唔……那个‘魔王’比我们想象的要更坚强一些,不过还远远算不上成熟。她呀,她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我们想了解更多的话,至少要等她见一见那位殿下。”
曼弗雷德心中一紧。特蕾西娅。他们在等阿米娅见到特蕾西娅。
“你这些话,最好别让赦罪师听见。”
“听见又怎么样?”
“他们会以为变形者集群的王庭有……摇摆之心。”
变形者笑了,那笑声像无数个声音的叠加:“你觉得我们会在乎吗?曼弗雷德,我们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烂摊子,你和血魔自己收拾。”
它的身形开始消散,但最后一句话飘了回来:“对了……再有下次的话,给我们挑一个还活着的身份吧。死人的记忆太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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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在废墟的某个角落,赫德雷靠在墙上,艰难地喘息。他的左臂几乎无法动弹——w的炸弹留下了深刻的纪念。硝烟和尘土覆盖了他的全身,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被一个没怎么见过战场的年轻人炸成这样……你也太狼狈了。”
一个声音从阴影中传来。赫德雷没有抬头,他已经熟悉这个声音太多年了。
“……就算是小小的磐蟹,在被逼到绝境之时,也有夹伤人手的可能性。”
“你最好赌曼弗雷德会相信。”那个声音说。随后,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正是伊内丝,那个在赫德雷、w三人小队中永远充当眼睛和耳朵的女人。她盯着赫德雷,眼神复杂,“你不该出现在这里。风险太大了。”
“所以你宁可独自靠在废墟上喘气,也不愿意让我拉一把?”
赫德雷艰难地挪动身体:“唔……你想扶着我的话……最好换另一边。这条胳膊,拜她所赐,现在还动不了。”
伊内丝没有伸手,只是盯着他:“你见过她了。你的结论是什么?”
“她的确注意到那位‘殿下’了。”
“那她……”
“她的想法没有改变。”
伊内丝的表情变得锐利:“你确定?我们都见过她那时候的样子。在她放着一身重伤不管,一路追杀那些刺客的时候,她的脑子里难道不会期盼着……那位殿下还没死吗?”
“她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疯疯癫癫的雇佣兵了。”赫德雷说。
“你是指她变得更疯了?”
“……谁能说得准?事实摆在眼前,她独自一人偷偷摸摸地进了伦蒂尼姆,半个月来没有折腾出任何一场爆炸,甚至连曼弗雷德都没有发现她……以前的她,怕是早就冲进西部大堂,赶在被赦罪师杀死之前,在特雷西斯的王座底下埋上一百颗地雷了。我合理猜测她和那群巴别塔……不,罗德岛的人一起,有了一些更聪明的打算。”
伊内丝沉默片刻:“只是为了确认这一点,就差点搭上自己的命,你不觉得风险太大了一些吗?”
“曼弗雷德的手下始终盯着我。这是唯一一个稳妥些的见面方法。”
“可惜了施瓦布……”
赫德雷的眼神暗了暗:“从他答应w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准备。不,应该说……我们都做好了准备。”
话音未落,一股冰冷的气息突然笼罩了这片废墟。两人同时警觉。
“赦罪师……的味道!”伊内丝低声道。
脚步声从阴影中传来。三个身穿黑袍的身影出现在废墟边缘——赦罪师的直属卫兵。为首的那个盯着赫德雷,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我早就同曼弗雷德说过,你不值得信任。赫德雷——你以为你这些自作聪明的小动作,真的都能瞒过我们的眼睛吗?”
赫德雷慢慢站起身,右手按在剑柄上:“……这是一场误会。”
“哦?可惜,你不会有机会再向首领和摄政王辩解了。”为首的卫兵缓缓抽出武器,“不必再低着头佯装顺从。拿起你的剑,享受你的最后一场战斗吧,雇佣兵。”
赫德雷没有选择。他拔剑,挥出。
但那一剑软弱无力。他的左臂无法动弹,右臂也受了重伤,这一剑连三成力道都没有。
卫兵轻松格开他的攻击:“无力的攻击。别试图掩护你的同伴了。这里的每一片阴影……都躲不开我的眼睛。”
伊内丝从阴影中现身,但卫兵已经锁定了她的位置。
“你先走!”赫德雷吼道。
“不,你不能下这种命令,我们已经费劲地走了这么远——”
“那就更不能一起死在这里!”
卫兵冷笑:“不必担心,我会在这里一块处决你们两个。你们可以短暂地讨论一下,谁先来——”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把匕首从背后贯穿了他的喉咙。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身体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另外两名卫兵刚转过身,就看到同伴的鲜血喷涌而出。而杀他的人,已经融入了下一片阴影。
“连一点挣扎都没有……就倒下了?”赫德雷盯着那具尸体,然后看向阴影中走出的身影,“你……是你来了。”
阿斯卡纶站在尸体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不该太自信。没人能彻底掌握阴影。看不见的地方藏着一切可能性。”
赫德雷咳了几声,鲜血从嘴角渗出。
阿斯卡纶扫了他一眼,然后看向伊内丝:“你们快走吧。想活命的话,尽快回到日光下。”
“那你呢?”伊内丝问。
“我还有其他任务在身。”阿斯卡纶转身准备离开,顿了顿,“要知道……来到这里的,可不止赦罪师的仆从。”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阴影中。伊内丝扶起赫德雷,两人踉跄着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在他们身后,赦罪师卫兵的尸体躺在废墟中,鲜血渗入碎石,很快被尘土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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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通道深处,推进之王维娜突然停下脚步。
摩根跟在她身后,差点撞上去:“维娜?”
“脉搏声消失了。”维娜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
“跑!!!”
维娜的吼声还未消散,通道深处的黑暗中已经涌出了什么。那不是影子,不是雾气,而是浓稠到了极致的血液,像活物一样顺着管道壁蔓延,吞噬沿途的一切。
十二队自救军战士的信号在克洛维希娅的通讯器上一个接一个熄灭。最后消失的,是几声短促的惨叫。
“三个月前那场贵族宴会,所有人一夜之间被杀死,多数人至死维持着举杯的姿势。”克洛维希娅对身边的战士们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死者的鲜血被抽干,滴在地毯上,形成诡异的图案。当时我们都以为是哪个公爵的暗杀部队……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一个人。”
血魔大君。活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萨卡兹王庭之主。他亲自来了。
因陀罗握紧钢爪,指节咔咔作响:“华法琳和可露希尔……她们本来的面目也是这样子的吗?”
摩根瞪了她一眼:“你想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不然你让我想什么?总比满脑子都是害怕来得强吧?”
“跑啊,赶紧跑!”摩根拽起因陀罗的胳膊,两人开始向通道深处狂奔。
身后,那个外表像年轻贵族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着。他走过的地方,鲜血像地毯一样铺开,吞噬着一切来不及逃走的生命。他看着逃跑的人群,眼神就像贵族看着庭院里受惊的猎物——有趣,但不值得认真对待。
“‘魔王’在哪里?”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难得我愿意走这么远来觐见她,她竟然躲在你们这些弱小生物的背后,不敢与我见面?”
回答他的是一声惨叫。又一名战士倒下了。
维娜在奔跑中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怪物没有加速,甚至可以说是在散步。但他每走一步,距离就会缩短一截。他是在玩,是在欣赏猎物的恐惧。
“他是来找阿米娅的。”维娜对摩根说。
摩根喘着粗气:“但是阿米娅不在这里——”
“这是好事。”
是的,这是好事。如果阿米娅在这里,面对这个连特雷西斯都要礼让三分的存在,她也未必能挡得住。至少现在,阿米娅还有机会关闭城防炮,让更多人活下去。
奔跑吧,维娜。奔向你眼前的黑暗。什么都不要想。这些管道会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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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战斗已经白热化。
曼弗雷德的源石技艺像看不见的网,将阿米娅困在中间。能量冲击从四面八方涌来,细小而尖锐,专门针对她的法术编织方式。每一击都精准地撕裂她构建的防御层。
阿米娅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能感受到曼弗雷德的情感——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冷静的计算。他的心不在这场战斗上,他在等,等血魔大君和城防炮将地下的反抗军全部消灭。
费斯特试图用烟雾弹干扰曼弗雷德,但那些烟雾在靠近曼弗雷德之前就被能量冲击撕散。可露希尔的无人机根本无法靠近,只要进入一定范围,控制系统就会失灵。
数分钟前,可露希尔曾在人群中锁定过曼弗雷德。当时她嘀咕道:“他是不是超能打啊?我看他的样子就很能打,说不定特雷西斯教了他好多招。我们真能在五分钟之内把他揍得老老实实停下炮击吗?不,我说错了,没有什么我们。到了这一步,战斗力方面你不能把我和费斯特算上。搞后勤的冲上去就是送死。阿米娅,只能靠你……”
当时阿米娅只回了一句:“曼弗雷德是强敌。但我们这一路上……以及前面还会遇上的,强敌一定不会少。”
博士没有说话,但他迅速做出决断。他的手势清晰地传达了指令:阿米娅,你要吸引曼弗雷德的全部注意。可露希尔和费斯特准备好从墙上撤退。我们等的人就快来了。
现在,那个“等的人”还没有来,但曼弗雷德已经动了真怒。
“卡特斯,你说我的心思并不在与你战斗上,你只说对了一半。”曼弗雷德的声音从能量风暴的中心传来,“我要把你绑到殿下面前。伦蒂尼姆城内的萨卡兹们……并不想看见一位异族人借着君主的力量到处招摇。”
阿米娅咬破了下唇,鲜血的咸味在口中蔓延:“我不能,也并不想号令他们。”
“你当然不能。”
“但他们也不该被特雷西斯号令。”阿米娅说,声音穿透能量风暴,“我在卡兹戴尔逗留的时候,见过很多萨卡兹战士。他们之中的很多都是雇佣兵。后来,在切尔诺伯格……我又一次见到了他们。即使是在被塔露拉利用的时候,他们也至少知道自己每一次战斗的敌人是谁,知道自己是在用命换第二天用得上的东西。”
曼弗雷德的表情变了。那层冷静的计算出现了一道裂痕。
“而现在呢?你们把他们困在了一座异族的都城里,从我进入的那一刻起,我就感受到了他们的愤怒,焦躁,还有迷茫……”
“你读了我的战士们的情感?”
能量风暴突然收紧。阿米娅感到四周的压力骤然增加,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挤压她的身体。
“卡特斯,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太自负?你不过就是一个感染者,你从来没有体验过真正属于萨卡兹的人生。”曼弗雷德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情感——愤怒,“仅仅是在一旁看着,你凭什么认为自己真的能理解我们的痛苦与愤恨?!”
阿米娅承受着压力,但她的眼神没有退缩:“是的,也许我不理解。但是……烧在你们心中的那把火,它从遥远的过去一直烧到现在,从最初的卡兹戴尔烧到如今的伦蒂尼姆,至今也仍在我心中。那是滚烫的。那种滚烫无比真实,远胜任何言语和法术能带来的幻觉。”
能量风暴剧烈震颤。曼弗雷德的愤怒像燃料一样投入火焰,让他的攻击更加猛烈,但也让他失去了那层冷静的计算。
就在这时,阿米娅感到四周的能量密度发生了变化。有什么东西在渗透曼弗雷德的法术,改变它的结构。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上。灰色的短发,特制的护目镜,还有那张永远带着几分疲惫的脸。
“博士,我是不是来得有点迟?”misery的声音沙哑,但带着罗德岛精英干员特有的镇定,“要在伦蒂尼姆的城墙内部找到一条通路……就算是我,也很困难。好在我找到了几位出色的帮手。”
阿米娅看到misery,心中一定。她知道misery的能力——空间类源石技艺,能改变物质的结构和位置。正是这种能力让他曾成功潜入萨尔贡王陵,也是此刻他们唯一的希望。
博士没有说话,但他迅速做出决断。他的手势清晰地传达了指令:阿米娅,换个战场。可露希尔,无人机定位。费斯特,准备滑索。
费斯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绑着博士提前让他准备好的六根滑索。当时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多,现在他懂了。
现在,我们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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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弗雷德察觉到他们的意图,一股能量急冲而来,仿佛能在空气中锁定方位。剑锋几乎触及博士的脚尖——直到一面盾挡在了前面。
“萨卡兹,你别想追上去。”号角的声音穿透硝烟,“你的对手在这里。”
曼弗雷德转身,看到号角身后,一个接一个的维多利亚士兵站了起来。他们的制服各式各样,多数都有着多次战火灼烧的痕迹,有的沾满了泥土和蛛网,有的沾上了自己和战友的鲜血。他们手上的武器也各不相同,有的尚拿着制式刀剑,有的却只能举着自己做的弓弩。但他们脸上都有着相同的神采——这一次,除非永远倒下,否则他们绝不会再后退。
“……一群残兵,也想战胜我?”
号角没有回答。她只是举起盾,挡在曼弗雷德和博士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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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二十分钟前。城墙的另一段,号角正带着几名士兵为伤员寻找药品。
她曾是维多利亚正规军军官,部队在小丘郡被深池全歼,如今她独自在伦蒂尼姆收容被打散的士兵。她目睹萨卡兹四处抓人,面包店老板和钟表店老板被当作反抗军线人押走,一个自救军战士没跑出二十米就被射倒。
就在她寻找药品时,她发现了城防炮控制室的入口,也看到了那个被萨卡兹胁迫的维多利亚军官。
号角干掉了看守,站在那个脸色苍白的军官面前。
“还能站起来吗,上尉?”
“……我还好。你是谁?”
“你曾经的战友。”
上尉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当然知道她是谁——第七前线步兵营,第二风暴突击队队长,斯卡曼德罗斯家族的末裔。
“能再次用上趁手武器的感觉,还不错。”号角活动了一下手腕,“上尉,我这个型号的炮……能毁掉城防武器的装填系统吗?”
“……做不到。”
“和我想的差不多。”号角点点头,然后问出那个关键的问题,“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方法,能关闭城防炮?”
上尉沉默。号角盯着他,没有催促。
“不必摆出这副沉默的表情。你早就设想过我们会来。”她说,“毕竟,你甚至没有把曾经的城防军士兵识别码覆盖干净。”
上尉苦笑:“……这只是一个失误。萨卡兹……还不会因为这个杀了我。”
“但假如你帮了我们的话,你会被处死?还有你的家人?”
上尉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号角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卡尔,瞄准这位城防军的叛徒。”
她身后的士兵举起弩。号角微微摇了摇头——那个动作极轻,几乎无法察觉,但士兵看懂了。他的弩箭瞄准的从来都不是要害。
上尉看着那支弩箭,忽然笑了。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这里。瞄准我的心脏。只有我死了……或许只有我死了,萨卡兹才能忘记我,不再纠缠我的家人。”
号角盯着他,良久。
“你真想清楚了的话,我们可以配合你。”
“好。谢谢你,中尉。”
上尉开始快速说出关闭城防炮的方法——只有两个选择,击败曼弗雷德,或者炸毁控制室。说完后,他闭上眼睛,等待那支弩箭。
弩箭射出。擦着他的心脏边缘飞过,鲜血涌出,但不足以致命。
号角收起武器,对士兵说:“……糟了,手滑。把他放在升降梯上,送他下去……他的生死至少该掌握在自己手里。今天的城墙上已经够热闹,不需要再多一位叛徒了。”
上尉被抬上升降梯时,睁开眼睛,看向号角。她背对着他,已经准备向更上层进发——那里,曼弗雷德正在拦截罗德岛的人。
“中尉……”他想说什么,但升降梯已经开始下降。
号角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飘了下来:“活着,上尉。活着看到这座城市重新属于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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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号角站在曼弗雷德面前,身后是不到十个还能站着的士兵。
战斗持续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布莱克倒下了,把剑扔给了她;罗本倒下了,但还在挣扎着爬起来;还有那些她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士兵,用身体为她挡住曼弗雷德的攻击。
曼弗雷德盯着她,眼神复杂。这个女人从战斗开始就没有真正击中过他,但她始终站着,始终挡在他和那些撤退的人之间。
“你早就没有力气了?你甚至都没法再挥剑……你竟然……就只是竭尽全力地站着而已。”曼弗雷德说。
号角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带着血的笑容。她没有回答。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她只是站着,像一尊被战火熏黑的雕像,像这座城市曾经骄傲过的所有东西的化身。
就在她身后几十米外,控制室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爆炸的火光撕裂了城墙的一角。曼弗雷德猛地转身,看到控制室在火焰中坍塌,城防炮的轰鸣戛然而止。
“控制室——!”
他回头看向号角,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依然站着,像一尊雕像。
“换作别人,你受的这些伤早就够他昏死十次了!”
传令兵冲上来:“将军,控制室的爆炸影响了防御炮,炮台连着这一小块墙体结构都遭到了严重破坏——再不走的话,我们都会摔下去!”
“通知所有人,撤退。”曼弗雷德说。
“那这个士兵……”
曼弗雷德盯着号角,良久:“我已经击败了她,但要击倒她,却要再花一些工夫。而这里已不值得我搭上这些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维多利亚的白狼,你是个可敬的对手。要是你还能活着走下这面城墙的话……下一次见面,我会用我的剑为你送去配得上你的英勇的死亡。”
号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硝烟中。然后,脚下的城墙开始塌陷。
她向下坠落。风声,碎石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
我做到了。直到你们离开之前……我都没有倒下。
她的身体像是变成了剑与盾的一部分,比铁还硬,除非被打碎,否则绝不弯折。维多利亚打造出来的武器,依旧驻在伦蒂尼姆的城墙上。维多利亚磨炼而成的战士,也会守在伦蒂尼姆的城墙上。
直到城墙一角砸向伦蒂尼姆的地面,她也会回到生养她的土地上。
这面墙……到底有多高?为什么我好像……
在往上飞?
“号角,你还能动吗?快抓住我的手!”
一个熟悉的声音。罗本。那个她以为已经死掉的年轻士兵。
“你……没……”
“是的,我没死!我运气好,摔下去的时候抓住了外墙结构,然后又被misery先生救了!”
misery从另一侧伸出手,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他的空间源石技艺让他能在坍塌的城墙中找到最后的立足点。他抓着罗本,也抓住了号角。
“来吧,士兵,你的仗还没有打完。”
号角被他们拉上安全的平台。她躺在冰冷的石板上,盯着灰蒙蒙的天空,大口喘气。
“你们啊,就真的不打算让我休息一会吗?”
“不行!”罗本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号角,你别闭眼睛,别忘了,你的士兵还在这里!你不能倒下!”
号角苦笑。罗本,你变得就和……和我的某个队员一样吵闹。
算了。我从来就拿你们没办法。
她的视野恢复清晰。伦蒂尼姆的城墙还在那里,虽然最高处多了一个小小的缺口,但看起来依旧巍峨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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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爆炸的同时,地下通道的追逐也迎来了转机。
维娜突然停下脚步。
“维娜!”摩根惊恐地喊道,“你疯了?!”
“摩根,你也退下。”维娜说,声音出奇平静。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团正在逼近的血色。克洛维希娅站在她身后,眼神复杂。
“你要挡在我们所有人面前,与他对抗?”克洛维希娅问。
“是的。”
“你不是他的对手。”
“我知道。”
“就算你会被他瞬间撕碎,血肉变成这管道里最不起眼的一摊污迹,你也不准备转身逃走?”
维娜沉默片刻,然后说:“除非……你们能跑得比我快一些。”
“为什么?”
为什么?维娜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是因为她厌倦了逃跑。也许是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也许只是因为——在她头顶的城市朝她倒下来的那一刻,她想做最先拥抱它的那一个。
克洛维希娅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什么。这个年轻的指挥官见过太多牺牲,但此刻,她在维娜身上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管道里的信号灯突然亮了一些。不是错觉,是真的变亮了。光点越来越密集,像星星一样在头顶闪烁。
维娜眨了眨眼睛。她忽然明白过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星辰。那是一个按钮。原本覆于其上的污泥被震落了,现在那个按钮正在发光,而她恰好知道那是做什么的。
三岁那年,她第一次被带到王宫地下。她的老师驮着她,用巨掌引着她按下了这个按钮。伦蒂尼姆的地下空间伸展着自己的筋骨,朝未来的王露出了自己生机勃勃的血管。
二十多年后,她第二次见到了它。
维娜伸手,按下了那个按钮。
脚下传来剧烈的震动,整段通道开始上升。金属构件嘎吱作响,管道壁上的锈迹簌簌落下。因陀罗和摩根险些摔倒,但她们紧紧抓住彼此,眼中满是震惊。
“这截通道……在往上移动?”一名自救军战士结结巴巴地说,“怎么会这样,我们在这里待了这么长时间,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机关啊?”
克洛维希娅看着维娜,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讶:“总有一些‘本地人’,知道的会比其他本地人更多一些。”
血魔大君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看着正在上升的通道,脸上浮现一丝意外。
“竟然找到了新的逃跑方向?”他喃喃自语,然后深吸一口气,“啊……难怪,难怪。这个气味……是那个菲林散发出来的吗?”
他的目光穿透黑暗,锁定在维娜身上。
“不……所谓王族不过是为了巩固权位而生造出来的谎言,与这个国家的文明一样可笑。就算她是那个逃跑的小狮子,她的血液味道也不会和其他菲林有任何差别。那这个截然不同的味道……”
他眯起眼睛,表情变得意味深长。
“有趣。特雷西斯知道这件事吗?”
他准备追上去,但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拦在他面前。
“你不会有机会追上去确认的。”
血魔大君看清来人,嘴角浮现一丝不屑的笑容:“我记得你是谁。你是那个……特雷西斯身边的小学徒。就算你的老师站在这里,他也未必能轻松拦下我。”
“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当我的老师。”阿斯卡纶的声音冰冷如刀。
“这个咒术的气息……你也来了吗,小女妖?”血魔大君转向另一个方向。
Logos从阴影中走出,手指间萦绕着古老的咒文。那是女妖之王的传承,是比血魔大君更古老的萨卡兹源流。作为罗德岛精英干员,他和misery一样,是最早潜入伦蒂尼姆的那批人。
“区区学艺不精的施术者,他们还不足以绊住我的脚步。”Logos说,语气平静,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压迫感。
“唉……这下难办了。”血魔大君叹了口气,但眼中没有真正的烦恼。三个萨卡兹,三个不同时代、不同立场的存在,在这即将坍塌的地下通道中对峙。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眼里是不是完全没有我?就因为我既没有跟特雷西斯学过本事,也没什么高贵的血液吗?这啰里啰嗦的老头子真的惹恼了我。我要用一百颗炸弹给他开一个欢送晚会,你们没意见吧?”
w扛着一捆炸药,脸上挂着疯狂的笑容,从废墟中走了出来。
血魔大君看看阿斯卡纶,看看Logos,再看看w,终于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一个嗜血的猎手面对值得一战的猎物时才会有的笑容。
“有趣。真有趣。”
但他没有动手。他知道,在这即将坍塌的地下通道里,同时面对这三个对手,即使是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通道继续上升,将维娜和自救军带向地面。血魔大君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远去,嘴角的笑容始终没有消失。
“下一次吧。”他轻声说,“下一次,我会找到更合适的地方,好好品尝你们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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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室里,博士的手指悬在引爆按钮上方。
萨卡兹战士正在涌入,阿米娅用尽最后的力量编织能量层,挡住他们的进攻。可露希尔和费斯特已经准备好撤退的滑索——那六根费斯特腰间的滑索,此刻全部连接在博士身上。
“博士,给我引爆器!”阿米娅喊道,“我来拦住他们,你们先走!等你们成功撤离,我马上就引爆这间控制室——”
博士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阿米娅,告诉我,什么时候按下引爆的按钮。”
阿米娅愣住了。她看着博士,那双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永远看不真切,但此刻,她从那微微倾斜的角度感受到了什么。
黑色线条从她体内涌出,铺天盖地,遮蔽了萨卡兹战士的视野。在那一瞬间,敌人的攻势出现了缺口。
“就是现在!”
博士按下了按钮。同时,他转过身,用身体挡在阿米娅面前。
爆炸的冲击波撕裂了控制室,撕裂了伦蒂尼姆城墙的一角,撕裂了夜空的寂静。但在那之前,费斯特的滑索已经绷紧,可露希尔的无人机启动了拉人滑翔功能——那是她最近才开发出来的新功能,当时博士只说“也许用得上”。
他们从坍塌的城墙上坠落,在爆炸的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向地面的方向滑翔而去。
阿米娅紧紧抱住博士,感受着他胸口传来的心跳。平稳,从容,仿佛这不是从几十米高的城墙坠落,只是在罗德岛的走廊里散步。
“博士,您为什么要挡在我面前?我已经……已经不是那个脆弱的小孩子了。我不会再拖博士的后腿。我能抵挡住这些法术和烈焰。”
风声呼啸,博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平静得仿佛在讨论战术:
我知道。阿米娅如今很厉害。可能比我厉害得多。但是无论给我多少次选择的机会……无论我们面对的是德拉克的火焰,还是这些爆炸的火光……我都想这样做。
阿米娅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博士的肩头,感受着下坠的速度,感受着爆炸的热浪从头顶掠过,感受着这个永远站在她身后的人,此刻正挡在她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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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已经成为最后的战场。
当达格达率领贵族雇佣兵从北面冲破萨卡兹封锁时,洛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训练有素的战士像切开黄油的热刀,将萨卡兹的防线撕得粉碎。
三天前,达格达离开推进之王后,径直去了城北的旧贵族区。那里有孟塔古家族最后的产业,也住着一些不愿向萨卡兹低头的旧部。她花了三天时间说服他们——不是用贵族的头衔,而是用“伦蒂尼姆还有人在战斗”这个事实。
“打散他们!打出一条通道,确保自救军战士从地下通道安全撤出!”达格达的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狙击手,干掉那几个通信兵!”
“是,孟塔古小姐!”
洛洛愣住。孟塔古。那个名字在伦蒂尼姆的报纸上出现过无数次——古老的贵族姓氏,世代效忠王室。
“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我们是站在同一边的!”她朝身边的战士喊道,“能通行了!快,领着大家上列车!”
幸存者们从地下通道涌出,跌跌撞撞地冲向列车。海蒂扶着受伤的平民,白轮干员在人群中穿梭,帮助行动不便的人。哭喊声,欢呼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克洛维希娅从人群中走出,看着达格达。两个年轻女性对视片刻,彼此点了点头。不需要说话,她们都知道对方付出了什么。
因陀罗和摩根冲下列车,朝达格达跑去。那个倔强的塔楼骑士刚刚劈开一名萨卡兹战士,浑身浴血,但看到她们时,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我……我很怕自己迟到。”
维娜从人群中走出,缓步来到达格达面前。她伸出手,握住达格达满是血污的手掌。
“不,你没有迟到。对我们来说,你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算迟到。”
因陀罗挥起拳头,作势要揍她,但最后只是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混蛋,你……你走的时候那么干脆,我都来不及揍你!”
达格达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嗯……现在揍也不算太晚。”
摩根站在一旁,双手叉腰:“维娜,你知道她会回来的吧?”
“我知道。”
“你们瞒着因陀罗我能理解,不到像这样的最后关头,她可能都没法接受贵族雇佣兵的援手。但我还没说完……你们起码告诉我一声!害得我就连在被追杀的时候,都还惦记着达格达会不会又去了哪个犄角旮旯,准备着和萨卡兹同归于尽!”
维娜和达格达对视一眼,同时低下头:“抱歉,摩根……”
“以后都不会了。”达格达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发誓。”
就在这时,空中传来滑索破空的声音。
“各位,我们回来了!”可露希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博士、阿米娅、费斯特从天而降,在无人机和滑索的牵引下,准确落在列车旁的空地上。阿米娅紧紧抱着博士,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
费斯特踉跄着站起来,四处张望:“洛洛——!指挥官,洛洛有没有事?大家都撤出来了吗?”
克洛维希娅看着他,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真正的宽慰:“活下来的人比我们预想的要多。这多亏了你,费斯特,还有你带来的罗德岛的大家。”
费斯特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动了动:“老比尔,你看到了吗?”
然后他的膝盖一软,几乎摔倒。洛洛从人群中冲出来,一把扶住他。
“不,别想偷懒晕过去!战斗还没结束!还能动就赶紧来动力室帮我!”
费斯特看着她,笑了:“好。”
萨卡兹战士还在向车站涌来,但列车的引擎已经轰鸣起来。蒸汽从车轮下喷涌而出,整个车身开始震颤。
“指挥官,列车要动了!”洛洛在动力室喊道。
克洛维希娅跳上列车,朝下面伸出手:“都准备好了吗?出发!”
维娜握住她的手,一跃而上。摩根和因陀罗紧随其后。达格达最后看了一眼战场,然后也跳上了列车。
阿米娅扶着博士登上列车,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正在逼近的萨卡兹战士。她抬起手,黑色的线条从指间涌出,在列车和追兵之间织成一道屏障。
“他们已经没什么能做的了。”她说,“因为我们会在这里挡住他们。”
维娜站到她身边,握紧战锤:“嗯,没错。”
博士站到两人中间。不需要说话,行动就是最好的回答。
列车启动了。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轰鸣。蒸汽裹挟着煤烟喷涌而出,遮蔽了追兵的视线。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飞驰——坍塌的车站,燃烧的废墟,还有那些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阿米娅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博士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没有回应,甚至连呼吸都似乎停止了。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某个方向,瞳孔放大,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博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废墟里,站着一个萨卡兹女性。
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洁白的衣裙沾染了硝烟和灰尘,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她静静地站在一处残垣旁,注视着曾经是城防炮的废墟。一只黑色的羽兽站在温热的炮口上,抖了抖翅膀。
仿佛是感受到了什么,她转过身。
她的目光穿越废墟,穿越硝烟,穿越列车的窗户,落在阿米娅身上。她的面庞是那样温和,她的眼睛里却映满了悲哀。那么多的悲哀或许并不全部来自她自己,也来自正看着她的人。
阿米娅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发出。博士看到她握紧拳头,指甲掐入掌心。
列车加速了。窗外的景物越来越模糊,那个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硝烟和废墟之中。
耳边响起羽兽的鸣叫。一群羽兽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先列车一步,冲进了前方的大风里。
轰隆。轰隆。轰隆。
是大脑中炮声的残留,是列车与轨道的碰撞,还是不远处那团阴云中的雷鸣?
伦蒂尼姆的中心就在眼前。风暴的中心就在眼前。
第8章 理想的倒影
第八章 理想的倒影
灰烬还在从空中飘落,像一场黑色的雪。
曼弗雷德站在制醇厂的废墟上,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从硝烟中走出。他的第一反应是单膝跪地,但膝盖只弯下一半,就被那个轻轻的手势阻止了。
“殿下……”他的声音里有罕见的迟疑。
特蕾西娅的目光越过他,投向远处正在远去的列车。那列车已经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载着她本该拦住的人。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眼睛里映着某种曼弗雷德读不懂的东西——那不是遗憾,也不是愤怒,而是更深的、沉在海底的情绪。
“很可惜,”她说,声音轻得像风穿过废墟,“我还是来晚了呢。”
曼弗雷德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卡兹戴尔,那时候他还敢直视她的眼睛,敢在她面前说笑。那时候的卡兹戴尔只是一片废墟加上一沓设计图,但他们眼里还有光。
“您……”他开口,又停住。
特蕾西娅转过头看他,嘴角有极淡的弧度,像是一个未完成的微笑。她的脸颊上沾着一点灰烬,曼弗雷德下意识想伸手去擦,却在半空停住。
“殿下,您的脸颊上……”
特蕾西娅抬手摸了摸,看了一眼指尖的灰。“啊……沾上了一些。”
“我还以为……”曼弗雷德没有说完。他还以为那是泪。
特蕾西娅明白他没说出口的话。她垂下眼睫,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并不会流泪。”
曼弗雷德怔住。
“是啊,”特蕾西娅望着远处的天空,那里还有炮击留下的烟痕,“我为什么不会流泪?”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里,没有人回答。只有灰烬还在落,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她的肩头,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片刻后,特蕾西娅轻声说:“曼弗雷德……我是真的很想见见那个孩子。”
曼弗雷德猛然抬头。
“您——!”
“你觉得,一个死去的人,还会做梦吗?”特蕾西娅的目光仍然望着远方,“过去的几个月里,我常常梦见他们。我一遍又一遍地梦见那艘船,梦见我与那位不怎么爱笑的医生交谈,梦见我与那位寡言少语的指挥官并肩站在甲板上,梦见……”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每一个夜晚,我倚在床边,讲着萨卡兹与这片大地的故事,哄那个孩子入睡。”
那是巴别塔的甲板,那是无数个平静的夜晚,那是她与那个卡特斯小女孩之间的羁绊。在特蕾西娅“死去”后的四年里,阿米娅继承了那顶黑色的冠冕,也继承了她留下的无数萨卡兹亡魂的情感。
曼弗雷德的声音发紧:“将军……知道这件事吗?”
“他什么都知道。”特蕾西娅终于收回目光,看向他,“但梦就只是梦……不是吗?”
曼弗雷德沉默了。他低下头,不再去看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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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大厦·王庭密议】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却照不暖室内的气氛。
赦罪师站在特雷西斯身后,看着他俯瞰窗外的伦蒂尼姆。这座城市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街道如血管,建筑如骨骼,而他们站在心脏的位置。
“摄政王殿下,”赦罪师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天气,“你还是让她去了城墙边。”
特雷西斯没有回头。“你清楚‘魔王’的威胁。”
“确实。”赦罪师往前走了一步,和他并排站着,“无论是曼弗雷德,还是大君,都未必能顺利抓住那股力量的继承人。要击败一个‘魔王’,最稳妥的人选自然是另一个。”
特雷西斯的手在身侧握紧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动作很轻微,但赦罪师看见了。
“你向我提出那个建议的时候,”特雷西斯的声音冷下来,“不正是有此打算?”
赦罪师沉默了一瞬。“我也记得,当我第一次提议将她带回来的时候,你差点杀死了我。‘令人作呕’——你这样说道。那样的怒火,我很难忘记。”
“我的评价并未改变。”
“但我们依然需要她,不是吗?”赦罪师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耐心,像是在说服一个固执的孩子,“只有看到你们站在一起,将士们才会愿意相信,上一个混乱而黑暗的时代已经结束。他们不会再质疑你发出的每一个指令的正当性。萨卡兹的心中,以后都不会再有两个不同的声音。为此,我们也必须尽早将另一个‘魔王’握在手里。”
特雷西斯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光。
“那就去确保这一点。”他说,“将士们必须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战争上。他们该明白,自己追随的是能率领他们走出困境的君王,而不仅仅只是一股不确定握在谁手中的力量。”
赦罪师低下头。“我知道。你向来瞧不上那顶黑色的冠冕。”
在萨卡兹的历史中,“魔王”是背负着无数族人亡魂与情感的统治者。那顶黑冠既是力量,也是枷锁——它会将历代魔王的情感与记忆传递给继承者。特蕾西娅曾是上一任魔王,而阿米娅在切尔诺伯格事件后继承了这一切。
“萨卡兹不该是任何人、任何力量的奴隶。”特雷西斯的声音像刀锋划过石板,“如果‘魔王’的冠冕也是枷锁——”
他顿了顿。
“那么,打破它。”
赦罪师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背后照进来,特雷西斯的轮廓像一尊雕像。
“你的理想也恰好是我的理想,”赦罪师说,“我会的,摄政王。”
门在身后打开,血魔大君走进来。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一些,衣袍上沾着灰尘,像是刚从某处废墟里走出来。
“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迟,大君。”赦罪师转过身。
血魔大君哼了一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色的液体,举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那颜色在杯壁上缓缓流下。
“赦罪师,”他终于开口,“你没告诉我,女妖也去了那里。”
“啊……我还以为你会猜到。”
“女妖有时候真比食腐者还难缠。”血魔大君的眼睛眯起来,那里面有危险的闪光,“那小家伙的天赋也有些惊人……不过,再有下次的话,我会把他的舌头装在水晶匣里,作为给他母亲的贺礼。”
赦罪师微微蹙眉。“摄政王殿下和食腐者之王不会喜欢你的这个计划,大君。”
“那他们就不该知道。”血魔大君终于喝了那杯酒,放下杯子时,眼神落在赦罪师脸上,“还有曼弗雷德……他竟敢在我头顶启动那些城墙上的小玩具。我这一身尘土,一半都是因为他。或许我也应当给他一些教训。”
赦罪师沉默了片刻,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我理解你的恼怒,大君。这样吧,作为对这次情报缺漏的小小补偿,我会向摄政王建议,将追捕‘魔王’的任务交到你手上。”
血魔大君挑了挑眉,那表情介于意外和满意之间。“呵,那家伙果然失败了。我早就跟特雷西斯说过,他就是个心慈手软的废物。”
“没关系,这都在摄政王的计划之内。”赦罪师的声音里有一种笃定,“就让那些人为逃过一劫而欢庆吧。想要摧毁一个人的希望与信念,最有效的方式正是令它实现。”
血魔大君笑了,那笑容让他年轻的脸显得有几分诡异。“哈……城内的贵族们的确又在蠢蠢欲动。你说得对,就让他们再多做一些蠢事吧。等宴会到了最高潮,戛然而止的笑语转变成惊叫,那样的气味……才最迷人。”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赦罪师。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赦罪师只看到其中一样——隐瞒。
“告诉特雷西斯,”血魔大君说,“我等着下一次宴会开场。”
门在他身后关上。赦罪师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眼睛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
“……明明发现了什么,却有意隐瞒?”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些小动作……摄政王恐怕无法容忍太久了。”
他的直属卫兵从侧门走进来,低头等候命令。
“城外的公爵军队又有什么动静?”赦罪师问。
卫兵低声汇报了几句。赦罪师听完,点了点头:“这样吗……食腐者之王也快回来了。只要他一回来,让他立刻进城见摄政王。”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你不是说,有一位维多利亚的贵族送回来了几名信使?”
“是。”
“走吧,去见见他们。”赦罪师迈步向外走去,但卫兵没有立刻跟上。
“首领,还有一件事。”
赦罪师停下脚步。“……哦?”
“她回来了。”卫兵的声音压得很低,“闪灵。她带着那个叫夜莺的萨卡兹,已经进了城。”
赦罪师沉默了很久。
闪灵,那个他曾亲自教导的弟子,那个背离了王庭的叛徒。三年前,她带着夜莺逃离伦蒂尼姆,在罗德岛的庇护下隐姓埋名。如今,她回来了。
“……她竟然,”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什么,“选择在这时候回来。”
卫兵等着他的指示。
“传信去皇家科学院。”赦罪师说,目光望向窗外某个方向,那里是伦蒂尼姆的平民区,“我们是时候……来一场久违的家庭聚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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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蒂尼姆·平民区巷道】
城市的另一头,两个身影正穿过狭窄的巷子。
夜莺走得慢,闪灵就陪着她慢。她们的脚步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丽兹……你感觉怎么样?”闪灵侧过头看她,“会不会赶路赶得太快,有些累?”
夜莺摇了摇头。“……还好。”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塔楼上,那里是伦蒂尼姆的中心。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恍惚的神色,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如果有哪里难受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嗯……”夜莺的手按在胸口,“胸口好像闷闷的。”
闪灵沉默了一瞬。“因为离家越来越近了吗?”
夜莺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闪灵,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清醒。
“不,那不是家。”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闪灵……只有你和临光身边,才是家。”
闪灵怔住了。她看着夜莺,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有了一点血色,那双向来迷茫的眼睛里此刻有了焦点。夜莺曾是赦罪师的“作品”,她的记忆被篡改、被剥夺,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但她知道一件事——闪灵是她的家人。
“我本来并不想让你回到这里……”闪灵的声音有些发涩。
“但是,我想。”夜莺说,“我想陪着你,而且……我想找回那些我失去的东西。”
她抬起手,指着远处的塔楼。
“我……我能感觉到,它们就在这里。”
闪灵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是的,夜莺。”闪灵说,“我们会找到它,它也会让你好起来。你一定会好起来。”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像是在许诺什么。
“到那时候……我们就回罗德岛。当然,也可以去卡西米尔……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你也会跟我一起去,对不对?”夜莺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种孩子般的期待。
闪灵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巷子,卷起几片枯叶。远处传来城防炮的低沉轰鸣,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是的,丽兹。”闪灵终于说,“任何时候,只要你希望……我都会在你身旁。”
夜莺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那是一个笑容,虽然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闪灵看见了。
她们继续向前走去,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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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迪恩区·地下安全屋】
安全屋里,洛洛的哭声终于停下来。
她蜷缩在角落,肩膀还在轻轻抽动,但已经没有声音了。费斯特蹲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我们……都活下来了吗?”洛洛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是的,”费斯特说,“看样子,我们终于能喘口气了。”
洛洛抬起脸,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费斯特从来没见过她哭,这个女孩在战场上从不掉泪,哪怕受伤也不吭一声。但此刻她哭得像一个孩子。
“我只是……只是想起了比尔,”洛洛吸了吸鼻子,“一想到他,我就……”
费斯特的手在她肩上收紧了一点。“老比尔……唉。”
洛洛用力抹了一把脸,站起来。“不,不行,我不该这样。战斗还没结束。”
费斯特拉住她的手腕。“没事的,洛洛,我们现在很安全。我们可以停下来,想一想老比尔,想一想其他朋友……在下一场战斗开始之前,这是我们的权利。”
洛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点了点头,把眼泪咽回去,重新挺直了背。
那个背着父亲仇恨的女孩,那个发誓要记住那张悲悯面孔的女孩,此刻站在昏暗的安全屋里,像一株在废墟上重新挺直的小草。
另一个角落,维娜正在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对视。
那女人年纪不大,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简朴但干净的衣裙,站姿笔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那不是街头能养出来的气质,那是从小在某种环境里浸泡出来的东西。
“终于见到你了。”那女人说。
维娜没有动。“你是……”
“阿勒黛·坎伯兰。叫我阿勒黛就好。”女人的声音很温和,但眼睛里有一种审视的光,“我是克洛维希娅的朋友,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在奥克特里格区——也就是大家所说的中央区的负责人。”
维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坎伯兰?”
阿勒黛点了点头,那动作里有种笃定。“……女儿。”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也还只是个小孩子而已。我只记得他每次剑术比赛结束后,非要用汗津津的胡子蹭我的脸——二十多年过去,这是仅剩的一点回忆了。”
维娜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说,坎伯兰公爵……是被其他反对王室的公爵们谋害的。”
“父亲是为了他的理想,”阿勒黛说,“走上了他心中唯一正确的道路。我很佩服他,这也是为何我会在这里。”
她的目光落在维娜脸上,那里面有某种维娜熟悉的东西——是期待,也是审视。
“伊莎贝尔来找我的时候,我真的很惊喜,”阿勒黛继续说,“不仅仅由于她是曼彻斯特伯爵的继承人——虽然伯爵一直是我们最坚实的后盾之一。只是,我本以为塔楼骑士已经全部牺牲……伊莎贝尔的归来对我们很多人来说,都是莫大的鼓舞。”
她顿了顿。
“当然,最让我惊喜的,还是……你。”
维娜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你知道我是谁?”
阿勒黛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放松。“哈哈,我原本并不清楚,不然怎么能叫‘惊喜’?这么多年,我们没有停止过寻找你的下落,但从未有过任何线索。有很多人认为你早已死去……可我不相信。”
“我还以为,想找我的人里,大部分是想杀了我。”
“或许……”阿勒黛的笑容淡了一点,“可即便这部分人里,也有相当多已经改变了主意。你也看到了如今的伦蒂尼姆——人们早已失去了自由。任何维多利亚人,哪怕是依然保留着封号的贵族们,也都要么成了萨卡兹的奴隶,要么正在为了能活到第二天而战战兢兢。试问谁没有想过,假设没有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绞刑,伦蒂尼姆还会不会是今日的光景?”
维娜沉默了很久。
阿勒黛就站在那里等,不急不躁,像是一个等待答案的人。
“你真觉得我在这里,就能改变现状?”维娜终于开口。
“至少我们多了一种可能性。”阿勒黛说,“虽然你看起来仍在思索,但我知道你已经下定了决心。你派伊莎贝尔来联络我,难道不正是说明,你做好了带领我们抗击萨卡兹的准备?”
维娜没有否认。“我不否认,我确实做出了一个决定。但是准备……准备是永远做不完的。”
“这倒没错。”阿勒黛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真诚的喜悦,“我们该开始了,阿勒黛小姐……阿勒黛。请再介绍一下我们目前的情况吧。你要补的功课有点多。”
阿勒黛的笑意更深了。“太好了,我喜欢你的干劲。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她向后退了一步,微微欠身,那动作里有一种古老的礼仪。
“欢迎回家,亚历山德莉娜……殿下。”
维娜站在那里,没有动。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像是被什么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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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蒂尼姆·某处隐秘角落】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两个女人正在对视。
凯尔希站在阴影里,看着对面的人。海蒂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幅画。
“凯尔希……”海蒂开口,声音有点抖,“呼,凯尔希。想见你一面,还是很难啊。”
凯尔希没有动,但她的目光柔和了一点。“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你?”
“放心,”海蒂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一路上的痕迹我都仔细处理过。连这都做不好的话,我怎么能做你的信使呢?”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凯尔希说,“你的父亲也会为你骄傲。”
海蒂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哈哈……其实,在过去很多次,我以为我会失败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想,如果你在的话,你会怎么做。我也想过,等我带着大家一起挺过去,你又会怎么说……但是此时此刻,你真的站在我面前,我突然觉得,我想象中的那些言语都无所谓了。”
凯尔希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种海蒂从未见过的东西——也许是欣慰,也许是别的什么。
“海蒂,”她说,“你确实准备好了。”
海蒂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下去。“嗯……至少……我会一直准备着。我们都会。”
她顿了顿。“对了,你急着去见阿米娅吗?”
“我确认过,她目前很安全。”凯尔希说,“很久没回伦蒂尼姆了,我还有一些事需要处理。”
“那就好。”海蒂说,“有一个人……她一直在等着见你。”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阴影里冲出来。
w站在凯尔希面前,眼睛里冒着火。她的衣服上还有硝烟的痕迹,手上缠着绷带,整个人像一柄刚从火里抽出来的刀。
“凯尔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解释一下。”
凯尔希看着她,面无表情。“你还活着。”
“你还是这么冷静。”w咬着牙,“我竟然无法判断,在来之前,你究竟知不知道……算了,比起我的问题的答案来说,你是不是个怪物压根无关紧要。”
她向前逼了一步。
“特蕾西娅……那真的是特蕾西娅!你怎么能让她的身体落到特雷西斯手里?!”
四年前,巴别塔覆灭的那个夜晚,特蕾西娅在爆炸中“死去”。w一直认为是博士和凯尔希导致了那场灾难,认为是他们选择了牺牲特蕾西娅。如今,特蕾西娅的身体出现在伦蒂尼姆,被特雷西斯利用——w的愤怒,是对旧日伤口的撕扯。
凯尔希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w,眼睛里有一种w读不懂的东西。
那沉默像一堵墙,把所有问题都挡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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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驶向中央区的列车】
列车的震动渐渐平息,阿米娅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博士走到她身后,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阿米娅。”他的声音从防护服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子音特有的失真感。
阿米娅的肩膀抖了一下,像被惊醒。“啊……抱歉,博士,我没注意到你走近。”
“自从下了列车,你就心事重重的。”博士说,“你在车上到底看见了什么?”
阿米娅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攥紧,又松开,又攥紧。那个动作重复了好几次,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我没有办法瞒着你……也不该瞒着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博士,我看见了……她。”
博士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说下去。
“博士……洛洛小姐说的,原来真的是她。”阿米娅的声音有点抖,“在四年前,特蕾西娅小姐已经死去了。虽然关于这件事情背后的真相,凯尔希医生、w小姐或许和我有不同的看法……但有一个事实,我们都不会弄错。那一天,我们的确失去了她。”
她转过身,看着博士。那双兔耳朵垂下来了一点,像是被什么压着。
“可是……在车站看到她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会在伦蒂尼姆感受到那样的情绪。除了愤怒以外……还有悲伤。无穷无尽的悲伤。是啊……对萨卡兹来说,愤怒和悲伤从来都是共生的,只是他们大部分时候选择用怒火焚干泪水。而这全部的情感,都像是凝聚在她的眼睛里。”
博士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套的触感有点凉,但阿米娅感觉到那下面的温度。
“你很痛苦。”博士说。
“痛苦吗?也许,”阿米娅摇摇头,“但这比起他们……那些被憎恨与偏见逼得粉身碎骨的萨卡兹来说,并不算什么。我能感觉到的……还是太少,太少了……只不过瞥到了一瞬间,那样汹涌的情感就差点淹没了我。那特蕾西娅小姐又遭遇了什么?”
“这不是你的责任。”
“真的不是吗?”阿米娅抬起头,看着博士,“博士,我之前说过,我无法想象那真的是她。但是……当我亲眼看到她的时候,我发现接受自己所见的,并没有那么难。既然我来到了这里,那我就需要弄清楚真相。不仅是关于特蕾西娅小姐的真相,还有城内的萨卡兹……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有那么多的愤怒与悲伤?”
博士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真相会带来更多痛苦呢?”
阿米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的黑暗,那黑暗里偶尔有灯光掠过,像是一个个转瞬即逝的希望。
“你可以感到害怕,阿米娅。”博士说,“我也害怕,阿米娅。但我们会一起走下去。”
阿米娅转过头,看着他。那黑色的面罩遮住了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嗯!”她用力点头,“博士,我们一起……我们去找答案。”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阿勒黛快步走近,脸上带着一种紧急的神情。
“两位,请原谅我打扰你们的交谈——”她在博士面前停下,“有一件事,对亚历山德莉娜……我是说维娜,和我们自救军来说非常重要且紧急。根据海蒂女士发来的信件,我们确定了这件事只能找您。”
她深吸一口气。
“博士,爱德华·雅特利亚斯的遗物,目前是否在您手中?”
爱德华·雅特利亚斯——塔露拉的父亲,维多利亚德拉克王室的最后血脉之一。他的遗物,可能关乎德拉克继承权的合法性问题。在塔露拉重现于世、阿斯兰王嗣归来的当下,这份遗物的意义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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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某郡·临时住所】
与此同时,维多利亚某郡的一间小屋里,另一个对话正在进行。
风笛盯着陈,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真、真的吗?你你你没骗我?!”
陈靠在桌边,一脸无奈。“……我骗你这个干什么?”
“打我一拳吧。”
“你犯什么傻?”
“你快打我一拳,”风笛抓住陈的手,“不然我真的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陈抽回手,指了指墙壁。“要不然你撞个墙试试?不过,不要花太大力气,撞破了别人家墙壁的话,你还得花时间跟这个郡的骑警解释。”
风笛在原地转了两圈,双手抱着头。“我……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真这么惊讶?”陈看着她,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一点,“天天念叨着队长肯定没死的人明明是你。”
“可我还以为……还以为……”风笛的声音越来越低。
“以为她还在哪里等着你去救她?”
“嗯。”风笛点点头,眼眶有点红,“但是知道队长逃出来了,果然还是更加惊喜啊!”
她突然扑过来,一把抱住陈。
“谢谢你,陈陈,没有你,我就不可能认识罗德岛的人,我没有加入罗德岛,他们也不会帮我救出队长,太好了,呜呜呜……”
陈僵在原地。“……别抱上来!”
“呜呜,可是我好高兴!”
“至少……别那么大力气……呃唔……”陈被她勒得喘不过气。
风笛终于松开手,擦了擦眼睛,忽然想起什么。
“等一下,陈陈,那……那你是不是就要走了?你答应了要帮我救队长,而现在队长已经不需要我去救了……”
陈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这种时候,你的脑子倒是转得挺快。”她说,“实话说,我不是没想过。在得知她逃出了罗德岛以后,我一直在考虑去找她。”
“其实,我能看出来的……”风笛低下头。
“但陈晖洁从来不是半途而废的人。”陈的声音变得坚定,“走了这么久,我们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些线索。”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切尔诺伯格事件后,陈一直在追查两件事:一是那支被称为“鬼魂部队”的感染者队伍的真相,二是塔露拉的下落。如今,塔露拉从罗德岛脱逃的消息已经传遍大地,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风笛,我会帮你继续追查下去。‘等到鬼魂部队重新暴露在阳光下的那一天’——我会去做我早就该做的事。”
她转过身,看着风笛。
“我会去找塔露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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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池·秘密联络点】
另一个遥远的角落,深池的密室里,气氛同样凝重。
阿赫茉妮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后的人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阿斯兰的王嗣已经回到了伦蒂尼姆?”那人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
阿赫茉妮转过身。“看样子是的。”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份密报。“这是萨卡兹有意赠送给我们的消息,作为我们先前送回那几名萨卡兹信使的回报。”
阴影里的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回报?他们不过是希望借我们的手,让公爵之间的争斗进一步升级。”
“显而易见。”阿赫茉妮说,“但从他们的做法中,我们也能看出来,伦蒂尼姆城内的局势又起了变化,萨卡兹有些着急。”
“萨卡兹还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有用的了。”阿赫茉妮摇了摇头,眉头微微皱起,“啧,自从‘间谍’暴露,我们能收到的伦蒂尼姆的消息变少了。”
“可惜。”
“是啊……”阿赫茉妮叹了口气,“真可惜。好在我们的损失还在可控范围内。”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还有另一条可能很重要的消息。”她的声音变得凝重,“这条消息是一位与我们合作的哥伦比亚军火商透露的——一个月前,那支名为整合运动的队伍迎回了他们之前的‘领袖’。”
阴影里的人坐直了身体。“你是说……”
“塔露拉。”阿赫茉妮一字一字地说,“要是之前的情报全部属实的话,她……她很有可能也是德拉克呀。”
德拉克与阿斯兰——这两个古老的王室曾经共同统治维多利亚。传说在“红龙之乱”后,德拉克被认为已经灭绝,阿斯兰独掌大权。但如果塔露拉真的是德拉克,如果她踏足维多利亚……王位的合法性将被彻底颠覆。
沉默笼罩了房间。
良久,阴影里的人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危险的意味:“德拉克……一个在伦蒂尼姆,一个在路上。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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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萨斯·冻原某大学】
遥远的北方,风正吹过冻原。
塔露拉站在大学走廊的尽头,看着那个背影。
那背影站在教室门口,正在和学生说话。姿态优雅,语气温和,像一个真正的、受人尊敬的老师。
“这些问题的答案,你们或许并不能在任何课本上找到,”那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但我希望你们好好想一想。在吃饭的时候,洗澡的时候,甚至睡觉的时候……让问题回荡在自己的大脑里。当一个念头徘徊得足够久,就将它写下来。我乐于看见你们的观点。”
学生们散去。那人转过身,看见塔露拉,脸上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
“我还以为能更早见到你——”她说,“塔露拉。”
塔露拉没有动。她的眼睛盯着那张脸,那张属于骏鹰女性的脸,年轻、优雅、无害。但她知道那张皮下面藏着什么——那是不死的黑蛇,那个寄生于骏鹰一族的古老意志,那个在切尔诺伯格核心城上操纵了她命运的存在。
“……卡谢娜,”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冻原上的风,“这名字还是这么直白浅显啊,科西切。”
“啊……名字。”卡谢娜笑了,“名字只是一个称谓,假如你嫌这些音节会勾起一些不快的回忆,你也可以叫我菲奥莉特。”
“算了,你叫什么我都不关心。”塔露拉说,“你的名字,就如同你的皮囊一样,没有让我记住的价值。”
卡谢娜的笑意更深了。“那你是为何而来呢,塔露拉?你是想从我嘴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吗?你想听见我告诉你,是的,科西切已经离开了你,如今的你只是塔露拉?”
她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放轻。
“那你会得到你想要的。我现在就可以这么说,就如你希望听见的那样,一字不差。问题是——你愿意相信吗?”
塔露拉的眼睛里有火焰闪了一下,但很快熄灭了。
“你想让我相信一条黑蛇?”她说,“这是你的新把戏吗,科西切?你给了我足够多的信息,好让我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你——我只能认为,你是有意诱使我来到这里。”
卡谢娜没有否认。她只是靠在墙上,姿态闲适,像一个正在和学生聊天的老师。
“那么,你回去看过了?回到我们共同的家?”
“那不是我的家,”塔露拉的声音像刀锋,“那只是阴谋的发源地,毒蛇们喜爱的老巢。”
“你的说法真令我伤心啊。”卡谢娜叹了口气,“但你还是读了我的信件,不是吗?你始终记得科西切公爵用来接收蛇鳞密信的渠道。那些占了公爵领的秘密警察就找不到。”
“一封十年前就已寄出的信,”塔露拉说,“寄信人就在这所学校。我都不知该赞叹你的深谋远虑,还是该庆幸那条渠道的确封存了十年,你的蛇鳞们早已朽作尘埃。”
“领地的荒废令你感到高兴吗?”卡谢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什么,也许是挑衅,也许是别的,“塔露拉,他们本来能在你的治理下获得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被第四集团军撕扯得不成模样。”
“别装作你比我更关心他们了。”塔露拉打断她,“说吧,是什么让你甘愿待在这最北边的小城里?科西切,我记得你更喜欢靠南一些的城市。不仅因为那里的空气更加湿润,还因为培育了一代又一代权力核心的土壤也更适合你的阴谋滋长。冻原——冻原就不同了。这里的人们过得更苦,光是对粮食收成的担忧就足以占满他们的大脑。你引以为豪的演说,于他们而言就像佩在你身上的假花一样,徒有其表,毫无用处。”
卡谢娜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
“塔露拉……塔露拉,”她说,“如果我说,我在这里,是因为这附近的冻原上有你留下的足迹呢?”
塔露拉的眼睛眯起来。“那我会说你胡说八道。”
“‘人类的历史,就是斗争史。’”卡谢娜的声音放轻,像是在背诵什么,“你明明都记得的。那些年里,我教会你的一切,你都用在了你后来的抗争上。既然你都记得,那么冻原上的感染者斗士塔露拉,和继承了公爵之位的塔露拉,对我来说又有多大分别?”
“可你毁掉了我在冻原上建立起的一切。”
“是我毁掉的吗?”卡谢娜反问,“在你心里,犯下这一系列致命错误的,究竟是谁?倘若你真认同自己无罪,你根本没有必要用一年半的时间去思考自己该选择何种方式的死亡。你会转头就投入下一场轰轰烈烈的抗争中。”
塔露拉沉默。
那沉默像冻原上的雪,一层层堆积,越来越厚。
“塔露拉,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来到我面前,”卡谢娜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想要用对我的审判来审判你自己,你想听见我的忏悔从而开始你的忏悔。你要的——不过是一点可怜的心理安慰。”
“……说下去。”塔露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你让我说下去?”卡谢娜挑起眉,“我还以为——”
“你以为我会让你看见我的怒火?”塔露拉打断她,“不,科西切,你还不配。到目前为止,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曾在我的脑海中预演过。一年半并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而被关在罗德岛上的我确实无事可做。想从我手中活下去,你还需要说一些更新鲜的。”
卡谢娜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种新的东西——也许是惊讶,也许是重新评估。
“好吧,”她说,“看得出来,那段自我监禁的时光让你变得更有耐心了。但我提起冻原,并不是为了刺痛你。塔露拉……看看这所学校吧。看看那些学生脸上的神采。他们相信五月的阳光会融化冻原上的冰雪,也相信着比冻原还硬的乌萨斯会在他们脚下改变。”
“而你又想用你那些龌龊的思想,去玷污他们的天真?”
“你以为我是想在他们之中寻找下一个继承人?”卡谢娜笑了,那笑声里有种真诚的愉快,“不,塔露拉,我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大学老师而已。我传递的只有知识和思想,并没有任何权力或者财富握在我的手里。假如他们想要权力,他们可以自己用双手去争取。假如他们渴望阴谋,他们同样能从我传授的知识里找到最合适的技巧。”
“你是想让我相信——你在我身上遭遇的失败,竟然让你一蹶不振、秉性大改?”
卡谢娜的笑容淡了一点。“失败?我从来不认为那是失败。整合运动并没有彻底毁在切尔诺伯格核心城,科西切的计划也一样。是的,你们暂时阻止了科西切,他没能等来他想要的那场足以立刻改变乌萨斯的战争。但乌萨斯还是步上了科西切为她设定的轨道。战争正在发生。议会和军队的摩擦依然升级了,人们的意志也在一场又一场冲突中碰撞出新的火花。”
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定在塔露拉面前。
“而我,我会站在最富有活力的土壤上,尽我所能地播撒种子。我将引导……或者说促成这些变革的发生。”
“我记得你向我否认过教育大众的意义。”
“当事态发生了变化,一位统治者却依旧按照过去的方法行事,那他必然会走向毁灭。”卡谢娜说,“差点忘了,你痛恨这个词语,就跟你厌恨科西切的控制一样。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并不在乎谁来统治。自从乌萨斯从骏鹰手中夺下这片土地,权力的更迭在明里暗中发生过多少次?”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塔露拉,你就是我,我也是你。我们想要的,都是乌萨斯仍能在我们掌心迸出星火。这场火……早晚会点燃整个乌萨斯。不,不仅乌萨斯。维多利亚……还有其他国家,都会被卷进来。大火过后,这片土地会变得更加繁荣,还是迎来毁灭?”
她停了一下。
“乌萨斯走过了自己的第一个千年——而我会令它走向第二个,第三个。这才是黑蛇存在的意义。黑蛇不死,不是因为我有着自我存续的意志,而是因为乌萨斯必须活下去。”
塔露拉看着她。
很长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最后,塔露拉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冻原上的冰。
“想要杀死你,我还不至于会惊动别人。”她说,“别忘了,科西切,这也是你教会我的知识。”
卡谢娜的表情微微变了。
“杀死我……就能令你满意吗?”她问,“假如你并不能感到满足,我还能给你第二个名字,甚至第三个。”
“你是想告诉我,在乌萨斯境内的黑蛇,还不止你一个。”
“你也能当作是我为了活下去而设法欺骗你。”卡谢娜说。
塔露拉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卡谢娜,那目光里有种让卡谢娜看不透的东西。
“你的新躯体……很脆弱。”塔露拉终于说,“杀死你,并不比杀死那个老斐迪亚要难。”
“那你还等什么?”卡谢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快,让我的躯体化作灰烬……洒满这昏暗的走廊!”
“‘恐怖的感染者刽子手再现大学校园’——这会是第二天的报纸头条。”塔露拉说,“顺带一提,我也不怕三分钟之后就会赶到这里的纠察队。”
卡谢娜的脸色变了。
“但是……你那些守在城外的新老朋友……他们还不是皇帝内卫的对手。”她说,“即便他们在一些掌权者的授意下,暂且容忍你回到乌萨斯……也绝对不会允许你在乌萨斯境内杀人。”
塔露拉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科西切,”她说,“你觉得,要是内卫们知道不死的怪物——切尔诺伯格事件的主谋就在这里,比起抓住我,他们会不会先把视线和刀刃一起投向你?”
卡谢娜沉默了。
塔露拉转身向走廊尽头走去。
“我们还会再见的。”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不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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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萨斯·城外冻原】
城外,九正在看表。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身侧的刀柄。
切尔诺伯格事件后,九带领整合运动的残部在冻原上艰难求生。一年半前,她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从罗德岛劫走被囚禁的塔露拉。不是为了原谅,而是为了审判。但在审判之前,塔露拉说自己必须找到一个答案。
如今,她来找这个答案了。
“时间快到了。”一个整合运动战士低声说,“她还没回来?九,你是不是看错她了?”
九没有回答。
“万一到了约定时间,她真的没有出现,你们就按原计划撤退。”她终于说。
“你呢?”
“她还戴着我的镣铐,那她就是我的犯人。”九的声音很平静,“我会亲手把她捉拿归案。”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那你可以省点力气了。”
九转过身。塔露拉站在几步之外,身上沾着一点城里的尘土,但神色平静。
“你回来了,”九看着她,“而且一分钟都没有迟到。你见完你要见的人了?”
“差不多。”
“所以呢?”
“你不会是想让我谈谈收获吧?”塔露拉说,“我本来不打算让那些又臭又长的絮叨污染你的耳朵。”
九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错,你精神了不少,都会开玩笑了。”她说,“那个恶神呢?你成功杀死他了吗?”
“她说她不再是那个人了。”
“你相信?”
“我不信。”塔露拉说,“但我也不再是那个以为杀了她就能解决问题的塔露拉。我不会允许她离开我的视线。有必要的时候,我会立刻动手。”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可我总有一种预感……”
“预感?”
“不死的恶神……终将死去。”塔露拉说,“可杀死她的,不会是我。乌萨斯会杀死她。她至今仍以为自己能操弄人们的意志,而我们会证明给她看——终有一天,觉醒的人们会将愚昧的统治者狠狠地抛下。在那之后,乌萨斯将再无黑蛇。”
九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塔露拉转过身,看着她,“在最终回到这里之前,我们先去一趟维多利亚。”
“你终于决定与我们同行了?”
“我是你的囚犯,”塔露拉说,“除了跟着你们,我无处可去。而且是你说的……那里的感染者,正在等我们。”
九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也许是怀疑,也许是希望,也许两者都有。
远处的冻原上,风正在吹。那些雪被吹起来,又落下,覆盖一切痕迹。
将进酒
1102年2月
一、尚蜀·初至
早春时节,大炎尚蜀。
这是一座融入群山的移动城市,三山十七峰间分布着错落的城区,索道与隧道连接着各个地块。行裕客栈坐落在应峰路,古色古香,红色的牌匾上题着金色的“行裕”二字。
清晨时分,客栈老板郑清钺正对着账本发愁。伙计刘二在一旁嘀咕:“渡口那儿月初不知怎么的,热热闹闹地办了好几次宴,卖得比咱们这好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哭丧什么?”郑掌柜瞪了他一眼,“开酒楼客栈,凭的是贵人,靠的是关系。可你又怎么知道谁是贵人,谁不是呢?”
刘二挠头。郑掌柜叹了口气:“少问多看,人不可貌相。”
话音刚落,两位客人踏入门来——老鲤和慎师傅。
老鲤从龙门千里迢迢而来,受老友梁洵之托,护送一只古董酒盏。在争山渡口,他依言找到了一位姓慎的船夫——慎师傅,一个在江上漂泊二三十年的老船夫,戴着斗笠,言语朴实。老鲤注意到他指间有茧,不似寻常船夫,但并未多问。
“我还以为我们会直奔着梁府去。”老鲤坐在客栈二楼,眺望远山。
“你那位‘朋友’,好歹是一方父母官,忙。”慎师傅啜了口茶。
老鲤微微一笑。梁洵,尚蜀知府,不苟言笑的年轻男子,他昔日的同窗好友。十几年未见,如今却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与此同时,罗德岛干员克洛丝与尚未正式入职的乌有也抵达了尚蜀。金发的卡特斯少女呼吸着山间清爽的风,感叹道:“尚蜀风高,拨云弄月,确实是名副其实。”
乌有摇着扇子,一副文绉绉的模样:“恩人说的是。春风拂面,细雨纷来,润物无声。”
“之前我就想问了,你不是个练武的吗?哪来这么多文绉绉的用词?”
“习武可不耽搁学文化。”乌有笑道,“再说,话术也是挣钱的门道嘛。”
两人本是来尚蜀休整,等待年与夕会合,却不知即将卷入一场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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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客栈风波
行裕客栈内,气氛陡然紧张。
“喂!”一声清亮的喝声打破了茶楼的宁静。杜遥夜——一位年轻的菲林女子,衣着张扬,带着一众街头青年闯了进来。她的目光扫过二楼,最终落在老鲤身上。
“既然已经被本小姐找到,就老老实实把东西交出来吧。”杜遥夜昂着头,“你是不是从龙门来?是不是带着一只古董酒盏?”
老鲤苦笑。这位杜小姐显然认错了人,或者说,她盯上的正是他怀中的那只酒盏。
乌有和克洛丝恰好在场,眼见一场冲突即将爆发。杜遥夜的手下一拥而上,乌有不得不挺身而出,以廉家阴晴扇法周旋。
“都是些普通人,下手轻点哦。”克洛丝叮嘱道,轻巧地跃上二楼。
郑掌柜——行裕客栈的老板,前镖局总镖头——一直默默观察着局势。眼看冲突愈演愈烈,他终于出声制止:“这里怎么说也是客栈的地儿,二位再这么闹下去,疮痍满目,白给路人看笑话,怕是不太妥当。”
杜遥夜虽心有不甘,但碍于郑掌柜的面子,只得暂时罢手。乌有趁机脱身,与克洛丝、老鲤等人汇合。
“那个老板和那位盛气凌人的小姐怕是认识。”老鲤判断道,“留下殿后的那位好汉,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
果然,乌有一路小跑追了上来,虽然嘴上喊着“浑身疼”,却分明毫发无伤。
一行人决定前往梁府。途中,老鲤瞥见一个奇怪的生物——一只背上长着金属器皿的小兽,一闪而过。他微微皱眉,未及细想,便被乌有催促着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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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梁府夜谈
梁府大门敞开,梁洵亲自迎接。
“很久不见,鲤。”
“千里迢迢,很难说句不辛苦。”老鲤打量着这位老友,“梁大人好大的排场,就为了让我送个小物件,要我走这么远的路。”
梁洵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请众人入府休息。克洛丝和乌有被安排住下,老鲤则与梁洵单独谈话。
“喝酒吗?”老鲤问。
“不了。一会还有工作。”梁洵一如既往地刻板。
老鲤叹了口气:“千里迢迢为你送来一只酒盏,而你却不肯陪我小酌一杯?为了取这一只盏,我可费了不少功夫。”
梁洵沉默片刻,终于让步。两人对坐小酌,谈起往事——当年的同窗岁月,各自的抱负,还有槐天裴——那个习武成痴的男人,槐琥的父亲,也是他们当年的同窗好友,如今下落不明。
正说着,一位温婉的埃拉菲亚女子走了进来。宁辞秋,礼部左侍郎,与梁洵共事。老鲤识趣地告辞,留下二人独处。
宁辞秋轻声问道:“梁大人,你有客人?”
“共事关系。”梁洵简短地回答。
老鲤心中暗笑,这个木头人,终于也有了牵挂。
然而宁辞秋早已注意到他带来的那只匣子。她曾在梁洵书房借书时,无意中看到过书架上的变化——那本不该放在高处的《三山谈》被人挪动了位置,而原本放书的地方,多了一只匣子。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并未点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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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夜半窃盏
是夜,梁府遭窃。
一个雷姆必拓人——夜半,带着她的长吻眠兽潜入书房,盗走了那只酒盏。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老鲤早有防备——匣子里的只是一只染黑的普通茶壶,真正的酒盏被他藏在了别处。
克洛丝发现异常,一路追了出去。夜市繁华,人声鼎沸,她却跟丢了目标,反而再次遇见了杜遥夜。
“是不是我说‘不关我事’,也没用了?”杜遥夜警惕地看着她。
克洛丝轻笑:“换位思考一下嘛,刚到尚蜀,就碰上有人抢劫自己的朋友,还连抢两次,说是巧合你信吗?”
两人剑拔弩张,一场交手在所难免。杜遥夜腿法凌厉,克洛丝以弩箭周旋。打斗中,杜遥夜透露了重要信息:委托镖局取盏的人,连梁洵也得罪不起。
与此同时,老鲤与乌有分头寻找克洛丝。途中,老鲤再次看见了那种奇妙的生物——器伥,那些长出腿脚的日常器物。它们越来越多,仿佛在追踪着什么。
乌有独自一人时,遭遇了大群器伥围攻。危急关头,左乐与太合出现,替乌有解了围。那些器伥似乎对左乐极为畏惧,纷纷化为普通器物——后来才知道,左乐身上带着太傅给予的某种信物,能克制这类巨兽遗泽。
“先生没受伤吧?”左乐微笑问道。这是个面容和善的少年,自称“宫廷信使”,但乌有察觉他身份绝不简单——能让肃政院副监察御史当扈从的“信使”,闻所未闻。
乌有道谢后,左乐请他转告克洛丝:“麻烦转告克洛丝姐姐,还请她再考虑考虑我所说的。买卖不成仁义在,哪怕最后克洛丝姐姐有自己的考量,那我这里,也有一个不论身份也想委托罗德岛的事情。”
乌有追问为何不当面说,左乐笑着承认:“有点紧张,话没说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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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各自的谋划
杜遥夜再次找到老鲤,这一次,她坦诚了自己的目的。
“有人想要你手里的东西,朝廷的人。可你没给。”她说,“我不希望爹这件事办成。我想让你帮我演一出戏——让这笔买卖出岔子,这样爹就不能把镖局交给我。”
老鲤若有所思:“你不想当那个接班人?”
“要继承镖局的杜遥夜也好,整日混吃等死的杜大小姐也好,都是别人期望我变成的样子。”杜遥夜认真地说,“我想让年轻人说了算。镖局的老规矩——‘先救货,再救人’——已经害死太多人了。我亲生父亲就死于这条规矩。”
老鲤答应了她的合作请求。
另一边,左乐与太合正在商议。左乐的父亲是平祟侯左宣辽,司岁台的重要人物。此次他奉父命而来,不仅要找回酒盏,更要确认三位代理人齐聚尚蜀的意图。
“若是三位代理人齐聚一方,递出太傅亲笔的手谕。”左乐低声说,“这是太傅的密令。”
太合沉默点头。他对左家忠心耿耿,因为当年左宣辽对他有知遇之恩——“取忠舍义”四个字,是将军教他的。
郑掌柜也在暗自盘算。他接了朝廷的委托要取盏,却察觉女儿的心思。更让他忧心的是,十年前那场雨夜的旧怨,终于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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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挑山人的往事
克洛丝与慎师傅登上取江峰。途中,慎师傅讲述了这座山的往事——三十年前的一场天灾,一座名为“寻日峰”的山峰诡异崩塌,却未造成任何伤亡,也未留下半点痕迹。有人说,那日山顶有个醉酒的诗人,向天敬酒,于是黑云退散。
“尚蜀的传说和历史,向来是不分家的。”慎师傅感叹道。
半山腰的茶馆里,他们遇见了正在喝晌午茶的挑山人——尚冢。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每天挑着货物上山下山,一趟路要好几个时辰。茶馆伙计告诉他,官府掏钱免费给挑山工提供茶水,这是梁大人上任后的政策——尚蜀百姓对梁洵无不称赞。
尚冢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喝茶。
克洛丝注意到他腰间挂着的正是那只失窃的酒盏。与此同时,老鲤和杜遥夜也来到了茶馆。老鲤认出尚冢,上前搭话。
“你腰间的酒盏,是从哪儿来的?”老鲤问。
尚冢沉默片刻:“这是我儿子的陪葬品。十年前,他为这只酒盏而死。”
原来,十年前的那个雨夜,行裕镖局押运这只酒盏穿越荒野。途中遭遇暴雨和土匪袭击,郑清钺做出了“先救货,再救人”的决定——这是镖局的铁律。结果,货没保住,人也没了:十几个弟兄死于非命,其中包括尚冢的儿子,还有杜遥夜的亲生父亲。
从那以后,尚冢日复一日地在山中挑山,用脚步丈量仇恨的距离。而郑清钺再未拔刀,转而经营酒楼客栈——这在尚冢看来,是对死者的背叛。
“我要拿这只酒盏给我儿子陪葬。”尚冢平静地说,“让郑清钺到取江峰忘水坪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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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纺阁楼的会谈
傍晚时分,左乐约克洛丝在五纺阁楼单独见面。
年轻的秉烛人站在阁楼窗边,看着远处的群山,缓缓开口:“克洛丝姐姐知道‘岁’是什么吗?”
克洛丝摇头。左乐解释道:“曾被古时候的人们普遍认作‘神明’的某种生物,随着文明兴起,它们逐渐隐匿了身形。所谓的‘岁’,就是其中之一。关于它们是否符合生物的定义,我们没必要空费口舌。只需要知道,当它们祸国殃民的时刻,大炎有能力消灭它们,这就足够了。”
他顿了顿:“年,夕,还有躲在尚蜀某处的那一位——这些家伙始终在司岁台的监视之下。本来,任何事情都不会仓促到如此地步,直到有天,那座山头突然云开雾散,等到司岁台秉烛人赶到时,夕早已不见踪影。”
克洛丝沉默。左乐继续说:“司岁台的秉烛人们将此事回报给朝廷,也没花几天。罗德岛是在不知全貌的情况下介入此事,不知者无罪。可反过来说,一无所知,还敢与那两人共事,实在匪夷所思。”
“你想要罗德岛做什么?”克洛丝问。
“我们希望罗德岛能遵循司岁台的安排,说服那龙门人,将酒盏主动交还给我们。”左乐认真地说,“也让鲤先生好做。”
“做什么?”
“除岁。”
克洛丝没有当场答应。她只是说需要考虑。左乐没有强求,只是提醒她:“若是二位与那对姐妹牵扯不深,最好点到即止。”
“年是我的朋友兼同事,夕是我的朋友的麻烦妹妹。”克洛丝坦然回应,“这样算不算‘点到即止’呢?”
左乐苦笑:“实话说的话,应该是‘为时已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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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白陶工的伏笔
宁辞秋在尚蜀的日子,表面上是礼部左侍郎,实则肩负着监视令的使命——礼部与司岁台一直有职权之争,而令的归属正是争议之一。她与梁洵之间,既有同僚之谊,又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那日拜访梁洵后,她去了白陶工的工坊。
白定山,号“青雷伯”,是天师府的重要人物——天师府掌源石技艺,分土木、战斗诸科,白定山属战斗天师,擅长雷法。他在尚蜀做了十年陶工,每日下午三个时辰,雷打不动地教陶工学徒。
“白叔叔。”宁辞秋轻声唤道。
白定山抬起头,花白的胡须上沾着陶土:“辞秋来了?坐。”
宁辞秋没有提酒盏的事,只是陪他散了散步,聊了些家常。但她心里清楚,司岁台此次行动,真正想要逼出手的人,正是这位白天师——一旦岁相显现,天师府就必须表态,而白定山的立场将直接影响礼部与司岁台的博弈。她必须确保他不会贸然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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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夜半的踪迹
夜半盗盏失败后,并未离开尚蜀。她带着眠兽在山间游荡,试图寻找机会。途中,她遇到了那些四处乱窜的器伥。
“源石技艺造物?”她嘀咕着,“我还以为是可以驯服的大炎动物呢。”
她试图捕捉一只,却被突然出现的克洛丝撞见。两个雷姆必拓人用母语交谈了几句——
“你是信使护卫,还是赏金猎人?”克洛丝问。
“你总不能指望我信任一个陌生人。”夜半警惕地说。
“一个雷姆必拓人。”
“雷姆必拓人也不全是好人。”
克洛丝没有再追问,但心中有了计较。夜半离开后,继续追踪器伥,却不知道自己的行动早已被各方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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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山顶的对峙
取江峰忘水坪,尚冢在等。
郑清钺来了。带着他的刀——那把尘封十年的“问霜”。杜遥夜看见父亲持刀的那一刻,脸色煞白——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郑清钺。
“等你很久了。”尚冢说。
“我知道你会来。”郑掌柜平静地回应。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尚冢握着扁担,声音低沉:“你收养了他的女儿,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打算让她接我的班。”
“是打算接镖局的班,还是像你这些年做的,安安分分当个老板娘?”
“都行,看她喜欢。”
“找着心上人没?”
“没呢。”
尚冢沉默片刻:“可惜了。你活不到看她出嫁的那天。”
郑清钺没有退缩:“也许今天我们不用打打杀杀的呢?”
“不可能。”尚冢摇头,“我知道你的为人,你心里有愧,但我心里有怨。怨了十年。”
两人对峙着,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杜遥夜冲了出来:“爹!”
郑清钺脸色一变:“夜儿!你怎么……”
尚冢看着这个长大的女孩,神情复杂:“你果然是杜遥夜。转眼间,已经长这么大了……”
老鲤也赶到了:“二位好闲情,天色渐晚,还有空在这比武练习。不过,尚师傅腰间那只盏,是我一朋友托我寻来的。我怕刀剑无眼,误碰了酒盏,得不偿失。”
尚冢没有理会他,只是盯着郑清钺:“十年前,行裕镖局接了一单大镖。但是路上遭遇暴雨,在荒野上被土匪袭击。为了保货,郑清钺放弃了同行的镖师,十几个弟兄死于非命,其中有我的儿子,也有你的亲生父亲。”
杜遥夜昂起头:“你以为本小姐是什么人?一无所知地像个傻子一样在温室里长大到今天?我亲爹亲娘的事情,我都知道。郑老头这些年做了什么,怎么做的,我比你更清楚。‘先救货,再救人’——这条规矩害死了多少人,你以为我不知道?”
尚冢怔住。
“所以,今天我便是要告诉你们——”杜遥夜一字一句地说,“镖局也好酒馆也罢,迟早是要姓杜的。规矩,也要改。麻烦二老,不要现在给我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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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混战
战斗终究还是爆发了。
尚冢的扁担如游龙,郑清钺的霜刀似惊雷。两人交手数十招,不分胜负。杜遥夜想要插手,却被尚冢一掌震退。
老鲤试图夺回酒盏,却被卷入战局。混乱中,郑清钺一刀劈向酒盏,那漆黑的瓷器应声飞出,落入悬崖。
老鲤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与此同时,左乐与太合赶到。太合正要出手相助,却被乌有拦下。
“休想!”乌有挥扇迎上。
太合皱眉:“困兽之斗。”
乌有咬牙:“我告诉你可别欺负人啊,就因为你是当官的我才不敢动手的——”
太合沉声道:“我既为报知遇之恩,与左公子同行,还谈什么官身。来!廉家传人,你我单纯以武人身份,互相试试斤两。”
两人战在一处。乌有扇法精妙,太合掌力浑厚。三十三招过后,太合忽然一掌拍在地面,乌有双腿陷入石砖之中,动弹不得。
“到此为止。”太合说,“你若是有意投身军伍,必然大有可为。”
乌有苦笑:“这倒是字面意思的寸步难行……”
他咬牙试图折断双腿挣脱,太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我把这场乱斗视作闹剧,并未上心。但你告诉我,是我错了。”
另一边,尚冢与郑清钺的厮杀越发激烈。忽然,一道身影掠过——慎师傅出手了。
斗笠蓑衣,指雨为剑。他一指点出,竟生生震断了尚冢手中的扁担。
“别打了。都别打了。”慎师傅说,“安稳点不好吗?”
郑清钺瞳孔微缩:“你……你是……”
太合也认出了他:“浮萍雨师慎楼——禁军前教头,曾参与剿灭水匪之战。百姓只知道是天师牵头,却不知其余几人,才是真正定音之人。”
慎师傅叹了口气,摘下斗笠:“我就是个路过的船夫,本着一片好心,劝大家不要在这里打打杀杀。也看看山顶是什么情况。梁大人刻意托付过我的——他说,‘希望慎师傅保尚蜀太平’。”
话音刚落,山顶异变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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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相显现
一座凉亭凭空出现在忘水坪上。
夕的身影出现在亭中,她冷着脸,身后跟着墨魉。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大大咧咧地抱怨着什么。令——那个嗜酒的诗人,终于现身。
“呼……啊……看看这景色吧。”令醉眼朦胧,“落日烧云,多娇妩媚。如此良辰美景,你们却非要说这些败兴的话题吗?”
左乐终于见到了这三位传说中的代理人。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大炎司岁台秉烛人左乐,奉太傅手谕,密查夕与黑酒盏下落。”
年挑眉:“哦?你身上带着什么?”
左乐取出那封“手谕”。令接过,展开一看,神色骤变。
那上面只有三个字——“事不过三”,字迹清秀而熟悉。
“这不是太傅的手谕。”令低声说,“是颉的笔迹。是那个臭棋篓子写的。太傅……替他送信?”
年也看清了那三个字,脸色沉了下来:“他难道比我们快一步?”
夕咬牙:“何止一步?难怪那个老头会这么咄咄逼人。”
克洛丝不明所以,但年后来告诉她:颉是她们的另一位姐妹,已经消失很久了。那三个字,是颉的遗笔,也是棋痴的警告——三位代理人齐聚,便是“事不过三”。
话音未落,天象骤变。一个巨大的阴影在云层中凝聚成形——岁的影子。它俯瞰着山顶的众人,神情复杂,忽而怀恋,忽而悲愤,忽而怜悯。
“它……它在看什么?”左乐喃喃道。
令仰头饮尽壶中酒,用尾巴卷起酒坛,倒入那只黑色的酒盏。她对天举起:“喝酒吗?”
岁相没有回应,只是凝视着她。
下一刻,所有人都被拉入了一片奇异的空间——一幅巨大的棋盘,黑白纵横,纵横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而他们,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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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棋局
“几位若是无事,来陪我手谈一局?”
一个人影端坐室中,面目模糊,身后挂着半幅字画——《天圆地方》。他借用的是老鲤的形象,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另一个人——那个被囚禁在京城的“棋痴”,岁的本体意识。
老鲤镇定地坐下:“下棋?什么棋?我可不太懂棋道。”
“大炎围棋。”
“太复杂了。不如五子棋?”
“儿戏。”
老鲤笑了:“我觉得没差。你喜欢下棋?”
“不喜欢。下棋很无趣。”那个声音说,“棋盘双方遵循着同一种规则,在纵横间黑白厮杀,有什么意义呢?棋,终归只是一种游戏罢了。”
“那你为何要找我?”
“吾与吾斗,太过无聊。”
梁洵、宁辞秋、左乐、克洛丝也陆续出现在这方空间。他们被邀请一同下棋——或者说,一同参与这场博弈。
棋局进行着。老鲤虽不擅长棋道,却擅长察言观色。他渐渐明白了这局棋的意义——它不是胜负的游戏,而是意志的较量。
“你该等你的帮手。”那个声音说。
果然,令出现了。她破开迷障,走进这方空间,站在那个“棋痴”面前。
“你执黑,谁执白?”令问。
“身铸云子,博弈苍生,不胜不休。”棋痴说,“我已将自己化作一百八十一枚黑子,散落人间。”
令沉默片刻,然后问:“是因为颉的消失?”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他只是说:“我已投子认输,各位不必久留。只是,令,我送你一份小礼,你还未曾察觉。等你收下后,再来找我吧。”
棋局散了。众人回到现实,却发现山顶的景象已然改变——那座凉亭凭空出现,而岁的影子正在缓缓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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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惊蛰现身
令弹指之间,岁的影子烟消云散。
“一场大梦,醒了,就消失了呗。”她轻描淡写地说。
年不满地嘀咕:“说得轻巧。”
令微微一笑:“就是很轻巧的一件事。所以我才是你们的姐姐啊。”
左乐正色道:“司岁台需要年和夕给出一个解释。以及,你三人不能共同行动,需在司岁台监视下,离开尚蜀。”
“我做担保。”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惊蛰——麟青砚,大理寺少卿,罗德岛合作干员——出现在众人面前。她以天师府传人的身份,劝各方留一丝余地。
“大理寺似乎不应插手司岁台事务。”左乐皱眉。
惊蛰平静地说:“只是以天师府传人身份,劝师伯给各方留一丝余地。”
左乐微怔:“难怪宁小姐始终按兵不动……原来是你先去说服了那位白天师。”
惊蛰点头:“天师府自然不能为此事做主。只是眼下,司岁台恐怕也不能妄下定夺。”
“什么?”
“太傅已至尚蜀。”惊蛰一字一句地说,“司岁台秉烛人左乐,礼部左侍郎宁辞秋,肃政院副监察御史太合,尚蜀知府梁洵,以及我本人,都须在今夜子时之前,回到梁府。等候太傅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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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太傅定局
当晚,梁府灯火通明。
太傅——那位年迈的龙族老者,朝廷重臣——端坐正堂,目光如炬。他的身后,站着沉默的太合。
“左乐。”太傅开口。
“在!”
“依你推演,若三人岁相流窜人间,为害尚蜀,以当时局势,你需要多久镇压局面?又若是岁兽苏醒,大炎备以一城迎战,代价如何?”
左乐深吸一口气:“前者需三日工夫,后者恐两败俱伤,巨兽死,而军队十不存三。”
太傅转向梁洵:“梁洵。若是今日判你身死,以保礼部与司岁台平安,你如何做?”
梁洵毫不犹豫:“理当服法。”
“那如果你今日作为,阴差阳错,导致尚蜀城市受损,百姓蒙受损害,你如何做?”
“苟求生路,亡兽补牢。”
太傅微微颔首:“棋局至此,五五之间。梁洵挑选的那个龙门人,本是一记出奇无理手,却被他抓住了什么蛛丝马迹,棋差一筹。事已至此,又有多少事在他算计之中?又有多少他没算到的事情,终归还是有利于他?”
众人沉默。
太傅缓缓道:“梁洵,替你知府职位之人,一月内抵达尚蜀。做好交接,随我离开。”
宁辞秋脸色微变。
梁洵低头:“梁某人……不知太傅用意。”
“随我入京。”
宁辞秋愣了愣,随即躬身道:“宁辞秋祝贺梁大人高升。”
梁洵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默。
太傅又转向宁辞秋:“玉门已从既定航线归国。昨日与龙门接触,准备补给。你先一步前往玉门。我与梁洵在京城事了,自会前往。”
宁辞秋凛然:“明白。”
太傅最后看向太合。这位肃政院副监察御史微微躬身:“诸事顺遂。”
左乐这才明白,原来太合叔早已知道这一切——他的“取忠舍义”,从来都是对太傅的忠诚。
太傅站起身:“司岁台此次失误,先不予追究。眼下,确定那一百八十一枚黑子落向何处,才是关键。他以身化子,要下一盘天地为局的棋。”
左乐郑重应道:“明白。”
宁辞秋问:“太傅何日离开尚蜀?”
“明晚。”
“这么着急,不需要等待信使队伍护送……”
“不必。”太傅摆摆手,“大炎疆土之内,普天之下,我只怕百姓不得安生、国业不够昌盛。我还怕什么?还有什么值得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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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夜半的真相
次日清晨,宁辞秋在码头见到了夜半。
这个雷姆必拓来的赏金猎人,正在逗弄她的长吻眠兽。看见宁辞秋,她站起身:“你要我办的事,我办砸了。”
“不,你办得很好。”宁辞秋温和地说,“虽然盏最后还是被那个挑山人抢走了,但你的行动让梁洵不必难做。这就够了。”
夜半困惑地挠头:“我还是没明白,不就一只酒杯嘛,既然你知道它在哪儿,你自己偷偷拿走了不就行了?”
宁辞秋望着远山,轻声道:“他是不愿意给我的,所以我确实不能拿。”
“所以要我帮忙?”
“嗯。他是那种宁愿自己扛下一切的人。我只是……不希望他卷入这么多麻烦事里,还毫无自觉。”
夜半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个姓白的老头子,他在哪儿?”
宁辞秋微微一笑:“我带你去见他。这次的事情,我也该谢谢你。”
左乐和太合恰好路过。夜半警惕地后退一步,宁辞秋却摆摆手:“不必警惕,他们不是敌人。”
左乐认真地说:“本来就是司岁台仓促行事,不会追问这位小姐。呃……当然,前提是她进入炎国境内是用的合法手段……”
宁辞秋微笑:“当然。她是我的朋友。”
她带着夜半离开,左乐望着她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太合忽然开口:“公子。”
“嗯?”
“公子年少,说这种话,难免有些故作老成的嫌疑。”
左乐一愣:“什么话?”
“但愿这些儿女情长,不要影响接下来的大事。”
左乐脸一红:“咳、咳——我相信那时的女子只是心怀恩情!怎可与男女之情混为一谈!若有了救命之恩,这情感便不纯粹了,更有乘人之危的嫌疑。是太合叔误会了。”
太合沉默片刻:“……公子正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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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山巅的对话
令独自站在山顶,手中握着那只酒盏——不,现在只是一只普通的酒盏了,那枚黑子已经消散。
杯中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你回来了。”
“一百八十一枚黑子,你会先岁一步失去理智的。”令说。
“这些年,你都在这里,醉生梦死?不……岁月于你没有意义。”
令沉默片刻:“行裕镖局的一出闹剧,是你一手策划好的。”
“不完全是。”
“他们和我没有干系才是。为什么要把他们卷进来?”
“只是一个提醒。”那个声音说,“提醒你,人心,并没有道德家们鼓吹的那般纯粹。同门相残,兄弟反目,爱恨情仇皆为棋路。你不怕,你现在当然不怕,可你迟早会怕。年会怕,夕会怕,他们变得都太像人了,那他们都会怕。”
令沉默良久,忽然举起酒盏:“杯中只应有酒,酒不该如此多舌。”
刹那间,万物停摆。
尚蜀三山十七峰,如今多出一峰,更有数不清的树,数不清的叶。有风,叶却不动。
令想起三十年前那场天灾——那时她醉卧山巅,向天敬酒,黑云退散,百姓安康。如今,同样的手势,同样的酒盏,面对的是自己的“兄长”。
她将手中酒盏掷向阴云。一只黑色的酒盏,一枚黑子,在天灾般的异象中转瞬间灰飞烟灭。
“你感到愤怒吗?你悲悯吗?你嫉妒吗?”那个声音渐渐消散,“铭记这种情绪……大势将起……”
令望着远山,轻声自语:“大势将起……我不可能置身事外……对吧。”
她呼出一口气,转身下山。
“先买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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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槐天裴的线索
梁洵收拾行装时,老鲤来找他。
“槐天裴的下落,我有些眉目。”梁洵说。
老鲤眼睛一亮:“你一早就有眉目的,只是不想让我分心。”
“你怪我不告诉你?”
“我是怕你还需要帮忙。”
梁洵摇头:“最近大炎江湖上有一些传言。说有个用拳的疯子在北边出现过,一拳打穿了三个山贼的胸膛。既是武林,那一定是少不了他的。”
老鲤若有所思。槐天裴是槐琥的父亲,也是他们当年的同窗。那个习武成痴的男人,抛下女儿浪迹天涯,老鲤答应过槐琥要找到他。
梁洵看着他,忽然问:“你会回龙门吗?”
“不回。我还要找个人。”老鲤说,“这一次,是私事。”
梁洵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老鲤就是这样的人——嘴上说着麻烦,该做的事一件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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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太傅与令
太傅临行前,独自登上了取江峰。
令正在山顶饮酒,见他来了,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身旁的石块:“坐。”
太傅坐下,望着远山:“今年梅花开得迟,我还当是为什么,原来是太傅私访尚蜀,稀客稀客。”
令轻笑:“你何时算主了?”
“真要细究起来,我还真能算这些山头的半个主人——当年你戍北的时候,是我批的粮草。”
太傅沉默片刻,缓缓道:“大考之处,不在人。在你们。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们站在哪一方,看着哪一面,心向哪一处,都会直接决定战争的损失。”
令说:“大炎很难败的。”
“你确实可以替大炎军旅说这句话。”太傅看着她,“你与那位宗师各自戍北百年,功不可没。若非如此,朝廷也不会这么念旧情。司岁台之举虽有越俎代庖之嫌,可无论如何,是深得人心的。”
令望着远山,轻声道:“峥嵘岁月,流连忘返。时至今日,偶尔醉到情深处,仍听得见得,吹角连营。”
太傅站起身:“年那边,朝廷想和她做个买卖。千年以来,天机阁都不曾停歇过一刻。无数军士天师战死塞北,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邪祟诡魔,杀之不绝,始终不能一劳永逸。最精锐的士卒,最伟大的将领,最睿智的天师,都奔赴塞北,年复一年。朝廷要她在天机阁外,设十二楼五城,机关三千座,兵俑百万台。”
令没有接话。
太傅继续说:“这件事不需要她立刻去做。也不光她一个人做,大炎已经开始布置,绘制图纸一事,也交由各大天师府解决。朝廷希望她出手相助,至少能从那座阁楼里换回一个人来。”
“谁?”
“一个绝不会倒下,但也万万不能倒下的人。”
令沉默片刻:“她还好吗?”
“还好。”太傅说,“她戍北至今已有三百七十余年。若是她得以脱身回国,朝廷倒也乐意从此放她清闲,让她安享晚年。可老前辈总说自己闲不得。”
令忽然问:“他如今是否……?”
太傅知道她问的是棋痴,缓缓道:“他的行为超过了所有巨兽学士的预计,以自己血肉之身化为一百八十一枚黑子,落于人间。他这是要以天地设局。收官之日,他一定会再度现出真身。那时你亲自问他就是。”
令望着远山,轻声道:“这一局,务必要赢。”
“输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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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尾声
春寒渐消,尚蜀的早春即将过去。
克洛丝与老鲤在码头告别。
“鲤先生不回龙门?”
“不回。我还要找个人。”
“顺路不?我反正要和这个家伙去一趟办事处,然后再回到罗德岛本舰。”
老鲤摇头:“这一次,我不好再麻烦罗德岛了。真的是私事。”
桑葚匆匆赶来,带来炎熔的消息。克洛丝叹了口气:“这趟炎国之旅还真不消停。”
老鲤笑道:“常有的事。”
临别前,克洛丝忽然问:“鲤先生之前说,梁大人和龙门魏彦吾很像,像在哪儿?”
老鲤微微一笑:“毕竟……都被心上人吃得死死的啊。”
宁辞秋站在码头,看着夜半登上离去的船只。
“保重。”她说。
夜半挥挥手:“后会有期。下次来雷姆必拓,我请客。”
梁洵收拾行装,准备随太傅入京。临行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梁府的庭院——那里种着宁辞秋亲手栽下的山茶花。
“保重。”他轻声说,不知是对谁。
左乐与太合离开尚蜀,继续他们的使命。年轻的秉烛人心中多了几分明悟——有些事,不是黑白分明的棋局可以概括。
郑清钺关了镖局,专心经营酒楼。杜遥夜带着一群年轻人去了玉门,开始新的生活——她要建立一个新的镖局,用新的规矩。
尚冢继续在山上挑山,只是偶尔会停下来,看看远方的云。他腰间已经没有酒盏了,但心里的怨,似乎轻了一些。
惊蛰完成了使命,准备返回大理寺。临行前,她对克洛丝说:“罗德岛与炎国的合作,不会因此事受到影响。这一点,我可以担保。”
克洛丝微笑点头。
令依旧饮酒,依旧醉卧山巅。只是偶尔,她会想起那个破碎的酒盏,想起那枚消散的黑子。
“大势将起。”她喃喃自语,又饮一口。
杯中的酒,清澈如初。
而那枚黑子——那个曾经困于酒盏中的意识,如今飘散于天地之间。他留下的棋局尚未终了,但执棋之人,已换了新颜。
尚蜀的风依旧清冽,吹过三山十七峰,吹过那些新建的城区,吹过古老的栈道与凉亭。
早春听雪,别有韵味。
正如乌有所说:“因为眼前有如此江山——风光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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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罔两问景】
爹,墙上为什么挂着把刀?
那是爹年轻时候讨饭吃的伙计。
爹,那为什么刀下面还有个空架子?
那是留给一个老前辈的。
老前辈人呢?
和爹闹掰了。
为什么?
因为……
——因为影子的影子,终于问影子:你为何没有独立的意志?
影子答:我待景而生,景动我动,景止我止。可景又待何而生?
罔两不语。
天地之间,谁不是谁的影子?谁又不是谁的景?
闲笔杂谈:梁洵与宁辞秋
尚蜀客话——酒馆小二闲谈
诸位客官,请坐,请坐。
小店这壶茶是新上的春茶,配着窗外那几株山茶花看,最是相宜。说起那山茶花——喏,就窗外那几株——倒是有个来历。
咱们尚蜀这几年,城里城外多了不少花木。尤其是梁府那边,从前院子空落落的,如今一到春天,山茶花开得满院都是,粉的白的,远远就能瞧见。
这花是谁种的?嘿嘿,客官您这眼神——成,小的就陪诸位喝喝茶,说几句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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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大人来尚蜀就任那年,才二十出头。
头几年,他来店里喝茶,从来都是一个人。坐在二楼靠窗的老位子,要一壶清茶,看着窗外,能坐一下午。小的上去添水,他从不多说一个字,点点头就算完事。
刘二说:“这位爷,心里头有事。”
我说:“有事也不关咱的事。”
刘二笑笑,没再吭声。
后来有一回,礼部来人了。说是京城来的钦差,要在尚蜀住一阵子。那会儿咱们还不知道来的是谁,只听说是个年轻姑娘,姓宁。
她头一回来店里,是打听路的。
“请问梁府怎么走?”她问。
小的指了路,她道了声谢就走了。穿一身素色衣裳,说话温温软软的,像是怕惊着谁似的。
有意思的是,那天梁大人也在店里。
他就坐在二楼老位子上,手里端着茶,眼睛却往门口的方向看——看了很久。刘二捅捅我:“你瞧,梁大人今儿这茶,喝了半个时辰还没喝完。”
我说:“许是茶好。”
刘二嘿嘿一笑,没接话。
后来宁小姐常来尚蜀。说是公干,可一年来七八回,回回都住半个月,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不过咱们小老百姓,管不了那些,只知道她每回来,都要到梁府去。
有一回,刘二去梁府送菜,回来跟我们说:“你们猜我在梁府书房瞧见什么了?”
“什么?”
“那书架上,摆着一本《尚蜀风物志》——诗集。”
我说:“诗集怎么了?”
刘二挤挤眼:“梁大人从前只看公文,不看诗的。”
我说:“许是换口味了。”
刘二又笑:“那本书,我上回见着,是在宁小姐手里。”
这倒有意思了。
---
说起那本诗集,倒是有个说法。
宁小姐第二次来尚蜀的时候,在店里喝茶,手里就拿着那本书。走的时候忘在桌上了,刘二收起来,打算等她下回来再还。
可第二天,梁大人来了。
他在二楼老位子坐了半天,忽然下楼来,问刘二:“昨日宁小姐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
刘二愣了愣,把书拿出来:“是这个不?”
梁大人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接过书,走了。
刘二后来跟我说:“你说梁大人怎么知道宁小姐落了东西?”
我说:“许是看见了。”
刘二说:“那天他可没来店里。”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那本书,梁大人揣在怀里揣了三天。第四天宁小姐来店里,他才“恰好”也来喝茶。俩人隔着两张桌子坐着,各喝各的茶。
喝了半个时辰,梁大人起身走了。那本书,还在他怀里揣着。
刘二说:“咋不还呢?”
我说:“许是忘了。”
刘二笑得直拍大腿。
后来那本书怎么还的,咱们不知道。只知道从那以后,梁大人来店里喝茶,隔三差五就“恰好”跟宁小姐同一时辰。
有一回我上去添水,听见宁小姐轻声说:“梁大人近日公务不忙?”
梁大人沉默了一会儿,说:“还好。”
宁小姐笑了笑,没再问。
我添完水下楼,刘二问:“说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
刘二说:“没什么就好。越是没什么,越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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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宁小姐又来尚蜀了。
这回她带了个小布包,里头是花种子。她在店里喝了一下午茶,梁大人也在店里坐了一下午。两人隔着两张桌子,各看各的书,偶尔抬头,视线碰上了,又各自移开。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宁小姐起身走了。梁大人也跟着起身走了。
刘二扒着门缝往外瞧,回来说:“俩人往梁府那边去了。”
我说:“许是顺路。”
刘二说:“梁府在南边,码头在北边,顺的哪门子路?”
我没接话。
后来咱们才知道,那天宁小姐在梁府院子里种了一圈山茶花。梁大人在旁边站着看——就那么站着看,从日落看到天黑。
刘二说:“也不帮着挖土?”
我说:“许是不好意思。”
刘二说:“那倒是。帮挖土,就太明显了。”
那圈山茶花,后来长得挺好。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粉的白的,远远就能瞧见。有一回我去梁府送东西,看见梁大人蹲在院子里,拿个水瓢,一棵一棵地浇。
浇得很慢。
一边浇,一边看那些花。
看花的眼神,跟看别的东西不太一样。
我说不上来哪不一样,反正就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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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有场大雨。
雨来得急,天黑得像扣了口锅似的,眨眼功夫街上就没人了。宁小姐那会儿正好在店里喝茶,走不脱了。
郑掌柜说:“宁小姐,要不您住一晚?客房还有。”
宁小姐迟疑了一下,正要点头,门开了——梁大人进来了。
他也淋湿了,头发上还滴着水。
郑掌柜愣了愣:“梁大人?您怎么……”
“路过。”梁大人说。
路过?从梁府到这儿,得绕多大一圈才能“路过”?
郑掌柜看看他,又看看宁小姐,笑了笑:“那正好,二位都住下吧。我让刘二收拾两间出来。”
宁小姐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梁大人没说话,上楼去了。
那天晚上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宁小姐下楼吃早饭,梁大人已经坐在那儿了。
两人隔着两张桌子,各吃各的。
小的端粥上去的时候,听见宁小姐轻声说了一句:“昨晚……多谢梁大人。”
梁大人顿了顿,说:“没什么。”
就三个字。
可宁小姐听了,嘴角却弯了弯。
后来刘二跟我说:“你猜梁大人昨晚住的是哪间?”
我说:“不是杂物间吗?”
刘二说:“杂物间在北边,宁小姐那间在南边。梁大人那间,就在她隔壁。”
我说:“凑巧吧。”
刘二说:“凑巧?郑掌柜亲口说的——梁大人自己挑的。”
我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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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小姐每年走的时候,梁大人都会去送。
有一年我去码头送货,正好瞧见了。
船靠在岸边,宁小姐站在船边,梁大人站在岸上。俩人中间隔着两三步,谁也没说话。
站了很久。
船家催了两遍,宁小姐才转身要走。
“等等。”梁大人忽然开口。
宁小姐回头。
梁大人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她。
宁小姐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然后愣住了。
里面是一朵干花——山茶花,干得透透的,颜色都变了,但形状还完整。
梁大人说:“去年那棵树上,第一朵。”
宁小姐捧着那个小布包,看了很久。
船家又催了。
她才回过神来,把小布包收进怀里,转身上了船。
船开出去老远,她还站在船头,往岸上看。
梁大人站在岸边,一直看着,直到船看不见了。
我悄悄瞄了一眼他的手腕——那儿多了个银镯子,普普通通的那种,没什么花纹。
什么时候戴上去的,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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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店里来了个年轻男人。
穿得体面,说话也客气,一进门就问:“请问宁小姐是不是常住这儿?”
我心里一紧,问他:“您是?”
“哦,我是她同乡,在京里做事的。”他笑了笑,“路过尚蜀,顺便看看她。”
正说着,宁小姐从楼上下来了。
“赵大哥?”她愣了愣,“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那年轻人笑着走过去,“走,我请你吃饭,咱们叙叙旧。”
宁小姐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两人刚出门,就撞上一个人——梁大人。
他就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梁大人?”宁小姐愣了,“您怎么……”
“路过。”梁大人说。
又是路过。
那年轻人看看他,又看看宁小姐,笑了笑:“这位是?”
宁小姐正要介绍,梁大人已经转身走了。
一个字都没说。
那天下午,梁大人来店里喝酒——他平时可不怎么喝酒。一个人坐在二楼老位子上,要了一壶酒,慢慢喝着。
喝到一半,宁小姐上来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久。
梁大人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那人是谁?”
宁小姐轻声说:“发小。从小认识。他孩子都三岁了。”
梁大人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宁小姐接着说:“他来尚蜀,是给孩子买土特产的。”
梁大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嗯”了一声。
就一个“嗯”。
可那张脸,明显没那么闷了。
宁小姐看着他,嘴角弯了弯,起身走了。
梁大人看着她的背影,又喝了一口酒。
我下楼的时候,刘二问:“说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
刘二笑:“那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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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大人入京的事,是去年传开的。
那天他来店里,要了一壶酒,坐了半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宁小姐来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问:“怎么了?”
梁大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傅召我入京。”
宁小姐愣了一下,然后问:“什么时候?”
“下个月。”
“多久?”
“不知道。”
宁小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那挺好,京城我熟。”
梁大人看着她,忽然说:“你……”
只说了一个字,就卡住了。
宁小姐等了一会儿,轻声问:“我怎么?”
梁大人摇摇头:“没什么。”
两人又坐了很久。太阳落山了,刘二上来点灯,他们还在那儿坐着。
后来宁小姐起身要走。
“等等。”梁大人忽然开口。
宁小姐回头。
梁大人说:“那山茶花……我会让人浇水。”
宁小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春天里第一缕暖风。
“好。”她说。
就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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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茶凉了,给您添点热的?
嗨,都是些闲话,您听听就罢。这人世间的事啊,说得清的,反倒没什么意思;说不清的,才让人惦记。
您说是不是?
慢用,慢用。
阴云火花
一
卡拉顿城的夜晚从不安静。源石锅炉的轰鸣声持续不断,高大的烟囱上方烟雾缭绕,将星空遮蔽成一片模糊的灰。晚上九点,感染者工厂换班的时间,工人们脱掉破旧的防护设备,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那间叫作“绿意火花”的小店。
店很小,货架上摆着夏栎种的多肉植物,墙上挂着几盏手工制作的源石灯。粗糙的炸鳞肉,寡淡的土豆浓汤,没什么味道的果酒——这是店里能提供的全部。但对那些在工厂里耗尽了十几个小时的人来说,这些已经足够。
一个叫吉姆斯的非感染者工人举起酒杯,他的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他不是感染者,家里有八岁和十二岁的孩子,老母亲哮喘,老父亲骨病缠身。他来感染者社区上班,只是因为这里的工厂愿意收留任何愿意干活的人——感染者工资更低,非感染者来者不拒。每次提起家人,他的语气里既有骄傲也有沉重。
感染者阿石坐在角落,他已经喝了好几杯。他有妻子,有女儿,她们都是健康的。信寄来的时候,他说她们要来看他。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们,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还能撑多久。他沉默着喝酒时,脸上的皱纹里藏着说不出的苦涩。
那个叫毕恩的感染者工人在看报纸。报纸上说,议会有人在推动改善感染者待遇的法案,每天工作时间不超过十五个小时,提供与普通人一致的防护设备。阿石嗤笑一声,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他说他是土生土长的卡拉顿人,那些贵族老爷的把戏他看了一辈子,没人比他更了解。
毕恩没有接话,只是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他偶尔会消失几天,说是“去城外办事”,回来时什么也不解释。店里的人习惯了,没人多问。
店里的菲林女孩端着托盘穿梭在桌椅之间,大家叫她小火花——苏茜·格里特。五年前,她从博森德尔来到卡拉顿,那时候她刚被确诊为感染者。家里太穷了,母亲和兄长的收入承担不起一个感染者的花销。她离开的那天晚上,母亲抱着她哭,说对不起她。她说没关系,她已经打听好了,卡拉顿的感染者可以用工钱换药。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因为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她今年十九岁,眼睛里还有光。有时候她自己会想,大家都叫我小火花,可我这点火花能照亮什么呢?但她还是每天擦亮店里的灯,等着客人来。
二
1097年
十一月十七日的早晨,苏茜出门送货。篮子里装着鳞肉、土豆、葱头和胡椒粉,是要送到凯尔斯先生店里的。她穿过街道,那里有一群人在示威。
“外地人滚出去!”“把感染者赶出去!”标语和口号混在一起,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嗓门很大的男人。一个月前,他穿着连体工服,说自己的工厂因为感染者倒闭了;两个月前,他说自己是小商人,店里的东西被感染者偷了;今天,他说自己是搬运工,失业都是因为感染者。他熟练地变换着身份,像演员在不同的舞台上扮演不同的角色。
他看见苏茜了。
篮子被打翻在地,货物滚得到处都是。苏茜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她低着头,咬着牙,不让自己反抗。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告诉自己忍住,忍住,电火花在指尖跳动,又强行压下去。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世上有些事情,忍一忍就过去了。但她的手还在抖。
有人拉住了那只再次落下的手。
那是一个乌萨斯人,脸上有明显的源石结晶,脸上有旧伤,眼睛很冷。他叫雷德,是附近工厂的工人,偶尔会来店里看书。其他工人都叫他雷德老大,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敬畏。他站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这位老爷是不是有点太不体面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让那个示威者愣住了,“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没什么意思吧?”
示威者想动手,但雷德指了指自己脸上的源石结晶。他说他嘴角流血了,对方的手也破了,万一感染上矿石病就麻烦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平淡里藏着某种危险的东西。示威者脸色发白,转身就跑。
苏茜捡起散落的货物,眼眶发红。雷德帮她提着篮子,送她走完剩下的路。他说最近反对感染者的活动越来越多,以后绕道走吧。他说那个大嗓门的男人他认得,沸区帮派雇来的职业示威者,给钱什么身份都能演。他说感染者的存在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只要支持新政策的议员不占上风,类似的事情就不会少。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接受的事实。他的背影看起来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三
苏茜存了五年钱。六千五百镑,堆在一起是一摞厚厚的纸,散发着长久积攒的旧物的气味。她数了一遍又一遍,不敢相信这笔钱真的属于自己。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会爬起来再看一眼,确定那不是梦。
十一月二十三日的早晨,她对着镜子拍打自己的脸颊,练习该怎么和房东说话。她害怕,害怕这只是一场骗局,害怕那个从未见过的房东会嘲笑她,害怕所有的努力最后都是一场空。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紧张,嘴角的笑容僵硬得像贴上去的。
来的那个人她认识。苦根,罗德岛的小队长,店里的常客,平时总是一副沉稳可靠的样子。他就是房东。他说这家店是罗德岛的资产,夏栎向他转达了她的想法。他问她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她说她的父亲是个理发师。小时候父亲常说,不应该因为生活窘迫而改变面对生活的态度。理发看起来是小事,但愿意打理自己的人,一定是还相信生活的人。父亲已经不在了,但她还记得他握着剪刀的样子。她想在感染者社区开一家理发店,让那些被生活压垮的人,至少在镜子里能看到一个整洁的自己。
苦根说很好,就这么定了。
那天晚上,店里来了很多人。格拉尼骑警从巡逻中偷跑出来,阿石理了发换了干净衣服,毕恩拿着报纸,吉姆斯说这家店他比家还熟悉。夏栎从荒地赶回来,揉着苏茜的耳朵说恭喜。
苏茜哭了。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幸运的人,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
四
十一月二十四日的清晨,烟尘笼罩了感染者社区。
大火在凌晨燃起,等到天亮的时候,“绿意火花”已经只剩下焦黑的废墟。招牌的碎片散落在地上,墙壁和屋顶化为残骸,那些多肉植物、那些源石灯、那些她亲手擦过无数遍的桌椅,全都变成了灰烬。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刺得人眼睛发疼。
苏茜站在废墟前,消防员拦着她,警备队员拉着她。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觉得这是一场噩梦,只要闭上眼睛再睁开,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但她睁开眼睛,眼前还是那片焦黑的残骸。
她跪在地上,余烬灼伤她的手脚,碎片刺破她的皮肤。她感觉不到疼,因为她失去了比疼更重要的东西。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节衣缩食攒下的每一分钱,深夜惊醒时对自己说的每一句“再坚持一下”,全都烧光了。
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她哭着跑出社区,往废弃城区的方向去了。
五
时间倒回火灾发生的前一夜,十一月二十三日深夜。
另一个菲林女人正躲在废弃仓库的阴影里。
她叫夜烟,巫女林的第一百一十三位女巫。五年前,巫女林拒绝和大公爵妥协,维多利亚军队的火炮点燃了那片收容感染者术师的土地。她活了下来,但同伴一个接一个死去。她流浪了五个城市,待过八个感染者聚集区,有过十七次越狱。每到一个地方,她就数一数这里的流浪猫,仿佛那些猫是她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的联系。
矿石病的病灶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刺痛,一天比一天剧烈。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开始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可以俯视整个卡拉顿城的地方,在那里变成一块石头,然后“嘭”的一下,什么都不留下。
但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件事放不下。
在卡拉顿的废弃房屋里,她藏着一个叫小敏的女孩。那是个感染者的孤儿,瘦得像一只淋过雨的小猫。夜烟每天给她送吃的,送药,教她辨认硬币的面值,教她区分好人和坏人。女孩叫她女巫姐姐,眼里满是崇拜。有一天女孩问她,什么时候也能像你一样使用源石技艺?夜烟说等你再长大一点吧。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那天晚上,她照例给小敏送完东西,然后躲进一间废弃仓库想找个地方过夜。但她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两个叙拉古人,正在清点武器和爆炸物,谈论着绑架一个议员。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他们发现了她,追了出来,弩箭擦过她的肩膀。她跑进夜色里,用源石技艺制造黑雾迷惑追兵。她逃进一间小店,叫作“绿意火花”。两个暴徒追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个说,感染者的死活没人在乎,烧了就烧了。然后他们点燃了燃烧弹。
夜烟从后窗逃出来的时候,身后已经是一片火海。她不知道那间店对别人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有人在追她,她得继续逃。她逃进另一间屋子——一栋靠近感染者社区的老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书桌上堆满了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标题写着“关于进一步改善感染者工作环境的补充提案”。旁边散落着几本关于源石工业发展的旧书,书页间夹着标注的纸条。
一个年迈的萨弗拉贵族坐在书桌前,被突然闯入的夜烟吓了一跳。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喊人,而是问她:“您受伤了?需要帮助吗?”
夜烟愣住。她从没遇到过这样的贵族。
老人说他是感染者吗,说自己不会伤害她。他的眼神很温和,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看惯了太多事情之后的平静。然后他突然捂住心脏,痛苦地倒在地上。
夜烟只犹豫了一瞬,就冲到门口,对着外面喊:“来人啊!有人倒下了!”
喊完之后,她消失在夜色里。她不知道那个老人是谁,但她喊的那一声,救了他一命。
六
格拉尼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
她从骑警队被借调到卡拉顿警备队,负责感染者社区的治安。但这里的警备队长根本不关心感染者的事情,只催她去查贝希曼伯爵家的盗窃案——那是他叔叔的宅子,丢了点值钱的东西。
但她听到地下通道有异响,看到有人在废弃的出入口进出,闻到危险正在酝酿的气味。她去查,警备队长骂她多管闲事。她写报告,警备队长当着她的面撕掉。她想起骑警队的训练——那些琐碎的小事和关系城市存亡的大事都一样重要。她不信那些异响只是老鼠。
十一月二十四日,她听说“绿意火花”被烧了。她去现场,消防员告诉她有燃烧弹的残留物,是军用的那种。警备队已经来过了,定性为意外失火。那个消防员把碎片塞给她,说这东西烫手,他不该拿着。他说反正感染者社区的事情也没人管。
她握紧拳头,开始自己查。
她找到那个大嗓门的男人,威胁他,吓唬他,从他嘴里撬出丹顿兄弟的名字。她去沸区找那两个叙拉古人,在白房子酒吧被一群人围住。酒保让她滚出去,说这里你说了不算。几个面相凶恶的大汉从座位上站起来,掏出了武器。
她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然后追着他们穿过大半个城区。
十一月二十八日的晚上,两个暴徒逃进废弃城区的一间小屋。格拉尼追到门口,正要破门,屋里突然发生剧烈的爆炸。火光冲天,蘑菇云升起,整个结构层坍塌,那间小屋和里面的所有东西——包括那两个暴徒——都化成了灰烬。
格拉尼被气浪掀翻在地,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巨大坑洞。她不知道,那间小屋里堆满了爆炸物。她也不知道,这场爆炸震塌了地下通道,为一个被困的菲林女孩打开了生路。
七
十一月二十七日的凌晨,苏茜在废弃城区的楼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她只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五年的努力,那个梦想,那些深夜里的期盼和恐惧,全都烧光了。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黑暗,想着也许跳下去就解脱了。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抖。
有人叫住了她。
那是一个戴着宽檐帽子的菲林女人,脸色苍白,眼神疲惫。她说你站在这里很危险。她说跳下去会摔得很难看,你的朋友看到了会很痛苦。她说你为什么要干这种傻事。
苏茜说她的梦想没了,被别人毁掉了,她不知道为什么。
那个女人说,那你就要把自己最后剩下的一点也毁掉吗?
她说她叫夜烟。她说你的时间比你想的要多得多,不像我。她说如果东西丢了就找回来,被别人抢走了就想办法抢回来。她说那些毁掉你梦想的坏家伙,他们才应该被丢下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苏茜看到她眼里也有什么东西在闪。
苏茜哭了,但她离开了窗边。
夜烟倒在她怀里的时候,她才知道什么叫作绝望。滚烫的身体,微弱的气息,从口鼻渗出的血。她背着夜烟往城区跑,喊着救命,喊着帮帮我。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只知道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有人回应了她的喊声。
雷德从黑暗中走出来,把夜烟接过去,快步走向罗德岛的办事处。他的脚步很快,但很稳,像一个见惯了生死的人。苏茜跟在他身后跑,她注意到他腰间的刀柄上缠着红色的布条——那红色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八
同一时刻,天火正在经历一场绑架。
她是蒙贝兰家族的大小姐,“王者之杖”的成员,罗德岛的专家,昂斯特议员的学生。头一天晚上,她在议会旁听了一整天,听着那些贵族用冠冕堂皇的话争论感染者的问题,最后什么也没达成。她喝了很多酒,对着记录员凯特大吐苦水,说那些贵族都是蠢货,说这个世界要完蛋了。凯特把她扶回去的时候,心里想:出身好,有良心,懂点政治,却没参加过实践,这样的人往往会被现实无情地再教育一遍。
第二天,她代替突发心脏病的老师去感染者社区参加座谈会。她听说老师是在家里突发心脏病的,有个陌生女人喊了救命才被及时送医。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但她在心里感谢她。
座谈会上,她听到了感染者的声音。工钱被克扣,工作时间超出负荷,动不动就被赶走,用更低的工钱重新招进来。有人说起自己的家人,说已经很久没见了。有人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她把这些都记下来,想着回去之后能做点什么。
然后一群人冲进来,把他们全部绑走。
天火没有被吓到。她的源石技艺是火焰,她见过比这更大的场面。她假装顺从,记住路上的每一个拐弯,记住那些人说话的内容。他们伪装成感染者,但身上的源石结晶是涂黑的玻璃。他们谈论炸弹,谈论爆炸物,谈论一个叫丹顿的名字。他们谈论要炸掉工厂,然后嫁祸给感染者。其中一个说,那些感染者没命说出去了。
她等到了机会。绳子被烧断,火焰席卷了整个工厂,那些暴徒在火光中四散奔逃。她救出了所有被绑架的感染者工人,但有一个黑影从顶棚的通风口逃走了。
事后她告诉苦根,那些人想炸掉工厂,嫁祸给感染者。苦根沉默了很久,说这件事一定有人指使。
九
夏栎从荒地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二十八日的下午。
她在荒地送走了一个感染者朋友,一个没能熬到拿到她酿的酒的女人。她叫梅伊。最后那几天,她哭得太惨了,求同伴用法术给她个痛快。第二天,同伴在山坡底下找到了她——她睡着了,闭着眼睛,再也不用流泪了。
夏栎站在坟前念着悼词,把酒浇在埋她的地方。她念着:“他骗过了死亡。夺走了它唾手可得的胜利。他骄傲地前往自己的安眠之地。”活着的人问她,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你到底为谁工作。
她说如果我说,有一群人始终在救助感染者,你们能相信吗?
回到卡拉顿,她知道“绿意火花”被烧了,知道苏茜失踪了,知道夜烟正在罗德岛办事处抢救。她去办事处的时候,夜烟已经醒了。那个流浪的女巫躺在床上,眼神还有些涣散,但看到苏茜时,眼里的东西变了。
夜烟告诉苏茜,那天晚上她被追杀,躲进“绿意火花”,那两个叙拉古人往店里扔了燃烧弹。她说,你的店是因为我烧掉的。
苏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就算你没有躲进去,被烧掉的也是其他感染者的家。她停顿了一下,又问夜烟:“那天晚上,你喊救命的那个人……是谁?”
夜烟摇头:“不知道。一个老头,萨弗拉人,家里堆了很多文件。”
苏茜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苦根在地图上比对,发现那两个叙拉古人之前待的废弃仓库,就在贝希曼伯爵的工厂隔壁。他说贝希曼的工厂一个半月前因为“设备检修”停工了。他说警备队长是贝希曼的侄子。
他说苏茜去警备队报案已经三个小时了,还没回来。
夏栎和天火分头去找。临走时,苦根说:“雷德那家伙也不见了,可能也去找苏茜了。”夏栎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一点。
夏栎找到的那个入口,有二十多个雇佣兵守着。她在泥土里撒下种子,源石技艺催生出粗壮的藤蔓,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叫喊就被缠住。她穿过长长的通道,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
十
苏茜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被捆住,周围是堆满设备的废弃通道,头顶传来争吵声。
贝希曼伯爵的声音。警备队长的声音。
她听懂了。
她的店被烧,只是因为那天晚上夜烟躲了进去,而丹顿兄弟要灭口。丹顿兄弟是贝希曼雇的,任务是绑架昂斯特议员,炸掉工厂,然后嫁祸给感染者。工厂的设备已经被偷偷运出来了,藏在废弃通道里。他们要制造一场爆炸,把所有证据都销毁,然后上报议会说是感染者干的——那些贪污的拨款就有了合理的去向。
她的梦想,她五年的努力,她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给这些人的贪婪当垫脚石。
警备队长发现了她醒来,逼问她谁是指使她报案的人。她咬着牙不开口,挨了一巴掌又一巴掌。贝希曼说不耐烦了,说解决掉吧,别在我面前动手,我晕血。他说这话的时候别过脸去,像一个真正的绅士。
警备队长把她往外拖。她闭上眼睛,想着也许这就是结局了。
然后地面开始震动。
巨大的爆炸声从头顶传来,整个结构层都在颤抖。钢架坍塌,混凝土碎裂,警备队长被掉落的钢梁砸倒在地。苏茜的绳子松了,她爬起来就跑。
有人在追她。贝希曼的人在喊“不能让她跑出去”。
她跑过一个弯道,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她只能往右边跑。这条通道她不认识,但此刻别无选择。
她跑到了一个断桥前,四米宽的裂缝阻断了去路。后面追兵越来越近。
一只手把她扛起来,扔了过去。
是雷德。他站在裂缝的另一边,看着她落在地上,然后转身面对追来的雇佣兵。钢架继续坍塌,灰尘弥漫,他的身影消失在阴影里。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她看到他腰间那把刀,刀柄上的红布条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道火焰。
苏茜继续跑。
十一
她在另一个出口遇到了贝希曼。
那个贵族狼狈不堪,浑身是土,脸上的恐惧还没褪去。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冲上来扇她耳光,骂她是混账感染者,骂她害他损失了钱。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她听着这些话,突然不害怕了。
“就为了这种事情?”她问他,“就为了钱?”
她的手掐住他的脖子,电火花在全身跳动。贝希曼惨叫,求饶,许诺她想要什么都给她。她听不进去,她只想让他也尝尝被毁掉的滋味。她想起那些被克扣工钱的工人,想起那些被赶走的流民,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那间烧成灰烬的小店。她的火花,从来不是为了照亮自己。
有人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
夏栎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冷静点,苏茜,是我。说这种人,不值得你这么做。说已经结束了,我们回去吧。
电火花灼伤了夏栎的手臂,但那个拥抱没有松开。夏栎的手臂上冒出青烟,但她没有放手。
苏茜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她问夏栎,回去哪里,“绿意火花”已经没了。夏栎说,你还记得我经常说的那句话吗?生命总会找到属于他的位置。
她说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十二
十一月三十日,昂斯特议员躺在医院里,天火来看他。
老师的气色比想象中好。他说那天晚上有个陌生的女人喊了救命,救了他一命。他没见过她的脸,但记得她的声音。他说如果有机会,他想谢谢她。
议会通过了提案,只多了一票。那些反对感染者社区的老贵族已经串通好,联名写信给高多汀大公爵,要求革除他的爵位。他明年就要退休了,一百五十三岁,回到自己的小城堡里做学问。
他说他不在乎这些了。他说时代要变了,蒙贝兰小姐。他说一百多年里,他见过高卢的覆灭,见过伊比利亚的陷落,见过哥伦比亚人在荒地上崛起。如果维多利亚不能做出改变,结局也就是另一个高卢。
他说他认识一个叫珍妮特·朗费罗的科学家,二十多年前提出源石工业排放的问题,说常年累积的排放可能会带来可怕的后果。当时整个学术圈都嘲笑她,贵族们用舆论毫不客气地羞辱她。她离开了维多利亚。但这十年,感染者的数量增速令人担忧。
他说,谎言如此堆砌,那些本该高尚的道理就逐渐暗淡了。
天火沉默地听着。她想起了自己被绑架那天,那些伪装成感染者的暴徒,那些堆积在工厂里的炸弹。她想起凯特那天晚上说的话,想起自己醉醺醺的样子。她知道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临走时,她问老师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救他那个女人的样子。昂斯特说,只记得是个菲林,戴着宽檐帽子。
天火愣了一下,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十三
苏茜成了“城市英雄”。报纸上登着她的照片,荣誉市民的证书有一米宽。她举着它拍照,笑得像要哭出来。照片上的她看起来很滑稽,像一只被强行按在水里的猫。
贝希曼被拘留了,他的财产被议会扣押。警备队要被骑警队接管了。那些作恶的人似乎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但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店没了,钱没了,接下来的人生该往哪里走。
夏栎问她,要不要换个地方给人调酒?她说罗德岛上有趣的人很多,需要理发师的人也很多。她认识很多只知道打架的家伙,有些从来没去过移动城市,有些从来不考虑自己的事情。
格拉尼也说,罗德岛上还真没几个专业的理发师。
苏茜想了想,说试试看吧。
罗德岛,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她想起夜烟,想起雷德,想起那些在店里喝酒的人。也许那里的日子也不会太容易,但至少,不会再是一个人。
临走前,她去看夜烟。那个女巫已经能下床了,坐在窗边看街对面的猫晒太阳。夜烟说,那边有个小女孩,我把帽子和戒指留给她了。她现在是个女巫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笑。
苏茜问她以后怎么办。夜烟说,也许继续流浪,也许找个地方停下来。反正矿石病这个东西,谁知道还能活多久呢。但至少,现在不是“嘭”一下的时候。
苏茜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指着上面昂斯特议员的照片:“你看看这个人。”
夜烟看了一眼,愣住。然后她笑了,很轻地笑了一声:“原来是他。”
苏茜也笑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夜烟的肩膀。
几天后,有人看见夜烟在昂斯特议员的宅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谁也不知道她想了什么。
十四
十二月二十四日,骸骨荒原。
Guard和雷德站在峡谷里,等着一个戴铁桶头盔的男人。那个人叫坎诺特,是个荒地行商,也是锈锤的成员。他从哥伦比亚人手里弄来了一台报废的悬浮载具,整合运动的工程师正在把它修好。
坎诺特说了一堆话,Guard听不太懂。他说什么哥伦比亚的拓荒者用血肉换取尊严,尸骨下的黄金却铸成了怪物;说什么维多利亚的贵族贪婪丑陋,感染者只是刺向政敌的匕首;说什么极北冰原的阴影,深海里的黑暗,埋藏在大地之下的古老灾祸。
Guard听不懂,但他知道这个人眼里有某种东西——不是疯狂,是某种更深的、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
他说,即便是那位耀骑士,她那如同灯塔般璀璨的心灵之火,也不足以驱散笼罩整片大地的阴云。
他说,我们的时间并不多,总得有人来做点什么。
Guard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但九说可以信,那就信吧。
锈锤的人里有一个叫加勒斯的,艾尔瓦认识他。他以前在荒地流浪,现在有了妻子,妻子怀孕了。他说他曾经犹豫过,要不要让一个生命带着痛苦来到这个世界上。但他妻子想当母亲,他也决定尽自己所能去保护这个孩子。他说,在荒地上,每一次新生都会得到风暴与大地的祝福。
坎诺特临走的时候,九问他为什么帮他们。他说了很多,最后说了一句话:
“在黑暗阴云的尽头,依然有火花在闪耀。”
雷德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那个叫苏茜的女孩。她站在废墟前,眼睛里还有光。
十五
十二月的卡拉顿,感染者社区渐渐平静下来。工厂继续开工,工人们继续换班。新的店开起来了,不是“绿意火花”,是别的什么名字。吉姆斯偶尔还会去喝酒,但喝得少了,说老婆管得严。阿石的妻子和女儿来了,他带着她们在社区里走了走,女儿问他这里有什么好玩的,他说这里有很多人,每个人都有故事。毕恩还看报纸,最近新闻少了,关于感染者的讨论也没那么多了。
有一天,毕恩悄悄离开了卡拉顿。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有人看见他和雷德一起出现过。有人说在荒地见过他们,和一群穿破旧衣服的人在一起。
雷德在那场坍塌之后就没有再回过卡拉顿。后来有从荒地回来的商人说,在某个峡谷里见过一个拿红刀的人,身边跟着一群穿破旧衣服的人。他看起来还活着,活得还不错。
夜烟的身体稳定下来,但还是要继续治疗。她偶尔会去昂斯特议员的宅子附近走走,但从没进去过。老人有一次在窗口看见她,对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有些话不用说。
苏茜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准备离开卡拉顿。走之前,她去看了那片废墟。新的草从焦黑的泥土里长出来,绿油油的,和周围格格不入。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草。它们很软,很嫩,但根扎得很深。
夏栎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远处,源石锅炉的烟囱还在冒着烟,高大的烟囱上方烟雾缭绕,遮蔽了天空。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也许是那一点点燃起来的火花,也许只是一个菲林女孩决定继续往前走。
苏茜背起行囊,转身离开。
她不知道罗德岛是什么样,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艰难,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她知道,在这个充满苦难与仇恨的世界上,总还有一些人在努力做着什么。
总还有一些火花,在阴云的尽头闪耀。
吾导先路
1099年3月
拉特兰的街道从不真正安静。爆炸声从某个街区传来,伴随着拉特兰人的欢笑——他们在拆除一根“位置完美”的柱子,因为想知道“炸掉它会是什么效果”。这是被戒律允许的狂欢,是这座糖果与钟声之城的日常。萨科塔人有想做的事,就会去做,而拉特兰城尊重和保障每一位公民的权益。这就是拉特兰。
三月清晨,一名男子踏进病房。轮椅上的女人没有看他。他整理桌面的纸张,更换花瓶里的花——枯死的换成新鲜的。她读着一本新借的书,仿佛看不见另一个人的身影。
沉默。该说的话早已说过。不该说的话,还未到时候。
“她快回来了。”男人说。
“万国信使们筹备已久的会议,她当然会回来。”女人翻过一页书,“你打算待多久?”
“等到该做的事情做完。”他停顿片刻,“毕竟我在这里,只能引渡拉特兰人的灵魂。”
沉默。他转身离开。女人摇着轮椅到窗边,推开窗户。三月的风吹进病房,带着远处若有若无的甜香。拉特兰城一如既往地喧闹,拉特兰人从不知安静与疲倦为何物。透过这扇窗户,她看过这座城市无数的日夜。
明天之后呢?
无人应答。
瑟法斯街7-265号是一栋普通的独身女人居所。公证所执行者费德里科站在卧室中央,床上的女人面容安详。没有中毒迹象,没有暴力迹象。他对着终端报告:“司提望区瑟法斯街7-265号发现一具女性公民遗体,初步判断死因为自然死亡。请通知辖区安魂教堂前来收容遗体。”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费德里科从不感受他人的情绪——或者说,他拒绝了共感。对于萨科塔而言,这本身已是某种异类。他刚从叙拉古执行任务回来,那里的遗物笔记里有一个名字,需要追查到底。但那是以后的事。
仪柩车停在门外。冷静的修士和虔诚的修士将遗体抬上车。他们取下墙上的守护铳,交给随后赶来的见习执行者艾泽尔。
“费莉亚·拉珀尔塔。”艾泽尔核对户籍信息,发现系统里没有遗嘱预登记。他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何连遗嘱都不愿留下。
他不知道,床底下躲着一个八岁的女孩。
塞茜莉亚蜷缩在黑暗里,双手捂住嘴。妈妈说过:不要出门,不要被发现,绝对不能靠近穿制服的人。穿制服的人走了吗?还没有吗?没关系,就像平时那样,有人来做客,塞茜莉亚就去自己的小沙发上睡午觉。睡醒了就可以继续陪妈妈了。
但她睡不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心慌。她只是觉得冷。
仪柩车驶离时,她透过窗帘缝隙看见妈妈的守护铳被交到一个年轻萨科塔手里。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妈妈被人带走了。
那个年轻萨科塔就是艾泽尔。他在门口被一个摔倒的女孩绊住——她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跌在他脚边,昏了过去。
热心市民围上来:“没见过这孩子啊!”“得赶紧去医院!”“如果真摔到脑袋了,得赶紧去!执行者小哥,你带她去吧,她父母找过来我们让他们去医院找你们。”
艾泽尔抱起女孩跑向司提望区中心医院。他不知道,暗处有视线正注视着这一切。
“啧,塞茜莉亚怎么撞上公证所的人……”
“帕蒂亚,怎么办?”
“跟上去。确认她的安全,然后把她带走。”
医院的白色灯光刺眼。艾泽尔守在病床旁,看着床上昏睡的女孩。护士埃莉莎喋喋不休地说着疗养部的轮椅竞速射击赛——去年冠军的铳快得像铳骑阁下——说着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血样分析。医生拿着报告单皱起眉头,吩咐复印一份送院长室,另一份送去疗养部。
艾泽尔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对这个女孩有种奇怪的违和感——共感告诉他她是萨科塔,但他感受不到她此刻的痛苦。
女孩醒了。她看见他的制服,眼中闪过惊恐。但母亲已经不见了,她需要帮助。
“我叫塞茜莉亚。”她说。然后光环黯淡下去,像一盏将熄的灯。
一个护工走进来:“你是这孩子的家属吗?医生需要单独谈谈。”
艾泽尔关上窗,跟着护工走到天台。风很大。他问塞茜莉亚的情况,护工支支吾吾。他说已经上报公证所,护工脸色突变。
“竟然诓我……本来你只需要在这里待一会儿就行了。”
几个人影从楼梯口涌出。
艾泽尔带着塞茜莉亚从天台水管滑下,在安布罗修区的人流中穿行。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带走这个女孩。他只知道那个叫帕蒂亚的黎博利说过一句话:“不要把她交给公证所或者教皇厅。”
为什么?
塞茜莉亚说她住在这里很久了。但热心的市民说从没见过她。社区办事处的葆菈姐查遍记录,只有一个叫费莉亚的单身女人住在这里。
“费莉亚不是单身吗?怎么突然冒出个这么大的孩子?”
艾泽尔僵住了。
费莉亚·拉珀尔塔。瑟法斯街7-265号。今天早上,他亲眼见过那具遗体。
他低头看向塞茜莉亚。女孩正期待地望着他,问他是不是知道妈妈在哪里。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还在等妈妈回来。
艾泽尔说不出话。他只能带她回家。
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他拿出那把守护铳。
塞茜莉亚认出了它。她的眼睛亮起来,又慢慢暗下去。她问妈妈是不是不在这里了。她问“去世了”是什么意思。她问能不能再见妈妈一面,就一面,就说一声再见。
艾泽尔只是站着,任由那些问题砸在身上。
奥伦就在这时出现了。万国信使,发色张扬——据称是维多利亚时尚——自称奉教宗谕令来接塞茜莉亚。他告诉艾泽尔这个女孩是什么:萨科塔与萨卡兹的混血儿。不应该存在的存在。
“她是不应该成为萨科塔的萨科塔。”
艾泽尔不知道该相信谁。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答应过塞茜莉亚要帮她找到妈妈。这个承诺还没有完成。
菲亚梅塔出现了。红色短发的黎博利,万国信使的护卫,公证所的挂职人员。她刚从帕蒂亚的纠缠中脱身,身上带着战斗的痕迹。她让艾泽尔交出女孩。
艾泽尔请求随行。菲亚梅塔答应了。三个人走向大教堂。
路上,塞茜莉亚听见歌声。那是妈妈教她的歌,从一辆车上传来的。卖的是两个女人,一个活泼,一个安静。活泼的那个唱着歌,看见塞茜莉亚时神色骤变。
她的帽子被风吹落。头顶露出漆黑的角。
萨卡兹。
菲亚梅塔追了上去。两个萨卡兹女人逃进巷子,消失在突然涌起的源石技艺光芒中——那种光,菲亚梅塔永远不会认错。
安多恩。
艾泽尔没有去大教堂。他带着塞茜莉亚去了安魂教堂。墓地。妈妈应该在这里。
安魂教堂的修士收留了他们。那个被称为“先导”的男人站在晨光里,看着塞茜莉亚为母亲的葬礼准备蜡烛。他告诉艾泽尔,这里接纳所有人:被厌弃的,被损毁的,被侮辱的,被亵渎的。
“平和美丽、充满欢笑的拉特兰,这份恩典只有萨科塔配得享有。”安多恩的声音平静,“若人人死而平等,理当生也如此。”
艾泽尔不知道如何反驳。他看见那个萨卡兹女人罗塞菈和塞茜莉亚一起捏蜡烛,教她唱那首古老的萨卡兹歌谣。他看见不同种族的人聚在这座小教堂里,为同一个逝者准备葬礼。他看见塞茜莉亚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在拉特兰城的街道上从没见过。
但他也看见了别的东西。奥伦和帕蒂亚在暗处交谈。
“我带着小塞茜莉亚的消息来见安多恩时,就已经做出选择了。”奥伦说,“她足以让这座城市坠下神坛。也足以动摇那位总躲在金色与红色帷幕下的圣人。”
“一个萨科塔想毁灭他的圣城,凭借一个混血女孩?”帕蒂亚的声音带着厌恶。
“别把我说得像个破坏狂。我只是说‘足以’。不等于我要去做。这件事不被付诸实践,它作为筹码的面额才最大。我需要确保的只是她不落在教皇厅手里——在这一点上,安多恩姑且与我同路。”
艾泽尔在暗处听着。他意识到,这帮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塞茜莉亚被卷入的,远不止一场葬礼那么简单。
他不知道,奥伦和帕蒂亚的对话已经被另一双眼睛看见——那双眼睛属于枢机薇尔丽芙。奥伦更不知道,自己早已被这个女人纳入某个更大的棋盘。那是他和薇尔丽芙的交易:他可以在外行事,用他的方式撬动局面,但在关键时刻必须听从她的调遣。薇尔丽芙从不相信单一的计划。
葬礼在清晨举行。没有欢笑,没有音乐,没有拉特兰人惯常的爆炸庆祝。只有一个瘦弱的女孩,挥动对她而言过分沉重的铁锹,为母亲的坟茔覆上最后一抔土。
菲亚梅塔和莫斯提马就在这时赶到。
莫斯提马是堕天使。她的头顶有黑色的角,也有黯淡的光环。她曾与安多恩同队,八年前那场变故后堕天,成为万国信使,行走于大地各处。菲亚梅塔跟了她八年,不是护卫,是执念——她需要一个答案,需要一个交代。
蕾缪安坐在医院的轮椅上,看着窗外。她知道安多恩会来,知道他终究要向教宗问那个问题。桌上的瓶花是新换的。他来过了。
八年前,一个普通的清剿任务。一群萨卡兹劫掠者。废墟里那些被停滞在时间中的残迹。一条临时的求援信息。四个小时的离开。归来时,一切都已注定。
她记得莫斯提马紧闭的双眼,记得安多恩不知所踪的身影。她不恨他——共感让她理解某些东西。但菲亚梅塔不需要理解。菲亚梅塔只需要一个了结。
“小乐在龙门过得好吗?”她曾这样问莫斯提马。那些过往的牵绊,那些回不去的时光。她的语气总是很轻,仿佛那些事情从未发生过。但她们都知道,发生过的事情永远不会消失。
此刻,安魂教堂的墓园里,菲亚梅塔终于站在安多恩面前。
“拿出你的铳。”
安多恩没有动。他看着这个曾经的战友,看着她眼中燃烧了八年的怒火。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火焰。在潮石镇,在那些被抹去名字的地方,在无数无望的告解中。
潮石镇。一个伊比利亚的小镇,地图上找不到它的名字。那里抚养了一名年幼的萨科塔,让他度过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瘟疫,饥荒,渗透。他来到拉特兰请求支援,得到的回答是:你是我们的一员,他们不是。
归去时,潮石镇已然无存。像一粒沙消失在沙漠里。
他坐在礼拜堂的长椅上,从清晨到黄昏。圣贤只能沉默。
“若光芒本就是虚影……”他低声说,“又何谈照亮?”
菲亚梅塔的铳指着他。他不躲。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应该躲。
铳声响了。但瞄准的并非安多恩。蕾缪安的子弹精准地击飞了他手中的武器。
莫斯提马挑眉:“终于来了吗,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蕾缪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体谅体谅我吧,合适的狙击位置很难找的。”
安多恩手中的铳脱手飞去。他低头看着空空的掌心,突然觉得很平静。他的铳会留在拉特兰。或许他永远不会说,但是——谁能不喜爱拉特兰?那些安宁的日子、喜悦的时光、快乐的瞬间。为了这份“喜爱”,他曾愧悔,负疚,羞耻,怀疑。或许他永远没办法做一个天生的拉特兰人。
但在这一刻,那种安宁又如气泡一般浮出水面,轻轻炸开,绽出一朵几不可见的水花。
他轻轻道了一声感谢。没有人会听到。但已经足够。
莫斯提马警觉地抬手:“小心!他怎么还有余力释放源石技艺!”
光芒涌动。安多恩的声音从光芒中传来:“一个人,如何可能得救?不,不是得救,而是人如何可能尊严地生存……你因心中的公义站在我面前,我因心中的公义跋涉至此地。这条路,其实早已在我脚下延伸……为何寄希望于得救呢?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得救,而是为了有资格成为自己的拯救者。”
奥伦的爆炸就在这时响起。承重梁坍塌,烟尘弥漫。
“这次爆炸是合规的,我刚刚亲自提交的申请,亲手盖的章。”
薇尔丽芙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奥伦,在干什么呢?你为我效力,就是来干这个的吗?”
奥伦啧了一声:“发现得也太快了……安多恩,你先走吧,我之后找你。”
这是他和薇尔丽芙的默契:他可以扮演自己的角色,但在关键时刻必须服从她的调遣。救走安多恩,是她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判断?也许两者都有。他从不完全服从任何人,薇尔丽芙也从不期待他完全服从。这种彼此利用的关系,比忠诚更可靠。
安多恩消失在光芒中。临走前他看向菲亚梅塔:“无论在哪里相会,希望我们都依然紧攥住那一点执念。正如你说的,我们因这些执念而存在。”
烟尘散去。菲亚梅塔站在原地,铳口垂向地面。她没有追。
莫斯提马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摸了摸肋骨的位置,那里的伤疤还在。八年前那件事后,薇尔丽芙曾是追捕她的人之一。那一枪差点要了她的命。所以刚才薇尔丽芙出现时,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但那个女人只是看了一眼这边,就转向了奥伦。
旧账还没算清。但今天不是时候。
帕蒂亚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听见脚步声远去。没有死。菲亚梅塔的铳从来不会瞄准要害——她一直是这样的人。帕蒂亚闭上眼睛,突然想笑。原来自己耿耿于怀的那些事,对方早就用这种方式回答过了。她挣扎着爬起来,向着寻路者队伍离开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启示圣钟响起时,全城的人都听见了。
那口钟在启示石塔顶层,数千年未曾鸣响。典籍记载:众圣徒说,跟随我,于是石塔矗立。众圣徒说,聆听我,于是钟声鸣响。钟声回荡在旷野,萨科塔便结成一心。
塞茜莉亚站在钟楼里,唱那首妈妈教的歌。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想和妈妈道别,想用自己的方式说一声再见。
钟声跨越亘古而来。
教宗站在大教堂的窗前,听那钟声在城上空回荡。他对枢机薇尔丽芙说:“我的前任,上一代教宗,很喜欢研究历史。他那些文章错漏百出,但有些比喻能给人留下印象。他说,‘历史,就是无形的巨人在大地上谱写的无限多声部的乐章’。照他这个比喻,我们这位巨人音乐家,可能写到新的一小节了。”
薇尔丽芙凝望窗外。她感受到那股从启示石塔蔓延而出的力量——古老、纯净,却不像是任何已知的源石技艺。某种被遗忘的声音正在鸣响。
“教宗阁下,各国使节都听见了。”
“是啊。启示降临了。而解释权,必须属于教廷。”
薇尔丽芙颔首。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奇迹属于拉特兰。恩典降临了。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这份恩典以恰当的方式被阐释。
城内的骚乱还在继续。迷途者的同伴们制造了多处爆炸,将铳骑们的注意力引向使节区。那些萨卡兹们没有参与——安多恩的命令,不允许他们出现在使节面前。“如果使节们真的亲眼目睹了‘前来破坏万国峰会的萨卡兹’,这件事就没那么好收场了。”他还保有某种克制。
安多恩独自走向大教堂。
他站在教宗面前,问出那个问题。
“潮石镇为什么只配得毁灭?”
教宗放下茶杯。沉默良久。
“你痛恨乐园的狭小。你可知在这片大地,即使是如此狭小的乐园,它要存在,何等之难?你痛恨乐园的狭小,却是否想过乐园中也有真实生活的众人?你有何理由把乐园当成你的薪柴,去点燃你那注定熄灭的野火?”
安多恩向前迈了一步。铳声响起。守护铳的威力将他砸进墙壁,圣像在背后碎裂崩塌。但他站起来了。光环依旧闪耀。
教宗看着他,眼中有了然:“原来如此。你我都平安无事。这真是稀奇。不过值得庆贺。”
“我已准备好付出代价。”
“代价?”教宗摇头,“你是个虔诚的信徒,安多恩。或许正因为你不生在拉特兰。在拉特兰,我们并不‘信仰’。我们生为信仰的一部分。”
他带安多恩向下走。穿过圣贤埋骨之地,穿过记述历代教宗伟业的石碑,穿过最古老圣徒的长眠之处。向下。一直向下。直到目力所及的一切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记述。直到低沉的嗡鸣声充斥整个空间。
那是一个存在。它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只是一片低语的光——但如果那是光,它不从任何地方发出,也不照亮任何东西。它只是在那里,静静地嗡鸣着,像一座永远不会停止运转的机器。将一切萨科塔连接、塑造、判定。真正的律法——让我们的存在延续下去。
安多恩站在那里,面对那个无可辩驳的存在。它不会被诠释、解经、辩论抑或改革所动摇。它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因为这是无可辩驳的存在。它允许。它判准。
安多恩曾以为自己在寻找一个答案。此刻他发现自己找到的是一个存在。而存在不需要答案。存在就是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得到了解脱。他只知道,那些被他抛在身后的东西——对拉特兰的喜爱,对安宁的眷恋,对那些快乐时光的记忆——仍然在那里。它们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就像潮石镇。就像那些被抹去名字的地方。就像那个敲响钟声的萨卡兹酒鬼。
高高山上的风,随英雄远去。
教宗在第二天发表了那篇着名的演讲。
他向诸国使节讲述高卢的陨落,讲述咆哮的装甲战舰如何化为焚火与硝烟。他讲述拉特兰人为那场战争奔走的历史,讲述万国信使三十年来积攒的信用与声誉。他讲述这片大地上的文明如何在天灾摧残下艰难延续,讲述那些在城堡、宫廷与营帐角落里捏塑成型的“和平”如何一次次倾塌崩毁。
“我们的文明如何得以延续?对于和平的挑战究竟是对多少人的挑战?一个国家的安全意味着多少国家的安全?”
他呼吁建立协议实体,使诸国共同获得安全的相互保证。
“我们在利害安危上的关联远比许多人想象得更加紧密。泰拉应并肩生存到底。”
这篇演讲后来被称作“拉特兰主张”,着录于每一版《万国峰会手册》的第一页。
但教宗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宏大又易碎的愿景。他愿奉上祝福。
使节们反应各异。谢拉格的休露丝和尤卡坦站在人群中,想起那位圣女大人的嘱托。休露丝对丈夫说:“走出谢拉格才发现,影响力真是个麻烦的东西。”尤卡坦只是点头。他无法想象各个国家保持更紧密的联系会是什么样子——这听起来像一个梦。也不知道是不是好梦。
莱塔尼亚的公爵夫人放下手中的扇子,第一次认真地看向讲台。哥伦比亚的富商想起那天的爆炸,想起那个救了自己的黎博利。维多利亚的使节在笔记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大炎的观礼者依旧不动声色。
不管怎样,拉特兰迈出了一步。这一步已经走了三十年。
事情结束得很快,又好像很慢。
塞茜莉亚站在大教堂里,面对那个被称为教宗的老人。她问他,如果她想离开拉特兰,他是否会同意。
“如果我不允许,你会服从吗?”
“可能不会。”
“那就去吧。”
老人往茶杯里加了一块方糖。他说他只是个可怜的老头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窝在软乎乎的摇椅里安度晚年,哪有工夫去管小女孩的旅行计划。他说塞茜莉亚只是个想要出门看看的小姑娘。
他说带上你妈妈的守护铳吧。虽然你还没到可以拥有它的年纪。虽然每一把铳都是拉特兰的宝贵财富。但若只是孩子思念母亲的寄托,我相信不会有人阻止。
塞茜莉亚把那把铳抱在胸前。它很重。但它让她想起妈妈的手,想起妈妈给她讲的故事,想起那些偷偷从窗户看外面世界的夜晚。
她说:“我会一直走下去的。”
教宗说:“我将为你祝祷。”
艾泽尔在门外等她。教宗让他陪着一起走,算长期外勤任务。他问自己是否有这个资格。教宗说你有。你做出了选择。
里凯莱前辈办好了所有手续。他看着这个后辈,说了一句“我有预感,你和小塞茜莉亚的旅途会很顺利,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要找的人”。然后打了个喷嚏。“怎么忽然有种要倒霉的预感。”他不知道奥伦正在某个地方提到他的名字,不知道薇尔丽芙暂时放过了他。
费德里科站在不远处。他也要走了——去追查另一个人的踪迹,一个叫阿尔图罗的通缉犯。他从叙拉古带回的遗物笔记里,记载了一名女性萨科塔与萨卡兹接触。那条线索追溯至费莉亚,再至奥伦。而现在,奥伦告诉他另一个信息:三年前在莱塔尼亚见过阿尔图罗。
那是他的远亲。他需要找到她。他需要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她做的事究竟意味着什么。
奥伦躺在病床上,看着费德里科离去的背影,突然笑起来:“说实在的,费德里科。如果不是我现在站都站不稳,我真的想拉你去喝个酒。”
费德里科说没有空。
奥伦说你会有的。
薇尔丽芙站在一旁,看着这场对话。她对奥伦说:“你不再是万国信使了。但你仍然是我的部下。你向我夸下了海口。让我看看,你在维多利亚都学到了什么。”
奥伦问:“我是否可以认为,你需要我以我的方式行事?”
薇尔丽芙的回答很平静:“奥伦,我对于成为一个高尚的人没有兴趣。但我并不讨厌为了高尚的人而付出努力。”
奥伦沉默片刻:“这我倒也不反对。”
薇尔丽芙转向艾泽尔:“这些话也是说给你听的。珍惜你和塞茜莉亚得到的机会。别让我知道,她会对拉特兰有什么影响。”
艾泽尔问:“您不希望塞茜莉亚再回到拉特兰?”
“如果我那么希望,为什么要花时间给那个孩子造一个户籍呢?除了同情,更重要的当然是——她还有别样的价值,我愿意为这种价值而承担风险。”
奥伦在病床上轻笑:“相信我,小哥,获得这种坦率的承诺对你只有好处。”
薇尔丽芙最后说:“不用紧张。我只是在向你展现属于拉特兰的诚意。若你和塞茜莉亚何时厌倦了旅行,你们还可以回到拉特兰。拉特兰会给你们留一扇门。”
蕾缪安在医院里收拾东西。她决定加入第七厅。莫斯提马来看她,说刚才还在和菲亚梅塔说,想辞了万国信使的工作。
“怕麻烦了?”
“那老家伙,我已经看到麻烦越来越多的未来了。”
蕾缪安笑了:“跑不掉的哦,莫斯提马。你要归我直管了。先帮我个小忙,把这封信带去给小乐。而且你必须亲手交给她。”
莫斯提马叹气:“更想辞职了。”
菲亚梅塔站在门口,看着她。
莫斯提马问她:“你还要跟多久?”
“谁跟着你?只是恰好同路。”菲亚梅塔拿出安多恩的守护铳。他留下的。“如果他真的还认为自己是一个萨科塔,他会来取回这把铳的。到了那个时候,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莫斯提马沉默片刻,突然问:“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脚步特别沉重?”
“为什么?”
“教宗阁下讲了那样的话,你难道没有感受到肩上的重担?所以我在认真考虑是不是该换一份工作了,太需要责任感的工作不太适合我。我看你接替我就很合适。”
“做梦。”
蕾缪安看着她们,说起了另一个话题:“对了,之后会让你走五厅的流程,用公证所的协议挂靠到罗德岛——一家在各国间活动的医药公司,和拉特兰有合作协议。薇尔丽芙希望和那家公司加深合作,你作为人选很合适。”
菲亚梅塔皱眉:“那家什么都管的公司?”
“就我所知,我们和那家公司的合作记录相当不错,应该能给你提供不少支持。然后然后,菲亚梅塔,还有一个超级好消息——现在,你竟然可以从三个代号里选一个,成为你下次的任务代号哦。”
莫斯提马悠悠地说:“‘虚空美食家’、‘旷野飞行员’、‘黎明破坏者’,选一个。”
“……‘黎明破坏者’。”
“说真的,菲亚梅塔,你的品味挺好懂的。”
“你给我闭嘴。”
最后是塞茜莉亚和艾泽尔。
他们站在安魂教堂的墓园里。花田延伸到远方,白色的花在风中摇曳。塞茜莉亚摘了一朵,让艾泽尔教她做成标本。她说想学会自己做。
远处,寻路者的队伍正在启程。安多恩走在最前面,夕阳重叠了他头顶的光环,宛若冠冕。帕蒂亚跟在后面——她走得很慢,身上的伤还在疼,但她跟在后面。罗塞菈推着车,那些被收留的人们一个接一个走进落日里。
帕蒂亚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她想起菲亚梅塔说过的话:“我们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她的工作结束了。新的工作即将开始。
罗塞菈轻声哼着那首歌。塞茜莉亚教会了她另一段旋律——那是费莉亚教的版本,有些音符不一样,但仍然是同一首歌。
塞茜莉亚看着他们,没有追上去。
安多恩曾问她:后悔了吗?她说不知道。但她说,如果和菲亚梅塔姐姐走,就要去大教堂。她还没有想明白和妈妈道别的事。
现在她想明白了。道别不是结束。道别是开始。妈妈不会回来了,但妈妈教她的歌,妈妈讲的故事,妈妈留给她的铳,都在这里。她会带着这些东西走下去。去找爸爸。去找卡兹戴尔。去看外面的世界。
艾泽尔问她还想说什么吗。
她摇头。话已经说完了。或者说,话还没有开始。那些要说的话,会在路上慢慢说出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拉特兰——那些教堂的尖顶,那座古老的钟楼,那些她从未真正走过的街道。这座城市从不知道她的存在,现在她要离开了。也许有一天她会回来。也许不会。
她握住艾泽尔的手。
两个人走向落日的方向。
远处,拉特兰城的钟声还在回荡。启示圣钟只响了一次,但那一次已经足够。教宗的演讲还在广播里反复播放——那是昨天的事了,但广播台说,这么好的演讲,值得多放几天。市民们讨论着这几天发生的事,讨论着那个混血女孩,讨论着安魂教堂的异端们。有些人说那是神迹,有些人说那是巧合,有些人说那只是另一个爆炸而已。
再过几天,一切都会恢复原样。爆炸声会在街头巷尾响起,甜点的香味会飘满街道,万国信使们会再次启程,公证所的执行者们会继续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那些改变不会消失。它们会在某一天,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再次出现。
就像那首歌唱的:
高高山上的风,随英雄远去。
行过长路,踏过荆棘。
塞茜莉亚走得很慢。她没有回头。
拉特兰在她身后,慢慢变成一个点,一个轮廓,一个记忆里的影子。
但她知道,它会一直在那里。就像妈妈会一直在那里。就像那首歌会一直在那里。
在每一个启程的时刻。
在每一次道别之后。
她握紧艾泽尔的手。
太阳落下了。
明天还会升起。
愚人号
1100年,盐风城事件几个月后。
一
大地。这个词语因狭隘而普及。
是否在某个远古的时期,我们曾有一些宏伟的语言,用来形容天地间的一切,形容我们的生活所触及的全部?这个伟大的词语囊括土地与天空,以及内陆诸国知之甚少的浩瀚海洋——只需唇齿开合,一个单词,或许就能描述万亿年来生命的进程?
这个词存在于人类思想的哪个角落?
那个灰白头发的女人知道这个词的另一种发音。她叫凯尔希,菲林,白发绿眼,身后跟着被称为mon3tr的源石造物。她走在伊比利亚贫瘠的海岸线上,身旁是一位年迈的黎博利——圣徒卡门,审判庭的大审判官,活了一百二十三年。他手持提灯,腰悬长剑,每一步都踩在礁石与沙砾的交界处。
“你知道如何在这里获取淡水吗?”卡门停在一口井边,“你知道伊比利亚人如何利用这片蔚蓝的基石搭建房屋?”
凯尔希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这口井——很深,离海很近,却没有干涸。井底倒映着天空,像一个假的太阳。
卡门拾起一枚石子,松手。石子坠落。两秒,或者三秒,寂静笼罩。风声都在此刻停止。然后是一声细小的“扑通”。
“一百二十三个问题。”凯尔希说,“这是个具有魔力的数字。”
卡门笑了。一百二十三年,一百二十三个问题。他亲历过伊比利亚的所有——他曾看过舰队扬帆,听过维多利亚使节颤抖的嗓音,见证过无数战士战死或背叛。然后大静谧摧毁了一切,就像大梦初醒。
“你属于高墙这头,还是在森林的彼端?”老人问。
“取决于您。”
卡门哼了一声:“你甚至知道那边的树上有多少树叶,可怕的女人。也许你利用了某种特别的法术延长寿命,也许你传承着某些古老的身份。在我死前,你必须证明给伊比利亚看——否则,海水会浇灭文明的火。”
他们继续赶路。海风咸涩,云层低垂。伊比利亚像一头搁浅的巨鲸,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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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格兰法洛。在伊比利亚的古老语言里,是“灯塔”的意思。
这座小镇坐落在海岸线凹陷处,房屋围绕着广场上那座缩小版的灯塔雕塑建造。几十年前,这里曾聚集着最优秀的灯塔工程师,他们怀揣着重建伊比利亚海岸防御体系的梦想,从内陆各地迁徙而来。如今,只剩颓败的木屋、闲置的船坞,以及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那些来自过去为了维修灯塔而聚集起的工人家庭,时代变化,这里迟早会被抛弃——所有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愿意说破。
乔迪·方塔纳罗萨在礼拜堂门廊下擦拭长椅。他是阿戈尔人,棕色头发,温和面容,在这个黎博利聚居的小镇上显得格格不入。但这并不妨碍他每日重复同样的工作——清扫、整理,偶尔替那些做工受伤的人处理伤口。他的养父蒂亚戈是镇长,一个年迈的黎博利,曾在多年前的灯塔工程中失去了一切。
“您今天也在礼拜堂坐了一天。”乔迪对坐在角落里的银发黎博利说。那人叫极境,自称在等人,一等就是一个月。他穿着与本地人格格不入的服装,身上有一种从远方带来的沉淀感——那是走过很远的路、见过很多事情的人才有的气质。
“我这样的帅哥,在伊比利亚不常见吧?”极境笑道,但目光总是瞥向窗外,“不如说,我这样的人在这儿不常见。我也是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发觉自己以为的那个家乡,不完全都是那个家乡。”
乔迪没有反驳。他知道极境在等谁——罗德岛的人,凯尔希医生,或者那支传说中的乐队。但格兰法洛太偏僻了,偏僻到连信使都有好几个月没来过。很少有人会来格兰法洛,土生土长的孩子都能认出镇上的每一张脸。而愿意这么积极地与阿戈尔人对话的黎博利,越来越少了——自从审判庭的人频繁出入之后。
“我见过更难搞的阿戈尔人,”极境说,“想把自己的常识全灌进他们脑子里的那种。你已经算很好相处的了。”
乔迪愣了一下,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继续擦着长椅,偶尔抬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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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亚戈拄着拐杖从镇长办公室出来,迎面遇见了阿玛雅。她是个年轻的黎博利女性,表面身份是翻译家,案头堆满了各国书籍——乌萨斯的小说、卡西米尔的传记、莱塔尼亚的诗歌、萨尔贡的民谣故事。此刻她正捏着一页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浪花在加速。风在胆怯。珊瑚绘于天际,铺满荧光。”
空气很潮湿,她轻轻捏了捏页角。
“不好的传闻。”蒂亚戈说,“有人在海岸上看见了怪物。”
阿玛雅将纸页折起:“审判庭离我们如此之近,怎么会发生那些事情?”
“离海近的地方,都会有这样的事情。”蒂亚戈说,“不算稀奇。”
他顿了顿,望向海的方向——那个埋葬了他爱人的方向。马琳,那个阿戈尔女人,二十多年前被惩戒军带走,从此杳无音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看过大海。他痛恨它。
“你只是在担心那个在礼拜堂做工的乔迪。”阿玛雅轻声说,“心善的蒂亚戈。但为了所有人,还是谨言慎行吧。”
蒂亚戈沉默。他知道阿玛雅说得对——但他控制不住。那些传说:幽灵船、邪教徒、深海里蛰伏的怪物……它们是真的吗?审判庭已经很久不允许他们出海了,大静谧发生在1038年,禁令持续了五六十年。他记不得是八十四年还是八十五年了——在他的记忆里,他被禁足了那么长时间吗?可他没有那么大的年纪,他从出生开始就被囚禁在这座小镇吗?
“我先走了。”他说。
阿玛雅目送他离开,然后将思绪放回面前的纸张上。乌萨斯的文字、卡西米尔的语法、莱塔尼亚的诗韵——此刻,这片大地以书籍的名义堆积在她面前,以文字的名号拆解,有序而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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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四个女人出现在广场上时,正是下午最昏暗的时刻。
她们背着乐器,装扮与这座灰扑扑的小镇格格不入。贝斯手Alty四处张望,鼓手dan兴奋地指着礼拜堂:“人们的双手不该用来祈祷,他们应该学会敲锣打鼓!”主唱Aya皱眉嗅着空气中的咸腥,而吉他手Frost始终沉默,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拨弄,仿佛在弹奏无人听见的旋律。
“海边的小镇,清闲,但又阴冷。宁静,但也喧闹。看似生机勃勃,可又危机四伏,谜团四起。”dan说,“感觉会是个激发创作欲的好地方!”
Aya摇头:“我已经能嗅到那些讨人厌的东西了。我还是觉得我们不该这么草率地出现在海滨。”
“没关系,刺激能产生灵感。”Alty说。
Frost用一段独奏表示赞同。
她们是日落即逝乐队。传说她们与海洋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但没人说得清那究竟是什么。有镇民远远地看着她们,窃窃私语:“奇怪的人,别和她们走太近……”“之前老佩德里不是说……”“别扯上关系,免得被审判庭带走。”
乔迪从礼拜堂出来时,正好撞见她们。Aya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见骨骼:“在海边看到阿戈尔人应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可一路走过来,我现在反而觉得你这样的阿戈尔人稀奇了。你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吗?”
乔迪结结巴巴地说不知道。
Aya叹了口气:“你不知道。你也不是海洋的孩子。你是个生在陆地上的阿戈尔人。我已经一点都不意外了,真的。”
她指向广场上的雕塑:“你知道这座雕塑上的是什么吗?本地人都知道吗?”
乔迪点头:“是灯塔。以前这里围绕着那座灯塔开展过不少工作,后来许多工人家庭就留在这里了。我家里至今还有一些当时的物件,图纸、照片什么的……”
“灯塔。”Aya重复道,“伊比利亚的灯塔,陆上国家的灯塔——挺幽默的。”
她闻了闻空气:“气味似乎不是来自你的身上。那么,你们可就要格外小心了。”
蒂亚戈从巷子里冲出来,拽住乔迪的袖子:“别和她们走得太近。看不见尾巴和耳朵,也看不见羽,也许她们都是阿戈尔人。别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如果一个阿戈尔人出现在海边,而他的身边没有审判官或是惩戒军,那么他一定有问题。”
乔迪任由他拉着离开。他知道蒂亚戈在害怕什么——二十多年前的那些夜晚,惩戒军破门而入的声响,女人孩子的哭喊,以及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人。他不想看见乔迪被带走,所以乔迪必须表现得乖巧一些。
“我都明白。”乔迪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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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老佩德里是第一目击者。这个年迈的镇民在海岸边看见了怪物,他的传闻在小镇里流传了好几天。大多数人将信将疑——缺少酒精的时候,他总是胡言乱语。但这一次,他说得绘声绘色:怪物有八对眼睛,牙齿有一米长,爬行的姿态像螃蟹又像鱼。
没人想到他会这么快就证明自己是对的。
恐鱼出现在广场上时,正是黄昏。
它躺在灯塔雕塑的阴影下,奄奄一息。畸形外壳在微弱光线中泛着诡异的荧光,八对眼睛半阖着,望向深邃的死亡。没有伤痕,没有手炮留下的弹孔——不是死亡选择了它,是它选择了死亡。
镇民们围成一圈,恐惧、质疑、窃窃私语。老佩德里的预言成真了——海里的怪物真的爬上了岸。
“该去找审判庭!”有人喊。
“让惩戒军来!”
蒂亚戈拨开人群,脸色铁青。阿玛雅紧随其后,蹲下身子端详那只恐鱼。
“我希望把它交给我处置。”她说。
蒂亚戈犹豫片刻,点了头。他们抬走恐鱼时,没人注意到阴影里有几个身影在蠕动。那是深海教徒——胡安和他的同伴们。他们低声议论着那个杀死恐鱼的凶手,议论着突然出现的外来者,议论着审判庭可能已经混入小镇的事实。
胡安受伤了。他在小巷里跌跌撞撞,被乔迪撞见。
“你、你受伤了?”乔迪犹豫着问。
胡安盯着他,眼神复杂:“你会为我包扎吗?你不是礼拜堂的护工吗?”
乔迪点头。他帮胡安处理伤口时,胡安用生涩的阿戈尔语说了一句话。乔迪听不懂,但那声音让他莫名心悸。胡安看着他,又说了一遍,然后解释道:“谢谢。如果你还是一个阿戈尔人,别管我们的事情。回到你的生活,这样更好。也许,你也会像你的父母那样,去寻找那座灯塔。”
乔迪愣住了:“我的父母?”
但胡安已经消失在巷子深处。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让乔迪久久无法平静——“逃走的家人们来接我了。没关系,格兰法洛本来就只是一处踏板,我们将飞向深海。”
那一夜,乔迪躺在床上,反复回想这句话。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他无法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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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那一夜,格兰法洛的平静被彻底撕碎。
溟痕——那些荧光的、如同活物般蔓延的诡异植被——从地底涌出,覆盖街道、攀上墙壁。恐鱼从每一个阴影里钻出来,它们不再只是游荡,而是有组织地攻击一切活着的东西。
圣徒卡门在礼拜堂里等待。他面前跪着两个深海教徒——胡安和另一个寡言者。他们怀里抱着那只死去的恐鱼,试图用“嵌合”的方式与同胞融合。胡安将恐鱼的躯体部分强硬地贯穿自己的躯干,发出痛苦的嘶吼。卡门的提灯照亮了他们扭曲的面孔,照亮了胡安正在异变的躯体。
“丑恶。”卡门说,“即使是荒废的礼拜堂,这里也是伊比利亚审判庭的神圣场所。而你们,竟然公开亵渎我们的律法与信条。”
胡安试图反抗,但提灯的光芒让他痛苦地蜷缩。寡言者扑向卡门,被一剑斩倒。
凯尔希站在礼拜堂深处,mon3tr在她身后低鸣。Alty靠在长椅上,饶有兴致地旁观。卡门处理完两个教徒后,转头看向她们:
“晦暗之湖的恐鱼如黄昏时的山峦般此起彼伏。盐风城之后,竟然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镇。看来审判庭仍旧低估了深海教会的影响,你们确实无孔不入。”
他没有立刻杀死胡安——他还需要他开口。
Alty看着那个正在异变的教徒,对凯尔希说:“不去帮忙吗?”
“用不着我。”凯尔希说,“我名义上还是伊比利亚的囚犯,没必要替一位大审判官担忧。”
她转向Alty:“接着聊我们之间的事情吧。”
Alty点头:“我们会留在海岸线上,留在这座小镇。如果你和你的深海猎人们失败了,我们会带着伊比利亚人离开。退到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就像舞台上的调度。”
“你们愿意帮助这片大地上的人类。”
Alty沉默片刻,说:“以我们的维度来说,我们没什么可热爱的了,除了音乐。孱弱的躯体与脆弱的精神使得人类不得不在短暂的生命中寻找突破口。他们做到了。但海洋是不会喜欢重金属音乐的。我们也没的选。站在生存的角度上,我也觉得现在的陆地更可爱一些。”
凯尔希望着窗外的火光,轻声说:“想让这个国度聆听你们的声音并不困难。揭示一些秘密,触碰他们的伤痕,向他们许诺——这样的灾难不会再次发生。”
“有这么简单吗?”
“如果许诺和哄骗划上等号,事情也许会简单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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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蒂亚戈拽着乔迪穿过燃烧的街道。他苍老的身躯里迸发出惊人的力量,拖着养子往镇外跑。
“离开这里!去北方,那里有一个信使驿站!”他喘息着喊,“包里有钱,你得去其他城市,去其他国家!”
乔迪踉跄着跑了几步,突然停下:“蒂亚戈叔叔,你呢?”
蒂亚戈没有回答。他松开手,看着这个茫然的阿戈尔年轻人。
“跑,别回头。”他说,“一直跑。”
然后他转身,朝追来的镇民走去。那些曾经的朋友、邻居、同事,此刻眼中只有恐惧——他们想抓住乔迪,把他交给审判庭,以此洗清自己的嫌疑。
“懦夫!”蒂亚戈一拳砸在冲在最前面的人脸上,“你们怕审判庭胜过怕那些恐鱼吗?!马琳被带走的时候,阿戈尔同僚们被带走的时候,你们就站在惩戒军的旗子底下!”
他们扭打在一起。恐鱼从他们身边穿过,对这些扭打的人类视若无睹。鲜血溅在灰色的地面上,和溟痕的荧光混在一起。
“你只是在很久以前爱上了那个活泼的阿戈尔女人而已!”对方回吼,“别指望所有人陪你发疯!”
蒂亚戈倒下时,看见了天空。云层散开,露出三个月亮——一个明亮,一个晦暗,还有一个来自海浪的间隙。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马琳戴着那顶蓝色帽子说:“我们都是英雄。我们都将永垂不朽。”
他想,也许乔迪会替他们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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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歌蕾蒂娅在燃烧的小镇中穿行。她是阿戈尔人,银色长发,冷峻面容,手持长槊。身后跟着斯卡蒂和幽灵鲨——三个深海猎人,三个在盐风城之战后幸存下来的战士。
斯卡蒂挥动巨剑斩碎一只恐鱼,白色长发在火光中飘动。幽灵鲨的链锯剑发出刺耳轰鸣,但她本人却神情恍惚,不时望向海的方向。
“它们太弱了。”斯卡蒂说,“这样前仆后继,就像在拖延时间——或者,在散播什么。得找出它们的头儿。”
歌蕾蒂娅皱眉。她也察觉到了异样——这些恐鱼的目的不是杀死她们,而是驱赶她们,让她们远离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广场。
她们赶到时,正看见乌尔比安——那个被认为早已战死的深海猎人——从阴影中现身,挟持着阿玛雅消失在溟痕深处。
“他活着。”歌蕾蒂娅喃喃道,声音里听不出是欣喜还是警惕。
斯卡蒂握紧剑柄:“为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乌尔比安曾是深海猎人的总战争设计师之一,是她们中最强大的战士。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躲藏?为什么要与深海教徒为伍?
幽灵鲨突然抬头,望向海面。在那个方向,某种东西正在呼唤她。那声音穿过溟痕、穿过燃烧的房屋、穿过呼啸的海风,直达她混沌的意识深处。
“阿戈尔……”她喃喃道,“阿戈尔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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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st从另一个方向走来,背着吉他。她走在混乱的街道上,恐鱼从她身边绕过,仿佛她不存在。她遇见幽灵鲨时,停下脚步,用一段平稳的独奏打招呼。
幽灵鲨看着她:“你身上……有熟悉的气息。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Frost用激昂的独奏回应。
“美妙的旋律,但与我所知的大不相同。”
Frost终于开口:“你所知的是什么样的?”
幽灵鲨轻轻哼唱起来:
“当她祈祷,星星停止闪烁?
当她流泪,夜晚露出微笑?
当她悲叹,痛苦蔓延在她的疯狂?”
“阿戈尔的歌。”Frost说,“哀伤的歌。可我不喜欢。它属于过去,它放下了热情,徒劳感伤。和阿戈尔一样。”
幽灵鲨沉默。
“歌唱吧。”Frost说,“这是你找回自己的办法。唱吧,你会遇见你的过去。你迟早要面对你的命运,或是让命运找上你。我离开海洋之后,就一直如此。”
幽灵鲨看着自己的手。没有握着武器的手,正在海风中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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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乔迪跑出镇子后,停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蒂亚戈叔叔让他一直跑,跑得越远越好。但他的脚仿佛生了根,钉在这片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土地上。
他想起胡安说的话:“你也会像你的父母那样,去寻找那座灯塔。”
他的父母是什么人?蒂亚戈叔叔只告诉他,他们是灯塔维修师,为伊比利亚之眼牺牲了。家里摆满了尘封的图纸——那些图纸上画的是什么?他从未真正理解过。
“站住。”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乔迪转身,看见一个高大的阿戈尔人站在阴影里。那人手持巨大的锚状武器,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如刀。
“你就是格兰法洛最后的阿戈尔人。”那人说,“你就是布雷奥甘的后裔。”
乔迪愣住了:“什么?布雷什么?”
“你的父母是做什么的?你的祖父母是做什么的?”那人追问,“那个叫蒂亚戈的工头不是你的生父。”
“我的父母……他们为了伊比利亚之眼,失踪了。”
那人沉默片刻,然后说:“很不幸,年轻人。但这种不幸是今天你能够拯救阿戈尔的契机。跟我来。”
烟雾突然炸开。极境从烟雾中冲出来,拽住乔迪就跑:“安静点好兄弟,我可是在救你!”
他们跑出很远,直到确定那人没有追来。极境喘着气问:“那家伙抓你做什么?”
乔迪摇头。他也不知道。但“布雷奥甘”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回荡——那是伊比利亚最伟大的建筑师、船舶设计师。他的父母,真的和那个人有关?
他站在重建丘上,望着远处燃烧的格兰法洛,突然说:“我要回去。”
极境惊讶地看着他:“确定吗?你的那个叔叔肯定想方设法才让你逃出来。”
“如果真有那么多审判庭的人手在靠近,那我也逃不出来。”乔迪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只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使命还没有完成。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听着那些传说,看着海岸线,阅读着父母留下的笔记。他不想以这种形式告别这里。
“我只是把这里当做自己的故乡啊。”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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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伊比利亚之眼矗立在五十海里外的礁石上。
这座布雷奥甘设计的灯塔是人类文明留在这片大地上最伟大的痕迹之一。它高耸入云,底部直径超过三百尺,内部结构繁复如迷宫。大静谧摧毁了大多数灯塔,唯独它幸存下来,但六十年来从未点亮。
乔迪站在灯塔底部,仰望着这庞然大物。他在父母留下的笔记里见过无数遍图纸,但亲眼目睹仍是另一回事。那些线条和数字突然有了重量,压在他肩上。
达里奥大审判官提着灯走在前面,灰色长发的艾丽妮紧随其后。年轻的审判官手握手炮,警惕地盯着每一个阴影。
“你确定能重启它?”达里奥问。
乔迪点头,又摇头:“我……我试试。父母留下的笔记里写了操作流程,但从来没实操过。”
他们进入灯塔。内部远比外观更加震撼——巨大的齿轮、复杂的管道、闪烁的控制面板,以及无处不在的溟痕。荧光的植被爬满墙壁,仿佛这座灯塔早已属于海洋。
乔迪开始工作。他翻出包里那些泛黄的笔记,对照着控制面板上的按钮和拉杆,一个一个尝试。达里奥守在门口,提灯的光芒逼退不断涌来的恐鱼。艾丽妮在上一层警戒,手炮不时轰鸣。
时间流逝。也许是几小时,也许是几天——在这座不见天日的灯塔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乔迪在某个时刻找到了控制台的核心区域。他看见日志记录在不断跳动——不是过去的记录,而是持续接收中的信号。有一艘船,在这几十年间,持续向灯塔发送着信号。
他调出航线记录,然后愣住了。
那艘船,离这里很近——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近。
就在这时,溟痕从地板裂缝中涌出。整个灯塔都在震动。达里奥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往上走!阿戈尔人!”
乔迪抓住控制台,拼命稳住自己。他望向窗外——海面上,隐约可见一艘巨船的轮廓。那是斯图提斐拉号,六十年未归的。它一直在那里,就在伊比利亚之眼的视野范围内,只是灯塔从未点亮,所以他们从未看见。
终于,他拉下了主控拉杆。
刺眼的光芒穿透灯塔顶层,照亮了整片海域。光束旋转着扫过海面,所过之处,恐鱼惊慌逃窜,溟痕迅速消退。
伊比利亚之眼,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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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光芒照亮了斯图提斐拉号。
那艘传说中的旗舰就漂浮在灯塔二十海里外的海面上,六十年未曾靠岸,却也从未沉没。它的船身覆盖着溟痕和藤壶,桅杆断裂,舰炮锈蚀,但整体结构完好无损——仿佛有什么力量一直在维护它。
歌蕾蒂娅站在船头,钥匙在手中微微发烫。那是布雷奥甘的钥匙,经日落即逝乐队之手辗转来到她这里。现在,她知道该用它打开什么了。
她们登船时,甲板上空无一人。但舱室内部异常整洁——地板擦得锃亮,走廊一尘不染,甚至还能看见墙上挂着的水手肖像。这一切与外壳的锈蚀形成诡异对比,仿佛有看不见的住客日复一日地打扫着这艘死船。
船长出现在金色大厅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他穿着残破的船长制服,一只手已经完全海嗣化——蹼膜透明,触须状的延伸物不断抽搐。但他站得笔直,眼中燃烧着六十年来从未熄灭的火焰。
“我是阿方索。”他说,声音嘶哑但威严,“旧伊比利亚的公爵,大舰队的总指挥,斯图提斐拉号的船长,我自己的王。你们,为什么踏上我的船?”
他身后站着一个戴发光冠冕的海嗣。那是加西亚,他的大副,也是他的爱人。
艾丽妮举起手炮:“伊比利亚审判官,奉命——”
“奉命?”阿方索打断她,笑了。那笑声在金色大厅中回荡,带着锈蚀的金属质感,“在我焚烧维多利亚舰队、把狮王的荣誉扔进湖底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亲手把船载的赤金铺满整座盐风城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率领军团大阵像黑云一样遮蔽莱塔尼亚晨曦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他走下台阶,艾丽妮后退一步。但阿方索没有攻击,只是盯着她身后的深海猎人。
“你,”他指着斯卡蒂,“你不只是阿戈尔人。它们叫你——Ishar-mla。”
斯卡蒂的脸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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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Ishar-mla。
那个名字在金色大厅中回荡,像古老的诅咒。斯卡蒂握紧剑柄,指节发白。歌蕾蒂娅不动声色地移了一步,挡在她和船长之间。
“那是什么?”艾丽妮问。
没有人回答。
阿方索盯着斯卡蒂,眼神复杂:“我在这里六十年,猎杀了无数你们称之为海嗣的东西。它们临死前,总是在呼唤这个名字。它们在找祂。”
“祂已经死了。”斯卡蒂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杀的。”
阿方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死了?你们知道它们怎么称呼死亡吗?‘回归族群’、‘成为养分’、‘融入大群’——它们从不把个体的死当做结束。”
他抬起那只异化的手,透明的蹼膜在灯光下闪烁:“我的身体每一天都在背叛我。它渴求海洋,渴求吞食同族,渴求成为它们的一部分。但我还活着,我还保持着理智——不是因为我很强大,是因为这艘船。布雷奥甘造的这艘船,在保护我。”
歌蕾蒂娅盯着他:“这艘船能抑制海嗣化?”
“能延缓。”阿方索说,“但治不了本。我的大副,加西亚——他已经完全变成了那样,但他还记得我,还记得我们的过去。为什么?因为这艘船。”
他顿了顿:“布雷奥甘在造这艘船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海洋,关于那些巨兽,关于阿戈尔。”
歌蕾蒂娅握紧了手中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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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加西亚的日记,是用恐鱼的血写在地上的。
阿方索知道那很痛——说话会痛,写字也会痛。但加西亚坚持这样做,因为这是他唯一能与爱人交流的方式。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记录着六十年来的一切:
“我看见。我看见阿方索每天都要去大厅。他把卧室里的镜子搬到了大厅去,他日复一日审视着自己。”
“自大厨和小杰米被处决后,就只剩下我和他。”
“我应该放弃吗?小杰米和那个老厨子已经离开很久了,我该随他们而去吗?”
“我们应该放弃。我的意识越发模糊,就像梦醒前的纠缠。变化的不仅是肉体,是身为生物的所有部分。”
“我们应该放弃。应该在被吞噬前结束自己。无止境的海面。海风。浪涛。呢喃。”
“阿方索说:‘今天是航行的最后一天。’”
“我说:‘我是你的大副。为了你。’”
但阿方索知道,加西亚在看他。看镜子里的自己,也看阿方索镜子里的倒影。因为强壮如他,也终于败给了那些怪物。他们吞食血肉——起初生火,后来被迫生啖其肉。连最强大的审判官都曾对阿方索的力量赞叹不已,他无所不能。可他撑了够久了,他也迟早会变成那些怪物。
他在担忧,在恼怒。他连自己那丁点怪物的部分都容忍不了,又怎么能容得下加西亚呢?
但加西亚还是留在他身边。每一天,每一个漫长的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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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妮在走廊里听见了钢琴声。
那不是乱砸一气——那是旋律,是《海岸啊,海岸》,伊比利亚的军歌。她循声而去,看见加西亚正坐在一架几乎散架的钢琴前,用异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按着琴键。
它弹得很慢,很生疏,但每一个音都是准确的。
艾丽妮推开门。加西亚惊恐地转过头——那是惊恐,是艾丽妮在任何一个海嗣脸上从未见过的表情。直面猎人时都没有过的、大幅度的、不知所措的身体行为。
“你刚才……你不只是在拍打钢琴。”艾丽妮说,“你弹了一段伊比利亚军歌。你还有意识?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加西亚沉默了很久。然后它慢慢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放在艾丽妮的头上。
那眼神浑浊,饱受煎熬,却满是慈爱和怀恋。
那一刻,艾丽妮明白了——这只海嗣还记得。它还记得自己曾是伊比利亚人,曾是斯图提斐拉号的大副,曾是阿方索的爱人。六十年,它用这样的方式,保持了人类的意识。
“你……”艾丽妮的声音颤抖,“这么漫长的时间,你是怎么——”
外面传来咆哮声。阿方索的声音:“加西亚!”
加西亚收回手,最后看了艾丽妮一眼,转身离去。它的冠冕跌落在地,它顾不上捡。
艾丽妮捡起那顶冠冕,追了出去。
---
十三
那只海嗣——承载着阿玛雅最后意志的使者——站在甲板上,俯视着众人。
它飘浮在空中如同漂浮在水里,触须飘扬,姿态优雅如圣像。它看着幽灵鲨,用阿玛雅的声音说:“哪里都不去,劳伦缇娜。海洋是无边的,去哪里都一样。”
幽灵鲨握紧了武器:“我一直都能听见你的歌声,阿玛雅。”
“这是那位无鳞同胞的名字。在我捕食她的同时,她始终轻抚着我的头,她对我说了许多话。时间就像冰封的尘埃,我听她诉说,在短暂的永恒中。直到她再也无法开口,连骨骼都被细小的同胞分解——她哺育了我足够多的营养和时间。她教会了我所有。”
阿玛雅的最后一刻,在那只海嗣的记忆中永恒地保存着。她跪在使者面前,海嗣俯首,等待死亡。而她伸出手,轻抚它的头,说:
“牺牲并不崇高,奉献并非美德。您不需要理解何为牺牲,也不需要理解什么是奉献。只有庸人才会以为,海嗣变得接近人,是一种进化。不。这只是为了更多的可能而呈现出的包容罢了。”
“当我们称赞那些为同胞无私奉献之人的时候,就意味着更多人做出了另一个选择。连幼小的钳兽都会为保护同伴死在天敌口下,为什么我们却需要反复歌颂这种美德?人只会歌颂稀少的事物,用道德来粉饰利他性,试图为自己的功利心辩解,自以为比野兽高贵。”
“多么可笑的自我谄媚。明明国家和种族之隔阂在撕毁这片大地。”
海嗣闭上了眼。它在思考同胞的话。它不理解,但同胞说,它不需要理解,它照做。
然后它感受到同胞将无鳞的手放在自己身上。同胞说:
“我请求您。铭记我。解放我。吞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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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在甲板上持续了不知多久。
加西亚第一个冲向那只海嗣。但在接触到那优雅的身姿前,它的动作僵硬了——同胞。这是同胞。我为什么要攻击同族?
海嗣的尾巴洞穿了它的胸膛。
“似是而非之物。你捕食了许多同胞,更多同胞饿了,你应当哺育它们。化作养分,滋养种群。”
血溅在金色大厅的地板上,和溟痕的荧光混在一起。加西亚倒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说:
“阿方索……今天是航行的……最后一天。”
它看着阿方索,浑浊的眼中涌出泪——如果那可以被称为泪的话。
“这些年……我都把自己当做怪物。这样更轻松。我知道。我死……你独留……你会死。你不该,死得那么窝囊。”
“我想。我已经对它感到亲近。”
“但我……会作为伊比利亚人战死。绝不承认我与它同为一类。”
它最后扶了扶头顶的冠冕——那顶艾丽妮捡起又还给它的冠冕——然后用伊比利亚语说:
“我的爱……回想起……你的职责。”
然后它被抛入海中。
阿方索在那一刻愣住了,仿佛被抽走了脊梁。他看着加西亚坠入海面,看着那个陪伴了他六十年的人消失在浪花里。然后他举起锈迹斑斑的佩刀,扑向那只海嗣。
“你对我的大副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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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三个深海猎人,一个年迈的审判官,一个疯狂的船长,围猎那只不断进化的生物。它越来越强,每一次受伤后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适应、进化。
乌尔比安突然从船舱中冲出,巨锚砸在海嗣身上。歌蕾蒂娅看见他,手中的长槊顿了一瞬。
“你——”
“别浪费时间。”乌尔比安说,“听我说完。”
他一边战斗一边说,声音冷静得像在汇报工作。他告诉她们自己这些年去了哪里——跟随巨兽的尸骸沉入海沟,在寻常阿戈尔人都无法承受的压力中,看见了前所未见之物。
“神殿。如果是那些令人作呕的教徒,他们一定会如此称呼。数千年前,阿戈尔抵达海洋的中心,在那里发现了文明的原点。而在祂和那些海嗣的巢穴的最深处——那里有复数的祂。”
歌蕾蒂娅的手微微颤抖。
“千万哀嚎归于一点的时候,那些尚未出生的海嗣,在形态各异的胚胎中低吟着同一个名字。Ishar-mla。或者说,斯卡蒂。”
斯卡蒂的剑险些脱手。
“那不是一次正常的杀死。那不是捕食。那是一次喂食——族群的喂食。你以为所有深海猎人都会失控变成海嗣?不。斯卡蒂不会。她已经明白了。直面过祂,在那条海沟里沉沦浮起的我们,都明白。”
他看着斯卡蒂,眼神复杂:“发生任何问题,我们就得杀死她。”
歌蕾蒂娅的长槊指向他:“她是你的猎人。而你甚至没有为你刻意的隐瞒和背叛做出解释。你却要我相信你的猜测?”
“你做不到的。”乌尔比安说,“歌蕾蒂娅。在你为自己的变化而焦虑的时候,你还要号称自己代表阿戈尔吗?这是一个机会。我不奢求你的理解与帮助,但我们中总有人得抓住这个机会。揭开真相,才有活路。”
他指向手中的资料——那是布雷奥甘留下的笔记,证明了他在那个年代就得出了与乌尔比安无异的结论。
“最后劝你,别回阿戈尔,还太早,太危险。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弄清楚。留在陆地上。真有什么意外——她是我的猎人。我会承担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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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阿方索在最后一刻扑了上去,用那只异化的手死死抱住海嗣。
他回头看了艾丽妮一眼,说:
“记住。阿方索杀死的最后一只怪物,是他自己。”
然后他拉动腰间的手榴弹引信。
爆炸吞没了他们。火光映红了整片天空,照亮了海面下若隐若现的城市轮廓。斯图提斐拉号开始倾斜,海水从被凿穿的破口涌入。
“跳船!”歌蕾蒂娅喊。
艾丽妮在海水里挣扎。她不会游泳——没有一个伊比利亚审判官学过游泳,因为在审判庭的观念里,海洋就是敌人的领地。
幽灵鲨游过来,抓住她的衣领。她们一起沉入水下,又浮起,又沉下。艾丽妮在呛水和窒息之间瞥见了海底——那里有光,有建筑的轮廓,有穹顶和尖塔,有绵延的城市。
阿戈尔。
她只来得及看见这一眼,就被幽灵鲨拖上了水面。
一艘小船正朝她们驶来。船头站着一个人,棕色头发,温和面容,正拼命挥舞手臂。
是乔迪。
他一个人驾驶着那艘名叫“格兰法洛”的破船,在没有任何航海经验的情况下,循着斯图提斐拉号发出的信号,在茫茫大海上找到了她们。他看见那艘巨船爆炸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去,必须把大家接回来。
比起在灯塔下面无助地等待,不如赌一把。
“快!”他喊,“抓住我的手!”
艾丽妮被拉上船时,浑身发抖。她盯着乔迪看了很久,问:“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乔迪挠头:“我……我比对了信号位置,发现了一些规律,然后就碰碰运气……”
“误差多少?”
“两三百海里……”
艾丽妮笑了。那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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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圣徒卡门站在伊比利亚之眼下,看着那艘小船缓缓靠岸。他身后是堆积如山的恐鱼尸体,以及达里奥大审判官——那位战士至死都保持着站姿,手中的提灯还在燃烧。
卡门抵达时,看见了那个诡异的环。焦黑的尸体堆积成山,火焰的中心站着一个人,提着灯,拄着剑,就像年轻时受训站岗那样,一动不动。
他早已浑浊的双眼仍看着远方。
卡门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自己最好的学生,看着这个用生命扞卫了灯塔的战士,然后轻声说:
“安息吧。”
达里奥手中的提灯仿佛呼应着道别,火焰瞬间吞没更多的恐鱼。但卡门知道,那不是法术,那是达里奥——他的意志留在了灯里,留在了这片他誓死扞卫的土地上。
艾丽妮跳上岸,跌跌撞撞地走向那盏提灯。她跪下来,捧着它,肩膀颤抖。
“老师。我完成了任务。找到了斯图提斐拉号。尽管它沉没了,但船上的每一个伊比利亚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抗争到了最后。”
卡门没有说话。他望向海面,那里什么也没有了——斯图提斐拉号沉入了深海,带走了阿方索、加西亚,以及一个时代的余晖。
他想起那些名字:阿方索、加西亚、图雷、茱莉娅……六十年前出航的英雄们,如今只剩沉入海底的骸骨。而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战斗。
“我没有时间哀伤。”他对自己说,“审判官没有时间哀伤。”
但他确实流泪了。一滴,只有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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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蕾蒂娅走到他身边:“惩戒军迟到了。”
“海嗣阻拦了他们。”卡门说,“它们不想让我们靠近这艘船。它们一直都知道它在那里,只是从未摧毁它——它们在等它变成巢穴。”
歌蕾蒂娅沉默。她想起布雷奥甘留下的那些资料,想起乌尔比安说的话,想起斯卡蒂在听到Ishar-mla这个名字时的反应。她还有很多问题没有答案。
但此刻,她只是望向海面。那个方向,海下三百尺处,有一座阿戈尔城市。它的穹顶还亮着光,说明还有幸存者。但它被困在那里,被海嗣包围,无法上浮,也无法求救。
“我们会回来的。”她轻声说,“带着舰队,带着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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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格兰法洛在燃烧了三天三夜后,终于归于平静。
惩戒军的大阵终于抵达,用阿戈尔提供的技术清除了所有溟痕。恐鱼退回了海里,深海教徒四散而逃——活捉的不到十人,其余的都死在了mon3tr的火焰或审判官的剑下。
那个潜伏在镇中的卧底——一个自称格兰法洛工人女儿的女人——终于现身。她站在卡门面前,说:“忍辱负重,只是为了让你们一同灭亡。”
蒂亚戈的尸体在废墟中被发现。他保持着挥拳的姿态,眼睛睁着,望向海的方向。极境把他埋在了重建丘上,那里能看见整个格兰法洛,也能看见远处的大海。
极境站在坟前,很久没有说话。他和蒂亚戈相处时间不长,但他知道这个人不是坏人——他只是被仇恨驱使,只是无法原谅审判庭夺走了他的爱人。
“格兰法洛是蒂亚戈的家乡。”他轻声说,“阿戈尔是各位的家乡。伊比利亚也是我的家乡。说真的,我现在心里并不是滋味。”
他顿了顿:“我自己还什么都没做呢。”
乔迪回到小镇时,这里已经面目全非。房屋只剩残垣断壁,广场上的灯塔雕塑被弹片削去一角,礼拜堂的尖顶塌了一半。但镇民们正在收拾残局,有人在搭帐篷,有人在搬运物资,有人坐在废墟上发呆。
“乔迪?”有人喊他,“你回来了?蒂亚戈呢?”
乔迪没有回答。
圣徒卡门从临时指挥部走出来,身后跟着艾丽妮。年轻的审判官已经脱下了那身制服,换上了普通人的装束。
“乔迪·方塔纳罗萨。”卡门说,“跟我来,随便走走吧。”
他们沿着废墟间的小路慢慢走。卡门说,艾丽妮放弃了审判官的职位,因为她需要以另一种身份接触阿戈尔人和深海猎人。而乔迪——
“你将会成为第一位加入审判庭的阿戈尔人。”
乔迪愣住了:“我?加入审判庭?”
“严格来说,你没有拒绝的机会。”卡门说,“格兰法洛需要更多人手,而一个阿戈尔人将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艾丽妮看着他:“我知道你不想。很多人也不想。但你不想看看伊比利亚曾经许诺给格兰法洛的那个未来吗?那个蒂亚戈心心念念的未来?”
乔迪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废墟,看着重建丘,看着海的方向。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我现在,是一个伟大的人吗?”
艾丽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海风一样轻。
“不算吧。你只是个幸运儿罢了。”
“只有牺牲者才配得上伟大。”她继续说,“在我们努力存活并为伊比利亚而战的每一刻,我们都只是背负着巨大责任前行的普通人。但只要人的意志能够点亮这盏提灯,我想,我们就没有差别。”
她顿了顿:“就像那些以自己的方式苦苦挣扎的市民,那些还能留存善意的、为家园的复兴甘愿牺牲的战士。就像曾经格兰法洛的工人们。”
乔迪看着她,然后看向远处重建丘的方向。蒂亚戈就埋在那里。
“我考虑一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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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凯尔希站在礼拜堂残存的廊柱下,等待日落即逝乐队的告别。
Frost第一个走出来,背着吉他。她经过凯尔希身边时,停了一下,说:“我们不会白来一趟。等你做好准备,我们随时可以醒来。”
凯尔希点头:“我会的。”
Aya和dan抬着设备从侧门出来。Alty最后一个出现,她看了看凯尔希,笑了笑:“医生,你好像比以前多了点人情味。”
“总有一些事情会的。”
Alty挥手告别。四个身影消失在废墟间,很快,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吉他声。Frost在弹奏什么,旋律陌生但莫名熟悉——像是海浪,又像是风声。
歌蕾蒂娅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凯尔希身边。斯卡蒂和幽灵鲨在不远处等着她。
“这就是布雷奥甘发现的真相。”歌蕾蒂娅说,“海神不止一只。我们杀死的那只,只是阿戈尔文明遮掩的一小部分。而另一只——”
“活在斯卡蒂的身体里。”凯尔希接过话,“我最糟糕的猜想成真了。你没有选择返回阿戈尔,是正确的。”
歌蕾蒂娅沉默。她望向远处海面上的三个月亮,很久后才说:“罗德岛已经帮了我们很多。接下来,我们会自行解决。”
“罗德岛有罗德岛的职责。”凯尔希说,“但在这数万年的岁月里,我也有我的职责。海洋的问题与源石已是同等级别。如果文明想要延续,我们就必须战胜这场浩劫。”
她顿了顿:“尽管这个世界仍旧纷争不断,隔阂与战火从未停歇,正如斯图提斐拉其名——。泰拉既载满了弊病与愚昧的痴人,也载满从癫狂与无序中寻找理性的圣徒。”
歌蕾蒂娅看着她,许久后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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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乌尔比安站在海岸线另一端的礁石上,望着海面上的三个月亮。
身后传来马蹄声——不,不是马蹄,是某种介于马和海嗣之间的生物踩踏岩石的声响。罗辛南特驮着最后的骑士,缓缓走来。
“巨浪。”骑士用沙哑的嗓音说,“即将来临。”
乌尔比安没有回头:“只要海里还有水,天上还有月亮,空中还有风,浪涛就不会平息。”
“我们战胜巨浪。”骑士说,“我们即是巨浪。”
罗辛南特嘶鸣一声,驮着骑士奔向大海。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光下,只剩下渐远的马蹄声,和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
乌尔比安从怀中取出布雷奥甘的笔记。那些发黄的纸页上,记载着阿戈尔最伟大的天才关于海洋的最终结论:
“我从潮湿的居所抵达这处干燥的新天地,这里的一切都让人触目惊心,悲痛交加。云朵并没有传说中那般美好,大地与天空都肆虐苦难,堪比阿戈尔的城市也会毁于天灾。”
“陆上的人们还困扰于某种无解的疾病,我曾在科学院的诸多文献中得知矿石病与源石的存在,如今亲眼目睹,深知它已然成为陆地的一部分,根深蒂固。”
“但即使如此,他们仍顽强地活着,以独有的方式探索科技与真理,谋求存续的凭证。”
“即使被称作叛徒,我也并不后悔来到陆地的决定。海嗣族群在扩张,十年内,阿戈尔将被彻底围困。而有朝一日,我也将完成游历,回到伊比利亚。”
“我会留下这些文献,供阿戈尔人解读和寻找。我不信任贵族,想必今天被称为岛民的阿戈尔人,迟早会因为种种原因失去伊比利亚的尊重。”
“黄金的大船,文明的眼睛,进化的法理,生命的石碑。大海和陆地必须结成阵线,抵御浪涛。”
“我无意成为先驱,我只是先命运一步。”
乌尔比安将笔记收好,望向海面。那个方向,格兰法洛的灯火正在重新点亮。那座经历了燃烧、屠杀和崩溃的小镇,正在废墟上缓慢地重建。
而更远的海面下,阿戈尔的城市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伊莎玛拉的回答,等待着深海猎人的归来,等待着下一次静谧——或者下一次战争。
在某个更深的地方,加西亚和阿方索的尸骸相拥着沉入海底。它们在下坠中收缩、枯萎,像是一朵并蒂而生的花,在某个深度,被暗流冲散。但在此之前,它们紧紧相拥,一如六十年前出航的那个早晨。
乌尔比安看着那个方向,轻声说:“你是以人类的身份死去的,加西亚。比阿玛雅强一点。”
海风呼啸,三个月亮悬在空中。一个明亮,一个晦暗,一个来自海浪的间隙。
泰拉依旧旋转,愚人已逝,沉入深海。但海浪从未停止拍打礁石,正如那些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灵魂,从未停止挣扎。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照在格兰法洛的废墟上,照在伊比利亚之眼的光芒上,照在无边的海面上。
照在所有等待答案的人身上。
尘影余音
1099年
一
莱塔尼亚的夏日,阳光总是明亮得近乎残忍。
维谢海姆是一座移动城市,在辽阔的大地上缓缓航行。城市的边缘有一个叫夕照区的地方——这里曾经是工业地块,如今聚集着最多的感染者。名字本身就是一段历史,一段不愿被提及的往事。据说在巫王统治的末年,当时的领主将工业设施全部拆除,放任感染者在废弃的地块上自生自灭,还留下了一句话:“这些人就像傍晚的太阳,没多长时间了。”于是,“夕照”便成了这个地块的名字,如同一座无字的墓碑。
此刻,一个紫发的年轻女性站在夕照区的入口。她叫芙蓉,是罗德岛制药公司的医疗干员。罗德岛是一家专门收治感染者的医药公司,同时也处理各种与矿石病相关的事件。芙蓉奉命前来调查一种异常现象:这里的感染者病情正在“好转”。
她深知矿石病的本质——那是一种由源石引发的绝症,患者的体内会不断结晶化,最终导致死亡。所谓“好转”,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危险。但她不知道的是,命运即将把她卷入一场远比医学调查更为深邃的悲剧,卷入两个年轻人与一段古老诅咒的抗争。
夕照厅矗立在区中央,那是一座奇异的建筑。它不像普通的音乐厅那样优雅轻盈,反而像一座要塞,厚重的墙壁上镌刻着复杂的源石回路。传说这是巫王统治末期亲自下令建造的——巫王是莱塔尼亚曾经的主人,一位将源石技艺与音乐融合到极致、却也残暴到极致的君主。二十年前,他被双子女皇推翻,但他的阴影至今仍笼罩着这片土地。
此刻,广场上人头攒动。感染者们聚集在此,只为聆听车尔尼的演奏。车尔尼是莱塔尼亚唯一享誉全国的感染者音乐家,他的告别音乐会将在七天后举行。对于一个感染者来说,“告别”往往意味着死亡临近。
钢琴声响起时,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芙蓉看见那位中年音乐家坐在巨大的乐器旁,他的身体因矿石病的折磨而消瘦,但他的演奏却充满力量。那不是屈从命运的力量,而是与之搏斗的力量——仿佛每一个音符都是从血肉中生生撕扯出来的。
一曲终了,掌声如潮。
一个衣着整洁的贵族挤过人群,走到车尔尼身边。他转达了格特鲁德女士的问候,提醒车尔尼不要在音乐会前过度劳累。格特鲁德·斯特罗洛是维谢海姆的领主,也是这场音乐会的赞助人。
车尔尼的回应简短而锋利:“管好她自己的事。”
贵族悻悻离去。芙蓉从本地干员行板口中得知,车尔尼与格特鲁德的关系并不融洽。“她资助他,但又控制他。”行板说,“让一个感染者音乐家为贵族演奏,这本身就是一种炫耀。”
二
报名音乐会的队伍排成长龙。队伍末尾站着一个浅色短发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他叫白垩,与收养他的爷爷相依为命。爷爷病了,病得很重,听说参加音乐会能获得报酬,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赶来。
但他很快发现,所谓的报酬不过是传言。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报名厅内传来大提琴声。那旋律流丽纯粹,如同溪水流过石隙,又像是某个人在轻声诉说。一个黑衣贵族吹着长笛走上舞台,配合着白垩的演奏。他自称“黑键”,愿意资助白垩和他的爷爷,条件是两人组队参加音乐会选拔。
白垩答应了。
黑键的真实身份是一位伯爵,封地在乌提卡——一座靠近维谢海姆的小城。但他身上有种难以言说的阴郁,仿佛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重担。后来芙蓉才知道,那重担的名字叫“尘世之音”。
那是巫王留下的诅咒。二十年前,巫王被推翻前夕,一群狂热信徒试图用他的血脉承载他的力量。他们抓来所有与巫王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在他们体内植入巫王创作的旋律片段——那些旋律被称为“尘世之音”。实验失败了,大多数孩子死了,幸存下来的只有两个。一个是黑键,一个是白垩。
黑键的尘世之音是“完整”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化作剧烈的头痛和幻听。而白垩的尘世之音是“损坏”的——它从不关闭,一直在向外泄漏某种力量。两个孩子从此失散。黑键被双子女皇的密探发现,被扶植为傀儡伯爵,困在高塔中长大。白垩则被一个老人收养,开始了漫长的流浪。
他们不知道彼此还活着。
他们不知道命运会让他们在夕照区重逢。
三
白垩的爷爷被接到罗德岛办事处治疗。这位老人沉默寡言,眼神中却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深邃。他接受检查,躺在芙蓉让出的病床上,仿佛早已习惯了命运的摆布。芙蓉觉得他有些奇怪,但没有多想。
选拔赛上,黑键和白垩的合奏被车尔尼严厉批评。
“你们没怎么练过。”车尔尼说,“你吹你的,他拉他的,感觉不到配合。尤其是你——”他盯着黑键,“你在炫耀技巧,又在敷衍了事。你把高难的地方处理得花里胡哨,简单的地方却随便糊弄过去。”
黑键愤而离场。他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剧烈的头痛突然袭来。恍惚中,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是尘世之音,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旋律。
“没用的假货……”
就在这时,格特鲁德出现了。
这位女伯爵优雅而阴郁,言谈间透出一个惊人的计划。她告诉黑键,白垩体内也寄宿着尘世之音,两人靠近会引发“共振”,增强彼此的力量。而夕照厅——那座巫王建造的音乐厅——有着特殊的构造,可以引导这种共振。
“只要你和白垩在音乐会上合奏,”她说,“我就能把你的尘世之音转移到白垩身上。你将获得真正的自由,摆脱那个傀儡伯爵的身份。”
黑键沉默了很久。
自由。这个词语对他而言如同远方的星辰,可见而不可及。但白垩会怎样?他没有问。
或者说,他不敢问。
四
芙蓉的调查有了惊人的发现。
夕照区的感染者并非真正好转,而是陷入了“假愈”——他们的身体被异常调动,代偿功能全面开启,表面上看健康活泼,实际上感染程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加深。而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正是黑键和白垩——更准确地说,是他们携带的尘世之音。
白垩损坏的尘世之音一直在向外泄漏力量。那力量能激发源石的活性,让感染者体内的源石加速生长。最初,这种影响微乎其微,但当黑键来到夕照区后,两人的共振让泄漏急剧增强。短短几天,整个夕照区的感染者都被卷入其中。
“我希望你和白垩立刻分开。”芙蓉对黑键说。
但一切已经太迟。
五
黑键开始做一个梦。不,那不是梦,是记忆。
他想起童年。想起一个破败的建筑群,一群被关在一起的孩子。那些穿术师长袍的人在他们耳边念叨着什么“血脉”“旋律”“尘世之音”。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只有一个孩子会在他害怕时握住他的手,会哼一首不知从哪学来的歌:
天空湛蓝晴朗,微风轻声歌唱;
河水潺潺流淌,我的心充满希望。
后来,轮到那个孩子了。他走进那扇门之前,回头对黑键笑了笑。
黑键再也没有见过他。
直到现在。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黑键终于明白,白垩就是那个孩子。他们是那场惨无人道实验中仅剩的两个幸存者。他们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亲人,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只有彼此。
六
格特鲁德没有放弃她的计划。
她在夕照区散布所谓的“巫王预言”,煽动民众围攻芙蓉。她又派出手下拉赫曼,驱赶下水道里的源石虫,制造毒气袭击。源石虫受到刺激后会散发有毒的臭气,对感染者的伤害尤为剧烈。
黑键在追踪拉赫曼时,被另一个人拦住。
那人叫别格勒,是夕照区一家咖啡店的店主。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双子女皇的密探,奉命潜伏在维谢海姆多年。
“你要找的人已经进下水道了。”别格勒说,“我建议你冷静一点。”
黑键没有冷静。两人一起进入下水道,在黑暗中追逐拉赫曼。他们发现了源石虫的异常聚集,也发现了一扇隐蔽的门。
门后是一个实验室。墙上挂着尘世之音的研究笔记,桌上摆着实验记录。格特鲁德重启了当年巫王残党的研究,而且已经进行了相当长时间。
别格勒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与此同时,地面上,白垩听见了大提琴的召唤。不,那不是召唤,是本能的驱使。他坐在街边,拉起黑键给他买的新琴,用琴声将源石虫引向自己。他想:如果我的存在只会带来灾难,那就让我和这些虫子一起消失吧。
黑键找到他时,他正站在虫群中央。
“你疯了!”黑键冲过去。
“我只是……”白垩垂下眼睛,“我不想再伤害任何人了。”
黑键第一次对他讲述了童年的真相,讲述了两人共同的记忆。他说:“这不是你的错。错在巫王,错在那些残党,错在格特鲁德。但你是无辜的。”
他们尝试合奏,试图用音乐对抗尘世之音。长笛声急迫狂躁,大提琴声缓慢空洞,两段截然不同的旋律纠缠在一起,竟然奇迹般地驱散了虫群。
但白垩的脸色更苍白了。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街边。白垩检查新衣服——还好没脏。黑键说自己的衣服臭不可闻,讲起乌提卡的往事:高塔附近失火,侍从不去救火,反而都来盯着他,怕他逃跑或自杀。他穿着烟熏过的外套过了半个月。
白垩也讲起流浪的生活。被村民赶出村庄,藏匿感染者身份,看着一个短工因露出源石结晶被锁进地窖等死。“我是第一次踏入移动城市之后,才知道有善待感染者法令的。”
黑键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出那句话:“对不起。如果当年我再勇敢一点,也许你就不用……”
白垩摇头:“就像你说的,错在制造尘世之音的人,错在想利用尘世之音的人。我按照自己的想法保护了你,就像你现在想保护我一样。”
七
车尔尼家中,乌尔苏拉正在忙碌。她是车尔尼的远房亲戚,照顾他生活多年。芙蓉来访时,她热情招待,还讲起了夕照区的往事。
“你知道这名字怎么来的吗?”她说,“当年那位伯爵说,感染者就像傍晚的太阳,没多长时间了。他把工业设施全拆走,让我们自生自灭。后来是先生站出来了。他作的曲子传出了夕照区,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不光有等死的感染者,还有活着的音乐。”
芙蓉听着,渐渐明白了这场音乐会对于夕照区的意义。那不是告别,是证明——证明他们还在活着,还在挣扎,还在反抗。
车尔尼从外面回来,脸色疲惫。他为收治中毒的感染者奔走,用自己全部的版权做抵押,才谈下两家医院。“现在我可以从零开始了。”他说。然后剧烈地咳嗽,咳出血来。
那天晚上,乌尔苏拉在厨房帮厨,芙蓉做饭,黑键和白垩也来了。六个人围坐在一起,像一家人一样吃饭。白垩轻声说:“感觉真好。”黑键没有说话,但他低垂的眼睛里有光。
芙蓉提起妹妹炎熔,眼神变得温柔:“她也是感染者,特别喜欢钻研源石技艺,总要我提醒她注意饮食。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关心我。”
白垩说:“芙蓉一提到妹妹,连眼神都变亮了。”
那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八
爷爷失踪了。
芙蓉四处寻找时,他忽然出现在办事处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泛黄的纸。那是尘世之音的研究笔记——从格特鲁德的实验室里偷出来的。
“你怎么会有这个?”芙蓉问。
老人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因为我是密探。”
他告诉芙蓉,二十年前,正是他发现并捣毁了那个用孩子做实验的巫王残党据点。他奉命监视唯一的幸存者——白垩。他收养了他,带着他流浪,确保他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十几年过去,他早已分不清自己是在执行任务,还是在抚养一个真正的孙子。
“那些笔记里记载了什么?”芙蓉问。
“尘世之音的本质。”老人说,“巫王留下的旋律片段,每一段都独一无二。那些狂热信徒想挖掘其中的力量,却从没想过——音乐的真谛从来不在力量里。”
车尔尼读完了笔记。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站起身来。
“我有办法了。”他说。
九
车尔尼告诉黑键和白垩,尘世之音是可以被牵引出来的。用音乐,用情感,用他们生命中最真实的东西。他要用一首新曲,把两人体内的旋律都拉扯出来。
“然后呢?”黑键问。
“然后由我来做容器。”车尔尼说。
“不行。”黑键几乎是吼出来的。
车尔尼看着他:“你知道吗,《晨暮》这首曲子是为谁写的?是为我最好的朋友。她死了,死在我成名之前。我用音乐反抗命运,但命运从来没听过我的反抗。直到今天。”
他开始创作。那一夜,芙蓉在一旁照顾他,她仿佛看到他的生命在飞速流逝,同时,他写下的音符却在咆哮:拿去!都拿去!把他的一切都拿去!今天可以是车尔尼的死期,但车尔尼的音乐永远不会死!
天将破晓。他完成了《光影》。
然后倒在钢琴上,在黎明前留下一个不协和的尾声。
他还活着。但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
十
音乐会当天,白垩穿着黑键为他订做的黑色礼服,有些不安地问:“合身吗?”
“很合身。”黑键说。
白垩忽然说:“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合奏了。”
黑键怔住:“怎么可能?”
“事情结束后,你回去做乌提卡伯爵,我应该会继续流浪。”白垩笑了笑,“但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就算分开很久很久,我们还可以互相留作纪念。一枚硬币,钻个孔,做个小挂坠,挺好的。”
黑键没有说话。他不敢说,他想要的只是白垩活下去。
压轴曲目《光影》响起时,没有人知道这乐曲背后隐藏着什么。长笛、大提琴与钢琴交织在一起,光与影交替,仿佛命运本身的对话。但很快,听众察觉到了异常——三位演奏者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仿佛体内正被什么东西啃噬。
在远处的一栋小楼里,格特鲁德正在弹奏竖琴。
她对夕照厅的改造远超任何人想象。那不仅是扩音器,而是一整套法术装置。当车尔尼开始牵引尘世之音时,装置被激活,共振彻底失控。
“一个一个都想逃,”她喃喃自语,“都想逃出自己的命运。怎么逃?凭什么逃?”
别格勒站在她身后,冷冷注视。
“你知道吗,”格特鲁德忽然说,“我杀了我哥哥。”
别格勒瞳孔微缩。
“父亲死后,他被那些人扶植上位。他太无能了,什么也做不好,还差点把背后的人供出去。与其让他死在那些人手里,不如让他成为我接替他的敲门砖。”她的手指继续拨动琴弦,“我做了十五年傀儡,被那些人操控了十五年。我重启尘世之音计划,讨好他们,获取他们的信任,就为了等这一天。今天,他们都在音乐厅里——那些操控我的人,那些毁掉我家族的人。他们以为来欣赏我的研究成果,却不知道,他们走进的是一个陷阱。”
“你想做什么?”别格勒问。
“让尘世之音失去控制。”格特鲁德笑了,“我扰乱了旋律的走向。找不到容器的尘世之音,会在这座音乐厅里化为吞噬一切的洞。”
别格勒的手按上了匕首。
但她还有最后一句话:“我一开始,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十一
白垩察觉到了死局。
他看见车尔尼嘴角渗出的鲜血,看见黑键决绝的眼神,知道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成为那个容器。但他也知道,只有他最合适。
不是因为他不值得活着。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活过了。
他活过了那场实验,活过了十几年的流浪,活过了与爷爷相依为命的日子。他遇见过愿意教他大提琴的老师,他重新找到了童年的朋友,他和黑键在舞台上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合奏。
“我们难道不幸运吗?”他想,“我们已经太幸运了。”
当黑键试图逆转乐曲时,白垩用目光制止了他。他的大提琴声变得更加坚定,两段尘世之音被他强行纳入体内。源石结晶从他的血肉中翻涌而出。
“带我出去。”他说。
十二
广场上,天空阴沉,下起了雨。
白垩站在雨中,身体被源石完全覆盖,化作一个可怖的怪物。但他的意识还在——最后的、最清醒的意识。
“黑键,”他说,声音已经不像人类,“你觉得你的命运悲惨吗?”
黑键流泪:“我过去这么觉得。但遇到你之后才发现,我只是在无病呻吟。”
“这就对了。”白垩说,“尘世之音在我脑子里嘶吼,逼迫我诅咒命运,逼迫我说我们的相遇是不幸的,我们的重逢是错误的。但是,黑键——我要反驳它们。”
“我不否认我们受过苦。我不否认伯爵生涯充满屈辱,不否认流浪的日子确实悲惨。但我决不同意用这些词定义我的人生。”
“爷爷带我流浪十几年,我过得很穷,无法和任何人建立联系。但只要我付出善意,我就能感受到他们的善意。我甚至遇到了愿意教我大提琴的老师。最重要的是——十几年后,我又遇到了你。”
“我们是那场实验的幸存者,黑键。我们活了下来。我们重新相遇,成为朋友,在舞台上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合奏。我们难道不幸运吗?我们已经太幸运了,还有比我们更幸运的人吗?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所以,不要悲伤,黑键,我最亲爱的兄弟。我们原本该一起死在这里,让整个音乐厅的人陪葬。但我们抗争了!我们走在反抗命运的道路上,正如车尔尼先生为我们谱写的曲子那样。所以挺起胸膛。你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用你的一切战胜我。别让我毁灭这里的一切。”
黑键说:“我明白。”
白垩走向广场中央。每一步,源石结晶都在他身上蔓延,化为铠甲,变作乐器。最终,那个叫白垩的年轻人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怪物——任何人看到,都只能想起两个字:巫王。
但他的声音还在回荡:
“听吧,我最后的乐曲!为我怅然,为我悲叹,为我哭泣,为我哀歌。因为今天,我会死去,而你——将重生!”
十三
爷爷冲进了广场。
“白垩!我亲爱的孩子!”
怪物循声喷吐死亡旋律。芙蓉扑上去,用身体挡住老人。
“黑键!”她喊,“趁现在!”
黑键倾尽全力发动最后一击。
与此同时,远处的小楼里,别格勒将匕首刺入格特鲁德的后背。
她倒下时,嘴唇还在蠕动:“我诅咒你们……我诅咒黑键永远无法摆脱血脉中的疯狂……我诅咒夕照区走向衰颓……我诅咒莱塔尼亚永远在巫王阴影下颤抖……”
别格勒擦干血迹,轻声说:“晚安,斯特罗洛伯爵。祝你做个不用诅咒别人的梦。”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格特鲁德死亡的那一刻,音乐厅里某个包厢中的两个身影悄然起身,消失在人群中。他们是格特鲁德口中的“那些人”——来自更高层的势力,巫王残党的真正核心。他们目睹了一切,然后像影子一样离开。
“有趣。”其中一人说。
“如何处理?”另一人问。
“不怎么办。格特鲁德失败了,但她留下了有价值的东西。让密探们去忙吧。”
他们消失在雨夜中。
十四
源石外壳层层崩解,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最后,留在原地的,是奄奄一息的白垩。
黑键冲过去:“白垩!你醒了?!看到吗,你有救的!”
白垩摇头:“别白费力气了……我觉得身体好轻……刚刚一直很痛,但现在好多了……”
“嗯,会好的,肯定会好的……”
“听我说,黑键。这是最后一次了。”白垩的声音越来越弱,“你要活下去。你要走过漫长的夜晚。你要去反抗那些不公的命运,孜孜不倦地为他人付出。只有这样,当你坐下来时,才会想到我。我会问你:黑键,你今天过得如何?然后你会挺起胸膛告诉我,你又度过了充实的一天。”
“记着,我们曾经一同反抗了不公平的命,而我们得了胜。所以,想到我的时候,你应当笑,而不是哭。”
黑键点头,泪流满面。
“还有……对不起啊,黑键。我还没有想好……应该给你什么信物比较……好……”
“你送我什么都可以,求求你别死,求求你……”
白垩不再回答。
黑键抱着朋友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一步一步走进夕照厅的休息室。他用源石技艺封住门窗——这是处理感染者遗体的规定。他将自己用惯了的长笛放在白垩身边,带走了他为白垩买的那把大提琴。
“对不起。”他说。
尾声
几天后,一个消息在维谢海姆悄然传开:格特鲁德·斯特罗洛伯爵因卷入违禁研究,已被双子女皇的密探控制,在拘押期间畏罪自杀。她的家族将被剥夺领地,维谢海姆将由新领主接管。
没有人追问更多。
夕照区的感染者们陆续回到家中。令人惊奇的是,他们的病情进入了持久的稳定期——那些在事件中被激活的源石,仿佛耗尽了所有能量,陷入了沉寂。行板说,这种现象无法用医学解释。但芙蓉知道,那是白垩最后做的事:他将逸散的活性源石全部吸入了自己体内。
车尔尼活了下来。他提交了申请,要去前线为感染者奋斗。博士与他谈话时,他说:“在被芙蓉搀着去音乐厅的时候,我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但我活下来了。我想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为感染者奋斗。”
乌尔苏拉留在夕照区,继续照顾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她偶尔会去车尔尼家打扫房间,等着他有一天回来。
爷爷被别格勒带走了。临走前,老人回头看了一眼夕照区的方向,什么也没说。别格勒递给他一杯咖啡:“喝吧。我们聊一聊那两个愚蠢又可敬的年轻人。”
芙蓉回到罗德岛。炎熔从车尔尼那里听说了姐姐的经历,冲过来抱住她,哭了很久很久。“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芙蓉抱着妹妹,轻声说:“我保证,以后会更加留心保护自己的。”
黑键站在罗德岛的甲板上,风吹起他的黑色长发。
他收到了从莱塔尼亚寄来的一封信。里面是一张新身份——莱塔尼亚平民黑键的护照,还有白垩和乌提卡伯爵的死亡证明。匿名信上只有一句话:“恭喜您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自由。”
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寄的。别格勒在信中附了一张便条,只有四个字:“好自为之。”
他将杖尖抵在信上,纸张燃烧起来。火苗蔓延到护照上,蔓延到死亡证明上。白垩的名字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他抱起那把大提琴,闭上眼,奏出一段旋律。
那是那首古老的歌谣——双子女皇刚掌权时流传下来的曲子,如今只剩下前半段还在传唱:
天空湛蓝晴朗,微风轻声歌唱;
河水潺潺流淌,我的心充满——
充满——
希望。
黑键睁开眼睛。夕阳正浓,将整个甲板染成金色。
他想起白垩说过的话,想起他最后的笑容。
从今往后,每当奏响这段旋律,那个浅色短发的年轻人都会在他心中复活,轻声问他:
“黑键,你今天过得如何?”
而他会挺起胸膛回答:
“我又度过了充实的一天。”
因为这就是他们共同反抗命运的证明。
绿野幻梦
1099年10月
一
特里蒙的夜色从来不是纯粹的黑暗。
莱茵生命总部的尖顶刺入云层,将城市的灯光折射成无数碎片,洒落在下方纵横交错的街道上。这座哥伦比亚的科学与技术中心,数百家科技公司的总部所在地,在夜间依然运转如昼——实验室的荧光、监控探头的红点、穿梭载具的尾灯,构成永不熄灭的人造星图。
而在距离城区一百多公里外的荒野上,359号实验基地正沉睡着。
或者说,正在做着某种更为复杂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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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尔赛思的手指按在答录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已经在商业区的巷弄间逃窜了整整一夜。那些雇佣兵追得太紧,紧到她甚至来不及制造一个足够逼真的水分身——对方显然研究过她的源石技艺,定向加热的空气干燥得让每一滴水分子都在逃离她的呼唤。
她曾是莱茵生命生态科主任,精灵血脉让她拥有远超常人的美貌保质期,也让她的源石技艺足以欺骗任何人的眼睛。但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克丽斯腾……”她对着答录机低语,声音被夜风切割成断续的碎片,“斐尔迪南……他真的动手了。”
通讯器那头只有机械的提示音。总辖的私人办公室永远只能留言。
缪尔赛思收起答录机,抬头望向巷子尽头。那里站着一个灰发的黎博利女性,羽毛状的耳朵在路灯下投出细长的阴影,蛇一样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
“你浪费了我们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霍尔海雅说,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倒像是陈述某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缪尔赛思试图调动最后的水分子。空气中传来灼热的嗡鸣,她的源石技艺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不是无法施展,而是找不到媒介。
霍尔海雅走近,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散步。
“克丽斯腾·莱特连续几年从各个公司采购大量硬提纯物,究竟是在做什么实验?”
缪尔赛思没有回答。她的身体正在失去力量,视野边缘开始模糊,但她依然没有回答。
最后听见的,是霍尔海雅轻声说的“动手”。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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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特里蒙商业区另一条街道上。
塞雷娅已经在凌晨三点的冷风中站了四十分钟。
她等的人没有来。这不奇怪——缪尔赛思从来不是守时的类型。但从上一则通讯的内容来看,对于这次会面,她应该比自己更着急才对。
“女士,您在等的人还没到吗?”身后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
塞雷娅没有回头。她认识这个声音的主人——艾瑞克森,曾经的洛肯水箱实验室主刀医生。那个实验室的创始人被判刑一百二十二年后,艾瑞克森靠着签署保密协议换来的遣散费活到现在,用酒精麻痹右臂里被植入的微型施术单元带来的疼痛。
“她十分钟前就该到了。”
“她会不会又反悔了?”
“我不信任缪尔赛思。”塞雷娅说,“我不会轻易信任任何至今仍留在莱茵生命的人。”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意识到其中的讽刺。她自己也曾是莱茵生命的创始人之一、防卫科主任。离开之后,她依然在收拾那个地方留下的烂摊子——曼斯菲尔德监狱、海德兄弟,现在是这个。
通讯器突然震动。塞雷娅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艾瑞克森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缪尔赛思不会来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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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数小时后,特里蒙城外。
359号实验基地的清晨来得很慢。
白面鸮站在实验区的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深紫过渡到灰蓝。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这不是出于冷漠,而是源于植入脑部的“九号装置”。那枚芯片直接连接着她的神经中枢,记录着每一个脑区的活动数据,同时也让她的面部肌肉失去了自主表达的能力。这是梅尔设计的特殊装置,理论上可以让神经活动数据被直接读取,但代价是她再也无法像常人一样流露情感。
她的病灶在脑部。这意味着每一次病情波动,都可能让她陷入深度睡眠,甚至诱发癫痫。
但她依然在这里。作为罗德岛的合作干员,也作为莱茵生命的前研究员。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埃琳娜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年轻的脸庞上带着研究员特有的那种疲惫而专注的神情。她是斐尔迪南的助手,能量科最年轻的研究员,也是一名感染者——这一点在公司内部不是秘密,但很少有人会主动提起。她的姐姐星极也在莱茵工作,姐妹俩靠着彼此的支撑在这座城市里站稳脚跟。
“你起得真早。”埃琳娜把一杯咖啡递给白面鸮,又自己端起另一杯,“我刚煮的,趁热喝。”
白面鸮接过咖啡,没有说话。她的大脑正在处理大量视觉数据——走廊尽头晃动的影子、窗外拓荒者居住区升起的炊烟、角落里某个实验员紧张地翻着操作手册。
那是个叫本的新人,入职刚一个月,正在为结构科的设备采购申请表发愁。按照规定,超过一定金额的采购必须经过总辖审批,但克丽斯腾·莱特已经连续数周没有露面。
白面鸮看着他走向主任办公室的方向,心里涌起某种难以命名的预感。
这种感觉在她离开莱茵生命之前也曾出现过。那时她还是赫默的同事,亲眼目睹了“炎魔实验”如何险些摧毁一个街区。那个实验由帕尔维斯主任主导,试图制造嵌合生命体,最终却创造出了一个叫伊芙利特的孩子——她被火焰的源石技艺折磨至今,再也无法回归正常生活。赫默至今仍在为那个孩子奔波。
她抿了一口咖啡。液体很烫,但她感受不到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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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荒者居住区在小屋群落的最边缘。
桑尼·罗马诺绕着屋子走了整整八圈,才停下脚步。
他的队员们都知道,这位领队紧张的时候会这样——整理思绪,他说。但此刻,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这究竟是整理思绪,还是在拖延某个无法避免的时刻。
他曾是法学院的学生,距离成为律师只有一步之遥。然后矿石病的诊断书寄到了他的公寓,同时抵达的还有保险合同和解雇通知书——保险合同有五百六十九页,解雇通知书只有薄薄半张纸。
四年前的那个夜晚,他走投无路,打破窗户闯进了童年好友玛丽的房间,逼她交出值钱的东西。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卑劣的事。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脸见她。
如今他站在荒野上,带领着一群同样走投无路的人。他们的履历各不相同——欠债的、生病的、犯过小错的,但最终都被驱逐到了同一个地方:文明边缘的临时基地,为科技公司充当最廉价的劳动力。
“那几个科学家对我们还挺好的。”有队员小声说。
桑尼没有回答。他想起一年前给大学室友打电话借钱时,对方问的那句“你是谁”。
当处在安全距离的时候,播撒一点善心会成为人们自我满足的方式。他早就学会了这一点。
“我们必须这样做。”他说,不知是在说服队员还是说服自己,“在这个基地,没有人会真正为我们考虑,除了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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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局进行得很顺利。
那个叫迈尔的队员演技出奇地好,他冲向白面鸮和埃琳娜时,脸上的惊恐和痛苦真实得让桑尼都有一瞬间的恍惚。老萨姆的“急性发作”也足够逼真——他的矿石病本来就不轻,不需要太多伪装。
当埃琳娜和博士被引入小屋,当射钉枪抵住她们的后背时,桑尼看见那个戴着兜帽的医生微微偏了偏头。
看不清表情,但那姿态里有某种东西让他想起自己——一种接受现实之后依然在观察的冷静。
“麻烦你把通讯器借我们用一下,博士。”他说,“拓荒队需要向你的上级提几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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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数小时后,特里蒙城区。
博士和mechanist站在缪尔赛思最后发出信号的位置。
mechanist是罗德岛的精英干员,专精机械工程,曾在大企业工作,技术被剽窃后加入了罗德岛。他说话从来务实理性,此刻正蹲下身,用机械臂的传感器扫描地面的焦黑印记——定向加热,范围精确,正好足以使周围的水分子彻底蒸发。
“有人很了解她。”他说。
话音刚落,巷子深处传来引擎的轰鸣。一具动力甲从阴影中走出,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路灯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mechanist的随身防御系统瞬间启动。他的武器瞄准那具动力甲,连续命中数次——臂甲破损,小腿碎裂,但那东西毫无停顿地继续前进。
“里面是什么人?”他低声道,“他难道不会觉得痛吗?”
一只手从侧面伸出,徒手击穿了动力甲的核心。
金属碎片与火花同时喷溅,像某种机械生命的血液。那只手很快收了回去,覆在五指上的纯白珐琅质化作粉尘,在空气中飘散。
塞雷娅站在他们面前,神情平静得像是刚结束一场日常训练。
“是我将罗德岛卷入莱茵内部的事务中。”她说,“我有义务确保你们不受到任何伤害。”
---
四
359号基地的夜晚来得很急。
通讯被切断的那一刻,赫默正站在监控站外,透过望远镜观察拓荒者居住区的动向。她的身边站着格雷伊——那个来自玻利瓦尔的年轻电气工程师,实习期还没结束,眼睛里却有着经历过战乱的人才有的那种警觉。
玛丽警长站在他们身后。这位特里蒙城警察局的警长嘴上从不留情,但她把望远镜递给赫默时,动作里有一瞬间的犹豫。
“你也是莱茵生命的对吧?”她问赫默,“在你们公司能说得上话吗?”
赫默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停留在居住区某个透出微光的窗口。那是白面鸮被关押的地方。
几分钟前,她通过尚存的通讯频道与桑尼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对话。那个拓荒者领队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也比她想象的要疲惫。
“您愿不愿意相信一名绑架犯?”他问。
赫默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自己也曾是帕尔维斯的学生,也曾相信过那个老山羊说的“推动科学进步”的宏大叙事,直到伊芙利特在火光中尖叫,直到塞雷娅用身体挡在她和那个孩子之间。
“我相信真相。”她说。
通讯就在那时被切断了。
玛丽警长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但赫默听出了其中的复杂情绪——愤怒、担忧,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不愿承认的恐惧。
“我准备立刻进入基地。”赫默说。
玛丽没有阻止她。
---
五
居住区断电后的第一个小时是最难熬的。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所有参照物,只剩下彼此呼吸的声音证明自己还活着。格雷伊坐在桑尼身边,感受着那位拓荒者领队每一次压抑的颤抖。
“您是不太舒服吗?”他问。
桑尼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很有经验。”
“我是玻利瓦尔人。停电是常有的事。”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桑尼的笑。
“原来那几家公司的广告已经一路打到玻利瓦尔去了吗?”
格雷伊没有笑。他看着黑暗中隐约浮现的光点——那是他自己源石技艺的残余,正在他掌心微弱地跳动。他的源石技艺能产生光,这在玻利瓦尔的战乱年代救过他无数次。
“不是广告。”他说,“是您靠自己的双腿走到了这里。您的足迹点亮了这片荒野。”
桑尼沉默着。
又过了一会儿,格雷伊站起身。
“我去看看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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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面鸮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不是那种闭上眼睛之后的黑暗,而是明明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的、压迫性的黑暗。她的大脑快速处理着这个异常——视觉信号缺失,原因不明,概率评估中。
然后是疼痛。
病灶在她脑部。此刻那个位置正在发出尖锐的警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挤压她的神经中枢。九号装置试图介入调节,但收到的反馈数据混乱得无法解析。
她听见有人说话。是赫默的声音,埃琳娜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的、沙哑的拓荒者的声音。
“……好黑啊。”她听见自己说。但那声音不属于她。那是另一种语气,另一种节奏,来自她无法定位的源头。
“想要光……有光的地方……很温暖。”
那不是她在说话。那是某个正通过“递质”与她建立连接的人——某个躺在这间实验室深处、头戴电极、意识被接入“中枢”的受试者。
白面鸮的意识像一枚被投入水中的石子,开始下沉。
在下沉的过程中,她看见了一些画面。不是她自己的记忆,而是来自另一个人——一个叫戴拉蕾德的女孩,她在九号装置植入手术前后的某段时光。那些画面里有疼痛,也有陪伴;有孤独,也有一种她无法命名的情感。
白面鸮突然意识到,九号装置记录的不只是神经活动数据。它还记录着一些更柔软的东西——那些被称为“情感”的、无法被量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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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几何体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它从实验区深处升起,形状不规则,表面光滑得像是用光铸成。银色的光芒在它的边缘流淌,微微起伏着,如同顺应某种呼吸的节奏。
它在半空停顿了三秒,缓慢地转动自己的身躯,挨个打量在场的每一个人。
然后,它开始移动。
不是奔跑,不是飞行,而是像思想本身一样——这边消失,那边出现。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震动,每一次震动都意味着某个物体的消失:小屋、吊车、一整片居住区。
不是摧毁。是分解。
那些物体在空中停留了一瞬间——无数细小的碎片悬浮着,保持着原本的结构,然后同时坠落,化作满地残渣。
赫默的呼吸停滞了。
她见过类似的东西。那是在火光填满整条走廊的那个夜晚,当伊芙利特的源石技艺失控,当塞雷娅用身体挡在她和那个孩子之间的时候。
源石技艺失控的产物。
但比那更庞大,更有序,也更可怕。
“快跑!”桑尼的喊声撕破了凝固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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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尔没有跑。
他站在银色几何体与众人之间,看着那些光芒向他涌来。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了他,但他没有后退。
几个小时前,他亲手给白面鸮戴上了紧急医疗环。那一刻他真心希望她能得救。而现在,当绝望再次攫住他的喉咙时,他想起了那个医疗环里还剩大量止痛剂。
他见过有人偷偷把它吞下去。那些人都死了。
“他们很幸运。”他喃喃道。
然后他把医疗环塞进了嘴里。
桑尼的喊声从远处传来。有人在捶打他的腹部,有人在他耳边嘶吼。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直到他吐出了那枚环,剧烈地咳嗽着,重新看清眼前的世界。
白面鸮正看着他。
那个被他挟持过的医生,那个被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黎博利女性,此刻正用她那双无法表达情绪的眼睛注视着他。
迈尔突然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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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多萝西·弗兰克斯站在实验室中央,透过监控画面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她的手指抚过操作台上的相框。相框里是一群拓荒者的合影——迪克、盖尔、索菲亚,还有她的母亲。
母亲死于天灾,在她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
那个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放了无数遍:沙暴从地平线上升起,临时基地在几分钟内被吞没,母亲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救。而她自己,正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一位从特里蒙来的学者讲述源石技艺的未来。
“从我还是个学生的时候开始,我就希望源石技艺能更好地造福哥伦比亚。”那位学者说。他叫洛肯·威廉姆斯,后来被判刑一百二十二年。但在那场演讲中,他说过一些至今仍在她脑海中回响的话:
“源石技艺即是人类的意识通过某个媒介,对外部世界的物质施加影响。感染者并不需要依靠施术单元来施展源石技艺,他们的感染器官可以直接起到近似于施术单元的效果。假如有安全的人工制造的可植入的施术单元呢?就像遭遇车祸的人利用假肢重新奔跑,先天失明的人移植了角膜而获得光明,源石技艺运用能力存在缺陷的人也能拥有改变一切的能量。”
那是理论的起点。而她的实验,是这条道路上最远的一步。
多萝西闭上眼睛,感受着植入自己体内的施术单元传来的微弱震颤。那是她自己设计的,和所有受试者体内植入的是同一种型号。在她邀请任何人进入实验室之前,她必须确保前置步骤的安全性。
她爱那些人。那些在荒野上挣扎求生的拓荒者,那些和她母亲一样被命运抛弃又被希望驱使着继续前进的人。她爱他们,就像她爱自己永远无法再见到的母亲。
所以她要拯救他们。
通过她的技术,人们将能更平等地感受彼此,感受土地、空气与雨水。险隘将无法阻挡步伐,风暴也将不再遮蔽视线。不必忍受跋涉之苦,不必与骨肉至亲分离,人们就能更安全地眺望远方。
她看见画面中格雷伊冲向银色几何体的身影,看见那一点微光在黑暗中绽放又被撕碎,看见赫默的无人机化作无数光点坠落。
她看见白面鸮站在废墟之间,表情空白,眼中有泪滑落。
多萝西的手握紧了那管银色试剂。
她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很久。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接入“中枢”,意味着她的意识将与所有受试者相连——那些她发誓要保护的人,那些她日日夜夜梦见的人。她可能会被他们的意识吞没,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但她也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我要去找答案。”她对空无一人的实验室说。
然后,她把试剂注入自己的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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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来得很慢。
起初只有声音——窸窸窣窣的低语,像无数人同时在她耳边说话。多萝西分辨不出内容,只能感受到那些声音里的情绪:恐惧、希望、疲惫、憧憬。
然后画面出现了。
她看见绿树与红玫瑰,看见明媚的白天和深远的黑夜。她看见横跨天幕的虹彩,倒映在人们的笑脸上。那些人在她面前行走,亲密地交谈,谈论着食物、天气与好收成。
“你好,多萝西。”他们说。
“这可真是个好地方,是吧?”
“有着喝不完的干净的水,吃不完的食物……野兽也都躲起来了。”
“在这里偷懒可真好啊。”
多萝西伸出双手,想要触碰他们。
就在即将抓住其中一人的时候,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是她的母亲。
年轻时的母亲,还没有踏上那条不归路的母亲,眼睛里还闪着希望的光芒。
“多萝西,”母亲微笑着说,“你未来将看到的风景,一定远胜于我。”
多萝西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明白了。这不是她为拓荒者们编织的梦境。这是他们的意识、他们的渴望、他们的选择共同构成的真实。他们不想永远躲在这里。他们要启程,要向前,要看一看“明天”究竟长什么样子。
“我会送你们踏上旅程。”多萝西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你们的未来不属于我。”
她的双手落了下去。
不是因为无力,而是因为放手。
---
七
外面的世界在崩塌。
银色几何体发出刺耳的尖啸,开始向内部坍缩。那些被它吞噬的物质从它的表面喷涌而出——完整的、破碎的、重新组装的,落在地上,堆成连绵的废墟。
斐尔迪南盯着监控屏上跳动的数据,脸色苍白得像是失血过多。
“与中枢连接切断。”他喃喃道,“实验体结构完全崩溃……”
他的手按在通讯器上,试图联系军方。空号。
他想起几天前帕尔维斯找他的那场对话。那只老山羊难得离开实验室,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出现在他面前。
“你明不明白你刚才说了什么?”帕尔维斯那时问他。他指的是缪尔赛思失踪的事。
“那是很严重的指控。”斐尔迪南说。
“指控?有吗?”帕尔维斯笑了起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你加入得算晚了,但也有个十年了吧?你还不了解我吗?”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
“基于我对洛肯水箱资料的一些……小小的研究,我对你的公式做出了一点改动。希望你别介意我的自作主张。”
斐尔迪南看着那份文件,冷汗从后背渗出。那不是“一点改动”。那是整个实验的关键突破——抑制实验体的神经反应,而不是提升细胞活性。帕尔维斯早就知道正确的方向,但他一直等到这一刻才拿出来。
“你真的很狡猾,老山羊。”他听见自己说。
“我只是在你提出来之前,主动把礼物送上门而已。”帕尔维斯说,“只不过是少了一个对付我的把柄,有这么可惜吗?”
那条路通往哪里?通往此刻——军方抛弃他,克丽斯腾出手,而他连一个可以威胁帕尔维斯的把柄都没有留下。
帕尔维斯到底站在哪一边?斐尔迪南至今想不明白。那只老山羊从不轻易下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等着,确保无论谁赢,莱茵生命都能活下去。
另一条线路接通了。克丽斯腾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平静得像是讨论今天的天气。
“是我。”
斐尔迪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声里有绝望,有自嘲,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释然。
“我明白了。”他说,“你赢了,克丽斯腾。”
“这从来不是什么输赢游戏。”总辖的声音没有起伏,“你的赌博险些毁了莱茵生命。”
通讯切断。枪声和喊叫声从门外传来。
斐尔迪南转身走向密道。那是他很久以前就准备好的退路,他从未认真考虑过要启用——因为只有失败者才用得上备用方案,而他从来不认为自己会是失败者。
---
通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霍尔海雅。
“你终于来了。”她说,“我等你好几分钟了。”
斐尔迪南的身体僵住了。他看见那只黎博利的手伸向自己,脊背上升起一阵寒意——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近乎苦涩的领悟。
霍尔海雅的手落在他的头发上,轻轻理了理他凌乱的发丝。
“头发乱了,斐尔迪南。就这样走出去的话,会有损形象的。”
她从他身边走过,消失在通道深处。
十米外的消防工具箱里,躺着一具最新型的动力甲。
斐尔迪南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想起霍尔海雅说过的话:“我是一名历史学者,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见证一则预言成真。”
她不是任何人的棋子。她只是在看,在等,在记录时代的转折。
而他自己,已经成了这转折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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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数分钟前,监控站内。
埃琳娜冲进来的时候,斐尔迪南已经离开了。
她看见那些跳动的屏幕,看见那些她曾亲手记录的数据,看见操作台上那把钥匙——通往一间“属于她的实验室”的钥匙。
她的脑海中闪过几个小时前与斐尔迪南的最后对峙。那时她终于想通了所有事——为什么防卫科的人要给拓荒者注射,为什么医疗环会被改造,为什么斐尔迪南急着让她撤离。那些碎片在她脑中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他从一开始就在利用她,利用她监视多萝西,利用她收集数据,等到实验完成,她和所有拓荒者一样,都是可以抛弃的。
“你从来没有信任过我。”她说。
斐尔迪南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近乎悲伤的复杂。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天赋、勤勉和野心。”他说,“这些都是取得成功的必要品质,也正是这些品质铸就了我自己。”
“你不相信任何人。你只信你自己。”
“也许……在刚才那一刹那,我是有过犹豫和担心。”斐尔迪南说,“那并不是我担心你给我捣乱,而是我在担心你。我是……真的不想看着你走到这一步。”
埃琳娜当时没有回应。现在,站在这间空荡荡的监控站里,她突然意识到那句话里可能有几分真实。
但那又如何呢?
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转身离开,没有碰那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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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天快亮了。
桑尼站在废墟边缘,看着最后一批拓荒者登上载具。玛丽警长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正在和莱茵生命的人交涉着什么。
他想起四年前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打破窗户闯进玛丽房间时她的表情——震惊、愤怒,还有某种他当时读不懂的情绪。现在他懂了。那不是愤怒,是失望。
他走过去,站在玛丽身后。
“我还是你抓住的嫌犯。”他说。
玛丽没有回头。“这次事件只是一场实验事故。上头已经给了说法。”
“我不是说这两天的事。”
沉默。
玛丽终于转过身。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她没有让那水光落下。
“你知道后果吗?”
“我知道。”
“那你已经是拓荒者了。”
桑尼点点头。他张开双臂,等了几秒,才等来那个阔别四年的拥抱。
“想好之后去哪里了吗?”玛丽的声音闷在他肩头。
“有个名字是一串字母的人发了封邮件。工作邀请。”
“下次接工作记得谨慎些。”
“是,警长。”
远处,拓荒者的载具正在发动。桑尼松开双臂,转身走向那个方向。
走出几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玛丽还站在那里。晨光正从她身后升起,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桑尼笑了一下,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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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数小时后,莱茵总部。
博士站在观景窗前,看着远处缓缓飘来的雨云。作为罗德岛的指挥官,他的任务已经完成——359号基地的真相被记录,干员们安全撤离,塞雷娅也找到了她想找的人。但他知道,这件事的影响远未结束。
mechanist正在一旁调试他的机械臂,动作专注而精确。这场战斗让他的装备受损不轻,但比起这个,他更在意那个叫霍尔海雅的雇佣兵——她的技术、她的目的、她临走时说的那番话。
“我会回来的。”她说,“我们都是真相的追寻者。”
缪尔赛思从走廊另一头走来。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起刚被从动力甲里解救出来时已经好了太多。她在博士身边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那些拓荒者又启程了。”她说,“下一次,他们会遇见什么呢?”
博士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更远的地方——那片曾经是359号基地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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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雷娅正在那里。
她站在废墟中央,脚下是满地银白。那些银色液体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像是某种凝固的时间。她弯下腰,用手指沾了一点液体,举到眼前端详。
那是“递质”。一种对神经信号敏感的特殊物质,可以充当接收并编码神经信号的媒介。理论上,它能让源石技艺适应性普通的人成为优秀的术师。多萝西和拓荒者们的意识曾经通过它相连,现在它只是静静地躺在这里,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塞雷娅想起了很多事。
克丽斯腾第一次向她展示“钙质化”公式时的兴奋。那是她们还在特里蒙理工大学读书的时候,两个年轻的研究者,相信能用科学改变世界。
缪尔赛思让整间办公室变成雨林时的恶作剧。那家伙永远没个正经,但关键时刻总是靠得住。
斐尔迪南在新年派对上邀请她跳舞时的不自然的表情。他从来不擅长这种事,但那天晚上他努力了。
还有帕尔维斯。那个老山羊永远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从不轻易表态,却比任何人都更早看透一切。
那一年新年,下着很大的雪。帕尔维斯从原来的研究所赶来参加派对,一路上堵了很久。当他在快到零点的时候终于踏进那间办公室时,缪尔赛思正在唱歌。
很难听。真的很难听。作为一名莱塔尼亚人,帕尔维斯至今无法理解,在掌握着那般高超的源石技艺的同时,缪尔赛思对音乐的品味为何还能如此让人不敢恭维。
然而其他人好像不怎么在乎。斐尔迪南邀请塞雷娅一起跳舞,塞雷娅答应了。克丽斯腾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看着屋子里的人的时间比看窗外的时间更久。
那些日子,塞雷娅想,都快记不清了。
但那首歌的旋律,她至今还记得。
那些日子——那时他们都还年轻。那时莱茵生命还没有自己的大楼,只有半层写字楼,在特里蒙理工大学旁边。那时他们都相信,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改变世界。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废墟。
雨云正从远处飘来。再过一会儿,特里蒙就要下雨了。
她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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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克丽斯腾·莱特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目送着那个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塞雷娅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这个认知在克丽斯腾的脑海里停留了几秒,然后被另一个念头取代。她转身走向实验室深处,那里停放着一辆封闭的载具——几分钟前刚刚从359号基地运来的“废弃物”。
“中枢”确实被摧毁了。但那不是唯一的收获。
洛肯·威廉姆斯、帕尔维斯、斐尔迪南……他们的研究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可植入的施术单元、嵌合技术、精神实体网络——这些只是通往最终目标的路标。
真正的目标在更远处。
在那些闪耀的群星之间。
克丽斯腾伸出手,触碰实验室的墙壁。那堵墙在她指尖缓缓变得透明,露出外面正在亮起的天空。
雨后的天幕格外清晰。无数光点正在那深蓝的底色上闪烁。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打开。她没有回头。
“你回收了359号基地里实验中最核心的部分。”一个陌生的声音说,“‘中枢’被多萝西彻底摧毁——呈递给政府的报告上是这么写的。而我恰巧看见一支打扮低调的队伍,将某一辆封闭的载具开进了你的私人实验室。”
克丽斯腾依然没有回头。
“塞雷娅说你放任了斐尔迪南。倒不如说,你利用了他。你最想要的东西,如今的确到了你的桌子上。”
“清扫359号基地是莱茵生命不得不承接的一项工作。”克丽斯腾说,声音没有起伏,“每天都会有无数失败实验的副产物被销毁。无论你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什么,那都并不值得莱茵之外的任何人关注。”
来人笑了。那笑声里有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
“证据可以被毁灭,记忆可以被篡改,但任何事件只要发生了,就一定会对后续事件产生影响。洛肯,帕尔维斯,斐尔迪南……或许到了未来某个时间点,他们的名字不会留下任何记录。但历史的走向确实因他们而改变。”
克丽斯腾终于转过身。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灰发的黎博利女性——霍尔海雅。
“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彼此吧,克丽斯腾·莱特。”霍尔海雅说,“我是霍尔海雅,历史学者,哥伦比亚占星研究协会名誉会长。就让我冒昧地做一次预言——也许很快我就会成为你最需要的合作伙伴。”
她转身离开,留下那句话在空气中回荡。
克丽斯腾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她想起很久以前对塞雷娅说过的话:我从来不需要别人理解我。甚至能遇见志同道合的你,都已超出我的预期。
那是真心的。
但现在,此刻,当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那些光点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可能再也遇不到第二个塞雷娅了。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然后就被新的计算公式取代。
克丽斯腾·莱特转身走向实验台,把那些无用的情绪留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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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荒野上,一个人正在跋涉。
斐尔迪南穿着那具动力甲,机械地向前走着。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喉咙里的刺痛提醒他,这副身体经不住这样的消耗。
但特里蒙仿佛就在身后。又可能是在身前。移动城市的阴影无比巨大,甚至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不断生长着。
他要尽快。尽快去哪里?最近的接应地点——那里的人会不会和埃琳娜还有霍尔海雅一样,背叛他?
前方出现了一群人。
拓荒者。
他们站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眼睛里燃烧着他无比熟悉的光芒——那种光芒他曾在新年派对上从塞雷娅眼中看到过,曾从埃琳娜写报告时的神情中看到过,曾从无数他以为“可以利用”的人眼中看到过。
那是愤怒。
“站住。”为首的人说。
斐尔迪南停下脚步。动力甲在他周围嗡嗡作响。只要他选择注射“递质”,他就能瞬间让这具钢铁躯壳听话,把这些所谓的敌人全部碾碎。
可他的手没有动。
不是因为他不像多萝西那样勇敢。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研发“递质”,是为了让人们能够驾驭更强的力量。他追逐“时代”,是为了不被抛下。他嘲笑那些只会感受而不思考的人,因为他从不允许自己感受任何东西。
但此刻,站在这些拓荒者面前,站在他从未真正踏入过的荒野上,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东西。
风从荒原上吹来,带着沙土和野草的气息。阳光从云层后洒落,照在动力甲冰冷的外壳上。大地在他脚下延伸,通向某个他从未真正看见过的远方。
动力甲举起双臂。
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像在拥抱。
愤怒的拓荒者们一拥而上,吞没了那具钢铁铸就的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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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特里蒙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雨水冲刷着街道、建筑、废墟,将一切染成同一种灰暗的颜色。在城市的某个角落,白面鸮站在屋檐下,仰头望着天空。
她的视力正在恢复。九号装置送来的数据越来越稳定,那些混乱的信号终于平息。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的大脑里会永远存留着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拓荒者们的恐惧与希望,多萝西的泪水与放手,以及那场银色幻梦中的每一次心跳。
赫默站在她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格雷伊从雨里跑来,浑身湿透,脸上却带着笑。他的源石技艺在雨中依然明亮,那些光点从他的掌心升起,融入漫天的雨幕,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信号恢复了。”他说,“博士发来消息,说我们可以回本舰了。”
赫默点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雨幕深处的方向——那里曾经是359号基地,现在是只剩银白废墟的荒地。
她想起多萝西最后说的话:
“这些流淌在我体内的物质,不会比生长在你们身上的结晶更有威胁。可我们都不会因此停下,不是吗?”
是的。不会停下。
赫默转身,跟上前行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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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
在这座城市的不同角落,在荒野的某条道路上,在某个永远无法回去的梦里,无数人正在继续前行。
像拓荒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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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极站在莱茵总部门口,手中握着那枚微微发亮的天体仪。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过往的研究员们从她身边经过,好奇地看她一眼,又匆匆离开。没有人问她为什么站在这里。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她在等埃琳娜回来。
天体仪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某种无法解读的预言。星极不知道那光芒意味着什么,但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说过的话:
星星的光要很多年才能到达我们这里。当我们看见它的时候,那颗星星可能已经不在了。
她握紧天体仪,继续等待。
远处,雨云正在散去。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落,照亮了街道上的积水。
一辆载具从那个方向驶来,越来越近。
星极的脸上浮现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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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日暮寻路
1097年11月
深秋的日光在卡西米尔南部原野上摊开,薄薄的,像一层旧布。农人的锤子敲打着屋檐,赶在风雨之前修葺。山脚的墓园里,有人挥动铁锹,将枯萎的作物埋进土里——那也是葬礼。
玛恩纳·临光走在土路上,没有剑,没有甲胄,也没有侍从。他金发间已见灰白,穿着不起眼的常服,像一个普通的旅人。但他走过的地方,有人记得他。
村口的老者认出他时,他正站在一张告示前。那告示写的是安全提醒——附近有强盗流窜,连茨沃涅克城里也出了袭击案。老者的手还在抖,墨迹未干。他说,征战骑士亲自来通知的,罕见。
玛恩纳没有接话。他只是问,有没有见过两位金色的征战骑士?
老者摇头。金色?这些年来的都是银甲银枪。
玛恩纳没有再问。他记得兄长斯尼茨·临光最后一次家书上的墨渍,记得那封信里描述的北风和雪原——后来他才知道,那也许只是编造出来的景色。他找了十五年。
老者望着他,忽然说起自己。二十多年前,这个年轻的骑士曾在流民队伍里看出他的窘迫——一个斩断双角、伪装成库兰塔的莱塔尼亚逃难学究——却没有揭穿。他那时是因言获罪,从高塔贵族的宴席上仓皇出逃。如今他已白发苍苍,头脑中的想法只囿于眼前的温饱。
“一个虚无的梦想就能撑满他们抬头向上张望时全部的视野。”老者望着村里年轻人在告示前兴奋议论的身影,这样说。那些年轻人梦想着村庄被企业看中,土地被收购,拿到进入城市生活的本金。
玛恩纳说,我无意指责。
老者说,故地重游,我怕您失望。
玛恩纳没有回答。他沿着土路向北走去。走出很远,老者还在身后望着。
商业联合会的重型运载车从身边驶过,货箱上庞大的白色标识逼视着他,车轮碾起的烟尘扑了他一身。他站定,与那钢铁的巨物对视片刻,然后继续走。
路面上没有留下他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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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谷对岸,曾经的帕伦尼斯科家族庄园旧址上,立着盖尔工业的新工厂。烟囱吐着白烟,夜里也灯火通明。
托兰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个红发的征战骑士摘下头盔。萨卡兹人活得久,老朋友见一个少一个。切斯柏算是剩下的之一。
“活着的人里,你的老熟人不多啦。”托兰说。
切斯柏没接这句。他穿着全副甲胄,腰间挂着一柄剑——不是他自己的。托兰认出了那剑。
“你见到玛恩纳了?”
切斯柏点头。他说他把剑拿去给工匠调整了,约好明天取。他又说,他提醒玛恩纳这一带不太平,希望他能出手相助。
托兰听出了话外音。他没有问切斯柏为什么需要玛恩纳的剑。他只是问,他是你想拉拢的人,还是你要报复的人?
切斯柏没有回答。他望着河谷对面的工厂,说那里以前是庄园。托兰说,怀旧了?
切斯柏说,多少有点。
他们站在山坡上,风从河谷吹来,带着工厂的煤烟味。切斯柏说起瑟莉娜。红发的征战骑士队长,他的战友,他的挚爱。她被带往大骑士领的那年,他给玛恩纳写过求助信。
“他承认收到了。”切斯柏说,“但他对过去闭口不谈。”
托兰没有追问。他只是说,你最近应该忧虑得睡不着觉吧。某人声称“最近还梦见过我们”?得了吧。
切斯柏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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垒石村的啤酒花已经收割完毕,秸秆整齐地倒在田里。黛丝特的高跟鞋踩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她是从大骑士领来的律师,盖尔工业的代理人,来谈拆迁补偿。
陪同她走了一路的那个中年男人,沉默寡言,说是顺路。黛丝特记得他——三年前盖尔工业的竞标会上,他是对手公司的代表,喝红酒喝到醉,却拿下了合同。后来那家公司因严重的建材质量问题被起诉、被罚款、破产,记者给了他们一块新闻版面。她那时隐隐觉得,也许这个男人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她套近乎,他不接话。她道谢,他说不用。
谈判在村里的小屋进行。对方律师哈姆是个老实人,准备了厚厚一摞资料。他讲沥泉村的土地成交价——每公顷六十万马克,讲耕地质量,讲市场利润。他说垒石村应该参考这个价格。
黛丝特一条一条驳回去。她讲交通——沥泉村有公路直达,垒石村只有崎岖山路。她讲产出——沥泉村有完整的食品加工线,垒石村的啤酒厂已经倒闭,还引发过环境污染。她讲历史数据——十年前村里二百一十五户,八成五务农;如今一百三十七户,务农只剩一成五。她讲书报亭——十几年前满街都是,如今被城际网络和物流业挤垮了,那些经营者可曾从政府那里拿到过一赫勒补偿?
哈姆的脸白了。他翻遍法典,想找出“公正”二字,却只想起法学书上的那句话:期待人为制定律法能够实现公正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种荒诞。
最后黛丝特开出价码:每户三比一的住房,八百马克补贴。
哈姆签了合同。
晚上,村里的酒吧里,黛丝特喝多了。她问那个卖啤酒的小姑娘,能不能把秘方卖给她。小姑娘说不行,只有垒石村的啤酒花才能酿出这个味道。而且,地已经被买走了,下次来就没有啤酒花了。
黛丝特说,真可惜。
她走出酒吧,站在田埂上抬头看。大骑士领的夜空看不见星星,但这里有。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盐。她想起入职那天说的话:用所有知识与能力,维护法律的威严,维护公正。那时候大家都在笑,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躺倒在秸秆上,对着星空比划着,想找那个可以连成天秤的星座。
电话响了。那头催她回去交合同。
她叹了口气,说,可能是时候,做出一点改变了吧。
第二天早晨,她把自己的身份牌落在旅馆里。有人给它做了标记——那是暗杀者留下的。
玛恩纳把身份牌还给她。她愣了很久,然后笑了,说原来是死里逃生啊。
离开垒石村之前,她把一份合同复印件留给哈姆。那是盖尔工业与马雷克家族的交易文件,签署人不是老马雷克,而是他的儿子——当时还无权代理的年轻征战骑士,小马雷克。
“这只是不小心遗失的重要资料。”她说。
哈姆问为什么。
黛丝特想了想,说,就当是为了以后还能喝到垒石村的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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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街区堆满了淘汰的货箱,五颜六色的,像一座用垃圾搭成的城。这里住着流浪汉、偷渡者、感染者,还有偶尔来捉迷藏的孩子。茨沃涅克的市民说这些破铜烂铁早该炸了——藏污纳垢。
泽诺从一条暗巷穿出来,手臂上的白色伤疤在昏暗里格外显眼。他是盖尔工业招募的感染者工人,工头,也是这个街区里少数能在城里走动的人。前几天,他遇见了两个来调查感染者状况的竞技骑士——焰尾和灰毫。她们已经从骑士竞技退役,加入了一家叫罗德岛的医药公司。
灰毫是泽诺的偶像。他还记得那场比赛——她对锈铜骑士手下留情,最后对天空鸣了一炮。泽诺问她能不能签名,灰毫没有纸笔,用剑在头盔上刻了自己的名字。太贵重了,泽诺不敢收。他说,今天能见到你们,已经非常开心了。
后来暴动发生了。新闻说他是主谋,说他对生活不满,策划了袭击。泽诺没有辩解。盖尔工业的人来找他,说只要他认下这个罪名,家里就能拿到一笔抚恤金。他同意了——他的家人能靠这笔钱活下去。
但有人不信。
焰尾和灰毫找到他被关押的地方——一栋还没封顶的楼,几个便衣守着。她们打晕守卫,要带他走。泽诺不肯。
“我生命最大的价值,就是让我的家人生活得更好一点。”他说,“他们答应给我家里一笔钱。”
灰毫问,是不是有人威胁你?是不是盖尔工业?
泽诺没有回答。
那晚废弃街区发生了爆炸。火光冲天,货箱坍塌,孩子们被困在废墟里。一个穿塑料铠甲的中年男人冲进火场,用箭把坠落的广告牌钉在墙上。他叫瑟奇亚克,曾经是独立骑士,外号“塑料骑士”。年轻时他穿自制的塑料盔甲打比赛,说要狠狠打那些大公司的脸——它们凭什么用劣质产品抢走手工艺生意?后来他输了,退役了,搬到茨沃涅克避风头。他的儿子也在废墟里。
他找到了儿子,也救了别人的孩子。但记者围上来采访时,他推开话筒,说要去接儿子回家。他对儿子说,不许再做骑士的美梦。梦想得越漂亮,你越会失望。
后来有人看见玛恩纳也进了那片火场。他跟一个莱塔尼亚贵族站在一起——那贵族躲在暗处,看孩子们被困,没有出手。玛恩纳发现了他,说,你还要躲在那里看多久?
贵族犹豫着。他担心自己的源石技艺会暴露行踪,担心这是针对他的刺杀。但他最终还是用法杖切开变形的铁门。火光映在他脸上,他说起许多年前巫王高塔倒塌那天的火灾——有人试图点燃伯爵的高塔,点火的究竟是谁,最终也没查出来。那场火没有造成太大损失,顶尖术师控制火灾易如反掌,奇珍异宝焚毁了无非再收集,佣人有伤亡无非再找人替代。
“从那天起我就在想,”贵族说,“我安然无恙的生活,也许本身就是人们引火的原因。”
他们救出了人。但废墟深处有一台通讯设备,正在播报军事部署——莱塔尼亚的间谍、穿透铠甲的施术单元、准备中的战争。贵族听见了,脸色苍白。他的侍卫从暗处冲出来,喊了一声“杀了他”。
然后场面乱了。泽诺扑上去抱住贵族的手杖,喊“你们敢伤害我的救命恩人,就得先沾上我的血”。玛恩纳推开他,一支箭擦着他的脸飞过。瑟奇亚克从浓烟里冲出来,认出了泽诺——新闻里的暴动主谋。他质问玛恩纳,你们在计划什么?我儿子在哪里?
玛恩纳说,紫发的男孩我见过,应该去医院了。
瑟奇亚克愣了一下,转身冲进烟雾。
贵族和他的侍卫逃了。他们回到酒店,贵族一夜未眠。天亮前他做出决定:不等剪彩仪式了,现在就离开卡西米尔。
玛恩纳带着泽诺穿过暗巷,找到“织网人”——一个熟悉街区暗道的情报贩子。他说,我要见赏金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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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兰的据点在城外的村子里。玛恩纳把泽诺交给他,说要谈正事。
托兰说,你这么晚来找我,不会是没察觉到什么。
玛恩纳说,你知道什么?
托兰拿出一沓文件。那是黛丝特留下的合同复印件,上面有小马雷克的签名——切斯柏手下那个年轻骑士的名字。地是他的家族卖的,签字的却是他。这只能是骑士团在背后授意。合同背后是盖尔工业与征战骑士的勾结:他们招募感染者,炒热袭击事件,制造暴动假象,为的是让公众恐慌、让征战骑士重新获得重视。
“他借走你的剑,约好明天取。”托兰说,“明天有一场剪彩仪式。莱塔尼亚的贵族会到场。要么是他事情办完了,省得你插手;要么是有什么事要开始了,他希望你也动手。最坏的可能,二者都有——比如让你看着那个莱塔尼亚人死在象征两国友好的雕塑前面。”
玛恩纳沉默了很久。
他说,他不该这样。
托兰说,是啊,就是因为失望透顶,才会想到最极端的出路。我们能理解这一点,才会愤怒——不是冲着他,是冲着这个把我们都逼得走投无路的卡西米尔。
玛恩纳说,我要去找他谈谈。
托兰说,他不会听的。他已经把希望押在战争上。莱塔尼亚已经在备战了。与其等他们打过来,不如让他们在这里动手——到时候征战骑士就是卡西米尔的救星。他是这么想的。
玛恩纳说,骑士的荣光不必寄托于他人见证。
他站起身。托兰说,你就这么去?连剑都没有。
玛恩纳伸出手。
“给我一把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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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前夜,营地外的篝火旁。切斯柏焚烧着瑟莉娜的笔记。火光映在他脸上,皮革封面烧出难闻的气味。
小马雷克走过来。他是马雷克家族的长骑,切斯柏的亲信,参与了整个计划。他问切斯柏为什么烧掉这些。
切斯柏说,内容大致已经记住了。边境变化太快,许多记录不再适用。
他们聊起这次行动。小马雷克说,骑士团上下一心。他们都认为,那些被包裹在城市的茧之中做着美梦的人们,是时候面对现实的斗争了。莱塔尼亚的野心已经初现端倪,战争筹备片刻不曾停歇。退一步说,即使这次没有引燃冲突,民众也会记住这段惶惶不安的时日——他们会明白,真正有能力保护他们的人在哪里。
切斯柏说,我做动员讲话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小马雷克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战场也是骑士真正能够建功立业的地方。他们这些人,大都是骑士家族的附庸或家臣,没有天马的优秀血统,难以跻身核心骑士团。但如果真有踏上战场的机会,他们一定会证明自己。
切斯柏没有接话。他只是望着火光,说,可惜。
小马雷克不知道他在可惜什么。
---
凌晨的荒野,通往茨沃涅克的关卡前,莱塔尼亚贵族的车被拦下了。检查员说要查验文书。贵族焦急地等待,却等来了一队征战骑士。
切斯柏站在关卡外,下达了指令。如果箭矢被那个高塔术师化解,就改用投枪。
但玛恩纳先到了。
他从夜色里走出来,站在切斯柏面前。托兰的人已经趁乱把贵族劫走——不是杀人,是保护。切斯柏的计划落空了。
“你果然还是要拦在我的路上。”切斯柏说。
玛恩纳说,我只是按约定来取剑。
切斯柏笑了。他说,你不是两手空空来的。他又说,大骑士长亲自签署了调令,骑士团的指挥权已经收回。他为了传出行动指令,亲手刺杀了阻拦自己的下属。
“前后计划全部暴露,”他说,“我哪有回头路可走。”
玛恩纳说,你的手段令人不齿。
切斯柏说,不必责问我的手段。我不过是——对你和对这个卡西米尔一样失望。
他们拔剑。
切斯柏的枪很重,每一击都像要砸碎什么。他刺向玛恩纳,刺向这个沉默十五年的故人,刺向所有无处可去的愤恨。玛恩纳的光从剑身涌出,金色的,像雨。他架开重枪,在切斯柏的盔甲上灼出道道焦痕。
“你不该这样。”玛恩纳说。
切斯柏说,那你告诉我,我该怎样?就此逃离?放弃全盘计划?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他问玛恩纳,你难道不知道卡西米尔需要真实的暴力?需要地覆天翻的战争?
玛恩纳说,不。我从未这么想过。
切斯柏愣了一下。雨开始下。
他说,我们认识这些年,总以为许多事情不言自明。事到如今我才想起来,也许这其中许多都是误解。
他问起瑟莉娜。问起那封没有回音的信。问起国民院的审判,问起那十三名被判罪者的冤屈。他说,你本可以救她。你本可以争取公正。
玛恩纳说,我们谁都救不了她。
切斯柏说,所以你开始怕死了?还是觉得再没有什么值得以生死相权衡?
玛恩纳没有回答。他挥剑,金色的光雨落在切斯柏身上。那光芒不像攻击,更像一种质问。
切斯柏跪下了。他的枪扎进泥里,撑住身体。血从盔甲的裂缝里流出来,被雨水冲淡。
他说,我并非追求战争。但战争终将到来,骑士本就应该承担。我希望被看到的是,人们不仅可以选择掠夺、践踏、戕害他人性命——也可以选择为他人牺牲。骑士的血是为这个流的。
他继续说。说那些守在所有向理想倾注的热忱的最后、那一声高高在上的嗤笑。不是那些为落难者流泪时在一旁嘲笑的麻木看客——他为那些人感到的悲哀,与对死伤者的悲哀等同。是此时此刻也许正在某处响起的,因为他的挣扎无法将其撼动分毫,而发出的嗤笑。哪怕撞得粉身碎骨,也不会有其他的回响。
玛恩纳收起了剑。
他说,你没有必要死在这里。
切斯柏笑了。他问,玛恩纳,你是如何能甘心的?你明明知道这一切——商业联合会对征战骑士的指手画脚、骑士变卖荣耀投向商人、莱塔尼亚筹备战争的恐怖、荒野上流浪的天灾难民——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肯拔剑?
玛恩纳沉默。
切斯柏说,就像在那漫长徒劳的旅途之后,你不得不回到大骑士领的时刻。那两个在光芒最盛时被突然抹去的名字——你的兄长斯尼茨·临光,和他那位同样耀眼的妻子——你追问了十五年,监正会三缄其口。你甚至不曾得知他们在异国他乡等待了多少年。
玛恩纳的剑顿住了。
“你说什么?”
切斯柏缓缓抬起头。雨打在他脸上,混着血。
数年前,潜入莱塔尼亚的时候——他说——我曾经与他们偶遇。
玛恩纳没有动。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像泪,但不是。他想追问,但切斯柏已经无法回答。十五年来,这是他第一次确认他们还活着。
切斯柏没有再说下去。他的身体向前倾,靠在枪杆上。那枪深深扎进泥里,撑住了他最后的重量。
玛恩纳在雨中跪下。
他向曾经的同路人,行以骑士的哀悼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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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是听说的。
盖尔工业被调查了。那些有小马雷克签字的合同成了证据,牵扯出骑士团与企业的暗中勾结。国民院为几年前的另一桩案件翻了案——瑟莉娜的冤案。但人已经不在了。
垒石村的土地交易作废了。工程队没有来。村民们照常收割啤酒花,照常酿酒。那个卖啤酒的小姑娘还在,她说,爸爸说秘方不能卖,但你们要是喜欢,就多买一点带回去吧。
黛丝特没有回大骑士领。有人说她去茨沃涅克找工作了,也有人说她只是给自己放个假。
泽诺回到了村庄。托兰的人把他送回去的。他穿过两家正在商量囤积过冬物资的邻居,走进村角的小屋。不会再想这个冬天要去哪里度过了。他给家里写了信,让信使捎去。信很短,只说没事了,别担心。
焰尾和灰毫完成了任务,回罗德岛复命。临走前她们给托兰留了一封信,托他转交给玛恩纳。托兰收下了,没有立刻给。
瑟奇亚克带着儿子回家了。那孩子嚷着要当骑士,要像爸爸一样救人。瑟奇亚克说不行。孩子问为什么你能做的事情我不能?瑟奇亚克没有回答。他只是说,不许再出门。晚上孩子睡了,他坐在桌边,继续做他的手工。桌上摆着那套塑料盔甲,已经修补过很多次了。
后来有一天,玛恩纳出现在临光家老熟人的工坊里。马丁、科瓦尔、莱姆叔叔都在。他们聊起斯尼茨——那个天赋过人的年轻人,本该成为铭刻在卡西米尔历史上的英雄。他们聊起玛恩纳当年带着一群流民作战的事。他们聊起玛嘉烈,说她越来越有临光家长骑的样子了。
玛嘉烈那天也在。她刚从墓园回来,去看了祖父。她说她真希望能与祖父对话,告诉他这些年的遗憾,但她能做的只是在迟到这么久之后,与他告别。她说起父母——他们离开时她刚刚能读懂完整的小说,每一本骑士传奇里女主角的插画,都像是照着母亲画的。但他们究竟是怎样的骑士?她甚至没有长到能让父亲在训练场认真地对她使出一击的年纪。
老骑士说,斯尼茨那小子啊,没见过比他更当得上天赋过人这个词的年轻人。
玛嘉烈接了一个电话,是关于感染者诊断技术的。她匆匆告辞了。
玛恩纳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托兰后来找到他。在垒石村外的田埂上,黄昏时分。
“你还打算找下去吗?”托兰问,“既然至今没有一点消息?”
玛恩纳说,我没有必要放弃希望。
托兰说,就算只是毫无来由的希望?
玛恩纳说,那也够了。
托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切斯柏最后跟你说了什么,我不会问。那是你的决定。
玛恩纳没有接话。
托兰又说,有时候我也会想,连我这样什么都不是的家伙,也能做做好事,救几个人什么的。你看那些城里的人,在新闻里骂感染者,说他们根本不配进城——可他们也是普通人。那被指责的“大多数人”到底是谁呢?
玛恩纳没有回答。
托兰把那封信递给他。罗德岛的邀请信,焰尾和灰毫托他转交的。他说,这次从征战骑士手里劫人,他们也帮了忙。借通行许可,打掩护,欠了人情债。
玛恩纳接过信,没有拆开。
一辆车从土路上开过来,车窗里探出一个小女孩的脑袋,喊着我不要坐车啦。开车的男人说快到了,到了就给你买短笛,莱塔尼亚的手工乐器,别的地方买不到。
车驶远了。玛恩纳还站在原地。
托兰问,接下来,你要去哪里?
玛恩纳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条土路,看着路尽头的移动城市航道。他还记得几乎所有的路,只是没有一处道标可以追踪前行的城市。而所有的路都已经揭示目的地,他要找的东西在此之外。
黄昏的日色落在原野上,像许多年前一样。
他转过身,沿着田埂走下去。没有回头。
托兰站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夕光照在他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他没有带剑,也没有甲胄。他只是走着,像一个普通的旅人。
一个不识路的漫游者。
羽兽从头顶飞过,叫声穿过深秋的风。越冬前的叫声,人们听见了会想起嘎吱作响的新雪,想起挂在武器上的寒霜。
一片雪花落进深谷,悄无声息。
但整个冬天北风呼啸的回声,会长久地留在听见的人心里。
好久不见
1099年
一
雨在傍晚停了。
空气里留着湿润的气味。龙门的下城区,夜晚来得比别处更慢一些,广告牌的光在积水里化开,像某种迟钝的生物在蠕动。
小黑躺在天台角落的纸箱里。箱子里是干燥的,这让他满意。他把身体蜷成小小一团——黑咻缩在袖口里,安静得像一只真正的金属环。这个从原来的世界带来的伙伴,可以变成任何形状,是他现在唯一的依靠。
原来的世界。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小黑闭上眼睛,试着回忆。有会说话的妖精,有会飞的书,有师父开的那家什么都修的铺子。他和阿根、小白在森林里追着两只源石虫跑——他不知道那东西在这里叫源石虫,只觉得眼熟。他跑得太快,一回头,来时的路消失了。
然后是一片白光。
然后是这个叫龙门的地方。
楼下传来女人的喊叫,男人的咒骂,电视里播音员用飞快的语速说着什么电气火灾。声音从四面八方挤进来,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脑袋。他把头埋进臂弯里,可那些声音不肯放过他。
他想听的不是这些。
他想听见小白的声音,想听见阿根说话时那种慢吞吞的语调。可这些声音不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两个月了,它们始终不在。
“小黑——吃饭了——”
吽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小黑坐起身,胡乱擦了擦眼睛。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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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摆着粉蒸排骨。槐琥把最大的一块夹到他碗里,老鲤用筷子指着酒瓶解释这是别人送的。小黑埋头吃饭,不参与他们的拌嘴。吽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些担忧。
吽是这条街上饭店的厨师,也是老鲤事务所的常客。他话不多,但每次小黑来吃饭,碗里的肉总是比别人多。
吃到一半,老鲤放下筷子。
“你托我打听的事,”他说,“还是没有眉目。”
小黑没抬头,继续扒饭。
“不过有件小事想请你帮忙。”老鲤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袁家大小姐丢了只宠物,有人看见在南坪湾美食街出现过。我抽不开身——”
“我去。”小黑说。
照片上是一只全黑的动物。吽在旁边说这叫云兽,大炎人喜欢养这个,按颜色分雪云兽、彤云兽,全黑的就叫乌云兽。小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的家乡没人养这种宠物吗?”老鲤问。
“不是。”小黑把照片收进口袋,“我见过的。”
他当然见过。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世界的事物和那个世界的事物,有时会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老鲤看着他跑开的背影,对吽说:“这孩子有心事,天天去天台待着。一是想亲友,二是觉得白吃白住过意不去。”
吽说还是个孩子。
老鲤摇头:“是孩子,也不是孩子。我和他交过手,招招刚劲生猛,不逊于成人。”
吽沉默了。
什么样的地方会教出这样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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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小黑没能睡着。他躺在吽家给他收拾的小房间里,看着天花板。黑咻从袖口滑出来,变成一个小球,在他手心里滚来滚去。
“你说他们在哪儿呢?”小黑轻声问。
黑咻没有回答。它从来不会说话,但小黑能感觉到它的意思:不知道。但会找到的。
他想起那片森林,想起消失的路,想起那片白光。他不知道小白和阿根是不是也落进了这个世界。他希望他们在,又希望他们不在。
这里有让身体长出石头的病,叫矿石病。感染者会被歧视,会死,死了也没人埋。小白那么小。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再想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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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同一时刻,龙门关口灯火通明。
洛洛站在通道出口,抬头看那些高耸的楼宇。凌晨两点四十五分,这座城市还亮着,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
她是罗德岛的工程干员,擅长机械维修。这次的任务是护送一批感染者回本舰治疗。她没想到的是,半路上救了两个孩子。
“洛洛姐姐是第一次来龙门吗?”铃兰问。
铃兰是沃尔珀族,有九条尾巴,大大的狐狸耳朵。她年纪虽小,入职时间却比洛洛早,专门负责感染者的告别仪式——诵经,送别,让那些无人祭奠的亡魂得到一点慰藉。
“是的。”洛洛说,“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没说完的话是:这里太年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明明知道那场灾难——切尔诺伯格撞过来的时候,这座城市应该遍体鳞伤。
铃兰说城市和人一样,有自愈的能力。
洛洛没有回答。她知道伤口会愈合,但伤疤不会消失。
“洛洛姐——等等我们——”
小白跑过来,阿根跟在后面。
小白是她在荒野上捡到的女孩,八岁,胆子小但心很热。阿根是她哥哥,十五六岁的样子,话少,沉稳,会一种冰系的源石技艺——这在那个世界似乎很平常,但在这里,源石技艺意味着感染风险。
比丢趴在小白的肩膀上。这是一种会变色的生物,从小白他们的世界带来的。它喜欢吃木头,其他东西也吃,但吃了会变色。此刻它的颜色是接近透明的粉。
“上完厕所了?”洛洛问。
“嗯!”小白点头,“还遇到了——”
“该排队了。”阿根打断她。
洛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这个少年总是这样,遇到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她明白这种性格来自哪里——带着妹妹流落异世界的人,没有资格示弱。
过关的时候,他们看见一个男人被冻在栏杆上。近卫局的人围着他,说是偷渡的通缉犯,被人用源石技艺冻住了。
小白悄悄拉了拉阿根的袖子:“哥哥,是你吗?”
阿根轻轻摇头,没有出声。
但洛洛看见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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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罗德岛办事处比洛洛想象的要小。这是罗德岛在龙门的临时据点,收治感染者,等待定期送往本舰。
走廊里坐着病人,有人咳嗽,有人安静地等待。小白的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他们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黑色的结晶。那是源石,会越长越多,直到要了他们的命。
她移开视线,又忍不住看回去。
病房里传来哭声。
“我不去本舰——我等六十七回来——”
小沅蜷缩在床上,眼泪把枕头洇湿一片。
小沅是个感染者女孩,和小白差不多大。她的父母在切尔诺伯格事件中死了,她一个人活下来,被罗德岛收留。去年她捡了一只乌云兽,取名六十七——因为发现它的箱子里压着六十七龙门币。但六十七跑了,她一直在等它回来。
办事处的人告诉洛洛:小沅因此拒绝去本舰治疗。
“强行带走不行。”洛洛皱眉。
“要不然,我们再帮忙找找?”铃兰说。
“没人手。”洛洛摇头,“下周必须返程,不然很多病人的治疗就耽误了。”
小白站在门口,看着小沅哭。她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每天夜里也是这样哭的。
“哥哥,”她说,“我们帮忙找吧。”
阿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不熟悉这里。”他说。
“可洛洛姐帮了我们那么多。”
阿根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他们的爷爷说过的话:这丫头心软,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他说。
洛洛看着他们,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一旦遇到困难,要及时告诉我。”
后勤干员来叫洛洛去修设备。她离开前,又回头看了阿根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这个少年不会轻易开口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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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美食街在清晨就开始热闹。摊贩们支起棚子,蒸汽从蒸笼里涌出来,混着油烟和叫卖声。
小白攥着六十七的照片,挨个摊位问过去。
“见过乌云兽吗?”
“没见过。”
“有见过这只乌云兽吗?”
“去去去,不买东西别挡着。”
小白收回照片,继续往前走。一个摊贩在后面嘀咕:“谁知道那些小东西身上带的细菌有多少,不打死就算我们好心了。”
小白攥紧照片的手指有些发白。
阿根买了两杯豆浆,递给她一杯。小白小口喝着,眼睛还在四处搜寻。
“包子——现包的包子——”一个摊主喊。
小白走过去,举起照片。摊主看了一眼,摇头。小白道谢,正要离开,摊主忽然说:
“贫民窟那边有个救助站,常有人从这条街带流浪动物回去。你去那儿问问。”
小白眼睛亮起来。
“不过那人好久没见过了。”摊主补了一句。
阿根买了两个鲜肉包子,递给小白一个。小白接过来,剥开面皮,把肉馅露在外面。
“干什么?”
“万一路上有小动物饿了呢。”
阿根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他又去买了一个包子,把小白手里那个换过来。
“吃肉。”他说,“面皮给我。”
小白低头咬了一口包子。肉汁在嘴里化开,她忽然想起小黑。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包子吃。
“哥哥,”她说,“小黑会不会也饿肚子?”
阿根看着街上往来的人流。
“也许他比我们运气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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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小黑确实在饿肚子。
为了捉那只乌云兽,他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那家伙躲在垃圾堆后面,浑身是伤,瘦得能摸到肋骨,却还在拼命挣扎。
“别动。”小黑拎着它的后颈,“跟我回去,有饭吃。”
乌云兽发出威胁的低吼。
小黑叹了口气。他在这个世界混了两个月,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这里的动物,和那里的一样,都带着各自的执念。
回到事务所,他把乌云兽放在后院。那家伙缩在角落里,警惕地盯着他。
“你走吧。”小黑指着侧边的消防楼梯,“那边能下去。”
乌云兽没动。
“为什么不想走?”小黑蹲下来,“这里能吃饱。”
乌云兽低下头,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
小黑看着它。
“……你也在找人?”
乌云兽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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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小黑坐在后院的台阶上,对着一只陌生的乌云兽,说了他两个月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他说了那片森林,说了消失的路,说了那片白光。说了他为什么不敢在这个世界寻找小白和阿根——因为这里有让身体长出石头的病,因为小白那么小。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来了。”他说,“我希望他们来,又希望他们别来。”
乌云兽伸出爪子,搭在他的膝盖上。
“你是在安慰我吗?”小黑问。
乌云兽发出轻轻的咪呜声。
“……谢谢。”小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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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大帝的酒吧藏在巷子深处。门是厚重的木门,推开的瞬间,低沉的爵士乐涌出来。
大帝是这间酒吧的主人。他是一只企鹅——准确地说,是黎博利族的兽主,穿西装,戴墨镜,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他说话粗鲁,脾气暴躁,但心地不坏。他收藏黑胶唱片,对音乐有执着的热爱。
小黑站在门口,看见吧台旁边坐着两个女人。一个是丰蹄族的可颂,爱开玩笑,正在眉飞色舞地讲什么;另一个是菲林族的空,胆小,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
“……然后那个女人推开门,看见她丈夫的脸嵌在墙里——”
“啊啊啊啊啊——你别说了——!”
可颂笑得直不起腰。空捂着脸,真的在哭。
小黑走进去。
“哟,小朋友。”可颂招手,“来听故事吗?”
“不用。”小黑说,“我来找大帝先生。”
空从指缝里看他:“你一个人?”
“嗯。”
可颂打量他:“真的一点都不害怕?我刚才讲的那个故事。”
小黑想了想。欺负妻子的家伙受到了惩罚,这有什么可怕的?在他的世界,这种事通常是空间系能力者失控造成的,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而且那个故事——他听着觉得耳熟,像极了某次失控事故后大家讨论时的描述。
“还好。”他说。
“那你就不想知道最后的结局吗?”可颂问。
“欺负妻子的家伙受到了惩罚,”小黑说,“那不就够了。”
可颂愣了一下,空也停止了抽泣。她们看着这个小孩,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大帝从里面走出来,翅膀上挂着金链子。
“我让你们带老鲤那家伙的员工进来,为什么半天都不见人?”
可颂说等了半小时,只等来一个小朋友。
小黑上前一步:“鲤先生派我来处理店内的异响事件。我叫小黑。”
大帝看着他:“老鲤说你有更好的法子。可别让我失望。”
“答应鲤先生的事,我肯定会做到。”
大帝伸出翅膀去拍他的脑袋。小黑侧身避开。
“请不要碰我的耳朵,谢谢。”
大帝收回翅膀,眼睛在墨镜后面眯起来。有意思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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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后面有一堵墙。酒保飞仔告诉他们,墙里有声音,哒哒哒,响了三个月了。厨房和仓库总是丢东西,最重要的是——大帝最喜欢的一张黑胶唱片被咬坏了。
“我要拆墙。”大帝说,“但那些人说可以不用拆。老鲤说你行。”
小黑看着那堵墙。他听了一会儿,把耳朵贴上去。
哒、哒、哒。
“黑咻。”他轻声说。
袖口里的金属环滑出来。这是他从那个世界带来的伙伴,可以变化成任何形状。黑咻在空中变成大小不一的圆球,钻进通风管道。金属撞击的声音响起,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奔跑。
通风口的网被顶开,一只小动物掉下来,蜷成一团发抖。
是一只鼷兽。这种动物原产萨尔贡,被人带到移动城市当宠物卖。但它们胆小、昼伏夜出、需要磨牙,很多人嫌烦就弃养了。它们钻进墙缝管道里,成了城市的隐患。
“吱吱。”它叫着,声音细细的,像某种哀求。
小黑蹲下来,伸出手。鼷兽试探着爬上他的手掌,比比丢还要小。
“没事了。”小黑说,“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
酒保凑过来看,皱起眉头:“这玩意儿是害兽。去年十三区大停电,就是因为一窝鼷兽啃坏了供电线。得处理掉。”
“怎么处理?”可颂问。
“随便找个桶子溺死就行。”酒保说,“我在老家都是这么办的。”
小黑的眉头拧起来。
空说可以找领养。酒保说现在政策要禁,没人敢要。可颂说放生。酒保说成本更高,野外不一定有适合生存的地方。
小黑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只鼷兽。它那么小,比他刚来这个世界时还小。它只是想要一个家。
“像你这样的小孩我见多了,”酒保看着他,“看着它可爱你就觉得可怜,要是它长个怪模样,你就该是另一副面孔了。”
小黑抬头看他。
“你瞪我做什么?这是在店里找到的,自然是我们说了算。”
“它们也不是自愿到这里来的。”小黑说,“你们把它们带来,不想要了就随便丢掉。它们做错了什么?”
“这片大地就是弱肉强食的。”酒保说,“当然是人类作为强者,决定一切。”
“你别太过分了——”
“你个小屁孩才是,别太多事了——”
“够了!”大帝的声音压过了他们。
他举起配铳,对准笼子。
空气凝固了。
就在扳机扣动前的一刹那,小黑按住了铳管。
“你不能杀它。”
大帝低头看他:“你以为可以阻止我吗?你想好后果了吗?老鲤的招牌砸在你手里,怎么办?”
小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只鼷兽。
“……只能这样做吗?”他问,“被迫离开自己的家,四处流浪……没人想要这样吧。可以再想想别的办法吗?”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一直被驱赶,真的很难受……”
“它们也只是想要一个家啊。”
大帝看着他。
空想说什么,被可颂拦住。
然后大帝把配铳收起来。
那不是配铳,是打火机。
“你们紧张什么?我抽根雪茄罢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帝说:“你刚刚说的话,是你的真心话?不错,还挺感人的。”
小黑的脸有些红。
“留着吧。”大帝对酒保说,“归我养了。”
酒保还想说什么,大帝打断他:“你看我长了一副怕魏彦吾的模样吗?”
小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屁孩,别傻站着。”大帝说,“提上笼子跟我走。”
---
那天夜里,大帝带他穿过几条街,往贫民窟的方向走。街上越来越暗,越来越安静。小黑提着笼子,跟在后面。
“这一路上你光闷着头,”大帝说,“就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谢谢你,大帝先生。”
“你的感谢对我来说不值一提。”
小黑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要收养它?”他问,“只是恰好因为……你喜欢吗?”
“不然呢?”
“要是你不喜欢,那是不是……你也会认同那家伙的做法?就那样随意地处理掉?”
大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反问:“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你会怎么办?”
“我还是会阻止你。”
“那不就得了。”
小黑没听懂。
“既然我的想法并不会影响你的选择,那为什么还要在意呢?”
“可是——”
“选好了就不要叽叽歪歪地多想了,坚持去做就好了。”大帝说,“不过选之前自己先掂量清楚,不然后悔了就是记一辈子的事。”
小黑不再说话了。
---
他们在一栋破旧的楼前停下。大帝带他上楼,敲开一扇门。
开门的是一个说话怪怪的男人,自称医生,人和动物都能治。他说自己躲在这里,是因为他是个坏人——医生会用最直白的方式逼迫病人面对痛苦,带给人的总是坏消息。
“那不是坏人,”小黑说,“那是诚实的人。”
医生笑了:“最诚实的人也就是最残忍的人。”
他检查了鼷兽,说只是营养不良。然后他抱起乌云兽,翻看它的后腿。
“这道缝合痕迹是我的手笔。”他说,“规整,优雅,完美。”
小黑问:“它的主人你还记得吗?”
医生想了想:“三年前吧。一个矿石病感染者,抱着它来找我。当时看着就已经快不行了。”
“你没收留它。”
“我是医生,又不是慈善家。”
“那你知道这个人在哪里吗?”
“病得那么重,应该没多久就死了。”医生说,“贫民窟最外侧有片空地,一些感染者的遗物会被放在那里供人祭奠。你可以去找找。”
他顿了顿,又说:“我现在还记得那人找遍全身每一分钱的样子,就为了让我收下他的宠物。他翻遍了每一个口袋,把所有的钱堆在桌上——六十七龙门币。刚好六十七。”
小黑低头看着怀里的乌云兽。
六十七。
这个名字让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小沅说的——她捡到乌云兽的箱子里,压着六十七龙门币。
是巧合吗?
还是……
---
七
罗德岛办事处的走廊里,铃兰正在整理今天要送走的遗物。
这是她每天的工作。感染者去世后,会留下一些东西。照片,信件,衣服,不值钱的首饰。活着的时候没人记得他们,死了以后,这些东西被挂在贫民窟边缘的铁丝网上,供人凭吊。
“铃兰?”
小白从后面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东西。
“这是……照片?”
“嗯。”铃兰说,“去世的病人留下的。”
小白看着那些面孔。都很年轻。有些比她大不了几岁。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铃兰犹豫了一下。
“我想去。”小白说,“我……想做点什么。”
---
她们穿过几条街,来到一片空地。
铁丝网上挂满了照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风吹过的时候,照片轻轻晃动,像无数张嘴在无声地说话。地上有燃尽的香烛,空气里有淡淡的纸灰味。
铃兰开始诵经。声音低低的,像某种古老而温柔的安抚。
小白站在那些照片前面,一张一张看过去。
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不,不是面孔。是面孔旁边的那只动物——乌云兽,全黑的,和六十七一模一样。
照片的另一半被遮住了。她伸手掀开——
一个男人。年轻的,瘦削的,眼神温和的男人。怀里抱着那只乌云兽。
照片有些年头了,边角发黄,但那只乌云兽的样子和六十七一模一样。
小白愣在那里。
铃兰诵完经,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照片。
背面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愿上天保佑你,会有另一个人,像我一样爱你。”
铃兰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小白看着那个男人。他是什么人?他和六十七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的照片会挂在这里?
她应该立刻告诉小沅。
但她没有。
她想先弄清楚再说。
---
八
救助站的老板脾气很臭。
阿根站在门口敲了十分钟的门,里面只传出一声“滚”。他没有滚。他在附近转了一圈,从邻居那里听说了这个人的来历:叙拉古黑帮出身,收留流浪动物,前阵子近卫局的人来过,说他把警用循兽扣在家里。
邻居说这人坏得很,那些动物八成被他卖给了肉贩子。
阿根没有全信,也没有不信。他等到天黑,用冰凌撬开门锁,溜了进去。
屋子里堆满了宠物粮。一袋一袋,垒到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张桌子,上面摊着建筑结构图——近卫局大楼的平面图。几个地方用红笔圈出来:拘留室,循兽舍。
有人从背后扑过来。
阿根侧身,冰环套上去。那人的脖子上多了一圈透明的冰,越收越紧。
“别动。”
老板瞪着他,眼睛里有怒火,也有别的东西。
“你偷我的东西——”
“我来找一只乌云兽。”阿根说,“找到了就走。”
老板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听。
“乌云兽?”他说,“我这里来的动物多了,我哪记得哪只是哪只。你要是肯帮我把循兽弄回来,我就帮你翻记录。”
“什么循兽?”
“我救的循兽。近卫局抢走了。”
阿根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救它?”
老板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说:“它救过我。”
“那时候帮派内斗,我站错派系被赶了出来。最潦倒的时候遇上了扬尼——就是那只循兽。我救了它,它也救了我。好歹最后我知道了,还是有东西需要我的。”
阿根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张近卫局的平面图。
“你想怎么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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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和洛洛商量这件事。
洛洛一听就急了。
“不行!这种冒险的事情他凭什么拖上你!”
“为了找乌云兽,只能和他合作。”阿根说,“这周边我都问过了,只有他在和流浪动物打交道。”
“他竟然这样要挟一个孩子——”
“洛洛姐,你们的工作要紧。这件事我还能应付。”
洛洛沉默了很久。
“那我的无人机和你一起去。”她说,“临走前可露希尔给了我新的反射模块,可以让无人机暂时隐形。它会帮你探明路线和人员动向,干扰摄像头。要是那家伙真的让你觉得棘手,我也不能让他占上风。”
阿根看着她。
“……谢谢洛洛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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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近卫局大楼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老板的办法很简单——让阿根假装偷自行车被抓,进局子做笔录,然后偷偷溜出来。他自己再用别的办法混进去。
阿根在笔录处搞了点动静,趁警官出去查看时溜了出来。洛洛的无人机——她给它取名“洛克二十七”——在前面引路,完美避开所有摄像头。
他在循兽舍门口找到老板。
“扬尼!”老板扑到栏杆上。
循兽在里面转圈,发出呜呜的声音。它把鼻子拱进栏杆的缝隙,拼命想挤出来。
“扬尼,看看你,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想我?”
扬尼呜呜叫着。
“好了好了,看见你在这里过得好我就放心了。”老板的声音有些哑,“你看你这房间,比我的卧室都大。”
扬尼还在拱栏杆。
“这些年,你和我在一起受苦啦。”
洛克二十七的声音突然响起:“阿根,有人来了。”
“得走了。”阿根拉他。
“再给点时间——”
“少废话,快抬屁股走人!”无人机的声音毫不客气,“你这家伙被抓我才不管,要是阿根也背上罪名,我绝不原谅你!”
老板瞪了无人机一眼,又回头看扬尼。
“我走了。”他说,“以后……应该是没什么再见的机会了。你在这里要乖,要好好吃饭,别惦念我了,会掉秤的。”
扬尼拼命撞栏杆。
老板擦了一把脸。
阿根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只还在撞栏杆的循兽。软乎乎的鼻头已经撞得鲜血淋漓。
“等一下。”他对无人机说,“再给他十分钟。”
“你疯了?”
“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永远也没机会再讲了。”
洛克二十七沉默了一会儿。
“……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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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抬手,冰层从脚下蔓延出去,封住了走廊的两端。
一个警员被冻在原地,动弹不得。
“警官先生,我无意伤害你。”阿根说,“我只是来借点东西——借这个地方,借几分钟的时间。”
警员看着脚下蔓延的冰,又看了看循兽舍里的两个人。
“……既然是借,借来做什么总要说清楚吧。”
“说是有人要叙旧,你肯信吗?”
警员看了看里面那个人,又看了看扬尼,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这家伙还敢跑来近卫局见梅团?”他的声音变了,“谁给你的胆子!”
老板在里面听见了,冲出来。
“你给我放开他——”
两人扭打在一起。
阿根叹了口气。洛克二十七在旁边转圈:“他们这样滚来滚去不会受伤吧?”
“不会。”阿根说,“这里会受伤的只有打架这个词的含义。”
扬尼在笼子里急得直转,用头撞栏杆。
“你们可以停手了吗?”阿根走过去。
没人理他。
他抬手,一道冰柱从两人中间升起,硬生生把他们分开。
“……数一二三,一起松手。”
“一、二、三。”
两人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
“你怎么回事?”老板瞪着警员,“一个近卫局的,就这拳脚功夫?”
“我是文职转岗。”
“黑帮……也不是没有文职啊。”
两人互相瞪着,忽然都不说话了。
扬尼从笼子里跑出来——阿根刚才趁乱打开了门。它先跑到警员身边,用鼻子蹭他的手,又跑回老板身边,把脑袋拱进他怀里。
警员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梅团的主人是谢明高级警司。”他说,“切城事件的时候,他带着它出任务。这一去,它失踪,他牺牲,连尸骨都找不全。”
老板没有说话。
“它还记得他吗?”
老板低头看着怀里的扬尼。
“它没忘。”他说,“这家伙隔三岔五就要去我捡到它的地方叫唤两嗓子。”
警员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那和他去吧。我不留着你了。”
老板抬头看他。
“你听清楚,它既然铁了心要跟你走,那就全心全意对它。你那处破地方,我会常去。要是你对它怠慢了,我不会让你好过。”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扬尼一眼。
“阿明,你放心。”他轻声说,“我会常去看它的。”
扬尼看着他的背影,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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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下城区九街四号,废弃工厂改成的仓库。
老板翻了大半夜,终于找到去年的记录。
“乌云兽,毛色全黑,无一根杂毛……七月二十八日早上从窗户溜走,最后找到一条断了的项圈,和地面上大片的血迹。按照失血量判断,应该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阿根在桌子底下摸索,摸到一个带铭牌的项圈。
他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铭牌上有字。
“六十七。”
阿根的手顿住了。
六十七。
小沅的乌云兽叫六十七。
他想起小沅说过的话:捡到它的时候,箱子里压着六十七龙门币。
如果这只乌云兽去年就死了……
那小沅怀里那只,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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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小沅在病房里等着。
小白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望着窗外。六十七的照片放在床头,边上是一个空了的项圈——去年她亲手给它戴上的那个,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小沅。”小白的声音很轻。
小沅转过头。
“……找到了?”
小白点头。又摇头。
“找到了……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把项圈拿出来。
小沅看着那个铭牌,看了很久。然后她接过来,攥在手里。
“它走的时候,”她问,“一定很痛吧?”
小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十七……”小沅低下头,“呜……”
小白坐在她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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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小白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她找到铃兰。
“我想给六十七办一场葬礼。”
铃兰看着她。
“不是为了小沅。”小白说,“是为了六十七。它……它应该有好好告别的机会。”
铃兰说好。
小白又去了礼仪社。
那是一家看起来很体面的店,橱窗里摆着花圈和纸扎。她推门进去,前台的人拦住她:“怎么有小孩子跑进来?”
“我不是乱跑进来的!”小白说,“我是为了筹办葬礼才来的!”
员工笑了:“那你是要购买丧葬用品还是请团队操办?”
“我想请团队。”
“那请问死者是?”
“是我朋友的宠物。”
员工笑得更厉害了。另一个人也凑过来,几个人笑成一团。
“看你们笑得那么起劲,”小白攥紧拳头,“到底哪里可笑了!”
员工忍住笑,说在龙门会给宠物办葬礼的,只有钱多到没处花的人。普通人碰着亲友过世,都是从店里买些花圈香烛,自发聚在广场上悼念悼念,就算办过葬礼了。
“而你小小一只宠物也要找专业团队办一场葬礼,”他说,“未免太过奢侈。”
小白看着他。
“那算了。”她说,“我不要专业团队了。你这里有什么东西能用在宠物的葬礼上,我买几样回去。”
员工说都是给人用的。他随口问是什么宠物,小白把照片递过去。
员工看了一眼,愣住了。
照片上的乌云兽他见过——前些日子袁家来电话,为一只走失的乌云兽咨询过葬礼业务。照片一模一样。
“小妹妹,敢问你的朋友叫什么?”
“我叫她小沅。”
员工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袁大小姐的乌云兽一直没找到,这女孩直呼“小沅”,难道是朋友?
“那个……小袁小姐的乌云兽最后还是没找回来吗?”
小白摇头:“小沅拜托好多人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最后哥哥找到了项圈,上面全是血,估计是已经……”
“那冒昧问问,小袁小姐近来心情还好吗?”
“小沅她看着很坚强,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她很伤心。”
员工心里有了数。老板一直想巴结袁家,这可是个机会。
“那真是太不幸了。”他的态度立刻变了,“小妹妹你放心,这丧事你就交给我们去办。最后的效果一定会让小袁小姐满意的!”
小白没明白:“可是你刚才不是说给宠物办葬礼很奢侈吗?”
“小妹妹,我刚刚说的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员工陪着笑,“能够想小袁小姐之想,痛小袁小姐之痛,是我们的荣幸。这次葬礼的费用,由本店一力承担。”
“啊?”
“就是在葬礼后,希望小袁小姐可以为我们老板美言几句。”
小白看着他,有些茫然,但还是点头:“如果你们能把葬礼办好,小沅她看见了肯定会夸你们的。”
员工大喜过望,立刻请她进去详谈。
精致的纸扎——纸窝、纸碗、纸爬架、纸罐头、纸冻干。炫彩的花圈——用九九八十一种颜色的花材排布而成。专业的气氛组——穿着黑衣,戴着乌云兽耳发箍,专门负责哭丧。
小白被那些东西晃得眼花缭乱。
她签字确认地址的时候,员工还殷勤地送到门口。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地址——罗德岛办事处——让员工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袁家做了多年化妆品生意,想扩展做医药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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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东西送到了。
小白和小沅看着堆满走廊的纸扎,不知道该说什么。小沅问是不是花了很多钱,小白说那个好心的员工说费用由他们出。
就在这时,她听见有人在打电话。
那个员工还没走。他站在走廊尽头,声音很大:
“老兄,我昨天招待了一个客户——袁家的大小姐!她的乌云兽丢了,她朋友今天就找来了……给的地址是有点奇怪,但也不是说不通……”
小白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帮小沅。
他以为小沅是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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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会解开的那一刻,那个员工的脸色变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他吼道,“你这个小骗子!”
“难道不是你一开始就搞错了吗?”小白说,“我又没有要骗你!”
员工骂骂咧咧地让人把东西都搬走。小沅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漂亮的纸扎一件件被抬上车。
洛洛从后面走过来。
“敏敏姐,”小白问,“他回去不会让我们赔偿吧?”
“应该不会。”医疗干员说,“他走的私账,只能自己吃哑巴亏了。”
小白还是低着头。
小沅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小白。”
小白抬头。
小沅伸出手,做出接住什么东西的样子:“我要接住你眼睛里掉下来的金豆豆,可值钱啦。”
小白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真的掉下来。
“对不起……”她说,“我答应你要给六十七办一场葬礼的……”
“那些东西我不要。”小沅说,“很漂亮,很体面。但那是给别人的。我想要的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告别。”
小白看着她。
“走吧。”小沅拉起她的手,“我们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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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空地上,铃兰正在诵经。
铁丝网上挂满了照片,在风里轻轻晃动。铃兰的声音低低的,像某种温柔的安抚。
小沅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背面有字的那个——挂在铁丝网上,和那些褪色的照片挨在一起。
“六十七。”她轻声说,“你知道吗?”
风吹过来,照片轻轻晃动。
“你从来都不是被丢弃的孩子。”她说,“你是最好最好的礼物。”
铃兰诵完经,睁开眼睛。
“万事万物,都是从相遇开始的。”她说,“妈妈和我说,一切的终点,都是一次痛苦的离别。于是我问他们,在相遇与离别之间的又是什么?”
她看着眼前的这些人。
“他们回答我说,是一个又一个的奇迹。”
小白拉着阿根的手,又拉着小黑的手。
远处传来脚步声。
是洛洛。是小沅。是她们。
还有——
一只乌云兽,从草丛里钻出来,朝这边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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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六十七!”
小沅冲过去,抱住它。乌云兽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小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了小白。看见了阿根。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
“小黑——!”
小白跑过来。阿根跟在后面。
他们抱在一起,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小白说。
“我也是!”小黑说,“你们没事吧?”
阿根拍拍他的肩膀:“好着呢,别担心。”
“那小黑呢?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饿肚子?”
小黑摇头:“没有,我很强的!每天都有好好吃饭!”
小白笑了。
阿根也笑了。
小沅抱着乌云兽走过来,把它放在地上。乌云兽蹭了蹭小黑的裤腿,又蹭了蹭小沅。
“谢谢你帮我找到它。”小沅说。
小黑摇头:“如果不是帮它,我也不会找到小白和阿根。”
小沅低头看着乌云兽。
“它一直在找的人,不是我。”她说,“是另一个人。”
她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翻到背面。
那行字在夕阳里清晰可见。
“愿上天保佑你,会有另一个人,像我一样爱你。”
小沅蹲下来,看着乌云兽的眼睛。
“你从来都不是被丢弃的孩子。”她说,“你是最好最好的礼物。”
乌云兽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它侧过头去,蹭着那张旧照片。夕阳落在它脸上,像有一只手,从过去伸来,轻轻触上它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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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小白忽然问,“那个人是三年前来的,六十七是去年才被小沅捡到的。这一年里,六十七去哪儿了?”
没有人能回答。
乌云兽只是蹭着那张照片,发出轻轻的呜咽。
也许它流浪了一年。也许它一直在找那个人,找到最后也没找到。也许它被人打过,被狗追过,饿过肚子,生过病。也许它最后终于放弃,被小沅捡到,有了新的家。
但它没有忘记。
它始终记得,有一个人,把自己最后的所有——六十七龙门币——给了医生,只为了让它能活下去。
“它记得。”小沅说,“它什么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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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离开龙门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小沅抱着乌云兽,站在罗德岛办事处的门口。洛洛在清点行李,铃兰在和司机确认路线。小白跑进跑出,把忘记带的东西一趟一趟往外搬。
“比丢呢?”阿根问。
“跟那几个机器人玩去了。”小白说,“不肯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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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丢确实不肯回来。
它跟着thermal-Ex、castle-3和Lancet-2,在罗德岛的走廊里跑来跑去。
这三个机器人是罗德岛的工程部成员。thermal-Ex是红色的,性格热情,说话夸张;castle-3是白色的,性格冷静,负责分析;Lancet-2是医疗机器人,白色救护车造型,负责照顾干员。
它们严格按照宠物饲养指南照顾比丢——定时投喂,定时检查,定时消毒,绝不允许任何超出规定的行为。
比丢被折腾得够呛。
它想吃木头,它们说时间没到。它想跑出去,它们说环境未经扫描。它想躲起来,它们说要进行例行检查。
黑咻看不下去了。趁三个机器人扫描走廊的时候,它打开笼子,比丢蹿了出去,躲在角落的箱子下面不肯出来。
三个机器人面面相觑。程序没有告诉它们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洛洛找到它们的时候,比丢饿得肚子都扁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块木头,比丢一口吞下去,毛色立刻变成明亮的黄色。
“就这样就可以了。”洛洛说,“让它四处跑跑,想吃什么就给它吃。有黑咻在,不会有事的。”
“可是书上说——”Lancet-2说。
“不用那么紧张。”洛洛说,“放松点。”
三个机器人互相看了看。
书上说的和洛洛干员说的不一样。但比丢确实更开心。
“那我们把书删了吧。”thermal-Ex说。
“用我们的心来照顾它。”castle-3说。
Lancet-2想了想,留下一本《基础宠物习性》,其他都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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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比丢跑上一座小山丘。夕阳照在它身上,也照在远处那几辆回本舰的车队上。三个机器人跟在后面,在荒野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它很开心。”Lancet-2说。
“它喜欢这个。”castle-3说。
“比丢——等等我们——!”thermal-Ex喊。
比丢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跑。
监测终端上闪过一条数据:
“不用那么担心,我们先享受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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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车子启动的时候,龙门还在沉睡。
小沅坐在窗边,抱着乌云兽。六十七把脑袋搁在她的手臂上,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它的腿上有道疤,是那个人带它去找怪医生缝合的痕迹。三年了,伤口早已愈合,只有疤痕还在。
小白靠在小黑身上睡着了。比丢不在,她的肩膀终于空出来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蜷成一团。
小黑看着窗外。城市的光一点点退后,像某种慢慢消逝的记忆。他不知道老鲤让他送的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叫博士的人是谁。但他知道小白和阿根在,这就够了。
阿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闭着眼睛,没有睡着。
他在想那个救助站的老板。在想那只叫扬尼的循兽。在想那个死在切城的高级警司谢明。
他们的故事在这个城市里交汇,又分开。像水流汇入河,又流入海。
但有些东西不会分开。
他想起谢明的同事最后说的那句话:“阿明,你放心,我会常去看它的。”
他想起老板每天啃着馒头、囤着宠物粮的样子。
他想起扬尼从笼子里跑出来时,先蹭了蹭训练员,又跑向老板。
它谁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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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洛在驾驶室里和司机说话。铃兰靠在座位上,轻轻念着什么。是经文,还是别的什么,没人听得清。
车子驶出龙门,驶进荒野。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小黑低头看了看小白。她睡得很熟,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想起了她问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要分开,怎么办?
他没有告诉她,从那个世界跌落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想的是:再也见不到他们了。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所以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看着阿根偶尔皱一下的眉头,看着车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重逢这种事,一次就够了。
他不敢奢望第二次。
但也许,不需要奢望。
也许有些人会一直在。
---
十五
罗德岛本舰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
车子驶进港口的时候,小白被眼前的景象惊醒了。她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巨大的机械臂,那些来来往往的干员,那些从未见过的设备。
“这就是罗德岛?”她问。
“这就是罗德岛。”洛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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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的办公室在舰内深处。
小黑抱着那个箱子,站在门口。洛洛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请进。”
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罗德岛的制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
“你就是小黑?”
“是。”
“老鲤让你送的东西呢?”
小黑把箱子递过去。博士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件,一封信,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老鲤和几个孩子。吽,槐琥,阿,还有一个——小黑。
博士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好吗?”
“谁?”
“老鲤。”
“挺好的。”小黑说,“就是老被人说。”
博士轻轻笑了笑。那种笑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小黑看见了。
“谢谢你送过来。”博士说,“你可以在本舰住一阵子,想住多久都行。”
小黑摇了摇头。
“我要和他们一起。”他说,“小白和阿根。”
博士看了他一眼。
“好。”他说,“那就不留你。”
小黑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博士,”他问,“你相信人能重逢吗?”
博士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我相信有些人会一直在。”
---
十六
那天晚上,本舰的天台上,三个孩子坐在一起。
天上有星星。不是那个世界的星星,但也很亮。小白指着最亮的那一颗说,说不定那是爷爷在看我们。阿根说哪有那么巧。小黑说万一呢。
他们都不说话了。
远处传来音乐声。是大帝的那首歌,不知怎么传到本舰里来了。调子怪怪的,歌词也怪怪的,但听久了,居然有点好听。
“?酒吧里的杯子一只一只快送到我嘴边?”
“?账户里的票子一沓一沓数不清好多钱?”
“?每天那么多人同我肩擦肩?”
“?却只想睁眼就能和你面对面?”
鼷兽在旁边吱吱叫着,像是在和声。
“小黑,”小白忽然问,“鲤先生让你送的东西送到了吗?”
“送到了。”
“那个博士长什么样?”
“没看清。”
“为什么?”
“他戴着兜帽。”
小白想了想:“可能是害羞。”
阿根忍不住笑了。小黑也笑了。小白不知道他们笑什么,也跟着笑了。
笑声飘进夜空里,和那些星星混在一起,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比丢从角落里钻出来,跳到小白膝盖上。黑咻跟着飞过来,在小黑头顶转了几圈。
---
小沅从楼下经过,听见笑声,抬头看了一眼。六十七趴在她怀里,也抬头看了一眼。
“他们在笑什么?”小沅问。
六十七当然不会回答。但它蹭了蹭她的下巴,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铃兰在房间里整理今天的诵经记录。洛洛在维修室里调试新的设备。
可颂在酒吧里讲新的恐怖故事,空又捂着脸哭了。
大帝在听那张被咬坏的黑胶唱片,鼷兽趴在他肩膀上,安静地听。
吽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槐琥坐在桌边看报纸。阿从实验室里探出头,又缩了回去。
老板在救助站里啃馒头。扬尼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脚背上。
训练员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蔬菜。
“你怎么又来了?”
“送东西。”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训练员把蔬菜放在桌子上,转身要走。
“等一下。”
训练员回头。
老板从馒头里掰下一半,递给他。
“吃吗?”
训练员看着那半个馒头,接过来,咬了一口。
“真难吃。”他说。
“那你还吃。”
“饿了。”
扬尼在中间看着他们,尾巴摇了摇。
---
十七
很久以后,小白还会想起那个傍晚。
铁丝网上的照片在风里晃动,铃兰的诵经声低低的,像某种温柔的安抚。小沅抱着六十七,站在那些照片前面,沉默了很久很久。
“你相信吗?”她忽然问,“那些话。”
小白没听懂。
“愿上天保佑你,会有另一个人,像我一样爱你。”小沅说,“你相信吗?”
小白想了想。
“相信。”她说。
小沅看着她。
“为什么?”
小白没有回答。她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小黑和阿根。
“不知道。”她说,“就是相信。”
小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两个少年站在那里,一个白头发,一个黑猫耳,一个沉稳,一个倔强。他们都不说话,但他们都在这儿。
“也许,”小沅说,“是因为你在。”
小白转头看她。
小沅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风吹过来,那些照片轻轻晃动。像无数张嘴在无声地说话,又像无数只手在无声地挥动。
告别,重逢,相遇,离别。
这世上有太多这样的事情。多得让人想不明白。
但此刻他们都在。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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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傍晚,那是一个清晨,是深夜,是正午。
那天阳光明媚,那天阴雨连绵,天上云很厚,天上云很淡。
我把离去的脚步放得很轻,没吵醒睡熟的你。
我抛下了你,你离开了我。
不情愿,亦不甘心。
命运大发慈悲。
用一根手指,把时针拨回。
咔哒,滋啦哒啦。
雨滴躲回云中,字迹吸回笔尖,落叶长回树梢,勿忘我收回花苞。
我缓缓退回你身边。
来时的脚步很轻,没忍心吵醒你。
那天,我抱起了你,你遇见了我。
第1章 南方的秘密
《水月与深蓝之树》
第一章 南方的秘密
一
我是淬墨,罗德岛的历史记录者。
这一职务意味着我应当保持旁观者的冷静,用笔而非情感去铭刻时间的痕迹。然而,当我试图追溯那一系列事件的源头时,记忆的起点却是一片混乱的嗡鸣——食堂里的嘈杂人声,年轻干员们压低却抑不住兴奋的交谈,以及那个不断被重复的词汇:海。
那是1099年的12月27日,冬日的气息被舰内的恒温系统隔绝在外,但某种更深的寒意却悄然渗透进了这座移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我后来才意识到,那寒意并非来自季节的更迭,而是来自南方——来自那片被盐风侵蚀的海岸线。
彼时,关于凯尔希医生亲自出马的消息已经在干员间悄然流传。我的职责使我对信息的流动格外敏感,我知道,能让那位医生离开罗德岛的事件,绝不会是寻常的骚乱。但真正让我警觉的,是那些年轻面孔上流露出的情绪——那不是对未知的好奇,而是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复杂神色,仿佛孩子们在篝火旁讲述鬼故事时,既害怕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午餐时分,我坐在食堂的角落,听见邻桌的铃兰和泡普卡正在谈论“南方的海”。铃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说故事的人特有的节奏感,那是一种试图用语言构建恐惧的企图。我端着餐盘走近,以一个记录者的本能,想要捕捉这些口口相传的碎片。
“听说海里面有很大很大的怪物,”铃兰说这话时,她的尾巴不自觉地绷直了,“在盐风城,那东西差点把斯卡蒂姐姐吃了。凯尔希医生带着m3出现,m3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解决掉那只怪物。”
泡普卡听得入神,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忘了送进嘴里。
“而且,”铃兰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几乎成了气音,“听说海里还有成百上千的这种怪物。”
“天呐……”泡普卡的声音微微发颤,“原来海里面那么可怕吗?我……我原来还有点向往海洋呢。现、现在我都不敢去海边了。”
我注意到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那是人类面对未知威胁时最本能的反应——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你们知道为什么凯尔希医生要过去吗?”我适时地插话,语气刻意保持平淡,像一个真正只关心事实的人。
“不是去救斯卡蒂她们吗?”铃兰歪着头看我。
我摇了摇头,没有立刻回答。在罗德岛待久了,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真相不能直接说出,需要用问题引导对方自己发现。但此刻,看着这两张年轻的脸,我却生出了某种记录的冲动——记录下她们对海洋的恐惧,记录下这恐惧如何在言语间生长,最终成为某种集体无意识的暗流。
“不光是这个,”我说,“凯尔希医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否则……就会……”
我停顿了一下,让沉默发挥它的作用。
“世界毁灭。”
这个词落下的瞬间,我观察着她们的反应。泡普卡的肩膀明显缩了缩,铃兰则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分辨这是事实还是夸张。
“淬墨哥哥,你别吓我。”泡普卡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铃兰却挺了挺胸:“淬墨哥哥吓得了泡普卡,可吓不倒我。有罗德岛在呢,世界就不会有什么事情。”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涌起一阵异样的不安。这种盲目的信任,这种对“罗德岛”这个概念的依赖,真的能抵御那片深不见底的海洋吗?我没有说出这个疑问,只是将这些画面刻进了记忆——作为记录者,我的职责是呈现,而非干预。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些关于海洋的只言片语,这些年轻面孔上的恐惧与信任,都将成为一场噩梦的序章。而我自己,也将从旁观者沦为亲历者,从记录者变成被记录的一部分。
二
午后,我接到了博士的传唤。
这在当时让我感到一丝诧异。博士极少单独召见我这样的非战斗人员,我们的交集通常仅限于任务简报和资料交接。但当我踏入他那间永远笼罩在幽暗光线中的办公室时,那种诧异很快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踏入的不是一间普通的舱室,而是某个正在编织命运的织机内部。
博士坐在他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的轮廓。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无法看见他的眼睛,却能感受到那种目光的重量,仿佛他的视线穿透了我的躯体,正在审视某种连我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东西。
“淬墨,”他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轻微的失真,“我需要你去一趟伊比利亚海岸线。”
伊比利亚。这个词落下的瞬间,我想起了午餐时的对话,想起了铃兰口中的“盐风城”,想起了那片被深海教会阴影笼罩的海岸。某种本能的警觉在我心底升起,但我没有表露,只是静静地等待他继续。
“执行一个勘察任务,”博士说,“同行的人员已经确定:森蚺、斑点,以及医疗干员安塞尔。”
我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这三个名字。森蚺——工程部的狂人,来自雨林的斐迪亚族,对机械的热爱近乎偏执。斑点——瑞柏巴族的防御干员,表面上总是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样子,但档案里的评价却是“高度可靠”。安塞尔——卡特斯族的医疗干员,外表柔和得像女孩子,却在多次行动中证明了自己的冷静与专业。
这是一支奇怪的队伍。没有强攻手,没有特种干员,却有工程师、防御者和医疗者。这种组合暗示着任务的特殊性——不是战斗,而是探索;不是征服,而是记录。
“为什么是我?”我问。
这个问题并非出于推脱,而是纯粹的好奇。罗德岛有太多比我更适合外勤任务的干员,有太多经验丰富的侦察兵和战斗专家。我一个历史记录者,凭什么被选入这样一支队伍?
博士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压迫感。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某种我无法解读的意味——仿佛他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些记忆已经变得模糊,只剩下轮廓。
“三个原因,”他说,“第一,我信任你。这种调查任务,需要的不只是战斗能力,更是观察和记录的能力——这是你的专长。”
我没有回应,等待他继续。
“第二,你适合这支队伍的组合。”博士微微侧了侧头,兜帽的阴影随之移动,“森蚺是个纯粹的工程师,她的世界里只有机械和数据。你需要负责团队的指挥,协调她的狂热与斑点的冷静,平衡安塞尔的谨慎与任务的冒险。”
我点了点头。这个理由说得通。
“第三……”
博士停顿了更长的时间。在那片沉默中,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极少流露的焦躁迹象。
“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说,声音比之前更低沉,“这次任务,必须由你来完成。”
直觉。这个词从一个以理性着称的人口中说出,本身就带着某种诡异的重量。我看着博士深不见底的兜帽深处,忽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他能看见未来,看见那些尚未发生却已经注定的事件,而他正在将其中最重要的使命交付给我。
我答应了。
不是因为我理解了任务的必要性,而是因为在那片沉默中,我感受到了一种无法抗拒的召唤——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我,将我推向那片未知的海域,推向那些我尚不了解却终将面对的事物。
博士给我的任务指令异常模糊。他只是说:“那一带一定有着关于这片海洋很重要的线索,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那里一定有。”
这话听起来近乎荒谬。一个连目标都不明确的勘察任务?一个建立在直觉而非情报基础上的行动?但当我想要追问时,博士只是摇了摇头,那个动作里带着某种疲惫——仿佛他已经预见到了什么,却无法言说,或者说,不敢言说。
是深海教会的据点?还是某种神秘的古代设施?又或者是那些年轻干员口中“怪物”的巢穴?我带着一脑袋疑问离开了博士的办公室,却知道这些问题暂时不会有答案。
我只能相信博士的直觉。
三
当天傍晚,我召集了任务小队的所有成员。
会议室不大,四面金属舱壁反射着顶灯冷白色的光芒,让整个空间显得比实际更加清冷。森蚺第一个到达,她走进门时带着一股机油和金属的气息,仿佛刚从工程部的工作台上起身。她的穿着让任何一个习惯标准作战服的人都会皱眉——暴露却精干的工服,露出大片古铜色的皮肤,上面还沾着几道黑色的油污。黑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几缕发丝被她随手拨到耳后。
“淬墨?”她进门后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语气直接得像在确认零件型号,“任务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带什么设备?载具准备好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任何寒暄。这就是森蚺——雨林出身的斐迪亚族,骨子里带着部落的质朴与直接,却又对机械有着超乎寻常的狂热。她的腰间别着一把巨斧,背后背着盾牌,那些武器在她身上不像装备,更像身体的一部分。
“正在整理物资清单,”我说,“稍等斑点——”
话音未落,斑点推门而入。瑞柏巴族的干员有着典型的鬣狗外貌特征,灰褐色的毛发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步都经过精确计算,以消耗最少的能量。进门后他径直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将盾牌靠在椅边,然后掏出一本漫画,自顾自地翻看起来。
“来了。”他简短地说了一个词,连头都没抬。
这就是斑点。表面上看,他对一切都提不起劲,用“冷言冷语”构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但我看过他的档案,知道在那些“无所谓”的表象之下,藏着一颗比谁都珍视同伴的心。他只是不擅长表达——或者说,不屑于用那些廉价的方式表达。
安塞尔最后一个到达,进门时带着歉意的小跑。粉色的短发微微有些凌乱,卡特斯族特有的长耳朵耷拉着,让他整个人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小。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沉稳,他确实容易被误认为女孩子。
“抱歉,医疗部临时有个紧急处理,”他边说边在桌边坐下,从随身的医疗包里取出记录板,“任务简报我路上看了一些,具体的还需要——”
“没关系,”我打断他,“我们从头梳理。”
灯光在金属桌面上投下冷硬的光斑,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却各怀心事。我开始讲述博士交代的任务——如果那能被称为“讲述”的话。因为没有明确的目标,没有具体的坐标,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和一句“那里一定有”。
“所以,”森蚺听完后,第一个开口,眉头微微皱起,“我们不知道要找什么,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但我们必须出发?”
“可以这么理解。”我说。
“有意思。”森蚺的眼睛却亮了起来,那是对未知挑战的本能兴奋,“载具我可以准备,工程部新研发的水陆两栖车,正好需要实地测试。”
“我负责防护,”斑点头也不抬地说,翻了一页漫画,“至于找什么,随便。反正走一步看一步。”
他的话听起来漫不经心,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那是在捕捉信息的本能反应。
“医疗物资我会准备齐全,”安塞尔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一次常规巡逻,“包括针对海洋环境的特殊药剂,以及……未知生物的应急处理方案。”
他说到“未知生物”时停顿了半秒,那半秒的沉默暴露了他内心的谨慎。作为医疗干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未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预案,没有特效药,没有保证。
我看着这三个人,忽然明白了博士为什么选择他们。森蚺的狂热会推动行动,斑点的冷静会平衡风险,安塞尔的谨慎会守住底线。而我——我需要在这些极端之间找到平衡,需要从模糊中理出线索,需要在一片茫然中做出判断。
“物资清单我会在今天夜间发给你们,”我说,“出发时间定在后天清晨。这几天注意休息,准备——”
“等等。”斑点忽然抬起头,合上漫画,第一次正视我,“你知道这次任务,和最近那些传言有关吗?关于海的传言。”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森蚺停止了摆弄她的工具,安塞尔停下了记录的笔,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他们在问什么。那些传言——关于盐风城,关于深海教会,关于那些从海里爬出来的怪物——已经不再是秘密。整个罗德岛都在议论,只是没人敢明说。
“有关。”我回答得同样直接,“但具体是什么关系,我也不知道。博士说那里有线索,我们就去找。找到了,答案就有了;找不到……”
我没有说完。找不到会怎样?没人知道。
沉默在会议室里蔓延了几秒,然后被森蚺打破:“不管是什么,我的斧头能砍。”
斑点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安塞尔低下头继续写他的清单。我环视一圈,意识到这就是我们的方式——不说漂亮话,不做无谓的保证,只是各自准备好自己的部分,然后一起出发。
这或许是罗德岛最珍贵的品质。
四
出发前一晚,我失眠了。
这不是因为紧张——我已经经历过太多任务,早已学会在行动前清空思绪。但那天夜里,某种无法言喻的不安像潮水一样,一次次涌上心头。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浮现白天在食堂听到的那些对话。
“听说海里面有很大很大的怪物。”
“成百上千的这种怪物。”
“世界毁灭。”
这些话语像碎片一样漂浮在意识里,拼不成完整的画面,却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边缘。我想起铃兰说这些话时的表情,那不只是恐惧,还有一种奇异的兴奋——仿佛在讲述一个既害怕又忍不住靠近的故事。这种情绪我太熟悉了,人类对未知的本能反应:恐惧与好奇并存,想要逃离却又想要窥探。
但我没有告诉森蚺她们的是,在那些年轻干员的传言之外,我掌握着更多信息。作为历史记录者,我有权限查阅一些不公开的档案。我见过盐风城事件的简报,看过那些模糊的照片——照片里的东西,已经不能用“怪物”这样简单的词来概括。那是一种更深邃、更古老的恐怖,一种足以让人类理智崩溃的存在。
而那些东西,来自海洋。
海洋。人类文明的摇篮,也是人类最古老的恐惧之源。在泰拉世界的无数神话中,海洋都是孕育怪物的温床,是混沌与疯狂的象征。我们以为已经征服了它,以为船只和灯塔驱散了它的神秘,以为科技让我们成为了它的主人——
但那些照片告诉我,我们错了。海洋从未被征服,它只是在等待。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将那些沉睡了千万年的东西,重新送回陆地。
我从床上坐起,走到舷窗前。
窗外的夜空一片漆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罗德岛自身的灯光在金属结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凝视着那片黑暗,想象着南方那片看不见的海——此刻它正在那里,静静地涌动,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博士说这是“直觉”。一个以理性着称的人,为什么会依赖直觉?
除非……那不是直觉。
除非他真的看见了什么——看见了我们看不见的东西,知道了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而他所看见的,让他无法用语言表达,只能将我推向那个方向,让我自己去发现。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转身离开舷窗,打开终端,再次检查任务物资清单。森蚺已经确认了载具的状态,斑点准备好了防护装备,安塞尔列出了整整三页的医疗物资。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在这样一个充满诡异传言的时间点,在这样一个海域刚发生过重大事件之后,博士派出一支四人小队去执行“勘察任务”——没有明确目标,没有后援计划,没有撤退方案。这不合逻辑。
除非……他相信我们能找到答案。或者说,他相信我能找到答案。
我看着窗外那片黑暗,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无论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无论那片海洋里藏着怎样的秘密,明天清晨,我们都将出发。不是因为准备好了,而是因为必须去。
就像那些古老神话里的英雄,不是因为勇敢才踏上征途,而是因为命运的绳索已经套在颈上,只能向前,无法回头。
五
1099年12月29日清晨,罗德岛外勤出发平台。
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斜斜地照在金属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森蚺已经将那辆水陆两栖车停在平台边缘,此刻正蹲在车旁做最后的检查,手指抚摸过每一个螺丝和焊缝,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那是工程师面对自己作品时的本能。
斑点靠在不远处的立柱上,盾牌背在身后,手里照例翻着一本漫画。他的姿势看起来懒散,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四周,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威胁的角落。
安塞尔站在车旁,正将最后一批医疗箱搬进储物舱。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每一个箱子都按照他清单上的顺序摆放,确保紧急情况下能第一时间拿到最需要的物品。
我站在平台边缘,最后一次回望罗德岛。
这座移动城市正在晨光中缓缓苏醒,舱室的灯光逐一亮起,通风管道传来低沉的嗡鸣。无数干员正在里面开始他们的一天,有人会去训练场,有人会去实验室,有人会去食堂抱怨今天的早餐。他们不知道这次任务,不知道那片海,不知道那些正在深海中等待的东西。
这样也好。有些恐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淬墨。”森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检查完毕,可以出发了。”
我转过身,走向那辆载具。斑点合上漫画,安塞尔关上储物舱的门,所有人都看着我,等待最后的指令。
“任务目标:伊比利亚海岸线,坐标点。”我说,声音比预期更平静,“任务内容:勘察未知线索。任务时限:未知。”
我顿了顿,扫视这三张面孔——森蚺眼中的狂热期待,斑点眼底深藏的警觉,安塞尔眉间若有若无的忧虑。
“登车。”
引擎轰鸣,载具缓缓驶出平台,驶向罗德岛边缘的出口。身后,这座移动城市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前方,是通往南方的荒野,是通往伊比利亚的道路,是通往那片未知海洋的漫长旅途。
车窗外,泰拉大陆的冬日景象飞速掠过。荒原,丘陵,废弃的村庄,偶尔可见的移动城邦航道。我们沉默地坐在车厢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森蚺在摆弄一个微型机械模型,手指灵巧地拆解又组装,仿佛那能缓解她对更大机械的渴望。斑点靠在后座,眼睛半闭,耳朵却微微转动,捕捉着周围所有的声音。安塞尔在反复检查他的医疗物资,每一瓶药剂,每一卷绷带,都被他仔细确认过无数遍。
我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食堂里的对话,博士的沉默,深夜里的不安。所有的碎片都在试图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图景,却总是缺少最关键的那一块。
也许那一块,就在前方等着我。
也许那一块,就是我自己。
我不知道。但无论是什么,无论等待我们的是怎样的真相,我们都将继续向前。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好奇,只是因为——有些门一旦打开,就无法关闭;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
载具在荒原上疾驰,拖起一路烟尘。
南方,海洋正在等待。
第2章 蔓延
第二章 蔓延
一
1099年12月29日清晨,我们离开罗德岛,向南进发。
旅途的细节在记忆中已经模糊——那些荒原、废墟、废弃的移动城邦航道,都在重复的景色中失去了轮廓。我只记得车窗外的天空始终阴沉,仿佛一层灰纱永远悬挂在头顶,将阳光过滤成没有温度的白。
森蚺大多数时间都在研究她的机械图纸,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地形,在随身携带的地图上标注些什么。斑点依旧靠在后座翻看漫画,那些花花绿绿的封面在他手中不断更换,但他的表情始终如一——淡漠,疏离,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值得他抬起眼皮。
安塞尔的话最少。他总是在检查医疗物资,那些瓶瓶罐罐被他无数次清点、归位、再清点。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偶尔会在一支深蓝色的药剂上停留,那是一种针对未知生物毒素的应急药物——罗德岛的标配,却很少有人真的需要用到。
我们在沉默中穿越了七天。
1100年1月5日,当夕阳即将沉入地平线时,我们终于抵达伊比利亚海岸线。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片海域。
灰色。这是我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词。天空是灰的,云层是灰的,连海水也是灰的——不是阴天的灰,而是某种更深的、仿佛从海底渗透上来的灰。远处的海面平静得反常,没有浪花,没有海鸟,只有一层又一层缓慢涌动的水纹,像某种巨大生物缓慢的呼吸。
博士给我们的坐标点就在前方七公里处。我下车站在悬崖边缘,眺望那片灰蒙蒙的海平线,试图从中找到什么——任何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来这里”的东西。但除了海,还是海。没有岛屿,没有船只,没有任何人类存在的痕迹。
不安像潮水一样从心底涌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虚无。当我们面对一片什么都没有的海域时,我们该如何寻找一个连博士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线索”?
“淬墨。”森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还要继续吗?”
我转过身,看见她站在车旁,手里拿着定位仪。斑点靠在车门上,漫画已经收进口袋。安塞尔抱着他的医疗箱,目光越过我,望向那片灰海。
“继续。”我说。
我们重新上车,沿着海岸线向南行驶。七公里不长,却在崎岖的地形中耗费了近一个小时。当定位仪上的光点终于与坐标重合时,我看到了它——
一座灯塔。
二
伊比利亚的灯塔与我想象的不同。
它不是那种优雅的白色石塔,而是一座巨大的、由灰黑色岩石砌成的庞然巨物,像一根从海底生长出来的畸形的骨刺,刺穿了海岸线的天际。它至少有上百米高,底部宽阔如城堡,向上逐渐收窄,顶端是早已熄灭的照明设备。无数附属结构从主体延伸出来——废弃的栈桥、倒塌的了望台、锈蚀的铁质楼梯——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触须,紧紧攀附在崖壁上。
坐标的中心,就在这座灯塔内部。
我将载具停在灯塔地面入口附近,让安塞尔留在车旁警戒。这不是轻视他的能力,而是需要确保有一条退路——如果我们在里面遇到什么,留下的人也好进行策应。安塞尔点头表示理解,将医疗箱放在引擎盖上,开始检查他那些瓶瓶罐罐。
“走吧。”我说。
森蚺检查了她的巨斧和盾牌,斑点拍了拍背后的盾牌,我们三人走向那座沉睡的巨物。
灯塔的入口是一扇半掩的铁门,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浓重的黑暗。我伸手推门,金属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那声音像某种生物的哀嚎,在空旷的内部激起一连串回响。
门后是一个圆形大厅,直径约二十米,向上延伸至看不见的黑暗深处。四周的墙壁上布满复杂的机械结构——齿轮、杠杆、传动轴——层层叠叠,像一座被冻结的机械森林。它们曾经是这座灯塔的心脏,驱动着照明设备日夜旋转,为远航的船只指引方向。但现在,它们沉默着,被灰尘和蛛网覆盖,像一群死去已久的巨兽的骸骨。
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在那些锈蚀的金属表面投下跳动的阴影。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激起回响,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存在在模仿我们的动作。
我注意到一件事:这里的空气带着浓重的海腥味。不是那种海风吹来的清新咸味,而是更深的、更腐败的气味——像搁浅的鲸鱼在阳光下腐烂,像深海中被压力压碎的生物缓慢上浮。
森蚺走到一座巨大的齿轮前,用手电筒仔细照射那些锈蚀的纹路。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恐惧,而是兴奋。在工程师眼里,这些沉睡的机械不是废墟,而是等待被唤醒的奇迹。
“这些结构……”她低声说,手指轻轻抚摸齿轮的边缘,“不是普通的灯塔设备。它们太复杂了,复杂到完全超出照明的需求。”
斑点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每一丝声响。他的手始终放在盾牌边缘,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的威胁。
我们在大厅中央发现了两条的铁梯。一条盘旋向下,通往更深处的黑暗;另一条更陡峭,几乎是垂直地钉在墙壁上,顶端消失在看不见的高处。两条路都通向未知。
“分头?”森蚺问。
我摇头。在这种地方分开,无异于自杀。“一起走。先向上。”
我们选择了那条垂直的铁梯。
三
攀登的过程比想象中更长。
铁梯的每一级都锈蚀得厉害,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可能断裂。我们紧贴着冰冷的岩壁向上攀爬,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只能照亮身前几米的距离。
越往上,海腥味越浓。那股气味不再只是飘浮在空气中,而是像有了实体,黏腻地附着在我们的皮肤上、衣服上、呼吸里。我开始感到一阵隐约的恶心,不得不放慢速度,让身体适应这种气息。
铁梯每隔一段就会经过一个平台,每个平台上都有通往不同方向的通道——有些通向更深处,有些通向未知的附属建筑。但我们没有停下,继续向上,向灯塔的核心前进。
大约爬到三十米高度时,森蚺的手电光束扫过墙壁,照亮了一片异样的痕迹。
“等等。”她说。
我们停下来,将手电集中照向那处墙壁。
那是苔藓。但不是普通的苔藓。
它的颜色是幽蓝色的,蓝得近乎诡异,仿佛每一片叶子都在从内部发光。它覆盖了大约两平方米的墙面,像某种皮肤病一样蔓延在岩石和金属的接缝处。最让人不安的是,它不是静止的——不是真正的移动,而是那种视觉上的错觉,仿佛你盯着它时,它在缓慢地蠕动、生长、呼吸。
森蚺伸手想触碰,被我拦住。我摇了摇头。在这种地方,任何未知的东西都可能是致命的。
我们没有停留太久。苔藓的出现意味着这座灯塔并不只是“废弃”——它正在被某种东西侵蚀。而那东西,很可能来自海。
我们继续向上。
之后的攀登中,那些幽蓝色的苔藓越来越密集。它们不再只是零星的斑块,而是成片地覆盖墙壁、包裹齿轮、缠绕铁梯。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那些幽蓝的光芒会微微跳动,仿佛在回应我们的注视。
海腥味已经浓到让人窒息。我的胃开始翻涌,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压制呕吐的冲动。斑点的脚步变得沉重,森蚺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但我们都没有说停下——因为我们都隐约感觉到,答案就在上方。
当铁梯终于到达尽头时,我们站在一扇金属地板的盖板下方。盖板半掩,露出一条狭窄的缝隙,里面透出与苔藓相同的幽蓝微光。
我伸手推开盖板。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我们终于踏入了灯塔最核心的控制室。
四
控制室不大,大约一百平方米,呈圆形,穹顶高耸,四周是布满灰尘的玻璃窗。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室内投下银白色的光斑,与那些幽蓝色的苔藓光芒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诡异而虚幻的氛围。
控制室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操作台,上面布满各种仪表、杠杆和拉手——所有设备都已停止运转,指针永远停留在某个位置,像时间的尸骸。操作台周围散落着几把倾倒的椅子,墙角立着巨大的配电柜,窗户下方的圆台上原本应该安装着照明设备,此刻却只剩下一堆锈蚀的残骸。
而操作台前,趴着一个人。
或者说,趴着曾经是人的东西。
他——姑且用“他”——穿着伊比利亚灯塔值守员的制服,但那制服已经破烂不堪,被某种液体浸透后风干,形成诡异的褶皱。他的身体趴在操作台上,脸埋在手臂之间,看不清面容。但那些露出来的部分——手背、脖颈、耳后——都覆盖着一层幽蓝色的苔藓,那些苔藓从皮肤下生长出来,像某种畸形的毛发,覆盖了他整个人。
最诡异的是他的状态。按照常理,一个人在这种废弃的灯塔中死去多年,应该早已腐烂成白骨。但眼前这具尸体——他的大部分皮肤虽然呈现不正常的灰白色,却没有腐烂的迹象,甚至保持着某种诡异的“饱满”。只有少数部位露出了下面的组织,但那组织不是白骨,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光的……
我说不出那是什么。
森蚺和斑点站在我身后,我听见他们呼吸变得沉重。没有人说话。在这个诡异的控制室里,任何声音都可能惊醒不该惊醒的东西。
我强迫自己靠近操作台。
手电筒的光扫过尸体的手——他的手下压着一张纸。那是一张地图,伊比利亚海岸线的航海图,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缘被苔藓侵蚀出无数细小的孔洞。地图上标注着以这座灯塔为中心的海岸线方位,密密麻麻的标记和数字,像某种临终的遗言。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图将地图从死者手下抽出来。
手指触碰到纸张的瞬间,我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那寒意不是来自温度,而是来自某种更深的直觉——仿佛我触碰的不是一张死物,而是某个仍然活着、仍然在注视的东西。
地图缓缓抽出。我感觉到轻微的阻力,仿佛死者不愿放手。但我没有停下。
当地图终于完全脱离他的手掌时,我猛地后退几步,将地图展开在手电筒的光下。
森蚺和斑点立刻围过来。
地图上,距离这座灯塔大约五十海里的南方海面上,画着一个醒目的叉号。
五
我们三人低头研究地图,试图确定那个叉号的确切位置。斑点掏出指南针,森蚺用手电筒照亮地图上的经纬线,我则凭记忆回忆博士给我们的其它线索。
就在我们专注于地图时,我感觉到周围的气息变了。
那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感知——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存在注视,像独自在黑暗中行走时突然意识到身后有东西。我的脊背一阵发凉,汗毛根根竖起,那种被猎食者盯上的恐惧从脊椎直冲大脑。
“等等。”我低声说。
森蚺和斑点同时抬头,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那个原本趴在操作台上的尸体,动了。
动作很慢,很轻,像刚从漫长睡眠中苏醒的人。它的手指微微弯曲,在操作台表面刮出轻微的声响。然后它的肩膀开始耸动,颈椎发出咔嚓的脆响,头颅以一种不可能的姿势向后扭转——
我看见了它的脸。
或者说,我看见了曾经是脸的东西。
五官还在原位,但那已经不是人的表情。眼睛睁开,眼球浑浊得像死鱼,却分明在转动,锁定着我们。嘴巴张开,张得比正常人大得多,大到下颌骨几乎脱臼——
从那嘴里,一根触手伸了出来。
半透明,泛着幽蓝的光,内部可以看见某种脉络在跳动。它不是从口腔深处伸出的,而是从更内部、从食道、从胃、从某个不该存在的地方生长出来的。紧接着是第二根——从眼眶里钻出来,取代了原本的眼球。第三根——穿透脸颊的皮肤,带着黏液和幽光。第四根、第五根、无数根——
那些触手像疯狂的蛇群,从尸体的每一个孔洞、每一寸皮肤下钻出来。它们在空中扭动、伸展、寻找,仿佛这具尸体只是一个容器,一个孵化器,一个被某种东西占据的空壳。
我们来不及反应。
那具异变的尸体猛地朝我们扑来——不,不是“它”在扑,而是那些触手在驱动尸体,像提线木偶一样操纵着这具腐朽的躯壳。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完全违背了物理学和生物学的法则。
一根触手直接朝我袭来。
我想躲,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那触手的速度太快,快到我的大脑还没来得及下达指令,它已经钻进了我的嘴里。
那一刻的感受,我无法用语言描述。
那不是单纯的“异物进入口腔”。那是一种更深层的入侵——冰冷的、滑腻的、活着的肉体的入侵。我能感觉到触手在我的舌头上蠕动,能感觉到它沿着咽喉向下钻探,能感觉到它在寻找、在探索、在试图进入我更深处的地方。它的表面分泌着某种黏液,那黏液带着麻痹的效果,让我的舌头、喉咙、声带一点点失去知觉。
我想吐,但吐不出来。想叫,但发不出声。想挣扎,但四肢已经不听使唤。
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森蚺的呼喊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我看见她举起巨斧,朝我冲来——不,是朝那根触手冲来。斧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一声闷响。
那根触手被斩断了。
断裂的部分还留在我的嘴里,我能感觉到它在抽搐、在垂死挣扎。我猛地弯腰,用手指拼命去抠,去拽,把那截冰冷的、滑腻的、还在蠕动的肉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扯出来。
足足三十公分。
我把它摔在地上,看着它在月光下扭动了几下,终于停止,幽蓝的光芒渐渐熄灭。
然后我跪倒在地,开始呕吐。
我不知道自己吐了多久。只知道每一次呕吐,喉咙都在灼烧,胃都在痉挛,眼泪和鼻涕糊满了脸。森蚺和斑点在旁边扶着我,拍着我的背,说着什么我听不清的话。
当我终于能抬起头时,我看见那具异变的尸体已经倒在地上。
森蚺的巨斧嵌在它的胸腔,斑点的盾牌砸碎了它的头颅。那些触手还在微微颤动,像被斩断的蛇的尾巴,做着无意识的最后挣扎。幽蓝的光芒从它们身上一点点消退,最终彻底熄灭。
控制室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月光无声地洒落。
六
“能走吗?”
斑点问我,声音很低,却带着少有的关切。我点了点头,用手背擦去嘴角的秽物。双腿还在发软,但我必须站起来。
森蚺已经从尸体旁捡起那张地图——刚才混乱中地图掉落在地,幸好没有损坏。她展开地图,目光落在那个叉号上,又抬头看向窗外南方那片黑暗的海域。
“五十海里外。”她说。
我走到窗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月光下的海面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岛屿的轮廓,没有任何船只的灯光,只有无边的黑暗向远处延伸,直到与夜空融为一体。但我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在那个地图上用叉号标记的地方,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我们。
是什么呢?
深海教会的据点?远古的遗迹?还是怪物的巢穴?
我不知道。但无论是什么,我们都必须去。
“先回去。”我说,“让安塞尔检查一下,然后制定下一步计划。”
森蚺收起地图,斑点扶着我,我们开始沿着来时的路下行。路过那些幽蓝色苔藓时,我感觉它们在注视我——那些微弱的幽光像无数只眼睛,见证着我们这些闯入者的到来和离开。
我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还残留着异物入侵的感觉,冰凉、滑腻、挥之不去。
我们走出灯塔时,安塞尔正站在车旁焦急地张望。看见我们,他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
“怎么回事?”
“回去说。”我摆摆手,“先消毒。我的嘴,喉咙,食道——被那种东西碰过。”
安塞尔脸色一变,立刻打开医疗箱,取出消毒药剂和强光手电。我靠在车旁张开嘴,让他检查口腔内部。药剂浇在喉咙上时,那种灼烧感让我几乎窒息,但我没有出声。
“暂时没有明显的伤口或感染迹象,”安塞尔检查完后说,“但需要持续观察。如果接下来有任何不适——任何感觉——立刻告诉我。”
我点头,从森蚺手中接过地图,在车顶展开。
月光下,那张泛黄的地图静静躺在那里,五十海里外的叉号像一道烙印,烙在伊比利亚南方的海面上。
“明天天亮出发。”我说。
没有人反对。森蚺已经开始检查载具的航行系统,斑点靠坐在车门旁,目光望向那片黑暗的海域,不知在想什么。安塞尔坐在我旁边,默默整理着他的医疗物资,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第3章 遗迹
第三章 遗迹
当晨光第一次刺破伊比利亚南方的海雾时,我们终于能够看清那座在地图上沉睡了不知多久的岛屿。
目标已经很明确了——前往那个标记点,五十海里外的地方,寻找更多线索。
可我站在悬崖边缘往下看,崖高足足一百多米,下方是陡峭的岩壁、犬牙交错的乱石滩,还有汹涌翻腾的海水不断拍打着礁石,溅起数米高的白色浪花。一时间,我实在想不出该怎么把两栖车从这绝壁上开下去。
这时森蚺说她有办法,让我们全都上车,由她来驾驶。她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分明看见她眼底闪烁着某种狂热的光芒——那是工程师面对极限测试时的兴奋。
“抓好了。”她提醒道。
话音刚落,森蚺一脚踩下油门,车子猛地朝着悬崖边狂飙,引擎发出歇斯底里的轰鸣,时速表上的指针疯狂跳动,瞬间突破一百二十公里。我下意识抓紧了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后退,悬崖边缘越来越近——
然后我们飞了起来。
整车直接冲出悬崖,强烈的失重感瞬间袭来,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向上提。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我能看见月光下泛着粼光的水面正在迅速逼近,能听见风在车窗外呼啸,能感觉到斑点在我旁边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下一秒,车子一头扎进了漆黑深邃的海水里。
砸进海面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让整辆车剧烈震颤,车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翻涌的白色泡沫。车子先下沉了四五米,紧接着又沉到了十米左右。幽暗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车体,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随后依靠浮力慢慢上浮,经过几次颠簸震荡,终于平稳地浮在海面上,随着海浪轻轻起伏。
斑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忍不住吐槽:“这可比坐过山车恐怖多了。”
森蚺颇为自豪地拍了拍方向盘:“这是工程部新研发的水陆两栖突击载具,我也参与了设计。对它的性能,我很有把握。”
说完她便踩下油门,载着我们在海面上快速前行。车后留下两道白色的航迹,迅速被黑暗的海水吞没。
我对照着地图上的标记和方位,指向南方的黑暗深处:“那边,五十海里外。”
我们朝着一望无际的大海驶去。尽管有月光照亮海面,可在这片广阔无垠的水域上,依旧让人感到虚无缥缈,心底满是不安。四周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无边的海水和头顶同样无边的夜空。天与地的界限模糊了,海与天的界限也模糊了,我们仿佛漂浮在一个没有边际的灰色空间里,唯一能证明我们还在前进的,只有引擎的嗡鸣和车后翻涌的浪花。
随着时间推移,身后的陆地一点点远去、最终彻底消失。这种脱离陆地、双脚不着地的感觉,带来了强烈的惶恐与不安。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那些古老的水手会对海洋怀有如此深的敬畏——在这片没有尽头的蓝色荒漠上,人类渺小得如同尘埃。
车上搭载着声呐探测装置,可以大致判断海水深度。我们一路前进,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显示着海底深度在持续增加。
“5000米。”森蚺瞥了一眼屏幕。
“6000米。”
“7000米。”
“8000米......”
斑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这深度,已经超出正常大陆架的范畴了。”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随着我们逐渐靠近目标,海底深度不仅没有变浅,反而继续急剧增加。这完全违背了地理常识——通常靠近岛屿时,海水应该变浅才对。
“米。”森蚺的声音变得凝重,“米......米......”
当声呐最终显示“米”时,那座岛屿终于出现在我们眼前。
那是一座形状怪异的岛屿。
它和普通岛屿截然不同,没有沙滩,没有缓坡,四周全是笔直陡峭的悬崖,仿佛凭空从海面里拔出来一般,显得格外不自然。岩壁呈深灰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某种巨兽裸露的骨骼。岛屿顶部隐约可见起伏的地形,却因为太高而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更诡异的是它的位置——在深达一万五千米的海沟中央,矗立着这样一座孤岛。这根本不是自然能够形成的景象。
森蚺不禁惊叹:“这里果然很奇怪。”
我也深有同感。我们之前查看伊比利亚地图时,就都觉得这里的地质构造十分反常。眼前的景象,更像是某种超越自然的力量,强行重塑了这片海域的地形。真的很难想象,这片土地究竟经历过怎样可怕的事情。
漫长的航行中,我们一直在讨论之前在灯塔里遇到的那具异变尸体。
“它到底算死了还是活着?”斑点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那种东西......我从来没见过。”
森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雨林里见过很多怪异的生物,但从没见过那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寄生,或者说......占据。”
我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还残留着异物入侵的触感——冰凉、滑腻、挥之不去。那截被我扯出来的触手,它扭动的样子,它在我嘴里蠕动的感觉,像噩梦一样反复出现在脑海中。
“那种从未见过的诡异生物,像是寄生在它身上,”我说,“不仅让尸体重新活动、充满攻击性,还发生了可怕的异变。”
我想起了盐风城事件的报告,想起了铃兰和泡普卡曾经的讨论——难道伊比利亚这片海域,真的存在传说中的深海怪物?
当载具终于靠近岛屿边缘时,我们发现岩壁格外陡峭,根本找不到能让载具直接靠岸的地方。我们绕岛一圈,在西南侧发现了一处与海平面齐平的溶洞,洞口直通岛屿深处。但因为礁石密布,载具无法开进去,只能在附近漂浮。
“和往常一样,”我说,“安塞尔留在载具上值守。我们带上装备和通讯器材,徒步进入溶洞。”
安塞尔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开始检查通讯设备的信号。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的状态不太好。但此刻,我没有选择。
我们三人踩着湿滑的礁石,一步步走向那个幽深的洞口。
溶洞比我想象的更深。
刚进入洞口时,还能借着外面的晨光看清周围的环境。但走出十几米后,光线就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我们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就在这时,洞里出现了十分诡异的景象。
此刻已是深夜,洞内也没有任何照明设备,可岩壁上却长满了蓝色的发光苔藓。它们像无数细小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洞壁,散发出幽暗的蓝光。那光芒不是静态的,而是像呼吸一样缓慢地脉动,将整个溶洞染成一片诡谲的幽蓝色。
就算关掉手电筒,我们也能隐约看清前方的路。
“这是什么?”斑点伸手想触碰那些苔藓,又在最后一刻停住。
“和灯塔里的一样。”森蚺蹲下查看,“但这里更多......像是,它们在这里才是原生地。”
我点点头,继续向前走。脚下的岩石湿滑,偶尔能听见水滴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激起悠长的回响。
就在这时,我忽然发现——
这里明显有人来过。
石壁上刻着一种会发光的文字。那些符号散发着和苔藓相似的幽蓝光芒,却更加明亮,更加醒目。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岩壁上,像某种古老的铭文,像是等待着什么人前来阅读。
可我完全看不懂。
那些文字的形状诡异而扭曲,既不像维多利亚文,也不像任何我见过的泰拉文字。它们像是某种更古老的、被遗忘的语言,只是静静存在着,就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我伸手去摸,指尖触碰到石壁的瞬间,却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刻痕。那些文字明明是发着光的、清晰地存在于眼前的,可触感上却仿佛只是一片光滑的岩石。
森蚺和斑点都停下脚步,问我怎么了。
我指向那片岩壁:“这里......刻着字。”
他们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
沉默。
然后斑点开口:“淬墨,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语气很平静,可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我心头发冷。
“不可能。”我转头看向森蚺,“你看见了吗?”
森蚺皱着眉,仔细盯着那片岩壁看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我只看见苔藓。岩石上......什么都没有。”
他们都说,墙上什么都没有。
难道......只有我能看见?
不可能的。
我慌忙回头再看——
那些字迹,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片幽蓝的苔藓,静静地发着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太奇怪了。刚才明明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凭空消失?
“淬墨,”斑点走近我,声音里带着少有的关切,“你从灯塔回来后就一直不对劲。要不要先回去,让安塞尔检查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我说,“可能是太累了。继续走吧。”
我们没再多想,继续向洞穴深处前进。可我心里清楚,刚才看见的那些文字,绝对不是幻觉。它们太清晰了,太具体了,每一个符号的形状都像是烙印一样刻在记忆里。
洞穴深处出现了好几处岔路。
我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手电筒的光扫过地面、岩壁、洞顶,试图找出任何可以作为指引的线索。
地上的脚印?没有。这里从没人来过——或者说,就算有人来过,那些痕迹也早已被时间抹去。
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苔藓的分布,在不同岔路中有着明显的密度差异。有的岔路口苔藓稀疏零落,只有零星几点幽光;有的岔路却密密麻麻,仿佛整条通道都在发光。
“走这边。”我指向苔藓最浓密的方向。
“为什么?”森蚺问。
“直觉。”我说。我没告诉她的是,那些苔藓越密集的地方,我越能感受到一种隐约的召唤——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等着我,催促我前进。
我们沿着苔藓最浓密的方向一路前行,在蜿蜒的通道中穿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最终走到了洞穴的尽头。
那是一处巨大的石室。
溶洞尽头比之前的通道宽敞得多。之前的通道宽约4米、高5米左右,而眼前这个空间,直径大概25米,高度接近20米——算是很大一处石室了。
手电筒的光束在空旷中晃动,无法照亮整个空间。那些幽蓝的苔藓在这里更加密集,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岩壁,让整个石室都沐浴在诡异的幽光中。
我越看越觉得,这个溶洞绝对不是自然形成的。它整体的轮廓虽然不算特别工整,但每一处转折、每一道弧线,都明显有刻意雕琢的痕迹——像是某种力量强行改造了这座岛屿的内部,将它塑造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们分头在石室里四处查看,继续寻找有用的线索。
森蚺在石室东侧发现了一滩积水。水面平静如镜,反射着头顶的幽蓝光芒。她用随身携带的便携式声呐扫描后发现,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水潭——它是一条笔直向下的通道,深不见底。
“水深至少超过两百米,”森蚺盯着声呐屏幕,“而且还在继续向下,没有探测到底。”
与此同时,我在石室的另一侧找到了另一个入口。那是一个更小的洞穴,直径只有一米左右,几乎垂直向下延伸。用手电筒照下去,只能看见无尽的黑暗。
从角度判断,它近乎笔直地深入地底。更关键的是,我趴下来仔细感受,能感觉到从洞穴深处涌上来的空气——干燥的、微凉的空气,没有任何海水的腥味。
这说明,下方空间与大海完全隔绝,应该是一处密闭环境。
简单来说,这里一共有两条通往地下的通道:
一条是完全干燥、与大海隔绝的密闭地底空间;另一条是充满积水、很可能和深海连通的水下通道。
两条路,两个选择。
就在我纠结下一步该怎么走时,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预兆。
像有人在我的脑子里猛地晃动了一下,整个世界开始旋转。我浑身无力,头晕目眩,像喝醉了酒一样踉跄着,连平衡都稳不住。视野中的一切都在晃动、扭曲、重叠,那些幽蓝的苔藓仿佛活了过来,在我眼前疯狂地扭动。
我想扶住岩壁,手却摸了个空。
踉跄几步,直接倒在了地上。
“淬墨!”
“淬墨!”
斑点和森蚺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我感觉有人扶起了我,有人在拍我的脸,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想回应,可嘴唇像是被缝住了一样,怎么都张不开。
我只能勉强说,身体很难受。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只是一瞬间——或者说,我感觉只是一瞬间——当我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
我发现整座溶洞里,全都布满了文字。
那些发光的符号,不再是零星地出现在某一片岩壁上,而是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每一寸可见的空间。洞顶、四壁、地面,甚至那些苔藓上,都浮现出那些扭曲诡异的字符。它们发着比苔藓更亮的幽蓝光芒,像无数只眼睛,从四面八方注视着我。
那些文字我依旧看不懂。可此刻,我对它们的感觉却无比强烈。
它们仿佛在对我招手,一字一句,都在隐约向我传递着什么——不是语言上的含义,而是更直接的、更深层的感知。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意思,就像能感觉到冷热、疼痛、恐惧一样。
两处地下通道的周围,都刻着十分显眼的文字。那些文字比其他地方更亮,更醒目,像是在刻意提醒着什么。我依旧看不懂字面意思,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两个入口,都通向至关重要的地方。
它们都在说:来。
来。来找到我们。来揭开真相。
我立刻把这件事告诉了森蚺和斑点。
可他们的反应,再一次让我心头发冷。
他们对视一眼,满脸疑惑地对我说:“这里根本没有任何文字啊......你是不是产生幻觉了?你现在状态很不对劲,要不要先回去,让安塞尔帮你检查一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墙上没有文字。
只有我能看见。
那个念头再次浮现,比之前更清晰,更令人恐惧: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为什么那些东西只向我显现?
我心里十分纠结。我现在确实很难受,头晕目眩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退,双腿还在发软。可博士交代的任务才完成一半,这里的真相还一点都没弄明白。我们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地方,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现在回去,无异于半途而废。
想先休息,可心底那股强烈的好奇心——不,不只是好奇,还有某种更深的、几乎像是宿命般的召唤——又拼命推着我继续往前走。
犹豫片刻,我咬了咬牙,借着森蚺和斑点的力气撑起身,对他们说:“没事,我好多了,我们继续。”
可就在这时——
那处深水潭里,突然有东西窜了出来。
水面猛地炸开,幽蓝的光芒从潭底喷涌而出,照亮了整个石室。一道身影从水中跃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地上,挡在我们面前。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是一个人形却绝非人类的怪物。
它和灯塔里那具腐化尸体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它已经彻底脱离了人类的模样,只是轮廓勉强接近人形。全身近乎透明,体内类似神经系统的网状结构蔓延交错,散发着和岩壁苔藓一样的幽蓝光芒。那些光芒在它体内脉动、流淌,像某种诡异的生命循环。
它的体表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甲壳,形成了锋利坚硬的外骨骼。每一处凸起、每一道棱角,都像是天生的武器,蓄势待发。那些甲壳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让人一看就知道——那不是能够轻易破坏的防御。
它没有五官。
光滑的头部表面没有任何器官的痕迹——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我们完全不知道,它是如何感知周遭、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发起攻击。
但我知道,它能感知到我们。
因为它“看”着我们——不,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难以理解的方式。我能感觉到那种注视,像冰冷的触手一样缠绕在我身上,渗透进我的皮肤、血肉、骨髓。
森蚺的手已经握住了斧柄。斑点举起了盾牌,挡在我身前。三人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石室里清晰可闻,每一下都带着无法掩饰的紧张。
那怪物没有动。
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体内幽蓝的光芒缓慢脉动,像某种诡异的呼吸。
但我们都知道——
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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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活着
第四章 活着
怪物骤然朝我们扑来。
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我甚至没看清它是如何移动的,只看见那道半透明的幽蓝身影在空气中留下一串残影,下一瞬就已经出现在我们面前。
斑点和森蚺几乎是同时做出反应的。斑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将盾牌竖在身前,身体微微下沉,用全身的重量抵住盾牌。森蚺侧身而立,巨斧已经握在手中,斧刃在幽蓝的光芒下闪过一道冷光。
轰——
怪物的冲击撞在盾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斑点被震得向后滑行了半米,脚下的岩石留下两道深深的摩擦痕迹,但他咬牙顶住了。
森蚺随即抡起战斧,迅猛反击。巨斧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狠狠斩在怪物的一条手臂上。斧刃切入那层坚硬的甲壳,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条手臂应声而断,落在地上,还在微微抽搐。
可它完全没有痛觉。
断肢仿佛无关紧要,甚至没有影响它的动作。怪物的另一只手猛地抓向斑点,速度比刚才更快。斑点来不及反应,只能本能地将盾牌举起——
砰!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斑点连连后退,他踉跄了好几步,勉强稳住身形,盾牌表面留下三道深深的抓痕。
“这东西......不对劲。”斑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呼吸已经变得急促。
森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接连猛攻,巨斧一次又一次劈向怪物,每一击都带着足以劈开岩石的力量。但怪物的速度越来越快,开始不断游走闪避,那些斧刃一次次擦着它的身体掠过,却始终无法造成致命伤害。
我在旁边看着,帮不上任何忙。作为历史记录者,我的战斗能力几乎为零,在这种级别的对抗中,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后退,不给他们添乱。
但随着战斗拖长,一股不妙的感觉笼罩了我。
不只是我——从斑点和森蚺的动作中,我能看出他们也感受到了同样的东西。
只要和这只怪物靠近、缠斗太久,精神就开始混乱。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侵入你的意识,让你的思维变得迟缓、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眼前的世界开始晃动、重叠,那些幽蓝的光芒变得格外刺眼,像是无数根针在刺着眼睛。
动作开始变得迟缓。森蚺的挥斧不再像刚才那样凌厉,斑点的格挡也出现了迟疑。全身泛起一阵麻痹感,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爬行,力气也在一点点流失,仿佛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抽走了。
“它在......影响我们......”森蚺咬着牙说,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她准备发起下一轮猛攻时,身体突然一阵麻痹,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她的动作在空中停滞了半秒——那半秒,足以致命。
怪物抓住空隙。
它的爪子猛地挥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锋利的爪尖狠狠划过森蚺的腹部,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森蚺撞飞。她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溶洞的岩壁上。
轰!
岩石碎裂的声音。森蚺从岩壁上滑落,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她的巨斧脱手而出,落在几米外的地上。腹部的工服被撕开三道巨大的口子,下面隐隐可见血痕。
“森蚺!”斑点吼道。
他想冲过去,但来不及了。
怪物已经转向了我。
它径直朝我扑来,那具半透明的躯体在幽蓝的光芒中显得格外诡异。体内那些网状结构的光芒跳动得更加剧烈,像是在兴奋,像是在期待。
我满心恐惧。那是人类面对死亡时最本能的反应——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飙升,四肢僵硬,大脑一片空白。我想后退,可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可奇怪的是,在恐惧的最深处,我能清晰地感觉到——
它对我并没有杀意。
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通过任何言语或动作传达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直觉的感知。就像你能感觉到一个人是否在注视你,是否对你有敌意。我能感觉到,它的“注视”——如果那能被称为注视的话——没有杀意。
但斑点不知道。
他看见怪物朝我扑来,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
“淬墨!”
他的吼声在石室里回荡。他举起盾牌,用尽最后的力气挡在我身前——
怪物反手一掌。
那轻描淡写的一掌,拍在盾牌上,却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斑点连人带盾被狠狠震飞,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然后重重落地。盾牌滑向远处,他趴在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只能勉强抬起上半身,然后又无力地倒下。
他也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森蚺和斑点都倒在地上,动弹不得。整个石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那些幽蓝苔藓微弱的脉动。
我独自站在怪物面前。
它转过身,“看”向我。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离我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我能清晰地看见那些甲壳上的纹路,能看见它体内网状结构的光芒如何随着某种节奏跳动。它散发着一种奇特的气息——不是腐臭,不是血腥,而是某种更深邃的、像是深海的味道,混杂着盐和金属的奇异气息。
然后它伸出了手。
那只手——如果那还能被称为手的话——覆盖着层层甲壳,指尖锋利如刀,却以一种几乎可以称为“轻柔”的动作,揪住了我的衣领。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拽着我。
我试图挣扎,试图抓住什么,但那力量太强大了,像潮水一样无法抵抗。我被拖着向前,脚下的岩石飞速后退,那些幽蓝的苔藓在视野中变成模糊的光带。
“淬墨——!”
身后传来森蚺声嘶力竭的呼喊。那是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的我的名字。
我想回头,想回应,但来不及了。
怪物拽着我,纵身一跃,带着我一起扎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水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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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水的瞬间,世界被彻底颠覆了。
冰冷的触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手同时触摸着我的皮肤。耳朵瞬间失聪,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只剩下沉闷的水流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
刺骨的冰冷包裹全身。那是不同于普通冷水的冷——更深、更浓、更像是能渗进骨头里的冷。我感觉自己的四肢在迅速失去知觉,血液仿佛都要凝固。
我紧闭双眼,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会溺死在这片深海里,被怪物拖进无底深渊。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我彻底愣住了。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我还在呼吸。
怎么回事?
我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水顺着喉咙进入肺部,那感觉......并不像窒息。没有呛水的灼烧感,没有本能的咳嗽反射,没有任何“溺水”应该有的感觉。相反,那股冰冷的水流进入体内后,竟然带来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就像干渴的人终于喝到了水。
我难以置信地睁开眼。
我竟然可以在水下呼吸。
怪物继续拽着我向深海下沉。它游得极快,周围的景象飞速掠过——幽蓝的岩壁,发光的苔藓,偶尔游过的奇异的鱼类。水压应该随着深度增加而急剧增大,可我感受不到任何压迫感,身体仿佛已经适应了这一切。
那段过程大概持续了半分钟,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每秒十米。
直到它松开手时,我已经身处水下应该足足有三百米的深处。
怪物松开我的衣领,那双没有眼睛的“脸”在我面前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它转身游走了,半透明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幽蓝的黑暗中,像是还有别的使命。
我独自悬浮在这片深海中。
三百米。
这个数字在我脑海中回荡。三百米深的海底,水压足以将普通人的骨骼压碎,足以让肺部塌陷,足以让任何陆地生物瞬间死亡。
可我活着。我甚至能在水里睁开眼。
四周一片幽蓝微光。那些发光的苔藓在这里更加茂盛,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岩壁。但除了苔藓,还有别的东西——无数形似怪物触手的诡异枝条,错综复杂地缠满了这片海底岩壁。它们有的粗如手臂,有的细如发丝,在微弱的水流中轻轻摆动,像某种有生命的网。
看得人头皮发麻。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满心都是疑问。
我该回去找同伴吗?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斑点,森蚺——他们…他们会不会以为我已经死了?
为什么我能在水里自由呼吸?我的身体发生了什么?那些触手进入我嘴里的时候,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怪物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它想让我看见什么?
无数的问题在脑海中翻涌,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就在这时,我看见前方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有水面波动的光亮。
那是不同于幽蓝苔藓的光芒——是真正的光,是水面反射的光。我奋力游了过去,周围的水色逐渐变浅,温度逐渐升高,那些诡异的枝条渐渐稀疏。
一抬头,居然真的浮出了水面。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里。
不,不是“新鲜”——是普通的空气。带着潮湿和霉味,混杂着岩石和尘土的气息,但确实是空气,是能让我正常呼吸的空气。
我大口喘着气,贪婪地吸进那些空气。虽然能在水下呼吸,但空气才是属于人类的东西,才是让我感觉自己还是人类的东西。
这里是——一处地底空腔。
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中。头顶是看不到顶的黑暗,脚下是冰冷的岩石。我爬出水潭,浑身湿透,水珠顺着衣角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眼前是一条全新的通道。
通道不算宽,大约两米左右,两侧的岩壁异常平整——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平整,而是明显经过人工雕琢的平整。而最诡异的是,通道两侧,静静点满了蜡烛。
那些蜡烛插在岩壁上的凹槽里,火焰微微跳动,将整个通道笼罩在温暖却诡异的光晕中。烛光摇曳,在岩壁上投下无数跳动的影子,像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通道里游荡。
我看了看那些蜡烛——都是普通的蜡烛,白色的蜡体,黑色的烛芯,燃烧得很稳定。这说明什么?说明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还有人维护着这些蜡烛,让它们持续燃烧。
这座岛屿的地底深处,这片三百米深海之下的空间,有人来过。或者说——有人住在这里。
我沿着这条神秘通道继续前行,一心想探寻这片深海地底更深的秘密。脚步在岩石上发出轻微的回响,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通道蜿蜒曲折,偶尔会出现岔路,但我始终选择最宽阔、最明显的那条。两侧的蜡烛一直延伸向前,像是某种指引,又像是某种引诱。
可就在这时,一阵更猛烈的眩晕猛地袭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那感觉来得毫无预兆——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旋转,两侧的墙壁开始扭曲,那些烛光在视野中拉长成无数道光带,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我踉跄着扶住岩壁,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岩石,那触感成了唯一能证明我还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证据。
我到底怎么了?
胸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肿胀感,闷痛难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蔓延。原本在水下都顺畅无比的呼吸,此刻竟变得急促而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挣扎,每一次呼气都像在叹息。
而就在这一刻——
两侧的墙壁上,那些诡异的符号再次浮现。
它们从岩石深处慢慢显现,像某种沉睡了千万年的东西终于苏醒。幽蓝的光芒从符号内部透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刺眼。那些符号不再是零星地出现,而是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两侧所有能看见的岩壁——连那些蜡烛的光芒都被压制,整个通道只剩下那片幽蓝。
我盯着那些不断流转的符号,它们在我眼前跳动、变化、重组,像某种活着的文字。
这一次,我不再是只能模糊感知,而是彻彻底底读懂了它们的含义。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不是通过知识,不是通过学习,而是像......像那些符号直接在我的意识中转化为意义。它们跳过了眼睛和大脑之间的所有步骤,直接成为了理解本身。
我读着那些符号,读着那些存在于这块大陆之前、比人类更古老的存在留下的痕迹。它们讲述着一个我不完全理解的故事——关于深海,关于某种古老的存在,关于“它们”与人类之间无法言说的联系。
然后,视线骤然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西塞罗。
那两个字像是烙印一样刻在岩壁上,散发着比其他符号更亮的光芒。我看见这个名字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那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某种更深的、近乎宿命般的震颤。
一阵闷热几乎要把我吞没。
那是从身体内部涌出的热,不是外界温度的升高,而是血液在燃烧、细胞在沸腾的错觉。汗水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岩石上瞬间蒸发。我大口喘着气,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我一把撕开胸前的衣服。
纽扣崩落,衣襟敞开,露出苍白的胸膛。
我颤抖着伸手摸向自己的皮肤。
指尖触碰到胸口的瞬间,我僵住了。
我的身体......正在变得不对劲。
胸口正中央,浮现出几道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它们像是皮肤下的血管,却又完全不同——更细,更密,更规则。只有用手仔细触摸,才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它们冰凉,陌生,还在一点一点、缓慢地往四周蔓延。
像某种根须。像某种脉络。像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
一个无比恐怖的念头瞬间炸开在脑海里。
难道......我也要变成那种怪物了?
难道是之前在灯塔,那只怪物伸进我嘴里的触手,已经把我感染了?那些触手不只是攻击我,而是在我体内种下了什么?那些我在水下呼吸的能力,那些我只能看见的文字,那些幻觉——不,不是幻觉——那些只有我能看见的东西——
所有的异常,全都指向了同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答案。
从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文字,到可以在水下呼吸,再到现在胸口出现诡异纹路......
它们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一个过程。一个缓慢的、不可逆转的转变过程。
我是不是,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我的心脏。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盯着自己胸口的纹路,盯着那些正在缓慢蔓延的线条,一时间脑海中一片空白。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我变成了什么,不管我还能不能被称为“人类”——现在最重要的是真相。是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找到答案。
这里有蜡烛,证明一定有人来过。如果那个人能找到这里,如果那个人能在这里留下这些蜡烛,那说明他——或者她——也经历了类似的事情。或许他们也看见了那些文字,或许他们也读懂了那些符号。
或许他们知道答案。
我咬牙往前走。
通道还在延伸,但人为雕琢的痕迹越来越明显。
脚下的岩石被磨平了,铺上了整齐的石板。两侧的墙壁上出现了浮雕——模糊的、难以辨认的浮雕,像是描绘着什么场景,却因为年代太久而风化剥蚀,只剩下隐约的轮廓。
我走过一段大约五十米的长廊,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石门。
石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芒。我伸手推门,掌心触及石面的瞬间,感受到一阵奇异的温暖——那石头不是冰冷的,而是温热的,像有生命在内部流动。
石门缓缓打开,发出低沉的轰鸣。
门后又是一段通道。我继续往前走,走过了不知道多久,终于——
这片地底空腔到了尽头。
前方再次沉入水底。
水面平静如镜,反射着头顶的微光。我看不清水下的情况,只知道那里是另一条路,是通往更深处的路。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
入水的瞬间,那种熟悉的冰冷感再次包裹了我。
但这一次,我感觉更......适应了。不是适应了冰冷,而是适应了水下。水不再是需要克服的障碍,而更像是......某种熟悉的媒介。
四周依旧是一片幽蓝,岩壁上爬满发光的植物与扭曲的触手。那些触手比之前更多,更密,像一片茂密的森林覆盖了整个海底。无数蠕动的生物在其中穿行——有的像鱼,却长着不该属于鱼的器官;有的像虾,却大得如同人类的拳头;还有一些根本无法用语言描述,只是一个个发光的光点,在水中缓慢飘荡。
它们都散发着微光,照亮了前方的路。
地底水道错综复杂,像一座迷宫。我游过一个又一个岔路口,每一次选择都只能凭着本能与直觉。但我发现,那种“本能”变得越来越清晰——我不再需要思考该往哪里走,身体仿佛知道方向,知道哪条路通向深处。
游着游着,空间骤然变得无比开阔。
我从狭窄的水道中游出,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水下空间。头顶看不见顶部,四周看不见边际,只有无边的幽蓝向四面八方延伸。
我意识到,自己快要游出岛屿的海底山体,即将进入真正的深海。
就在这时,一股莫名的吸引力拽住了我。
那感觉很难描述——不是物理上的力量,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牵引。像有东西在呼唤我,像有声音在指引我,像有手在轻轻拉拽着我的灵魂。
我低头望去。
在下方一百米左右的位置,静静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它宽五米,高十米,通体漆黑,表面却刻满了发光的纹路。那些纹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像某种复杂的图案,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它们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在那片深海的黑暗中,像一座孤独的灯塔。
我不受控制地被它吸引。
我向下游去,一百米的距离在水中显得格外漫长。周围的水越来越冷,光线越来越暗,只有那座石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
当我终于停在它面前时,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牵引着我的手,按在了冰冷的石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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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感觉时间过去了好久,好久,好久。
久到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游动,还是静止;
久到我忘记了溶洞、忘记了战斗、忘记了森蚺和斑点的呼喊;
久到我甚至快忘了,自己原本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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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0年1月6日
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意识像一片羽毛,在无边的黑暗中飘荡,偶尔能感觉到什么——冰冷,温暖,疼痛,虚无——但那些感觉都太模糊了,像隔着厚厚的水。
我像是沉在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里。
直到,几道熟悉又焦急的声音,穿透了无边的黑暗,闷闷地传进耳朵里。
“我找到淬墨了!他在这里!他在这里!”
是斑点的声音。
那声音像一道光,刺破了黑暗。意识开始上浮,一点一点,缓慢地接近水面。
“他还活着吗?确认一下。”
森蚺的声音。紧张得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仿佛害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然后是沉默。
那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到让人窒息。我能想象穿着潜水服的斑点正在检查我的脉搏,正在确认我的生命体征,正在判断我是否还属于活人。
“还有脉搏......他还活着......他......他竟然还活着。”
斑点的声音带着兴奋却又难以置信的轻颤。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像是在见证一个奇迹。
“真是奇迹......他竟然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森蚺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那是如释重负的哭泣,是恐惧之后终于得到安慰的哭泣,是以为失去却重新获得的哭泣。
“快,别耽搁了,把他带上去!快带他上去!”
意识又开始下沉。
像是浮在水面上,一沉一浮。我努力想睁开眼睛,想告诉他们我还醒着,想说点什么,但身体不听使唤。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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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0年1月7日
从海底被救出来之后,我的身体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那不是普通的颤抖,而是从骨髓深处涌出的痉挛。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收缩、放松、再收缩,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着我的身体。嘴里不断涌出白色泡沫,恶心感一阵阵往上涌,胃像被人用力揉搓。
同时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
我能感觉到有人在给我降温,有人在给我喂药,有人在我耳边说话。但那些感知都是模糊的、断续的,像一场混乱的梦。
我活下来了。可状态却糟到了极点,每一寸都在痛苦地叫嚣。
我们已经离开了那座诡异的岛屿,正搭乘载具在海面上返程,前往罗德岛本舰。按照之前的航程计算,就算一路顺利,至少也要七天才能回去。
七天。
在这七天里,我时而在昏迷中沉沦,时而在痛苦中惊醒。胸口的纹路还在,它们没有消失,也没有继续蔓延,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像某种沉默的提醒——提醒我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我。
偶尔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他的体温还在上升。”安塞尔的声音,焦虑而疲惫。
“药剂不管用吗?”森蚺问。
“不是普通的感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症状......这些数据完全超出了我的知识范围。”
“会死吗?”斑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短。
沉默。
然后安塞尔说:“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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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0年1月15日
耳边是一片混乱嘈杂的声响。
已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我,能感觉到自己被抬上担架,能感觉到周围有很多人在跑动,能听见无数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快!准备急救舱!立刻安排手术!”
“凯尔希医生不在!现在怎么办?”
“她外出执行任务了,至少一阵子都回不来”
“那他怎么办?”
“他胸口到底是什么情况?看起来像是深度感染......”
“自从去了伊比利亚,怪事就没停过,他一定是被未知物质感染了!”
“快去请华法林医生!只有她能立刻主持手术!”
“快!来不及了!马上推进手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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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0年1月17日
我猛地从病床上坐起身。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黑暗,只记得幽蓝。心脏剧烈跳动,呼吸急促而紊乱,冷汗浸透了病号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阳光。那是阳光。温暖的金色的阳光。不是幽蓝,不是黑暗,不是深海的冰冷。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纹路还在。它们没有消失,也没有继续蔓延,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像某种永恒的印记。我伸手触摸,指尖感受到的依然是那种冰凉、陌生的触感。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
博士就坐在我的床边。他依然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兜帽外套,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的轮廓。但从那微微低垂的角度,我能看出他一直在守着我。
见我醒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愧疚:
“让你经历了这一切,甚至险些付出生命,是我决策的失误。”
我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应他的歉意。
场景仿佛静止了半分钟。
“博士……后面的事情还有很多。”
我抬眼,一字一句地对博士说:
“但现在……眼下最关键的是找到乌尔比安。”
第5章 偏执泡影
第五章 偏执泡影
1100年3月初,罗德岛。
博士的办公室里,灯光一如既往地昏暗。桌面散落着两份并排摊开的文件——左边是淬墨带回来的详细报告,密密麻麻的记录中夹杂着几张模糊的照片;右边则是前不久从伊比利亚送来的“愚人号”事件简报,封面上印着罗德岛最高级别的保密印章。
两份文件之间,用红笔画着一条若隐若现的连线。
博士沉默地凝视着它们,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淬墨带回的情报——那座诡异的岛屿,地底深处的石碑,以及那个名字:西塞罗。再加上愚人号事件中浮出水面的深海教会线索,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隐秘的联系。不是巧合,不是偶然,而是同一张巨大拼图的不同碎片。
博士站起身,走向窗边。
窗外,罗德岛的日常仍在继续。训练场上干员们正在操练,食堂里传来隐约的喧闹,走廊上偶尔有人匆匆经过。没有人知道,在那片遥远的南方海域,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他做出了决定。
1100年3月7日,一支精干小队从罗德岛出发,再次前往伊比利亚。
带队者:博士本人。
随行干员:水月,艾丽妮,一名后勤干员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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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陆两栖车在海面上疾驰,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白色航迹。
扳手负责驾驶,博士坐在副驾驶位置,目光望向南方那片灰蒙蒙的海平线。水月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手中撑着那把标志性的透明伞,蓝色的短发在海风中微微飘动,发梢渐变的粉色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触须。他的气质太过柔和,以至于不知情的人很容易误以为他是某个年轻的女孩子。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湛蓝色的瞳孔安静地注视着窗外飞逝的海水,却不像是在看眼前的事物——更像是在看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普通人无法感知的存在。
艾丽妮坐在水月旁边,银色的短发整齐地梳向耳后,灰色的瞳孔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她腰间挂着标志性的提灯,手炮固定在腰侧最顺手的位置,皮带上挂满了各种功能性道具——药剂、密封信件罐、简易急救包——每一件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像她这个人一样严谨自律。
眼角那道十字形伤疤,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博士,”艾丽妮开口,声音清冽而沉稳,“根据淬墨的报告,那座岛屿周围的海域深度异常,达到一万五千米。这种地质构造完全违背常理,如果真是非自然力量造成的——”
“那我们就更要弄清楚。”博士接过她的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愚人号事件中浮出水面的线索,和淬墨带回来的情报指向同一个方向。深海教会,海嗣,还有......那个名字。”
西塞罗。
水月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博士,”他轻声说,声音温和得像海风,“那座岛屿......我能感觉到它。”
博士转头看向他。
水月没有解释更多,只是望着前方的海面,那双瞳孔中倒映着无边的海水。作为曾经被“使者的馈赠”改造过的阿戈尔,他对深海的存在有着某种超越常人的感知——那是用语言难以描述的直觉,像深海生物之间的无声交流。
车子继续前进。
那座形状怪异的岛屿,终于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登岛的过程和淬墨描述的一样——没有合适的登陆点,只能从那个与海平面齐平的溶洞进入。
博士三人踩着湿滑的礁石,走进那个幽深的洞口。
洞内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幽蓝色的发光苔藓依然密密麻麻地铺满岩壁,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那些光芒缓慢脉动,如同某种活物的呼吸。
水月停下脚步。
他凝视着岩壁上的苔藓,瞳孔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然后他的目光向上移动,移向苔藓之间的空白区域——那里在博士和艾丽妮眼中空无一物,只有裸露的岩石。
但水月看见了别的东西。
“这里有文字。”他说。
博士和艾丽妮同时看向那片岩壁。
什么都没有。
艾丽妮微微皱眉:“水月,你确定?”
水月点点头,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那些文字......和我在东国见过的不一样,但我能读懂一部分。它们说这里是‘海嗣的聚集地’,地下有‘超越古老的遗迹’。”
博士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淬墨的报告——淬墨也曾经“看见”过这些文字,而那些文字只有他能看见。现在,同样的现象发生在了水月身上。
这不是幻觉,不是巧合。那些文字确实存在,只是......只有特定的人能看见。那些被深海“触碰”过的人。
“继续前进。”博士说。
他们沿着淬墨曾经走过的路线,穿过蜿蜒的通道,越过那些诡异的岔路口,最终来到了最深处的石室。
那处巨大的空间依然被幽蓝的光芒笼罩。岩壁上布满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海腥味。石室东侧,那滩积水静静躺在那里,水面平静如镜;石室另一侧,那个垂直向下的洞穴依然张开着黑暗的入口。
水月走到水潭边缘,绕着它缓缓转了一圈。他蹲下身,凝视着水面深处那无尽的黑暗,那双粉色的瞳孔仿佛能看穿水下的一切。
片刻后,他站起身,转向博士。
“这是通向海洋的通道,”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下面连接着真正的深海。里面......有很多东西。海嗣,恐鱼,那是它们的巢穴。”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另一侧的洞穴:“我们更应该走这边。那个洞穴通向封闭的地下空间,与海洋隔绝。那里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博士点点头。
就在这时——
水潭的水面骤然炸开。
幽蓝的光芒从潭底喷涌而出,照亮了整个石室。那道半透明的身影从水中跃出,速度快得惊人,锋利的爪子直扑博士——
又是那只海嗣。
它和淬墨描述的一模一样——人形的轮廓,半透明的躯体,体内网状结构散发着幽蓝的光芒,体表覆盖着层层锋利的甲壳。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转向博士,带着纯粹的敌意。
艾丽妮的反应快如闪电。
她侧身一步,挡在博士身前,手中的细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剑光闪过,一根袭向博士的触手应声而断,落在岩石上扭动了几下,幽蓝的光芒渐渐熄灭。
海嗣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它转向艾丽妮,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准了她。体内网状结构的光芒跳动得更加剧烈,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对手。
它再次扑来——
“等等。”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水月从博士身后走出,缓缓地挡在了海嗣和众人之间。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没有任何攻击性,像一只水母在水中舒展触须。他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瞳孔直视着海嗣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目光中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恐惧,而是......理解。
海嗣停了下来。
它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中,距离水月不到两米,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注视”着他。时间仿佛凝固了,整个石室只剩下那些幽蓝苔藓缓慢脉动的微光。
博士和艾丽妮看不见任何交流,但他们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波动,像无声的频率,像肉眼不可见的信号。水月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发梢那些形似水母触须的长发似乎也随着某种节奏轻轻摆动。
海嗣体内网状结构的光芒跳动得越来越剧烈。
水月也在“看”着它。
他能感受到这只海嗣的存在,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某种更直接的感知——像同类之间的共鸣,像深海生物之间的无声对话。他能感受到它的“想法”,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来自本能的冲动和职责。
这只海嗣,在守护这个洞穴。
它在把守着通往深处的入口,阻止任何人进入。这是一种烙印在它存在深处的使命,像本能一样不可违抗。
水月尝试和它“沟通”。
他说不出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只是释放出某种信号,某种源自他体内那股力量的波动。他试图告诉它:我们没有敌意,我们只是想寻找真相,我们和你......不是完全的敌人。
海嗣的回应很模糊,但那模糊中带着一丝犹豫。
然后那丝犹豫消失了。
交涉失败。
海嗣骤然暴起,朝众人扑来。它的速度快得惊人,比刚才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那些触手像疯狂的蛇群在空中扭动,锋利的爪子直指每一个入侵者。
水月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
战斗开始了。
艾丽妮的剑快如闪电。
银色的细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凌厉的轨迹,每一剑都精准地命中海嗣甲壳的缝隙。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步法灵活迅捷,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那柄细剑在她手中像是活了过来,一次次撕开海嗣的防御。
但海嗣更快。
它已经完全不顾自身的损伤,疯狂地扑向每一个人。那些触手像鞭子一样抽打,锋利的爪子一次次抓向艾丽妮和水月。体内网状结构的光芒跳动得如同濒死的警报,每一次跳动都释放出那种让人精神混乱的波动——
可那波动对水月无效。
水月站在战斗的核心,那些足以让普通人精神崩溃的波动对他而言只是微风拂面。他也在战斗——但他的战斗方式完全不同。
他没有使用任何武器,只是轻轻抬起手,那双粉色的瞳孔变得更加深邃。无形的信号从他身上释放,像水中的涟漪向四周扩散。那不是物理的攻击,而是更深层的干扰——对敌人感知的扰乱,对视觉、听觉、触觉的全方位渗透。
海嗣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疑。
它突然转向空无一人的角落发起攻击,锋利的爪子撕碎了空气。然后又猛地回头,仿佛看见了什么恐怖的景象。那些触手胡乱抽打,像是分不清敌我、分不清方向。
艾丽妮抓住机会。
她的剑从侧面刺入,精准地贯穿了海嗣躯体的核心——那里是网状结构最密集的地方,是它存在的中心。
海嗣的身体剧烈抽搐。
幽蓝的光芒从伤口处涌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明亮,然后迅速暗淡。那些触手无力地垂下,甲壳的光泽消退,整个身体像被抽空了灵魂的壳,重重摔落在地。
它终于倒下。
石室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艾丽妮收剑入鞘,转向水月,灰色的瞳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刚才的战斗中,她亲眼见证了水月那种匪夷所思的能力。那不是普通的源石技艺,不是任何她见过的战斗方式。
水月没有解释,只是对她微微点头,那双粉色的瞳孔一如既往的温和。
博士走上前,看着地上那具海嗣的尸体。它和灯塔里那具不同——这里没有腐烂的人类躯体,只有纯粹的海嗣形态。它从一开始就是海嗣,而不是被寄生的宿主。
“继续前进。”博士说。
---
三人走向那个垂直向下的洞穴。
洞穴入口不大,直径只有一米左右,但向下延伸后逐渐开阔。他们借助绳索和照明设备,缓缓下降。
深度不断增加。
100米。200米。300米。
周围的岩壁开始出现变化——那些自然的岩石纹路逐渐变得规整,出现了明显的人工雕琢痕迹。起初只是偶尔的平整面,后来变成了规则的线条,再后来——
500米。800米。
当深度接近1000米时,周围的环境已经彻底变了。
他们落在一条宽阔的通道中。脚下是平整的石板,两侧是笔直的墙壁,头顶是规则的穹顶——这是完全的人工建筑,是一座深藏在地底一千米的设施。
博士举起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
实验室。
这是一个地下实验室。
通道两侧排列着各种设备——操作台、存储柜、分析仪器——虽然早已停止运转,布满灰尘和锈蚀,但依然能看出它们原本的用途。墙壁上残留着图表和数据,那些文字是博士能看懂的——伊比利亚的通用语,还有一些更古老的标注。
但这里也有战斗过的痕迹。
很明显的战斗痕迹。
墙壁上有巨大的裂痕,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撕裂。设备东倒西歪,有的被砸成碎片散落一地。地面上散落着无数文件资料,发黄的纸张覆盖了厚厚的灰尘,依稀可见上面的字迹和图案。
博士弯腰捡起一张纸,拂去灰尘。
那是一份实验记录,日期已经模糊不清,但内容还能辨认——关于“样本反应”的数据,关于“深层接触”的观察,以及反复出现的某个词:海的馈赠。
艾丽妮的手电光束扫过地面,照亮了那些散落的纸张之间暗色的痕迹。
那不是血迹。
是某种幽蓝色的液体,已经干涸,在岩壁上、地面上、设备上留下大片大片的斑痕。那些蓝渍在黑暗中隐约泛着微光,像某种生物留下的印记。
水月蹲下,伸手轻轻触碰一处蓝渍。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
“继续走。”博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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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通道向深处前进。
越往深处,战斗的痕迹越明显。墙壁上的裂痕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设备残骸堆积如山,文件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那些幽蓝色的干涸液体也越来越密集,从零星的点状变成了大片大片的泼洒,像是在诉说一场惨烈到极致的战斗。
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
门紧闭着,表面布满复杂的机械结构——密封锁,压力阀,多层保险——像是要隔绝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门上印着深海教会的标志,还有一些褪色的警示标识,字迹已经模糊难辨。
这是整个地下实验室的核心区域,应该是主室。
博士正要靠近——
水月突然抬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所有人都停下。
寂静。
在那片死一般的寂静中,他们听见了——门后传来某种动静。
很沉闷,很微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着门。一下,一下,又一下。那节奏缓慢而规律,像某种沉重的心跳,又像被囚禁的存在在徒劳地试图挣脱牢笼。
艾丽妮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她看向博士,用眼神询问。
博士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门后的动静骤然停止。
那一下撞击卡在半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空间陷入了比之前更加彻底的死寂。那种寂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某种有重量的、压迫性的沉默,像是门后的东西已经察觉到他们的到来,正在门的那一边“凝视”着他们。
艾丽妮将博士护在身后。
她缓缓地靠近那扇门,脚步轻得像猫,手已经握紧了剑柄。灰色的瞳孔紧盯着那扇金属门,眼角那道十字形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凌厉。
一步,两步,三步——
轰!!!
声波。
不是普通的声响,而是某种实质性的、可以摧毁一切的声波。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在声波的冲击下像纸一样撕裂、粉碎,金属碎片四处飞溅,砸在墙壁和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艾丽妮瞬间举起手臂护住面部,被冲击波震得连连后退。博士被水月拉着后撤,避开了飞溅的碎片。
然后,他们看见了门后的东西。
那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存在。
它悬浮在半空中,距离地面大约一米,整个躯体呈现出一种违背物理学的悬浮状态。体型庞大,几乎填满了主室的大半个空间——那是足以让任何人在看见它的第一眼就心生恐惧的体型。
它的主体是一块饱满、圆润的肉质结构,类似生物的头部或腔体。那肉质呈现出半透明的肉粉色,在深色的背景下散发着幽幽的冷光。透过半透明的表层,能隐约看见内部类似神经或血管的脉络纹理,那些脉络缓慢脉动,像某种活着的网络,像某种沉睡中仍在运转的器官。整体质感柔软且富有弹性,却让人丝毫不会觉得它“脆弱”——恰恰相反,那种柔软之下藏着某种更深邃的危险。
主体上方环绕着一圈尖锐的蓝色棘刺。那些棘刺像深海珊瑚的结晶,每一根都棱角分明,边缘锋利得仿佛能切开一切,为那看似柔软的主体增添了凌厉的、生人勿近的气场。它们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王冠,像牢笼,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而最让人震撼的,是主体下方垂落的那些附肢。
无数繁复、飘逸的丝状触须从主体下方垂落,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它们的外层包裹着深蓝色的薄膜状结构,像某种深海海草的叶片;内层则是半透明的淡紫色,能隐约看见内部流动的微光。那些触须呈现出波浪状的形态,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如同水中盛开的巨大花朵,又像是深海水母那华丽的伞缘。
这是什么东西?
博士脑海中闪过无数可能——深海教会的造物?海嗣的进化形态?某种比海嗣更古老的存在?
那个东西“看”着他们。
它没有眼睛。找不到任何视觉器官的痕迹。但每个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注视——像冰冷的触手缠绕在灵魂上,像无底的深渊在凝视着他们。
那种注视让人窒息。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仿佛静止了。整个主室只剩下那些触须缓慢摆动的微响,和那东西体内脉络脉动的隐约嗡鸣。
第6章 星光与微沫
第六章 星光与微沫
那一年,一位老者走过东国的海岸线时,正值雨季。
雨已经下了七天。不是那种倾盆的暴雨,而是绵密的、无休无止的细雨,像天空在流泪,像海水在蒸发后又落回人间。海面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只有潮声依旧,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像某种古老的、永不厌倦的诉说。
老者穿着一袭灰袍,像个寻常的旅人。
那袍子已经洗得发白,下摆沾满了泥点和海盐,在雨中湿漉漉地贴在腿上。没有人知道他袍下藏着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此行的目的。他只是在走,沿着海岸,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偶尔停下来,看看海,看看云,看看那些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
他的脚步很慢,却不显疲惫。他的目光很淡,却不显空洞。那是一个看过太多、走过太多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既不是渴望,也不是厌倦,而是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审视。
他在寻找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答案,或许是样本,或许是那个“偶然中的偶然”。他在深海教会待得太久了,久到已经厌倦了那些只会高喊“神启”的蠢货。他们虔诚,他们狂热,他们将自己的大脑拱手让给所谓的信仰,然后自以为洞悉了真理。
西塞罗不这样。
他是主教,却从不祈祷。他研究海嗣,却不崇拜它们。他见过那些“神启”背后的东西——那些蠕动的细胞,那些扭曲的进化,那些在深海中沉睡的庞然大物。他知道那不是什么神,那只是另一种生命形式,另一种存在的可能。
他只是想知道:那个让海嗣不断进化的机制,能不能被窃取?能不能被用来补完人类那些可悲的缺陷?
软弱、怠惰、偏见、不平等——人类有太多的不完美。而海嗣,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在通往完美的道路上一路狂奔。它们没有内耗,没有犹豫,没有那些让人类停滞不前的矛盾。它们只是在进化,不断地进化,向着某个未知的终点。
如果能将两者结合呢?
如果能用海嗣的“完美”补完人类的“缺陷”呢?
如果能创造出一种既有人类的意识,又有海嗣的进化的新物种呢?
西塞罗不知道答案。所以他一直在走,一直在找。
那天傍晚,他路过一个村庄。
村庄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炊烟,没有狗吠,没有人声。只有雨声,只有风声,只有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死寂。
西塞罗停下脚步,闻了闻空气。
血腥味。
很淡,被雨水冲刷过,但依然存在。那种铁锈般的甜腥味,像某种无声的告示,告诉路过的人:这里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他走进村庄。
然后他看到了遍地尸骸。
老人、女人、孩子,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雨水冲刷着那些凝固的血,将它们冲淡、冲散,却冲不走死亡的痕迹。有的尸体睁着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有的尸体蜷缩着,像在最后一刻还在试图保护什么。房屋在燃烧,梁柱噼啪作响,火光在雨中显得格外诡异。
这是劫掠,是屠杀,是那些落草为寇的逃兵干的好事。
西塞罗面无表情地穿过废墟。
他见过太多死亡,早已不会为此动容。他绕过一具具尸体,跨过一道道门槛,目光平静得像在参观一座废墟。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怜悯——那些情绪早在多年前就已经从他心中消失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极其微弱,像虫鸣,像风穿过裂缝。
但那不是虫鸣——那是呼吸。
一个孩子还活着。
西塞罗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呼吸声断断续续,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从某堆瓦砾下传来。
他循声找去。
在倒塌的房屋和堆积的尸体下面,他发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孩子大概五六岁,棕色头发,浑身是血。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苍白得像纸,已经濒临死亡。
西塞罗蹲下来,看着这个孩子。
匪徒已经离开。他们杀光了所有人,抢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扬长而去。这个孩子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他被压在尸体下面,没有被发现。但他也活不了多久了——失血过多,伤口感染,任何一个都足以要他的命。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生命的火焰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西塞罗从怀中取出一个匣子。
匣子很小,通体漆黑,表面刻着一些扭曲的纹路。他打开匣盖——
里面是一小块组织。
湿润,柔软,微微蠕动。它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像一团活着的、会呼吸的火焰。那是他从“海之使者”那里获得的礼物——海嗣的细胞。它蕴含着一个种族的全部进化潜能,能在宿主濒死时重塑其躯体,赋予其超越人类的力量。
但代价是,宿主会被同化。
那些细胞会像藤蔓一样蔓延,渗透进宿主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根神经。它们会改变宿主的身体,改变宿主的意识,改变宿主的一切。最终,宿主会变成另一种东西——不是人类,也不是纯粹的海嗣,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
西塞罗见过太多人吞下它。
他们大多在劫难后对人类抱有纯粹的恨意。他们的恨像火焰一样燃烧,烧光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吞下细胞后,他们很快被海嗣同化,变成扑腾的恐鱼,迷失在族群的信号中。那是失败品,是淘汰者,是西塞罗笔记中的一行行数据。
这个孩子也会那样吗?
他还那么小,他的意识还没有成型,他的恨意还没有生根。他会被海嗣的信号吞噬吗?他会在族群的呼唤中放弃自我吗?他能凭自己的意志压住那庞大的生物信号吗?
西塞罗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不喂下这细胞,这个孩子一定会死。三分钟,五分钟,最多十分钟——他的生命就会像烛火一样熄灭,永远消失在这个血腥的傍晚。
如果喂下细胞,他或许会死——变成恐鱼,失去自我,成为族群的奴隶。但他也或许会活——以另一种方式,成为某种从未存在过的东西。
西塞罗把那块细胞喂进了孩子的嘴里。
然后他坐在废墟旁,等待。
等待死亡,或者等待奇迹。
三天后,孩子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很清澈,像刚出生的婴儿。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飘落的细雨,看着坐在旁边的灰袍老者。
他活了下来。
伤口在愈合,意识在恢复。他没有变成恐鱼,没有失去理智,没有在族群的信号中迷失。他只是活了下来,然后看着西塞罗,问:
“你是谁?”
声音很轻,带着虚弱,却清晰。
西塞罗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这个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研究者看到稀有样本时的光芒,是收藏家看到绝世珍品时的光芒,是旅人在漫漫长路上终于找到答案时的光芒。
偶然中的偶然。
这个孩子,用意志压住了海嗣的侵蚀。
西塞罗站起身,伸出手。
“跟我走。”他说。
孩子看着他,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握住了那只手。
---
在伊比利亚的另一端,另一个孩子正在长大。
她叫海沫,阿戈尔人,住在海边的一个小村落里。
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靠打鱼为生。房子是用海边的石头垒成的,矮矮的,敦敦的,能抗住海风的吹打。每天清晨,男人们出海打鱼,女人们在岸边修补渔网,孩子们在沙滩上追逐嬉戏。
那是一种简单而平静的生活。
但海沫的家里不平静。
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被审判庭带走了——阿戈尔人都是可疑分子,都需要被调查。那些穿着黑袍的人来到村子里,和父亲说了几句话,然后父亲就跟着他们走了。临走时他回头看了海沫一眼,那眼神她永远记得——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悲哀。
父亲一去不回。
母亲在漫长的等待中逐渐失声。她每天坐在门口,望着那条通向村子外的路,从清晨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深夜。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她的话越来越少,目光越来越空,最终彻底沉默。
然后她死了。
不是死于疾病,不是死于饥饿——是死于等待。死于那颗一直在等、却永远等不到的心。
然后镇民们来了。
他们说旱灾是母亲的诅咒。说母亲是阿戈尔人,阿戈尔人都是可疑分子,阿戈尔人的尸体也会带来灾祸。他们说要用焚烧来净化余毒,不能让这样的尸体留在村子里。
他们撬开门,要带走母亲的遗体。
海沫站在屋里,看着那些人。
他们曾经是邻居,是熟人,是那些和她打招呼的人。那个壮汉,去年还给她家送过一筐鱼;那个老妇人,以前还夸过她眼睛漂亮;那个年轻人,曾经和她一起在海边捡过贝壳。
现在他们的脸上只有狂热,只有恐惧转化成的恶意。
“烧了她!”
“净化村子!”
“别让阿戈尔人祸害我们!”
他们喊着口号,像一群被什么附身的人。他们的眼睛发着光,那光不是理智的光,而是疯狂的光。他们争先恐后地挤进那扇窄门,要把母亲的遗体拖出去。
海沫没有说话。
她已经忘记了怎么说话。她只是站着,看着,把每一张脸都刻进记忆里。那些扭曲的嘴脸,那些张狂的喊叫,那些在暴力中狂欢的普通人——
那一刻她明白了。
她恨的不是审判庭——审判庭只是做了他们认为正确的事。他们有自己的规则,有自己的信仰,有自己的职责。他们带走父亲,是因为他们真的相信阿戈尔人有问题。那是偏见,但不是恶意。
她恨的是这些人。
这些为了自保而指控父亲的懦夫。这些为了平息恐惧而制造谣言的愚者。这些在暴力面前集体疯狂、又在疯狂之后集体沉默的普通人。
她恨的是人类的软弱。
那种在恐惧面前放弃思考的软弱,那种在群体中失去自我的软弱,那种用暴力掩盖不安的软弱。那些邻居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普通人——正因为他们是普通人,才更让人绝望。
如果连普通人都能做出这种事,那人类还有什么希望?
然后星光降临。
一个老人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灰袍,周身环绕着微光——那光芒不是寻常的光,而是一种流动的、活着的存在。它像星尘,像海浪,像无数细小的生命汇聚成的河流。那些光芒在他身上流动,组成了一幅奇异而神圣的画面——
星光构成了一副高大而神圣的人类身躯。
那些或湛蓝或皎洁的星星,像是那位老人身上柔软的关节,又像舞动的孢子。光芒联结成的线条就像他的血管,在其中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某种更古老、更纯粹的存在。
海沫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一刻。
那不是法术,不是源石技艺。那是比那更古老的东西——那是海嗣,是无数微小生命的集合,却组合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老人挥动手臂。
光芒掠过人群。像潮水冲刷沙滩,像风吹过麦田。那些刚才还在叫嚣的暴徒们纷纷后退,脸上的狂热被迷茫取代。然后他们转身,四散奔逃,消失得干干净净。
没有人受伤,没有人流血。那些光芒只是让他们看见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然后他们就逃了。
老人向海沫伸出手。
海沫看着他,看着那些流动的光芒,看着那张苍老却平静的脸。他的眼睛不像那些人那样狂热,也不像母亲那样空洞。他的眼睛里有光,有东西在燃烧——但那不是疯狂,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无法定义的东西。
宁静。美好。灿烂。
啊,原来这才是人类本应该真正拥有的面目吗?
不是那些在暴力中狂欢的邻居,不是那些沉默等待的母亲,不是那些被偏见驱使的审判官。而是这个老人,这些光芒,这种既有力量又有平静的存在。
她伸出手,握住了老人的手指。
那一刻,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流进了她的身体。不是温暖,不是冰冷,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潮水,像星光,像无数微小生命的低语。
她没有害怕。
她只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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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塞罗带着两个孩子,继续他的旅途。
那是漫长的旅途。他们沿着海岸走,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从一片海域到另一片海域。他们见过日出时海面泛起的金光,见过月升时潮水退去后留下的贝壳,见过暴风雨中翻涌的巨浪,见过风平浪静时海豚跃出水面的身影。
水月沉默寡言。
他总是跟在西塞罗身后,用那双安静的眼睛观察一切。他看海浪拍打礁石,一看就是半天;他看海鸟掠过水面,一看就是半天;他看西塞罗做实验,一看就是半天。他不问问题,不发表意见,只是看着,看着,把一切都收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但他学什么都快,看什么都懂。
西塞罗教他辨认潮汐的规律,他一听就记住了。西塞罗教他识别海流的方向,他一学就会了。西塞罗给他看那些研究资料,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眼睛看着西塞罗,像在说:我懂了。
他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所有能接触到的东西。
海沫则不同。
她喜欢问问题,喜欢听西塞罗讲故事。她问大海为什么有潮汐,问月亮为什么有两个,问那些发光的生物是什么,问那些游动的恐鱼要去哪里。
西塞罗一一回答。
“大海的潮汐,”他说,“是因为月亮在拉着它。两个月亮,两种拉力,所以海水的涨落比别处更复杂。那些发光的生物,是深海里的居民,它们用光来交流,像我们用语言一样。那些游动的恐鱼,是迷失了自我的海嗣,它们放弃了思考,只听从族群的信号。”
“那它们会伤害人吗?”海沫问。
“会。”西塞罗说,“它们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它们只是活着,只是进食,只是进化。就像你踩死一只蚂蚁,不是因为恨它,只是因为它挡了你的路。恐鱼也一样。”
海沫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我们是什么?人类是什么?”
西塞罗看着她,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人类,”他说,“是另一种东西。我们活着,也进食,也进化。但我们还有一种东西,是海嗣没有的——矛盾。我们会怀疑,会犹豫,会在对与错之间挣扎。那让我们痛苦,也让我们特别。”
海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西塞罗带他们出海。
小船在海面上漂荡,四周是无边的蓝色。西塞罗指着远处的海平线,教他们认识大海的规律:
“海潮如何涨起如何退去,要记住。当海面泛起淡蓝色的光,就不要再去打扰鳞和海兽,那是它们在繁殖。当奥伯罗斯灯塔的尖顶触到影月的最边上,阿戈尔人就应该回家——那是深海的东西出来觅食的时候。”
他教他们与海浪对话:
“你认识摩天的巨浪,也认识最小的浪花。你学会了和他们对谈,不是吗?你很喜欢和他们聊天,他们也很乐意把自己的心绪讲给你听。他们都是大海的一部分,他们是一样的。”
水月听进去了,但没有回应。他只是望着海,那双眼睛望着无边的蓝色,不知在想什么。或许在想那个被屠杀的村庄,或许在想那些压在身上的尸体,或许在想自己为什么会活下来。他没有说,也没有人知道。
海沫听进去了。她开始试着和海浪说话,小声地、羞怯地,像在和一个新朋友打招呼。
“你好,”她对着涌来的浪花说,“你今天高兴吗?”
浪花拍在船帮上,溅起一片白色的水珠,像是回应。
海沫笑了。
那是西塞罗第一次看见她笑。
西塞罗有时会看着他们,眼神复杂。
他把水月视为样本,视为那个“偶然中的偶然”。那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一个能承受海嗣细胞、又不被族群信号吞噬的人。这样的人可以成为桥梁,成为实验的突破口,成为通往那个“完美人类”的第一步。
但他也越来越意识到,这个孩子不仅仅是一个样本。
他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西塞罗无法定义的东西。不是力量,不是智慧,而是某种更深沉的、关于“选择”的东西。他不问问题,但他一直在思考。他不表达意见,但他一直在判断。他吸收一切,但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消化一切。
水月是被他亲手喂下海嗣细胞的。如果有一天,这个孩子选择站在海嗣那边,他将是人类最大的威胁——一个有着人类智慧、海嗣力量、又能抵抗族群信号的存在,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他。
但西塞罗不打算控制他。
他在手记中写道:
“我并没有资格和权力去教授他们从此往后该怎么做来变得更好。经历过仪式的他们也理当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而我该做的是悄然离开,等待见证他们的未来。”
海沫不同。
海沫没有被喂下细胞,海沫只是被他收留的学生。她渴望力量,渴望改变,渴望不再成为那个被暴民围困的弱小女孩。但她不知道,力量是需要代价的。那些在她眼中美丽的光芒,背后是无数被同化的牺牲品。
西塞罗始终不愿意把细胞交给她。
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
她的恨意太深,深得像海沟,看不见底。她的执念太重,重得像船锚,拖着她下沉。她的心还不够坚强,不够柔软,不够平衡。如果让她与海嗣结合,她会被撕碎——不是被海嗣,而是被自己的矛盾。
所以他只是教她,带她,让她在星光下慢慢成长。
总有一天,他会离开。在那之前,他要教会她一件事——
远航不是逃亡,离开故乡不是对故乡失望。
远航是因为年轻,是因为强壮,是为了一个同样年轻、同样充满希望的故乡。见过了海潮,见过了海浪,就要回来,要讲述,要让那些没有见过的人也知道,大海是什么样子。
海沫似懂非懂地点头。
西塞罗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些话她总有一天会明白。只是那时,他可能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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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水月十三岁了。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废墟中奄奄一息的孩子。他长高了,眼神比同龄人更深邃。他依然沉默,但沉默中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像海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深处却藏着力量。
西塞罗决定离开了。
不是因为水月不再需要他,而是因为他知道,再教下去也没有意义。
水月已经形成了自己的答案,自己的路。那些答案不是西塞罗给的,是他自己在漫长的观察和思考中形成的。他看过大海的温柔,也看过大海的狂暴。他见过人类的残忍,也见过西塞罗的善意。他把这一切都收进心里,然后用某种西塞罗无法理解的方式,消化成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剩下的,只能让他自己去走。
临别前,西塞罗问了他一个问题:
“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人类?”
水月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西塞罗,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老人的身影,倒映着身后无边的海。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我记住了这个问题。我会找到答案的。
西塞罗走了。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水月在看着他。他也不需要回头,因为他在手记里已经写下了对这个孩子全部的评价:
“偶然中的偶然,也是会有像这个孩子一样的人出现。能凭自身的意志和执着取得胜利,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水月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海天交界处。
风吹起他的头发,吹过他的脸颊。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永恒的潮声。
他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那个问题有没有正确答案。不知道前面的路通向哪里,会遇到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问题,他会用一生去回答。
他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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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离开后,海沫继续跟在西塞罗身边。
她没有水月那样独立。她还需要他,还需要他的教导,还需要那些星光下的话语来填补内心的空洞。那些关于远航的教诲,关于船锚的比喻,关于“成为更好的人类”的期待——她还没有完全理解,但她想继续学下去。
她以为时间还很长。
她以为明天永远会来。
然后有一天,西塞罗没有回来。
那天早晨,西塞罗的神色与往常不同。他看着海面看了很久,然后回头看了海沫一眼,那眼神让她心里一紧。
“待在这里,”他说,“不要乱跑。”
然后他走了。
海沫在海边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海浪拍打着礁石,潮起潮落。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圆了又缺。她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西塞罗是被人追杀的。
那个追杀他的人,叫乌尔比安,是一名深海猎人。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不能再带着海沫。那个猎人的目标是追踪主教,不是伤害无辜的孩子。
所以他把海沫留在海边,独自引开追兵。
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来。
但他错了。
海沫等了很久,久到潮汐变了无数次,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抛弃了。她坐在海边,抱着膝盖,望着那条西塞罗离开的路。太阳升起,她看着;太阳落下,她看着;潮水涨起,她看着;潮水退去,她看着。
她等了很久,很久。
二月底的一天,她终于坐不住了。
她想起了西塞罗的实验室——那个他在海边的岩洞里建立的秘密基地。她曾经去过一次,那里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各种书籍资料,还有那些装在匣子里的东西。
他会不会在那里?
她去找了。
当她来到那个隐蔽的岩洞口时,她愣住了。
洞口有被破坏的痕迹。那些她曾经见过的伪装,那些西塞罗精心布置的机关,都已经支离破碎。岩石上残留着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撕裂过。
海沫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洞穴。
通道里一片狼藉。那些原本整齐排列的实验器材东倒西歪,有的被砸成碎片。墙壁上有巨大的裂痕,还在往外渗着水。地面上散落着无数纸张,被水浸透,字迹模糊得无法辨认。
她越往里走,越心惊。
当她终于到达实验室核心区域时,她看到了最可怕的景象——
整个实验室被海水淹没了。
那些她曾经见过的书架、操作台、存储柜,全都浸泡在幽暗的海水中。水面上漂浮着纸张的碎片,瓶罐的残骸,还有一些她不敢细看的东西。
裂缝还在往外渗水,水位还在缓慢上升。
海沫站在水边,愣了很久。
西塞罗不在这里。
只有这片狼藉,这片死寂,这片正在被海水吞噬的空间。
她该怎么办?
西塞罗说过,实验室里有很重要的东西。那些研究资料,那些笔记,那些他花费了无数心血收集的样本。如果海水继续灌进来,一切都会被毁掉。
海沫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开始在实验室里寻找。西塞罗教过她很多——教她辨认潮汐,教她与海浪对话,也教她那些应急系统的位置。他说过,实验室建在海边,总要做好应对海水的准备。
她找到了控制台。
那些按钮和拉杆对她来说并不陌生。西塞罗带她参观时,曾经一一讲解过它们的功能。她闭上眼睛,回忆那些画面,那些话语,那些动作。
然后她开始操作。
启动应急系统。封闭主裂缝。启动排水装置。
机器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响起。海水开始缓缓退去,从那些巨大的管道中被抽走,排向另一个方向。裂缝被厚厚的金属板封住,渗水终于停止。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天。
海沫没有休息。她守在控制台前,观察着每一个仪表的读数,调整着每一个阀门的大小。她的眼睛熬红了,她的手指磨破了,但她没有停下。
当最后一缕海水被排走,当实验室终于恢复了干燥——
海沫瘫坐在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做到了。
---
实验室终于恢复了干燥,但一片狼藉。
海沫站起身,在废墟中缓缓走动。那些曾经整齐排列的书架东倒西歪,书籍和纸张散落一地,大部分已经被海水浸透,字迹模糊得无法辨认。那些瓶瓶罐罐碎了大半,里面装的东西流出来,在地上留下一滩滩诡异的痕迹。
她需要找到什么——任何能告诉她西塞罗去了哪里的东西。
她蹲下来,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残存的纸张。有些已经完全无法辨认,有些还能看出只言片语。那些字迹是西塞罗的,那些实验数据是他留下的,那些潦草的笔记是他思考的痕迹。
她翻着翻着,手突然停住了。
在一个翻倒的架子上,有一个匣子。
那匣子她很熟悉。
通体漆黑,表面刻着扭曲的纹路。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盒盖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一角。
海沫走过去,伸出手,打开了匣盖。
里面是一小块组织。
湿润,柔软,微微蠕动。它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像一团活着的、会呼吸的火焰。
海沫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那些镇民的脸,那些扭曲的嘴脸,那些张狂的喊叫。想起母亲冰冷的遗体,那双一直望着村口的眼睛。想起自己无力反抗的瞬间,那种弱小到只能看着一切发生的绝望。
她想起西塞罗说过的话:人类是软弱的,是需要补完的。
她想起那些星光,那些光芒,那种“人类本应该真正拥有的面目”。
如果她也能拥有那种力量,她就不会再弱小。如果她也能成为那种存在,她就不会再被欺负。如果她也能像西塞罗那样,用光芒驱散一切恶意——
她伸出手,捏起了那块组织。
就在指尖触到它的瞬间,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那是海嗣的声音,是族群的信号,是无数微小意识汇聚成的洪流。那声音不在耳边,不在空气中,而是一种直接的、无法回避的意识传输——像潮水涌入缝隙,像光芒照进黑暗,像无数张嘴同时在她脑海里说话。
加入我们。
成为我们。
回归大群。
放弃那个叫做“海沫”的虚幻泡影。
海沫颤抖了一下。那声音太庞大了,太强大了,像要把她的意识冲散,把她的自我吞噬。她想起西塞罗的叮嘱,想起他说“你还没有准备好”时眼中的担忧。
但她的手没有停。
她把那块组织放进了嘴里。
变化来得太快。
起初是温暖。
一种从体内涌出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的温暖。像浸泡在温水中,像被阳光包裹,像回到母亲的子宫。那种温暖从胃里扩散开来,流向四肢,流向每一根血管,每一个细胞。海沫闭上眼睛,感觉自己正在融化,正在扩散,正在变成某种比“自己”更大的东西。
然后是对声音的敏感。
她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不是普通的听见,而是能分辨每一朵浪花碎裂的细节。她能听见鱼儿在水中游动的声音——那些鳞片划过水流的微响,那些鱼鳍摆动的节奏。她能听见远处海鸟振翅的声音——翅膀划过空气的颤动,羽毛相互摩擦的沙沙声。
然后是力量的涌动。
她感觉自己从未如此强壮,从未如此轻盈。她能轻易举起以前搬不动的石头,能一跃跳上以前爬不上去的礁石。她的感官变得敏锐,她的反应变得迅速,她的身体变得不再像“身体”,而更像某种随时可以变化的流体。
她感觉自己从未如此接近那个“更好的自己”。
但很快——
温暖变成了灼烧。
那种从体内涌出的热,不再是让人放松的温暖,而是要把她烧成灰烬的火焰。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她蜷缩在地上,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因为疼痛已经太多了,多到无法分辨。
敏感变成了混乱。
那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越来越无法忽视。海浪声、鱼游声、鸟鸣声,还有那些更深处的声音——那些来自深海的、来自族群的、来自无数海嗣意识的低语。它们不是用语言在说,而是用意识在灌,一股脑地涌进她的大脑,挤占她的思维空间。
她分不清哪些是她自己的想法,哪些是族群传来的信号。她分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在感受什么,在渴望什么。那些声音越来越多,她的自我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力量变成了失控。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手臂上长出新的组织——湿润的、蠕动的、不属于人类的东西。那些组织像藤蔓一样蔓延,缠绕着她的武器,渗透进她的皮肤。她能感觉到它们在呼吸,在思考,在试图接管她的意志。它们不是外来的入侵者,而是从她体内长出来的——那是她自己的一部分,却又不是她。
她想控制它们,但它们有自己的想法。她想停止它们,但它们有自己的节奏。她像一个被肢解的傀儡,身体的各个部分都在按自己的意志行动,唯独她这个“核心”被晾在一边。
最可怕的是,她开始吸收周围的生命。
草木靠近她就会枯萎。那些原本翠绿的叶片,在她靠近时迅速变黄、卷曲、凋零。花朵在她身边凋谢,花瓣一片片落下,颜色褪去,只剩下枯槁的残骸。她不想这样,但她控制不住——那些生命的力量像被无形的手抽走,流向她的身体,变成她的一部分。
她像一个黑洞,一个漩涡,一个会呼吸的死亡区域,不断地掠夺着周围的一切养分。
而她越是吸收,那些来自族群的声音就越是响亮——
加入我们。
成为我们。
这就是你的宿命。
海沫挣扎着,对抗着。
她不想成为它们。她只想成为更好的自己——不是海嗣,不是怪物,而是那个能面对暴民不再害怕的人,那个能保护自己不再绝望的人,那个能被西塞罗认可、能成为他口中“更好的人类”的人。
她想保留西塞罗教她的那些东西——那些关于远航、关于归途、关于船锚的教诲。她想保留自己对那个小镇的恨——那种恨让她知道自己还是人类,还有感情,还有活着的意义。她想保留自己对母亲的爱——那种爱让她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而活。
但她越对抗,越痛苦。
因为那些声音说的不全是谎言。它们说加入族群可以获得平静,那是真的——她确实在放弃抵抗的瞬间感受过那种宁静。它们说成为大群的一部分就不再孤独,那是真的——她确实在融入那些声音时感受过那种归属。
那种诱惑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无法拒绝。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有时候她分不清自己是谁——是海沫,还是那个被族群呼唤的“同胞”?那个在废墟中等待母亲归来的小女孩,和那个在深海中游荡的怪物,哪个才是真正的她?如果连她自己都分不清,那还有谁能分清?
有时候她分不清自己在哪——是在海边,还是在深海,还是在某个介于两者之间的混沌空间?那些发光的生物从她身边游过,它们是同类还是异类?那些幽暗的礁石,是真实的还是幻觉?
她时而清醒,时而疯狂。
清醒的时候,她想起西塞罗的话:“远航不是永别,要记住船锚。”她的船锚是什么?是那些记忆,那些感情,那些还属于人类的碎片吗?她能靠这些碎片撑住自己,不被族群的洪流冲走吗?
疯狂的时候,她只想融入那片无尽的深蓝,放弃挣扎,成为族群的一部分。那种渴望太强烈了,像饥饿,像干渴,像溺水的人渴望空气。她每一次对抗,都要耗尽全部力气。
矛盾的双重诉求撕扯着她。
她觉得自己正在被撕成两半——一半是人类海沫,一半是海嗣同胞;一半想活下去,一半想放弃;一半恨着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一半渴望被族群接纳。
她想,也许这就是西塞罗不让她触碰细胞的原因。
他知道她会变成这样。
他知道她还没有准备好。
但她已经回不去了。
那些增生组织覆盖了她的手臂,爬上了她的肩膀,缠绕着她的脖颈。它们像活的纹身,像流动的刺青,标记着她与那片深蓝之间无法割断的联系。她试着把它们撕掉,但它们会重新长出来。她试着无视它们,但它们会提醒她它们的存在——通过蠕动,通过呼吸,通过那种不属于人类的感觉。
她已经不是人类了。
她也不是海嗣。
她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是被两种力量撕扯的牺牲品,是西塞罗最担心的那种失败案例——既无法完全成为人类,也无法完全融入族群;既无法放下过去,也无法拥抱未来;既无法停止渴望,也无法停止恐惧。
深海黑暗,寂静无声。
海沫蜷缩在海底,像一粒被遗忘的微沫。幽蓝的光芒从她体内透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水域。那些增生组织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摆动,像水母的触须,像海藻的叶片,像某种既属于她又不属于她的附属物。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完全失去意识,成为那些“扑腾的恐鱼”中的一员。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来那个人——那个穿着灰袍、周身环绕星光的老者,那个把她从暴民手中救出的人,那个教她与海浪对话的人。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有人来找到她,等待有人来救她,等待有人来告诉她——她不是被遗忘的,她还有船锚,她还能靠岸。
但在那之前,她只能在海的深处,独自对抗体内的偏执与疯狂。
她闭上眼睛,试着回想那些星光。
那些温柔的、流动的、曾经照亮过她的星光。那些光芒在她脑海中闪烁,像遥远故乡的灯火,像永远回不去的昨日。
她试着回想西塞罗的话:
“无数和她一样的海沫泛着微光。”
也许,她也是一粒微沫。
也许,她也泛着光。
也许,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那道光。
---
1100年2月中旬,伊比利亚海域。
乌尔比安已经追踪了很久。
作为深海猎人,他早已习惯了孤独的追踪和漫长的等待。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猎物,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主教——一个不祈祷、不传教、不聚集信徒的主教。一个像学者多过像狂信徒的异类。
数天前,由于博士提供的重要情报,乌尔比安终于追踪到了西塞罗的痕迹。
他们有过一次交锋。
那位主教在力量与技巧上没能胜过他,但对于延续生命这一点似乎颇有心得。在留下一截断肢后,他逃离了乌尔比安的追捕。
以乌尔比安的习惯,他本该继续追踪这位深海主教直至他死亡为止。深海猎人的职责就是狩猎海嗣,清除主教,切断深海教会与人类世界的联系。这是他的使命,他的宿命,他活着的意义。
然而一个念头绊住了他的脚步:
一般而言,深海主教都居住在伊比利亚村镇周边,或是与村民住在一起以便传教。他们需要信徒,需要发展组织,需要将那些迷茫的普通人变成狂热的追随者。然而这里偏僻荒芜,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人烟。
这位主教受到袭击时身旁没有信徒,连恐鱼都不见一只。
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除非——除非他有什么必须藏起来的东西。
除非他有什么不能让人看见的秘密。
除非他故意把自己和那些信徒隔离开,就是为了保护某个他不知道的存在。
为了减轻心中的疑虑,乌尔比安决定暂时不去追踪西塞罗,而是搜寻周边土地,看看能否有所收获。
几天以后,他发现了西塞罗的避难所兼实验室。
那是一个隐藏在岩洞深处的地下空间。乌尔比安花了整整三天才找到它,又花了一天时间清除那些防御措施。
现在,他终于站在了这里。
岩洞实验室中的一切都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所有的资料与书信都分门别类,整齐地收纳在干燥的书架内。瓶瓶罐罐排列在架子上,每一种都贴着标签,标注着日期和内容。那些实验器材擦拭得干干净净,显然经常被使用和保养。
这是一个学者的实验室,不是狂信徒的祭坛。
乌尔比安对于西塞罗的研究不感兴趣。这些亵渎人类、在多种维度突破伦理道德的实验项目他已见得太多——每一个深海主教都在做类似的事情,用海嗣的细胞改造人类,试图创造出所谓的“完美存在”。那些实验无一例外地失败了,留下的只有扭曲的尸体和疯狂的灵魂。
他更关心的,是西塞罗与其他深海主教的往来书信。
平日里,当深海主教现出海嗣身形时,其研究与书信都会随着躯体的异化被彻底摧毁。他们宁愿毁掉一切,也不愿让那些秘密落入深海猎人手中。这是乌尔比安多年的经验。
但这次不同。
西塞罗明显没有料到自己会被深海猎人突袭。他逃离时太过匆忙,来不及销毁任何东西。或许,他当时故意朝着反方向逃窜,就是为了让自己的资料不被乌尔比安发现。
乌尔比安走到书架前,开始翻阅那些书信。
出于谨慎,他先简单浏览了研究目录。那些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那些关于细胞融合、意识移植、进化方向的笔记,确实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西塞罗研究了这么多年,依然没能创造出他理想中的“完美人类”。海嗣的细胞要么吞噬宿主,要么被宿主排斥,始终无法达到那种微妙的平衡。
在确认那些毫无进展的研究内容确实无法对阿戈尔产生影响后,他把目光放到了个人笔记与书信上。
一些让他心惊肉跳的姓名出现在了信封上。
这些人分布于阿戈尔的技术院、科学院与艺术界——那些掌握着知识、权力、话语权的人。其中一部分早在多年前就被指认为深海主教,有的已经伏法,有的还在逃亡。
然而其中大部分,至今仍在阿戈尔保持着相当的地位与影响力。
他们是受人尊敬的学者,是引领潮流的艺术家,是手握重权的官员。他们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时,总是衣冠楚楚,谈吐不凡,让人敬仰。没有人知道他们袍下藏着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深夜里会打开什么样的匣子。
只是看到这些名字,便能预计到深海教会对整个阿戈尔社会造成的破坏。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主教们,像寄生虫一样吸附在阿戈尔的肌体上,一点一点地腐蚀着这个文明。
这只是个开端。
乌尔比安继续翻阅那些书信,试图拼凑出整个阴谋的全貌。
伊莎玛拉遭到狩猎后的密切交流。深海主教对于存活深海猎人的监视。阿戈尔的动向。各方的反应。这些信息通过书信展现在他眼前,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收紧。
随着时间推移,新的议题开始出现。伊莎玛拉的生物性质留在狩猎祂的猎人体内,该猎人的去向成了主教们关注的焦点。其他海神的动向,那些同样沉睡在深海中的庞然大物,也开始出现在书信的字里行间。
在日期较近的书信中,主教们似乎达成了一些共识:
他们想要将狩猎伊莎玛拉的猎人送回海洋。
只有这样,伊莎玛拉才能再次苏醒。
只要让祂与引发大静谧的元凶会面——
至于西塞罗个人的想法,他似乎有着与众不同的见解。
他与其他主教不同。他不认为海嗣是神,不认为融合是崇拜。他认为大静谧将加速人类与海嗣的融合——那是一种必然的趋势,是不可阻挡的进程。阿戈尔或许会全面普及深海猎人改造技术,当一代代人类为了对抗海嗣而接受馈赠,他们体内将逐渐积累起海嗣的基因。
当那些基因累积到一定程度,当那些改造一代代传递下去——
便能从中孕育出他所期待的,完美的人类。
因此,毫无疑问地,即使与其他深海主教理念不合,他仍参与到了这一计划中。
乌尔比安放下那些书信,沉默了很久。
书信上的字词如同一张渔网,试图将深海猎人与阿戈尔扼杀其中。那些名字,那些计划,那些阴谋——每一个都足以引发一场巨大的灾难。但直到最后,他也没能拼凑出整个阴谋的全貌。
线索太多,太乱,太散。像无数拼图碎片散落一地,却找不到那张能拼出完整画面的图纸。
他没有时间了。
在他伸手去取尚未阅览的信件前——
海水突然灌入了实验室。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预警。只是某一刻,岩壁突然裂开,海水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像无数条发狂的巨蛇,瞬间淹没了整个空间。那些书架,那些资料,那些瓶瓶罐罐,全部被海水冲散、撕裂、粉碎。
冲击力粉碎了西塞罗的一切研究。
纸张在水中翻飞,墨水迅速晕开,字迹变得模糊难辨。那些珍贵的书信,那些藏着秘密的信封,那些可能揭露整个阴谋的证据——全部在海水和混乱中化为乌有。
随之而来的,是恐鱼。
几乎将整个避难所塞满的恐鱼。
它们从裂开的岩壁中涌出,从破碎的容器中冲出,从每一个可能的缝隙中钻出来。它们游动着,撕咬着,扭曲的躯体在水中翻滚,锋利的牙齿在幽暗的光线中闪着寒光。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想要将同胞从乌尔比安的躯体中解救出来。
它们感知到了什么。它们知道这个猎人是谁,知道他体内有什么。它们要把他撕碎,把那东西放出来,让那位沉睡的同胞重新回归海洋。
乌尔比安举起了船锚。
银色的光芒在幽暗的海水中闪烁,照亮了他冷峻的面孔。那些恐鱼在光芒中畏缩了一瞬,然后更加疯狂地扑上来。
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船锚在水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一只恐鱼被砸得粉碎,幽蓝的体液在水中扩散。
他转身,又是一击,另一只恐鱼被撕成两半。
那些尸体在水中漂浮,但更多的恐鱼还在涌来。它们无穷无尽,像潮水一样涌来,要把这个猎人淹没在数量之中。
乌尔比安没有后退。
盐风城的事件他早有耳闻。
那个小镇,那些信徒,那些变成恐鱼的人们——他知道那是深海教会的杰作。他们用所谓的“神启”迷惑普通人,用海嗣的细胞改造人类,用疯狂的信仰替代理智。
如今,深海教会还想设计捕捉他的猎人?
那些书信中提到的计划,那些试图将伊莎玛拉复苏的阴谋,那些想要把猎人送回海洋的企图——
只要他知晓内情,只要他还活着。
这件事就绝无可能发生。
第7章 平凡即是喜乐
第七章 平凡即是喜乐
1100年3月7日。
时间在深海中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出月落,没有晨昏交替,只有永恒的幽蓝和无边的寂静。
西塞罗的海底实验室内,中央实验区的门已经被打开。
那扇曾经阻挡了博士一行人的巨大金属门,此刻破碎地倒在一边。门后的空间终于暴露在众人眼前——那是一个圆形的大厅,穹顶高耸,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复杂的仪器和管道。那些设备早已停止了运转,但幽蓝的光芒依然从每一道缝隙中透出,将整个空间笼罩在诡异的光晕中。
那是海嗣的光芒。
而大厅中央,悬浮着那个存在。
“偏执泡影”。
它静静地漂浮在半空中,那些华丽的触须缓缓摆动,像深海中的水母,又像某种诡异的植物。半透明的肉质主体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内部那些神经状的脉络清晰可见,缓慢脉动,如同活物的心跳。主体上方环绕的蓝色棘刺在幽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像一顶荆棘的王冠,又像某种古老而危险的权杖。
但它的状态不对劲。
那些触须的摆动不再优雅从容,而是变得混乱而狂躁。它们时而疯狂地抽动,时而僵硬地停滞,像是在进行一场看不见的搏斗。主体内部的光芒跳动得毫无规律——时而明亮如燃烧的火焰,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时而暗淡如即将熄灭的残烛,几乎要隐没在深海的黑暗中。那些脉络的脉动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像是某种濒临崩溃的信号。
它在挣扎。
海沫的意识正在被海嗣的本能吞噬,而那个本能在疯狂地攻击着一切靠近的存在。但同时,属于人类的那部分也在反抗,在挣扎,在试图夺回控制权。
这场斗争的结果,就是眼前这个失控的怪物。
它突然动了。
没有征兆,没有预警。那些触须猛地向四周扩散,幽蓝的光芒从它体内爆发,像潮水一样涌向整个空间。那不是物理的攻击,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无法防御的侵蚀——
光芒触及皮肤的瞬间,艾丽妮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
那疼痛不是来自体表,而是来自体内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撕裂她的神经,侵蚀她的意识。她咬紧牙关,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水月的反应更快。
他抬手释放出生物信号,试图干扰“偏执泡影”的感知。但那侵蚀太过强大,太过混乱——那些混乱的信号反而让他的干扰难以奏效。他能感觉到海沫的意识在深处挣扎,但那挣扎已经无法控制那个失控的躯体。
“博士,后退!”艾丽妮挡在博士身前,灰色的瞳孔紧盯着那个疯狂的怪物。
“偏执泡影”再次发动攻击。
那些触须像无数条鞭子,疯狂地抽打着周围的一切。仪器被击碎,管道被撕裂,岩石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迹。艾丽妮挥舞细剑格挡,每一击都震得她手臂发麻。水月在侧面释放干扰,但那些触须太多太快,根本无法全部影响。
它找到了时机。
在一次猛烈的冲击后,艾丽妮和水月都被震退了几步。那个空档期,“偏执泡影”突然转向,朝着博士猛扑过来——
那些触须疯狂地伸展,主体内部的光芒亮到刺眼,整个存在像一颗即将爆炸的蓝色恒星,携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向博士袭来。
艾丽妮来不及救援。
水月来不及拦截。
博士站在原地,兜帽的阴影下看不清表情。他只是看着那个扑来的怪物,看着那些即将撕裂他的触须,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在眼前急剧放大——
然后,一切静止了。
“偏执泡影”停住了。
就在距离博士不到一尺的地方,它停住了。那些疯狂舞动的触须僵在半空,主体内部的光芒剧烈跳动,那些脉络疯狂脉动——但它停住了。
它悬浮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博士,像在凝视,像在辨认,像在拼命地回忆什么。
艾丽妮愣住了。水月愣住了。
博士依然站在原地,与那个怪物近在咫尺。他能感受到从它体内散发出的混乱波动——那波动里有疯狂,有恐惧,有攻击的欲望,但也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在拼命阻止这一切的东西。
水月第一个反应过来。
“现在!”他喊道。
艾丽妮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人同时冲向“偏执泡影”,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一点——
细剑刺入主体的核心。生物信号全力释放干扰。
那一刻,整个空间仿佛静止了。
“偏执泡影”的主体剧烈颤抖,那些触须疯狂抽动,内部的光芒亮到极致——然后,缓缓暗淡。
那些增生组织开始脱落。
一片一片,一块一块,像枯萎的花瓣,像凋零的树叶。它们从主体上剥离,在水中缓缓下沉,幽蓝的光芒逐渐熄灭。那个庞大的、恐怖的、失控的存在,正在一点点消散。
而在消散的核心,一个瘦小的身影缓缓浮现。
海沫。
她闭着眼睛,蜷缩着身体,像一个沉睡的孩子。那些海嗣的组织从她身上脱落,露出下面属于人类的皮肤。她的呼吸微弱但平稳,心跳缓慢但存在。
她还活着。
水月冲过去,轻轻抱起她。那双粉色的瞳孔低垂着,看着怀中这个女孩,眼神复杂得难以言说。
“我们走吧。”博士说。
他们转身,离开了这个深海中的实验室,离开了那些脱落的组织,离开了那片永恒的幽蓝。
身后,那些触须还在缓缓下沉,像深海中飘落的一场雪。
---
当他们终于浮出水面时,天边已经染上了黄昏的颜色。
那是伊比利亚的海岸线,距离那座诡异的岛屿最近的一处海滩。沙滩柔软,海水清澈,远处的礁石上栖息着几只海鸟。夕阳将整片天空染成橙红色,云朵镶着金边,海面上铺满了碎金般的光斑。
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平常、也最美好的景象。
博士找了一处背风的礁石旁,大家合力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帐篷。没有专业的医疗设备,没有舒适的床铺,只有一块防水的帆布和几张毛毯。但对于刚从深海归来的他们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水月把海沫轻轻放进帐篷,让她躺在毛毯上。她的呼吸平稳,脸色虽然苍白,但已经有了些许血色。那些残留的增生组织已经被清理干净,剩下的伤口也做了简单的处理。
现在,她能做的只是等待。
艾丽妮守在帐篷外,手握剑柄,灰色的瞳孔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夕阳照在她银色的短发上,映出一层温暖的光晕,但她的眼神依然锐利如刀。眼角那道十字形伤疤在光影中格外清晰,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水月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手中撑着那把透明伞。他望着海面,望着那片他们刚刚逃离的深蓝,不知在想什么。那双粉色的瞳孔倒映着夕阳的颜色,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温暖,也更加深邃。
博士站在海边,望着远方。
海风吹起他的兜帽,露出下面半张脸。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问。
这样过了很久。
直到——艾丽妮的身体突然绷紧。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海滩的另一端。那里,一个老人正缓缓走来。他穿着灰袍,步履缓慢而从容,像是饭后散步的寻常老者。海风吹起他的衣摆,露出下面同样朴素的布鞋。他的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那双眼睛望向这边,望向帐篷,望向坐在礁石上的水月。
艾丽妮的剑瞬间出鞘。
“西塞罗!”
她的声音像一道惊雷,打破了海滩的宁静。海鸥惊起,在天空中盘旋鸣叫。博士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老人身上,兜帽的阴影下看不清表情。
但水月站了起来。
他拦在艾丽妮身前,那双湛蓝色的瞳孔平静地望着那个缓缓走来的老人。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没有一丝敌意,像只是要挡住一阵风。
“等等,小鸟。”他说,声音温和得像海风,“让我过去跟他谈谈吧。”
“可是——”艾丽妮欲言又止。她看着水月,又看向博士,灰色的瞳孔里满是警惕和犹豫。她的手紧握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博士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那个缓缓走来的老人,看着水月平静的背影,看着艾丽妮紧绷的姿态。然后,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个简单的动作,像一道无声的命令。艾丽妮咬了咬嘴唇,终于缓缓收剑入鞘。但她没有后退,只是退后一步,守在帐篷前,目光依然锁定着西塞罗的每一个动作。
水月转过身,朝着老人走去。
阳光洒在沙滩上,留下两串脚印——一串是水月的,轻盈而坚定;一串是西塞罗的,沉稳而从容。海浪在脚边涌来退去,一次次冲刷着那些脚印,却冲不走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们在沙滩中央相遇。
水月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老人。多少年过去了。从东国海岸的那个血腥傍晚,到今天这个被夕阳染红的海滩。他长大了,变高了,眼神比从前更深邃。而西塞罗老了,头发更白,皱纹更深,但那双眼睛依然和当年一样——平静,深邃,像藏着整个海洋。
“西塞罗爷爷。”水月开口,声音很轻。
西塞罗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欣慰,是骄傲,也是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言说的情感。
“你做得很好,水月。”他说。
西塞罗的目光越过水月,落在不远处的帐篷上。那个瘦小的身影躺在里面,呼吸平稳,却还没有醒来。
“她只是没能像你一样完美。”他说。
水月没有说话。
西塞罗继续道:“她是那么地渴望改变。哪怕使者的馈赠让她迷失——那仍是她期盼的。”
“可回忆和歌唱呢?”水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她看上去和以前一样喜爱歌唱。变成那副样子,她只能发出些让自己害怕的杂音。”
西塞罗沉默了片刻。
“我只能提供选择,”他说,声音低沉而缓慢,“至于个体最后走向何方,我想没有人能够决定。”
“即使她变成现在这样,您也无动于衷吗?”水月问。
这不是质问,不是指责,只是一个问题。一个他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西塞罗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样的个体确实并不多见。”他说,“大多数人类并不知道自己在索取什么东西,或是被某种突发的情感所操控。当他们吞下使者的馈赠后,意识就被大群的本能征服,成为恐鱼,或是某种不完全的海嗣,迫不及待地游入海洋。”
他顿了顿,望向帐篷的方向。
“海沫能够从这种形态下转变回来,想必还是打心底里想要抓住那些她所珍视的人类特质吧。某种程度上来说,就像你一样,水月。”
水月沉默了。
“但是,”西塞罗继续道,“你并没有这个过程。即便接受了海嗣之躯,你对自己的认知仍旧将你塑造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你接受了成为海嗣的一切,然后做出了人类的选择——就和曾经的我一样。”
“可她失败了。”西塞罗说,声音里没有评判,只有陈述,“因为恐惧?或是孤独?我并不清楚。就结果来说,她处在成功与失败之间。虽然接受了馈赠,但拒绝再将任何东西割离自身,成了自然的不和谐音。”
水月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沙滩。海水涌上来,又退下去,带走了一些沙子,留下一些贝壳的碎片。
“如果您的实验所描绘的未来蓝图拒绝了那些不够强韧的个体,”他缓缓说,“那么这对人类而言就不能算是一种成功的学习和进化。”
西塞罗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更深沉的欣慰。
“确实,确实,我亲爱的孩子。”他说,“既然这是你给出的答案,我会修正我的研究。”
他顿了顿,问:“还记得我向你提出过的问题吗?”
水月抬起头。
“‘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人类?’”
西塞罗点点头:“我很满意你的答复。你看,正确地接受这份力量让你的思维也变得开阔了起来,看来你已经完全洞悉了我的目标。或许在我的努力下,所有品尝神明果实的人类都能变得如你一般聪慧。”
水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样的生命还能够被称作人类吗?”
西塞罗的回答来得很快,像是早就思考过无数次:
“真正的人类,懂得运用超越物质的强韧精神来克服一切道具的副作用。而现阶段,那些没能克服的,或许只能哀叹自己孱弱的思维与肉体无法承载‘人类’这一词语的重量。”
水月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他只是沉默着,望着远处的海平线。
夕阳正在下沉,天空的颜色从橙红渐变为暗紫。海鸥已经归巢,海浪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常,那么美好。
“我会让海沫活下去。”水月说。
西塞罗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这是你仁慈的选择。只要是你想做的,就去做吧。”他说,“你的一切行为都将为后人所标榜。”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水月。
“很高兴见到你,水月。”他说,“正如我说的那样,只要你不偏离道路,我们终会重逢。”
“我们会再见的。”
水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苍老的背影缓缓走远,最终消失在黄昏的光晕中。
他轻轻哼了一声。
“老爷爷还是和以前一样固执。”
---
西塞罗走后,海滩重新安静下来。
水月站在那里,望着老人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直到第一个星星开始在黄紫色的天空中亮起,他才缓缓转过身,走回营地。
艾丽妮依然守在帐篷外。她的手没有按在剑柄上,但姿态依然保持着警惕。看见水月回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水月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听着海浪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海鸟鸣叫。
过了很久,艾丽妮轻声问:“他……说了什么?”
水月侧过头,看着她。那双瞳孔在夜色中微微泛着光。
“很多。”他说,“关于海沫,关于我,关于……人类。”
艾丽妮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水月没有再开口。她也不追问。作为黎博利,作为审判官,她早就习惯了那些不能说的秘密,那些需要独自消化的沉重。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两人同时警觉地抬头——然后放松下来。
是扳手。
那个后勤干员提着一个大袋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的衣服上沾满了机油和沙子,脸上带着一种“终于赶到了”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博……博士!”他喘着气说,“我把物资……运过来了……车停在三公里外……礁石太多开不过来……”
博士从海边走回来,接过袋子看了看。干粮不多了,有清水,有简易的医疗用品,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物资——包括一小捆干燥的柴火。
“不错。”博士简短地说。
扳手咧嘴笑了笑,然后目光落在帐篷上,压低声音问:“那个……救回来的姑娘?”
“还在昏迷。”艾丽妮说。
扳手点点头,也不多问。他环顾四周,看了看这个简陋的营地,挠了挠头:“那个……要不要生堆火?晚上海风挺凉的,而且烤点东西吃也好。”
水月眼睛微微一亮。
“好主意。”他说。
扳手手脚麻利地在帐篷不远处挖了一个浅坑,把那些干燥的柴火搭起来。他显然是野外生存的老手,没几下就生起了一堆温暖的篝火。火焰在晚霞中跳动,把周围几米的范围照得亮堂堂的,驱散了海风的寒意。
水月坐在火堆旁,盯着火焰看了一会儿,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走向帐篷旁边。
那里放着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东西。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堆形态各异的组织——那些从海沫身上脱落的增生部分。它们已经不再散发幽蓝的光芒,但依然保持着某种诡异的质感,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艾丽妮看见那些东西,嘴角微微抽了抽。
“你……打算干什么?”
水月没有回答。他拿起一根树枝,仔细地削尖一头,然后挑了一块看起来最“正常”的组织,慢慢穿了上去。
艾丽妮的眼皮跳了跳。
扳手好奇地凑过来,看着水月手里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海沫身上脱落下来的。”水月平静地回答。
扳手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居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他盯着那串东西看了一会儿,认真地评价道:“看起来挺新鲜的。”
“嗯。”水月点点头,“毕竟刚脱落不久。”
艾丽妮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对着那堆东西认真讨论“新鲜度”的问题,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受到某种冲击。
水月把那串架到火上,开始认真地翻烤。
火焰舔舐着那串组织的表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原本湿润的表面慢慢变得干燥,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也从诡异的肉粉色变成了某种……看起来稍微正常一点的颜色。
“火候很重要。”水月一边翻一边说,“太大容易焦,太小不容易熟。”
扳手在旁边点头,一副“学到了”的表情。
艾丽妮默默移开视线,看向大海。
过了一会儿,水月拿起那串,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轻轻咬了一口。
他嚼了嚼,表情平静。
“有点腥。”他评价道,“但还能接受。”
扳手跃跃欲试:“给我也来一串?”
水月大方地递过去一串刚烤好的。
于是,篝火旁,三个人围坐着,默默吃着那些从海沫身上脱落下来的组织。
博士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兜帽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动——但那表情转瞬即逝,没人看清。
夜风吹过,海浪依旧。
篝火的噼啪声,咀嚼的声音,海浪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荒诞又莫名和谐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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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
帐篷里传来微弱的声音。
水月放下手里的那串,快步走过去掀开帐帘。海沫躺在毛毯上,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她的眼神涣散,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已经恢复了意识。
“你醒了?”水月蹲下来,轻声问,“变成那样身体消耗也挺大的,想要吃点什么吗?我帮你做。”
海沫眨了眨眼睛,视野逐渐清晰。她看见水月那张温和的脸,看见帐篷外透进来的火光,看见——
她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哎等等,那个是?!”
水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啊”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啊啊,这是你的肢体。”
海沫:“?!”
水月指了指旁边那堆还没来得及全部烤完的组织,耐心地解释:“你没能完全成为海嗣,所以增生出的组织大多会脱落。至于一些粘连在肉体上的部分,我也帮你切除了。以后你还是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外形上不会被别人多嘴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来吧,趁着肢体还新鲜,多少吃一些补充点生命力呗。”
海沫的脑子当机了整整三秒。
“哎?啊?呃?这个?不是——”
水月已经麻利地拿起一串烤好的递到她面前。
“不用担心,这个熟起来很快的。”他头也不抬地说。
海沫的脸从苍白变成了通红,又从通红变成了惨白。
“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水月看了看手里那串,微微皱眉:“嗯……这串可能确实有点焦了,那我先吃吧。”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表情平静地咽了下去。
海沫看着他,彻底说不出话了。
水月吃完那串,又看向她,眼神真诚得让人无法拒绝:“想要来一串吗?”
“不要!!!!!!!”
海沫的声音惊起了远处几只刚刚落下的海鸥。
帐篷外,扳手探进头来,看了两眼,然后缩回去,小声对艾丽妮说:“她精神挺好。”
艾丽妮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海沫低着头,声音变得很轻:“不,不是这个问题……”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西塞罗爷爷离开了……我亲手证明了自己的盲目和无能……”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水月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手里剩下的那几串放回火边,然后在海沫旁边坐下。
“或许吧。”他说,声音平静而温和,“但只要还能吃吃喝喝,手头有游戏玩,我还算是能够坦然地活着。”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她。
“那些让你拒绝成为海嗣的喜好,也一定能够让你继续生活下去。”
海沫没有说话。
水月没有再问吃不吃的问题。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
帐篷外,篝火还在燃烧,发出温暖的噼啪声。艾丽妮和扳手在外面低声说着什么。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永恒的节奏。
过了很久很久,海沫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些红,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许多。
水月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真不来一口吗?”
海沫愣了一下,脸瞬间又红了。
“不不不我不想!!!”
帐篷外,扳手忍不住笑出了声。
水月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子。
“那这里可能没剩什么吃的了,但我还算知道一个好去处。”他说,“那里有许多好人,也会做各种好吃的。或许也能让你拾回一些为人的实感。”
他伸出手,低头看着海沫。
那双湛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篝火温暖的光。
“怎么样?要一起来吗?”
海沫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
“……行。”
第8章 静谧时代
第八章 静谧时代
我能感觉到世界消失了,但这里不是黑暗——黑暗至少还是“某种东西”。那是比黑暗更彻底的虚无,像是有人把我从现实中抽离出来,塞进了一个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边界的空白之地。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我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入我的意识——不是声音,不是图像,不是任何我能用语言描述的形式。那更像是……记忆。不属于我的记忆。属于某个比我古老千万倍的存在,正在将它的所见所闻,一滴不漏地灌进我的脑海。
我想挣扎,但身体已经不属于我了。
我想呼吸,但这里没有空气。
我想闭上眼睛,但我已经没有眼睛了。
我只是……感受。
感受那片无边的深蓝。
感受那些在黑暗中游动的、发着微光的存在。
感受那个从深海升起的、足以吞没一切声音的存在。
---
我看见一艘船。
不,不是“看见”。是那段记忆向我展开,像一幅画卷被缓缓推开。我知道这艘船的名字——愚人号。我知道船上那些人的名字——斯卡蒂、幽灵鲨、歌蕾蒂娅、艾丽妮。我知道她们的目的地——阿戈尔,那座沉没在海浪之下的城市。
但这段记忆里的“我”——那个正在注视着这一切的存在——不知道这些名字。对“它”而言,这些只是闯入深海的人类,只是需要被评估的变量,只是大群需要面对的威胁。
画面清晰起来。
愚人号在黑暗中航行。船身的灯光在无边的深海中显得格外微弱,像一根随时会熄灭的蜡烛。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这艘船,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像某种巨兽在咀嚼猎物。
船头站着几个人。
斯卡蒂。银色的长发在海水中飘动,灰色的瞳孔平静地望向前方。她的手按在巨剑上,姿态放松,却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以弹出致命的箭。
幽灵鲨。她蹲在船舷边,手指划过船身的栏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里有疯狂,有警觉,也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歌蕾蒂娅。她站在斯卡蒂身后,身姿挺拔如标枪。她的目光扫过四周的黑暗,像在数那些看不见的眼睛。
艾丽妮。她最年轻,也最紧张。手一直按在剑柄上,灰色的瞳孔不停地转动,捕捉着每一丝可疑的动静。眼角那道十字形伤疤在船灯的微光下若隐若现。
她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但那段记忆捕捉到了某种氛围——一种混杂着警惕与决绝的紧绷感。她们知道前方有危险。她们知道这可能是一条不归路。但她们还是去了。
因为阿戈尔在呼唤她们。
因为那是她们的故乡。
因为那是斯卡蒂必须回去的地方。
画面突然模糊了。
深海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恐鱼,不是海嗣,而是某种更大的、更古老的、更难以名状的存在。它在黑暗中缓缓翻转身体,无数发光的触须像树根一样蔓延,遮蔽了整片海域。
愚人号的灯光在那片黑暗中闪烁了几下,然后——
灭了。
---
船没有沉。
但比沉没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我看见她们被拖入深海。不是用暴力,而是用某种更阴险的方式——海水突然变得黏稠,像琥珀一样凝固,把整艘船钉在原地。然后那些触须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攻击,而是包围,像织网的蜘蛛,一层一层地把猎物缠住。
斯卡蒂在挣扎。我能看见她挥剑斩断了几根触须,但更多的触须涌上来。她的动作越来越慢,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侵蚀她的意识。
我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双灰色的瞳孔在那一刻变了——不是变成了别的颜色,而是变得更深,更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的深处苏醒,正在缓缓地、不可逆转地,从沉睡中睁开眼睛。
幽灵鲨在笑。
不是那种疯狂的笑,而是一种清醒的、了然的、近乎解脱的笑。她好像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她松开手中的武器,张开双臂,任由那些触须缠绕上来,像在拥抱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歌蕾蒂娅在怒吼。
我从未见过那个女人如此失态。她的优雅,她的冷静,她的一切教养都在那一刻碎裂了。她在喊斯卡蒂的名字,在喊幽灵鲨的名字,在喊那些我听不懂的阿戈尔语。她挥动着武器,斩断一根又一根触须,但那些触须无穷无尽,像潮水一样涌来。
艾丽妮……
艾丽妮在逃。
不是懦弱,不是背叛。是她看见了——看见了那些触须的中心,那个正在成形的东西。那个从斯卡蒂体内生长出来的、不属于人类的东西。她知道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而她必须活着,必须把消息带回去,必须让陆地上的人知道——
大静谧要来了。
真正的、彻底的、终结一切的大静谧。
她跳进水中,拼命向上游。那些触须在她身后追赶,像无数只手,想要把她拖回深渊。她的肺在燃烧,她的腿在抽筋,她的意识在模糊。但她没有停。
她一直在游。
向那道光游去。
---
伊莎玛拉醒了。
那段记忆向我展示的画面,从那一刻起变得不再连贯。像有人把一卷胶片剪碎,再随机拼接在一起——我能看见一些碎片,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景。
斯卡蒂站在深海之中。
不,不是斯卡蒂。是某个以斯卡蒂为模板塑造出来的、比斯卡蒂庞大千万倍的存在。她的身体已经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海水与光芒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近乎神性的躯壳。那些触须从她身后蔓延开来,像翅膀,像根系,像无数只张开的手。
她的眼睛还是灰色的。
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属于斯卡蒂的东西了。
海水在翻涌。
不是海浪,是整片海洋在颤抖。从深海到海面,从海岸线到大陆深处,每一滴水都在回应那个苏醒的存在。海水的颜色在变——从蓝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某种不属于人间的幽暗。
声音在消失。
海浪声、风声、鸟鸣声、人声——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刻被抽走了,像有人拔掉了世界的插头。
乌尔比安在狂奔。
他来得太晚了。
画面里,那个深海猎人正在海床上狂奔。他的船锚拖在身后,在岩石上划出一道火星。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比喻,是真的布满了血丝,像要裂开一样。
他在喊。
但我听不见他在喊什么。我只能从他的口型中隐约辨认出几个字——
“斯卡蒂……”
“停下……”
然后他停下了。他的武器从手中滑落,砸在岩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
海岸线在燃烧。
海嗣从海水中涌出,像黑色的潮水,漫上沙滩,漫过礁石,漫进内陆。它们没有声音,但那种无声的涌动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绝望。
有人在岸上战斗。
我看见一个身影。银色的短发,灰色的瞳孔,眼角有一道十字形的伤疤。
艾丽妮。
她站在那里,挡在海嗣与陆地之间。她的剑已经断了,只剩半截。她的衣服被撕烂了,露出下面覆盖着幽蓝纹路的皮肤。她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已经有一只变成了海嗣的幽蓝色。
她正在被同化。
但她还在战斗。
她用断剑刺穿一只海嗣的头颅,用肩膀撞开另一只,用牙齿咬住第三只的触须。她的动作不再像剑士,更像野兽——一只被困在角落、拼尽最后一口气的野兽。
她的身体在变化。那些幽蓝的纹路在蔓延,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脖颈,从脖颈到脸颊。她的半张脸已经变成了海嗣的模样,但剩下的那半张——那半张人类的、年轻的、倔强的脸上——还写着一个字。
不。
---
潮水漫过了她。
无数的海嗣从她身上踩过,向陆地涌去。她躺在沙滩上,身体已经被同化了大半,但那只还属于人类的眼睛,依然睁着。
望着天空。
望着那两个月亮。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在想愚人号,在想斯卡蒂,在想那个她没能阻止的结局。也许在想伊比利亚,在想审判庭,在想那些她曾经守护过的人。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证明自己还活着。
哪怕只是最后一秒。
潮水继续上涨。海水漫过她的身体,漫过她的脸,漫过那只还睁着的眼睛。
海面上只剩下一片寂静。
---
从那以后,那段记忆变得混乱而破碎。
我看见陆地被一寸寸吞噬。卡西米尔的骑士们在海嗣浪潮中倒下,那些曾经闪耀的铠甲被幽蓝的光芒覆盖。莱塔尼亚的法术在深海面前失效,那些曾经响彻战场的音符被大静谧吞没。
我看见乌萨斯的内卫们一个接一个地燃烧自己,用生命构筑起最后的防线。他们的国度确实阻挡了海嗣——一天,两天,一周。然后海嗣适应了,穿过了那道用生命铸成的墙,继续向前。
我看见哥伦比亚的科技、萨米的法术、大炎的城塞——一切都在海嗣面前瓦解。不是不够强,是不够快。海嗣进化得太快了,快到人类的武器还没打完一轮,它们就已经不再害怕那种武器了。
我看见那些城市。
那些曾经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城市。一座接一座地熄灭,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不是被摧毁,是被“静谧”笼罩——声音消失了,灯光消失了,生命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建筑,和墙壁上那些发光的、还在缓慢蠕动的蓝色苔藓。
然后我看见那座最后的城市。
凯尔希站在高墙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眉头紧锁,像一把永远打不开的锁。她望着墙下那些绵延至地平线的难民,望着那些在暴雨中沉默前行的人群。
大静谧之下,连雨都没有声音。
那些雨滴落在她身上,落在墙上,落在地上。没有淅沥声,没有啪嗒声,只有无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那些雨滴像无数只无声的手,拍打着这个世界,问它为什么不反抗,问它为什么不哀嚎,问它为什么就这样沉默地走向死亡。
凯尔希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手势示意身旁的博士回去避雨。
博士。
那个画面里也有博士。他站在凯尔希身边,兜帽被风吹开,露出那张我从未见过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等待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也不知道伊莎玛拉为何而来。
他只知道,大群在前进,人类在溃败,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
我看见水月。
他独自在深海中游动,周围是无数恐鱼和海嗣。那些幽蓝的身影在水中穿梭,像一片活着的、会呼吸的森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团团围住。
水月的身体在变化。
那些形似水母触须的头发在加长,在分裂,在变成某种不属于人类的东西。他的手臂上长出半透明的薄膜,他的腿在并拢,在延展,在变成更适合游泳的形状。
他在变成海嗣。
但他没有停。
他在向某个方向游——不是向陆地,而是向深海。向那些海嗣最密集的地方。向那个再也回不来的方向。
他在独自面对整个大群。
然后,信息素来了。
不是从某一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潮水涨潮,像天空塌陷。那是伊莎玛拉的声音——不是语言,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无法拒绝的意识传输。它穿透水月的海嗣之躯,穿透他残存的人类意识,像一把烧红的刀,烙进他的脑海。
留下那个叫做博士的人类。
把他交给我。
这是大群的意志。这是海神的命令。这是那个曾经叫做斯卡蒂的存在,在人性彻底消散之前,留下的最后执念。
而那个曾经是斯卡蒂的存在,正在跨越整个泰拉,只为来到那个人身边。在她所剩无几的人性中,只剩下这一个身影。所以她不断催促着大群,只为能够尽快赶到。
直到人类这一集合,只剩下被称作博士的个体。
水月的身体开始颤抖。
那是本能在回应。是海嗣之躯在服从大群的意志。他的肌肉在自主地放松,他的手臂在自主地下垂,他像要被那股力量压垮——那些信息素像无数只手,按在他的肩上,压在他的背上,要让他跪下,要让他服从,要让他交出那个名字。
博士。
水月咬紧了牙关。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海嗣的幽蓝,而是属于人类的、红色的、滚烫的东西。那是记忆,是选择,是那个老人问他的问题——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人类?
他用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答案。
“不。”
我听不见他的声音——大静谧之下,没有声音。但我能从他的口型中读出那一个字。
不。绝对。不行。
他调整了信息素的表达。
那一刻,整个大群都愣住了。它们感受到了——从那个同胞身上释放出的、针对整个大群的、赤裸裸的敌意。
不是自卫,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敌意。
是“我选择站在你们的对立面”的、清醒的、不可动摇的敌意。
大群沉默了千分之一秒。
然后它们做出了决定——优先清除这个敌对个体。
我看见水月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容,像他这个人一样温和。
他转过身,开始游——向更深的深海,向那些海嗣最密集的地方。他的动作很快,很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海嗣们转向了。
它们放弃了原本的方向,转而涌向那个敢于对抗大群的叛徒。幽蓝的洪流调转方向,像一片活着的海洋,吞没了他身后的所有光线。
水月游得很快。他不需要回头看——他知道它们在追。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他知道这是一条单行道,没有回程。
但他还是在游。
在深海的无边黑暗中,那团幽蓝色的光芒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淡。
像一颗坠落的星星。
像一盏熄灭的灯。
像一粒沉入海底的微沫。
然后——
消失了。
---
水月的意识消散在大海中。
那具曾经是人类的躯体再也维持不住人形。它开始延展,开始变形,变成一具如同水母般的海嗣身躯——半透明,泛着幽蓝的光,触须在水中轻轻摆动,像一朵在水中绽放的花。
脏器还在运作。心脏还在跳动。但那已经不是意识在驱使它们了——只是本能。只是残存的生命力在做最后的挣扎。
恐鱼和海嗣被血腥味吸引过来。它们在周围打转,围着这具还在呼吸的躯体,像秃鹫围着将死的猎物。它们在等待——等待心脏停止跳动,等待那些光芒彻底熄灭,然后它们会涌上来,分食血肉,让同胞回归大群的循环。
水月沉入更深的水中。
那些围着他的恐鱼不知为何散去了。也许是伊莎玛拉的呼唤,也许是它们失去了耐心,也许只是这片深海有太多将死的猎物,不差他这一个。
他独自下沉。
在无边的黑暗中,那具躯体开始萎缩。曾经舒展的触须被水压压成一团,曾经柔软的组织变得僵硬,曾经发光的脉络一根根熄灭。
不断缩小。
不断退行。
直到变成一颗小小的细胞。
一颗微不可见的、发着微弱幽光的细胞,在深海中顺着洋流漂荡。没有意识,没有记忆,没有那具叫做“水月”的躯壳——只有生命最原始的形态,在无边的黑暗中漂浮。
不知漂了多久。
不知漂了多远。
那颗细胞落到了一节枯枝上。
那是一棵巨大的、已经死去的树的残骸。它横卧在海底,枝干虬结,像一具巨兽的骨架。它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但依然能看出它曾经的轮廓——那是一棵树。一棵从深海中生长出来的、属于海嗣的、古老得超出想象的树。
“蔓延的枝条”。
海嗣的先驱。深海巨物。意识早已死去,只剩下庞大的躯体出于本能不断生长——长出新的枝条,即使那些枝条也是枯的。长出新的叶子,即使那些叶子也是败的。
但它还在长。
无数幼小的海嗣在它的枝干间游动,啃食着那些枯败的组织。祂已经不记得生机的意义,但祂的存在本身,就是无数生命的食粮。
一颗细胞。
一节枯枝。
一只幼嗣摆动着尾鳍游过来,口器张开,想要吞下这颗同胞的馈赠。
在口器触碰到那颗细胞之前——
一节枯枝动了。
它缓缓弯曲,将那颗细胞层层包覆,包裹在枯败的组织中,像母体保护胚胎,像土壤包裹种子。
幼嗣游走了。这里有太多食粮,太多选择,没有必要与尊贵的逝者争夺养料。
枯枝恢复了静止。
一切归于沉寂。
---
很多年以后。
那节枯枝上,长出了一片叶子。
深蓝色的。小小的。在无边的深海中发着微弱的、温柔的光。
它不是从枯枝上“长出来”的——它是从那颗被包裹的细胞中生长出来的。那颗细胞没有死去,它在那节枯枝的保护下,慢慢苏醒,慢慢生长,慢慢变成一片叶子。
一片属于水月的叶子。
一片属于“蔓延的枝条”的叶子。
一片不属于人类、也不完全属于海嗣的叶子。
它就在那里,在深海的黑暗中,发着光。
那些幼小的海嗣从它身边游过,好奇地打量着这片陌生的、从未见过的叶子。有些停下来,用触须轻轻触碰,然后游走。有些围在它周围,像在取暖,像在陪伴,像在朝圣。
那片叶子不说话。
它只是在那里,安静地,温柔地,在深海的黑暗中,亮着。
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
像一粒沉入海底却不肯消失的微沫。
像一个人在最后时刻做出的那个选择——
即使变成这样,即使沉入海底,即使被世界遗忘。
也要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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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码错误
翻译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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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项目:█蓝██
时间: ████/██/██
地点: ██████
影像资料: 加载中……
——信号同步中——
——帧率不稳——
——雪花屏闪烁——
影像逐渐凝滞。一道瘦削的影子贴在巨大的玻璃舱室外,像一片被遗落的纸。她穿着沾了灰尘的研究服,手平放在冰冷的壁面上,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触碰某个熟睡的、庞大得难以想象的胎儿。
“陆?还好吗?”
她转过身来。灯光从头顶某个角度打下来,切出半张脸的轮廓,另半张沉进阴影。她的眼神穿过昏暗,落在不远处一顶兜帽上——帽檐压得很低,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只有呼吸在空气里微弱地起伏。
“预言家……你怎么来了。”
“不是很放心你的状态,便来看看你。毕竟时间太紧了,你也太过操劳。”
“不必担心……”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尾音碎在舱室机械的低鸣里,“我们能成功,才是一切的关键。”
沉默挤在两个人之间。预言家嘴唇动了动,又阖上。
陆的手指还贴在玻璃上。慢慢地,那只手开始下滑。指腹拖过冰冷的表面,留下一道潮湿的弧线,像某种无声的告别。她的动作极轻,极缓,像在抚摸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隔着世界上最遥远的一层屏障。
“但有时候我也会想——”她开口,声音突然变得很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刮过。
她没有说完。手已经滑到最低处,停在玻璃与金属框架的接缝旁。指尖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如果这个真的能成功。”
她忽然抬头,再次看向那个兜帽。这一次她的目光直接,却带着某种被压碎的情绪——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终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那文明,”她说,“到底是什么?”
——画面出现撕裂纹——
——音频丢失——
——信号中断——
第9章 息潮的代价
第九章 息潮的代价
我摇了摇头,感觉到一阵沉重的悲伤从胸口涌上来,像潮水漫过堤坝,无法阻挡。
然后,天旋地转。
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重组——溶洞的岩壁,幽蓝的苔藓,那扇通往深海的石门,所有的一切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碎,然后重新拼凑成另一幅画面。
我看见了愚人号驶向阿戈尔的城市。
看见了那些熟悉的身影——斯卡蒂、幽灵鲨、歌蕾蒂娅、艾丽妮——在深海中渐行渐远。看见了那些触须从黑暗中涌出,像无数只手,将她们拖入深渊。看见了伊莎玛拉的苏醒,看见了那双灰色的瞳孔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光熄灭。
时间猛地倒退,又猛地向前,停在了另一个节点。没有任何可以显示时间的东西,但我却清楚地知道现在是几时几日。
---
1100年3月初。
伊比利亚的海岸线。
我太熟悉这里了。那座灯塔,那片海,那座从海面拔地而起的诡异岛屿——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又都不同了。
海水在涌动。
不是海浪,是整片海洋在呼吸。那些幽蓝色的光芒在水下忽明忽暗,像无数只眼睛在一眨一眨。海面上泛起诡异的荧光,从岸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像有什么东西在海底腐烂,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海洋在悸动。
博士和水月站在溶洞口。博士的兜帽被海风吹起一角,露出半张看不清表情的脸。水月撑着那把透明伞,蓝色的瞳孔倒映着海面上那些闪烁的蓝光。
“从这里开始。”水月轻声说。
博士点了点头。
他们走进了溶洞。
一路摸索。
水月走在前面,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岩壁上那些发光的文字,像在读一本只有他能看见的书。那些文字在博士眼中只是空白的岩石,但在水月的指尖下,它们像活过来一样,光芒变得更加明亮。
“这边。”水月说,指向一条岔路。
他们穿过那些我曾经走过的通道,越过那些我曾经越过的水潭,但这一次,没有海嗣袭击,没有战斗,只有无边的寂静和那些永不熄灭的幽蓝光芒。
水月凭着海嗣信息素的识别,轻而易举地解开了西塞罗设下的门禁。那些复杂的生物锁在他面前像虚设的栅栏,他只是轻轻抬手,释放出某种信号,门就缓缓打开了。
西塞罗的实验室出现在他们面前。
一切完好如初。
没有战斗的痕迹,没有碎裂的设备,没有散落的纸张。那些书架整齐地排列着,那些瓶瓶罐罐安静地待在架子上,那些研究资料分门别类地摆放在操作台上。
这里的主人只是离开了,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水月和博士分头搜寻。
水月翻看着那些实验记录,博士检查着那些仪器和数据。他们像两个闯入图书馆的读者,在沉默中翻阅着那些被留下的秘密。
然后,水月在最深处的工作台上找到了一沓资料。
纸张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封面上用某种我看不懂的文字写着一行字,但水月能读懂。
“‘我的研究’”,他念出来,“署名是……西塞罗。”
博士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水月翻开第一页。
那沓资料详细记录了海嗣的起源,和那五个最早的初生。
博士一页一页地翻看,水月在一旁轻声翻译。那些文字晦涩难懂,即使是水月,也需要反复确认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伊莎玛拉——迁徙。祂负责向外扩张与寻找新家园。祂驱动海嗣不断探索未知领域,确保族群不会因资源枯竭或环境剧变而灭亡。祂是海嗣的触角,是伸向未知的手,是永远在路上的旅人。】
如今,这份权能已被转移到斯卡蒂身上,成为陆地上最不稳定的威胁。
【█████——█长。祂负责█████████████嗣将周围环境——包括海████████████████████████生态。祂██████████████████。】
这段文字出现了大部分模糊,不知是否是有人故意为之。
【始源的命脉——存续。祂负责族群记忆与文明传承。祂掌管着海嗣的历史、进化数据和“回归深海”的本能。所有海嗣的知识都储存在祂的数据库中,所有海嗣的行为都受到祂的指引。】
那份疯狂所引发的“大静谧”,本质上是文明维护机制出现了错误输出。
【不融的冰山——繁殖。祂负责数量增殖与基因多样性。祂通过高效的繁殖策略,确保族群在遭遇重大伤亡后能迅速恢复基数,为进化提供足够的样本量。祂是海嗣的子宫,是生命的熔炉,是永远在增殖的基数。】
【蔓延的枝条——腐化之心。祂负责信息同化与精神污染。祂代表海嗣对其他生物的“吸收”与“改造”,通过非物理手段——源石技艺干扰、精神侵蚀——扩大族群影响范围。祂是海嗣的喉舌,是入侵的接口,是将异类化为同类的炼金炉。】
水月读完这一段,沉默了许久。
“若将海嗣比作一个正在运行的程序,”他缓缓说,“深蓝之树是硬件改造,始源的命脉是数据库,伊莎玛拉是移动终端,不融的冰山是备份机制,蔓延的枝条则是入侵接口。”
“它们没有等级高下之分,”博士接过他的话,“更像一个精密机器的五个齿轮。”
水月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这些研究种种表明,这些海嗣的起源绝非自然。它们不是进化的产物,不是偶然的造物,而是某种被设计出来的、有着明确分工和运行机制的存在。但这种设计,也绝不是当前科技能够研究的成果。
是谁创造了它们?
为了什么?
那些问题,西塞罗没有给出答案。
文件的最后,只标记了一处地点。
位于这座垂直于海底的孤岛下方,7500米的位置。
---
博士和水月彻底搜寻了附近的区域,再没有发现其他通路。那些岔路,那些水潭,那些隐藏在岩壁后面的暗室——他们一处都没有放过,但什么也没有找到。
只有那个坐标,像一把钥匙,等着被人拾起。
他们返回了罗德岛的两栖载具。
在这个海嗣已经开始暴走的时期,他们的行程却一反常态地平静。没有恐鱼袭击,没有海嗣拦截,只有那些幽蓝的光芒在水下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他们,却没有一只伸出手。
回到载具后,水月和博士检查了设备参数。
最大下潜深度——500米。
7500米。
那个数字像一堵墙,横亘在他们面前。500米对7500米,不是距离的差距,是生与死的差距。即使是最先进的载具,也无法承受那个深度的水压。
更别说直接潜水了。
水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下去看看。”
博士看着他。
“您先在这里待命,”水月说,“我对周围海域进行搜索,检查是否有其他的线路。如果文件上说的那个位置真的有东西,那么这里就一定有能够到达那里的方法。”
他没有等博士回答,转身推开舱门,一头扎进水里。
海水吞没了他的身影。那些幽蓝的光芒在他周围聚拢又散开,像在欢迎,又像在审视。水月的身体在水中变得轻盈,那些形似水母触须的头发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像某种深海的植物。
博士就静静地坐在载具里,看着岛屿,看着远海。
我也不知道博士兜帽里的那张脸是什么表情,此时此刻他又在思考什么。
我只知道,他看着远方。看着成群的恐鱼和海嗣开始走上陆地,看着深色的海水下方不时闪过幽蓝的光芒,看着那些光芒像潮水一样漫上沙滩,漫过礁石,漫进那片他曾经走过的土地。
但他似乎并没有在意。
他什么也没有说。
不知是无能为力,还是尽在掌握。
过了半个小时左右,水月平安回来了。
但与博士一起行动时不同的是,他受到了海嗣群的攻击。那些原本对他视若无睹的海嗣,在他独自下潜时突然变得敌意十足。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触须像鞭子一样抽打,锋利的牙齿在幽暗中闪着寒光。
水月且战且退,利用信息素干扰它们的感知,利用海嗣之躯躲避它们的攻击,最终甩掉了它们。
但他自己也受了伤。
手臂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幽蓝色的体液从伤口渗出。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呼吸也有些急促,但眼神依然平静。
“你怎么样?”博士问道,“还可以吗?”
“没问题,博士。”水月回答,同时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博士。
在水下一百多米处,有一个空腔位置。那里隐藏着一个入口,伪装得极其巧妙,如果不是有意搜寻,根本不会发现。水月在里面发现了人为改造的痕迹——古老的设备,规整的通道,还有一扇他打不开的门。
博士没有多问。他给水月简单处理了伤口——消毒,包扎,注射罗德岛特制的抗感染药剂——然后启动载具,潜入海里。
根据水月的指引,他们找到了那处位置。
不知道是因为他们的路线选择比较谨慎,还是比较幸运,期间并没有遭到海嗣的攻击。那些幽蓝的身影在水中游过,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这艘闯入的载具,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游走,仿佛它根本不存在。
空腔内部比水月描述的更加诡异。
古旧的设备散落在各处,有些看起来像操作台,有些像储存柜,有些像某种我认不出的仪器。它们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但轮廓依然清晰。藤蔓和触手从每一个缝隙中生长出来,缠绕着那些设备,覆盖着那些墙壁,像某种活着的装饰。
那些触手发着幽蓝的光,像在呼吸,像在等待。
这里看似荒废已久,但那些设备上却没有积灰,那些触手也没有枯萎——这里有人在维护。近期,有人来过这里。
他们走到一扇类似钢铁材质的门前。
门很大,至少有四米高,三米宽,表面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它的材质很奇怪——不像任何已知的金属,在幽蓝的光芒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看样子已经有上百年?上千年?或者更久远的历史了,却在古旧中保留完好,没有锈蚀,没有破损,甚至没有一道划痕。
令人感到神奇。
博士走上前去。
就在他靠近门的瞬间,一束激光从门框上方射出来,在他身上扫过。从头到脚,从左到右,像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审视他。
然后,不知从哪里发出了一阵声响。那声音不是语言,不是音乐,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直接的信号——像心跳,像潮汐,像某种被深埋在地底的机器终于重新启动。
博士听懂了。
“身份确认。”
水月挠了挠头:“什么声音?啥意思?”
博士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扇门,看着它缓缓打开——不,不是“打开”,是“溶解”。那些金属像水一样向两边流去,露出门后一个幽暗的空间。
里面有一个装置。
像电梯。
---
两人走进那个装置。内部空间不大,刚好容纳三四个人。墙壁上布满了水月看不懂的文字——那些文字和岩壁上的不同,更规整,更系统,像某种被设计出来的编码。
但博士能看懂。
他扫视了一圈那些文字,然后按下一个按钮。
装置猛地一震,然后开始下降。
加速度来得太快,水月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扶住墙壁,感受着那股向下的力——不是普通的电梯,这是某种更快的、更深的、更接近自由落体的下降方式。
几秒?十几秒?几分钟?
时间在那个密闭的空间里变得模糊。只有那些看不懂的文字在墙壁上闪烁,只有那股持续不断的加速度在提醒他们——他们正在飞速向下,向那个7500米深处的坐标。
然后,停了。
门打开了。
一阵巨大的视觉冲击向两人袭来。
那是一个能装下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地下结构。穹顶高耸入云——不,是入岩,入那看不见顶的黑暗。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管道和仪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血管和器官。那些设备早已停止了运转,但幽蓝的光芒依然从每一道缝隙中透出,将整个空间笼罩在诡异的光晕中。
而空间的中央——
有一具巨兽的残骸。
那是什么?
水月愣住了。博士也愣住了。
那具残骸太大了。大到让人无法看清它的全貌,只能看见它的一部分——虬结的枝干,扭曲的骨架,还有那些从残骸上生长出来的、已经枯萎的藤蔓和触手。它像一棵树,一棵从深海中生长出来的、古老得超出想象的树。它又像一具尸体,一具死去不知道多少年、却依然保持着生前姿态的尸体。
它横卧在那里,占据了大半个空间。
博士和水月在周围进行了详细的考察。他们检查了那些仪器,翻阅了那些散落的资料,比对了那些墙上的文字和数据。最终,他们确认了一件事——
这就是深海主教研究文件中提到的初生之一。
蔓延的枝条——腐化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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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和博士站在那具残骸面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们开始讨论。
利用这具残骸对抗海嗣大群的可能。
理论是可行的。蔓延的枝条负责信息同化与精神污染,它的权能可以影响其他海嗣的思维和行为。如果能激活这具残骸,如果能利用它的权能——
但谁能做到?
唯一能利用这一点的,就是半人半海嗣的水月。
水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他这个人一样温和。
“试试吧。”他说。
他走向那具残骸。
那些枯萎的藤蔓在他脚下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那些幽蓝的光芒在他周围聚拢,像在欢迎,像在召唤。他走到残骸的中心,伸出手——
不,不是手。
他身上的那些触手开始伸展,像植物的根系,像动物的触须,像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不属于任何已知分类的器官。它们缓缓伸向那具残骸,伸向那些枯萎的枝干,伸向那个已经死去不知道多久的存在。
然后,他拥抱了它。
那一刻,整个空间都变了。
残骸开始发出浅蓝色的光。不是那种微弱的、将灭未灭的光,而是明亮的、耀眼的、像太阳一样的光芒。那些枯萎的枝干在光芒中开始褪去——不是消失,是转化。它们变成了无数细小的、发着光的粒子,在水中缓缓飘散,又重新聚合。
周围的墙壁上、地面上、穹顶上,开始生长出新的东西。
蓝色的藤蔓。发着光的触手。密密麻麻的、像血管一样的脉络。
它们向整个场所蔓延,覆盖了每一寸可见的空间。那些古老的仪器被重新点亮,那些停止运转的设备重新开始运转,那些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生命重新开始呼吸。
我能感受到有什么发生了改变。
那种改变不是物理的,不是化学的,而是更深层的——像有人在调整收音机的频率,像有人在重新校准一台精密仪器的零点。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波动,像无声的频率,像肉眼不可见的信号。
大群也感受到了。
那些在海中游荡的海嗣,那些在陆地上肆虐的恐鱼,那些在深海中沉睡的初生——它们都感受到了。那种波动穿透了海水,穿透了岩石,穿透了空间本身,在每一个海嗣的意识中激起涟漪。
我们此时似乎都在相互感应。
光芒渐渐消退。
水月从耀眼的蓝光中走出来。
他的身体变了。
部分身体多了一些怪异的组织——像甲壳,像鳞片,像某种不属于人类的防护。部分身体则变成了半透明的,泛着幽蓝的光,能看见内部那些脉络在缓慢脉动。他的眼睛还是粉色的,但那双瞳孔更深了,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我知道,水月现在已经成为了蔓延的枝条——腐化之心。
他在履行他的权能。
博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感觉怎么样?”
水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是半透明的,幽蓝的光芒在指尖流转,像握着一团活着的火焰。
“感觉还不错。”他说,声音依然温和,却多了某种以前没有的东西——某种更深沉的、更古老的质感,“我能感受到的范围变大了。我能感受到一些其他初生,但我无法知道它们的位置。同时,我的信息素、观念和逻辑,似乎跟它们有所冲突。”
“能不能修正它们?”博士问。
水月沉默了片刻。
“我感觉暂时还不能,”他说,“毕竟,我现在窃取的不是核心权能。我只是……接入了这个系统,但还没有权限去修改它。”
他刚说完,表情突然变了。
那双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绷紧,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始源的命脉感受到我了。”他说,声音变得低沉,“祂让伊莎玛拉来找我了。”
话音刚落——
轰!
上方的岩壁突然炸开。
海水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巨大的水压将那些仪器和管道撕成碎片。幽蓝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刺眼。
然后,祂出现了。
伊莎玛拉。
那个曾经叫做斯卡蒂的存在,从裂缝中缓缓降临。祂的身后是无数奇形怪状的海嗣——有的像鱼,有的像虾,有的像某种根本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存在。它们从裂缝中涌出,像潮水一样填满了整个空间,将水月和博士团团围住。
伊莎玛拉看着水月。
那双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属于斯卡蒂的东西了。只有海神的威严,只有大群的意志,只有那个被始源的命脉驱使着、前来清除异端的审判者。
祂带着族群汹涌袭来。
看着架势,是要准备将这个与始源的命脉存在逻辑冲突的水月赶尽杀绝。
可就在这时——
祂看见了博士。
那个站在水月身后、戴着兜帽的人类。
伊莎玛拉愣住了。
那双灰色的瞳孔在那一刻变了。变得……困惑。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突然遇到了无法处理的指令,像一条奔流的河流突然撞上了堤坝。
祂能感受到。祂能感受到那个人的存在,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无法被海嗣本能吞噬的、属于人类的情感。
祂感觉到博士有危险。
祂很不安。
7500米海底的水一旦填满这个空腔,巨大的压强就会将博士压得粉碎。
祂必须保护他。
所以祂冲向了博士。
水月拦在了中间。
他一抬手,一阵微波从掌心扩散开来。那不是声音,不是光,而是某种更纯粹的、更直接的东西——信息素。腐化之心的权能,以信息素的方式在种群之间传播,像涟漪一样扩散,像病毒一样感染。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海嗣突然停住了。
它们的触须僵在半空,它们的身体开始颤抖,它们的意识中正在发生一场看不见的战斗——大群的意志和腐化之心的信息素在争夺控制权。
水月正在用腐化之心的权能,侵蚀周围海嗣的心智。
伊莎玛拉感到害怕。
祂怕博士就要完蛋了。祂的视线越过水月,越过那些混乱的海嗣,死死锁定在那个戴着兜帽的人类身上——
然后祂看见了。
博士被水月伸长出的组织封闭在了一个密闭的透明圆球空间内。那些组织像玻璃一样透明,却比钢铁更加坚韧,硬生生挡住了深海的水压。
这下伊莎玛拉放心了。
祂不再犹豫,开始组织大群发动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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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在7500米深的海底爆发。
伊莎玛拉的攻势如同海啸。每一次挥击都带着足以撕裂岩石的力量,每一次冲锋都像整片海洋倾泻而下。那些触须像鞭子一样抽打,那些棘刺像利剑一样穿刺,那个半透明的、泛着幽光的躯体在水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
水月在防守。
他利用腐化之心的权能,不断释放干扰信号,试图侵蚀伊莎玛拉的心智。但迁徙的权能太过强大,太过纯粹——那些干扰信号在接触到伊莎玛拉的瞬间就被弹开,像雨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瞬间蒸发。
水月打不过祂。
他本来就不是战斗型的存在。腐化之心的权能是信息同化,是精神污染,是潜移默化的侵蚀——不是正面的、硬碰硬的战斗。而伊莎玛拉,是迁徙,是扩张,是冲锋陷阵的先锋。
力量的差距太大了。
水月被一次次击退。他的身上开始出现伤口——那些半透明的组织被撕裂,幽蓝的体液从伤口渗出,在水中扩散成一片片发光的雾。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反应越来越迟钝,每一次格挡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而那些海嗣还在涌来。
无穷无尽的,从裂缝中涌出的,像潮水一样的海嗣。
这时由于激烈的战斗,球体出现了裂缝。细微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裂缝。水开始灌入球内。
伊莎玛拉看见了。
祂的动作在那一刻停滞了。那双灰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那道裂缝,盯着那些涌入球体的海水,盯着那个被困在里面的人类。
紧张。
也就是这一瞬间。
千分之一秒。
水月抓住了。
他扑上前去,紧紧抱住了伊莎玛拉。他身上的那些组织——那些新生的、属于腐化之心的、带着信息同化权能的组织——开始与伊莎玛拉融合。像藤蔓攀附上树干,像根系深入土壤,像某种不可逆的、正在进行的侵蚀。
他利用对方思维松弛的间隙,利用腐化之心的权能,侵蚀了伊莎玛拉的思想。
信息素在传播。在祂的意识中,在那些层层叠叠的海嗣本能之下,在始源的命脉编织的严密网络中,一个不属于大群的声音正在响起——
醒来。
斯卡蒂。
醒来。
我感受到了。
在那些混乱的、狂暴的、不属于人类的意识洪流中,另一个思维正在浮出水面。像溺水的人挣扎着探出头,像沉睡的人缓缓睁开眼睛。
是斯卡蒂!
伊莎玛拉的意识逐渐淡去。那些幽蓝的光芒从祂身上褪去,像潮水退去,像夜幕消散。祂的身体在缩小,在变化,在从那个半透明的、泛着幽光的神性躯壳,变回那个银发的、灰色的、属于人类的——
斯卡蒂。
她睁开眼睛。
那双灰色的瞳孔里,不再有海神的威严,不再有大群的意志,不再有始源的命脉的驱使。只有迷茫,只有困意,只有一个刚刚从漫长噩梦中醒来的人,在努力分辨现实与虚幻。
她看着水月,看着那些正在从她身上褪去的幽蓝光芒,看着这个抱着她、正在一点一点将她从海神躯壳中剥离出来的存在。
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只是微微颤抖。
然后,海水将她包裹,将她托起,将她带向远处。
她的身体在水中缓缓飘动,银色的长发散开,像一朵在水中绽放的花。她闭上眼睛,像在沉睡,像在漂流,像在做一个没有海嗣、没有大群、没有战争的梦。
她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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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玛拉的意识淡去,海嗣的攻势也随之瓦解。
那些原本疯狂攻击的海嗣突然失去了方向。它们在水中打转,互相碰撞,像一群被捅了巢穴的蚂蚁。没有了迁徙权能的驱使,没有了伊莎玛拉的指挥,它们只是无数个迷茫的个体,在深海中无目的地游荡。
但水月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始源的命脉还在。那个掌管着族群记忆与文明传承的初生,不会允许一个叛徒窃取祂的权能。祂会重新组织大群,会派遣更多的海嗣,会找到新的方式清除这个不和谐的音符。
而水月——
水月接替了伊莎玛拉的权能。
他能感觉到。那些原本属于迁徙的力量正在涌入他的身体,与腐化之心的权能交织在一起,形成某种全新的、从未存在过的东西。他能感觉到海嗣大群的范围——从这片海域到那片大陆,从深海到浅滩,从海岸线到内陆——所有的海嗣,所有的恐鱼,所有的被海嗣侵蚀的生命,都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内。
他能感觉到它们的饥饿,它们的渴望,它们被始源的命脉驱使着的、永不停息的扩张欲望。
他能感觉到始源的命脉。
那个庞大的、古老的、不可抗拒的意识,正在向他施加压力。不是攻击,不是侵蚀,而是某种更根本的、更不可违抗的东西——
命令。
扩张。
所到之处,遍布无孔不入。改造这颗星球,从海洋到陆地,从地表到地核。将所有的一切化为深蓝,将所有的一切纳入大群。
这是海嗣的使命。这是始源的命脉编织的程序。这是每一个初生都无法违抗的、刻在基因深处的指令。
水月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像有无数只手在推着你向前,像有无数张嘴在你耳边低语,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告诉你:这就是你应该做的,这就是你必须做的,这就是你存在的意义。
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意识在动摇。那些刚刚获得的权能像一把双刃剑——既给了他力量,也给了他枷锁。
但他没有屈服。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那股冲动。他在用自己的时间和意志安抚着这些暴走的大群。
他想起那个老人问他的问题——“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人类?”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封闭着博士的球体。
球体里的水已经淹到了一半。博士站在水中,兜帽湿透了,贴在脸上,但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地看着他。
水月重新将水挤出球体,用组织封闭了那些裂缝。然后,他隔断了连接球体的触须。
球体开始上浮。
博士的身影在水中缓缓上升,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看来我得留在这里了。”水月轻声说。
他看着博士上升的方向,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光点,看着那个他愿意为之对抗整个大群的人。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那片无边的黑暗。
他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深海之中。
只剩下那些幽蓝的光芒,在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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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抹消了人们对海洋的恐惧。
那是一种奇怪的现象——明明曾经差点被毁灭,明明那些幽蓝的光芒曾经漫过每一条海岸线,明明大静谧的阴影还残留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记忆深处,但人们还是忘记了。不是真的忘记,是选择性的遗忘。是那种“既然已经过去了,那就让它过去吧”的、带着侥幸的释然。
随着海嗣离去,阿戈尔重新变得骄傲与自闭。他们收回了那些被海水淹没的领土,修复了那些被摧毁的城市,然后重新关上了那扇通往外界的大门。他们不需要陆地,不需要那些曾经抛弃过他们的同胞,他们只需要自己。
大陆上的国家再次回到了猜疑与对立中。卡西米尔与乌萨斯,维多利亚与莱塔尼亚,哥伦比亚与大炎——那些在海嗣威胁下勉强结成的同盟,在威胁消失后像沙堡一样崩塌。边境冲突,贸易摩擦,政治博弈——这片大地上并不是只有海嗣这一种威胁。
人们仍须面对源石,面对天灾,以及尚未可知的诸多苦难。
罗德岛仍旧在大地上四处奔波。一边开发药物抑制矿石病,一边探索着人类之间互利共存的可能性。博士的办公桌上永远堆满了文件,阿米娅的行程表永远排得满满当当,凯尔希的眉头永远紧锁着。
作为罗德岛的负责人,博士肩上负着千钧重担。
然而,每年有那么一个特殊的日子,他会放下所有工作,离开罗德岛。
在郁金香的护送下,他进入伊比利亚境内。那些曾经的废墟已经被海水冲刷干净,那些曾经的战场已经长出了新的草木。只有那座灯塔还在,只有那片海还在。
他来到海岸边,一个人在沙滩上独处。
从清晨到黄昏,从黄昏到深夜,从深夜到黎明。他就那样走着,坐着,站着,望着那片海。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问。
直到第二天太阳重新升起,他才会离开海岸,回到罗德岛,继续投入那永无止息的工作中。
夜幕降临。
海水泛起点点深蓝荧光。那些光芒在水面上跳跃,像无数只萤火虫,像无数颗坠落的星星,像某种温柔的、无声的回应。
博士踩着海浪走过。海水漫过他的靴子,漫过他的脚踝,在他身后留下一串串闪着光亮的脚印。
在一些人看来,博士只是在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
这一天他明明可以如往常一样解决难题,带领外勤,帮助各地罗德岛办事处解决诸多繁杂事项。而不是像这样,花费整整一天,只是在海滩上眺望,或者走动。
但在博士自我的认知中,这些简单的行动充满了仪式性,更具备了自我调节的效用。
许多人将博士想象成无所不能的“神灵”,或是比肩机械的超人。他们错了。博士终究只是人类——虽不普通,仍为人类。他有太多苦楚无法倾诉,他有太多悲伤无法倾泻。
大地包容不了这些情感。
但大海可以。
无论你倾诉什么,海洋都将回应。
“哗啦”,“哗啦”。
它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温柔?博士心中有个不愿言说的答案。一位干员平息了海潮,却再也没能归队。他所留下的唯一纪念,便是这每年一度、带着深蓝荧光的海潮。
所以博士每年都要来到这里。
独处,静思,倾诉。人类那思维缜密的说辞与自然永不停息的回响,都是有意义的。一来一回,一问一答。通过这种举动,心底便能产生些许微不足道的慰藉。它无法填补内心的空洞,却能诱使人类继续在这一行为上付出更多时间。
水月会听到吗?
水月会听到的。
他这样坚信着,他这样倾诉着。
当博士走过沙滩时,一阵海浪漫过了他的脚踝。海水像卷须般轻轻勾了勾博士的靴子,随后便随着浪潮退去。
深蓝荧光点在博士浸湿的靴子上,闪闪发亮。
---
伊莎玛拉失败了。
祂坦然接受大群的判罚。在祂的理解中,失败就是失败,没有什么好辩解的。但祂又无法理解——生而斗争的自己,为何会败给如同行尸走肉的枝条?
无论如何,在那场争斗后,祂的道路将不再是大群探索的方向。既然不被需要,祂也就封闭了自己,再次陷入沉睡,让名为斯卡蒂的意识浮上了水面。
斯卡蒂做了一个梦。
在梦境中,她扬起海潮,踏过陆地,想要在大地上寻找什么。她走过废墟,走过荒原,走过那些被海水冲刷过的海岸线。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等她。
但就在她准备启程之前,梦就已经悄然落幕。
苏醒之后,记忆随同梦境一起消失了。她努力地想要回忆起什么,脑中却只有大群传来的关怀。
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并不属于这里。
斯卡蒂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同胞产生这种想法。它们总是那么亲切,若有必要,它们甚至甘愿为她献上生命。这种行为里没有狂信与支配,只有平等,只有无私。
但在与大群同游和疏远大群之间,斯卡蒂还是选择了后者。一种厌恶从内心深处涌现,即使是迎接死亡,她也不愿与海嗣为伍。
至于原因,她不清楚。
怎么会有海嗣厌恶自己的同胞呢?
斯卡蒂无法回答。
陆地……陆地……
潜意识牵引着她向陆地游去。那里有她想见的人。为什么一个海嗣会想要去见人类?斯卡蒂不明白。她的意识在所有层面都与海嗣本能冲突,以至于自己的行为都不具有连贯性。
但她最终还是游近海岸,浮出水面,扫视着空旷而无垠的海滩。
一个戴着兜帽的人类背影出现在视线中。
她感到喜悦,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忆那个人类的面容,而后是与其相处的点点滴滴,再往后则是深海猎人,阿戈尔,大海——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摧垮了她的心灵。
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乌尔比安、劳伦缇娜、歌蕾蒂娅。过去、当下、未来。
斯卡蒂回忆起一切。
斯卡蒂失去了一切。
一个不属于人类的怪物,一个不属于海嗣的人类。躲在这潮水中,胆怯地望向代表着美好的符号。她想要现身,她害怕现身。即使博士原谅她,她也绝对不能原谅自己。
唯一能做的,只是远远望上一眼,稍稍填补心灵上的空缺,随后,被更大的罪恶感所淹没。生存成为了累赘,可死亡又是那么遥远。
她成为了空虚的具象。
斯卡蒂喉中涌上了一支歌谣。
她唱过千百遍,每个音节,每次发声都早已至臻完美。可现在听来,这首歌像是落在地上的玻璃,碎成千百块,再也补不回来。
然而她还是唱着,唱着。歌唱是她仅剩的本能。歌曲不能赎罪,也无法平息悲伤。但她还是流着泪歌唱。心绪颤动带走了歌喉的音准,泪水落在舌尖上,苦涩流入心田。喉头逐渐变得红肿,歌谣时常被呜咽打断。
但她还是唱着,唱着。
她不需要听众,也不奢望听众。
如果歌唱是她生命中唯一留存下来的意义——
那就唱吧。
海岸边的博士似乎听到了什么,回转过头望向海洋。
耳边除了波涛声。
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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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坚硬的钢铁,也终有锈迹爬满肌理的一天;再深刻的铭文,也终有风沙磨平棱角的一日。潮起潮落,星辰更替,万物皆在时间的长河中缓缓消融。
然而当我向后看去——那最终的结局,并未改变。
第10章 如星空般深蓝
第十章 如星空般深蓝
眼前的景象依然让我感到窒息,犹如命运掐住了我的喉咙,难以呼吸。
我摇了摇头,一切又似乎如我所愿,眼前换了一副光景。
但有些事情还是发生了,似乎命运无法阻止它发生。
伊莎玛拉还是觉醒了,海嗣开始进攻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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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0年3月初,西塞罗实验室
博士与水月放下了西塞罗的研究文件。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一个疯狂而天才的头脑——西塞罗对于海嗣起源的种种推测,有些已经被证实,有些则永远停留在了假说阶段。博士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着,像是在触摸一段被尘封的历史。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瞬间,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一堆文件的最下方,有一份被压得只露出一个小角的文档,埋住了文件的大半部分,留在外面的只有两个字——
“深蓝”
那一瞬间,博士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颅腔内炸裂开来。他踉跄了几步,视野开始模糊,无数碎片般的画面闪过:深海、巨树、荧光、还有某个他应该认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人。
水月赶忙上前搀扶,稳稳地托住了博士的手臂。
博士稳住了身子,但在原地呆了很久,什么话也没说。水月就扶着博士,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待在他身边,感受着博士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平复下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水月以为博士会就这样站着直到时间的尽头。
“我好像想起来了。”博士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说完便径直走出了实验室,步伐急促而坚定,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水月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博士带着水月返回了载具,没有解释,没有犹豫,直接驾驶载具下潜。仪表盘上的数字飞速跳动——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水月看着窗外彻底陷入黑暗的海水,只有载具的探照灯切开一道惨白的光路。
下潜了一百多米后,博士在小岛水下岩壁的一处空腔停了下来。
他们离开载具,踏上了一条明显由人工开凿的通道。水月跟在他身后,穿过了一扇又一扇门,走进了一座电梯。电梯开始下降,数字跳动的速度比水月想象的要快得多。
7500米。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那座巨大的尸骸猝然出现在眼前。
水月愣住了。
那是一具他从未见过的庞大遗骸,骨骼结构既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又隐约透露出某种令人不安的……熟悉感。骸骨上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有些地方已经与岩层融为一体,仿佛它在这里沉睡了亿万年。
博士却没有理会水月的震惊,他径直走过偌大的空间,步伐没有丝毫迟疑,仿佛这里的地图早已刻印在他的肌肉记忆中。他走到了空间的另一端——那里还有一扇铁门,藏在密布的触须与藤蔓之下。
博士犹如导游般一路前行,拨开了一切障碍,来到了铁门之前。
门上的扫描装置亮起一道微光,在确认了博士的身份后,门缓缓打开,发出低沉而古老的机械声。水月跟着博士走了进去。
他们一路向下。
穿越石洞、石桥、传输带、电梯,仿佛这一路旅途直通地幔。周围的温度开始升高,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息,墙壁上偶尔能看到暗红色的光芒——那是来自更深处的岩浆。水月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就在他开始怀疑这条道路是否真的有尽头时,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个更大的空间。
足足有两万平方米的地幅。
这里林立着许多从未见过的先进设备设施,高低错落,富有空间感和层次感。一片片高大的透明玻璃矗立于此,向上高达数百米,玻璃内部流动着淡蓝色的光芒,像是某种还在运转的古老机器。
然而,最为壮观的是这里生长着的一棵巨大的“苍天大树”。
它呈现暗蓝色,藤蔓上时不时冒出蓝色的光斑,像无数个数据流在大树中流窜。那些光斑沿着藤蔓的脉络向上攀升,又从顶端如雨般落下,循环往复,永不停歇。大树向上生长,穿过了岩壁与玻璃,仿佛要一直延伸到地面,延伸到天空,延伸到星辰之上。
“深蓝之树。”博士抬头看着眼前的景色,一个从未被任何人听说过的词从他口中冒了出来。
“什么?”水月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还在努力消化眼前的一切。
“这是深蓝之树。”博士收回视线,看向水月,眼中倒映着那流动的蓝色光芒。“这是孕育祂们的地方。这是海洋一切的起点。”
博士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我们还有能够挽回一切的可能。但要付出很大很大的代价。”
“需要我怎么做?”水月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坚定得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跟我来。”
博士带着水月在这个偌大的空间内穿行,经过那些沉睡的机器、经过那些高耸的玻璃柱、经过那些已经无人能够解读的控制台。最终,他们来到了中央的一处平台上,一台未知的仪器出现在眼前。
博士却熟练地操作着它,手指在触摸屏上飞速滑动,仿佛这些操作他已经在脑海中演练了千百遍。
“这个方法需要你与深蓝之树融合、同化。”博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用你的意志覆盖深蓝之树,通过底层逻辑的改变,彻底覆写始源的命脉。但这样你会改变,甚至牺牲——你会成为一个新的你。”
水月看着眼前那棵散发着蓝色荧光的大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语气略带诙谐:“让我去吧,我觉得我应该可以。”
这时,一个运输平台从地面升起,缓缓伸了过来,停在他们旁边。
“想必我只要踏上去就可以了吧。”水月说完正要迈步。
博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比平时重了一些。
“答应我一件事。”
水月回过头:“是什么?”
博士直视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中有着太多复杂的情感——期待、愧疚、希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
“给人类一条生路。”
水月沉默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出那句话——“如何成为更好的人类……”
他曾经在很多个夜晚思考过这个问题,思考过人类的意义,思考过自己与人类之间的关系。而现在,答案似乎已经变得清晰。
他笑了。
“那当然啦。”
说完,他便踏上了传输平台。
博士看着传输平台缓缓移动,将水月递过深渊,直至深蓝之树的根底。那个小小的身影在蓝色的荧光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视野里。
传输平台归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
博士面前的终端开始运作。
屏幕上跳出了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系统界面简洁得近乎冷漠——没有任何华丽的动画,没有任何冗余的信息。只有一行字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中央:
“同化中——”
这是一个漫长的全自动化改造流程。
百年?还是千年?
主控台上的系统界面没有显示任何相关数字,没有进度条,没有百分比,没有任何能够让人获得安慰的“预估完成时间”。只有那三个字和一个闪烁的光标,沉默地宣告着某种不可逆的命运正在发生。
更令博士担忧的,是实验中枢对于水月的同化。
透过玻璃,他能够看到那些如同根茎般的触须在不断伸缩,从下方的岩浆中汲取着源源不断的能量。而那些触须——那些深蓝之树的延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着实验中枢的结构。原本规整的金属表面开始出现蓝色的脉络,有些部分已经完全被同化,变成了某种介于有机与无机之间的存在。
博士面前的控制面板上,出现了几个选项。
他可以选择关闭部分实验流程,保证水月的安全,尽可能减少同化带来的风险。
也可以选择向水月开放所有流程权限,让他通过那些已经被同化的结构,更加深入地理解祂的存在——这意味着水月将承担更大的风险,但也意味着他有更大的机会成功。
博士的手指悬在选项上方,停留了很久。
他想起了水月踏上平台时的那个笑容。
想起了那句“那当然啦”。
想起了自己托付给他的那个请求。
最终,博士选择了继续,向水月开放所有流程权限。
屏幕上跳出一行新的提示:
“权限已开放。流程继续。”
水月将在这个漫长的转化中走向生命的终点——或者,走向某种超越生命的起点。他将成为祂的一部分,同时又用自己的意志覆盖祂的意志。
这听起来像是悖论。
但这本就是一场疯狂的赌博。
“他能否成功呢?”
博士带着这个问题一直守在这里。
他24小时没有离开平台。
吃喝拉撒都在这里,困了就靠在控制台的椅背上眯一会儿,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屏幕上的状态。他记录下了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每一丝数据的波动,像是某种执念驱使着他。
补给一天天减少。
时间一天天流逝。
他开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当然,这里本就没有白天和黑夜。
---
直到有一天,补给快要消耗完的时候。
当时博士侧躺在地上,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感觉到一只手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从朦胧中醒来,转过身——
看到了一个浅绿色头发的菲林女人。
“你怎么过来了?”博士坐起身,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等你在这里饿死吗?”凯尔希冷言冷语,但话里话外都带着担心和关心。她的目光扫过博士消瘦的脸颊,扫过周围散落的空罐头和补给包装,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都不清楚我在这里多久了。”
“快半年找不到你了。”凯尔希的声音冷了下来,但那种冷更像是压抑着什么情感,“回去之后立刻做个全身检查。”
博士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后问:“外面还好吗?”
凯尔希沉默了一下。
那个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很不乐观。”她最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只剩下了那个地方。过来的时候也是废了千辛万苦,好在我对这个地方还略微有点点印象。”
博士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巨大的深蓝之树,看着那些蓝色光斑如星河流转,看着那个他已经守望了不知多久的方向。水月的身影早已不可见,但博士知道他在那里——在那棵树的心脏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决定人类命运的战斗。
“看来时间还是来不及。”博士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凯尔希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先回去吧。”她说,“这个方法即使成功,也许也需要很长的时间。”
博士没有回答。
他最后看了一眼深蓝之树,然后转身,跟着凯尔希离开了这个他守望了半年的地方。
身后,蓝色的荧光依旧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
---
……
很久很久很久以后。
循着回忆中的零星片段,水月寻找着人类最后的家园。
在他的记忆里,人类并未灭绝。
仍有一座城市矗立在大地上。
作为人类,前往人类的城市,也算是件理所当然的事吧。
他这样想着,孤身一人在大地上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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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嗣彻底改变了这片大地。
再也没有源石,再也没有荒野。
举目望去,整片大地都被植被覆盖。所有植物都以旺盛的生命力生长着,有些树木高得超出了水月的认知范围,树冠遮天蔽日,枝叶间透下的阳光被打碎成无数金色的光斑。动物们则成群结队地在原野与天空中出没,肆意享用着大地上取之不尽的美食——有些是水月认识的物种,有些则完全陌生,仿佛是从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演化分支中重新浮现的。
跨过一条溪流,又爬上一座山丘,水月感到了些许疲惫与饥渴。
于是他随手摘了些植物的果实,直接丢入了口中。
海嗣对于食物的口味没有需求——那些果实对他来说只是能量来源,没有好坏之分。但这些果实明显还保留着最初的味道,区别在于,它们变得更加美味,也更加容易填饱肚子。果肉在口中化开,释放出清甜的汁液,带着某种阳光和雨水的气息。
曾经,吃饱喝足对于他来说是人生为数不多的追求。
而现在呢?只要吃下一些随处可见的果实,这个理想就能够实现。
忽然,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大地在震动。
水月抬起头,看到一座山脉正在拔地而起——不,那不是山脉,那是一只巨兽,一只沉睡了不知多少亿年的古老存在。它的身体覆盖着岩石和泥土,背上甚至长出了一片完整的森林。海嗣的离去如同一个信号,将这些古老的原住民从睡梦中唤醒,它们对这片大地陌生却又熟悉,正抱着疑惑与好奇探查着眼前的花草树木。
巨兽缓慢地移动着,每一步都让大地颤抖,它的吼声低沉而悠长,像是时间本身发出的叹息。
水月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庞然大物远去。
然后,他重新踏上了寻找城市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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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记得人类识别同类的方式,知道他们有各种便利且醒目的方式来划分区域或联系同伴。
可是走了那么久,水月还是连一条“道路”都没有看到。
没有路标,没有围栏,没有界碑,没有任何人类活动过的痕迹。
“难道我记错了?”他不禁有些怀疑自己。
随后挠了挠头,尽力回忆着千百年中对于人类的印象。
然而,除了那个将他带入实验室、他最为信赖的人类之外,他的记忆里只有对那座城市高墙的朦胧印象。那道墙很高很高,高到能够挡住一切——这是水月记得最清楚的事情。
最后,他想了个笨办法。
“如果我找不着他们,就让他们来找我吧。”
他在几个醒目的地方垒起并点燃了火堆,用他记忆中想得到的每种人类文字刻了善意的告示。告示的内容很简单:“我在这里,我是人类,我需要找到你们。”他用了维多利亚语、高卢语、炎国语、萨科塔语……甚至还有几种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古文字。
然后,他爬上了一座能够看到所有火堆的高山,坐在山顶上,等待着有人能够回应他的呼唤。
日出日落,星辰流转。
水月等了很久。
久到他开始怀疑这个办法是不是太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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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水月等到了这一刻。
一位黎博利趁着黑夜直接摸到了山上。
水月甚至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她的动作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直到冰冷的刀刃贴上他的脖颈,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制住了。
“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用这些文字?”那个声音混合着多国口音,说的是维多利亚语,但腔调奇怪得像是经过了太多次转译。
水月没有反抗。
他缓缓转过头,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向那个黎博利。
她的衣服上有一个塔形肩章,肩章最下方刻着一行小字。
一个曾在口中徘徊千百遍的名字兀然涌上水月心头:
罗德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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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罗德岛干员给予的地图,水月来到了最后的城市。
那是一座隐藏在群山之中的堡垒,高墙由某种散发着微光的材料筑成,在暮色中像是一条盘踞在山间的巨龙。城墙上有巡逻的人影,有古老的炮台,还有一些水月认不出功能的装置——大概是那些“先史遗留下的科技”吧。
曾经,在与海嗣的战争中,人类溃不成军。
仅剩的幸存者在群山中筑起高墙,依托着先史遗留下的科技苟延残喘。在这过程中,国家、阶级、种族间的隔阂消弭殆尽——当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标而挣扎求生时,那些曾经被视为不可逾越的界限变得毫无意义。
最后的城市中不再有国王、总统或是董事长。
只剩下人民,以及由此构建起来的松散联盟。
在生存的大是大非面前,其他事务都显得微不足道。
然而现如今,海嗣凭借进化的能力已经离开了泰拉,飞向星空。威胁消失之后,人们终于有余力思考其他事情。整座城市里顿时涌现出了形形色色的民间组织,它们的目的大多只有一个——离开最后的城市,向外开拓。
而“罗德岛”却有些不同。
作为城市中较有影响力的组织实体,它主要负责维护其他组织的后勤以及医疗任务。它不像那些开拓团那样追求领土和资源,而是默默地做着那些不起眼但不可或缺的工作——为远征队提供药品,为伤者提供治疗,为迷途者提供指引。
当初,罗德岛的创建者建造了这座城市的高墙。
而现在,这些保卫人类千百年的砖块,将成为人类新家园的基石。
水月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街道上人来人往,各种种族混杂在一起,叫卖声、交谈声、争吵声交织成一曲嘈杂却生机勃勃的交响。空气中有食物的香气、有某种燃料的气味、还有雨后泥土的清新——这是水月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的人间烟火气。
现在,他得去“罗德岛”总部,希望能从那里找到些旧日的遗存。
他询问着一个又一个别着罗德岛肩章的人,确认罗德岛的位置,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来回打转。每一次询问,他都会得到不同的回答——有人说在城东,有人说在城西,有人说跟着人流走就能到,有人说那地方很难找。
最终,他找到了一个看上去像是移动平台残骸的建筑。
那个建筑的轮廓让水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认出了它。
那是罗德岛——或者说,是罗德岛的遗骸。那些他曾经走过的走廊,那些他曾经待过的房间,那些他曾经擦肩而过的面孔……都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这个空壳,像是一座纪念碑,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已经逝去的时代。
水月有些不敢走进去。
即使进入了“罗德岛”,他又能做些什么呢?岁月和战争早就带走了他所熟悉的一切。一块标志,一座有些眼熟的移动平台——这就是他能够回想起的一切了。
没有人认识他。
也没有他认识的人了。
他站在大门前,犹豫了许久。
风吹过他的发梢,带来远处街道上人们的欢笑。那是他曾经想要保护的东西——人类的延续,人类的生活,人类的未来。他成功了,不是吗?人类没有灭绝,他们活了下来,他们甚至开始重建家园。
那么,他有什么理由不走进那扇门呢?
水月深吸了一口气。
最终,他还是决定先进入这个“罗德岛”看看。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成为这个组织的一分子。
他能想到的,他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水月走进大厅,看了看那个似曾相识的前台。
前台的布置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了,但那个位置、那个角度、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像是某种刻在骨头里的记忆,不需要任何外部刺激就能浮现。
正当他想要开口询问些什么时——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水月耳边响起。
“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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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希将水月带入了一间会议室,随手招呼他坐下。
除了服饰的变化——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外套,肩章上绣着罗德岛的标志——岁月似乎并没能改变她分毫。她的动作依然干练,她的目光依然锐利,她的表情依然让人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水月几乎要以为她从未老去。
“你的回归确实出乎意料。”凯尔希握着水杯,十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杯壁,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当你完成那一系列就地化改造,我曾以为你会就此跟海嗣一起攀上星空。可现在——你就坐在我面前,如同以前那般摆弄食物。”
水月面前摆着几盘水果和点心,他的手指已经不自知地伸向了一颗红色的果实。
“在那个‘我’离开泰拉前,算是给我自己准备的一个礼物吧,所以我让大群为我重塑了一具肉身,所以我回来了。”水月指了指食物,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可以吃吗?”
虽说是在询问,他的手指早已捏起了那颗果实,吞下了好几口。果实的汁液顺着嘴角流下,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往嘴里塞第二颗。
凯尔希看着他,目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柔软了一瞬。
“这里是会议室,所有人都有权利享用放置好的食物。”她说,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这些食物本就是你改造出来的。荒漠消失、气温稳定、灾害消退。泰拉成为一座花园——你的功劳不可忽视。”
水月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但我也是那个让人类只剩下这一点的坏家伙吧。”
凯尔希沉默了几秒。
“当博士与我说起他的计划时,我确实有忧虑过这一提案的可行性。”她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以多数人的牺牲换取整个族群的延续。疯狂……却又是理性抉择下的最优选择。”
“没有人想被牺牲。”
“也没有人愿意成为那注定死亡的大多数。”
她抬起头,看向水月,那双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所以罗德岛能做的,也只是未雨绸缪。斯卡蒂成为伊莎玛拉之时,便注定了人类的衰亡。作为一个族群,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封闭在这监牢之中,守望几乎不可见的曙光。”
水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那么,博士还好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水月就开始懊悔。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蠢问题?
即使是博士,也绝无可能骗过时间。从他和深蓝之树融合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少年?一百年?两百年?还是…上千年?博士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他的生命在时间长河中不过是一朵小小的浪花。
他开始暗暗祈祷,希望凯尔希不要给自己一个答案。
然而凯尔希开口了。
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他还活着。”
“你……你说什么?!”
水月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我们在建造城市前就把石棺设法搬运到了这里。”凯尔希的声音平静得像是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它维持着城市的能源供应,同时也维护着那个为我们带来希望之人的生命。”
水月突然间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又从狂喜变成了一种几乎要溢出胸膛的感动。他的眼眶开始发酸,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博士还活着。
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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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不知道的是——
博士确实还活着。
但即使“石棺”能够修复一切伤口,它也终究无法根除衰老。
凯尔希看着水月脸上不加掩饰的喜悦,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随着博士越来越频繁地在“石棺”中睡去,他的清醒时间越来越短。有时是一整天,有时是半天,有时只有几个小时。终有一日,他的生命将会消逝——也许是一百年后,也许是明天。
然而考虑到博士的身体情况尚无大碍,凯尔希还是向水月隐瞒了这一事实。
也正是在此时,她感受到了现实的荒谬。
人类为了打破桎梏重返星河所作的一切努力都被历史湮没。
反倒是一项失控的行星改造计划,在人类灭亡后给予了新生的种族以未来。
除了慨叹,她也确实没有什么能够表达的了。
“那么,水月,”凯尔希收起了思绪,重新看向面前这个看起来和千百年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年,“在博士苏醒前,你有什么打算?”
水月想了想,嘴角弯起一个熟悉的弧度。
“没什么打算,就吃吃喝喝出点外勤。我还算是个罗德岛干员吧。”
“我会尽快给你安排宿舍和身份认证。”
“嗯,拜托你了。”
水月站起身,准备离开会议室去城市里观光。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最后一个问题。”
凯尔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水月转过头。
“它们真的全部离开了吗?”
水月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嗯……我的个体分离在飞升前就完成了,所以我也不太清楚最后‘我’是怎么计划的。”
凯尔希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我明白了……”
---
多年之后。
人类的疆域重新扩张到了海边。
海洋对于人类来说曾是灾祸的源头,所有开拓团都被告知一定要对近海设防。那些古老的故事还在流传——关于海嗣,关于初生,关于那场几乎毁灭了整个族群的战争。每一个孩子都被告知:不要靠近海边,海水里有危险。
然而,好奇心总是会压过恐惧。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趁着大人们不注意,一位少女溜到了海边玩耍。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拂着她的头发,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沙滩,发出温柔的沙沙声。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片金色的鳞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少女蹲在沙滩上,细心挑选着如珠宝般的砂石——有些是白色的,有些是粉色的,有些是透明的,在海水的冲刷下变得光滑圆润。她想要悄悄带回去,作为送给弟弟的礼物。
她走啊走,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前,篮子里的小石子越来越多。
然后,她在沙滩上看到了——
一朵沉眠的花。
那朵花静静地躺在沙滩上,半埋在湿润的沙子里。它的颜色很淡,像是被海水漂洗过无数次,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蓝色。花瓣微微合拢着,像是某个正在沉睡的小小生命。
海嗣只是留在过往的噩梦。
所以女孩对眼前的生物并无印象。
她不知道恐惧,不知道危险,不知道那些大人反复叮嘱她远离海边的原因。
她只是觉得那朵花很美。
她走上前去,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花瓣。
花瓣的触感出乎意料地柔软,像是某种丝绸和皮肤的混合体。女孩的手指触碰到的瞬间,花瓣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
花瓣缓缓张开。
露出了那如宝石般湛蓝的感知器官。
那是一个底海滑动者幼嗣——一个幼小的海嗣,还没有完全发育出成年体的攻击性,还保留着某种原始的、对世界的好奇。
幼嗣看到少女,本能地举起了腕肢。
那是攻击的姿态。
腕肢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
少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食物。
那是她偷偷带出来的点心,原本是准备在海边野餐时吃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拿出食物,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小小的、蓝色的生物,应该会喜欢。
幼嗣的感知器官“看”向了那块食物。
它的腕肢缓缓移动,在半空中犹豫了片刻。
然后,举到半空的腕肢卷过食物,送入了进食器官。
少女笑了。
她伸出手,又摸了摸幼嗣的花瓣。
幼嗣没有反抗。
---
正是在这一刻。
下到海底,上至星辰——
整个大群都接收到了一个全新的观点:
如今的人类已无威胁。
我们能够与人类共生共存。
---
……
……
我感觉时间真的过了很久很久,仿佛过了几千年。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周围是无边的冰冷,海水浸过耳朵,传来低沉而悠远的嗡鸣,像某种古老的心跳,又像谁在很深很深的梦里轻轻哼着歌。
我抬头看去。
阳光穿过水面,从两百多米的上方洒落下来,在水流中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像极光,像星云,像一场被海水浸透的、温柔的梦。那些光斑在我头顶缓缓摇曳,忽明忽暗,仿佛在告诉我——上面还有世界,还有陆地,还有活着的人。
我的意识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一点一点,很慢很慢。
像溺水的人终于被什么拽出了水面。
直到我听见了斑点和森蚺的呼唤声。
那声音很远,又很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却莫名地温暖。
---
我的康复用了几个月的时间。
胸口那些蔓延状的痕迹还在,像某种沉默的烙印,提醒我曾经去过哪里、看过什么。它们不痛不痒,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页被永远折起来的书角。
这天我走在罗德岛本舰的一处过道内。这里是很多疗养人员散步和康复的地方,半开放式的设计能让阳光和微风一起涌进来,让人心里舒畅很多。
我走到一处窗台前,停住脚步。
窗外是移动城邦特有的景象——金属结构的街道,错落的建筑,远处缓缓移动的地平线。天空很蓝,云很白,和我在深海中看见的那片幽蓝完全不同。这是属于活人的颜色。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胸口留下的痕迹。
那些纹路在指尖下微微发凉,像某种遥远的、已经沉寂的记忆。
“淬墨先生!”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我转身,看到一个九条尾巴的沃尔珀女孩站在不远处,手中提着一篮水果。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像一团温暖的、毛茸茸的云。
“小铃兰?”我露出一个微笑,“你怎么来啦?”
“听说最近淬墨先生稍微恢复一些后,我就想来看看。”铃兰小跑过来,把果篮往上提了提,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孩子才会有的、毫不掩饰的关心,“这些水果可新鲜啦,是我特意挑的!”
“小铃兰真有爱心呢。”
我接过果篮,和她一起在窗台旁的长椅上坐下。
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们聊了一会儿。聊到当时在罗德岛厨房一起讨论海里的怪谈——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听故事的人,听着铃兰用说故事的语气描述那些从深海中爬出来的怪物,心里觉得那不过是离我很远很远的事情。
如今想来,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们又聊到最近几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情——看来罗德岛成功阻止了深海猎人乘坐愚人号返回阿戈尔;博士与水月从海的那边带回了一个叫“海沫”的阿戈尔女孩;最近罗德岛的气氛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南方的海洋总体是平静的,仿佛那些可怕的事情真的已经过去了。
小铃兰带着童真的声音总是不停地讲着,我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
我回想起我一返回罗德岛后,便将我看到的一切告诉了博士。那些画面——愚人号的沉没,伊莎玛拉的苏醒,大静谧的降临,水月沉入深海的身影——我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没有任何遗漏。
在我的判断里,在一切可以挽回以前,必须由乌尔比安去阻止深海猎人们。
博士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没有质疑我看到的那些东西是真是假。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至于后续的事情怎么处理,最大的决定权也在于那个藏在兜帽中的人了。
但我总觉得,博士比我更早地知道了一些事情。也许在更早更早以前,在他还没有成为博士的时候,他就已经见过那些东西了。我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被推向了那个该去的地方,看见了那些该被看见的秘密,然后回来告诉他——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东西。
阳光在窗台上慢慢移动。
铃兰在一旁咕噜道:“最近听说了好多吓人的事情。”
她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天真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
“这个世界会毁灭吗?”
我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担忧,有那种只有在孩子身上才能看到的、对未知世界的既害怕又想要靠近的光芒。和很久以前在食堂里,她和泡普卡讨论海里怪物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一瞬间,我想了好多事情。
我想起那片幽蓝的深海,想起那棵沉在海底的巨树,想起水月消失时那个越来越小的光点。我想起博士每年都会去的那片海滩,想起那双在潮水中胆怯地望向陆地的眼睛,想起那片在枯枝上长出来的、深蓝色的叶子。
我想起那些已经发生的,和那些也许永远不会再发生的事情。
然后我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放心吧~”
我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有罗德岛在呢~”
第1章 维护荣耀
第一章 维护荣耀
一〇七二年,伦蒂尼姆的春天来得迟,去得也快。
五月的天空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灰白里透着脏污的暗沉。奥克特里格区的梧桐还没来得及抖开满身新叶,就被一场接一场的冷雨打蔫了精神。这座城市的石头浸透了水汽,连阳光照上去都泛着潮湿的冷光。人们说这是战争后遗症——高卢虽然已经倒下了,但它的阴影还像一块淤青,埋在维多利亚的皮肉深处,每逢阴天就要隐隐作痛。
就是在这样一天,坎伯兰公爵府的花园里,阿勒黛·坎伯兰听见了那些不该由她听见的话。
她那时才七岁。七岁的孩子还不懂得,声音会在紧闭的门扉之间穿行,更不懂得某些声音本身就是危险的预兆。她只知道父亲今天在家——这本身已是稀罕事。坎伯兰公爵总是忙,忙议会,忙王宫,忙那些她说不清楚却能把父亲从早餐桌上拽走的事情。她要趁他还在的时候找到他,告诉他她不要去约克郡,不要离开伦蒂尼姆,不要离开她的家。
她在走廊里跑得太快,裙摆扫过一排空花瓶,其中一只摇摇晃晃地转了两圈,最终没有倒下。侍女艾尔希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喊着让她慢些,说裙子会脏,说等会儿还要觐见陛下。这些话从她左耳进去,又从右耳飘出来,连片刻的停留都不曾有。她的脑子里只装着一件事:找到爸爸。
但她没有找到父亲。她找到的是一扇虚掩的门,和门后那些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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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府的书房在二楼最深处,门扉厚重,本不该漏出任何声响。但那天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推着那扇没有关严的门,把里面的句子一截一截地送到外面。
“……两名议员已经死在狱中。”
阿勒黛认得这个声音——她的父亲,低沉,平稳,像一块被河水磨圆了的石头。她在门外站住了,手指不自觉地攥住裙摆。她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听懂了语气里那种克制的沉重,像一个人端着满到边缘的水杯走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更响亮,更锋利,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剑。“是时候让议会明白,他们该服务的对象是维多利亚,而不是拼命向他们兜里塞金币的大商人。”
阿勒黛后来才知道,那是国王的声音。但在那一刻,她只觉得这个声音像冬天里的炉火,烧得太旺了,让人既想靠近又害怕被灼伤。
“我理解您的急切。”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更低了,像是要把每个字都按进地里。“然而,有人担忧,您对法院的施压吓坏了许多原本还在观望的议员,他们接下来也许会举措失当。”
一声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在战场上看见敌人露出破绽时的冷笑。
“他们就该感到恐惧。”国王的声音里有一种金属的质地,“这会让他们更好地认清自己的位置。接连而来的战争消耗着我们的祖先世代积累的财富,却将某些贪婪的羽鹫喂养得脑满肠肥。”
阿勒黛听见父亲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走廊里足够安静,她根本不会察觉。
“我并非想劝您退让,”父亲说,“可要是能慢一些……”
“慢一些!”国王打断了他,“羽鹫从来不懂得适可而止。你怎么不劝它们抢食的时候慢一些?倘若我们不继续推行新的税收政策,到了敌人想要扑上来撕扯维多利亚的血肉的时候,就连佣兵都会离我们而去!”
“只要是神志清醒,又有着廉耻之心的将士,都会站在您身边。”父亲的声音里有一种阿勒黛听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奉承,也不是退缩,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坚定。
“在被迫分出半顶王冠之前,红龙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国王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结局我们都看到了。”
阿勒黛不知道“红龙”是谁。她要过很多年才会明白,红龙是维多利亚曾经的另一个王族——德拉克。在阿斯兰来到这片土地之前,是红龙统治着维多利亚。后来王冠从德拉克手中移到了阿斯兰头上,那一页历史是用什么写的,书上没有说。但国王那句“他的结局”,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晕开的全是她看不懂的暗色。
“我向您保证,”父亲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在任何时刻,您都将拥有坎伯兰的忠诚。”
“当然,‘永远高洁的坎伯兰’——我怎么可能怀疑你的立场?”国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那种金属的质地还在,“可是罗伯特,维多利亚已经到了真正危急的时刻。在这片土地上,国王的权威正在与日俱减。”
阿勒黛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了一下。她听不太懂这些话,但她听懂了“危急”这个词。这个词她在故事里听过,故事里说危急的时候,英雄就会出现,拯救国王,拯救国家,拯救一切。但故事里的英雄从来不会害怕,而她站在走廊里,穿着新裙子,头发还没梳好,她的膝盖在发抖。
“后天就是您的诞辰,”父亲在说话,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大家都盼望着看到您的身姿,军人们都急着向您敬礼,民众的欢呼声也一定会淹没阅兵场。”
“今年也许会。但明年呢?”国王的声音里有一种阿勒黛从未在任何故事里听过的东西——那是一种疲惫,一种不属于胜利者的疲惫。“等到我的亚历山德莉娜继位时又会如何?罗伯特,我们终会离去,或迟或早。”
然后,一个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这一切。
“陛下,公爵阁下。”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军人的干脆和某种压抑不住的慌张,“请原谅我擅作主张的打扰,我刚刚收到报告——王宫地下遭到了入侵,诸王之息下落不明。”
沉默。阿勒黛屏住了呼吸。诸王之息——那是维多利亚历代国王的佩剑,她在王宫的画像里见过,在历史书的插图上见过,在父亲讲述的每一个关于英雄的故事里听过。那是王权的象征,是维多利亚的心脏。它失踪了。
“……什么?”她听见父亲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那个向来沉稳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裂痕。
“并且——”军官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阿勒黛几乎要把耳朵贴到门板上才能听清,“亚历山德莉娜殿下也下落不明。”
阿勒黛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冻住了。亚历山德莉娜。那个比她小几岁的女孩,她只远远见过一次,坐在国王身边,金色的头发像一顶小王冠,还没有学会在人群面前保持严肃,会在仪式的间隙偷偷打哈欠。她失踪了。
门里面,父亲的声音在说些什么——搜索、封锁、亲自负责。但国王的声音打断了他。
“不必慌张,我的老朋友。”国王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宁静,“亚历山德莉娜有她的老师相伴,我相信没有人能威胁她的安全。至于我们的诸王之息,无论它在何处,都会尽到它的本分。”
“您的意思是……国剑的本分?”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疑问。
“呵,”国王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要碎在空气里,“在被那些老学究反复研究之前,被具有德行的君王持握在手,才是国剑的意义。我们都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阿勒黛站在那里,听不太懂这些话,但她听懂了语气——那种把所有恐惧都压在舌头底下、只让它们露出一个角的语气。她感觉到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靠近,像乌云,像潮水,像她在故事里听过的那些灾难来临之前的征兆。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裙子被攥出了褶皱,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罗伯特,”国王最后说,“为了我们各自的女儿。”
“是,陛下……”父亲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也为了维多利亚。”
阿勒黛转身跑了。
---
她应该去找父亲的。那是她跑出走廊时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去找父亲,告诉他她不要去约克郡,告诉他她什么都不怕,告诉他她可以留在这里,留在伦蒂尼姆,留在他身边。但她的腿没有往书房的方向跑,也没有往宴会厅的方向跑。她的腿带着她上了楼,一级一级地往上,经过挂着祖先肖像的走廊,经过那些比她年纪还大的花瓶和烛台,一直跑到了阁楼。
阁楼是公爵府里最安静的地方。没有仆人的脚步声,没有宴会厅传来的音乐声,只有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线里缓慢地旋转。这里放着一些被淘汰的家具,几箱发霉的书,还有一具蒸汽甲胄。
阿勒黛对这具甲胄的感情,比她对府里任何一样东西都要深。它不是摆设,不是纪念品,而是一具真正上过战场的甲胄——她的曾曾曾曾祖母穿过它,站在高卢人的炮火面前,撑了整整三个小时,为国王和百姓争取撤离的时间。等到打扫战场的人发现她时,甲胄已经被轰得只剩下一半,里面的人早已死去。但尸体没有倒下。死去的骑士仍然保持着站立的姿态,用残缺的甲胄护住身后的土地,像是死亡本身也无法让她弯下膝盖。
这个故事阿勒黛听了很多遍。每一遍她都觉得自己又长大了一点,每一遍她都觉得那具甲胄又高了一些。现在它就立在她面前,铁锈色的表面布满了凹痕和裂口,右臂整个缺失,左腿的关节已经锈死,胸甲上还残留着被高温熔化的痕迹。但在七岁的阿勒黛眼里,这具残破的甲胄比府里任何一件完整的器物都要威严。它不说话,不移动,不呼吸,但它站在那里,像一个不肯倒下的哨兵,像一个被时间磨钝了刀刃但依然指向敌人的武器。
她钻到甲胄后面,蜷缩在它投下的阴影里。铁器冰凉的气息包裹着她,带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她把脸贴在甲胄的内壁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硌着她的脸颊,但她没有躲开。她觉得这具甲胄在保护她,就像两百年前它的主人保护国王一样。
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
不是艾尔希——艾尔希的脚步声更轻,更急,像一只在屋顶上跑过的小猫。这两个脚步声不一样,一个沉稳,一个拖沓,像是两个人各自怀着不同的心事,走在同一块地板上。
阿勒黛把身体缩得更小了一些。甲胄的残骸像一个忠诚的老兵,用残缺的躯体遮住了她。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被斜射进来的光拉得很长。他们在交谈,声音不高,但在这间安静的阁楼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子一样落进阿勒黛的耳朵。
“时间紧迫,机会难得,我们必须确认一些事。”这是那个沉稳的声音。
“你确定这里很安全?”拖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这个角落很偏僻。其他宾客都还在宴会厅,没人注意到我们离开。”
阿勒黛咬住了嘴唇。她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离开,就像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一样。这座公爵府太大了,大到可以同时容纳很多人和很多秘密,大到一个人消失了很久才会被另一个人发现。
“我不明白,”拖沓的声音又响起来,“我们为什么不选在今天动手?狮子好不容易离开他的洞穴,这里可没有几个卫兵。”
阿勒黛的手指抠进了甲胄内侧的缝隙里。她不知道“动手”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不是好事。那是一种藏在词语底下的东西,像河面下的石头,你看不见它,但它能让整条船碎掉。
“一场暗杀并不能解决问题。”沉稳的声音说。
“别告诉我你害怕绞刑架,长官。”
“比起你对贫穷的惧怕,绞刑架于我,还是更轻松一些的。”
阿勒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暗杀。绞刑架。这些词她都知道,她在故事里听过,在历史书里读过。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词会和她的父亲、和这座公爵府、和这个下午的阳光联系在一起。它们应该属于很久以前的故事,属于别的国家,属于别的时代。它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应该出现在她家的阁楼里,不应该出现在她祖先的甲胄旁边。
“老狮子死了,还有小狮子。”那个声音在继续说,“王冠依旧稳稳地戴在他们头顶上,像套牲口一样套住了我们。”
“要是我们杀得掉一个国王,就能杀掉第二个。”
“说得轻松。听好了,我们得有耐心。蒸汽骑士已被全体调离。等他们回到伦蒂尼姆,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阿勒黛的手指在发抖。蒸汽骑士被调离了。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蒸汽骑士是维多利亚最强大的力量,是国王最忠诚的卫士,是那些在故事里永远站在正义一边的钢铁巨人。如果他们不在这里……
“到时候他们会怎么做?”拖沓的声音问。
“和那几位大人一样,他们不求私利,一心只为维多利亚。即便不方便支持我们的行动,他们也会理解大人们的决定。”
“那还剩下皇家卫队。”
“阅兵场……控制住全部塔楼骑士……关键是掌握城防军……有些大公爵早已厌烦了……”
声音渐渐飘远,又突然来到跟前。阿勒黛打了个激灵,尽力不让自己的身体露出来,就连脚趾都绷得紧紧的。她的额头抵着冰凉的甲胄,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铁锈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这铁玩意儿一直在这里吗?”拖沓的声音问。
“初代蒸汽骑士的甲胄。”沉稳的声音说。
“初代?!两百多年了,它也能算个古董了吧?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阿勒黛感到一股怒火从胸口涌上来,烧得她的眼眶发热。卖。卖掉。这两个字比她刚才听到的所有词都要让她愤怒。这些人站在她祖先的甲胄面前,谈论着卖掉它,就好像它只是一堆废铁。他们看不见铁锈下面的血,看不见凹痕里的弹片,看不见一个死去的骑士为什么不肯倒下。
“你没看到家徽吗?这是坎伯兰家的蒸汽甲胄。”沉稳的声音顿了顿,然后说出一段让阿勒黛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话,“它曾经的主人穿着它,站在高卢人的火炮面前,支撑了足足三个小时,就为了让当时的陛下与一同遭殃的平民全身而退。打扫战场的时候,人们才发现,这具甲胄被轰得只剩下一半,里面的人恐怕早在炮击开始没多久时就已经死去——但即使死了,骑士都还是坚持保护着自己的王与同胞,迟迟不愿倒下。”
沉默。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有高卢血统的人明明是你,”拖沓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一丝不自在,“没想到你比我更喜欢念叨这些大贵族的英勇事迹。”
“……我只是对称得上英雄的人们保有最基本的敬意。”沉稳的声音说,“英雄的遗物不该被你这种眼光打量。就算哪天这座公爵府都化成了灰,坎伯兰一家也不会舍得变卖这具甲胄。”
“哈……该死的贵族的荣誉感,对吧?在我看来毫无意义。他大可以和其他大公爵一样作壁上观。无论城内名义上的统治者是谁,大公爵的权力都暂时不会受到损害。”
“要是他能识时务些,他就不是坎伯兰了。”沉稳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种东西,那是一种惋惜,一种对一个注定要撞上礁石的船的惋惜,“他为什么就不能放下自己对狮子的忠诚呢?维多利亚即将迎来巨大的变革,他不如早些认清自己该效忠什么。”
“下面怎么回事?”拖沓的声音突然压低了。
“有很多士兵突然围住了公爵府。”
“什么?!”
“别出声,仔细听。”
楼下传来模糊的喊叫声,隔着几层楼板和几百年的石墙,那些声音被过滤得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王宫地下……入侵者……剑……失窃……封锁奥克特里格区的主要街道……不得进出……”
阿勒黛听见那两个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太轻,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然后她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叹息——不是她的,是那个沉稳声音的主人发出的。那声叹息里有一种她听不懂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决绝。
然后,她听见了父亲的脚步声。
不是从门里传来的,是从她的记忆里传来的。那个声音穿过二十多年的时光,穿过这个下午所有的恐惧和愤怒,清清楚楚地响在她的脑子里:
“阿勒黛,偷听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听父亲的话。只有卑鄙小人才会躲在暗处谋划别人的生死。他们也许能以此牟利,但这种窃来的胜利必不会长久。”
她不想被抓个正着,尤其是被这些坏人抓住。这会让父亲失望,也会令坎伯兰之名蒙羞。
她的手指触摸到了窗户的边缘。只要能翻窗出去,她就能躲开这两个人的视线,沿着水管爬下去。裙子已经脏了,艾尔希一定会不高兴的。但只要能不被抓住……
她探出身子,踩上了窗台边缘那块突出的石头。然后她的脚滑了。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像是天地都跟着在她眼前旋转起来,她的脑袋晕晕的,手脚都没了力气,该抓住的该踩住的都落了空,整个人从二楼直直地跌了下去。花园的景色正在疯狂地砸向她的脑袋,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那些刚冒出花苞的玫瑰、那些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石板,都在她眼前急速放大。
她闭上眼睛,等待撞击。
但她没有撞到地面。一块又软又厚的垫子轻轻托住了她,温柔得像春天里的第一阵暖风,把她从坠落中接住,轻轻地放在地上。
不,不是垫子。
阿勒黛睁开眼睛,看见了金色的毛发。
那毛发像太阳一样熠熠生辉,每一根都在灰暗的天光下燃烧着,像是把阳光都吸到了自己身上。那不是一匹马,也不是任何她见过的生物。它比马更高大,更威严,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芒。在它身边还有好几只同样的生物,它们站在花园里,像是从神话中走出来的存在,威风凛凛,连空气都在它们面前退让。
阿勒黛后来才知道,它们是兽主——传说中与阿斯兰王族共生的古老存在,常人不可见,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出现在某些特定的人面前。但此刻,她只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软。
领头的那只兽主正平静地注视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生物眼中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超越了时间的存在才会拥有的平静,像山,像海,像她祖先那具不肯倒下的甲胄。
阿勒黛曾经被父亲带着觐见过好几次国王陛下,也见过许多挂在王宫墙上的历代阿斯兰王肖像。但这还是头一回,她忍不住想在那样的注视下低下自己的头颅——因为眼前的他们看起来比任何一位国王都要威严。
可是坎伯兰不会轻易低头。阿勒黛努力把头抬得很高很高,这才发现,最中间的那只金色生物背上驮着一个人。那是一个比她还要稚嫩的孩子,穿着华贵的礼服,慵懒地坐在那金色的背上,像是坐在王座上。她口中衔着一柄剑,一柄比她的身体还要大得多的剑,剑身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阿勒黛认出了那柄剑。她见过它的画像,在王宫的走廊里,在历史书的插图上。那是诸王之息。维多利亚历代国王的佩剑,据说已经失踪了几个小时的国剑。那个女孩是亚历山德莉娜。
一个浑厚的声音在阿勒黛头顶响了起来,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而是直接在她的脑子里响起来,像是有人在她灵魂的最深处敲了一下钟:
“阿勒黛·坎伯兰。终有一日,你会与维娜再次相逢。”
维娜。那是亚历山德莉娜的小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叫她。
花园里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快看啊,那是亚历山德莉娜殿下!”“我们的殿下——她找到了诸王之息!”“天佑维多利亚!天佑吾王!”军人、贵族、仆从,人们拥向花园,看向抱着王权象征的王女殿下。有人哭了,有人跪下了,有人在互相拥抱。有人说这是奇迹,有人说这是神迹,有人说这是上天赐予维多利亚的吉兆。
阿勒黛看见那些金色的生物在欢呼声中渐渐变得透明,像是被阳光融化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空气里。领头的那只最后看了她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它也不见了。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侍女艾尔希,艾尔希正捂着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也看不见他们吗?”阿勒黛问。
“他们?您是指什么?”艾尔希困惑地看着她,又看了看花园中央,“亚历山德莉娜殿下吗?殿下只有一个人在啊。”
阿勒黛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脏了,破了,艾尔希一定会不高兴。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甲胄内侧的铁锈。她把手指攥紧,让那些铁锈嵌进掌心的纹路里。
她记住了一些东西,在七岁的这一天。她记住了那些金色的存在,记住了那个叫维娜的女孩,记住了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留下的预言。她还不太明白这些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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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开始了。音乐声从宴会厅里飘出来,轻快的,华丽的,像是要把下午所有的阴霾都扫走。阿勒黛站在花园的角落里,看着灯火通明的窗户里那些晃动的人影。有人在跳舞,有人在举杯,有人在笑。他们都在谈论下午的“奇迹”,谈论亚历山德莉娜殿下如何找到了失踪的国剑,谈论这是上天赐予维多利亚的吉兆。
没有人提到阁楼里那两个密谋的人。没有人提到被调离的蒸汽骑士。没有人提到“暗杀”和“绞刑架”这些词。没有人提到那些正在靠近的、她看不见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阿勒黛小姐——”艾尔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的裙子怎么了?您没事吧?”
“我没事。”阿勒黛说。她听见宴会厅里传来一阵新的欢呼声,有人在为国王的健康举杯,有人在为殿下的归来鼓掌。她抬起头,看向阁楼的方向。那扇窗户黑着,没有灯光,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具甲胄还在那里,站在黑暗里,像一个不肯倒下的哨兵。
“艾尔希,”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会离开伦蒂尼姆。这里是我的家。就像每一位坎伯兰都做到的那样,我会继承它,守护它,直到我的生命终结为止。”
艾尔希没有说话。她只是替阿勒黛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把她被撕裂的裙摆拢了拢,然后用一种阿勒黛还读不懂的眼神看着她——那里面有心疼,有忧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阿勒黛那时不明白那种悲伤从何而来。她要过很多年才会明白,艾尔希看见的不是一个七岁女孩的誓言,而是一条路的起点——而那条路的尽头,并不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她要过很多年才会明白,那个下午她偷听到的一切,那些她听不懂的词语,那些她看不懂的眼神,那些她看不见的阴影,都是历史这本书的第一页。而她,她的父亲,那个叫维娜的女孩,这座城里所有的人,都已经被写进了这本书里,没有人能翻到后面去看结局。
她要过很多年才会明白,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留下的不是预言,而是一个承诺,一个关于重逢的承诺——而重逢的意思,往往是先要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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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年后,一〇九四年的伦蒂尼姆已经没有国王了。
当年的阿勒黛·坎伯兰已经二十九岁,她的父亲在那场未遂的政变后死于非命,公爵府在大火中化为灰烬,她本人则流落异乡,再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而当年那个坐在金色兽主背上的小女孩亚历山德莉娜——如今人们更习惯叫她维娜——也已经二十六岁了。她没有成为女王。国王死后,维多利亚的王位空悬了二十二年,各大公爵各据一方,议会形同虚设,伦蒂尼姆名义上还是首都,实际上早已没有人能代表这座城市说话。
这座城市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地变了样子。议会广场上的雕像被推倒了一半,剩下的那些长满了青苔,没有人记得它们代表谁。奥克特里格区的大宅子换了许多主人,新来的贵族们不再谈论荣耀和责任,只关心哪条街的商铺还能收上税来。海布里区的军工厂倒是日夜不停地轰鸣着,只是生产出来的武器不再运往王室的军械库,而是堆进了大公爵们的货仓。
圣马尔索学校在奥克特里格区的一条小巷里,夹在一家倒闭的纺织厂和一间永远关着门的礼拜堂之间。学校的房子很旧,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窗框上的漆早就褪成了说不清的颜色。但这里的教室每天都会亮灯,每天都有孩子坐进来,用粗糙的纸和快用完的铅笔,学着读书和写字。
戈尔丁在这所学校里教书。
她的祖父来自高卢,那个曾经与维多利亚争夺泰拉霸主地位的国家,那个在战争中被碾碎、被吞并、只存在于历史书里的国家。但她从不在课堂上提起这些。她教孩子们维多利亚的文法,维多利亚的历史,维多利亚人该读的诗。她告诉他们,不管你的祖父从哪里来,只要你在这座城市长大,你就是伦蒂尼姆人。
这是她的信念,也是她的谎言。她知道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表情是平静的,没有人能看出破绽。但每当夜深人静,她坐在那间小办公室里批改作业的时候,她会想起祖父讲过的那些高卢故事——那些被维多利亚的胜利碾碎的故事。她不去想它们是不是真的,她只是觉得,一个人身上流着的血,不是靠换一个城市就能改变的。
那天下午,她和助手茉莉在学校后面的空地上,看孩子们排练一出戏。那是她从书店新买的戏剧集里选出来的——不是什么经典,只是些简单的、适合孩子扮演的小故事。她想着让孩子们在文学课上多点乐趣,少睡些觉。
但她没有料到孩子们会自己改编剧本。
“……陛下,您是自寻死路。您挡住了维多利亚前行的步伐。”拉尔夫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一根树枝当剑,声音尖利地喊着台词,“整座城市的机器都因您的一声令下而停止了转动,您还想从苦恼的人们兜里抢走他们买面包的最后一个便士。”
“杀、杀了你们!我、我还有那些阁楼骑士!”安娜站在另一头,扮演被审判的国王,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很认真地在念台词。
“是塔楼骑士。”拉尔夫纠正她,然后继续念,“他们大多投降啦。那些不投降的顽固分子,也很快就会跟您一样,被我们和——我们所代表的,伦蒂尼姆的怒火审判。”
“谁、谁能审判一个国王?”
“以前并没有人,以后或许也不会有。陛下,您是自寻死路。”
戈尔丁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用他们稚嫩的声音,念出这些关于审判国王的台词。她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书本。她不知道这些孩子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是从街头巷尾的传闻里,是从大人们的窃窃私语里,还是从那些在小酒馆里上演的粗制滥造的戏剧里。她只知道,这些话不应该从一个孩子的嘴里说出来。
茉莉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两个孩子:“是谁教你们玩这种残忍的游戏的?”
“斜巷子里的大人们都这么玩。”拉尔夫理直气壮地说,“鞋匠汤姆带我们去看的,他还冲着台上的人大吼大叫,说什么‘不许你们侮辱国王陛下,他是个伟大的好人’。”
“那个混账汤姆!”茉莉的声音提高了,然后又压了下去,“不,我不该在孩子们面前表现得这么粗鲁……可是他怎么能带小孩子去酒馆?”
戈尔丁没有说话。她看着拉尔夫和安娜,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天真的、毫无自觉的残忍。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知道那些台词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审判国王”这四个字背后有多少血和火。他们只是觉得好玩,只是觉得大人们玩的游戏一定很有趣。他们还没有学会分辨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残忍的,所以他们只是模仿,只是重复,只是把这个世界扔给他们的东西再扔回去。
“拉尔夫,你怎么面红耳赤的?”戈尔丁走过去,声音平静。
“呃,那是因为……因为……”
“我们在做游戏,女士。”安娜抢着说,“这个游戏可好玩啦。”
戈尔丁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好,我知道了。早些回寝室吧,别忘了做今天的功课。还有,拉尔夫,虽然茉莉小姐只比你们年长几岁,但她也是你们的老师。”
两个孩子跑开了。茉莉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没想到您没有批评他们。”
“我不怪他们。”戈尔丁说,“孩子们只是还未能理解什么是残忍。他们有渴望学习的天性。要是不能从书本和我们身上学到什么是正确的东西,他们的视线自然而然会投向其他方向。”
茉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戈尔丁转身走进教室,把手里的书本放在讲台上。她看了一眼窗外——街道上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沉默。
然后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异响。
那声音一开始并不大,像是不小心引爆的蒸汽锅炉,又像是孩子们喜爱的机械羽兽划过半空时的嗡嗡声。但随着房屋与地面的震动感越来越明显,所有人都被一种本能的恐慌包裹了。仰赖诸王的庇佑,伦蒂尼姆从来没有遭遇过天灾,他们面临的无疑是另外的威胁——许多年长者反应过来,二十多年前的噩梦又回来了。
战争的预兆。
就在人们沉默的间隙里,轰隆声更密集了起来。戈尔丁快步走到窗前,看见远处的天空被炮火映得发红,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平线下面燃烧。议会广场的方向升起了浓烟,被风吹散,又被新的炮弹聚拢。
茉莉从门外冲进来,脸色苍白:“戈尔丁女士,不好了!外面——外面打起来了!”
“我知道。”戈尔丁说,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茉莉,你去把孩子们都集合起来,别让他们跑到街上。我去一趟书店。”
“现在去书店?”
“亚当斯先生那里有几本书,我需要取回来。”戈尔丁已经拿起了外套,“孩子们不能停课。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
她不等茉莉回答,就推门走进了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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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灯还亮着。戈尔丁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亚当斯正在手忙脚乱地把书架上的书往箱子里装。
“亚当斯先生,您今天歇得真早。”
“女士,您还没听说吗?”亚当斯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今天早上,卡登区的公爵办事处发生了一场骚乱。有一名办事处的官员被打死了。据说他是斯塔福德公爵的侄子,一周之前刚刚进入伦蒂尼姆。”
戈尔丁的手指停在一本书的书脊上:“……可怜的人。警察抓到谋杀犯了吗?”
“问题就在这里。”亚当斯压低了声音,“有目击者说,那个嫌犯逃进了城防军的营地。”
戈尔丁的手没有动。城防军的营地。那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城防军要么在包庇那个嫌犯,要么那场骚乱本身就是一场更大行动的一部分。无论哪种情况,都不是好兆头。
“还有,”亚当斯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说有一位公爵已经在昨天秘密进入了伦蒂尼姆。”
戈尔丁转过头看着他。自国王驾崩后,维多利亚由各大公爵分治,议会形同虚设。法律禁止大公爵在没有议会许可的情况下进入首都——这条法律已经二十二年没有人认真执行过了,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一位公爵秘密入城,只能是冲着战争来的。
“我得走了。”戈尔丁抱起几本书,“这些我先拿走,其他的改天再来取。”
她推开门走进巷子,沿着墙根快步走。身后传来士兵们的喊叫声,但她没有回头。她转过一个拐角,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然后她看见了一个靠在墙上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一只手捂着肩膀,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渗出来。她的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布料边缘浸透了血,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戈尔丁认出了她——海蒂,那个偶尔来书店买书的年轻女人,那个会在读书会上和别人争论文学潮流的女作家,那个写出“被流行文化牵着鼻子走的媚俗之作”的人。
“跟我来。”戈尔丁没有多问。
她把海蒂带回学校,在办公室里翻出急救箱。海蒂坐在椅子上,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弩箭的箭头还嵌在肉里。戈尔丁用镊子把它夹出来的时候,海蒂的额头冒出了冷汗,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也没有叫。
“你还会这个。”海蒂说,声音有些哑。
“每年学校收到的捐赠都很有限,我们雇不起那么多人手。很多时候我还得兼职校医。”戈尔丁把针线穿好,开始缝合伤口,“看你走在路上的时候一声不吭,我还以为你感觉不到疼痛呢。”
“你可别嘲笑我了……”海蒂的声音里有一丝苦笑,“在伦蒂尼姆,只有来到你面前,我才能真正松口气。”
戈尔丁没有说话。她把最后一针缝好,用干净的布条缠住伤口,然后在水盆里洗了洗手。窗外远处的街道上,又有士兵跑过的声音,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喊叫。她走过去把窗帘拉上,在窗边站了片刻,然后回到海蒂面前坐下。
“士兵们在追你。”这不是疑问。
海蒂没有否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肩膀,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
“我本来就不该跟你回到这里。”她说,“戈尔丁,我不想把你和你的孩子们扯进麻烦里。”
“所以,士兵们在追的人的确是你。他们真的是斯塔福德公爵的人吗?”
“……是亚当斯告诉你的吗?我以为他不会多嘴。”
“亚当斯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戈尔丁说,“可别忘了,那场让我们彼此结识的读书会就是他举办的。”
海蒂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一朵快要散开的云:“哈哈,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当时可真是毫不留情。说我的新书是‘被流行文化牵着鼻子走的媚俗之作’,‘唯一的用处就是成为富家太太和小姐们茶会上的谈资’。”
“但我也说了作者的才华远不止于此。”戈尔丁说。
“那时的我从未想过,整个伦蒂尼姆最有眼光的评论家会是一位默默无闻的老师。”
“我能读懂你写下来的每一个句子,也能读懂你没有写出来的另外一百句——海蒂,这是你亲口说的。”
海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戈尔丁的眼睛:“我永远不会质疑我们之间的默契。”
“那就让我帮你。”戈尔丁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海蒂,我们之间可以更坦诚……一如既往。”
海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需要把一些情报送出城去。如果明天天亮之前送不到,会有几万人死。这些情报……它有机会拯救数万人的生命。”
“你说,战争。”
“恐怕是的。”海蒂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斯塔福德公爵的军队正在对议会广场发起进攻。卡文迪许公爵的人也早就抵达了城墙外。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政变,它所带来的混乱,起码对于市民们来说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而这次……我不知道。这可能会演变成公爵们之间的战争,而发生地点,就在伦蒂尼姆。战火随时会蔓延到其他城市,所有维多利亚人都需要做好准备。”
戈尔丁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炮声时远时近,墙壁在微微震动,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她想起二十二年前的那个下午,她站在坎伯兰公爵府的花园外面,看着那些金色的生物消失在空气里,看着那个叫维娜的女孩被众人簇拥着,像一颗被重新镶嵌回王冠的宝石。她想起那个七岁的女孩说“我会守护它,直到我的生命终结为止”。她想起那些话,那些誓言,那些被时间碾碎的东西。
“自陛下离去之后,维多利亚的和平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年。”她说,“许多人把这称作奇迹,而我早就不相信有什么奇迹了。没有人会放弃利益,而如整个维多利亚那么大的利益——则会让有资格攫取它的人更加瞻前顾后。生活在历史夹缝中的可怜人们,只好闭上眼睛,称呼它为,‘和平’。”
“呵——”海蒂发出一声很轻的笑,那笑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疲惫的了然,“谁能想到,一场急病会促使斯塔福德公爵迈出这一步?谁又能预测其他公爵对此的反应?”
“没有像你这样的人的付出的话,这场战争会在二十二年前就爆发,而不是拖到现在。”戈尔丁说,“海蒂,你不用向我说明你此行的目的,更不用解释你们这么多年来的计划究竟是什么。你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和平还会再次到来吗?”
海蒂的回答来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会。这始终是我们努力的方向。我们会守护自己的家园,这是维多利亚人世代信奉的真理。”
“即便会有无数人死在这条道路上?即便你们每一次以为自己即将到达道路的终点时,迎接你们的都是下一场注定发生的战争?”
海蒂沉默了片刻。戈尔丁看见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像是在攥住什么东西——一个信念,一个承诺,或者仅仅是最后一根稻草。然后海蒂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稳:
“是的。因为战争终会结束。它会结束在我们或者我们的后继者的手上。等笼罩在维多利亚上空的烟尘散去,孩子们的笑脸上将再无阴霾。”
戈尔丁看了她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房间里没有点灯,两个人的轮廓在昏暗中渐渐模糊。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比之前的都大,连窗户玻璃都嗡嗡地震了好一会儿。
戈尔丁想起祖父说过的话。他说高卢陷落的那一夜,所有人都觉得天亮了就好了,但天亮之后什么都没有好。他说人之所以会相信什么,不是因为那东西是真的,而是因为不信的话就走不下去了。她看着海蒂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她祖父描述过的那种绝望,而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火,像是铁,像是二十二年前那个七岁女孩站在花园里说“我会守护它”时的神情。
“那好。”戈尔丁终于说,“海蒂,我愿意试着相信你。记住你的承诺——活着回来。”
海蒂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她看着戈尔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戈尔丁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夜风很凉,吹得巷子里的垃圾哗哗作响。她听见远处有人在喊叫,有炮弹在爆炸,有整座城市在颤抖。她关上门,走回办公室,把那几本从书店带回来的书放在桌上。
那一夜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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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弹落在奥克特里格区的时候,整座房子都在发抖。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窗户玻璃嗡嗡地震个不停。孩子们被惊醒了,有的哭,有的抱着枕头缩在角落里,有的还迷迷糊糊地问是不是在打雷。茉莉手忙脚乱地把所有人赶到地下室,嘴里念着那些蒸汽骑士的故事。
“蒸汽骑士会保护我们的!”茉莉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他们比落雷和疾风都快,他们踩在云朵上走路,他们是维多利亚伟大的象征!”
一个孩子问:“蒸汽骑士是不是真的会飞呀?”
“老师说他们只是移动得太快,加上喷出来的蒸汽,看起来就像踩在云朵上。”茉莉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暖,像是在讲述一个她自己都快要相信的童话,“老师的老师见过更厉害的。那一年维多利亚刚刚战胜了高卢,为了给当时的陛下庆祝诞辰,几十名蒸汽骑士全部回到了伦蒂尼姆。甲胄们身披维多利亚的旗帜,当他们齐步从圣王会西部大堂的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就像有一面巨大的旗帜铺展开来一样——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比雷声更响亮的吼叫。在场的人都说,那是我们的旗帜上,维多利亚的象征活了过来。因为自那一天起,维多利亚正式超越高卢,成为泰拉大地上最伟大的国家。”
戈尔丁站在地下室的入口处,听着茉莉的声音,听着孩子们的呼吸声,听着远处炮弹的轰鸣声。她的手指抚过祖父留下的那枚高卢勋章——那是她藏在衣橱最深处的东西,她从不拿出来,也从不扔掉。此刻她把勋章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让她想起二十二年前那个七岁女孩把甲胄的铁锈攥进掌心的样子。
一个孩子问:“戈尔丁老师,您认识蒸汽骑士吗?”
戈尔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查尔斯·林奇。他在奥克特里格区生活过。鞋匠汤姆是他的老朋友,所以才总是喜欢念叨陛下与蒸汽骑士的故事。他是陛下生前选中的最后一名蒸汽骑士——也是至今为止最后一名蒸汽骑士。”
孩子们安静了。他们不知道“最后”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它背后有多少没有说出来的故事。他们只是安静地听着,等着故事继续。
但戈尔丁没有再说话。她在角落里坐下,背靠着潮湿的墙壁,闭上眼睛。她听见外面的炮声在渐渐稀疏,听见孩子们的声音在渐渐安静,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渐渐平稳。
她想,明天早上,这座城市会变成什么样子。
黎明来的时候,炮声停了。
戈尔丁从地下室走出来,推开了学校的大门。街道上没有人,只有碎玻璃和砖块散了一地,像是被巨人随手扔下的积木。空气里有一股焦糊的味道,混着灰尘和湿漉漉的晨雾,呛得人嗓子发疼。远处议会广场的方向,几栋楼的屋顶塌了,露出歪斜的房梁,像一排被打断的肋骨。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很多人同时迈步,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那声音从圣王会西部大堂的方向传来,穿过议会广场,淌过碎片大厦的阴影,一路向奥克特里格区蔓延过来。
戈尔丁站在门口,没有动。
队伍转过街角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些士兵。他们的制服不是维多利亚城防军的蓝色,也不是大公爵军队的红色。那是黑色的,深浅不一的黑色,像一块块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炭。他们头顶上的角在晨光里投下奇怪的影子,有的弯,有的直,有的像树枝一样分叉,但没有一个人的角是完整的——每只角上都缠绕着源石结晶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刻进了骨头里。
萨卡兹。
戈尔丁认识这个种族。历史书上说他们是战争中的雇佣兵,说他们为出价最高的人卖命,说他们的双手沾满了泰拉大地上每一个国家的血。但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么多萨卡兹站在一起,排成队列,踏过维多利亚的街道。
队伍很长,长到她看不见尽头。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骑马的军官,金色的头发在黑色的队伍里格外显眼。他没有看路边的房子,也没有看躲在窗户后面偷看的人,只是直视着前方,像是这条街道、这座城市、这片土地,都已经在他的地图上被重新标注了名字。
戈尔丁退回门里,把门关上。她的手指在门闩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扣上。
茉莉从楼梯上跑下来,脸色苍白:“戈尔丁女士,外面——”
“是萨卡兹。”戈尔丁的声音很平静,“他们不会待太久的。雇佣兵打完仗就会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她需要这么说,需要让茉莉相信,需要让楼上那些还在发抖的孩子们相信,需要让自己相信——这座城市的命运不会在一夜之间被改写,蒸汽骑士的故事不会成为绝唱,和平不会在二十二年的谎言之后,终于露出它狰狞的真面目。
但萨卡兹的军队没有离开伦蒂尼姆。
一天没有,一周没有,一个月也没有。人们在议会广场上扎了营,在碎片大厦的阴影下架起了炮台,在奥克特里格区的街道上设立了检查站。后来人们才知道,这些萨卡兹并非为任何一位公爵服务——他们有自己的主人,自己的计划,自己的野心。他们不是雇佣兵,他们是占领者。
至于蒸汽骑士——那些比落雷和疾风都快、能在云朵上行走的钢铁巨人——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戈尔丁偶尔会在深夜里想起海蒂,想起她说“和平还会再来”时脸上的表情。她不知道海蒂有没有把情报送出去,不知道那几万人的命有没有被救回来,不知道海蒂还活着没有。她只知道,有些誓言比人的命长,有些路比人的一生远。
她还常常想起二十二年前那个七岁的女孩,站在坎伯兰公爵府的花园里,对着她的侍女发誓:“我会继承它,守护它,直到我的生命终结为止。”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戈尔丁不知道。她只听说坎伯兰公爵在那场未遂的政变后死于非命,公爵府在大火中化为灰烬,他的女儿从此流落异乡。
但戈尔丁总觉得,那个女孩会回来。就像那具残破的甲胄一样,站着,不肯倒下。
第2章 蒸汽升腾
第二章 蒸汽升腾
一〇九七年的伦蒂尼姆,天空比往年更低。不是高度的低,是重量的低——乌云压在工厂的烟囱上,像一床浸透了水的棉被,把整座城市捂得喘不过气来。海布里区的十一号军工厂就在这片低垂的天空下喘息了整整三年,从萨卡兹第一次踏进它的铁门那天起,它就不再是它自己了。
凯瑟琳在这座工厂里生活了五十多年。她的母亲在这条流水线上拧过螺丝,她的祖母在这条流水线上敲过铆钉,她的曾祖母——如果那时候就有这座工厂的话——大概也会站在这里。她的头发白了,手指的关节因为长年累月的劳作而变了形,但她站在流水线旁边的时候,腰板比任何一个年轻工人都要直。
此刻她正盯着墙上的钟。不是在看时间,是在等人。
最后一班聚合剂应该在两个小时前送到。没有聚合剂,流水线就得停。流水线一停,那些背着弩枪在厂区里走来走去的萨卡兹就会过来问为什么。他们不会听你解释运输延误或者天气不好,他们只会看数字——今天的产量比昨天少了百分之几,这个月比上个月少了百分之几。数字不好看,就要有人死。
上个月,三号工厂有五个工人因为怠工被当众处决。凯瑟琳记得他们的名字,但她不会说出来。说出来也没有用。在这座被占领的城市里,名字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凯瑟琳见过人死。她见过的人死得比这座工厂里大多数人活过的年头还要多。
“头儿,”一个年轻工人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声音压得很低,“是费斯特。费斯特负责这批材料。”
凯瑟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费斯特。她的孙子。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脑袋还算聪明,双手还算勤快,最大的毛病就是心里装着太多不应该由他操心的事情。比如萨卡兹应不应该占领伦蒂尼姆,比如工厂的旗帜应不应该换成别人的旗,比如这座被占领的城市还有没有明天。
这些事,凯瑟琳二十五年前就不想了。不是不敢想,是想过了,知道想也没有用。
她转过身,没有看那个工人,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她走过车间的时候,一个萨卡兹雇佣兵从柱子后面转出来,挡住了她的路。那个雇佣兵她已经很熟悉了——每隔几天就会来要一根烟,抽不抽得惯是另一回事,要烟这个动作本身才是重点。那是一种姿态,一种“我随时可以来找你麻烦但我选择了来找你要烟”的姿态。
“听起来你们遇上麻烦了。”雇佣兵说,语气很平静,就跟往常很多次走过来问她要烟差不多。
“一点小事而已。”凯瑟琳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小事。”雇佣兵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做别的什么表情。“凯瑟琳,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对吧?”
“我怎么会忘?”凯瑟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从十天前开始,就在练习自己的签名,生怕到时候签字签难看了,惹了长官不高兴。”
“那你可有的练了。将军很重视后天的交接仪式,据说,城防军的头头也会来。”
凯瑟琳没有接话。她把叼在嘴里的烟取下来,递向那个雇佣兵。“抽烟吗?”
雇佣兵看着她手里的烟,没有接。“……呵,来一根。”他还是接了,夹在手指间,但没有点。“到目前为止,你们厂的工人都还在。你清楚这是为什么吧?”
“我们工作很努力。”
“努力,当然。你们把工作做得很好。这一点上我们是一样的——工作,拿钱,活命。但是雇主们都很清楚,工作越出色的佣兵,就越不值得信任。”
“正常。”凯瑟琳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在被你们抓走之前,分管这片厂区的汉弗莱爵士也从来没信任过我们。”
“别给我找麻烦,凯瑟琳。”
凯瑟琳看着他。这个萨卡兹雇佣兵的脸上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职业性的麻木。杀几个不听话的伦蒂尼姆工人对他来说,就跟她每天拧几颗螺丝没什么分别。这就是他的工作,就像拧螺丝是她的工作一样。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凯瑟琳说,“想要维持效率的话,我们厂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我挺佩服你的,凯瑟琳。一般的雇佣兵都不一定有你这个胆子。你确实有这个资本。只是,凡事不要做过火。像你们这样的军工厂,伦蒂尼姆还有上百号。就算你们整个厂都空了,摄政王也不会在意。”
“没有事情会变化。后天的交接仪式,我们会交上约定好的东西,所有的工人也会在场。你们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
“我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当然。”凯瑟琳看着他手里那根还没点的烟,“没带火吗?烟还夹在手里……”
“这烟你还是自己收着。”雇佣兵把烟夹回凯瑟琳的烟盒边上,“伦蒂尼姆的烟总是夹着一股机油味,我再怎么抽都抽不惯。”
他走了。凯瑟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柱子后面,然后把那根烟重新塞回烟盒里。机油味的烟。她在这座工厂里待了五十多年,她的肺里早就灌满了机油味,她已经闻不到自己身上那股味道了。但萨卡兹闻得到。他们永远是外来者,永远闻得到这座城市的肺里积攒了多少年的铁锈和机油。
她把烟盒装进口袋,继续向卸货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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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货区在工厂的最深处,挨着那条穿过海布里区的地下货运线。凯瑟琳推开铁门的时候,看见四个年轻人围在一堆聚合剂桶旁边,手忙脚乱地在拧什么。费斯特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恐惧之间——那种只属于年轻人的、还没有被现实碾压过的兴奋,和还没有学会掩饰的恐惧。
“就差这颗螺丝。”帕特——一个比费斯特还年轻几岁的小伙子——手里的螺丝刀在发抖,刀尖对不准螺丝帽的凹槽,碰得铁皮嗒嗒作响。
“搞定它。”费斯特的声音比他的手稳,但凯瑟琳听得出来,那种稳是使劲攥出来的,像一个人用指甲抠住悬崖边上的石头,撑不了多久。“这样一来,他们想要接收更多聚合剂的话,至少得再等一个礼拜。”
凯瑟琳在门口站了片刻。她看见那些聚合剂桶上的封条已经被撕开了,里面的液体正在被倒进地沟。她看见帕特手里的螺丝刀还在螺丝帽上打滑,看见戴和汤米蹲在管道旁边,正在拧一个阀门的螺栓。四个年轻人,四双年轻的手,在做一件年轻人才会做的蠢事。
她没有喊。她走了进去,脚步不快不慢,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四个年轻人同时僵住了。费斯特转过身来,看见她的脸,手里的扳手垂了下去。
“奶奶——”
“抓住他们。”凯瑟琳的声音不大,但卸货区的四面墙壁把每一个字都弹了回来,像四堵回音壁,把她的声音放大了四倍。
费斯特的眼睛瞪圆了。“帕特——快动手!”
帕特的螺丝刀还没有碰到螺丝帽,一把锉刀从凯瑟琳的手里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半,叮当一声撞在扳手上。扳手脱手落地,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卸货区里回荡了很久,像一口小钟被人敲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费斯特被两个工人按住了。他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抬起头看着凯瑟琳。他的眼睛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凯瑟琳见过太多次的东西——那种年轻人特有的、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觉得正确的事就应该去做、觉得做了正确的事就不会被惩罚的天真。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凯瑟琳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在阻止萨卡兹!”
“你在胡闹。”
“我都计划好了。不会连累你们。我会告诉萨卡兹是我干的,然后——”
“然后死在萨卡兹手上。”凯瑟琳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生产报表,“你把自己当成英雄了,是不是?”
“我会试着逃走。我计划了很久——”
“用你改造过的爬行者。”凯瑟琳说。那台爬行者是费斯特用废弃零件拼凑出来的小型工程器械,能在货运管道里穿行,载着一个成年人在黑暗中移动数公里。费斯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改造它,给它装上了更安静的引擎和更牢固的载重架。他以为这是他的秘密。“你想藏在货运线路里,逃出海布里区。”
费斯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他没想到奶奶知道这些。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以为那些深夜里偷偷摸摸的改造和测试没有人看见,以为工厂的墙壁没有眼睛。他不知道这座工厂里的每一块铁皮、每一根管道、每一颗螺丝都在替凯瑟琳看着他。五十多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和一座工厂长在一起,不分彼此。
“我收到了一些消息,”费斯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执拗还在,“有一个反抗组织正在萨迪恩区活跃。他们从萨卡兹手底下救出来了不少人,甚至成功夺回了几个地块。他们管自己叫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我要去找他们。”
凯瑟琳沉默了很久。卸货区里只剩下管道里流水的声音,和远处流水线上隐约的敲击声。那些声音从工厂的深处传来,像这座巨大机器的心跳,一刻不停。
“找到之后呢?”凯瑟琳终于开口了。
“什么?”
“他们缺工匠吗?你要替他们组装自动化生产流水线,还是设计下一代爬行者?你连打造武器都不会。你是不是准备告诉那些自称自救军的人,你想用扳手去敲萨卡兹的脑袋?”
费斯特的脸涨红了。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知道奶奶说的是对的。他的确不会打造武器,他的确只会修机器、改管道、做那些在和平年代能让他吃饱饭但在战争年代一文不值的事情。他的双手是工匠的手,不是战士的手。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在萨卡兹占领伦蒂尼姆的第三年,比任何时候都要大。
“我听你说过那些故事,”费斯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那些你年轻时如何被选上打造蒸汽甲胄的故事,也听过你在一个又一个夜晚打磨动力管线的声音。我们是伦蒂尼姆的工人,你从小就这么教导我,你说我们的工厂怎样创造了现在的维多利亚——现在呢?我们要在交接仪式上降下我们的旗帜,换上萨卡兹的军旗。接下来,我们引以为傲的流水线将要为萨卡兹生产武器,而那些武器最终都会指向维多利亚人!你怎么能忍受过这样的日子?”
凯瑟琳看着他的孙子。她看见他眼睛里的火光,那火光让她想起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另一个年轻人,站在另一座工厂里,说着差不多的话,眼睛里烧着差不多的火。那个年轻人后来再也没有回来。他的尸体被发现在一条暗巷里,身上有十七处刀伤,手里还攥着一把扳手。那是她的儿子,费斯特的父亲。
“这样的日子,”凯瑟琳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来,“就是我们的生活。是我和你的父母一直过着的生活。”
她伸手指向卸货区外面那片巨大的厂房。天光从高处的天窗漏下来,照在流水线上,照在堆积如山的钢材上,照在那些低着头工作的工人身上。他们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小,但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铺满了整面墙壁。
“看看你眼前的这座工厂吧。头衔比姓氏还长的贵族,靠贸易发家的生意人,又或者是萨卡兹——自诩是它主人的人来了去。可流水线还在那里。机器也从未停止过运作。经过我们双手的每一颗铆钉都还在它本来该在的位置上。不管占据着伦蒂尼姆中心那座宫殿的人是谁,这座由我们建起来的城市都还要经历明天和下一个明天。”
“可我不想要这样的明天!”费斯特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在卸货区的四壁之间来回撞击,“失去自由的生活哪里算得上是生活?最多就是活着而已。如果这座工厂——如果伦蒂尼姆不再属于我们,我们为它做的每一件事又有什么意义?!”
凯瑟琳沉默了。卸货区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她看着费斯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你知道吗,费斯特——二十五年前那个被火光照亮的夜晚,你爸爸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费斯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凯瑟琳转过身,背对着他。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瘦,但很直。她在这座工厂里站了五十多年,从来没有弯过腰。
“你想去哪里都是你的自由。但是从现在开始,你不准再进入工厂。一个不愿意用双手完成工作的工人是不合格的。想跟着他走的人,我同样不会阻止你们。记住——只要走出这扇门,你们就不再是我们中的一员。”
她没有回头。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费斯特的,帕特的,戴的,汤米的。四个年轻人的脚步声从水泥地面上走过去,越来越远,最后被流水线的轰鸣声吞没。
凯瑟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手指摸到了口袋里的烟盒,抽出一根,又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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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天后,交接仪式在海布里区的广场上举行。
莱托中校站在旗杆下面,身上挂满了勋章。他是一个黎博利,五十岁上下,脸上的线条像刀刻出来的,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一种不属于伦蒂尼姆的东西——凯瑟琳后来才知道,那是高卢。他的父亲是高卢遗民,在那个被维多利亚碾碎的国家里长大,然后来到这个碾碎了他的祖国的国家里当兵,一步一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命运喜欢开这种玩笑,开久了就不好笑了。
“凯瑟琳女士,”莱托中校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例行公文,“你知道的,接收伦蒂尼姆数百家工厂,还要保证它们顺利运转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为此,我不得不亲自完成每一场交接。其中总是会有一些不愉快的事,而这一次的交接,在最后一批工厂中,是最顺利的。你愿意配合,为我节省了许多时间,我必须感谢你。”
“我只是不想做一些徒劳无功的事罢了。”凯瑟琳说。她站在莱托面前,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双手背在身后。她的眼睛没有看莱托,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着旗杆顶上那面维多利亚的旗帜。那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的狮子图案张着嘴,像是在吼叫,又像是在求救。
“我欣赏你的态度,”莱托中校说,话锋一转,“但我恐怕,你内心深处并不是这么想的。我听说,贵工厂前几天,有工人跑了。所以,我想顺便清点一下人数,看一看贵工厂的名册。”
凯瑟琳的手指在背后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看着莱托中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官僚式的、按部就班的冷酷——像一把量尺,不在乎你是什么材料,只在乎你合不合格。
“……跑掉的那个,是我的孙子。”
身后传来工人的低声惊呼。凯瑟琳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那些人的眼睛都在看着她,等着看她怎么回答。她也知道莱托中校身后那些萨卡兹士兵的眼睛也在看着她,等着看她露出破绽。这个广场上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她,而她站在正中间,像一颗被拧紧的螺丝。
“年轻人,总是很急躁。”她补了一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莱托中校看了她一会儿。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凯瑟琳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但她控制住了自己的呼吸,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控制住了每一条可能出卖她的肌肉。她在这座工厂里生活了五十多年,学会了怎样在一台即将失控的机器面前保持冷静——按下急停按钮之前的那几秒钟,往往是最长的。
“你很坦诚,凯瑟琳女士,”莱托中校终于开口了,“但这并不是坦诚就能解决的事。”
“长官,我不能保证手下的所有人都一条心,我没有那个本事。我只能保证工厂交上指定数额的资材。”
又是一阵沉默。莱托中校的手指在腰间的佩剑上敲了两下,发出轻微的金属声。他在权衡——追捕一个逃跑的工人需要耗费人力,而人力是萨卡兹在伦蒂尼姆最稀缺的东西。一个工人的价值,抵不上维持十几座工厂稳定运转的价值。这是算术,不是道德。算术从来都比道德容易。
“我可以理解为,你希望我放过他吗?”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并不能影响工厂运转。”
“但你可以。我听说过你的事迹,凯瑟琳女士。不愧是曾被选为工人代表的女杰,令人敬佩。但我们总要扑灭这样的苗头。还是说,你可以保证,你的孙子不会成为反抗我们的一员——比如,加入最近兴起的自救军?”
凯瑟琳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回答不是准备好的——它是在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在她的儿子告诉她他要去做一件傻事的时候,就已经在她心里长出来的。
“我不需要保证,长官。年轻人总是以为自己能做到些什么。但他们往往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他们会自取灭亡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眼睛看着旗杆顶上那面维多利亚的旗帜,看着风把那面旗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
莱托中校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诚然,追究一个工人的逃脱,远比不上维持十几座工厂的稳定运转来得重要。我可以忘记这件事,凯瑟琳女士。但是,我希望你也能信守你的承诺。”
“我负责的工厂,永远不会出问题。”
“很好。那么,该去进行交接仪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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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工人,萨卡兹士兵,城防军的代表,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穿着体面但表情麻木的看客。他们站在旗杆下面,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像一群被赶进栅栏里的羊,等着看那面降了又升的旗。
凯瑟琳站在前排。她的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放着一份文件。那是工厂的交接协议——签字之后,这座工厂就不再属于维多利亚,不再属于伦蒂尼姆,不再属于她和那些工人。它属于萨卡兹,属于一个叫做特雷西斯的摄政王,属于一场她看不懂也阻止不了的战争。
她没有犹豫。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十天来她练了不下两百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稳。此刻她的手没有发抖——这正是她练了两百遍的原因。像她在流水线上拧螺丝一样,该紧的地方紧,该松的地方松。不是为了讨好谁,是为了在签字的时候不发抖,是为了让那些看着她的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莱托中校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换旗了。去吧。”
两个萨卡兹战士走向旗杆。一个负责降旗,一个负责升旗。他们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事实上他们的确做过很多次——伦蒂尼姆的数百座工厂,每一座都经历了同样的仪式,同样的降旗,同样的升旗,同样的旗帜在风中展开时发出的那一声闷响。
“留下吧,凯瑟琳女士。”莱托中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无论如何,你正在见证历史。”
凯瑟琳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夹在手指间,但没有点。她看着那面维多利亚的旗帜开始下降。
风很大。那面旗在下降的过程中不停地翻卷,像是在挣扎。狮子图案被风吹得变形,张着的嘴歪了,伸出的爪子皱了,看起来不像是在吼叫,更像是在无声地呐喊。凯瑟琳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看到这面旗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被母亲抱在怀里,站在阅兵式的路边,看着蒸汽骑士从圣王会西部大堂的台阶上走下来,看着这面旗在数百面旗帜的最前面迎风飘扬。那时候她觉得这面旗永远不会降下来。
旗降到了底。
萨卡兹战士把它叠好,交给莱托中校。莱托中校接过去,没有看,递给身后的副官。然后另一面旗被展开了——黑色的,暗红色的纹路在上面蜿蜒,像血管,像河流,像某种古老的文字。那是萨卡兹的军旗。
莱托中校转过身,看着凯瑟琳。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奇怪——不是胜利者的得意,不是征服者的傲慢,而是一种凯瑟琳看不太懂的东西。那种表情她在高卢遗民脸上见过,在那些失去了祖国、在别人的土地上讨生活的人脸上见过。那是一种被拔掉了根之后,无论站在哪里都觉得脚下是空的感觉。
“长官,”凯瑟琳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莱托中校听见了,“就像你听说过我一样,我也听说过一些你的事情。”
“哦?”
“高卢。”
莱托中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凯瑟琳一直在看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是的。家父是高卢遗民,这并不是一个秘密。”
“如果你是在问我此时此刻的感受,凯瑟琳女士,”莱托中校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因这个过程中没有流血而感到一瞬间的喜悦。但除此之外,我的心中只有悲伤。”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最后他还是说了:“一个高卢遗民的儿子,看着另一个国家的旗帜被降下——我应该高兴吗?我的祖国被维多利亚碾碎了。但现在站在这里的我,在为萨卡兹工作。我不知道这种情绪叫什么名字。喜悦?悲伤?也许两者都是。也许两者都不是。”
凯瑟琳没有说话。她点着了手里的烟。
烟雾从她的指间升起来,被风吹散。她看见那面黑色的旗帜被系上绳索,一点一点地升上去。升得很慢,慢到她能看清上面的每一条纹路,慢到她能数清旗面上有多少道褶皱。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黑色的旗面上,没有反射出任何光芒——黑色是不反射光的,它只吸收光。那面旗在阳光下面看起来像一个黑洞,把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吸进去,吞掉,连影子都不剩。
凯瑟琳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不是眼泪,是烟。她对自己说。
旗升到了顶。风把它吹开,暗红色的纹路在黑色的底子上翻滚,像一条条被钉在旗面上的蛇。广场上响起了萨卡兹士兵的欢呼声,不大,但很整齐,像是排练过的。莱托中校鼓了两下掌,然后停了下来,因为没有人跟着他鼓。
凯瑟琳把烟抽完了。她把烟蒂在鞋底上掐灭,烟蒂上的火星滋滋地响了两声,然后灭了。她把烟蒂装进口袋里——不能丢在地上,丢在地上会被萨卡兹看见,看见了就会问为什么,问为什么就会有麻烦。她在这座工厂里生活了五十多年,学会了不留下任何痕迹。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旗杆。
越过那面黑色的旗帜,是绚丽的晚霞。红色、橙色、紫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匹被染坏的布,颜色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开始哪里结束。凯瑟琳知道,这意味着黑暗已经不远了。晚霞越美,夜就越黑。这是她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五十多年学会的另一件事。
她转过身,走进工厂。身后流水线的轰鸣声一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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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在工厂外面的一条暗巷里,费斯特站在一个管道入口前。
从这里他可以看见旗杆的顶端。他看见维多利亚的旗帜降下去,看见萨卡兹的旗帜升上来。那个过程只有几分钟,但对他来说,那几分钟长得像一辈子。他想起奶奶讲过的那些故事——那些关于蒸汽骑士的故事,关于维多利亚如何战胜高卢的故事,关于这座工厂如何建起这座城市的故事。那些故事现在像沙子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一粒也攥不住。
他应该走了。管道里的黑暗在等着他,萨迪恩区的自救军在等着他,一个他不确定的未来在等着他。但他的手还搭在管道口的边缘上,没有跳下去。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走进这座工厂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没有流水线的操作台高,奶奶把他抱起来,让他看那些正在运转的机器。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震得他的耳朵嗡嗡响,他觉得那些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奶奶说,握紧你的锤子和扳手。真想做出点什么来,你就得坚持住。你敲一下,你只会收获一块烂铁块。你敲了一下又一下,你能造出蒸汽甲胄。你敲了一下又一下,然后你的孩子,孩子们的孩子接着敲——我们就有了伦蒂尼姆。
他该回去吗?他该前进吗?他不知道。
天边响起了属于萨卡兹的号角声。低沉,绵长,像一头巨兽在沉睡中翻了个身。
费斯特深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手,跳进了管道。
黑暗吞没了他。管道里有一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混合着潮湿的空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摸索着向前爬,膝盖磕在管壁上,磕破了皮,他没有停下来。他知道这条管道通往萨迪恩区——至少他调查过的那份地图上是这么画的。他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他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回头了。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将在萨迪恩区的管道网络中穿行,找到自救军,学会用弩,学会在萨卡兹的眼皮底下活动。他会在某一天遇到一群从罗德岛来的人,为他们引路,穿过那些只有他才知道的地下通道,进入伦蒂尼姆的腹地。他会成为一个不同的人——不是英雄,不是战士,只是一个学会了在黑暗中生存的工匠。但他永远不会忘记那面降下来的旗帜,永远不会忘记奶奶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永远不会忘记流水线的轰鸣声。
但那是以后的事。
此刻,他只是费斯特,一个二十三岁的逃工,在黑暗中向前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这一天,伦蒂尼姆所有军工厂完成了交接,换上了萨卡兹的旗帜。旗帜们在风中飘扬,从海布里区到奥克特里格区,从萨迪恩区到议会广场,一面接一面地展开,像一场黑色的瘟疫,从工厂的烟囱上向整座城市蔓延。
它们迎风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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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八年,伦蒂尼姆的天空比去年更低了。
圣王会西部大堂是这座城市最古老的建筑之一。在伦蒂尼姆还不是移动城市的时候,它就已经矗立在这里。德拉克王室曾用黄金和红宝石装点它的外墙,那些装饰早就在三百年前的大火里烧成了灰,但建筑的骨架留了下来——石头烧不化,仇恨也烧不化。第一位阿斯兰王在这里加冕,最后一位阿斯兰王在这里被俘。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一个朝代的开始和另一个朝代的结束。
如今坐在这个大厅里的不再是德拉克,不再是阿斯兰,不再是维多利亚议会的议员。是萨卡兹。
特雷西斯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份又一份的情报。高多汀公爵没有动作,诺曼底公爵的钢材流向可疑,威灵顿公爵的高速战舰在轰鸣,开斯特公爵吞下了斯塔福德公爵的残余势力。每一条情报都是一颗棋子,每一颗棋子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战争要来了。不是可能来,不是快要来,是已经在路上了,只差一个落子的声音。
他闭着眼睛。不是睡着了,是在看——看那些只有闭上眼睛才能看见的东西。他看见伦蒂尼姆外的迷雾,看见迷雾散去之后露出的刀枪,看见那些刀枪指向的方向。他在这座城市里坐了三年,等了三年,准备了三年。现在,等待要结束了。
脚步声在大厅里响起。很轻,但特雷西斯听见了。他的耳朵比大多数人灵敏——萨卡兹的耳朵,在几千年的战争中被训练出来的耳朵,能从最细微的声音里分辨出敌友、远近和来意。
他没有睁眼。
“特雷西斯。”那个声音说。
他睁开了眼睛。
特蕾西娅站在长桌的另一端。粉色的长发垂在肩头,脸上带着一种他看不透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喜悦,不是愤怒,不是平静,而是所有这些情绪混在一起之后的那种颜色,像把所有的颜料都倒进一个杯子里搅匀之后得到的那种灰。
特雷西斯与特蕾西娅——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妹,后来分道扬镳的敌人。她死在三年以前,至少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但此刻她站在他面前,像一个从历史书里走出来的幽灵。她是怎么回来的,为什么回来,她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这些问题特雷西斯没有问,也许他心里也非常清楚。但现在他只知道,她在这里,这就够了。
“是你啊。”他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感情。但他的手——那只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后就恢复了平静。
“你睡着了?”特蕾西娅问。
“……也许。”
特雷西斯把面前的情报拢了拢,推到一边。“维多利亚的公爵们都很狡诈。他们精心筛选出每一条流入伦蒂尼姆的情报,让萨卡兹自乱阵脚。我们在博弈中并不占据优势。但也未曾落了下风。”
“军事委员会总有无尽的事务。”特蕾西娅在他对面坐下了,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们的历史就是脆弱如斯。任何一份情报上的批注有了偏差,都足以让卡兹戴尔万劫不复。而现在——现在我们身在伦蒂尼姆,情况却并没有太大变化。你依然如此疲惫。”
特雷西斯看着她。他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坐在那里的姿态。这个女人曾经是他的盟友,后来变成了他的敌人,现在又坐在了他的对面。他不知道她是谁——不,他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的每一个公开的秘密。但他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他从来都不知道。
“不,有一点变了。”他说,“你在这里。”
特蕾西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榨干了。
“……啊。是啊,我在这里。”
沉默。大厅里只剩下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机械轰鸣声——碎片大厦的方向,那栋被萨卡兹占领的建筑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建造。没有人确切知道那是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东西很重要。重要到可以改变一场战争,重要到可以杀死几万人,重要到可以让这座城市从地图上消失。
“我并非没有想过,”特雷西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取下我头颅后的种种可能。也许你会做得比我还要利落。”
特蕾西娅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这一定不是你会去想的事情。是曼弗雷德提出的假设。”
“我总需要一些不同的声音。”特雷西斯说。然后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他犹豫了三秒钟——对于特雷西斯来说,三秒钟的犹豫已经是很长的时间了。“我在想一个梦。”
“嗯?”
“我看见我们仍在伦蒂尼姆,却并非披坚执锐而来。阴云笼罩了这座城市,黑色的石头长得到处都是,而萨卡兹——萨卡兹挡在天灾与人群之间。灾难结束后,伦蒂尼姆的城门向我们敞开,维多利亚人站在街道两侧,欢呼着迎接我们到来。进入这座宫殿之后,坐在王座上的人不再忌惮我们身上的黑色石头,握住了我们的手。他们称萨卡兹为——‘朋友’。”
特蕾西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声音很轻,但在这空旷的大厅里,它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潭,荡开的涟漪碰到了四壁,又弹了回来。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她说。
“不止如此。我看见血魔、食腐者与温迪戈一起踏上比乌萨斯更北的北方,将精怪的碎片掷回寒冷的天空。我还看见女妖和变形者去往比伊比利亚更南的南方,将大海的异议堵在无边的水中。无数萨卡兹为了这片大地而牺牲——而阿斯兰,德拉克,菲林,卡普里尼,黎博利——他们全都与萨卡兹站在一起。”
“站在一起?”
“是的。萨卡兹不再是被排斥的漂泊者。大地拥抱了我们,我们重新有了根。”
特蕾西娅沉默了很久。她的眼睛看着特雷西斯,但又像是透过他在看着别的东西——看着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很久以前的时间,一个只存在于她想象中的未来。
“这个梦……”她说。
“这并非我的梦。”特雷西斯打断了她,“这些场景都来自你曾经对我描绘过的——萨卡兹可能拥有的未来。”
特蕾西娅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她记得那些话。她当然记得。那是她还在巴别塔的时候,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地图和情报,对着伤亡报告和补给清单,对着一双又一双疲惫的眼睛说出来的话。她说萨卡兹可以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一个不需要靠战争和鲜血来换取尊严的未来。那时候特雷西斯对她说,你的理想太过遥远,万年的积怨会化作刀枪剑戟,统统加诸你身。比起你描绘的未来,更有可能的是在你带着萨卡兹走到那个未来之前,萨卡兹就已被内部爆发的战火撕碎。
特雷西斯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之前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某个人——也许是特蕾西娅,也许是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做最后的陈述:
“这个世界,曾经只属于萨卡兹。是先民和神民从我们的祖先手里夺走了家园。死魂灵至今仍呢喃着萨科塔的背叛,王庭如秋叶不断凋敝,血脉遗失在哀嚎声中。罪人们可笑地忘却历史,卡兹戴尔的废墟遍布泰拉。然后,他们嚷嚷着——‘萨卡兹入侵了我们的家园’。”
提卡兹——那是萨卡兹的古老称呼,在萨科塔背叛之前,在千年流亡开始之前,他们曾这样称呼自己。死魂灵——那些附着在古老甲胄上的、不肯散去的意识,它们在每一个深夜呢喃着被遗忘的历史。王庭——萨卡兹十三个支系的最高议会,如今已大半凋零。这些词从特雷西斯的嘴里说出来,每一个都像一块烧红的铁,落在这座冰冷的大厅里,滋滋地冒着烟。
特蕾西娅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些话。每一句都知道。这些话不是特雷西斯的,是卡兹戴尔的,是每一个萨卡兹从出生那天起就刻在骨头里的记忆。几千年的流亡,几千年的战争,几千年的“入侵者”和“恶魔”的骂名——而他们只是在找回那个曾经属于自己的家园。
“那么萨卡兹宁愿相信斗争。”特雷西斯说,“斗争能让我们的命运拧成一股,而非——和平。这不公平。统治也是共存的手段。”
“泰拉会在迎接那些古老的问题前自取灭亡。”特蕾西娅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但我们的家园将比海嗣的大群更加壮美,我们的巫师将遏制北域的邪恶,我们的知识无所不涉,将源石化解,消弭天灾——在那之前,萨卡兹必须得出答案。”
特雷西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他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硬,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太久的石头。
“这样的对话发生过无数次。但现在,你能清楚听见他们的声音,你能切实碰触古老灵魂的触须。那么告诉我,特蕾西娅——这万年来提卡兹众生众魂的意志,穿过生与死的彼岸,他们得到过片刻宁静吗?”
特蕾西娅的回答来得很慢。慢到特雷西斯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已经失败了,特雷西斯。”她说,“因为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是我们。”
“我们”——她和特雷西斯。两个曾经站在对立面的人,如今站在了同一边。不是因为谁说服了谁,是因为路走到了尽头,两条分岔的路汇成了一条。她选择了妥协,或者现实选择了碾碎她的理想。无论哪种解释,结果都一样。
“这里,”特雷西斯重复了她的话,没有转身,“伦蒂尼姆。”
“维多利亚是一个极富创造力的国家。短短数百年间,他们建起了移动城市,抵御住了天灾,甚至还试图掌握风暴。还有那些喷着白色蒸汽的骑士。两百年前,钢铁甲胄们踏上卡兹戴尔的时候,还远不及后来我见到的那般强悍。”
“不,与个体生命的长短无关。”特雷西斯的声音突然变硬了,像一块被淬过火的铁,“他们有机会前进,只因为过去他们独享着选择和平或者战争的自由。特蕾西娅,当我看着伦蒂尼姆的时候,我看到的是这个国家错失了多少机会。维多利亚人鄙夷着萨卡兹的原始,但本质上不过是在用自己设立的文明规则虚饰骨子里的贪婪与暴力。他们互相撕咬,一刻不停。最终他们创造的一切,都将毁在自己手里。所以我们才争取到了这个获得自由的机会。”
“即便希望依然渺茫?”
特雷西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色的天空。碎片大厦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根刺进天空的针。那里面藏着的东西,足以改变这场战争的走向。但战争之后呢?再之后呢?一个问题解决了,下一个问题就会站起来,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一个接一个,永远没有尽头。
“我不会放弃任何可能性。”他说。
“嗯……”特蕾西娅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他听不出是叹息还是微笑的东西,“在这一点上,我们从来都很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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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奥克特里格区的坎伯兰公爵府里,另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这座府邸是伦蒂尼姆最古老的建筑之一。它见过德拉克的黄金时代,见过阿斯兰的加冕礼,见过国王和公爵们在宴会厅里举杯祝酒,见过蒸汽骑士从花园上空掠过时投下的巨大阴影。它也见过大火——二十六年前的那场大火,把公爵府烧掉了一半,把坎伯兰公爵烧成了灰,把那个七岁女孩的誓言烧成了一段没有人记得的往事。
如今这座府邸的主人叫阿勒黛·坎伯兰。她已经二十九岁了,比这座府邸里大多数家具都要年轻,但她的眼睛里装着比这座府邸里任何一样东西都要多的东西——记忆,秘密,和一种她不愿意承认但始终存在的疲惫。
克洛维希娅坐在她对面。自救军的指挥官,一个年轻的独角女性,额头上那根独角在她思考的时候会微微发光——不是真的发光,是某种源石技艺的征兆,一种与数学计算相关的、只有她自己才能解释清楚的能力。她手里的地图上画满了标记,每一条线都代表一条补给路线,每一个叉都代表一个萨卡兹的检查站。
“萨卡兹的主力部队正在回城。”克洛维希娅的声音很快,快得像她脑子里的计算,“这极有可能意味着他们即将与公爵部队开战。按之前的情报来看,即便主力部队回到伦蒂尼姆,萨卡兹的军事力量也不足以正面与全部公爵抗衡。萨卡兹选择在这个时间动手,显然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掌握了能左右战局的关键力量。”
博士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遮住了大半张脸的罗德岛制服。他是罗德岛的战术指挥官,虽然没有直接战斗能力,但每一场行动的成败都系于他的判断。此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图。
阿米娅坐在他旁边。棕色的头发垂在肩头,兔耳微微竖着,像是在听远处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她的手上戴着几枚戒指——每一枚都承载着一位已逝魔王的遗志。特蕾西娅,那个此刻正站在圣王会西部大堂里的女人,是她之前的那一位。阿米娅继承了“魔王”之名,也继承了那份沉重得几乎压垮她的力量。但此刻她看起来只是一个年轻的兔耳少女,一个比房间里大多数人都要年轻的领导者。
“碎片大厦。”博士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克洛维希娅皱起了眉头。“那栋被萨卡兹占领的建筑?我们确实得知那座大厦藏着武器,可是,左右战局?”
阿米娅抬起头,看着克洛维希娅。“你们有注意过碎片大厦顶部的风暴吗?”
克洛维希娅想起了那些阴云。那些云不像普通的云——它们不移动,不消散,不带来雨也不带来雪,只是悬在那里,像一团被冻住的烟,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它们已经在那里很久了,久到伦蒂尼姆人已经习惯了头顶上永远有一片不会下雨的乌云。
“那不是普通的风暴。”阿米娅说。她的信息来源是凯尔希医生——罗德岛本舰上,凯尔希曾与食腐者之王对峙,从萨卡兹自己的嘴里撬出了这些秘密。“那是碎片大厦诱发的天灾。虽然和真正的天灾还有差别,但它足够摧毁一支军队,足够摧毁一座城市,足够杀死几万人。”
克洛维希娅的独角的微光闪烁了一下——那是她的源石技艺在快速运算的征兆。“萨卡兹想引起一场天灾?他们自己还在伦蒂尼姆,毁掉这座城市对他们而言有什么好处?”
博士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他们打算把风暴当作武器。如果他们能控制天灾的落点呢?那将没有天灾信使能够预测它的走向。没有一座移动城市能逃脱这样的打击。无数萨卡兹和维多利亚人都将死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的那些会更悲惨——他们会变成感染者。”
克洛维希娅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指尖压着的那条线是一条从城外通向城内的补给线,画得又粗又黑,像一条黑色的血管。
“当这项技术完成的时候,”博士继续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它能够碰触泰拉的任何角落。我们只能祈祷这项技术遭遇更多的瓶颈。”
房间里安静了。克洛维希娅看着地图上那条黑色的线,看着它从城外蜿蜒进来,穿过城墙,穿过检查站,穿过那些她用红笔标注的危险区域,一直延伸到海布里区——那座十一号军工厂的位置。
“萨卡兹会用维多利亚的力量摧毁维多利亚。”她说。
“所以我们需要合作。”博士说,“自救军熟悉这座城市。你们能从后方破坏萨卡兹的保障线路,取得补给情报。我们需要更多关于军工厂的信息。”
克洛维希娅点了点头。“自救军中确实有熟悉海布里区的战士。博士,你与他还很熟悉。”
“费斯特?”博士想起来了。那个年轻人,那个在管道里为他们引过路的本地人,那个说话很快、做事很快、连逃跑都很快的年轻人。他已经离开工厂一年了。在那一年里,他在萨迪恩区的黑暗管道中穿行,找到了自救军,学会了用弩,学会了在萨卡兹的眼皮底下活动,学会了一个工匠能学会的所有战斗技能。但他最擅长的还是修机器——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每当深夜,流水线的轰鸣声会从他的梦里浮上来,他会想起奶奶,想起那把飞过来的锉刀,想起那句话——“只要走出这扇门,你们就不再是我们中的一员。”他从不问奶奶后来怎么样了。他不敢问。
“他是最适合本次任务的人选。”克洛维希娅说,“稍作整备后,他会带各位绕开萨卡兹的眼线前往军工厂。我们还需要其他更确定的信息来源——城防军指挥总部。那座指挥塔位于奥克特里格区和海布里区的交界处,控制着整个伦蒂尼姆城防系统的信息网。补给线既然会穿过伦蒂尼姆,就必然会在系统里留下记录。”
博士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我听说城防军大部分都——城防军高层里是不是有叛徒?”
“城防军指挥官莱托在几年前就投向了萨卡兹。”克洛维希娅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像是在念一份调查报告,“争取一位叛国者的支持毫无意义。我们计划突袭城防军指挥塔的话,必须有其他夺取系统权限的方法。当然——比起具体的方法,我们的队伍也急需一批新的武装。萨卡兹重新把视野放回城内后,我们的补给捉襟见肘。”
一直沉默的阿勒黛开口了。“我会想办法解决物资上的需求。为了维系伦蒂尼姆的正常运转,仍旧有极少的维多利亚商人在为萨卡兹服务。但是,同样有另一件事需要各位的帮助。”
她看着阿米娅,看着博士,看着房间里每一个人。她的眼睛在说到下一句话的时候,变了颜色——不是真的变了颜色,是变了光。那种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里面亮起来的,像一盏被点燃的灯,像一把被拔出的剑。
“罗德岛将雅特利亚斯的遗物带回了伦蒂尼姆。雅特利亚斯——那是德拉克王室后裔的姓氏,是红龙的血脉,是与阿斯兰共享过王冠的家族。那把钥匙能打开通往诸王长眠之所的门。我们将能取得国剑——‘诸王之息’。”
克洛维希娅的独角的微光闪烁得更快了。“国剑……不只有象征意义吗?”
“只有少部分贵族与维多利亚的王室知晓此事。”阿勒黛的声音很稳,稳到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她的喉咙里被反复打磨过,“而我则是坎伯兰家的一员。如果说碎片大厦是伦蒂尼姆未完成的宏图,那么国剑与诸王长眠之所的真相,可能才是这座城市最后的底牌。”
克洛维希娅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消化这些信息——雅特利亚斯的钥匙,诸王长眠之所,一柄被所有人都认为是象征物的国剑。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的地图上被重新标注了位置,从“传说”一栏移到了“真实”一栏。她抬起头,看着阿米娅。
“阿米娅,罗德岛究竟是怎么得到这把钥匙的……呃,我是不是不该问?”
“我们并不想隐瞒这把钥匙的来历。”阿米娅的声音很温和,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在里面,“但它并不属于罗德岛。它身上有许多故事,我未曾参与,也无法讲述。而属于罗德岛的那段经历,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
“谢谢你,阿米娅。”克洛维希娅低下头,看着地图,声音里多了一种阿米娅听不太懂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某种更深的警惕,“我只是……太惊讶了。雅特利亚斯的遗产……碎片大厦的真相……就好像,罗德岛真的在许多年前就在为今天来到伦蒂尼姆做准备一样。但现在我不会去深究这些。我也不会让其他人去深究这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阿米娅听出了那层意思——信任是有边界的,而她已经在这条边界上站好了。
推进之王站了起来。她一直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没有说话,像一柄被收进鞘里的剑。但当她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个鞘被打开的声音。
“克洛维希娅,”她说,“关于我的出身,我想跟你谈谈。”
克洛维希娅抬起头看着她。她看着维娜——这个被格拉斯哥帮叫作“推进之王”的女人,这个在罗德岛的干员名单上写着“维娜”而不是任何其他名字的女人。她的目光在维娜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好。”她说。
阿米娅和博士走出了房间,把空间留给了她们。阿勒黛跟在他们身后,穿过走廊,走进了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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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花园曾经是伦蒂尼姆最美丽的花园之一。二十六年前,一个七岁的女孩在这里从二楼坠落,被金色的兽主接住,听见了一个关于重逢的预言。如今那些花还在开着——不是有人刻意照料,是它们自己不愿意死。它们在萨卡兹的占领下、在战争的阴影下、在没有人浇水也没有人施肥的情况下,自顾自地开着,开得倔强而沉默。
“这些花在生长。”阿米娅说,“就在伦蒂尼姆的中心,被萨卡兹占领的城市,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地方。”
博士蹲下来,看着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花瓣的边缘有些焦黄,是那种被污染的空气灼烧过的焦黄,但花还是开了。它没有因为空气不好就选择不开。花没有选择。
阿勒黛站在花丛中间,背对着他们。她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长到快要够到花园的围墙。她听见了阿米娅的话,但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些花,看着它们在风里摇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阿勒黛小姐,”阿米娅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这座公爵府,真的是安全的吗?”
阿勒黛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碰了碰一朵花的叶子,手指在叶面上停了一下。
“合理的疑问。”她说,“萨卡兹并没有清理掉中央区的贵族,自然有其目的。伦蒂尼姆是一座很大的城市。他们要关心的东西可太多了。但是——阿米娅小姐,我们为了能安然无恙地待在战争正中,已经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其中最不值钱的那一样,名为尊严。”
阿米娅没有说话。她看着阿勒黛的背影,看着那条被拉长的影子,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花。
“……有机会的话,我会和罗德岛详细交代。”阿勒黛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阿米娅看不太懂的表情,“不过现在,请相信,监视我和这座公爵府的萨卡兹间谍,同样也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他们没有发现我们对他们的渗透。他们误以为伦蒂尼姆城内的贵族被孤立之后,就失去了武器。他们错了。”
“您依旧有手段反制萨卡兹的监控?”阿米娅问。
阿勒黛犹豫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但阿米娅捕捉到了。她看见阿勒黛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影。是一扇门在打开之前,门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线黑暗。
“……暂时……”阿勒黛说,然后又摇了摇头,“不,既然殿下都已经下定决心向自救军坦明身份,我也不该遮掩。为了我们的合作顺利,我可以明确向各位担保,至今,坎伯兰府仍有人手,能够与城外建立联络。”
“但是萨卡兹并不愚蠢。他们熟稔于战争。”
“是的。但如我所说,伦蒂尼姆是一座很大的城市。他们人手不足,孤立无援。我们一定有可乘之机。”
阿米娅点了点头。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她还在看着阿勒黛的眼睛,看着那扇刚才闪过一线黑暗的门。那扇门还没有关上。
“阿勒黛小姐,”阿米娅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您是否负担了太多?”
阿勒黛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发抖,是一种更细微的反应,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震动的幅度小到肉眼看不见,但声音已经传出去了。
“如果维多利亚真的有什么办法,能对现在的伦蒂尼姆保持掌控,”阿米娅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的斟酌,“如果他们真的能做到,始终能做到——那么他们这么多年来实际所做的,要求您去做的,又是什么呢?”
阿勒黛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慌张,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简单地命名的情绪。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被人在背后叫了一声名字,那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回头还是该跳下去。
阿米娅看见了那种变化。她看见了阿勒黛的眼眶微微泛红,虽然只是一瞬,虽然她很快就用微笑盖了过去,但那一瞬已经足够。阿米娅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那些被责任压垮却不肯倒下的人,他们的脸上都有同一个印记。在切尔诺伯格见过,在龙门见过,在罗德岛的舰船上见过太多次。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恐惧。那是悲哀。一种熟悉的、到令人痛苦的悲哀。那种悲哀不是一个表情,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是一个人被责任压得太久、被牺牲侵蚀得太深之后,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颜色。
“……阿勒黛小姐,是我冒犯您了,请原谅。”阿米娅低下了头,“克洛维希娅小姐说得没错。我们没有必要互相刨根问底,这可能反而会让我们在这复杂的局势中举步维艰。但是,如果可以——请不要压抑自己。这样的后果,我们见过很多次了。”
风从花园的深处吹过来。它吹动了那些花,吹动了她们的头发,吹动了这座古老府邸里沉积了二十六年的灰尘。它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从海布里区的方向吹来,穿过半个伦蒂尼姆,最后停在这座花园里,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信使,终于找到了收信人。
阿勒黛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泪水,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阿米娅预期中会看到的表情。她只是看着阿米娅,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
“罗德岛真是一再让我惊讶。我实在没想到您是这样一位领导人。您的年纪起码比我年轻十岁,可看您的神情不是在空喊口号。而且——呵呵,您把我看穿了。”
她笑了。那笑声很短,像一声叹息被剪成了两半,前半段是笑,后半段还是叹息。
“说实话,若非殿下担保,恐怕我对罗德岛的警惕可能要胜过对萨卡兹了。”
“伦蒂尼姆——不,萨卡兹,对我们来说,确实有更多的意义。”阿米娅说,“所以我们在这里。”
阿勒黛收起了笑容。她看着阿米娅的眼睛,那双棕色的、兔耳少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她预期中会看到的东西——没有年轻人的浮躁,没有理想主义者的狂热,没有政治家的算计。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她只在很少人脸上见过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天生的,是被打磨出来的,是被无数次跌倒、无数次失望、无数次爬起来之后,一层一层磨出来的。
“那么,”阿勒黛问,“你们来此,是要为何而战?”
阿米娅没有犹豫。她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太远,远到回头的路都已经看不清了。她看着阿勒黛的眼睛,说出了那些在她心里翻来覆去、被反复打磨、被无数次验证过的话:
“如您所说,在伦蒂尼姆的许多人和事,都与我们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只从我个人而言——也是对博士而言,真相和过去,也许已经足够成为我们行为的动机。但我们已经经历的许多事情,早就不允许我们轻浮地看待这些斗争与灾厄,或是把我们的个人情感凌驾在宏观的问题上。所以我们来制止一场殃及大地的战争,消除维多利亚灾难的原爆点。来阻止一个族群的灭亡,来找到我们本有办法寻得的那一线生机。来帮助那些被殃及的感染者,工人,甚至是萨卡兹。我们是来帮助‘人’的,阿勒黛小姐。每一个活生生的人,每一个有权利活下去的人。在那个能被大多数人接受的结局里——过去的真相才具有意义。”
阿勒黛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阿米娅,看着这个比她年轻十岁的女孩,看着这个兔耳少女眼睛里的那种光。那种光她见过——二十六年前,她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见过。那个人也是女孩,比她年轻,比她小,站在金色的兽主背上,嘴里衔着一柄比她的身体还要大的剑,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东西。那不是希望,不是勇气,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命名的东西。那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重、更明亮的东西。那是责任的火焰。
但阿米娅在说完这些话之后,转过了头,看向别处。
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她在那一瞬间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她一直在想、但从来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
她说的那些话,是她最真挚的想法。这毫无疑问。与她同行的干员们,一定心怀同样坚定的信念。凯尔希医生更是孤身一人,挑起理想带来的重压。那么这一想法的起点,罗德岛不惜无视巨大的风险,决意奔赴这个政治漩涡中心的那样强大的信念之火,又是谁点燃的?
是特蕾西娅吗?是那个在巴别塔的深夜里对着地图说话的女人吗?是那个已经死了——或者说,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的女人吗?
如果——如果这个答案仍旧无法解决眼前的问题呢?
她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花。花没有回答她。风没有回答她。远处的碎片大厦矗立在天边,像一根刺进天空的针,也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那只眼睛还没有睁开。但当它睁开的时候,风暴就会降临。
第3章 等价交换
第三章 等价交换
一〇九八年的伦蒂尼姆,阴云密布。不是那种会下雨的云,是那种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像一块洗不干净的铁锈一样长在天上的云。奥克特里格区的圣马尔索学校就在这片云下面,它的墙皮在脱落,窗框在腐烂,但它还站着。就像这座城市里大多数还站着的东西一样,站着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倒下的理由。
戈尔丁推开学校大门的时候,裙摆上还沾着从书店跑回来时溅上的泥点。她赶上了——孩子们排了一年多的戏,今天是第一次完整试演。她答应了要来看,她从不失信于孩子。在这座所有人都在失信的城市里,这是她为数不多还能守住的东西。
教室里关了灯。临时搭起来的舞台上,几个孩子穿着用旧窗帘改成的戏服,正在念台词。一个扮演农民的男孩蹲在地上,仰头看着站在凳子上的“贵族”,声音稚嫩但很认真:“早安,阁下!您的脸上布满愁容,请问是什么让您如此心焦?”
“贵族”拉尔夫——四年前还在巷子里玩“审判国王”游戏的那个顽皮孩子,如今已经长高了一个头——把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模仿他见过的大人,又像是在创造一种只有孩子才能想象的忧愁。“胜利的号角声已在城墙上盘旋了三天三夜,可我的心为何还是如此焦灼?”
戈尔丁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她看见茉莉站在舞台侧面,手里攥着幕布的一角,指节发白。茉莉总是这样,每一次孩子们演出,她都比孩子们更紧张。四年前她还是个遇到士兵就发抖的年轻教师,现在她已经能独自带着三十多个孩子在炮火中转移了。战争把人变成另一种动物,有些人变成狼,有些人变成兔子,茉莉变成了一只假装是狼的兔子。
“我们伟大的将军不是早已凯旋了吗?赞美他的英勇与无畏!”农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
拉尔夫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英勇?无畏?也许是的。但你没有看见他归来时眼中的光!当他看向王冠的时候,就像荒野上盘旋的羽鹫盯着一瘸一拐的肉兽。”
“贪婪会使一个好人堕入地狱。”
“而人们永远只会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
戈尔丁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她想记住这一刻。不是因为这出戏有多好,是因为在这座被占领的城市里,在这片随时可能被炮火夷为平地的街区里,还有一群孩子在演戏。他们在演关于正义与邪恶的故事,关于选择与代价的故事,关于一个人应该怎样活着的故事。这些故事不会改变战争的结果,不会炸掉一座萨卡兹的炮台,不会救回任何一个已经被抓走的人。但它们会让这些孩子在三十年后的某个深夜里,想起自己曾经相信过什么。
这算不算一种武器?戈尔丁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连这个都没有了,那伦蒂尼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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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在奥克特里格区的另一头,阿勒黛·坎伯兰坐在公爵府的会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她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手指上戴着三枚戒指,每一枚都大得像个小秤砣。珀蒂先生是伦蒂尼姆少数还在做生意的走私商人之一,在这个大多数人都只想着怎么活下去的城市里,他还在想着怎么赚钱。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天才,要么两者都是。
“这就是我们的条件,阿勒黛小姐。”珀蒂先生的声音像一把涂了油的尺子,光滑,冰冷,每一寸都量得清清楚楚。“您需要把某些‘货物’运进伦蒂尼姆。而这次不同往常,无论是数量还是重量——可都不一般。我不会问您运的是什么,为什么需要,但您必须清楚我们这样做会冒多大风险。您也知道,眼下能帮您做这种事的人可实在不多。”
阿勒黛没有喝茶。她的手指在茶杯的边缘上画着看不见的圈。她看着珀蒂先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她见过太多次的东西——数字。在那双眼睛的瞳孔深处,每一个人都是一串数字,每一件物品都是一串数字,每一场交易都是一串数字。加减乘除,仅此而已。
“萨卡兹紧紧盯着所有物流出入口。要是让他们知道这种私底下的交易,我们一个都没法活着离开伦蒂尼姆。就算您背景再硬,盯着您的那几位朋友再贪心,能让您在中央区保持这样的生活,恐怕这事儿也不行。想要做成这笔生意的话,您得拿出一些匹配风险的报酬。”
阿勒黛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谢谢您愿意见我,珀蒂先生。我会好好考虑您的提议。”
“时间不等人。您务必尽快做出决定。”
他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像一颗弹珠在瓷砖上滚远了。阿勒黛坐在原地,看着那杯凉透了的茶。茶水的表面浮着一层油膜,折射出昏暗的、扭曲的光。
克洛维希娅从侧门走进来,独角上的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们要价很高。”
“我们讨论过这种情形。”阿勒黛的声音还是没有起伏,但她的手指已经停在了茶杯的边缘上,停在那里,一动不动,“眼下皇家铸币厂也在萨卡兹手里。做走私生意的商人最担心拿到的钱在下个月就变成一堆废纸,自然需要一些长期上更能保值的酬劳。”
“你想答应下来吗?”
阿勒黛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花园里那些自顾自开着的花。那些花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不知道什么是交易,不知道什么是“长期上更能保值的酬劳”。它们只是开着,用它们唯一知道的方式活着。
“我们最多还有五天准备时间。”她说,背对着克洛维希娅,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想要突袭城防军指挥塔的话,我们必须把更多武器运进城。”
“可他们想要的东西对你的意义非比寻常。”
阿勒黛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声叹息被剪成了两半,前半段是笑,后半段还是叹息。“可我们在这个位置上,克洛维希娅。我在这个位置上。”
她转过身,看着克洛维希娅。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克洛维希娅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决绝,而是一种更深、更沉、更安静的东西。像一个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人,回头看的时候,发现来路已经被雾吞没了,于是她不再回头。
“你以为我是什么了不起的坎伯兰公爵大人吗?”阿勒黛的声音突然变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你恐怕还没出生。而我,亲眼目睹了维多利亚那位了不起的狮王陛下被吊死在王宫花园里的绞刑架上。我姓坎伯兰,坎伯兰是陛下最忠诚的朋友,人尽皆知。我现在正完好无损地站在你的面前,是曾经高坐在议会里的那些大人物发了慈悲吗?”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克洛维希娅回答,又像是在等自己把接下来的话咽回去。但她没有咽。她说了出来。
“就算如今,莱托中校的酒会我仍会频频参与。我对他们而言暂时还算有用,他们需要我来安抚民众。当然,这是为了我们的事业。可这也是我的手段。”
克洛维希娅沉默了。她知道阿勒黛说的是真的。她知道阿勒黛这些年做了多少她不愿意做的事,见了多少她不愿意见的人,说了多少她不愿意说的话。但她不知道的是,阿勒黛每天晚上回到这座空荡荡的公爵府里,会不会在镜子前洗脸的时候,突然认不出镜子里那张脸。
“……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阿勒黛说。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一面被重新冻住的湖面。“阁楼上的那堆东西,什么也不是。只是一堆废铁而已。”
她走到门口,拉开了门。走廊里站着艾尔希,那个从她七岁起就陪在她身边的侍女。艾尔希的头发已经白了,眼角的皱纹像一把被反复折叠的纸,但她站在那里的姿势还是和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双手交叠在身前,背挺得笔直,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哨兵。
“艾尔希,麻烦你安排一下,把它搬下来。”
艾尔希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阿勒黛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张老去的、忠诚的、正在努力掩饰悲伤的脸。
“你不赞同我的决定吗?”
“……我不敢说,小姐。”
“我需要你说出来。”
艾尔希的手指在身前绞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松开了。她在这座府邸里工作了四十多年,学会了在最不该说话的时候闭嘴,也学会了在最该说话的时候开口。此刻她选择了开口。
“阿勒黛小姐,不管您怎么说,它……它依然是坎伯兰家的蒸汽甲胄!您的先祖——那位高贵的老公爵的鲜血流淌在甲胄里。它是维多利亚赐予坎伯兰家的荣耀,是坎伯兰家‘永远高洁’的象征。它可以毁于战火,可以被交付给另一位高洁之人,却不该……不该被一个利欲熏心的商人当作货品。”
阿勒黛看着艾尔希。她看着这个陪了她二十六年的女人,看着这张她比任何一张脸都熟悉的脸。她想起七岁那年,艾尔希追在她身后喊“千万小心您的裙子”。她想起十五岁那年,艾尔希替她系上丧服的纽扣,手指在发抖,但没有一滴眼泪。她想起二十二岁那年,艾尔希陪她回到这座被烧掉了一半的公爵府,站在废墟前说“小姐,我们从头开始”。
“艾尔希,”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从我出生开始。我们一起把已经不存在的‘坎伯兰家’维持到了今天。坎伯兰家不是由一堆空泛的名词构成的。‘荣耀’‘忠诚’‘纯净’或者‘善良’?事到如今,早就失去了意义。艾尔希,它由你,由我组成。”
艾尔希的眼睛红了。她没有哭。她在这座府邸里工作了四十多年,学会了在主人面前不哭。
“……我明白了,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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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维娜来了。
她刚从巡逻中回来,工作服上还有灰尘和汗渍。她看起来不像一个王位继承人——没有王冠,没有礼服,没有扈从前呼后拥。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有点累了的年轻女人。但她的眼睛不像。她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多到藏不住,多到她走到哪里那些东西就跟到哪里,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阿勒黛在花园里等她。她们在花丛之间的小路上并肩走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夕阳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长到快要够到花园的围墙。那些花还在开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谢,不知道明年还会不会再开。
“我听克洛维希娅说起了一些事……”维娜终于开口了。
阿勒黛笑了一声。“哈哈,只是阁楼堆了太多杂物,我总得打起精神来打扫一下。那地方积了太多灰,我可不敢劳烦一位尊贵的殿下帮我的忙。”
维娜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看着阿勒黛。她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天生的,是被打磨出来的,是被无数次跌倒、无数次失望、无数次爬起来之后,一层一层磨出来的。就像阿米娅的眼睛一样,就像所有在这条路上走了太远的人的眼睛一样。
“阿勒黛。我不想看见你不得不卖掉那具甲胄。”
“这是殿下的命令吗?”
“我没有资格命令你。你才是自救军在这里的负责人。你比我更清楚什么是对自救军而言更好的决策,我也明白甲胄能换来机会。”维娜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但是——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办法解决。”
阿勒黛看着她。她看着这个比她小几岁的女人,这个失去了父亲、失去了王冠、失去了国家、却还没有失去自己的女人。她想起二十六年前那个坐在金色兽主背上的小女孩,嘴里衔着一柄比她的身体还要大的剑,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东西。那种东西还在。被压了二十六年,被埋了二十六年,被否定了二十六年,但它还在。
“好吧。”阿勒黛说。她转身看向那些花,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说不定……”
她没有说完。她不需要说完。她们都知道那句话的结尾是什么——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说不定她还是那个七岁的、相信荣耀和忠诚的女孩。说不定坎伯兰公爵府还在举办宴会,说不定蒸汽骑士还在天空中飞翔,说不定这面黑色的旗帜从来不会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升起。
但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算了,”阿勒黛说,“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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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晚上,在奥克特里格区的一条暗巷里,珀蒂先生正在和他的保镖说话。他说他就要得到那具蒸汽甲胄了,说莱塔尼亚的贵族们最喜欢这种东西,说哥伦比亚的公司也会感兴趣,说城防军里有朋友能帮他搞定一切。他的声音在窄巷子里回荡,像一个在空房间里自言自语的人。
然后灯灭了。
不是所有的灯,是他面前的那盏。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把灯拧灭了。珀蒂先生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像一条被掐住了脖子的鱼。
“这么担心折价的话,不如放弃吧。”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
珀蒂先生转过身,看见一个女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她走路的姿势不像一个走在巷子里的人,而像一个走在宫殿里的人——尽管这座宫殿已经塌了,尽管这条巷子连路灯都没有。
“别怕。我们只是碰巧同路而已。”推进之王说。
珀蒂先生的保镖们已经倒在了巷口,不是被打晕的,是被请去休息的。一个灰发的菲林女人靠在墙上,手里把玩着一副钢爪,像是在把玩一件首饰。另一个金发的女人蹲在巷口,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达格达——那个灰发的菲林——第一次跟着推进之王执行这样的任务,她的钢爪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但她的眼神比钢爪更冷。因陀罗从巷口探过头来,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她在格拉斯哥帮里以脾气火爆着称,但此刻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个等着看戏的孩子。摩根——那个金发的女人——平时话最多,此刻却最安静,她的目光在珀蒂先生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读一本她不太感兴趣的书。
她们看起来不像杀手,但她们的眼神告诉珀蒂先生——她们比杀手更可怕。杀手要钱,她们不要。
珀蒂先生的腿软了。他瘫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像一尊被推倒的雕像。
“你们要什么?”
“我的条件已经说清楚了。请你放弃觊觎坎伯兰家的蒸汽骑士甲胄。”
“我答应了你就会放我走吗?”
“嗯。”推进之王的声音很平静,“不过我会确保你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
摩根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地图。她在珀蒂先生面前蹲下,把地图展开。珀蒂先生的眼睛瞪大了。地图上标注出来的每一个红点都是他的秘密仓库,那些他以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那些他花了三年时间才建起来的、藏在城市缝隙里的、连萨卡兹都没有发现的仓库。
“以后出门的时候,你最好再多注意一下四周。”推进之王说。
珀蒂先生的脸从白变成了灰。他看着那些红点,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女人,看着巷口那几个正在聊天的女人。他的算盘在他脑子里噼里啪啦地响——萨卡兹不会放过走私者,城防军的朋友不会为了他冒险,自救军知道他的每一处藏身之所。他的数字们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负数。
“你在考虑主动找萨卡兹报信。”推进之王的声音从他头顶上落下来,像一片没有温度的雪,“你真要这么做的话,我们或许谁都逃不了。可你要是继续与我们合作的话,萨卡兹什么都不会知道。”
珀蒂先生抬起头,看着推进之王。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见过太多次的东西——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发现墙角后面还有一扇门,但门后面站着更多的人时,眼睛里会出现的东西。那是投降。
“女士,”珀蒂先生的声音在发抖,“你和阿勒黛·坎伯兰是什么关系?你是她的扈从吗?不,坎伯兰家早就空了,哪里还请得起扈从?”
因陀罗从巷口探过头来,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胡说八道!那个坎伯兰是维娜的扈从还差不多!”
珀蒂先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看着推进之王,看着她的金发,看着她的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在王宫的画像里,在旧钞票的印刷图案上,在历史书的封面上。
“她可是大公爵的女儿!”珀蒂先生的声音尖了起来,“难道说——”
“你搞错了。”推进之王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谁都不是。非要说的话,我和坎伯兰小姐是同伴。我们身后还有千千万万同样渴望和平的伦蒂尼姆人。珀蒂先生,但愿你也不例外。”
她转过身,走进黑暗。因陀罗、摩根和达格达跟在后面,她们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像潮水退去时留下的最后几朵浪花。珀蒂先生一个人瘫在地上,看着那张被留在原地的地图,看着那些红点,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黑暗里,住着太多他看不见的东西。
第二天,珀蒂先生派人送来了一封信,只有两个字:“取消”。他没有提那具甲胄,也没有提那些红点。阿勒黛把信烧了,没有告诉任何人。火焰舔着信纸的边缘,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掉,最后只剩下一小撮灰烬。她用手指把灰烬碾碎,灰烬沾在她的指纹里,洗了很久才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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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在伦蒂尼姆的另一个街区,阿米娅正带领一支小队试图接近城防军指挥塔。
他们已经在废墟之间穿行了两个小时。街道上空无一人——不是没有人,是所有人都不敢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铁锈,不是机油,而是另一种更原始、更令人不安的气息。阿米娅的兔耳微微颤了一下。她闻到了血。
“我们被发现了。”一个罗德岛干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急促而压低,“至少有四支雇佣兵巡逻队正在朝我们的方向过来。”
阿米娅的脑子转得很快。要接近城防军指挥塔,必须通过前面这个街区。但现在他们才刚刚踏入街区的边缘,就被萨卡兹守军发现了。这不是巧合。这是伏击。
“备用路线呢?”她问。
“要是雇佣兵都被引到正面来的话……不,行不通!”通讯器里的声音更急了,“还有一支队伍在迅速靠近我们!是自救军的兄弟刚刚发现的——这些萨卡兹的作战方式很……很……”
“很什么?”
“……不成人形。”
阿米娅的手指攥紧了法杖。她知道这是什么了。“是血魔的手下。”
血魔——萨卡兹王庭中最古老、最嗜血的一支,他们的源石技艺能让血液化为武器,让尸体重新站起,让一条普通的街道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一片翻涌的血海。在萨卡兹的十三个王庭中,血魔是最令人恐惧的之一,不是因为他们的力量最强,而是因为他们从不留情。他们不抓俘虏,不谈判,不妥协。他们只杀人。
话音未落,前方的街道突然变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变,是空气变了。温度骤降,光线扭曲,地面上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一条条活着的蛇,从砖缝里、从墙根下、从每一处阴影里涌出来。那些液体汇集成溪,溪汇集成河,河汇集成一片翻涌的血色潮水。
然后潮水中长出了东西。
不是从里面走出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血肉凝结成的怪物从血潮中拔地而起,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眼睛,没有嘴,只有不断变形的、蠕动着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肉块。它们的身体上不断裂开新的缝隙,又从缝隙里长出新的肢体。整条街道在阿米娅的脚下张开了血盆大口。
“更改目标,支援自救军战士!”阿米娅喊道。
自救军已经和那些怪物交火了。弩箭射进血肉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但那些怪物没有倒下。被射穿的伤口里涌出更多的血,那些血在地上蠕动,爬回怪物的身体,或者长成新的怪物。一个自救军战士被一团血肉缠住了脚踝,尖叫着被拖倒在地。阿米娅的黑色线条切开了那团血肉,但被切开的两半同时蠕动着,各自长成了新的触手。
“太多了,来不及阻挡!”一个术师干员的声音在颤抖。
阿米娅咬紧牙关,维持着法术护盾。黑色的能量从她手上的戒指里涌出来,在队伍周围筑起一道半透明的墙。那些怪物撞在墙上,被弹开,又撞上来,一次又一次,像海浪拍打着礁石。墙在震动。阿米娅感觉到能量在飞速消耗,她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所有人,往街角跑!”她喊道。
战士们开始撤退。但那些怪物的速度太快了——它们的移动方式不像奔跑,更像是在地面上滑动,像一滩被某种力量推动的水。又一个自救军战士倒下了,他的腿被一团血肉缠住,正在被拖进那片翻涌的血潮。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抠出了十道血痕,但没有用。
就在那一刻,一道无形的墙从街角处瞬间弹开。
不是法术护盾,不是任何阿米娅见过的源石技艺。那是一道更绝对、更不容置疑的墙——像是空间本身在那条线上被折叠了,像是“过去”和“不能过去”之间的界限被一笔画死了。翻涌不息的血色潮水在墙前戛然而止,像一头撞上了玻璃的野兽。那些蠕虫外形的法术造物纷纷被撞得粉身碎骨,只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道鲜血冲刷过的痕迹。
空旷的街道上再无声音。
阿米娅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街角的阴影里走出来。灰蓝色的头发,深色的法袍,手里握着一支骨笔。他的眼睛是红色的,那种红不是血的颜色,是更深、更沉、像是一块被烧了太久的炭的颜色。他不常说话,但他开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有重量——不是比喻,是真的有重量。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只是举起骨笔,在空中写了一个字。那个字在空气里燃烧了几秒钟,然后消散了。血潮退了。不是慢慢地退,是一瞬间退回了地底,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嗖地缩回了洞里。
那个男人看了阿米娅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消失在阴影里。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没有交代接下来该怎么做,甚至没有确认阿米娅是否安全。他不需要。他从来不多说一个字。
“伤亡情况怎么样?”阿米娅问,声音还在微微发抖。
“还好,大家撤得足够快。”一个罗德岛干员回答,声音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死了两个自救军战士,伤了六个。那个被拖进去的……没有救回来。”
阿米娅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在地上慢慢干涸的血迹,看着那个自救军战士留在石板上的十道血痕。那些痕迹从巷子中间一直延伸到血潮退去的地方,然后戛然而止,像是那个人在那里凭空消失了。
后来他们清点了人数。两个死了,六个伤了。阿米娅没有去看尸体。她不敢。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攥紧了拳头。
“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牵制萨卡兹的行动,让阿勒黛小姐与推进之王小姐的行动更加安全……”一个干员说。
阿米娅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场伏击不是偶然的。萨卡兹知道他们会来。有人在给他们设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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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布里区。十一号军工厂。
凯瑟琳蹲在九号卸货区的传送带旁边,手指摸到了一颗松动的螺丝。她的手指在这种地方比她的眼睛更灵敏——五十多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的指纹记住每一颗螺丝该有的松紧度。这颗螺丝松了至少三天。三天都没有人发现,三天都没有人来拧紧它。
“帕特!”她喊了一声。
帕特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油污。“我在。”
“今天是你值班。时间越来越紧,你是怎么工作的?要是今天的进度被耽搁了,小心萨卡兹把你的脑袋当成钉子敲进钢料里!”
帕特的脸色白了。他知道凯瑟琳不是在吓他。上个月,三号工厂有一个工人因为传送带故障延误了交货,萨卡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拖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问。
“对不起,凯瑟琳。”
“扳手呢?拿过来。”
帕特转身去找扳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上了一把。那手很年轻,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和这座工厂里所有工人的手一模一样。但凯瑟琳认得那双手。她在那双手还攥不住扳手的时候就开始教它们拧螺丝,在那双手还只知道抓泥巴的时候就用机油把它们洗了一遍又一遍。
“……是你。”她说。
费斯特站在她面前。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跟在他身后的是博士——那个在管道里和他一起爬过的罗德岛指挥官,穿着那件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制服,像一个沉默的影子。费斯特比一年前高了,肩膀宽了,脸上的稚气被什么东西磨掉了一层。但他笑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好久不见,奶奶。我回来了。”
凯瑟琳看着他。她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睛。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五秒钟,或者五十年。她分不清了。
这一年里,她偶尔会在深夜里想起他。想起他小时候够不到流水线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拧紧一颗螺丝时脸上那种得意,想起他每次闯了祸之后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的样子。她告诉自己他已经死了。死人不会让她分心。死人不会让她在做了一整天的工之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告诉自己他已经死了——然后他就站在了她面前。
“帕特!”她突然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
帕特吓得一哆嗦。“凯瑟琳……”
“下工之后去你的组长那里做检讨。你让闲杂人员进入了工厂最重要的卸货区。没把你赶走都算轻的了。”
“啊?!”
“你让闲杂人员进入了工厂最重要的卸货区。”凯瑟琳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没把你赶走都算轻的了。”
费斯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凯瑟琳没给他机会。
“好。帕特,叫上汤米和戴一起滚去检讨。你们仨谁都别想跑。”
费斯特闭上了嘴。他看着奶奶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那头已经完全白了的头发,那双变了形的手指。他想说很多话——对不起,谢谢你,我想你,我回来了。但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凯瑟琳终于转向了他。她的眼神很冷,冷到费斯特觉得自己站在冬天的室外。但她的嘴角——只有费斯特能看到的那个角度——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那是某种比笑更古老、更笨拙、更不会伪装的东西。
“你,还有你旁边这个不知打哪来的怪家伙,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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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进了一间小办公室。墙上挂着凯瑟琳和她母亲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了,但还能看清两个人的脸——同样的倔强,同样的不肯低头。桌上有半杯凉了的茶,一本翻到一半的账本,一把扳手,和一包烟。
凯瑟琳把门关上。她没有请他们坐,也没有给他们倒茶。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那片灰色的天空。
“我没有必要对一个死人生气。”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生产报表,“毕竟直到刚刚,我都不知道自己唯一的孙子还活着。”
“唯一的孙子”。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敲在费斯特的胸口上。他想过给厂里发消息,但太冒险了,萨卡兹会监控每一条信息。他不能让萨卡兹知道奶奶和自救军有联系。他想解释这些,但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因为他知道奶奶不需要他的解释。她需要的是他还活着。仅此而已。
“这么说,你加入了那个什么荒唐团伙。”凯瑟琳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费斯特。
“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费斯特说。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稳,但他握着膝盖的手在微微发抖。“奶奶,我们在萨迪恩区做了很多事。萨卡兹控制了报社和电视台,他们故意把我们称作不知名的暴力团伙——”
“这么说,确实是你们炸了城墙。”
费斯特愣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博士。博士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是萨卡兹对自救军的追捕导致了伦蒂尼姆城墙的损失。”博士说,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您的孙子在那一战中表现得十分英勇。”
费斯特的脸红了。“谢谢你,博士。我只是负责为你绑了几根滑索——那是自救军从萨迪恩区撤退时的事,我在废墟之间架了几条滑索,救了十几条命。算不上英勇。”
凯瑟琳看着他们。她的目光在费斯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了博士身上,然后又移回来。她走到费斯特面前,伸出手。费斯特以为她要打他,没有躲。但凯瑟琳的手只是停在他的肩膀上方,悬在那里,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鸟。
“那你这趟回来,是想把我们的军工厂也炸了吗?”她说。
“怎么可能?!”
“你是怎么对你的自救军朋友说的?”凯瑟琳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不是冷,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冰面下流动的水,“我们这些厂正在为萨卡兹生产武器,而这些武器最终都会指向维多利亚人?”
费斯特沉默了。他想起了一年前在卸货区的那场争吵,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想起奶奶眼睛里那种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他现在看懂了。那不是愤怒,不是失望,那是一个人发现自己用了一辈子建起来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只是一堆应该被炸掉的废铁时,眼睛里会有的东西。
“不,奶奶。”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我告诉他们的是——我的奶奶为了保护其他人的生活,而选择了站出来。”
凯瑟琳的手落在了费斯特的肩膀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一把老旧的、生锈的、但还没有完全坏掉的尺子,量着这个年轻人的肩膀又宽了多少。
“过来,让我看看。”她说。
费斯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凯瑟琳的手从他的肩膀移到了他的脸上,粗糙的、变了形的、满是老茧的手指摸着他的脸颊,像在摸一件她亲手打造出来的东西。
“臭小子,长高了啊。”她说。
费斯特的眼睛红了。他没有哭。他是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的战士,他不能在奶奶面前哭。
“嗯,长高了一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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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托中校出现在圣马尔索学校的时候,戏已经演到了最后一幕。
拉尔夫站在舞台中央,手里举着一把用硬纸板糊成的剑,声音洪亮得像一个真正的骑士。“所有忠诚于这片土地的战士都在我的身后。与邪恶的决战就在眼前——”然后他看见了舞台侧面那几个躲在幕布后面的小演员,声音突然温柔了下来。“你们是居住在这里的孩子吗?别躲在街角的阴影里。或许你们还无法举起什么武器,但从不是只有手握武器的人才是战士。你们必须得睁开眼睛,去看,去听,去判断。你们已经足以告诉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你们想要的生活。现在,我将前进。而你们,则见证。”
戏演完了。不,还没有——还有最后一幕。但此刻教室里响起了掌声,不是孩子们鼓的,是来自最后一排。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坐在距离门口最近的角落里,缓慢而坚定地鼓着掌。
戈尔丁的手僵在了膝盖上。她认识那个人。她太认识那个人了。
莱托中校。
“真是精彩的演出。”他说。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到像一杯放在桌上太久的茶,不烫了,但也不暖了。
戈尔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她的腿在发抖,但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就像我说的那样,只是来看一场演出。”
茉莉已经把孩子们拢到了身后,像一只张开翅膀的母鸡。她的脸色很白,但她的眼睛没有躲闪。戈尔丁看着她,突然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个下午——炮火中,茉莉在地下室里给孩子们讲蒸汽骑士的故事,讲得那么认真,那么笃定,好像那些故事是真的,好像蒸汽骑士真的会回来。
“莱托中校,”戈尔丁的声音很冷,冷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无意冒犯,但这里不欢迎你。”
莱托中校没有被激怒。他甚至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一条狗在听一个它听不太懂的声音。“我们不用这么生分吧,戈尔丁。我一向认同你的努力。越是艰难的时代,教育的重要性就越应该被凸显出来。”
茉莉从戈尔丁身后探出头来,声音比戈尔丁的还冷。“中校先生,您这么说,好像自己和这个‘艰难的时代’没什么关系似的。不管什么时代,您穿得可总是十足体面。您胸前的勋章也越来越多了。”
莱托中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勋章,那些金属片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协助军事委员会管理伦蒂尼姆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我也遇到了很多……困难。但我对这座城市的热爱始终未曾改变。就这点而言,我和你们一样。”
“鞋匠汤姆肯定很赞同。”戈尔丁说。她提到了汤姆——那个在酒馆里冲着台上大吼“不许你们侮辱国王陛下”的鞋匠,那个被萨卡兹拖走之后再也没回来的老酒鬼。
“汤姆也是我的朋友。发生那样的事我并不乐意见到。”
“他只是喝醉了酒,嘟囔‘陛下’和‘蒸汽骑士’什么的。他甚至不怎么会拼‘萨卡兹’。”
“他还活着。”莱托中校说。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们存在的意义不只是活着。”
莱托中校沉默了几秒钟。他看着戈尔丁,看着她身后的茉莉,看着那些躲在茉莉身后、从她的肩膀后面探出小脑袋的孩子们。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戈尔丁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愤怒,不是悲伤。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模糊的、像是一团被揉皱了的纸一样的东西,你看着它,你知道上面写了字,但你看不清写了什么。
“女士们,我敬佩你们的勇气。不过你们误会了。我今天来这里,只是想再看一看这所学校罢了。”
他转向茉莉。“茉莉小姐,很遗憾,看来你已经忘记我了。我在这里度过的时间不比你少。我甚至还记得你和同你一起来的那批孩子。很遗憾,军校毕业后,我的空闲时间就没有那么多了。”
戈尔丁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记得他——不是穿着军装的他,是那个坐在教室里、和她一起读高卢历史、一起讨论不朽文学的他。那个年轻人会帮她搬书,会在下雨天把伞借给没带伞的孩子,会在讨论的时候认真地听她说完每一句话。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或者说,那个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够了,莱托中校。”戈尔丁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我十分感谢你的父亲。他多年来一直资助着这所学校,他试图为孩子们点燃智慧的火炬,驱散蒙昧与混沌。我曾以为你是和他一样的人——而你,却亲手熄灭了那点本就微弱的火光。”
莱托中校没有回答。他看着戈尔丁,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吗?戈尔丁,那你觉得,这所学校为什么能维持到今天?”
茉莉的声音从戈尔丁身后传来,尖利而愤怒:“你——你别想威胁我们!”
“我并没有威胁各位的理由和动机。孩子们还在呢。”莱托中校站起身,整了整军装的领口,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阴云密布的天空。他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硬,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太久的石头。
“戈尔丁女士,我们都是高卢遗民。我们都知道,战争是最无情的毁灭者。除了带走成千上万的生命,还会摧毁人类为通向智识做出的一切努力。我不想看见伦蒂尼姆变成下一个林贡斯,也不想让刚才看到的如此美好的戏剧演出就此绝迹。这是我为我自己选择的责任。”
戈尔丁看着他。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些勋章,看着那把挂在腰间的佩剑。她想起了林贡斯——高卢的首都,那座被维多利亚的军队碾碎的城市。她的祖父在林贡斯陷落的那一夜逃了出来,怀里揣着一本烧掉了封皮的书和一枚勋章。那本书她读过一百遍,那枚勋章她藏在衣橱的最深处。她从来没有去过林贡斯,但她觉得自己认识那座城市。因为她的祖父说过,林贡斯陷落的那一夜,天空是红的。
“我无法赞同你的看法。”她说,声音突然平静了,像是暴风雨之后的海面,“林贡斯的皇家歌剧院已经化作灰烬,而《凯旋颂》仍在各时各地被反复演绎。建筑会倒塌,巨构会瓦解,但我们曾凝集其中的结晶却永不会消亡。那是我们的教育、我们的文化、我们的希望。战争的阴云越是浓烈,我们就越是需要坚持信念,需要相信美的东西,来提醒自己身为人类与野兽的差别。”
莱托中校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戈尔丁一直在看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相信这种对抗能赢?”
“你们所代表的那些东西——恐惧、权力、杀戮——永远无法驯化每一个人。我必须相信。我只能相信。只要有光,我们就会向光而行。”
莱托中校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荡开的涟漪还没有碰到岸边就已经消失了。
“那我羡慕你,戈尔丁女士。看看头顶的阴云吧,暴风雨就快来了。在落雷之前,我们都还有时间,我们都还有选择。希望有一天……我能看到这出戏的结尾。”
他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像一颗弹珠在瓷砖上滚远了,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被门外的风声吞没。
戈尔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手还在发抖。她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也许两者都是。也许两者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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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托中校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走廊的拐角处空无一人。但“茉莉”还站在那里——不,不是茉莉。是变形者集群。
变形者集群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心跳,不需要任何人类赖以生存的东西。但它需要感受。它需要钻进一个又一个人类的皮肤里,用他们的眼睛看,用他们的耳朵听,用他们的心脏跳,才能理解“活着”是什么意思。它变成过国王,变成过乞丐,变成过男人,变成过女人,变成过老人,变成过孩子。但它从来没有变成过“自己”。因为“自己”是一个它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真正的茉莉已经被莱托中校带走了。就在戈尔丁外出的那段时间里,莱托中校的人从学校后门进来,无声无息地换掉了她。没有人知道她被关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而站在这里的这个“茉莉”,将留在戈尔丁身边,为接下来的战争收集情报。它将用茉莉的手写茉莉的字,用茉莉的声音说茉莉的话,用茉莉的脸对戈尔丁微笑。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会看出来。
“或许这样简单的任务并不值得劳您大驾,阁下。”莱托中校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茉莉”能听见。
“那样的话,你应该选择把戈尔丁女士抓起来,莱托。曼弗雷德就会这么做。换作老红眼病的话,整座学校都不会剩下一个活口。”
莱托中校没有回答。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他知道变形者集群选择了一种比他更“温和”的方式——用假茉莉替换真茉莉,而不是杀光所有人。这算仁慈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座城市里,仁慈和残忍之间的界限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见了。
“好啦,我们知道你不是萨卡兹。你还想着给自己,给城防军,给这座城市里的居民留一点最后的体面。但我们相信这样会更保险。”
莱托中校低下头。“是,阁下。”
“茉莉”转过身,看向走廊的尽头。她的目光穿过墙壁,穿过街道,穿过整座城市,落在了一个她看不见但知道存在的地方。
“有人发现我们了。”
莱托中校的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剑。“是否需要我让更多士兵过来?”
“不必了。士兵们拦不住他。他从特蕾西娅那里学到了不少。我们也许很快就能……轻松地聊聊天。”
“茉莉”站在那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和茉莉的一模一样,但如果有一个人足够仔细地盯着她的眼睛看,就会发现那双眼睛的深处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洞,而是某种比空洞更古老、更安静、更像是一面结了冰的湖面的东西。
“我们对你们很感兴趣。”变形者集群用茉莉的声音说,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透过你们,我们能更好地理解自己——理解萨卡兹。”
莱托中校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变形者集群是萨卡兹中最古老的存在之一,它比任何活着的萨卡兹都要古老,但它说“理解萨卡兹”,好像萨卡兹是一个它不属于的东西。也许它真的不属于。也许它太老了,老到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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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走了。戈尔丁走了。连灯光都熄了。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舞台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被遗忘了的梦。
“茉莉”走上了舞台。她站在舞台中央,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张开了嘴,用茉莉的声音,念出了那句台词:
“早安,阁下!您的脸上布满愁容,请问是什么让您如此心焦?”
没有人回答。教室里只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时发出的呜咽声。但“茉莉”在等。她知道有人在听。变形者集群不需要眼睛也能看见,不需要耳朵也能听见。她知道舞台侧面的阴影里站着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另一块从同一个集群上剥离下来的碎片。
“胜利的号角声已在城墙上盘旋了三天三夜。”那个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低沉,缓慢,像一块石头滚下坡,“可我的心为何还是如此焦灼?”
“茉莉”在舞台上转了个身,轻踱几步,月光追着她的裙摆。她回过身,将面目隐藏在灯光下的阴影里。
“我们伟大的将军不是早已凯旋了吗?赞美他的英勇与无畏!”
“英勇?无畏?也许是的。”阴影里的声音继续着,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人类的平静,“一次激进的号召,将我们的信念凝成一团。代价,却是近在眼前的毁灭和仇恨。”
“你本该侍奉一位君主,却将你的忠诚献给了一位贼人。”
“我追随的并非君主。而是一种正直,一股勇气。”
“再往前走的话,迎接你的只有毁灭。”
“活着看到这个国家被暴君带着走向毁灭,远比个体毁灭更可怕。”
“你怎知她的结局?”
“我能预见她的结局,正如我知晓她的来路。”
“胡说!你尚年幼,怎敢张口怀念往昔?”
“谁能令太阳永不下落?生出这种欲望本就是最大的贪婪。为了维系这盛大的光辉,我见过无数疯狂之举。他们或是化身强盗,或是相互争斗,最终只会加速这个国家的腐朽。他们不愿承认,下坠之人想要攀住日光,握在手中的却只可能是闪电。”
“茉莉”沉默了。她站在舞台中央,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快要够到教室的后墙。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在问一个问题,又像是在回答一个已经被问了一千遍的问题:
“难道人们就只能甘愿坠落?”
阴影里的声音回答:“人们也可以选择不再回望山巅。假使他们掉转自己的视线,他们会发现面前的深渊不是深渊,而是包含无穷可能性的沃土。”
“深渊可被战胜?你并不清楚深渊的真相。也未必知晓,时间紧迫。”
“深渊就在身前。我等可用肉身填于深渊,用鲜血烧尽残垣,给后人留下一片广阔原野。只有等到旧日的灰烬全部被吹散,原野上才能长出新的粮食,来喂饱我们的下一代。”
戏演完了。没有掌声。没有观众。只有两个不是人类的东西,站在一个快要被战争吞没的城市里,念着一出死了一百年的作者写的戏。月光照在“茉莉”的脸上,她闭着眼睛,嘴角挂着茉莉的微笑。她在想什么?她在感受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戈尔丁回到教室的时候,“茉莉”正在整理孩子们的戏服。她把那些用旧窗帘改成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箱子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戈尔丁看了她一眼,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她太累了。累到连怀疑的力气都没有了。
“茉莉,”她说,“明天还排戏吗?”
“茉莉”转过身,微笑着看着她。“排。最后一幕了。”
戈尔丁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教室。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变形者集群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件戏服。它低下头,看着那件戏服——那是一件用旧窗帘改成的骑士披风,灰色的布料上缝着一条用金色毛线绣的狮子,狮子的脸歪了,看起来不像在吼叫,更像在笑。
它把披风叠好,放进箱子里,然后关上了箱子。
在遥远的某处,变形者集群的无数个碎片同时睁开了眼睛。它们看着不同的天空,站在不同的土地上,穿着不同的皮肤。但它们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同一件事——一种它们无法命名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喜悦,不是恐惧,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更像是回忆的东西。它们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过这种东西。也许有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它们还是“它们”而不是“它”的时候,在它们还没有学会变成所有人、却忘了自己是谁的时候。
舞台上的“茉莉”睁开了眼睛。月光还在。教室还在。风还在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咽声。一切都没有变。
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第4章 卷入洪流
第四章 卷入洪流
格拉斯哥帮的三个人站在仓库区的阴影里,看着最后一批物资被装车运走。因陀罗——拳头最硬、嘴也最硬的那个——靠在墙上,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摩根蹲在台阶上擦刀,刀子比话快,但此刻她一个字都没说。达格达站在最远处,背对着她们,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她曾是塔楼骑士,是贵族阶层的一员,如今她选择用“达格达”这个名字站在这里,和她们一起。
“刚才你都瞧见了吗,摩根?”因陀罗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那几个仓库守卫紧张得团团转,结果什么都没看清,就被老子两下放倒了。”
摩根没有抬头,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行了行了,别嘚瑟了。这点炸肉干拿去,今天算你赢。”
“嘁,就知道你不服气。”因陀罗接过肉干,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下次换你跟我一起去啊达格达,让输的人放哨。”
达格达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仓库区的围墙,落在远处几个正在往这边张望的自救军战士身上。那些人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像是在看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们在盯着我们看。”达格达说。
因陀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了起来。“你看什——你有什么事吗?没什么事的话让开,我忙着去厨房弄点喝的,干了这么多活儿,渴死老子了。”
一个自救军战士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他的制服上有灰尘和汗渍,脸上有被烟熏过的痕迹,看起来刚从火线上下来。他走到因陀罗面前,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了。
“今天你们不该那样做的。”
摩根手里的刀停了。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战士,眼睛里有刀锋一样的光。“你是指我们冒险引开萨卡兹的巡逻队,让你们的人从仓库里顺利脱身吗?”
“是这件事。”
“那我是不是听错了?你们该说的是谢谢才对。”
战士没有被激怒。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萨迪恩区的战友们很感激你们,我们也是。这趟任务完成得很顺利。但是为什么要烧掉那仓库?那仓库不是萨卡兹的,是普通维多利亚商人的!它现在只是被萨卡兹占了而已!”
因陀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那个战士。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冬天的风,不锋利,但能钻进骨头里。“这帮有钱人,心有多贪,胆就有多小。他们乐意帮萨卡兹,我就乐意让他们多吃点亏。”
“你知不知道,你们这种行为是在逼他们更快投向萨卡兹?”
“那更好。等这些人成了叛徒,下次见面老子烧的就不再是他们的仓库。”
战士的脸涨红了。他的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他张了张嘴,像是想把什么话咽回去,但没有咽下去。“……这不是自救军的做法,而是流氓的作派。”
空气凝固了。摩根手里的刀已经站了起来,刀尖指向那个战士。因陀罗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没有用力,只是一个手势——停下来。达格达转过身,看着那个战士。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刺痛之后、还没有学会喊疼的人的沉默。
“伊莎贝尔小姐,您还执意要与她们一起行动吗?”战士转向达格达,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达格达的手指在钢爪的柄上停了一下。伊莎贝尔——那是她以前的名字,那个属于塔楼骑士、属于贵族阶层、属于“另一个她”的名字。那个名字已经在二十六年前的那场大火里烧掉了,但总有人记得它,总有人把它从灰烬里翻出来。
“在这里,我叫达格达。”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
“呃……我真的没想到,伊莎——达格达小姐。阿勒黛小姐在给我们介绍您与那位殿下的身份的时候,我们本以为……”
“推进之王第一天就告诉过你们,与自救军一起行动的是格拉斯哥帮,而不是亚历山德莉娜殿下与塔楼骑士。”
战士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达格达身上移到因陀罗身上,又移到摩根身上,最后落在地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可难道您想看着一个混混领导我们,甚至坐上王座吗?”
摩根的刀彻底出了鞘。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像一声尖叫。
“你凭什么这么说维娜?”摩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因陀罗的手从摩根的肩上移到了她的手腕上。“摩根,别亮刀,这可是在别人家里!”
达格达向前走了一步。她走到那个战士面前,停在那里,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住口。不,我是说,请不要再说下去了。只要我们还站在一起,你就不该说这样的话来伤害同伴。”
战士低下了头。“是我失言。我向你们道歉。”
他没有等回答,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吞没。达格达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指还按在钢爪的柄上,按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了。她没有说任何话。她不需要说。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她选择了这里,选择了这些人,选择了“达格达”这个名字。无论别人怎么看她,她不会再回头了。
摩根把刀插回鞘里,手指还在发抖。因陀罗松开了她的手腕,叹了口气。
“你不该拦着我的。”摩根说。
“我不拦着你,维娜就要头疼了,还有罗德岛的小兔子和博士。下次你再冲动,记得多想想自己是跟谁一块来的。”
摩根没有回答。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做别的什么表情。“哈……真没想到有天你会反过来说我冲动。”
“环境在变,我总得适应的。”因陀罗看了达格达一眼,“你看达格达,不是适应得挺好的?”
达格达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冷得像冬天的石头。“你别夸我,不习惯。”
“你当我想夸你?跟你过一样的日子,我难受得很。”因陀罗把肉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摩根,“可是摩根,这几天我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们不适应的话,迟早跟不上维娜。”
摩根接过肉干,拿在手里,没有吃。“你拿着吧,我没胃口。汉娜,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样的日子,就一定是维娜想过的吗?自从她来了这里,那些贵族和商人什么时候给过她应有的尊重?”
因陀罗把肉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她看着摩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
“你错了,摩根。他们迟早会发现维娜是一位好领袖。而且这份尊重不是什么应得不应得的,一定是维娜自己挣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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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中央区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那些水晶吊灯还在亮着,那些银质餐具还在桌上摆着,那些穿着体面的人还在举杯寒暄——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好像萨卡兹的旗帜不是在城市上空飘扬了三年。好像战争不是已经走到了门口。
阿勒黛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那些目光里有讨好,有算计,有试探,有嫉妒,但没有一种是她想要的——真诚。她已经不记得最后一次在别人眼睛里看到真诚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二十六年前,在那个花园里,艾尔希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然后哭了。
“啊,阿勒黛小姐,你终于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伯爵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像一件穿得太久的衣服,褶皱太多,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抱歉,最近在忙些琐事,总是脱不开身。”
“听说你一度要给那套蒸汽甲胄找买家?”伯爵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阿勒黛的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停了一下。“……您的消息可真灵通。”
“只是些传言罢了。我听一位做生意的朋友说,最近可能有一套蒸汽甲胄会从伦蒂尼姆流出来。不过最后关头,交易取消了。”
“……是吗。”
“要我说,那么宝贝的物件,您可不能随意出手啊。眼下的行情可卖不出高价。”
“谢谢您的建议。家里仅剩的那点产业总还要想办法运转。”
“唉,理解。咱们手头上那点小钱,对萨卡兹来说有什么意义呢。”伯爵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到像是一个被吹灭的蜡烛发出的最后一声响。
阿勒黛环顾四周。宴会厅里的人越来越多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同样的表情——那种在悬崖边上跳舞的人才会有的表情,笑着,但眼睛里的恐惧藏不住。这些人在过去的三年里靠着“坎伯兰”这个名字保全了自己,他们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让他们相信自己还能活下去的理由。而阿勒黛知道,这个理由马上就要失效了。
“宴会还没开始吗?你们不用等我的。”
“那怎么行!这些年,您可是中央区我们这些倒霉蛋的主心骨!咱们能活着撑到今天,还多亏了您的帮助。我可不敢去找那帮疯子谈条件,他们甚至连钱都不收!”
阿勒黛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像是一滴落进滚水里的油,还没来得及扩散就已经消失了。“您说笑了,伯爵大人。我并没有任何荣誉的身份,只是出于对各位高贵的阁下如今处境的不平,仗义执言了几次罢了。”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干嘛?坎伯兰家一定会在您的手中重新发扬光大的!”
一个更年轻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一种阿勒黛很熟悉的味道——那是精明。“是啊,那些事情都是些陈年旧事啦。等到伦蒂尼姆重新安稳下来——啊,我也没有说现在伦蒂尼姆不安稳的意思啊!总之,坎伯兰家在未来一定会得到我们的感谢。”
阿勒黛正要回答,宴会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不是被慢慢地推开,是被猛地推开,像是一只手从外面把它撞开了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莱托中校站在那里。
他的制服上没有勋章,他的腰带上没有佩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
“女士们,先生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的每一面墙壁都把它弹了回来,像四面回音壁,把他的声音放大了四倍。“自今天起,不会再有宴会了。之后,各位都会接受军事委员会的审查。祝各位好运。”
沉默。那沉默像一块巨石,从天花板落下来,砸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上。然后宴会厅炸开了。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瘫在椅子上,有人抓住莱托中校的袖子不放。那个头发花白的伯爵瘫倒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发不出任何声音。
“莱托中校,您可真是操劳……我们由衷感谢您!”精明的贵族在最后一刻还在试图讨好,他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刚好,我最近有位朋友,弄到了几瓶好酒。要是以前,我可实在拿不出手,不过如今的情况下,已经算稀罕啦,改天我就送到您的府上。”市侩的贵族也不甘落后,脸上的笑容扭曲得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莱托中校没有看他们。他没有看任何人。
“阿勒黛小姐,您可一定得帮我们再去找莱托中校聊聊!他这种玩笑可不能随便乱开,我……唉!这是要死人的!”精明的声音变成了尖锐的哭腔。
阿勒黛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向艾尔希。艾尔希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手里还端着一杯没有递出去的茶。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的背挺得笔直。
“小姐,这是……”
“萨卡兹之前一直在拖延时间。他们放任这些脑满肠肥的废物继续歌舞升平,无非是不想给大公爵们一个团结起来的借口。哪一位大公爵不想当维多利亚的主人?维多利亚贵族网络的中心就是伦蒂尼姆,得罪了伦蒂尼姆的贵族就是冒犯整个国家。这种对维多利亚的冒犯,会让大公爵们不得不放下对彼此间利益的盘算,进军伦蒂尼姆。”
阿勒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生产报表。但她的眼睛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有火光——不是宴会厅里的烛光,是另一种更古老、更危险的光。
“然而如今,萨卡兹们不在乎了。他们想做的事已经做到了。艾尔希——有的人认为伦蒂尼姆过去的几年是灾难。而如今——战争真的来了。”
“小姐,那我们……您能不能和那几位贵族大人说的一样,去找莱托中校谈谈?也许……”
阿勒黛看着艾尔希。她看着这个陪了她二十六年的女人。她想起七岁那年,艾尔希追在她身后喊“千万小心您的裙子”。她想起十五岁那年,艾尔希替她系上丧服的纽扣。她想起二十二岁那年,艾尔希陪她回到这座被烧掉了一半的公爵府,站在废墟前说“小姐,我们从头开始”。
“他们喊我‘主心骨’。可艾尔希,在萨卡兹掌控伦蒂尼姆之前,刚才的哪位先生小姐曾踏足坎伯兰府?大公爵那些真正的朋友,又何时参与过这些装模作样的宴会?我只是那些筹码不够,或是明哲保身的贵族推出来的招牌而已。他们以坎伯兰的名号团结起来——那么,成为目标的,就只会是坎伯兰。”
艾尔希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回去吧,艾尔希。通知自救军和罗德岛的朋友们,马上撤离公爵府,那里已经不安全了。最后去看一看吧……那座属于我们祖先的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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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布里区。十一号军工厂。
凯瑟琳站在流水线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眼睛看着传送带上那些正在被组装起来的零件。她的眼睛在看,但她的脑子在想别的事。她在想费斯特。她在想他回来的样子,他在想他说话时那种又怕又倔的表情。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太多她儿子的影子——太多了,多到她有时候不敢看他。
“凯瑟琳,九号卸货区的传送带出了点问题!”一个工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凯瑟琳放下扳手,走向卸货区。她蹲下来,手指摸到了那颗松动的螺丝。她正要喊帕特的名字,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上了一把扳手。
那手很年轻。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手指上有烫伤的疤痕,虎口处有老茧。凯瑟琳认得那双手。她在那双手还攥不住扳手的时候就开始教它们拧螺丝。
她没有抬头。她知道是谁。
“帕特。”她喊了一声。
帕特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我在。”
“今天是你值班。时间越来越紧,你是怎么工作的?要是今天的进度被耽搁了,小心萨卡兹把你的脑袋当成钉子敲进钢料里!”
帕特的脸色白了。
“对不起,凯瑟琳。”
“扳手呢?拿过来。”
帕特转身去找扳手。凯瑟琳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人。
费斯特站在她面前。他比一年前高了,肩膀宽了,脸上的稚气被什么东西磨掉了一层。但他笑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跟在他身后的是博士——那个在管道里和他一起爬过的罗德岛指挥官,穿着那件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制服,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好久不见,奶奶。我回来了。”
凯瑟琳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的目光移开了。
“帕特!下工之后去你的组长那里做检讨。你让闲杂人员进入了工厂最重要的卸货区。没把你赶走都算轻的了。”
“啊?!”
“你让闲杂人员进入了工厂最重要的卸货区。没把你赶走都算轻的了。”
费斯特想说什么,但凯瑟琳没有给他机会。
“好。帕特,叫上汤米和戴一起滚去检讨。你们仨谁都别想跑。”
费斯特闭上了嘴。他看着奶奶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那头已经完全白了的头发,那双变了形的手指。他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
凯瑟琳终于转向了他。她的眼神很冷,但她的嘴角——只有费斯特能看到的那个角度——微微动了一下。
“你,还有你旁边这个不知打哪来的怪家伙,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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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带着费斯特和博士穿过工厂的走廊,最后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铁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车间。不是普通车间——这里的设备比外面的老得多,但每一台都被擦得锃亮。流水线上没有零件,传送带没有转动,机器没有轰鸣。整个车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但这是一座有人一直在打扫的坟墓。
费斯特站在门口,眼睛从一台机器移到另一台机器。他认出了那些设备——那是打造蒸汽甲胄的设备。这座车间是伦蒂尼姆最后一批蒸汽骑士诞生的地方。
“我记得这个车间。”费斯特的声音很低,“你过去总是一个人来这里。可为什么流水线上是空的?”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老工人们都不肯说,但帕特跟戴打过赌。他猜这是你们……当年打造蒸汽甲胄的秘密车间。”
“告诉帕特,他赢了。”
费斯特向前走了一步,手指摸到一台机床上。机床的表面没有灰——一点灰都没有。
“有几回我偷偷跟着你走过这条路。那时候我明明听见了——机器在转,传送带也是。”
“只要有人打开电力开关,它们现在也能动起来。”
“……那为什么停用这车间?”
凯瑟琳没有回答。她走到一台机器旁边,拍了拍它的外壳。那声音很沉,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
“你知道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会到这里来吗?卡玛,麦克,布兰森——他们该站在那个位置。还有哈维,哈维负责盯着推进器那块儿。整条流水线动起来的时候——哈,我向你保证,你从来没听过更完美的节奏。”
费斯特的手指停在了机床上。“哈维……哈维不是爸爸的名字吗?”
“嗯。”
凯瑟琳的手从机器的外壳上移开了。她转过身,背对着费斯特。
“你爸爸是整个厂里最聪明的工人。你该见见他的。你很像他——有时候我会觉得,太像了。”
“爸爸不是被卷入了一场街头事故,然后失踪了吗?从小到大,我问的时候你都这么说。”
“街头事故——如果二十六年前的那场战乱真的可以被称作‘事故’的话。”
费斯特的手从机床上滑了下来。
“一夜之间,伦蒂尼姆陷入了混乱。许多工厂都受到了影响,尤其是我们这些生产蒸汽甲胄的军工厂,全部被迫停工。哈维他——那时候哈维还很年轻。对了,就和你如今的年纪差不多。他很爱这座工厂,也很爱这座城市。那天他和其他工人一起离开工厂,是想向贵族们发起抗议。”
凯瑟琳的声音停了。她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我忍不住反反复复地想——十二月的伦蒂尼姆是不是很冷?他胸腔里的鲜血流出来的时候,是不是还是热的?”
“爸爸他……是为了理想。”费斯特的声音在发抖。
凯瑟琳转过身来,看着费斯特。
“为理想而牺牲是崇高的,你想说这个吧?很可惜,死去的人并不能感觉到自己有多伟大。至于活着的人——这些安慰的话就像烟,轻飘飘的。吸进肺里的时候能舒坦些,等吐出来以后——”
她真的吸了一口气,顿了顿,缓缓吐到跟前。天不够冷,空气里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一件事是真的。二十六年前的那个晚上,四十一名工人走到了中央区的大街上,再也没有回来。在那之后,这车间再也没能恢复原样。我老了,费斯特。我不可能再手把手教出一批这么好的工人了。”
“奶奶……”
“信不信由你,我从来没有责怪过哈维。同样,我也没怪过你。但你必须想清楚,孩子。万一你活过了这场战争,其他人却没有回来——你想像我一样,在无数个夜晚看着没人用的机器,整个人都被遗憾和悔恨填满吗?”
费斯特沉默了。他站在那里,手还放在那台冰凉的机床上。
“奶奶,三年前,我不理解你做出的决定。而现在,当我回想起那天——我发现,我连做那个决定恐怕都要犹豫很久。你说得对,小聪明是骗不过死亡的。但是,奶奶,我觉得妥协与顺从同样不能骗过它。”
凯瑟琳深吸了一口烟,没有反驳。
“奶奶,我不敢告诉你我想清楚了。我也无法拍着胸脯告诉你,我们一定能成功。我很害怕我又会做蠢事。但是——我不能因此而停下。不然的话,我一定没有脸去面对老比尔、强尼、加比——那些在萨迪恩区的战斗中死去的同伴。”
凯瑟琳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还太嫩了,臭小子。”
她转向博士。“叫博士的家伙,麻烦你多多照顾他了。”
博士点了点头。
凯瑟琳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已经抽了一半的烟,叼在嘴里,点燃了。
“我宿舍的书桌,左边第三个抽屉里面有一个暗格。萨卡兹盯得很紧,这家工厂里没有你的位置,看完了就赶紧滚吧。”
“……谢谢,奶奶。”
凯瑟琳从他身边走过去。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费斯特看到了她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欣慰。那是所有这些情绪混在一起之后的那种灰。她在笑,但那笑容像一把生了锈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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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小时后,在伦蒂尼姆的另一头,阿勒黛站在一座废弃仓库的阴影里,看着最后一批货箱被搬上推车。铅踝站在她面前,灰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颜色。他是罗德岛雇佣的萨卡兹佣兵小队的队长,一个黎博利,灰发碧眼,脸上的表情不多。
“你好,新雇主。我是铅踝。”
“你好,铅踝先生。这一路上辛苦你们了。”
“嗯,货箱是有些闷。”铅踝环顾了一下四周,“出来以后……好像也差不多。”
“哈哈,欢迎来到伦蒂尼姆。”
克洛维希娅从仓库深处走出来。“八队,带这些新来的朋友去基地。注意避开附近的萨卡兹巡逻队。”
自救军战士领走了铅踝和他的小队。阿勒黛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她的手指在腰间摸了一下——那里有一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加上这最后一批武装,我们又多了几分力量。”她说,“克洛维希娅,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他们已经开始对贵族动手了。”
“我们已经从公爵府撤出来了,转移到了更加隐蔽的第二基地。城内的萨卡兹数量还在增多。”
“再过三天,萨卡兹的主力部队就会回城。”
克洛维希娅的独角闪了一下。“……食腐者之王。阿米娅跟我说过一些他的能力。他以‘吞食’战争为生。只要他站在战场上——战场就会变成他的一部分。”
“要以怎样的代价,才能击败——战场本身?”
“我们的战士必须避开他。这就是我们必须在他回来之前行动的原因。他们就是活着的传说。”
阿勒黛看着克洛维希娅的眼睛。“克洛维希娅,你的数学很好。能不能告诉我,我们战胜这些传说的概率有多大?”
克洛维希娅没有回答。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没关系。”阿勒黛说,“自救军能走到今天,靠的也不是精确的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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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进之王蹲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街对面的那扇窗户。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影在晃动,那个人已经在附近转悠了很久。
“你们觉不觉得,最近的行动有点太顺了?”推进之王的声音很低。
因陀罗靠在墙上。“这是好事吧?”
“没有什么好事会无缘无故地发生。”摩根在擦刀。“我同意维娜。走运一回就算了,哪可能回回走运?”
推进之王没有回答。她的眼睛还盯着街对面那扇窗户。
“……等等,这个人是不是在附近转悠了一阵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个人影突然从窗户前面消失了。
推进之王站了起来。“达格达!”
达格达从阴影里走出来。“收到。”
“立刻通知阿勒黛——通知全部自救军,从仓库区撤离!”
达格达的手指按上了通讯器。“他们问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正盯着我们——不,来不及解释了。达格达,因陀罗,摩根,按计划行动。”
话音未落,街对面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推进之王转身就跑,她的锤子在手里转了半圈,擦过一个自救军战士的头顶,重重地落在一堵墙上。砖头碎裂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墙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一同陷在碎砖块里的,还有一名萨卡兹术师拿着法杖的手。
“……是不一样,对吧?”推进之王对那个还在发抖的自救军战士说。
战士的嘴张着,合不上。
“跟上我。我不怎么习惯在战场上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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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巷子里跑。推进之王在前面,因陀罗在后面,摩根在左边,达格达在右边。
“人都撤走了吗?”推进之王喊。
“不……不知道……”那个自救军战士跟在她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先跑再说。”
推进之王转头看了一眼那个战士。“你以前是坐办公室的吧?”
“啊?是、是的,我以前是会计……怎么?”
“你知不知道伦蒂尼姆的巷子一般是什么宽窄,从威灵顿街的一头到另一头要跑多久,每个街区分别有几个下水道入口?”
“……不知道。”
“她们知道。”推进之王的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骄傲——她们,指的是因陀罗、摩根和达格达。那些在格拉斯哥帮的巷子里和她一起跑了无数个日夜的人。
“维娜,这里!”因陀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推进之王转向那条巷子。她的锤子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安全屋那里有爆炸声。自救军的动作还不够快,我们得掩护他们撤退。”
摩根转向另一条巷子。“啧,换这条路!”
他们跑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推进之王跑在最前面。
“推进之王!”达格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克洛维希娅指挥官带着大部分人撤出去了。阿勒黛小姐她——”
“……唔,我没事。”阿勒黛的声音从达格达身后传出来,带着一种努力压制着的疼痛。
推进之王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看见阿勒黛的胳膊上有一道伤口,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
“阿勒黛,你受伤了。”
“我能处理好自己的麻烦。殿下,你不该回来。”
推进之王没有回答。她听见了后面的脚步声。
“恕我直言,推进之王,我还是觉得你不该……”达格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推进之王等着她说下去。但达格达没有说下去。
“……你也觉得我不该折返?”
“不。”达格达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了,“你不该在任何时候都想着站在最前面挡住敌人。有些时刻,请容许我站在你的身侧。”
推进之王看着达格达。她的钢爪在腰间闪着冷光。
“好。上前来,达格达。”
达格达向前走了一步,站在推进之王的身侧。
阿勒黛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推进之王的另一侧。她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武器。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骄傲。
“坎伯兰公爵的女儿可不能输给曼彻斯特伯爵的女儿。”
“我更熟悉阿勒黛和达格达。”推进之王说。
“那么,作为你的朋友阿勒黛,我同样会与你并肩。”
推进之王转向那个还在发抖的自救军战士。“你呢,战士?你还能站起来吗?”
“我……我可以……”
“那就握紧你的武器,过来一起战斗。伦蒂尼姆——这片钢铁丛林属于我们。是时候让萨卡兹知道谁才是猎物了。”
萨卡兹的士兵从巷口涌进来。为首的那个看着推进之王。
“你的身份救不了你,阿斯兰。我们不在乎。萨卡兹的明天已经来了,而你们,就该被埋葬在过去。”
推进之王没有说话。她握紧了手里的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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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没有持续太久。阿勒黛从掌心里推出了一股气流,那是她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能力——不是战斗用的,是用来让宴会厅的窗帘飘起来、让花园的花香散开的。但她发现它也能挡住敌人的视线。
“等等……风?这可是室内……是……该死,是源石技艺!还击!”萨卡兹队长的声音从灰尘中传来。
推进之王被一个萨卡兹士兵撞了一下,锤子脱手飞了出去。阿勒黛在灰尘中接住了它。
“维娜,接好!”
推进之王伸手接住了从空中飞来的锤子。锤柄在她手心里转了一圈,她的手握紧了它。
她冲进了灰尘里。
因陀罗从柱子后面冲出来。摩根从另一侧闪出来。达格达的钢爪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这仓库要塌了!撤出来!在外面包围你们!”萨卡兹队长的声音从灰尘中传来。
“跟我来,走这里。”阿勒黛说。
他们跟着她跑进了另一条巷子。阿勒黛跑在最前面。
“暗道应该已经被倒塌的房子封死了,但我们也要加快速度。”
推进之王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你得包扎下伤口,阿勒黛。”
“我、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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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密道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推进之王站在公爵府的花园里,看着那些在晨光中摇曳的花。阿勒黛站在她旁边,她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
“维娜,你居然还记得这条小道。那个你和他们带着‘诸王之息’归来的下午。”
推进之王转过身,看着阿勒黛。“……什么?”
“……没什么,往前走吧。这是从王宫通向公爵府的路,知道的人并不多。”
他们走进了公爵府。阿勒黛的房间里有一盏灯还亮着。她坐在床沿上,推进之王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绷带和药膏。
“抱歉,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没事,不是什么大伤。只是好不容易没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一下子没忍住。”
“明明流了那么多血……你过去是不是受过很多伤?”
“放心,大多早就不疼了。”
“要是今天我的反应能更快一些的话——也许你就不用再添一道伤疤。”
“能从刚刚那些士兵手底下逃脱,已经很不容易了。而且,这几天我一直很想找机会说声谢谢。你帮了自救军很多忙。你还替我保住了那具古老的蒸汽甲胄。”
“这是我该做的,阿勒黛。我——我不想看着你失去更多东西了。”
阿勒黛没有说话。她看着推进之王,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像她平时在宴会上露出的那种——那种笑容很短,很轻。这次的笑容更长,更重。
“这没什么,维娜。这些年我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大部分事情都无法如我们所愿。要不然的话,此时此刻,我们根本不会躲在这个阴暗的小房间里。”
推进之王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我们——会坐在花园里,一边喝茶一边聊聊诗歌和天气吧。你喜欢打猎吗?”
“……我不确定。”
“嗯,其实我也快忘了。但我猜你不喜欢跳舞,至少不会喜欢社交季那些冗长的舞会。我也不喜欢。”
“哈哈,我能想象。”推进之王的声音里有一种她很少听见的东西——不是谨慎,不是防备,是一种更柔软、更安静的声音。“而且——猎装一定更适合你。”
阿勒黛看着她。“……维娜。或许——我们本该在许多场合许多时间相遇。”
“命运罔顾我们的意愿,夺走了可能很美好的过去。好在,我们还有将来——”
她停住了。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点。
“怎么了?你看起来很惊讶。”
“……我竟然在谈论将来。”
“这对你来说很不常见吗?”
推进之王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在那些逃亡的日子里,我很少想到以后会怎么样。过去都在梦中,而将来——将来陷在雾里,我什么都看不见。”
阿勒黛伸出手,握住了推进之王的手。她的手更凉,更瘦,但握得很紧。
“……维娜,这并非你的缺憾,而是你的优点。庸俗的贵族们都爱谈论明天,大多数人却更关心今天的餐桌上能有什么。不是生活令他们麻木,而是他们更懂得此时此刻有多么可贵。”
“就像此时此刻?”
阿勒黛看着她,笑了。“是的——就像此时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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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阿勒黛站在花园里,看着那些花。
艾尔希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已经收拾好的箱子。
“早安,阿勒黛小姐。蒸汽甲胄——你怎么把它搬出来了?目标太大,我们没法带走它。”
“……是吗?”
阿勒黛转过身,看着那具甲胄。它站在花园的中央,铁锈色的表面布满了凹痕和裂口。
“亚历山德莉娜殿下已经离开了吗?”
“嗯,她还有她的任务。”
“您的伤——”
“已经没有大碍了。”
艾尔希看着阿勒黛,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小姐,我很久没有见您像这样微笑了。”
“哈哈,大战在即,我是不是太放松了?能交付信任的人,对于我而言,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过了。”
“亚历山德莉娜殿下还帮您留住了这具甲胄。这是坎伯兰家的荣耀所在。”
阿勒黛走到甲胄面前,伸出手,摸了一下它的胸甲。铁锈在她的指尖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印记。
“荣耀……吗……小孩子总是容易沉溺于幻想。但起码我在二十六年前就明白了,它并不是什么英雄,就只是个坏了的笨重的铁疙瘩。”
“你……很喜欢亚历山德莉娜殿下吗?”
“殿下是一个温柔的人。她不像大多数贵族,不把她们看作低贱的仆从,更不会抛下她们。”
“维多利亚很幸运。我们的殿下有一颗强大的心。”
“您只说维多利亚——那您呢?阿勒黛小姐,您怎么看待那位殿下?”
阿勒黛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具甲胄。她想起了七岁那年的下午,她躲在这具甲胄后面,偷听了两个密谋者的对话。她想起了那个声音——“终有一日,你会与维娜再次相逢。”
“我希望她有一个光辉的将来。”
艾尔希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可是,您明明已经与殿下重逢!您还记得二十六年前吗?殿下带着诸王之息来到这里,那一定是某种预兆。我们已经等了那么久,小姐,您可以——”
阿勒黛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信纸已经被折了很多次,折痕深到快要断裂。那是她昨夜收到的第二封信——一天之内的第二封。信上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个笔迹。那个笔迹曾经在二十一年前的新年,在一张昂贵的信纸上,写下过一行字:“附上花种。愿坎伯兰的花园永远美丽。”
那是开斯特公爵的笔迹。那位在阿勒黛父亲死后一直“照顾”着坎伯兰家的公爵,那位把坎伯兰家当作棋子的公爵,那位永远不会允许维多利亚的王冠回到阿斯兰头上的公爵。阿勒黛欠她的,不只是花种。
“昨夜,我又收到了信。一天之内的第二封。她……很心急。”
艾尔希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艾尔希,我早就不再等待了。吉姆离开了多久了?”
“出事之后第二年,他就辞职回到了半岛郡。”
“……二十五年。我们的家里——有二十五年没有园丁了。”
阿勒黛转过身,看着花园。那些花还在开着,但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多了。她想起小时候,这片花园里开满了金色的花,小小的,非常漂亮。
“我从小就很喜欢长在那边的灌木。吉姆走了以后的那个冬天,最初的那一批全都死了。妈妈到处托人去找新的种子,才发现原来它是米诺斯最名贵的品种。买下那些种子的钱足够一个伦蒂尼姆的普通家庭生活足足五年。”
“就算失去了某一种灌木,您的花园也依然美丽。”
“我努力过了,艾尔希。可没有了那些名贵的种子——我们的花园再也回不到最美丽的样子了。”
阿勒黛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一朵还在开着的花。
“在爸爸去世后的第五个新年,我给她寄了一封信。她的回信里,附带着坎伯兰家早已负担不起的花种。所以艾尔希,我们只是——一直都是这么生活的。”
“公爵大人要是在这里的话——”
“……她总有很多手段。”
“不,小姐,我在说您的父亲。”
阿勒黛的手从花瓣上移开了。她站起来。
“父亲——父亲。我都快想不起来他的声音了。也许只有站在这花园里,我才能勉强回忆起他如何握着我的手,教我挥剑,将我击倒,又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很多年以前,我曾想要把它们留下来。我用尽了一切方法。花园,甲胄——还有爸爸的影子。可是,‘想要’最廉价。我还记得,我小时候还想要成为蒸汽骑士呢。”
阿勒黛笑了一声。
“艾尔希,很偶尔很偶尔,我会想——长大实在是一件残忍的事,不是吗?除开那些最好运的家伙,我们最终只会成为一个个疲惫又庸常的大人。小心翼翼,言不由衷,在浪潮下尽可能抓住一点救命稻草,然后再也不松手。”
“艾尔希,在你小的时候,你想成为什么?”
“不,能陪在您身边我很荣幸——”
“别骗我。”
“唔,也许——我小时候听了很多吟游诗人的故事……”
“嘿,吟游诗人艾尔希。”
“您别捉弄我了。”
“然后,成长这件事,就是把我们小时候一切自认为能触及的可能性,一点点推倒,碾碎,最后化为齑粉。然后我们就到了这里。我能留住坎伯兰家的荣耀吗?早就不可能了。我已经是现在的阿勒黛了。”
艾尔希看着阿勒黛。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可就算是您,也不知道将来的阿勒黛会在哪里,对吗?我老啦,小姐,就算现在真的有机会操起乐器,也弹不出什么悦耳的曲子了。可是,小姐,您答应过我的。或许,您觉得那只是小时候的戏言。但我至今都相信,您可以做到。成为比查尔斯·林奇更伟大的蒸汽骑士,成为比您的先祖更伟大的蒸汽骑士。您会让我看到的,不是吗?”
阿勒黛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想说那些都是小孩子的梦话。但她看着艾尔希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艾尔希!行了!她不会允许——那位公爵不会允许坎伯兰家的人脱离她的控制。”
“那么,您想怎么做呢,小姐?无论您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会一如既往地支持您。”
阿勒黛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我不会催促您。您总能做出正确的决定。”艾尔希转过身,看着花园,“小姐——请再让我巡视一次这片花园吧。就算只是些往日的碎片——它仍是我最珍视的东西。”
艾尔希走向花园深处。她的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阿勒黛看着她,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笑着的艾尔希了。
然后她看见了火光。
那抹橙红色从花园的另一端升起来,跳动着,迅速放大。阿勒黛感觉到了空气在升温。她张开嘴,想喊艾尔希的名字,但她的声音被一声巨响吞没了。
顷刻间,整个公爵府陷入一片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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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魔大君站在燃烧的公爵府前。血魔大君——萨卡兹王庭中最古老、最嗜血的存在之一。在特雷西斯离开伦蒂尼姆期间,他接管了城内的镇压任务。他的白发在热浪中飘动,他的红眼睛在火光中像两颗被烧化了的玻璃珠。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那微笑不属于人类——那是永恒者看着短暂者燃烧时,眼睛里会有的光。
莱托中校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他的靴子上有灰,灰是从那座燃烧的公爵府飘过来的。
“……大君。”
“安静。你吵到我欣赏这片美景了。一段段曾经绚烂的历史正在化作飞灰。贵族们骄傲的宅院成为灼焦的朽骸。花了数百年的时间精心雕琢过的砖瓦一片片剥落。从大地的各个角落搜集培育的花卉蜷曲着死去。”
莱托中校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我之前收到的命令是,审查这些贵族。”
“这么说,我的行动让你不满意了,‘指挥官’。你不喜欢这些焰火吗?你对血液汽化的声音没兴趣吗?‘嗞嗞,嗞嗞’——试着去听它们,去品味它们,莱托,我的朋友。我在尽职尽责地检查每一滴血呢。”
莱托中校抬起头,看着那片火海。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但他的眼睛是冷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来的话不是他想说的,是他必须说的。
“我会协助您的审查,确保——不漏过一个叛徒。这是我的职责。”
血魔大君没有看他。他的眼睛还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些在火焰中坍塌的墙壁,看着那些蜷曲着死去的花。
“尽职尽责。多么美妙的词。”
火越烧越大。整座公爵府都在燃烧,从地基到屋顶,从花园到阁楼。那具蒸汽甲胄还在里面,那个七岁女孩的誓言还在里面,那些艾尔希用了一辈子维护的花还在里面。它们都在燃烧。
阿勒黛不知道艾尔希有没有从那片火海里走出来。她没有时间去找。她只能跑。
莱托中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影子被火光投在地上,很短,很黑,像一团被踩扁了的墨渍。他没有回头。
第5章 以命换命
第五章 以命换命
火焰吞噬了一切。
阿勒黛跪在燃烧的公爵府前,她的膝盖磕在碎石上,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疼。她的眼睛被浓烟熏得流泪,泪水流到脸上又被热浪烤干,留下一道道盐的痕迹。她张开嘴,想喊那个名字,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艾尔希。
那个从她七岁起就陪在她身边的人。那个在她从二楼坠落时喊“千万小心您的裙子”的人。那个在她父亲死后替她系上丧服纽扣、手指发抖却没有一滴眼泪的人。那个在废墟前说“小姐,我们从头开始”的人。那个人现在在那片火海里。
阿勒黛向前爬了一步。碎石割破了她的手掌,她没有停。
“艾尔希!!!坚持住,我,我马上就——”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肩膀。不是扶,是抓。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嵌进她的肩胛骨,把她钉在原地。
开斯特公爵派来“协助”她的两个监视者,从她离开公爵府的那一刻起就跟着她。他们不说话,不露面,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像两把悬在她头顶的刀。
“阿勒黛,马上离开。”那个声音没有感情,像一把被放在冰箱里冻了很久的刀,“血魔在靠近,你不能被发现。”
阿勒黛挣扎着想要甩开那只手。“艾尔希还在这里,我必须——”
“你必须遵守她的命令。”另一个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更冷,更硬,“她不会允许你自作主张。”
“她”——开斯特公爵。那个在阿勒黛父亲死后一直“照顾”坎伯兰家的公爵,那个每年寄来花种、也每年寄来命令的公爵,那个把坎伯兰家当作一枚棋子、把阿勒黛当作一枚棋子的公爵。她的信使们站在阿勒黛身后,像两堵不会倒塌的墙。
“你,你们不能——”
“我们能。”第一个声音说,没有一丝波动,“我们听从公爵的命令来协助你‘完成任务’,不是你的仆人。别忘记她是怎么教你的。别忘记你的立场。”
阿勒黛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我没有立场”,想说我唯一的立场就是冲进那片火海把艾尔希救出来。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因为她知道那是谎话。她有立场。她的立场在二十六年前就被定好了——坎伯兰家的女儿必须做坎伯兰家该做的事。
“你必须做的只有一件事,”第二个声音说,“那就是完成你的使命。”
在某一个瞬间,阿勒黛忘了自己在哪里,身边又站着谁。她很想往前跑,很想冲进那场正在夺走她残余人生的大火里。就像二十六年前的那个夜晚,她想要冲进另一片火光中,阻止议会的士兵带走父亲。但那时候她的手被艾尔希拉住了。现在艾尔希不在了。
“至于其他的事,你早就没有资格了。”
阿勒黛睁大眼睛。她眼中的泪水被火焰烤干了。但在那片扭曲的热浪中,她确实无疑地看到,燃烧的花园里,正有一个巨大的身影拔地而起。
是那具残损的蒸汽甲胄。它站在火焰中央,铁锈色的表面被烧得发红,残缺的右臂指向天空,胸甲上的家徽在烈火中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它喷吐着最可怖的烈焰,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巨人。阿勒黛看见了火焰之中的阴影正对自己咆哮——那不是人的声音,是铁被烧到变形时发出的嘶吼,是两百年岁月在烈火中崩塌的声音。
她想起了七岁时躲在那具甲胄后面的自己。那个女孩相信荣耀、相信忠诚、相信蒸汽骑士会保护所有人。那个女孩已经死了很久了。此刻从火焰中站起来的,不是那个女孩的信仰——是她的尸体。她曾经无数次祈祷,希望那位伟大的先祖会重新降临到蒸汽甲胄之上,帮她渡过难关。现在她看到了。但她知道那不是她的希望。她早已渐行渐远。倘若祖先真的归来,她知道,那只会是她的梦魇。
“告诉她。”阿勒黛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得像一声呻吟,“我会一如既往,遵循她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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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的公爵府前,血魔大君坐在一把从废墟里拖出来的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的白发在热浪中飘动,他的红眼睛在火光中像两颗被烧化了的玻璃珠。他看着那些贵族们在火焰中奔跑、跌倒、尖叫,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我不得不承认,你们一度给我带来了一些快乐。”他的声音像丝缎一样滑,像蜂蜜一样甜,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腥味,“你们那些小心的谄媚,夸张的示好,都曾让我心生怜爱。”
一个贵族瘫倒在他脚边,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您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我跟大公爵与反抗军绝无一丝一毫的牵扯!我保证——要真的有什么问题,那也是那个姓坎伯兰的女人做的!我可以向您检举她!”
血魔大君没有看他。他的眼睛还看着那片火海。
“大人——阁下——什么都好,您行行好吧,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您!我的那些收藏品,我的钱,都请您拿去!只求您——”
“亲爱的,我要这些做什么?”
贵族的嘴张着,合不上。他转过头,看见莱托中校站在不远处,制服上沾满了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厌恶,是更深、更暗、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着另一个溺水的人时眼睛里会有的光。
“莱托中校,我会没事的,对吧?这里是伦蒂尼姆!他们,萨卡兹们只是受到卡文迪许公爵那个倒霉蛋邀请,来保护伦蒂尼姆的,他们从不滥杀无辜,对吧?”
莱托中校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血魔大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来的话不是他想说的,是他必须说的。
“带去前面。”
血魔大君皱了皱眉,像是一个被苍蝇打扰了午睡的人。“太吵了。快些开始吧。”
一个萨卡兹战士走到贵族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等听到命令,你就往里面跑。能顺利跑进房子里,确定里面没有活人的话,你就也能活着出来。”
贵族的脸从白变成了灰。“里面——您是说火里?您让我跑进这么大的火里?不,我不会跑的,我不想被烧死!”
“你会照做的。”
血魔大君轻轻抬了抬手指。
贵族没有看清身后在追逐着他的是什么。他本能地遵从了指令,拼命往前跑去。前面是火,火里至少还有一丝生机。正在追着他的才是绝对的死亡。但他的脚步还是太慌乱,没跑几步就跌倒了。鲜血自他身体内部迸发了出来,它们不再属于原本的主人,而是成了另一个人的仆从。在他的指挥下,那些血扑向面前的大地,扑向崩塌着的宅邸,扑向凶猛的大火,咬碎残垣,吞下残枝,盖住灰烬。
血液在行军,无人可挡,就连火焰都不行。
血魔大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莱托,他说得对。我还没尝过他珍藏的酒。我们该去尝尝的,不是吗?”
莱托中校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靴子上有灰,灰是从那座燃烧的公爵府飘过来的。他知道血魔大君在说什么——他在说自己。说所有以为可以和萨卡兹做交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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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布里区。一片被废弃的空地上。
凯瑟琳站在几个老工人中间。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但她没有挣扎。她知道挣扎没有用。她看着那些萨卡兹雇佣兵把一个个熟悉的老面孔拖过来,排在墙边。隆德,查理——她认识他们每一个人。她和他们一起在这片厂区工作了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
“这里就是你们打算处决我们的地方。”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平静。
萨卡兹雇佣兵队长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这还不简单。这两年下来,你们从来没有让工人们知道你们在造什么。但我们这些领头的工人,却也多多少少知道了一些什么。最近催得这么紧,恐怕是已经接近尾声了吧。既然如此,我们这些知道太多的人,也就该死了。”
“你刚才骗了我。”
“放心,只是处理了一点后事而已。我们这些工人任劳任怨了三年,能掀起什么风浪?”
队长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对旁边的雇佣兵说了句什么,带着几个人走向空地边缘。他走到一半,停下来,转过头。
“明椒,给我看着她。”
一个年轻的萨卡兹女孩站在凯瑟琳旁边。她的头发是深色的,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她的脸上还有没有完全褪去的婴儿肥。她看起来不像一个雇佣兵,像一个被错放在战场上的学生。
凯瑟琳看着她。“我能抽烟吗?”
明椒犹豫了一下。“嗯……可以。”
“谢谢。”
凯瑟琳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明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替她点着了。火焰在烟头跳了一下,然后变成一小截橙红色的光。
“你没有想过逃跑吗?”明椒问。
“逃跑?跑去哪里?而且,我如果逃跑了,我工厂里的那些工人就遭殃了,孩子。”
明椒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我一直在想,你们会怎么对待我们。”凯瑟琳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看起来,你们上面的人还挺有人情味。”
“这样算是……有人情味吗?”
“给你们下命令的人应该说过,不要在工人里掀起恐慌,所以才会把我们聚集在一起悄悄处理掉吧。要是我的一条命,能换来更多工人继续活下去,那就这样吧。你以为其他被你们带来的老东西,心里不明白吗?”
明椒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孩子,你今年几岁?”
“……十九。”
凯瑟琳看着她。她想起费斯特也是这个年纪离开工厂的。她想起哈维也是这个年纪死在大街上的。
“所以你是在哥伦比亚长大的。”
“嗯,我是被我姥姥带大的。我的爸爸妈妈都是佣兵,不过他们都死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当佣兵?”
“因为我要养活我和姥姥呀。许多地方都不欢迎萨卡兹,我就只好也来当佣兵了。”
凯瑟琳沉默了一会儿。她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她的肺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吐出来。
“好孩子。”
明椒抬起头,看着她。
“所以你也同意你们那个摄政王的做法吗?”
“你是指占领这座城市吗?嗯……我不知道。我们只是收钱办事。一开始,我都不知道,我们是要来占领这么大的一座城市的。在哥伦比亚,我们的任务也就是替一些见不得光的商人押送一些货物,或是猎杀野兽。我只记得,我头一回见到格林那么激动,是他跟我说,要是这次能成功,萨卡兹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格林?那个爱抽烟的格林吗?”
“啊,是的。”
“他人呢,有阵子没见到他了。”
“他死了。”
凯瑟琳的手指在烟上停了一下。“你不难过吗?”
“格林告诉过我,对我们雇佣兵来说,生离死别是很正常的事。”
凯瑟琳没有回答。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头的火光在风中明灭。生离死别。她想起了哈维,想起了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四十一名工人,想起了每一个在这座城市里被“正常”地抹去的生命。
“接着,孩子。”
她从烟盒里掏出了一件小东西,抛给明椒。那东西小小的,软软的,是毛线织成的,颜色还很鲜艳。
“这……指套……格林……”
“是你给那个上了年纪的雇佣兵织的吧?他食指受过伤,会痛,但也戒不了烟。我见他把这玩意儿藏在烟盒里。大概他也舍不得用,浪费了你的心意。”
明椒的手指攥紧了那个指套。她的眼眶红了。
“我……才不……”
“我不知道他对这场战争怎么看。可是我知道,孩子,他不用说我就知道——你还不理解,战争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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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在凯瑟琳的宿舍里,费斯特蹲在那张旧书桌前,手指在抽屉的内壁上摸索。博士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他。
“应该是这个抽屉吧……暗格,暗格……哦,找到了。不愧是奶奶,一般人根本没法发现这张桌子被改造过。”
他从暗格里掏出两样东西。一个是他自己的旧工牌,上面贴着照片——照片里的他十八岁,对着镜头笑得很傻。另一本是一个笔记本,封面已经被磨得发白,边角卷曲,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费斯特翻开笔记本。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笔迹很老,很稳,但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像是在不同的日子里写下的:“我不知道我写下这些能够给谁看,又有什么意义。”
他翻过这一页。下一页是一段更长的文字:
“哈维死的那年,费斯特还没有出生。琳蒂试图理解过他,但最终,她的思念都变成了对我的怨气,她埋怨我没有在那天拦住哈维。我没有办法反驳她,我也没有办法责怪她最终抛下费斯特,离开了这个家。据说她改嫁了一个好人家,好事。我没有告诉过费斯特,我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死在了一场没有带来任何结果的抗议中,而他的母亲,是带着恨离开这个家的。”
费斯特的手指停在了纸页上。他的眼睛没有红,但他的嘴唇在发抖。他没有哭。他是凯瑟琳的孙子,他不哭。
他又翻过一页。另一段文字,笔迹比前面更潦草,像是在深夜里写的:
“我其实有预感,费斯特也会离开。他和哈维太像了。仗着自己那点机灵劲,就觉得自己能够解决眼前的所有问题。看着他,我就会想起哈维。我会分不清,我心中的失望究竟是源自抗争看不到结果,还是哈维没有认清贵族们的面貌。或许兼而有之。我还是让费斯特走了。我知道我拦不住他。”
再翻一页。
“萨卡兹们从来不让工人接近工厂的某些区域,但他们无疑正在准备一项危险的武器。大公爵的掣肘理应让他们无法获得足够的资源支撑到今天。但是,无论是交给工厂加工的资材,还是我能够打听到的他们的处境,都证明他们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补给线。这些原本应该与我无关。我能做的,只有保住工厂里的这些人。但是——我还是把我不应该记下的东西记了下来。或许,我内心深处在想着,如果费斯特有一天来寻求我的帮助的话,我能比当年眼睁睁地看着哈维离开,多做一点吧。”
下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凯瑟琳用铅笔在几个位置上画了圈,旁边写着简短的标注——“停靠站”“戒备森严”“夜间换岗”。
费斯特把笔记本合上,攥在手心里。
“博士,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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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斯特走出宿舍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
不是一两个人,是几十个人。他们穿着被机油染黑的工作服,手里拿着扳手、锤子、撬棍——那些他们用了一辈子的工具。他们的脸上有灰,有汗,有一种费斯特很久没有在他们脸上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愤怒,那是比愤怒更古老、更沉重、更像是一块被压在胸口太久的石头终于被翻了个身的东西。
乔治站在最前面。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肩膀上的肌肉因为几十年的重体力劳动而变形。他看着费斯特,看了很久。
“费斯特,看来你找到了凯瑟琳留给你的东西。是你想要的吗?”
“是的。”
“那就好。既然你拿到了,那就快走吧。不然,可能就走不了了。”
“等等,发生了什么?”
乔治没有回答。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工人替他开了口:“你知道那些萨卡兹把凯瑟琳带去干什么吗?她知道的太多了,他们要把像她一样的工人秘密处决掉。刚才我就觉得不对,让戴爬到工厂上面确认了这件事。”
费斯特的手攥紧了笔记本。
“你说……什么?”
“凯瑟琳瞒着我们,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们也不傻,多多少少也猜到了。”
“……然后你们要做什么?”
乔治看着他。那双被岁月和机油浸泡过的眼睛里,有一种费斯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愤怒,不是绝望——那是一个人在做了决定之后,眼睛里才会有的光。
“不做什么。我们忍了这些萨卡兹很长时间。许多人都习惯了,习惯了这种温吞水的状态。甚至许多人以为,只要再忍一忍,萨卡兹就会放过我们。然后,他们现在打算拿凯瑟琳开刀了。”
“你们会死的。”
“那也好过眼睁睁看着凯瑟琳被他们杀死。聚集在这里的,都是没有后顾之忧的家伙。”
费斯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乔治伸出手,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
“你已经是自救军的人了。你们的事迹我们都听说过,不少人其实都为你们高兴。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别让凯瑟琳的牺牲白费。”
费斯特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笔记本。封面上有油污,有铁锈,有凯瑟琳在这座工厂里待了五十多年留下的所有痕迹。他想起奶奶站在流水线旁边的背影,想起她说“你敲一下又一下,然后你的孩子,孩子们的孩子接着敲——我们就有了伦蒂尼姆”。
他抬起头。
“……不。”
他看着乔治,看着那些工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博士,虽然我获得了奶奶留给我的情报。但是,作为这座军工厂的工人代表,奶奶本人无疑是对萨卡兹的生产线走向最为了解的人。她在战略上有着重要的价值,对吧?”
博士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毫无疑问。我不否认。”
“……那么,我想请求罗德岛的协助。”
博士没有犹豫。“阿斯卡纶,你在吗?我记得你盯着——陪着我。”
一个声音从空气中浮现出来,像是黑暗本身在说话。“我在。”
“想必你已经摸清楚了这个区块的敌军配置。请描述一下这个区块的敌人配置吧。”
“他们收紧了防御。外围漏洞百出。现在看守中外围这些区块的,大多是一些结构松散的雇佣兵团体。”
“我们需要一些时间。转移雇佣兵的视线,解决那些斥候。”
“……没问题。”
费斯特深吸了一口气。他把那张旧工牌从笔记本里抽出来,贴在胸口。工牌上的照片里,十八岁的他对着镜头笑着。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还能不能笑出来。但他知道,那个年轻人不会站在这里看着奶奶去死。
“大伙,我并不是以自救军成员的身份站在这里的。我是以在这座工厂长大的、工人代表凯瑟琳孙子的身份站在这里。我属于这里。我和你们一样,不希望凯瑟琳死去。而且,我不仅不会让凯瑟琳死去,我也不会让你们死去。这位博士的手下会帮我们切断萨卡兹的情报传递。只要能把奶奶和其他工人代表救出来,我们会有充足的时间撤离海布里区。我会带着你们去和自救军会合。所有人都会得救。”
他停了一下,看着那些工人们的眼睛。他在那些眼睛里看到了他想要看到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恐惧,是一簇正在被点燃的火。
“……所有人都应该得救。”
工人们面面相觑。然后,第一个人走到了费斯特身后。第二个,第三个。乔治是最后一个。他走到费斯特面前,伸出手,在费斯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费斯特觉得那一巴掌拍在了他的骨头里。
“费斯特,我、我也去!”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汤米挤到前面,脸上还有没有擦干净的油污。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费斯特见过的东西——那是他在一年前跳进管道时,自己眼睛里也有过的东西。
“汤米……你还是来了。”
“我——”
“不过,你还是不要去了。你爸爸身体不好,所以你才犹豫了,不是吗?”
汤米的嘴唇动了一下。
“而且,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不管结果怎么样,半个小时后,去向萨卡兹举报,就说我们这些工人,擅自行动去闹事了。”
“可……”
“这也很重要。我不能害了留在这里的兄弟。”
汤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费斯特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他身后的工人们。他们的手里握着扳手和锤子,他们的脸上有灰有汗,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簇正在被点燃的火。他们是伦蒂尼姆的工人。他们用这双手造过蒸汽甲胄,造过这座城市的每一根骨头。现在,他们要用这双手去把人救回来。
“那么,各位,让我们出发吧。去把我们的老工头们救回来。”
工人们没有说话。他们只是跟着他,走进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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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上,凯瑟琳默默地抽着烟。
她看着那些萨卡兹将一个个熟悉的老面孔拖到墙边。她能看到那些老面孔上的表情——愤怒,放弃,厌恶。最后,归于平静。她知道,很快就会轮到自己。她感觉心中空前地宁静。费斯特说的是正确的。妥协与顺从同样无法解决问题。她必须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但她至少在付出代价前,又见到了自己的孙子一面,并给他留下了一点东西。这就足够了。
萨卡兹雇佣兵队长从空地边缘走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他在凯瑟琳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
“到你了,老家伙。把她押过去。”
凯瑟琳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我自己会走。”
队长没有动。他看了明椒一眼。
“对了,明椒。格林应该没让你杀过人吧。”
明椒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是的。”
“那这是个好机会。你该试着学会杀人。”
明椒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发抖。
凯瑟琳转过头,看着队长。“萨卡兹就是这么对待孩子的吗?”
“我听到了你说的话,你说得对,她还不知道战争是什么。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知道什么是战争。每一个萨卡兹都是。但你们没有给我们选择。你们所有人都没有。所以现在,她该知道了。”
凯瑟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更古老、更沉重、更像是一块被烧了很久的炭的东西——它不发光了,但它还在烧。
“我喜欢你的眼神,老家伙。”队长说,“每当我发现那些死不瞑目的战友时,他们,也往往都是这种眼神。”
他退后一步,把明椒推到凯瑟琳面前。
“动手。”
明椒的手握着刀,刀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她的手指在发抖,刀尖也在发抖。
“我……我做不到!”
“我早就说过,格林太护着你了。我们不是来说服维多利亚人把家园还给我们的。没法动手,你可得吃点苦头——”
他的声音被一阵嗡嗡声打断了。
无人机。不是一架,是几十架。它们从空地的边缘涌进来,像一群被惊扰了的蜜蜂。灯光在空地上炸开,雇佣兵们被晃得睁不开眼睛。
“队长,有许多工人冲进来了!”
“什么?”
空地边缘的围墙被人从外面推倒了。不是用工具,是用人。几十个人用肩膀顶着那堵墙,把它推倒了。砖头落地的声音震耳欲聋。工人们从烟尘中冲进来,手里举着扳手和锤子。他们跑得不快,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在地上,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的骨头踩碎。
“费斯特,我们这边有博士帮忙指挥,我们会帮你牵制住其他雇佣兵,凯瑟琳就交给你了!”
“好!”
队长看着那些冲进来的工人,嘴角动了一下。“……你们疯了吗?”
费斯特站在工人中间,手里没有武器。他的工牌贴在胸口,在火光中反着光。
“我们没有疯。你知道这样的老工人,他们的经验有多宝贵吗?很抢手的。”
凯瑟琳看着费斯特,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费斯特!你们——”
“奶奶,小聪明并不总能骗过死亡。但是——妥协与顺从同样不能骗过它。”
队长拔出了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还能活得久一点。”
“不巧,奶奶从小就批评我,不知道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那你以为你能打赢我?”
“不能。但是她也许可以。”
队长愣了一下。一根扳手从背后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他踉跄了一步,转过身,看见乔治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把扳手。乔治的头发白了,肩膀上的肌肉变形了,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烧红了的炭。
“混账玩意,呃,还真结实……”凯瑟琳揉了揉被绳子勒红的手腕,乔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她的绳子。“谢了,乔治。起码出了口恶气。”
“还是先谢费斯特吧。”
乔治转过身,看着那些还没有动手的萨卡兹雇佣兵。他们的脸上有一种费斯特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迷茫。他们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你们这些萨卡兹,不动手吗?”
明椒站在原地,手里的刀还举着,刀尖还在发抖。她的脸上有泪痕,不是哭出来的,是烟熏的——也许两者都是。她看着凯瑟琳,看着费斯特,看着那些工人。她的刀没有落下来。
凯瑟琳看着她。看了很久。
“孩子。你们的队长说得没有错。我们不该在现在谈论对错。我们没法谈论对错。但如果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明椒的嘴唇动了一下。“……不。你、你们不能走……”
费斯特走到凯瑟琳身边,握住她的手臂。“奶奶,我们走。”
凯瑟琳最后看了明椒一眼。她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更古老、更沉重、更像是一块被烧了很久的炭的东西。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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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们撤出了空地。他们走得不快,但很稳。费斯特走在最前面,他的工牌还在胸口贴着,在月光下反着光。凯瑟琳走在他旁边,她的脚步有些踉跄,但她没有让任何人扶她。乔治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把扳手。
他们走进巷子的时候,费斯特回头看了一眼。
空地上,那些萨卡兹雇佣兵还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明椒还举着那把刀,刀尖还指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她的脸上有泪痕,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刀没有落下。
费斯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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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斯特他们撤出空地的时候,阿斯卡纶站在一座厂房的屋顶上,看着那些雇佣兵从巷子里涌出来,又看着那些工人们消失在更深的巷子里。她的袖剑上还有血——不是她自己的。她收起了武器。
最后一个萨卡兹战士倒在她身后。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唇还在动,像是想问她一个问题。阿斯卡纶蹲下来,听见了他的声音。
“为……什么……萨卡兹要……”
他没有说完。他的眼睛闭上了。阿斯卡纶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是萨卡兹,她在杀萨卡兹。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无数次,从来没有找到答案。她认识他吗?不记得了。也许在某个战场上见过,也许没有。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又在杀萨卡兹。
她站起来,把袖剑擦干净,收进袖子里。
从她的位置,可以清晰看到愤怒的工人们将萨卡兹雇佣兵们冲散的场景。在积攒了数年的愤怒面前,势单力薄的暴力被摧枯拉朽般冲垮。强弱变换了位置。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另一座城市,另一群愤怒的人。她随即将视线投向某个方向。那是伦蒂尼姆中央的位置。那里有一座大厦,大厦顶上有一只还没有睁开的眼睛。
阿斯卡纶转过身,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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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线的声音还在响。
当啷。当啷。当啷。
凯瑟琳站在那台她站了五十多年的机器旁边,手指摸着冰凉的铁壳。工人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乔治最后一个离开,走之前在她身后站了很久,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门轻轻带上了。
现在车间里只剩下凯瑟琳和费斯特。
费斯特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张旧工牌。他把工牌递给她。“奶奶,这个还给你。我不是厂里的工人了。走出去以后,就不该再戴着这个。”
凯瑟琳没有接。她看着那张工牌,看着照片里那个对着镜头傻笑的十八岁少年。
“奶奶,我一定会回来。不仅如此,我会把胜利一并带回来。我知道你会为我感到骄傲,所以你完全不用说出来。其实我更想让你知道——无论我将来走到哪里,这座工厂都是我的骄傲。还有……你也是。”
凯瑟琳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机器的外壳上停了一下。
“以及,奶奶,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过了。那些令你失望至极的事物,背叛、猜忌、永远无法团结的人们——一定会再次摆在我们面前,我清楚。但如果知道了这些,我们就得放弃对人的信任,那我想——我们活不过这场战争。我们迟早得面对它,不论输赢。”
凯瑟琳的手指从机器上移开了。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顺便一提。我从来没有见过蒸汽骑士的盔甲里面是什么模样,可我永远记得那个站在流水线旁敲敲打打的背影。在我眼中,你才是那个英雄。你过去是,现在是,以后还是。”
费斯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像是他在离开工厂之前,最后一次把自己心里最重的东西卸下来。
“在你嫌我太肉麻之前,真的再见啦!”
他把工牌放在机器上,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声在车间里回荡,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当啷。当啷。当啷。流水线还在照常运转,一切都仿佛和过去没有什么分别。
“……臭小子。”
费斯特听到了那声叹息。它从工厂的深处传来,穿过那些冰冷的机器,穿过那些落满灰尘的管道,穿过那扇生锈的铁门,追上了他。它不高,不响,像一个被风吹散了的声音。但他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他朝那个方向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的大片阳光里。
工牌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费斯特脚边。凯瑟琳没有说“你永远是厂里的人”。她不需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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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蒂尼姆的街道上,戈尔丁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她的脚带着她走过一条又一条熟悉的街道,走过那些她走了三年的路。书店的招牌在街角露出来,她没有停下。然后她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从远处飘来的,是从书店里。
她推开门。门没有锁。书店里没有灯,但天还没有完全黑,从窗户漏进来的暮光照亮了里面的景象。戈尔丁站在门口,她的脚钉在了原地。
地板看起来滑腻腻的。不只是地板。柜台、收银机和书架上陈列的书,乃至亚当斯总摆在手边的茶壶——都仿佛被精心刷上了一层淡红色。
血。
亚当斯不在这里。也许他在某个地方,也许他不在。戈尔丁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些天一直折磨着她的那种恶心感觉,在此刻前所未有地爆发了出来。她跑到街上,蹲下来,干呕了起来。她什么都吐不出来,但她的胃在翻搅,她的喉咙在灼烧,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女士,您还好吗?”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肩膀。那手很年轻,很温柔。
戈尔丁抬起头,看见了茉莉的脸。
“……茉莉。”
“您看起来脸色很差。来,我扶着您。戈尔丁女士,我们还有时间,您的那出舞台剧还没有演完呢。您说过,教育是您的力量,对吧?”
戈尔丁看着茉莉。她看着这张年轻的脸,这双温柔的眼睛,这个在炮火中给孩子们讲蒸汽骑士故事的女孩。她点了点头。
“来,我们回去吧。不用心急,我们坚持了那么久,总会抵达结尾的。”
戈尔丁站起来,让茉莉搀着她,走回那条熟悉的街道。她没有注意到,茉莉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教师,稳得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她没有注意到,因为她的眼泪模糊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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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街。赦罪师的宅邸。
赦罪师首领——她的父亲。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萨卡兹,一个把血脉和记忆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她曾经是他的女儿,后来是他的实验品,再后来是他的叛徒。
闪灵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柄长剑。她的白角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的灰白色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她在这座宅邸里长大,在这里学会了用剑,在这里被称为“赦罪师”。然后她从这座宅邸里逃了出去,带着一个被当作实验品的女孩——丽兹——那个被赦罪师当作容器的女孩,那个她在几年前拼死救出来的孩子,那个如今在罗德岛的病房里安静地坐着、偶尔会叫她一声“闪灵”的人。她杀出了重围。
现在她回来了。
赦罪师的直属卫兵们在门口排成两列,手里握着武器,眼睛盯着她的手。他们在等——等她拔剑。闪灵没有拔剑。她只是沉默着,沉默着前进。卫兵们不由自主地开始后退。
“别后退!”一个军官喊道。
闪灵停了下来。在卫兵们的注视下,她抬起了左手——从破烂长袍的侧兜中掏出了一张小纸条。
“我只是来赴约的,如他所愿。你们没必要如此提防。”
卫兵们面面相觑。
“……河岸街怎么走?”
没有人回答。一个声音从宅邸深处传出来,带着笑意,带着一种闪灵很熟悉的、黏腻的温柔。
“闪灵!都堵在家门口干什么?快些让开呀。不是都跟你们说过了吗,今天晚上我们有一场家庭聚会。”
萨卢斯从门廊里走出来。她的白角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的脸上挂着笑容,那笑容像一件穿得太久的衣服,褶皱太多,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闪灵,你怎么才来呀,我都等了好久啦!”
“……萨卢斯。我还没迟到。”
“是啦,是啦,没有迟到。首领不会生气的。快跟我进去吧,晚饭都准备好了。瞧你这风尘仆仆的,离开伦蒂尼姆这么久,是不是总是吃不好呀?我跟首领说了,让厨娘们按照皇家科学院的晚宴标准来准备今晚的菜单。”
闪灵没有说话。她跟着萨卢斯走进了宅邸。
餐厅很大。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着光。赦罪师首领坐在长桌的一端,白角,白袍,脸上没有表情。他看着闪灵走进来,看了很久。
“欢迎。坐吧,这本是属于你的位子。那时我们刚来伦蒂尼姆——挺久以前了。从你杀死那些可怜人,带着那个试验品逃走的那天开始,这个位置就一直空缺着。那时的背叛,实在让族人们寒心。不过,我不怪你。坐吧。”
闪灵没有说话。她站在那把空椅子前面,没有坐下。
萨卢斯拉开了自己面前的椅子,在赦罪师首领右手边坐下。她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闪灵,眼睛亮晶晶的。
“我可等不及了,闪灵。我最近总在实验室里待到凌晨,都忙得顾不上吃饭。”
赦罪师首领垂下眼帘,不再说话。闪灵松开怀中的剑,走向长桌边唯一一把空着的座椅,坐了下来。
“萨卢斯,谈谈你最近正在进行的实验吧。”
“真的要在餐桌上谈工作吗?唉,好吧,好吧。”萨卢斯放下水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已经在尽力地从记忆中剥取情感,可那些死去的可怜人的声音并不能在我指尖停留太久。有一些成果,但我仍然只能抓取到只言片语。说真的,已经有些进入瓶颈了。这些信息就像被切断的树枝,能重塑出树木的整体轮廓,但根已经断了,无法长久维持平衡,更无法长出新芽。而且我也抓不到那些更加久远的声音,更不必说将它们带回现在。毕竟——生命就像时间,只能单向流逝。将其本质概括出来,只能是文学性的抽象描述,即便是您和闪灵的源石技艺,也只能抓住一瞬。”
“只有‘魔王’是特殊的。魔王——萨卡兹传说中的力量,能够承载万千亡魂的意志,代代相传,从不熄灭。阿米娅是现在的继承者,特蕾西娅是前一位。”
“那些知识和技艺就像瀑布,但我们却永远找不到其源头,也无法从中捧起清水。”萨卢斯叹了口气,“唉,自从闪灵的实验中断了,我的研究也越来越难做啦。”
她转头看着赦罪师首领。“首领,您呢?摄政王是不是又在筹谋什么大事?您最近不是待在西部大堂,就是待在碎片大厦,都很少来我的实验室了。”
“殿下的计划已经到了关键时期。”
“唉,我是不太明白。在数座不同的卡兹戴尔里,赦罪师服务过那么多王公贵族,从来都只是各取所需而已。可这些年您几乎跟在摄政王身旁寸步不离,许多外面的人都快误会赦罪师是摄政王的亲卫了。”
“我们何时当真在意过,萨卢斯?数千年来,他们对赦罪师的误解并不止这一项。”
“首领,特雷西斯究竟有什么不同?”
赦罪师首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要是被曼弗雷德将军听见你直呼其名,免不了一通说教。”
“欸,所以我只会在家人面前这么说嘛。”萨卢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他与先前那位殿下一样,并非出身任何王庭,血统也远不及您与闪灵纯正。他们的先祖中甚至没有一位得到过赦罪师的注意,我们从未采集过他们的血脉记忆。即便‘魔王’曾选中过那位妹妹,也不能证明她的兄长……”
“我告诉过你的,萨卢斯。力量来自血脉,血脉传承记忆,记忆累积罪业,罪业形成枷锁。不被历史约束的人,才能将力量从枷锁中彻底解放。”
萨卢斯举起水杯,像是在祝酒。“好吧,好吧。愿旧日的光辉在殿下们的引领下重回大地。”
“……不,萨卢斯。无论成败,殿下都能对萨卡兹产生足够大的影响。这才是最容易被忽视的。”
萨卢斯转向闪灵。“对了,闪灵,那位被你带走的实验体——唔,她叫什么来着?丽莎——还是丽兹?她还好吗?”
闪灵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丽兹很好。那个被赦罪师当作容器的女孩,那个我在几年前拼死救出来的孩子,那个如今在罗德岛的病房里安静地坐着、偶尔会叫我一声‘闪灵’的人。”
“矿石病对她的影响是不是正在加重?她的身体很特殊,就算是那个——那个——你找到的医疗组织,就算有凯尔希勋爵在,也未必能真的帮到她。现在她回到了伦蒂尼姆,真是太好啦,你的实验室我都还保留着,你随时都能带她回来——”
“……她才是我的家人。”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萨卢斯的水杯停在了嘴边。赦罪师首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可——可是如果你不回到我们身边,她也迟早会成为一具空壳。别忘了她是为什么被塑造成这样的。如果你真的那么重视她,那我也由衷地希望,结局不要太过悲伤。回来吧,好吗?你不会不明白的。”
“你很清楚。也正因如此,你才会回应我的邀请,不是吗?”赦罪师首领的声音从长桌的另一端传过来,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从源石入手,开辟通向‘魔王’真相的道路,我们得到了更清晰的结论。她只是一个古旧的牢笼。如有必要,我们甚至可以编织一个新的——”
“够了。”
闪灵站了起来。她的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尖锐的响。她没有看一口未动的餐食,没有看萨卢斯,没有看赦罪师首领。她只是抱着自己的剑,站在那里。
“你们派来监视丽兹的士兵,我已经请他们全部离开了。也不必再给我寄什么邀请函。下次再见面——应该是在战场上。”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闪灵呀——你真的打算这么一走了之?”
“我们无话可说了。”
“如果我说——我不想你走呢?”
“你拦不住我。”
“只是拉着你多说几句话嘛,这点事情我还是做得到的。不行吗?”
闪灵没有停下。她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闪灵。”赦罪师首领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但很沉,“我容许你独自行动。我容许你暂时不回到我的身边。但是——不要影响摄政王的计划。不要干扰萨卡兹走向等待已久的未来。”
闪灵没有转身。
“闪灵。我的姐姐。任何人,无论多么唾弃自己的血脉,渴望摆脱那些桎梏,也永远无法真正否定它。否定这血色馈赠的天理,毫无意义。”
闪灵站在那里。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你并不能让所有事情都如你所愿——父亲。”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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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托中校跪在地上,手指抠着地面的砖缝,指甲嵌进了泥土里。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张着嘴,但吸不进一口气。他的视野在变红,不是血,是雾——血雾。
血魔大君坐在他面前,手里还端着那杯红酒,优雅,平静,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莱托——莱托。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就应该相互信任,不是吗?我已经很仁慈了,总是帮你和你的下属们遮掩那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小问题’。那些偷偷摸摸的交易,那些小巷里的黑市——我不在乎,因为我不认为欲望和贪婪应该被惩罚。可是,你也该对我回以同样的信任。”
莱托中校的手指从砖缝里滑了出来。他的身体在向前倾,他的额头快要碰到地面。
“许多高卢贵族都喜欢养羽兽。人们为那些漂亮的小家伙们打造嵌满珠宝的笼子,给它们准备好最柔软的垫子。它们只要叫起来,就会被送上最好的吃食。当它们心情不好,偶尔啄几下人们的手背,人们甚至还会兴高采烈,向彼此宣扬自家羽兽的聪慧与个性。你觉得——笼子里的羽兽会误以为它们驯化了主人吗?”
莱托中校跪在地上,没有回答。他知道血魔大君在说什么——他在说自己。说所有以为可以和萨卡兹做交易的人。
空气回到了莱托的肺部。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四肢在发抖,但他的嘴唇在动。
“……感谢您的仁慈,大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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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阿米娅站在窗前,看着伦蒂尼姆灰蒙蒙的天空。博士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见面了——分头行动,各自奔波,各自在黑暗中摸索。现在他们站在同一个房间里,窗外的天快要黑了。
“博士,您提议这几天我们分头行动的时候,我明白这是最好的选择。可是——至少我们顺利会合了。我很高兴。”
博士点了点头。
可露希尔蹲在一堆无人机中间,手指在操作面板上飞快地敲击着。她的黑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是罗德岛的工程师,一个血魔——但她和血魔大君不一样。她手里的血是用来修机器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放心,这几天下来,我这边准备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虽然不知道伦蒂尼姆不同地方的城防系统是不是有着一样的弱点——但采用的框架肯定还是有近似处的。依据misery和号角小姐的情报——misery是罗德岛精英干员,擅长空间源石技艺,几天前刚从城防炮控制室死里逃生;号角是维多利亚风暴突击队指挥官,带着她的残兵在伦蒂尼姆的废墟中打游击——加上我在城防炮控制室采得的数据,我更新了无人机的破解功能。只要无人机能靠近城防军指挥塔核心,给我半个小时,我就能破解系统,取得近十天伦蒂尼姆的交通记录。”
“二十分钟行不行?越快越好。”
可露希尔看着他,笑了。“我试试。”
阿米娅走到博士身边,看着窗外的城市。伦蒂尼姆很大,大到一个人走一辈子都走不完。伦蒂尼姆也很小,小到一场大火就能烧掉一个家族几百年的历史。
“这几天,我们用一系列行动探查了目前伦蒂尼姆城内的萨卡兹军队响应机制。可以预料的是,曼弗雷德和血魔会很快出现在战场上。我和阿斯卡纶还有Logos会尽力拖住他们。但是——”
“拖延越久,战士们就越危险。不能给特雷西斯留下充足的反应时间。”
阿斯卡纶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冷得像冬天的风。“王庭的萨卡兹随时可能出现在战场上。”
阿米娅点了点头。“凯尔希医生正在帮我们拖延食腐者与巫妖回城的脚步——可她能争取到的时间也是有限的。”
博士的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我们无法同时应付多位王庭成员。真到了那时候,战况将对我们十分不利。注意信号,随时做好撤退准备。”
阿米娅看着他。她看着这个遮住了大半张脸的男人,这个从不在战场上后退的人。他说“撤退”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他不是在教他们逃跑,他是在告诉他们——活着才有机会赢。
“嗯,博士。罗德岛与自救军联军都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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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勒黛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铅踝和他的雇佣兵们在检查武器。她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伤口在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去碰它。疼痛让她清醒。她需要清醒。
推进之王从巷子深处走出来,走到她身边。她的锤子扛在肩上,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的反射,是另一种更亮、更硬、更像是一块被淬过火的铁的光。
“阿勒黛,雇佣兵们刚刚在找你。”
“……抱歉,我刚刚有点走神。你说什么?”
推进之王看着她。她看着阿勒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片她看不透的雾。
“……不,该说抱歉的是我。如果我不那么急着离开,或许我可以和你合力救下艾尔希。我知道——她对你很重要。”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如今,坎伯兰家,已经彻底不复存在了。从来没有只剩一个人的家族,不是吗?或许,这只是把早该发生的事延迟到了今天而已。”
“别这么说,阿勒黛。我会让那只该死的血魔付出代价。我保证。”
阿勒黛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绷带。绷带很白,白得刺眼。
“那副蒸汽甲胄已经丢失在了大火里。也许这样也好,从此我就不用再面对它了。”
她抬起头,看着推进之王。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维娜。你有可能把我带去格拉斯哥帮吗?我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无需背负任何东西,只是你们的智囊——抱歉,忘记你有摩根了。那我就做个小混混也好。我们一起去炸萨卡兹的营地,你来点火,等烟足够大了以后,我溜进去踹他们指挥官的屁股。”
推进之王看着她。她看了很久。
“……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
阿勒黛的笑容收了起来。她的脸在阴影里变得很暗,暗到推进之王几乎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只能在一条既定的路上走到头了,维娜。”
“为什么这么说?你还和我们在一起。格拉斯哥帮还会有不少新故事。”
“这么说——”
“我答应了。我会确保你踹完他们指挥官的屁股之后,还能毫发无伤地回来。这是我的承诺。”
阿勒黛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她伸出手,在推进之王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是吗,谢谢。”
她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玩笑话到此为止吧,再说下去——我会当真的。好啦,我该走了。铅踝先生和雇佣兵们在等我,我们得再确认一遍行动路线。维娜,你也得做好准备。诸王之息——就在眼前了。”
雅特利亚斯家的钥匙还在罗德岛手里。诸王长眠之所的入口就在中央区某座不起眼的建筑下面。她花了二十六年等这一天。她不能回头。
她转过身,走进阴影里。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推进之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克洛维希娅从另一条巷子里走出来,站在推进之王身边。她的独角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白光。
“假如她当真想要邀请你离开的话,你会答应她吗?”
推进之王没有回答。
“伦蒂尼姆的城墙很高。一般人都很难逃离它的阴影。但你做到了。你逃出了王宫,又逃出了伦蒂尼姆。在这一点上,阿勒黛或许真的有些羡慕你。她这二十多年来始终逼迫着自己背负坎伯兰之名——而你不同。你确实考虑过抛弃姓名吧?”
克洛维希娅知道推进之王的故事——她逃出王宫,隐姓埋名,在格拉斯哥帮的巷子里长大,用“维娜”这个名字活了二十多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抛弃姓名”意味着什么。
推进之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无法否认。但不管我曾经怎么想,我已经在这里了。如今的维多利亚处境危急。我必须为它战斗。”
克洛维希娅看着她。她看着这个被称为“推进之王”的女人,这个曾经从王宫里逃出去、又选择回来的人。
“谁来定义维多利亚?维多利亚是六十余座移动城市及附近的土地,四千万人民,还是统治着他们的君主的姓氏?亚历山德莉娜·维娜·维多利亚殿下——当你声称自己是为了维多利亚而归来的时候,你究竟是为何归来?”
推进之王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进黑暗中。她的锤子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痕,火星从石头缝里溅出来,又被风吹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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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斯特走在伦蒂尼姆的街道上。
天快要黑了。太阳在工厂的烟囱后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不是红,不是橙,是铁被烧到发白之前那一刻的颜色。他看着那片天空,想起了奶奶。想起了她说“你敲一下又一下,然后你的孩子,孩子们的孩子接着敲——我们就有了伦蒂尼姆”。
他笑了。
当啷。当啷。当啷。那声音从海布里区传出来,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那些被火烧过的废墟,穿过那些还在亮着灯的窗户,追上了他。它不高,不响,像一个被风吹散了的声音。但他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那片大片的光里——不是阳光,是暮光,是白昼与黑夜之间那一段短暂的、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光。他走进了那片光里,没有回头。
第6章 立场不同
第六章 立场不同
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伦蒂尼姆的街道上投下一片片灰白色的光斑。那不是阳光,是阴天特有的那种苍白——像是有人在天上挂了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不够亮,但足够让你看清黑暗里藏着的东西。
阿米娅站在废墟之间,兔耳微微竖起,像是在听远处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她面前的罗德岛干员们或蹲或站,有的在检查武器,有的在看地图,有的在闭目养神。她看着他们,想起了三年前在切尔诺伯格的那一天——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站在一起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长。
“罗德岛阿米娅特别行动队的干员们,”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按照计划,我们即将配合自救军,对伦蒂尼姆城防军指挥塔展开突袭行动。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取得城防系统中关于萨卡兹补给线的信息记录。这份信息将影响我们整个伦蒂尼姆行动的成败。”
风从废墟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她的头发。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风过去,又像是在等自己把接下来的话咽回去。她没有咽。
“尽管——我们很可能已经来不及阻止特雷西斯向大公爵们宣战。但如果能得到这份情报,我们将有机会延缓战争的步伐,尽量减少战争带来的牺牲。我们尽可能做了许多准备,可仍有许多突发情况是无法预料的。我们心中都很清楚,接下来的战斗,只会一场比一场艰难。但我们走到这里,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一个不会动摇的目标。该继续前进了。”
她转过身,看着博士。博士站在她身后,穿着那件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制服,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但她知道他在听。
“博士——”
“阿米娅,还有一种突发情况。”博士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还有一位萨卡兹的王可能出现在战场上。”
阿米娅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说谁。特蕾西娅。那个名字在她的胸口里撞了一下,像一颗被扔进深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碰到了肋骨,又弹了回来。
“博士,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我不能说自己一定准备好了——可自从离开萨迪恩区,我设想过许多遍下一回再见到她的情形。如果她站在我们的对面,我很想知道她这样做的原因。我想感受——她所感受到的一切。但就像我对干员们说的那样,我绝不会忘记我们来到这里的初衷。我很清楚,特蕾西娅小姐所希望的萨卡兹和整片大地的未来正在离我们远去。那样的未来,正是我和凯尔希医生,还有每一个跟着我们一同进入伦蒂尼姆的干员渴望抓住的未来。为此,我们做好了迎接一切可能性的准备,也会像最后一战一样拼尽全力。”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那出发吧。”博士说。
“嗯,博士,我们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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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塔上,莱托中校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街道。他的士兵们站在他身后,制服笔挺,武器擦得锃亮,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不是恐惧,是那种一个人发现自己走得太远、已经看不见来路时眼睛里会有的光。
“萨卡兹的军队最近调动得很快。”他说。
“是的,中校。”一个士兵回答,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下一句话,“最近大家都说——都说——”
“说什么?”
“他们说萨卡兹马上就要和公爵部队开战了。到时候,他们会把我们做成血肉傀儡,扔到战场上去。”
莱托中校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这不怪你们。”
“我们相信您,中校。我们都知道与萨卡兹交涉有多艰难——但您做到了。这些年里,是您带着我们走过了那么多险境。斯塔福德公爵叛乱那次也是,要不是您的准确判断,我早就死在了叛军的炮火下。您一次次救了我们,也一次次在不同野心家的手里保住了这座城市。只要是您做的决定,我们都不会质疑。”
莱托中校看着窗外。他的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老,很硬,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太久的石头。
“……我知道。就是因为我知道——”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他的目光钉在了街道上——货运线路的出口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货物,不是萨卡兹的巡逻队,是影子。很多影子。
“下面街道上什么声音?”
“是货运线路——大概是给萨卡兹运材料的吧。”
“……警戒!”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指挥塔的底层就炸开了。不是爆炸,是喊声。很多人的喊声混在一起,从楼梯口涌上来,像潮水,像风暴,像一座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火山。
“早上好。”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雇佣兵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士兵们转过身,手里的武器抬了起来。“等等,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别问了,除非你愿意花很多钱。”
“雇佣兵——你们是谁派来的?哪位大公爵?”
洛洛从雇佣兵身后走出来。她的头发是深灰偏蓝的颜色,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她的手里没有武器,但她的身上有一种比武器更可怕的东西——那种一个人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之后才会有的平静。她是自救军的核心术师,克洛维希娅最信任的副手,从萨迪恩区到奥克特里格区,她一直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我们不认识任何大公爵。他们更不可能认识我们。”
“你们——你们是反抗军?”
“……是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
士兵的手在武器上攥紧了。“自救军——自救——”
“你很清楚这是为什么。”洛洛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本该与萨卡兹战斗的人是你们。你们选择了投降,那我们只能自己站出来。”
“防御!不能让他们进入指挥塔!”
克洛维希娅从阴影里走出来。她的独角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白光,她的眼睛看着那个发令的士兵,不眨一下。
“……士兵。你是维多利亚人,没错吧?”
“……我是。”
“两万城防军官兵,遍布整座城市。除了已经战死的和被俘的那些,全都被同一个命令死死绑在原地,变成了萨卡兹的帮凶。你们不可能不知道,萨卡兹就快和整个维多利亚开战了。到那个时候,你们还准备站在萨卡兹那边,和他们一块对付你们的父母兄弟吗?”
士兵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或许你们只是想活下去。可是你们不是萨卡兹,永远得不到萨卡兹真正的信任。一旦正式开战,萨卡兹随时都可能将你们抛弃。我看到了你的犹豫。说到底,你们只是士兵。我们要对付的不是你们,而是那个下命令的人。所以,让开吧。”
士兵没有说话。他的手还在武器上,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他身后的另一个士兵——更年轻,更尖锐——喊了出来。
“不许后退。一个都不要后退!守住这里!我们是士兵。我们相信指挥官。我们必须遵守命令。”
莱托中校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他的影子被光投在地板上,很长,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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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从楼梯口的暗处袭来。
莱托中校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不是那种黏稠的、让人窒息的、在血魔大君面前感受到的那种——那种像被泡在温水里慢慢窒息的感觉。这一回不同。这一回的死亡更干脆,更锋利,像一把被磨了太久的刀,落下来的时候不会给你任何思考的时间。
他没有躲。他知道躲不掉。
“唔——!”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指挥塔的顶层炸开。一柄剑从侧面伸过来,架住了那柄袖剑。火花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照亮了两张脸——一张是阿斯卡纶的,冷得像冬天的石头;另一张是曼弗雷德的,年轻,英俊,眼睛里有一种阿斯卡纶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失望。
“……罗德岛。你们果然来了。”
曼弗雷德收回剑,退后一步,看着阿斯卡纶。他在这座城市里等了她很久。从她九天前闯入西部大堂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会来。他只是不知道她会站在谁那边。
“阿斯卡纶——我们有多久没见了?九天前,在你闯入西部大堂的时候,你也准备像现在这样,把将军赐给你的武器指向他吗?”
“……是的。而且,不像你。我不会犹豫。”
曼弗雷德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看着阿斯卡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卡兹戴尔的废墟上,将军从死人堆里把她抱出来;特蕾西娅殿下教她如何握紧武器,如何保护自己,如何保护家园。那些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照片,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但画面还在。
“阿斯卡纶,你生在卡兹戴尔,长在卡兹戴尔。将军把你从死人堆里抱出来,殿下教你如何握紧武器保护自己、保护家园。可在这个萨卡兹最需要团结一致的时刻,你和罗德岛那些萨卡兹在做什么?你准备把我们的情报交给维多利亚人吗?交给——一群曾经践踏过卡兹戴尔的异族人?你背叛了你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背叛了卡兹戴尔。”
“……卡兹戴尔距离此处有数千公里。”
“在内战时期,你选择成为巴别塔的刺客,我阻止不了你,也没有理由阻止你。因为你当时效忠的是特蕾西娅殿下,萨卡兹唯一的君主。而现在呢,阿斯卡纶?你效忠的是什么——往日的幻影吗?明明内战早已结束,就连特蕾西娅殿下都已经回到了我们身边——”
“……四年前,是你们杀死了她。现在,你们又用这种毫无荣耀的方式玷污了她的死亡。真正的背叛者,是谁?”
曼弗雷德的剑动了。不是进攻,是防御。阿斯卡纶的袖剑切碎了他的法术,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黑色的裂痕。他从她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剑术,暗杀,如何在黑暗中隐藏自己。但他永远学不会她的那种纯粹。在战场上,她不可能被任何言语动摇,她的眼睛里只会装着优先级最高的目标。
他们两人从小就不同。他跟在将军身边,学习剑术、军事理论、政治博弈的手段,一步一步成为将军最信任的副手。而阿斯卡纶却像她手中的武器一样纯粹——她不需要理论,不需要博弈,她只需要知道目标在哪里。这种纯粹让她成为最可怕的刺客,也让她成为最孤独的人。
“莱托——!”曼弗雷德喊了一声。
阿斯卡纶的袖剑在空气中画了一道弧线,指向莱托中校的方向。但她的剑没有落下去。地面上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像一条条活着的蛇,从砖缝里、从墙根下、从每一处阴影里涌出来。那些液体汇集成一面墙,一堵比砖石更坚硬、比钢铁更柔韧的墙,隔开了阿斯卡纶和莱托中校。
血液在行军。血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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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在指挥塔的另一个方向,可露希尔蹲在一堆无人机中间,手指在操作面板上飞快地敲击着。她的黑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博士,无人机探测到又一队萨卡兹士兵的靠近——不,不止是萨卡兹士兵,那涌动的红色是——”
“血魔来了。”博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让自救军和普通干员注意拉开距离。通知阿米娅和Logos。”
“好的,博士。”可露希尔的手指在面板上跳得更快了,“就跟你想的差不多哎,他果然立刻奔着指挥塔上层去了!血魔扭曲的执着确实让那家伙的行动轨迹很好猜啊——我不会被他影响吧?”
“无人机的进度如何?我们也得抓紧。”
“好消息,这个指挥塔和城墙那边的结构的确很近似。我已经找到了通往操控区域的最佳路径。城防军采用的现代化通讯手段比萨卡兹使用的通讯巫术要好利用得多。我伪装了无人机的识别码,来确保远程信号不会被屏蔽。但是——无人机本身很脆弱,万一遭到攻击,我们就会前功尽弃。”
可露希尔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看着屏幕上那些正在闪烁的光点,想起了城墙上那一次——无人机被击落,数据丢失,整整一天的努力白费。
“但愿阿米娅他们真的能在上层把那几个特别能打的拖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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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塔的上层,血液在墙壁上爬行。
不是流动,是爬行。像蜘蛛,像壁虎,像一种没有骨头、没有眼睛、只有本能的东西。它们在墙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那些痕迹像是被火烧过的伤疤,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写的是死亡。
血魔大君站在走廊的尽头,白发在阴风中飘动,红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被烧化了的玻璃珠。他看着莱托中校,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弱小又愚蠢的黎博利。明明知道自己的命在萨卡兹面前比丝线还易断,竟然还不尽快逃跑?”
莱托中校站在他面前,手握着佩剑。剑柄是凉的,但他的掌心全是汗。他在这座城市里活了这么多年,在这座塔里站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觉得这里的空气这么重。
“我是指挥官。这是我的指挥塔。我的士兵——都还在。”
“……或许我该考虑先把他们都清理干净。”
血魔大君抬起手,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血液从地面上涌出来,向那些躲在角落里的维多利亚士兵爬去。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的鼻子微微抽动。
“嗯?这个法术,这个气味——啊,是这样。愚蠢的替代者来了。”
他在说阿米娅——那个继承了特蕾西娅的魔王之力的卡特斯女孩,那个被他视为“赝品”的替代者。
楼梯口,阿米娅站在那里。
她的兔耳竖得笔直,她的手指上的戒指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光。她看着血魔大君,看着那些在墙壁上爬行的血液,看着那些被血液裹住的士兵。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更安静、更沉重、更像是一块被烧了很久的炭的东西——它不发光了,但它还在烧。
“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魔王’。”
“我已经见过你许多次了,血魔。无数自救军的战士因你而牺牲。我记下了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性命绝不会因为你的轻蔑而失去应有的重量。”
“那你想怎么做呢,‘魔王’?用你的那些——漆黑的刀斧处决我吗?”
阿米娅没有说话。她抬起了手。黑色的能量从她的戒指里涌出来,像一把把漆黑的刀,切开了空气,切开了光线,切开了那堵血液筑成的墙。箭矢从她身后飞出去,术师们的法术在她两侧亮起来。那些攻击没入浓郁的血色,像石子落进了深潭——涟漪荡开了,但潭水还在。
毫无变化。
血魔大君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孩子在沙地上堆城堡,然后一脚踢飞时露出的那种笑。
“你让我很失望。卡特斯,你徒有战士的姿态,却不愿承认杀戮对统治的必要性。你比特蕾西娅还要软弱。荒唐的特蕾西娅——她妄图带着萨卡兹向以维多利亚为首的侵略者们俯首称臣。而她最为昏聩的做法,无疑是选择了你作为继承人。”
“——继续攻击!”
阿米娅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黑色的能量束再次射出,比之前更多,更密,更急。血液组成的潮水在那一刻涌向她,像一张张开的大嘴,要把她整个吞下去。
“散开。”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声音不大,但涟漪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血液被切开了。不是被切断,是被“散开”——像一个人对着一群蚂蚁说“散开”,蚂蚁就真的散开了。Logos从阿米娅身后走出来,灰蓝色的头发在阴风中飘动,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被烧红了的炭。他手里的骨笔上,金色的咒文正在自动书写。
女妖——萨卡兹十三个王庭之一,以咒术闻名。Logos是这一王庭的现任主人,他的言语就是法律,他的咒术就是判决。
“原来如此。除了那位充当先锋的刺客,你还带着一位臣子与你同行。”
“……我是阿米娅的下属,却并非她的附臣。”
“女妖。莫非你胆怯了?你以为——躲在那个名为罗德岛的壳子里,就能否认自己与这赝品的关系,躲过卡兹戴尔对叛徒的审判?”
Logos没有回答。他向前走了一步。深色的法袍上,咒文轻柔地跃动,宛如晨曦中滚下的第一滴露珠。
“你的言辞总是充满谬误,血魔。从决定前来伦蒂尼姆的那一刻起,我便已暂时脱下罗德岛的精英干员制服。我是女妖之主。我于此言语,即是丧钟的王庭。”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骨笔在他手中转了一圈,金色的咒文在空中燃烧,像一条条被点燃的丝带,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女妖的咒术不是攻击,是规则。Logos在空气中写下的是“不能通过”——而女妖之主的言语,就是不可违逆的律法。
“我追随的并非魔王的冠冕。令我前行至此的正是特蕾西娅殿下的理想。你们夺走且亵渎了她的生命,却无法熄灭她在我们眼前燃起的炬火。见过黎明光辉之人,怎可能再度回到永夜之中?”
血魔大君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看着Logos,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血液从地面、从墙壁、从天花板上涌出来,像一场倒着下的雨,从四面八方扑向Logos。但它们无法靠近。金色的咒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把那些血液挡在了外面。
“看看你,女妖,你甚至不愿意让一滴血液近你的身。”
“你操控的每一滴血液中都蕴藏着你的巫术。”
“呵呵——女妖的咒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女妖变成你这副死板无趣的模样的?我还记得,它们过去是如何披着夜色滑翔,一声声地吹响骨哨。它们用尖锐又哀伤的声浪哀悼在荒野上迷失的过客,同时却毫不留情地将漆黑的骨爪刺进这些可怜人的后脑。女妖,这才是女妖。它们从来都是血魔最为欣赏的猎手。我们在战场上并肩作战,以恐惧为武器,收割那些弱小的敌人的性命。可如今的女妖们已经迷失。你们把真实的自我囚禁在和那些莱塔尼亚的术师差不多的装束中,老气横秋,装模作样。”
“血魔,真正的迷失者恐怕是你。岁月不容抗拒地冲刷着大地,也塑造着大地上的生命。为何不低头看看你自己?你也早就失去了最初的形貌。”
“呵——我又何必在意一副皮囊?”
“这副皮囊,却和我的法袍一样,是我们如今行走大地的真实模样。古老王庭的根须早已朽烂,如今的王庭徒具树冠,却依旧不肯坠向地面。多么荒诞——已死之物仍在从本就贫瘠的土地上攫取养分,从而夺去了所有新生的可能。”
笑容从血魔的脸上消失了。在他身侧,沸腾的血液安静了一瞬。地面开始摇晃,不是地震,是血液在行军——整座塔都在那些血液的脚步下发抖。
“女妖。你竟想毁去王庭——毁去萨卡兹的传承本身?”
铺天盖地的血潮包裹住了整座指挥塔。罗德岛的干员们,城防军的士兵们,即将全部被淹没。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血红色的海水分开了。Logos的骨笔在空中画了一个字——不是写,是画。那个字在空气中燃烧了几秒钟,然后炸开,金色的光芒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刀,把血潮切成碎片。
“我不为摧毁,只为自救。别再让过于漫长的回忆束缚你自己。从旧日的骄傲中解脱出来吧,萨卡兹古老的王。萨卡兹已经改变。萨卡兹必须改变。”
骨笔之下,一圈又一圈金色的咒文正在自动书写。血液因主人的愤怒而咆哮着,从地面,从墙上,从头顶扑过来,却都无法靠近年轻的女妖,以及被他护在身后的所有人。只因咒术之王已在异邦的高塔上划定了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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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黑暗。
推进之王走在最前面,锤子扛在肩上,脚步不轻不重,踩在古老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她的身后是阿勒黛,是达格达,是铅踝,是因陀罗和摩根。他们在黑暗中走了很久,久到时间变成了一种没有意义的东西。
“我们到了。这条——连接着王宫与公爵府的路。”推进之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停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太小,连她自己都没有听清。
“……金色的鬃毛。”
“你在说什么,维娜小姐?”铅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不,没什么。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们了。”
阿勒黛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推进之王身边。她看着这条黑暗的通道,想起了二十六年前的那个下午——那个她第一次见到维娜的下午。那时候维娜坐在金色的兽主背上,嘴里衔着一柄比她的身体还要大的剑,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东西。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个女孩会变成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名字之一。
“不久前,我们刚从这里离开,而今天我们又走在了这些古老的石砖上。这条路恐怕从未被如此频繁地踏足过。它原本只是条用于紧急情况的通道罢了。”
“可惜,无论是公爵府还是王宫,它并没有真的应了谁的急。”铅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雇佣兵特有的那种对一切都不抱期望的平静。
“雇佣兵,如果不想请我们所有人喝酒的话,就别开这种玩笑。”达格达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好吧。”
推进之王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的眼睛看着黑暗的深处,那里的黑暗比这里更浓,更密,更像是一堵墙。她的耳朵在听——不是听铅踝和达格达的斗嘴,是听另一个声音。一个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阿勒黛,你之前说,我曾沿着这条路带着诸王之息归来——我实在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这感觉让我很焦躁,简直像是我刻意逃避了什么巨大的责任。”
“维娜,没事的,你当时太小了。如果谁想把某种责任强加给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那他们——无疑才是自私的。抱歉,我很有可能说了些你亲近之人的坏话。”
“嘿,其实,我很同意你的说法。”推进之王的声音里有一种她很少听见的东西——不是谨慎,不是防备,是一种更柔软、更安静、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之后才能发出的声音。“但如今,我们还是回到了这里。‘责任’‘奇迹’?我不知道当时自己被寄予了什么样的期待,也并不真的在乎了。但今天,我又站在这里,仍有我需要去做的事。我不会为它冠以任何名号,这只是为了——人们的生活能重归平静。”
“哈哈——那我们已经接近目标了。”阿勒黛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正在砸墙的雇佣兵,“先生们,砸开那道封死的砖墙,小声点,别被他们发现。我们需要从这里往下——”
推进之王没有听清她后面的话。因为在那一刻,她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从通道深处传来的,是从她的记忆深处传来的。一个声音,很多年前的声音,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声音。
“我的女儿,过来,握紧这把剑。它是不是在呼唤你?感受它。感受这声音——感受维多利亚。”
宫殿在燃烧。她原本想爬起来看看外面都有什么表演。在国王诞辰的这一天,外面总是很热闹。可她只看到了火。大火在怒吼。还有很多穿着制服的人或是被火追赶得四处逃窜,或是倒在地上。地面震动个不停。她突然很担心床头放着的玻璃羽兽。那是她刚刚收到的礼物,最近每天晚上她都要抱着那精致的小东西才能睡着。
“亚历山德莉娜殿下!别往回走了,那里很危险!幸亏您跑了出来,除了陛下之外,他们的目标就是您——陛下——陛下他——不,您不需要知道这个。他对我们下了最后一道命令。他让我们带您离开这里。……殿下,接下来的路只能您自己走了。您不久前曾经来过这个地方,您还记得吧?他们追过来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您一定要沿着这条通道跑下去。千万不要回头。”
她听话地往前跑去。前面的路一片漆黑,可她更加害怕在背后追赶着她的星辰一般的柔光。她跑了很久很久,忘却了起点与终点,眼泪都几乎哭干了,眼前的通道像是长得看不见尽头。跑着跑着,她的身下多出了一大片金黄色的鬃毛。她紧紧抓着那片温暖的金色,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只四肢着地的野兽。终于,她不再畏惧追赶着她的噩梦,不再为自己失去的一切哭泣,而是自由自在地飞奔在黑暗中。
幻影皆已消失,记忆如潮水般退却。
“维娜,你怎么了?自从来到地下,你时常在走神。”
推进之王睁开了眼睛。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她的眼眶是红的。
“我——想起了一些事。一些我本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事。”
“是会让人痛苦的那些,还是让人快乐的那些?”
“只是——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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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到了通道的尽头。
门很大。大到不像一扇门,像一堵墙,像一座山,像一个世界的尽头。它的表面被时间磨得光滑,光滑到能倒映出他们的脸——但那些倒影是扭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推得变了形。
“这就是——”
“诸王长眠之所。字面意思——是列王的坟墓。”
推进之王站在门前,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但没有推。她在听。门后面有声音。不是人的声音,不是风的声音,不是任何她听过的东西。那是梦醒的呢喃,是疲惫的呻吟,是几百年的国王们在黑暗中翻身的叹息。
“你们听到什么了吗?”
“没有,除了我们几个的呼吸声。”达格达说。
推进之王没有说话。她听见了。那些声音在催促她,在诉说,在问她一个她回答不了的问题——你准备好了吗?你准备好成为他们期待的那个人了吗?
她把手从门把手上移开了。
“走吧,尽快完成这个任务。罗德岛和自救军会需要我们帮忙的。”
铅踝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突然停了。
“停下!地上的这些——是——”
光线太暗,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什么上流社会的新奇装饰。然后因陀罗蹲下来,手指摸了一下地面,手指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东西。不是油漆,不是锈迹。
“这些是血。还有交战的痕迹。一场无比惨烈的战斗——不,这是一片浸透死亡的泥潭。”
血迹蜿蜒着,一路爬行至道路尽头的门缝背后。又或者,是从那扇巨大的门后爬出来的。它们早已干涸,只留下暗红色的扭曲残渍,覆盖在破碎的砖石之上。被一同覆盖的,还有残损的箭头,刀剑的碎片,法术轰击留下的深坑。还有一些更为巨大的痕迹,如同一道道能撕扯开此处静谧的伤疤,裸露在神圣的大门上。
虽然附近没有留下任何一具尸体,但所有经历过战场的人都能轻易地想象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两群人抱着必死的信念而战,很显然,他们都遂了愿。
“从血迹颜色来看,好几年前的事了。”铅踝说。
“几年前——难道是——”
“是萨卡兹。”达格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冷得像冬天的石头,“死在这里的是萨卡兹。我能认出他们的武器。这些武器——与当年袭击塔楼骑士的萨卡兹战士使用的是同一批。”
“……与现在外面的萨卡兹士兵用的不同。”
“是不一样。萨卡兹后来佩戴的刀剑都是海布里区的军工厂里造出来的,和维多利亚军队用的制式武器很接近。它们没这么粗糙。也远远没有——这么野蛮。”达格达的声音停了一下。她的手指攥紧了钢爪的柄。“我还记得——这些生锈的刀砍向我同僚的身体的声音。它们很重,在劈裂甲胄之前,会先震断骨头。”
摩根的手放在了达格达的肩膀上。“达格达,你还好吗?”
“……我没事。如果仅仅只是看见这些痕迹就会让我止步不前的话,我大概无法度过逃离伦蒂尼姆后的任何一个夜晚。”
推进之王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她没有说话。她的头痛得厉害,那些声音在门后面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一面被敲了一千年的鼓,鼓面已经破了,但鼓槌还在落。
“诸王之息还在里面。保持冷静,继续前行。与这些萨卡兹战斗的人是谁?”
“无法判断。”铅踝说。
“另一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也有可能是我没有见过的痕迹。”
推进之王转过身,看着铅踝。“铅踝先生,你当雇佣兵多久了?”
“差一个月十四年。”
“你一定见过出产自大部分国家地区的武器。”
“见过,但见不全。我只是个普通的雇佣兵,没怎么见过各国精锐部队的武器。要是见过的话,我活不到现在。”
推进之王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门上面的裂缝像一道闪电,从顶端一直劈到底部,裂口处是黑色的——不是阴影,是烧焦的痕迹。
“摩根,因陀罗,你们退回到通道之外警戒。”
“就像以前一样,确保撤退的线路,对吧?”摩根说。
“但愿我不会错过什么精彩的桥段。”因陀罗说。
达格达向前走了一步。“推进之王,我们不能贸然继续前进——”
“你能听到发生在我们头顶的战斗吗,达格达?”
“我听不见。”
“我能。这样的震动——我能想象得到。我不能空着手回去,达格达。如果这把剑能阻止这一切,哪怕仅仅只是让牺牲与屠戮的脚步放缓些——那我就会去做。我不会把这视为责任,这只是——一次小小的行动。和敲掉来找麻烦的打手的门牙没什么不同。”
阿勒黛看着她。她看着这个比她小几岁的女人,这个失去了父亲、失去了王冠、失去了国家、却还没有失去自己的女人。她想起了二十六年前那个坐在金色兽主背上的小女孩,嘴里衔着一柄比她的身体还要大的剑。那种东西还在。被压了二十六年,但它还在。
“维娜——”
“阿勒黛,你说的。走到这一步以后,我们已经不剩下什么回头的机会了。”
推进之王转过身,面对着那扇门。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那把钥匙很小,小到可以被握在手心里,但它能打开这扇比山还大的门。它曾经属于一位德拉克——那个在传说中被阿斯兰帕夏差点杀死的德拉克王的后裔。红龙的血脉,与阿斯兰共享过王冠的家族。
“临行之前,博士给了我这把钥匙。博士说,这是凯尔希医生通过谈判得到的——只有它能打开我们面前这扇通往诸王长眠之所的门。我知道,我手中的这把钥匙曾经属于一位德拉克。”
她停了一下。她想起了另一个传说——关于这把剑的另一个故事。
“阿斯兰帕夏手执利剑,试图征服异邦的最后一块土地。德拉克王的火焰法术奔向他,他的盔甲被烧成了莓果的颜色,一滴滴消失在火焰中。可他的剑比盔甲更硬。在刺入德拉克王的身体里的那一刻,阿斯兰帕夏手中的剑已只剩下一半。德拉克王因此保住性命,而阿斯兰帕夏也失去了自己的右手。在德拉克与阿斯兰签订盟约之后,这把剑亦被重铸,自此成为开启维多利亚数百年光辉的象征。”
她抬起头,看着阿勒黛。
“我的祖先——曾经差点杀死一位德拉克王。而我此刻正拿着红龙后裔的钥匙——打开这扇通往诸王长眠之所的门。阿勒黛,你知道——另一把钥匙在哪里吗?属于阿斯兰王室的钥匙,也能打开面前的这扇门。本该由她的父亲交到她手上,她却从未见过那把钥匙的模样。”
阿勒黛沉默了。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她知道那把钥匙在哪里——在王宫的废墟下,在某个已经被烧成灰烬的房间里,在某个只有国王才知道的密室里。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维娜问这个问题,不是在问钥匙的下落。她是在问——为什么她的父亲没有把钥匙交给她?为什么她被抛弃了?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刚刚想起来,关于那把——诸王之息的另一个传说。”
阿勒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在这里,无论是德拉克还是阿斯兰——他们都只是维多利亚。”
推进之王把钥匙插进了锁孔。她转动了它。门开了。比她想象得更轻松,轻松到仿佛一切都早已准备好,只等着她这个轻轻的动作。
在诸王长眠之所——维多利亚千年的历史正奔向她,奔向离去又归来的阿斯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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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的入口处,因陀罗和摩根靠着墙站着。上面的战斗声传不到这里,这里的安静也传不到上面。她们在这片安静中站了很久,久到时间变成了一种没有意义的东西。
格拉斯哥帮——维娜逃出王宫后在伦蒂尼姆街头加入的帮派。因陀罗、摩根、贝尔德,还有后来加入的达格达,是她在最黑暗的日子里唯一的家人。
“你看起来不是很痛快。”摩根说。
“嘿,这可是在王宫地下打架的机会!”
“但愿他们不会遇到什么要动手的事情。”
“唉,我可是为了你做了如此之大的牺牲啊。万一你被人一箭放倒,总得有个人替你大喊一声吧?”
摩根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像是在黑暗中被点亮的一根火柴,烧了一下就灭了。
“哈哈,我的傻汉娜。”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通道深处那片更浓的黑暗。
“你还 remember 第一次见到维娜的时候,她的样子吗?”
“怎么不记得。她呀,拽得要命。明明那时候她个子小小的,脾气却很大,不怎么爱说话。你甚至看不出她很生气,可她动起手来——哈哈,你说都是谁教会她打架的啊?”
“她说是她的老师。我原来以为她的老师是诺伯特区的哪位斗殴大王。后来知道了维娜的出身,倒是说得通了,大概那位老师是个连脑子里都塞满了肌肉的骑士吧?说真的,王子啊公主什么的不都是穿着绣花裙跑都跑不快的类型吗?什么样的老师会教她跟野兽似的打架啊?”
“哈哈,她第一次跟我们坦白身份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
“维娜才不会在这种关系到我们生死的问题上说笑。”
“原本我还以为只是些新崛起的帮派,想找我们格拉斯哥帮的麻烦。结果是针对王位继承人的灭口行动?哈。”
“那帮家伙的拳头倒确实很硬。”
摩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看着通道的墙壁,那些古老的石砖上刻着不知道几百年前留下的划痕。
“我当时觉得,陪着一位王储冒险说不定比混迹街头刺激得多,更何况,这位王储还深得我心。然后不知不觉地,我们就跟着维娜逃出伦蒂尼姆,跟着她四处流浪,又跟着她回到这里。现在——如果传奇里的英雄有得选,他们更乐意窝在沙发上喝一大口冰啤酒,不是吗?”
“……后悔了?”
“怎么可能,我们都已经走到这了。我的回忆录都开了头了,我还想拿它大赚特赚一笔呢!《伟大的维娜陛下和她伟大的朋友们》,只差出版商找上门了。”
“就你肚子里那点可怜的词?算了吧!”
“维娜说了,挺好看的!”
摩根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长了一点。
“我在想——那间被我们砸坏了招牌的酒吧。”
“那可是维娜带着我们打的第一场胜仗!”
“那天晚上我们把酒窖里的货都喝光了。最后是贝尔德把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背到卡车上,趁着警察过来之前,带着我们逃回了家。”
“混蛋,你又记错了。背你的人分明是老子,贝尔德自己喝得以为马桶是方向盘,你让她开车试试?!”
“……哈哈。”
摩根的笑声在通道里回荡,然后被黑暗吞没。她沉默了很久。
“我想的只是——不管在什么地方,我们都还能像过去那样,聚在一起做出点名堂对吧?哪怕只是从别的帮派那里抢到一个酒吧也好。”
因陀罗没有说话。
“汉娜,你说——回来这么多天了,为什么维娜一次都没有主动提起过,要回格拉斯哥帮看看啊?”
因陀罗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根已经皱巴巴的烟。她没有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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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塔的外围,战场已经变成了一片钢铁与血肉的绞肉机。
自行源石炮在街道上缓慢地移动,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抖。这种自行源石炮一炮就能摧毁一整条街区——如果它不受控制,自救军的防线会在几分钟内崩溃。它的炮口在转动,每转到一个方向,就会有一道光柱射出去,光柱过处,房屋倒塌,地面开裂,空气燃烧。它不是被萨卡兹士兵操控的——它是被萨卡兹的巫术驱动的,是一台不需要人、不需要睡眠、不需要怜悯的机器。
可露希尔蹲在掩体后面,手指在操作面板上跳得飞快。她的无人机在天空中盘旋,像一群被惊扰了的蜜蜂,但它们的信号在干扰中时断时续。
“那边——可移动的机械源石炮!这——这都什么玩意儿啊,这根本不是普通炮弹!卡兹戴尔也有什么我没听说过的高等研究院吗?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曼弗雷德是怎么做到的?”
“无人机找到操控区域了吗?集中注意力。”博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操控区域——操控区域——糟了啊博士,这炮弹附带的源石技艺对我的无人机有干扰。我说过了,伦蒂尼姆的系统容易破解,但萨卡兹的巫术很难搞定啊!”
“博士,交给我们吧。”
费斯特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他的脸上有灰有汗,但他的眼睛很亮。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工人,手里拿着滑索和钩爪,脸上有同样的光。
“哇,费斯特!”
“按照你说的,我们都准备好了。工程小组会确保无人机畅行无阻。”
“你有主意了?”
“可露希尔小姐,这些自行源石炮都是我们工厂组装的。”
“那——你该不会是准备现场拆了它吧?”
“哈哈,可露希尔小姐,要是我们工程小组都是血魔的话,说不定可以试试。不过很可惜,我们大多都只是平平无奇的工匠而已。我们只是很熟悉这些用自己的双手造出来的东西。我们知道该怎么瞄准它们的弱点,为真正强大的战友们创造机会。说到底,这就是我们工程人员能在战场上发挥的最大作用,不是吗?”
可露希尔看着他手里的滑索。“这滑索——你准备爬到它背上去?”
“只要控制住它的炮口,无人机就能照常工作,没错吧?”
“理论上是这样,可这也太冒险了——”
“这是我们之间的合作,可露希尔小姐。麻烦你和博士帮我们锁定最安全的落点。”
费斯特转过身,看着那片战场。他看到的不再是凶狠的萨卡兹,而是最熟悉不过的流水线旁的机械。大型机械移动的声响,和他最熟悉的节律也没什么分别。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把属于他们的城市夺回来。
“呼——我一直很想看看这片战场上空的风景,这不正是个好机会吗?”
巨大的机械缓慢地行走在街道上。与它庞大的躯干相比,战场上的人们,无论是维多利亚人,还是萨卡兹,都是那么渺小。它的脚步无人可挡,它的视线能轻易地熔穿街道。它仿佛是这座钢铁丛林的主宰。
然后它发出一声悲鸣。
在它视野的盲区,十几只钩爪飞了过来,牢牢地嵌在了它最脆弱的脖颈处。紧跟着,数十个小小的人影顺着滑索攀到了它的背上。
“博士,我们控制住了!”
“狙击手,清理附近的敌人!”博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维多利亚雇佣兵的箭矢从掩体后面飞出去,像一场倒着下的雨。
“术师们,攻击!”
洛洛的法术在自行炮的炮口上炸开,火花四溅。炮口歪了一下,光柱射偏了,在隔壁的废墟上烧出一个大洞。
可露希尔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在面板上敲得越来越快。她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容——不是轻松的笑容,是一个人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远处有一丝光时,脸上会出现的那种笑容。
“博士,这几天以来第一次,我觉得我们搞不好真的能赢。”
费斯特从自行炮的背上探出头来,声音从通讯器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她很少听见的东西——不是疲惫,是警觉。
“……可露希尔小姐。我真希望你没说刚刚那句话。”
可露希尔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是怀疑我说出来了就会——就会——”
她的眼睛从屏幕上的数据移到了警报灯上。那些灯在闪。不是一盏,是所有的灯。她的无人机在天空中盘旋,但它们的信号在中断,一架接一架地从屏幕上消失。不是被击落的,是被什么东西从信号层面抹掉的。
“哇哇哇博士,什么情况,我的侦察无人机一下子就全部开始疯狂发出警报了!”
博士没有说话。
“你不要不说话啊,你不说话我真的很怕!”
可露希尔的手指在面板上飞快地滑动,屏幕上的画面在切换,从无人机视角切换到卫星地图,从卫星地图切换到信号分析。她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张画面上。
“等等,那是——”
屏幕的角落里,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靠近。不是一个人,是一支军队。他们在街道上行进,没有声音——或者说,他们的脚步声被战场上的炮火声淹没了,但地面的震动骗不了人。那不是爆炸造成的震动,是很多很多人同时迈步时,大地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呻吟。
mon3tr的警告低鸣从通讯器里传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低吼。mon3tr——凯尔希的源石造物,一头由黑色结晶构成的巨兽,是凯尔希在战场上最锋利的刀刃和最坚固的盾。
“博士,凯尔希——凯尔希回来了。”
费斯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沉重。“可露希尔小姐,凯尔希不是在帮我们拖延——呃——”
可露希尔没有回答。她的眼睛还盯着屏幕。她知道费斯特想问什么——凯尔希不是去拖延食腐者大军回城的脚步了吗?她回来了,意味着什么?她回来了,意味着她没能拖住食腐者。如果食腐者回来了——
“博士,你该不会是想说——食腐者的大军提前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但地面的震动告诉她答案。
不是脚步声。他们的行进也许并不会发出声音。否则的话,不会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早已穿过了城墙,跨过了半座城市。这脚步声只是一种信号,通过震颤的地面,抵达战场上每一个人的心脏。
目所能及的每一条街道上都站满了萨卡兹的战士。头顶云层垂下的阴影并不能笼罩他们,因为他们就是阴影本身。他们正笼罩着大地。
凯尔希站在mon3tr旁边,她的白大褂上沾满了灰。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说——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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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塔的上层,血潮还在翻涌。Logos的咒文在空气中燃烧,金色的光芒把整条走廊照得像白昼。阿米娅站在他身后,黑色的能量束从她的戒指里涌出来,和Logos的咒文交织在一起,撕开了一道又一道血色的屏障。
血魔大君的头发在血雾中飘动,他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呵——你的剑还不错。”他对阿米娅说。
“大君,我们该速战速决。”曼弗雷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别干扰我。”
鲜血咆哮着将曼弗雷德逼退了几步。阿斯卡纶的袖剑如影随形,她知道他不会让自己轻易脱身。
赤色雷光在指挥塔上方的云层一闪而过。提卡兹之根——萨卡兹古老王庭的召唤信号,当它出现在天空中,意味着所有的王庭成员都必须回应。
阿斯卡纶的手指停了一下。“这是——提卡兹之根。”
“你当然认得它,就像我认得你的袖剑一样。”
“……信号。你在通知他。阿米娅,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嗯,只要带走莱托——”
阿米娅的声音断了。剧烈的痛苦突然攫住了她——不是血魔的攻击,不是曼弗雷德的源石技艺,是另一种更古老、更温柔、更像是一个人在你耳边轻轻叫你的名字时,那种让人想哭的感觉。
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特蕾西娅。那个已经死去、却又站在特雷西斯身边的殿下。那个曾经拥抱过她、教她握紧武器的人。
阿米娅,阿米娅。
有一个声音在呼唤她。轻柔得就像雪白的刚刚晒过的羽被。她猛地抬起头。头顶的天空砸向她,浓厚的阴云向她涌过来,从头到脚吞没了她。
宛如一个紧到窒息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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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塔的边缘,莱托中校跪在地上。他的士兵们不再听从他的命令。他看着他们前进,前进,直至走到天台边缘。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血液从他们的脊柱里长出来,代替了他们的手脚,替他们听从命令,迅速地行进。
他们只是跟着他走到这里,跟着他走向悬崖。
他知道自己不该动的。只要他躲在后面,血魔和曼弗雷德就不会急着杀死他。可他还是想要抓住那些快要下坠的士兵。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一个人的靴底,然后那个人就掉下去了。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抓到。
“唔呃——”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衣领。不是血魔的手,不是曼弗雷德的手,是一只更小、更瘦、但很稳的手。
黑色能量束缠住了他的腰,把他从边缘拉了回来。
莱托中校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抬起头,看见阿米娅站在他面前。她的兔耳竖着,她的手指上的戒指在发光,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愤怒,不是审判,是一种更深、更安静、更像是一个人在你说“我没事”的时候,她已经看穿了你所有的谎言。
“……从你的眼睛里,我感受到了痛苦。你认为自己是高卢人。你爱着那个已经逝去的庞大幻影,想要拼命抓住它,把它带回来。可是——你真的相信萨卡兹许下的诺言吗?你真的相信——重建高卢的梦想能够实现吗?”
莱托中校没有说话。
“你很恐惧,中校。你假装自己仍有希望——只是因为你不愿意面对自己想要逃避战争的懦弱。你逼迫自己相信,这一切牺牲与付出都是为了高卢。可是你——忘不了那些受你欺骗、被你引向死亡的士兵的眼神。”
莱托中校看着她。他的嘴唇在发抖。
“你是——他们口中那个——幼小的魔王。”
“……嗯。”
“我是你的敌人。”
“是的。”
“可你现在——拉住了我。你不想看见我就这样死去。他们叫你魔王,而我看见的——只是一个温柔的孩子啊。”
阿米娅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在发光,那些黑色的能量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莱托中校的身体,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她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表情,没有救世主的表情,只有一种更安静、更沉重、更像是一个人做完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之后,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
然后剧烈的痛苦突然攫住了她。
不是莱托中校做了什么,不是血魔的攻击,不是曼弗雷德的源石技艺。是那个声音。那个在呼唤她的声音。它在她的脑子里炸开,像一朵花,像一颗炸弹,像一个人在你耳边说“我爱你”的时候,你同时感觉到了幸福和恐惧。
那个声音又来了。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是从她的骨头里、从她的血液里、从她手指上那些戒指里涌出来的。特蕾西娅在叫她。
阿米娅,阿米娅。
她的手指松开了。黑色的能量束消散了。她跪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个声音太温柔了。温柔到她几乎想要相信它。温柔到她几乎想要放弃。
莱托中校倒在地上,看着阿米娅蜷缩的身影。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救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
她抬起头。头顶的天空砸向她,浓厚的阴云向她涌过来,从头到脚吞没了她。宛如一个紧到窒息的拥抱。
第7章 荣光猎场
第七章 荣光猎场
地下。诸王长眠之所。
黑暗在这里不是一种状态,是一种物质。它从石壁上渗出来,从穹顶上滴下来,从地面上长出来,把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所有活人带进来的东西都吞进去,嚼碎,咽下,然后吐出更浓的黑暗。
推进之王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她走过一尊又一尊石像,那些维多利亚历代君王的脸在阴影中若隐若现,有的威严,有的慈祥,有的她叫不出名字。阿勒黛走在她旁边,声音不高,像是在图书馆里说话,怕惊醒了沉睡的人。
“亚历山德莉娜殿下,那是您的祖父,‘征服高卢的’弗雷德里克三世。他的身侧站着他的母亲,‘荣光’伊丽莎白。”
推进之王抬起头,看着那尊石像。石像的眼睛没有瞳孔,但她觉得那两只眼睛在看着她。不是在审判她,不是在期待她,只是在看——像一个已经走了很远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她继续往前走。那些声音又来了,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的骨头里、从她的血液里、从她遗忘已久的记忆深处涌出来的。
“亚历山德莉娜。”
那个声音在呼唤她。温暖,熟悉,像一个人在花园里找了很久,终于在一丛灌木后面发现了蹲在那里数蚂蚁的小女孩。
“亚历山德莉娜。”
她在记忆中搜寻,想找到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在王宫的走廊里追着她喊“别跑那么快”?是谁在她在宴会上打哈欠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再坚持一会儿”?是谁在深夜推开她的房门,替她把踢掉的被子重新盖好?
她想不起来了。那些面孔模糊了,模糊到只剩下一团温暖的光,和光的边缘那道快要消散的轮廓。
她停在一尊未完成的石像前。刻刀的痕迹清晰可见,华贵的长袍仍未从石料中解脱。本该是面孔的地方一片模糊,只能依稀看出眉眼。唯有头顶的冠冕,潦草地宣示着这尊石像的身份。
“维娜,按照规矩,这些石像都不是源石技艺制造的,它们需要耗费王室石匠很多年来雕刻打磨。陛下他——离开得很突然。”
推进之王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了石像粗糙的表面。石料是凉的,凉到她觉得自己的指尖快要被冻住。但她没有把手收回来。那是她父亲。她不记得他的脸了。也许这尊石像上模糊的轮廓才是他真实的模样——不是一个人的脸,是一个人留在另一个人记忆里的痕迹,被时间打磨得只剩下大致的形状。
“陛下承担了很多压力,无论是现实中的还是法理上的。战争的债务压得帝国喘不过气,而已经衰微的德拉克也并不愿接受阿斯兰王室越来越长的统治。无论旁人如何评判陛下,在父亲与我心中,他的一生——都绝不比在这里的诸王逊色。”
“或许吧,阿勒黛。”推进之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没关系,我不记得了。或许这正是他在我回忆中的模样。”
她不再与石像对视。她转过身,准备继续往前走。在视线移开的一瞬间,她发现了雕像后的阴影。
“警戒!”
同一时刻,所有人都握紧了自己的武器。铅踝蹲下来,手指摸着地面上的暗红色痕迹——不是血迹,是干涸了很久的血渍。
“看来,我们发现留下那些痕迹的人了。萨卡兹的尸体。目测超过百人。极有可能还要多得多。大部分尸体已经腐化分解,但从留下的装备与服饰来看,都是萨卡兹王庭军的精锐,还有赦罪师的卫兵。”
铅踝站起来,脸色比刚才更沉。“不,对于他们,‘精锐’恐怕都是一种侮辱。说实话,我没有信心干掉其中任何一个。”
推进之王向前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像是不敢惊动那些沉睡的人。尸骸的阴影中,铜色的光芒仍然闪耀。就连历史也不能让它们失色。
她看见了一具甲胄。残损的,被长钉贯穿的,胸甲上留着法术轰击的深坑的。它半跪在地上,一只手还握着剑,剑尖指着萨卡兹倒下的方向。
又一个。再一个。刀劈,剑刺,火灼。腐蚀性的源石技艺在甲胄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凹痕。干涸的血迹整个蒙住了某一具甲胄的表面。超过五米长的长钉式的投掷物,一根又一根,附着着巫术贯穿了他们的躯体。
他们依旧保持着阵型。他们依旧在作战。没有什么能击垮他们,王庭军不能,赦罪师不能。死亡也不能。
推进之王瞬间明白过来。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四年来伦蒂尼姆再也没有响起过真正的喷气声。
阿勒黛踉跄了几步。推进之王扶住了自己的朋友。
“你还好吗?”
“……只是空气有点太差了,我没事。我只是想到了——坎伯兰家的那套蒸汽甲胄。他们总在扞卫,不论代价为何。这就是——蒸汽骑士。他们以维多利亚的荣光为氅。”
推进之王看着那些残损的甲胄。那些声音在她的脑子里喧哗,在啸叫——那是骑士们冲锋时的喷气声。那种满溢着的、简直要冲破一切的情感是什么?她闭上眼,这些情绪让她困惑,但结论却一目了然。
“……不。不对。他们——被背叛了。”
达格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颤抖。“……背……叛?”
“从残骸的排布可以看出,在这场战斗中,蒸汽骑士是进攻方,而据守在这里、阻击他们的,是萨卡兹。很荒诞,是不是?在这里发生的,并不是蒸汽骑士在萨卡兹的围攻之下拼死扞卫维多利亚象征的英雄故事。而是一个陷阱。这些荣耀的骑士们,一头撞进了萨卡兹早就准备好的包围网里。一个建立在维多利亚诸王长眠之所的、萨卡兹包围网。”
达格达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变得愤怒,变得像一把被拔出了鞘的刀。“……亵渎!这些萨卡兹是怎么打开这里的?诸王长眠之所的钥匙,只有——难道——”
“是我们亲自交出去的。”
“……卡文迪许公爵那个叛徒!还是斯塔福德公爵那个小丑?!”
阿勒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更平静,更冷,像是在念一份死亡报告。“不。四年间再没有蒸汽骑士出现过,就意味着——所有的蒸汽骑士都在这里。能把所有蒸汽骑士都调回伦蒂尼姆的,绝非一两个被野心冲昏了头脑的大公爵。”
推进之王看着她。她看着阿勒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片她看不透的雾。但她说出来的话,清晰得像一面被擦干净了的镜子。
“背叛他们的——是整个维多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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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的宫殿,金色的鬃毛。自从进入这里,这些幻象总是挥之不去。推进之王听见一个男人的怒吼,听见藏于暗处的密谋。她听见叹息,听见诅咒。癫狂的叫喊,绝望的哀告。咆哮、斥责、呜咽、恻笑。她听见——泪水滴落的声音。
达格达站在那里,面对着那些残损的甲胄。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努力压抑自己的哭声——再困苦的绝境中,这位总是以骑士自称的小姑娘也从未落泪。而现在,大滴的泪珠正从她脸上滑落。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
推进之王走上前去,轻轻抱了抱这个正在颤抖的女孩。“对不起,达格达,我说错了。组成维多利亚的不仅是议会与贵族,还有你,还有我。仍有人愿意为他们哭泣。”
她松开手,看着达格达的眼睛。“我们没办法耽搁太多的时间。但若你仍坚持称呼我为王,那我就行使一次命令你的权力,骑士。塔楼骑士达格达,请你以骑士的礼仪——向他们,向这些明知被背弃、却仍未褪下荣光之氅的战士——献上我们的敬意。”
达格达擦干了眼泪。她走到第一具甲胄面前,停下来,站直了身体。右手握拳,贴在胸口。微微低头。然后走向下一具。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这么多……这么多甲胄。他们全部死在了这里。”
她的目光掠过每一具静止的甲胄,逐一行礼。即使知道甲胄之中的人早已战死多年,即使她手里拿的是怪模怪样的钢爪而不是礼仪用的长剑,她还是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全部礼节。
铅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你也是骑士。”
“……我曾经是。我和他们一样——本来也是守卫维多利亚的骑士。塔楼骑士——”
“很多人都只把塔楼骑士当成一个贵族名号。”
“是的。自从陛下离我们而去,塔楼骑士就已经失去了誓言中的护卫对象。多可笑,一群装模作样的骑士,守望着一座早已无人的王宫。每一个夜晚,我们伫立在塔楼之上,全都心知肚明——我们身后的王宫里空空荡荡,灯火只会从面前的其他城区亮起。”
铅踝沉默了一会儿。“小姑娘,我听说过,你是某个大人物的继承人。可听起来,塔楼骑士并不是一个多好的差事。”
“……我的母亲是曼彻斯特伯爵。可是,如今我的家族所拥有的,不过是边境城市里一座孤零零的伯爵府而已。”
“你的母亲很爱你。她在给你谋后路。她以为,没有可拱卫的王的塔楼骑士是个安全的身份。”
“我的导师也告诉我,终究会有一位国王回来,到那时,塔楼骑士必将洗清耻辱。直到萨卡兹的军队用兵器打碎了塔楼的大门。”
铅踝没有问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需要问。
“我们竭尽全力了。塔楼骑士的主力都已随先王而去,只剩下几位骑士导师——和一群自我放逐的人。但我们仍然竭尽全力了!我们已经蒙羞了一次,我们不能再次被羞辱!”
“孩子,以你的年纪,老狮王被吊死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别给自己那么重的担子。”
“可是我已经宣誓加入了他们!就算没有国王的见证封赐,我也已经是他们的一分子!他们骗了我——在最后的冲锋之前,导师他们就已经决定好了,要让我活下来。把我送出塔楼的时候,芬恩导师已经受了很重的伤,我能看到血从他的盔甲之下洇出来。我从没见过他露出那种表情——他说,那是解脱。他说,他的愧悔终于可以结束了,这不过是一场漫长的苟且偷生。”
达格达的声音断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铅踝,眼眶里全是泪。
“他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想法!我宁愿和他们一起死掉!”
年长的雇佣兵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达格达的肩膀。“别觉得生命是可以轻易抛弃的东西。死再简单不过了,一支箭,一把刀,一次伤口感染,一小片活性化的源石,都能轻易要了你的命。但是活着很难,活下去意味着——你要与‘死了就能轻松了’的冲动抗争。你走过了很长的路,认识了很好的同伴,没有辜负信任你的长辈,这很了不起。”
达格达再也忍不住了。她靠在铅踝的肩膀上,哭了出来。铅踝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挡住了她的脸。在她周围,甲胄沉默着。那些铜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闪耀,像一盏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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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进之王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阿勒黛。阿勒黛的脸在阴影中显得很白,白得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阿勒黛,你看起来很紧张。”
“……是吗。我在想,你到底是怎么看蒸汽骑士的?他们明明没能阻止二十六年前的那件事。”
“我不了解,也没那么关心。但我曾听——一个叫高文的家伙说起过。高文——那只金色的兽主,阿斯兰王族的守护者,从她出生起就跟在她身边。他说,当时并没有蒸汽骑士在伦蒂尼姆。”
“议会调离了他们。可等他们回来,却仍无所作为。”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呢,阿勒黛?我能看出来,你很崇敬蒸汽骑士。”
“崇敬——或许远远谈不上。我在想,陛下在位时,册封的最后一位蒸汽骑士是查尔斯·林奇爵士。在那之后的二十多年中,却再也没有一位蒸汽骑士诞生。这是某种警告吗?还是某种无人知晓的抗争的代价?公爵们是否各自准备好了利刃,指向彼此?或许——背叛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我无法想象——那是一场怎样缓慢的死亡。”
推进之王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残损的甲胄,想起了自己在诺伯特区的巷子里度过的那些年。那些年没有人叫她殿下,没有人让她拯救维多利亚,没有人告诉她“这是你的使命”。她只是活着,和因陀罗、摩根、达格达一起,从一个酒吧打到另一个酒吧,从一条巷子逃到另一条巷子。
“维多利亚杀死了它自己。由贪婪、野心与欲望拼接成的维多利亚,杀死了它自己。”
那些声音不满地咕哝着。推进之王充耳不闻,她平静而有力地再次重复。
阿勒黛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么,亚历山德莉娜殿下,你会重整这一切吗?”
那些声音也沉默了下来。他们也在等待一个答案。推进之王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些石像,背对着那些残损的甲胄,背对着维多利亚千年历史的凝视。
“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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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塔的外围,空气变了。
不是变冷了,是变重了。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肩膀上多了一双手,不是扶,是压。闪灵的剑插在地上,辉光从剑身上漫开,像一面看不见的盾牌。但那面盾牌在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撞。
“所有人,退到我身后。”闪灵的声音不高,但很沉。
博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身上的东西——不是恐惧,是警觉。“这是——巫术?我闻到了和温迪戈的祭坛差不多的味道。”
“……萨卡兹的古老巫术,都有着相似的发源。‘死亡’。温迪戈,食腐者,血魔,石翼魔,巫妖——甚至女妖。死亡是大多数生物的终点,却是许多萨卡兹汲取力量的源头。”
“你的剑——挡住了污染的蔓延?”
“……死亡与生命从来都是硬币的两面。不过,我能阻挡的时间很有限。我们对抗不了食腐者的军队,即便抵达此处的只是他麾下的先锋。那位古老的萨卡兹鞭笞着腐败与死亡蠕行于战场,我也只是在过去听闻过些许传说。我们得赶快。”
博士没有犹豫。“我知道。凯尔希已给出了明确的撤退讯号。”
mon3tr的尖啸从远处传来,急切,尖锐,像一把被拔出了鞘的刀。
“可露希尔,立刻回收无人机。”
“唉——没办法了对吧?”可露希尔的手指在面板上跳得飞快,“数据回传——百分之七十——好,就这么多了。”
“费斯特,去找克洛维希娅。”
“好嘞,博士。”费斯特转过身,声音在通讯器里炸开,“所有人,跟上我!”
“罗德岛的各位,跟上mon3tr!按计划掩护自救军撤退!”
罗德岛干员的回应声从通讯器里传来,一声接一声,像一颗颗被扔进深潭的石子。
“还有阿米娅他们。通知阿米娅、Logos和阿斯卡纶。”
没有回音。你的呼叫没有任何结果。不对劲。即便是在最激烈的战斗中,阿米娅都不会轻易忽视你的声音。
“阿米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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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塔的上层,阿米娅跪在地上。
她的双手撑着地面,手指在发抖。她的眼睛睁着,但什么都看不见。无数声音涌进她的脑海,像潮水,像洪水,像一座城市的地下水管同时爆裂。
她听见一个萨卡兹爬上城墙。他的身后是一座铁灰色的城市,他的头顶飘扬着黑色的旗帜。伤痕累累的战士们在身前列阵。与他差不多年纪却未经训练的萨卡兹则手握生锈的刀剑守着城墙。另有无数同胞正站在他的身后,他们或老或少,手里握着的可能只是打猎用的弓弩。
而敌人已经踏过荒原,来到他们的城市跟前。
她听见高塔术师的法杖整齐地划开空气。她听见高卢炮兵操控着源石炮转向。她听见蒸汽甲胄行军时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冲刺时的喷气声。她听见风把领头将领的衣袍吹起,与甲胄相撞,发出冰冷的声音。
那个菲林是谁?蒸汽骑士就站在她的身后。她是维多利亚的将领?可是高塔术师与高卢炮兵也都听从她的指挥。她听见那个声音宣判着萨卡兹的罪行——
“我知晓萨卡兹正在筹划的一切。仇恨是无法治愈的绝症,你们的复仇将会为大地带来无法治愈的伤痕。为了周围诸国的安定,为了之后两百年的和平,野心必须被提前消灭。”
大火从四面八方涌向卡兹戴尔。又一座卡兹戴尔即将变成废墟。无数萨卡兹在这场大火里前赴后继地死去,而走出大火的只会更加不幸。为什么要杀死我?只因为我们有着不同的起源?只因为这片大地已经承载不了我们的怨恨,就要提前将我们全部抹去?
六位英雄从废墟之中站起。他们扛起燃烧着的卡兹戴尔的旗帜,向面前的大军发起冲锋。没有一个萨卡兹会心甘情愿地死去。刚刚倒下的成千上万的萨卡兹们的悲号化作战鼓,跟随着英雄们的脚步奔向敌军。
回答我,仇敌!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能够决定卡兹戴尔应当覆灭?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能够审判萨卡兹的所做作为?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凯尔希——凯尔希!
阿米娅的身体在坠落。不是从指挥塔上坠落,是从那些记忆中坠落。卡兹戴尔的城墙正在坍塌,伴随着灰烬与残垣,死去的萨卡兹也在下坠。她在下坠。
“阿米娅!!”
博士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根绳子从井口垂下来,她伸出手,够不到。
刺客挡住了血魔的追击。咒术大师延缓了坠落的速度。滑索绑在她的身上,无人机拉着她迅速穿过这片战场。在阿米娅的身体快要触到地面之前,博士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抱在怀中。
可露希尔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她很少有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博士,为什么——阿米娅一直在念凯尔希的名字?”
博士没有回答。他在阿米娅的眼角看到了悲哀的泪水,却也在她紧皱的眉间读出了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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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雷西斯站在指挥塔的废墟上。
他没有带军队,没有带侍从。他只是从王座上站了起来,踱步至此,投来了两百余年岁月中最冷峻的目光。在博士看清他的样子之前,他的剑已经出了鞘。
不是刺,是劈。
一道剑气从剑刃上炸开,横贯整条街道——不是纵向,是横向。那一瞬间,凯尔希看见了那道剑气要去的方向。不是她。是站在她身后的博士。是博士怀里昏迷的阿米娅。是所有站在那条看不见的线上的人。
她没有躲。她向前迈了一步。
mon3tr从侧面冲过来,黑色的躯体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残影。它太大了,大到挡不住全部,但它还是冲了过来——不是听从命令,是它自己的意志。mon3tr撞上了剑气。黑色的结晶在空气中炸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在暴雨中碎裂。它的嘶吼被剑气切成了两半,一半留在喉咙里,一半消失在空气中。
剑气穿过了mon3tr。穿过了凯尔希。
不是一剑穿心。是一横排。所有站在那条线上的人,都在同一瞬间感受到了那道剑气——有的人倒下了,有的人跪下了,有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击中了,只是觉得胸口突然凉了一下,低头看见血从制服里渗出来。
凯尔希没有倒下。她的膝盖弯了一下,又伸直了。白大褂上开了一朵巨大的红花,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际。她没有低头看。她看着特雷西斯。
“——退后。”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带博士和阿米娅走。”
闪灵的剑在她身后亮了起来。辉光在剑身上炸开,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扎进了特雷西斯的手臂。他没有停下来。他看着凯尔希,看着mon3tr的残骸在她脚边慢慢化成一滩黑色的液体。
“你选择了再一次与萨卡兹为敌。两百年前,我看着你重生在特蕾西娅的身边。一度毁灭卡兹戴尔的罪魁祸首,一个驯化古老的不灭之人。你为她做了许多事,讲述那些我们永远看不见的遥远幻境——多遗憾。”
凯尔希的声音从地上传来,断断续续,像一台快要耗尽电量的机器。“……你——你只是在加快毁灭的进程。”
“我知道。但是萨卡兹要快毁灭一步,而不是被你们冷酷的规划夺走生存的权利。”
“……不。”
“你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你拦截了巫妖的信使,了不起,军事委员会都还没发现他们的踪迹。但看得出,你们交谈得并不愉快。就像我当时警告过你的那样——”
特雷西斯握紧了剑,剑尖指向凯尔希的胸口。他知道凯尔希不会真正死去——她是不灭之人,死了又会重生。但杀死她的每一次,他都记得。
“我会再杀死你一次,凯尔希。”
闪灵的剑再次亮起。辉光在空气中炸开,像一面盾牌,挡住了特雷西斯的下一剑。可露希尔的无人机拖着博士和阿米娅飞速后退。费斯特的滑索在废墟之间架起了一座桥。
凯尔希还站在那里。mon3tr的残骸还在她的脚边慢慢消散。她的白大褂上那朵红花还在开。
她没有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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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可露希尔很少听见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冷、更硬、像是一块被淬过火的铁的东西。
“可露希尔,我们得带着阿米娅立刻离开这里。”
“那可是特雷西斯——闪灵一个人也拖不住他多久!”
可露希尔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跳得飞快。无人机的信号在屏幕上闪烁,一架接一架地从绿色的光点变成红色的警告。她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出了血,她没有松口。
“抓住滑索,博士,我们能走多远是多远!”
费斯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开:“可露希尔小姐,看这里!该跑了,博士——我绑好滑索了,把手给我!”
长剑刺向地面。辉光瞬间漫开。所有人都感到了时间的刹那停滞——不是停止,是变慢,慢到你能看清每一滴血从伤口里飞出来的轨迹,慢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出的回响。
特雷西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冰冷的、像是在念一份死亡名单的平静。
“……赦罪师的巫术。”
曼弗雷德的声音更近,更急。“将军!凯尔希勋爵她——”
“她这一次的生命正走向尾声。”
“罗德岛的卡特斯也被救走了。血魔大君正在追击女妖和阿斯卡纶。”
“特蕾西娅那边的情况如何?”
“将军,我刚刚收到殿下的信号。它已经准备好了。”
特雷西斯抬起头,看着阴云遮蔽下的天空和远处的高墙。高墙之外,才是萨卡兹真正关注的战场。
“那么,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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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诸王长眠之所的最深处。
黑色的建筑在黑暗中沉默着,精巧复杂的结构排布其中。维多利亚一代又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曾聚集在这里,倾尽心血构造了这一切——只为了将那把剑安放其中。
声音又出现了。那些呼唤不再急切,不再尖锐,也没有了规劝或煽动的意涵。取而代之的,推进之王感受到某种带着疲惫的安宁。是的,她来过这里,早在记忆成形之前,就有人指引她来到过这个地方。就和当时一样,在这一刻,她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该拿起什么。
它就在那里,笔直地插在房间中央。无人拱卫,无物保护,普通得就像整座建筑中的一件小小装饰品。
诸王之息。
推进之王向它伸出手。破碎的幻影弥漫在整个空间中,它们在起伏,它们在共振。亚历山德莉娜。亚历山德莉娜·维娜·维多利亚。他们在她耳旁反复呢喃她的名字与姓氏。她触碰到了那把剑。往日的碎片径直从她的身体里穿过,轰鸣声从她的大脑深处炸开。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的源头正是她自己。是她自己的犹豫、困惑、悔恨、追恋。是她已经忘却的和故意忘却的东西。一只巨手将她举起,伦蒂尼姆在她身下站了起来,托着她行走过维多利亚的土地——那是她和她的伙伴们曾经行过的土地。
无数个声音交叠在一起。维多利亚。维多利亚。这就是维多利亚。这就是她的维多利亚。
“维娜,维娜。”
她睁开眼睛。再没有幻觉,再没有浪潮。象征着维多利亚王权的诸王之息正握在她手里。它看起来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特别,并不巨大,也没有什么夸张的装饰。似乎就只是一把普通的剑而已。
“维娜,你握住了诸王之息。”
“它比我想象的——要轻一些。走吧,我们该回家了。我们——”
推进之王想转过身,和朋友们一同感受这把剑的温度。
“……别回头。”
一把更为冰冷的刀抵在了她的腰间。
“……阿勒黛。”
“别回头!求你了,别回头。把这把剑交给我。”
推进之王没有动。她手里的剑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亚历山德莉娜殿下,我很抱歉,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我必须——我只能如此。”
阿勒黛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凝结着恢宏决绝的悲哀。推进之王突然想起了摩根写的那本“回忆录”——故事里的阿勒黛亲自下厨,为大家煮了一锅奶油炖菜汤。她在心里轻轻笑了笑。阿勒黛真的为大家做过炖菜汤,可在回忆录里省略的部分是——口味实在说不上太好。
达格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推进之王!呃——!”
铅踝的声音更冷,更平静。“……别动。”
“你也——你们都——”
“我不想伤害你,骑士小姐。但我必须还掉以前欠下的人情。我们的任务是协助这位阿勒黛小姐从诸王长眠之所带走这把剑。干完这一单我就能退休了。这诱惑真的很大。”
“……雇佣兵,我们刚刚一起哀悼了死于背叛的英雄。我还以为,你能理解。终究你与他们没什么不同。我对刚才有一瞬间想要信任你——感到耻辱。”
“小姑娘,我们刚才聊过,‘活着很难’。对不起,我希望我们都能活下去。我会尽力让我们都能活下去。我们都一样,都是那个——被同伴推离了死亡的人。但很遗憾,这次我们的路恰巧并不相同。”
推进之王没有看铅踝。她看着阿勒黛。
“阿勒黛——”
“亚历山德莉娜殿下。为了你的安全,请把诸王之息交给我。”
“……这是唯一的方法吗?”
“我辜负了你的信任,我无话可说。你可以告诫我,可以斥责我,可以试图打倒我,我全部接受。但我会带着这把剑离开。这是我在伦蒂尼姆的——‘使命’。”
“……你说过,诸王之息能从风暴手中守护伦蒂尼姆。”
“我也并不想把伦蒂尼姆拖入深渊。放心,这把剑不会落入萨卡兹的手中。”
“那么,就是大公爵们的筹码了。阿勒黛,你背后的人想以诸王之息的存在来威慑其他公爵加入自己的阵营。他并不是真正想扞卫维多利亚。而我们,我们的力量很有限,但我们身在其中——与那些被损害的和被侮辱的人在一起。”
“我很清楚。我很清楚她的目的,但这与我无关。我只负责做到,我只关注那些——我能把握的事。”
“那么自救军呢?你和克洛维希娅一起创建了它,你用自己的荣誉保护它。”
“我没有荣誉。”
“那么,你用生命保护了它。如果你就这么离开,我该怎么告诉自救军的战士们?”
“……克洛维希娅会处理好的。我没精力去在乎他们怎么看我了。”
推进之王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阿勒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片她看不透的雾,但那片雾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阿勒黛,你声称自己只关注那些能把握的东西。你是不是太轻视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了?”
“当你知道失去它们只是早晚的问题,你还敢于拥有什么?当所有人信任尊敬的不过是一层伪装,你还敢于袒露什么?当你发现走上的道路从一开始就只能通到此处,你还能坚持什么?这甚至不是我选择的结果——我只是走到了这里,维娜。当我发现的时候,命运已经把我推到了这里。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可能真的同行。”
“……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见过,是吗?”
阿勒黛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在坎伯兰的公爵府。”
“我原以为你忘记了。”
“我几乎忘了——那时,我和高文在一起。”
“那时,那只太阳一般的生物告诉我,终有一日,你我会再次相逢。但就算是他也一定没有料到,我们的结局会是这样。维娜,你不会把剑交给我的。那么,挥动它吧。我们只能见证——”
“阿勒黛。还记得我的承诺吗?”
“行了!别说了!我无需背负任何东西,只是你们的智囊——抱歉,忘记你有摩根了。那我就做个小混混也好。我们一起去炸萨卡兹的营地,你来点火,等烟足够大了以后,我溜进去踹他们指挥官的屁股。”
“……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
“我只能在一条既定的路上走到头了,维娜。”
“为什么这么说?你还和我们在一起,格拉斯哥帮还会有不少新故事。”
“这么说——”
“我答应了。我会确保你踹完他们指挥官的屁股之后,还能毫发无伤地回来。这是我的承诺。就算是现在,那也不是玩笑。我们都会回去的,毫发无伤。”
阿勒黛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喷气声。从黑暗中传来。一下,又一下。就像呼吸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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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甲胄从满地残骸中站了起来。漆黑的外壳上满是凹痕和裂口,气孔处往外冒着白色的蒸汽。他正拨开迷雾,他正从历史中苏醒。没有什么可以阻碍他,没有什么可以战胜他。抛弃不能,背叛不能。就连死亡也不能。
铅踝的弩箭射在甲胄上,弹开了。“啧,弩箭根本没用!快,准备榴弹!”
一个维多利亚雇佣兵的手在发抖,他的嘴唇也在发抖。“没用的。铅踝,你出生在萨尔贡,你不明白。在我小时候,我的睡前故事里就是他们。如今我哄我孩子睡觉时,讲的还是蒸汽骑士的故事。你想让我们战胜他?我们怎么可能战胜他?我们怎么可能战胜我们的骄傲,我们的荣光,我们的已经被背叛过一次的英雄?我们不可能战胜他。这是——维多利亚的蒸汽骑士。”
沉重的脚步声。沉闷的喷气声。漆黑的骑士朝推进之王举起了巨大的武器。
“维多利亚。”
推进之王听到一个声音从自己头顶响起。是蒸汽骑士在说话吗?她不是很确定。那声音并不像人类的声音,反而更像机器的轰鸣。浓白色的蒸汽再次喷吐到她面前,比之前频率更快,也更加猛烈。
推进之王突然明白过来,眼前的蒸汽骑士在呼喊着的并非她的姓氏。他在看着的是她手中的剑。诸王之息,维多利亚王权的象征。他将这把剑称作维多利亚。他誓死守卫的维多利亚。他被宏大的维多利亚背叛,那么,他就去守卫象征的维多利亚。帝国最后的骑士,将向所有试图夺取维多利亚的仇敌复仇。
他向王位继承人发起冲锋。
达格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推进之王,快躲开!蒸汽骑士怎么会攻击你?他难道看不出来——”
铅踝的声音更近,更急。“趴下——!那把剑——火焰组成的刀刃。别被它碰到!”
达格达被铅踝扑倒在地上,喘着粗气。一个维多利亚雇佣兵被火焰刀刃扫过,惨叫了一声,倒在地上。“疯了,它疯了!我们根本就不可能拦住它!快撤吧,离开这里——离开——”
铅踝看着推进之王。“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把我们全都干掉。”
“带着你的人冲出去吧。”
铅踝转过头,看着阿勒黛。阿勒黛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么,任务取消。”铅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骑士小姐,看来我的退休计划要延迟了。”
推进之王没有看他。她看着达格达。“达格达,你跟着雇佣兵离开这里。”
“殿下!”
“你是最后一个向他们行过礼的人。你理应将他们的故事带回阳光下。”
达格达看着推进之王,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向阿勒黛。“阿勒黛,我不知道你在发什么疯。说实话,你曾是我崇敬的那种人。我原以为,你够得上骑士的荣耀。不,你甚至是我想象中的那种‘骑士的标杆’。身先士卒,不图名利,永远不会畏惧自己的敌人。你可是永远高洁的坎伯兰!”
“……没有什么永远高洁,达格达。”
“但我们依然并肩作战过,不是吗?这里也有你的故事,阿勒黛。如果你仍然愿意回来。”
“……已经不可能了,不是吗?”
“也许,这取决于你。不过,我们现在——还是先面对眼前的骑士吧。骑士间的战斗要公平且荣耀,这是我的导师教给我的。鉴于对手是这么一位遍洒荣光的英雄——殿下,请允许我同您并肩。”
“……当然。”
阿勒黛看着她们。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战斗——与他战斗?一个可悲的、丑陋的、欺骗了一切的叛徒,怎么敢于挑战命运?维娜,这是一个绝好的寓言,不是吗?一个纯真的孩子想成为英雄,然而她变坏了。当她再度面对从历史中归来的英雄,发现英雄的剑指向了自己。她的死正应该是这个故事的结束。她理应被剥夺一切,她甚至连仅剩的使命都无法完成。维娜——我——”
“我不想听到你再提起‘使命’这个词了,阿勒黛。抬起头来,阿勒黛·坎伯兰。没有什么是我的使命,也没有什么是你的使命。我们得先让他安静下来。然后如果你还想拿这把剑,你可以向我发起挑战,我会回应你。这不是你的该死的使命,阿勒黛。如果你想这么做,你就去做。但别把这个词挂在嘴边了。”
喷气声越来越近了。黑色的甲胄已经走到了她们面前。阿勒黛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又松开。
“小心,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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喷气声。沉闷的喷气声。
他记不清自己的名字了。“埃文斯”“琼斯”“威尔逊”,还是“林奇”?他想起了一个名字——查尔斯·林奇。那是他受封时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已经不重要了。他谁都不是,又仿佛谁都是。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是蒸汽骑士。他誓死守卫维多利亚。可是为什么,在砍向他们的异族的刀剑之后,藏匿着同胞的身影?战友们逐一倒下。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他是最后的蒸汽骑士。他不能再倒下。他倒下了,蒸汽骑士就倒下了。
没有医药,没关系,盔甲会填补他的血肉。没有食物,没关系,黑暗之中总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小动物爬过。没有照明,没关系,那把剑能带给他唯一的光辉。他还没有死。蒸汽骑士没有死。他们依然在守护维多利亚。
然而——什么是维多利亚?他向国王宣誓,向人民许诺,向大地致敬。他坚守过无数漫长黑夜,却不知该往何处寻找一生效忠的属于维多利亚的光明。
国王被吊死了。
议会与贵族一次次将蒸汽骑士派去必死的险境,为他们的贪婪摘取果实。
民众传颂着蒸汽骑士,崇拜着蒸汽骑士,却也将自己所有的渴求寄托在了蒸汽骑士之上。没有什么能承载如此矛盾、如此庞杂的希望。
维多利亚是什么?维多利亚是不是只是一种想象?
好在,还有这把剑。诸王之息。无可辩驳,它就是维多利亚的象征。好吧,蒸汽骑士认定,那么现在,它就是自己的维多利亚。现在,有人想要玷污他的维多利亚。他无法容忍。他不能失去自己最后的——
“维多利亚。”
推进之王站在那里,手里握着诸王之息。她没有举起剑,没有摆出战斗的姿态。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具漆黑的甲胄。
“你——你还听得到吗,骑士?我无权命令你。我恳请你,恳请你让我们带走这把剑。这与我的身份无关。伦蒂尼姆需要它。不,不是伦蒂尼姆。蜷缩在孤儿院的孩子需要它,被战争盘剥的农户需要它。用自己的血汗充作车床润滑剂的工人需要它,在酒馆里买醉来逃避绝望的市民需要它。为了自己的家园挺身而出的自救军战士需要它,想要消弭一场毁灭性灾难的罗德岛需要它。它能驱散的不是风暴,是恐惧。它必须被如此使用。骑士,它不是你的维多利亚。请让我通过这里。”
蒸汽骑士的胸腔里充满了困惑与愤怒。不是维多利亚?那么,维多利亚在哪里?那么,他为之效忠的维多利亚是什么?!他的动作变快了。火焰刀刃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朝推进之王劈下来。
“推进之王,快看前面!这难道是——”
“……蒸汽甲胄。”
喷气声。从黑暗中传来。不是一具,是两具。从石像的阴影中,从尸骸的堆叠处,从坍塌的穹顶裂缝里——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它们站了起来。它们朝着那个正在冲锋的漆黑甲胄,举起了武器。
推进之王没有动。她看着那些甲胄,看着它们残损的外壳,看着它们缺了手臂、缺了腿、缺了半边胸甲的身体,看着它们从历史中归来。
“维多利亚。”她轻声说。
喷气声填满了整个地下空洞。
---
阿勒黛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甲胄。
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使命,没有任务,没有大公爵的命令,没有坎伯兰的荣耀。只有一个声音——二十六年前的那个下午,一个七岁的女孩站在花园里,对着她的侍女发誓:“等我长大,我会成为蒸汽骑士,像那位林奇先生一样!不,我会比林奇先生还要厉害!我会保护你们,把坏人都赶走。我会像曾曾曾曾祖母一样,让坎伯兰这个名字永远闪耀。”
那个女孩已经死了很久了。
但此刻,当她看着那些从黑暗中站起来的甲胄,她觉得那个女孩的眼睛正在她的身体里睁开。不是复活,是告别。
她想起了艾尔希——那个陪了她二十六年的人。大火发生在三天前。战士们在大火熄灭后进入了废墟,找到了那具甲胄。但艾尔希没有从那片火海里走出来。阿勒黛不知道她有没有活下来。她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了。
“这么多年过去,我很难再相信奇迹了。艾尔希曾告诉我,就连我也不知道将来的自己在哪里。很对不起她,恐怕没有什么将来了。那是我几岁的时候?记不清了,我向艾尔希保证,我会成为蒸汽骑士,保护所有人。至少现在,我还有面对一位蒸汽骑士的机会。听你的,维娜,没有什么使命。没有坎伯兰的,也没有大公爵的。去他的使命,我已经足够累了。无论是扮演一个贵族,扮演一个领袖,还是扮演一个朋友。”
狂风骤起。她从掌心里推出了所有的风——不是战斗用的,是她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用来让宴会厅的窗帘飘起来、让花园的花香散开的那个能力。但此刻,它足够把推进之王和达格达推出门外。
推进之王的声音从风中传来:“阿勒黛!”
她看着推进之王的脸。那张脸上有愤怒,有不解,有恐惧,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那张脸上见过的东西——那是失去。
“原谅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推进之王知道她在呼唤她。维娜——还是殿下?推进之王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那最后一个音节彻底淹没在了碎石堆中。大门轰然关闭。
阿勒黛转过身,面对着那具漆黑的甲胄。
“让我们把那个寓言结束吧,总得画下句号。达格达,告诉摩根,让她在她的回忆录里把我写得好一点。起码,用些典雅的词语吧。”
她抬起头,看着那具甲胄。
“让我面对你吧,我的梦魇——我的希望。”
蒸汽骑士混沌的记忆中,突然闯进了一个画面。在他站起身来之前,一个女孩在为他落泪。
喷气声。沉闷的喷气声。
然后,风停了。
---
圣马尔索学校。教室里的灯还亮着,但孩子们已经走了。道具散了一地——用硬纸板糊成的剑,用旧窗帘改成的披风,一具用泡沫制作的蒸汽甲胄。
戈尔丁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本戏剧集。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凉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凉。
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们还没有换下戏服,还在扮演着刚才的角色。
“踏过山谷,踏过河流,轰隆隆,轰隆隆——”
“碾碎它们!把血液从它们身体里挤出来!”
“该死,你们全都该死!我会追上你,杀死你!”
“投降吧,萨卡兹!”
“不投降也没关系,因为我会追上你!”
戈尔丁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听着那些声音,那些她亲手排了一年多的戏里没有的台词。那些台词不是她教的。那些台词是时代教的。她想起了那些蒸汽骑士——那些被背叛的英雄。孩子们不会知道他们的故事。孩子们只会模仿他们亲眼看见的暴力。
“快停下,戈尔丁女士亲手做的‘蒸汽甲胄’都快被你弄坏了——”茉莉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带着她惯常的、温和的、不急不慢的调子。
戈尔丁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门口。孩子们从门外跑过去,泡沫做的甲胄掉在了地上,被一只脚踢到了墙角。
“……他们……”
“戈尔丁女士,别生气。他们只是在做游戏。”
“游戏……吗?”
“……‘把血液从它们身体里挤出来’?这是……萨卡兹……”
填满了书店的血红色再度浮上眼前。这一次,她甚至没有力气干呕。
“这很正常,女士。毕竟——我们正处在一场战争中。城里的萨卡兹最近总在到处抓人,手段还很残暴。孩子们可能看见了,就下意识地模仿了萨卡兹的行为。”
戈尔丁没有注意到,“茉莉”的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那种光。那种光在几个月前就熄灭了。
“……茉莉,你知道吗?许多高卢遗民——都对蒸汽骑士心怀恐惧。经历过那场战争的人,永远都不会忘掉那一夜突然出现在窗外的喷气声。但是——我期盼着蒸汽骑士对孩子们而言,可以不仅是一件用以夺走他人性命的武器。我期盼着他们扮演蒸汽骑士这个角色的时候,能在他身上寄托一些美好的希望。我曾以为这种对抗能赢。”
她望着孩子们追逐打闹的身影。泡沫制作而成的蒸汽骑士的甲胄掉落到了地上。她想要把它捡起来,伸出去的手却仿佛被烫了一下。
“我总以为自己在教导孩子们——直到这一刻,我才发觉是孩子们教会了我。这就是——孩子们的演出的结尾。一个真正的结尾。在如此巨大的时代面前,我们能做的——我们所做的,或许毫无意义。书本中的教育遥远且模糊,而时代——没有人能摆脱它的形塑。若时代属于鲜血、暴力与战争。他们——我们的孩子们,谁也无法幸免。他们便属于鲜血、暴力与战争。我——我该怎么——我怎么可能妄图对抗它?”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变成了沉默。
---
推进之王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克洛维希娅的脸。
她的身体很疼,每一寸都在疼。但她还活着。她转过头,看见了因陀罗,看见了摩根,看见了达格达。她们都还活着。只有一个人不在。
“……阿勒黛。”
克洛维希娅低下头。“诸王长眠之所的门再度关上了。萨卡兹注意到了蒸汽骑士的声音,一定也猜到了诸王之息已经离开原来的位置。他们在王宫周边安排了更多人手。我们的侦察兵想办法靠近过入口,但并未发现阿勒黛的踪迹。”
推进之王没有说话。她看着天花板,那些石砖上刻着不知道几百年前留下的花纹。
“你想谈谈在下面发生的事吗?”
“就跟战士们想象中的一样。阿勒黛·坎伯兰为了救我们而牺牲了自己。”
克洛维希娅沉默了一会儿。“……唉。这确实是阿勒黛会做的事。她是永远高洁的坎伯兰。”
“坎伯兰——没有什么永远高洁的坎伯兰,克洛维希娅。阿勒黛用生命保护了她想保护的东西。不是因为什么使命——这只是阿勒黛自己的选择。”
“自己的选择——嗯,她很勇敢。”
克洛维希娅从身后拿出了一样东西。那东西被一块布包着,看不清是什么,但它的形状让推进之王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惜——我本想等阿勒黛回来之后,给她一个惊喜。公爵府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可前去打探情况的战士们在灰烬中发现了它。”
推进之王伸出手,掀开了那块布。
坎伯兰家的蒸汽甲胄。残损的,被烧得发黑的,但还在。它还在。
“……原来——它并没有被大火毁去。哈哈。”
她的笑声很短,像一声叹息被剪成了两半。
“要是——她也能看到就好了。那样的话,她就会知道——并不是所有道路都是既定的。她曾经在这具甲胄上寄托的也并没有被大火全部夺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克洛维希娅,我们在诸王长眠之所里见到了蒸汽骑士。他可能是最后的蒸汽骑士了。四年前,公爵的军队将蒸汽骑士引入诸王长眠之所,让萨卡兹埋伏了他们。那个地下空洞——是蒸汽骑士的坟墓。”
克洛维希娅没有说话。
“即便没能亲眼目睹,我也能想象出那场面有多惨烈。他攻击了我们,是吗?他攻击了——维多利亚的王储。”
“……他只是在继续履行他的职责。他仍在守护诸王之息,即便在当年——这只是一个把全部蒸汽骑士骗进坟墓之中的借口。”
“目睹着战友们一个又一个遭到敌人的屠戮,又在黑暗中独自坚持了这么长时间,他可能已被痛苦折磨得神志不清。”
“……不。如此简单的词语无法形容这位战士的心志。一边是诸王的墓碑,一边是战友的尸首。他守着那片寂静的坟墓,坚持了无数个日夜。他不是疯子,不是幽灵。他的意志——甚至强大到了能够击退死亡。他凭着自己的意志,向背叛了他的维多利亚复仇。他同样凭着自己的意志,守护着维多利亚的象征。”
她停了一下。
“我并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再次见到他。如果——他能够走出那片黑暗——我希望他能再一次找到——想要守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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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娅醒来了。
她躺在临时搭建的病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博士坐在她旁边,没有戴面罩——她很久没有见过他的脸了。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的嘴唇干裂了,他的手握着她的手。
“博士——博士——dr.博士——”
“阿米娅——我在这里。我不会离开你。”
阿米娅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蜷了一下,又一点点松开了。大颗大颗的泪滴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
“特蕾西娅小姐——她让我听见了——萨卡兹众魂的声音。他们要向伤害萨卡兹的所有人复仇,他们要向——凯尔希医生复仇。”
博士的手没有松开。“凯尔希?这与她有什么关系?”
“博士,我相信自己感受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我记得罗德岛上的很多个夜晚,凯尔希医生与特蕾西娅小姐的促膝长谈。我记得凯尔希医生为了救治一群萨卡兹感染者,连续一周不眠不休。然而——她也确实在两百年前那样伤害过萨卡兹。”
那个菲林——她太熟悉了。凯尔希医生。但她不知道的是,两百年前的凯尔希医生,是维多利亚的军事顾问,是指挥联军踏平卡兹戴尔的人之一。
“凯尔希医生一定早就给过特蕾西娅小姐她当时为何要这么做的答案。特蕾西娅小姐也一定理解了,所以她们才能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可是,即便是我——即便我那么熟悉凯尔希医生——在感受到关于那场战争的回忆的时候,我依然感到了愤怒与悲哀。”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理解不意味着原谅。特蕾西娅理解了凯尔希的理由,但她无法拒绝萨卡兹众魂的愤怒。或许这就是特蕾西娅小姐想告诉我的。特蕾西娅小姐想告诉我,她为何与萨卡兹众魂站在一起。此时此刻,他们就在——整个伦蒂尼姆的头顶。”
博士注意到了雷声的迫近。就在窗外,就在头顶,跟着他们寸步不离。
“真正的战争就要来了。”
他握紧了阿米娅的手。他们一起望向天空。
轰隆。轰隆。轰隆。
不止伦蒂尼姆,就连周边的城市都感受到了剧烈的震动。前所未见的庞然巨物自阴云之中升起。那是萨卡兹花了四年建造的飞空艇——特雷西斯的战争机器,碎片大厦真正的秘密。那艘飞空艇是碎片大厦的核心——它能诱发天灾,将风暴引向萨卡兹的敌人。伦蒂尼姆上空的阴云,就是它制造出来的。
在它身后,碎片大厦顶部的厚重云层终于裂开了小小的一角。抬着头的人们直到此刻才意识到,笼罩着伦蒂尼姆的并不是寻常的阴云。
那是天灾云,从未出现在任何天灾信使记录中的巨大天灾云。浓黑色的云层因为积攒了过多能量而迸发着火花,从而形成了近似于雷声的轰鸣。而形状怪异的飞行器就像这场风暴的眼睛。在它的注视下,所有萨卡兹的敌人都将无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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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站在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外面,看着远处的天空。那艘飞空艇还在云层中缓缓移动,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阿斯卡纶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她没有说话,但博士知道她在。她的沉默是有重量的——比大多数人的言语都要重。
“……凯尔希的伤怎么样?”博士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问自己。
阿斯卡纶沉默了几秒钟。她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她在判断该说多少。
“……很严重。”
博士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但是有闪灵在。”阿斯卡纶的声音没有波动,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她会恢复。”
博士没有说话。他想起凯尔希挡在剑气前面的那一瞬间——她向前迈出的那一步,不是犹豫,不是冲动,是一个计算过所有后果之后仍然选择踏出去的那一步。她知道会疼。她知道可能会死。但她还是迈出去了。
“如果我和女妖之王能赶上的话……”阿斯卡纶没有说完。她不需要说完。博士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如果她们没有在指挥塔上拖住血魔大君,如果Logos没有延缓阿米娅坠落的速度,如果任何一环出了差错,凯尔希那一剑就白挨了。
但她不会白挨。博士转过身,看着帐篷里阿米娅沉睡的脸。她的眉头还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她不会白挨。”博士说。
阿斯卡纶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不会倒下的雕像。
远处的天空,那艘飞空艇还在缓缓上升。风暴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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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千贸城。陈站在街角,看着那个从休斯家里走出来的绿头发的菲林。她的脸在记忆里翻了个身,露出了另一张面孔。
陈和风笛一路追查塔露拉的下落,从龙门追到了维多利亚,从维多利亚追到了千贸城。线索在这里断了。
“那个从休斯家里走出来的人——那个绿头发的菲林。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她。”
风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她一贯的、不怎么着急的调子。“这街上好多人呢,你说的是哪一个呀?”
“那个绿头发的菲林。”
“噢——你记人脸的能力总是比我好。从休斯家出来的话,是去找他谈生意的吧?会不会是前几天在车站见过?”
“……不是。这张脸——出现在很多年前。”
阿赫茉妮——维多利亚情报系统的关键人物,曾在维多利亚皇家近卫学校与陈有过一面之缘。
“欸欸,该不会是什么你在龙门抓过的罪犯吧?”
“那我就不可能忘记了。”
陈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她没有走过去。她只是把那张脸记住了,像记住一页还没有读完的书。
维多利亚南部办事处。苇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长到快要够到街对面的墙。
“罗德岛——是个很安静的地方。我很喜欢这里,也很感激你们,尤其是那位——已经离去的萨科塔。你们给了我过去一直渴求的平静。而现在,我想将这份平静回馈给你们。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转过身,走进夕阳里。她的影子在她身后拖了很长很长,长到像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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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灵顿公爵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那艘飞空艇在阴云中缓缓升起,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您怎么看,爱布拉娜殿下?”
爱布拉娜站在他身后。她的眼睛里没有天空,没有飞空艇,没有萨卡兹。她看着的是更远的地方——那些在维多利亚的版图上被标注为“塔拉”的土地。塔拉——德拉克人的故土,在维多利亚吞并高卢后被划入维多利亚版图。爱布拉娜要让那片土地重获自由。她是德拉克王室的后裔,苇草的姐姐,深池的领袖。
“公爵阁下。我看到——属于塔拉的新时代近在眼前。”
第1章 上篇
雨落在沃尔西尼,像是永远不会停止。
这座即将从叙拉古分离出去的移动城市,在连绵的阴雨中显得灰暗而沉默。街道上,雨水冲刷着石板缝隙里的污迹——那些白天被文明装点、夜晚被暴力浸透的痕迹。百年前,叙拉古十二家族掌握的二十二座城市集结起来变成了国家,直到现在依然是二十二座城市。家族横行,秩序高于法律,西西里夫人从拉特兰带回了铳与秩序,却没能带走暴力的基因。
哥伦比亚来的移民们早已忘记了祖辈的语言,却还记得血液里那股嗜血的冲动。而在这座城市里,普通人只能等待家族斗争的结果,无论胜出的是谁,对他们来说毫无分别。
切利尼娜·德克萨斯在龙门的夜晚看见了那头狼。
月光皎洁,龙门的夜景缤纷多彩,但蹲在对面屋顶上的那头黑狼与这一切格格不入。他是荒野的象征,是叙拉古那些古老规矩的化身。扎罗,狼之主,黑色的毛发在夜风中微微浮动,红色的瞳孔像两团不灭的火。他开口说话时,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荒野深处传来的风声。
“你堕落了,”他说,“在这样浮夸糜烂的地方安之若素。”
德克萨斯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七年前她与扎罗做了一笔交易——用某种她还清不了的债换取离开哥伦比亚的机会。现在债主上门了。
大帝出现在窗台上。那只穿着西装的企鹅,兽主中的“皇帝”,龙门的无冕之王。他与扎罗的对峙像是两个时代的碰撞——一个甘愿穿上文明的戏服,一个坚持荒野的法则。两百年过去了,扎罗讥讽大帝抛弃了冰川与极夜,穿上了人类的衣服,摆弄那些黑白键盘;大帝则嘲笑扎罗千百年来毫无长进,把人类最蠢的东西学去了。
“别对我龇牙,崽子,这很不礼貌。”大帝说。
他们之间动手没有任何好处,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德克萨斯主动选择了履行与扎罗的交易。她跟随那头黑狼回到了叙拉古,回到了那个她逃离了七年的地方。
七年前,萨尔瓦多雷·德克萨斯将自己的孙女送往叙拉古作为质子,寄宿于萨卢佐家族。那是叙拉古家族之间常见的游戏——用血亲作为人质,换取某种脆弱的信任。切利尼娜在那段时间里学会了叙拉古的一切:如何行走,如何说话,如何在觥筹交错间嗅出杀意。
然后清算来了。
萨尔瓦多雷与儿子朱塞佩因为观念不合发生冲突。朱塞佩杀了自己的父亲,宣布德克萨斯家族脱离叙拉古。西西里夫人随即发起“灭族清算”。那个曾经显赫的家族在哥伦比亚的暴雨中化为灰烬。
切利尼娜在那场清算中活了下来。贝洛内家族保下了她,将她送去了龙门。她在企鹅物流找到了另一种生活,在能天使、可颂和空的陪伴下,学会了信任和欢笑。她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遵纪守法的龙门人了。
但扎罗找到了她。
那头黑狼蹲在龙门的屋顶上,红瞳凝视着她。“你要协助我的獠牙,”他说,“完成他的要求,你不再欠我什么。”
沃尔西尼正在建造一座新的城市。罗塞蒂家族超越德克萨斯家族跻身灰厅十二家族之位后,叙拉古得以制造新的移动城市。贝洛内家族的建设部负责这项工程,而部长卡拉奇——一个正直而理想主义的人——刚刚被汽车炸弹炸死在街头。
雨水冲刷着血迹,家族护卫封锁了现场。法官拉维妮娅·法尔科内赶到时,只看见残骸和尸体。
拉维妮娅是一个异类。她的金色手甲上缠绕着荆棘,流星锤在雨中显得沉重而锋利。她用这些武器维护一种在叙拉古几乎不存在的正义。她的车经常被泼油漆,她的判决常常被家族无视,但她依然在每个雨天开车穿过沃尔西尼,试图让这座城市相信法律不是一句空话。
丹布朗站在洗车店的门口,看着拉维妮娅的车驶入雨中。
这个失眠的洗车工曾经是一个杀手。阿尔贝托·萨卢佐雇用他执行过见不得光的任务,后来他退出了,试图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但他睡不着。每个夜晚,那些被他夺走的生命都会回来找他。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工作只是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
拉维妮娅每次来洗车都会和他聊几句。他说她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她说托他的福,那些家族成员在街上遇到他都避开了。他在她身上看见了某种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相信的东西——公正。
“你就算有着贝洛内家的背景,却依然处罚了依附于贝洛内家的家族,”丹布朗说,“在我心里,你就是公正的化身。”
拉维妮娅没有回答。她知道自己的公正背后站着西西里夫人,而西西里夫人的意志并不总是与正义重合。
德克萨斯被捕了。
拉维妮娅亲自下的令。表面上是作为卡拉奇之死的第一目击者接受调查,实际上是一种保护——莱昂图索·贝洛内,建设部的年轻负责人,贝洛内家的继承人,把德克萨斯推到了法官的庇护下。他受了伤,心力交瘁,躺在自家的床上,吃着德米特里削好的苹果,思索着谁在暗处咬了他一口。
德米特里·切塔尔多·贝洛内,红发的青年,莱昂图索最信任的兄弟和顾问,对这样的安排不满。“你连一把刀都用不好,还丢失了它,”他说,“贝洛内家已经落入下风,不论想找麻烦的是谁,我们都应该强硬地回击。”
莱昂图索不知道的是,德米特里的不满并非个人意志。他是奉贝纳尔多——莱昂图索的父亲——之命行事。贝纳尔多的计划需要一个足够大的混乱,而德米特里的任务就是制造这个混乱。
“下手的人太了解我了,”莱昂图索对德米特里说,“他知道怎么样才能快速而精确地打击到贝洛内,同时也打击到我。”
他说这话时,德米特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拉普兰德·萨卢佐出现在爆炸后的混乱中。
银白色的头发,右眼处的伤疤,双剑在手,笑容里带着某种危险的愉悦。她与德克萨斯在雨中重逢,像两头久别重逢的狼,互相嗅探对方身上的气味。七年前她被阿尔贝托·萨卢佐逐出家门,但她回到叙拉古不是为了寻求和解——她是来向父亲公开宣战的。
电话那头,阿尔贝托的声音冷得像叙拉古的冬雨。他质问拉普兰德为什么在什么都没有做到的情况下,没有赶回来参加会议。拉普兰德说路上堵车了。她说这话时嘴角带着讽刺的微笑,称呼他为“我最最亲爱的父亲”。
阿尔贝托鄙视自己疯狂的女儿,但他暗中承认她的行动。这是一场父女之间心照不宣的战争。
“我当然知道被逐出家门意味着什么,”拉普兰德说,“这意味着您在想要除掉我这个不听话的工具时,不会再手软。”
她了解叙拉古,了解这座城市的规则——你越想离开,就越陷越深。她递给德克萨斯一块千层酥,在爆炸的余波中,两人站在雨中吃着甜点,像是一场荒诞的告别仪式。
“我没有任何留在叙拉古的打算,”德克萨斯说,“有人在龙门等我。”
拉普兰德笑了。
空在剧院的舞台上唱着一出关于德克萨斯家族的悲剧。
金发双马尾的少女,来自龙门,塞壬唱片旗下的偶像,为了追随德克萨斯而来到叙拉古。她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危险,不知道那些西装革履的观众腰间别着的不是钥匙扣而是手枪。她只知道剧本里的薇薇安和萨尔瓦多雷,知道那段跨越家族仇恨的爱情。
但她来叙拉古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她想亲眼看一看——德克萨斯是否会像萨尔瓦多雷离开薇薇安那样,最终离开她。
排演结束后,一位自称卡特琳娜的女观众走近她,与她讨论剧本。空说出了自己的困惑:如果她是薇薇安,她会原谅萨尔瓦多雷吗?即使能够原谅,这种芥蒂也会伴随着两个人一辈子吧。
卡特琳娜告诉她,真正的萨尔瓦多雷并没有和薇薇安结合。薇薇安的父亲虽然为富不仁,却将自己的女儿视作掌上明珠。薇薇安最后选择了离开,在另一座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但终其一生都没有忘记萨尔瓦多雷。
“并没有那么多纯粹的恶人,不是吗?”卡特琳娜说。
空不知道的是,这位卡特琳娜就是乔万娜·罗塞蒂——罗塞蒂家族的首领,《德克萨斯之死》的真正作者。
1092年,德克萨斯家族灭门的同一年,乔万娜带领罗塞蒂家族回归叙拉古。她带回了建设移动城市的技术,以此跻身十二家族,填补了德克萨斯家族留下的空缺。她用剧本缅怀过去,用文字记录一个已经消失的家族,用剧场作为掩护来观察那些与德克萨斯有关联的人。
当瓦拉赫——她在沃尔西尼的前线领袖——告诉她德克萨斯的孙女还活着时,她手中的剧本差点掉落。
“你没死,”她在剧院后台对德克萨斯说。
七年。乔万娜等了七年。她接过罗塞蒂的权柄,与西西里夫人周旋,维持着十二家族之间脆弱的平衡,把所有无处安放的情感写进了剧本。
“加入我,”乔万娜说,“我们可以一起重新开始。”
德克萨斯拒绝了。她说起七年前那个夜晚——父亲朱塞佩与祖父萨尔瓦多雷因为观念不合发生冲突,朱塞佩杀了萨尔瓦多雷,宣布德克萨斯家族脱离叙拉古。然后西西里夫人的清算来了。她在门口听着那些嘶哑的咒骂和痛苦的呻吟,感到的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刻的厌倦。
“我既不想成为叙拉古人,也不想成为哥伦比亚人,”德克萨斯说,“我只是切利尼娜·德克萨斯。”
乔万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一种克制,一种在愤怒和悲伤之间找到的平衡点。她让德克萨斯离开,告诉她走出这扇门就会成为罗塞蒂的敌人。
“不要逼我,”乔万娜说。
德克萨斯走了。
拉维妮娅的追查越来越深。
她走访了卡拉奇的副手卢比奥——一个其貌不扬、体格孱弱的中年人,却有着异于常人的野心。卢比奥对她说,卡拉奇是个正直的人,也是个理想主义者,而在这座城市里,正直与理想主义往往意味着更多的麻烦。
“我自认为是个有能力的人,”卢比奥说,“我有野心,但我的野心也仅限于想要在这个位置上做出一些成绩而已。”
她还去了食品安全部。那位最不起眼的部长,有人缘却不被重视。在卢比奥看来,卡拉奇这样为了各大家族平衡而被推选出来的人已经不再被需要了。贝纳尔多需要一个安全而好用的傀儡。
卢比奥说:“我只是比其他人多一些自知之明而已。”
拉维妮娅不知道的是,卢比奥已经私下找过贝纳尔多。他说出了那句让贝纳尔多都感到意外的话:“权力,尊敬的贝纳尔多。我从小就因为这副长相和孱弱的体格被身边的人看不起。我一路隐忍到现在,就是为了等这一个机会。西西里夫人给不了我这份权力,只有您能给我。”
贝纳尔多欣赏他的坦诚。他甚至告诉卢比奥——卡拉奇是他下令杀害的。
“你很有勇气,”贝纳尔多说,“我不讨厌和你这样的人聊天。走出这间房间,忘记你刚才说过的话,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回去和你的妻子还有女儿团聚,好好享受这座城市最后的一点安宁时光。”
卢比奥没有走。他说出了那段关于弱者的自圆其说。
贝纳尔多的真正目的,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疯狂。他不是要推翻西西里夫人然后自己坐上那个位置——他是要让扎罗,那头黑狼,成为叙拉古的阿尔法。他要用家族之间的全面战争撕碎西西里夫人建立的一切秩序,为一个“无家族的叙拉古”创造环境。到了那时,荒野将重新统治这片土地。
扎罗称他为自己的“獠牙”。
瓦拉赫在愤怒中找上了德克萨斯。
“你这个叛徒!”他吼道,“你忘记了自己是德克萨斯家族的人吗?”
德克萨斯看着这个被仇恨吞噬的男人。瓦拉赫曾是罗塞蒂家在沃尔西尼的前线领袖,乔万娜把大部分杂事丢给他,自己却把心思花在写剧本上。他早已不满。但最终让他背叛乔万娜的,不是权力的欲望,而是他认为乔万娜“太软弱、太保守”。她不愿意用足够激进的手段去打击敌人,她在等待,而瓦拉赫认为等待就是懦弱。
“复仇?向谁复仇?向那些无辜的人吗?”德克萨斯问。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辜的人。在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有罪。”
德克萨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这就是你和乔万娜的区别。她明白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黑与白,她明白在灰色地带里也存在着人性的光辉。而你只看到仇恨。”
瓦拉赫的手握紧了武器。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但他说:“我只剩下仇恨了。所以,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要战斗到底。”
拉维妮娅终于找上了贝纳尔多·贝洛内。
那个把家族交给儿子、自己在白日剧团担任艺术总监的老人,看起来像是一个退隐的闲人。但那双眼睛里藏着比任何年轻人都更炽烈的野心。
“卡拉奇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拉维妮娅问。
贝纳尔多没有逃避。他说这很复杂,牵扯到了太多人的利益,他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棋子。但拉维妮娅追问。
“我承认我参与了这一切,”贝纳尔多说,“但我没有下令杀死卡拉奇。杀死他的是这个城市的黑暗。你以为你在追查真相吗?不,你在追查的是一个幽灵,一个由无数人的欲望和野心汇聚而成的幽灵。你永远无法抓到它,因为它在你心里,在我们每个人心里。”
拉维妮娅站在那里,雨水从她的斗篷上滴落。她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也许根本就没有她想要的答案。
审判的那天,一辆卡车冲进了法庭。
卡彭和甘比诺——拉普兰德从哥伦比亚带回叙拉古的两个手下——驾驶着那辆卡车。他们是拉普兰德的棋子,而拉普兰德是贝纳尔多的棋子,贝纳尔多是扎罗的獠牙。一层又一层的利用关系,在叙拉古的雨中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拉维妮娅在混乱中看见德克萨斯被莱昂图索带走,看见受伤的人躺在废墟中,看见叙拉古的法律又一次被暴力践踏。
拉普兰德主动走进了监狱。
她站在重刑犯区的铁栏前,对狱卒说:“告诉典狱长,拉普兰德·萨卢佐,来自首。”
然后她坐在德克萨斯对面的牢房里,笑容里带着某种释然。“我只是想在监狱里待一阵子而已,”她说,“因为我想看清楚一些事情。”
德克萨斯没有追问。她了解拉普兰德——那种深入骨髓的了解,不是来自理解,而是来自相似。她们都是被家族抛弃的狼,都在寻找某种属于自己的秩序,都在这座城市里找不到真正的归宿。
莱昂图索在某个阴冷的房间里见到了那头狼。
扎罗以狼形态出现,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亮。他说荒野是真正的自由,是不在任何秩序之下的纯粹的存在。
“你疯了,”莱昂图索说。
扎罗没有笑。他只是用那双红瞳凝视着莱昂图索。“但至少我活得比你真实。”
空在剧院里遇见了能天使。
红发的萨科塔人,头顶光环,背后翅膀,在叙拉古的阴雨中显得格格不入。她来找德克萨斯,却发现了阿格尼尔——那个神父外观的萨科塔人,叙拉古统一秩序的建立者之一。
“为什么一个拉特兰人会来到叙拉古?”能天使问。
阿格尼尔看着窗外的雨。他说秩序不是规则,不是你写在纸上的那些条文。秩序是你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西西里夫人选择了秩序,所以他来到这里,帮助她维护这个秩序。
“而你选择了什么?”阿格尼尔问。
能天使想了很久。“我选择了家人。能天使、莫斯提马、德克萨斯——她们就是我的家人。为了家人,我可以做任何事。”
阿格尼尔沉默了片刻。“你和我不一样。但也许你比我更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秩序。”
清晨,一声清脆的铳声通过广播传遍了整座沃尔西尼城。
卢比奥站在麦克风前,他的声音在雨中显得异常清晰。他没有说太多话。他只是说叙拉古的病根源于普通人对自己的放弃——他们把一切都交给了家族,自己却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以为只要服从就能换来安全。
“但他们错了,”卢比奥的声音在空旷的城市中回荡,“真正的安全,来自每个人对自身权利的争取,来自每个人对不公的反抗,来自每个人对正义的追求。”
然后他开始揭露。他说出了贝洛内和萨卢佐家族的名字,说出了他们挑战西西里夫人秩序的计划。他说卡拉奇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代表的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他们也许没有卡拉奇的勇气和理想,但他们心里都有一个同样的火苗。而他要做的,就是让那个火苗燃烧起来,让每个人都明白——他们不是蝼蚁,他们是叙拉古真正的主人。
门被推开了。
阿尔贝托·萨卢佐派出的杀手走了进来。那是丹布朗,那个失眠的洗车工,那个曾经发誓退出这一切的人。阿尔贝托重新雇用了他的旧部下来执行这次刺杀,就像他从未离开过。
卢比奥看着丹布朗手中的武器,没有恐惧。他问了一个问题:“你是真心愿意为家族服务的吗?”
丹布朗没有回答。
卢比奥拿过那把枪。广播全程保持开启,整座沃尔西尼都在听着。
“卡拉奇,我马上就来陪你了。”
枪声。
卢比奥倒在了麦克风前。
乔万娜在剧院门口遇袭。袭击她的人是瓦拉赫——那个她最信任的前线领袖,那个认为她太软弱的男人。两人决斗,乔万娜几乎丧命。空的歌声和德克萨斯的及时赶到救了她。瓦拉赫逃走了,带走了他对罗塞蒂家族的全部仇恨。
能天使找到阿格尼尔,说出了困扰她许久的问题。阿格尼尔的回答比她想象的要简单——秩序不是规则,是你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西西里夫人选择了秩序,所以他来到这里。而她选择了家人,所以她留在了德克萨斯身边。
“也许你是对的,”阿格尼尔说,“未来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是他们的。”
沃尔西尼的新城区在雨中分离,成为一座独立的移动城市。
莱昂图索站在新城的街道上,望着那些正在建设的建筑。他知道了父亲的真正目的——贝纳尔多想要的不是推翻西西里夫人,而是让扎罗成为叙拉古的阿尔法,用荒野的法则取代一切秩序。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用法律,用制度,用耐心,一点一点地改变这个国家。
“这会很难,”德克萨斯说,“也许要花一辈子。”
“我不后悔,”莱昂图索回答,“因为这是我的选择,不是命运的安排。”
贝洛内家族在这场风波中近乎覆灭。没有家族进驻新沃尔西尼。这座新生的城市将尝试一种完全不同的生存方式——没有家族,没有暴力,只有法律和普通人。
西西里夫人在城市的高处俯瞰这一切。
没有人知道她的真面目。她只是叙拉古的实际统治者,通过“巨狼之口”行使权力,用从拉特兰带回的铳与秩序维系着二十二座城市之间脆弱的平衡。她看着莱昂图索、拉维妮娅、德克萨斯这些年轻人,像是看着一群试图逆流而上的鱼。
“你们想要什么?”她问。
“一个新叙拉古,”莱昂图索说,“一个没有家族暴力的叙拉古,一个人人平等的叙拉古。”
西西里夫人笑了。那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像是无奈,像是某种只有统治过一座城市的人才能理解的疲倦。
“在叙拉古,承诺一文不值,”她说,“只有结果才能证明一切。”
阿格尼尔站在她身边。雨渐渐小了,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正在升起。
“也许该让旧时代的人退到幕后了,”西西里夫人说。
“你终于想通了?”阿格尼尔问。
“不,我是说也许该换个方式了——不再替他们做决定,而是相信他们的选择。”
德克萨斯在雨中离开了叙拉古。
她没有回头。乔万娜站在剧院门口,看着她消失在雨幕中,手中的剧本被雨水打湿。拉普兰德从监狱出来,站在街角,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最喜欢去的那座废弃剧院。那时她总是幻想自己能站在舞台上,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但后来家族、责任、暴力占据了她的生活,她忘记了曾经的梦想,忘记了自己想要什么,直到遇见了切利尼娜·德克萨斯。
“她让我想起了曾经的自己,”拉普兰德在空无一人的剧院里自言自语,“那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自己。”
她找回那个答案了吗?也许没有。但她至少开始了寻找。
莱昂图索在新城的工地上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依然看见德克萨斯乘坐的列车驶出了沃尔西尼。斥罪走到他身边,问他发什么呆。
“只是在想未来,”他说。
“未来?说实话,我有时候也会想,这个国家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莱昂图索看着远处正在升起的太阳。“不管未来怎样,我们都会一起面对。”
新沃尔西尼正在等待他们去建设。
只有扎罗还站在荒野中,雨水顺着他的黑色毛发滴落,红色的瞳孔望着那座新生的城市,像是在等待下一个七年的轮回。他的计划失败了,但狼之主有的是时间。对于他们来说,人类的兴衰不过是荒野上一阵短暂的风。
大帝在龙门的酒吧里喝着威士忌,接到了德克萨斯发来的消息。他放下酒杯,对身边的企鹅物流成员说:“她回来了。”
然后他笑了。
雨还在下。
沃尔西尼的天空永远阴雨绵绵,但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正在升起。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叙拉古的故事,在暴力与文明、荒野与秩序、遗忘与记忆之间,继续流淌。
那些年轻人——莱昂图索、拉维妮娅、空的歌声、卢比奥的血——站在新城的街道上,望着那些正在建设的建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却依然选择了前行。
因为他们相信,在这座被雨水冲刷的城市里,总有什么东西值得被记住,总有什么东西值得被改变。
卢比奥的广播已经结束。但那个声音,还在沃尔西尼的雨中回荡。
丹布朗回到了洗车店。他坐在门口,看着雨幕,想着自己刚刚做过的事。他没有洗掉手上的血。也许他再也洗不掉了。
而德克萨斯回到了龙门。
她推开企鹅物流的门,看见能天使在擦枪,可颂在整理盾牌,空在练习唱歌。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那张她熟悉的桌子上。
她坐下,没有说话。
没有人问她去了哪里,没有人问她做了什么。他们只是看着她,像是看着她从未离开。
窗外,龙门的天空很蓝。
但在她的记忆深处,沃尔西尼的雨还在下。
第2章 下篇
下篇
阿尔贝托·萨卢佐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纸——不是沃尔西尼本地出版的版本,而是哥伦比亚那边发行的国际版,油墨味还很新鲜,显然是通过某个特殊渠道刚刚送达的。他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仔细咀嚼,又像是根本没有在读,只是在用翻页的动作填充沉默。
拉普兰德站在书桌对面,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后仰,重心落在右脚上。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态,但她表现出来的时候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挑衅——仿佛她不是在等待父亲开口,而是在等待父亲犯一个错误。
“所以,卡拉奇的死,和你无关。”阿尔贝托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锋利、不带感情。
“嗯。”
“而且你也没有发现凶手是谁。”
“嗯嗯。”
“而我交给你的任务——查探贝洛内把德克萨斯找来究竟想要干什么——你也没有头绪。”
拉普兰德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您果然算无遗策,我亲爱的父亲。”
阿尔贝托放下报纸。他的脸从报纸后面露出来,与拉普兰德有几分相似——同样的轮廓线条,同样的下颌骨弧度,同样的嘴角微微下垂的习惯。但那双眼睛不一样。拉普兰德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于疯狂的明亮,而阿尔贝托的眼睛是浑浊的,像是被太多的算计和太多的雨浸泡得失去了光泽。
“而你在什么都没有做到的情况下,”他说,语速放慢了,每个词之间的停顿被拉长,“还没有在我召集会议的时候赶回来。”
“这个季节,路上有点堵车。”
阿尔贝托盯着她看了五秒钟。这五秒钟里,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拉普兰德感到自己的肺在努力地收缩和扩张,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棉花。
“拉普兰德。”阿尔贝托终于说,“我在七年前把你逐出家门。你不再拥有萨卢佐这个姓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拉普兰德当然知道。
这意味着她不再受家族保护,也不再受家族规则约束。这意味着如果她死了,没有人会为她复仇,她的尸体会被当作无名氏处理,埋在某个没有墓碑的坑里。这意味着如果她犯了错,她的父亲不会手软——不是因为他残忍,而是因为从规则的角度来说,她已经不再是他的女儿,只是又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我当然知道。”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这意味着您在想要除掉我这个不听话的工具时,不会再手软。”
阿尔贝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那是一个信号,拉普兰德熟悉这个信号——小时候,每当她做错了事,父亲都会用这个动作来预示接下来的惩罚。但今天,他敲完那一下之后,手指就停在了桌面上,没有收回去。
“你总是很有自知之明。”他说,“但你似乎并没有做出与你的自知之明相符合的行动。”
拉普兰德等待下文。
“那个法官。拉维妮娅。”阿尔贝托说,“我需要你去给她一点警告。既然那位大少爷闭门不出,那么,那个放出狠话的小法官自然会被认为是贝洛内的代表。而以我的性格,必然不会就这么相信贝洛内真的就那么示弱了。那么,用那个法官的安危试探一下贝洛内的深浅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只是警告?”
“只是警告。现在还不是除掉她的时候。贝洛内还需要她来吸引注意力,而我们需要贝洛内继续被吸引。”
拉普兰德点了点头。她转身要走,但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我当然不会违背您的命令,”她说,“前提是,您想要的和我一致。我最最亲爱的父亲。”
门在她身后关上。
阿尔贝托独自坐在书房里,重新拿起那份报纸。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留了很久,没有翻页。
雨水敲打着窗户,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
乔万娜·罗塞蒂不喜欢浪费时间。
这是她作为罗塞蒂家族首领的生存法则——在叙拉古,时间就是权力,权力就是时间。浪费其中任何一个,都会让你在圆桌旁失去座位。
但此刻,她正坐在白日歌剧院的观众席上,浪费时间。
当然,她不会这么称呼它。她会说这是“文化投资”或者“艺术鉴赏”。但瓦拉赫知道真相——他的首领正在逃避。
瓦拉赫站在剧院的侧廊里,看着乔万娜的背影。她坐在第三排正中央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一个剧本,封面上写着《德克萨斯之死》。她的头发是深红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她的肩膀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披肩,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从披肩下露出来,在座位边缘轻轻摆动——那是菲林族的特征,猫的尾巴,与她的发色一样是深红色的。她的耳朵也藏在头发里,但在灯光下偶尔会露出一小截轮廓,同样是毛茸茸的、深红色的。
她的肩膀很窄,从背后看,不像一个家族的首领,更像一个普通的、喜欢歌剧的中年女人。
但她不是。
瓦拉赫知道她不是。他见过她在谈判桌上用一句话摧毁一个对手的所有筹码,见过她在深夜独自审阅文件时眼睛里的那种冷酷的计算,见过她站在罗塞蒂家族宅邸的阳台上,俯瞰沃尔西尼的夜景,嘴角挂着一个不属于任何女人的微笑。
她是一个统治者。只是她偶尔会忘记这一点。
瓦拉赫走进观众席,在她旁边坐下。座椅的天鹅绒面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又在剧院里浪费时间了,首领。”他说。
乔万娜没有抬头。“我说过很多次了,瓦拉赫,这不是浪费时间。”
“为了写一个破剧本,把大部分杂事丢给我,这也是一个家族领袖该做的事?你还给自己起了个叫卡特琳娜的假名?”
“你有意见?”
“不敢。您毕竟是乔万娜·罗塞蒂,我最敬爱的首领。”
乔万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某种接近于笑的东西,但被她压了下去。“我明白你的不满。但是——这座城市里,有什么值得我操心的事情吗?”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卡拉奇死了。”
“哦?”
“一个长得很像切利尼娜的人突然出现在了莱昂图索身边。”
乔万娜的手指在剧本上停住了。她的尾巴也不再摆动,僵在半空中。
“你说,谁?”
“德克萨斯,切利尼娜·德克萨斯。”
沉默。
乔万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瓦拉赫注意到她握着剧本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嵌入纸页,在封面上留下四道浅浅的痕迹。她的尾巴缓慢地卷曲起来,那是菲林族在紧张时的本能反应。
“瓦拉赫,我记得你应该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而你应该也知道,我最讨厌开德克萨斯玩笑的人。”
“所以我并没有在开玩笑。贝洛内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找来了这个人。那显眼的发色……和你那张合照上的人一模一样。”
乔万娜站起来,走到舞台边缘。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缘。她看着空荡荡的舞台,看着幕布上那些手工绘制的狼群在月光下奔跑的画面。
“她没死……”
“她跟在莱昂图索身边。”
“当年的清算,如果不是某个家族把她保下来,她绝无可能活下来。如果保下她的是贝洛内,倒也说得通。看来,得找贝洛内谈一谈了。”
“乔万娜,这显然是他们的陷——”
“瓦拉赫。”
瓦拉赫闭上嘴。
“与其说是陷阱,不如说是阳谋。”乔万娜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瓦拉赫从未见过的东西。“大度点,瓦拉赫。如果当年真的是贝洛内保下了切利尼娜,我就算登门拜访向他们道谢又有何妨?准备一下吧,‘谈生意’结束了,我要来造访沃尔西尼了。”
“……我知道了,我会去安排的。”
“唉,看来,新剧本要稍微搁置一段时间了。”
瓦拉赫看着她走回座位,重新拿起剧本。她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抚摸,像是在触摸一个很久不见的人的皮肤。
“首领,”瓦拉赫说,“你明明知道卡拉奇的死对我们来说是个机会。你却依然关心着德克萨斯这个姓氏。这样下去,罗塞蒂是没有未来的。”
乔万娜没有回答。
她翻开剧本的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德克萨斯之死》,乔万娜·罗塞蒂着。
在标题的下方,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献给切利尼娜,我最好的朋友。
---
第二天下午,空又去了剧院。
她需要在演出之前再排练一次《德克萨斯之死》的第三幕。文的指导让她重新思考了很多东西——关于薇薇安,关于萨尔瓦多雷,关于那个她从未见过但一直在试图理解的德克萨斯家族。
她走上舞台,准备开始。
但观众席上已经有人了。
一个女人坐在第三排正中央,手里拿着一个剧本,封面上写着《德克萨斯之死》。她看起来四十多岁,或者五十多岁——年龄在叙拉古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尤其是对那些生活在权力中心的女人来说。她的头发是深红色的,盘在脑后,用一枚银色的发簪固定。她的脸保养得很好,但眼角有几道细纹,那是长期在灯光下工作的人特有的纹路——或者长期在谈判桌上微笑的人。一条深红色的尾巴从她身侧垂下,末端轻轻卷曲着。
“我叫卡特琳娜。”女人说,目光从剧本上移开,落在空身上。“美丽的演员小姐。你是新来的演员吗?我常常会来这里,似乎以前并没有见过你。”
“是的,我叫空,来自龙门。”
“龙门?真有意思。我听说去龙门发展的演员有不少,像你这样从龙门来的,倒是很少见。”
“有的时候,逆潮流也有逆潮流的好处嘛。”
“这我倒是同意。”
空从舞台上走下来,在卡特琳娜旁边坐下。座椅的天鹅绒面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卡特琳娜小姐,”空说,“关于这位薇薇安女士,您知道现实中她后来怎么样了吗?”
卡特琳娜的目光变得遥远了一些,像是在看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东西。她的尾巴缓慢地摆动着。
“薇薇安……薇薇安她啊,她一直没有忘记萨尔瓦多雷。或许是这个原因吧,她的儿子,也走上了和萨尔瓦多雷相似的道路——成了家族的一员,并一步一步成了某个家族的领袖。而这个家族,在后来与萨尔瓦多雷产生了冲突。所幸,有薇薇安出面,他们两人并没有变成你死我活的关系,反而最终结成了盟友。”
“难道说,就是剧本中的罗塞蒂家族?”
“完全正确。你已经把剧本都读过了吗?”
“嗯……出于一些个人的原因,我也想尽可能地了解德克萨斯这个家族的过去。”
卡特琳娜歪了歪头。“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我……有一些无法认可的地方。”
“哦?比如?”
“比如萨尔瓦多雷的孙女……”
能天使的声音从后台传来:“空,造型师让你来看看衣服的设计!”
空站起来。“啊,好的!抱歉,我先失陪了。”
“去吧,”卡特琳娜说,“我们还会有再见的机会的。”
空跑向后台,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卡特琳娜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剧本,目光落在舞台上方那幅手工绘制的幕布上——狼群在月光下奔跑,身后是正在升起的移动城市。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对谁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萨尔瓦多雷的孙女。”
然后她笑了一下。
---
瓦拉赫在剧院的侧廊里等着乔万娜。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长期忍耐之后的疲惫。
“首领,”他说,“你又在浪费时间了。”
“瓦拉赫,那位空小姐很有趣。”乔万娜从观众席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她知道切利尼娜。”
“我知道。我调查过了。她是企鹅物流的人,来叙拉古的目的不明。很可能与德克萨斯有关。”
“当然与她有关。”乔万娜走向侧廊,经过瓦拉赫身边时没有停下脚步。“所有人来叙拉古都与她有关。切利尼娜就像一块磁铁,把所有人都吸过来了。”
“包括你。”
乔万娜停下脚步。
“包括我。”她说。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大理石地板上回荡。瓦拉赫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首领,”他说,“卡拉奇死了。这是一个机会。我们可以利用这个——”
“瓦拉赫。”乔万娜打断了他。“我知道卡拉奇死了。我知道这是一个机会。我知道我应该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开会,部署,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看一个来自龙门的小女孩排练歌剧。”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切利尼娜。七年。七年里,我以为她死了。我写了一部关于她的剧本,用‘德克萨斯之死’这个名字,因为我不知道她还能以什么方式活着。现在我知道她还活着,就在这座城市里,在贝洛内家的屋檐下。你告诉我,瓦拉赫,我应该怎么做?我应该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
瓦拉赫没有说话。
“我会处理卡拉奇的事。”乔万娜说,“我会处理贝洛内的事。我会处理所有的事。但在这之前,我要先见切利尼娜一面。”
她转身走进走廊,消失在转角处。
瓦拉赫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被雨声吞没。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握紧了又松开,握紧了又松开。没有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在忠诚与野心之间摇摆的、痛苦而贪婪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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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维妮娅在审判前的那个晚上没有睡觉。
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卡拉奇案的所有卷宗——法医报告、现场照片、证人证词、弹道分析报告、车辆残骸检测报告。这些文件加起来有三百多页,她已经看了五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细节,但每一遍都无法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她喝了两壶咖啡,抽了半包烟——她平时不抽烟,但今晚她需要一个让双手忙碌起来的活动,否则她就会开始咬指甲,那是一个她从小就有的、一直没能改掉的习惯。
办公室的窗外是沃尔西尼的夜景。这座城市的夜晚没有霓虹灯,只有路灯和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在雨中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远处的新城区方向有几盏探照灯在旋转,那是工地上夜间施工的照明设备。卡拉奇曾经说过,等新城市建好了,他要在那里的中心广场上装一个巨大的喷泉,喷泉的水柱会根据音乐的节奏变化,白天是孩子们的游乐场,晚上是情侣们的约会地点。
卡拉奇死了。新城市还没有建成。喷泉还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草图里,那张草图现在被卷成筒状,塞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上面沾着他的指纹和他的眼泪——他画那张图的时候哭了,因为他的小女儿问他:“爸爸,新城市里会有喷泉吗?”
拉维妮娅闭上眼睛。她不想想这些。她需要想的是证据、线索、动机、手法,而不是卡拉奇的女儿、卡拉奇的眼泪、卡拉奇那些从未被实现的梦想。
但她做不到。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莱昂图索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了,仿佛那头的人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明天,”拉维妮娅说,“德克萨斯会被当庭释放。”
“我知道。”
“她的认罪是假的。”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杀了卡拉奇。”
沉默。
“莱昂,”拉维妮娅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耳语,“告诉我。”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怎么做?”
“我会逮捕他。”
“然后呢?”
“然后他会接受审判。”
“然后呢?”
“然后……”拉维妮娅停住了。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没有意义的声音,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最后的嗡鸣。
“然后你的尸体会在某个小巷子里被发现。”莱昂图索替她说完了这句话。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或者你的汽车会爆炸。或者你会在睡觉的时候煤气中毒。或者你会在浴室里滑倒,后脑勺磕在浴缸边缘,当场死亡。有很多种可能。叙拉古是一个很有想象力的地方。”
拉维妮娅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甲嵌入木头的纹理。
“你是法官,”莱昂图索说,“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国家,法律只存在于西西里夫人的意志之内。而西西里夫人的意志……不会为了一个建设部长的死去惩罚一个家族的首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什么都不做?”
“我的意思是,你什么都做不了。”
拉维妮娅把听筒放在桌上,没有挂断。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她没有哭。法官不哭。法官需要的是铁石心肠,是证据链,是法条,是一张永远不会露出破绽的脸。
但她此刻不是法官。她只是一个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被雨水和恐惧包围的、名叫拉维妮娅的女人。
---
审判在上午九点开始。
法庭里座无虚席。前三排照例坐满了家族的人,后几排是普通市民和少数几个记者。德克萨斯站在被告席上,手铐已经取下,手腕上有两道浅浅的红痕。
拉维妮娅坐在法官席上,面容疲惫但表情平静。她昨晚显然也没有睡觉——眼下的黑眼圈比平时深了一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她坐在那里的姿态依然笔直,脊背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
“切利尼娜·德克萨斯,”拉维妮娅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波动,“你被指控谋杀卡拉奇部长。你是否认罪?”
德克萨斯抬起头,看着拉维妮娅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多到拉维妮娅几乎无法承受。那不是认罪者的眼神——认罪者的眼神是躲闪的、恐惧的、麻木的、或者狡黠的。德克萨斯的眼神是平静的。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湖面下藏着整座山脉的倒影。
“我认罪。”德克萨斯说。
观众席上响起一片低语。
拉维妮娅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墨水在纸面上洇开,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墨点。
“你是说,你承认自己杀死了卡拉奇部长?”
“是的。”
“你能描述一下作案过程吗?”
德克萨斯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然后墙壁碎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碎。法庭东侧的墙壁在一瞬间向内凹陷,砖石碎裂成粉末,钢筋扭曲成麻花,一辆重型卡车的车头从墙洞里探出来,像一头从地底钻出的巨兽。车灯在烟尘中射出两道刺目的光柱,照在法官席上,将拉维妮娅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墙上,巨大而扭曲。
警报声响起。观众席上的人尖叫着四散奔逃。
德克萨斯站在被告席上,没有动。
她看着卡车朝她驶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在卡车距离她不到五米的时候,一个人影从烟雾中冲了出来。
拉普兰德。
“走!”她喊道,一把抓住德克萨斯的手腕。
她们穿过烟雾、穿过尖叫的人群、穿过破碎的玻璃和翻倒的椅子,从法庭的后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一片漆黑。她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与其他人的脚步声、喊叫声、警报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她们跑上楼梯,穿过二楼的长廊,从一个消防出口翻出去,落在一条小巷里。
雨还在下。比之前更大了。
她们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呼吸急促而沉重。拉普兰德松开德克萨斯的手腕,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为什么要救我?”德克萨斯问。
拉普兰德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流,流过那两道疤,流过她的嘴唇,从下巴滴落。
“因为我还没有找到答案。”拉普兰德说。
“什么答案?”
“关于你。关于我。关于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关于我们还能不能变回去。”
远处传来家族护卫车辆的警笛声。它们在朝法庭的方向集结,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移动的光柱。
“走吧。”德克萨斯说。
“去哪?”
“去找答案。”
她们转身走进小巷的深处,身影被雨水和黑暗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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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被中断后,德克萨斯成为了逃犯。
她在法庭上已经当众认罪,卡车袭击又让她在被定罪之前逃脱。理论上,整个沃尔西尼的家族护卫都在寻找她。但实际上,没有人真的在找。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卡拉奇不是她杀的。认罪是一场戏,逃跑也是一场戏。真正的凶手在别处,真正的游戏在别处上演。
拉普兰德在审判中断后的第二天清晨走进了沃尔西尼监狱的大门。
她走进监狱不是为了追捕德克萨斯,而是为了替她“坐牢”——这是一个古老的叙拉古把戏:当一个人成为家族的棋子时,家族会派另一个人顶替她的位置,让棋局继续运转。德克萨斯的逃脱已经让贝洛内家族陷入被动,如果她作为逃犯被通缉,整个计划就会崩盘。但如果有人替她“自首”,承认自己是真正的凶手,那么德克萨斯的认罪就会被撤销,通缉也会被取消。
拉普兰德选择成为那个人。
她没有带武器,没有带行李,只带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她的头发还湿着——昨晚的雨太大了,大到没有人的衣服能完全干透。
“我是来自首的。”她对门口的狱卒说。“告诉典狱长,拉普兰德·萨卢佐,来自首。”
狱卒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但叙拉古的监狱里从来不缺疯子,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打开了铁门。
她被带到了德克萨斯之前待过的牢房。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她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慢慢升腾,被铁窗外的风吹散。
“因为我想看清楚一些事情。”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说,仿佛德克萨斯还在隔壁。
她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天花板上扩散。
“去吧,切利尼娜。外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而我……会在这里等你。”
她把烟掐灭在墙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印记。她闭上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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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万娜是在剧院里遭到袭击的。
那天晚上,她在后台独自修改《德克萨斯之死》的第三幕。文的建议——那句“不要哭”——一直在她脑海中回响。她握着笔,在剧本的空白处反复涂改,但始终找不到那个“只是一个微笑”的感觉。
门开了。
她没有抬头。“瓦拉赫,我说过,今晚不要打扰我。”
但进来的不止一个人。
乔万娜抬起头,看到瓦拉赫站在门口。他的身后跟着至少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家族护卫——不,不是家族护卫。乔万娜认出了其中几张脸。这些人原本应该效忠于她,但现在他们的目光都落在瓦拉赫身上。
“瓦拉赫。”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菜单。“这是什么意思?”
瓦拉赫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墙上,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张合照上——年轻的乔万娜和年轻的切利尼娜·德克萨斯站在一起,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那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了,久到照片的边角已经开始发黄。
“首领,”瓦拉赫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却不敢喝。“贝纳尔多向我抛出了橄榄枝。他说,如果我……如果我帮他做事,罗塞蒂家族就能在新沃尔西尼分到一杯羹。”
乔万娜的手指在剧本上停住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瓦拉赫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已经想了很久。首领——不,乔万娜。你关心德克萨斯胜过关心家族。你写剧本的时间比处理家族事务的时间还多。你把罗塞蒂的未来押在一个已经死了七年的女人的孙女身上。罗塞蒂没有未来。至少在你手里没有。”
乔万娜慢慢站起来。她的尾巴僵硬地垂在身后,耳朵平贴在头发上——那是菲林族在极度愤怒或极度恐惧时的反应。但她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
“所以你要杀我。”
“不是杀你。”瓦拉赫从腰间抽出一把剑。剑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贝纳尔多要的是德克萨斯。你只需要……暂时不能行动。等我处理完德克萨斯的事,我会放你走。”
“你会后悔的。”乔万娜说。
瓦拉赫没有回答。他挥了一下手,那十几个护卫向前逼近。
乔万娜从桌下抽出一把短剑。她的剑术不如德克萨斯,但在叙拉古做了这么多年家族首领,她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
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乔万娜击倒了三个护卫,但瓦拉赫从背后刺穿了她的肩膀。剑刃从她的锁骨下方穿入,从肩胛骨后方穿出,鲜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流,滴在剧本上,浸透了“献给切利尼娜”那行字。
她倒在地上,意识开始模糊。
“我不会杀你。”瓦拉赫蹲下来,看着她的脸。他的眼睛里有泪光——那是真的,不是表演。“但你必须消失一段时间。对不起,乔万娜。我真的……很对不起。”
他站起来,转身离开。护卫们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乔万娜躺在血泊中,听着雨声。雨水从剧院屋顶的裂缝中渗进来,滴在她的脸上,与眼泪混在一起。
她想起了切利尼娜。
七年前,当德克萨斯家族被灭门时,她以为切利尼娜也死了。她哭了整整三天,然后开始写《德克萨斯之死》。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了删,删了写,反复修改了无数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剧本——也许是为了纪念,也许是为了赎罪,也许只是为了在纸上留住那个人的影子。
现在,她就要死了。
切利尼娜还活着。但她再也见不到她了。
乔万娜闭上眼睛。
雨水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为她唱一首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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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萨斯是在前往分离仪式现场的路上接到消息的。
消息来自空——空在剧院发现了重伤的乔万娜,打电话叫了救护车,然后拨通了德克萨斯的号码。
“她快死了。”空的声音在颤抖。“德克萨斯,她快死了。瓦拉赫背叛了她。她说她想见你。”
德克萨斯站在雨中,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她的任务是保护贝纳尔多。她的交易是与扎罗做的——为贝纳尔多效力一次,然后获得自由。乔万娜是贝纳尔多的敌人。按照交易,她应该无视这条消息,继续走向分离仪式现场,完成她最后的任务。
但她转身了。
她跑向剧院,雨水打在她的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剑在腰间晃动,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当她到达剧院时,空正跪在乔万娜身边,用一块布按住她肩膀上的伤口。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空的手上全是血。乔万娜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她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深红色的菲林瞳孔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切利尼娜。”乔万娜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来了。”
“别说话。”德克萨斯蹲下来,撕下自己的衣袖,缠住乔万娜的伤口。“救护车马上就到。”
“来不及了。”乔万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某种接近于释然的东西——或者说,接近于放弃。“瓦拉赫说得对。我把罗塞蒂押在你身上,押在一个已经死了七年的人身上。我是个傻瓜。”
“我没有死。”
“我知道。但你已经不是七年前的切利尼娜了。你不是德克萨斯家族的天之骄子,不是萨尔瓦多雷的孙女。你是另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德克萨斯没有说话。她只是用力压住伤口,试图止住血。
“第三幕。”乔万娜说。“文的建议……‘只是一个微笑’。我还是写不出来。”
“那就不要写了。”德克萨斯说。“活着,然后自己演。”
乔万娜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哭了。”德克萨斯说。
“我没有。”乔万娜说。但泪水已经从她的眼角滑落,混着雨水,流进她的头发里。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德克萨斯站起来,看着空和赶来的医护人员将乔万娜抬上担架。乔万娜被抬走的时候,伸出血淋淋的手,抓住了德克萨斯的衣角。
“别走。”她说。
德克萨斯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
“我必须走。”她说。“有人在等我。”
“谁?”
德克萨斯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雨中,走向分离仪式的方向。
身后传来乔万娜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吞没:
“切利尼娜……你这个混蛋。”
德克萨斯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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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沃尔西尼的分离仪式在原定日期的前三天举行了。
没有人解释为什么要提前。也没有人质疑。在叙拉古,重要的事情从来不会提前通知,也不会解释原因。重要的事情就这样发生——像雨水一样,像死亡一样,像权力的更迭一样。
德克萨斯站在新城市边缘的观礼台上,看着旧城与新城之间的连接模块一节一节地断开。巨大的液压装置发出低沉的轰鸣,金属与金属之间摩擦产生的高频尖啸穿透雨幕,像一柄无形的刀切割着空气。分离的过程很慢,慢到肉眼几乎看不出变化,但德克萨斯能感觉到——她脚下的平台在微微震动,那是新城市正在获得独立生命体征的信号。
空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但她没有撑开。雨水打在她的头发上,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她的肩膀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你还会回来吗?”空问。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分离模块的轰鸣声吞没。
德克萨斯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空的手。两只手都是冰凉的,雨水在她们的指缝间流淌,将她们的体温混合在一起,然后冲走。
“你答应过我。”空说。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你答应过我不会再离开。”
“我没有答应过。”德克萨斯说。
空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一瞬间碎的,而是一点一点碎的,像一块被雨水浸泡了太久的饼干,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塌陷。
“那你现在答应我。”空说。
德克萨斯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新城市的方向——那片土地上的建筑还没有完全建成,骨架裸露在外,像一具还没有长出肌肉和皮肤的躯体。但她能看到那些骨架的轮廓:广场、街道、住宅区、商业区、学校、医院。卡拉奇的喷泉还没有建,但喷泉的位置已经预留好了,在地基上画了一个圆形的白色标记。
“我不能答应你。”德克萨斯说。
空松开了她的手。
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雨中,嘴唇紧闭,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德克萨斯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她。那种表情不属于空——空是开朗的、热情的、总是笑盈盈的。但此刻站在德克萨斯面前的不是那个空。是一个被雨水浇透了、被现实打碎了的、终于学会了不再相信承诺的人。
“我知道了。”空说。
她转身走进人群,黑色的伞在她身后打开,遮住了她的背影。
德克萨斯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空的体温——不,不是体温,是雨水。她们之间传递的从来都只是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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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萨斯在离开沃尔西尼之前,见了乔万娜最后一面。
乔万娜被送到了沃尔西尼最好的私人医院,由西西里夫人亲自安排的医生主刀。手术很成功——瓦拉赫的剑刺穿了她的肩膀,但没有伤到要害器官。她需要休养几个月,但不会有生命危险。
德克萨斯走进病房的时候,乔万娜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沾满血迹的剧本。她的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一些光亮。她的尾巴在被子下面轻轻动了动。
“你还活着。”德克萨斯说。
“托你的福。”乔万娜说。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特有的、介于嘲讽和亲昵之间的温度。“我以为你走了。”
“我正要走。”
“那你还来干什么?”
德克萨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雨水从她的衣服上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水洼。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德克萨斯说。
乔万娜没有说话。
“爷爷是个念旧的人。他把我送来叙拉古,是想让我不要忘本。我在叙拉古生活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许多人都说,我像个叙拉古人。但对我来说,我只是在做我一直以来在做的事。我在哥伦比亚的生活方式,与我在叙拉古的生活方式别无二致。而我在叙拉古见到的东西,和我在哥伦比亚见到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区别。”
德克萨斯停顿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不规则。
“你对德克萨斯家的故事了如指掌,可我亲眼目睹了那一幕。生活不是戏剧,那里没有发生一点属于英雄或反派的情节。那只是一场实在算不上体面的谋杀。”
她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乔万娜能听见。
“父亲从黑钢搞来了仿制铳,却在击发的时候炸膛了,伤到了自己。爷爷摔倒在了地上。父亲用伤了的手抽出刀,第一下却刺偏了。我在门口听到了一切——嘶哑的咒骂,痛苦的呻吟……那些动静持续了很久才结束。”
德克萨斯抬起头,看着乔万娜。
“我在那一刻,对这一切感到了厌倦。所以我选择了离开。七年前的‘清算’——十二家族联合灭门德克萨斯家族——不过是给了我一个离开的理由。扎罗在那场屠杀中找到了我,给了我一个选择:为他的‘獠牙’效力,或者死。我选择了前者。那就是我和扎罗的交易。”
乔万娜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尾巴在被子下面卷曲了起来。
“所以,乔万娜,”德克萨斯说,“我既不想成为叙拉古人,也不想成为哥伦比亚人。我只是切利尼娜·德克萨斯。”
乔万娜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远处有雷声在滚动,低沉而悠长,像是大地的叹息。
“你不是来告别的。”乔万娜终于说。“你是来告诉我,你不恨我。”
德克萨斯没有回答。
“你早就不恨我了。”乔万娜说。“七年前,当罗塞蒂家族参与清算的时候,你就已经原谅我了。对吗?”
“我没有原谅你。”德克萨斯说。“因为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你做的是你作为罗塞蒂首领必须做的事。我离开的是我作为德克萨斯家最后的狼必须离开的地方。我们都没有错。”
“那为什么……”乔万娜的声音开始颤抖。“为什么我们不能再做朋友?”
德克萨斯站起来。
“因为我们都太念旧了。”她说。“念旧的人没法做朋友。念旧的人只会困在过去里,一遍一遍地重复同样的对话,同样的争吵,同样的告别。我不想困在过去里。”
她转身走向门口。
“切利尼娜。”乔万娜叫住了她。
德克萨斯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第三幕。”乔万娜说。“‘只是一个微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就写出来。”
德克萨斯推开门,走进雨中。
身后传来乔万娜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吞没:
“保重,切利尼娜。”
德克萨斯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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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纳尔多·贝洛内站在新沃尔西尼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刚刚诞生的城市。
分离仪式已经结束。新城市正在缓慢地离开旧城的怀抱,像一个终于长大的孩子,迈出了独立的第一步。雨水冲刷着它的街道,洗去建筑工地上最后的灰尘。
扎罗站在他身后。
狼主的体型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庞大。它的毛皮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肌肉的轮廓。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黑暗中发出幽光,瞳孔深处有某种东西在流动,像是熔化的黄金。
“你赢了。”扎罗说。它的声音里没有喜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接近于疲倦的平静。“贝纳尔多。你夺得了新沃尔西尼的控制权。你摧毁了西西里夫人的秩序。你赢了。”
贝纳尔多转过身,面对着狼主。
“你知道吗,扎罗,”他说,“我从来没有想赢。”
扎罗的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
“那你想要什么?”
贝纳尔多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某种接近于解脱的东西——像一个背着沉重的行囊走了很远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
“我想要自由。”他说。“不是叙拉古的自由,不是家族的自由,是我自己的自由。我想要从西西里夫人的阴影中走出来,从家族的规则中挣脱出来,从你的交易中解脱出来。我想要成为一个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的人。”
“你疯了。”扎罗说。
“也许吧。”贝纳尔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那是一把老式的左轮手枪,枪身上刻着贝洛内家族的纹章。“但至少,我活得比你真实。”
他把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扎罗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它的瞳孔急剧收缩,黄金般的流体在瞳孔深处剧烈翻涌。“贝纳尔多!你在干什么!我们的交易——你的獠牙——你不能——”
“交易?”贝纳尔多笑了。“扎罗,你以为我真的在乎你的交易?你以为我做这一切是为了帮你赢那个狗屁游戏?你错了。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让游戏彻底结束。”
他的目光穿过扎罗,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雨正在变小,云层之间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束金色的阳光从缝隙中射下来,落在新城市的工地上。
“告诉莱昂,”他说,“新沃尔西尼是他的了。让他……好好建。”
扳机被扣下。
枪声在雨中回荡,像一声沉闷的惊雷。
扎罗站在原地,看着贝纳尔多的身体缓缓倒下,鲜血从他的太阳穴涌出,与雨水混合在一起,在石板上铺开一片淡红色的水渍。
狼主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数百年来,它一直在玩这个游戏——选择人类作为自己的“獠牙”,通过代理人进行竞争,赢家通吃,输家退场。它以为自己是游戏的主人,以为那些人类只是它的棋子。但贝纳尔多打破了游戏规则。他用自杀摧毁了扎罗的“獠牙”,也摧毁了扎罗赢得游戏的可能性。
扎罗第一次意识到——它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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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罗离开新沃尔西尼,独自走进荒野。
雨还在下,但比城市里小了很多。荒野上的风很大,吹得它的毛皮翻卷起来,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它走了很久,久到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深灰,又从深灰变成了漆黑。
然后它遇到了拉普兰德。
她站在荒野中央,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但她的姿态依然笔直。她的腰间别着两把剑,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扎罗。”她说。“狼主。我等你很久了。”
扎罗停下脚步。“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因为我了解你。”拉普兰德从裤兜里抽出手,拔出一把剑。剑刃在月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你在叙拉古的游戏结束了。你没有獠牙了。你现在只是一个在荒野上流浪的、没有容身之所的、古老的野兽。”
扎罗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想挑战我?”
“不是挑战。”拉普兰德说。“是驯服。”
她冲向扎罗。
战斗持续了三个月。
不是连续不断的三个月——中间有休息,有进食,有睡觉。但每次醒来,拉普兰德都会找到扎罗,继续战斗。她的身体上布满了伤口,她的衣服被撕成了碎片,她的剑换了三把。但她从来没有停下来。
扎罗击败了她无数次。它用爪子撕裂她的皮肤,用牙齿咬碎她的骨头,用身体把她撞飞。但每次她倒下,她都会爬起来。每次她爬起来,她的眼睛里都有那团火——那团扎罗在人类身上从未见过的、不屈不挠的、近乎于疯狂的火。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扎罗终于停下了。
它站在荒野上,看着对面浑身是血的拉普兰德。她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右腿在不停地颤抖,脸上有七八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但她依然站着。依然握着剑。依然用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盯着扎罗。
“你为什么不停?”扎罗问。
“因为我已经停过一次了。”拉普兰德说。“七年前,我停下了。我逃到了哥伦比亚,逃到了龙门,逃到了任何能让我忘记自己是萨卢佐的地方。但后来我发现,无论我逃到哪里,我都会遇到一个叙拉古人,都会闻到雨中那种锈蚀金属的气味,都会在梦里回到沃尔西尼的小巷。所以我回来了。这一次,我不会再停。”
扎罗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狼主做了一件它数百年来从未做过的事。
它低下头。
它屈下前腿。
它在拉普兰德面前跪了下来。
“我认输。”扎罗说。它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人类……你赢了。”
拉普兰德看着它,嘴角慢慢上扬。
那不是释然的微笑,不是胜利的微笑,不是任何一种她能命名的微笑。
只是一个微笑。
“从现在起,”她说,“你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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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尔西尼的黄昏有一种特殊的颜色。
不是金色,不是红色,而是一种介于灰色和紫色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它不像是日落,更像是天空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什么东西吞噬。
西西里夫人站在新沃尔西尼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正在诞生的城市。她的身后站着阿格尼尔——那个从拉特兰来的男人,穿着白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把没有打开的伞。
“年轻人们,”西西里夫人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想要什么?”
莱昂图索站在她面前,雨水从他的衣服上滴落。他的身后是斥罪,是拉维妮娅,是那些选择了站在新秩序一边的年轻人。
“我们想要一个新叙拉古。”莱昂图索说。“一个没有家族暴力的叙拉古。一个人人平等的叙拉古。一个真正文明的城市。”
西西里夫人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战争。与旧秩序的战争。与所有既得利益者的战争。你们准备好了吗?”
莱昂图索沉默了片刻。
“我们准备好了。”
西西里夫人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雨正在变小,云层之间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束金色的阳光从缝隙中射下来,落在新城市的工地上。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能做到什么程度。”她说。“但记住——在叙拉古,承诺一文不值。只有结果,才能证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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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萨斯是在登上列车之前见到西西里夫人的。
那个女人站在月台上,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裙,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脸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德克萨斯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种目光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一个统治了叙拉古几十年的人。
“切利尼娜。”西西里夫人说。“你做出了选择?”
“是的。”
“留在这里?”
“不。我要回龙门。”
“为什么?”
德克萨斯沉默了片刻。
“因为那里有我的家人。”
西西里夫人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微笑,只是一种表情的变化,一种接近于“理解”的肌肉运动。
“你在叙拉古没有家人吗?”
德克萨斯没有回答。
“你帮莱昂图索看清了道路,”西西里夫人说,“你帮乔万娜实现了愿望,你帮这个城市看到了希望。去吧,切利尼娜。回到你的家人身边。但记住——无论你走到哪里,你永远都是叙拉古的女儿。”
德克萨斯低下头。
“我会记住的。”
她登上列车,在窗边坐下。车窗外,西西里夫人还站在那里,雨水从她身边流过,但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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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普兰德站在月台的另一端。
她没有走过来。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是亮着的——那种亮不正常,像两盏被调到最高亮度的灯,像两团正在燃烧的、不会熄灭的火。
在她的身后,暗处,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扎罗。狼主。现在它是她的了。
德克萨斯隔着车窗看着她。
列车启动了。
拉普兰德没有挥手,没有说话,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列车慢慢驶出站台,驶入雨幕,驶向远方。
在列车完全消失在雨幕中之前,德克萨斯看到拉普兰德的嘴唇动了动。
她说的是:“后会有期。”
德克萨斯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金色的阳光从缝隙中射下来,落在荒野上,照亮了一片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草地。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束光。
嘴角微微上扬。
那不是释然的微笑,不是悲伤的微笑,不是任何一种她能命名的微笑。
只是一个微笑。
---
沃尔西尼的天空,依然阴雨绵绵。
西西里夫人站在城市的高处,俯瞰着这一切。她的身后是阿格尼尔,那个从拉特兰来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没有打开的伞。
“叙拉古,”西西里夫人说,“这究竟是开始,还是结束?”
阿格尼尔沉默了片刻。
“也许两者都是。每一次结束,都是下一次开始的前奏。而每一次开始,都意味着上一次的结束。”
西西里夫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某种接近于释然的东西。
“你总是这么哲学。”
“也许吧。但这次,我说的是实话。”
西西里夫人转过身,看着远处的新城区。那些建筑的骨架正在被一点点填充,钢筋和混凝土正在变成墙壁和窗户,空荡荡的地基上正在长出生活的轮廓。
“莱昂图索、斥罪、拉维妮娅……这些年轻人,真的能做到吗?”
“不知道。”
“你这么没信心?”
“不是没信心。是我相信……未来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是他们的。”
西西里夫人沉默了。
“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是时候让我们这些旧时代的人,退到幕后了。”
“你终于想通了?”
“不。我是说……也许该换个方式了。不再替他们做决定。而是……相信他们的选择。”
阿格尼尔看着她。
“这很难。”
“是的。但我们总要学会……放手。”
雨渐渐小了。
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正在升起。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叙拉古的故事……也将继续。
——
卢比奥没有出现在分离仪式上。
在审判中断后的第三天,他走进了沃尔西尼广播电台的播音室。他锁上门,打开了麦克风,对着整座城市说出了最后的话:
“卡拉奇,我马上就来陪你了。这三十年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叙拉古会变成这样?家族横行,弱者被欺压,正义无处伸张。直到今天,我终于有了答案。叙拉古的病,根源于普通人对自己的放弃。他们把一切都交给了家族,自己却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他们以为只要服从,就能换来安全。但他们错了。真正的安全,来自每个人对自身权利的争取。来自每个人对不公的反抗。来自每个人对正义的追求。”
“卡拉奇,你明白了吗?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代表的,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他们也许没有你的勇气,没有你的理想,但他们心里,都有一个和你一样的火苗。而我要做的,就是让那个火苗燃烧起来。让每个人都明白——他们不是蝼蚁。他们是叙拉古真正的主人。”
一声铳响。
广播中断了。
卢比奥的尸体在第二天被发现。他坐在播音室的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麦克风,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个正在午睡的人。卡拉奇的喷泉还没有建起来,但卢比奥的话已经被刻在了无数人的心里。
总有一天,那些火苗会燃烧起来。
总有一天。
——
乔万娜·罗塞蒂活了下来。
她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又在家里休养了一个月。在那三个月里,她终于完成了《德克萨斯之死》的第三幕。她按照文的建议——不,不是文的建议,是她自己的理解——写了那个微笑。
剧本完成后,她成立了一家新的文化公司,取名为“卡特琳娜”。她不再做家族首领了。她把罗塞蒂家族交给了瓦拉赫——那个曾经背叛她的人。瓦拉赫跪在她面前请求原谅,她没有原谅他,但也没有杀他。她只是说:“好好经营罗塞蒂。如果让我知道你在滥用权力,我会回来的。”
瓦拉赫答应了。这一次,他是认真的。
乔万娜的卡特琳娜文化公司赞助了空在叙拉古的第二轮巡演。空在舞台上表演《德克萨斯之死》的时候,乔万娜坐在观众席的第三排,手里没有拿剧本,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在微笑。
只是一个微笑。
——
莱昂图索站在新沃尔西尼的街头,望着这座正在建设的城市。雨水从屋檐上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的身后是斥罪,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等着他签字。
“父亲,”他轻声说,“你看到了吗?这座城市……正在一点一点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他没有等到回答。他不需要。
他转身,从斥罪手里接过文件,签下自己的名字。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们走进雨中,走向那座正在诞生的城市。
新沃尔西尼的喷泉还没有建好,但地基已经画好了——一个圆形的白色标记,在雨水中闪闪发光,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承诺。
卡拉奇的喷泉。
总有一天,它会建起来。
水柱会随着音乐的节奏变化,白天是孩子们的游乐场,晚上是情侣们的约会地点。
总有一天。
——
沃尔西尼的雨还在下。
也许永远不会停。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雨已经不再只是雨。
它是每一个离开的人心中的、永远无法晾干的、
故乡的重量。
第1章 照我以火
明日方舟:照我以火
八年前,1090年的那个冬天,橡林郡的雪下得比往常更早一些。
沃里克伯爵站在宴会厅的窗前,看着雪花一片片地贴在玻璃上,又很快被室内的热气融化成水痕。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窗框,那节奏像是一首古老的塔拉民谣——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宴会厅里聚集了三十多人,都是塔拉人。他们穿着维多利亚式的礼服,说着维多利亚式的客套话,连举杯的角度都模仿得一丝不苟。伯爵转过身,目光从这些熟悉的面孔上一一扫过。他忽然觉得疲惫。
一位衣着朴素的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手里的酒杯不知怎地滑落了,碎瓷片和酒液在木地板上溅开。周围的声音安静了一瞬。
“抱歉,”诗人说,声音不大,“我失手打碎了酒杯。”
伯爵看着他。这个年轻人有一双不属于宴会厅的眼睛——那双眼睛见过荒野,见过那些在熄火钟敲响后蜷缩在黑暗中的塔拉人。
“看来您的杯子有话要说,”伯爵说。
诗人没有笑。他抬起头,直视着伯爵:“我也想问问您的看法,阁下。”
伯爵示意他继续。
“您将塔拉人比作染病之人,”诗人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叙述一个他已经想过很多遍的问题,“那我们要如何自愈?要怎么去救治其他塔拉人?”
伯爵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他能听见风从烟囱口灌进来的呜咽声。
“恐怕我们无论多么努力,都不能根治我们身上的疾病,”他最终说,“就像已经浑浊的水不能再将自己洗净。”
诗人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伯爵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候他还年轻,也像这个诗人一样,相信文字可以改变一切。但后来他渐渐明白,有些东西比文字更古老,比诗歌更沉重。
“太过精致的知识正是我们的敌人,”伯爵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温和,“我们写,我们呐喊,我们梦想一个塔拉的理想国……但你我将永远是留在这个旧时代的人。”
诗人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的鞋尖沾着宴会厅外的泥雪,和这块光洁的木地板格格不入。
“我放下战士的荣誉,”伯爵忽然念道,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只为以后塔拉的土地不必再被鲜血浸泡,德拉克的同族不必再刀剑相向。”
诗人猛地抬起头。
德拉克。那是塔拉王族后裔的称谓——传说中能从掌心燃起火焰的龙族血脉。两百年前,最后一位德拉克王被阿斯兰人赶下王座,塔拉王国从此沦为维多利亚的一个行省。但伯爵刚才念出的那句诗,来自一首古老的塔拉民谣,讲述的是德拉克王熔毁所有战士的兵器、祈求和平的故事。
“除非有朝一日,”伯爵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夜中,“红龙的火焰能令死去的战士从熔炉中复生。”
“那是民间歌谣的记录,”诗人说,“我做的最多不过是音韵上的润色。”
伯爵摇了摇头。他转身走向壁炉,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那上面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悲哀。
“塔拉未必不会再有下一条红龙,”他说,“毕竟,如今我们谁也没见过德拉克,又怎么知道自己身边走过的人其实不是瓦伊凡呢?”
诗人站在原地,看着伯爵的背影。他不知道的是,这个雪夜里有一对姐妹正在城市的另一头蜷缩在壁炉前。她们的双胞胎面容几乎一模一样,但姐姐的金发比妹妹的白发更亮一些,姐姐的绿眼睛比妹妹的更冷一些。她们的龙角藏在帽兜下,她们的火焰——那种与生俱来的、能让指尖发烫的东西——还只是一团微弱的、需要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火星。
而那个叫沃里克的男人,将在天亮之前喝下一杯甜酒,然后永远地闭上眼睛。
宴会散场后,雪更大了。
伯爵坐进马车,让车夫在城里绕了一圈。他看见那些塔拉人街区的窗户里透出的光——不是灯火,是烛光,是被法令允许的、不会惊扰任何人的微弱光亮。他知道这个冬天会有很多人冻死,而他在议会上投了弃权票。
回到府邸已经是深夜。他的身体不好,戴莉医生为他准备了甜酒,叮嘱他一定要喝完。
他端着酒杯,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他知道来的是谁——那两个人已经在他府邸里住了三年。三年前的那个雪夜,他听见敲门声,打开门,看见两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女孩站在台阶上。他认出了她们的眼睛——那是德拉克的眼睛,和几百年前那位熔毁兵器的王一模一样。他收留了她们,教她们读书,教她们塔拉的历史,教她们如何在这座不属于她们的城市里活下去。
但他也利用了她们。他知道,一条活着的德拉克,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量。
“既然你已经说服所有人背叛了我,”他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说,“那这杯甜酒,我为什么不喝呢?”
爱布拉娜走了进来。她的金发在壁炉的火光中像融化的金子,绿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以为,您会想知道自己哪里有过失,”她说,“才导致您的仆从们求助于我。”
伯爵终于抬起头。他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女孩——不,她已经不是女孩了。她是一条德拉克,一条学会了隐藏火焰、也学会了操纵人心的德拉克。
“这不重要,爱布拉娜,”他说,“重要的是,你能使他们,一直信你吗?”
“当然。”
“你也不问,为什么我愿意答应他们。”
伯爵咳嗽了几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肺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冰块在春天到来时的最后挣扎。
“你知道,我死后,这座城市会发生什么吗?”他问。
爱布拉娜的回答很快,像是已经排练过很多遍:“贵族间的力量会失衡。菲利普伯爵在议会上的发言不会再有人反对。但为了得到斯塔福德公爵的重视,那两位年轻的男爵会在暗中动手。与此同时,刚刚找回姓名的塔拉人会失去他们的领袖与庇护者。他们会在严苛的法令与贵族的反复无常之间被翻搅、蹂躏,直到忍无可忍。”
她停顿了一下。
“但即使您活着,那一切流血、暴力与动乱,也迟早会发生。我说得对吗,老师?”
伯爵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大雪,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冬夜——那时候他还年轻,念完一本传奇小说后,手指抚过书脊上烫金的塔拉字母,眼睛里全是期盼。
“贪婪的德拉克,”他轻声说,“野心无穷无尽的德拉克……我半生的搜寻,没有找错。”
他摘下眼镜,缓慢而艰难地转头,看向门口。
拉芙希妮站在那里。她的白发在阴影中泛着微弱的银光,手里没有拿枪,但她的手指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我看到……属于塔拉的新时代……近在眼前,”伯爵说,“可是……拉芙希妮啊……还有……你……”
他没有说完。
拉芙希妮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玻璃窗上,映出的是她被壁炉火焰照亮的、惶恐的脸。
如此惶恐,却与那副怜悯的面孔,一模一样。
伯爵闭上眼睛。
外面的雪还在下。
---
那是更早以前的事。
拉芙希妮记得那个雪夜——不是因为雪,而是因为火。
她和姐姐站在街道上,身后是还在冒烟的房子。那是她们的家。父母还在里面,但她们不能回去。那些戴着高帽子的男人说,这是一场意外,煤气管道爆炸,请节哀。
她们是双胞胎。爱布拉娜比她早出生几分钟,但她们的相貌几乎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发色和眼睛的颜色,没有人能分清谁是谁。她们的父母死于一场政治暗杀,因为德拉克的血统,因为那条古老的、让维多利亚人恐惧了两百年的红龙血脉。
爱布拉娜拉着她的手,在雪地里走了很久。
“姐姐,”拉芙希妮终于问出声,“我们要去哪里?”
爱布拉娜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妹妹。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小小的水珠。
“你想去哪里呢?”
拉芙希妮不知道。她只知道冷,只知道饿,只知道自己的手被姐姐握得很紧,紧到发疼。
“既然哪里都不是家,”爱布拉娜说,“那就随便敲开一扇门吧。你只需要坦诚地告诉来开门的人,我们在这个节日的雪夜里无家可归。无论多么冷漠的人,应该也是能对两个孩子生出同情心的。”
她松开拉芙希妮的手。
“去吧,别害怕。我在看着你呢。”
拉芙希妮站在陌生的门前,抬起手,犹豫了很久。她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那是火焰燃烧的声音,紫色的、冰冷的火焰,从姐姐的掌心升起,照亮了整个街道。
那火焰刚刚取走了她们仇人的性命。拉芙希妮知道这一点,因为她看见了——那个男人的眼睛在火焰中烧成了两个黑洞,他的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她颤抖着敲响了第一扇门。
后来,她们被一个男人收养了。沃里克伯爵,塔拉人,一个在维多利亚议会中小心翼翼地保存着自己身份的老贵族。他教她们读书,教她们塔拉的历史,教她们如何用维多利亚人的语言讲述塔拉人的故事。拉芙希妮以为这就是救赎——壁炉里的火很温暖,书房里的书很多,姐姐的脸上偶尔也会露出笑容。
但有一天晚上,姐姐领她在老师的书房里坐下。
“可是,老师他做错了什么?”拉芙希妮问。
爱布拉娜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温和地注视着妹妹,那目光里有期待,也有失望——拉芙希妮分不清。
“他教我们毁去无辜者的生活,激化塔拉人与维多利亚人的矛盾,”拉芙希妮慢慢地说,像是在背一篇没有准备好的课文,“他还谋害了落魄的政敌,就像那些维多利亚人害死我们的父母一样。所以,取走他的性命……是该做的事情。”
爱布拉娜摇了摇头。
“死亡只不过会引他去往自己的理想,”她说,“他用阴谋与权术浇灌我们,剥下我们的自由与尊严,这当然可恨,但也只是可恨。只是他的手段业已精熟,他的野心却太过狭隘,这才真正叫人惋惜。他想要的,不过是掌控一个易碎的空想国度,令我们做他戴冠的傀儡。”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尊雕像。
“我要握在手里的权力,却比他那狂人的空想,还要庞大得多。”
她转过身,看着拉芙希妮。
“你呢,你想要什么呢?你的血脉与教养让你高尚,这是好事,可你要是一无所求,我又该在身边留什么样的位置给你呢?说吧,这可是雪夜里的愿望——多么大的野心,我都允许。”
拉芙希妮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想要一个家。我想要壁炉里永远有火,桌子上永远有热汤,窗台上永远有一盆花。我想要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不用害怕今天会失去什么。
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这些在姐姐眼里,太小了。
“我不知道,”她说。
爱布拉娜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花。
“没关系,我的妹妹。既然你不知道自己的欲望在何处,那就先成为我吧。往后,你与我便都是‘领袖’。”
深池需要两个领袖——一个在明处号召塔拉人,一个在暗处执行计划。爱布拉娜选择了前者,把拉芙希妮当作自己的影子。她告诉拉芙希妮,影子不需要有自己的意志,只需要模仿。
那火焰注视着拉芙希妮。
她成为了姐姐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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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后,1098年7月,石高原野。
这八年里,拉芙希妮变成了“苇草”——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一个她用来逃离姐姐影子的壳。她加入了罗德岛,一家治疗矿石病的医药公司。她遇见了outcast,那个替她挡下致命一击的萨科塔女人。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但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石高原野是特伦特郡外的一片荒原。这里没有移动城市的灯火,只有沼泽、泥地和那些被维多利亚人遗忘的塔拉人聚落。熄火钟是维多利亚为控制塔拉人而设的制度——每天晚九点敲响后,禁止一切灯火,违者按叛乱论处。钟声一响,塔拉人就必须把自己藏在黑暗中,像老鼠一样。这个制度已经存在了很多年,但最近变得比以前更严了。深池——一个塔拉人的武装反抗组织,目标是争取塔拉人的权益——正在维多利亚各地活动,维多利亚人害怕塔拉人聚集,害怕他们在夜里密谋什么。
苇草——这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因为她的枪杆像芦苇一样坚韧,风再大也不会折断——站在沼泽地的边缘,看着远处的火光渐渐熄灭。
她刚才放了一把火。
不是紫色的那种。只是普通的火,干草垛,木结构库房,一点火星就能烧得很旺。她不想伤人,只想制造混乱,让那几个被巡逻队抓住的塔拉人有机会逃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那个叫维恩的男人在逃跑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也有感激,还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茫然。
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但必须跑。
她跟在他们的身后,穿过沼泽,穿过树林,穿过那些被熄火钟笼罩的黑夜。
维恩蹲在水塘边洗手。他以为她没看见,但她看见了他的手在发抖,看见他把血搓进泥水里,看见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这不是血,是泥巴”。
她没有戳穿他。
她只是站在远处,握着长枪,望着天边最后一抹火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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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风笛在干草垛上找到了苇草。
熄火钟已经敲过了,周围一片漆黑。风笛的眼睛要好一会儿才能适应这种黑暗,所以她撞上了苇草——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没看见。
“哇,抱歉!”
“没事。”
风笛没有走。她闻到了干草的味道,那种干燥的、温暖的、让她想起家乡的味道。她在苇草身边坐下,然后——以她一贯的不讲道理的方式——拉着苇草的手,把她拽倒在干草垛上。
“来来来,一起躺嘛!就一会儿!”
苇草僵硬地躺在那里。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干草的刺痒,她的鼻子能闻到泥土和灰尘的味道,但风笛告诉她,这是干草的气味,很好闻。
“想到自己竟然三年多没有回过家了,总觉得好奇怪呀,”风笛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想呀,地等着我去翻土,麦子等着我去收割……一年不回家,就会把所有重要的事情全部错过一遍。”
“你……很想家吗?”苇草问。
“当然啦。你呢?”
苇草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也生活在和小丘郡差不多的城市里,”她最终说,“深红色的砖墙,灰色的人行道,两三层高的房子,花藤会长到窗户外面。我……很怀念那段平静的时光。那个时候,家里放着很多旧书,有的还是手抄本。我总是躲到书房里,锁上门,那样就不用听别人讲话。”
“从书房的窗户,可以看到街道,看到父母结束一天的工作归来。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回到那里。”
风笛没有问她那个地方现在怎么样了。她不需要问。
“你有能说心里话的人吗?”风笛换了一个话题,“比如姐妹啊、同学啊、战友啊之类的……”
“我有……姐姐。”
“你们关系不太好吗?”
苇草没有回答。她想起了那个雪夜,想起姐姐站在月光下的侧脸,想起那句“先成为我吧”。
“不,”她说,“我不该这么说。”
风笛侧过头看着她。即使是在黑暗中,苇草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锐利,不审视,只是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其实塞尔蒙有一点说得对,”风笛说,“你总是习惯性地说‘不’。但她弄错了一件事——你呀,在说到自己的事的时候,才最喜欢说‘不’。就好像要费劲摆脱什么似的。”
苇草的喉咙发紧。
“有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谁?”
“outcast。”
风笛沉默了。
outcast是罗德岛的精英干员,一个萨科塔女人。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小丘郡,主线第九章。当时苇草站在废墟中,没有躲开源石炮弹——她想要结束这一切,想要永远摆脱德拉克的血脉和姐姐的影子。是outcast冲进去把她拉出来的。那些紫色的火焰烧穿了outcast的防御,但她没有松手。她把苇草交给风笛,说“带她走”,然后转身面对追来的深池干部。
那是风笛最后一次见到她。
苇草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干草垛在身下微微下陷,能听见夜风从远处吹来的声音,能闻到——也许风笛是对的,这确实是干草的气味,很好闻。
“她救了我,”苇草说,“她对我说,我不需要寻求死亡,也可以挣脱原本的命运。我很后悔……后悔自己没能努力再和她多说几句话。我很想问问她,为什么要救我?她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风笛没有回答。她只是躺在那里,轻轻地哼着一首从农户那里学来的歌谣。
过了一会儿,她说:“在问她之前,你有问过自己吗?你从你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
苇草睁开了眼睛。
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和云层后面不知是月光还是火光的一片模糊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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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深池部队是在第三天傍晚被发现的。
他们站在一片荒原上,排着整齐的队列,像是在等待什么。但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不是失明的那种空洞,而是灵魂已经不在了的那种空洞。
“他们已经死了,”陈说,“死亡时间超过四十八小时。”
风笛握紧了破城矛。
“可是他们明明站着的啊?”
陈没有回答。她想起了龙门,想起那些被源石技艺操控的萨卡兹战士——同样的空洞,同样的行走的尸体。但眼前的这些人不一样。他们的眼睛里还有光——紫色的、冰冷的、像是从地狱深处偷来的光。
“强烈的情感在他们死后仍然燃烧,”陈说,“如果这种源石技艺有具体的模样,我会想象自己要斩断的是一团火。”
风笛的手在发抖。
她见过这种火。在小丘郡,那些死去的维多利亚士兵从废墟中站起来,眼睛里烧着紫色的光,继续行军,继续战斗,继续走向他们活着时没能抵达的地方。深池的“鬼魂部队”——那些明明已经死了却还在行走的士兵——是爱布拉娜死亡之火的产物。活着的深池士兵和死了的,是同一支部队的两副面孔。
现在,这些站在她面前的死人告诉她,那不是梦。
塞尔蒙从藏身的岩石后冲了出来。
她的木棒砸在最近的一个士兵后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那个人只是踉跄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他抽出剑。塞尔蒙没有后退。她又是一棒——这一次砸在对方的头上。面罩掉了。
她看见了那张脸。
那双曾经在月光下对她笑过的眼睛,现在只剩下一团紫色的、冰冷的火。
“哥……”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士兵没有回应。他举起剑。
塞尔蒙没有躲。
她想起了两年前——她哥蹲在雪地里,鞋底掉了半边,脚冻得发紫。她去找维恩,想借一双结实的靴子。维恩没有给,但帮他们打了掩护。她哥说,没关系,深池会给塔拉人生存之处。然后他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眼睛里烧着她不认识的火焰。
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她觉得对方挥舞武器的动作有一瞬间停顿。她觉得哥哥正要向她张开双手,像小时候面对维多利亚巡警时那样,把她护在怀里。
但那双眼睛没有看向她。它们正望向遥远而模糊的地平线,渴望的火光在其中熊熊燃烧——就像他决定动身去找深池的那个夜晚一样。
塞尔蒙向他伸出手。
她触到了那簇冰冷的火焰。
然后,另一簇火花开在她面前。
不是紫色的。是金色的、温暖的,像是从壁炉里取出来的一团光。苇草站在她身后,长枪上的火焰正在缓缓熄灭。士兵倒在地上。那双眼睛里的紫色火光终于灭了。
塞尔蒙蹲下来,把面罩重新盖在他脸上。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哭。
“他到死还在追求的东西,”她问苇草,“是假的吗?”
苇草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具已经安静的尸体,想起了爱布拉娜。
那紫色的火焰是姐姐的。德拉克的火焰反映操控者的内心——爱布拉娜选择死亡与权力,所以她的火焰能操控死者;苇草选择生命与救赎,所以她的火焰能让人安息。这不是血统的区别,而是选择的不同。
“那不是火焰,”苇草最终说,“那是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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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方介入的时候,苇草正在帐篷里给凯莉换药。
菲舍尔——一个年轻的情报官员——带着他的队伍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营地。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柄打磨得很锋利的、还没有出过鞘的刀。他的身体里有矿石病,每一次使用源石技艺,那些黑色的结晶就会在他的血管里多长一寸。
但他还是来了。
他追捕的不是塔拉人,而是深池。他相信塔拉人被深池利用,真正的敌人是威灵顿公爵——那个支持深池的铁腕贵族。他的每一次行动,都牵扯着成百上千人的性命。
苇草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混乱。风笛的破城矛挡住了两个士兵的攻击,陈的剑鞘砸在第三个人的手腕上。塞尔蒙带着几个塔拉人往树林里冲,莫兰背着受伤的凯莉跟在后面。
菲舍尔站在她面前。
“你的长枪上,不该燃烧着火焰吗?”他问。
苇草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深池部队集结的声音——不是那些死人,而是活着的、带着武器和仇恨的活人。阿赫茉妮站在队伍的最前方,菲林族的耳朵在烟雾中微微颤动。她是深池的情报人员,也是爱布拉娜最信任的人之一。
“又见面了,拉芙希妮,”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也许是同情,也许只是厌倦,“你本可以躲好的。”
苇草转身想跑。
一柄剑刺穿了她的肩膀。
“校官”从烟雾中走出。他是威灵顿公爵的人,也是深池的高级干部。他的剑上滴着血,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
“第二道伤口,”他说,“不足以影响一条德拉克的行动能力,但你应该知道,这仍然是一边倒的战斗。”
苇草跪倒在地上。血从她的肩膀流下来,滴进泥土里。
她听见远处的喊叫声——维恩的声音,塞尔蒙的声音,还有莫兰的,在喊她的名字。
她想起了outcast。
那个萨科塔女人倒在她面前的时候,血也是这样流进泥土里的。但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说,这就是我选择的路,我不后悔。
苇草握紧了长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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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过一切结束的可能。想过那团从她出生起就藏在胸口的火焰终于烧穿她的身体,将她变成灰烬,让她从此不必再做谁的影子。
但当她真的去触摸自己的火焰时,她发现自己从来就没有控制过它。
她只是在模仿。
模仿姐姐点燃死者时的从容,模仿姐姐在火焰中行走时的优雅,模仿姐姐说出那些漂亮话时的笃定。她以为自己学会了,但其实她只是在演一出没有观众的戏。
但现在,她不想演了。
火焰从枪尖燃起。
不是紫色的。
“校官”的剑再次刺来。这一次,苇草没有躲。她迎着剑刃冲上去。火焰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是一条沉睡了很久终于醒来的龙。剑刃刺入她肩膀的同时,火焰吞没了“校官”的手臂。
他惨叫一声,向后退去。他没有死——苇草知道德拉克的火焰不会轻易杀死一个人,除非她想要那样。但他向后退去,消失在烟雾中,没有再追上来。
苇草没有追。她转身跑向那些还在烟雾中挣扎的塔拉人。
“走!往西北方向走!”
维恩从地上爬起来,扶起一个受伤的同伴。塞尔蒙拉着莫兰的手,莫兰背着凯莉。费加尔吹了一声口哨——这一次,他没有跑调。
他们朝那片还没有被烟雾吞没的黑暗跑去。
苇草跑在最后面。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阿赫茉妮。
那个菲林女人站在烟雾中,表情复杂。她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失败了——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她的内心深处,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想抓住拉芙希妮。
她想起了蔓德拉。那个同样出身底层、同样渴望被认可的菲林女孩——有人告诉她,蔓德拉死在了伦蒂尼姆的下水道旁。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没有去确认。有些真相,她宁愿不知道。
“让拉芙希妮牺牲?”阿赫茉妮曾经对“校官”说过,“代价恐怕太大了。毕竟,那可是流着德拉克之血的战士,就算感染了矿石病,也还是很有用呢。”
她当时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
但也许,那不是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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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天亮的时候到达了废墟。
那是一座很古老的城——石墙上长满了青苔和野草,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了,露出里面空洞的、被天灾的晶簇侵蚀的内壁。这是盖尔王的王城,塔拉人最后的骄傲,也是他们永远的伤口。
莫兰站在废墟前。她的眼睛在几年前的那场饥荒里就坏了,夜里看不见东西。但此刻,她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这座城的重量——石头、时间和记忆的重量。
“传说里熔融了所有塔拉战士的武器、颠覆了王朝命运的熔炉……”她轻声说,“很久以前,我遇到过一个四处寻找吟游诗人的城里人。他对我说,传说虽然有许多是后人编造,但那些故事里,一定留下了历史的痕迹。”
苇草走在最前面。她的肩膀上还缠着绷带,血已经止住了,但每走一步,伤口都会传来一阵钝痛。
她走进王城深处,在一面残墙前停下来。
墙上有一行被烟熏黑的字,是用古塔拉语写的。她认识那些字——那是她小时候在沃里克伯爵的书房里读到过的句子。
“我放下战士的荣誉,只为以后塔拉的土地不必再被鲜血浸泡。”
她的手指触上那些字。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认出这座王城时,你不是正在害怕吗?”
苇草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没有人——或者说,身后站着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我想,你无法回答你的‘同伴’你们将去哪里,但心里早已备好答案。不变成我的话,你在深池的梦想里,要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呢?”
“你只是,偶然有了同伴。在他们面前,你表现得能战斗、演说、号召大家……你假装自己有力。可你其实只是在模仿她。你只能,成为她的影子。任何手段,她都可以用到极致,而你比她,多出来太多犹豫和软弱。”
苇草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沃里克伯爵书房里的壁炉。想起那些冬夜里,她蜷在扶手椅里读塔拉诗歌集,姐姐坐在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种她听不懂的节奏。
她想起老师死去的那个夜晚,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惶恐,苍白,和那副怜悯的面孔一模一样。
她想起姐姐问她:“你想要什么呢?”
她当时没有回答。
但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不,”她说,“你这么说,不对。你说的都是已经过去的事。现在的我,已经握住过他人的手了。我不能说,是我拉起了他们,但他们想要前行的话,我的火,可以烧出道路。哪怕那条路,是他们牵着我走。”
她睁开眼睛。
“自己是影子,这件事,我不在乎。但我不是你的影子。我只是,人们理想中‘领袖’的影子。他们想要一条逃生的路,想找回自己的生活,而我恰好在那里,被他们所需要。”
她转过身。
废墟里空无一人。
但那团火焰——那团从她出生起就藏在胸口的、她一直害怕的、一直试图熄灭的火焰——终于安静了下来。
它不再灼痛她了。
---
那天晚上,他们在王城废墟的一处背风角落休息。
凯莉的伤势恶化了。她蜷在旧围裙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莫兰蹲在她身边,用湿布擦着她的额头。
苇草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她的情况很差,”莫兰说。
苇草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放在凯莉的胸口。
德拉克的怒火在她的血液中翻涌。传说中,昔日红龙替他的子民流血,一滴血便烧毁整片原野。她咽下炙热的吐息,被抑制的火灼烧着她。
但她的手中没有燃起火焰。没有任何光芒闪过。
只是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感觉——生命在流淌,轻柔得像清晨里的第一次睁眼。
凯莉的呼吸平稳了。
费加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维恩转过头,假装在看别处。莫兰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苇草收回手。
“愿你今晚能睡个好觉,凯莉。”
她站起来,走到废墟边缘。
费加尔跟了过来。
“苇草,”他说,“我以前在戏里演过盖尔王的战士。重伤倒下三次又爬起来三次,把胳膊和腿都摔青了。那时候我觉得,英雄就是这样——倒下,爬起来,再倒下,再爬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
“但后来我发现,真正的英雄不是这样的。真正的英雄是不让别人倒下。”
苇草看着他。
“我可不是什么英雄,”她说。
费加尔笑了。
“我知道。但那些人——”他朝帐篷的方向努了努嘴,“他们觉得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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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加斯特里尔”号高速战舰停靠在橡林郡的港口。
这是一艘从维多利亚最大的移动城市上抽离的“骸骨”——搭载着这个帝国最纯粹的军事技术结晶。它的名字取自塔拉传说中的一位将领,一个为德拉克战死沙场的人。
爱布拉娜站在甲板上,风吹起她的金发。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像两块冰冷的玉石。
威灵顿公爵站在她身边。他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脸上有一种被时间和战争打磨出来的坚硬。很少有人记得他也流着塔拉人的血——他花了半辈子让自己变成一个纯粹的维多利亚贵族,又在人生的最后阶段,选择站在一条德拉克的身后。
“您想去看看这座城市吗?”他问。
爱布拉娜摇了摇头。
“我看过它了,”她说,“在火里。”
她转身走向船舱。
深池的士兵们站在甲板上,排着整齐的队列。他们当中有塔拉人,也有维多利亚人;有贵族,也有流民;有活人,也有——不,没有死人。爱布拉娜的紫色火焰可以让死者行走,但她不会在演讲台上展示那些空洞的眼睛。
她站在高处,看着他们。
“士兵们,”她说,“我所带领的深池部队,从维多利亚各地来到这里,与公爵阁下的军队会合,是要共同打响一场事关生存的战争。”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塔拉人所遭受的,只用虐待一词来概括,恐怕已经不够。我看到他们的街道化为灰烬,他们的城市变为废土。而所求不过饱腹的塔拉人顶着被处决的风险迎接我们的士兵,将他们的面包掰给我们一半。”
“我看到塔拉人在挣扎着向我们呼救。不过,他们不是苦苦等待了十年,而是等待了数百年。”
“此刻,我们中的一些人知道自己是塔拉人,而另一些人或许会问,我们究竟将要向谁施以援手?”
风很大,但没有人动。
“维多利亚处心积虑地试图夺走我们的名字,”爱布拉娜继续说,“可他们自己真的已经遗忘了塔拉的存在吗?要真是那样,为什么塔拉王朝覆灭两百年后,我——盖尔王的后裔,一条幸存的德拉克——会看着我的父母被阿斯兰的刺客暗杀,倒在血泊之中?”
她停顿了一下。
“他们仍在害怕。怕我们想起自己的名字,从而戳穿他们的谎言。而我正是来让大家重新想起这一切的。”
“这艘战舰的下一次停靠,将会在伦蒂尼姆的港口。当然,我们不是为争夺维多利亚的冠冕而去。我们只是为了从维多利亚人那里换回我们的命运,将它握在自己手中。”
“火已经燃起来了。它将烧尽这片大地上陈旧的秩序,烧尽我们身上腐朽的枷锁。而在将到来的新秩序里,我恳请你们所有人——不分塔拉与维多利亚,不分地域与出身——只为那光荣的公正而战斗,为前所未有的时代而战斗。”
“直到塔拉人与维多利亚人一样,得以自由地书写自己的梦想,谁也不能阻拦我们。”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
但那些士兵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爱布拉娜走下讲台,回到舱室。
桌上放着一本诗集。翻开的那一页,有几行用铅笔轻轻画了线:
远行的漫游者,从这里去向何处?
吹过荒凉灰岩的风啊,
为我捎一朵花给她。
她合上书。
窗外的天空很低,云层很厚。但在云层的缝隙里,有一线光漏下来,落在橡林郡的屋顶上。
那些炊烟很淡,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但火还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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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菲舍尔驾车行驶在特伦特郡的边境公路上。
他的身体很疼。矿石病的结晶在他的血管里生长,每一次使用源石技艺都会让它们长得更快。但他刚刚完成了一次侦察任务——威灵顿公爵的舰队已经通过了开斯特公爵的领地,朝着橡林郡驶去。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有没有意义。
也许有。也许没有。
他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车,下来走了走。
路边有一个年轻人,手里举着几个木雕小人。
“哎,先生,要木人儿吗?我从河那边的聚落带来的,奶奶的手艺可精湛了。”
菲舍尔摇了摇头。
“不用。”
“好……请问,你是这附近的人吗?”
菲舍尔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个塔拉人。不是流民——他已经在这里建了房子,就在大路边上,木头的,看起来很新,像是刚建好没几天。
“什么事?”菲舍尔问。
“呃,感觉你看起来有点眼熟?真不好意思,我刚到这里落脚,还没认清这一带的人呢。我叫维恩,卖东西的。要是你有想买想卖的,都可以跟我说一声,我顺路给你捎上。我住在那边——你看,昨天刚建好的屋子。离聚落是远了一点,但在大路旁边,我觉得不坏。”
菲舍尔没有说话。
他认出了这个名字。维恩——那个在卷宗里出现过的人,那个因为砸伤巡逻队员而被通缉的塔拉人。他曾经在那份报告上签过字。
但现在他在这里。有一间新房子,有一把锄头,有几个木雕小人。
维恩看着菲舍尔的脸,忽然变了颜色。
“等等,我想起来了——你、你是那个时候来抓我们的人!”
菲舍尔没有回答。
他想说,那不是针对你。他想说,我追捕的不是塔拉人,而是深池。他想说,你和那些真正的叛乱者不一样。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在维恩眼里,他就是那个在夜里包围营地、用刀架在塔拉人脖子上的维多利亚军官。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他的任何辩解而改变。
然后,地面开始震动。
维恩转过头,看着地平线。
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高速战舰率领的战斗集群,行驶在既定的航道上。它们的履带碾过荒野,碾过公路,碾过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
维恩的木雕小人掉在地上。
“那……那是什么?”
菲舍尔没有回答。
他认出了那支部队。昨天,他在四百公里外完成了对它的侦察。他报告说,它正在朝橡林郡方向移动。他以为开斯特公爵会阻止它——这里是开斯特的领地,她不会允许威灵顿的舰队通过。
但他错了。
开斯特默许了这一切。她默许了战争借她的道路进发,碾过维多利亚的土地。
那间小屋在战舰的履带下崩塌。
木头碎裂的声音,干草被碾碎的声音,还有维恩发出的那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的叫喊——所有这些声音,都被高速战舰引擎的轰鸣淹没了。
维恩跪在废墟前,双手在碎木头里翻找着什么。他想,也许这就是报应。当初他那一锄头砸下去,害得十几个人跟着他逃亡,有人死了,有人再也没有回来。但现在他建了一间新房子,他想重新开始,他想也许塔拉人也可以像维多利亚人一样,有一间自己的房子,一把锄头,几个木雕小人。
他想错了。
菲舍尔站在那里,看着废墟。
他想说些什么。但他说不出口。
他想起自己曾经对那个叫苇草的德拉克说过的话:“我对塔拉人没有敌意。”他当时以为这是真话。但他刚刚看着一艘战舰碾过一个塔拉人的房子,看着那个塔拉人跪在废墟前,看着他的木雕小人被履带碾成木屑——而他什么也没有做。
“逃吧,塔拉人,”他最终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的房子建错了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建错了地方”是什么意思。是指地理上——这一带仍然是开斯特公爵的领地,特伦特侯爵很快就会加强对塔拉人的管控?还是指更根本的东西——塔拉人本来就不该在维多利亚的土地上建房子,他们从来就不被允许拥有任何东西?
他不知道答案。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
他转身上了车,启动了引擎。
后视镜里,维恩还在废墟前跪着。
菲舍尔踩下油门。
公路在车轮下延伸,通向一个他不知道会怎样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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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风笛和陈站在一个公路岔口,等一辆长途货车。
风笛手里拿着一个旧收音机——是维恩送给她的那一个。她调了调频率,里面传来一阵沙沙声,然后是一个广播员的声音:
“……威灵顿公爵……战争……请做好战争准备……”
陈伸出手:“我来吧,这收音机已经够旧了,我真怕在你手里变成一堆废铁。”
她拍了拍它,沙沙声小了一些。
风笛看着远方。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荒野,和荒野尽头的一线灰蒙蒙的天。
“我的想法还是没有变,”她说,“我必须把自己的报告书递出去。我在想,什么时候维多利亚才会有一个地方能真正收下这份报告书?我到底能用自己的双手做些什么,来让维多利亚快些变成这样的地方?”
陈看着她。
“经历了这么多事,你还是想要改变维多利亚?你还真是……”
“真什么?真傻,还是真倔?”
“真顽强。”
风笛笑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吧?认定的目标轻易不会改变——陈陈,我跟你,跟队长,都是一样的!”
陈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风笛,看着那张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看着那双即使在说出这些话时也没有丝毫动摇的眼睛。
“还有,”风笛说,声音轻了一些,“这些天其实我也一直在想……谁也不能说别人的梦想,是一定不能实现的吧?”
远处传来货车的引擎声。
陈把收音机递还给风笛。
“走吧,”她说。
收音机在风笛手里发出一阵嗞嗞声。她没有再调频率,只是把它握紧了一些。
远处的荒野上,有风吹过。
那些芦苇在风中弯下腰,又直起来,弯下腰,又直起来——像是一群永远不会被折断的人。苇草——那个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的女人——此刻也许正带着莫兰和剩下的几个塔拉人,走在另一片荒野上。她的肩膀还疼着,她的火焰还在烧,她的心里还有一个她不敢确定能不能实现的梦想。
但她还在走。
那就够了。
第1章 登临意
明日方舟:登临意
1102年3月
玉门城矗立在无垠沙海之中,像一头伏卧的巨兽,浑身披挂着岁月的伤痕。这座移动城市以军事堡垒之姿镇守炎国北疆,已有千年之久。城中百姓多为军属,世代相传着刀剑与风沙的记忆。
初春时节,大漠深处不见半点绿意。城中客栈里,一台老旧的映像匣子咿咿呀呀地播放着电视剧,画面时断时续,雪花斑驳。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人,正忙着招呼四方来客——玉门与龙门对接补给期间,城中滞留了大量商旅,客栈日日满员。
一位来自龙门的游客正为电视剧的跳跃剧情大惑不解,旁边一位常年饮酒的老客便笑呵呵地为他补上了中间缺失的三集:那讲的是女侠戚清秋如何发现心上人沈飞白竟是杀师仇人,一路追至玉门,却在边疆危机面前放下私仇、并肩抗敌的故事。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老客端起酒杯,眼中有光,“玉门这样的地方,哪一个人担不起这句?”
柜台边,一个魁梧的男人默默扛起一车药材,转身离去。掌柜望着他宽阔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医馆的伙计,力气大得惊人,话却少得可怜。
老鲤从楼上缓步踱下。此人身形高大,着慵懒衣衫,戴一副墨镜,竖瞳深藏,尾如彩绸,头顶龙角微露。他本是龙门鲤氏侦探事务所的主人,此番来玉门,是为寻一位消失了十余年的故人。
“先生,您要找的那位‘武林高手’,要是没在这擂台榜上,那我也没辙了。”掌柜递上一卷帛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玉门擂台比武的排名变动。
老鲤接过,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轻轻摇头。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皱——龙门春茶,不该有这股涩味。
就在这时,一个冷漠的女子坐到了他对面。她一身劲装,腰间悬刀,眉目间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老鲤与她攀谈几句,她只冷冷说认错了人,一杯茶的工夫便起身离去。
老鲤望着她的背影,总觉得那双眼眸深处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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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城东南角,一方擂台终年不息。这是平祟侯治军留下的传统——供武人活动筋骨、切磋武艺。擂台上,两个少女正斗得难解难分。
槐琥是菲林族的姑娘,戴一副眼镜,穿旗袍式劲装,身材娇小却出手凌厉。她是龙门科技大学机械工程专业的毕业生,也是鲤氏侦探事务所的雇员,此番来玉门,是为了寻找那个消失了十余年的父亲。
她的对手是一个异族打扮的少女,红棕长发中分,头顶双角,脑后悬着一轮黑色光环,颇有敦煌壁画中飞天菩萨的意韵。少女名叫截云,是阿纳萨族人——在古老的萨卡兹语中,这个词意为“无根之人”。阿纳萨世代在荒野上游荡,居无定所,与风沙和源石尘暴为伴。他们不相信固定的家园,认为一切世事无常,唯有生老病死的苦难不变。但一场天灾摧毁了截云族人的营地,一个来自移动城市的人偶然经过,救了他们,教他们安家、武功、酿酒。那个人说,人应当有一个可以称为家的地方。
截云此番来玉门,为的是一把剑——师父临终前念念不忘的那把剑。她身负剑伤,那是潜入军营盗剑时被左乐砍的,伤口还未愈合,腰间却牢牢绑着一柄古剑,一刻也不曾离身。
十数合交手,槐琥以一记贴山靠将对手逼出擂台。
“你已经出擂台了,你输了。”槐琥收拳站定。
截云喘息着,目光却落向槐琥身后那面擂台榜。榜上第一名据说能得到一把特殊的剑。
“输了这一场,是不是就不能继续比赛了?”她用生硬的炎国语问道。
槐琥摇头:“虽说习武之人不该把胜负看得太重,但现在,我也有非赢不可的理由——我只是想取得更高的排名,让某个人看到我的名字。”
截云沉默片刻,转身离去。槐琥喊都喊不住。
擂台边,一个瘦弱的青年正埋头在簿册上记录着什么。他叫云青萍,是玉门的录武官,身形单薄如纸,目光却专注如炬。他跟在宗师身边多年,记录天下武功的变化,那本录武簿从不离身,既是钻研武学的工具,也是他存在的意义。方才那一战,他已将两人的招式路数一一收录。
远处校场上,仇白刚刚结束一场切磋。她是埃拉菲亚族的女子,白发高束如马尾,红瞳似血,眉色亦是鲜红,丹凤眼中带着几分厌世与杀气。她周身缠着红绳,左手持一柄前重后轻的特殊单手剑,指关节处戴着指虎,精通格斗术。她行侠仗义,浪迹天涯,此番在玉门已待了五年,为的是追随一个人——或者说,为了有朝一日能胜过那个人。
“师姐,老师的批注在这里。”云青萍递上录武簿。
仇白接过,目光落在“剑意不纯”四个字上,眉头紧锁。她收起剑,望向城楼方向,那里没有她想见的人。
“今天校场多了不少人,为什么偏偏他不在?”
“是左将军有些客人来访。老师好像也要在城楼上见一位故人。”云青萍答道。
仇白转身离去。她跟随宗师的时间远不如录武官长,却始终不肯叫那人一声“老师”——因为她来玉门的初衷,是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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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城城楼上,玉门守将左宣辽正拉弓搭箭。这位平祟侯年事已高,两鬓斑白,面容被风沙犁出深沟,握弓的手微微颤抖。箭矢离弦,半截没入草垛,却偏离了靶心。
“将军好弓术。”一旁的梁洵说道。此人库兰塔族,面容冷静,惯常扑克脸,脑后束着马尾,面颊一颗美人痣。他是尚蜀知府,勤政爱民,此番调任玉门参知,穿四品官服,端庄严肃。
“何必虚言。”左宣辽放下弓,望着自己颤抖的手,“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两年前还能舞剑提枪,空挥几个来回,今年却连弓都握不稳了。就算现在不用亲自上战场,可让一个病人担任守将,总归不合适。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梁洵沉默片刻,道出太傅之意——协助将军处理玉门归国事务。左宣辽却只淡淡说了一句:“战场军情瞬息万变,万千将士生死系于你一念之间。梁大人觉得,这种时候需要的是决断的勇气,还是权衡利弊的心机?”
梁洵拱手:“在下受教。”
左宣辽又射一箭,这次正中靶心。他收起弓,说军中议事厅有贵客到——龙门总督魏彦吾,以及当朝太傅。
城楼另一侧,重岳与令并肩而立。
重岳是岁兽代理人。所谓岁兽,是泰拉大地上最古老的巨兽之一,古奥巍峨,体型庞大如山岳。千年前,人类向这些不可企及的存在宣战,赢得了那场围猎,巨兽从此从大炎疆土上匿去身影。但岁兽并未真正死亡——祂将自己分裂为十二个碎片,每个碎片化为人形,便是所谓的“岁兽代理人”。重岳是其中之一,也是十二人中排行最长的兄长。他本名“朔”,是将自己属于岁兽的部分(包括岁兽的意识和大部分力量)封印入剑之后,重塑为人类的肉身,更名为“重岳”。他在这玉门城守了百余年,是军中将士口中的“宗师”,也是天下武人仰望的高山。
他的外貌融合了武学宗师与东方龙族元素:黑发与白发交织,中分发型,双色瞳——外圈绿,内圈红,偶有金色浮现。头顶一对龙角,脑后尖耳,腰后长尾,身材健硕如铁塔,散发内敛沉稳的中年男性气质。他身着深色武者服饰,衣襟绣金色纹路,腕有纹身,后脑编长辫。
令是他的妹妹,排行第三。蓝发如瀑,脑后编成麻花辫,蓝紫双瞳交替生辉,穿热裤短靴,腰间系腿环,衣摆上绣着“志”“言”“嗟”“咏”“舞”五字。她洒脱随性,豪气干云,嗜酒如命,权能与“诗”“逍遥”相关。她虽能布梦,但那只是她能力的一种表现——她的本质,是以诗词丈量天地、以逍遥游历人间的诗人。
“大哥对玉门还是有些不舍?”令问。
重岳望向远方沙海,那里热浪蒸腾,天地迷离。“在我眼中,百年是三万多个日夜。是每一次军情急报,每一次斥候出关,每一次信使归来。在你走后,守城的将士不知更替过几轮,这城墙上的砖石也不知修缮过多少次。所幸它还能伫立在这里。”
“在尚蜀,你见过年和夕了?”
“见是见过了。两人都和过去一样,一点没变,如今还找到了一个可以容身玩闹的好去处。”
“那想来,你也见过二弟了。”
重岳轻轻叹息。二弟——望——是十二个代理人中最令朝廷忌惮的一个。他以天下为棋枰,以人为棋子,曾在尚蜀以一百八十枚黑子布下天罗地网,试图取代岁兽本体。他的目的至今无人能完全参透,但司岁台追踪他多年,始终未能将他拿获。
重岳知道,二弟走上这条路,与一个人的消失有关——颉。颉是岁兽的第五个代理人,被称为“三姐”,她有一双重瞳,气质温柔而有书卷气,能力是“字字成谶”——她写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现实。一甲子前,望第一次闯入岁陵尝试消灭岁兽本体时,行动失败,颉为救他而死。她的死亡,是望性情大变、走上这条不归路的起点。更严重的是,代理人死亡时,其意识会回归岁兽本体——这意味着,颉的死加速了岁兽的苏醒。
“夕妹心思细,想得多,又偏偏不愿意找人倾诉,总将自己圈在那一方小天地里。年看上去自在洒脱,却是最怕寂寞的那个。若没什么新鲜事能让她分一分神,她就要和自己过不去。至于你,我唯一在意的,就是怕你醉得太尽兴,忘了付酒钱,让店家为难。不过作为长姐,又没有公务在身,你对弟弟妹妹也该多关照一点。”
令笑了笑,念了一句诗:“清夜满城丝管散,行人不信是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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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城外,黄沙漫卷。
林雨霞蹲在一具破碎的尸体旁,手指拂过结晶化的粉尘,面色凝重。她是龙门近卫局特别指挥使,札拉克族,粉紫色长发低束,粉瞳深藏,穿黑紫长裙,优雅知性。她此番奉命来玉门,表面是负责两城对接期间的治安,实则是为彻查潜藏在民间的巨兽信徒——这是魏彦吾交给她的秘密任务。
“随行物资里值钱的货物都已被带走,从这一点看,像是流寇所为。”身边守军道。
林雨霞摇头:“还是有人刻意想让这看上去是流寇所为?”
她站起身,望向远处那辆破碎的铠甲。天灾信使队伍十人,无一生还。天灾观测数据不翼而飞。她命人继续搜索,终于在稍远处一片破碎的铠甲下找到了数据匣。
“没时间了,立刻将数据送回城。”
然而,他们刚入城便遭遇了埋伏。
来历不明的凶徒从四面涌出,将林雨霞一行团团围住。林雨霞冷笑一声,掌心沙砾凝成玻璃剑刃——她擅长沙系源石技艺,可将沙与玻璃相互转化,更精通近身格斗。
正要动手,一柄铁锤破空而来,击飞了她身前的凶徒。铁锤尾势未消,直砸碎路面石板。那是一柄普通的锤,锤面被锻铁碎石打磨得光滑如镜,不知跟随了主人多少时日。
来人是个普通的刀匠,脸庞被炉火燎红,又被风沙犁出沟壑,像一面废弃的军鼓,粗糙却坚韧。
“放肆!”老人喝道。
杜遥夜从后面追上来。这菲林族的姑娘黄发灰瞳,穿行裕镖局服饰,脚穿白色过膝袜与过膝靴,性格傲娇有魄力。她是郑清钺的养女,此番来玉门创业,要开一家“行裕物流”——将没落的镖局改为现代物流公司。孟铁衣是她父亲的老友,在城南开铸剑坊,她本想来接应自己护送天灾信使的兄弟。
“贼人下手很歹毒,姑娘有没有事?”孟铁衣问。
林雨霞摇头,目光却落在孟铁衣身上,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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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中议事厅内,太傅居中而坐。这位朝廷重臣身穿传统中国官服,气质威严庄重,主张任人唯贤,在岁兽问题上态度温和。他是当朝三公之一,此番亲临玉门,为的是岁兽之事。
魏彦吾坐于左侧。这位龙门执政者橙红头发,红瞳锐利,头顶龙角,身形高大,手持烟斗,仪表堂堂,是先民血统的继承者。他是炎国原皇太子,现炎国皇帝之兄,陈晖洁的舅舅。
左宣辽坐于右侧,重岳与令也在座。
“山海众。”左宣辽说出这三个字时,拳头握得格格作响,“他们本该在二十年前就被一网打尽。”
太傅缓缓道出山海众的来历:千年前对巨兽的狩猎,结束了巨兽在大炎疆土上肆意横行的时代,但没能终结人们心中对那些庞然大物的信仰。始终有人崇拜巨兽强大的力量,将其奉若神明,以“山海八荒,尽归其主”为口号,结朋营党,行谋逆之事。他们相信人类是这片土地的“窃贼”,巨兽才是真正的主人,试图唤醒沉睡的巨兽,摧毁移动城市,恢复巨兽统治的时代。
“玉门城本就是大炎战胜巨兽的一座丰碑,这伙奸徒始终有理由对它不利。”太傅道,“如今玉门远行在即,山海众行动直指天灾情报,只怕他们已经得知了这次玉门的终点。”
左宣辽沉声道:“二十年前他们不曾得手,如今更无可能。”
太傅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宗师佩剑的归属。那剑中封印着岁兽本体十二分之一的意识——确切地说,那是重岳从自己身上剥离的“兽的部分”。所谓“封印意识”,并非简单的囚禁:那缕意识是岁兽本体的一部分,若落入心怀不轨者手中,可能被用来加速岁兽的苏醒,甚至被用作某种仪式的媒介。正因如此,这把剑的归属事关重大。
眼下其余一百八十枚黑子下落不明,望的下一步棋无人能料到会落在何处。司岁台离那罪人过近,若由司岁台来保管,只怕适得其反。面对这样一位对手,无理手反而有可能成为妙手。找寻一位恰当的局外人接手宗师佩剑,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重岳默然。他这个弟弟,到底给大家添了多少麻烦。
正说话间,一阵桃花香气飘入帐中。
重岳霍然起身。这个时节,玉门不该有桃花。
花瓣如雨般飘落,刀光凭空出现,直取魏彦吾咽喉!
重岳出手如电,空手接住了那一刀。刀尖离魏彦吾喉咙不足一寸,寒意侵入肌肤,花香却沁人心脾。
持刀的是一个冷漠的女子,黑发红瞳,头顶独角,耳边有兽耳如犬,身后狮尾,面容硬朗,肩甲宽大,常被误认为男性。她周身散发着不属于凡人的气息——那是巨兽代理人的气息。
“空手接得下我一刀,你可以骄傲。”女子冷冷道。
“有这样的武功修为,为何行偷袭暗杀之事?”重岳问。
女子不答,只冷笑一声:“有那般强大的力量,为何要换这一副羸弱的身体?”
令早已布下梦境,试图困住这女子。然而那女子只是轻轻一挣,梦境便如黄粱般碎裂。
“黄粱一梦,也困不住我。”
魏彦吾提剑要追,女子只退一步,剑气便差了那一寸。城楼上,林雨霞、陈晖洁等人相继赶到,女子被围在中间,却毫无惧色。
她缓缓举起手中长刀,刀光如月色。三月里桃林正艳,行人失其踪,唯有花香渐浓。
“但我想走,谁能将我留下?”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
太傅望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沉吟道:“此人不像人类,倒像是……古籍中记载的巨兽。”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这个猜测太过惊人,需要更多证据。
重岳心中却已有了答案。他知道是谁唤醒了这头巨兽——是他的二弟,望。望为了他的棋局,不惜将沉睡千年的睚唤醒,作为他计划中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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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乐正在城楼附近巡逻。他是斐迪亚族的青年,黑发青瞳,眼神锐利如炬,瞳中似有火焰跳动,穿高领黑披风,红黑双色,系红腰带,腰间佩剑。他是司岁台最年轻的秉烛人——司岁台是朝廷专设应对巨兽事宜的机构,“秉烛”意为在黑暗中持明烛以驱巨兽之影,巡游以察社稷之患。秉烛人的职责不仅是调查,还包括必要时“秉烛以驱”——即武力应对巨兽威胁。此番回玉门,既是公干,也是探亲。
城楼暗处,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站住!”左乐喝道。
那人影不停,怀中抱着一个长条形包裹。左乐提刀追去,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轮廓——是白天在擂台上输给槐琥的异族少女。
“你可知你现在身在何处,手里拿着的那把剑又是何物?”左乐质问。
截云抱紧怀中的剑,冷冷道:“一把剑,我要找的剑。”
“薄情寡义,背信弃义之人,不配拥有这把剑。”
左乐大怒:“宗师守护玉门安危百年,岂容你信口玷污?”
截云只回了一句:“表面道貌岸然,其实自私自利。你们这样的人,我见多了!”
两人交手,截云身上本就有剑伤,左乐刀法凌厉,数合之后便将她逼入死角。然而就在此时,远处军帐方向传来骚动——那是刺客来袭的信号。
截云趁左乐分神,夺路而逃。
待重岳等人赶到,剑已失窃。
左宣辽震怒,一掌拍在桌上,酒杯碎裂,残片扎进掌心。他沉声下令:封锁城门,全城戒严,三日内追回佩剑、缉拿刺客、清剿山海众。
“左乐。”他唤儿子之名。
“在!”
“三件事全须做到。给你三日时间,我的亲兵交由你调遣。不得走漏消息,不得惊扰百姓安生。”
左乐领命而去。
重岳想亲自追查,左宣辽却拦住他:“这件事是由巨兽而起,以宗师身份,不方便出手。毕竟应该知道宗师真正身份的人,也就只有这间屋子里的各位了。”
重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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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鲤在城中四处打听槐天裴的下落,却始终没有头绪。玉门虽不比龙门繁华,却有十万人口,一个人存心要躲,如大海捞针。
这一日,他在城南铸剑坊外徘徊。坊门紧闭,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门板上却有两道白底红印的封条。
“这家铸剑坊,是怎么变成铁匠铺的?”老鲤问街边的铁匠。
铁匠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正在炉前打铁,闻言只淡淡道:“老板不在,我帮忙看店。客人要打什么东西?”
老鲤笑道:“要是想打一把剑呢?”
“不好意思,做不了。这里只做日常用品。”
老鲤环顾四周,铺面冷清,炉火却烧得正旺,铁坯堆了半间屋子。一个没有生意的铁匠铺,不该点着这么多炉子,备着这么多铁坯。
“一家没有生意的铺子,不该开在这么繁华的街道上。”老鲤缓缓道。
铁匠停下手中的锤,抬起头来。
“我就不喜欢和心眼多的人说话,头疼。”
老鲤拱了拱手:“多谢夸奖。”
当夜,老鲤在客栈外遇见了林先生——鼠王林舸瑞。这位札拉克族的老人外表和蔼慈祥,实为龙门贫民窟传奇黑帮首领,传说中的“灰色的林”。他衣着简朴,不显山露水,与世无争。
“鲤先生这边可有进展?”林问。
“说来奇怪,林先生托我的事情还没眉目,反倒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有了点线索。”
“那也是好事。”
林先生沉默片刻,终于说出此行的真正目的:“无论她选哪条路,我都想拜托鲤先生,能给她一些照应。”
老鲤知道他说的是林雨霞。能让林先生这么信任,是他的荣幸。
“雨霞姑娘那边,帮得上忙的,我会上心。”
“多谢。”
林先生转身离去,老鲤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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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乐沿着医馆的线索一路追查。他几乎查遍了城中所有医馆,都没有发现那个受伤刺客的踪迹。直到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医馆门口,一个魁梧的汉子拦住了他。
“看病要等医生回来,买药现在就能买。”汉子道。
左乐亮出令牌:“玉门军方查案缉凶,烦请先生如实回答我的问题。这座医馆,从昨夜到今晨,是否收治或见过被锐器重创的病人?”
“没收过,没见过。”
左乐要进去检查,那汉子却如铁塔般挡在门前。左乐身形一动,想从侧面掠入,却被一股怪力拎住衣领,扔回了原地。那汉子连动都没动过。
左乐心中凛然——这大汉竟有如此身手!
两人僵持间,左乐听见医馆内传来轻微的声响,他寻隙闯入,却只看到病榻上残留的体温,和带着血腥气的草药味。那个受伤的刺客,刚刚还在。
那汉子已经追了出去,嘴里嚷嚷着“不能让病人走丢了,不然欠医生的药钱又得拖了”。
左乐咬牙跟上。
城南集市,人山人海。
左乐追着那汉子穿过几条街巷,却在一处转角失去了目标。他正四顾搜寻,身后突然有剑风袭来。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前扑了一步,剑锋刺破外衣,差一分就要在后腰留下一道终生不能直腰的伤。
转身,身后只有熙攘的人群。
老鲤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左公子,这里好像混入了些麻烦的人,当心些。”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涌出十余个蒙面凶徒,将二人团团围住。左乐拔刀迎战,老鲤以符箓辅助——他擅长源石技艺、厨艺、看相,符箓法器信手拈来。但敌人配合默契,远近夹击,一时竟难以突围。
“这伙人不会轻易罢休。再打下去,咱俩能不能自保先不说,很难保证不会伤及百姓。”老鲤低声道。
左乐咬牙:“有什么主意?”
“逃跑的办法倒是有,只怕后面会让你不好收场。”
话音未落,漫天大雪凭空而降。
不是细碎的雪花,而是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截断了所有山海众的脚步。那不是真正的雪,而是剑意凝结成的杀机。
仇白持剑而立,白衣如雪,红瞳如血。
“还不退?”她冷冷道。
山海众面面相觑,终于退入巷中散去。
左乐喘息着抱拳:“仇姐姐,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你的武功怎么没什么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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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琥与杜遥夜结伴查访牺牲镖客的家属。最后一户是医馆——牺牲的镖客是这家医馆医生的儿子,父子相依为命。
医馆门没锁,屋里却没有人。桌椅干净,物品整齐,角落还有刚从集市买回来的日用品,一切都像是无事发生。
作为父亲,知道自己的孩子永远离世,会是什么反应呢?
槐琥想起自己那个消失了十几年的父亲,默默攥紧了拳头。
杜遥夜拍了拍她的肩:“别多想,先去和雨霞姐会合。”
城南仓库外,林雨霞正与一个看守对峙。那看守脖子上有一圈奇怪的晒伤,是长期佩戴防风面罩才会留下的痕迹——而最近玉门派出的天灾勘测队伍,都戴着那种面罩。
林雨霞不动声色地离开,命人盯紧这间仓库。
薄暮时分,孟铁衣回到铸剑坊。
炉火已熄,院落里积了一层薄沙。他拿起扫帚,细细清扫每一处石砖间的缝隙——虽然他知道,扫干净了,不一会儿又会落满一地的沙。他做了一辈子刀匠,这是他的习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利之后,便是阶净台明。
“姑娘是不是找错了地方?这里是工坊,不是医馆。”他头也不抬地说。
截云从暗处走出,怀中仍抱着那柄剑。
“我在找一个故事里的地方。”
孟铁衣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在那柄剑上,最后落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上。北地春迟,树枝上还没有长出新叶。
那棵槐树,是很早以前他们从百里外移栽回来的。那是一场大战之后,有人提议将战功刻在岩石上,一个负剑的女侠却说:移动城市千里奔行,漂泊不定,把战功刻在一个固定的所在又有什么意思?不如把这棵树带回去,种在玉门。它在玉门城里扎根生长一日,今天的故事就能被铭记一日。
于是他们将那棵险些枯死的槐树扛了一百里路,种在了这座铸剑坊的院子里。
“你叫她师父?”老人问。
“师父在荒野上救了我和族人,教我们安家。”
“你叫什么名字?”
“截云。师父取的。”
孟铁衣沉默良久,喃喃念道:“云动千里雨,截在此山晴。她是希望你们从此不再漂泊无依吧。”
“师父念得比你好,但她说的,也是这样的意思。”
老人笑了:“那是肯定的。说起来,宗师的名字也是她取的。”
“那个薄情寡义的人!”截云突然怒道。
孟铁衣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你偷了宗师的佩剑?”
“我要把这把剑,带到师父的坟头,祭拜。”
风吹叶动,老槐树沙沙作响。炉子里的火早已熄灭,天色愈发暗沉。
“她……死了?”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师父的病很严重。她最后的心愿,就是再看一眼这把剑。”
孟铁衣沉默了很久。
“玉门现在很危险。”他终于开口,“这座城接下来会迎接一个考验。但在那之前,我至少应该把你送出去。你的师父在等一个交代……我们这些人,都在等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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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后院,三人围坐。
老鲤、梁洵、槐天裴,曾是结义兄弟。当年他们三人意气风发,结伴闯荡江湖,许下“同生共死”的誓言。后来梁洵入朝为官,老鲤在龙门开了侦探事务所,槐天裴却为了追求武道巅峰,抛下妻女,浪迹天涯。老鲤一直觉得愧对槐琥,当年槐天裴离家时,他没能拦住——或者说,他选择了不拦。
如今梁洵已是朝廷命官,老鲤在龙门经营侦探事务所,槐天裴却像个游魂般浪迹天涯。面前摆着酒,却没有一个人喝。
槐天裴是菲林族的中年男子,精瘦而体格健壮,肌肉线条分明。常年在大漠边关活动,皮肤略显黝黑,棕黑短发,面容刚毅,目光锐利。他身穿武者劲装,腰间常佩武器。他是个武痴,为追求武道离家多年,四处寻找对手比武,曾在玉门等待数年只为挑战宗师重岳。
“你这些年……”梁洵开口。
“游历四方。到一个地方就找能一战的对手,直到找不到为止,然后再换一个地方。”槐天裴道。
“所以你最终到了玉门……有多久了?”
“三年。这里有人答应与我比武。短则三五年,长则十余年。他是这么说的。”
老鲤把玩着酒杯:“当初说要争一个天下闻名的槐天裴,居然也会这样耐得住寂寞。”
“反正找不到别的对手,在这边等几年又何妨。”
“所以你就在这家医馆当了三年伙计。”
酒倒入杯中,香气被药味盖过。入愁肠,嘴里只剩苦味。
“白头翁”“刀伤木”“羽不泊”“千里及”——那些草药的名称,老鲤在玉门武行打听了大半月,却怎么也没想到,槐天裴就在客栈对面的这家医馆里。
“欠了债,总是要还的。”槐天裴道。
“那你也该清楚,在这世上你亏欠最多的人是谁。”
槐天裴沉默。
梁洵轻声道:“来探望老朋友,看看他过得怎么样,不该算‘问话’。”
老鲤看了看梁洵,又看了看槐天裴,终于说:“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我们还能坐在一张桌子上聊上几句喝一杯酒,就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事。非要找回过去的那段日子,反倒像是刻舟求剑了。”
槐天裴端起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转身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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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渐西斜,人和城墙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
截云茫然地看着四周。眼前尽是从未见过的景象——移动城市里的人们有条不紊地生活着,仿佛天灾不过是寻常事。晚饭的香气钻入鼻腔,她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吃过东西。
她走进一家饭馆,学着旁边桌的客人点了烤肉凉面。墙上的电视机里循环播放着刀光剑影的故事,偶有食客抬起头,被熟悉的桥段吸引一阵注意力。
截云看着那个盒子里的人——他长得和那个人一模一样。旁边的女侠,和师父有点像,又不太像。“故事由真实事件改编”——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旁边桌的居民正在谈论那位即将离任的宗师。有人说应该送一幅百米长卷,让城里每个人都签上名字;有人说不如多备些特色美食。他们说起宗师守了玉门多少年——有人的父辈出生时,宗师就已经守在这里了,算下来怕不是有一百多岁。
截云听着,心中疑惑:他们说那个人是英雄?
可她记得师父说过的话。师父说那把剑对她有很特殊的意义,她和师父约定好了,要把这把剑带给她。如果她不在了,也要将这把剑带到她的坟前。
她不懂,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同时是“薄情寡义之人”和“守护玉门的英雄”。
吃完饭,她发现自己没有钱付账。槐琥恰好走进来,替她解了围。
“真巧,又见面了。”槐琥说,“你是弄丢了钱包,还是忘了带够钱?”
“是……弄丢了……”
槐琥注意到她腰间的那柄剑:“你带着的这把剑……就是你之前说过,要找的那把?”
截云警惕地后退一步:“你也要抢么?”
“我怎么会平白无故抢别人的东西。”槐琥说,“但我听说,最近城中有一把很特殊的剑失窃,该不会就是……”
截云没有回答,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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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乐、杜遥夜先后赶到铸剑坊。
铸剑坊内,山海众早已埋伏其中。左乐破门而入时,正看到杜遥夜与山海众头目对峙。
“关门闭户,歹人聚集,好个铸剑坊!”左乐拔刀。
山海众头目冷笑:“人不在。居然和秉烛人暗中往来,姓孟的果然不可信。天灾数据还在姓孟的身上,去把他找出来。先解决对面这两个娃娃。”
杜遥夜大怒:“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孟叔呢?大小齐又在哪里?”
山海众头目不答,只一挥手,众人齐上。
刀光剑影,混战爆发。
左乐以一敌众,刀法凌厉,却渐渐感到吃力——这些山海众的武功路数诡异,不似民间流派,也不似军方格斗术,远近配合默契,显然经过严格训练。他在集市时就领教过,此刻以一敌多,更觉险象环生。
杜遥夜护着身后一个负伤的少女——截云不知何时也藏在这铸剑坊中。她怀中仍抱着那柄剑,以飞轮勉强格挡攻击。伤口崩裂,鲜血渗出衣衫,她咬牙不退。
“院子里的东西都被打坏了,要打出去打!”截云怒喝。
山海众头目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这把剑怎么会在她身上?先解决她!”
正危急间,仇白从院外杀入。她已解决了外围的哨探,剑光如匹练,瞬间斩倒两名山海众。
“外面的已经解决了。”仇白淡淡道,目光扫过战场,眉头微皱。
左乐喘息道:“和先前在集市袭击你的是同一拨人,山海众?”
“是。”
仇白正要再说什么,突然察觉到异样。这间院子的温度,正在急剧升高。三月里的早春,空气中却弥漫着盛夏的燥热,蝉鸣声凭空响起。
一滴水落在仇白脸上——是刀刃凝出的水珠。
院中凭空多了一个人。
冷漠的女子持刀而立,周身散发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暑气。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截云空荡荡的腰间——那柄剑,已经被截云藏到了身后。
“孟铁衣呢?”她问。
山海众头目躬身:“不在铸剑坊。我们正准备离开,就遇上了这几个人。”
左乐盯着那把刀,血涌上头:“就是你伤了太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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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仓库,林雨霞如约而至。
孟铁衣已在等候。他将一个木匣推到林雨霞面前——那是真正的天灾观测数据。
“我算过了,拖到这个时候,钦天监即使拿到真实数据,玉门也不可能避过这场天灾。”老人淡淡道。
林雨霞盯着他:“你勾结山海众,伪造流寇截杀信使的现场,调换天灾数据,盗走宗师佩剑……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我和左宣辽,不只是一同出生入死的交情。‘怨’这个字,太轻了。”孟铁衣道,声音中带着二十年的积郁,“他忘了,玉门成为大炎最坚固的屏障,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他有什么资格赶这些为玉门流过血的人走?”
“所以你打算亲手毁掉自己守护了这么多年的城市?”
“你以为千百年来玉门遭受过多少次天灾?区区一场天灾,不仅不会毁了玉门,还能重新让这里的人们上下一心!”
林雨霞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疯子。”
孟铁衣笑了:“林特使,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就赶紧走吧。其实还有一点你没有说到——和我有仇有怨的,不止左宣辽。特意约这个时间地点,也是想让另一拨人找过来,顺便把另一笔旧账给了了。”
话音未落,仓库外脚步声起。
山海众首领——那个冷漠的女子,持刀而入。
“到处躲,找你不容易。你背弃了我们的合作。”
孟铁衣解下腰间的铁锤,握在手中。这把锤跟了他几十年,锤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七千多个日夜,他都是如此般挥锤。他多么希望锤头不是落在未成形的铁坯,而是仇人的刀刃上、头颅上。
“我怎么可能躲呢?”老人咬着牙,“我巴不得早点结果了你们!”
林雨霞以沙凝剑,与山海众缠斗。杜遥夜从暗处杀出,护在她身侧——她刚刚在仓库角落里找到了被软禁的大小齐,两个从尚蜀跟着她来玉门创业的年轻人。他们面色憔悴,但还活着。杜遥夜让他们先逃出去报信,自己转身回来。
孟铁衣与那女子战在一处。老人的锤法朴实无华,每一击都势大力沉,砸得地面龟裂,墙砖碎裂。但那女子的刀法诡异莫测,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
“锤很沉,但不够快。”女子冷冷道。
“很沉就够了,很沉就能砸断你的刀,再砸烂你的脑袋!”
孟铁衣眼中喷火,每一锤都带着二十年的积怨。杜遥夜在身后喊他,骂他,他充耳不闻,只咬着牙一锤一锤地砸。
“姓孟的,你对得起这座城市吗?!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杜遥夜的骂声穿透了老人的耳膜。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护着玉门,和兄弟们并肩作战。那时宗师还在,左宣辽还在,所有人都还在。
就是这一瞬间的恍惚,刀锋划过他的脊背。
孟铁衣闷哼一声,却将手中的铁锤扔了出去,击飞了靠近杜遥夜身后的敌人。
老人缓缓倒下,血从身下洇开。
“行裕物流……是个好主意。”他喃喃道,目光涣散,“总不能……看着好苗子折在我眼前……”
杜遥夜扑过去,泪如雨下。
那女子跨过地上的尸体,持刀走向林雨霞。
林雨霞凝沙为剑,咬牙迎上。剑刃一寸寸崩坏,长刀已落至眉心。
就在此时,一道赤红剑气撕开了沙尘。
陈晖洁持赤霄剑破门而入。她蓝发双马尾,红瞳如血,头顶龙角,脑后长尾,穿近卫局制服,干练利落。她是龙门近卫局前特别督察组组长,魏彦吾的外甥女。
她的出现并非偶然——魏彦吾遇刺的消息传回龙门后,她便动身赶来玉门。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在此时赶到。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陈问。
“大老远就看见你的源石技艺,我以为是在向我求救来着。”林雨霞喘息着道。
“少自作多情,我从来没听说你会来玉门——你为什么会来?”
“碰巧路过。”
“你又像多索雷斯那次一样尾随我?”
“那次难道不是你尾随我?!”
两人嘴上不饶人,剑却已并肩指向那女子。
沙尘散去,仓库中已空无一人。
“没空解释了,去城门口!”林雨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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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遥夜抱着木匣奔向城门,右肩中了一箭,血流如注。她咬牙用左手死死抱住匣子,翻滚着躲开后续的箭矢。
槐琥从侧翼冲出,一脚踢飞逼近的山海众成员。
“杜小姐!”
“帮我一把,先解决掉这些人!”
更多的山海众涌上来,仇白从高处掠下,剑光如匹练,斩断半空中的箭矢。
林雨霞和陈也赶到,五人并肩而立,将那女子围在中间。
“真是无聊。”女子冷冷道,“多少年来,你们好像从来没有变过。把英勇赴死当成一种荣誉。”
“我没那么高尚。”林雨霞凝沙为剑。
“也没打算就这样死在你手里。”陈横剑。
槐琥、仇白、杜遥夜各自摆开架势。
那女子举刀,目光扫过五人,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
“一群蝼蚁凑在一起,还是蝼蚁。”
刀光乍起。
五人齐上,各施绝技。陈的赤霄剑法凌厉无匹——魏彦吾曾评价她的剑术“炉火纯青,但不算登峰造极”。仇白的剑术刁钻诡异,槐琥的近身短打绵密如雨,林雨霞以沙化玻璃限制那女子的走位,杜遥夜伺机偷袭。
然而那女子的刀法仿佛能无视空间距离,每每在刀锋及体时凭空挪移数尺,让五人的攻击全部落空。
槐天裴赶到时,正看到五人被逼得节节后退。
“鲤说的麻烦事,就是这个人?”他皱眉。
“在和那位宗师比武之前,原本不想和别人动手。”槐天裴叹了口气,“唉……今天破戒也罢!”
他踏步上前,一拳轰向那女子。
槐琥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侧身,劈刀,抢步近身,弓腰,顶肘——都是她学过的招式,但在槐天裴使来,每一击都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那女子被他一肘撞出丈许,用刀稳住身形,脸上终于有了怒意。
“混账——”
她重新举刀,周身气势暴涨。凉意攀上脊背,月光更盛。
槐天裴却毫不在意,只挽起袖子:“哦?气势不一样了……好啊,我们重新再打!”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长啸。
重岳踏空而至。
那女子仰头望向天空,远处飘来的云遮住了半边月亮。她缓缓放下了举起的刀。
“既然那个女孩已经把数据送到,我也懒得再和你们纠缠。”她冷冷道,“但你们的时间也不够了。玉门城,断逃不过此劫。”
话音落,人已消失。
槐琥转身看向槐天裴。这个男人站在她面前,十几年未见,脸上的皱纹多了,鬓角也白了,但那双眼眸还和记忆中一样——固执、倔强、永远望着远方。
“你刚才救了我,谢谢。”槐琥说。
槐天裴张了张嘴,最终只嗯了一声。
“你还有话要说?”
“可以不说。”
“那你接招吧。”
槐琥一拳打在他胸膛上,如击铁壁。槐天裴纹丝不动,槐琥的拳头却生疼。从记事起,这样的拆招练习也不知发生过多少次。拳拳相接的瞬间,手臂就会根据肌肉记忆作出应变。青砖石地板的小院,永远盛满水的粗瓷水缸,缠着布条的木桩,还有一个永远看不清面目的高大身影——在那方天地里,日复一日地吃苦练功,年复一年地动心忍性。
“这几年有长进,但和我比起来,还差了不少。”槐天裴道。
“别说大话。换作以前,我根本碰不到你。要是你十几年只有这点进步,那我很快就能追上你。”
“口气不小,像我女儿。”
“这不是一句夸奖。”
槐琥收拳,转身离去。她没有回头,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槐天裴捻着胡须,望着她的背影,突然笑了起来。
“踢我下巴的这一招,好像不是我教的。”他喃喃道,“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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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乐在城南沙渠旁找到了截云。
沙渠是玉门特有的排沙装置——移动城市的基座沉入沙地,以源石技艺驱动的巨大轮机无时无刻不在运转,将黄沙排出,卸去阻力。如江吐浪,驭潮而动,蔚为壮观。正常来讲,沙渠绝不会成为人通行的道路,跳进去可能会被轮机绞碎,也可能会被翻滚的黄沙淹没窒息。但明日申时,玉门将减速以调整航线,那是沙渠运转最慢的时候,或许有一线生机。
孟铁衣原本答应帮她从这里出城,但铸剑坊出事之后,他只能爽约,用自己吸引注意力,好让她顺利出去。
“你要走就快走!”左乐道。
截云抱紧怀中的剑,望着那翻滚的黄沙,深吸一口气。
山海众头目率人追至:“三番两次被你逃脱,你倒好,自己又走到死路上来。”
“我不认识你们。”截云后退一步。
“你背上的剑,与我们的计划无关。但藏有岁兽十二分之一意识的物件,有人很感兴趣。”
截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只知道这把剑是师父最后的念想。
山海众头目盯着她脑后的黑色光环:“你是阿纳萨?一个阿纳萨,居然和炎国移动城市里的人打成一片,可笑。你忘了自己的出身?忘了你族人的遭遇?在荒野上吃苦受难,为了温饱四处流浪的时候,炎国几时帮过你们?你应该加入山海众。”
截云只回了一句:“我只看到,你们在城市里到处干坏事。”
左乐拔刀挡在她身前:“我只是突然想到,我放你离开,你也要有办法离开。”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
“我从小在玉门长大。小时候顽劣,动过从沙渠偷偷溜出城玩耍的念头,被父亲狠狠教训过。但真敢这么做的,或许只有你这样犟的人。”
截云沉默片刻,说她会把剑还回来。
左乐看着她:“刚刚那个医馆的怪人替你担保,说你要是失信,他会帮我抓你回来。但追剑,本来就是我的职责。哪怕跳沙渠,也要把剑带回去。你的那些说法,我也不怕信你一次。‘一诺千金’——如果你失信,那我就亲自抓你回来。”
“好。”
左乐转身面对山海众,刀光出鞘。
“要走就快走!”
截云抱紧怀中的剑,向着沙瀑一跃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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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灾如期而至。
黑云压城,闪电如蛇,沙尘暴裹挟着源石碎屑撞向玉门。屏风卫——玉门四卫升起,精钢板块榫合得严丝合缝,却依然被风暴震得咯咯作响。“四卫不倾,三风不度”——这是玉门数百年的信条,但今日的风暴,规模是四年前那场沙暴的三倍。
令独坐瓮城之上,提壶饮酒。身侧的提灯应声而亮,她起身,解开葫芦满饮——
“百丈狂沙吹雨,咫尺惊雷连云。当年掷盏飞残暮,今宵抔酒对高城。天地入瓮瓶。”
沙石在她面前凝成一堵无形的墙,将风暴挡在城外。她的权能与“诗”“逍遥”相关,此刻以诗为盾,以酒为刃,独对天灾。
林先生——鼠王林舸瑞,带着林雨霞赶到瓮城。这位老人脱了外套,露出瘦小的身躯,双臂打颤,却稳稳地推着沙墙向前。
“看好了,源石技艺,你还有的是东西要学。”他对女儿说。
林雨霞上前一步,将受伤的父亲挡在身后,顶替了他的位置。
上阵父女,老一辈倒下来,小一辈就得顶上去。
从来都是这么个不讲道理的道理。
与此同时,城中各处都在激战。
山海众趁着天灾制造混乱,试图破坏沙渠等城防工事。巡防营应对及时,但人手不足。
荆先生带着玉门武人赶到。这些人平日里在擂台上一较高下,此刻却并肩而立,刀剑一致对外。
“又是天灾又是山海众,巡防营应付得过来吗?”荆先生道,“再说这种时候躲起来,我们还对得起腰上挂的这口刀?”
千夫长看着这些江湖人,一时语塞。
那个萨尔贡打扮的游客也站了出来。他的炎国话不标准,但此刻说得斩钉截铁:“炎国话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总不能白白让大家请我喝了那么多酒。”
他在萨尔贡时曾受重岳指点一招,只这一招,他练了多年,此刻拔刀,刀光如雪。
“我,没两下子,我就这一下子。”他说。
荆先生大笑:“好小子,有志气!”
“喝完酒,一起杀贼。”
仇白在沙渠边与山海众头目激战。她的剑术已得宗师真传,此刻每一剑都带着决绝之意。山海众头目源石技艺与武功兼备,但仇白不退。
“你们曾经向姜齐的水寨发出过邀请。”仇白冷冷道,“可惜还没收到回复。”
“你现在和炎国官军站在一起,未免太可笑了些。”
“好问题,可惜我已经有答案了。”
剑客重新举起了手中的武器。这一击,她不再有收剑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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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上,左宣辽收到了杜遥夜送来的天灾数据。
“直接说结果吧。”他道。
钦天监观测员的声音在颤抖:“如今玉门城正处在天灾前行方向的正中央,向任意方向调转航向都已经来不及躲避。唯一的办法,是拆分玉门城各个区块,向不同方向分别躲避天灾。从拆分后重整,再到加速到满航速,大约需要半年的时间。”
左宣辽摇头:“来不及。”
“为了确保城市安全,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
“我们要确保的,不是这一城安危。”
将军在军帐中徘徊,窗外夜色安详,看不到的危险还在远处。这样的风景,他已经看了几十年。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怨恨这大漠苍茫。
“如果只确保百姓安全……”他沉吟片刻,终于做出决断,“做好正面接受天灾冲击的准备,将核心内城以东的百姓迁至城西安置。全面启用防御工事,再由钦天监术师抵挡天灾越过城墙的第二次冲击。”
“左将军,这样实在是太过冒险……”
“需要多久?”
“对正面城墙的冲击,还有一些城内基础设施的损坏……保守估计……三个月。”
左宣辽点了点头。玉门归国,不能耽误。
“准备迎战天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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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岳找到了睚。
不是在天灾的风暴中,而是在睚自己的空间里——那个被她“裁错春秋”剪裁下来的、桃花永不凋零的春景。
睚是千年前那场围猎中负伤远走的巨兽。她被望从沉睡中唤醒,作为望棋局中的一枚棋子。她此番来到玉门,表面上是与山海众合流,实则是为了通过玉门的航向坐标,锁定岁兽本体的位置。
此刻她与重岳相对而立,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雪永远不会停,这方天地永远是这天地。
“你要留我?”睚问。
“正是。”重岳道,“阁下所展现的空间能力确实奥妙无穷,但我必须把你留下来。留不住,也要留。”
“为了人类?”
“对你来说,此刻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抬眼间掠过的浮云。但于我而言,是正在受损的城墙,倾颓的房屋,饱受磨难的军士和百姓。还有一个含恨死去的老友。”
重岳握紧拳头。他没有剑——他的剑已经交给了别人。但对他而言,剑从来不是必需之物。他从兽化为人,舍弃了巨兽的力量,换来这具人类的身躯。百年来,他以人类的身份习武、战斗、守护。他所学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人类在漫长的岁月中,用血与火淬炼出来的。
武道至简,万法归一。
睚举刀。她的刀可以裁剪春秋,可以扭曲空间,可以将万物收入她的腹中天地。但重岳的拳,不需要空间,不需要外物,只靠自身。
一拳轰出。
不是巨兽的力量,不是源石技艺,只是纯粹的人类武学。
睚的空间在她面前碎裂。她跌出那片春景,重重砸在冷硬的地面上。
重岳收拳,嘴角溢出一丝血——他并非毫发无伤。睚的反击在他体内留下了伤,肋骨断了两根,内腑亦有震伤。但他站着,而睚倒下了。
“为什么……不杀了我?”睚喘息着问。
“代理人的身躯,你可以随意捏塑,毁掉了也没有意义。”重岳道,“离开玉门。”
睚盯着他,良久,终于站起身。
“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转身离去,消失在风沙中。
重岳咳出一口血,稳住身形。他望着睚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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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上,重岳与魏彦吾并肩而立。
“宗师要走了?”
“嗯。交接完公务,这就离开。”
魏彦吾点了点头,突然说起陈的剑术:“宗师昨天评价过陈的剑术——‘炉火纯青,但不算登峰造极’。”
“我是这样讲过。”
“陈在剑术上有天赋,但毕竟修炼赤霄剑法的时日不算久。赤霄剑法的精髓,她还没有得到要领。”
魏彦吾以指为剑,没有剑气激荡,却隐隐有风,杯中茶水泛起涟漪。
“之前向宗师提起过,云裂之剑,并非赤霄剑法的最后一式。”他缓缓道,“赤霄的最后一式,名为天瞠。”
“剑意如何?”
“天瞠之剑,当绝则绝。”
“心法如何?”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云裂之后,方能见苍穹怒目。”
“关隘如何?”
“剑随心动,招出无悔。若一念回首,则剑失锋芒,反害其身。”
魏彦吾收指,转身离去。
“再会。”
重岳盯着茶杯中的水纹沉思良久,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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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岳在城楼下遇见了仇白。
她身上挂了彩,但精神尚好。她来向他告别。
“以后不用跟在你身边,我也要找一个能让这把剑发挥作用的地方。”
“是你的话,想必不难。”
仇白沉默片刻,终于说出一句藏在心底多年的话:“我们之间没有仇恨了,但我没有放下超过你的念头。等我觉得自己剑术练成的时候,依然会来找你。”
重岳看着她,想起五年前那个从姜齐一路追到玉门、只为报仇的少女。那时她满心都是仇恨,以为杀了这个人就能得到解脱。但五年过去,她见到了太多——大地上不只有江水,还有数不尽的山川和原野;大地上的人们有千万种活法,也有千万般辛苦。
她曾问自己:支撑着自己一路走下去的,应该是仇恨吗?
如果当年经过水寨时葬身江底的人,也有亲人要向爹寻仇呢?
杀业循环,生生世世。自己该为那些亡魂判定怎样的善恶是非?
答案是在什么时候有的呢?或许是在某次练剑之后,或许是在某次听他讲解武学时,又或许只是在一个普通的黄昏,她突然发现“仇恨”二字已经不再值得她出剑。
“还是那句话,等你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来找我。”重岳道。
仇白点头,转身离去。
她的剑,终于只为自己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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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的棋馆门外,一人独自面对着棋盘。
不是在与人对弈,也不是在打谱。他每落一子,都要沉思许久,似是在苦苦与自己为敌。粗糙的木制棋盘上,黑白石子纵横交错,数块棋子彼此缠斗不休,观棋者一时目眩。
重岳在棋馆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一眼认出那个人——不是因为他认得这张脸,而是因为他认得那种气息。那是他二弟的气息,是望的气息。
棋客认出重岳,问他会不会下棋。
“略懂。”
“那这盘残局,你觉得局势怎么样?”
重岳凝视棋盘,缓缓道:“看得出,棋盘上三处战斗均已告一段落,局面大抵两分。但是白棋中央势力宽广,全局又无孤棋。这样下去,黑棋以半目之差落败,似乎是不可避免……”
陌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再仔细算算。我教过你。”
重岳心头一震。他重新审视棋盘,终于发现了那隐藏的一手。
“角上,留有一劫。粘劫收后。”
对面的男人抬起头来。他的面容与重岳有几分相似,眼眸中却带着重岳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对人类的失望。
“白棋势广,执棋者的后顾之忧就更多。”他缓缓道,“我的劫材,也就更多。棋局还未尽。”
“你是不会放弃的。这盘棋,你一定要分个胜负。”
“棋局无趣,要分胜负的,是我与我。”
重岳沉默。他知道二弟在说什么。
“你的那把剑,让我学到了一些事情。”望说,“这一盘残局,就当作给你的回礼。”
“我猜到了,在我身边肯定有你布下的棋子。包括那头被唤醒的巨兽——睚,也是你做的吧。”
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淡淡道:“我唤醒她,自有我的用意。”
“你唤醒睚,利用她和山海众制造混乱,是为了掩盖你自己的行动?”重岳问,“颉已经不在了,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望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痛楚。那是重岳极少在他眼中看到的东西——失去至亲的悲伤。
“颉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望的声音很低,“一甲子前,我闯入岁陵,试图终结这一切。我失败了。颉替我挡下了那一击,她的意识回归了岁的本体。她的死,加速了岁的苏醒。”
“所以你更不应该——”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停。”望打断他,“她死了,岁的苏醒加速了。我必须在她彻底醒来之前,完成我未竟的事。我要杀了岁的本体,取而代之。不是为了力量,不是为了权柄——是为了给她一个交代。”
重岳沉默了很久。
“我们都寂寞太久了,总想找人说说话。”望的声音低沉下去,“我的敌人,从来都不是你。我从来没有将你当作敌人……哪怕当年,阻止我的,是你。”
“如果你的棋局会牵扯更多人,我还是会阻止你。”
“你当然会。前提是,你能看见全局。”
望站起身,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我们还会再见的。保重,兄长。”
他转身离去,消失在街巷深处。
重岳拾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一角。
正招本手,不偏不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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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城外,大漠茫茫。
重岳独自走着,身后是渐渐缩小的城郭。风沙抹平了他的脚印,偌大的玉门城在他身后一点点小了下去。
鼓声响了起来。
望烽节的鼓声。这个节日设立于数十年前,为的是提醒玉门人铭记过往——铭记那些为这座城流过血的人,铭记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军营的鼓,是敲给城内的将士百姓听的:征鼓声声,告诉人们城池无恙,山河无恙,大炎无恙。城头的烽燧,是为牺牲在沙场的英灵指一条回家的路。
十七通鼓,象征过去一年玉门经历过的劫难——天灾过境、外虏叩边、流寇滋事……整整十七声。这座曾横于北方数百年的塞上城市,因劫难而厚重。这座城市里的人,因铭记劫难而骨气铮铮。
长风不灭原上火,一夜征人尽望乡。
然后——
咚。
第十八声。
那是为玉门刚刚安然渡过的又一场天灾。
也是为那个即将远行的人。
左宣辽站在城楼上,亲自击鼓。这位病弱的将军,握弓的手已经颤抖,但击鼓的手却稳如磐石。他的儿子左乐站在一旁,身上还缠着绷带——从沙渠回来后的伤还没好利索。
“关山路远,总得有人为他送行。”左宣辽道。
鼓声沉闷、清晰、悠远,在荒漠中回荡。
重岳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了。
云曦万象,烟荡孤径,挹罢河汉共伶仃。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百年一梦,终究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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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城外数十里,荒漠无边。
山海众残余的几个人正在仓皇逃窜。他们趁着天灾城墙受损的机会逃了出来,此刻只想尽快远离这座让他们伤亡惨重的城市。
“终于逃出来了。”一个人喘息道。
“刚刚收到谛兽的传信,头领他们已经动身前往下一站,我们赶紧去跟大家会合。”另一个人说,“玉门啊玉门,下一次……”
“等等,你看那边那个人——”
荒漠中,一人独行。
白衣白发,红瞳如血。
仇白持剑而立,冷冷地看着他们。
“跟踪?我只是离开玉门,在这里歇歇脚而已。不过偏偏又遇上了你们,也是有缘。”
她缓缓举剑。
“正好,送你们上路。”
剑光闪过,荒漠重归寂静。
仇白收剑,继续前行。
另一处。
睚在荒漠中独行。她受了重伤——重岳那一拳,几乎打碎了她这具代理人的身躯。但她的眼神依旧冷厉。
一只谛兽从沙中钻出,发出诡异的长鸣。
“打听到别的消息没有?”
谛兽又鸣了一声。
“多长时间?”
“两个月……足够了。”
睚望向远方。她已经知道了岁的位置。玉门归国的终点是京城,而岁兽本体,就在那里。
再漫长的路也有终点。那场围猎中所受的伤,已不可能痊愈。她所剩无几的时间,她所剩无几的同类。
“你最好也已经醒了。”她喃喃道,“我们要,做个了结。”
城中,医馆。
槐琥正在帮老医生打扫满屋子的落沙。那个魁梧的汉子已经不在了——槐天裴又走了,不告而别。
但这一次,槐琥不再急着去找他。
侦探事务所的工作她会继续做,学业也会继续。武功更不会搁下。下次再见他的时候,就不只是踢他下巴了。
太合仍在军中养伤,虽不能下床,但已无性命之忧。左乐每日去看他,陪他说几句话。太合不说话的时候,就望着窗外的沙海出神。
老鲤站在客栈门口,望着远方的沙海。
梁洵从身后走来:“你最近……”
“本来是在专心找槐天裴,但又有些麻烦找了上来。”老鲤叹了口气,“当大哥的,总得操心自己的兄弟。”
梁洵沉默片刻:“我们都在努力做原本想做的事,哪怕世事总是不太如人意。”
“可能这些年过去,他才是离初心理想最近的那个。”老鲤望着天边的云,“‘一辈子只做成一件事’——说说容易啊。”
梁洵没有回答。
老鲤又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客栈。
玉门城的修复工作已经开始。屏风卫有两组已无修复价值,土木天师将其直接脱离。基础墙体受到影响,部分立面结构严重错位,需要紧急加固。但百姓已经迁回了家中,街上的店铺重新开张,炊烟再次升起。
这座千年古城,又一次挺过了劫难。
而那个守护了它百年的人,已经走远了。
第1章 落叶逐火
明日方舟:落叶逐火
森林的边缘,泥土还带着晨露的湿气。
夜刀蹲下身,用镊子夹起一片枯叶下的土壤,放进采样管。她做这件事已经很熟练了——从清晨到现在,第二十三次。黑角站在她身后,背着检测仪,像个沉默的影子。
他们是罗德岛的干员。罗德岛是一家制药公司,专门处理一种叫“矿石病”的不治之症。矿石病——源石会感染生物,在体内结晶,最终导致死亡。而源石本身是泰拉世界的能源核心,驱动着城市、工厂、灯光。它既是文明的基石,也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刀。
夜刀和黑角曾在东国当过杀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他们为罗德岛执行任务,追踪源石粉尘扩散的源头。东国苍暮山地的北部出现了多起疑似感染病例,他们被派来调查。
“往左。”
黑角挪了一步。
“往右,再回一点。”
他踮起脚,肩膀开始发抖。这个鬼族的男人比她高出一头——鬼族是东国的少数民族,头上长角,身体强韧。黑角的面具下是一张普通的面孔,但他从不摘下,没人问过为什么。
“保持住。”
夜刀把样品封好,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采集到的样品质量不错。”
黑角喘着气。他想说下次能不能申请一把梯子,但没说出口。夜刀一定会说“过重的装备负担会影响机动性”,每次都是这样。
样品的检测结果很快出来:活性源石微粒,未检出。
和之前一样。
“前两日下了很大的雨,”夜刀按下录音键,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报告,“可能会对检测结果有影响。第一次语音记录,时间早晨七时三十七分,天气晴朗,位置东国苍暮山地北部。这里是罗德岛A4行动组,组长夜刀——”
“夜刀!”黑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俺有个大发现!”
她暂停了录音,走过去。
枯叶堆成一堆。黑角指着几只虫子,说这是水蝇的幼虫——他在一本《源石虫都能读懂的泰拉生物百科》里读过,水蝇幼虫应该生活在水洼里,但这里没有水洼,只有枯叶。
“你的意思是,这些叶子是被人堆上去的?”
黑角挠了挠头:“俺就是觉得奇怪。”
他们把叶子挖开。
土壤深深地凹陷下去,形状像是某种羽兽的爪子,但长度几乎和夜刀的刀相当。能够留下这种痕迹的生物,应该和一间屋子差不多大。
黑角在旁边说,要是被刻俄柏看到,她一定会很开心,够她吃好几顿了。
夜刀没有笑。她在爪痕上采集了样品,递给黑角。
这一次,活性源石微粒,检出。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巨大的生物,没有记载,没有目击报告,凭空出现。爪痕上有源石——源石从何而来?
“喵。”
夜刀的手按上了刀柄。
两只毛茸茸的生物从树后探出头来,一白一黄。它们比菲林小得多,但直立行走,眼睛里闪着近乎人类的光。白色的那只手舞足蹈,嘴里喊着“火龙”,声音尖锐而急促。
夜刀听不懂。
她后退一步,把黑角挡在身后:“提高警惕,他们可能具有攻击性。”
白色的生物停了下来,歪着头看她,露出被冒犯的表情:“你才没有智力喵!不礼貌的长角女人!”
黑角说:“说话了。”
黄色的那只已经跑向他们的设备,把仪器举了起来,转身就跑。白色的那只喊着“小工匠,停下”,也跟了上去。
夜刀追了上去。
她跑得很快,但两只生物跑得更快。枯叶在脚下碎裂,树枝抽打着脸颊。她听见黑角在身后喘气,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重。
然后她看见了影子。
巨大的影子,从头顶掠过,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她抬起头。
火焰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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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与火龙交战的时间很短,短得像一次呼吸。
夜刀只记得它的尾巴扫过来的时候,地面在震动,空气在尖叫。她举起刀,刀刃砍在鳞片上,溅出一串火星,然后被弹开——像砍在岩石上,不,比岩石更硬。
黑角的盾牌挡住了另一击,他的膝盖弯了下去,嘴里骂了一句东国的粗话。
火龙飞起来,翅膀扇出的风把枯叶卷成漩涡。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俯冲,嘴里喷出火焰。那火焰不是红色的,是白色的,热浪隔着十步远就把夜刀的脸烤得生疼。
她滚到一边,火焰击中她身后的岩石。石头被烧焦了,表面泛起玻璃一样的光泽——连石头都能烧化。
“连石头都被烧焦了,”黑角的声音在发抖,“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威力还是煌的源石技艺。”
夜刀没有说话。她在看火龙的脖子。每一次攻击后,它都需要调整重心,那个瞬间它的身体是静止的。只要抓住那个瞬间,跳上去,一刀——
“我上了。”
她踏在黑角的盾牌上。他用力一推,她的身体升向空中。刀尖瞄准了脖子和肩膀之间的缝隙——那里是鳞片覆盖最薄的地方。
刀刃落下。
又被弹开了。
她的手腕震得发麻,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火龙转过头来,黄色的竖瞳盯着她,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它张开了嘴。
夜刀看见了它的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火焰。
她的手臂被灼伤了。毒素从伤口渗入血液,让她的意识开始模糊。黑角冲过来拖她,火龙追了上来——
“让一让!车来了喵!”
那两只毛茸茸的生物推着一辆快散架的木板车冲了过来,把夜刀和黑角推上去,推着车跑了。木板在颠簸中吱呀作响,黑角的头磕在一块凸起的木板上,骂了一声。
夜刀躺在车上,看着头顶的树冠从灰白的天空中掠过。
她的手臂肿胀,发黑,像一节枯木。
后来她才知道,那两只生物叫艾露猫。白色的那只叫学者猫,来自一个叫贝鲁纳村的地方,是什么原王立古生物书士队的生态研究员。黄色的那只叫工匠猫,来自波凯村,擅长做装备。它们和火龙一起,被一道光从它们的世界传送到了泰拉。
学者猫用一种样子很像蓝蘑菇的东西调了份解毒药,说“冥冥中感觉会起效”。
夜刀喝了下去。
体温降了下来。
她在柏生义冈的屋子里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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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生义冈的屋子建在村子边缘,远离那些白墙灰瓦的屋舍。院子里的猎矛靠在门框上,矛尖生了一层薄锈。墙上挂着兽皮,干枯的,皱缩的,像一张张被揉皱的纸。
老人站在门口,背驼了,但肩膀很宽。他的眼睛浑浊,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翳,但看人的时候,那道目光像猎矛的尖,又冷又硬。
“受伤了就在那里歇着。”他说。
他让他们留下了。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他懒得赶。他是这么说的。
夜刀在屋里躺了半天,听黑角和学者猫在外屋说话。学者猫说她来自一个叫贝鲁纳村的地方,是什么原王立古生物书士队的生态研究员,因为火龙事件被传送到泰拉。它说话的时候句尾总要带一个“喵”字,像某种改不掉的口癖。
“喵……总之我们还是先把火龙放一边,想想该怎么送我和小工匠回去喵!”
黑角问它火龙有没有办法对付。
学者猫说你们太弱了,武器也完全不够看,要是换作我们贝鲁纳村的那位传奇猎人,他只要这样——嘿——那样——再这样——就成功讨伐了。
夜刀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还是一名杀手,每天夜里出门,天亮前回来,手上沾着血。她不记得那些人的脸,只记得血是热的,在冷空气里冒着白烟。
有一天她接了一个任务,要处理掉一对母女。
她没有动手。她把她们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走了。她以为自己救了她们。
第二天,她们还是死了。
别的杀手找到了她们。
从那以后,她经常梦见那对母女。她们问她为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想伤害任何人,但不想伤害的结果是更多的人死去。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护任何人。
黑角那天晚上找到她,她在巷子里吐得一塌糊涂。他什么都没说,等她吐完了,递给她一块布。
“擦擦脸。”他说。
她擦了。
“过去就是过去,”他说,“你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罪孽,就用全部的未来去弥补吧。”
那是她认识他以来,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后来他们一起加入了罗德岛。他们并肩多年,从杀手到罗德岛,之间的默契早已超越言语。夜刀是A4行动组的组长,黑角是她的副手。他们很少谈论过去,但都知道对方的伤疤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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泷居应的茶是凉的,喝下去有一股草木的苦味。
夜刀把茶杯放在桌上,没有喝第二口。她对面坐着这个村子的村长,狐狸族的男人,头发花白,笑容温和,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她告诉他森林里有一头巨大的怪物,会飞,会喷火,爪子上有毒。她建议立刻组织村民撤离。
泷居应笑着摇头。
他说村子靠源石矿和凉花草茶才有了今天。以前这里是狩猎村,大家吃了上顿没下顿,夜里还要提防野兽。现在不一样了,街上有了路灯,孩子们每天都能泡上热水澡。
“因为二位的一些偶然的发现,就让我们背井离乡……村民们会很困扰的。”
夜刀说这只是暂时的。
泷居应问她,罗德岛能保证他们的财产不受损失吗?能保证他们还能回归现在的生活吗?
夜刀沉默了。
她不能。
“对嘛,”泷居应又笑了,给她续了茶,“那我们自然也不能现在离开。”
黑角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再说了。她忍住了。
走出村长家的时候,夜刀回头看了一眼。泷居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杯,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消失。
但她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一个村民从旁边走过,小声对另一个人说:“村长的侄女在城里当学者,好久没回来了。听说搞什么生态研究,也不知道在研究啥。”
夜刀记住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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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在村子的后山,入口被木板封住,上面堆着干草。两个村民守在门口,假装在闲聊,但眼神一直落在那扇门上。
学者猫和工匠猫把守卫引开了。黑角撬开木板,夜刀钻了进去。
洞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地上铺着轨道,矿车的辙印很深,是最近使用过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金属的涩感——那是源石的味道。
夜刀认得这种味道。
他们往深处走。通道越来越窄,头顶的岩层越来越低。黑角的角蹭到了洞顶,他弯下腰继续走。
然后他们看见了烧焦的衣服。
衣服被脱下来扔在地上,燃烧前脱的。旁边有头盔、便携探照灯,还有一只鞋。鞋里还有脚,但脚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黑角蹲下去采样。
“有活性源石微粒,”他说,“浓度和森林里爪痕的样本相近,但略高一些。”
再往前,地上出现了一堆肉块。新鲜的,像是刚放不久。夜刀用刀尖拨开一块,认出是某种角兽的肉。
“为了吸引什么东西。”黑角说。
夜刀点了点头。
洞穴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很多条腿在岩石上爬行。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涨潮时的海水。
夜刀拔出了刀。
感染生物从黑暗中涌了出来。它们的身上长着源石结晶,在探照灯的光线下闪着暗红色的光。眼睛是浑浊的白色,嘴角流着涎水,动作急促而疯狂,像在逃窜,又像在寻找什么。
黑角举起了盾。
“来了——右侧!”
夜刀挥刀,斩下一只的头。身体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它继续冲。她一刀接一刀,刀刃开始变钝,手臂开始发酸,但感染生物没有减少。
“绝对不能让这些害虫继续前进了,”她说,“这么多感染生物进入村庄,后果不堪设想。”
黑角从包里掏出几管源石炸药,是上次任务申请的,还没来得及用。他看了看通风井,又看了看夜刀。
“你把炸弹布在通风井下面,”他说,“俺挡住它们。”
夜刀没有犹豫。她跑向通风井,布置炸弹,动作快而精准。身后传来黑角的吼叫声和刀刃砍进肉体的声音。
“好了!”
她引爆了上方的炸弹,井罩被炸开,露出了天空。灰白色的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你先上去!”黑角喊。
她爬了上去,转身伸出手。
梯子断了。
黑角挂在断裂的梯子上,脚悬在半空,下面是一群感染生物,张着嘴等着他掉下来。
“引爆炸弹!”夜刀喊,“你用盾牌挡住冲击波,我抓住你!”
黑角点头。
她按下引爆器。
爆炸的声音很大,大到她听不见自己的喊声。气浪从洞穴里冲出来,带着碎石和灰尘,把黑角向上推。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身体很重,比平时更重。她的手臂在发抖,伤口裂开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但她没有松手。
“上——来——”
黑角翻过洞口边缘,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俺的身体……”他说,“太好了,是完整的!”
夜刀靠在洞壁上,看着他。
“黑角,”她说,“你确实应该少吃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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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森林里迷路了。
不是因为方向感不好,是因为这片山崖会让人迷路。不管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回到同一块石头前。第七次了。定位设备全部失灵,图像无法显示,指南针的指针像喝醉了酒一样乱转。
黑角在一棵树干上发现了刻字。
“山崖区域异常记录……参照物不可靠,循风而行。未来。”
“未来?”黑角挠了挠头,“这是人名吗?”
他们循着风的方向走,终于走出了那片山崖,来到一个湖边。湖岸上有一处废弃的营地,篝火的灰烬早就凉透了,但木棚还在,可以遮风。
黑角生了火。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树干上,像一棵歪脖子树。他把从营地里找到的铁锅架在火上,倒进水,丢了几块肉干进去。
夜刀坐在篝火对面,抱着膝盖,盯着火焰。
“你笑什么?”她忽然问。
黑角愣了一下:“俺笑了吗?”
“你笑了。”
“俺……哈,俺就感觉你还和以前一样,总像身后有追兵似的,急着往前赶路。俺俩都跟着博士干那么久了,博士那临危不乱的功夫,你都没有学到点。”
夜刀没有说话。
黑角在营地的箱子里翻出了几样东西:一把砍刀,一捆绳子,一个组装好的陷阱,还有半截矛。他把矛拿起来,发现柄上刻着字。
“柏生……柏生明?”
他把矛递给夜刀。
夜刀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矛柄中心被凿穿了,埋进去一根弓弦,用某种动物的毛编织而成,相当结实。柄上的开关可以控制弓弦,把矛头弹射出去。断掉的部分有旋轮,至少有单向旋转和锁死矛头两个功能。
“设计这柄武器的人是个行家。”她说。
箱子底部有一张照片,边角已经发黄了。一群人站在森林里,穿着猎人的衣服,背着矛和弓。右下角的日期显示是九年前。
黑角指着右边的人:“这是村长吗?”
是泷居应。那时候他还年轻,腰板挺得很直,笑容也大不一样,像是一个对未来充满信心的人。他右手边站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辫子,手里抱着一本书。
“这小孩是谁?”黑角问。
“不知道,”夜刀说,“可能是村长的女儿或侄女。”
照片中间站着一个年轻人,背着矛。矛柄上的纹路和夜刀手里这半截一模一样。
柏生明。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目清秀,嘴角微微上扬。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石子。
“俺不记得村子里有这个模样的人。”黑角说。
夜刀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猎人集会,阿明晋升。”
她把照片放回了箱子。
“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个人背景上浪费精力,对任务没有任何帮助。”她说。
黑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篝火噼啪作响。灰烬从火焰中升起,飘向夜空,像一群逆飞的萤火虫。
“夜刀,俺不是想跟你吵,”黑角终于开口了,“但柏生家老爷子的状态,俺很难不在意。他说的那些话,他的行为……一样不可理喻的顽固,执着于独自一人面对所有,仿佛为了逃避什么。你忘记了吗?就和那时的……”
他没有说完。
夜刀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就和那时的你一样。
她的手指收紧了。
“那好,黑角干员,”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以罗德岛A4行动组组长的身份命令你。在本次任务中,直到证据出现之前,停止对任务目标之外事件的关注。”
黑角沉默了很久。
“俺……收到。”
篝火在两人之间燃烧,把他们的影子投向相反的方向。
“夜刀,”黑角说,“我也……很担心你。”
夜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去周围排除威胁。休息完毕后立刻出发。”
她走进了黑暗里。
---
黑角在矿洞里迷了路。
不是他自己要进来的——火龙把他和学者猫甩进了天井,他摔在地上,角插进了石头里,拔了半天才拔出来。学者猫在一旁笑,被他瞪了一眼。
他们在洞穴深处发现了更多的东西。
成堆的生物残骸。角兽、甲兽、羽兽,被撕碎,被烧焦,但没有被啃食的痕迹。火龙杀了它们,但没有吃。学者猫蹲在残骸旁边,用爪子翻动一块烧焦的骨头,耳朵垂了下来。
“火龙它……难道吃不了泰拉的生物吗?”它说,声音里带着不安,“我们那里的生物和这里的应该遵从着相同的规律生长才对,而且我吃你们的食材也完全没有问题喵。”
黑角没有说话。他在看地面。
地面上有坑。不是天然的坑,是人工挖掘的痕迹,成片成片的,像被巨大的勺子挖过。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坑壁,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学者猫,你过来看看这个。”
学者猫走过来,探照灯的光照在坑里。
“这是开采源石矿留下的痕迹,”黑角说,“这下面的区域应该是……源石矿场。”
他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像一个被扔进深井的石子。
“如果村庄的人极力隐瞒是因为这片矿场,那俺大概能够理解了。以东国当前的局势和日益紧缺的资源,一座不为人知的私有源石矿场,光是对外售出粗矿,就能带来超乎想象的收益了。”
学者猫歪着头,问了一个很天真的问题:“源石会让你们染上无法医治的矿石病,还有可能造成毁天灭地的大灾难……那为什么要把它们挖出来哇?”
黑角想了想,把探照灯拆开,露出里面的电池。
“源石是能源。电池里面有源石,还有施术单元,电池才能把源石转化为电流,让灯亮起来。这灯的灯泡、外壳和里面的所有零件,全部都是在工厂里批量生产出来的。而驱动那些机器的,叫作源石引擎。在俺们这里的大部分地方,都是这样的。”
学者猫盯着发光的灯泡,眼睛里的光比灯泡还亮。
“所以泰拉的科技……甚至文明都建立在源石的基础上喵。”
黑角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学者猫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我们那里的猎人也没有灯,也没有像你们这样的衣服。即使没有用源石那么危险的东西,我们依然可以生活下去。在你们这里,源石也是可以被替代的吧?”
黑角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过来问了一个问题:“在你们那里,猎人是普遍的吗?”
学者猫说当然,因为放任不管的怪物会对村庄居民造成严重的威胁,而他们的生活也依赖怪物产出的素材。
“那猎人们每一次狩猎都是安全的吗?”
学者猫的耳朵又垂了下去。不,狩猎大多数时候都是危机四伏的,失败的概率总是大于成功。强大的猎人是极少数,在面对棘手的怪物时,许多猎人都会在狩猎途中牺牲。
黑角点了点头。
“那其实,源石和你们那里的怪物差不多。源石和怪物都是无可避免的威胁,但也提供着生存下去的机遇。在这里或许见不到,但实际上天灾在泰拉非常普遍,大部分人都居住在移动城市里。在天灾来临的时候,整座城市都会开始迁移。”
学者猫说数以万计的人存在的城市……迁移……好壮观的场景,可要怎样才能让这样的庞然大物移动起来。
“源石。只有源石中蕴藏的能量可以驱动移动城市,其他的能源都无法做到。俺们肯定都明白,使用源石也会导致天灾发生。但当灾难来临的时候,要想活着,哪怕附近只有一根漂浮的树枝,你肯定也会抓住它的。上面有没有荆棘……至少不是那时该关心的事。”
黑角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在没有移动城市,没有广泛利用源石之前,有太多的人因为天灾而死去。荆棘会把手刺得鲜血淋漓,可灾难却不会因为你的痛苦而停止,你只能抓着,一直抓着……”
学者猫没有回答。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水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乐器的节拍。
然后,从洞穴更深处,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们好!有人在那里吗?”
黑角猛地抬起头。
“不要聊天啦!看这里!”
“我被困在里面三天了,可以过来把这里拦着的东西搬开吗?麻烦啦!”
黑角顺着声音跑过去。声音从一扇门后面传来,他说外面什么都没有挡着啊,你试试把下面的把手提起来。
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从门后探出头来。她穿着沾满灰尘的野外考察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烟灰,但眼睛很亮。她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上贴满了标签和胶带。
“竟然是这么打开的吗?难怪我没有找到。哈哈,真是奇妙的设计!”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发现自己踩在一堆源石虫的尸体上,赶紧跳开,说了一声对不起。
“我叫泷居未来,是一名生态学者。”
黑角看着她头上的角,和自己不一样,是向后弯的。他想起在村子里听过的闲话——村长的侄女在城里当学者。
“未来……你是村长的侄女?”
“是呀。泷居应是我叔叔。”
黑角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俺们是罗德岛的干员,正在这附近执行任务。俺是黑角,这是……”
学者猫从黑角身后跳出来:“喵!你是这里的学者吗?我可以看看你的研究笔记喵?”
泷居未来蹲下来,翻了几页学者猫的笔记本,眼睛亮了。她说哇,你把嘭草果实的爆炸瞬间画下来了,我超喜欢这个的,你知道它爆炸的原因是果实内液体的压力吗?
学者猫说它猜到了,是不是随着果实的成熟,内部的黏液逐渐增多——
黑角打断了她们:“是俺救你出来的,理俺一下行吗?”
泷居未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哦,行吧。”
她看了黑角一眼,又看了学者猫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我有一个超惊人的消息要告诉你们!你们绝对猜不到我看到了什么!在这矿洞里有一个超级大的飞天怪物!”
黑角说:“哦。”
泷居未来愣了。
“飞天!怪物!还会喷火!”
“它叫火龙,”黑角说,“俺们被扔到这里之前就趴在它的背上。”
泷居未来的肩膀垮了下来。她说唉太遗憾了,本来是已经被发现的生物,她本来想以最近看过的漫画角色给它命名的,害她白高兴了一场。
然后她的目光又亮了起来,落在学者猫身上。
“等等!会说话的小动物,我没见过你这样的生物,难道你是……新物种?”
学者猫往后跳了一步:“你……你要干嘛!别靠这么近喵!”
泷居未来蹲下来,双手撑在地上,把脸凑到学者猫面前。她说快让我好好看看。学者猫的毛全炸了起来,像一朵白色的蒲公英。
黑角把她们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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泷居未来的笔记本很厚,比学者猫的厚三倍。她翻到第二百三十七页,右下角画着火龙的素描,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
“火龙是四天前的晚上从天井飞进矿场的,”她说,“那个时候洞内的采矿工人正在进行交接班,都被火龙吓跑了。它喷出的火焰引发了小范围的爆炸,进而导致了矿洞的部分坍塌,也就此封住了连接村庄的通道。”
黑角说难怪会出现大量的活性源石粉尘。
泷居未来点了点头,继续翻笔记本。她用仪器观察到大量的源石粉尘悬浮在火龙的周围,它喷出的火焰会将源石粉尘引燃,产生极大的破坏力。她研究过火龙的掉落物,发现它并没有感染矿石病,也就是说它的变化并不是由感染造成的。
“没有喵?”学者猫凑过来,“那它无法进食的原因是……”
“应该也是源石的干扰,但并非感染。而且更奇怪的是,越来越多的源石在它的身上积累起来,甚至结成晶簇。”
黑角皱起了眉头:“如果火龙没有被感染,源石可能不会永久留在它的身上,所以也许不会扩散源石粉尘?”
“理论上是这样的,但是目前还不能确认。况且……”泷居未来顿了顿,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两下,“火龙对待源石的行为也非常奇怪,不同于我了解的任何生物行为。我想你们有必要亲眼看看。”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指着洞穴深处。
“火龙就在前方不远的矿井中。但我必须提醒你们,如果想要彻底解决它带来的问题,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为什么?”
“它现在非常虚弱。虽然恢复力惊人,但需要时间。而我们的机会在于,矿场被过度使用,其结构非常不稳定。只要将某些关键地方引爆,就能破坏整个矿场的结构,使其瞬间坍塌。”
黑角说俺有点担心火龙会到处喷火,那会导致源石活性化吧——在矿场里,后果一定会很严重。
“是,”泷居未来承认,“但请相信我,只要按我的方法来,火龙不会有喷火的机会,很快就会被坠落的土石掩埋。问题在于,我们现在人手太少了,无法及时在我标注的所有位置上做好布置。”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一张矿场结构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十几个圈。
“除非再多一个人,不然今天肯定是没法处理了。”
学者猫说如果夜刀来了应该就可以了。
“是和你们一起来这里的同伴吗?”
“是个很严肃但是靠谱的女孩子喵,她身边应该还有两只和我一样的艾露猫。”
泷居未来数了数人头,说那人数应该足够了。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忽然说了一句让黑角愣住的话。
“其实,就是我留下罗德岛的联系方式的。”
黑角的手按上了刀柄。
“你留下的?为什么?”
“因为我想关掉矿场,在村里凭我自己没办法说服他们。本来我就准备把你们喊来的。我想只要让你们看到了矿场里面,你们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带村民离开。可惜我的对外通讯设备被他们收走了,所以我就自己下来了,想要找个办法彻底摧毁这座矿场。”
黑角盯着她。她的眼睛没有躲闪。
“你凭什么肯定俺们会让村庄撤离?俺们不一定会阻止矿场开采。而且,俺还不知道你要摧毁矿场的理由。”
泷居未来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声音低了一些。
“理由就是,如果继续放任露华村深入开采这座矿场,这里很可能会遭遇天灾。”
黑角的手指收紧了。
“天灾?要多久?”
“目前还只是周边环境出现异常,具体时间很难说。但你们应该已经见识过了——那片让人迷路的山崖,就是异常能量场的影响。坏消息是,异常现象在不断增加。而火龙尽管我没观察到它在巢穴里喷火,但它同样是个不稳定因素。”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黑角。
“当然,如果按我上面说的方案处理的话是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的。”
黑角沉默了很久。
“可是为什么这里的矿场会导致天灾?”
泷居未来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朝洞穴深处走去。
“原因……你们看见就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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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往里走了大约十分钟,洞穴豁然开朗。
头顶的岩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穹顶,高到探照灯的光照不到顶。洞壁上长满了源石结晶,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从岩缝里蔓延出来,在灯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光。
地上散落着骨头。
不是一具两具,是几十具,上百具。有些已经变成了化石,和岩石长在了一起;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形态,巨大的骨架像一间间倒塌的房屋,肋骨朝天,像是临终前的祈祷。
学者猫绊了一跤,爬起来,发现绊倒它的是一颗牙齿。牙齿有黑角的手掌那么长,尖端还带着弧度,像一把弯刀。
“好多骨头,还有牙齿,这是……爪子?死去很久了喵……”
它蹲下来,用爪子拨开一具骨架上的灰尘,眼睛越来越亮。
“喵!这种生物形态!是大型的肉食生物喵!第一次见!从残骸来看,这种生物应该身披鳞甲,前肢发达,有长而尖锐的爪子,很有可能……善于掘洞喵!”
泷居未来站在骨架旁边,把探照灯举高,让光照亮整个穹顶。
“犰爪兽。它们的名字。犰爪兽是曾经栖息于这片山地的掠食者,具有社会性,会在山体中挖掘建造巢穴。这些矿洞曾经就是它们的巢穴。历经岁月,它们在源石矿脉中穿行,修建起雄伟的宫殿。”
黑角环顾四周。穹顶的规模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造建筑都要宏大,岩壁上的开凿痕迹呈现出某种规律,像是有意识的设计,而非随机的挖掘。
“可是无论在这里还是森林中,俺们并没有见到过犰爪兽。”
“那是因为七年前……犰爪兽从这片森林里消失了。”
“消失?”
“它们种族在这片森林的最后遗存,只剩下你们眼前的这堆骸骨。”
黑角的手垂了下来。
“这种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泷居未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学术报告。
“在源石矿被发现的早期,柏生明是开采的反对者。他认为破坏犰爪兽的巢穴可能会带来难以预料的负面影响,源石开采也伴有严重的危险。而我叔叔——泷居应——则认为村子急需源石矿的利润来改变艰难的现状。”
她停了停。
“之后他瞒着柏生明,联合其他猎人,采用非常规的方式屠杀了巢穴内的全部犰爪兽,以便能进行开采活动。正是因为对犰爪兽的屠杀,剩余无家可归的犰爪兽愤怒地在森林中肆虐,直接导致了当年的兽潮。”
黑角想起了那张照片,想起了那个年轻人的眼睛,想起了村长颤抖的手。
“柏生明……是在那场兽潮中牺牲的?”
“他遭受了近乎疯狂的野兽围攻,其数量之多即使在兽潮中也远非正常。兽潮进攻的方向并非村庄,他被发现的地方远离村子,离矿场更近。”泷居未来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是为了保护矿场而死的。为了保护那个他反对的东西。”
洞穴里很安静。
远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源石簇的暗红色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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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角抬起头。
火龙就在前方。
它在源石簇拥的矿井中央,庞大的身躯蜷缩着,像一个受伤的胎儿。源石结晶嵌在它的鳞片上,从缝隙里长出来,在暗红色的光中闪着不祥的光泽。它没有睡着,眼睛半睁着,黄色的竖瞳里映着探照灯的影子。
它很痛苦。
黑角能看出来。它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气都会从鼻孔里喷出一串火星。它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源石。那些结晶像是长在肉里,每一片鳞片下面都藏着刺。
学者猫举着望远镜,趴在岩石后面,尾巴僵直。
“火龙……是被困在源石矿坑里了喵。它只是被这里的热量吸引,想要找个地方休息,没想到源石正在慢慢杀死它喵。”
黑角说它也是源石的受害者。
学者猫放下望远镜,看着黑角。
“黑角喵,你们一定要讨伐它吗?”
黑角没有回答。
他看了看泷居未来画的结构图,又看了看火龙。红圈的位置分布在穹顶的四周,需要至少四个人同时引爆。夜刀不在,随从艾露猫不在,只有他和学者猫,还有泷居未来。
不够。
学者猫又举起了望远镜,往火龙的方向凑了凑。
“喵?那个痕迹是——”
它的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岩石。
岩石滚了下去,砸在另一块岩石上,声音在穹顶里回荡,像一个被放大了十倍的叹息。
火龙抬起了头。
它的眼睛对上了望远镜的镜片。学者猫的手僵住了。
望远镜从它爪子里滑落,砸在火龙的脑袋上。
火星从火龙的嘴角冒了出来。
泷居未来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两位快跑!矿场马上就要被破坏了!”
黑角抓起学者猫就跑。
身后传来岩石断裂的声音,然后是火焰喷出的轰鸣,然后是整个穹顶开始颤抖的声音。源石粉尘被点燃了,暗红色的光变成了明黄色的火,火焰沿着矿脉蔓延,像一张燃烧的网。
“要是整座矿场的源石都活性化了……绝对会加速的,结果就是……”泷居未来跑在黑角前面,声音被爆炸声切成碎片,“天灾!”
黑角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了。火龙的吼叫声从身后追来,那声音不像野兽,更像是一个受伤的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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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灾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黑雾蔽空,川峦迸裂。风从山顶翻下来,带着火焰和灰烬,把树木连根拔起。草木为灰,生机为炭。天空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板。天灾的核心移向了山的另一边,但露华村被边缘扫过——仅仅是边缘,已经足够将半个村庄化为废墟。
夜刀站在村子边缘,看着天灾的方向。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伤口。火龙的那一击在她大腿内侧留下了一道很深的伤口,碎石片扎进了肉里,堵住了血,但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条,从脚底一直通到头顶。
工匠猫蹲在她脚边,翻着随身携带的材料包,嘴里念叨着“不行喵,这个也不行喵”。
夜刀让它找能做绳子的素材。工匠猫把草编在一起,缠缠编编,做出一条勉强够结实的绳索。夜刀又让它找能燃烧的东西。工匠猫从材料包里掏出几块燧石和一团干苔藓,说捡到了,可以烧起来。
夜刀把匕首递给它,让它擦干净,放在火焰上烧。
然后她按下了录音键。
“第四次语音记录,这里是罗德岛A4行动组,组长夜刀。在先前与火龙的战斗中,我被迫与干员黑角分开,后续首要目标仍是追踪火龙。然而由于我的受伤,行动暂时陷入停滞。本次任务中,我们遭遇了许多远超预期的困难,进展也并不顺利。但我仍然相信,我们有完成任务的能力,尽管需要付出代价。”
她深吸一口气。
“现在准备开始伤口的紧急处理。我将通过录音来记录处理过程,以备任务后复盘应急处理流程。”
她用镊子夹住碎石片。
“首先,应当取出插入体内的碎石片。”
拔了出来。
血涌了出来,温热的,顺着手腕往下流。她咬住嘴唇,没有出声,但喉咙里还是漏出了一声闷哼。工匠猫在旁边喊血出来了喵,她没有理。
她用绳索扎紧大腿根部止血,然后检查伤口。可以看见骨头,但没有伤及动脉。需要清创,刮去脏污。她用刀尖把伤口里的碎屑一点一点刮出来,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烧红的针扎她的神经。
清创完成。
然后是最后一步。
她让工匠猫把匕首递过来。刀刃在火焰上烧成了暗红色,靠近的时候能感觉到热浪扭曲了空气。
“灼烧……用于封闭伤口。记录结束。”
她把刀刃按在了伤口上。
皮肉灼烧的嘶嘶声,焦糊的气味,还有她自己压抑不住的惨叫。工匠猫在旁边跳来跳去,喊着夜刀夜刀喵。她没有松开刀刃。她的手没有抖。
几秒钟后,她把匕首拿开。
伤口被烧焦了,黑色的。血止住了。但剧烈的运动会让它重新裂开——她知道这一点,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闭上眼睛,呼吸了很久。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信号烟雾从森林深处升了起来。黑角他们还活着。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森林在震动。
不是风吹的,不是地震,是蹄子踩踏地面的声音。成百上千的蹄子,踩在枯叶上,踩在岩石上,踩在溪水里,声音汇成一条浑浊的河流,从森林深处涌来。
兽潮来了。
夜刀把匕首插回腰间,站了起来。腿还在疼,但能走了。灼烧后的伤口像一块铁板,硬邦邦的,每走一步都会扯动周围的肌肉,但血确实止住了——至少暂时。
工匠猫抓着她的裤腿,说那边有人在喊救命。她朝那个方向跑过去。
两个村民被兽群围在一棵大树下,一个举着锄头,一个抱着脑袋。他们看见夜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神。
“村子里的人?你们怎么在这里?”
其中一个村民喘着气说,是村长派他们来的。村长说你们可能没有被坍塌的洞穴困住,让他们在山上寻找你们的踪迹,如果发现了你们,就带你们下山,离开村子,越远越好。
夜刀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村民没有回答。因为兽群又来了。
夜刀拔出了刀。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每一刀还是精准地砍在要害上。一只角兽的头飞了出去,另一只的前腿被斩断,第三只被她踢翻在地,一刀捅穿了喉咙。
三个。五个。七个。
兽群在她面前堆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尸堆。
“你们能自己去到安全的地方吗?”
村民说从这里走应该没问题。
“抱歉,我不能继续护卫你们了。请注意安全。如果能回到村子的话,麻烦尽快通知居民撤离。”
她转身跑向森林深处。
工匠猫跟在她后面,四条短腿跑得飞快。
“喵,黑角喵。”它说。
夜刀点了点头。
“嗯,黑角他们还在火龙那边。”
通讯器响了。
她接起来。黑角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沙哑的,带着喘气声:“夜刀,你能听到吗?”
“我在。我看到信号烟雾了,是你们吗?”
“是的,俺现在和学者猫在一起,俺们暂时安全。你怎么样?”
夜刀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的伤口。黑色的痂在跑动中没有裂开——至少暂时没有。
“我……我还好。”
她一边跑一边听黑角说矿场的事,说火龙的事,说泷居未来的计划。毁掉整座矿场,将火龙埋在废墟中,一劳永逸地解决火龙本身以及其可能会传播矿石病的威胁。
“确认可行?”她问。
“嗯,是对矿场有深入研究的人制定的方案。但现在要即刻完成这件事,只靠俺和学者猫是做不到的。人手不够,俺们需要你的帮助。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后面很可能会有变故。最坏的情况……俺们将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
夜刀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森林里,头顶是暗红色的天空,灰烬像雪一样落下来。左边是兽潮涌来的方向,右边是柏生义冈离开的方向,前方是黑角所在的方向。
她必须做出选择。
“真是个难题。”她说。
“夜刀,再听俺说一句话。”黑角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记得俺们做过的决定吗?那个时候俺们就已经做出选择了。”
夜刀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那条巷子,想起了地上的呕吐物,想起了黑角递过来的那块布。她想起了他说的话。过去就是过去,你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罪孽,就用全部的未来去弥补吧。
她睁开眼睛。
“废话。我又没说我做不到。决定不会改变,我马上就出发去找柏生先生。那边的情况你们尽力控制。柏生先生的性命我会救下,火龙也休想对任何人造成伤害。我会救下所有人。”
她挂断通讯器,转向柏生义冈离开的方向,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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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生义冈趴在地上,手指抓着泥土。
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膝盖在发抖,大腿在痉挛,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让他停下来。但他没有停。他用手肘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狩猎矛在他前面三米的地方,插在泥土里,矛柄上刻着他儿子的名字。
他想去捡起来。
野兽围了过来。不是一只,是十几只。角兽、裂兽,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它们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着绿色的光,嘴角流着涎水。
柏生义冈抬起头,看着它们。
他没有害怕。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七年前的晚上,也是这样的火,这样的血,这样的叫声。他的儿子站在兽群中间,手里握着矛,一只接一只地杀死它们。不管杀了多少,新的还是会涌上来。它们把他当成一块待分食的肉。
他一定很痛。
他一定很害怕。
但他没有跑。
他死在了那里。死在矿场旁边,死在泷居应他们逃跑的路上,死在那些被他保护的人身后。
柏生义冈忽然笑了一下。
“臭小子,”他说,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那天晚上,你竟然是这样的吗?”
他用手肘撑起身体。
“这些畜生将你团团包围,你能看到它们的牙齿,还有顺着嘴缝流下的口水。你肯定是这样,挥动着手上的矛,一只又一只杀死它们。但不管杀了多少,那些可恶的畜生还是会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
他撑起了一条腿。
“而且臭小子,就你那个性,肯定是一句话都不说吧。你肯定还是挥舞着矛,直到筋疲力尽,连矛也抓不住了。你就靠着石头,想慢慢倒下——可那些畜生还是冲了过来。”
他站了起来。
“啊……原来真是这样。”
他朝狩猎矛走去。
野兽扑了上来。
第一只咬住了他的左臂,牙齿嵌进了肉里。他没有叫,右手握拳,打在它的眼睛上。它松开了嘴,退了两步。第二只咬住了他的小腿,他摔倒了,脸朝下,摔在泥土里。
他翻过身,用右手去够狩猎矛。
够不到。
差一个手掌的距离。
他拼命伸长手臂,指甲在泥土里犁出五道沟。野兽又扑了上来,这一次是三只,一只咬他的肩膀,两只咬他的腿。他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发出断裂的声音,但那声音很远,像是从别人的身体里传出来的。
他的手碰到了矛柄。
然后一只脚踏在了矛柄上。
夜刀站在他面前,双剑交叉,斩下了那只咬他肩膀的野兽的头。血溅了他一脸,热的。他听见她在喊什么,但听不清,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
她又斩了一只。又一只。又一只。
野兽退开了。
夜刀伸出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老东西,”她说,“还不是你死的时候。”
柏生义冈看着她。她的脸上全是血和灰,腿上的绷带渗出了新的血迹——伤口在剧烈运动中裂开了。但她的眼睛没有眨。
“女娃子,”他说,“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来救你。”
“你该走的。你不该救我!”
夜刀没有回答。她把他推到一棵树后面,自己站在前面,双剑横在身前。
“别废话。不是你口口声声地说要讨伐火龙的吗?你现在面对着一群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野兽,你情愿就这么死掉吗?睁大眼睛看看眼前的状况。发疯的野兽迟早会冲下山去,首先袭击的就是村庄。平日熟悉的人们四散逃亡,落单的孩子会死去。你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情景发生吗?”
柏生义冈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柏生义冈,你是露华村的猎人,唯一的猎人。唯独你不可沉默。你最不应该做的就是在这里自怨自艾,更没有资格放弃你的生命。握住你手中的矛,抛弃那些无用的执念,好好想想猎人该做什么。”
她挥刀斩下一只野兽的头。头滚到柏生义冈脚边,眼睛还睁着。
“是从野兽的利爪下保卫家园。是要拼命带来生存的火种。总有该为生存承担代价的人。猎人,还有我们,都选择了这条道路。”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起来啊。”
柏生义冈低下了头。
他看见了手里的矛。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把它从地上拔了起来。矛柄上刻着儿子的名字,他的拇指正好按在那个“明”字上。
他握紧了它。
“臭小子,”他低声说,“你的矛很好用。我得握紧才行。”
他站了起来。
“别吵了……吵得很。”
他走到夜刀身边,和她并肩站着。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矛没有晃。
“你这女娃子,平时话不多,说起来嘴巴比裂兽还要狠。”
夜刀没有看他,但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力气?那就抓紧时间。你去守好背后。”
“我不需要听一个后辈的指挥。管好你自己。”
他们背靠着背,面对着涌来的兽群。
夜刀想起了那对母女。她想起了她们的尸体,想起了自己蹲在巷子里吐,想起了黑角递过来的那块布。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无辜者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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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场的决战在另一种意义上进行着。
黑角站在穹顶的边缘,手里攥着泷居未来画的矿场结构图。红圈的位置他已经布置了三个,还剩四个。学者猫和工匠猫负责两个,泷居未来负责两个。人手刚好够。
问题在于时间。
穹顶在震动。火龙在穹顶中央挣扎,断尾处还在流血,但它的动作比之前更疯狂了。它知道他们想做什么。每一次源石炸药被安放在岩壁上,它就会朝那个方向喷出一团火,逼他们退开。
黑角蹲在一块岩石后面,喘着气。太刀插在他脚边的地上,刀刃卷了三个口。
这把太刀他用了还不到一天。从重装干员转为使用太刀,他花了整个下午在营地里练习——挥刀、收刀、再挥刀。随从艾露猫教了他基本的招式,说“以气御刃,决胜于收放之间”。他的手腕肿了,虎口磨出了血泡,但他咬着牙练了下去。
现在,他必须用它来战斗。
“学者猫,还差几个?”
“两个喵!小工匠那边还有一个!”
黑角看了一眼结构图。剩下的两个位置都在火龙的正下方,要安放炸药就必须穿过它的攻击范围。
“俺去。”
学者猫拉住他的裤腿:“你疯了喵!你会被烧死的喵!”
黑角把它的爪子掰开。
“那你去?”
学者猫沉默了。
黑角笑了一下。隔着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弯了弯。
“俺去。”
他从岩石后面冲了出去。
火龙看见了他。它的头转过来,黄色的竖瞳锁住了他的身影。嘴张开,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火焰。
黑角没有躲。他朝火龙的正下方跑去,火焰在他身后炸开,热浪把他推了一个踉跄,他稳住身体,继续跑。第二团火焰落在他左边三米的地方,碎石飞溅,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他的肩膀上,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停。
他跑到了第一个位置。
从包里掏出炸药,固定在岩壁上,设定引爆器。动作很快,但火龙的反应更快。它的尾巴扫了过来,黑角来不及躲,只能用太刀挡了一下。刀被震飞了,他的身体也跟着飞了出去,撞在岩壁上,滑下来,嘴里全是血。
他爬起来。
第二个位置在十米外。他的腿在发抖,左臂抬不起来了,但他在跑。
火龙低下了头。
它的嘴对准了他。
黑角看见了火焰在它喉咙里聚集。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他还在跑。五米,三米,一米——
他把炸药拍在岩壁上,按下引爆器。
火焰涌了过来。
“喵!”
工匠猫从侧面冲出来,把黑角撞开。火焰从他身边擦过,烧着了他的衣角。学者猫扑上来,用爪子拍灭了他衣服上的火,嘴里骂着“你这个愚蠢迟钝缓慢的长角怪人喵”。
黑角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穹顶。
“炸药……都布好了吗?”
“都布好了喵!”学者猫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这个笨蛋喵!”
黑角闭上了眼睛。
“那就引爆吧。”
---
与此同时,在村庄的另一边,天灾的阴影已经笼罩了整个天空。
避难所前挤满了人。老人抱着孩子,年轻人背着包裹,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天空。暗红色的云层在头顶翻滚,灰烬像黑色的雪一样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孩子们惊恐的眼睛里。
利藤裕站在人群中间,他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
“村长!我们村子为什么会有避难所?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这场灾难是不是因为当时被封闭的矿场?”
人群骚动起来。
“村长!”
“矿场为什么要封锁?”
“是不是因为之前矿场中出现了那头不明怪物,你就封闭了矿场,还对村子隐瞒消息,才酿成了这样的灾祸?”
泷居应站在人群前面,他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利藤裕的声音比他更大。
“那避难所又怎么解释?你早早准备好肯定有所企图。你才是想从矿场中独占财富吧!你甚至还炸毁了洞穴,害死了那两名调查矿石病的医生!”
人群的骚动变成了愤怒。有人喊村长的名字,有人喊骗子,有人喊还我房子还我矿场。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兽潮来临前的森林。
泷居应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避难所门口。泷居未来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她的眼睛在火光里很亮,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石子。
她开口了。
“你们闹够了没有?都住手。天灾就要来了,已经没有时间了。我们已经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了,难道还要在这里为了没有意义的泄愤而白白丧命吗?”
利藤裕转头看她:“好哇,又一个闹事的回来了。真是一家人。”
泷居未来没有理他。她走到人群中间,把笔记本翻开,从里面拿出一株植物。那株植物很小,根须上还沾着泥土,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带着一点暗红。
“大家看到这株草了吗?是凉花草。受限于产地和产量,过去凉花草靠大家冒着生命风险采摘才得以收获。我身为生态学者,回来正是为了研究凉花草的人工种植以及异地育种的课题。而这株草,即是这趟研究中最大的发现——一株可以在其他地区生长的凉花草。”
利藤裕冷笑了一声:“你胡说!之前你就是要关闭矿场,祸害我们的生活!”
泷居未来没有看他。她看着人群,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她看着渡泽家的老奶奶,看着千野家的小女儿,看着石取家的父亲——他的矿石病已经控制住了,但手臂上还缠着绷带。
“的确,源石危险又难以掌控。我甚至想找机会把矿场炸塌。可我也明白,没有源石就没有今天的生活。但大家想想,能够支撑我们走到今天的,真的是有或者没有源石吗?是当时的大家在努力地寻找,敢于去接触源石,才获得了脱离曾经艰难生活的机会。”
她举起那株凉花草。
“再远些,在没有源石的过去,猎人们与野兽搏斗求得生存,有无数的猎人为之殒身,但我们依然活了下来。勇气和希望是共同存在的,我们不曾放弃勇气。而希望,总会出现在我们身边。”
利藤裕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要听她的!就是她当初想关闭矿场!矿场就是她毁掉的!”
但这一次,人群没有跟着他喊。
一个健壮的村民站了出来:“可是未来当时劝说我们关闭矿场,就是因为过度开采源石矿会引发天灾。现在天灾真的来了。是我们错怪了她。”
高大的村民跟着点了点头。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又一个人。
利藤裕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然后夜刀的脚踏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把他的脸踩进了泥土里。
“你再多说一句话,”夜刀说,“脑袋就会被我踩进土里。”
她从利藤裕身上跨过去,走到人群面前。她的衣服上全是血,腿上的绷带被血浸透,双剑插在腰间的刀鞘里,刀鞘还在往下滴血。
“在场的人听好了。他,我脚下的这个人,先是破坏防护网企图用野兽制造混乱,又试图混淆大家视听来吸引注意力。在村子的另一边,有一帮人依照他提前做好的安排,正在私自转移大量资产,刚刚已经被我收拾干净了。”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
“现在我命令你们立刻排好队伍,有序前往避难所等待撤离。罗德岛的支援很快就到。要么你们自己走过去,要么被我打到昏迷抬过去。你们可以自己选。”
没有人说话。
然后泷居应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他笑着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施术单元收了起来。
“夜刀干员,”他说,“谢谢你。”
他转向人群。
“乡亲们。我承认,我确实无比想要彻底关闭矿场。我也知道矿场的过度开发一定会招致灾难,避难所就是为这一天做的准备。为什么?因为大家对于源石矿太过依赖。近些年我们对矿脉的开采已经让源石微粒进入自然循环,危险早就在积蓄了。天灾是迟早的事,我们不得不放弃源石也是迟早的事。但之前我没有办法让大家立刻脱离矿场——我们村子所有人都是源石交易的受益者。”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现在,是终将面临的那天提前来临了。”
人群中有人在哭。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泷居应抬起头,看着暗红色的天空。
“但是,”他说,“我们会活下去。我们会找到新的路。”
他转身走向森林的方向。
“村长!你要去哪里?”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是现任露华村村长,也是露华村猎人的首领。那些畜生现在已经敢从林子里下来了。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要和它们杀到最后一滴血流尽。”
一个村民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又一个。又一个。他们手里拿着猎矛、砍刀、锄头、甚至只是削尖了的木棍。
“村长,待我们平路家不薄,现在是时候报答他了。”
“我们的村子,我们的家人,我们来保护。”
泷居应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在抖。
“走吧。”他说。
他们走进了火焰和灰烬里。
---
火龙飞了起来。
它从矿场的穹顶里冲出来,翅膀扇动,带起一阵夹带着火星的风。它的断尾处还在滴血,鳞片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但它的眼睛还是亮的,黄色的竖瞳在火光里像两颗燃烧的炭。
它朝村庄的方向飞去。
黑角躺在地上,看着它飞走。他的身体动不了,左臂断了,肋骨至少裂了两根,嘴里全是血。但他还是用右手撑起身体,想站起来。
学者猫按住他的肩膀:“你不要动喵!你已经——”
“夜刀。”
黑角的声音很轻。
“夜刀还在那边。”
他站了起来。
太刀不见了,盾牌丢了,连面具都裂了一条缝。他什么都没有了,但他还是朝火龙飞走的方向走去。
“黑角喵!你——”
“学者猫,”他没有回头,“你要是想帮忙,就去找工匠猫再做几个眩光手雷。俺记得它之前用源石虫做过一个。”
学者猫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它转身跑了。
黑角一步一步地走着。灰烬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角上,落在他的面具上。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多年前的某个夜晚,他站在一条巷子里,看着一个女人蹲在墙角吐。她不认识他,但他认识她。他们是同一行的,为同一个组织做事。他见过她的刀法,见过她在任务中的冷静和精准,见过她把一个目标放倒后检查脉搏的专注。
他没见过她哭。
他递给她一块布。
“擦擦脸。”
她接了。
“过去就是过去,”他说,那句话他已经想了很多天,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过,“你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罪孽,就用全部的未来去弥补吧。”
她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不是关于杀不杀人的决定,而是关于怎么活下去的决定。
他跟着她一起做了那个决定。
他们一起加入了罗德岛。
黑角笑了一下。
“俺真是个笨蛋。”他说。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
---
火龙落在了村庄边缘。
它的翅膀收拢,身体伏低,像一个准备扑向猎物的猛兽。它的嘴张开,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火焰。
柏生义冈站在它面前。
他手里握着狩猎矛,矛尖指着火龙的头。他的腿在发抖,手臂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的矛没有晃。
“喂!”他喊道,“看这边!”
火龙的头转了过来。
“你这头怪物,连嘴角都被烧焦了,鳞片上满是疤痕。你可真丑。”
火星从火龙的嘴角冒了出来。
“哦?冒出火星了。你在愤怒吗?不要再挣扎了,你的目标只能有一个。只有我。死死盯着我……没错!就是这样!愤怒……更加愤怒吧!来啊!面对我!怪物!”
火龙冲了过来。
柏生义冈没有躲。
他迎着火龙跑了过去。
矛尖刺进了火龙的头颅。鳞片碎裂的声音,血肉被贯穿的声音,还有老人喉咙里发出的一声闷哼。矛尖从火龙的头顶穿出来,带着黑色的血和白色的骨渣。
火龙的嘴张开了。
火焰。
柏生义冈被撞飞了。
他摔在地上,身体像一块被揉皱的布。他的右手还抓着矛,指甲嵌进了手掌。他的脸朝下,埋在泥土里,一动不动。
火龙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着他。
它没有喷火。没有甩尾。没有撕咬。
它只是看着他。
然后它抬起了头。
和也站在十步之外,手里举着弓。弓弦拉满了,箭头指着火龙的脖子。男孩的手在抖,但他的眼睛没有眨,嘴唇咬得发白。
“怪、怪物……不许靠近爷爷!”
他的声音在抖,但他的脚没有后退。
“我!我是和也!我也是村里的猎人!不许你再破坏村子了!我们会拦住你的!”
火龙看着他。
男孩的弓弦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那是手指在颤抖时弦线震动的声音。
火龙张开了嘴。
然后黑角从侧面冲了出来,把和也扑倒在地。太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捡回来的——横在身前,挡在男孩和火龙之间。
“俺救下来了!”他朝通讯器喊,“孩子应该没有大碍!学者猫,你们去把孩子和柏生先生带到安全的地方!”
学者猫和工匠猫推着板车跑过来,把柏生义冈抬上车。老人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他的手还抓着矛,学者猫掰了半天才掰开。
和也被黑角抱上车,男孩的眼睛还盯着火龙,嘴里说着“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黑角摸了摸他的头。
“你很勇敢哦,”他说,“已经是合格的猎人了。但今天还是先让大人来处理好了。”
他转过身,面对火龙。
夜刀站在他身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他右边,双剑交叉在身前,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上的伤疤。那是很久以前的伤,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尾,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她的腿上的绷带又被血浸透了。灼烧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彻底裂开,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滴在灰烬里,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但她的眼睛没有眨。
“多谢您争取的时间,柏生先生。”她说,没有回头,“现在请好好在一边歇着吧。”
她向前迈了一步。
黑角跟着她迈了一步。
“接下来,”她说,“交给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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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战的最后一刻来得很快。
火龙的动作已经慢了。断尾处的血凝固了,但每一次挥动翅膀都会让它重新裂开。它的火焰不再像之前那样猛烈,喷出来的火星更多,火焰更少。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消退,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更根本的东西。
力量。
夜刀看出了这一点。
“它快不行了,”她说,“但它还能飞。”
黑角点了点头。他知道她要说什么。只要火龙还能飞,它就可以逃。逃到森林深处,逃到山的另一边,逃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它会在那里养好伤,然后回来。或者不回来。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不能飞。
“眩光手雷!”学者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工匠猫做好了喵!”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学者猫的爪子里飞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夜刀跳起来接住它,指尖触到外壳的瞬间,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温度——那是源石虫壳的质感,粗糙的,微微发烫的。
火龙张开了翅膀。
夜刀把手雷扔了出去。
它在火龙的脑袋旁边炸开。不是爆炸,是光。强到让人睁不开眼的光,白炽的,像一颗小太阳落在了地面上。火龙的眼睛被光灼烧,它发出一声尖叫,翅膀痉挛了一下,身体失去了平衡。
它落了下来。
不是飞下来的,是摔下来的。身体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灰烬。它的头撞在地上,下颌磕在一块石头上,鳞片碎裂的声音像玻璃被踩碎。
夜刀冲了上去。
她的双剑在火光里闪着白色的光。她跑得很快,快到黑角只看见一道影子从眼前掠过。她踏着火龙的脖子,身体跃向空中,双剑交叉在头顶。
“空中回旋乱舞!”随从艾露猫在远处喊,“鬼人化——进入如凶兽一般,舍弃防守的状态喵!”
鬼人化。随从艾露猫在路上教过她——将全部精力灌注于攻击,无视防御,不顾一切。代价是体力的急速消耗,以及结束后全身像被抽空一样的虚脱。
夜刀的身体在空中旋转。一圈,两圈,三圈。双剑随着旋转划出弧形的轨迹,每一条轨迹都对准了同一个点——火龙的下颌。柏生义冈说过,那里有一块柔软的皮肤,刺进去,就能割开它的喉咙。
她的刀刺了进去。
血喷了出来。黑色的,滚烫的,带着源石的气味。她的脸被血溅满了,但她没有闭眼。她看着火龙的瞳孔。
瞳孔在放大。
火龙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不像野兽,更像是一个人,一个被困在无法挣脱的牢笼里的人。它的身体开始痉挛,翅膀抽搐着,尾巴在地上扫出一道深深的沟。
然后它不动了。
夜刀从它身上跳下来,站在它面前。
双剑垂在身侧,刀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火龙的眼睛还睁着。
黄色的竖瞳在火光里闪着光。那光在一点一点地变暗,像一盏被慢慢拧小的灯。夜刀看着那盏灯,直到它变成一条细线,变成一个点,变成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了那对母女。
她们的眼睛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的。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火龙的鼻子上。呼吸很弱,但还在。它在呼吸。
“它还活着。”她说。
随从艾露猫走过来,在火龙身边蹲下,伸出爪子探了探它的鼻息。
“是的喵。它很弱了。活动能力很弱了。但它身上的源石簇还在。”
学者猫从岩石后面探出头来,爪子里还攥着检测仪。“黑角喵,检测结果出来了。那些源石簇的活性比矿场中的低,但扩散风险还在。只要火龙不长期待在源石环境中,就不会造成大规模污染喵。”
黑角从地上捡起检测仪,看了一眼屏幕。数字是黄色的。警戒线以下,但不是绿色。
“它本来就很老了,”学者猫说,“饥饿又透支了它的身体。再加上这次狩猎……它的活动能力很弱了喵。它来到源石矿场,是为了寻找适合的环境,努力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生存喵。不是故意要伤害人的喵。”
夜刀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走向村庄的方向。
“夜刀,”黑角喊她,“火龙呢?”
她没有回头。
“我不会为任务目标之外的事情浪费时间。总有多事的人会解决的。”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
“活下去。”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她继续走了。
黑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灰烬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腿上的血迹上。
他转过身,看着火龙。
火龙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它的身体还在起伏,很慢,很轻,像退潮时的海浪。
“活下去。”黑角也说了一句。
然后他追上了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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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最后,猎人没能打败怪物。
这是泷居未来在篝火边给孩子们讲故事时说的第一句话。孩子们发出失望的嘘声,说猎人怎么会打不过怪物,那可是村里最厉害的猎人。
泷居未来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只是继续讲。
村民们都已经离开了,只剩下一片废墟在火焰中熊熊燃烧。怪物失去了目标,也受了很重的伤,龇牙咧嘴了一阵子,独自返回森林去了。离开之前,它仿佛留下了这么一句话:“我总是会再回来的。”
猎人面对森林,静静地矗立着,许久才说出他的回应。
“我仍会站在这里。”
泷居未来合上了笔记本。
和也举起了那柄狩猎矛,说夜刀姐姐说暂时交给我保管,这说明我有拿起它的资格。以后我才会是村里最厉害的猎人。另一个男孩说吃我一记气刃兜割,两个男孩扭打在一起,在灰烬里滚来滚去。
泷居未来没有阻止他们。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灰烬还在落,但已经不那么密了。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透出一线光,落在她的脸上。
泷居应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未来,明明那件事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有时候却感觉它就发生在昨天。”
“你的记忆力好起来了。”
泷居应苦笑了一下。他说他从来没有忘记阿明的事。柏生老爷子还在昏迷,但医生说身上的伤已经恢复了很多了,他的生命可是相当顽强。
“哎,最近真是忙坏我了。规划街道,修建新房……幸好得益于开采源石,我们的积蓄不少。利藤裕那家伙瞒账所得的资产也在大家的愤怒下交了出来。开头不会是难事,但是之后的产业……”
泷居未来从笔记本里抽出那株凉花草,放在手心里。她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
“是假的哦。”
泷居应愣了一下:“假的?”
“是啊。你知道的,凉花草对环境的要求超级严苛。以现在的科技水平来看,基本没有异地栽培的可能。”
“可是你之前明明说——”
“不那么说你们怎么肯撤离?危险来了都吓成傻子了,被利藤裕耍得团团转。我总得让大家去撤离吧。”
泷居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那株凉花草,看了很久。
“将来……村子产业的事可真的麻烦大了。伤脑筋啊。”
“哎呀,不慌嘛。我其实还有一个想法。”
泷居应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火光里很亮,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石子。和那张照片上柏生明的眼睛一样亮。
“我们可以用上我们在矿场开采的经验。比如集合村子里的能手,出村去参与成熟的源石工业项目,把安全可控的技术和产业链带回村子。我们与源石矿直接接触了那么久,摸索出那么多经验,肯定能派上用场。”
泷居应的眉头皱了起来。
“未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们好不容易脱离了源石矿场,现在又要想方设法回到源石身边?源石太危险了,天灾、矿石病……这些我们亲身经历。我们还要再回到这种恐惧的笼罩下吗?”
“叔叔,尽管如此,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想在它身上求生,源石依然是不可或缺的。那些霓虹闪耀的城市,它们的光芒都是由源石工业点亮的。我们无法背弃它,回归蛮荒。这不现实。”
泷居应沉默了。
“重新开始不意味着前功尽弃。”泷居未来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们对于源石工业的了解仅仅是冰山一角。我们需要前行,去与成熟的产业体系交流,完善与丰富自己的经验。最后,我们将能够安全地、可控地从源石中获益。曾经的急功近利带来了灾难,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抛弃源石。相反,我们应该更尊重源石,尊重与它伴生的毁灭,才能接受它所带来的机遇。让过去的牺牲白白归于尘土,这不是我们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
“况且,现在有罗德岛的朋友愿意帮助我们,不是吗?”
泷居应沉默了很久。篝火在他脸上跳动,把皱纹照得很深。
“你说的对,”他终于说,“我的确应该脚踏实地地考虑村子的未来。源石工业……虽然我不确定我们现在的经验能不能完美衔接上,但就像你说的,为了生存下去,我们可以试一试。”
泷居未来笑了。
“等到村子变得更好了,你们能给我盖一间最豪华、最漂亮的研究所吗?”
“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要研究凉花草的异地栽培啦,以及去做其他各式各样的研究,寻找可以彻底摆脱源石的方法。为了……让我们驶向不必躲在灾难的阴影之下,能抬头挺胸面向光芒的……”
她看着那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明日。”
---
半个月后,夜刀和黑角又回到了苍暮山地。
山被烧秃了,树变成了炭,石头裂开了缝。灰烬还在飘,但已经不那么密了。偶尔一阵风吹过来,会扬起一阵黑色的雾,像一群没有方向的黑蝴蝶。
黑角说火龙还在附近。监测报告说它偶尔会在灰烬中盘旋,没有离开。它没有再攻击村庄,但源石粉尘的扩散风险还在——学者猫说,只要它活着,就还是会有。
夜刀说她知道。
她站在山脊上,抬起头,看着天空。
灰烬落在她脸上。
她看见了火龙。
它在天上飞,翅膀张开,像一个巨大的十字。它的飞行姿态很慢,很稳。不像在寻找什么,也不像在逃离什么。只是在飞。
但学者猫说,它活不了多久了。它在泰拉吃不到食物,源石的侵蚀已经深入骨髓。断尾处的伤口不再流血,但也没有长出新的肉芽——那片粉红色,是暴露在外的嫩肉,正在一点一点地坏死。
“它只是想要回家。”学者猫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垂了下来。
三天后,监测报告显示火龙在森林深处倒下,没有再站起来。
黑角站在夜刀身边,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矿场爆炸的时候,学者猫哭着说火龙只是想要回家。泷居未来站在废墟上,笔记本被风吹开,页页翻动,像一只白色的鸟。柏生义冈躺在板车上,手里还握着那柄矛,指甲嵌进“明”字里。
还有夜刀。
她站在火龙面前,双剑垂在身侧,血从刀尖上滴下来。她没有杀它。
她转身走了。
她说:“活下去。”
黑角问过她为什么。她没有回答。现在他也没有问。
“俺们该走了。”他说。
夜刀没有动。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灰烬。灰烬在她手心里碎了,被风吹走了。
“我是来见证它的坠落的。”她说。
黑角看了她一眼。
“它已经落下来了。”
“对。”
她把手放下来。
“所有的东西都会落下来。灰烬、树叶、雪、鸟、星星、还有我们。”
她转过身,走向山下。
黑角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火龙已经不在了。天上只有灰烬,和灰烬后面灰蒙蒙的天。
黑角转过身,追上了夜刀。
他们走在灰烬里,脚印一深一浅,很快被落下的灰烬覆盖。
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但灰烬下面是泥土。泥土下面有种子。种子会在春天发芽。
这是柏生义冈还在昏迷时说的一句梦话。没有人知道他在梦里看见了什么。但护士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翘起来的。
像一个微笑。
活下去。
怎样都好。
活下去。
无论如何。
活下去。
第1章 火光热浪
明日方舟:惊霆无声
第一章 火光热浪
1098年7月
那是维多利亚历某年暮春的一个灰蒙蒙的早晨。
伦蒂尼姆上空常年笼罩着雾霭,像是这座城市永远无法摆脱的裹尸布。一艘高速战舰正缓缓行驶在城郊的航道上,甲板上站着一个年轻士兵,名叫皮尔斯。他有一张娃娃脸,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三四岁——也正是这张脸,让那些坐在后方办公室里的长官们觉得他无害,于是慷慨地批了他十天的探亲假。
皮尔斯家里有一座磨坊,塌了半边。老木工摔断了腿,母亲来信说家里需要他回去搭把手。他站在甲板上,扶着帽檐,迎着猛烈得近乎粗鲁的风打了个喷嚏。他心里盘算着一笔精细的账:十天的假期,路上要耗去八天,剩下一天半足够对付那座老磨坊了。他还留了半天的余量,或许能帮父亲多犁出小半块田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采购清单。那是他临行前一笔一划写下的——新的红麦种子,驮兽鞍,二手的进口磨坊驱动单元。颈椎按摩仪,可能要邮购。两件毛呢大衣,斯温登的成衣店,给爸爸的那件下摆要裁短。《艾芙斯浪漫故事》——这一项被他用笔划掉了,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就说我忘了”。他想起妹妹雪莉那双期待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在心里暗暗得意:这就是你嘲笑我的报复,小丫头。清单最后还写着:准备些便宜糖果,糊弄下那些孩子;找乔治借他的勋章。
他身旁站着一位资深军官,满口黄牙,说话时喜欢咧开嘴笑,但那笑容里从来没有什么温度。军官给他讲了一个故事,说从前有个叫托德的老兵,在边境对付莱塔尼亚高塔术师时立了功,温德米尔公爵亲自给他颁了一枚纯金纪念章。那东西挂在胸口闪闪发光,可庆功宴上老托德却一直苦着脸——他装了两只木头假手,连啤酒杯都端不起来。
军官咧开嘴,露出那一口黄牙,笑了起来。
“那些大人物偶尔也想摆出副关爱下属的模样,”军官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陈年的、被磨损过的嘲讽,“他们管这叫经营形象。”
皮尔斯跟着干笑了两声。他知道这只是长官又一个拙劣的玩笑,但作为一个年轻士兵,他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笑,就像他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闭嘴。
风更大了。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条苍白的手臂,把整个天地搅成一团混沌。皮尔斯想起家里那些仓房,永远弥漫着秸秆堆肥的发酵气味——那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总在梦中悄然探来,捏住他的鼻子,让他窒息,却也同时把他拽回那个与家乡村庄深深纠缠的记忆里。他得承认,就算只是偶尔,他也不想再度体验那种味道。这是他每次回家的最大阻碍,一个他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起的隐秘念头。
军官骂了一句伦蒂尼姆的鬼天气,然后命令皮尔斯去通知舰长返航。
“那萨卡兹呢?”皮尔斯犹豫了一下,问道。
“那不关我们的事。”军官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大人物们自有他们的考量。我当了十几年的兵,除了喝酒和打牌,我在军队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永远不要听信那些狗屁传言。在后方看地图的长官们会搞定一切的,我们只需要守好自己的本分。”
“我们的本分……难道不是守卫维多利亚吗?”皮尔斯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风吹散。
军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怜悯,也有一种被现实反复打磨后产生的疲惫。
“他们才能决定什么是维多利亚,小子。我们的本分只是服从命令。回去吧,和平的一天结束了。”
军官转身走向舱门,说要去洗个热水澡——这些该死的雾永远让他骨头发酸。皮尔斯望着他的背影被雾气渐渐吞没,忽然觉得有些热。他抬起手,解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想起几年前穿着簇新的军装回家,被火炉烤得满头大汗也不肯解开一颗扣子——那件事被雪莉那丫头嘲笑了整整一个冬天。
“嘿,所以我才不会给你带那本蠢兮兮的浪漫故事,”他对着空气嘟囔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温热的、近乎孩子气的报复心,“这是我的报复。”
远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火光映在雾上,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正在冷却的伤疤。
皮尔斯没有注意到。他正盘算着回到驻地后搭上后勤中队的运输车,先去最近的镇子上喝两杯,待到清晨搭皮匠的便车回家。他转身走进舱门,踏上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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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伦蒂尼姆上空。
一艘巨大的飞空艇悬停在云层之下,它的阴影投射在大地上,像一头远古巨兽的脊背。这是萨卡兹最强大的武器——一艘能够改变战争形态的空中要塞。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谜:没有人知道萨卡兹从哪里获得的技术,也没有人知道它是否能够被量产。但此刻,这个谜团正在变成实实在在的火焰。
曼弗雷德站在指挥舱里,望着窗外的火光。他是卡兹戴尔军事委员会的重要将领,特雷西斯的养子和学生,年纪不大,眉宇间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他刚刚下令摧毁了一艘温德米尔公爵的高速战舰——那是萨卡兹向公爵们发出的第一个警告。没有幸存者。
他本该为此感到振奋——这是战争的第一把火,是他们筹划已久的开局。但他发现,当火焰真的在眼前熊熊燃烧时,他的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心潮澎湃。
“主炮输出功率正常,确认目标已被摧毁。”身旁王庭军士兵的报告声在耳边响起,声音里带着一种机械的、被训练出来的平稳。
曼弗雷德点了点头,正准备吩咐接下来的部署——按照摄政王的指示,一部分地块已经从伦蒂尼姆城内脱离,进入指定位置,停在主城区与大公爵们的包围网之间,那里将成为他们接下来攻势的依仗和支点,飞空艇也会暂时停靠在那里,食腐者之王的阵线即将展开——舱门开了。
特蕾西娅走了进来。
她穿着白色长裙,裙摆拖曳过地面,像是从另一个时代走出来的幽灵。她的长发是粉白色的,垂过肩膀,身材纤细得近乎脆弱。左侧身体有矿石结晶从皮肤下冒出来,像某种残酷而美丽的花。她戴着指环,黑色的角从发间伸出,眼神温和却深邃,像是能看穿每一个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她是萨卡兹的前魔王——或者说,她曾经是。多年前,她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中,如今被赦罪师用禁忌的技术复活,作为萨卡兹众魂的集合体存在。她既是生者,也是死者;既是一个具体的女人,也是千千万万萨卡兹亡魂的容器。这种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悲剧——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承载着整个种族的痛苦记忆。
士兵们看见她,有的挺直了腰板,有的则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刚被提拔上来的年轻雇佣兵,外号叫“胳膊肘”——据说是有次喝汤的时候烫伤了肘部,但更准确地说,是“塞子”那混蛋撞了他一把——他结结巴巴地向特蕾西娅问好,说自己没有正式的名字,只有这个蠢外号。他小声嘟囔着说自己该起个书里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窘迫的自嘲。
特蕾西娅没有笑他。她只是温和地说:“你一定是把碗举得太高了。”
年轻士兵涨红了脸,急着解释不是自己的错,是“塞子”那混蛋撞了他——下次要是再见到那混蛋,一定怎样怎样。曼弗雷德轻声唤了一句“殿下”,打断了这场即将蔓延开的、关于同袍恩怨的闲聊。年轻士兵立刻噤了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特蕾西娅没有责备他。她只是说去吧,看来你还有工作要做。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听说今天飞空艇驻军的晚餐是奶油菜汤,别错过了开饭时间。”
年轻士兵的眼睛亮了起来。他鼓起勇气,念了一句在萨卡兹中流传的话——“在每一场战争结束后,萨卡兹亦有家可归。”然后他问,他们很快就能回到卡兹戴尔了,对吗?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期盼,像一个离家太久的孩子在问归期。
特蕾西娅沉默了片刻。
“当然。”她说。
但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湖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
待士兵退去,特蕾西娅轻声说道:“相比起王庭之主们,我更喜欢与他们待在一起。萨卡兹的众魂让我无时无刻不俯下身去,没入我们漫长而苦痛的历史中。而他们——这些新成长起来的孩子们——却能让我感觉到一种切实的未来。”
她的目光越过曼弗雷德,望向窗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际。
“我们该把这未来置于何处?又一轮席卷大地的战火之中吗?待到焦土遍及我们目力所及的一切地方,那些新芽真的会如我们所愿地生发出来吗?希望向来沉重,曼弗雷德。”
曼弗雷德低下头。他知道这些话是说给他听的,也知道这些话不会被真正听进去——至少不会在今天,不会在这个时刻。
他向特蕾西娅汇报军情,声音平稳而条理分明,像一份被反复打磨过的报告。特蕾西娅听着,目光却始终望着窗外。
“看看窗外吧,将军。”她说。
曼弗雷德扭头望去。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小小的、不安分的火焰。他不得不承认,当计划中的火焰真的在眼前熊熊燃烧时,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心潮澎湃。
“火光让人睁不开眼睛。”他说。
“我们的战争终于爆发了。”他又说,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按照军事委员会的推测,接下来的十六个小时之内,大公爵们会谨慎地展开军事行动。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特蕾西娅摇了摇头。
“战争从未停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是只有军阵与军阵的撕扯才配得上战争之名。那些躲在窗帘后的眼睛,那些暗夜里低声的诅咒,那些压抑的哭声,都是战争。我们在荒野上独自倒毙的同胞,黑色庆典里拖行的长袍,被收藏家锁进玻璃柜的来自某一座卡兹戴尔的砖瓦,亦是战争。它从来是我们的一部分,我们只是——再次将它推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曼弗雷德说即便战火是从维多利亚燃起,卡兹戴尔也从来都是战争中的一部分,他和将军已有许多计划。但特蕾西娅打断了他。
“不,曼弗雷德,我问的不是这个。”她说,“我看到,我们脚下,这艘飞空艇的阴影正平等地笼罩每一个人。结束它吧,将军,如果这终究被证明是萨卡兹唯一的方法。那么,就用泪水淹没泪水,用苦难填埋苦难。”
曼弗雷德沉默了很久。
“这是唯一的方法。”他终于说,声音很低,“我会如您所愿的,殿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这句话时,声音里有没有犹豫。或许有,或许没有。在这个时代,连自己的心都成了一团迷雾,谁也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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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伦蒂尼姆还有一周路程的荒原上。
远处天边烧得通红——那是飞空艇摧毁温德米尔公爵战舰的火光,但荒原上的人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天边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了有些时候了。
罗曼内奇跛着脚,站在一辆破旧的改装车旁边,眯着眼睛望着那个方向。他是个老整合运动成员,身体已经被矿石病侵蚀得千疮百孔,医生说他活不久了,除非他照吩咐做——戒酒、按时服药、好好休息。但他不信医生,他只信酒壶里那些琥珀色的液体。那些液体能让他看见一些东西,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现在,他就看见了。
“和山一样大的钳兽,拖着它装满了香水的宝箱。”他嘟囔着,眼睛里闪着一种恍惚的光,“和红鼻子亨伯特讲的一模一样。”
身旁一个年轻的、显然是在维多利亚才加入整合运动的战士叹了口气。他不认识红鼻子亨伯特,但他听说过那个名字——那个人死在乌萨斯,死前拉了四个纠察队的人垫背。关于他的传说有很多,关于诺伯特区的,关于灾难预兆的,关于一个老酒鬼嘴里永远讲不完的荒诞故事。红鼻子亨伯特曾经在雪原上的那个晚上,在所有人都冻得要死的时刻,讲起他村子里的那些奇怪传说——关于钳兽,关于香水宝箱,关于诺伯特区某条街道尽头藏着的东西。
“我只是喝了一点点!”罗曼内奇察觉到年轻战士目光中的怀疑,嗓门忽然大了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剩下的日子不多啦,你不能让我连最后的希望都抛下。”
九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是新整合运动的领导者,身材高挑,面容冷峻,说话时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力量。她曾经宣称“新的整合运动不再需要一个领袖”,但人们仍然跟着她,仍然听她的话——这或许是一种讽刺,也或许只是证明了,在任何组织中,总有一些人注定要站在前面。
她看了一眼罗曼内奇,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壶。
“你又醉了,罗曼内奇。”她说,“我没和你说过吗?把你的酒壶交出来。”
“女士,我已经活不久了,就让我——”
“你的命还长着呢,只要你照医生说的做。”
罗曼内奇嘟囔着抗议,声音越来越小。他恨医生——他们都是可耻的骗子。他需要这些液体,他能看见,他能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最终,他的声音变成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呢喃,整个人缩成一团,靠在车架上睡着了。
九给他披了一条毯子,然后抬起头,望向天边那片火光。
“我们应该已经离伦蒂尼姆不远了。”她说。
年轻战士点了点头。他说如果运气好,一周多就能看见城墙。要是能把那辆破车修好,还能更快些。但他随即皱起眉头,补充道:伦蒂尼姆周边不常有天灾,可如今的形势,保不准会撞上哪支大公爵的部队,他们可都算不上友善。更何况,还有萨卡兹。
九没有接话。她望着火光,像是在望着一扇通往某个未知之地的门。
“我们得找到那些被困的伙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无论他们是否仍承认是我们的一员。重新联合起来是困难的……但我们仍然感知着一样的苦痛,分享着一样的悲哀。这种感受追着我们,逼着我们还不能停下。我不会说这是某种弥补,只是,我们如今能安下心去做的……也只有这些。”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低垂。
“让那些绝望边缘的感染者知道,他们仍有同伴,他们不是废品。”
然后她转过身,对阴影里一个沉默的身影说:“待在你该待的地方,塔露拉。”
塔露拉从暗处走了出来。
她的面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曾经,她是整合运动的领袖,是乌萨斯冻原上燃起的烈焰,是无数感染者心中的旗帜与噩梦。她曾是科西切的养女和容器,被一股远大于她自身的力量裹挟着前行,直到那力量被打破,她才重新获得了自己的躯壳和意志。如今她只是一个沉默的女人,站在破旧的改装车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静地望着远方的火光。
“我只是出来透透气。”她说。
九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告诉她:我会盯着你。我们所有人都会盯着你。
塔露拉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注视。她说远处有火光,烧了有些时候了。九说但愿只是闪电点燃了树林,他们的队伍会绕过那里。
“是吗,闪电……”塔露拉喃喃道。
九忽然说:“我看到了你在营地里煮粥。”
塔露拉微微怔了一下,然后说是帮厨子的忙,厨子有两筐土豆要对付。
“我尝了,”九说,“味道还行。”
塔露拉沉默了片刻。火光在她的侧脸上跳动,明灭不定。
“阿丽娜——”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那个名字从唇齿间滚过时会带来某种灼痛,“我是说一位朋友,曾经教过我一些。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些手艺。”
这个名字落在空气里,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激起极轻极淡的涟漪。九没有追问。她只是说,在迎来属于你的审判之前,如果你仍想尽一份力,我不会拦着你。但你最好记牢自己的身份,塔露拉,我们都会盯着你,我们所有人。
塔露拉点了点头。
“当然。准备收拾东西吧,该出发了。”
罗曼内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忽然惊醒过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他看见九,立刻又开始讨要他的酒壶,说可怜可怜他这个老人家,再不来上一口,他今天就算完了。然后他看见天边烧得通红,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红鼻子亨伯特提过,这可是好兆头。他说亨伯特说过这是彼岸,是胜利,他记不清了,也许,也许——
他眯起眼睛,像是想从那片火光中读出什么隐秘的讯息。
“也可能只是……朋友们,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没有人回应他。
风吹过荒原,带着烧焦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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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斯特公爵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情报报告。
他是维多利亚最有权势的公爵之一,脸上有岁月刻下的沟壑,眼神却依然锐利得像刀锋。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桌上没有一丝灰尘。他喜欢整洁,喜欢秩序,喜欢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感觉。
但此刻,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报告上说,萨卡兹用一种不明武器摧毁了温德米尔公爵的一艘高速战舰,没有幸存者。那种武器被初步判断为大型武装空中载具,有强大的滞空能力和源石法术发生装置,经过远距离观测小队的前线评估,该武器的强大滞空能力和源石法术发生装置的效率值得警惕。报告建议,在证明萨卡兹拥有的技术可以支持量产该种武器之前,暂不把此目标列为最高威胁等级。
诺伯特区——伦蒂尼姆的老物流区——在一天前脱离了城市主体,现独自停靠在城区与公爵们的包围网之间。萨卡兹很可能正在试图把这个地块改造成一座前进基地,用以策应他们可预见的一系列大型军事行动。这里也很可能会作为那种萨卡兹大型武器的临时停靠点。
城防军指挥官莱托中校发布了一份声明,说诺伯特区的脱离是“技术原因”,上面仍有大量伦蒂尼姆市民,城防军正在筹备针对市民的“救援计划”。
开斯特公爵轻轻哼了一声。
“很不高明。”他对身旁的高级军官说,“但是很管用。他们很清楚我们都很爱护自己的名声,特别是在维多利亚的未来这件事面前。他们还抛出了个小小的饵——哼,一艘会飞的要塞?确实很让人心痒。不过,只要诺伯特区还是他们的挡箭牌,事情就会很麻烦。这下,就连威灵顿都不敢直接开着他的高速战舰冲过来,把老物流区用炮弹犁一遍,然后抢走这个新玩具了。”
高级军官说威灵顿公爵的行军速度加快了,显然也已经掌握了飞空艇的情报。他分析说,根据估算,就算萨卡兹拥有运送物资的秘密渠道,他们也不可能有足够的资源或时间建设多艘飞空艇。那些魔族佬没有办法真正发挥出这项技术的价值,但维多利亚或许可以。
开斯特公爵点了点头。他说是的,这东西很重要,就算他不下命令,手下的人也会为他拿到它。但眼光不应该只放在一项技术上面。真正让他头疼的是,他们放任那些萨卡兹待在碎片大厦里已经太久了,再蠢笨的人恐怕都能研究出那些按钮背后所代表的东西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但没有继续说下去。关于阿勒黛和“剑座”的事情,他决定暂时放在心里——有些事情,说出来反而会失去掌控的可能。
高级军官说支持开斯特公爵的几位公爵和他们的属臣仍坚定地站在他这边,灰礼帽已经在处理了。灰礼帽是开斯特公爵的情报特工,戴灰色礼帽,自称蹩脚的诗人,偶尔在《伦蒂尼姆日报》文学副刊发表习作——这些诗写得实在不怎么样,但没有人敢说。灰礼帽们总能处理好那些需要“处理”的事情。
开斯特公爵说当然,他们总能处理好。然后他问起诺伯特区的市民。
“莱托中校说了,他正在筹备‘救援计划’。不妨相信这位高卢出身的城防军指挥官吧。我曾与他见过几面,他是个有意思的人。萨卡兹从来没有公开声称过他们占领了伦蒂尼姆,伦蒂尼姆表面上一直在城防军的治下。而这位中校居然在城防军指挥官的位置上顺利活了四年,还没惹出什么大乱子来——我们都知道那些魔族的秉性,这够让人敬佩的了。或许,有关成为一个‘拯救者’,他比我们更感兴趣。”
他把报告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里。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六年的堂兄。
那个夸夸其谈、自以为是的家伙。他们小的时候,那位堂兄总在王宫的走廊上跑来跑去,叫喊着从书上看来的先王语录。“人民的典范”啦,“贵族的楷模”啦——他将这些词句奉为圭臬,而它们甚至不一定真正出自先王之口,很大概率只是皇家档案员们谄媚的涂抹罢了。他居然信以为真,他为此付出了代价。
“我有时候还是会想念他。”开斯特公爵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人说话,“他在的那些年里,我们仍然可以假装一切都好。而现如今,再迟钝的人都必须睁开眼睛了。睁眼瞧瞧吧,我们的丑陋,我们的渴求,我们的野心——战争爆发了,它的来临终于遂了所有人的愿。”
高级军官说这是一个团结起维多利亚的机会。
开斯特公爵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嘲讽,还有一种被权力浸淫多年后才有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哈,团结——维多利亚被浮尘沾染太久了,你有资格重塑她的荣光——这是属于维多利亚的战争。不,不,孩子,这唯独不属于维多利亚。‘维多利亚’——我们如此热爱把祖国的名字挂在嘴边——不,它只是人们需要道德时用来遮挡脓疮的破布,人们需要尊严时用来盘剥希望的空壳。这些农民、工人、士兵、贵族——这些相互敌视、相互仇恨的人,他们的集群凭什么就成了伟大的维多利亚?他们每个人口中的维多利亚,指的到底又是什么?花费了半辈子耕耘的田地,以自己的血泪喂养的工厂——掳掠而来的收藏品,铺着进口地毯的大厅?还是地图册上的一片颜色和一行字母,电视机里的经济数字和新闻标题?抑或是一个构建在每个人想象之上的,战无不胜的庞大而荣耀的帝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雾气像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整座城市。
“让我们做好准备,让我们屏息凝神。”他说,“瞧着吧,看看这场战争会把我们带往何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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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伯特区。
萨卡兹士兵们把守着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他们的盔甲上沾着灰尘和油污,眼睛里有一种长期被压迫后终于握住了权柄的兴奋。这种兴奋是危险的,它随时可能变成暴虐,就像干柴随时可能被火星点燃。
一个胆怯的市民试图和他们讲道理。他穿着虽旧但整洁的外套,说话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自以为是的礼貌。他说自己是纹章学学者,很有希望成为皇家科学院的下一个院士。他说诺伯特区的市民们只是想得到一个解释——为什么一夜之间他们的街区脱离了伦蒂尼姆,为什么他们被赶到了这么狭窄的地方,没有住处,没有食物,没有自由。
萨卡兹士兵没有给他解释。士兵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从笼子里跑出来的兔子。
“让我猜猜,”士兵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恶意,“你也想被挂在围栏上?”
学者后退了一步,但仍然没有放弃。他提到萨尔贡的宝石,提到旧高卢的油画,提到一把萨科塔的守护铳——他家里珍藏了一把,虽然算不上拥有,只是暂时保管。他说萨卡兹一向喜欢收藏这些东西,如果这位长官喜欢——
萨卡兹士兵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那亮光转瞬即逝。
“听好了,”士兵说,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更喜欢收藏那些刚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新鲜天使玩意。现在,滚吧。”
另一个市民站了出来。他愤怒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公鸡。他说自己在这里住了三十年,这是他的城市,他的街区。他说他知道萨卡兹接管了那些工厂,贪图伦蒂尼姆的财富——那就拿去,分出几座工厂并不会损害维多利亚的荣光。但他是个有身份的人,就连国王都不能剥夺他的房子。
“告诉我,”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为什么一夜之间诺伯特区开出了伦蒂尼姆?街区外面的这些墙是什么意思?!”
一个菲林女性试图拉住他,小声说小心——他们带着武器呢。但愤怒已经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甩开她的手,向前迈了一步。
萨卡兹士兵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凭什么认为,”士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我没有权力?”
学者的尖叫和女人的拉扯都没有让士兵松手。他把那个愤怒的市民举起来,看着他的脸从红色变成紫色,眼睛凸出,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杀死那个人的时候,他松了手。两个人摔在地上,像两袋被丢弃的货物。
萨卡兹士兵扫视了一圈周围瑟缩的人群。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人们纷纷低下头,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压弯了腰。
“这真的很没意思。”他说。
然后他忽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听好了,可怜虫们!说老实话,我现在就想杀光你们,你们的那些嘴脸让我恶心。但长官说了,你们还有用。所以我答应他——暂时克制一点。这是我给你们的恩宠,但恩宠也意味着,它随时可以被收回。”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大笑起来。那笑声粗粝而刺耳,像是金属在玻璃上刮擦。
“跑吧,跑吧,可怜的维多利亚佬!你们已经享受得够久了!现在,轮到你们感受曾经属于我们的生活了!躲藏在废墟中,躲藏在阴影里!揉碎自己的道德,吞下自己的尊严!这是我们萨卡兹曾经历的一切!现在,恭喜,它也属于你们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像是某种古老的、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唤它为平等吧,唤它为你们未曾了解的平等!解释?说法?战争开始了,蠢货们!学习它,拥抱它!就像千百年来的我们一样!”
人们开始奔跑。鞋底拍打地面的声音、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不成调的交响曲。学者被人群裹挟着,跌跌撞撞地向前跑,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等到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腐烂的垃圾和碎玻璃。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涩的液体。
“别哭哭啼啼的。”
一个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他猛地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正靠在墙上,双臂抱胸,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她年轻,动作敏捷,眼神里有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冷静。腰间别着一把蝴蝶刀,刀刃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你以为你是被他们邀请进这个街区野餐的吗?”她说,“你可以猜猜,那些不怎么愿意来的人现在在哪里。”
学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我是贝尔德,”她说,“你受伤了,需要包扎。走这边。”
她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学者犹豫了一秒,然后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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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德把学者带进了一间地下室。
地下室的空气潮湿而沉闷,带着一股霉味和旧拳馆特有的皮革气息。墙上挂着褪色的拳击海报,角落里堆着沙袋和训练垫。几张简陋的床铺靠墙摆放,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这里是“揍歪下巴”拳馆的地下室,也是格拉斯哥帮在诺伯特区的临时据点之一。
格拉斯哥帮是推进之王维娜领导的街头帮派。维娜——亚历山德莉娜·维娜·维多利亚——是阿斯兰王室的成员,拥有维多利亚王位的继承权。她带着她的帮派成员隐藏在伦蒂尼姆的底层,既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等待某个时机。此刻,维娜正带着因陀罗和摩根在外面执行更重要的任务,留守在诺伯特区的是贝尔德、卡铎尔和戴菲恩。
卡铎尔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皱着眉头看着这个新来的累赘。他是格拉斯哥帮的另一个成员,身材魁梧,拳头上有厚厚的茧,说话时嗓门大得像是要和人打架。他不喜欢这些“老爷们”,不喜欢他们的天真,不喜欢他们相信新闻里“一切太平”的谎言,不喜欢他们在甜面包和热壁炉边凭空想象出来的对维多利亚的爱。
“这人怎么回事?”他问贝尔德。
“哼,想找萨卡兹谈条件。”
“结果呢?”
“自己看。”
贝尔德蹲下来,帮学者包扎伤口。她的动作利落,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纱布在学者的小臂上缠绕了几圈,用别针固定住,然后她站起来,退后一步,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成果。
“行了,我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学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断断续续地道谢,然后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能发生什么?”卡铎尔哼了一声,“萨卡兹已经在伦蒂尼姆城里待了四年了。你不会至今还以为他们是被可怜鬼卡文迪许请过来做客的吧?”
学者说可他们从来都没有——他没能把这句话说完。卡铎尔打断了他。
“他们从来都没有什么?看来,你一定是从不出门的贵族老爷,连早餐的瘤奶都需要仆人给你送到餐桌上。嘿,你怎么会沦落到我们诺伯特区来的。”
学者说自己是学者,只是经济上暂时有些麻烦,只要把手上的书稿写完,应该就能——他忽然顿住了,脸色刷地变白。
“该死,我甚至没来得及把稿子带出书房!”
卡铎尔看了贝尔德一眼。
“贝尔德,你真的很擅长找到些落魄鬼。”
“请放尊重些,”学者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倔强,“如果顺利,我很有可能是皇家科学院的下一个院士!”
“‘很有可能’。”卡铎尔嗤笑了一声,“哼。”
学者又说起新闻里的报道,说起城防军,说起大公爵们。他说萨卡兹不过是一群缩在荒地上的野蛮人,而维多利亚是这片大地上最伟大的国家——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被冒犯了的、真诚的愤慨,像一个孩子发现自己一直相信的童话是假的。
“谁告诉你的?”卡铎尔反问,“一边在家里吃甜面包一边突然悟到的吗?反正我在被条子按在墙上搜身的时候,可从没感觉到过这一点。”
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行了,‘下个院士’,走吧,你不适合跟我们混在一起。我们的物资储备毕竟是有限的。”
学者的脸又白了。他说他的公寓不在这片封锁区里,他忠诚的佣人也不知道去哪了,他在这儿谁也不认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乞求的低语。
贝尔德叹了口气。
“你会干什么?”她问,“医疗,缝纫,维修,或者别的什么都好。”
学者犹豫了一下。
“我,我的研究方向是纹章学——”
“你们就没有研究把空气变成肉排的学问吗?”卡铎尔的声音从墙角传来。
学者认真地解释说虽然不是他的学术方向,但可能是有一些难度。卡铎尔看了贝尔德一眼,那目光里写着“你看吧”。
戴菲恩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她是温德米尔公爵的女儿,蓝发,手里拿着一把短剑,眉宇间有贵族的矜持,也有战士的锐利。她之所以会出现在格拉斯哥帮的据点里,是因为她与维娜有某种私交——或者说,是因为她和维娜一样,都是被大公爵们的权力游戏抛弃的人。她看了一眼学者,又看了一眼贝尔德,叹了口气。
“贝尔德,你又想把麻烦事都甩给我。”
“可我总不能就看着他死在大街上,”贝尔德说,“在这种时刻,我们更需要团结。多个人总是多份力量。”
戴菲恩沉默了片刻。
“‘团结’——”她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议会和大公爵们该向你们学学这点,否则我们也不会沦落到今天。”
“他们怎么不团结?”贝尔德说,“在吊死国王这件事上就团结得很呢。”
戴菲恩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对学者说:“但愿你能派上点用场,‘下个院士’先生。”
卡铎尔拍了拍学者的肩膀,力气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
“欢迎来到‘揍歪下巴’拳馆。”卡铎尔咧嘴笑了,“你也可以喊我们格拉斯哥帮。”
学者在这里待了几天。他帮忙整理仓库——虽然他的纹章学知识在整理罐头和绷带时毫无用处。他学会了用蝴蝶刀削苹果,虽然削出来的苹果只剩下半个。他开始习惯地下室潮湿的空气和卡铎尔的冷笑话。
但好景不长。
萨卡兹加强了封锁。他们在诺伯特区的每一条街道上设卡,搜查每一个可疑的人。卡铎尔在一次外出时被认了出来——格拉斯哥帮的成员早就上了萨卡兹的黑名单。他被迫躲进了更深的暗处,与据点的联系中断了。
学者自告奋勇外出寻找物资。他说自己看起来无害,萨卡兹不会注意到他。贝尔德犹豫了很久,最终同意了。她给了他一张地图,标出了几个安全的路线。
学者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贝尔德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他。他靠墙坐着,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手里还攥着那袋贝尔德让他去找的药品——他找到了,但没有来得及送回来。
在他身后的墙上,有人用石头歪歪扭扭地刻着字。那是一份愿望清单——新的房子,一份体面的工作,一本署着自己名字的书。在清单的最底部,有一行小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我希望这一切没有白费。”
贝尔德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她捡起一块石头,在那一行字的旁边,刻下了自己的字迹,清秀而坚定:
“我也希望。”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曾经自称“下个院士”的男人,转身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她不知道自己也将很快死去——在那个灰蒙蒙的日子里,在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街道上,与一个叫麦克拉伦的录像厅老板发生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冲突。那把刀刺进她身体的时候,她甚至来不及喊出声来。
但她写下的那四个字,留在了墙上。
“我也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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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尔丁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封没有写完的信。
她是这所学校的老师,也是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的情报员。她曾经相信和平一定会再次到来,相信她所做的一切——那些情报、那些接头、那些在黑暗中传递的消息——终有一天会有意义。她曾经写信给一个叫海蒂的朋友,说和平一定会再次到来。海蒂是她在旧书店认识的,那时候开书店的亚当斯先生还活着,他们常常在堆满旧书的房间里喝茶聊天,谈论那些永远不会实现的理想。
但此刻,她不再确定了。
她望向窗外。街上的萨卡兹士兵比以往多了,城防军也不再遮掩他们的存在。诺伯特区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支撑骨架。她派茉莉去联络情报站,茉莉回来说所有站点都冷冷清清,接头暗号用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回应。
茉莉只带回了一封信。
信里详细写着自救军情报交换站的几乎全部信息。
戈尔丁看着那些笔迹,手指微微发抖。这是一次威胁。他们对自救军掌握得很彻底。莱托——那位城防军指挥官,一个在高卢出生却在维多利亚步步高升的古怪人物——已经盯上了她。每次她出门,都有几个不怀好意的人跟着,穿着便衣,目光像钩子一样挂在她身上。
她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她不知道自己做的一切是否只是在自我安慰,是否只是一些“自我安慰和自我宽解”。她甚至开始怀疑,如果这一切最终都是徒劳,那她这些年来的坚守又算什么呢?
她想起了年轻时读的那些小说。
那时候她还是个少女,一度十分迷恋那些关于战争与爱情的故事。故事里的主角往往是风流倜傥的军官,穿着得体的军服,叼着烟斗奔赴前线。但作者永远都不会告诉读者,到底是哪一片战场,战壕里的气味又是怎样。恋慕着主人公的先生或者小姐们聚在一起,吃着精致的茶点,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当然,我们都知道,这只是些文学技巧,最终的结局总是团圆。
稍有追求的作者会试图营造一种被评论家们称作“深刻”的氛围。故事中会点缀着一些可控的死亡,往往是主人公的战友,他们为了掩护英雄倒在了前线的壕沟里。最终,那些凶残的敌人会被主人公手刃,正义与道德再一次得到彰显。在战友哀伤的葬礼上,代表荣耀的花瓣洒满棺椁,人群肃穆,献上总结他们伟大事业的悼词。此刻是绝佳的煽情点,主人公们会手握着手,擦去泪花,坚定地望向天边的朝阳。
他们会说,希望终会来临,一切牺牲都有意义。
然后作者就可以停笔了。真正美好的未来留给读者去想象,最后的庄严感足够让他们满足了。
戈尔丁苦笑了一下。
她曾经迷恋这些死亡。她偶尔会想象自己是那位为事业献上生命的英雄,人们含着眼泪,夸赞她所创造的时代,或者,最起码,称颂她的牺牲。很幼稚,她知道。后来她以为自己足够清醒了,看穿了这些裹着糖霜的幻想。但她发现,她和当年或许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死亡是个严肃的话题,”她喃喃道,想起自己曾经这样对孩子们说过,“大概只是些我习以为常的老套说教吧。”
茉莉从门外走了进来。她是戈尔丁的同事,也是这所学校的老师。她还年轻,眼睛里还有那种没有被生活磨损过的光。她说街上的情况并没有很糟,商店里的东西也没有涨价,只是城防军好像比以往多了些,萨卡兹士兵也不再遮遮掩掩。大家都在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她犹豫了一下——原本是诺伯特区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周围区块延伸过来的支撑骨架。
戈尔丁沉默了很久。
“茉莉,”她终于开口,“我要再次向你道歉,我不该把你牵扯进这些事里。只是莱托已经盯上了我,每次我出门都有几个不怀好意的人跟着。我只能赌一把,赌你还不在他们的监视名单上。”
茉莉说不,她很高兴能为伦蒂尼姆的大家出一份力。然后她从包里拿出那封信,说她没拆。
戈尔丁展开信纸,目光扫过那些字迹。她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他们的笔迹。”她说,“信里详细写了自救军情报交换站的几乎全部信息。”
茉莉的脸也白了。
“您说什么?!可是,怎么会——”
“这是一次威胁。”戈尔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他们对我们的掌握很彻底。”
然后,她做了一个违反所有工作守则的决定。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写下了另一份地点列表。她并没有直接去过这些据点,但她分析过情报的流向——那些信息的脉络像河流一样,无论怎样蜿蜒曲折,最终都会汇入同一个入海口。那些人应该就在那里。
“这关乎很多人的性命。”她说。
茉莉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这消息对自救军很重要,对吧?”
“是的。”
“那我们就应该去做。”
戈尔丁看着茉莉年轻的脸,忽然感到一阵酸涩涌上喉咙。她想说些什么——关于危险,关于谨慎,关于那些她本该教给这个年轻女孩的所有东西。但最终她只是说:“像我教你的那样,留意所有可能的尾随者,不论跟着你的人是不是萨卡兹,都不要掉以轻心。在那里找到一个叫克洛维希娅的女孩,或者任何能联系到克洛维希娅的人,告诉他们,整个情报网泄露了,他们需要马上转移。”
克洛维希娅是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的领袖,一个戈尔丁从未见过面但始终通过情报网络与之保持联系的神秘人物。她的名字在那些暗语和密码中反复出现,像一面在废墟中缓缓升起的旗帜。
茉莉点了点头。
“戈尔丁女士,您要去哪?”
戈尔丁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赴险的人。
“莱托的办公室。”她说,“我会尽量为你们争取时间。”
“可是——”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戈尔丁打断了茉莉,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我——但愿我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
她拿起外套,走向门口。楼梯很长,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缓慢而坚定的心跳。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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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岛临时驻地,凯尔希的病房。
罗德岛是一个感染者治疗与研究的机构,也是一支拥有武装力量的组织。它的公开领袖是阿米娅,战术指挥官是博士,医疗项目的领头人是凯尔希。他们游走在这片大地的各个角落,既治疗感染者,也介入那些他们无法置身事外的冲突。此刻,罗德岛的主力正驻扎在伦蒂尼姆城外,试图在即将爆发的战争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阿米娅坐在病床边,望着凯尔希苍白的脸。
她是卡特斯——或者说,她看起来像卡特斯。事实上,她是奇美拉,拥有萨卡兹王族的血脉。她是特蕾西娅的养女——那个温柔的、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那个曾经抱着年幼的阿米娅、教她认字的养母。阿米娅也是魔王权柄的继承者,这意味着她能够感知他人的情感,建立意识链接,甚至使用某些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力量。她棕色的头发扎成单马尾,蓝色的眼瞳此刻布满了血丝。她看起来只有十几岁,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沉重。
凯尔希躺在病床上。白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像冬天里落在枯枝上的第一场雪。她的面容原本就称得上瘦弱,此刻躺在那里,整个人显得更小了,小得让人心疼。绿色的眼瞳紧闭着,呼吸很轻,轻得让人几乎怀疑她是否还在活着。她身上裹着绷带,伤口很深——闪灵已经尝试了几种办法,效果都很有限,她还没有苏醒。
闪灵是罗德岛的干员,萨卡兹,白发棕瞳,外表看起来是一名医疗人员。但知情的人都知道,她其实是一名顶级剑士,曾经是萨卡兹医疗组织“赦罪师”的成员。她的剑术和她的医疗能力一样精湛——或者反过来说,她的医疗能力和她剑术一样精湛。她此刻正站在房间的另一角,双手抱胸,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凯尔希的脸上,像是在思考下一种治疗方案。
mon3tr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那个巨大的类源石构造体,凯尔希的召唤物,此刻看起来像是受了重伤的野兽。它缓慢地、艰难地自我修复着,体表的光泽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没有人知道它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乃至它是否能真正恢复。
阿米娅从来没有见过凯尔希这个样子。
在她的记忆里,凯尔希医生永远是那个游刃有余地处理好一切问题的人,永远能给出最恰当的建议,永远不知疲倦,永远坚不可摧。她精通多种语言和学科,她的真实姓名是Ama-10,她的年龄是一个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去追问的秘密。阿米娅甚至从没看到过她疲惫的样子。
可是现在,她躺在那里,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阿米娅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凯尔希的手指。那只手冰凉而纤细,骨节分明,像是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她想起那天在城防军指挥塔上发生的事。
他们本来的计划是进入伦蒂尼姆,与自救军建立联系,争取在战争全面爆发之前找到一条和平的出路。但特雷西斯——卡兹戴尔的摄政王,特蕾西娅之兄,六英雄之一——忽然出现在那里。没有人预料到他会亲自出手。剑光闪过,凯尔希倒下,mon3tr发出震天的怒吼。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像一场噩梦,快得像一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消失的闪电。
阿米娅拼命使用自己的能力,试图阻止特雷西斯,但她的力量在那位摄政王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是博士及时下令撤退,才让所有人活着离开了那座塔。
而噩梦并没有结束。
阿米娅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梦。阴云笼罩伦蒂尼姆,沾血的萨卡兹旗帜在每一座建筑上空飘扬,城外源石簇长满了目力所及的每一个角落。锈色的王座矗立在大地上,人们跪拜,流下黑色的眼泪。王座上的人轻挥手臂,呐喊声刺破天空。而在王座的阴影里,瑟缩的人们悄悄抬起头——
她能感受到他们的感情。那么驳杂,那么压抑,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像一条在黑暗中缓缓流淌的、看不见底的河。她只能辨别出浮在最表面的那些——痛苦,还有仇恨。
王座上的人是谁?
她想起了特蕾西娅。那个温柔的、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那个曾经抱着年幼的阿米娅、教她认字的养母。特蕾西娅已经死了,又被复活了,作为萨卡兹众魂的集合体存在着。她不再是当初那个特蕾西娅了——或者说,她既是,又不是。
这是萨卡兹众魂预见的未来吗?还是一位魔王的使命?特蕾西娅是不是也做过这个梦?会不会这就是她现在所期盼的场景?
“不会的。”阿米娅低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睁开眼睛,望着凯尔希苍白的脸。
“博士,”她说,声音很轻,“我做了一个梦。但梦只是梦而已,对吗?”
博士没有说话。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连帽外套,面部被遮蔽在阴影中。没有人知道他的种族,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面目,甚至没有人知道他是男是女——在罗德岛,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罗德岛的战术指挥官,是阿米娅最信任的人之一。此刻,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阿米娅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像一根在风暴中依然挺立的桅杆。
阿米娅知道博士在想什么。博士想说“你最近太累了”,想说“每个人都已经做到了最好,谁也不会想到特雷西斯会出现在那里”。这些话博士没有说出口,但阿米娅能从那只手的温度里感受到它们。她感谢这种沉默。有些时候,语言是苍白的,而沉默反而是最深的安慰。
阿斯卡纶从门外走了进来,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
她是罗德岛的精英干员,萨卡兹,紫发金瞳,走起路来没有任何声音,像是影子本身。她的袖子里藏着刀刃,擅长近身格斗和潜行暗杀。她是凯尔希的直属部下,也是S.w.E.E.p.的成员——那个专门负责罗德岛内部安全与情报的隐秘机构。她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感,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底下藏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阿米娅,博士。”她说,“可露希尔让我告诉你们,城防军指挥塔上的那些数据已经解析完毕。”
可露希尔——罗德岛工程部负责人,萨卡兹,黑发红瞳,性格活泼得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她负责罗德岛几乎所有设备和系统的维护,是个机械工程方面的天才,也是个永远能找到理由拖延交期的“专家”。此刻,她的声音通过阿斯卡纶传来,带着一种少见的严肃——这说明数据解析的结果一定很重要。
“克洛维希娅正在召集一场会议,”阿斯卡纶继续说,“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伦蒂尼姆的局势了。”
阿米娅站起来。她最后看了一眼凯尔希苍白的脸,把那只冰凉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战争爆发了。”她说,“我们的初步计划失败了。”
博士点了点头。
阿斯卡纶望着他们,目光平静而锐利,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那么,告诉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窗外,伦蒂尼姆的雾霭依旧浓重,像是永远不会散去。
远处的天际线上,飞空艇的阴影隐约可见。那艘巨大的空中要塞正缓缓向诺伯特区移动,它的阴影平等地笼罩着每一个人——公爵、士兵、市民、萨卡兹、罗德岛的干员们。
战争已经开始。
或者,它从未停止。
而在诺伯特区的某条巷子里,墙上那两行字静静地并排躺着,像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一场风暴中握住了彼此的手。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写下了“我希望这一切没有白费”,另一个即将死去的人写下了“我也希望”。她们都不在了,但那些字还在。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碎纸。那些字迹在风中显得愈发清晰,像是某种不会被磨灭的东西。
第2章 善意背叛
第二章 善意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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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救军总部的地下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消毒水和血腥气。墙壁上挂着几盏摇摇欲坠的源石灯,光线昏暗而摇摆不定,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克洛维希娅站在长桌的一端,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年纪不大,但眼角的细纹和眉宇间那道深深的竖纹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她是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的领袖。在萨卡兹占领伦蒂尼姆的四年里,她从一个普通的工厂会计变成了一支地下武装的指挥官。这转变来得太突然,就像一个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推上了舞台,而剧本还没有写好。
“阿米娅,博士,你们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在脸上停留不到两秒就溃散了。“哈哈,如你们所见,我们的士气……很低迷。这里乱糟糟的,请别介意。自从阿勒黛……为了掩护推进之王取出诸王之息而牺牲后,我们的后勤补给一直是个问题。不过,在眼下的麻烦面前,这算是最好解决的一个了。”
阿勒黛·坎伯兰——坎伯兰公爵之女,一个独自支撑着空壳家族的年轻女人。她曾是自救军最重要的物资提供人,与萨卡兹虚与委蛇,用古老的家族名誉为掩护,将武器、药品和食物源源不断地送进地下通道。几周前,她带着推进之王进入诸王之墓,取出了传说中的国剑诸王之息,然后用自己的生命为推进之王断后,死在了萨卡兹的刀下。克洛维希娅不知道阿勒黛最后说了什么,但她知道,从阿勒黛牺牲的那天起,自救军的粮仓就开始一天天变空。
“在上一场战斗中,我们的减员很严重。”克洛维希娅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曾经以为这些牺牲不会白费,只要阻止萨卡兹推进那些工程,一切就还有挽回余地。很遗憾,他们的行动比我们预计的快得多。”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罗德岛的阿米娅和博士、格拉斯哥帮的推进之王和她的伙伴们、以及自救军残存的几位队长。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萨卡兹们……他们不仅有碎片大厦,他们还制造了那艘‘飞空艇’。简报已经分发到了大家手上,飞空艇不加掩饰地袭击了温德米尔公爵的军队,和平的假象已不复存在。而碎片大厦——萨卡兹既然主动挑起了这场战争,那么,他们对于碎片大厦的掌控很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进度还要快。”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攥得更紧了,指节白得像骨头。
“我不敢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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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桌的另一端,推进之王沉默地坐着。
她的真名叫亚历山德莉娜·维娜·维多利亚,阿斯兰王室的末裔,维多利亚王位的理论继承人。但她从不使用这个名字——至少不在人前使用。对大多数人来说,她是格拉斯哥帮的领袖,一个抡着战锤在街头打架出身的帮派头目。只有少数人知道,那把战锤的另一面是“诸王之息”——维多利亚的国剑,传说中可以劈开天灾的神器。
此刻,那把剑正安静地躺在桌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推进之王伸手抚过剑身。金属很冷,很硬,手感比她惯用的战锤要轻一些,但那种轻反而让她不安。锤子是活的,抡起来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它的重心在移动、在呼吸;但这把剑是死的,它什么都不回应你。
“阿勒黛和我提起过这把剑的传说。”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可以劈开天灾的诸王之息是维多利亚最牢固的盾,足以抵挡被牵引而来的风暴。”
阿勒黛和推进之王——她们之间的故事远比大多数人知道的要复杂。她们在伦蒂尼姆的旧城区一起长大,一起爬过碎片大厦的脚手架,一起在泰晤士河的码头上吹过夜风。但阿勒黛同时也是某位大公爵安插在推进之王身边的“探子”——她的任务是监视这位流落在外的王位继承人,随时向主子报告她的行踪。然而在最后的时刻,阿勒黛选择了背叛她的主子。她带着推进之王走进诸王之墓,取出那把沉睡千年的剑,然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追兵的路。她死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一个人终于还清了所有的债。
推进之王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阿勒黛。朋友?背叛者?赎罪者?也许她三者都是。也许正是因为她既是朋友又是背叛者,她的死才格外让人难以释怀。
克洛维希娅点了点头。“那她也一定告诉过你,正因为能激发这种力量的人实在罕有,才有了王宫地下‘剑座’的存在。”
达格达——格拉斯哥帮的成员,曼彻斯特伯爵家的女儿——从座位上探过身子,眼睛里闪着孩子般的好奇。她盯着那把剑看了很久,像是在等它突然发光或者发热或者发出什么召唤的声音。
“推进之王,你真的没从这把剑里感受到什么吗?”她问,“也许是……一种召唤?或者微微发热的感觉?或者是突然能够运用什么厉害的源石技艺之类的。说不定,你确实可以……”
推进之王摇了摇头。
“不,什么都没有。”她说,“这把剑很冷,很硬,挥动起来比锤子要轻一点,不太好掌控力道。”
“没有别的吗?哪怕只是一点点别扭的地方——”
“它在上战场前应该好好地打磨一下,已经有点钝了。”
达格达靠回椅背,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克洛维希娅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看来,我们暂时没办法指望这把剑能够直接派上用场,为我们免除碎片大厦的威胁了。”
博士沉默了片刻。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连帽外套,面部藏在阴影里,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来,沉稳而清晰:“但它也不会再成为大公爵们互相倾轧的筹码。萨卡兹们在启用碎片大厦前也许会多一些顾虑。”
克洛维希娅点了点头。“是的,罗德岛的博士,这把剑掌握在我们手中总比在其他势力手中要好。我们最起码可以避免它沦为这场战争的帮凶,这已经足够重要。”
推进之王低下头,手指在那冰冷的金属上停留了一瞬。
“足够重要,是吗?”她小声说,“这已经足够重要。”
然后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一个名字,轻得像叹息:“阿勒黛,如果我能……”
阿米娅从对面的座位上探过身来。她的蓝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盏小小的灯。她是卡特斯——或者说,她看起来像卡特斯。棕色的头发扎成单马尾,耳朵像兔子竖在头顶,整个人看起来纤细而脆弱。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像一潭深水。
“不用灰心,推进之王小姐,”她说,“也许你只是还没掌握方法,或者是还不到时候。”
推进之王没有回答。她把剑收进鞘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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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露希尔从一堆设备后面探出头来,鼻梁上架着一副护目镜,脸上沾着几道黑色的油污。
她是罗德岛工程部负责人,萨卡兹,黑发红瞳,性格活泼得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她负责罗德岛几乎所有设备和系统的维护,是个机械工程方面的天才,也是个永远能找到理由拖延交期的“专家”。此刻,她正蹲在地上摆弄一块通讯面板,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跳动。
“那条补给线我已经分析得差不多了,博士。”她说,眼睛没有离开面板,“起点基本上可以确定是在伦蒂尼姆郊外的布伦特伍德,而终点有很多个。除了海布里区的军工厂之外,很有可能有一条路线直接延伸到碎片大厦地下。”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啧,我们发现得太晚了。如果早一个月——不,哪怕早十天,事情可能都不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阿斯卡纶站在墙边,双臂抱胸,像一尊雕塑。她是罗德岛的精英干员,萨卡兹,紫发金瞳,走起路来没有任何声音,像是影子本身。她的袖子里藏着刀刃,擅长近身格斗和潜行暗杀。她是凯尔希的直属部下,也是S.w.E.E.p.的成员——那个专门负责罗德岛内部安全与情报的隐秘机构。
“但这条补给线的情报仍然有意义,博士。”她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如果这是一条足够承担重型物资运输的线路,并且能够直通碎片大厦地底——”
她停顿了一下,那停顿里藏着某种欲言又止的东西,像是一扇半开的门,门后有什么在等待。
“那么,运别的也行。”博士替她说出了后半句,“这是个反攻的机会。”
阿斯卡纶微微颔首。“没错。战争爆发后,特雷西斯的身边很可能没有太多戍卫,各王庭之主需要指挥自己的部属对抗各大公爵。巫妖的入局可能会是个问题……但据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从不会真正选择支持谁。更何况,凯尔希女士应该已经与他们的信使谈过了。但愿他们听进去了凯尔希女士的忠告。”
她的目光落在博士身上,正准备继续说下去,一个声音从桌子的另一端炸开了。
“维娜,你倒是提一句诺伯特区的事呀!”
因陀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是格拉斯哥帮的成员,一个从维多利亚军队里出来的拳击手,身材壮硕,拳头上有厚厚的茧。她的头发剃得很短,脖子上的纹身从衣领里爬出来,像一条蜿蜒的蛇。此刻,她的眼睛红了,声音大得像在吵架。
“被那帮萨卡兹混蛋抛出去的可是我们的街区!贝尔德还在那里!该死,比起什么补给线大反攻,我们得去帮她!”
达格达试图安抚她,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请冷静一些,我们需要考虑整体局势——”
“怎么,骑士阁下想教训我以大局为重?”因陀罗猛地转过身,目光像两把刀子,“我可管不了怎么干掉一个萨卡兹的老妖怪,现在老子的朋友有危险,老子的家有危险!你想让我们袖手旁观?!”
达格达的眉头皱了起来,但她没有退缩。“不,我知道你很焦躁,可是我们必须考虑到任何可能的情况。”
克洛维希娅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克制:“我同样不建议你们独自行动,在我们确定那位想抢夺国剑的人彻底放弃计划之前,你们最好——”
“最好躲在地下的夹层里当懦夫?得了吧!”因陀罗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们能应付那些鬼鬼祟祟的家伙们!现在,最重要的是——”
“够了,因陀罗。”
推进之王的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泼在炭火上。因陀罗的嘴张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坐回椅子上。
“够了,因陀罗。”她小声重复道,“我……好吧。”
推进之王转向阿斯卡纶。“针对特雷西斯的行动会在什么时候开始?”
“不会太快。我们需要侦察那些补给线的具体情况。碎片大厦内部的结构也需要调查。特雷西斯……很强大,任何一点松懈都会要了我们的命。”
“具体时间呢?”
阿斯卡纶沉默了片刻。“半个月内。我希望能在碎片大厦被他真正启动前……了结这些事。”
“足够了。”推进之王站起来,“博士,我申请在这次行动之前暂时离队。请放心,我会在任务开始时回来。”
克洛维希娅看着她。“所以,你还是坚持要前往诺伯特区。”
推进之王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把安静的剑。金属的反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簇冰冷的火苗。
“我已经失去很多朋友了,克洛维希娅。”她说,声音很低,“我没有办法一次又一次地袖手旁观。这确实是个出于我个人情感的要求,我不会避讳这一点。但与此同时,我也认为这是个机会,在我们的正式行动开始之前,解决掉一些潜藏的隐患——比如,那些伤害阿勒黛的人,那些想要诸王之息的人。那无疑是一位大公爵。无论他接下来打算摆出什么立场,我想我都该和他好好‘谈一谈’。”
克洛维希娅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她的目光移向博士,像是在寻求一个裁决。
博士沉默了很久。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沉重的寂静,只有源石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在那个地块上,还有件值得注意的事。”他终于开口。
阿米娅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萨卡兹的飞空艇很可能停靠在现在的诺伯特区中。这也意味着——她——特蕾西娅小姐——也许也在那里。在这场战争中,我们一定会面对她,或迟或早。”
特蕾西娅。萨卡兹的前魔王,阿米娅的养母,一个已经死去又被复活的存在。阿米娅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颤抖,但她的手在桌下攥紧了裙角,指节泛白。
克洛维希娅正要说什么——她想起了Logos先生不久前和她提到过的那些话,关于萨卡兹可能正在渗透自救军的情报网络——门忽然被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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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自救军战士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浑身上下全是血。他的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从额头淌下来,糊住了半只眼睛。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收音机。
“紧急……讯……紧急……萨卡兹突袭……卡登区的安全屋……我们……他们的部队……”
他没能说完。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像一堵被推倒的墙一样向前栽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惨叫——“呃啊——”那声音在空气中凝固了一瞬,然后被沉重的倒地声吞没。
洛洛——一个年轻的工人,自救军成员——从座位上弹起来,冲过去扶住了他。
“卡登区?怎么回事?”
更多的人涌了进来。通讯器里传来杂乱的声音——奥克特里格区遇袭,玛格纳区遇袭,海布里区遇袭。一个老工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而急促:“费斯特!海布里区的安全屋正在遭受袭击!我们正在组织还击,向地下深层撤退,情况很危急,萨卡兹很可能——”
声音断了。
费斯特——一个年轻的工人,凯瑟琳的孙子——攥着通讯器的手在发抖。他的脸白了,眼睛瞪得很大,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鹿。
“奶奶?听得到吗?奶奶?”
凯瑟琳并不是费斯特的亲奶奶。她是海布里区最老的那批工人之一,在流水线上站了四十年,手指的关节都变了形。费斯特刚到工厂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凯瑟琳手把手教他拧螺丝、看图纸、在工头的眼皮底下偷懒。后来工厂里的人都管她叫“奶奶”,费斯特也跟着叫,叫久了,也就真的像了。
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回应他。
“该死,通讯断了!”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怎么回事?现在已经有三座安全屋正在遭到萨卡兹的袭击了!那里的通讯断了,我们需要支援他们——”
克洛维希娅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东西——那种在绝境中才会出现的、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不,不只是三座安全屋。”她说,“是我们这里的通讯被切断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爆炸声。地面震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洛洛尖叫了一声,达格达把手按在了剑柄上,因陀罗已经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克洛维希娅的声音平稳得可怕:“Logos先生和我提到过,萨卡兹可能正在渗透我们的情报网络。鉴于现在的情况,我只能判断,保密失效的等级比我们原来预计的高得多。很有可能,所有的自救军基地都遭到了袭击。”
“我们必须撤离!”洛洛喊道。
克洛维希娅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可是,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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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角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
她的真名叫丽塔·斯卡曼德罗斯,维多利亚风暴突击队第二分队指挥官,白狼伯爵之女。金发碧瞳,穿着一身被烟尘熏黑的甲胄,手里提着一面特殊形制的盾牌——那盾牌可以切换成剑形态,也能射出弹药,是她自己设计改造的。她曾在深池的牢狱中活下来,曾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此刻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被战火反复淬炼后才会出现的沉静。
“各位,萨卡兹的攻势很猛烈,他们早就盯上这里了,外层通道已经失守。”她说,“他们——”
misery从她身后走了出来。他是罗德岛的精英干员,萨卡兹,灰发,戴着黄色的机械护目镜。他的源石技艺擅长潜入与破坏,此刻他的身上沾满了灰烬和别人的血。
“现在,中层的缓冲区也被突破了。”他说,“博士,敌人使用了新式的萨卡兹巫术装置。那种数量,还有威力……我们的城防军和自救军朋友难以应对。”
号角接过话头:“坦白地说,我们没有胜算。组织防守的罗本撑不了太久。”
罗本是自救军的一名战士,不是什么指挥官——他只是在萨卡兹攻进来的时候第一个拿起武器站到了最前面。他没有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在那里挡住,身后的人就会死。
“撑不了多久——是多久?”克洛维希娅问。
“十五分钟……不,半个小时。”号角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们的时间最多只有这些。”
克洛维希娅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拉着,嘴里念着一串地名——仪器厂的第三仓库,四季百货的停车场,伯恩子爵的公寓。每念一个,她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些,然后摇着头把它划掉。
“不行,风险都太高了。”她喃喃道,“一定还有什么地方……”
博士开口了,声音沉稳得像一块压舱石:“如果伦蒂尼姆城内危机四伏,我们也许可以暂时撤出。”
“撤出伦蒂尼姆?”克洛维希娅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可是——”
可露希尔从设备后面跳了出来,护目镜歪在一边,脸上带着一种发现了宝藏的兴奋:“对了!萨卡兹的那条补给线!我们可以反向利用海布里区的补给线,撤出伦蒂尼姆城!我们有太多伤员和非战斗人员了,走地下能够帮助我们避免大部分战斗!”
费斯特皱起了眉头。“可我们在伦蒂尼姆的这些成果——”
“现在的攻势只能说明,之前他们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摧毁我们。”号角打断了他,“在战争爆发的现在,军事委员会开始真正把自救军视作威胁了。没有犹豫的时间了。我需要立刻去支援罗本。我们会尽可能地吸引萨卡兹的主力部队,掩护你们撤退。”
克洛维希娅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吧。”她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然后她转向阿米娅,“阿米娅,博士,自救军在这场撤离中需要你们的援助。”
阿米娅站了起来。她的个子很小,但站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的人都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压力——那不是武力上的压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在空气中震动。
“义不容辞。”她说,“我们不会抛弃任何盟友。”
博士开始下达指令。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条指令都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他让阿斯卡纶组织突围,让misery销毁档案——misery已经在做了,档案室的烟囱正往外冒着黑烟。他让Logos帮助号角拖延时间。
Logos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是萨卡兹女妖,灰蓝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瞳,穿着罗德岛的长袍。他是现任女妖之主,萨卡兹王庭的领袖之一,被特蕾西娅预言为“能改变保守王庭”的人。此刻他的手里握着一支骨笔,笔尖上沾着某种暗色的液体,像是墨水,又像是血。
“请放心,博士。”他说,“我会保证你们的安全。转移与再加密的计划还未来得及落实,王庭选了个最完美的时机发动清剿。”
“看来,他们比我们想象的更了解我们。”博士说。
Logos点了点头。“特雷西斯也比他之前佯装出来的……更敏锐。既然这里已经注定失守,我想闹得大一些也无妨。”
洛洛从人群中探出头来,大声说:“Logos先生,我们还是会回来的!”
Logos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温柔,也有一种近乎哀伤的东西。
“你们可以重建这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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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支队伍在混乱中成形。
号角、misery和Logos作为对抗萨卡兹围剿的主力,正面迎敌。他们的任务是拖延时间,让其他人有机会撤离。
博士、阿米娅和推进之王的人马作为第二支队伍,牵制萨卡兹的追兵,掩护主力撤退。
可露希尔和闪灵带着伤员和非战斗人员,跟着自救军的其他人,安静地完成撤离。
费斯特接过了带路的任务。他是海布里区的工人,熟悉地下每一条管道、每一个检修通道,就像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洛洛熟悉地下的管线通道,她负责带着伤员们走最安全的路线。
博士转向可露希尔,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露希尔,带着伤员和非战斗人员跟他们走。凯尔希……就交给你和闪灵了。”
凯尔希还在昏迷中。闪灵——那位萨卡兹医疗干员,前赦罪师成员,顶级剑士——一直在她身边守着。她的伤势太重了,普通的医疗手段几乎无效,只有闪灵那种融合了源石技艺的治疗方法还能勉强维持她的生命体征。把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是这次撤离中最重要也最危险的任务之一。
可露希尔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啊?欸?”然后她的脸涨红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喂,博士,开什么玩笑!我要是非战斗人员,那你也是!我绝对够把你打趴下!是你该跟着他们撤离!”
博士没有争辩。他只是说:“阿米娅和阿斯卡纶能保证我的安全。我们来牵制萨卡兹追兵,这样最保险。”
阿米娅站在他身边,蓝眼睛里的光芒坚定得像铁砧上的火花。“博士,我绝不会让您受伤。”
可露希尔骂了一句“啧,真狡猾”,然后转身去整理自己的设备。她嘴里嘟囔着行动计划,声音被越来越近的爆炸声盖住了大半,但每个人都听清了最后那句:“我们最终在哪里会合?”
“那个伦蒂尼姆郊外的镇子——布伦特伍德。”阿米娅说。
可露希尔点了点头,护目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她随手一推,把它推回原位。
“行动确认。”
阿米娅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博士、阿斯卡纶、推进之王、因陀罗、摩根、达格达、克洛维希娅、可露希尔、闪灵、费斯特、洛洛、号角、misery、Logos。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战争已经爆发了。它不会放过我们每一个人。但我们也决不能……松开希望。”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在那一刻,语言已经失去了意义。只有脚步声、呼吸声、远处爆炸的闷响,和一种从每个人心底升起的、沉默的、几乎不可摧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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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小时后,海布里区,军工厂地下通道。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洛洛走在费斯特身后,目光扫过那些巨大的传送带和闲置的机器。这里和她在萨迪恩区熟悉的工厂不一样——萨迪恩区的工厂像是用扳手和锤子敲打出来的,粗粝、笨拙、充满了即兴的修补;而这里的每一台机器都精密得像齿轮,稳定运转,昼夜不停。
“这几座军工厂……都已经空了。”洛洛说。
费斯特点了点头。“我们搬走了两条流水线,剩下的都毁了。当时情况紧急,我们不知道萨卡兹雇佣兵多久会发现军工厂的动静,否则工人们能拆走更多设备的。”
洛洛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一台停摆的传送带上。“海布里区——新工业区的感觉和我在的旧工业区感觉确实不太一样。在萨迪恩区,我们像是扳手,敲敲打打,想办法拼凑出一切。而这里……这些传送带……我不知道,或许你们更像是齿轮。稳定运转,昼夜不停。”
费斯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某种骄傲。“我们已经习惯了。人的适应力就是那么惊人。”
他蹲下来,在一堆集装箱中翻找着什么。集装箱上刻着一些符号——不是正式的编号,而是歪歪扭扭的暗语,像是某个人随手涂鸦留下的痕迹。
“找到了,在这里。”
洛洛凑过来,看着那些符号。“这些集装箱上刻着符号?这是?”
“我们车间流传的暗语,”费斯特说,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刻痕,“是当年大家约着偷懒的时候用的。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洛洛的嘴角弯了弯。“看来想尽办法喘口气这一点,倒是哪个区的工人都一样。”
费斯特的目光在那些符号上移动,像在读一封用密文写的信。“我看看——帕特他们聚拢了大部分其他区被打散的自救军成员。海布里区的安全屋虽然也被袭击了,但是地块更深处的几条被当做休息站的管道还没有被发现。他们应该就在那里。”
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电子合成音特有的轻快:“我回来了~”
洛洛转过头,看见一架小型无人机从通道深处飞来。那是洛克十八——可露希尔的无人机,搭载着她的语音库。可露希尔在罗德岛本舰上通过远程连接控制它,但洛洛总觉得那架无人机的飞行姿态带着一种和它的创造者一样活泼的颠簸感。洛克十八悬停在他们头顶,螺旋桨的嗡嗡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附近萨卡兹岗哨的位置已经标记出来了。”洛克十八说,“他们的人不多,看来城里的兵力要不然上了前线,要不然就追着其他人去了。”
洛洛皱起眉头。“可露希尔小姐,我还是不觉得在无人机上搭载你的语音库是个好主意。”
洛克十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委屈:“你们这架无人机的升级我可也是帮了忙的!”
然后它的语气忽然正经了起来,像一个从玩笑中骤然抽身的人:“好了,不说废话了。刚才阿斯卡纶来了消息,我们的部分通讯系统有可能被维多利亚的哪个大公爵入侵了。我是不相信他们能入侵到底层啦,但是以防万一,我需要再做一遍全面检查。”
它转向费斯特。“费斯特,会合地点的位置确认了吗?”
“已经确认了。”
“很好。我们虽然有闪灵这个超级保镖,但她还需要照顾伤员们。所以,避免一切战斗,明白了吗?”
费斯特点了点头。“了解。”
“你们先去和剩下的自救军接触,我和克洛维希娅马上开始组织转移——”
洛克十八的螺旋桨加速旋转,带着它飞向通道深处。费斯特转身对洛洛说:“走吧,洛洛。”
洛洛愣了一下。“啊?嗯。”
“怎么了?”
“不,没什么……”洛洛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厂房,“只是,我在想,海布里区平时有这么安静吗?”
费斯特停下了脚步。他侧耳听了一下——没有锻炉工作的声音,没有传送带运转的嗡鸣,没有任何工厂应该有的那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只有死寂。
“空气中的温度……”他说,声音低了下去,“附近甚至没有锻炉在工作。这不是个好兆头,我们得加快行动。从这里的检修管道,应该就能进入深层的——”
一个声音从通道尽头传来,带着试探性的颤抖:“费斯特,是我!”
费斯特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但他很快认出了那个人。汤米——一个伦蒂尼姆工人,自救军的成员——脸上带着一道新的擦伤,衣服上沾着灰烬和泥土。
“汤米!你来了!”费斯特松了一口气,“你应该在下面等我们,萨卡兹的军队刚清剿过安全屋,上面可能还有巡逻的小队。”
汤米摇了摇头。“我知道,我们的损失不算轻。戴的胳膊断了,凯瑟琳给他做了下应急处理。”他的声音顿了顿,“你们剩下的人还有多久才到?”
“他们应该已经出发了,放心,随队的有专业医生,她会接好戴的胳膊的。”
汤米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好,好的。我们的人都聚在K13检修通道的下层。”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听说……自救军要撤出伦蒂尼姆?”
费斯特沉默了片刻。
“只是暂时的。”他说,“我们还会回来,汤米。我们是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只是,伤员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而伦蒂尼姆城内……无处落脚。”
汤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知道了。快点下去吧,凯瑟琳嘴上不说,但我们都看得出来,她很担心你。”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那艘飞空艇的轮廓上——即使在地下通道的深处,也能感觉到它的阴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压在所有人的头顶。
“你听说诺伯特区的事情了吗?天哪,那个地块被萨卡兹直接扔出城了!听说,那个会飞的要塞还摧毁了大公爵们的高速军舰——那可是一艘高速军舰!战争爆发了,费斯特,可我从没真正经历过……”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之前还以为,加入自救军不过是和以前一样,站在传送带前拧螺丝。只不过这次武器是交付给你们的而已。”
他抬起头,看着费斯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无法命名的情感。
“我们……这里是我们的家。”
费斯特伸出手,拍了拍汤米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很稳,像一个锚。
“当然,伦蒂尼姆是我们的家。”
汤米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我们只属于这里,对吧。”
费斯特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向通道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管道中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缓慢而坚定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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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一时间,伦蒂尼姆城外,荒原上。
风很大。伊内丝站在一座废弃的通讯塔下,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向后飘扬。她是卡普里尼——但她把角磨成了萨卡兹的形状,这让她看起来像萨卡兹,也让萨卡兹雇佣兵们愿意接纳她。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但仔细看的话,那影子并不完全是她——它比她的身体更宽、更黑,像是一个有自己意志的存在。
灰礼帽站在她对面。他戴着一顶灰色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脸。他的手里没有武器,但没有人会觉得他是一个无害的人。他的身上有一种气质——那种只有在情报工作里泡了几十年才会有的气质,像一把被磨得太薄的刀,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但谁都知道它很锋利。
“我想,我已经表现出足够的诚意了。”伊内丝说。
灰礼帽微微颔首。“不算出人意料,我们也早就注意到了萨卡兹的秘密交通网。但确实有一些值得确认的细节,我们会针对这些地方进行进一步的调查。其中的一些节点……我能猜到背后是谁。”
“有关后续调查的结果,希望我们也能共享。”
“当然,就和我之前承诺的一样。”
灰礼帽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天。雾还是那么大,什么也看不见。
“罗德岛的反应很快,你们的终端信号已经重新加密了。如果有机会,我倒真的很想认识一下那位可露希尔工程师。”
“她一定不喜欢你。”
灰礼帽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贵司真是一家人才济济的制药企业。”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远处那艘飞空艇的轮廓上。它悬浮在诺伯特区的上空,像一座倒悬的山峰,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地块。
“不过,公爵阁下从来不介意自己多一些朋友,少一些敌人。更何况,公爵阁下毕竟是亚历山德莉娜的血亲,她十分愿意爱护自己的这位晚辈。”
推进之王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火。
“那么,务必替我感谢她的关照。”
“殿下,”灰礼帽说,“我出于尊敬仍愿意这么称呼你,但这并不代表我的任何立场。”
“你可以选择叫我推进之王。”
灰礼帽沉默了片刻。
“维多利亚是一副沉重的担子,亚历山德莉娜殿下,它远不如表面那般光鲜。某个人——无论她是谁,自称什么——某个人的归来对这个国家毫无裨益。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如果那个人不恰当地运用了她的身份和影响力,甚至可能有害。这是我个人的见解。”
“那就藏好你个人的见解。”推进之王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里,沉而有力,“你知道,我如今愿意暂且和你和平相处,不是因为想听你那些陈词滥调。”
灰礼帽没有生气。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像是一个在牌桌上输了但依然保持风度的赌徒。
“殿下,我们之间没必要这么针锋相对,我不过是个听命办事的,在职权范围内我也已经表达了我的善意。提出让各位前往诺伯特区不算吗?你在那里应该有位被困的朋友。我以为,你能感受到——我很愿意站在你的立场上推进我们的合作,我在送你人情。”
推进之王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锤柄上收紧,又松开。
“我的目标是拿到结构图,其余的行动可以由各位自行定夺,包括救援你的那位朋友。若你愿意直接用你手上的那把剑交换,我甚至可以考虑不辞辛劳,亲自帮忙。”
推进之王向前迈了一步。她的影子落在灰礼帽身上,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翅膀。
“收起你的那份恶心的假仁假义。听好了,我不想琢磨你和你背后的公爵在打什么主意,又在算计什么事情。滚远点,别挡我的路。并且给我牢牢记住,阿勒黛的账,我和你,和你的主子还有得算。我说到做到。”
灰礼帽安静地听完了这番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谁也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当然。”他说,“我刚刚收到联络,公爵阁下的特别反应小组已经为各位做好了撤离伦蒂尼姆并登上诺伯特区的准备。各位,出发吧。”
阿米娅从推进之王身后走了出来。她的蓝眼睛平静地望着灰礼帽,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泉水。
“‘灰礼帽’先生,在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在我了解到公爵阁下对罗德岛的信息掌握到如此程度的时候,我就在想——其实,你们一直都做得到,对吗?”
“你指什么?”
“无论是我们,还是萨卡兹,乃至自救军的行动,你们从来不是一无所知。”
灰礼帽沉默了片刻。“也并不像各位想象的那般简单,那般完整。萨卡兹,特别是王庭中的某些人就算对我们来说也很棘手,我有很多同事因此丧命。”
“可你们自始至终都牢牢把握着事情的走向。”阿米娅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量过的,“你们——尤其是你们背后那些维多利亚的大公爵们——为什么要放任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
灰礼帽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艘飞空艇的阴影。它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古老的神明在俯视着人间的纷争。
“那位卡兹戴尔的摄政王是个了不起的对手,我想,这一点连老威灵顿都会承认。卡兹戴尔军事委员会的那些技术与装备也让人印象深刻。”
“这种夸赞由一位维多利亚大公爵意志的代行者说出,未免也太像句讽刺了。”阿米娅说,“据我们的分析,特雷西斯的实力确实很强大,但是远不该让维多利亚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现在我明白了,你们只是选择袖手旁观。你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家陷入战火。”
灰礼帽转过身来,帽檐下的阴影似乎淡了一些,露出一双疲惫的、深陷的眼睛。
“阿米娅,罗德岛的小小领导人,你多大?十五岁还是十六岁?你甚至还只是个孩子。你们痛恨鲜血,你们痛恨战争。但我要说明一点,我们也没那么喜欢这些东西。但对于我们,战争的目的永远不是它本身——战争是政治的延伸。萨卡兹们需要用一场战争团结自己,维多利亚未必不需要。只不过,团结在谁的周围值得探讨。”
“仅仅为了这一点,你们就——”
“这一点很重要,比你想的重要得多。”灰礼帽打断了她,“战争是残酷的,它会带来伤害,带来死亡,它会让我们以最赤裸裸的样子暴露在彼此面前,它会扯下所有伪装。在历史行进的某些阶段,我们需要这种坦诚。每个人都需要。”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狂热,不是冷酷,而是一种被时间反复碾压后才会出现的、近乎悲悯的清醒。
“做好准备吧,罗德岛的各位,我们该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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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城防军指挥部。
莱托中校的办公室在一座灰白色石质建筑的顶层,窗外是伦蒂尼姆永恒的雾霭。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莱托坐在书桌后面,手指交叉搁在桌上,目光落在门口。
他是一个高卢出身却在维多利亚步步高升的古怪人物。高卢——那个曾经与维多利亚并列为大国、后来在战争中被撕碎的国家——已经不存在了。莱托是在那片废墟上长大的,他看着自己的故乡被火焰吞没,看着自己的同胞流离失所。后来他逃到了维多利亚,穿上了维多利亚的军装,一步一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能在城防军指挥官的位置上坐四年——尤其是在萨卡兹占领伦蒂尼姆的四年里。有人说他精明,有人说他懦弱,也有人说他只是运气好。他不在意这些评价。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活着。
门开了。
戈尔丁站在门口。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眶微微泛红。她的手里捏着一个信封——那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也许是一封信,也许是辞职信,也许是她的遗书。她没有拆开它,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请进。”莱托说。
戈尔丁走进来,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莱托……你比我想象的要了解我们。”她的声音沙哑。
“你指哪些?”
“伦蒂尼姆自救军。你从哪里知道的消息?”
莱托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重要吗?请坐吧,戈尔丁女士,不用那么紧张。这场战争并不发生在你我之间。”
戈尔丁没有坐下。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信封的边缘,纸被捏出了褶皱。
“回答我,莱托中校。”
莱托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醒来时发出的声音。
“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戈尔丁。你想拖延时间。你以为你还有足够的筹码来与我谈条件,你以为你还能帮助你的那些朋友们。很遗憾,戈尔丁女士,我以为你不会这么天真。”
戈尔丁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声音没有抖。“我们不久前刚聊过一次,莱托中校。你说,你不想让伦蒂尼姆变成下一个林贡斯。看看我们的周围吧,看看伦蒂尼姆正在奔向的那个深渊。这就是你声称的‘为自己选择的责任’吗?”
莱托沉默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个在沙漠中行走太久的人。
“戈尔丁,你难道不是批驳了我吗?是的,我们正在滑向那个深渊。战争开始了,战争曾经撕毁过高卢,我们的故乡。这次,它会撕毁什么呢?也许是萨卡兹们,也许是维多利亚。”
“你知道这会是多么灾难性的后果——数十万,乃至数百万的人会——”
“会流血,会死亡,会被这个时代埋葬。”莱托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戈尔丁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你很清楚这一切!”
“是啊,我很清楚。”莱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首诗,“但我不得不承认,是你开导了我,是你让我重新开始反思自己的选择。若是让我逼问自己的内心——我并没有那么在乎。”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雾气在玻璃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像无数只眼睛在凝视着他。
“让我们抛掉那些假惺惺的对‘人类’或是‘文明’的奢望吧,戈尔丁。在年轻时,我们曾经畅谈这些东西,我们满怀憧憬,赞美着历史上那些杰出的人物。人啊,万物的灵长!我们的智慧与勇气让我们能区别于野兽,缔造这片大地上如此辉煌的奇迹!但如果从书本前抬起头来,把那些传奇故事一一与现实比对,我们就会发现,它们的结局何其相似。相同的堕落,相同的腐朽,相同的自取灭亡。如果我们热忱赞颂的那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过是短暂的泡影呢?如果认为它们永恒存在的我们才是天真的一方呢?如果毁灭,才是我们的本性呢?”
戈尔丁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以前没有那么悲观,莱托。”
“悲观?”莱托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戈尔丁,你的用词很温柔,你居然只是称我的这些疯话为‘悲观’。我以为我会招来更尖刻的批评。”
他的目光落在戈尔丁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看来……你也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坚定。我只是……累了。我只是开始试着面对现实,这很痛苦,但我只能这么做。如今,对于那天的对话,我可以给你一个新的回答。我没有为自己选择任何使命,戈尔丁女士。我不过是想……在接踵而至的毁灭中,活下来。可悲又懦弱,渺小又单薄。但这确实是我得出的答案。我唯一能得出的答案。我还能怎么办?”
“你是个军人,你应该——”
“服从命令?服从谁的命令?”莱托的声音忽然尖锐了起来,像一根针扎破了某种膨胀的东西,“国王早就死了,议会被萨卡兹们掌控,每个大公爵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你本可以——”
“成为一个英雄?”莱托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疲惫到了极点后的平静,“代价是什么呢?如果我觉得这份代价我担不起呢?”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在你进门的时候,你看过门口那个卫兵的眼睛吗?我手下那些军官,那些伙伴,那些迷茫的年轻人——提尔有五个孩子,萨珊的母亲已经瘫痪三年了,托特的弟弟得了矿石病。血魔会抽干他们的血。”
“屈服也无法避免这些发生。”戈尔丁的声音很小。
“起码……今天还没发生。”莱托说,“戈尔丁,依我个人的角度,我也希望你活下来。从根本上,我们或许是一类人。只是我终于决定放弃,而你还在坚持。”
“我与你,绝不相同……”
莱托没有接她的话。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个通讯器,按下了播放键。
杂乱的求救声从扬声器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房间。
“萨卡兹突袭……卡登区的安全屋……”
“奥克特里格区的安全屋……”
“喂喂,听得见吗,玛格纳区的安全屋正在遭受……”
戈尔丁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莱托关掉了通讯器。房间里又恢复了那种沉重的寂静,只有壁炉里的火在低声呢喃。
“戈尔丁,他们因你而死。”他的声音很轻,像刀刃划过丝绸,“你把他们推进火坑。这就是你的‘战斗’所带来的结果。我为此哀悼。”
戈尔丁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她的手垂了下去,那个信封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像一个断了翅膀的鸟。
她没有弯腰去捡。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莱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门开了。
茉莉走了进来。
不——那不是茉莉。她的脸是茉莉的脸,她的头发是茉莉的头发,她走路的样子、她微微皱眉头的方式、她双手交握在身前的那种姿势,全都是茉莉的。但她的眼睛里没有茉莉的光。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什么也照不出来。
戈尔丁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茉莉!你也被他们抓来了?!”她的声音尖利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莱托,她只是个普通的老师,学校里的孩子仍需要人照顾。你已经摧毁了你想摧毁的,你还想牵连多少人?”
莱托站起来,微微欠身。“您来了,阁下。”
“茉莉”——或者说,那个穿着茉莉皮囊的东西——看了莱托一眼。
“女妖又找上我们了,找上了我们其中之一。”
“我这就命令部队前去支援。”
“不用,与他散散步也不错。去找老红眼病吧,他正开了瓶好酒等着你,我们已经厌烦听他唠叨那些陈年旧事了。你是个比我们更好的听众。”
老红眼病——食腐者之王,萨卡兹王庭之主之一,率领着食腐者军队,是特雷西斯的重要盟友。他从不离开他的军队,也从不掩饰他对美酒和旧日故事的热爱。变形者集群已经厌烦了他那些关于“当年”的唠叨,而莱托——一个来自高卢的流亡者——似乎总是比他们更有耐心。
莱托点了点头,向门口走去。经过戈尔丁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推门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戈尔丁和那个东西。
戈尔丁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如此干涩。她看着眼前的人——那张脸,那些细微的小动作,全部都是茉莉的。她总微微皱起眉头,关注着顽皮孩子们的一举一动;她会在晚餐时分端上面包,轻轻斥责没有洗手的人。她仍是那副表情,可为什么——戈尔丁的后背的汗水浸透了衣裳。
“兰西的拇指昨天又擦伤了,放心,我给他涂好药啦。”“茉莉”说,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他总是这么让人操心。”
“你是什么……”戈尔丁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位老师已经回到了学校,她能照看好那些孩子的。”“茉莉”说,“聊聊天怎么样?放松点,不过是场闲谈。如果你还是感到不舒服,我们也可以继续用这张脸主人的身份与您相处,戈尔丁女士。也许先聊聊天气啦,聊聊孩子们的学业?还有那场戏,戈尔丁女士,现在想起来我都忍不住要掉泪。一眨眼,孩子们都长得这么大了。”
“够了!”戈尔丁的声音像玻璃碎裂一样炸开了,“别再用茉莉的语气和我说话!别再顶着那张脸!你这怪物!你到底想干什么?”
“茉莉”看着她,歪了歪头。
“要喝茶吗?”她的声音变了一种质感,不再是茉莉的温柔,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低沉的东西,像大地在深处发出的声音,“莱托的品味不错,他这里的茶叶相当美味。”
戈尔丁的腿终于撑不住了。她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你在我身边多久了?”她问。
“没你想象的那么久。”“茉莉”说——不,现在应该叫它变形者集群。它是萨卡兹最古老的王庭之主,从萨卡兹还未获得如今模样之时便行走于大地之上。它可以变化为任何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那张脸下可以是任何一种存在。此刻出现在戈尔丁面前的这个“茉莉”,和刚才在Logos面前的那个“茉莉”,是同一个存在的不同分身。变形者集群是一个集群——它不是一个个体,而是一个由无数分身组成的、统一的意识。它可以同时出现在多个地方,用多张面孔与多人对话,因为“它”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此刻,这个古老的集群还没有分裂。它仍然是亘古统一的单一存在——尽管在不久的将来,它会在某个不可知的分岔路口裂成两个新生个体,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戈尔丁不知道它到底活了多少年,也许几千年,也许几万年,也许比时间本身还要古老。
“不过,我们能不能跳过那些无聊的工作话题?现在是休息时间,我们想做点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比如——听一听你对这个时代的想法,听一听你对这一切的结论。”
“我不明白。”戈尔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你们借助我毁了自救军,我对你们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我——该死!我亲手交出了这一切……”
“别这么自责,戈尔丁。”变形者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有千万种办法拿到自救军据点的位置,你不是唯一的情报源。这也许有点伤人,你甚至不是称得上重要的一个。但我们对你这个人确实有些小小的兴趣。我们很享受看你的那些作品,以及和你本人聊天。”
变形者走到窗前,背对着戈尔丁。它的影子落在墙上,但那影子不是一个女人的形状——它更宽、更大,像一团蠕动的黑暗,像无数张脸在无声地尖叫。
“所以,陪我们聊聊吧。这没什么深意,只是闲谈。这样的闲谈我们已经发起过无数次,用无数的身份,与无数的人进行过。可我们依然很困惑,我们还是不愿放弃任何一次可能得出答案的机会。”
它转过身来。那张茉莉的脸上,表情变得不再像茉莉了。那是一种超越了具体身份的、古老的、几乎神圣的严肃——像一个在黑暗中跋涉了千万年的旅人,终于停下来,问一个陌生人路该怎么走。
“戈尔丁女士,你觉得——我们应该如何生活?”
戈尔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壁炉里的火发出最后一声叹息,然后熄灭了。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
只有变形者的眼睛还亮着,像两口枯井深处的水光,映照着一个早已不存在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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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或者说,就在戈尔丁与变形者集群对话的同一时刻——诺伯特区,“揍歪下巴”拳馆地下室。
卡铎尔靠在墙上,手指上缠着新鲜的绷带,白色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几处。但他不在乎。他正挥舞着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拳头,嘴里发出“咻咻”“啪”的声音,像是在打一个看不见的对手。
“运输工会的马歇尔找我聊过一次,”他说,眼睛发亮,“他们那里也团结了一批人。只要我们再多拉些人入伙,那帮萨卡兹也并非不可战胜。就像以前我们几个帮派团结起来对付那些条子们一样。背后突袭,干净利落——几拳放倒,就这么简单。”
贝尔德坐在他对面,用一块布擦拭着蝴蝶刀的刀刃。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没有看卡铎尔。
“萨卡兹的军队可不是条子。”她说。
“我知道,他们很厉害。”卡铎尔的声音没有动摇,“但我们不怕流血,不怕牺牲!我们会越过倒下的同胞,再把拳头狠狠砸在他们的脸上——就像拳馆的名字,‘揍歪下巴’!我和马歇尔盘算过了,我们绝对能赢!”
贝尔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和你收藏的那些龙门劣质录像里一样,嗯?”
“我是认真的!”卡铎尔的声音大了起来,“我在诺伯特区街头摸爬滚打的时间比你短不了多少。我们得为自己谋一条出路,就像以前一样。你们的那位推进之王当时就这么离开了格拉斯哥帮,咱们那些地盘都拱手让给了别人,是你和我想尽办法重新在这里站稳了脚跟。现在无非像以前一样——团结起来,做好准备,然后揍翻他们。反正我们一直是这么过来的。不管外面情况怎样,街头总有街头的办法。”
贝尔德低下头,继续擦她的刀。
门开了。
戴菲恩站在门口。她的脸色不对。她的手上、衣服上都有血——不是她自己的血。
卡铎尔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秃头佩尔松口了吗?”他问,“就算是眼下的情况,我们给的价格也相当高,他应该——”
“秃头佩尔死了。”戴菲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
卡铎尔的手停在半空中。
“萨卡兹——”
“不,不是萨卡兹。”戴菲恩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空洞,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那些饿疯了的流浪汉盯上了佩尔的店,那蠢货还把面包放在玻璃橱窗里。结果可想而知。你可以猜猜,现在这一片被封锁的街区里,这种‘流浪汉’有多少。”
卡铎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戴菲恩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她的手指在颤抖——那种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颤抖,只有离得很近的人才能察觉。
“我认识那个拿撬棍的家伙,”她说,声音很轻,“是个卖尾巴毛发护理膏的推销员,平时脸上总挂着笑容。我买过几次他的产品,他给我打了折,不过谈不上好用。刚才我看见他双眼通红,嘴角淌着血,那把撬棍已经被他砸得变了形。我几乎……认不出他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张曾经微笑过的脸。
“恐慌在蔓延,卡铎尔。”
卡铎尔沉默了很久。
“运输工会的人说过这种情况,他们说可能有些胆小鬼会发疯,可是怎么——”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
门板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重重地撞击了一下,整个门框都在颤抖。灰尘从门框的缝隙里簌簌落下,像冬天的雪。
戴菲恩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抵住门!”
学者——那个自称“下个院士”的男人——从角落里冲了出来,用肩膀顶住门板。贝尔德也冲了过去。卡铎尔从地上抓起一只沙发,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推到门后。
门板又震动了一下。一把消防斧从外面劈了进来,锋利的斧刃穿过门板,擦着贝尔德的发梢而过。几根头发飘落在空中,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落在地上。
卡铎尔冲上去,两只手紧紧攥住穿过门板的斧刃。他的手掌被锋利的金属割破了,血顺着斧柄往下淌,但他没有松手。他的脸贴在门板上,嘴唇几乎贴在木头上,声音从喉咙深处吼出来,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我说了,这里还他妈有活人呢!”
门外的人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把斧子重新抽出。斧刃在卡铎尔的血掌中挣扎,像一条被钉住的蛇。
“不管你是谁,给我滚!否则我会把这把斧头嵌进你的脑袋里!我说到做到!”
斧子摇晃了几下,几次沉重的踹门声过后,门外的人终于放弃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卡铎尔松开手,退后两步。他的手掌上全是血,手指上的绷带已经被撕碎了。
“谢天谢地,拳馆最不缺的就是绷带。”他说,嘴角甚至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苍凉。
学者蹲在墙角,浑身发抖。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痕。
“这些人——他们难道都疯了吗?!”他的声音尖利得像在尖叫,“他们……诺伯特区本该都是有道德的市民,基本上……警察呢?他们平时开罚单比谁都勤快!”
“我要是个没来得及溜出地块的倒霉条子,现在一定揣好武器把自己锁在家里。”卡铎尔一边缠绷带一边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贝尔德和戴菲恩。
“我……之后我得再去运输工会一趟。马歇尔的话住在这里的人们总还是认的。他——大家平常都愿意听他的,他能想出办法来的。该死……该死!萨卡兹还在外面,这帮人昏了头,怎么能——”
他没有说完。他说不下去了。
学者蹲在墙角,声音在发抖:“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卡铎尔之前说,只要等……”
“一个机会?”贝尔德替他接上了这句话。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把旧匕首,在手里翻了个花。她的动作很流畅,像一个在街头长大的孩子都会的那种小把戏。
“‘下个院士’先生,你知道十五年前诺伯特区的那场大火吗?”
学者摇了摇头。
“烧掉整个码头并没有什么困难的。热得要死的天气,堆满刨花的库房,和一颗没掐灭的烟头,就足以酿成那一切。这种火,没人能扑得灭的。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都烧成灰烬。”
贝尔德把匕首插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没有人说话。
在地下室的深处,在那堵厚实的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燃烧。不是火焰,不是源石技艺,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绝望,恐惧,和饥饿。这些混在一起,会烧掉一切。
贝尔德知道这一点。卡铎尔也知道。戴菲恩也知道。
他们只是不知道,这场火什么时候会烧到自己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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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伯特区的边界。
推进之王一行人从灰礼帽安排的路线进入了这个被抛离的地块。她们穿过被萨卡兹封锁的边界,避开了巡逻队的视线,正在向“揍歪下巴”拳馆的方向移动。
维娜走在最前面,诸王之息挂在腰间,锤子握在手中。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因陀罗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火——那种只有在一个人走向失散已久的亲人时才会出现的、急切的、近乎灼烧的火。
因陀罗在后面喊她:“维娜,你慢点——”
维娜没有回答。她只是加快了脚步。
她们穿过了几条空荡荡的街道。街边的店铺门窗紧闭,有些已经被砸烂了,玻璃渣散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硝烟,不是血腥,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恐惧的气味。
当她们终于到达拳馆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门板上有斧头劈过的痕迹,门框歪斜着,像一个人被打歪了下巴。地下室的入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开的嘴。
维娜走进去。
地下室很安静。太安静了。
地上有血迹,有散落的绷带,有几张被推翻的椅子。但没有人。
维娜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地上的血迹。它已经干了——干了一段时间了。
因陀罗站在她身后,声音在发抖:“贝尔德呢?卡铎尔呢?戴菲恩呢?”
没有人回答。
维娜站起来,目光扫过这个空荡荡的地下室。她看见了墙上的那行字——“我希望这一切没有白费”。旁边还有一行字,笔迹不同:“我也希望”。
她不知道那是谁写的。但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裂开了一条缝。
她转过身,对因陀罗说:“去找。找到他们。”
因陀罗点了点头,转身跑上了楼梯。
维娜站在原地,低下头,看着那把挂在腰间的剑。它还是冷的,硬的,什么都不回应她。
她闭上了眼睛。
在地下室的深处,在那堵厚实的墙后面,有什么东西还在缓慢地燃烧。但不是这里。
这里只剩下寂静。
贝尔德已经不在了。
维娜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有没有害怕。她只知道,她又晚了一步。
就像阿勒黛那次一样。
她又晚了一步。
第3章 脆钢
第三章 脆钢
撤离的队伍在荒原上拖成了一条蜿蜒的长蛇。
克洛维希娅站在一处废弃的厂房门口,清点着从伦蒂尼姆地下通道里撤出来的人。她的目光从一张张疲惫的脸上扫过,每扫过一个,她就在心里的名单上划掉一个名字。名单太长了,而活着的人太少了。
“这就是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决定撤出城外的全部人员。”她对身边的洛洛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损失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一些。”
费斯特从队伍后面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理解与失望的东西。
“有些人决定留下。”他说,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萨卡兹虽然摧毁了我们的据点,但是他们不一定掌握了我们所有协助者的名单。我们并不知道情报泄露得有多严重,很多人觉得事情还没有那么糟。”
洛洛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尖锐的讽刺。她是个年轻的工人,来自萨迪恩区——那个被旧工业区的灰尘和噪音淹没的地方。她的双手布满老茧,眼睛里有火。“可以假装重新拥抱自己的平静生活。”她说,“他们看不到我们已经退无可退了吗?”
克洛维希娅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责备,也有比责备更深的东西——一种近乎母性的、疲惫的温柔。
“别这么说,洛洛。他们很多人并不是真正的战士,他们只是愿意在我们身上寄托一点希望而已。站在这里的我们……大多也不是。不知该忠于谁的士兵,丢了工作的记者,对萨卡兹的盘剥愤愤不平的钳工……受够了的普通人。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本来就是由这些人组成的。离开伦蒂尼姆,离开我们从小生活的地方,不再是传递几行情报,制造几把武器,斗一斗那些萨卡兹雇佣兵……而是在一场真正的、不知会延续多久,也不知会牵扯多少人的战争中寻找到自己的位置,这确实让人恐惧。”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和泥土的潮气。
“这是我们自己的伦蒂尼姆,应该由我们自己守护……我们一开始都是这么想的。我们以为我们一直在奋力与那种恐怖抗争……可是,等它真的到来的时候,它比我们想的要难以承担得多。”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耳语。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我们接下来的命运会怎样。我们有了一些朋友,但敌人却也真正露出了獠牙。可能我们这些人也很快就会被剿灭,成了群游荡在荒野上的孤魂野鬼,最终四处飞散……”
洛洛打断了她,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克洛维希娅,别再说这些丧气话了。我愿意来这里,只是因为我不想被任何人恩赐一场解放。我们都是。我是个工人,不懂得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自己亲手敲出来的工件才最值得信任。我想从那些躲在宫殿或者城堡里的人手中救下自己的城市,我一个人不够,我遇到了你们。如果我们还不够,就去团结更多的人,如果最终我们还是失败了——好吧,那我会接受最后的结果。”
可露希尔从队伍前面跑回来,护目镜歪在一边,脸上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焦躁。“喂,洛洛,这不是还远没到说结果的时候吗!快点快点,加快脚步,这种臭烘烘的管道对伤员们的健康可说不上有益。”
费斯特跟在她身后,点了点头。“是啊,郊外的空气总比伦蒂尼姆城内要好些。根据罗德岛的分析,前面应该就能进入萨卡兹补给线的一条分支——”
他没有说完。凯瑟琳从远处走了过来。
凯瑟琳是海布里区最老的那批工人之一,在流水线上站了四十年,手指的关节都变了形。费斯特刚到工厂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她手把手教他拧螺丝、看图纸、在工头的眼皮底下偷懒。后来工厂里的人都管她叫“奶奶”,费斯特也跟着叫,叫久了,也就真的像了。
“我们回来了。”她说。
费斯特的眼睛亮了一下。“奶奶,情况怎么样?”
“确认安全。没有发现驻军,也没有巡逻的迹象。那里像是一条检修通道,有一些不知用途的仪器。”凯瑟琳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说来奇怪,我们并没有发现那条真正的‘补给线’在哪。不过,这条检修通道应付现在的撤离已经足够了。快点,小子,让你的朋友们动起来,一时的安全不代表永远的安全。”
她转身要走,费斯特叫住了她。
“奶奶——”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打转,最后挤出来的却是:“我并不是不相信我们的事业,也不是在因为失败而气馁。我……我们能回来的,对吧?”
凯瑟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想让我给你什么答案?”
费斯特沉默了。他站在人群中,身边是那些疲惫的、受伤的、沉默的人们。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终于说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
“我一直在鼓励大家,”他说,“可我自己毕竟也没有真的离开过这里。何况,是以这样的形式离开。”
凯瑟琳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同情,没有安慰,只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近乎坚硬的平静。
“费斯特,我以前偶尔会想……我们的运气其实不错。生在伦蒂尼姆这座城市,有些值得信赖的朋友,有份值得付出的工作。到了假日,还能去巷子里的酒馆喝上一杯,玩几把纸牌,赢回几个小钱。当然,维多利亚从没有真正太平过。我们造出的那些家伙被送到边境,用来对付萨尔贡人或者莱塔尼亚人,在他们身上开出血窟窿——但这些和我们无关。我们只要待在工厂里,往铁块上拧螺丝就够了。我们也经历了痛苦,也有无法愈合的伤痕……但我们不用担心明天要杀谁,或者被谁杀死。我们仍可以生活,起码假装在生活。萨卡兹来了,日子难了些。工厂被交了出去,日子又难了些。但以我的标准来看,大体还是属于运气不错的范畴之内。”
费斯特的声音很低:“您对运气不错的定义到底是什么?”
“就是还有功夫站在这里谈论过去。”凯瑟琳说,“现在,不过是好运气到头了,没人能在彩票摊上永远中奖。但没了好运气又能怎样?大部分人都没有好运气,他们照样能给自己找些办法。”
她斜眼看了费斯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责备,不是心疼,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继续忙你的去吧,‘自救军的头面人物’。车床可不会自己打包。做好你该做的事,就像你那时候答应我的一样。哼,怎么说的来着?‘我会走进每一个夜晚——’”
费斯特的脸红了。“行了,奶奶!我那时只是——”
“后悔说大话了?”
“不。”费斯特抬起头,声音稳了下来。“……我会的,我依然会这么做。”
凯瑟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咀嚼什么陈年的东西。
“这种时候,你和哈维最像。”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那个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她没有再解释。费斯特也没有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凯瑟琳转身消失在人群中。她的背影很瘦,但很直,像一根被风吹弯过无数次却从未折断的铁条。
费斯特的身边,打扮各异的人匆匆行过——有穿着工装的中年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他们都很疲倦,但他们也都还没有放弃。费斯特知道,站在这里的人,都是最值得信任的伙伴。想着这一点聊胜于无的安慰,他轻轻呼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绷紧而僵硬的手臂。
吹散那些被称为机遇、时运或者其他名词的雾气,生活这次又会呈现出什么样子?他决定放弃猜测,而是去亲历它。
洛洛从队伍前面跑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急切的光。“费斯特!伤员们都已经进入预定位置了。接下来,只要进入那条检修通道,离开伦蒂尼姆,我们就暂时安全了。到那时,我们会重新组建自救军第十一小队的,对吧。”
费斯特点了点头。“当然,洛洛,我向你保证。走吧。”
他迈出一步。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震动,从脚下传来,像是大地深处的某种东西突然翻了个身。
洛洛的脸白了:“这是……怎么了?”
远处,地下通道的入口和出口正在同时缓缓关闭。厚重的铁门从两侧向中间滑动,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像是一把巨大的闸刀在缓缓落下,切断的不仅是通道,还有所有人的退路。
“管道在关闭?”洛洛的声音尖利起来,“萨卡兹发现我们了?!该死!凯瑟琳和克洛维希娅都在入口那边!”
可露希尔蹲在地上,手指在通讯面板上飞快地跳动,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不,我一直在监听附近的萨卡兹通讯频段,我们应该还没有暴露。呃,总不会是控制线路故障吧?”
费斯特盯着那扇正在合拢的门,没有说话。
他的视力一向很好,好到在总需要点灯劳作的工厂里也算少见。他一向对这一点很骄傲。然而此时,他却宁愿自己没办法看得那么清楚。因为在入口的另一边,在即将合拢的缝隙中,他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影子。
汤米。帕特——铸造车间的老钳工,脸上那道被铁水烫伤的疤痕在昏暗中一闪而过。戴——装配线上的年轻人,总是笑着的那个。
那些影子一闪而过,直到大门彻底关闭,最后一道光消失在了铁幕之后。直到黑暗笼罩了所有人。
费斯特勉强重新站定。他感到口腔中有一股铁锈味正在弥漫开来。他试图咽下那股血腥,可是不行,他做不到。
可露希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计划里没有这一步!通道的那边是谁?他们想干什么?!”
洛洛在喊他:“你怎么了,费斯特?你……你的嘴唇是不是在流血……”
费斯特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完全合拢。
“我知道通道那边的是谁。”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我的朋友,十一号军工厂的工人们。他们说,他们去看看还有没有能带走的设备。能关闭大门的,只有他们。”
黑暗中没有声音。
可露希尔走过去,把手掌贴在冰冷的铁门上,感受着金属的温度。她的声音低了下来:“这就是说……他们把我们关在这里了?为什么?”
费斯特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写在他苍白的脸上——不是因为萨卡兹,不是因为敌人,而是因为那些曾经并肩站在同一台车床前的人,那些一起偷懒、一起喝酒、一起骂过工头的人,选择了关上那扇门。
他们选择了留下。留下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留在伦蒂尼姆,留在旧日生活的废墟上,留在那个已经被萨卡兹占领的城市里。而费斯特选择了离开。那道缝,那道光,那几个一闪而过的影子,就是他和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
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全是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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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的另一边,凯瑟琳看着那扇合拢的铁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汤米站在她身后,手还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动,但发出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凯瑟琳,我……这不是我的主意!这是大伙儿一起决定的!”
凯瑟琳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一个人站在高处,看着远方的洪水慢慢涌来,知道自己无处可逃,于是放弃了挣扎。
“就像救我的那时候一样?”她问。
另一个工人站了出来——帕特。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疤痕,是年轻时被飞溅的铁水烫伤的。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像在跟自己吵架。
“这是两码事,凯瑟琳!”他说,“汤米,回去干你的活。找个城防军,把这里的事情告诉他们。”
汤米点了点头,消失在黑暗中。
凯瑟琳看着帕特的眼睛。“说真的,你们绑人的技术不如萨卡兹。”
帕特没有笑。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握在身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抓着什么快要沉没的东西。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工人,都是海布里区老厂的人,都是费斯特的朋友,都是凯瑟琳看着长大的孩子。但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凯瑟琳熟悉的那种——不是疲惫,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恐惧。赤裸裸的、不加修饰的恐惧。
“我不想找你的麻烦,凯瑟琳。我们相处了多少年?我们太了解彼此的秉性了。可是,我们也不想死在伦蒂尼姆的郊外,死在那些怪物的法术之下!我只是个铸造工人!会用熔炼炉,会用车床,会浇出几个还算像样的零件。现在,他们让我们出城,和他们一起面对一场大公爵和萨卡兹的战争?开什么玩笑,我用过最像是武器的东西不过是一把扳手!”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他的眼睛没有湿。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恐惧。
“凯瑟琳,我向你保证,一切都会没事的。我的舅舅在城防军当兵,我可以和他说说,帮工厂里的大家求求情。”
“那我们干的那些事怎么办?”凯瑟琳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袭击了萨卡兹。”
“我们可以说,都是那些自救军干的,我们只是被逼无奈。”
凯瑟琳嗤笑了一声。“哈,你觉得他们会信你吗?”
帕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可能之后受到的待遇会更严苛些……可是只要大公爵们赢下了这场战争,我们就还能回到以前的日子!我们可是亲手造出了伦蒂尼姆!……一切都还会好起来的。”
凯瑟琳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以前可不是个会把希望寄托在贵族身上的人。”她说。
帕特的声音忽然炸开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裂:“还能有什么办法,凯瑟琳!你告诉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不想离开我的家。我只是想再一次走在伦蒂尼姆的大街上,偶尔和几个朋友踢一场球。”
他的声音从咆哮变成了低语,从低语变成了呜咽。
“我不想死在郊外的弹坑里,被炸得七零八落。我见过那样的景象。萨卡兹们……只会做得更残忍。恐怕我的女儿甚至没法完整地拼出我的尸体。”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凯瑟琳,又看了一眼克洛维希娅原来站着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截断开的绳子。克洛维希娅不见了。
他的脸白了。
“嗯?人呢?”
工人们开始骚动。“啊?明明刚才还在这里!怎么一转眼……”
“你们这么多人没看住一个小女孩?”
“一……一定是某种源石技艺!”
帕特骂了一声,然后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走一只苍蝇。“算了……让她走吧。听说她也只是个裁缝的女儿。但愿她在伦蒂尼姆的黑夜中也能找到个藏身之处。”
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凯瑟琳被他们带走了——去哪里,做什么,她没有问。她知道答案:他们要把她交给城防军,作为向萨卡兹示好的筹码,作为回到“以前的日子”的投名状。
在黑暗的通道里,凯瑟琳被两个工人架着往前走。她的手脚没有被绑——帕特说得对,他们绑人的技术不如萨卡兹。她随时可以挣脱,随时可以逃跑。但她没有。她只是跟着走,脚步平稳,像从前在工厂里走向车床一样。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跑了,帕特他们会更难。他们会更难向城防军交代,会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她认识这些人太久了——她知道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害怕。而害怕的人,会做出任何事。
她闭上了眼睛。黑暗中,她想起了哈维。那个总是走在最前面的人,那个说“我会走进每一个夜晚”的人,那个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费斯特和哈维最像。像到让她心疼。
但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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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的另一边,黑暗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可露希尔蹲在地上,手指在无人机的遥控面板上飞快地跳动。洛克十八——她的无人机——正悬停在铁门旁边,机腹下面伸出一个小小的激光切割头,发出一束细如发丝的蓝色光线。那光线在厚重的钢板上缓慢移动,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无人机的激光切割装置已经在工作了。”她咬着嘴唇,“大概需要……呃,二十分钟?不行,太久了——”
洛洛蹲在她身边,手里攥着一把扳手,指节泛白。“能不能再快一点?”
“这已经是最快速度了!”可露希尔的声音里带着焦躁,“我又不是能徒手撕钢板的怪物!”
费斯特站在门边,手掌贴在冰凉的金属上。他闭上了眼睛。他的朋友们在门的另一边。凯瑟琳在门的另一边。他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通道的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沉重,急促,带着一种不祥的节奏。
可露希尔的手停在遥控面板上。“怎、怎么?我没监听到萨卡兹的行动啊?!”
费斯特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一个声音从通道尽头传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快:“啊,闪灵,好久不见。听说你去了家族聚会?”
闪灵站在伤员的担架旁边,她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不是因为放松,而是因为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w,你来了。”
w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白发金瞳,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不是友好,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永远让人猜不透的东西。她是萨卡兹雇佣兵,曾经加入过巴别塔,现在是罗德岛的干员。但“干员”这个词用在她身上,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可露希尔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w!现在半个伦蒂尼姆都听到这里的动静了!”
w歪了歪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很隆重,对吧?我对炸药的分量把握得一直很准。特雷西斯那个混蛋欠我的账,我可不想让他就这么赖掉。”
她的目光落在凯尔希身上——凯尔希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像纸,双眼紧闭,呼吸轻得几乎不可察觉。
“我听说凯尔希被揍得很惨,于是就百忙之中抽空来看看咯。”w走过去,弯下腰看了看,“呜哇,果然很惨。特雷西斯还真是不留情面。我还以为那男人会对自己的‘老朋友’温柔一点呢。”
闪灵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还没醒。”
“那还真是遗憾,我该为她挤出几滴泪吗?或者,趁机让这个老女人再也不敢得罪我?”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传来。mon3tr——那只巨大的类源石构造体——发出了喑哑的嘶鸣,声音里带着威胁。
w瞥了它一眼。“啧,这东西倒居然还活着吗?怎么还这么凶。”
闪灵的声音仍然平静:“mon3tr受损很严重,直到两个小时以前才重新恢复运动机能。但我仍然不建议你去惹它,w。”
w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说:“我可是在救它主子的命,它起码应该学着更尊重我一点。否则的话,哼哼——”
mon3tr沉默了片刻。然后它发出了一声低鸣——不是威胁,而是妥协。
w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可露希尔终于忍不住了:“王庭军的人正在赶过来!快点,我们得在他们来之前——”
“别吵吵嚷嚷的,可露希尔,”w掏了掏耳朵,“耳朵疼。”
“你以为都是谁的错!”
“那就快点让你的人迈开腿。”w转过身,向通道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那扇被激光切割划出一道浅痕的铁门,“你们就被这么一扇门困住了?啧,真够丢人的。”
她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包,随手扔给费斯特。“贴着门缝放好,然后所有人都退到五十米外。”
费斯特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布包——沉甸甸的,散发着一种他不太想辨认的气味。
“这是什么?”
“能让那扇门消失的东西。”w说,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三分钟。”
费斯特没有再问。他把小布包塞进门缝,然后转身大吼:“所有人,往后撤!快!”
伤员们被抬了起来,疲惫的人们从地上弹了起来,所有人都向通道的另一个方向跑去。费斯特跑在最后面,他的腿在发软,但他没有停下。
三十秒。一分钟。一分半。
一声闷响。不是爆炸——那种声音更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低沉而持久,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翻了个身。然后是金属扭曲的声音,然后是碎块落地的声音,然后是一切重新归于沉寂。
费斯特从掩体后面探出头。那扇门——那扇厚重的、冰冷的、把凯瑟琳和克洛维希娅关在另一边的铁门——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扭曲的门框和散落一地的碎铁块。
通道的另一端是黑暗。空荡荡的黑暗。
凯瑟琳不在了。克洛维希娅不在了。帕特他们也不在了。
费斯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没有说话。
w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别傻站着了。王庭军的人在赶过来——不是吓唬你,他们真的在赶过来。如果你想去找那个老太太,我建议你换一条路。这扇门后面什么都没有了——他们从另一边也把通道封死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同情,没有安慰,只是一句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可露希尔瞪着她:“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来?!”
w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冷了一下。“因为我也有我的事要忙,可露希尔。我不是你们罗德岛的召唤兽,随叫随到。”
她转过身,向通道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在伦蒂尼姆城外倒是有几个好去处。布伦特伍德,补给线的起点。”她说,“要来瞧瞧吗?”
闪灵看了一眼凯尔希苍白的脸,然后看了一眼w远去的背影。
她没有犹豫。担架被抬起来了,伤员们被扶起来了,所有人都跟上了那串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费斯特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扭曲的门框,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黑暗。凯瑟琳教他拧螺丝的第一天说过的话,忽然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别回头,小子。往前看。”
他没有回头。
但他心里知道,那个“回家”的承诺,已经碎在了这片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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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诺伯特区的废墟中。
灰礼帽站在一条巷子的入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身后站着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人——没有标志,没有说话,像几尊沉默的雕像。
推进之王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你带我们来这里,不只是为了看废墟吧。”她的声音很冷。
灰礼帽微微欠了欠身。“殿下,开斯特公爵的特别反应小组已经为各位做好了撤离伦蒂尼姆并登上诺伯特区的准备。飞空艇就藏在这片地块中的某个位置。据我们的估计,这里应该有一座地下船坞。具体的位置……就交给各位了。”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交易而已。”灰礼帽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各位帮我们拿到飞空艇的结构图,各位帮我们活着离开维多利亚。很公平。”
推进之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在你们来之前,”灰礼帽忽然说,“我们已经派人搜索过这片地块了。格拉斯哥帮的拳馆……还在。不过里面的情况,恐怕不太乐观。”
“什么意思?”
“有一个年轻女人,黑色头发,带着一把蝴蝶刀。她活着。我们的人和她接触过,她不愿意离开。”
贝尔德。
推进之王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拳。
“她不愿意离开,是因为还有很多人在那里。”灰礼帽说,“你们的那个街区……被塞进来了数倍的人口。没有补给,没有秩序,没有法律。她在尽最大的努力让那些人活下来。”
灰礼帽向后退了一步。他的身影开始融入黑暗的边缘,像一片雾气被夜风吹散。
“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各位了。别偷懒。”
他转过身,带着那几个沉默的人,消失在了黑暗中。没有脚步声,没有回头,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推进之王站在巷口,看着灰礼帽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因陀罗从后面走了过来,皱着眉头:“他让我感觉……毛骨悚然。我连当年见着惠特曼警长都没有这么犯恶心。好啦,各位,都高兴点,欢迎来到我们格拉斯哥帮的地盘,起码是曾经的地盘。真不知道我们走后,贝尔德把拳馆打理得怎么样……”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推进之王,摩根,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摩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我……因陀罗……我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了……”
“啊?难道不是哪家养的宠物,又在大街上——”
因陀罗没有说完。她看见了。
一只断手。手指蜷缩着,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那枚扳指在昏暗中闪着微弱的光。摩根认识那枚扳指——是麦克拉伦的,那个在诺伯特区开了二十年录像厅的双耳失聪的老头。他总是戴着这枚扳指,用它敲桌子、数钞票、指着屏幕上某个可笑的画面哈哈大笑。
摩根站在那只手旁边,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她不是没见过死人,但这不是“死人”——这是麦克拉伦。她看过他录像厅里所有的烂片,在他的沙发上睡过无数个下午,用他的爆米花机爆过奶油味最浓的爆米花。
博士的声音在阿米娅耳边响起,低而急促:“阿米娅,别看。”
阿米娅没有转头。她已经看见了。她的脸白了一瞬,然后恢复了那种奇异的平静——那种在见过太多死亡之后才会出现的、近乎可怕的平静。
“我已经看见了,博士。”她说,“我在那些来自过去的幻影中,看到过比这里还要悲惨得多的境遇。我们正是为事态不至于发展到那一步而来。”
她蹲下来,把那枚扳指从那只蜷缩的手指上取了下来。
推进之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低而坚定:“快走。”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废墟像巨大的墓碑立在街道两旁,沉默地注视着这些从黑暗中穿行的活人。
阿米娅把那枚扳指放进口袋——不是为了纪念,不是因为认识那个死去的人,而是因为她知道,每一个死在这里的人,都曾经是某个人。他们有名字,有故事,有扳指上刻着的花纹。她不知道麦克拉伦是谁,但她知道,把他的扳指带出去,是此刻她唯一能为那个永远不会再开口说话的人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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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伯特区的街道上,推进之王一行人跟在贝尔德身后,穿过一条又一条黑暗的小巷。
贝尔德的脚步很快,很轻,像一只在黑暗中穿行的猫。她从灰礼帽的人那里得知了推进之王一行的到来,特地来接应。她知道他们会被盯上——在诺伯特区,任何带着食物和药品的外来者都是猎物。
身后的暴徒们在叫喊:“他们要跑了!”“该死,格拉斯哥帮的人抢了先!”“围住他们!”
伊内丝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涌来的黑影,声音冷得像刀子:“别挡路。”
推进之王伸出手,按住了伊内丝的手臂。“伊内丝女士,别对他们动手,暂时不要。他们其中的不少人……我都认识。他们只是被恐惧折磨得发了疯。这还不至于让他们以生命做代价。”
伊内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的手从武器上移开了。
贝尔德在前面带路,脚步快而无声。经过推进之王身边的时候,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走我们以前溜去打桌球的那条小路。门板还在原来的位置。”
推进之王跟在她身后,声音低得只有贝尔德能听见:“贝尔德,我们……回家再见。”
然后她加快了脚步,冲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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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拳馆的地下室里。
推进之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墙上的涂鸦还在——摩根的,很多年前画的,稚嫩得像小孩子的习作。门板被封上了,窗户钉着木条,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血腥的气味。
摩根看着那些涂鸦,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现在看起来,当年我的水平真是糟糕。”
因陀罗在检查仓库里的物资,头也不抬地说:“现在也没有好多少吧?”
摩根的声音大了起来:“汉娜,找架打吗!”
因陀罗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那算不上是笑,但也不是讽刺。
推进之王和贝尔德看着眼前吵闹的两人,对视一眼,一起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不去理会被封上的大门,钉上木条的窗户和他们神色中的疲倦,这一切简直和当年没什么变化。然而,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大家都没变”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一种错觉。已经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可置疑地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像水流过石头,看似什么都没留下,但石头已经被磨去了一层。
推进之王转向贝尔德,声音轻了下来:“贝尔德,好久不见。”
“是啊,维娜,好久不见。”
“知道你还能活蹦乱跳,算是我这些日子收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我的命一向很硬。”
“那倒确实。”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不是拥抱,不是握手,只是两个熟人在一场风暴之后确认对方还活着的那种短暂的、沉默的目光。
贝尔德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然后那点亮光又被深不见底的疲惫吞没。
“维娜,能看到你回到这里,我也……很高兴,比你能想到的要高兴得多。我一直相信你们会回来,毕竟,当年‘揍歪下巴’的招牌是我们一起挂上去的。只是,如今的处境让我很难露出笑容。”
推进之王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也知道,你不光是为我们而来。”
推进之王沉默了片刻。
“五年前你们离开得很匆忙,”贝尔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诺伯特区当时已经成了一座猎场,那些杂种时刻想要了你的命。”
“当时……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我不想连累其他人,我只能离开。”
“所以,现在你既然再次站在了属于我们的街道之上,你一定做好准备了。”
推进之王低下头,看着那把挂在腰间的剑。它还是冷的,硬的,什么都不回应她。
“……我是这么希望的。罗德岛的几位需要在这里找到那架萨卡兹的飞空艇,我作为罗德岛的干员也会协助他们的行动。但我也依然是格拉斯哥帮的一员。我会带你们走出困境,一如以往,这是我对你们的责任。”
贝尔德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哈,你真的还是老样子,维娜,一点也没变。只是,我不知道——”
她没有说完。卡铎尔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带着他惯常的那种粗粝的、假装不在乎的语气。
“贝尔德,我们的补给并不充足。更何况你一次带来了这么多人。你是想吃完这顿饭大家就散伙吗?还是指望我去抢了哪个防卫森严的碉堡?”
戴菲恩跟在他身后,表情里有一种克制的不安。“别这么说,卡铎尔。只是,我们的储备确实……”
阿米娅从人群后面站了出来。她的个子很小,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地下室的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请放心,”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携带了一批口粮,甚至还有些富余。”
戴菲恩看了看那堆物资,嘴唇动了动。“嗯,这个数量……说不上多,但能解我们的燃眉之急。”
“我们可以一起改变这个区块的现状。”阿米娅说,“只要我们能团结起地块上的大家——”
卡铎尔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算不上是笑,但也不是嘲讽。
“哼,团结?小卡特斯,‘团结’没那么简单。但你们大可以试试。但愿……你们确实是那个契机。”
阿米娅看着他,那双蓝眼睛平静得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泉水。
卡铎尔叹了一口气。“贝尔德,我去上面守着。你们……抓紧时间休息。”
他转身上了楼梯。
地下室安静了下来。
阿米娅蹲在一个受伤的市民身边,打开医药箱。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照顾一个熟睡的孩子。她拆开纱布,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每一步都像是在罗德岛的病房里做过无数次一样。
推进之王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她的手指在锤柄上缓缓滑动,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曲。
贝尔德在她身边坐下,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维娜。”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挂上那块招牌的时候吗?”
推进之王沉默了片刻。
“记得。”她说,“你站在桌子上,我扶着梯子,卡铎尔在下面喊‘歪了歪了往左一点’。那块招牌挂上去的时候,我们都以为它会在那里挂一百年。”
贝尔德轻轻笑了一下。
“一百年。”她重复道,“那时候我们真是什么都不懂。”
“是懂得太少。”推进之王说,“但现在也不见得懂得更多。”
贝尔德没有再说话。她靠在那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缓慢。她睡着了——或者只是在闭着眼睛休息。在这个没有白天黑夜之分的封锁区里,睡眠是一件奢侈品。
推进之王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了头。
诸王之息挂在她的腰间,冰冷而沉默。它没有回应她的任何期待,没有发光,没有发热,没有发出任何召唤的声音。它只是一把剑——一把被历史和时间打磨得太久了、已经忘记了如何呼吸的剑。但她把它带来了。阿勒黛为这把剑付出了生命,而她,至少不能让它被某个大公爵当做交易筹码。
她不知道这把剑能不能用。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会回应她。但她知道,如果她此刻不在诺伯特区,不在贝尔德身边,不在这些被封锁、被饥饿、被恐惧包围的人们中间,她会后悔一辈子。
就像阿勒黛那次一样。她不想再后悔了。
她站在那里,头顶是封死的天花板,脚下是冰冷的水泥地,身边是饥饿和疲惫的人们。外面有人想杀他们,有人想抢他们的东西,有人想把他们永远困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但此刻,她还站着。他们都还站着。
在地下室的深处,在那堵厚实的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燃烧。不是火焰,不是源石技艺,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绝望,恐惧,和饥饿。这些混在一起,会烧掉一切。但也还有一种火,藏在每个人的心底。那些火很微弱,忽明忽暗,像风中的烛光。但它们还没有灭。
没有人知道它们能燃多久。
但它们还没有灭。
第4章 热血年华
第四章 热血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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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馆二楼。清晨。
光线从钉着木条的窗户缝隙中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颤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旧皮革和某种说不清的潮湿气味——那是多年无人居住、又在战争中被迫重新启用的房子特有的味道。
因陀罗第一个冲上楼梯,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她推开房门,站在门槛上,双手叉腰,像一位将军在检阅收复的失地。
“瞧瞧,达格达,这就是我们以前的家!”
达格达——格拉斯哥帮的成员,曼彻斯特伯爵家的女儿,一个有着贵族血统却选择在街头挥拳的女人——跟在她身后,好奇地打量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的目光从褪色的墙纸移到破旧的沙发,从堆满杂货的架子移到墙角那袋落满灰尘的拳击沙袋。
“哦哦!”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在这里的日子,一定相当不错!”
“那是当然!”因陀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骄傲。
推进之王从她们身后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旧物。
“不过汉娜从来不打扫卫生。”她说。
因陀罗猛地转过身,脸微微涨红。“喂,维娜!我已经承认过很多遍错误了好吧!”
贝尔德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旧抹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们走后,我偶尔会过来一下,收拾收拾,”她说,“应该和几年前没什么不同吧?”
因陀罗大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她的旧t恤,旁边是一摞泛黄的拳击杂志。她的手指抚过那些旧物的边缘,像在抚摸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老子的收藏全都在!”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贝尔德,果然还是你靠谱啊!”
贝尔德靠在墙上,把抹布搭在肩头,叹了口气。
“唉,谁让我是那个被留下来看家的可怜人呢。”
“别跟我来这套,贝尔德,”因陀罗抬起头,目光里有责备,也有比责备更深的东西,“当初是你自己要留下来的!你说你睡觉认床,离开诺伯特区立马失眠!”
贝尔德没有反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片刻。
“也许当时我应该努力克服一下。”她说,声音很轻。
“拉倒吧!你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因陀罗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你要是睡不着,大家就都别想安生!我可不想再在困得要死的时候被你拉着聊天了!”
贝尔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哈哈,这些日子,我倒是在哪都睡得着。”
推进之王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贝尔德面前。
“怎么,太累了吗?”她问。
贝尔德抬起头,看着推进之王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抱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释然与疲惫的东西。
“也许吧。”她说,“我只是发现……睡觉是放空大脑的最好方法。”
推进之王沉默了。她站在贝尔德面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因陀罗翻箱倒柜的声音,和达格达轻声的惊叹。
“……等到罗德岛的任务结束,贝尔德,”推进之王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我会带你们离开这里。带你们所有人一起。”
因陀罗从柜子后面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瓶落满灰尘的酒。
“来来来,让我们开瓶酒庆祝一下这个时隔几年的重逢吧!虽然都是些便宜货,但放了那么久,说不定就变好喝了呢?”
她把酒瓶递给摩根,拍了拍她的肩膀。
“摩根,给贝尔德看看你写的那些书!说说咱们一路的冒险!嘿,贝尔德,你可是错过了成为国王历险记里一员的机会——”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摩根?”她看着摩根的脸,那脸上的颜色不对——太白了,白得像纸。“你怎么了?你好像一直脸色都不是很好。我们可是好不容易回家了!你应该高兴一点。”
摩根站在窗边,一只手扶着窗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嘴唇在发抖。
“我在想……”她说,声音很小,小得像在自言自语,“我踩到的那只……手。”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因陀罗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把酒瓶放在桌上,声音低了下来:“……可能只是个意外。”
摩根摇了摇头。
“那只手上有一枚扳指,”她说,“我总觉得我在哪里见过。我应当记得……可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贝尔德。
“贝尔德,诺伯特区这些天发生了什么?”
贝尔德看着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没什么,摩根。或许真的只是场意外。大家都在努力地活下去,仅此而已。这些都过去了,你们回来了,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这就够了。”
摩根的嘴唇还在发抖。
“诺伯特区,”她说,“这里是我们的家。”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封锁墙切割成碎片的天空上。
“我想过我们回来时候的样子。我还以为第一夜我们会去那家台球厅玩个通宵,再去隔壁那家酒吧喝个天昏地暗。或者找录像厅的麦克拉伦包场,看十场连映的冒险电影。”
她停了一下。
“……我看到了,但我没敢仔细看。那些碎掉的玻璃和玻璃上干涸的血,那些倒在里面的……黑影。”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湿。
“维娜,你现在有那把国剑了,”她转向推进之王,“你会是那个英雄,对吧?你会救下诺伯特区的,我们会救下诺伯特区的。这些都只是暂时的艰难罢了,对吧!”
推进之王看着她。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
“……当然。”她说,“我们会夺回过去的生活的。”
贝尔德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像是想说什么——一个“或许”,一个“但是”,或者别的什么能把所有人从这虚假的希望中拉出来的词。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看着摩根那张苍白的、渴望着答案的脸,把那个词咽了回去。
“不,”她说,“已经很晚了,休息吧,伙计们。明天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忙。”
推进之王点了点头。“贝尔德说的对,摩根。我们都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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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深夜。拳馆二楼。
所有人都躺下了。推进之王蜷缩在那张老沙发上,像一只把自己塞进窝里的猫。这张沙发是她们很多年前从旧货市场上淘来的——四个人花了吃奶的力气才把这破东西搬上拳馆的二楼。那时她还很小,小到可以在上面横着躺;后来她长高了,只能把脚翘在扶手上才能容身。
她的手指抚过沙发的每一寸。
这里是汉娜——因陀罗——练习耍小刀时留下的划痕。她当时为此内疚了三天。
那里是摩根曾把一大瓶饮料洒过的地方。她买了罐劣质清洁剂来处理污渍,最后越弄越糟,至今都留有大片滑腻的痕迹。
贝尔德曾把熨斗放在沙发上忘了关,差点烧着了整个房间。
她曾以为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变。她曾坚信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变。
这里是她们的格拉斯哥帮,她们的街区,她们成长的地方,她们的家。
是的,她回来了。
可她的心中,却没有一丝欣喜。
她又想起了摩根的那本“回忆录”——《伟大的维娜陛下和她伟大的朋友们》。那时摩根把这本写满了傻话的笔记本塞给她的时候,她随手翻了翻,然后扔进了抽屉里。她从来没有认真读过。她以为那些傻话会永远在那里,像这间拳馆一样,像诺伯特区的每一条街道一样,永远不会消失。
她轻轻触碰着放在身边的诸王之息。那把剑依然冰冷如初,像一个永远不会开口说话的老朋友。
领袖。英雄。国王。
推进之王维娜。
亚历山德莉娜·维娜·维多利亚。
这些名字像一件太重的大衣,在睡觉时压得她喘不过气。
“怎么了,维娜?”贝尔德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头传来,带着一种还没完全醒来的沙哑。
“……这件衣服太重了,”推进之王说,“睡觉时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想找几件更舒服的。”
“在那个抽屉里。”
推进之王起身,拉开抽屉。里面叠着几件旧衣服,散发着樟脑球的气味。她随手抽出一件——是她以前常穿的那件,领口已经洗得发白了。
“看来你这些年没长个,嗯?”贝尔德说。
“……我们都多大了,早过了长个子的年纪。”
“成长这东西可说不准,”贝尔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怀旧的、近乎温柔的东西,“我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你明明才那么高……”
“行了行了,又是你那套感叹时间流逝的老话。”
“这些老话,我可是很多年没有可以讲的对象了。”
推进之王的手停了一下。她背对着贝尔德,看不见她的脸,但她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责备,不是抱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积水一样慢慢渗出来的孤独。
“……抱歉,贝尔德。”
“回来就好,维娜陛下。”
“……别这么叫我。”
贝尔德笑了一下。那笑很轻,轻得像风翻过一页书。
“好吧。那就还是叫你,推进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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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拳馆后院。
卡铎尔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之间,盯着地面上的一个裂缝。那个裂缝很小,小到不值得被任何人注意。但卡铎尔已经盯着它看了很久了。
戴菲恩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箱罐头。她经过卡铎尔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戴菲恩。”卡铎尔叫住了她。
“嗯?”
“你去过日落街酒店了?”
戴菲恩把箱子放在地上,直起腰,看着卡铎尔。
“去了。”她说,“那里的通讯站还能用。”
卡铎尔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你知道吗,戴菲恩,”他说,“前些天,我们刚把一对老夫妇赶了出去。他们是我租的公寓的邻居,他们以前对我还不赖,偶尔会把做了太多的炸鳞肉分给我。在我们刚被萨卡兹拎出家门、带到这片封锁区的时候,我看到他们在人群中慌张地四处乱跑,一次次被冲散,又努力握住彼此的手……我不忍心,于是就把他们带来了拳馆。那位老太太干活很勤快,帮了我们不少忙。至于那老头——好吧,起码他很会讲笑话,和他守夜永远不会无聊。”
他停了一下。
“但是几天前,我们让他们离开了这里。戴菲恩留了两天的口粮给他们,把他们安置在萨迪商场下的停车场里。那商场肯定已经被人搜刮了无数遍,但如果运气够好,可能也能发现些被人遗落的食物。”
推进之王从后面走了过来。
“……那是个坚固的避难所,”她说,“起码足够安全。”
卡铎尔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巨大的、空白的、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了很久之后才出现的疲惫。
“是的。但他们是感染者。不久前才染上的。不知沾上了哪里飘出来的源石粉末,他们年纪大了,病情发展得很快。而我……没有给他们留哪怕一份矿石病抑制剂。因为更多年轻力壮的人需要它。”
他把目光从推进之王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地面上那个裂缝里。
“我知道。他们很老。他们会死于萨卡兹的法术,死于建筑坍塌,甚至死于炮声引发的心脏病——但我夺走了他们最后一点希望。而且我不觉得我做错了。”
他抬起头,看着推进之王。
“……你知道吗,维娜?你能想象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吗?”
推进之王沉默了片刻。“我能想象……”
“不。”卡铎尔打断了她,“你不能。没有哭泣,没有哀求,没有咒骂。那老头甚至最后一刻还在和我开玩笑,嘲笑商场里曾经的那家高卢餐厅的主厨。他们攥着那个小小的包,包里装着他们全部的希望。就这么颤颤巍巍地,互相搀扶着走了出去。”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昨天,我梦到了他们。”
“你对这一切没有责任,卡铎尔,你只是——”
“你以为我会梦见他们惨死的状况吗?矿石病,饥饿,或是战火焚烧他们?呵。”
卡铎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我梦见战争结束,诺伯特区回到了伦蒂尼姆,我们在重建家园。我看见秩序被重建,城墙修复完整,我们住进了亮堂的房子。然后,在欢庆的人群中,我看见……那个老头。他还在。他活下来了——有时活下来的则换成了他的妻子。他或者她用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我,就在漫天礼花的缝隙里。”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我从不害怕他们死去。那意味着我做出了一个残忍的选择,逼迫他人牺牲了,或许救了另一些。但如果这一切结束之后,仇恨依旧流淌在和平的圣杜娜河畔呢?他永远注视着我,询问着我……我该怎么回答?我该怎么离开这场战争?”
推进之王张了张嘴。
“我很抱——”
“不要道歉!”卡铎尔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维娜,你不够格。你手握着神话里才有的剑,告诉我们格拉斯哥帮的前领袖是个国王,那些年轻人曾经追捧的暴徒是骑士,是王权的拥趸与封臣——然后你说,你回来了,你该帮助我们,你可以拯救我们,我们应该团结在你的身边。真好笑,不是吗?在每个人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在格拉斯哥帮从一个在街头帮人看场子的帮派变成战争下苟且偷生的小偷、强盗和杀人犯后,你们回来了。你们变成了国王,骑士,和道德圣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话没有停。
“我真应该欢迎你,‘推进之王’。这里没有你的格拉斯哥帮。你什么都不是——你对现在的格拉斯哥帮来说,什么都不是。”
“但我们必须合作!”推进之王的声音拔高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才能从战争里活下来。”
卡铎尔看着她。
“……你很聪明,维娜。我们不想阻止什么,你没有理由让我们为你的崇高信仰牺牲。你们,贵族们在与萨卡兹打仗,争夺着我这辈子都未曾想过的东西。而我们是手无寸铁的平民,只是一点点战争的涟漪就把我们推到了这里。是啊,为了活下去。我会先按捺下掐死你的冲动。你们可以留在这里,去推动你们的伟大计划,拯救这个街区或者拯救这个国家。或者办完你们的事,然后和你们这次静悄悄地到来一样,再次静悄悄地离开这里。我对这些都没意见,‘殿下’——我难道有资格提出质疑吗?”
推进之王沉默了。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剥去了所有铠甲的人。诸王之息挂在她的腰间,冰冷而沉默,像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与这个世界毫无关系的石头。
“不。”她说,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我只是属于格拉斯哥帮,属于你们的维娜。”
卡铎尔看着她。她的眼睛没有红,嘴唇没有抖。但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没有折断的树。
“……那就走着瞧吧,维娜。”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他转过身,向仓库深处走去。
戴菲恩站在几米外,抱着双臂,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等卡铎尔的脚步声消失在仓库深处之后,她才慢慢走到推进之王身边。
“他会想通的。”戴菲恩说,声音很轻。
推进之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现在的愤怒不是因为你。”戴菲恩的目光落在卡铎尔离开的方向,“而是因为在这几周里,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变成自己不想变成的人。”
她的声音里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只是一句冷静的、不加修饰的陈述。推进之王没有说话。她知道戴菲恩说的是对的。但“对”有时候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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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诺伯特区,日落街酒店。
酒店的大厅已经落满了灰尘。枝形吊灯上的水晶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考伯特——日落街酒店的经理,一个在诺伯特区生活了一辈子的萨卡兹老人——站在吊灯下面,仰头望着那些失去了光泽的水晶。
珀茜瓦尔——酒店的门童,一个年轻的萨卡兹女孩,也是整合运动的秘密成员——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考伯特先生,”她说,“那些人走了。罗德岛的人。”
考伯特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盏吊灯上。
“我在这里工作了一辈子,”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忍心自己曾经的心血也变成一片灰烬。”
珀茜瓦尔把纸箱放在地上,走到考伯特身边。
“可是,考伯特先生,外面那些人——”
“我知道。”考伯特打断了她,“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他们想要活下来。和我们一样。”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最低垂的那盏水晶吊坠。它在空气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叮当声——那是很多年来,这间大厅里最像音乐的声音。
珀茜瓦尔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尘的旧皮鞋。
“您之前把那些物资装在行李车上推出去……不是个好主意。”她说,声音很小。
考伯特苦笑了一下。“我原以为,每个人可以偷偷地拿上一两件豆子罐头,大家都可以撑到下一次补给发放。我应该更公开的——”
“结果都一样,考伯特先生,”珀茜瓦尔说,“或许还会更惨。”
考伯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珀茜瓦尔。
“那位阿斯兰王储的事……你说的是真的吗?”
珀茜瓦尔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那算不上是笑,但也不是讽刺。
“您可不是个会相信那些传说故事的街头混混,考伯特先生。我们都知道国王是怎么死的。”
考伯特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继续望着那盏蒙尘的吊灯。
几年前,另一个萨卡兹雇佣兵——一个叫明椒的年轻女孩——曾偷偷给他送来过物资。他说过,等到打完仗,要请她来日落街酒店,尝最棒的甜品。后来曼弗雷德逮捕了明椒,他以为她已经死了。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吃到那碗甜品。
他只知道,那盏吊灯再也不会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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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稍晚。同一酒店内,通讯室。
戴菲恩跪在一台老旧的通讯设备前,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跳动。这台设备已经很老了——十年前的老型号,面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屏幕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但它还能用。考伯特和珀茜瓦尔一直偷偷维护着它,像在守护一个快死的、却舍不得放手的旧友。
博士站在她身后,阿米娅站在门边,伊内丝靠在墙上。灰礼帽——那个永远戴着灰色礼帽、帽檐压得极低的神秘情报特工——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角落里,像一片融入黑暗的雾。
“萨卡兹封锁了所有诺伯特区向外传递消息的渠道,”戴菲恩一边操作一边说,“我能猜到他们对外的说辞。我相信,无论是哪个大公爵,都很清楚那不过是‘说辞’而已。”
伊内丝从墙上直起身,声音冷得像刀刃:“但他们不会主动戳破。不如说,大公爵和卡兹戴尔军事委员会反倒在这一点上达成了默契。萨卡兹把这地块上的人当盾牌,大公爵们何尝不是?我猜,要是这里的人被萨卡兹杀了个一干二净,有几位大公爵反倒会长舒一口气。在一场战争中,某些人只会把道德视作负担。”
戴菲恩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我们……就打破这种默契。我们必须推一把大公爵们,逼迫他们更果断地行动起来。在我们真的全都死在这里之前。”
她按下了发送键。
信号从酒店的天线中射出,穿过封锁墙,穿过萨卡兹的通讯干扰网,穿过伦蒂尼姆的雾与烟尘,射向那些停泊在远方的公爵们的高速战舰。
没有人知道谁会收到它。没有人知道谁会在收到它之后行动起来。
但信号已经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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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伦蒂尼姆城外,w的安全屋。
凯尔希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天花板上一盏发黄的灯泡。她的身体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疼,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手指动了。她又试着动了一下脚趾,脚趾也动了。
她还活着。
“嗨,凯尔希,真晦气,不是吗?”
w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那种她永远都不会听错的、刻意的、近乎挑衅的轻快。
凯尔希缓缓转过头。w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的脸上带着那种凯尔希再熟悉不过的笑容——那笑容不是友好,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永远让人猜不透的东西。
“要不你再睡会儿?”w说,“我还没来得及往你枕头下面塞炸弹呢。我猜,你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我,一定不怎么高兴。我也一样。我宁愿去死都不想被误会成每天流着泪守在你的床前,全心全意等着你睁开眼睛的这一刻。相信我,这是个巧合——我只是来房间里找水喝的,是你先占了我的位置。”
凯尔希没有接她的话。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墙壁是灰色的水泥,窗户上钉着木板,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这是一间临时搭建的安全屋,简陋但坚固。
“博士和阿米娅在哪?”她问。
w歪了歪头。“你觉得呢?搞不好我在你睡大觉的时候把他们都杀了。”
凯尔希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短,但w在读懂了里面的东西之后,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
“看来他们暂时没事。”凯尔希说。
“你还真是信任我。”w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我们现在的位置是伦蒂尼姆城外,我的一间安全屋。现在就连院子里都塞满了你的那些可怜盟友。我的这份恩情在不在你的那些伟大计划里,凯尔希?你可以试着发自内心地感谢我——我会考虑接受的。”
凯尔希沉默了片刻。
“我和阿斯卡纶制定过数种计划,”她说,“其中最差的一些情况确实考虑到了借助部分前巴别塔小队的帮助。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w。如你所说的,发自内心。”
w的表情僵住了。
“……啊?”她的嘴张着,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容不见了,“特雷西斯伤到了你的脑子吗?我是不是应该把闪灵叫来?”
凯尔希没有理会她的讽刺。她试着撑起身体,但手臂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是微微抬起来就又落回了床单上。
“w。”她说。
“嗯?”
“请你……扶我一把。我需要起身。”
w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吧。”
她站起来,伸出手,握着凯尔希的手臂,把她从床上扶了起来。动作很轻,轻到不像她。
“你的水。”w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她。
凯尔希接过来,抿了一口。
“谢谢。”
w站在床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撤出伦蒂尼姆是一项风险很高的行动,”凯尔希把水杯放下,“我们现在的处境如何?”
“你确定要问我?”w说,“可露希尔正在建那些临时营房,我们可以在她回来之前,谁也不打扰谁。”
“我想听听你的判断。雇佣兵对危险的嗅觉更敏锐。”
w沉默了片刻。
“……好吧。你的自救军盟友们被曼弗雷德耍得很惨。他和他的小弟看起来终于腾出手来修理你们了。在我看来,这些可怜的市民朋友从来就不是萨卡兹那些刀尖舔血的渣滓的对手。现在这些可怜虫给赶出伦蒂尼姆了——要我说,这是件好事,总比白白死在巷子里要强。唯一的好消息是大公爵们终于动手了。我收到了伊内丝那女人的情报,博士和小兔子被某一位大公爵拐走打工了,她和他们在一起。”
“大公爵……”凯尔希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么说,战争还是爆发了。”
“真遗憾,你错过了不少刺激的事情。”w说,“后悔吗,凯尔希?你的那些聪明才智似乎没有换来你想要的结果。”
“我从未后悔。”凯尔希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偶尔仍会感到……疲惫。”
w愣了一下。
“真是难得,”她说,“你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我一定要找机会和现在这位可怜兮兮的凯尔希合张影。”
凯尔希没有接她的话。她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窗户,没有画,没有任何可以让人转移注意力的东西。只有灰色的、冰冷的水泥。
“我不会自诩为一个试图躲在阴影里把握历史走向的人,”她说,“虽然有的时候我确实希望事情的发展如我所愿。我和曾经的我采取过很多手段,其中一些获得了成功,另一些在事后证明仍有可待商榷的地方。但我依然可以断言,每一个选择都是基于理性判断,在当时做出的最佳选择。”
“‘最佳’。”w哼了一声,“这个词听起来就像是那些选择能解决所有问题。”
“并非如此。”凯尔希说,“我只能确保事情不向最差的方向发展。但不论我作何尝试,最终的结局往往都向我证明,个人的影响终究是有限的。无论是谁。哪怕凯尔希这个名字和她承载的记忆已经在这片大地上行走了如此之久,我能做的……可称得上微不足道。”
她停了一下。
“w,我——曾经的我——毁灭过一次卡兹戴尔。那时我相信,这是带来和平的唯一手段。我们成功斩首了当时的那位魔王,我们几乎获得了胜利。按照计划,魔王的权柄将被回收。我做好了一切可能性的预案,潜在的魔王继承者都在我的监控之下。但特蕾西娅在那一刻……却选择拾起了黑色的冠冕。”
w靠在墙上,双手抱胸。
“……哼,我对历史没有兴趣。但我一直很好奇,凯尔希——你和她为什么要建立巴别塔?萨卡兹对于你而言到底是什么?如果你只是想玩弄我们的生命,她……特蕾西娅不会站在你这一边。”
凯尔希抬起头,看着w的眼睛。
“我们只是发现,萨卡兹们与其他人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迥异。既不比任何种族低劣,也不比任何存在高尚。不论从何处来,我们都已被源石改变成了相似的模样,拥有了相似的情感与欲望。如今的这片大地如此丑恶。在萨卡兹众魂的呢喃里,他们曾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他们被屠戮,被压迫,数千年来流离失所。但我曾见过更早的岁月——我曾见过只有萨卡兹行于地上的时代。事实上,‘萨卡兹’这个称呼的流传是源于凶手们傲慢的略称,也成了被伤害者们团结的口号。笞心魔与歌利亚的差别如此之大,独眼巨人与炎魔的外貌如此不同——他们凭什么同被归纳为‘萨卡兹’?若血魔建立起属于他的国家,这国家与傲慢的维多利亚有何不同?若食腐者统治文明,这文明又与冷酷的乌萨斯有何迥异?我与特蕾西娅得出了答案:这些争端无法通向任何彼岸。她在魔王的回忆中下潜得如此之深,她明白了我一直所忧心的那个可能。我们的时间……这片大地的时间,都已经不多了。”
w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她说,“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对历史不感兴趣。”
“正因为你对历史不感兴趣,w。历史使得血魔、巫妖、食腐者、变形者、石翼魔……使得你们成了萨卡兹,却也使得萨卡兹被这些过往奴役。卡兹戴尔会被重建,但它会被重建在什么之上?w,也许像你这样的人,会有不同的答案。”
w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凯尔希。那张永远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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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伦蒂尼姆城内的某个房间。
这个房间不属于任何人——或者说,任何人都可以进入它。墙壁是灰白色的,窗户上挂着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一切。屋角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壶已经凉了的茶。变形者集群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戈尔丁带到了这里——是囚禁?是保护?是一种古老的、不可言说的好奇?戈尔丁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戈尔丁坐在窗边——窗帘紧闭,她看不见外面,但她知道外面是伦蒂尼姆的雾与烟尘。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一动不动。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久到她几乎忘记了自己还在呼吸。
变形者集群站在她身后,用茉莉的脸看着她。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暖的光,而是更古老的、更深沉的、像是从时间尽头照过来的光。
“好几天了,戈尔丁,”变形者说,“你总是一言不发。就我们所知,你不是个如此沉默的人。”
戈尔丁没有回答。
“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的情况怎么样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离开了这座城市。”
“还剩下多少人?”
“也许不多。”
戈尔丁闭上了眼睛。
“……我只是在……回忆他们,”她说,“回忆他们每一个人。”
变形者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歪着头看着她。
“好啦,好啦,戈尔丁。你并不天然地属于他们,你自然也可以忘却这一种虚无的归属。并不是你亲手杀了他们——大部分人本就会死在这场战争里。你们甚至为此发明了一个词,‘牺牲’。那些名字,那些藏匿于名字之后的人,大部分你甚至都从未见过。成为一个集体的一员能让你感到快乐和骄傲吗?很遗憾,如你所见,我们只能归属于我们自己。”
戈尔丁睁开眼睛,望着那扇紧闭的窗帘。
“不,”她说,“我曾以为是。在一开始,我以为我为之奋斗的是我们共同的梦想,是自救军的事业。这几天我发现,或许并非如此。莱托说的话是对的——我们都是一类人。我曾说他悲观……我又何尝不是呢。不管我自己承不承认……我都是一个容易失望的人。自救军的成员们或许是怀着纯洁的理念而奋斗的人,但是自救军本身不是。无论是克洛维希娅还是……阿勒黛——曾为自救军付出一切的人——我尊重她们的为人,可是她们的目的绝不仅仅像是嘴上说的那样。”
变形者看着她。
“你现在为此感到幻灭了。你终于察觉到你的事业从一开始就并非纯洁无瑕。你觉得你的努力都是徒劳。”
戈尔丁摇了摇头。
“怎么会。”她说,“所以,我不去想什么事业,我只是在想那些人。那一张张的面孔。海蒂、费斯特、洛洛、老比尔、亚当斯、小乔治……我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利自称我该为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悔罪。我不需属于那些虚幻的集体。但我需要……在心中面对他们每一个人。”
变形者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听懂了一首听了很久却从未真正理解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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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黄昏。诺伯特区街道上。
从拳馆通往日落街酒店的路上,推进之王一行人被一阵骚动拦住了去路。烟尘正从不远处升起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贝尔德从墙后探出头,目光穿过废墟,落在街道中央——一辆行李车停在尘土之中,车上堆满了罐头、干粮和水。那是考伯特推出去的——那个日落街酒店的萨卡兹老人,试图把他藏了许久的物资分给封锁区里的人。
但他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别过去,现在别。”贝尔德按住卡铎尔的手臂,“他们听不进你说的话,我们没有——”
她没有说完。有人已经越过了她。
推进之王的锤子狠狠砸在地上,气流荡开了弥漫在街道上的烟尘与血腥。锤头落地的声音沉闷而沉重,像一记重拳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人群中,一个瘦削的男人站在最前面。他的衣服破烂,眼圈发黑,嘴唇干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黑暗的、像是被饥饿和绝望淬炼过的光。
推进之王看着他,认出了那张脸。她记得他家的三个小子,记得他在街角踢球时的大笑声。
“我认得你,阿勒杰。你家的三个小子还好吗?”
阿勒杰没有笑。
“哈哈哈哈哈,还好吗?见到他们就知道了,等你死后,或者等我死后。这是好事,他们解脱了,他们不用在这里像畜生一样抢食,他们死得纯洁。”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湿。
“你呢,推进之王?你打算行行好,送我去见他们吗?”
“我们不必如此,”推进之王说,“在这里对自己的邻居刀剑相向没有意义。”
“太有意义了。”阿勒杰向前迈了一步,他的手指上开始泛起暗红色的光——源石技艺的光。“太有意义了,推进之王。一块面包就足以让我活着度过今晚,如果运气好,还有明晚。你不饿吗?你不渴吗?你还有工夫去想着做选择吗?那就说明你还没有充分地被它折磨,你仍置身事外。给我个答案,推进之王——你想从我这里抢走多少希望?以前我打不过你,但现在,我可以——”
他没有说完。他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暗红色的光突然变得刺眼,像一团失控的火焰在他的血管里奔涌。他的脸扭曲了,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源石粉尘从他的皮肤下渗出来,在空气中闪着微小而致命的荧光。
“停下!”阿米娅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形,“先生!您不是在施术,您正在毁了自己的身体!这种对于源石技艺适应性的增长只是急性感染的病理性影响!我们可以帮助您,请停下吧!”
阿勒杰没有停。他转过头,用那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阿米娅。
“滚开,滚开!你们这些体面的好人,要不然藏回你们的屋子里,要不然就加入这场争夺!谁都想活下去——这是我所知的最可靠的方法。”
卡铎尔攥紧了拳头,向前迈了一步。
“该死,阿勒杰,你就那么想让我把你揍趴下吗?!那么我就——”
“行了,已经够了!”
摩根的声音像一把刀子,割开了烟尘与嘈杂。她从推进之王身后走了出来,站在所有人面前,站在那片被烟尘笼罩的、被恐惧和饥饿折磨的、灰蒙蒙的光线里。
“亚历山德莉娜·维娜·维多利亚殿下在这里!”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张大了嘴,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推进之王,看着那把挂在腰间的剑,看着那个他们曾经以为只是街头混混的年轻女人。
“维……维多利亚?”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推进之王……原来你姓维多利亚?”
另一个声音在发抖:“那把剑……诸王之息?可是……我早就怀疑过……你不是普通的菲林。”
戴菲恩从人群中走出来。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但她的手在发抖,只有站在她身边的人才能看见。
“遵照殿下的要求,大公爵们的部队已经在前往这里的路上了。那帮萨卡兹拦不住他们,就算加上那艘船也不行!我们现在有救了!”
推进之王转过头,看着戴菲恩。她想说“戴菲恩,连你也——”但她没有说出口。她看见了戴菲恩眼睛里那一瞬间闪过的光——不是虚伪,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人做了一个自己都不知道对不对的决定时,眼睛里会出现的那种光。
卡铎尔站在几步之外,双臂抱胸。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发出的那一声笑——短促的、干涩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哈哈哈”——所有人都听见了。
“殿下?”他说,“推进之王……你是个王室?哈哈哈……”
没有人跟着他笑。
阿勒杰倒在地上,身体在抽搐。暗红色的光已经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源石粉尘从皮肤下渗出的细小结晶。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阿米娅跪在他身边,从医药箱里抽出一支抑制剂,动作快而准。针头刺入血管的时候,阿勒杰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慢慢松弛下来。
“矿石病的急性症状。”阿米娅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手没有抖,“我马上准备抑制剂注射……他的状况很糟。”
摩根蹲在她身边,手按在阿勒杰的肩膀上,像是在安慰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她抬起头,看着那些仍然围在周围的人——那些饥饿的、愤怒的、被恐惧折磨得发了疯的人们。
“看到了吗?”她说,“我们还有药品!我们只需要再坚持一下……真的,我们只需要再坚持一下。”
卡铎尔放下了拳头。他的目光从推进之王身上移开,落在阿勒杰那张苍白的、沾满源石粉尘的脸上。没有人知道他那一刻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想那些被赶出拳馆的老夫妇,也许是在想战争结束后那个永远不能安眠的梦。
他谁也没有看,转过身,向后巷走去。戴菲恩站在烟尘中没有追他。她只是看着他离开,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卡铎尔的话没错——大公爵们的帮助不会是恩典,只会是把诺伯特区的人变成难民的交易。但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饥饿不会等人,恐惧不会等人,萨卡兹不会等人。有时候一个人必须走进对自己最厌恶的交易里,才能让身后的人活过今晚。
阿米娅把抑制剂推完,拔出针头,用纱布按住了阿勒杰的胳膊。她的手指上沾着血和源石粉尘。她把纱布折好,塞进阿勒杰的手里,然后站起来,转向推进之王。
“他需要休息和营养。”她说,“剩下的……就靠他自己了。”
推进之王点了点头。
人群慢慢散了。行李车上的物资被分成了几份,有人多拿了一些,有人少拿了一些,但没有人再动手。阿勒杰被两个人抬走了,他还在昏迷,但呼吸已经稳了下来。推进之王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散去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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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深夜。拳馆一楼。
所有人都回来了。卡铎尔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径直走进了仓库,把门关上了。
戴菲恩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因陀罗坐在沙发上,摩根靠在她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达格达蹲在角落,把那本旧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着。贝尔德在清点物资,手指在一个个罐头上移动,嘴唇在动,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祈祷。
阿米娅坐在窗边,借着从木条缝隙中透进来的月光,在看那份感染者清单。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了——每看一遍,她都在心里默默地记一遍那些名字。
推进之王站在门口,诸王之息挂在腰间。她的手轻轻放在剑柄上。剑是冷的,硬的,什么都不回应她。
“维娜。”
贝尔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挂上那块招牌的时候吗?”
推进之王沉默了片刻。
“记得。”她说,“你站在桌子上,我扶着梯子,卡铎尔在下面喊‘歪了歪了往左一点’。那块招牌挂上去的时候,我们都以为它会在那里挂一百年。”
贝尔德轻轻笑了一下。
“一百年。”她重复道,“那时候我们真是什么都不懂。”
“是懂得太少。”推进之王说,“但现在也不见得懂得更多。”
贝尔德没有再说话。
在地下室的深处,在那堵厚实的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燃烧。不是火焰,不是源石技艺,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绝望,恐惧,和饥饿。这些混在一起,会烧掉一切。但也还有一种火,藏在每个人的心底。那些火很微弱,忽明忽暗,像风中的烛光。它们还没有灭。
没有人知道它们能燃多久。
但它们还没有灭。
第5章 逆光阴影
第五章 逆光阴影
诺伯特区,拳馆后巷。黄昏。
天边的云层被落日的余晖染成暗红色,像一块巨大的、正在冷却的伤疤。那光线穿过废墟的缝隙,在地上投下长长的、碎成几段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焚烧的气味和源石粉尘的甜腻——那种甜腻是不正常的,它黏在喉咙里,像一层永远咽不下去的薄膜。
推进之王倚在墙边,目光落在对面那堵布满弹孔的砖墙上。诸王之息挂在她的腰间,剑身在昏黄的光线中泛着黯淡的金属光泽——那种光泽不属于任何活物,更像是某种被时间凝固了的、再也不可挽回的东西。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滑动,像一个盲人在读一行永远读不完的字。那动作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不是出于需要,而是出于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渴望。她渴望这把剑能回应她,哪怕只是一次。
阿米娅坐在她身边的一只倒扣的木箱上,膝盖上摊着那份感染者清单。纸张的边缘已经起了毛,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了,但那上面的每一个名字她都记得——不是记得,是刻进了骨头里。她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像藏一件珍贵的、随时可能丢失的东西。
她们的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
“不知道他们和那家酒店的谈判是否顺利。”阿米娅抬起头,目光落到远处那根孤零零的烟囱上——那曾经是一家洗衣店的烟囱,现在只剩下半截,像一根被折断的手指。
她抿了抿嘴唇。
“也许……我应该跟着去的。”
她想起博士离开时的背影。那件连帽外套在废墟间移动,像一个沉默的、不需要答案的问号。她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博士离开她的视线,她都会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不是不信任,而是那种一个人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锚点时才会有的、漂浮的、失重的感觉。她试着闭上眼睛,去感知博士的方向。魔王权柄赋予她的情感感知能力在黑暗中延伸,像一根被拉长了的、看不见的线。
她触到了某种东西。不清晰,很模糊——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低声说话,但听不清内容。不是危险,不是恐惧,只是一种……存在。博士还在那里。
她把眼睛睁开。
推进之王摇了摇头。“不用担心,阿米娅。那位伊内丝女士不会让博士身处险境。更何况,只是借用他们的通讯站而已。”
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报告。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阿米娅身上——它穿过废墟、穿过封锁墙、穿过那片暗红色的天空,落在了一个更远的地方,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我知道。”阿米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碘酒和消毒水的痕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暗红色污渍——那是血,是很多人的血。“这里的病人也确实更需要我。”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那根看不见的线还在她的意识里延伸着,没有断,但也给不出更多的信息。她收回了感知——不是放弃,而是信任。她信任博士。
“在他们离开之前,我们已经约定好了撤离的时间。”推进之王说,“我们需要挺过萨卡兹驻军的反扑。只要公爵们开始与萨卡兹交火,我们就可以抓住机会。”
她的声音在说到“机会”这个词的时候,短促地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人能察觉。但阿米娅听见了。
“……计划会顺利进行的。”
阿米娅点了点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像是某种古老的、用来安抚自己的仪式。
“嗯……我只是稍稍有些不安。这里有一些……让我感到压抑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一开始,我以为只是诺伯特区的气氛太过沉重,后来,我以为是……特蕾西娅小姐想要再度向我展现什么。可似乎都不是。”
她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沉重,也不是幻象。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是每一个方向都有一堵墙,每一堵墙后面都有人在看着我。”
推进之王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看着那把挂在腰间的剑。
“阿米娅,”她说,“我在本舰的时候,曾听见有些萨卡兹称呼你为‘魔王’。对于你来说,这意味着什么?你明明不是一名萨卡兹。你会希望自己是一个能带领属民的统治者吗?还是个冲锋在前的英雄?”
阿米娅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那根断掉的烟囱。在她年幼的时候,特蕾西娅曾指着卡兹戴尔废墟中的一根烟囱对她说:你看,那里曾经有一座房子,房子里曾经住着一家人。他们有过快乐的日子。
“……我不知道,推进之王小姐。我必须坦诚。特蕾西娅小姐为我们所有人描绘了那么一个未来……我仍然坚信,她所诉说的那个未来才是值得生活的。可是,她把这顶冠冕交给了我,却没有告诉我到底应该如何抵达那里。如今,她甚至……站在了我们的对面。我只能尝试说服自己,这是她对我的考验。”
她的声音在“考验”这个词上停了一下,像一个孩子伸出手去触碰一块烧红的铁——明知道会疼,但还是要碰。
“……我其实没有想好怎么面对她。她会对我说什么?她会怎么看待我做的事情?”
她的手指攥紧了裙角。
“我为自己选择的道路……会让她失望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在那片落叶落地的瞬间,她听见了某种碎裂的声音——不是来自外面,而是来自她的胸腔里,某一个她一直以为很坚固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值得被交付‘魔王’权柄的人。”
推进之王看着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因为她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承载这句话的重量。
“可你仍然选择承担这份职责。”她终于说,声音很低。
她把那枚扳指从口袋里摸出来——麦克拉伦的扳指,她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金属很冷,很沉,上面的花纹已经被磨损得模糊不清了。她把扳指攥在手心里,感觉到它的棱角压进自己的肉里。
“我同样在担忧,自己无法成为那个人们期冀中的人。那个能够劈开天灾的英雄,那个能够团结人民的君主……我要怎么才能做到?我要怎么才能回应那些……如此沉重的期待?拆毁一座围墙吗?还是说服几个贵族?向人们呼喊?还是用沉默展露威严?”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
“……我并不擅长这些。高文也从不教我这些——那头金色的老狮子,除了驮着我去打架,从来没教过我怎么做国王。我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格拉斯哥帮里度过的。我所了解的,只是揍翻闹事的酒鬼,或者带着朋友们逃脱警察的追捕。在罗德岛,我学了些东西,可是这还是无法帮助我明白该如何行动。我原以为……我回来了就能了解。可是,当摩根领着那些市民,称我为‘殿下’的时候……我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很庆幸,那只是个暂时安抚大家的把戏。可我如果真的正走在这条路上呢?我一开始只是,没有办法对这些痛苦的人视而不见罢了。”
阿米娅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安慰,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水一样的东西。
“……推进之王小姐,也许这就够了。特蕾西娅小姐曾告诉我,‘魔王’不是一项职责。我……也只是不愿意转过身去而已。”
推进之王没有说话。她把那枚扳指放回口袋里——也许是还给摩根,也许是留在自己这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攥在手心里,就再也放不回去了。
她把手指重新搭在诸王之息的剑柄上。
剑还是冷的,硬的,什么都不回应她。
但阿米娅的手指在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很轻,像一片落叶。
她们谁都没有缩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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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街酒店。大厅。
同一时间,酒店的空气比拳馆更沉重——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对峙。灰礼帽站在吊灯下面,仰头望着那些蒙尘的水晶。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沉默的、无声的问号。博士站在他对面,阿米娅不在,伊内丝也不在。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或者说,只有他们两个“人”。灰礼帽身后的黑暗中还站着几个沉默的身影,但那些人不说话,也不动,更像是家具的一部分。
“罗德岛的博士,”灰礼帽说,“你喜欢自己的这份工作吗?”
博士沉默了片刻。
“喜欢。”他说。
灰礼帽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那靴子擦得很亮,亮得不像是属于一个在废墟间奔走的人。
“看来,你自认为在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博士没有接话。
“这是一个需要长久思考才能给出答案的问题吗?”灰礼帽问。
博士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喜欢。”
“哈。”灰礼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半真半假的欣慰,“你有比眼前事业更远大的野心。”
他在博士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得像一个在午后花园里喝茶的闲人。但他的眼睛没有放松——那双眼睛一直在看,一直在读,一直从不放过任何一个人的任何一个细节。那是一双属于猎手的眼睛,无论身体如何放松,眼睛永远不会放松。
“无论如何,我实在说不上喜欢我的这份工作。没有人天生热爱勾心斗角,我也一样。如果有可能,我会靠自己贵族的名头,在哪个偏僻的郡里置上一大片土地,在壁炉前虚度一个又一个下午。最好再养只小牙兽,每天在庄园后面的林子里散散步,思考些文学与诗歌之类的问题。说来惭愧,我是个蹩脚的诗人——《伦蒂尼姆日报》的文学副刊上偶尔会登载几首我的习作。”
他扶了扶帽子,动作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是羞赧的东西。那笑意在脸上停留了片刻,像一抹从乌云缝隙中漏出的、转瞬即逝的日光。评论家们不以为意,他却乐在其中。
“但是,我们都知道,那难以成为真正的生活。理想总难以成为真正的生活。我们被抛到了这个时代当中,就只能以这个时代所教育我们的方式行动。”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告诉我,刚刚在这里的是谁?”
“罗德岛的干员。这家酒店的经理和门童。”
灰礼帽摇了摇头。帽檐下的阴影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是冷的,像刀刃。
“你清楚我说的是谁,罗德岛的博士。”
博士没有再说话。
灰礼帽等了一会儿,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吊灯下踱了几步。
“这样吧,我们可以做另一场交易。你带着你的那位干员离开这间酒店,继续去执行我们之前谈好的任务。等到任务完成,我会把你和亚历山德莉娜殿下引荐给公爵阁下。不是作为棋子或人质,而是作为客人与朋友。我们值得更深入的合作。”
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你可以放心,”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博士,“永远兑现承诺,是公爵阁下的信条。”
“相比萨卡兹,你对一个维多利亚人更感兴趣。”博士说。
灰礼帽笑了一下——不是友好的笑,不是讽刺的笑,而是一种更职业的、像是一台精密仪器在确认一个计算结果的、冷漠的笑。
“当然,我们毕竟身在维多利亚。别被她的表象所蒙骗了——你以为这座地块只是个萨卡兹搭建的可爱牢房吗?”
“我并不觉得这里可爱。”
“好吧,凄惨牢房,随你的便。在你们忙着宣称自己是维多利亚的王储、然后给那些感染者打针的时候,我也没闲着。这里是有些受折磨的伦蒂尼姆普通市民,可除此之外,还有更多——那些小心藏起自己痕迹的人,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我服务的那位公爵真心希望跨越磨难的维多利亚能够重振荣光,可另一些人未必如此设想。我需要把他们揪出来,这也是我的工作。”
“而拯救这里的市民却与你无关。”
灰礼帽停下脚步。
“我猜,你准备好了一些陈词滥调用来指责我。不,这当然与我有关——我全心全意地祝福每一个人都平安健康。但是这不可能,不是吗?有的人可以执着于现在,亲力亲为地改变每一件小事,但有的人必须承担更重的使命,纵使这未必是他们自己的意愿。比如,为一个国家寻找它能立足的未来。我尊重前者,但我同样希望你不要否定后者。”
“每个大公爵都可以这么声称。”博士的声音很平,“他们都认为自己在为国家寻找未来。这就是维多利亚这场灾难的源头。”
灰礼帽看着他。
“……我不否认。有些浅薄者会认为公爵们只是在为权力或者利益角力——看来你不在其中,罗德岛的博士。权力只是手段,利益只是工具。大公爵们真正争夺的,是带领这个国家走向未来的资格。维多利亚已经蒙尘够久了。而萨卡兹们会成为擦拭维多利亚的砂纸——经过打磨,我们的国家会重焕荣光。”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湿润的、潮湿的冷意。
“你确实是个蹩脚的诗人,‘灰礼帽’先生。”
伊内丝从门口走了进来,影子在她身后拖得很长——不是一个人的影子,而是更宽的、更黑的、像是有自己意志的东西。那影子在她脚下流淌,像一摊缓慢扩散的墨水。
灰礼帽没有回头。
“你终于来了,伊内丝小姐。我还以为我要等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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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的另一角,博士退到了窗边。伊内丝与灰礼帽对峙的时候,他没有插话。他在观察。
灰礼帽扶了扶帽檐,转向伊内丝。“你们罗德岛的人,总是喜欢在最不合适的时候出现。”
伊内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
“我见过些其他诗人,他们比你强得多,因为——他们从不滥用比喻。尘埃,砂纸……这座地块,这个国家里,乃至这片大地上,谁是尘埃,谁是砂纸?你又有什么资格,决定谁是尘埃,谁是砂纸?战争不配用任何比喻修饰。它不是了不起的征途,不是重铸荣光的炉火,不是驶向复兴的航船。它只是泥水里挣扎的人,废墟里被炸断的胳膊,永远无法散去的臭味。它只是这些。”
她的声音在变低,不是消沉,而是更深、更沉、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那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那是冷的,像一口井,站在井口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但那黑暗是有重量的。
“……我再熟悉不过。它只是这些。”
灰礼帽没有动怒。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们可以保留彼此的意见。我尊重一位资深雇佣兵的看法。但关于是否从棋子成为朋友的提议,我需要一个结论。”
博士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简短而沉稳:“伊内丝。”
“我在。”
“戴菲恩的回答是什么?”
“她答应了。只要我们和她都能活着离开这里。她已经前往通讯站,广播很快就能发出。”
灰礼帽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尖上的一小块灰尘——他从哪里带来的?从哪个废墟?从哪条小巷?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拂去了那块灰尘,动作很轻,像在拂去一个不值得记住的记忆。
“很遗憾,我们不必走到这一步的。你拒绝了维多利亚的邀请。”
“开斯特公爵还不能代表维多利亚。”博士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只是拒绝了一位蹩脚的诗人。”
灰礼帽笑了一下。那笑很淡。
“她会代表的。这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我只是拒绝了一位蹩脚的诗人。”
“伶牙俐齿帮不了你,罗德岛的博士。这也是你们的小伎俩吗?”
“戴菲恩?”伊内丝的声音忽然变了,“你怎么在——”
门被推开了。戴菲恩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慌乱的、还没有来得及收回的表情。珀茜瓦尔跟在她身后——那个年轻的萨卡兹女孩,酒店的门童,也是整合运动的秘密成员。她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快走!他们——”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按住了她的肩膀。
一个穿赤红色制服的男人从她身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帽檐压得很低,制服上没有任何标志——但他的腰带扣上刻着一枚徽章:深池。那是塔拉独立运动的标志,一把被火焰环绕的剑。在维多利亚,这枚徽章意味着分裂、叛乱和不可信任。
深池——塔拉独立运动的武装力量。他们不承认维多利亚公爵们的统治,他们追随爱布拉娜,一个宣称要恢复塔拉古老王座的德拉克。爱布拉娜与威灵顿公爵之间有一条没有人说得清的交易线——公爵提供支持,深池提供塔拉人的忠诚,双方各取所需。但深池不是威灵顿的附庸,他们有自己的指挥体系,有自己的首领,有自己的野心。
校官——这是他的代号。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没有人知道他来自哪里。他只知道自己的任务:把深池的旗帜插到维多利亚的心脏上。
他环顾了一下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灰礼帽、博士、伊内丝、戴菲恩、考伯特、珀茜瓦尔。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人的脸上停留太久,但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那种目光的重量。那是一双从不犹豫的眼睛,不是因为他什么都看得清,而是因为他什么都不需要看清。
“这里真是热闹。”他说。
灰礼帽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该称你为威灵顿公爵的人,还是深池的‘校官’?”
威灵顿公爵与深池之间有过合作。在伦蒂尼姆城外,公爵的军队和深池的部队曾在同一条战壕里向萨卡兹开火。但“合作”不是“从属”——深池不是威灵顿的附庸,他们是塔拉人的军队,是爱布拉娜的利剑。校官的身份介于两者之间:他听命于爱布拉娜,但他的行动在威灵顿公爵的默许范围内。
校官没有纠正他。
“原来是你们。”灰礼帽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另一个玩家提前了一步的、无奈的、近乎好笑的东西。
校官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像一个等待发令枪响的短跑运动员。他的身后,更多的影子从门外涌进来,在黑暗中站定。没有人说话,但那些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语言——一种不需要翻译的、所有人都能读懂的威胁。
考伯特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的脚步很慢,但很稳。那是一个在自己的地盘上走了几十年的人才会有的步伐——不是自信,而是熟悉。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地板,每一根柱子,每一个不会说话的角落。
“各位,欢迎来到日落街酒店。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多大人物光顾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人的、沙哑的、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东西的温暖,“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各位的吗?”
没有人回答他。
珀茜瓦尔冲到他面前,几乎是喊着说:“考伯特!我不是叫你藏好吗!”
考伯特没有看她。他看着那些穿着深色制服的士兵,看着站在门口的校官,看着灰礼帽帽檐下那双看不见的眼睛。
“真是抱歉,如今眼下的条件有限,”他说,“要不然,我该给各位端上待客的茶水。”
戴菲恩从人群中走出来。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努力让那颤抖不被任何人听见:“那有普通的水吗?我确实……有些渴。”
考伯特转过身,向她微微鞠了一躬。
“这我倒是能为您效力,戴菲恩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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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的走廊上,戴菲恩握着短剑,一步一步向前走。脚下的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陈旧的、被遗忘的秘密。伊内丝的影子在她的脚步声延伸——那是幻术与阴影结合的力量,一种只有萨卡兹雇佣兵和少数古老的萨卡兹王庭成员才能掌握的技巧。影子在墙壁上蔓延,像暗色的水,在每一盏灯光的死角处堆积。走廊尽头的转角处,两名深池士兵正在交谈,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走廊,但每一次都恰好错过戴菲恩所在的位置——伊内丝的阴影在那些目光的缝隙中编织了一个安全的通道。
她推开通讯室的门。
电线还在。接头还在。用来固定的螺丝钉还在。但所有的设备都不见了。桌面上留下了方形的、没有被灰尘覆盖的印记——那是不久前被人搬走的物件留下的。不,不是“不久”——那些印记边缘的灰尘已经开始堆积了。她蹲下来,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桌面的边缘。灰尘在她的指尖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指纹。
有人在几周前——甚至更久——就来过了。搬走了通讯站。
她的脑海中闪过几种可能——萨卡兹?也许他们早就发现了这个通讯站,只是为了某种目的保留着它。其他大公爵的人?也许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人来过这里,拿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她不知道。那个空荡荡的桌面不给她任何答案,只给了她一个沉默的、无法反驳的“晚了”。
她站起来,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桌面。短剑从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了很久,像一个没有人回答的呼叫。
她想起了母亲说过的一句话:“在维多利亚,永远不要相信看得见的东西。”她以前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有一点明白了。但她不知道该不该感谢母亲。
“看得见的东西”也包括那个空荡荡的桌面吗?也包括通讯站不翼而飞这个事实吗?如果连“不翼而飞”都可以是假的——如果有人故意搬走设备,伪造现场,让她以为通讯站已经没了——那她还能相信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信号没有发出去。而时间正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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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伊内丝站在博士与校官之间,像一堵单薄的、但不会倒塌的墙。
校官的手从武器上移开了。但他的兵没有退。他们像一堵墙一样堵在门口,一动不动。
“威灵顿公爵的手下和他一样固执,”灰礼帽说,“这次我算是领教到了。好吧,我可以待在这里,把飞空艇的技术让给你们。但是我也有交换的条件。”
他转过头,帽檐下的目光落在博士身上。
“看来你打算重新评估和我们的关系了。”博士说。
“形势如此,罗德岛的博士。你们拒绝了我成为朋友的邀约,就只能再度沦为棋子了。”灰礼帽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被起草好的合同,“我会带走国剑。温德米尔的女儿和亚历山德莉娜要死在这里。”
戴菲恩不在。她还在通讯室里,对着那片空荡荡的桌面沉默。但灰礼帽的话,会通过伊内丝的影子传到她耳中。那是伊内丝的能力之一——她的阴影可以延伸,可以附着,可以成为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伸出去的无数条看不见的线。
校官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没有收到介入这些事情的命令。”
灰礼帽点了点头。那不是感谢,也不是理解——那是一个棋手在确认对手不会走出意外的一步时,发出的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确认。
“看来,你答应了。只要是已经达成的交易,开斯特公爵永远兑现承诺。每一项承诺。放心,‘校官’——这是我们最大的原则。不许赢家通吃。”
最后五个字落在地上,像五颗钉子。在维多利亚的贵族社交圈中,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煤炭银行的老人们传下来的,比任何法律都更牢固。它意味着:无论竞争多么激烈,没有任何一个家族可以独占所有利益。留一口饭给别人,不是为了仁慈,而是为了不让所有人联合起来对付你。不许赢家通吃——这是开斯特公爵永远遵守的信条。
校官沉默了一瞬。如果他在这里和灰礼帽的人动手,无论谁赢,都会付出代价。而萨卡兹的飞空艇还在某个地方等着被发现。如果开斯特和威灵顿的人在酒店里互相消耗,最后谁的人手都不够完成任务——那得意的只会是萨卡兹。灰礼帽的计算是对的。
博士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只说了两个字:“伊内丝。”
“明白。”
她的手按上了身边的武器。
“你们维多利亚人的坏习惯,是不是从来不问问当事人的意见?”伊内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刀子刚刚离开磨刀石时的那种轻,“我想,‘灰礼帽’先生,我刚才已经说了,你的比喻很糟糕。把我们称作棋子,同样也是一种比喻。”
灰礼帽看着她。
“看来罗德岛是把和温德米尔公爵的关系当做了自己的救命稻草?这不是个好主意——你们站错了队。”
“我们可以一开始就不选择站队。”伊内丝说。
校官伸出手,按住了身边副官的手腕。他的目光落在伊内丝脚下的影子上——那影子不完全是伊内丝的,它比她更宽、更黑,像是有自己意志的东西。但在那摊黑色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像一扇虚掩的门。门的那一边,戴菲恩正在从破碎的天窗爬出去,沿着酒店的消防通道向下移动,她的脚步很轻,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温德米尔家的那个女孩……那是幻术和影子结合的源石技艺?”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她在哪?你们!”
伊内丝没有动。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个信号。
“很默契,‘灰礼帽’先生。”伊内丝说。
灰礼帽站在原地,两只手背在身后。
“毕竟有关原则问题。”
“你是说永远兑现承诺?”
“不是。”灰礼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疲惫,“是另一条。不许赢家通吃。”
他的目光落在校官脸上。
“这已经没意义了,塔拉人。只要这些家伙的通讯发出,大公爵们的主力舰队就不得不推进。到时候,飞空艇就是谁打下来归谁了。开斯特公爵不会和威灵顿公爵争——这是煤炭银行的老规矩。但争不了飞空艇,她至少还有国剑。而你们——你们的任务是找到飞空艇,不是在这里和我纠缠。如果我们在酒店里互相消耗,最后谁的人手都不够完成任务。我想,威灵顿公爵和爱布拉娜都不会高兴。”
校官看了他很久。
他的手指在武器上松开了。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计算。灰礼帽的计算是对的——如果他们在这里打起来,飞空艇会从所有人手中溜走。而如果不打,至少每个人都还有机会。
“……好吧。”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他的副官跟上他,那堵沉默的墙开始移动。
“博士,小心!”
一把飞刀从黑暗中射出来——是校官的副官,他的手指在松开刀柄的瞬间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那不是命令中的行动,也许是他自己的判断,也许是他对罗德岛的多管闲事的不满。无论原因是什么,那把刀的目标是博士的胸口。
阿米娅从门外冲了进来。她的呼吸很急,蓝眼睛里的光芒亮得像两团火。伊内丝站在她身后。她在几分钟前就感觉到了——那根看不见的线在她的意识深处猛地绷紧,不是断裂,而是像一根琴弦被猛地拨动,发出的声音不是音乐,是警报。
“伊内丝小姐,赶上了。”阿米娅说,声音在发抖,但她的手没有抖,“我看到了门外的那些影子。”
她是在看到那些影子之前就感觉到了。魔王权柄赋予她的情感感知能力在那些影子还没有进入她的视线之前就摸到了它们的轮廓——不是脸,不是名字,而是一团模糊的、冷的、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她是从拳馆跑过来的,两条街的距离,她跑了不到三分钟。
校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罗德岛……公爵阁下还不希望和你们闹翻。”
“你刚刚的出手不算是闹翻吗?”伊内丝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知道了,你可以道歉。”
校官的副官的手按在了武器上。校官按住了他的手。他的背脊僵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那就让我们,后会有期。”
他推开门,走进了黑暗。脚步声渐渐远了。他留下的那五个字——“后会有期”——不是客套,不是威胁。那是一句陈述。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事情。无论戴菲恩的广播能不能发出,无论飞空艇的图纸最终落到谁的手里,深池和罗德岛之间,还会有下一次。
阿米娅的手还举着,像一面还没有放下的盾牌。伊内丝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了。”
戴菲恩从走廊的另一端跑回来。她的短剑已经不在手上了。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手里的汗水浸湿了那封她永远不会发出的信。
“深池部队的尸体……他们果然在这里也布置了人。伤口很新鲜,应该是不久前才留下的。刀伤,伤口仿佛被烧灼过——”
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她推开通讯室的门,目光落在那张空荡荡的桌子上。
电线还在。接头还在。固定的螺丝钉还在。
但所有的设备都不见了。
戴菲恩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桌面。
“有人……”她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有人早就来过。搬走了通讯站。而且——早得多。”
没有人说话。
戴菲恩的膝盖有一瞬间软了一下,但她没有倒下去。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门框,指节泛白。短剑掉在地上的声音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在维多利亚,永远不要相信看得见的东西。她的母亲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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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馆门口。摩根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抱着膝盖,望着街对面的废墟。她的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更深、更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了很久却从未熄灭的那种红。
贝尔德走过她身边,停了一下。
“你和你带回来的那些人都很熟悉。”贝尔德说。
摩根抬起头。
“毕竟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我敢打赌,别说维娜了,就连你和汉娜都没有我熟悉诺伯特区。”
“那时候你总是没事就在大街小巷里闲逛。”
“是啊,诺伯特区就像我的手掌。我知道每一条纹路通向哪里。”
摩根站起来,目光落在远处的巷口——那里曾经有一家面包店,店主是个爱笑的老太太,每次她路过都会塞给她一块刚出炉的面包。那面包的味道她已经忘记了十年,但那个温度还记着。
“维娜,”她说,“我……我试着去找了很多熟悉的人。我又去找了麦克拉伦——他不是不回应我们……他聋了。我看到他的耳朵里在淌血。我写了字条给他,他分明应该看见了,但……他还是躲回了房间里。”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胸口的那块石头自己滚开。
“还有开唱片店的卡什。以前那家伙每次都骗我买那些过气的烂碟,我在他那不知道花了多少冤枉钱。他有一条腿已经完全变形了,天知道他是怎么挪过来的。那个做进口服装生意的布兰达,她以前总借我看龙门的时尚杂志。我给她做了烧伤处理,但是……”
“还有克莱尔,艾琳,伊东……我认识他们每一个人!”
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得像是在跟自己吵架。
“维娜,我们回来只是为了看着这一切的吗?……我们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维娜,维娜,如果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如果我们没有一点改变的方法,是不是我们从一开始……就该忘了这里?”
推进之王从拳馆里走出来,走到摩根面前。她没有拥抱她,没有擦掉她的眼泪。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她面前,像一棵树。
“我看过那些英雄们的故事。他们了不起的冒险与旅途,他们匡扶正义,打倒邪恶——而英雄以外的人物,只不过是传奇的背景板。他们的存在只是让故事里的主角们有个搭话的对象,有个成长的契机。我一直以为我们就在这样的故事里,我一直为此沾沾自喜……但我认识他们每一个人,该死的,我认识他们每一个人!”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这不能被概括为怪物摧毁了村庄、英雄杀死了怪物那么简单。这不是个烂俗的复仇小说。维娜,我与他们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他们不是英雄哀伤时念叨的几个名字,不是杀死恶徒前几句轻飘飘的旁白闪回。他们……他们不该……”
推进之王伸出手,按在摩根的肩膀上。
推进之王站在拳馆的门口,望着远处那片被封锁墙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她的手指搭在诸王之息的剑柄上,剑还是冷的,硬的,什么都不回应她。但她知道,当黎明到来的时候,她必须握住它——不是为了王冠,不是为了那些藏在城堡里的人,而是为了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
在地下室的深处,在那堵厚实的墙后面,有什么东西还在缓慢地燃烧。不是火焰,不是源石技艺,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绝望,恐惧,和饥饿。这些混在一起,会烧掉一切。但也还有一种火,藏在每个人的心底。那些火很微弱,忽明忽暗,像风中的烛光。它们还没有灭。
没有人知道它们能燃多久。
但它们还没有灭。
第6章 千疮百孔
第六章 千疮百孔
伦蒂尼姆城内的某个地方。
赫德雷坐在监狱的单人床铺上,膝头摊着一本厚厚的、用维多利亚语写成的《萨卡兹战争史》。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着,封面的烫金标题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他看了很多遍了,多到几乎能背下来。但每次翻开,他都会读到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书变了,是他。他是萨卡兹雇佣兵,伊内丝的搭档,这本书的作者。写着写着,就把自己写进了监狱。
王庭军士兵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近。
“喏,这几本是你上次托我带的书。”士兵把一摞书放在铁门外的地上,“我可在那些伦蒂尼姆的图书馆里找了半天。我又不懂维多利亚语,最后是抓了个可怜的菲林才帮你找到。”
“谢谢。”赫德雷的声音很平淡。
士兵靠在门口的墙上,目光落在赫德雷膝头那本书的封面上。他扫了一眼书名,没有翻开——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间监狱里关着的人,和其他囚犯不太一样。
“我看你有时还会在另一个空白的本子上写写画画。你不光看书,还会自己写东西?”
赫德雷没有抬头。“差不多的结论。只是相似的情形一遍遍上演,作者们就只能继续得出这些差不多的结论。我同样觉得腻烦。”
“我没去过卡兹戴尔,但听说那里的地窖里甚至还有间萨卡兹的大学。你是那里的老师?”
赫德雷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那名士兵的脸上。那个年轻人眼睛里有一团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纯粹的、像是还没有被任何东西磨损过的东西。
“不,”赫德雷说,“我和你一样,为人卖命。”
士兵似乎对这个问题失去了兴趣。他把目光从赫德雷身上移开,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铁门。
“曼弗雷德将军让我们把你关在这里,却一直没有进一步的指令……你是怎么得罪他了?”
“或许,他只是觉得,对于我来说,监狱更安静。”赫德雷的声音很平静,“在这里,更方便我做些真正愿意去做的事。”
“你真正愿意去做的事情就是看书?那你可真够无聊的。”
“倒是真有。”赫德雷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算不上是笑,但也不是苦涩。
士兵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听说……咱们萨卡兹很快就要有个真正的好消息了。能够震撼整片大地的好消息!”
“无非是又一场战争。”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跟你聊天很没劲?”
“倒是真有。”
“……更没劲了。好了,我要换班了。你老实在这里待着吧。别忘了答应我的——帮你找书的报酬。”
士兵的身影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赫德雷听着脚步声一点一点变轻,然后消失。他翻开了书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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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日落街酒店外。
火焰已经吞没了整座建筑。那栋曾经接待过公爵、贵族、商人和旅行者的老楼,在四十年的风雨中从未像此刻这样明亮过。火焰从每一扇窗户中喷涌而出,将那些蒙尘的水晶吊坠烧成了融化的泪滴。
阿米娅站在远处,望着那团火焰,什么都没有说。她想起了考伯特——那个自认是维多利亚人的萨卡兹老人,那个擦了一辈子吊灯的人。他说过,“一个和过往的日子没什么不同的下午,我擦完桌子,抬起头——猛然发现,我身边的一切竟然这么陈旧。”他说过,“我难过的是,我甚至不知道这些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现在他的身边什么都不剩了。只有火焰。
“离伊内丝小姐约定的日出已经没有几个小时了。”阿米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想起伊内丝在那座酒店的走廊上说过的话——“等到日出。让推进之王和她的市民朋友们做好准备。”她不知道伊内丝要做什么,但她知道,伊内丝从不轻易承诺。“我们需要加快撤离行动的步伐。”
灰礼帽从阴影中走出来。他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身后跟着另一个和他穿着同样衣服的人——同样的灰色礼帽,同样的深色外套,同样看不清的脸。他们是同一个人,但又不止一个人。“灰礼帽”从来不是一个个体,而是一个职能,一个身份,一支在黑暗中无声运转的齿轮。
“我想,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更重要的事呢,罗德岛的博士?”其中一个灰礼帽说。
博士的声音从连帽外套下传出来,简短而沉稳:“还有飞空艇。”
“是的。我们重新和深池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这就意味着,需要抓紧时间了。”灰礼帽的手指在帽檐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敲一扇看不见的门,“永远信守承诺——这不光是我们对自己的要求,也是对交易对象的要求。”
另一个灰礼帽从更深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的步伐更快,声音更冷。
“你们终于来了。我差点被赤铁近卫队的那小子干掉。公爵阁下对你的怠惰很不满意——你的手段太过温吞了。还是说,你是在拉拢亚历山德莉娜?向她卖卖人情?”
第一个灰礼帽的身子微微一僵。
“……这是个很严重的指控。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当然绝对忠诚于公爵阁下。只是……”
“我们之后会审阅你的辩词的。不过现在没有时间了。”
他的目光从同伴身上移开,落在博士脸上,然后落在阿米娅身上。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亮了一下——那种光是冷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擦亮了一根火柴,不是为了照亮,而是为了看清火焰的颜色。
“别动,罗德岛的家伙。”
阿米娅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喉咙上。她的耳朵里有什么声音在回响——那口钟终于又响了。黑色的冠冕在她的意识深处颤动,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每一次拍打翅膀都让她的骨头发出嗡嗡的共振。黑色的法术在她指尖凝聚,像一团安静的、不动声色的暗影。
灰礼帽没有后退。
“黑色的法术……和那份新情报上说的一样。你们隐瞒得很不错,罗德岛。这一位卡特斯居然是萨卡兹的魔王。”
他转向他的同伴。声音里带着一种冷冰冰的、像是被辜负了信任的失望。
“很有意思……这或许确实是需要你才能解决的问题。诗人,没能发现这一点也是你工作上的失职。”
诗人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了头。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但遮不住他攥紧衣角的手指——指节泛白。
“……公爵阁下希望我用什么办法补救?”
“在你和深池聊天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已经确定了飞空艇船坞的位置。那里……很棘手。但那份情报告诉我们,‘魔王’会有办法处理的。”
他转向阿米娅。
“那么,小小的魔王,你会配合我们的行动,对吧?”
阿米娅看着他。他的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不需要看清他的脸——她看清了他的手指。它们按在武器上,安静地、一动不动地、像是雕塑的一部分。
“我拒绝。”她说。
灰礼帽没有动怒。他只是站在那里,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那个温德米尔家的小姑娘呢?”他对诗人说,“别给自己找将功补过的机会了。飞空艇的技术是第一优先级。”
诗人点了点头。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阿米娅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火焰。她来,不是因为灰礼帽的命令。而是因为,如果死魂灵真的在那里——如果特蕾西娅也在那里——她就不能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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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小时后。飞空艇船坞外。
巨大的地下船坞隐藏在诺伯特区边缘的一座废弃工厂下面。从地面上看,这里只是一片被炸毁了一半的钢筋混凝土框架,和诺伯特区其他任何一座废墟没有任何区别。但在地下三十米的地方,萨卡兹最强大的武器正在苏醒。
阿米娅站在船坞的边缘,望着那艘正在缓慢升空的巨舰。飞空艇的阴影覆盖了整个船坞,将那些巨大的钢架、起重机、尚未拆除的脚手架全部吞没在黑暗中。
“这就是……飞空艇。”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确认一个她一直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灰礼帽站在她身后,手按在武器上。他的同伴——诗人——已经消失了。也许他还在黑暗中,也许他已经离开了。阿米娅不知道,也不在乎。
“我们所有的潜入计划都失败了。靠近的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灰礼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是焦躁的东西,“这是某种萨卡兹巫术吗,魔王?你应当知道该如何破解。”
阿米娅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穿过飞空艇的阴影,落在那团更深的黑暗之上——不是船坞的暗处,不是灯光的死角,而是某种从飞空艇内部渗出来的、有自己意志的东西。它在缓慢地蠕动,像一块巨大的、正在呼吸的黑色伤口。
她伸出手,试图去触碰它。
那口钟在她的意识深处猛地敲响了。不是梦中的那种遥远的声音,而是一声巨响,像有人把一座铸铁的钟楼塞进了她的胸腔,然后用尽全力敲了下去。疼痛从她的指尖开始,沿着手臂向上蔓延,穿过肩膀,穿过锁骨,在心脏的位置停了一下——不是停留,是爆炸。
她的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上。
“特蕾西娅小姐……她也在这里吗?”她喃喃道,“可我感受不到——”
她来,不是因为他人的命令。而是因为,如果死魂灵真的在这里,她就必须来——不是为了灰礼帽,不是为了交易,而是为了看清那一句“我仍拒绝这条路”到底要付出什么代价。
一股沉重的压力从飞空艇的方向涌来。它无法被描述,无法被言说——那么浓重,那么残酷,像一整片海洋的重量被压缩成了一个拳头大的点,然后从天空中砸下来。阿米娅的双腿开始发抖。她用力咬住嘴唇,试图让自己站稳,但那压力太大了,大到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你在做什么,魔王?”灰礼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锐得变了形,“别想搞什么小动作!使用你的那些巫术,帮我们破解它!否则的话——”
他没有说完。一只手从他的侧后方伸出来,扣住了他的手腕。不是从阴影中,而是从更近的地方——近到他根本没有意识到那里有人。
阿斯卡纶的脸离他的肩膀只有几厘米。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
“博士,我来晚了。”她说。
博士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说话。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让开了阿米娅与飞空艇之间的直线。
灰礼帽的手在阿斯卡纶的掌心里挣扎了一下,但没有挣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捏住了脖子的鸟才会发出的尖锐:“阿斯卡纶,别激动。这位同事的行为与我无关——我劝过他,可他不愿意听!我无意伤害你们的博士,我们只是在完成交易,那时候你也是见证人。”
“那就滚开。”
阿斯卡纶松开了他的手腕。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一堆废料上。他没有再说话。
阿斯卡纶转向飞空艇。她的目光落在阿米娅身上——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树枝。但她没有倒下去。她的头还昂着。阿斯卡纶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那个曾经在罗德岛的走廊上安静地走过、在凯尔希的病床边握着一只苍白的手沉默不语、在拳馆的角落里把感染者清单看了一遍又一遍的卡特斯女孩,此刻正独自面对着萨卡兹千万年的愤怒。而阿斯卡纶什么都做不了。
“你感受不到。”她对博士说,声音很低,“你不是萨卡兹。我们在面对自己的历史。在面对萨卡兹千万年的苦难。它在诉说,它在愤怒——它强迫我们每个人聆听它的悲号。”
她的手在发抖。
“……怪不得。哼,大公爵们要失望了——这并非什么可被复制的工业技术。这艘船,是一位死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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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它从阿米娅的骨头里、从她的血液里、从她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里同时响起。
萨卡兹是怎么生活的?在最开始的时候,萨卡兹是怎么生活的?那时,神民与先民还没有侵入这片大地,这里的一切还是它本该是的样子。然后,他们来了。他们开始杀伐,他们开始屠戮,他们把野蛮与愤怒带进了我们的土地——他们不光把爪牙指向彼此,也指向我们。骄傲的萨卡兹怎么会向他们屈服?我们必须还击。我们以更盛大的愤怒回报他们,他们必须吞下仇恨的果实!
阿米娅的膝盖撞在了地上。她用手撑着地面,指甲嵌进了混凝土的裂缝里。那声音不是一个人在说话——是无数个人,是无数个世纪,是无数座被焚毁的卡兹戴尔中站起来的、沉默的、不肯倒下的影子。
可是,为什么好像只是一转眼的时间,卡兹戴尔就被毁灭了?那些卑鄙者!他们用尽了方法,他们想遍了招数!他们卑劣而狡诈,他们无耻而残忍!他们凭什么践踏纯洁的卡兹戴尔?他们有什么资格!
阿米娅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她的手指——是她的心。那声音像一把烧红的铁钩,钩住了她的肋骨,正在用力地、一下一下地向外拉。
“阿米娅,别被它影响!”阿斯卡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一根快要被风吹断的线,“坚持住,这只是幻象!”
“我明白,”阿米娅的声音在发抖,“我在尝试在——”
话没有说完。那根铁钩猛地一拉。
卡兹戴尔被毁灭了。魔王与王庭带领我们与那些渣滓战斗,萨卡兹不会承认这种可耻的失败。但是懦弱的自称萨科塔的萨卡兹逃避了他们的责任——他们背叛了自己的种族,背叛了自己的使命!刚刚重建的高墙再次崩溃,我们的梦想再次消亡。没关系,叛徒会被清算,卡兹戴尔会再次矗立。只要魔王还站在我们的身前,我们就不会被击溃。
灰礼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压抑的恐惧:“这里的影子……不对,这不是和那位伊内丝小姐类似的操纵阴影的源石技艺——这是什么?”
阿斯卡纶没有回答他。她冲向阿米娅,伸出手去抓她的手臂,但她没有抓到。飞空艇的阴影从船坞的底部涌了上来,像潮水,像瀑布,像一整片被压缩了千万年的黑暗终于找到了出口。它不是缓慢地蔓延——它是扑过来的。
“博士,离开飞空艇的影子!”
诗人没有来得及离开。那团黑暗吞没了他。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像一个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迹。阿斯卡纶知道,被死魂灵的影子吞没的人,没有人回来过。
深重的黑色,深重的绝望,深重的愤怒。魔王会带领我们,只要有魔王——
阿米娅的意识在黑暗中下沉。她看见了一座又一座城市——不,那不是城市,那是卡兹戴尔。每一座卡兹戴尔都不同,但每一座卡兹戴尔都在燃烧。石头的卡兹戴尔,木头的卡兹戴尔,用废墟重新堆砌起来的卡兹戴尔,刚刚竖起第一面墙就被马蹄踏碎的卡兹戴尔。它们在火焰中堆积,像一本被撕碎了的、页码全部错乱的历史书。
卡兹戴尔被毁灭了三十四次。
卡兹戴尔被毁灭了六百七十五次。
卡兹戴尔被毁灭了三千四百二十一次。
最短暂的一次,卡兹戴尔的城墙刚刚重建仅仅三天,天马的铁蹄就再次把这里碾为齑粉。卡兹戴尔一次又一次被毁灭,一次又一次重新建立。时间改变了我们的形貌,也扭曲了他们的长相,但战争从未结束,我们从未停止抵抗。但我们重建卡兹戴尔所花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我们的文明被摧残,我们的艺术被遗忘。但是还有仇恨——魔王以仇恨作为武器,斩杀我们的敌人!我以此为傲,我以我们的不屈为傲。然而今天,瞧瞧我看到了什么?
一个扭曲的奇美拉……一个异族的魔王?!
哈哈哈哈——我的面前,站着一位异族的魔王?!你凭什么拥有这顶王冠?你凭什么与这些痛苦站在一起?你凭什么配承载萨卡兹的愤怒!回答我!顶替者!回答我,骗徒!回答死魂灵的质问!
阿米娅抬起头。
她看见了那团黑暗的中央——不是一个人的形状,不是任何生物的轮廓。它只是一团没有边界的、不断蠕动的阴影。但在它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阿米娅。不是眼睛——阿米娅找不到可以与之对视的点。但它确实在看着她。它可以同时看着每一个人。它可以同时看着所有方向。
“死魂灵……”阿米娅的声音很轻。
去看!睁大你的眼睛去看!虚假的魔王!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阿米娅的声音卡住了。
阿斯卡纶在远处喊她:“别去看,阿米娅,那是死魂灵的巫术!”
“……我看到了泪水。”阿米娅的声音从黑暗中浮上来,像一只从深水里伸出的小小的手,“死魂灵,我看到了如此沉重的悲伤。您一直与这些悲伤在一起吗?”
悲伤?这不是悲伤。我早已不再悲伤。
“您用愤怒的火焰灼烧伤口。这……很痛苦。”
我认得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你——凭什么——你——一个该死的扭曲的异族人——凭——什——么——背负萨卡兹的一切!
阴影像一面巨大的墙向阿米娅压过来。那面墙上有无数张脸——每一张脸都不一样,但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在最深的伤口上结了一层又一层疤之后,再也无法被任何东西刺痛的东西。麻木。
阿米娅没有后退。
她抬起头,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脸,看着那团没有边界的、不断蠕动的黑暗。
“您说得对,死魂灵。我应该去看。我看见了。我看见了这一切。我看见了那三千四百二十一次毁灭,我看见了每一片砖瓦化为灰烬。我看见了每一位魔王的反抗,我看见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心。我看到了那些被吞咽的泪水和鲜血,我看到了那些被高扬起的尘土和碎片。……如此相似的身影交叠着倒下,如此相似的场景反复上演。我看到了,我仍然选择去看,我还会继续看下去。”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死魂灵,我没有一刻移开目光。我会牢牢记住。我会记住每一次艰难的选择,每一次的死亡与牺牲,每一次的毁灭,每一次的希望。”
是我让你看见的,奇美拉。是我逼着你去看的!顶替者——我没有一刻不在亲历,我没有一刻不在被这烈火煎熬!可是你呢?当然,你可以去看,像看一幅地图,像看一出戏剧,像一个高踞在悬崖上的、漠视着我们的看客。虚假的魔王——我斥责你,我痛恨你,不是因为你的愚蠢,不是因为你的狂妄,不是因为你的自以为是。而是因为,你永远不可能真正与我们站在一起。
阿米娅的嘴唇在发抖。
“可我已经在努力——”
努力?你可以努力不移开目光——但你仍可以随时转身离去。
阿米娅的手指攥紧了裙角。
“我……”
你不是萨卡兹,你就永远不是萨卡兹。萨卡兹的众魂不会接纳你。你称我们的境遇为痛苦?你说你可以努力忍受——可我们命定被这一切所永恒浸没。你声称你有勇气,但倘若有一天,你无法再咽下这些苦难——你仍可以舍我们而去。
“可是,我一定不会——”
你才跨越多少岁月,你居然敢于声称“一定”?!不,你会的。因为你有这个能力,所以你一定会。萨卡兹怎么可能选择这样一位魔王?萨卡兹怎么可能接纳这样一位魔王?
“特蕾西娅小姐希望我能成为……”阿米娅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她说,就算是异族,我们依然会感同身受!”
这就是她的愚蠢之处!那么,倘若你真的感同身受——在你看过了这一切之后——你为什么还会走到我的面前?你为什么还会试图阻止这场战争?
阿米娅张着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为什么要阻止这场战争?
在看了这些愤恨,这些痛苦,这些渴求之后——她为什么要阻止这场战争?
这——这场战争,对于萨卡兹而言,确实是唯一的方法。每一个萨卡兹,在面对了这一切之后,都无法得出其他答案。阿米娅发现,有一瞬间,她理解了特蕾西娅现在的选择。用泪水湮没泪水,用苦难填埋苦难。只有焚毁的土地才能给萨卡兹带来新生。
“可是……”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仍拒绝这条路。”
所以,死魂灵说的是对的。正因为她拒绝,所以她永远无法真正与他们站在一起。她可以抽身而出。
滚出这里!滚出我们的族群!
阴影狂乱地抖动分裂着,像一面快要被风吹碎的旗。那些脸在黑暗中浮现又消失,像沉入水底的石头,像被火焰吞没的纸——每一个萨卡兹的亡魂,每一个被毁灭的卡兹戴尔,每一次徒劳的重建,每一滴被吞咽的血与泪。那口钟在她的意识深处最后一次敲响。这一次,它没有停。
阿米娅的身体晃了一下。博士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紫色的火焰从黑暗中刺出来,像一把烧红的铁剑刺穿了一块黑色的布。
爱布拉娜站在船坞的入口。深池的领袖,塔拉的红龙,苇草的姐姐,另一个德拉克,塔拉王位的另一条根。那些涌动的黑色影子漫过她的脚踝,但它们没有靠近她。德拉克的火焰在她的指尖跳动,像一朵安静的、致命的、永不凋谢的花。
“真是个大家伙。”她的目光落在飞空艇的阴影上,“我对你们的存在很感兴趣,死魂灵。若是你被灼烧,会留下什么样子的余火呢?”
灰礼帽从地上弹了起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几乎是滑稽的惊慌:“那条德拉克……爱布拉娜。任务简报里可没说过她会亲自出现在这里!走!快走!”
博士没有动。他蹲下来,一只手按在阿米娅的肩膀上。
“阿米娅!”
“我……我没事……”阿米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来,我扶着你。”
博士的手扣住了阿米娅的肘弯,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她的腿还在发抖,但她站住了。
“博士,我……我确实没办法,真正和他们站在一起……”她的声音像一条快要被掐断的线,但她没有松手。她攥着博士的衣袖,指节泛白。
博士的手没有松开。
“也许,正因为这样,才必须是你。”
阿米娅愣了一下。
“……欸?”
阿斯卡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紧迫而低沉:“那条德拉克的火烧过来了!她……很强大。我们没必要在这里对抗她!”
阿米娅转过头。紫色的火焰正在吞噬她身后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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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诺伯特区,通往封锁墙的路上。
队伍在黑暗中缓慢移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没有人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他们只是走着,拖着疲惫的、饥饿的、被恐惧折磨得几乎没有知觉的身体。孩子被抱在怀里,老人被搀在臂弯里,伤员被架在肩膀上。每一步都很小,但每一步都没有停。
戴菲恩走在队伍的前端,望着那些在黑暗中移动的黑影,声音很低:“跟上来的人比想象中的要多一些。”
卡铎尔跟在她身后,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被磨损过的、几乎要散架的东西:“他们未必是觉得跟着你们更有活路。”
推进之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诸王之息挂在腰间。她的手指搭在剑柄上,剑还是冷的,硬的,什么都没有。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们并不是出于对我的信任才选择站到我身后。大家只是……无路可走。”
戴菲恩加快了脚步,走到推进之王身边。
“脚步声是个很有说服力的信号。加入我们的人越多,其他人的犹豫就会越少。等我们——”
“等我们尊贵的陛下抵达封锁墙的时候,”卡铎尔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就能有更多人替你挡住流弹和炮火?”
推进之王的脚步没有停。
“卡铎尔,到时候我会站在最前面。”
卡铎尔刚要张嘴说什么,他的目光忽然被天空中的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然后停下来,仰起头。
“等等——你们看天上,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头顶上方,一艘巨大的飞空艇正在缓慢地移动。它的阴影覆盖了大半个诺伯特区,像一个在低空爬行的黑色岛屿。在它的下方,紫色的火焰正在坠落。
戴菲恩的声音在发抖:“萨卡兹的飞空艇……他们升空了。这是我们的——”
“不对。”推进之王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那是——”
她没有说完。紫色的火焰从天空中倾泻而下。
第一簇火焰击中了一栋废弃的公寓楼。楼体在火焰中裂开,像一块被烧穿的纸板。第二簇落在了街道中央,火焰溅开,爬上了路边所有人的身体——不是烧伤,不是燃烧,而是吞噬。那些被火焰击中的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他们只是在紫色的光中倒下了,然后站起来了。眼眶里燃着紫色的火,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具被丝线提着的木偶。
灾难性的沉默之后,恐惧的尖叫声撕开了夜空。
“这也是……魔族佬的手段吗?”有人在哭喊,“他们甚至连让我们痛快去死的机会都不给吗——”
推进之王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像一记重锤砸在钢板上:“别靠近这些火焰!快!加快速度!街边的房子正在被点燃。”
戴菲恩挤到她身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在发抖,眼睛里的光被恐惧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同时点亮。
“推进之王……你看到了吗?这些紫色的火……这绝不是萨卡兹能做到的。我听说过那些死而复生的传说——那是一条德拉克。深池的领袖,贪婪的红龙……她已经到了。她的火焰就在我们的头顶。她不再隐藏自己的野心了,推进之王。”
推进之王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那颗正在坠落的紫色火球上。
“……我不在乎她是谁。我只在乎,我们必须跑起来了。”
她迈出了第一步。
人们跟着她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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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锁墙前。
那道高墙像一座山一样矗立在黑暗中。高墙上方的探照灯已经灭了,墙头的萨卡兹士兵不见了踪影。墙脚下躺着几具穿着萨卡兹军装的尸体。
摩根挤过人群,冲到推进之王身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脚步没有停。因陀罗跟在摩根身后,拳头攥紧又松开,像一台蓄满了力却找不到地方释放的发动机。达格达站在她们身后,手按在剑柄上。
“维娜!”摩根的声音从几十步外传来,“贝尔德是去找录像厅老板,和这边相反的方向——”
卡铎尔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推进之王面前。他没有看她——他看着地面,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尘和干涸血迹的旧靴子。
“你的子民和你的帮派,对于你来说,谁更加重要?你迟早需要回答这个问题。”
推进之王看着他。
“你要去哪,卡铎尔?”
卡铎尔抬起头,看着推进之王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温柔的、像是在火场中扔下一件最后值得珍惜的东西之后转身离开的、彻底的放弃。
“我不过是个格拉斯哥帮的小混混,我不需要像殿下您一样深思熟虑。贝尔德是我的人,当然也只能我罩着她。我倒是很好奇,殿下能不能做到向我夸下的承诺——从始至终地永远站在这群人的前面。”
他向后退了一步。
“……但愿你能。”
他转过身,挤过了沉默的人群,向着封锁区的深处走去。
推进之王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她想叫住他。想告诉他,贝尔德的血迹在那把蝴蝶刀上,她已经不在了。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因陀罗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开:“摩根,不要拽着我!维娜,说点什么呀!”
推进之王没有说话。
摩根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急促的、快要哭出来的颤抖:“汉娜,你快帮我看看,那个人是不是就是麦克拉伦?队伍最后面那几个人里……他刚刚才跟上来的!”
卡铎尔的脚步停了。
人群的最后面,一个佝偻的身影在黑暗中闪了一下。他低着头,肩上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东西。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目光在地面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在他腰间的皮带扣上,一把蝴蝶刀在紫色的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贝尔德的蝴蝶刀。刀身上有干涸的血迹。
推进之王看见了那把刀。她认识那把刀。
“……是他!”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贝尔德跟上来了!”
卡铎尔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那把蝴蝶刀上,落在那些暗红色的痕迹上,落在那个佝偻的身影的肩膀上、耳朵上、脖子上那些新生的源石结晶上。贝尔德不会来了。刀上的血迹告诉了她们一切。
摩根的眼眶里涌上了泪水。她看见了维娜转过头去之前的那个眼神。那眼神告诉了她一切——不是语言,不是解释,不是一句“贝尔德不在了”的宣告。只是一个眼神,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胸口,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只有疼痛。
“维娜……你……也看到了……”她的声音像一条快要被掐断的线,“贝尔德,她——”
因陀罗的声音在人群的喧嚣中模糊了。她不再挣扎,不再喊叫。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了的树,从树的内部往外冒烟。
推进之王站在原地。她想追上卡铎尔。她想叫住摩根。她想对因陀罗说点什么——一句安慰,一声抱歉,一个承诺。她想冲回那栋正在燃烧的房子,找到贝尔德,把她从火焰中拉出来。想挥手。想说话。想哭。想砸碎什么。想握住那把冰冷的、沉默的、永远不会回应她的剑,用它劈开这道墙,劈开这场战争,劈开这片永远散不尽的雾,劈开这个让人的心一点一点碎掉的世界。
力量——维娜这一生中,从没有一刻如同现在这般渴望力量。渺小的力量。庞大的力量。愤怒的力量。悲伤的力量。什么都好。只要能够击碎眼前的这一切,只要能够挽回眼前的这一切。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这份力量只够她有余裕转过身去,去寻找一个还没来得及好好叙旧的朋友。
诸王之息沉重得几乎难以挥动。没有,什么都没有。
人群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殿下——我们不继续往前走吗?”
“殿下,您会带我们离开的,对吧?”
推进之王低下了头。
“……不要叫我殿下。我不是你们的殿下。我只是个——不,不重要了。因陀罗,守住你的位置!我们立刻破墙。”
因陀罗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带着一种被掐住了脖子的鸟才会发出的尖锐:“维娜,难道连你也要抛下贝尔德?那可是贝尔德——我们都抛下过她一回了!”
“我知道。而且我知道,她不会愿意再次与我们分开。除非她没得选。我们也都没得选。”
“那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回诺伯特区吗!”
推进之王沉默了片刻。
“也许从我们踏上家乡的土地那一刻起,我们回来的意义就不只是回家了……”
她转过身,看着摩根。
“摩根,放开汉娜吧。对格拉斯哥帮有点信心。毕竟,我们格拉斯哥帮可没有一个软蛋。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怎么打架的吗?”
摩根的手指从因陀罗的手臂上松开了。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古老的、更深的、像是从童年就开始燃烧的、一直没有熄灭的东西。
“为了格拉斯哥帮!”摩根说。
“为了格拉斯哥帮!”推进之王说。
因陀罗站在原地,看着推进之王,看着摩根,看着达格达,看着那些在黑暗中沉默的、等待着的、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的人们。她的眼眶湿了。她没有去擦。
“……你们这些混蛋。贝尔德,等着我们……为了格拉斯哥帮!!”
堵住诺伯特人出路的高墙就在面前。
推进之王举起了诸王之息。这根铁条依然没有焕发任何光彩。它只是冷,只是硬,只是沉默。她忘了有没有挥动这把剑——或许只是被无数双手在同一时间推了一把,面前的高墙就已经倒下。诸王之息依然没有发光。但那一刻,维娜知道,这把剑不需要发光。
墙的另一边是黑暗,是炮火,是战争,是不知道还有多远才能到达的黎明。
她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火焰吞噬了整条街道。紫色的火星在夜空中飞舞,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流星雨。在火焰与黑暗之间,在枪声与哭喊之间,在放弃与坚持之间,她选择了迈出这一步。不是为了王冠,不是为了那些藏在城堡里的人。而是因为,她转过头去的时候,看见身后还有人在跟着她走。
第7章 飞越烟火
第七章 飞越烟火
伦蒂尼姆城内,一间废弃的教室里。
光线很柔和,透过落满灰尘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边缘不清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空荡荡的课桌上,落在黑板上没有被擦干净的粉笔字迹上,落在墙角那盆早已枯死的绿植上。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间被时间遗忘了的房间。
戈尔丁坐在讲台旁边的那把旧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变形者集群站在她对面,此刻化成了她的模样——同样的深色外套,同样的灰白头发,同样的在眼角处堆积了太多忧虑的皱纹。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变形者集群——萨卡兹最古老的王庭之主,从萨卡兹还未获得如今模样之时便行走于大地之上的存在。它可以变化为任何人,可以同时出现在无数个地方,因为它由无数个分身组成。万千碎片,同一意志。此刻出现在戈尔丁面前的,只是它的万千碎片之一。
“感谢你,变形者,”戈尔丁说,“你答应了我的恳求。”
变形者歪了歪头。那张和戈尔丁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戈尔丁自己从未在镜子里见过的、近乎困惑的表情。“这不是什么棘手的愿望。很巧,我们刚从一些更讨厌的事情中腾出手来。”
它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课桌、每一把椅子、每一块被粉笔灰染白的地板。
“教室,你最终还是邀请我们来到了这里。合情合理,戈尔丁——你毕竟是一位老师。你始终都是这么认为的。”
戈尔丁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在黑板上写过字,曾经在学生的作业本上批过优,曾经在深夜里握着一封永远没有寄出的信。那些手并不老,但她看着它们的时候,像是在看别人的手。
“我想,我今天会死在这里。”她说。
变形者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答案的人——那答案不是它想要的,但它还是接了过去。
“你还是做了这个决定。莱托会伤心的。”
“我必须要这么做。”
“你为什么如此纠结于这一点?”
戈尔丁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线在缓慢地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是啊,我为什么如此纠结于这一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放不下孩子们。我担心他们在这个时代中会找不到自己的去向。我放不下茉莉——她是个好姑娘,但她不明白如何保护自己。当然,还有海蒂……但我辜负了她。我只愿她不要怨恨我。这大概很难吧——那么多人因我而死。我该承受这种怨恨。”
变形者静静听完了这些话。那张克隆了戈尔丁的脸上,表情慢慢地变了——不是变成另一种表情,而是变得更淡、更远、更像是一层被风吹薄了的冰。
“戈尔丁,你知道,这种死亡无法改变任何事。说实话,这让我们困惑。在我们经历的漫长时光中,拥抱死亡的人并不鲜见,可每次目睹我们仍然会感到不解。我们熟悉这些词汇——‘牺牲’‘忏悔’‘愧疚’,也许还有别的。最后的结局总是通向死亡。很抱歉,在我们看来,这十分徒劳。死亡没什么意义,不值得迷恋。”
戈尔丁抬起头,看着变形者。
“死了就是死了而已。我知道,变形者,我很明白你说的这些话。如果我想弥补那些死去的自救军战士,更好的选择或许是继续活下去,照顾那些受到了伤害的家庭,为他们尽一份力。可是,我知道,我没法做到。我没办法面对……我很害怕。”
“甚至死亡都比这种恐惧要轻松吗?”
“也许。我一直在后退……我以为只要避让开那些浪潮,我就仍能保住我的生活。可是退到哪一步我们才会承认旧的生活已经崩溃?退到哪一步才会承认旧的生活其实从未存在?我没有办法面对这些。我宁愿在还未彻底绝望之前死去。变形者——给我个骗自己的机会吧。”
变形者没有说话。它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难以名状的、像是岩石被风化了千年后终于裂开了一条缝时发出的声音。
“您变成了我的样子,变形者。”戈尔丁说。
变形者低下头,看着自己此刻所穿的那件深色外套。那件衣服不是它自己选的——是戈尔丁的,被它复刻得一模一样。
“别误会,戈尔丁。我们没有那么喜欢自己的工作。我们不会去欺骗那些你珍重的人。我们只是……想要更好地体会你的感情。这种感情确实很难理解,我们只能去感受。”
戈尔丁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算不上是笑,但也不是苦涩。
“你曾问过我该如何生活。我又怎么可能知道。但是,当我真正发现自己的无力的时候,放弃也是一种选择,不是吗?”
“莱托也曾说起过这个词,放弃。”
“不,不是放弃自己,随波逐流。而是放弃生活本身。”
变形者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咀嚼一块从未尝过的食物:“你说,‘放弃生活本身’。”
“这些经历——无论是愉悦的,还是痛苦的——没必要紧攥着不放,对吧。特别是,你发现自己走入了一座迷宫之中,而建筑迷宫墙壁的,正是这些经历。这实在算不上抗争,这是懦弱者的选择。但我……起码不会再次站在他们那边了,对吧。”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也许是某栋还在冒烟的废墟,也许是某种比废墟更深的东西,也许是时间本身。但戈尔丁没有转头去看。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些空荡荡的课桌上,那些她曾经站着讲课、孩子们曾经坐着听讲的课桌。
“我……已经很困了。”
变形者看着她。那张和戈尔丁一模一样的脸上,表情终于不再像戈尔丁了——那是一种超越了模仿的、纯粹的、赤裸的注视,像是第一次看见花开、第一次听见哭声、第一次触摸到死亡的那种注视。
“……晚安,戈尔丁。”
戈尔丁闭上了眼睛。
教室里恢复了寂静。那些空荡荡的课桌在午后的光线中投下整齐的阴影,像是某种永远不会被填满的等待。
变形者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它没有再看戈尔丁一眼。
走出教室的时候,它把门轻轻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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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诺伯特区边缘的一条巷子里。
贝尔德靠在一堵墙上,缓缓坐了下来。背后的墙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血痕。她的手已经开始麻木了,她试着握起拳头,但不太成功。那几根手指像是不属于她了,像是别人身上的零件被错装在了她的手上。
“哈。”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没有意义的声音。
“啧……死确实比我想象的还要疼一些。起码比在下巴上挨上汉娜一拳要疼。”贝尔德想起因陀罗的拳头——那个永远不知道轻重的家伙,每一次挥拳都像是在砸一堵墙。她们刚认识的那几年,她在和因陀罗对练的时候,没少被她揍得鼻青脸肿。
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疼过。
她转过头,身侧不远处躺着一具干瘪的尸体,看样子已经死了有些日子了。那具尸体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外套,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被从巢里吹落的雏鸟、再也飞不起来的那种。贝尔德盯着那张瘦削的、胡子拉碴的脸看了很久。
她突然发现,这具尸体有些面熟。
“‘下个院士’先生,”她说,“原来你在这里。”
那位胆怯的市民——那个自称有朝一日会成为皇家科学院院士的纹章学家——面前躺着一个肉罐头,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罐头铁皮上的标签已经褪色了,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他大概是在罐头里找到了最后一口食物,在饥饿被短暂地满足之后,在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的下一次饥饿之前,拿起了一支笔。
贝尔德眨了眨眼睛。她发现这个人的身侧有些奇怪的东西——从墙上到地上,一些黑色的曲线。是文字,是一些图样。她用那把蝴蝶刀的刀刃抵着自己的手掌,撑起了最后一点力气,向那些文字的方向挪了挪。
一支破烂的炭笔掉在地上。那支笔很旧,笔尖已经磨秃了,笔杆上缠着几圈发黑的胶布。远不及他的宝贝钢笔体面。贝尔德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支属于纹章学家的装饰精美的钢笔还在她手边。可惜麦克拉伦没认真读这支华丽钢笔最后写下的那些文字。
她开始辨认那些细小的字迹。她笑了,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咳嗽的时候,伤口又裂开了一点,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她没有低头去检查伤口。
“一篇申请皇家科学院院士头衔的纹章学论文?”她说,“先生,你最后写下的就是这些东西?这毫无用处。”
她跳过墙上那些大段大段让人不明就里的考证与阐释。这篇论文没有结尾——一片空白之后,这位先生愤怒地写道,自己忘记了某些重要资料的内容。他应该是绝望了。停了好一会儿,笔迹淡了几分。
在某个时刻,这位胆怯的市民开始书写起自己的愿望。
“我希望《阿什沃思家族考》马上出现在我的手边。”——那本书他查了三年,一直没有找到完整版。
“我希望编辑们真正明白我工作的意义,并同意提高我的稿费。”——他的稿费少得可怜,少到连在酒馆里喝一杯麦酒都要犹豫。
“我希望老师别生我的气,那些只是学术争论,我仍然尊敬他。”——他和导师因为一个纹章归属的问题吵翻了,已经三年没有说过话。
“好吧,如果有机会,我愿意放弃学术争论,再喝一次他泡的茶。”
“我还是很饿,想吃街角的那家炸鳞肉。”
“我希望简没有忘了我,我爱她,我仍像分开前一样爱她。”——简是他以前的恋人,她不喜欢他整天埋在书堆里。
“我是个混蛋,我希望拳馆的那些孩子没事。”
“我想喝三百万桶威士忌。”
“萨朗姑姑,我想念你,我长大以后成了个坏孩子,对不起。”
“该死的。该死的,谁来实现我的愿望?我已经竭尽所能地祈祷了,向那些所有我知道和不知道的存在。如果现在那鼓吹律法的黎博利修士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揍他一顿。”
然后笔迹停顿了一下。
“好吧,好吧。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实现他们的愿望,所有人都幸福快乐,所有人都能平安健康,所有人都能过上真正美好的生活,每一个人。我希望再没有人受苦,再没有人被折磨,大家都应该笑,眼泪从这片大地上消失。饿肚子也消失。我希望这一切没有白费。我希望这一切——”
一道长长的划痕后,笔迹在这里消失。
贝尔德看着那最后一行字。“我希望这一切没有白费。”她想起了那个夜晚,她在那面墙上写下“我也希望”的时候,那个学者已经不在了。她不知道他的愿望有没有被听见。她不知道那些愿望有没有在任何地方被记录下来。她只知道,此刻她坐在这里,他躺在这里,而那些愿望还在墙上,像种子撒在石头缝里。而她写下“我也希望”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也会死在这条巷子里。现在她知道了,但那行字已经写在那里了,抹不掉,改不了。
“好吧,这就是最后了。”
她艰难地抬起手,那支钢笔快干了,她试了好几次才留下一道短短的、歪歪扭扭的墨迹。
“我也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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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时。飞空艇上。
伊内丝站在一扇窄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正在被朝阳染成金色的云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抬起手,把那些乱发拢到耳后,然后又把手指插进头发里,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冷。
“哼,我开始后悔了。”她说,“混进这里……恐怕不是个好主意。越高的地方,越能找到完整而巨大的影子。可这里……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她的身边,一个年轻的萨卡兹雇佣兵——明椒——正被伊内丝扣着手腕,紧贴着墙壁站着。女孩的眼睛很大,带着一种还没有被战争完全磨去的稚气。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手没有——不是因为她不害怕,而是因为她还来不及害怕。
“……你能放开我了吗?”明椒的声音很小。
“不行,小姑娘。”伊内丝没有看她,“别想着给自己找麻烦。这艘船太大了。如果一个可爱的女孩愿意帮我望望风,盯着那些不知道会从哪个走廊里冒出来的士兵,我会很开心的。”
明椒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伊内丝的脸上停留了很久。那张脸上没有面具,没有伪装——角是磨过的,磨成了萨卡兹的形状。
“你也是个自认为是维多利亚人的萨卡兹吗?”
“不。我是卡兹戴尔的萨卡兹。”
“我不明白……卡兹戴尔的萨卡兹?那你为什么要……”明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的好奇,“你不为曼弗雷德将军他们和军事委员会效力吗?”
“我只为我自己效力。”伊内丝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明椒脸上,“这艘船正在驶向哪里?”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明椒的声音大了一些,但那大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小孩子被人问到答不上来的问题时,才会有的那种委屈。
“你在这艘船上担任什么职位?”
“呃……萨卡兹雇佣兵?”
伊内丝看着她。她的制服很干净,武器保养得很好,手指上没有老茧——那不是握刀的痕迹。一个从来没杀过人的萨卡兹雇佣兵。
“哼。一个从来没杀过人的萨卡兹雇佣兵。你甚至连怎么在被人劫持的时候,悄悄拔出自己的武器都不会。曼弗雷德打算在这里干什么?开幼儿园吗?”
明椒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她穿着一双旧军靴,靴头已经被磨花了,鞋带系得歪歪扭扭。
“曼弗雷德将军说,他要让我学会什么是战争。”
“那么你学会了吗?”
“……就是一些人杀死另一些人。”
“恭喜,我们的意见一致。”伊内丝又转过头去看窗外了。光线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像一个被时间打磨过的、不肯妥协的问号。
“将军说,因为这艘船是死魂灵的躯体。”
“啧,死魂灵,怪不得。”伊内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怪不得阿斯卡纶在那时那么痛苦——好在有他们吸引注意。”
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窗外。飞空艇在升高,云层在下方铺展开来,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色的绒毯。远处的地平线上,有几艘高速战舰在缓慢移动。它们很小,小得像玩具。
“这艘船还在升高。行驶的方向……不是战场——这艘船在返回伦蒂尼姆。你们的船从伦蒂尼姆出发,朝公爵的军舰开了一炮,在诺伯特区停了几天。现在公爵们的战舰快到了,你们就又要回去了?”她嘴角动了一下,“看来我要改改对曼弗雷德的印象了。他现在不光热衷于带孩子,还开始喜欢郊游了?”
明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行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明椒。”
“原来你就是明椒。我在报告里看到过你的名字——你放了那些十一号军工厂的工人们,被曼弗雷德逮了个正着。”
明椒没有否认。
“……这对于一个萨卡兹雇佣兵来说,是不是……不怎么光荣?”
“对于一个萨卡兹雇佣兵来说,光荣最可耻。”
“好吧。”明椒沉默了片刻。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然后又张开了。“你去过卡兹戴尔,对吧?卡兹戴尔是什么样子的?我以前的队长告诉我,那里是萨卡兹的家。”
“你在哪里长大?”
“哥伦比亚。”
伊内丝看着她。那个年轻女孩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纯粹的、像是还没有被任何东西磨损过的东西。
“怪不得。所有没去过卡兹戴尔的萨卡兹都以为那里大概是个可爱又甜蜜的小窝。这是你们的一厢情愿而已。你可以在你的认知中找些最肮脏、最恶心、最落魄的形容词,然后放大一百倍——那就是卡兹戴尔。”
明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听起来很难让人喜欢。那为什么……那么多的萨卡兹称呼那里为家?”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家。他们以为,只要有了一个家,一切都会好起来,那些对萨卡兹的歧视和迫害就会转瞬消失,萨卡兹们可以再度挺起胸膛。”伊内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哼,愚蠢的天真。”
明椒没有退缩。
“也许是因为……你不是个萨卡兹?”
“……”
伊内丝的手在明椒的手腕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你很喜欢提问题,小姑娘。这在战场上可不是个好习惯。”
“我……我只是随便猜的!请别生气!”明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吓到了的、快要哭出来的颤抖,“我只是很好奇。这里没什么人会和我聊天,曼弗雷德将军也很忙。他们都很兴奋,他们说自己正在投身一项伟大的事业……但是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呢?我只是看到,老面孔们一个个死掉,新的面孔很快就会顶替上来。可是等新面孔变成了老面孔……一样的事情就会再度发生。我常常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伊内丝的手终于从她的手腕上松开了。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那些越来越近的高速战舰,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同情,而是某种更接近认命的、像是在沙漠中走了太久之后终于看见一片绿洲、却发现那只是海市蜃楼时才会出现的疲倦。
“是不是萨卡兹,有那么重要吗?如果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萨卡兹,那么你最好的选择就是磨掉角,真的假装成一个萨卡兹。因为你只会作为一个萨卡兹生活。在活下去面前,自己的感觉没那么重要。”
明椒看着她的角。那对角被她磨过,磨得很仔细,但接**看还是能看出痕迹。
“所以,你参与了这一场属于萨卡兹的战争?”
“看来,你该在曼弗雷德身边待得更久些。他还没有把那些有关战争最重要的知识教给你。”
“曼弗雷德将军借了我一本《萨卡兹战争史》。”
“作者我认识,叫赫德雷,是个蠢货。”伊内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气——不是被冒犯,而是想起了某个让她头疼的人时,本能地会做出的反应。“‘萨卡兹的战争’‘维多利亚的战争’‘公爵的战争’‘王庭的战争’——说这些话的人,都是蠢货。谁会自大到声称自己拥有一场战争?起码我不会。战争就是战争,仅此而已。”
明椒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不相信这场战争能够拯救我们……那你相信什么呢?”
“我相信饿了要吃饭,口渴了要喝水,胳膊挥久了会累,从这里跳下去会死。我只相信这些无法被赋予意义的东西。玩弄意义,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一个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带着一种冷冰冰的、像是一把刚刚从鞘中抽出的刀才会有的锋利。
“同样地,我相信利益使人冲动,恐惧使人急躁,烧旺的火焰无法轻易扑灭,酿成的争斗无法简单消弭。”
伊内丝没有回头。
“曼弗雷德,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曼弗雷德从走廊的阴影中走出来。他的步伐很稳,靴子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均匀得像节拍器。“那么,不妨就留下来。你可以和我们一起欣赏——风暴很快就要来了。”
伊内丝与曼弗雷德一起转头看向窗外。远处扬起的烟尘中,数支高速战舰编队正在急速驶来。这艘高高飞起的飞空艇吸引了早就停靠在周围的公爵部队的全部注意。那些小小的战舰像昆虫追逐光源一样、追逐着飞空艇的阴影。
伊内丝的心中有那么一瞬,什么都来不及想。然后一切接上了。
“……你们要的是火苗。”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火苗已经被点燃了。你们只是……将这架飞空艇,当做把它烧旺的柴薪。开斯特、威灵顿、温德米尔,也许还有诺曼底……这些贪婪公爵的代言人们如今已经齐聚在这个地块上。他们主子的舰队正在一边观察其他竞争对手的动向,一边向这里驶来。这艘飞空艇的速度很慢——你们在等待他们,你们在诱惑他们。大公爵们不会想让飞空艇躲回牢固的伦蒂尼姆城墙之后。他们会在这里聚集……而你们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一个绝妙的……碎片大厦的靶场。”
曼弗雷德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赫德雷有个敏锐的好搭档,我该为他高兴吗?很遗憾,你发现得有些迟了。”他抬起手,向身后的士兵们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士兵们,拿下她。”
明椒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曼弗雷德的目光落在明椒脸上。“她和你说了什么?”
明椒犹豫了一下。“她说,战争就是战争,仅此而已。”
曼弗雷德哼了一声。“是啊,仅此而已。但她可以把视野放远些——环绕在战争周围的,又有多少东西呢?”
士兵们从走廊的两端涌过来。伊内丝没有抵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抵抗没有意义。她被反扣着手臂,推搡着向走廊深处走去。但她一直在看窗外。
还在看。
她在看那个影子。
飞空艇的阴影落在大地上,覆盖了整片诺伯特区的废墟。那些断壁残垣在阴影中变得模糊,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掉了一部分。但伊内丝的目光没有落在废墟上——她落在更远处,落在那些尚未被阴影覆盖的、正在被朝阳照亮的地面上。
她想起了那个夜晚——从飞空艇上坠落的想法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然后她想起了自己在老搭档那里听过的关于死魂灵的传言,想起了阿斯卡纶在船坞里痛苦挣扎的样子。她第一次庆幸自己不是个真的萨卡兹。
“……是了,还有影子。”
朝阳正在升起。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脚下的移动地块被拉出了一道长长的投影。
“好吧。”伊内丝的声音很轻,“我该感谢自己,找了个足够高的地方。我猜,摔这一下真的会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板。木质的,旧旧的,有几处已经被磨得发白了。她想起赫德雷和w会有多疯狂地笑话她——赫德雷会用他那张永远一本正经的脸说“你活该”,w会用那种故意夸张的语气说“哎呀,我们的伊内丝居然也会摔跤”。然后她抬起脚,跨过了栏杆。
坠落比想象的要安静。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闭眼睛。她睁着眼睛看着那个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她必须看。只有在这个高度,她才能把整个诺伯特区的阴影全部纳入自己的视野中。只有在这个高度,这些她目力所及的庞大阴影才能被她操控。
她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过短短数秒。她正快速跌入眼前的阴影中——死亡已在门外徘徊。
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一切都在刹那之间发生了。爆炸的余烬从下方升起来,不是火烧的那种——是更古老的、更安静的、像是从时间的缝隙里渗出来的灰烬。赫德雷的源石技艺,她认识这种余烬。很多年前,她在卡兹戴尔的废墟上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曾经说这是一个没用的能力。赫德雷没有反驳。他只是把那些余烬拢在手心里,等着它们自己散去。
她落入了一团柔软的、温暖的、像是被什么人用双手接住了一样的烟尘中。那些余烬聚在她身下,织成了一张网——不密,但足以托住她的重量。
w的声音从某个她看不见的角度传来:“喂,伊内丝,还活着吗?这种爆炸的难度很高,搞出什么意外也不奇怪啦。”然后是对另一个人的指令,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的、刻薄的、但她听了很多年早已听不出任何恶意的东西,“赫德雷,算了,直接埋了吧。”
伊内丝睁开眼睛。
“……真是抱歉,姑且活着。”
“啧,扫兴。”w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抢了玩具的孩子才会有的不满。但她的脚步没有停,她已经走到伊内丝身边,蹲下来,用一种外科医生检查伤员时的、不带有任何私人情感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不过,喜欢我给你放的烟花吗?猜猜我偷偷在你的衣服里面缝上过什么?哇,谁能想到,是个定位器耶!”
“你以为我没发现吗?那么粗的针脚,说真的,你的缝补手艺真够差的。”
“嘁,原本是为了给你点真正的‘惊喜’的。不过,好吧,这样也行。”
伊内丝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赫德雷。赫德雷站在几米外,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源石技艺——余烬——正缓慢地从她身下散去,像一群完成了使命的萤火虫。
“还有这些——”伊内丝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们知不知道在战场上保持衣服干净整洁有多不容易?你们居然就这么把我丢进了一团烧着的灰里面?”
赫德雷的嘴唇动了一下。“……你以前还会形容我的源石技艺叫余烬呢。”
“现在没这个心情。”伊内丝撑着地面坐起来,肋骨传来一阵钝痛。她用手按了按,那种痛没有变得更尖锐,只是闷闷地、固执地存在着。“你伤得不轻。”赫德雷的声音里没有关切,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总比死了强。”
w从她身边蹦起来,转向赫德雷,脸上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气的兴奋:“什么!赫德雷!你居然会用源石技艺吗?我还以为你只会用刀砍人!余烬?怪不得我每次把炸弹扔你脸上你都好像没什么事!那你是不是不怕被炮打啊?”
“怕。”
“那你是不是可以用灰扬别人一脸啊?”
“不行。”
“你老是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是不是这个源石技艺的副作用啊?”
“闭嘴。”
伊内丝看着他们两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没有内容的声音——那不是笑,不是叹息,也不是讽刺。只是一个声音。一个人在确认了自己还活着之后,发出的那种没有任何意义的声音。
“我已经多少年没看过你这么狼狈的样子了,伊内丝?”w说。
“相信我,你以后也不会再看到了。”
“别对自己的运气太有自信,搞不好回去的路上就撞上血魔大君在散步呢。”
赫德雷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w,我建议你换个比方。”
“怎么,在曼弗雷德身边待了那么长时间,对王庭里那些老怪物有感情了?喂,你该谢谢我!要不是我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遍地乱窜的你,说不定你已经又被你其他的老朋友抓走了呢!”
“你真的很吵,”赫德雷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宁愿回监狱里去,至少安静。”
“请回,我可以主动向特雷西斯举报你。”
伊内丝从地上站了起来。腿有点软,但她站住了。她转过头,看着远处那片还在燃烧的天空。
“现在我们去哪?”
“w的安全屋。”赫德雷说。
伊内丝沉默了片刻。
“好吧,”她说,“我可以勉强当做是回家。”
她开始向黑暗中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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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温德米尔公爵的高速战舰上。
舰桥的灯光明亮而冰冷。温德米尔公爵站在舰桥中央,望远镜抵在眼前。镜筒中的诺伯特区在晨光中缓慢旋转,像一块被烤焦了的面包。她的眉头皱得很紧——不是因为她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没看到什么。红色信号弹刚刚从她的旗舰上升空,正在向四面八方扩散。那是维多利亚海军中最紧急的警告信号,意味着“所有友军立即撤离本区域”。
“老威灵顿几乎把他所有的预备战舰都派过来了?”她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像一台老式火车头在启动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身旁的军官立刻挺直了腰板:“是的,公爵阁下。威灵顿公爵似乎对那艘船……势在必得。他们的前锋部队应该已经与萨卡兹交火了。”
“啧,还有开斯特……那女人几乎从来不走出她的防区,这次连她都坐不住了。这艘会飞的小船到底有多吸引人,值得他们这么大费周章?”
“您的参谋们同样建议您尽可能地获得那艘飞空艇的技术,公爵阁下。无论是抗衡萨卡兹,还是将来面对……其他可能的对手,这种前所未有的武器都能为我们争取到更多的空间。”
温德米尔公爵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他。
“让他们闭嘴。什么可能的对手?他们这是在教唆我分裂维多利亚。”她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接戴菲恩回家的。戴菲恩不会有事——她可是我的女儿。”
一个士兵从走廊的另一端跑了过来,靴子敲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急促的、不规则的声响。温德米尔公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没告诉过你们吗?不允许在舰内奔跑。”
士兵的脸涨得通红,但他的手指着窗外。温德米尔公爵已经看到了。
那艘飞空艇的影子——被朝阳拉长的地块的影子——正在变形。不是缓慢地、自然地变形,而是在一个瞬间,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整个影子的形状都变了。它不再投射出诺伯特区断壁残垣的轮廓——它投射出一座塔。一座大厦。
碎——片——大——厦。
温德米尔公爵的手猛地攥紧了望远镜,指节泛白。这不是自然现象。不是光的折射,不是云层的遮挡,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物理学解释的东西。这是一种宣示——一种预兆——一种警告。
“停船!”她的声音炸开,像一记鞭子,“所有部队马上停下!让他们马上撤出这个地块附近!发射红色信号弹,警告友军!快!快!”
她的副官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发送明码电文,通告周围的所有维多利亚部队——这里可能会成为碎片大厦的攻击地点!”
“好、好的!”
“这艘船不要转向,向诺伯特区加速行进!”
温德米尔公爵转过身,目光穿过舰桥的玻璃,落在那片正在变形的阴影上。她的嘴唇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每一个看见她嘴唇动作的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我得在那风暴形成之前,找到戴菲恩。”
一朵朵红色信号弹在云层之下炸起,像一颗颗刚刚诞生的、已经知道了自己命运的红巨星。那些光在天空中散开,像一把被打翻了的红色豆子,落在黑布上,每一颗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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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飞空艇的舰桥上。
曼弗雷德站在那扇伊内丝曾经站过的窗前,望着远处那些正在升起的红色信号弹。它们很小,小得像火柴头的火焰,但它们的意义很大。
“很出色,伊内丝。”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报告,“只是一次并非全功率的试射。我们有很多可以选择的地点。不过我不得不承认,有一些小小的可惜。”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后那些沉默的、等待着的军官们脸上。
“但军事委员会的计划目标,从来就不止一个。”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的烟尘。那里,威灵顿公爵的舰队正在集结,开斯特公爵的增援正在接近,温德米尔公爵的红色信号弹正在升空。所有齿轮都咬上了,所有火苗都找到了柴薪。
“告诉食腐者之王阁下,准备进军。风暴会为他开路。”
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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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德米尔公爵的高速战舰的下层货舱里,诺伯特区的难民们挤在一起。空气很闷,混合着汗味、血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潮湿的、像是从生锈的管道里渗出来的甜腻气味。但没有人抱怨。他们已经在更糟糕的地方待过更久的时间。推进之王站在一群人中间,诸王之息挂在腰间,手指搭在剑柄上。
因陀罗的拳头在空气中挥舞,她已经这样挥舞了很久。她不是在打人——她只是在打空气。她的眼睛红得像被火烧过,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痕。
“贝尔德又不是蠢蛋,她会躲着火走的。”她的声音很大,大到几乎所有人都在看她。但她不在乎。
“她死了。”摩根的声音很轻。
“你说什么?摩根,这不是开玩笑的——”
“我说了!贝尔德死了!”摩根的声音忽然炸开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裂,“你没看到那把蝴蝶刀吗——那把沾着血的蝴蝶刀!那是贝尔德从不离身的武器,不会有错。如今,这把刀在另一个人手里,这就意味着……”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她说不完。
因陀罗站在原地,嘴张着。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小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说不定只是个误会。说不定是贝尔德不小心把她的刀弄丢了。她也会有粗心的时候,对吧?她也不是没搞丢过东西。当年,她搞丢了我们一打羽兽蛋,记得吗?本来我们早上是有煎蛋吃的。她偶尔会大意一下,这没什么……”
摩根没有接话。
推进之王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很低,很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汉娜……麦克拉伦拿着那把刀。贝尔德最后就是去找他的。他聋了两只耳朵,大概是……”
她也没有说完那句话。
因陀罗低着头,看着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的拳头。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那种不知道应该砸向哪里的、找不到出路的、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的愤怒。
“哈!贝尔德和麦克拉伦多少年的交情了,你们是不是又在吓我?贝尔德就是把她的刀借给了麦克拉伦用一下嘛,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我……我们可以问问他情况,他也许会告诉我们,这只是个……”
“汉娜。”推进之王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行了。”
因陀罗抬起头,看着推进之王。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于看见一丝光、却发现那光是燃烧的火焰时才会出现的绝望。
“维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去——”
“我为什么不去敲碎他的脑袋为贝尔德报仇?!”推进之王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把被猛地拉出鞘的刀,“你以为我不想吗?!你以为我不想吗!因为这没意义!干掉一个吓疯了的聋子没有一点意义!汉娜,我恨透了这些,我恨透了这些东西。我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自以为是的傻瓜!阿勒黛,贝尔德……如果我不参与这些事,她们也许就不会……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回来?我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回来?!”
她的声音在发抖。摩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之后碰到的另一只手。“……维娜,我们回来,是因为我们没有办法忍受……只是在一边旁观。因为这是我们的街道,我们的区块,我们的国家。你总是冲锋在前,但这不是你的责任。我们跟在你身后,也不是因为期待你成为怎样的人。维娜——你只是我们的维娜,对吧。”
推进之王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摩根的眼睛——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上,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的。那双眼睛在看她,不带着任何期待、任何要求、任何“你应该成为……”。只是看着她。
“……当然。”她说,“我只会是维娜。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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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艘舰船的甲板上,摩根靠在一根柱子上,看着那些从炮口发出的火光一明一灭地映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她的手里攥着一沓纸——写着字的纸。那些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清,但她每一页都看过。看了很多遍。
“你在烧什么?”推进之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摩根没有回头。“一些草稿罢了。都是以前随手记下的,为了写回忆录攒着的灵感。不过,我忘了把回忆录本身丢在哪里了,哈哈。推进之王,你不需要它,对吧?我们都不需要它了。”
她把那沓纸举到风中,松开了手。纸张翻飞着飘向护栏外面的天空,在晨光中燃烧成灰烬——不是火的燃烧,是光的燃烧。那些字迹在阳光中变得透明,然后消失了。
推进之王没有说话。她走过去,站在摩根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达格达从甲板的另一头走过来。她的脚步很轻,但她在离推进之王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推进之王,你怎么……你是在哭吗?”
推进之王没有转过头。她的脸藏在背光的方向,看不清表情。
“我没有,”她说,“我只是……”
达格达看见了推进之王的脸颊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那是泪水。维娜从不流泪,这是所有人的共识。在诺伯特区的街头打架的时候,在被人围追堵截的时候,在听到阿勒黛死讯的时候,她都没有掉过一滴泪。但此刻,她的眼泪在下落,无声地、不受控制地、像是积攒了很多年的雨水一样。
“我只是被这些灰烬迷了眼睛。”她说。摩根伸出手,攥住了推进之王的手。那只手很凉,但没有发抖。
“诺伯特区还会回来的。诺伯特区的人还在。我们的生活……也还会回来的。我们只是……需要忍耐,只是需要再多一点忍耐。战争会结束的,对吧。”
推进之王没有回答。她们并肩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那片被炮火和天灾云染成暗红色的天空。脚在移动。船在移动。所有的人都在移动。那些恐惧的、饥饿的、疲惫的、失去了朋友和亲人的、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的人都在移动。而她们也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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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的天灾云还未散去。那些云很低,低到像是要从天上掉下来撞碎在高楼的尖顶上。若你摘下手套,就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源石粉末刮过手掌的感觉——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同时扎进皮肤,不疼,但麻。那种微小的刺痛会从指尖开始,缓慢地蔓延到手腕、小臂、肩膀,最后在脊椎的某个位置停住,像一个不肯离开的、没有温度的吻痕。
食腐者之王坐在他的王座上,俯瞰着属于他的大军。那头盔的缝隙中,两只眼睛亮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两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还在燃烧的炭。食腐者的军队不会动摇。食腐者的军队不会软弱。他们穿过风暴,穿过伤痕,穿过敌人与同伴的尸骸——萨卡兹们仍在行军。食腐者之王的敌人还没有被彻底碾碎,他们便没有资格停下。他们就是战争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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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灵顿公爵的高速战舰上。
舰桥的灯光明亮而冰冷。军官们在地图前低声讨论,参谋们在通讯器前疾书。威灵顿公爵站在甲板上,双手背在身后,背影像一尊被风吹了太久的石像。他的身边站着爱布拉娜——塔拉的红龙,深池的领袖。
“老威灵顿几乎把他所有的预备战舰都派过来了,威灵顿公爵阁下。”一名军官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急促而压抑,“开斯特公爵的增援恐怕也到了……其他几位大公爵也同样在蠢蠢欲动。他们要是真开动自己的战舰出现在这里也并不奇怪。”
威灵顿公爵没有回应。另一名军官的声音切了进来:“公爵阁下,我们的损失很重。先锋部队中有近三分之一的高速战舰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我们正在尝试挽回局势,但并不乐观。那场猛烈的天灾就这么突兀地袭击了我们的前沿阵线。在如此高浓度的源石环境下,我们很难正常作战。裸露的活性源石晶簇也极大限制了我方高速战舰的机动性能。但是萨卡兹的军队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他们……完全不在乎——他们本来就几乎都是感染者。食腐者的军队中还出现了一些我们从未见过的巫术装置。它们投掷出的那种混乱的裂隙十分棘手,我们还在寻找反制措施。”
威灵顿公爵抬起了手。
“维持阵线。让后方的炮兵压制战场。让开东边的缺口。”
“明白,马上执行。”
通讯切断了。甲板上恢复了那种沉重的、被炮声和风声填满的寂静。
开斯特公爵的声音忽然从通讯器中接进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几乎是表演性质的关切:“您对可怜的温德米尔真是不留情面,威灵顿公爵。她刚刚才救了我们派去争抢玩具的那些舰队,您这就恩将仇报,把萨卡兹赶向她的驻地?”
威灵顿公爵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我没有允许你接通我的通讯,开斯特。”
“您还是那么死板。我会提醒温德米尔做好准备——我们都还是维多利亚的一员。”开斯特公爵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老威灵顿,我清楚你想要什么。你太心急了。”
“下次,希望你用更符合身份的方式与我交换意见,开斯特。”
通讯断了。
威灵顿公爵沉默了片刻。
“威灵顿公爵阁下。”爱布拉娜的声音从甲板的另一头传来,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作温柔的、但仔细听去其实什么都没有的东西,“您不该继续站在甲板上了。这里虽然离天灾落下的地方有些距离,但这些粉尘一定不利于您的健康。”
“这是我的职责,爱布拉娜殿下。”
“您总是那么值得信赖。”爱布拉娜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望向远处那片被炮火染红的天空。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呵呵……那对兄妹很谨慎。碎片大厦的威力绝不仅限于此。他们不想让我们知道,他们究竟是还没完全掌握风暴的力量,还是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机会。”
威灵顿公爵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这是本该属于维多利亚的风暴。如今,我们却率先面对了它。”
“我听见军官们在紧张地低语,公爵阁下,”爱布拉娜说,“但您看起来并不慌乱。您甚至还有些……兴奋?”
威灵顿公爵没有否认。
“是的,爱布拉娜殿下,我不否认。这片战场让人畏惧,让人尊敬。自高卢的老近卫军之后,我已经多久没有遇上过这样的对手了?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无论掌握在谁的手中,风暴只会为塔拉人洗去犹疑与软弱。而我们年轻的部队,将从中淬炼而出。我能看见他——那位食腐者之王。让我们放下所有的矫饰,面对彼此的军阵吧。塔拉人不会在这里停下,我们的愤怒也不比你们的要少。爱布拉娜殿下——我会为您,为塔拉人赢得下一个时代。”
爱布拉娜看着他。
他的背影在炮火的光中忽明忽暗,像一面被风吹皱了的、正在燃烧的旗帜。
“我忠诚的公爵……会有一个结论的,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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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座碎片大厦。
两个房间,两扇窗,两种不同的注视。
特蕾西娅站在窗前。埃芒加德——巫妖王庭的信使,那位凯尔希曾试图说服的萨卡兹术士——走进了房间。
“欢迎你,埃芒加德女士。你带来了属于巫妖的善意。”特蕾西娅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们不会忘记,在这个萨卡兹急需团结的时刻,巫妖选择了走出你们的图书馆,选择了站在我们的身边。”
“呼呼,别说得那么正式,特蕾西娅殿下。我只是一位观察员而已。”
“但你还是送来了礼物。前线的将士们会妥善使用它的。”
“只是些摆弄裂隙的小伎俩罢了。”
“巫妖们所掌握的有关空间的知识,确实超脱了我们绝大部分人的认知。”
埃芒加德低头笑了一下。不是因为礼貌,是真的觉得好笑。不是因为特蕾西娅说错了,而是因为她说得太对了。
“毕竟,不像一直在卡兹戴尔的你们,我们巫妖都是些惜命的家伙。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命结’才是头等大事。”
“但王庭的议事厅中,从未撤去过属于巫妖的那把椅子。”
埃芒加德的笑容淡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特蕾西娅看见了。沉默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扩散开来,改变了所有的颜色。
“……感谢您的惦念,殿下。”埃芒加德的声音低了下去,“您应该知道,在我来的路上,那位凯尔希勋爵拜访过我。她十分努力地想要说服我……不要站在你们这一边。丧钟的王庭那位年轻的主人正与他们并肩而战,我听老师们提起过,那位女妖的强大不容忽视。凯尔希勋爵声称,您与摄政王掀起的这场战争,只是在把这片大地推向更加无可挽回的失序与纷争。”
“这些都只是暂时的。我们……必须忍受。团结所需的共识,只能如此建立。”
埃芒加德歪着头,看着特蕾西娅。
“……哈。您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殿下?您和那位勋爵的说辞真的很像。你们都在呼吁着团结。你们都告诉我,在即将到来的灾难之前,这是唯一的出路。那为什么,你们会站在彼此的对立面呢?”
特蕾西娅沉默了很久。
“也许只是……我们都很心急。”
“请放心,我作为巫妖王庭的信使,没有给凯尔希勋爵任何承诺。就像也没有给你们任何承诺一样。我们巫妖向来不急着给自己选一个立场。”
“当然。”特蕾西娅说。
她的目光越过了那些天灾云,越过了那些正在燃烧的高速战舰,越过了那些正在行军或正在溃败的士兵,越过了那些正在哭泣或正在沉默的人们,落在一个她看不见的、但知道一定存在的地方——那里有一个人,比她年轻,比她固执,比她更不愿意向这个世界的逻辑妥协。那个人穿着黑色的外套,手指上沾着碘酒和消毒水的痕迹,正在用一支不知道还能不能写出字的笔在纸上记下每一个感染者的名字。
“这些漫长的痛苦与破碎的心……它们终究会有一个归宿。不远了。”
她伸出手,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阿米娅,你能找到那条路吗?”
没有人回答。在那扇窗的玻璃上,裂缝还在。那些裂缝从中心出发,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根根细小的、血管一样的根须,正无声地、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整面玻璃的每一个角落爬去。特蕾西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那顶冠冕正在很远的地方、在另一个人的头顶上,亮着漆黑的、沉默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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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房间里,同一座碎片大厦。
特雷西斯站在另一扇窗前,望着同一片天灾云。他的身后站着赦罪师——那个萨卡兹医疗组织的头领,闪灵曾是其成员之一的神秘术士,此刻正垂手而立,像一尊不会说话的石像。老红眼病——食腐者之王孽茨雷,变形者集群对他的戏称——已经在战场上部署了他的军队。变形者集群则去了另一个地方。
“真有意思。”特雷西斯的声音从背光的方向传来,“我想,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我该怎么形容?一次分裂?……还是两个新生?”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赦罪师,那目光很短暂,短到像是一个眨眼。然后他又转回去,望着窗外那团还在缓慢扩散的天灾云。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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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蒂尼姆城外,w的安全屋。不久之后。
凯尔希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她的手指停留在书页的边缘,没有翻过去。不是因为书的内容——而是因为可露希尔推门的声音太大了。
“亘古统一的变形者已经不复存在。”凯尔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报告,“而两位初生的变形者,出现在了这个世间。自然界中,黄沙被看做是万物的尽头。再坚固的巨石都会在时间的终点化作齑粉。但说不定,黄沙也同样拥有重新开始轮回的可能。”
可露希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皱巴巴的报告纸,嘴张着,还没来得及说话。
“凯尔希,你的伤还没好,小心我向闪灵告状——”
“……我已经基本没事了。”凯尔希把书合上,“也许很快,会有一位老朋友找上我们——不,现在是新朋友了。”
可露希尔的表情僵了一下。“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你的任何一位老朋友或者新朋友。”
她走进来,把报告纸放在床头柜上。
“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你选哪个?算了,我真是累昏了头,怎么会想起来跟你玩这种蠢游戏。坏消息是——”
“……我选好消息。”凯尔希说。
可露希尔愣了一下。
“坏消息是我们在布伦特伍德没发现萨卡兹那条补给线的入口到底在哪,根本没有什么地下隧道之类的设施,但是又的确有检修通道……等等,你说……啊??”
“我说,我选好消息。”
“啊,呃,我——”
“我偶尔也想听听好消息,可露希尔。”
可露希尔看着她。那张苍白的、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确实什么都没有。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光——不是那种被点亮的光,而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之后,眼睛会自己产生的那种光。
“……好消息是,我们收到博士的联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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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上。不久之后。
珀茜瓦尔蹲在一个躺倒在地上的男人身边。
“躲开我,我是个感染者,搞不好下个小时就爆炸了。”
珀茜瓦尔没有动。她只是歪着头,用一种介于好奇和厌倦之间的目光看着他。
“哈,我猜你得矿石病绝对没有超过一个星期。头几天里,每个人都和你的样子差不多——震惊和否认,痛苦和内疚,愤怒和消沉……最后只能接受自己确实是个可怜虫和倒霉蛋。”
“你懂什么?你——”
“我也是个感染者。有什么好奇怪?”
那个男人的嘴还张着,话堵在了喉咙里。他盯着珀茜瓦尔的脸——那张年轻的、没有几道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他期待看到的东西。没有同情,没有恐惧,没有那种“你还好吗”的假惺惺的关切。只有一种安静的不在乎。那种不在乎不是冷漠——而是一个人已经接受了某件事之后,不再为它浪费任何感情的、彻底的、不带任何表演的接受。
“等等,我见过你……不是在诺伯特区。我当了很多年骑警,珀茜瓦尔小姐。我经手过一些案子,其中有些也与感染者有关。哈,我真该反思下以前对待他们的态度——现在,我也成了他们的一员啦。我知道一个组织,他们的行踪甚至触及了伦蒂尼姆周边。我记得他们叫……”
“珀茜瓦尔,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雷德从巷口走了进来。
“啊,雷德。在路边捡到了一个感染者。应该是被温德米尔公爵的人扔在这里的。”
雷德走到近前,低头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他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不是漠视,而是尊重。那种一个人知道另一个人不需要被可怜时,会做出的选择。
“又是一个?说真的,珀茜瓦尔,要不是你在诺伯特区与伦蒂尼姆的分离程序刚刚启动的时候就发出了消息,这些感染者的下场可能会凄惨得多。”
珀茜瓦尔微微抬起下巴。“哼哼,我向来以我的敏锐自豪。”
“也亏你想得出来。居然把和我们的通讯伪装成伦蒂尼姆的公开广播发出来。你该感谢我有个听收音机的好习惯。”
“没你想象的那么容易。我可是把酒店里的通讯站拆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个地方传递消息的。倒是把罗德岛和那位戴菲恩小姐害惨了。”那个男人从地上撑起了半个身子,目光在雷德和珀茜瓦尔之间来回移动。“你们到底是——”“你听说过‘整合运动’吗?”珀茜瓦尔问。那个男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矿石结晶还要红。“整合运动?!你们——”
脚步声从巷子的更深处传来。九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干得好,珀茜瓦尔。这一路我们接收了很多感染者,他们的情况比我们一开始预想的要好得多。”
“在地块里,主要是雷德在帮助他们啦,”珀茜瓦尔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我大部分时间倒是都在偷懒。虽然不想承认,罗德岛确实也有一份功劳。”
九的目光微微移动了一下。那个方向是伦蒂尼姆——或者说,是伦蒂尼姆的方向。
“……罗德岛。他们果然也在这里。”
那个男人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带着一种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才会发出的尖锐:“整合运动,我知道你们的事迹。这次,你们想给维多利亚带来什么灾难?”
九转过身,看着他。
“不,先生,你搞错了。我们是那些从昔日整合运动的废墟上收集残骸的人。但我们已经与曾经不同。我们不会舍弃这个名字和其中的罪孽——错误必须被铭记。但我们也必须展开新的行动,重新在感染者之中证明自己。新的整合运动不再需要一个领袖。我们走过各个国家,我们和那些认同我们的感染者团体们并肩而战。”
“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药物和同情无法真正地帮助感染者。但是团结与力量可以。感染者没有祖国,先生。那么,新的整合运动就是他们的立足之处。有兴趣加入我们吗?”
那个男人的嘴张着。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回答。
珀茜瓦尔走到了塔露拉身边。塔露拉站在黑暗的尽头——她背靠着废墟的墙体,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在望着天边那片还未完全散去的天灾云。“塔露拉,你在看什么?”“……还未散去的天灾云。碎片大厦启动了。”珀茜瓦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唉,又会多出多少感染者。”她沉默了片刻。“我还有一个消息要带给你,塔露拉。我见到了一个……使用紫色火焰的德拉克。”塔露拉没有转过头。她的目光还在那片天灾云上。“……是吗。”珀茜瓦尔等着。过了一会儿,塔露拉的声音从阴影中浮上来,很轻,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珀茜瓦尔,这些日子,我时常在想……是的,的确存在一种人,他们天生擅长掀起浪潮。他们会声称这一切总是由他们推动,由他们引领,由他们创造。在某种意义上,他们往往能成功……但我永远都不会称他们为胜利者。我不会承认……他们所缔造的这一切,值得被称为‘历史’。我永远不会承认。”
珀茜瓦尔看着她。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几缕头发从兜帽的阴影中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珀茜瓦尔没有看见那眼底的色泽——不是疲惫,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个人看见了某种自己一直试图否认的东西最终被证明是真的之后,才会露出的表情。
珀茜瓦尔没有问那种东西是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
黑暗中,塔露拉收回了目光。她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那片天灾云还在那里,像一块永远不会消散的、看不见的、在天空中缓慢移动的巨大伤疤。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大地的另一端,有一扇窗户。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也在望着这片天灾云。
但她看不见。她的眼睛在看未来的方向。
第1章 坠落之星
明日方舟:孤星
第一章 坠落之星
天空是虚假的。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克丽斯腾·莱特脑海中时,她只有十岁。
那一天,她坐在树桩上,仰头看着父母驾驶飞行器从山坡上滑跃而起。机身颤巍巍地挣脱地面,像一只刚学会展翅的幼鸟,在低空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母亲回过头来,隔着护目镜朝她挥了挥手。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母亲的笑容。
后来发生的事情,被一遍又一遍地写进报纸、调查报告和科学期刊的悼念文章里。莱特夫妇——哥伦比亚最具天赋的发明家组合——在试飞过程中遭遇意外,飞行器在爬升至极限高度时突然失控,坠毁于特里蒙以西的荒野。事故原因至今未明。
克丽斯腾站在葬礼现场的最中央,周围黑压压站满了人。有人握她的手,有人对着她摇头叹气,有人则站在人群外围,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她。她听见那些大人们用低沉的语调交谈——“太可惜了”“天才总是早逝”“他们不该把精力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她抬起头。
那天的天空万里无云,明亮得刺眼。可她只觉得,那光芒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从那一天起,克丽斯腾·莱特开始痛恨天空。不是痛恨飞行,不是痛恨高度。她痛恨的是那片看似澄澈的苍穹,在六千一百五十二米的地方,藏着一堵看不见的墙。那堵墙吞噬了她的父母,也吞噬了无数试图靠近它的人。而在那堵墙之后,是真正的星空。
这个秘密,直到很多年后,她才从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口中,得到了证实。
那是她最珍贵的财富,也是她最沉重的枷锁。
而现在,她要把它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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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里蒙。哥伦比亚的科技之都,一座从荒野中拔地而起的新兴移动城市。这里没有驮兽,没有扬起的沙尘,没有拓荒时代的粗粝与血性。取而代之的是切割了天空的高楼、永不停歇的工业园区,和连空气都过滤得干净到发慌的城市内循环系统。
在这座城市的地下深处,藏着另一个世界。
联邦移动监狱。这里的走廊狭窄而压抑,墙壁被漆成毫无生气的灰白色。狱警们面无表情地值守在各个通道口,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被这个地方同化了的疲惫。
精英打扮的男人走进会客室时,监狱负责人正坐在椅子上看报。那张报纸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因为今天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事情发生。
“先生,您生病了。”男人开口说道。
监狱负责人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来,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对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袖口的银质纽扣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安静地守在门外,像两尊精致的雕塑。
“什么?”负责人皱了皱眉,“我好得很。”
男人微微一笑,没有急着回答。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古龙水气味,与这间散发着霉味的房间格格不入。
“酗酒,暴饮暴食,夜不能寐。”商人模样的人不急不缓地说道,他的目光在负责人浮肿的眼袋和发青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在这座压抑的移动监狱里,您又能过上什么好日子呢?”
负责人的表情微微一僵,随即松弛下来,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您说的是。”
小贾斯汀·菲茨罗伊不喜欢浪费时间。他的人生信条很简单:命运应当被牢牢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寄希望于所谓的“偶然”。这种近乎偏执的控制欲,根源要追溯到他的父亲——老贾斯汀死于斯塔德氏病,一种罕见且致命的血液遗传病。能治愈它的特效药在父亲死后三天才被研制出来,而那款药物的关键突破,不过是某个实习研究员一次错误的试剂调配。
命运是个混蛋。它用一个偶然的失误就能夺走你最珍视的东西,再用另一个偶然的巧合施舍给你一线生机——只是来得太晚了。从那一刻起,小贾斯汀就发誓,他绝不再允许自己的人生被“偶然”左右。
他只相信交易。
眼下这场交易,他已经铺垫了很久。特里蒙的政界、军方、科研圈,甚至最根深蒂固的保守势力,没有人没收到过他送出去的手提箱。那些箱子大小统一,重量恰到好处,里面装着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叠崭新的不记名债券、一份份真实有效的土地所有权证明,以及一张薄薄的、只写着一行字的卡片——“莱茵生命期待与您合作。”
现在,轮到这位监狱负责人了。
小贾斯汀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开始描绘一个地方——白色的墙壁,街道上特有的果香顺着清风划过,典雅得让人流连忘返。他描绘得如此具体,仿佛自己刚从那里度假归来。负责人的眼神渐渐涣散,像是已经看见了那片不存在于眼前的风景。
然后,小贾斯汀说出了一串数字。
负责人的瞳孔收缩了。那笔钱足够他在米诺斯买下一栋带院子的别墅,提前退休,从此不必再面对这灰白的墙壁。
“小贾斯汀先生,合作愉快。”负责人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当然了。”小贾斯汀站起身,拍了拍对方的手背,“合作愉快。”
他转过身,向走廊深处走去。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每一步都从容不迫。
走廊的尽头,另一扇门正在为他打开。那是一间特殊的牢房。准确地说,那根本不是牢房——光洁的地板、恒温恒湿的空气、摆满了精密仪器的实验台。在这座压抑的监狱里,有人为三十号犯人单独复制了一座实验室。
门缓缓滑开,光线从室内涌出来,刺得小贾斯汀眯起了眼睛。
在光亮照不到的角落,一个老人守着他那台老旧的收音机,连头都没有抬。
“你不是那个定期联络员,”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但我见过你的脸。你是莱茵生命的主任?”
小贾斯汀露出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精明商人才有的狡黠:“真伤人心。公司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大做强,我可没少出力吧。”
老人没有回应。他只是伸手转动收音机的旋钮,像是在等待什么。收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偶尔夹着一段破碎的音乐,随即又被杂音吞没。
小贾斯汀并不在意对方的冷淡。他的任务只是把人带走。克丽斯腾需要这个老人在现场——一个关于“保命计划”的现场。至于那个“保命计划”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没兴趣打听别人的秘密,他唯一想知道的,是这笔交易什么时候能变现。
“马上就要播副总统的演讲了。”老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今天会是有趣的一天。”
小贾斯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讨厌政客的演讲,那种空洞的辞藻在他看来和骗局没什么两样。但老人已经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不再交谈的姿态,他也只好靠在门框上,等着收音机里的声音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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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莱克上校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军装,深色的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他脸上大部分的表情。
他站在特里蒙军事指挥部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几架无人机正在巡逻,翼尖反射着黄昏最后的微光,像是几只不知疲倦的金属飞蛾。
在他身后,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在等他开口。那人的西装有些皱,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连续好几天没合眼的焦躁气息。但他的眼神是警觉的,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时刻准备咬断第一个伸手进来的人的喉咙。
斐尔迪南·克鲁尼。莱茵生命能量科前主任。哥伦比亚最顶尖的高能物理学家之一——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来这里的原因很简单,但说来话长。半个月前,莱茵生命总辖克丽斯腾·莱特在所有监控的眼皮底下凭空消失,同时失踪的还有她身边几名核心技术人员。监视她的军方特工在同一时间全部失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军方投入了天量资源的“地平弧光计划”——一个旨在建造超级武器的庞大工程——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无人驾驶的失控列车。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能量科主任斐尔迪南正在359号基地的地下实验室里,把最后的筹码押在一项名为“递质”的实验上。
然后克丽斯腾用一封加密邮件开除了他。干净,利落,就像切除一个肿瘤。
“就开门见山吧,布莱克上校。”斐尔迪南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躁,“你们需要我的帮助,我也需要你们的。这很合理。”
布莱克摘下墨镜。他的眼睛很冷,是那种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死亡之后才会有的冷。他不急着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像是在评估一件武器是否值得维护。
“那本该是为掣肘伦蒂尼姆那座该死的塔而准备的超级武器,”布莱克终于开口,“天知道军方砸进去多少钱。可现在,克丽斯腾本人和相关技术人员全部消失了,一夜之间,杳无音讯。”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跟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还有那座大圆环——技术手册上是怎么称呼它的来着,‘聚焦发生器’?该死,她到底是怎么把那一整个大家伙藏起来的?”
斐尔迪南的手指在裤缝上不自觉地敲了一下。他认得布莱克说的那个东西。那是“地平弧光计划”的核心,是他亲手参与设计、却又在项目被克丽斯腾接手后就再也无权过问的装置。他看着那个东西的图纸从草稿变成数据模型,又从数据模型变成一个悬浮在比特世界里的完美几何体。在那段时间里,他甚至偶尔会忘记,克丽斯腾才是这个项目的真正主人。
“军方没有让高速军舰包围特里蒙,已经是很温和的选择了。”布莱克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斐尔迪南说道。
布莱克盯着他的目光忽然锋利起来,像是在某个瞬间完成了从评估到裁决的全部过程。
“克丽斯腾把我耍得团团转,我承认。可我又凭什么相信你这样一个失败者能帮我们解决问题?”
斐尔迪南的手指停住了。空气里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像是一段呼吸在中间被人掐住。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他准备了很久的话。他先承认了自己是失败者,这并不难——在克丽斯腾手里栽倒的人太多了。然后他提到了能量井,提到了履历,以及那些只有他这个曾经的主任才知道的技术细节。最后,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高高在上,秘不示人,将所有人的努力与成果都弃之不顾,让整个莱茵生命都成为牺牲品。克丽斯腾没有这个资格。没有人有这个资格。”
布莱克沉默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
然后,他重新戴上了墨镜。
“这是你今天最具说服力的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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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燃烧的火球划破天际时,最先看到它的人并不在特里蒙城内。
伊芙利特站在公路商店门口的砾石地面上,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半口热狗。她是被锡人带来的——那个浑身铁皮的大叔一口气买了四份超大号热狗,自己却没怎么吃,只是靠在柜台上抽他的烟。但此刻伊芙利特已经完全忘了热狗的事,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天空中那道正在熄灭的弧光吸走了。
她几乎是跳着在喊,嗓门大得连柜台后面打瞌睡的摊贩都猛地抬起头来。火红的萨弗拉女孩眼瞳里倒映着那道光迹,闪烁着同色的兴奋。她紧紧攥住身边迷迭香的袖口,把那只袖子越拉越长。
赫默给她讲过那个故事。老国王。王后的祈祷。从天空降临的星星。故事里说,星星落下的地方,所有的愿望都会实现。
“所以如果星星真的会掉下来,”她当初问赫默,“那赫默的愿望也会实现对吧?”
赫默当时只是揉揉她的脑袋:“这个故事是编的啦。”
但赫默现在不在这里。赫默在特里蒙城里——伊芙利特不知道她在忙什么,反正赫默总是很忙。要是她能亲眼看到这颗星星就好了。要是她能看到,说不定就不会再说“故事是假的”那样的话了。
迷迭香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仰着头,任由伊芙利特越攥越紧的指尖将自己的袖口拉变了形。白色的云朵般的菲林女孩比伊芙利特矮不了多少,但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却轻得多,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或者一枚夹在记事本里的干花标本——美丽、安静,随时都会在时间中褪色。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伸进怀里,碰到了记事本的封面。她不用翻开就知道,那封信就夹在最后一页。
信是几个月前寄到罗德岛的。写信的人叫洛肯·威廉姆斯,是个她应该认识却怎么也记不起来的名字。信很短,字迹又歪又抖,像是连笔都握不稳。大意是:孩子,我想见你。我知道你可能已经忘了我,但我记得你的一切。回到特里蒙来吧,我在“家”里等你。
她把这封信给凯尔希看的时候,房间里的沉默比任何一句话都长。凯尔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泛黄的档案放在桌上。档案封面上有一个手写的名字——她不记得自己曾用过的一个名字。
“你想去吗?”凯尔希最后只问了一句。
她点了点头。
现在她站在这里了,特里蒙郊外的公路边,和伊芙利特一起。凯尔希说她们要在特里蒙等一个人。迷迭香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她只是把记事本收进怀里,然后仰起头,看着那道烟尘慢慢散尽。她在记事本上记下了一句话。不是关于那颗“星星”,而是关于那种异样的感觉——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正在越来越近。
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公路商店屋檐下,凯尔希和锡人正望着同一个方向。锡人叼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烟,金属手指夹着烟杆的姿势意外地娴熟,烟灰被风吹散,落在风衣前襟上,他懒得去掸。
“那就是‘聚焦发生器’的试飞版本。”锡人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过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凯尔希解释。他把军方与克丽斯腾之间的交易大致讲了一遍——国防部想要一件能跨越距离投送毁灭的超级武器,克丽斯腾给了他们一份漂亮的计划书,“弧光一号”。然后她用了军方的全部资源,把那座大圆环建了起来,却从来没打算把它对准任何地面目标。现在它从天上掉下来了,砸穿了特莱顿工厂的屋顶,在十三区引起了一场不小的火灾。而克丽斯腾本人,半个月前就在所有监控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她是故意的,”锡人说,“试飞的目的是收集数据。她已经不需要这个版本了。”
凯尔希沉默了很久。锡人知道她沉默的原因——如果克丽斯腾做的不是超级武器,那她在做的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锡人也无法回答,他只是把烟头捻灭,看着远方阴云下的特里蒙。高耸的建筑没入云层深处,连轮廓都不太好辨认。
“那封信是你的人送的吗。”
这不是一个问句,更像是确认。
锡人弹掉烟灰,没有否认。迷迭香的那封信确实经过梅兰德的手——作为寄件人的洛肯·威廉姆斯如今关在联邦监狱的特殊牢房里,他本该写不了任何信,除非有人替他寄出去。
“信确实是他写的,”锡人说,“他有他的愿望,我们有我们的需要。各取所需。至于那孩子该不该来,这不该由我决定。”
凯尔希没有追问。她知道锡人此刻出现在她面前,并不是为了给她一个交代。梅兰德基金会早已掌握了克丽斯腾计划的大致轮廓,他们选择在这个时机释放善意,是因为他们需要罗德岛的协助——至少,需要凯尔希的默许。
但有些事,凯尔希不想默许。
她将目光转向那两个孩子——伊芙利特还在那里激动地比划着什么,迷迭香安静地站在旁边,侧脸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纤细。然后,她的视线重新移回远方阴云下的城市轮廓。
有些路,只能让该走的人自己去走。这是她一向信奉的原则。但这一次,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继续站在路边——还是挡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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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星星”砸穿工厂的瞬间,塞雷娅正在特里蒙的另一端,处理一桩和莱茵生命防卫科旧部有关的遗留事务。她的终端震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亮了起来。
发信人的Id已经被注销,但加密格式她认得——那是防卫科旧部的通讯协议。信息内容很简短:十三区发生爆炸,军方已介入,坠落物表面有莱茵技术痕迹。
她没有回消息。她直接起身,拿起外套,发动了车。
瓦伊凡女性的身体素质和反应速度远超普通人,这让塞雷娅在封锁线的缝隙中穿行时如入无人之境。军方的士兵在每一个路口都设了哨卡,但总有一些角落是任何封锁都无法完全覆盖的——这些角落,她在防卫科任职期间就已经烂熟于心。哪个仓库的后窗从不锁死,哪条下水道能绕过主干道,哪面墙的攀爬点在监控死角。这些情报本来是为了帮助公司的敏感项目避开政府的例行检查而储备的,如今却成了她闯入军方封锁区的手段。
她压低身形,白色短发紧贴着耳侧,每一次移动都恰好踩在巡逻士兵视线交错的盲区。从停车到抵达工厂废墟,她只用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然后她看到了那座工厂。
浓烟还没有完全散尽,被击碎的厂房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狰狞的剪影。而在残骸的正中央,嵌着一个不该属于这里的巨大金属环。
它太大了。
大到不可能从任何一道门或运输通道中通过。塞雷娅站在警戒线外的断垣阴影中,目光从环状结构的外壁弧线移动到钢材断口处特殊的热氧化颜色,再落到结构件表面若隐若现的导能纹路上。每一个细节都印证着发信人的判断——这是莱茵生命的技术。更准确地说,是克丽斯腾的技术。
她认得这些设计。在莱茵生命还只有五个人的年代,她见过克丽斯腾在台灯下给娜斯提讲解某张图纸,铅笔在纸面上划出细碎的声响。克丽斯腾说,这是在为未来做准备。那时塞雷娅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未来要准备,而她信任克丽斯腾。即使后来她开始注意到总辖办公室的年度预算中有一些被加密覆盖的项目——她作为防卫科主任有权限查看资金流向,但无权打开那些被标注为“直属总辖”的科目——她也没有去问。克丽斯腾有她的理由。塞雷娅当时想。
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不是错在信任,而是错在没有追问。
她收回目光,正准备绕过警戒线靠近废墟,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像是漫不经心的闲聊。
“军方恨不得在每个路口都塞满士兵。能摸到这里来,不愧是前防卫科主任。”
塞雷娅没有回头。她的肩膀纹丝不动,只有指尖微微收紧。她的珐琅质随时可以生成——钙元素在体内以远超普通瓦伊凡的速度定向聚集,只需一个念头的触发,就能在皮肤表面形成比合金更坚硬的结晶层。但来者的脚步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鞋底踩在碎砖上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你来得也比我预计的快。”她回答,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我听说梅兰德基金会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锡人走到她身边,并肩望向那座废墟中的巨大圆环。他穿着一身旧风衣,金属外骨骼从袖口和领口中露出来,每一处关节都精密地咬合在一起,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微的机械摩擦声。他点了一支烟。火焰在指尖跳了一下,照亮了他那张被金属包裹的脸,随即又归于暗淡。烟雾被风吹散,消散得很慢,像是一团不肯离开的幽灵。
“不止是感兴趣。”他说,“这个项目从立项第一天起就在我们的监视名单上。克丽斯腾给军方的计划书叫‘地平弧光计划’,内容是一套完整的超级武器方案。聚焦发生器、能量井、超远距离打击。每一页都像是教科书里的案例。国防部的高层看了之后兴奋得三天没睡着觉。”
地平弧光计划。
塞雷娅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她确信自己从未在任何一份莱茵内部的正式文件中见过它。但她同时知道,能被克丽斯腾从头到尾藏得滴水不漏的项目,一定不是它表面上宣称的那样。
“克丽斯腾对杀人没兴趣,”她说,“军方拿到的计划书不会是她真正想做的事。告诉我那座大圆环还能做什么。”
锡人吐出一口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沉默比言语透露出更多信息——连梅兰德基金会也不完全清楚克丽斯腾真正的目标。他们对“地平弧光计划”的了解止步于军方的技术手册,而克丽斯腾真正藏在图纸夹层里的东西,至今没有人能拿到。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绝不是什么超级武器。
“我只能说,”锡人终于开口,声音里难得出现了一丝不确定,“她把能骗的人都骗了。”
塞雷娅没有回答他。她的视线越过工厂废墟,望向更远处的天空。那颗“星星”坠落时在大气中擦出的余迹早已消散,但天边有一小片云被高空气流撕开,露出后面深邃得不太真实的暗蓝色。
她不知道地平弧光计划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克丽斯腾的字典里没有“放弃”这个词,也没有“妥协”。如果她在做一件事,那一定是她从十岁那年起就想做的事。
塞雷娅转过身,开始往回走。她需要答案。而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回到莱茵生命,找到那些克丽斯腾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翻阅的旧档案。
“你有什么计划?”锡人在她身后说。
“那不是你现在该问的问题。”塞雷娅没有停步。
锡人将烟叼在嘴角,看着那个挺拔的白色身影消失在断壁残垣之后。他没有追上去。他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远处,夜幕已经开始从地平线上升起,将特里蒙的轮廓淹没在一片深蓝色的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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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默从十三区封锁线退出来的时候,手心还是凉的。
她在特里蒙一家廉价咖啡馆里坐了很久,面前的咖啡早就冷透了。她用手指摩挲着杯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工厂废墟的景象,而是便携传感器在被摧毁前传回的最后数据——那团活跃的信号,和多萝西在359号基地给她看过的一模一样。
递质。
这种银色的液态物质看起来像融化后悬浮在空中的水银,但它不是金属,也不完全属于已探明物质谱系中的任何一类。多萝西在源石技艺应用科花了数年时间才将它的特性大致摸清:它对微振动极为敏感,能够接收并编码神经信号——换句话说,它能“读取”意图。在更高密度的集群状态下,递质之间能够产生跨距离的共振,形成一个没有中心节点的意识网络,多萝西称之为“中枢”。在359号基地的实验中,这种特性曾被用来制造全新的施术媒介;而在另一些人的蓝图中,它则是跨距离精准投放武器的核心部件。
多萝西在实验失控后被军方扣押。在被带走之前,她将一台便携传感器塞进赫默手里,说了一句话:“有一批递质在运输途中被截走了,我怀疑是莱茵内部的人干的。你替我找到它。”
赫默答应了。她答应的原因并不只是为了多萝西。
传感器显示,十三区废墟附近有活跃的递质反应——不止一处,信号强度远超正常残留值。这意味着有人把大量递质带到了爆炸现场。而这批递质,很可能就是多萝西丢失的那一批。
她关掉终端里那份加密文件,将最后一口凉咖啡咽进喉咙。杯底的苦味在舌根上铺开,久久不散。
359号基地。
她闭上眼睛,那个地下实验室的画面就会浮现出来。多萝西试图用递质制造一个让所有人平等相连的超个体网络,但实验失控了。斐尔迪南偷走了部分数据,试图将中枢改造为武器控制终端。结构科的帕尔维斯主任在幕后推波助澜,在拓荒者身上运行他那套嵌合实验——用外部植入的意识强行改写生命体的神经系统。赫默在那座基地里看到了太多她无法接受的东西,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她带走了伊芙利特,把报告交给了罗德岛。但她知道,359号基地只是冰山一角。在莱茵生命的更深层,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秘密正在生长。
而帕尔维斯。
赫默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她太熟悉帕尔维斯了——他曾是她的导师,那个在海顿一号实验室里手把手教她校准仪器的老人。他的微笑永远和煦,语气永远温和,同时,他主持的项目永远在伦理边界上反复试探。赫默记得伊芙利特刚被从培养液中救出来时的样子,那孩子浑身插满导管,火焰从她的皮肤下面往外渗,像是体内困着一头正在苏醒的炎魔。
那个实验,也是帕尔维斯的手笔。
她没有证据证明帕尔维斯与眼下的递质失窃直接相关。但直觉告诉她,如果有人在莱茵内部截走了这批递质,那人的层级一定高到足以绕过所有内部审查。符合这个条件的主任并没有几个。
她把杯子放下,站起身来裹紧外套。她必须进去看看。
潜入的过程比她预想的更短。十三区的封锁虽然在每个路口都设了哨卡,但军方的人力不足以覆盖所有小巷。她让无人机在前面探路,自己则混入一队被驱离的围观市民中,趁士兵换岗的间隙闪进一条窄巷。
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印证了传感器的数据——递质就在废墟附近,信号活跃得近乎张扬。她操控无人机转了一个角度,然后手指僵在了操纵杆上。
画面中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个白发的高个子女人站在断裂的墙垣阴影中,肩背挺直如刀锋;另一个像一尊行走的铁像,风衣下摆被晚风吹起,露出金属外骨骼泛着冷光的棱角。
塞雷娅。还有梅兰德的人。
赫默感到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塞雷娅在这里。在递质信号最活跃的地方。她下意识地让无人机飞得更近一些——她想看清他们的唇语,判断他们在谈什么。塞雷娅是在调查还是在掩盖?她身边的人是在提供帮助还是在执行监视?她知道递质的事吗?
就在这时候,一个巡逻士兵抬起头,看到了无人机。
防空警报短促地响起。
赫默在士兵们反应过来之前就放弃了操纵台,让失控的无人机撞向一堵废弃砖墙,自己则压低身形沿着小巷原路返回。她的心跳很快,但脚步没有乱。她没有跑——跑起来的人最显眼。她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因为封锁而迷路的市民。
直到十三区封锁线的轮廓在身后消失,胸腔里的压迫感才慢慢松开。
无人机虽然损失了,但数据还在。传感器记录下来的信号坐标清清楚楚:递质的反应不止一处,且彼此之间已经形成了某种共振模式。这意味着废墟中的递质不是静态储存,而是处于被激活的状态。有人在用它做什么。
而塞雷娅就在那里。
赫默拢紧外套的领子,转身走进夜色初临的街道。她的脚步没有犹豫。塞雷娅曾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在莱茵生命的那些年,塞雷娅几乎就是“可靠”的代名词。但正是在莱茵生命的那些年,她也学到了另一件事——信任和真相之间,并不总是同一条路。
她沿着暗巷穿行,手指摩挲着传感器外壳上的划痕。帕尔维斯、斐尔迪南、多萝西、克丽斯腾——每一个她曾尊敬或信任过的人,都在这场逐步展开的迷局中扮演着各自的角色。而她站在所有的角色之外,手里只有一台传感器和一管多萝西留给她的追踪手段。
这就够了。
她的脚步加快了。下一站——九区。传感器显示,除了十三区废墟,特里蒙还有另一个地方,正在发出更强烈的递质共振。那是一个废弃的产业园区,地图上已经很久没有更新过它的用途了。
如果有人在莱茵内部截走了这批递质,那么答案一定在那里。
第2章 追光的人
第二章 追光的人
副总统杰克逊的车队在特里蒙的街道上缓缓行进。
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洗不掉的铅粉均匀地涂抹过。车队两侧的摩托车护卫头戴深色头盔,面罩上倒映着沿途高楼冷峻的轮廓。杰克逊坐在第三辆车的后排,膝上摊着一份关于莱茵生命的简介文件,但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他不喜欢特里蒙。这座城市太干净了,干净到连空气都过滤掉了所有属于人间的气味——没有驮兽粪便的酸臭,没有拓荒营地篝火的焦木香,没有汗水渗进泥土后那种原始而诚实的咸腥。这里的每一条街道都是规划好的,每一栋建筑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这是一座为效率而生的城市,而非为生活。
但他是哥伦比亚的副总统。他的职责不是喜欢一座城市,而是确保这座城市里的每一张选票,都相信他在为哥伦比亚的未来而努力。
“副总统先生,我们还有五分钟抵达莱茵生命总部。”前座的秘书帕瓦尔头也不回地汇报道,“现场的媒体已经就位,雅拉·布克·威尔森主任将在正门迎接您。”
“梅兰德那边呢?”
“锡人先生的人已经完成了周边街区的布防。确认没有异常。”
杰克逊把文件合上,望向窗外。他知道这种级别的安保意味着什么——不是万无一失的保障,而是危险已经到了值得启动最高级别防护的程度。十三区那场爆炸的余波远未平息。军方内部有人在蠢蠢欲动,而他今天站在这里,就是为了向所有人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哥伦比亚政府不会被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火球吓退。
但他也知道,那颗火球只是一个开始。
车队驶入莱茵生命总部大楼前的广场。黑色的防弹车门依次打开,记者们的闪光灯几乎在同一瞬间亮成了一片刺眼的白浪。杰克逊整理了一下领带,迈步走向在台阶前等候的人。
雅拉·布克·威尔森看起来大约五十多岁,齐耳的短发已经染上了不少灰白,但她的背挺得很直,目光稳定而沉静。作为莱茵生命的人力资源科主任,她管理着这家全哥伦比亚最具影响力的科技公司里所有的“人”——从最顶尖的科学家到刚入职的实习生,从总辖办公室的直属下属到十科的每一位主任。公司里流传着一个半开玩笑的说法:你可以在莱茵生命得罪任何人,但绝对不能得罪雅拉。因为如果雅拉放弃了你,你就再也无法在特里蒙的任何一个实验室里找到工作。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成为莱茵生命的“大管家”之前,雅拉曾在梅兰德基金会工作过近二十年。她曾是哥伦比亚最顶尖的特工之一,代号“晨星”,活跃在情报战线的最前沿,处理过无数对外界而言根本不存在的危机。她见过人性的最暗面,也见过科学的最暗面——在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档案中,有些实验室里发生的事情,足以让任何一国的伦理委员会集体辞职。
正因为如此,她才选择了离开梅兰德,选择了莱茵生命。或者说,选择了克丽斯腾。
“副总统先生,”雅拉微微颔首,伸出手来,“莱茵生命欢迎您。”
“雅拉主任,”杰克逊握住她的手,嘴角浮起一个标准的政客式微笑,“我听说了很多关于您的故事。”
“不值一提。”雅拉的笑容同样标准,但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越过杰克逊的肩膀,扫过他身后的人群、记者、车辆,以及远处几栋高楼的反光玻璃。这是特工的本能——在任何公开场合,先找到所有的潜在威胁。她已经不再执行外勤任务很多年了,但有些习惯刻在骨头里,永远不会消失。
“今天的行程安排得很紧凑,”她收回目光,侧身做了个引导的手势,“请随我来。”
博士、迷迭香和伊芙利特是在副总统车队抵达前将近两个小时进入莱茵大楼的。
他们的通行证来自缪尔赛思。生态科主任用她的权限为三人赋予了临时身份——两名随行助理和一名内部物流协调员。通行证的芯片数据做得很漂亮,足以骗过任何一道自动安检门。但缪尔赛思在把通行证交到博士手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并不是轻松。
“大楼内部的安全系统分为地上和地下两部分,”她打开了一幅三维建筑结构图,指尖在水幕凝结成的立体投影中划过,留下一串细小的涟漪,“地上部分是常规安保,只要不进入核心实验区,你们的通行证可以自由活动。地下部分是另一套系统——能量科的液化源石气管网、结构科的重力实验室、防卫科的战略储备库,都在地下。那里的权限需要单独申请。”
她的指尖停在了地下结构的一处节点上。那里被标注为红色,旁边写着四个字:未经授权。
“这是地下管廊的监控盲区,”缪尔赛思说,“我检查过三遍,图纸上没有标记任何功能。它不在能量科的管线表里,不在工程科的结构档案里,也不在防卫科的巡逻路线上。它本来不应该存在。”
博士看着那个红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了一个缪尔赛思没有预料到的问题——不是关于那个密室的内容,而是关于她为什么要找它。
缪尔赛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些苦涩,像是被人看穿了底牌时的无奈,也像是在漫长的独行中终于遇到了一个愿意倾听的人。
“因为克丽斯腾不让我知道。”她说,“我不能接受自己是被抛下的那个人。”
她没有继续解释。博士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把红点的坐标同步到了伊芙利特的终端上,然后带着两个孩子向大楼深处走去。
迷迭香的脚步很轻。白色的菲林女孩在进入大楼后就一直微微低着头,像是怯生,又像是在集中全部注意力做某件事。她的源石技艺——那种可以穿透墙壁的感知能力——让她在建筑内部比任何雷达都更敏锐。她能感觉到墙壁后面每一个人的呼吸,每一台设备运转时产生的细微震颤,以及更深处某些被刻意隐藏起来的空洞。
“地下有东西。”她忽然说道,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走廊里的空调噪音吞没,“不是人。是机器。很多机器。”
伊芙利特立刻双眼放光:“敌人?”
“不一定是。”迷迭香侧过头,像是在仔细分辨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它们还没有被激活。”
博士继续向前走。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但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眉头已经微微皱起。缪尔赛思给的情报并不完整,这一点他知道。缪尔赛思在寻找某样东西——她自己的东西,与克丽斯腾有关、与她为什么独自留在这座城市有关。而博士知道,在找到那样东西之前,缪尔赛思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盟友。
但眼下,有她在已经足够了。
副总统杰克逊的参观路线被精心设计过。从一楼大厅的莱茵生命历史展廊开始——那里陈列着莱茵创立以来所有重大科研成果的微缩模型,从早期的基础材料革新到近年来的源石应用突破,每一件展品都被精心地打了光,泛着玻璃展柜特有的冷白色光泽。然后是生态科的实验温室,缪尔赛思亲自站在门口迎接,指挥着一群拳头大的水珠在空气中翻飞成各种动植物的形状,引得记者们一片惊叹。
在闪光灯和赞叹声的间隙里,缪尔赛思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她的心思显然不在这场表演上。她今天的日程表上有两件事:第一件,接待副总统——这是雅拉交办的任务,她完成得无可挑剔。第二件,在接待结束之后,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副总统身上时,潜入总辖办公室的加密数据库,调取一份她找了很久的文件。
自从克丽斯腾消失,总辖办公室的物理入口就被防卫科封存了。但数据端口还在。三天前,缪尔赛思在整理生态园旧档案时,偶然从一张破损光碟中恢复出一套环境监测子网的端口配置文件——那是生态科和总辖办公室早年共享的一套旧系统,用于实时同步生态园内部的温湿度和光照数据。她本以为这套子网早已随总辖办公室的物理封闭而废弃,但她试着用配置文件接入了一次。链路仍然活跃。有人在继续使用它上传生态数据,而那些数据的目的地,正是总辖办公室的核心服务器。
这意味着万星园计划中包括她在内的生态模块仍然在运行。克丽斯腾没有关掉它。克丽斯腾带着她的梦想一起上了路——这是她们多年前的约定。但克丽斯腾没有告诉她,这个约定会被执行到什么程度。也没有告诉她,自己是否还打算回来。
她在水珠表演的间隙,将一缕意识探入了那条隐秘的数据链路。在水雾弥漫的舞台上用所有眼睛微笑的同时,在数据层幽深不见底的另一端,缪尔赛思正以另一具没有人看得到的形态,独自推开了总辖办公室的门。
然后她感觉到了另一道视线。
银绿色的黎博利靠在总辖办公室的门框上,耳羽在空气中轻轻翕张了一下。缪尔赛思的水分身没有回头,但她已经认出了这个人。霍尔海雅。梅兰德基金会的高级特工——在克丽斯腾失踪之前,缪尔赛思曾在一次联合会议上见过她一面。那次会议上,霍尔海雅的身份是“文献学顾问”,但缪尔赛思注意到锡人在会后单独留住了她,两人的对话压得很低,低到连唇语都无法辨认。从那以后,缪尔赛思就暗中调阅过霍尔海雅在莱茵的访问记录——记录显示她的权限远高于一个文献顾问应有的等级。而锡人从未主动解释过这件事。
“呀,看来你经常躲在这里哭鼻子。”霍尔海雅开口了,语气像是在和一只迷路的小动物打招呼,“我应该再藏一会儿的。”
缪尔赛思的水分身收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
“梅兰德的特工潜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缪尔赛思的声音很冷。
霍尔海雅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某种猫科动物戏弄猎物时的慵懒。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打量着总辖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座椅、落了一层薄灰的桌面、以及被搬空了所有实验记录的资料柜,然后她的目光回到缪尔赛思身上,像是终于找到了这间房间里唯一值得一看的东西。
“或许她已经厌烦了你的两面三刀,你的心不在焉。”霍尔海雅歪了歪头,碧色的瞳孔里映出缪尔赛思微微绷紧的侧脸,“或许她的计划里,现在并没有你的位置。我只是出于一点好心——或者你也可以理解为怜悯——来提醒你,别太紧张。太着急的家伙容易病急乱投医。如果你碍了事,下一次我真的会杀了你。”
水分身没有动。但走廊另一端的实验温室里,正在为副总统表演的水珠群忽然集体微微一颤,仿佛有一阵看不见的风从它们中间穿过。
“别以为你比我更了解她。”缪尔赛思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她收回了那缕意识,将全部注意力拉回表演现场,将水珠重新捏成完美的形状。
她不知道霍尔海雅的话里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但她知道一件事——霍尔海雅出现在了这里,本身便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接着是能量科的主控室——斐尔迪南离职后由一名资深研究员临时负责,年轻人念专业术语时不算流利,但大体上把该讲的数据都背了出来。然后是源石技艺应用科的成果展厅。一整面墙上投射着一个动态的三维网络模型——无数光点在空间中彼此连接、同步闪烁,像一张由星光编织而成的神经网络。解说员介绍,这是多萝西主任留下的“中枢系统”演示:一种能让多个个体通过递质实现实时意识共享的协同架构。演示经过了精心剪辑,只展示了多终端协同和神经信号编码的部分——至于它在359号基地实际运行时出现过什么问题,屏幕上只字不提。雅拉能看出哪些部分被剪掉了,但她只是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等到合适的时机引导副总统转向下一个展厅。
雅拉全程陪同,步伐永远比杰克逊领先半步。她的眼睛在每一扇门打开之前都会先扫一遍里面的布局,如果有必要的话,她会用眼神悄然指示安保就位。杰克逊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没有点破,只是在心里给她多加了一分。
在蓝卡坞编剧们的手里,这是完美无缺的标准流程。所有出鞘的武器都有着礼炮般体面的名字。
而真正致命的那部分,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
斐尔迪南为布莱克提供的潜入路线不在任何一张图纸上。那是他在能量科任职期间无意中发现的一条废弃维护通道,原本用于输送液化源石气的老旧管道,在新管线铺设后被封闭,只在工程档案的某个附录中保留了一份模糊的标注。斐尔迪南把它找了出来,画了一张精确到每一步台阶的地图,交到了布莱克手里。
当杰克逊副总统在四楼参观源石技艺应用科的最新成果时,十二台自律机甲已经悄然激活,沿着维护通道分散到莱茵大楼的各个关键节点。它们的编号属于防卫科最新一批次的生产序列,控制系统则由军方技术员做了二次加密——即使防卫科的巡逻士兵亲眼看到它们,也会出现在自己的终端上显示为“例行巡逻单位”。
同时,一队没有军衔标识的军方特工沿着斐尔迪南标记的另一条路径,下到了地下三层的液化源石气管网。他们携带的炸药经过特殊改造,能够在不触发泄漏警报的前提下炸穿管道的阻断结构。一旦引爆,整条管网的应急控制系统会自动将泄漏区域封闭——但那个时候,副总统的车队正好会驶过地面上方的西侧道路。
所有的时间都计算好了,精确到秒。
布莱克在指挥部盯着监控屏幕。副总统的车队预计在两小时后经过西侧通道。他面无表情,墨镜后的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第一个变故出现了。
迷迭香停在了一条走廊的岔路口。她抬起手,指着左侧的墙壁——那面墙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门,没有通风口,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白墙。
“后面有东西,”她说,“在动。是自律机甲。”
博士停下脚步,快速调出缪尔赛思给他的建筑图纸。那面墙在图纸上不存在,但它后面的空间——如果按照邻近区域的布局来推断——应该毗邻一条废弃的设备检修道。
“有多少?”
“五台。”迷迭香闭上眼睛,“还在增加。七台。它们的移动路线是沿管道井向上,目标位置分散在三个楼层——全是副总统参观路线会经过的地方。”
伊芙利特的拳头已经捏紧了,红色的火苗在她的指节间噼啪作响。“交给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跃跃欲试,“这些铁罐头,本大爷一口气能烧化十个。”
博士按住她的肩膀。“迷迭香,”他说,“你需要几秒?”
白色的菲林女孩睁开眼睛。空气中出现了一道不易察觉的扭曲,像是一层极薄极薄的玻璃正在无形的巨力下缓慢弯曲——那是迷迭香的念力,无声,无形,精确得像一把可以穿透任何屏障的精神手术刀。
“七秒。”她说。
七秒之后,七台自律机甲同时失去了动力。它们的控制核心被念力从内部捏碎,外壳完好无损,内部电路却已经变成了无法读取的废料。在防卫科的值班室里,这些机甲的编号只在屏幕上一闪,就变成了灰色。
“还剩五台。”迷迭香说,“它们分散得更开了。我需要更多时间。”
博士点了点头,打开通讯终端,将已知的机甲位置同步给缪尔赛思——“请协助封锁副总统附近的安全区域。”终端亮了一下:三个水珠组成的符号同时闪了闪——明白了。
与此同时,伊芙利特的终端震了一下。塞雷娅没有和她们一起进入莱茵——她在更早的时候就独自潜入了大楼。她走的路线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现在,她的信息找到了伊芙利特。很简短,像是在匆忙中打出来的。
“地下管廊,西侧。有军方人员携带重型炸药。我需要你在他们引爆之前找到他们。”
伊芙利特的眼睛亮了起来。
“交给我,”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去找那些铁罐头,我去找那些坏蛋。”
迷迭香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她想说“小心”,但她知道伊芙利特最不需要的就是这句话。于是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和博士一起向楼上走去。
伊芙利特沿着管线钻入地下管廊,她的高温源石技艺在这里被压制到了极限——如果温度太高,整个管道的温度传感器都会触发报警。但她早就在罗德岛的实战训练中学会了如何控制火的形态。她将火焰压成一条极细极细的线,像一把无声的热刀,切开黑暗向前延伸。
莱茵生命大楼西侧,地下三层。两名军方特工跪在液化源石气主管道旁,将最后一块塑性炸药固定在阻断结构的连接处。
巨大的金属阀门组横亘在他们面前,每一组阀门的直径都超过两米,表面密布着用于调节压力的液压管路和紧急切断装置。这是莱茵生命工程科的得意之作——一套能在万分之一秒内响应泄漏信号的智能阻断系统,理论上足以承受任何常规意义上的工业事故。
但此刻这两个人手里的活儿,不是“工业事故”。
“定时器设好了。十五分钟。”其中一人抬起手腕对了对表,“从引爆到气体泄漏、再到应急阻断启动,有四分钟的窗口期。足够覆盖地面上的人——只要他的车队还按预定路线走。”
“谁会给他的逃生时间?”正在收拾工具的同伴扯了一下嘴角,“几毫秒的热浪就搞定所有工序了。”
“那也要先把所有螺栓锁对地方。递我一下那个夹钳。”
他们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个孩子。
火红的萨弗拉女孩站在管廊拐角处,身上还穿着罗德岛的制服,头顶的角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右手握成拳头,指节间隐约有暗红色的火苗在跳动。
“你们两个,”她说,“现在投降的话,我可以尽量不把你们烤熟。”
两名特工对视了一眼。他们是职业军人,受过最严格的战斗训练,身上携带的都是哥伦比亚军方最新列装的单兵武器。对面站着的是一个未成年的萨弗拉女孩。
但他们同时想到了另一件事——塞雷娅也是从这条通道走的。而塞雷娅一个人就在空中徒手拆掉了三架战斗无人机。
那个孩子抬了抬手。
两秒后,两人的武器被甩飞进管道深处。伊芙利特甩了甩手腕上的淤青,环顾四周——炸药已经安装完毕,定时器正在倒计时。她认得这种型号:军方标配的塑性炸药,内置双冗余引信,信号加密层级很高。她不会拆。
但她会用另一种方式解决。
她伸出右手,一团极细极高的火焰从掌心升起。这一次她不需要压制温度——她需要它烧得越亮越好。她将火焰靠近炸药的引信接口,不是引爆,而是熔化。高温在引信外壳上凿出一个针尖大小的孔,将里面的引信活性物质烧成不可逆的熔渣。
两管炸药。四个引信接口。三十秒后,所有定时器的读数同时归零,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伊芙利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脸上被熏黑了一大片,额前的头发也焦了一小段,但她的嘴角高高翘起,浑身充满了一种打了大胜仗之后才会有的兴奋。
“就知道你们行的,”她自言自语,“赫默,你看到了吗?我没用火焰乱烧,我只是把引信烧坏了。塞雷娅肯定要夸我。”
她掏出通讯终端,给塞雷娅发了一条信息。
“搞定了。两个坏蛋被我揍趴下了,炸药也拆了。”
塞雷娅的回复几乎立刻就到了。只有两个字:“很好。”
伊芙利特把终端收进怀里。这两个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上面,迷迭香和博士已经解决了最后一台自律机甲。十二台机甲全部瘫痪,在防卫科的监控系统中变成了一排灰色。缪尔赛思调取了防卫科的装备出入库记录,发到博士的终端上。记录显示,防卫科登记在册的损毁机甲只有十台,而他们击毁了十二台。多出的两台不属于斐尔迪南的“出借清单”——是军方自己的人改写了部分库存记录,悄悄地塞了进来。如果连军方埋在暗处的后备机甲都一并被清掉了,那布莱克的计划已经不是“受挫”,而是“被彻底挖掉了根”。
“所有机甲已经清除。”迷迭香收起念力,语气平淡得像汇报天气。
博士拍了拍她的肩膀。白色的菲林女孩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问题。
他转头望了一眼走廊尽头。缪尔赛思的水分身正站在那里,朝他点了点头——在确认副总统安全的同时,她的本体已经在总辖办公室的加密子网中留下了一个隐秘的后门。下一次,当她带着万星园的数据回来时,这道门会为她打开。但她没有把这些告诉博士。有些路,她习惯了一个人走。她只是让水分身微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活动已经结束,现场没有异常情况。副总统将在十分钟后离开莱茵生命。”
一道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响起。脚步声的主人走得不快,却缓慢沉钝,像是踏在厚重的湿泥地上。博士下意识地挡在迷迭香身前,然后他听到了那阵裹挟在脚步中的粗重呼吸。
一个老人从转角处走了出来。
他的身形瘦削而佝偻,病态弯曲的脊柱把整副肩膀都拖得低了下去,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咳嗽一阵,用手帕捂住嘴,手帕移到一边的时候,上面沾着一小片暗红色的斑点。
迷迭香怔住了。
她没有见过这张脸。她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的任何影像。但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手指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心脏猛地加速跳了起来,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又松开。
洛肯·威廉姆斯。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目光越过博士,越过走廊,越过所有的时间和空间,直接落在迷迭香身上。他那张布满皱纹和色素沉着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像一页被虫蛀过的旧书摊开在灯光下。
“纳西莎,”他说,“你长大了。”
迷迭香往后退了一步。她记不起这个人。但她认得胸口那种刺痛的感觉——那是某件不该被忘记的事,正蜷缩在记忆最深处的角落里,不肯出来。
傍晚时分,赫默在九区的废弃产业园区里找到了帕尔维斯的实验室。
那座建筑从外面看像一座被遗忘的旧仓库,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铁门上的油漆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但当赫默用传感器靠近门锁时,感应器自动亮了起来——那扇门认出了她携带的递质信号,无声地滑开。
实验室内部别有洞天。恒温恒湿的洁净室,最新型号的基因分析仪,一整面墙壁上挂满了帕尔维斯从莱茵生命数据库里调取出来的神经生物学图谱。空气里弥漫着石楠花的淡淡气味——帕尔维斯喜欢在办公室里放一盆白花石楠,他手下的每一个学生都知道这一点。
而房间的中央,悬浮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银色的不规则几何体,约莫拳头大小,正在空气中缓缓旋转。它每一次转动都会发出一阵极低极低的嗡鸣,像是某种沉睡中的生物在做梦。赫默握紧传感器——递质的反应强烈到几乎让传感器失控。
“好久不见,赫默。”
年迈的卡普里尼从角落里转过身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帕尔维斯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老了,脸颊凹陷得更深,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甚至比从前更多了一种灼热的光芒——那是某种信念燃烧到极致的亮光。
“你一路从359号基地追踪到了这里。”他伸手碰了碰递质,那团银色立刻如活物般绕上他的指尖,“你比以前勇敢了很多。”
赫默没有接话。她的手按在怀里的武器上——那是雅拉主任在进入十三区前送给她的一柄小型改装手枪,握柄上没有编号,无法被任何数据库追踪。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用上它,但雅拉送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拿着。你以后会需要的。”
她希望自己不需要。
“这里的递质,”她说,“是多萝西丢失的那批物资吗。”
帕尔维斯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你们都在使用递质?你,克丽斯腾——”赫默索性把所有线索都铺开,“它究竟能用来做什么?”
帕尔维斯轻声叹了口气,然后走到操作台前,调出一组数据。屏幕上浮现出一个缓慢旋转的三维模型——那是赫默已经见过不止一次的东西,但她每一次看到都会感到一阵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那是帕尔维斯毕生研究的核心:嵌合实验。将不同的源石技艺以递质为媒介进行跨个体融合,产生的不是简单的力量叠加。将特定神经信号编码入递质,它能重塑任何生命体的意识结构。只要条件足够理想,递质就能形成完全意义上的“人造意识”——一个超越个体局限、超越肉身寿命、超越一切道德与伦理束缚的纯粹理性的存在。
“科学属于超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条不言自明的公理,“而我们这些平庸的人,所能做的只有为那位超人的诞生铺路。克丽斯腾就是那个超人。她的梦想——撕裂这片虚假的天空——需要我手中递质的精确导航。她负责成为起航的先驱,而我负责让航向不偏移分毫。”
赫默感到一阵眩晕。她的导师和她曾经无数次仰望过的总辖之间,一直存在着一条她看不见的连线,而这条线正将她死死勒在互相矛盾的绝境当中。
“如果在你铺路的过程中,”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又有别的代价需要被牺牲了呢?”
帕尔维斯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失望,像是老师看到自己最器重的学生答错了一道很简单的题目。
“这就是科学,赫默。身为科学家,我们需要考虑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怎么达成它。”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赫默站在那间充满石楠花气味的实验室里,感觉到自己的过去和未来正在被这两双手同时推向某个她无法预测的方向。她握着武器的掌心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但她没有松开。
当天深夜,距离副总统离开莱茵生命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
特里蒙的一条暗巷深处,骨哨声响起。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音色——尖锐、高亢,带着某种古老而不可名状的共振,仿佛整条巷子里的空气都被它震颤了。
霍尔海雅将骨哨从唇边放下。她的蛇尾缠过锡人的喉咙,尖端从后颈刺入胸腔,一路避开所有金属隔板,精确地停在那颗仍在跳动的能量核心正上方。银绿色的耳羽在夜风中轻轻地翕张了翕张,碧色的瞳孔倒映着暗巷尽头唯一一盏仍在工作的路灯,漾出淡淡的光轮。
她用力收紧了尾尖。
她的上司正靠在墙根下,头歪向右侧一个很诡异的角度。他帽子上的烟还在燃烧,烟灰落了一身。那颗金属做的头颅和身体之间只剩几根裸露的导线勉强相连。
“亲爱的老上司,”她从书堆里把那颗头颅勾起来,朝它轻轻吹了一口气,看着那缕白雾穿过金属空壳,哪儿都没停留,飞快地消散在夜风里,“您真的不打算活过来了吗?”
没有任何回应。锡人的躯体安静地靠在墙根下,金属外骨骼上那些始终明灭不定的幽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如一把被逐一掐灭的灯芯。
霍尔海雅将那颗头颅放进一只特制的收纳袋里,拉了拉袋口的绳扣,转身面向暗巷尽头。她的另一个同谋正从阴影中走出来——腰间如同枯枝般蜷曲的装置轻轻摆动,每一步都带着精密的机械节奏。
娜斯提·鲁诺瑞伊。莱茵生命工程科主任。霍尔海雅与她结盟的原因并不复杂——克丽斯腾的计划需要工程科的技术支持,而娜斯提需要克丽斯腾手中的某些资源。她们在同一个目标上各取所需,仅此而已。至于这个目标完成之后,两人是否还会继续站在同一条路上,至少目前看来,并不重要。
年轻的女妖手持一支骨笔,笔尖上还残留着刚刚施术时逸散的细碎光屑。她看了一眼地上锡人的残骸,没有开口,只是用骨笔在空气中划了一个简洁而古老的符号。
巷子对面的墙壁上浮现出一道荧光色的印记,和罗德岛装备序列号中的某一类别完全一致。
霍尔海雅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这就够了。不需要完美的证据,只需要一个足够合理的怀疑对象。梅兰德基金会最顶尖的特工死在自己人手里,而现场留下的唯一线索指向一家正在特里蒙活动的境外医药公司——罗德岛。
她将骨哨收入袖中,侧过头,耳羽上的银绿色在路灯下闪了闪。在那道光芒即将熄灭的时候,她看见娜斯提正盯着锡人的头颅,眼神里没有悲悯,也没有唾弃,只有一种工程师审视故障零件时的专注。女妖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缓缓抬起头,用骨笔在空气中划下了一个更古老的符号。
“别看他,”娜斯提说,用的是最古老的那一支萨卡兹语,“咒术湍流焦点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他不会真的死。但他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来。在那之前,我们的事必须做完。”
她们的脚步声在巷子深处渐渐远去,只留下锡人的烟头在黑暗里明灭,像一个沉默的、没有任何人能听到其临终叹息的证人。
那颗金属头颅被装在袋子里颠簸,空洞的眼窝里映不出任何光影。
但如果有谁能凑得极近去看的话,会发现那里面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幽光,正像心跳一样缓缓地一起、一伏。
第3章 罪人、精灵与守望者
第三章 罪人、精灵与守望者
洛肯·威廉姆斯的“家”不在特里蒙城内。
它藏在城市西侧的废弃工业区深处,一座被时间遗忘了的旧厂房。外墙上的编号早已被酸雨腐蚀得无法辨认,铁门上的油漆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钢板。方圆三公里内没有一盏路灯是亮着的,最近的移动城市履带检修站也在两年前关闭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夜晚的风从破窗中穿过,发出空洞的呜咽。
但当迷迭香走到那扇铁门前时,她停住了。
她没有来过这地方。她的记忆里没有这座建筑的任何影像。但她的身体知道——膝盖微微发软,指尖冰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那种感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刻在神经末梢上的印记。就像某种气味能让人瞬间回到童年,某段旋律能让人毫无防备地哭出来。这扇门,这片黑暗,这个方向的风,已经在她的身体里住了太久。
博士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他没有催促。
缪尔赛思的水分身也停住了脚步。她看了博士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大意是洛肯不可能一个人藏在这里,一定有至少一个莱茵主任级别的人帮他安排了这处据点。娜斯提。只能是娜斯提。这种迷宫式的结构、隐藏在废弃外壳下的精密工程,是她最擅长的手笔。
然后她的水分身晃了晃,向另一个方向渗入了黑暗。她要找的路和迷迭香不一样——她是来找克丽斯腾的。
迷迭香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走廊很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化学试剂和灰尘混合的陈旧气味。应急灯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把整个空间切割成一段一段的昏黄光柱。地面上铺着防静电地板,踩上去发出空心的闷响。墙壁被漆成了灰白色,和迷迭香在档案里看到过的那种颜色一模一样。
她在本子上记过很多次。白墙。白色的房间。一层套着一层,像为了捉弄人故意建成那样的迷宫。
然后她被一道熟悉的气味击中了。
花的香气。很淡,像是被碾碎的某种花瓣,被涂抹在墙上,在空气中悬浮了很多年,已经和灰尘混在一起,却仍然没有消散。
她的脚步停住了。
然后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上来。不是碎片,不是片段,而是一个完整的、被埋藏了太久的画面。她看见自己坐在一间明亮的房间里,桌上摆满了新鲜的花。那个人坐在她对面,将花瓣一片片摊开,教她用指尖触摸叶脉的纹路,教她把名字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拼出来。纳西莎,来,跟我念——这朵叫淡杉。你妈妈最喜欢的花。等她回来,我们一起去墓园把这些名字念给她听,好不好。那个人的声音很温柔,他的手掌很暖,他身上有一股游泳池和新刷篱笆墙的刺鼻气味,但她不讨厌。她相信他说的一切。她把他带来的每一朵花都画进了本子里,画得很认真,就像画下自己未来的全部生活。
她记起了更多。哥哥们。他们比她大不了几岁,后脑上有着一模一样的疤痕。他们总在走廊尽头等她,带她去吃土豆汤,教她怎么切土豆不会划到手。晚上吃完糖片后做的梦总是软绵绵的,像一样。他们说等你长大,你也会和我们一样,成为被命运选中的孩子。说完这句话时他们的眼睛在笑,但那笑意底下有一层灰色的东西,像是沉淀在玻璃瓶底部的杂质。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糖片里掺了缓释型神经诱导剂。每天晚上,当她沉入一样的梦境时,那些被植入她脑中的东西就会沿着突触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她不知道这件事。她只是偶尔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从后脑深处传来,像一道极远极细的回声,像是有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着她的名字。那声音不在空气里,而在她的血管里、后脑勺里、髓鞘里。许多年后她才会明白,那是哥哥们的意识碎片——被洛肯切碎、编码、注入她大脑皮层的神经信号残余。它们从未真正离开过她。它们一直挤在同一个颅腔内,和她的自我挤在一起,拥挤而沉默地活着。
她不理解那层灰色。直到有一天,她被带进了那座“植物园”。
那不是植物园。那是洛肯水箱。花从墙上消失了。哥哥们也不见了。只剩下冷白色的灯光、手术台、和被一排排不锈钢仪器包围的狭小隔间。她趴在那隔间的玻璃上,拼命敲打,拼命喊叫。没有人回答她。她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哥哥们就在隔壁,哥哥们的心跳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而她要活下来。
迷迭香跪在那条走廊上,双手死死抓着地板上的防静电垫子。她的嘴张着,没有声音。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滑落,滴在灰尘里。
博士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手指干燥而温暖。和十几年来的每一次一样。
然后他轻轻地把迷迭香抱了起来。
菲林女孩很小只,蜷起来的时候甚至没有一架中型无人机重。她的脸靠在他的肩膀上,睫毛湿透了,呼吸仍然急促,但那双颤抖的手已经不再去抓地上的灰尘了。在博士身后,伊芙利特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喊叫,只是把迷迭香落在地上的记事本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走廊尽头,最后一盏应急灯亮了。那个老人坐在轮椅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实验服,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虚弱了,皮肤几乎透明,太阳穴上的血管清晰可见。但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将死之人回光返照时才有的亮。他腿上放着一朵被压得半碎的淡蓝色小花。
这不是一个家。
博士把迷迭香放在走廊转角处的地面上,让她靠墙坐着,然后站在了她的身前。迷迭香的目光扫过洛肯身后的仪器——一排排操作终端整齐地排列在防静电地板上,光标还在闪烁,执行着最后一次被输入的程序。墙壁上嵌着冷藏柜,柜门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剩几根被剪断的导管。角落里堆着几个老旧的收纳箱,标签上的字迹已经褪得看不清了。这地方像实验室,像仓库,像牢房。唯独不像是用来住人的。
但洛肯看着迷迭香的眼神,就像她是他失散多年的孩子。
他开口了。不是对博士,不是对伊芙利特,只对她一个人。他说他老了,没有时间了。在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唯一还能做的事,就是在死之前再见她一面。然后他开始讲一个故事——那个故事他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忏悔录上撕下来的。
他说从前有一个科学家,在小镇长大,从小受过的生物学教育仅限于如何为驮兽接生。但他想看到更多——细胞分裂的更深处,神经网络的信息编码,意识是否可以像种子一样被嫁接和转移。他偷偷解剖幼兽,偷摘尸体器官。他因为“贪婪”——他老师用的就是这个词——被逐出了学术界,被烙印上“可耻”的标记,被所有研究机构拒之门外,在长达一年零十个月的时间里强迫自己直面那双因为没法握住解剖刀而不断颤抖的手。
然后国防部找上了他。他们愿意资助他的一切——实验室、数据、材料。条件是他必须在五年之内为他们制造出最有力的武器。他说科学是纯粹的,不想为军方服务,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欲望和野心被掐在同一个瓶颈里太久,只要开一个小口,就会不可逆转地一次倾尽所有。
他建立了洛肯水箱。他开始做嵌合实验。他说他最初的想法不坏——他想让那些被矿石病宣判死刑的孩子活下来,长出能适应源石环境的第二套神经系统,成为超越普通人极限的新生命。他是真心这么想的。他说这句话时看着迷迭香的眼睛,他渴望她点头,渴望她相信。他的泪水顺着面颊流下来。
然后他的一个学生把他的数据——只有一部分的数据——偷偷交给了国防部。实验没有完成。所有的程序都没有走完。那些人等不及了。为了在时限前交出成果,他把未完成的作品推上了手术台。
纳西莎。
他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来。他说他毁了她,毁了她的哥哥们,毁了所有人。他说他应该死,而只有她有资格审判他。他撑起身体试图去够她的手,手指蜷曲得像两根枯枝,在半空中伸向迷迭香的方向。
“杀了我,”他说,“只有你有资格。”
迷迭香坐在那里,身体仍然在发抖。她记起了全部。花的香气后面是更浓更稠的气味——游泳池的刺鼻,新刷的篱笆墙,手术台上的消毒酒精。她的哥哥们握过她的手,教她用刀,告诉她疼痛会在每晚吃的那些糖片里消失。他们后脑的疤痕一模一样。然后他们被切开,被撕扯,被揉碎,在冰凉的培养皿里变成一堆再也不会有温度的数据。
她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那不是她的意志。是她的身体在对那个声音做出反应——那个她在童年时代最信赖的声音,那个教她拼写花名、带她认识每一种植物、用温柔的语调唤她“孩子”的声音。她用了几年的糖片正是他递出的。她学的每一个单词都被他精心编排。所有通往手术台的道路,都是他牵着她的手走过的。
然后她的另一只手被牢牢拽定了。
伊芙利特的脸上满是从走廊另一端追过来时出的汗,睫毛湿透了,目光又急又亮。她紧紧攥着迷迭香的手,攥得骨节发白。“够了,”她喘息未定,声音被走廊里的冷气切得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罕见地慢慢平复下来的轻,“你不需要这么做。你不是他的武器。”迷迭香愣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那朵花,又转头看了看地上的老人。洛肯靠在轮椅上,呼吸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浅,像一台正在缓缓停转的老旧机器。迷迭香看着那具佝偻的躯壳安静地停在轮椅里,然后从伊芙利特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转身走回洛肯身边。伊芙利特没有拦她,只是把那朵蓝色的小花从口袋中拿出来,抖掉碎屑,放在迷迭香手心里。
她没有举起刀锋。她只是看着她用了好几年的那具身躯——那曾像一座移动的牢笼般笼罩她的全部童年——安静地停在轮椅里,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是你的武器,”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也不是你的救赎。”
她笔直地注视着他,将判决刻入这间冰冷的房间。
“你是罪犯。你是已被遗忘的人。”
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她将他从眼睑下方彻底清除了出去。
洛肯·威廉姆斯紧闭的眼皮底下,瞳孔已经不再转动。他的呼吸在他听到判决之后的某个时刻自己停住了,像一支燃烧殆尽后不再挣扎的蜡烛。没有人推他,没有人杀他。他只是终于等到了他唯一想听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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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缪尔赛思正站在一扇门前。
她追着洛肯留下的痕迹穿过潮湿的走廊,追到尽头时,一棵淡杉树毫无预兆地闯入视野。树干笔直而纤细,针叶在无风的空气中安静地垂落着。树下是一片被人工光源照亮的微型草坪——草叶鲜绿,泥土松软,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植物气息。这是一座生态园。
她知道这个名字。克丽斯腾为它起的名字——万星园。
她站了很久。水珠从她的发梢无声地滑落,坠在防静电地板上,然后是更多的水珠从四面八方渗入空气,悬停在淡杉的针叶间,微微颤动。
这棵淡杉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想起了另一棵。
那是在萨米的森林深处,她第一次找到族人聚落时见到的那棵参天大树。树下空洞深邃无际,粗枝盘桓缠绕,近百名精灵的家园静静躺在根系织成的网中。她站在那棵树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走了那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一小片森林,但她不是一片树叶,只是一滴水。那片森林不认得她。这棵淡杉却认得——它是克丽斯腾亲手从萨米的坐标中挑选出来、种进这座生态园里的。它不需要认得她。它只需要替克丽斯腾站在这里,等她把那扇门推开。
然后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莱茵生命成立后的第一个新年夜。实验室刚装修完毕,空气中还弥漫着新漆和新仪器特有的混合气味。所有人都在——或者说,几乎所有人。帕尔维斯借口熬不了夜,早早躲到楼上去了。斐尔迪南有事情要处理,走得也很早。最后只剩下三个人。她,塞雷娅,还有克丽斯腾。
她在那天晚上找遍整个房间才意识到一件很荒唐的事:没有一个人类能在只有两个共舞对象的场合下完成一支三人舞。
她先是拉了克丽斯腾——佩洛总辖在手部外骨骼的辅助下表现得极为精准,但连脚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迈。然后是塞雷娅——瓦伊凡防卫科主任站姿笔挺,表情严肃得像在站岗,每一步都踩在拍子上,每一步都像在拆解一个复杂的战术动作。她就这么拉着一张恼怒的脸和一张严肃的脸,在两个同样不擅长舞蹈的人之间转完了整支曲子。最后一次旋转结束时,音乐刚好停了。三个人站在原地,互相对视,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那是缪尔赛思记忆里最纯粹的笑声。不为了任何研究目标,不为了任何种族命运,只是三个女孩子站在一间属于她们自己的实验室里,因为跳了一支没人会跳的舞而笑得停不下来。
她把这段记忆压在最深处,不敢拿出来。此刻隔着生态园的门,她忽然觉得,那些笑声还没有消失。她还能听见。
娜斯提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腰间如同枯枝般的装置缓慢而规律地摆动着,像在替她数着这沉默持续了多少秒。女妖停下脚步。门锁上的红光闪了闪,然后变成绿色。
缪尔赛思没有立刻迈步。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的萨卡兹工程师。“你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替她做这些,”她说,“在地下几百米,替她铺管线,替她试飞坠落的试验平台,替她收拾军方的烂摊子。你不想问她要一个答案吗。”
娜斯提将骨笔收进袖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条工程定理:她在克丽斯腾的梦想中看到了一种可能性。是来自她自己的可能性,不是属于女妖的王庭,也不是属于某个被遗忘的古老血脉。她说若有一天,卡兹戴尔亦悬于天顶,她将在火炉上镌刻克丽斯腾的名字。
缪尔赛思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生态园的坐标同步到了博士的终端上,像是完成了与博士的最后约定。
“对不起,”她说,每句话之间都像是被掐断了一截,“如此以来,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了。告诉塞雷娅——对不起。三个人的舞,终究还是太难跳了。”
她走进生态园,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淡杉林和微型草坪隔绝在另一侧。走廊重新归于黑暗。一滴水从空气中析出,左冲右突,最后用最大的力气砸进墙壁里,留下一个极细极细的湿痕。
博士低下头看了看终端上的坐标。迷迭香和伊芙利特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有些告别不需要回应。有些选择,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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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尔海雅将骨哨收入袖中,独自站在暗巷尽头。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将她银绿色的耳羽吹得轻轻翕张。锡人被娜斯提带走了——那颗金属头颅里残存的幽光微弱得像将熄未熄的烛火,但娜斯提说得对,他不会真的死。
她靠着冰冷的砖墙,感到尾尖还在因为刚才那一击而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用力过猛。是因为她刚刚亲手刺穿了自己在这个国家唯一的上司,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所有底细的人。
她把母亲最后一封信里夹的那根羽毛握在掌心,指尖沿着羽轴的纹路轻轻摩挲着。这根羽毛伴随她已经很久了,上头残留的温度是她唯一没有向任何人汇报过的私人物品。母亲在信里写的最后一个词是“回家”。那个词在她脑子里反复出现,从记忆之门的最深处冒出来,像永远关不紧的阀门,只要一松懈就会往外翻涌。她走到今天不是她想掀开哪一页历史,而是那些历史本身就像一沓泼满墨迹的羊皮纸,从她出生起就紧紧裹在她的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只能更重地吸进那股陈腐的气味。她差点把锡人的胸膛也当成这些羊皮纸的一页撕碎。
克丽斯腾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脏上。
“不惜牺牲全族人的寿命,只是为了回到过去——这一切真的有价值吗?”
霍尔海雅闭上眼睛。她没有答案。她活了这么多年,执行过无数次任务,阅读过无数被尘封的档案,但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问过这样一个问题。不是“你能不能做到”——能不能找回羽蛇的力量,能不能重启祖先的荣光——而是“这一切有没有价值”。那个佩洛女人站在她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道物理公式,却把霍尔海雅用三百年家族记忆堆砌起来的一切推得摇摇欲坠。她不该恨她。她甚至无法反驳她。因为她在克丽斯腾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一个完全属于自己、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的未来。
她松开手,将那根羽毛放回怀中。然后从袖口取出锡人的加密终端——那是她在刺穿他核心的那一刻顺手取下的。终端的屏幕亮了起来,她对着上面那行正在闪烁的加密协议注视了片刻,随即打开了它,让它将档案中罗德岛在特里蒙的全部已知行动频段与梅兰德监控网络做了交叉比对。这场嫁祸不会干净利落。它本就不是为了干净利落而设计的。它所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为克丽斯腾争取时间。几个小时的混乱,足够一次试飞,足够一次发射。足够那个从来没有被人真正相信过的梦想挣脱所有人的拦截,冲向天空。
而她自己——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什么。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想看看,那个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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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洛肯的旧厂房撤出之后,博士一行人在西侧工业区的边缘遭遇了拦截。
不是军方。是三个穿着梅兰德深色制式风衣的特工。他们拦住去路时的动作没有过多的说明,只有领队的一句指令代为传递——他的声音干净到近乎程序化:罗德岛的博士,请配合我们关于锡人先生遇害一事的调查。没有拔枪,没有出示逮捕令,但三个人挡在通往地下设施的必经之路上。
博士没有问“锡人遇害了”这种问题,有些时候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现在梅兰德的人出现在这里,就说明霍尔海雅的栽赃已经生效了。
伊芙利特往前迈了一步。她没有点火,只是攥紧了拳头。这三个特工不是她的对手,她自己很清楚。但她回头看了一眼迷迭香——菲林女孩的脸色仍然苍白,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能让刚经历过洛肯的迷迭香再承受一场战斗。不能在这里拖住时间。
博士低声对迷迭香附耳说了些什么。然后他一步跨出小巷,迎上其中一名特工。迷迭香则在他身侧同时释放了一次极轻极弱的念力冲击——只够把锈铁大门从门框上整体震飞,掀起漫天灰尘,让另外两名特工在惊愕间误判目标。然后她拉着伊芙利特从侧巷快速撤离。
没有人受伤。三分钟后,梅兰德特工追进修道院深处,只在墙角找到一枚还在转动的通讯加密芯片和一行由博士手写留下的短签。短签的落款指向另一个位置。
而博士一行人已经朝凯尔希的坐标方向赶去。他知道梅兰德不会就此罢休,但锡人“之死”的困局,必须由凯尔希来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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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希已经在石棺前站定。在踏入这座地下设施之前,她的终端亮了一次——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通讯请求,这次信号来自锡人专用的旧版密钥,标注的加密层级是“可阅后即焚——紧急”,并附有实时上传的日志文件与一组行动代号。
日志的内容很简短,但每一条都有时间戳。第一条:霍尔海雅确认叛变,娜斯提协助,心脏核心被切断,意识转移完成。第二条:已在被转移途中重新激活备用发信器,目前以低功耗模式运行,暂时无法移动。第三条——也是最后一条,发送时间就在几分钟前——提供了一个完整的加密情报包,里面是梅兰德基金会当前对罗德岛实施布控的全部频段与封锁节点。情报包末端附了一行字:身体可以再造,但有些东西如果错过了,就永远失去了。别浪费我攒了很久的信号。
凯尔希沉默地将终端收回外套内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身后的mon3tr发出了一声极低的、近乎呜咽的嘶鸣。那是只有凯尔希能分辨的情绪——不是悲伤,是确认了某个值得信赖的同僚安然无恙之后的宽慰,压抑着没有完全释放出来。
现在她站在这座地下大厅的正中央。那些石棺。一座接一座,整齐地排列在黑暗中,冷峻的金属表面泛着一层自身就会发光的微光。它们不需要外部能源,不需要维护,不需要任何来自这个时代的技术手段去激活。它们在那里已经等了太久太久。时间对它们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
跟随凯尔希的信号,博士来到凯尔希身后,脚步放得很轻。他是带着硝烟气息进来的,此刻还在他的外套上残留着淡淡的硫磺味。但他没有提刚才的事。他只是站在石棺前,和凯尔希并肩面对同一个方向。大厅里一片死寂,然后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不是从岩壁中传来,而是从每一座石棺的内部同时共振,又汇聚在大厅中央,像是整个空间本身就是一只巨大的共鸣箱。
那是“保存者”。也是特雷弗·弗里斯顿。也是这座地下墓穴中唯一还醒着的人。
他先说的话,用的是另一种语言——古老、冷硬、不属于任何一个泰拉现存文明的发音规则。他说他没想到在如此漫长的时间后,还能亲眼看见一位同僚。以及他的仆从。他叫凯尔希——Ama-10。
博士站在那里,石棺的微光映在他的兜帽边缘,勾勒出半张没有表情的侧脸。他没有听懂那句话的语言,但他听懂了那个词。
Ama-10。
凯尔希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很少因为任何语言而晃动。但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比她回答任何一个之前的问题都长。然后她开口,不是在解释自己,而是在说博士——她冷静地陈述事实,沉静得像在读一份病历。她说他失去了记忆,不再是弗里斯顿认识的那些人中的任何一个。他现在是泰拉的一员,是罗德岛的一员。
保存者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打量博士——不是通过肉眼,而是通过遍布大厅的传感器阵列扫描他的生物特征,调取数据库中被加密覆盖的身份档案,并将那些碎片化的记录与眼前这个沉默的兜帽人逐条比对。他说他们既然如此选择,就代表这位“同僚”已经获得了地面的全部许可。他说他愿意尊重。然后他讲起了另一个来访者。
克丽斯腾·莱特。
她独自找到了这里,叩响了他的门。在现实中不过寥寥数月的时间里,她像见到了真理本尊那样孜孜不倦地询问。每个问题都会引发她长久的反思和沉默,而不是一味地满足她的求知欲。她拒绝了成为一个计划的执行人。她说总有一天,这片大地需要一群能够脱离政治和民族团结在一起的人,利用起身边的一切,搭建一艘方舟。
凯尔希的声音很低:“现实不是神话故事,巴别塔已经证明过了这一点。”
保存者没有反驳。他只是继续往下说。他说克丽斯腾对天空的执着让他想起曾从另一个人的语言里听过的决心。那个人她从未有机会亲自接触,她的整个青年时代都在反复模拟那个人的决策路径。他停了下来。凯尔希的指骨微微收紧搁在身侧,她没有察觉自己在绷紧,mon3tr替她察觉了——漆黑的巨兽在主人身后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嘶鸣,那声音不是敌意,是某种更深层更古老的悸动,喉咙深处的光脉闪了闪,像被某个从远古传来的名字轻轻拨了一下。
保存者继续往下说。他说他和克丽斯腾交谈之后才明白,这个文明的希望在将来,而那两个原初的孩子——博士和普瑞赛斯——他们的计划没有结束。他和保存者自身都只是这段无法被简单标记的序列上的两个节点。一个选择了缔造所有的试验条件,另一个选择了在不相信自己还能被找到的角落里,孤守万年。
然后博士开口了。
这是自进入地下设施以来,博士第一次主动开口。他没有问石棺是什么,没有问“泰拉之外”是什么。他想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消失的,想知道那段时空被什么撕裂,又怎样在这片荒野上形成一座座无人认领的“保存者计划”地堡。他想知道,能不能治好矿石病。他想知道普瑞赛斯是谁。源石是什么。他自己是谁。
保存者没有立刻回答。石棺内部的光谱频段出现了短暂的微妙波动,那是他在调集分布式阵列的运算力。然后他说这串坐标的编号曾经由普瑞赛斯亲自审批。他一直觉得那是最大一次疏漏,但此刻他不这么想了。他的“目光”掠过凯尔希,落在博士身上,又收回。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中没有居高临下,只有对两道几乎耗尽所有储存才能勉强还原的记录的最后确认。
“源石,”他说,“是普瑞赛斯留给你的第一份礼物。也是你留给她的最后一份遗嘱。”
凯尔希没有说话。mon3tr也没有动。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石棺内部微弱的嗡鸣声在持续——那是维持着数万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同胞心跳的维生系统,在履行它们最后的职责。
博士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背影在石棺群的微光中显得很安静,像一个终于推开了抽屉最深处、发现里面放着一封从未拆封的信的人。但他没有后退。他的手已经从外套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没有摸索任何东西。
他站在那里,面对保存者的声音,面对那串从未被念出的本名,面对那份横跨万年、穿越一个文明从诞生到死亡的距离才最终递到他手里的“遗嘱”。任何人在这一刻都有理由动摇。但他只是站在迷迭香和凯尔希都能看见他的地方,没有颤抖。
那些曾经将他推向不同角落的问题——我是谁,我曾经做过什么,我应该为过去负责还是为现在而活——此刻都回到了同一个源头。他没有在记忆中找到答案。他没有在普瑞赛斯的遗言中找到答案。他是在罗德岛的甲板上,在切尔诺伯格的风雪里,在每一次选择和阿米娅每一次信任中,早已做出了答案。
凯尔希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张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等待这个瞬间已经等了很久。
保存者也注意到了。他用降了一半的音量重述了一遍那个所有人都在回避的核心问题:源石可以造福,也可以毁灭,而普瑞赛斯是那个疯狂的起点——而他,曾与她亲密无间。
博士转过身,看着保存者的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凯尔希的指尖微微发凉。
“那就从她停下的地方继续。”
凯尔希没有说话。她的外骨骼手套攥紧了又松开,然后把终端屏幕上那行未发出去的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她本来想写的是“我会保护好博士”。她删掉了,改成另一行:罗德岛,继续前进。
保存者不再说话。他重新沉入无声的运算,允许所有权限打开,允许凯尔希开始那套耗时极长的数据清除程序。他不需要墓碑,他只是想在成为那不可逆虚无的一部分之前,以人类的身份死一次。
凯尔希开始工作。她的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快速移动,调出了那套不知多久没有被启动过的系统底层菜单。在确认第一组清除指令已开始执行后,她将终端切换回通讯记录页面。锡人那条加密信息仍然躺在未归档列表里。她没有回复。她只是将那条信息的读取状态从“已读”改为“保留”——那是她在罗德岛终端上专门为无法归档的情报设置的特殊标记。
博士站在石棺前,很长时间,没有任何动作。然后他轻轻碰了碰那棺壁。不是叩访,不是告别。只是确认——真的有人曾在这里等他。
第4章 万星园
第四章 万星园
从地下设施出来的时候,博士觉得眼睛有些刺痛。
不是因为黑暗——保存者的石棺大厅里有它自己的光。而是因为头顶那片天空,那片被克丽斯腾用一生去憎恨、去丈量、去撕裂的天空,此刻正安静地铺展在他眼前,像一面从未被触碰过的深蓝色幕布。星星在上面闪闪烁烁,遥远而冰冷,和一万年前一模一样。
凯尔希走在他前面,已经打开了终端。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堆着来自罗德岛本舰和梅兰德基金会的加密通讯请求,每条都标注着“紧急”。锡人“死亡”的消息已经在哥伦比亚情报网络中炸开了锅,霍尔海雅的栽赃正在生效——罗德岛在特里蒙的所有行动频段都被梅兰德监控网络锁定,至少三支外勤小队正在向他们的位置靠拢。凯尔希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加密通讯模块,开始逐一回复。她的动作很稳,但博士注意到她的肩膀比平时绷得更紧。不是因为梅兰德的追兵——而是因为刚刚在地下,保存者用早已被遗忘的语言,叫了她一个名字,又提了另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还在她身上,还没有消散。
迷迭香坐在一旁的断墙上,膝上摊着她那本已经卷了边的记事本。她握着笔,写得很慢,比平时更用力,纸面上留下了清晰的凹痕。她没有写洛肯的事——那件事她已经在本子上记过,也已经从心底里清除了。她在写另一个名字。一个她今天第一次真正认识的人。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克丽斯腾·莱特,只是把那个名字写了三遍。每一遍都写得比上一遍更用力。
博士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打开了与塞雷娅的加密频道。
缪尔赛思在进入生态园之前,把万星园的坐标同步到了博士的终端上。那是她留给博士的最后一份情报,也是她留给塞雷娅的最后一句口信。
博士将坐标输入加密频道,附上一行简短的文字。他没有转述缪尔赛思的原话,只是把那条信息原封不动地录了进去——那个精灵说,“告诉塞雷娅——对不起。三个人的舞,终究还是太难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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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道那头沉默了几秒。
在莱茵生命大楼外围某条废弃的工业管廊中,塞雷娅将终端重新收回袖内,站在断裂的管道边缘,抬起缠满绷带的手,将珐琅质结晶重新覆盖在腕部。结晶层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那些在之前掩护伊芙利特撤退时留下的裂痕仍然清晰可见,但已经足够再承受几次冲击。她的飞行器在之前的战斗中损毁了,备用路线被军方封锁,唯一剩下的捷径要穿过一片正在运行的源石精炼管网——高温、高压、没有任何安全防护。
她已经踏上了第一条管道。
火从她脚边喷涌而出,珐琅质结晶在千钧一发之际覆盖了鞋底。她在管道间跳跃的身影被火光投射在厂房的墙壁上,像一只在烈焰中穿行的白色飞鸟。在她袖口内侧,终端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刚刚收到的两个坐标点——一个是缪尔赛思的万星园,一个是赫默所在的位置。两个坐标几乎完全重叠。这只能意味着,赫默在带着斐尔迪南前往能量井深处时,所追踪到的地方,和克丽斯腾藏匿万星园的地方,是同一片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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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默是在莱茵大楼地下四层的旧设备转运区找到斐尔迪南的。
当时军方正在撤离。布莱克的刺杀计划失败后,所有参与行动的作战单位都收到了联合议会直接下达的撤退指令,斐尔迪南作为“知情者”被两名士兵押向通勤车。雅拉从防卫科旧部那里获取了押送路线,又有人在转运区制造了一场虚报的源石泄漏警报——士兵们离开岗位去核对撤离指令的三十秒间隙里,赫默从侧翼通道中走出,将多萝西交给她的递质追踪数据拍在斐尔迪南面前。
数据很清晰。递质的共振信号在废弃工业区地下深处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定位,而那个位置与克丽斯腾最后一次在莱茵内部系统中留下访问记录的地点完全重合。斐尔迪南只看了三秒就明白了——克丽斯腾利用了他的实验数据,将他耗尽心血开发的递质编码算法纳入了万星园的导航系统。从头到尾,他都是被她精确计算的棋子。
赫默提出了交易。她体内植入了多萝西在359号基地移交给她的递质——当所有外部探测手段都失效时,递质之间的共振是唯一能指向克丽斯腾位置的道标。斐尔迪南需要这个道标来找到克丽斯腾;而赫默需要斐尔迪南的能量科主任级权限来进入能量井的核心区域。各取所需,临时结盟。
警报解除后,士兵返回转运区时,斐尔迪南已经不见了。赫默带他穿过雅拉提供的旧维护通道,避开了军方封锁网中最密集的几个节点,一路下到废弃工业区的地下管网。在那里,能量井的导能管线与万星园的推进系统早已被娜斯提暗中并网,一条通往能量井最深处的压力通道正在他们脚下缓缓展开。
现在,斐尔迪南护送赫默进入了能量井核心区。赫默体内的递质信号继续指向克丽斯腾的方向,而斐尔迪南则在等待他自己要做的那件事——不是阻止克丽斯腾,而是确保她的数据不会随她一同湮灭。两人在压力通道的岔路口分开。赫默继续向下,斐尔迪南转身走向管廊中段,那里停着他在被押送之前就已经藏好的最后一架检修飞行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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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利特是在博士走出石棺之后才离开的。
她在保存者设施的出口等了很久。迷迭香坐在断墙上写东西的时候,她就在不远处来回踱步,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把同一颗石头从左边踢到右边,再从右边踢回来。凯尔希在终端上处理梅兰德的事时,她蹲在旁边看了几眼屏幕——那些加密频段和行动代号她看不懂,但她看懂了凯尔希皱眉的幅度。事情很麻烦。外面有人在追他们。
等博士终于合上终端,转过身来找她的时候,她已经背好了背包,把喷火器的燃料罐检查了两遍。
博士没有说“小心”。他只是把自己终端上赫默最后发来的坐标同步给了伊芙利特。那个坐标和缪尔赛思的万星园坐标几乎完全重叠。
伊芙利特看着屏幕上的光点,把背包带子又紧了紧。然后她朝迷迭香挥了挥手——不是告别,更像是在说“很快就回来”。迷迭香从记事本上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不是“小心”,是“快点”。
伊芙利特点了点头,转身跑进夜色。火红的发梢在黑暗中闪了闪,几秒钟后就被特里蒙深蓝色的夜幕完全吞没。
赫默的能量井与万星园同处废弃工业区地下。
能量井是“地平弧光计划”给军方看的幌子——一套完整的能源供给设施,地面上有军用级的围墙和哨卡,地下有数公里长的液化源石气管道和超导输电网络。军方花了三年时间来加固它,以为自己在建造超级武器的发射井。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口“井”的正下方,娜斯提早已将万星园的推进系统与能量井的主供能管线并了网。
赫默现在正站在这口井的最深处。
这里的温度比地面高出十几度,空气中弥漫着源石粉尘特有的淡淡甜味。巨大的能量输送管道沿着岩壁蜿蜒向下,管壁表面的散热片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将整个空间映得如同某种巨兽的腹腔。
赫默已经换上了雅拉为她改装的防护服。这套新制服能抵御高浓度的源石粉尘,也配备了她熟悉的隐藏式无人机挂载点和战术装备。她把旧眼镜换成了扫描型战术隐形眼镜,镜片会在视网膜上投射出她调用的所有信息——包括眼前的这一幕。
她的老师,结构科主任帕尔维斯,正站在一口巨大的透明罐体前。
那罐子足有三层楼高,里面悬浮着一团团银色的液态物质——递质。不是几管,不是几升,而是足以填满一个小型游泳池的体量。它们在罐体中缓缓旋转,彼此摩擦发出极低极低的嗡鸣,那声音穿过防护服的隔音层,直接在大脑深处响起。
帕尔维斯背对着她,正在将最后一行指令输入控制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动作依然精准,和赫默记忆中在海顿一号实验室里教她校准仪器时一模一样。只是这双手现在不再是在教学生,而是在为自己写下最后一篇论文的最后一段——一段关于超越死亡、超越平庸、超越一切伦理束缚的最后实验。
“你来了。”
帕尔维斯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那罐子里某种只有他能感知的事物对话。控制台的屏幕上,一个三维模型正在缓缓旋转——那是帕尔维斯毕生研究的最后一个课题。递质不仅在传递神经信号。递质自己就可以被编码为神经信号。只要将一个人的全部意识——记忆、思维、意志、甚至信仰——完整地转换成递质所承载的信息矩阵,那么这个人就不再需要肉体,不再需要大脑,不再需要被源石、疾病、衰老和死亡束缚。他将成为真正的“人造意识”,与万星园中所有的递质融合,成为克丽斯腾穿透天空那一刻的导航核心。
赫默将套在防护服下的手枪握在手中。那是雅拉送给她的那把改装手枪,握柄上没有任何编号。枪口微微压低,但没有垂下。
“科学属于超人。”帕尔维斯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条不言自明的公理,平静异常,“我们这些平庸的人,所能做的只有为那位超人的诞生铺路。克丽斯腾就是那个超人。她的梦想需要我手中递质的精确导航。”
赫默没有接话。她在等。等他说完。
然后她开枪了。
子弹没有打中帕尔维斯。它打穿了控制台的电缆保护壳,将一束被帕尔维斯加密过的传输线从根部击碎。火花从断口处迸出,在昏暗的实验室中短暂地照亮了两个人的脸。控制台的屏幕闪烁了几下,那正在旋转的三维模型顿住了。递质的嗡鸣声骤然升高了一个八度。
帕尔维斯终于转过身来,第一次正视他最器重的学生。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失望,像是看到一道已经演示过无数遍的实验数据突然传来偏差结果。
“我想过你生气是什么样子,”赫默说,她的声音很轻,也很稳,“在海顿一号实验室的时候。在你把伊芙利特送进培养液的时候。在你告诉我,科学需要的不是道德,而是决心的时候。”
“我在359号基地看到那些拓荒者——他们被植入递质之后,有的人再也无法分辨自己的记忆和别人的梦境了。他们说我偷了他们的梦。我站在病房门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在你的实验室里多待一年,站在控制台前做这件事的人可能就是我了。”
她的枪口微微上移了一寸。
“从你那个只懂得仰望超人的坐标系里退出来。我来告诉你科学应该向哪里前进——它不是神,不是应该走向每个人都无法触及的奇伟终点。它应该走向每一家诊所、每一座病房、每一片被源石撕裂的田野。你害怕死亡和遗忘,害怕自己的神经退行会把一生的骄傲碾成粉末。但你裹挟着科学一起开进深渊的时候,你在剥夺更多人好好活着的机会。”
帕尔维斯的手抵住控制台,干瘦的指节攥得发白。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诵一段他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经文——也许是中枢神经系统的基本结构,也许是嵌合实验的第一组对照数据,也许不是任何专业名词,只是他毕生未能发表的一篇论文的开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低到那些断断续续的音节已经无法拼凑成完整的句子。
赫默注视着这一切。她没有再开枪,也没有移开视线。
枪响过后,她的老师没有立即倒下。他扶着控制台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某个只有他知道的指令。然后他的膝盖最先支撑不住——不是受伤,也不是被击倒,只是他的身体终于追上了他的意识衰退的速度。他滑向地面的过程很慢,从膝盖到脊椎,每一节椎骨都在重力作用下依次触地。当他的头最终靠在控制台底座上时,那双曾写下无数严厉评语和天才推演的嘴唇仍然在微微翕动,但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从中传出。
三个月前,帕尔维斯在自己的体检报告中看到了一行他无法接受的数据。神经系统退行性病变——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更不可逆。熟悉的神经通路开始出现无法预测的断点,就像一页每天都被重写的论文,逐渐被一种无法拼读的字母填满。他把剩余的时间全部投进了这间地下实验室,试图在自己彻底遗忘一切之前完成嵌合实验。递质中枢被毁掉的那一瞬间,他攥紧控制台所做的一切动作,不过是拒绝以遗忘的方式从这世上退场。
但他的身体没有给他拒绝的权利。
赫默将手枪收回防护服内侧,蹲下身,把帕尔维斯歪斜的眼镜从鼻梁上轻轻取下来,合上他半睁的眼睑,放在控制台上。眼镜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递质尘,在暗红色的管壁光芒里闪着极淡极淡的银光。
她在控制台前站了片刻,没有再回头。然后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伊芙利特就在门外等着,在她走出来的同时跑了过来。她是从一架停用的维护电梯井里滑下来的,防火服的袖子在缆绳上磨出了一道焦痕,但整个人毫发无损。她落地的时候带着一股热风,把竖井底部积了多年的灰尘吹得四处飞散。
伊芙利特没有说“我来救你了”之类的话。她跑到赫默跟前,围着她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才松了一口气。“你没事。我就知道你会赢。”
赫默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那几缕被汗水黏在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她没有问伊芙利特为什么一个人跑这么远——从这个孩子两年前在罗德岛开始独立行动的那天起,她就再也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实验品了。
“你和那些人一样顽固,”赫默说,“和塞雷娅,和博士,和所有不放心我一个人的人一样顽固。”
伊芙利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当然顽固。不然怎么配当你的小火龙。”
她们即将穿过通往液压竖井的最后一段通道时,赫默停住了——没有低头回望,只是将身体在管道间的风中微微偏了偏,然后重新往前迈步。前方的路还很长,那不是属于帕尔维斯的道路,而是她自己的。
液压竖井的冷风从出口方向灌进来,将她肩线上的灰吹向暗红色的管道深处。在那些灰尘飘落的终点,雅拉正直直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雅拉是在所有动静都平息之后才抵达能量井深处的。
她的风衣下摆上沾了半干涸的机油和墙灰,脸上带着几个小时高强度奔走之后特有的虚脱和警觉。防卫科旧部的最后几条消息已被她归档并删除,人力资源科主任的通行证被她别在衣领最显眼的位置,而特工的本能让她在这座设施深处所有的光源熄灭之前,找到了她想要道别的人。
她走进实验室的时候,帕尔维斯正安静地靠在控制台底座上,身体已经没有任何温度。雅拉站在他身旁,没有蹲下去。这些年,每一个主任的离职文件都是她签的,斐尔迪南的、多萝西的,现在终于轮到了帕尔维斯。他应该比任何一次流程都更需要被整理归档——但他遗留的那些狂想、野心,和连自己都不知道算不算温和的愧疚,该往哪个系统里登记?
她没有时间去想完这个问题。赫默正站在她面前,身上的新制服擦破了肩线,脸上蒙着一层细密的灰。伊芙利特跟在赫默身后,头顶的角在暗红色的管道光芒中投下两道小小的阴影。
赫默从怀里取出那柄改装手枪,递还给雅拉。
雅拉没有接。她说这把枪已经没有编号了,她留着没用。让它带着编号消失的人,才更需要它。
然后她侧身让开通路,直视着赫默的眼睛。“‘科学是真切地看向每一个人。’这句话,是你说的。我不是科学家,但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往后你要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帕尔维斯或者一个克丽斯腾,而是所有试图前进的人们。那会是很长的路——比你在莱茵待过的所有年头加起来都要长。”
赫默将那柄枪收回防护服内侧。她领着伊芙利特从雅拉让开的通道中穿过,步伐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在她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废弃工业区的地面开始震动。
万星园升起的时候,最先感受到它的是娜斯提。
她站在万星园底部的工程核心舱中,双手轻轻搭在主控台两侧的骨笔接口上。她腰间如同枯枝般的装置与万星园的分布式传感器网络直接相连,将整个环形结构的每一次震颤、每一组推进器的温度变化、每一段导能管线上的载荷波动,都实时映射到她的神经末梢上。她在用自己的身体感受这台机器。
屏幕上的数据已经开始跳动。能量井的输出功率正以指数级攀升,主供能管线上的载荷已经超过了设计安全阈值的三倍。万星园中心聚焦节点的温度正在急速升高,导能纹路从环形结构的内壁一圈一圈亮起,像是某种古老生物正从沉睡中苏醒。她能感受到每一组推进器正在依次点火——不是轰鸣,而是一种深沉的、从脚底贯穿到颅顶的共振。
然后万星园开始上升。
第一块覆盖在环形结构上方的废弃厂房钢梁被顶了起来,弯折,断裂,像被巨力从地面撕开的枯枝。钢梁断口处溅出的火星短暂地照亮了下面光滑得不可思议的金属外壳——那头金属巨兽微微旋转,推进器全部点燃,一口气将整片废墟的天顶掀飞出数百米远。
聚集在工业区四周的军方封锁线上,所有人都仰起了头。碎石、泥土和断裂的钢梁如雨般掉落,砸在士兵们刚刚撤出的掩体上。几架低速侦察无人机在飞越升空地带时直接被推进尾焰的热浪掀翻,控制台那边传来的最后画面是一整面正在上升的、占据全部视野的银色弧面。
万星园从地面爬升进入云层的过程并不安静。它缓慢旋转着切开大气,周身环绕着推进器喷射时残存的淡红色等离子鞘。云层被推挤到两侧形成直径数公里的巨大水汽环,反射着正在逐渐褪去的推进器火光,像一朵绽放在夜空中的熔岩玫瑰。特里蒙城内所有还在室外的人都能看见那道缓缓移动的光斑,越来越小,越来越亮,越来越不像任何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在工程核心舱中,娜斯提的骨笔在她指尖轻轻转动了一下,然后她关闭了所有外部通讯。现在,没有人能再拦截它了。
斐尔迪南是在万星园升空前不到一小时找到塞雷娅的。
能量井与万星园之间的地下连接管廊中,这条路上除了正在渗出的液化源石气就只剩下塞雷娅——还有凌晨被管道散热片与滚烫的空气炙烤出的那一层薄汗。她沿着管廊往深处推进,珐琅质结晶上的裂痕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隔中闪着苍白的光。她不需要停下来,她需要更快。
当一架由高空拖曳的维修飞行器垂直降落在她面前时,塞雷娅握紧了拳。
机身上的标识还没完全抹掉——这不是梅兰德的制式机型,而是军方在驻防特里蒙时征用的那批检修飞行器中最后一架。舱门打开时带出一道有些吃力的气压啸响,机舱里站着的不是任何一个士兵,而是穿着皱巴巴西装、领带歪向锁骨一侧的斐尔迪南。
他用几秒钟陈述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被军方扣押后,赫默在设备转运区拦下了押送他的车,用克丽斯腾窃取他数据的事实说服了他。在护送赫默进入能量井之后,他趁押送士兵忙于应付虚假警报的间隙脱离了控制,找到这架飞行器——它原本停泊在能量井附属维修平台上,引擎预热完毕,油箱全满。赫默体内的递质已经是导航系统的一部分,不再需要他来领路,但他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克丽斯腾的数据——她把这些足以改变整个泰拉学界的东西绑在个人的偏执上。我不会同意她把这些知识就此葬送。”
塞雷娅的答案没有太多字。她迈进了机舱。
飞行器从管廊中段垂直升空,穿过被推进尾焰烧得炽红的管道井口。升空过程几乎在同一瞬间就被军方的雷达捕捉——至少六架战斗无人机从三个方向同时锁定目标,梅兰德的拦截弹也从西侧进入发射轨道。但斐尔迪南提前计算出了两方攻击编队在切入时间上的间隙:军方无人机需要三秒来与梅兰德系统校准目标归属,而梅兰德的拦截弹正在绕过一片被万星园升空气流扰乱的高湍流区。
飞行器的气动舵面因非设计高度过载而剧烈震颤,座舱内仪表盘亮起一整排暗红色的警报。斐尔迪南被惯性压在副驾驶座椅背上,喉咙发紧。他的嘴皮动了动,吐出几个字,被引擎的尖啸吞没了。但塞雷娅没有减速。当万星园第一对接港口的防撞灯在舷窗上隐约映出轮廓时,她侧倾飞行器绕开外壁上能瞬间气化钢铁的热焰湍流,以目视搜索着唯一能通道进入内部的那道窄口。
“万星园的外壁在低速旋转,”斐尔迪南的声音终于从一片噪声中挣脱出来,“对接港口的位置每四十秒轮换一次。下一次窗口出现的时候,你必须和它同步——不能快也不能慢。太快,你会撞上旋转的防撞壁。太慢,你会直接滑入推进器的焰尾。”他的手指在辅助屏幕上划出三组对接航道,将最稳定的一组以数值序列推送给塞雷娅。
同步的时间窗口只有不到半分钟。
飞行器最后调整了一次姿态,引擎推力精确地降到最低维持航向,然后缓缓靠向对接港。每一次万星园外壁自旋产生的微小偏差都被她精准补正。当对接臂咬合的那一刻,整个飞行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音,随后稳定地停靠在万星园的外壁。塞雷娅从驾驶舱中跃出,头也不回地走向通往星象间的内舱通道。
斐尔迪南没有跟上去。他启动了自己的数据终端,接入了万星园核心数据库的外部端口。屏幕上开始以每秒数百条的速度刷过高能物理数据——聚焦发生器在升空阶段的实时读数、能量井与导能管网的全通道负荷曲线,还有那种至今没有人正式发表的透镜算法。这些就是克丽斯腾从未公开的知识,也是他进入这片禁区所图的一切。他需要在这座环形结构因过载而解体之前,把尽可能多的数据存进本地终端。
万星园的中心是一间星象间。
构成球体的金属材质光洁得没有一点瑕疵,在柔缓的灯光下展现出惊人的美感。一颗又一颗大小各异的球体在预定的轨道上缓缓运行,每隔一段时间,它们的轨道就会发生变化。这种不规律感互相交错,反而构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这间房间里除了满地金属碎屑与轨道残片之外,只站着一个人。
塞雷娅从星象间破损的外壁上跨入。她的珐琅质结晶沿着双臂从裂纹爬到拳锋,将最后一截尚未愈合的伤口再一次紧紧包住。她站在通往星象间中心的平台边缘,目光越过那些仍在运转的人造星辰,落在克丽斯腾·莱特的背影上。
克丽斯腾没有回头。她伸出手,向星象仪张开五指。笼罩着万星园的穹顶突然打开,虚假的星光不受控制地涌入星象间。她的手在空中随意拨弄——一颗星星偏离了轨道,与另一颗碰撞,发出清脆而短促的金属颤音。星群受惊般滑向新的方向,轨迹在她指尖卷成不存在的序章,又被她随手一挥揉皱,碾向空气某处。
她不信任何星象学家描绘过的星空。过去数千次演算已经在许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全部结束了,结论只有一个:群星不该如此安静。凡是安静的东西,都可能是被人盖上去的幕布。
然后她转过身。
“能帮我把那颗星星摆到那个位置吗,塞雷娅?”
塞雷娅没有动。她的珐琅质结晶在身侧缓缓成形,将一小块从破碎穹顶上落下的金属碎片碾成齑粉。
“克丽斯腾,在你带着这座万星园撞上阻隔层之前,我们还来得及回头。”
克丽斯腾抬起手,露出了塞雷娅最为熟悉的手部外骨骼操作系统,轻轻握拳。
银色液体从克丽斯腾身后的星象仪内部喷涌而出,所有的星球都在瞬间脱离了轨道,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奔向同一个位置。整条银河正朝着塞雷娅倾泻而下。
然后珐琅质与金属星球在两道身影之间撞成漫天碎屑。
她们之间的战斗没有言语。克丽斯腾操控的不再是单纯的引力场——被保存者数据库解锁之后,她已经能将万星园内部的所有反重力系统重新定向,以星象间的每一个角落为基点,制造出不断变化的重力陷阱。塞雷娅每前进一步,脚下的引力方向就会发生一次偏转;每挥出一拳,身体的重量就会在半空中被莫名其妙地增倍或削减。
但塞雷娅的脚步没有停。珐琅质在脚底缠绕成锚,她将每一步都钉进金属地面,将每一次被拉扯的身体重新摆回平衡的中心。克丽斯腾的每一次引力偏转都迫使她付出更大的代价——结晶在脚踝和手腕上崩开,碎屑飞入空中便瞬间失重,像被卷入一场无人幸存的烟花。但她没有退后。
在这场无声较量进行到最密集的时刻,缪尔赛思推开了星象间侧壁的生态园舱门。
那些水——不是通过控制释放的,而是直接从缪尔赛思的体内泵出来的——涌向正在交战的两人之间。水流并不攻击任何人,只是以极高的密度悬停在空气中,将金属碎屑和银色的递质烟尘一起吞没,强迫两个人都停下来。
她的身影在水中轻轻颤抖,没有化出水珠。她的身体比平时更薄了一些,像是在进入生态园之前就已经卸下了所有的水分身,只剩下这具已经泵到极限的本体。她的声音被水幕裹着,变成断断续续的回声——不是命令,是请求。请求她们停下来,请求她们最后看一次彼此,请求她们不要以自毁的方式告别。
她在生态园的数据终端上读出了克丽斯腾没有说出口的全部:进入阻隔层后,万星园不可逆转。在缪尔赛思看清这段注定无法重逢的单向航路的瞬间,她只是擦去屏幕上的雾气,向窗外两段正在撕碎彼此的方程伸出一双仍在滴水的手。
来自过去的邀请曾经属于这间房里的每一个人。她的祈愿很简单——如果三个人中的两个人注定不能一起到达终点,那么至少要让所有人平安回家。
但万星园的预置程序不给她完成这句话的时间。能量过载的警报粉碎了水幕冻结的短暂和平。工程核心舱中,娜斯提的屏幕上同时亮起了数十条红色预警——聚焦发生器的能量输入已进入最后蓄能阶段,环形导能管网的表面温度正在接近熔点,而万星园的核心舱室正在以远超设计标准的速度被能量束贯穿。
那道能量束并不是从万星园内部产生的。它来自地下的能量井——哥伦比亚军方花了三年时间加固和维护的那口巨大的能源之井。此刻,能量井的全部输出正通过娜斯提铺设的导能管网汇入万星园的中心聚焦节点。万星园本身不产生能量,它只是接收、聚焦、定向。环形结构内部的导体在高于安全阈值数百倍的工况下过载运行,将接收到的所有能量汇聚成一道直径不过数米的致密光柱,然后以万星园的中心透镜为出口,向天空发射。
能量过载的警报声中,万星园开始剧烈颠簸,穹顶的裂缝越撕越大,外壁的金属蒙皮被高空气流剥离,裹着火焰向后方飞散。整个环形结构正在解体。
克丽斯腾站在通往星象间最深处的维生舱门前,隔着那片被水雾和碎屑笼罩的空间,与塞雷娅对视。
“以前如此,以后也一样。”她说,声音穿过剧烈晃动中破碎金属与气流的噪声,“我并不是那个会领着人们一步步向前走的人。我只是一双眼睛——替这些仍然生活在地上的人们往最深的夜空里望去的眼睛。”
然后她启动了脚下的底舱分离程序。塞雷娅脚下的引力方向与维生舱的离心力同步,万星园最中心的机关完全展开——那一直都不是为了她的逃脱而设计的,而是为了在最后时刻将塞雷娅和缪尔赛思同时送出这个即将被能量束贯穿的地面。
塞雷娅伸出手,珐琅质从她指尖长出,试图锚住任何一块还附着于万星园的结构。缪尔赛思也在做同样的事——水幕猛烈回卷,想缠住即将崩塌的舱壁边缘。但仓促结成的锚点在加速度面前脆弱得像蛛丝,而在那道骤然扩大的裂缝背后,空气开始高度电离。
在对接港口,斐尔迪南的数据终端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过载警报——万星园核心舱段的温度已经超过了所有传感器量程,导能管网即将熔毁。
他按下了紧急脱离按钮。对接臂在毫秒之间释放,检修飞行器以一个近乎直角脱离的轨迹弹射离开万星园的外壁。推进器最大功率启动,将他连人带数据一起推向特里蒙的方向。
在他身后,塞雷娅和缪尔赛思正从万星园的下方坠落,进入大气层的浓密云层。万星园的所有附属舱段在最后的指令完成之后逐一分离,连同尚未烧尽的金属外壳一起向四面八方散落——在回收那些残骸的人眼里,它们只是代号和碎片;只有娜斯提的屏幕上,那些彻底离线前闪烁的最后一次信号,真正地拼出了一句没有向任何人念出的告别。
万星园最中心的一道舱门在能量束聚焦点前方关闭。
所有次级舱室、挂载装置、外接能源通路和逃生模块都已完成分离。这艘不再携带任何多余物件的飞行器,此刻轻得像一枚被穿在光上的针。
克丽斯腾独自站在星象间深处。
在塞雷娅和缪尔赛思被送走之后,穹顶再也没有闭合。真实的星空直接坠入这间房间,没有缓冲。双月的边缘镀着冷白色的光,一些比月亮更远、比任何望远镜都从未捕捉到的群星正从阻隔层被撕开的裂隙中倒灌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抹得很淡。那些被击碎的星球模型还在她脚边失重旋转,偶尔轻轻撞上舱壁,发出极细极细的金属颤响。
她站了好一会儿。不是犹豫,也不是怀念。她只是放任自己的呼吸在这片从出生起就仰望的星光下慢慢平稳下来。
然后她走向维生休眠舱。脚步踩在星象间地面的碎屑上,每一个脚印都在失重环境中轻轻浮起一小片银色的递质尘埃。她在维生休眠舱前停顿了一次——只是很短的一瞬。她的手扶在舱门边缘,指尖感受着金属表面传来的最后一点来自万星园的温度。然后她躺了进去。舱门在她身后合拢,密封圈咬合的声响被穹顶灌入的高空气流吞没,消失在呼啸的寂静中。
电子音响起,声音平稳到近乎冷漠。万星园所有的舱室都已关闭。维生休眠舱将在五分钟后启动。
在她头顶,那片被保存者称为“星荚”的阻隔层正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剧烈波动——涟漪扩散的边缘在摩擦中生成一层薄薄的等离子辉光,像被无限拉长的北极光。而在那片被撕裂的天幕最深处,双月沉默地悬浮着,和弗里斯顿向她描述过的一模一样。比她想象的要亮,比她计算的要近,比所有的测算模型都更加孤独。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个已经没打算让任何人听到的名字。然后她将呼吸调至最低频率,等待万星园的最终加速。
片刻后,那道从能量井深处提取、经由万星园中心聚焦透镜定向发射的能量束,以从未被允许的方式穿透了阻隔层。
不是同归于尽,不是爆炸。只是一道极细极亮的光柱穿过穹顶敞开的豁口,射向双月之间更深的星空。
万星园沿着那道光的轨迹,消失在了被撕裂的天幕之中。
博士、凯尔希和迷迭香站在特里蒙郊外的一处高地上。他们在撤离石棺设施之后,避开梅兰德的外勤封锁网,来到了这座废弃的气象观测站。旧建筑的铁皮屋顶被风吹得吱嘎作响,地面灰尘里嵌着不知多少年前的旧报纸碎片,字迹早已无法辨认。
万星园升起的时候,整个废弃工业区的地面都在震颤。
那道能量束并不是从地下喷涌而出——它是以某种更精确、更冷静、更庄严的姿态,从能量井深处被提取、聚焦、然后以整个环形构造为透镜,笔直地射入头顶的夜空。没有想象中天崩地裂的爆炸声,只有空气被强烈电离时发出的低沉嗡鸣,绵长而深沉,仿佛这颗行星自己正在发出一声悠长而古老的叹息。
然后那片亘古不变的天空开始出现涟漪。一圈又一圈,以能量束与天幕的交汇点为圆心向外扩散,从微弱到明显,从纤细到不可忽视。云层被涟漪推开,露出平时被掩藏在虚假苍穹之下的真实深度。那涟漪不像风暴,不像极光,不像任何自然现象,而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正在被某种力量从中心一点一点地敲碎。
然后天幕裂开了。
那裂缝之后是纯然的黑暗,黑暗中有两个光点——双月。那不是人们在夜晚仰头就能看到的朦胧月晕,而是两轮轮廓锐利、表面布满陨坑的巨岩天体,沉默地悬浮在没有被任何视线触碰过的真实宇宙中。在它们背后,是真正的星空。
迷迭香仰着头,她的记事本摊开在膝盖上,手里的笔停了好久。她写下一行字。不是关于那道撕裂天空的光束。她写的是克丽斯腾·莱特。
凯尔希站在她身旁,mon3tr在她身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随即安静下来,沉默地陪伴着沉默的主人。她的终端上堆满了未读的消息——梅兰德、罗德岛、雅拉、锡人。但她没有低头去看。她的眼睛始终望着那道正在消散的光柱。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克丽斯腾撕开的这片天空,将永远改变泰拉。
往后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夜晚,都会有人抬起头来,第一眼看向月亮,第二眼看向更远处的群星。他们会想起,有一个人曾用尽一生,只为让所有人看到这一切。
第5章 致不灭的你
第五章 致不灭的你
天空被撕裂的那一刻,泰拉大陆上的每一个角落都看到了它。
伊比利亚海岸。海浪将一只恐鱼冲上沙滩。它本应一无所获——这片海岸只剩断壁残垣,墙上的风铃在含盐的风中孤独地摇晃。但今夜,它停住了。它的眼柄转向头顶那片亘古不变的天空,那里正荡开一圈又一圈不属于任何潮汐的涟漪。在它所连接的那个庞大意识网络中,无数同族的眼同时望向同一个方向。恐鱼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古老的本能——对所有突然降临在天空中的光,保持沉默的敬畏。
莱塔尼亚郊外。一个醉醺醺的宫廷音乐家被侍从从酒吧中搀扶出来。他已经连续几个月写不出满意的曲子,而截稿日已经过去了两周。然后他看见了那道划过天际的涟漪,起初以为是自己的醉意在作祟——云层如海浪,天空是一块幕布。那涟漪从哥伦比亚的方向扩散而来,将沿途所有的云都推成了细密的波纹。他猛地从侍从怀中挣脱,趴在地上,将五线谱纸摊在鹅卵石路面上,借着昏暗的路灯开始奋笔疾书。他的手在抖,但他正在写下的是一串他从未听过、却已经在他脑海中回荡了整整一个夜晚的旋律。
维多利亚。一位老伯爵站在自己庄园的落地窗前,身后是喋喋不休汇报着哥伦比亚局势的参谋。伯爵举起手示意他安静。他看到了那道正在天幕上扩散的裂痕,以及裂痕深处那两个他从未见过如此清晰的天体——双月。不是朦胧的光晕,而是两颗表面布满陨坑、轮廓锐利的巨大岩石。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让他最信任的老参谋将有关“阻隔层”的所有学术论文连夜送到他的书房。次日凌晨,他已经坐在诺曼底公爵府邸中,两人对着窗外尚未完全闭合的天幕裂痕低声交换意见。维多利亚的情报机器在黎明到来之前就已经开始运转。
而在特里蒙——这座一切开始的城市——所有人都在仰望。街道上挤满了从家中跑出来的市民,手中还拿着没有喝完的咖啡,或者来不及穿好的外套。他们仰着头,嘴巴微张,没有人说话。连城市内循环系统运转时永不停歇的低频嗡鸣,在这一刻都好像被某种更宏大的寂静吞没了。
在这些人当中,有一个研究员——他原本正在办公室里加班,今天是他和妻子的结婚纪念日,他刚刚在电话里对妻子说了“不行,今晚回不去”。此刻他站在街心,仰望着那片被撕裂的天空,忽然发现自己在流泪。不是激动,不是震撼,只是一种他无法用任何学术论文解释的本能反应。他想叫妻子的名字,但他发现自己连手机都没有拿出来。
在他身后,那颗曾经被他和无数人称为“流星”的东西,已经不再坠落了。
在通往特里蒙城郊的碎石路尽头,一对车头灯由远及近。
赫默双手紧握方向盘,油门踩到了底。她旁边的副驾驶座上,伊芙利特正把脸贴在车窗上,仰头盯着天上那几枚正在下坠的光点,手指在玻璃上划来划去,像是在数数。
“那个最大的还在减速!”伊芙利特几乎是喊着说出来的,“它上面那层蓝蓝的东西在动——”
赫默没有回答。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前方的路面上——碎石路在高速行驶下剧烈颠簸,车身的每一次跳动都让仪表盘上的警示灯闪一下。她不能减速。天上那两个光点的坠落轨迹正在实时更新,追踪程序将其中一个标注为塞雷娅,另一个标注为缪尔赛思。数据旁边有一行小字不断闪烁:“预测撞击点:特里蒙西郊碎石采集场。预计剩余时间:两分十七秒。”
伊芙利特攥紧了自己的安全带。她没有再说“开快点”——因为赫默已经开到了这辆老旧回收车能承受的极限速度。她只是把另一只手悄悄伸过去,轻轻按在赫默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那手背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发抖。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掌心的温度传过去。
在那片被撕裂的天幕正下方,两个光点从万星园解体后的碎片带中脱离,正在向大地坠落。
较远的那个拖着暗红色的高热尾迹划向西侧丘陵,撞进一片废弃的采石场,升起的烟柱在月光下呈灰白色。较近的那团光点——也是更大的那个——正在剧烈减速。它表面裹着一层不断变形的水蓝色薄膜,每一次与大气摩擦都会引发局部沸腾,将周围的水分子一团接一团地抛入高空,形成数千条极细极短的白线。水膜覆盖下的那根梭形“蛋壳”由厚实的珐琅质结晶构成,表面的裂纹在高速气流冲刷下不断剥落碎屑,又在每一道裂缝边缘重新沉积,牢牢护住内部的躯体。
那是缪尔赛思和塞雷娅。
她们坠落的速度在距离地面约三百米时达到峰值,随后开始急剧衰减——不是因为降落伞或反向推进,而是因为缪尔赛思正在用她最后的意识,将水膜中的每一滴水按次序向后方喷射,每一轮喷射都抵消一部分动能。塞雷娅的珐琅质结晶在最外层逐层剥离,每剥掉一层就在新的表面形成新的抗冲击结构。
最后一百米,缪尔赛思的水膜已经稀薄到几乎透明,她在半空中展成一层极薄极薄的膜,覆在塞雷娅上方,替她吃掉了最后一道直击地面时崩出的碎岩。
回收车在距离撞击点最近的碎石坡上猛地刹住。赫默推开车门,伊芙利特紧跟着跳了下来,用高温切开最后几块挡路的碎石。在那些碎石后面,塞雷娅的珐琅质结晶已经碎裂了大半,但那层极薄极薄的水膜仍然覆在她的肩膀上,正沿着她手臂的轮廓缓缓滑落,渗进泥土里。塞雷娅的呼吸还在。她的手指在被赫默扶起时微微动了动。
缪尔赛思在哪。
水膜已经无法回答她了。被泵尽的精灵正缓慢地在蒸发与凝结之间重新聚集,浅金色的长发被坍塌的石缝压住一角,整个身体只有一小半还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软软地蜷在塞雷娅身侧不远处的碎石上,尚未完全凝回原形的面颊上隐约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微笑。她认出了赫默和伊芙利特。仅此而已。然后那片最薄最透明的额头缓缓裂开一道纤细的纹路,她重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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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兰德基金会的收容小队在第一时间控制了特里蒙郊外的采石场废墟。一个身穿深灰色便装的身影站在封锁线边缘,正低头翻看着特工递来的坠落点清单。
是锡人。
他的身体比之前矮了一截,金属外骨骼从原本的银色变成了未经打磨的哑光灰——那是备用躯体的标准涂装,刚从梅兰德应急仓库里取出来,连肩关节的校准都还没有完全完成。他的右臂活动角度明显受限,脖子转动时会发出轻微的齿轮打滑声。他那顶旧帽子还戴在头上,边缘烧焦了一小圈,那是霍尔海雅在暗巷里留下的痕迹。此刻他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看着医护人员将塞雷娅抬上担架,然后将目光转向更远处那个已经彻底耗尽自己的精灵。他的眼睑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他不是从死亡中复活过来的。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死过。
他的身体可以被摧毁——霍尔海雅用尾巴贯穿了他的胸腔,娜斯提用咒术禁锢了他的意识回路,他的金属头颅被从身体上割下来装进收纳袋,在黑暗里颠簸了几十个小时。但他不是靠那颗头颅里的电路来维持意识的。他的本质是一段被古老的萨卡兹巫术嵌入金属躯壳中的死魂灵,只要核心意识没有在源石技艺层面被彻底抹除,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他的名字,他就可以被重新激活。梅兰德历史协会储存着他的全部备份数据——那是他作为“梅兰德档案馆最古老藏品之一”的特权。霍尔海雅切断了他的心脏核心,却没能触及那些备份。在娜斯提把他带走的路上,他已经在备用躯体的唤醒序列中重新睁开了眼睛。只是攒够重新启动的能量不足以支撑他立即行动。他在黑暗里等了很久,靠着那颗金属头颅中最后一缕幽光,一点一点地恢复对备用躯体的远程同步,直到所有关节都校准完毕,直到他能够重新站起来。
现在他站在这里,手臂还不灵活,脖子还会发出齿轮打滑的声音,但他已经恢复了足够的行动能力来负责这场收容行动。
他有太多工作要做。塞雷娅需要医疗转运,缪尔赛思需要稳定生命体征,整个采石场需要被封锁。还有一件事必须现在就给出答复。
在梅兰德特工们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霍尔海雅站在采石场高处一块倾斜的石灰岩上。她的耳羽被晨风吹得微微后掠,碧色的瞳孔倒映着远处仍在缓缓扩散的天空涟漪。她没有躲藏。是她主动联系的锡人,发送了投降信号和自己的精确坐标。
她出现在保存者地堡并不是偶然。她与克丽斯腾的交易在万星园升空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克丽斯腾给了她洛肯的全部研究数据和一份加密档案,里面记录了保存者数据库中关于羽蛇神民的所有残留信息。霍尔海雅带着这些数据进入保存者地堡,试图在保存者意识崩解前找到复原羽蛇力量的最后线索。保存者给了她一个幻象——一片荒野,一对父女,一个巨大的、她从未见过的月亮。然后沉默。没有任何关于羽蛇的答案。没有任何力量。那个“神”在临死前留给她的唯一启示,就是彻底否定了她追寻的一切。
她从地堡里走出来的时候,那些被刻在她基因里几百年的家族记忆忽然变得很轻。不是释然,更像是一个人把所有行李都堆在月台上,却发现列车永远不会来了。她站在空旷的月台上,不知道该往哪走。然后她想起来,自己上这趟车之前还有一个没做完的事——欠锡人一个交代。
于是她联系了锡人,把自己的坐标发给了他。
此刻她站着那块石灰岩上,慢慢举起双手,然后从袖中取出她的骨哨,放在脚下的岩面上,用尾尖轻轻推到锡人的方向。
锡人按下手中的加密联络器——她将面临在梅兰德监管下漫长的审讯。霍尔海雅被两名特工带走时从他身边经过,她的脚步很轻,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她不知道羽蛇的荣光还能不能回来。但她知道——在克丽斯腾那双已经看向宇宙最远处的眼睛里,有些事情比种族的记忆更重要。她需要重新一件件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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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哥伦比亚国家监狱。探视室。
锡人将一杯热茶推到斐尔迪南面前。那张憔悴的科学家坐在轮椅上,缠着绷带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茶杯,像是在护着一件易碎品。他身上的西装已经换成病号服,但领口上仍然别着莱茵生命的徽章——那是雅拉在探视时带给他的,他没有摘。
锡人将一个加密数据盘放在桌上,推到斐尔迪南面前。屏幕上显示,第一部分恢复进度百分之七十七,可读内容约四百页,其中第三至第七章包含完整的聚焦发生器透镜算法推演过程。斐尔迪南一愣,他原以为救下的数据大部分已经损毁,没想到备份系统还保留着这些。
锡人说这不是免费给他的。梅兰德基金会需要一份详细的解读报告——用普通人能看懂的语言,解释克丽斯腾究竟做了什么。这份解读报告将作为哥伦比亚政府评估此次事件影响的参考文件之一。
斐尔迪南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注意到,这个铁皮罐头用的是“哥伦比亚政府”,不是“梅兰德基金会”。他答应了。但在那之前,他需要纸和笔——不是终端,不是键盘,只是纸和笔。他要把克丽斯腾的透镜算法从头推导一遍,每一个步骤都写清楚,不留任何一笔模糊。
锡人从口袋里取出一支自来水笔,放在桌上。
斐尔迪南看着那支笔,没有说话。他拆开笔帽,在工作台前坐直了身体。外面没有天空。他不需要天空。他知道走廊尽头的通风窗外某处,正有人在尚未全部散去的余波里焦灼地等他带回最后的公式。他欠莱茵一笔旧债,欠克丽斯腾一行证明——他的稿纸还差最后半页就能填满所有空白。
在他动笔之前,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军靴踱步声——那是单人牢房区夜巡的固定节奏,沉重、规律,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不愿被听见的焦躁。斐尔迪南没有抬头,但他认得那双靴子的声音。那是布莱克上校。在这座监狱的另一间牢房里,那个曾经用墨镜遮住所有表情、用军令镇压所有犹豫的男人,此刻正在同样的日光灯下等待军事法庭排期。他的案件被定在下周开庭,指控罪名包括滥用武力、蓄意破坏政府设施,以及直接违反联合议会下达的撤退指令。没有人知道他会如何辩护,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还留着最后一支弩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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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莱茵生命总部大楼的生态园中,博士正站在一道玻璃幕墙前。
这里是特里蒙最干净的地方。生态园的光照与水循环系统、空气净化装置都不依赖源石科技的支持。在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空气里都会有三到四个百分点的源石粉尘残留,只有这里,读数无限趋近于零。
但此刻,这座生态园已经变成了一片湖。
巨大的环形玻璃将整个空间分成两块。外侧走廊有排风扇的声音轻柔回荡;内侧则已经完全被水浸没,所有的陆上植物像水草般摇曳。山桃草丛、哥伦比亚灰橡、扁枝石松都已低垂;那些雪瓶子草的瓶子被水流轻轻推着东倒西歪,瓶口偶尔吐出一小串气泡。
水是从缪尔赛思体内泵出来的。这个事实在博士走近玻璃幕墙时,就已经从水痕的浓度和分布上读懂了。伊芙利特将这些信息转述给他时几乎说不连贯,她当时只是说缪尔赛思整个人“融化了”。现在这些水充满整个生态园,将每一棵曾经由她亲手嫁接的树种全部淹没在淡蓝色的水波里,没有任何一片叶子能浮出水面。
精灵靠在最深处的一棵淡杉旁,头发和树梢一起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她的眼睛没有睁开,但气泡正不间断地从她微启的唇间冒出。那不是呼吸,更像是某种意识尚未完全消散的残响——那些气泡在上升途中会短暂地聚在一起,形成一些模糊的音节,然后在破碎之前将它们带走。
博士站在这面玻璃幕墙前,做了和上次在生态园里做的一样的事。他伸出手,将掌心贴在玻璃上。
淡杉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极淡极淡的人影从树梢上慢慢滑下来,贴着玻璃的另一面,缓缓抬起那只还没有完全凝回原形的手。掌心隔着玻璃贴上来的瞬间,水纹从接触点往所有方向泛开。她整个人都像一团半透明的雾,只有那只手能勉强看清五指轮廓,指甲盖上的水光在玻璃内侧轻颤。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是从喉咙里传出来的——是用这片湖里每一个正在上浮、又在半途碎成更小气泡的水珠拼成的。她说克丽斯腾答应过她。那座生态园装进万星园,七百五十三种植物会在新的家园扎下根。她相信她。她用了那么多年的时间学习跳舞、融入城市,把现代生活的所有细枝末节都当成任务一样去学习。连那次新年夜的三人舞——她明明拉着她们两个人的手——她一直以为三个人最后都会到达终点。她把自己最珍重的一切都放进了万星园里。她以为那颗星星是来接她的。
然后万星园升空了。舱门在她面前关闭。生态园的外壁能承受阻隔层的高温,但克丽斯腾没有给她一个座位。
她说她本来想和她一起走的。她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她甚至把萨米那些族人的坐标都压进了生态园的数据库——如果万星园真的能到达那片未被源石侵蚀的空间,也许精灵真的能在那里找到自由呼吸的地方。她一直以为克丽斯腾的承诺和她对科学的计算一样精确。但最后,万星园没有带任何人走。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是一颗无法离开大地的独星。她知道,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她曾经尝试过死,但她甚至连死都做不到。一个人在这片湖里等了这么久。是在等那个承诺回来吗?还是只是不知道去哪里。
博士没有说话,只是听完那片湖里翻涌的所有的气泡。他不怪缪尔赛思在万星园门口抛下他,背叛她们的短暂合作。他知道那种孤独是什么滋味。保存者死前曾告诉他,他的最后一个同胞已经逝去,整个泰拉大地上再也没有一个人与他来自同一个时代,他的故乡在万年前就已化为星尘,只要这颗星球还在转动,他就是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他是另一个意义上的一颗孤星。他向整个宇宙发出的每一句问候都不会有回应。但他在那之后仍然选择了走进石棺深处,去送别一个他从未见过、但与他共享同一个失落世界的陌生人。他从未想过会有那个陌生人的存在,就像缪尔赛思在萨米的森林中见到族群却只被轻轻划定为“一滴水”,而非一片能归入森林的叶子。他们不是同类,但他们各自在历经相似的孤独。
他推开了生态园的门。
那扇门是需要权限的,但缪尔赛思在告别的时候把她的主任级通行证留在了博士的终端里。门滑开时,水没有倾泻而出——每一滴水都被无形的力拉住了,像一层竖在空气里的湖。博士踏了进去,湖水从两侧分开,为他让出一条通向淡杉树的通道。他的外套衣摆在水流的推力下微微飘起,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浅而清晰的脚印。水珠在他身旁悬停着,颤动着,然后缓缓退开,像是一群在试探中不断后退的胆小的动物。
缪尔赛思抬起头。她没有手可以伸,她的人形轮廓几乎完全消散在水中了,只在额头和肩线附近还留着最后一点能让人辨认出她曾是地面上行走者的光芒。她的外形看起来和外表毫无区别,清瘦的肩颈线条在水波中轻轻浮动。淡金色的头发在水里慢慢飘散,柔软而轻细。她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她正从水里看着他,从每一道正在不断震动的水波间感知他走来的动作。她的脸上出现了变化——一层极细极细的水纹,从眼角蔓延到整个眼眶,绕成极浅的涟漪。
博士弯下腰,将手伸进那片仍然密集而柔软的浅金色发丝,然后穿过她肩侧正在快速蒸发的雾气,找到那只剩最后一点轮廓的边缘,轻轻握住——不是拇指扣住手背,而是整个手掌握住那团依然散发着微光、勉强维持手形的温热眼泪。他的手指被水浸润后变软了些,但他仍然把她一寸一寸地从那片无边的黑暗里拉了出来。她的身体在离开水面时虚弱得无法站立,整个人靠进他的怀里。那层水蓝在他肩窝处缓缓浸润开,渐渐现出锁骨和颈窝的轮廓,才在第二滴落下来之前,被他的体温接住。
她没有哭泣。而他也只是抱着她,把她的头发轻轻从额前拨开,指腹摩挲着她后脑那片仍然没有完全凝回原形的部位,用极轻的力度拍着她因水纹颤抖而微微起伏的肩背。
“你不是一滴水,”他说,“你是一整个湖。你不是谁的树叶,不是谁的附庸。你只是还没有等到愿意游进来的鱼。”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在他怀里,用人形轮廓的最后一点温度贴在他的锁骨中间,她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耳侧,然后她吻了他。
水珠从她后背滑落,沿着她淡金色的发梢和博士的手肘,一滴一滴地溅入仍然无法平复所有涟漪的湖面。她哭不出来,只是用这个吻告诉他自己仍在。
水波缓慢地平息下来,新长成的扁枝石松正从湖底抽出细嫩的新芽。淡杉的针叶在水面上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那些还没有落下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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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默站在莱茵生命总部大楼最大的那间会议室里,面对着几十道目光。
这里曾经是克丽斯腾主持年度总结大会的地方。长桌两旁的座椅上坐着来自特里蒙几乎所有顶尖科技公司的代表——沃尔沃特科钦斯基、沙滩伞,以及莱茵生命十个科室中愿意出席的所有留守人员。雅拉在会议开始前已经替她打通了最关键的几道关节,市长和市议员也派了观察员出席。缪尔赛思无法亲自到场,但她用一道从生态园底部延伸出来的极细水流,将一份签过字的联合声明送到会议桌上。
赫默的发言稿是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曾在帕尔维斯实验室那间堆满冷白色灯光的房间里反复试讲。她说出口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她宣布《特里蒙科学伦理联合宣言》作为独立监管委员会成立,她将亲自担任首任伦理审查主席。宣言的核心只有一条——任何科学研究在立项之初必须通过独立伦理委员会的公开审查,审查过程全程留档,审查结果对公众开放。
所有试图前进的人,都不会因为这份宣言停下脚步。但每一个人抬脚之前,都必须先看清楚自己的脚下是什么。
会议结束时,没有人鼓掌。这不是一场需要鼓掌的发言。
塞雷娅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缠着绷带的手静静搁在膝盖上。她听完宣言的所有条款,没有提问,没有表态,只在所有人都离场后起身,将一张标注了防卫科应急联络频段的旧通行证放在赫默面前——这是她卸任莱茵生命防卫科主任时保留的唯一一份个人权限文件。她说,宣言需要执行的人,而那个人不能从头到尾孤立无援。她的方向没有变,她只是愿意从赫默这里重新上路。
赫默收下那张卡。她们一起走出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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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拉是在赫默的伦理委员会正式挂牌的当天离开特里蒙的。
她雇了一辆车,没有司机,自己开。行李只有一只旧皮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张克丽斯腾十岁时写给她的新年贺卡——那是她离开梅兰德、加入莱茵生命的同一年。她用最古老的情报加密法把贺卡反复塑封了好几层,几十年过去,纸面上的字迹依然清晰。
司机问过她是否需要按原定路线去最近的移动城市落脚。她被问到时正翻着一本旧地理杂志,上面有篇文章介绍一个叫“暮石”的小镇,说当地的白葡萄每年只在黎明前采收,酿出的酒带着矿石和蜂蜜的回甘。她把杂志递给司机,说:就往前开吧。
车驶过特里蒙的边界线时,她没有回头。路还很长,从这里到下一个天还没亮的葡萄园,还足够她听完收音机里所有关于星空的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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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卡兹戴尔,熔炉从不熄灭。萨卡兹们在铁砧前日复一日捶打着从废墟中回收的废铁。今天,他们当中的一位工程师推开了铁匠铺沉重的大门。她习惯在每次重大工程节点后,找一块最安静的铸铁,用骨笔在上面刻下一行记录。这次她刻的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因为亡者已经远行到了连萨卡兹古老的咒术都无法触及的地方,而她的名字必须以另一种方式被保存。
娜斯提将那片铸铁嵌进铁匠铺最靠近炉火的那面墙上。炉火映在铸铁表面,将刻痕照得忽明忽暗。她退后一步,看了很久,然后把骨笔收进袖口,走出铁匠铺。
她的终端在离开卡兹戴尔前收到了一份加密文件——是缪尔赛思从生态园发来的。那文件中包含了万星园生态模块中七百五十三种植物在阻隔层内外的全部生物数据,弥足珍贵。这些数据将为下一步的研究提供最基础的支撑。她将文件保存,同时在备忘录里写下下一阶段的课题代号。从来没人说过移动城市只能在地上匍匐。克丽斯腾已经证明了天空是可被撕裂的,接下来需要有人证明,天空之上也可以成为家园。她走在卡兹戴尔的街道上,脚下是这座移动城市永不停止的履带,头顶是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天幕裂隙。她的视线在裂隙与大地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丈量某种未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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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星园的所有附属舱段在穿过阻隔层时逐一剥离,像一枚正在蜕壳的种子丢弃掉所有不再需要的保护层。最后剩下的核心舱室小得不可思议——直径不过数米,仅够容纳一具维生休眠舱和她一个人。
此刻,克丽斯腾正安静地躺在其中。
她头顶的穹顶早已全部打开,没有任何遮挡。真实的宇宙毫无保留地铺展在她面前——不是她在星象间里见到的那种可以随意拨弄的模型天地,而是冷漠的、沉默的、没有一句回应地在所有方向延伸出去的绝对空间。它不美,它也不丑。它只是存在着,和一万年前一样,和一万年后也会一样。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弗里斯顿的时候。那个自称“保存者”的老人用他残存的全部感性向她展示了一个早已灭亡的文明是如何度过最后一天的。那次对话持续了整整七个小时,但真正烙印在她颅骨内侧的只有十秒——弗里斯顿沉默在某个答案边缘,摇了摇头,说:太早了。他们还太弱小。而她说:那么,总会有人需要成为第一个。
她在维生休眠舱中轻轻呼出一口气,眉间没有皱起任何东西。
这是她父母留给她的飞行器在六千一百五十二米高空最后一次传回遥测数据之后,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已经等够了。等人们做好准备。等更多人理解她。等某个人拉住她的手说“我陪你”。她终于把所有这些都放下了。不是不再期待——而是她要先走出去,然后其他人才能沿着她的轨迹跟上来。
又过了一段无法被时间精确衡量的寂静。电子音在她耳边响起,声音平稳到近乎冷漠。维生休眠舱已启动。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个已经没打算让任何人听到的名字。
然后她将呼吸调至最低频率,将万星园留在了群星之间。
在她头顶,那道被万星园穿透的天幕裂隙正在缓缓弥合。它不会永远敞开——保存者说过,阻隔层会再生,也许需要几天,几个月,或者几年。但那一道曾经出现在所有泰拉人眼中的裂隙,已经足够让他们知道头顶的天空并不真实,也足够让他们记住有一个人曾经从这里飞出去,再也不会回来。
“晚安,泰拉的诸位。”
她的声音被维生舱的密封层隔绝了,变成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震颤。
“晚安,宇宙。”
万星园的推进器在最后一阵推力衰减后彻底熄灭。它不再需要燃料,不再需要导航,不再需要任何来自这颗星球的指令。它只是沿着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能量束轨迹,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更深的星空漂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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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特里蒙郊外,在那片被撕开又正缓缓合拢的天幕下方,迷迭香和伊芙利特并肩站在一起。白色的菲林女孩抬起头,望着那道正在愈合的裂缝,她的手被伊芙利特紧紧握着。萨弗拉女孩没有看天空。她正望着赫默和塞雷娅的背影——她们也正望着同一片天空。
凯尔希站在离她们稍远的地方,mon3tr在她身后安静地伫立着。她的终端轻轻震了一下——那是来自地下保存者设施的自动通知。数据清除程序已完成。特雷弗·弗里斯顿的人格模拟已从所有石棺网络中永久注销,原始记忆模块和情感数据按他生前最后的指令保留在罗德岛的加密档案中,归档备注只有一行字:“他曾是保存者,他选择以人的身份死去。”凯尔希将那条通知标记为已读,然后关闭了屏幕,抬起头望向天空。
博士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他记得保存者曾在思维共振中问过他一个问题——关于过去,关于记忆,关于“始终如一”。他当时给出了答案。现在,他还在继续做那个答案。
在他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颗曾经坠落的星星已经不再坠落了。它正在升向群星之间,升向那个从来没有人真正相信、但又永远无法被真正遗忘的未来。
“如若此后百年千年,来人漫步于繁星身侧,人们便要赞颂她的名。”
这是故事开始时就刻在石碑上的句子,也是一切结束时的终章。
第1章 空想花庭
空想花庭
1099年9月29日
拉特兰的日光总是恰到好处。不炽烈,不阴郁,仿佛经过某位精算师的测量,均匀地洒落在每一条街道、每一面墙壁、每一扇窗户上。这座城邦被誉为泰拉大陆上的乐园,并非没有理由。在这里,萨科塔们头顶光环、背生光翼,在街巷间闲庭信步。他们的笑声清脆,面容安详,眼中没有那种在荒野中挣扎求生的族群特有的疲惫。
然而,在教皇厅深处一间不被阳光眷顾的房间里,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正独自端坐。
教宗已经很老了。他的面孔被岁月刻满了沟壑,双手交叠在镀金权杖上,枯瘦如教堂中那些历经数百年风霜的古老雕塑。他的眼睛半阖着,目光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空气中——或者说,落在只有他能看见的某样东西上。
那道警示来得毫无征兆。没有雷鸣电闪,没有异象纷呈。它只是出现了,像一枚钉子无声无息地钉入他的意识深处,留下几个冰冷的词语:危机将至。
随之而来的是一份名单。数个人名,其中头一个,是费德里科·吉亚洛。
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睁开眼。他已经翻遍了拉特兰千年来的所有典籍,寻遍每一卷圣徒传记,没有找到任何类似的记载。这让他感到不安,也让他感到一丝荒谬的慰藉——至少,没有人能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危机是什么,不知道它何时到来,不知道它将以何种形态降临。他只知道,那份名单上的人,或许就是应对这场危机的关键。这不是一个解释,甚至算不上一个答案——它只是一个方向,一个在黑暗中勉强能辨认的路标。
门外传来脚步声。教宗骑士吉奥瓦尼走进来,制服一丝不苟,腰背笔直如松。他的光环在室内投下淡淡的光晕,但那张被精心修饰过的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忧虑。
“教宗阁下,人都到齐了。”
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缓缓点头。他知道吉奥瓦尼在担忧什么。“圣徒”这个头衔,除历代教宗外从未授予任何人。将这样一个头衔赐予一个年轻的执行者,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但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闪耀在我们头顶的信仰向我预警,”教宗的声音苍老而沉稳,“让我们得知危机将至。但究竟是何种危机,它将如何到来,无人知晓。”
吉奥瓦尼沉默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腰间的铳柄。
教宗望向窗外。拉特兰的广场上,几个孩子正追逐着飘浮的气球,笑声清脆如碎玻璃。他的目光越过这些欢快的景象,落在城墙之外——那里是荒野,是文明的地图上被标注为“未知”的区域,是危机可能来临的方向。
他只是提前垒了几块石头。至于这些石头能否挡住即将到来的风暴,他不知道。也许没有人会知道。
“有时,”教宗轻声说,“我们需要一点小小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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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拉特兰的千里之外,在荒原的腹地,安布罗修修道院静静地停泊着。
它曾经是一座可移动的城市——一座能在泰拉大地上行走的家园。但六十一年前,它偏离了原定的航线,燃料耗尽,从此再也无法挪动分毫。如今它像一艘搁浅的巨轮,半截船身被风沙掩埋。灰白色的石墙上布满了修补的痕迹,新砖与旧砖交错排列,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张被反复缝补的旧衣。
大门上方,拉特兰的十字纹章与伊比利亚的海浪纹章并肩镶嵌,边缘已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仿佛正在缓慢地消融于时间之中。
这座修道院中生活着两种人。
萨科塔们占据建筑的上层。那里有礼拜堂,有钟楼,有彩绘玻璃窗。每天清晨,阳光穿过那些彩色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萨科塔们便聚集于此,聆听主教斯特凡诺·托雷格罗萨的布道。
而萨卡兹们居住在建筑的下层和外围——那些从前被用作仓库或车库的空间。他们的住所是用回收的木板、铁皮和碎石搭建的,墙壁薄得经不起荒原上的寒风。每到冬天,他们会在墙缝里塞满干草,但那些干草很快就会凝结出一层白霜。
在泰拉大陆,萨科塔与萨卡兹之间的仇恨可以追溯到千年之前。这两个种族之间的战争与屠杀,构成了这片大地历史中最为血腥的篇章。“萨卡兹”这个名字,在无数城邦的语言中都是“恶魔”的同义词。但在这座与世隔绝的修道院里,那道千年仇恨的鸿沟,被一种更为原始的力量弥合了——那就是生存。
当强盗从荒野中涌来时,萨卡兹们拿起武器站在最前线。当庄稼需要收割、矿石需要开采时,萨卡兹们走进矿井和田地。当孩子们饿得哭不出声时,萨卡兹们从自己那份少得可怜的干粮中省出一部分,悄悄塞给萨科塔的母亲们。
而在不那么必要的时刻,萨科塔与萨卡兹的孩子们会在修道院中央的空地上一起玩耍。他们的笑声在黄土包围的狭小空间里回荡,不分种族,不分彼此。萨卡兹的孩子们把沙土垒成城堡,萨科塔的孩子们在城堡上方画上金色的光环。有人说,那是拉特兰。
没有人知道,那座城堡很快就会被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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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9年10月
费德里科·吉亚洛第一次看见安布罗修修道院时,正是黄昏。
夕阳将整片天地染成铁锈色。那座修道院蹲踞在远处,像一头垂死的巨兽。费德里科的光环是黑色的——这在萨科塔中极为罕见。他的光翼也是黑色的,像两片被夜色浸透的薄纱。他的面孔几乎没有表情,那双眼睛冷淡如未经打磨的石头。
在他身后,里凯莱·科伦波正设法从一块松动的岩石上保持平衡。他的光环是暖黄色的,映照着他那张永远带着一丝无奈的圆脸。他比费德里科年长几岁,也更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斯普莉雅蹲在另一块岩石上,摆弄着一只被拆开了一半的铳械。她的手指在细小的零件间灵活翻飞,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她是第六厅的铳械工程师,本不必来这片荒原。但蕾缪安——那个女人,曾经在她最叛逆的年纪,一次次将她从逃课的小房间里揪出来,没收她那些违规改装的无人机,押着她去上课——失踪了。那些年少的怨恨早已消散,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她来这里,不是为了任务,是为了还债。
“怎么办,直接到门前,然后礼貌敲门?”斯普莉雅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费德里科没有回答。他正在脑海中读取任务简报:安布罗修修道院,六十一年前偏离航线后失去踪迹。一个月前,拉特兰收到来自该修道院的求助联络,派出枢机辅佐官蕾缪安与万国信使奥伦·亚吉奥拉斯前往。两名特使均已失联。
费德里科的任务很清晰:找到他们,确保他们活着。维持修道院的秩序,避免人员伤亡。
“继续靠近。”他说。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里凯莱听得出来,这不是因为冷静,而是因为费德里科从来不觉得靠近一座状态不明的建筑物有什么值得紧张。
他们顺着山坡向下走去。修道院在他们眼前逐渐放大,那些修补过的墙壁、被封住的窗户、从建筑缝隙中探出的干枯植物,变得越来越清晰。
这时,一个人影从修道院的大门中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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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蒙德站在门口,面孔藏在阴影中。他的肩膀宽厚,脖颈粗壮,头顶是一对弯曲的黑色犄角——萨卡兹的标志。他出生在这座修道院里,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萨卡兹不是一个需要背负的历史符号,而是他每天早晨照镜子时看到的那张脸。
他挡住了三个来客的去路。
“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都不许再靠近了。”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
费德里科凝视着他。那双冷淡的眼睛像精密的标尺,在他的面孔、站姿、衣服褶皱之间来回测量。萨科塔与萨卡兹之间的共感——那种能直接感知彼此情绪的能力——在他们之间并不存在。两个种族被那条千年鸿沟隔开,无法真正理解对方的情感。
“你对拉特兰很反感,”费德里科说,“表现出了明显的排斥和不满。你的敌意从何而来?”
莱蒙德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左侧——那里有一条岔路,通向萨卡兹的居住区。
费德里科捕捉到了这个眼神。“你在有意挡住我们的视线。你不希望我们关注那里。那里面有什么?”
莱蒙德的拳头在身侧慢慢收紧,指节泛白。他想起了杰拉尔德老大的话——“愤怒不会帮你解决问题,莱蒙德。它只会帮别人解决你。”
里凯莱伸出一只手,挡在两人之间。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无奈的笑,但眼神已经变得严肃。“好了,不必这样。我们真的只是来找下落不明的同事。”
就在气氛即将绷断的瞬间,一个中年男人从修道院内部跑了出来。是克莱芒,修道院的花匠。他的面孔瘦削而温和,额上一圈淡金色的光环,光芒微弱如将熄的烛火。他的脚步慌乱,呼吸急促,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
“不好了!那群强盗又来了!”
莱蒙德的表情变了。愤怒从脸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警惕、无奈、以及一丝只有经历过太多类似场景的人才会有的疲惫。
他看了费德里科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许多未说出口的话。然后他转身,朝萨卡兹居住区的方向跑去。
强盗的袭击来得快去得也快。费德里科和里凯莱出手击退了他们。当最后一个强盗消失在荒野中时,修道院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枯瘦的老人走了出来。
斯特凡诺·托雷格罗萨主教已经很老了。老到他的脊背弯曲成一个不会改变的弧度,老到他的手指僵硬如冻僵的树枝,老到他每次走路都需要扶住墙壁。但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浑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比他的身体更顽固地拒绝衰老——那是信仰,或者说,是对信仰的执念。
他知道拉特兰的使者为何而来。他知道那道在拉特兰被反复宣读的律法——“乐园不容萨卡兹”。他知道自己必须在“回归乐园”与“守护家人”之间做出选择。
而他还不知道,这个选择会要他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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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萨科塔之间,存在着一种被称为“共感”的能力。他们能够直接感知彼此的情绪——喜悦、悲伤、愤怒、恐惧,无需言语,无需表情。这被认为是拉特兰之主的赐福,是萨科塔之所以为萨科塔的标志之一。它让萨科塔之间的关系比其他种族更加紧密,也让萨科塔的社群比其他种族更加稳定。当你无法对同胞隐藏自己的真实情感时,欺骗和背叛就变得异常困难。
但在安布罗修修道院,这种能力正在变成一种诅咒。
因为修道院里的萨科塔们,正在感受到彼此的动摇。
德尔菲娜是修道院里最年轻的萨科塔之一。她的面孔上总带着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严肃——那双眼睛总是微微蹙着,嘴唇总是抿成一条线。她不是天生如此。她是在拉特兰的使者到来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因为那些使者带来了那个条件。
“乐园不容萨卡兹。”
德尔菲娜从共感中感受到了蕾缪安说这句话时的情绪。那不是恶意,不是冷酷,甚至不是偏见。蕾缪安说这话的时候,是平静的、认真的、甚至带着一丝歉意。就好像她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规则,就像在说“天会下雨”或“冬天会冷”一样理所当然。
但正是这份平静,让德尔菲娜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刺痛。
如果对方是恶意的,她可以愤怒。如果对方是冷酷的,她可以憎恨。但对方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在执行规则。而那条规则,要将德尔菲娜的家人从她身边夺走。
莱蒙德。卡洛琳。杰拉尔德。这些名字在德尔菲娜心中,与“家人”这个词是划等号的。她从未见过拉特兰。她从未在拉特兰的街道上走过一步。她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羁绊、所有的爱,都在这座被黄土包围的修道院里。而拉特兰要她抛下这一切。
“小福,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德尔菲娜问福尔图娜的那天,荒原上的风很大。
福尔图娜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握着那把守护铳——那把已经坏了很久、最近又被斯普莉雅修好的铳。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站在中间。她理解德尔菲娜的愤怒,也理解蕾缪安的无奈。她想找到一个让所有人都能得救的办法,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但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裂痕是无法修补的。就像她的父亲曾经告诉她的那样——“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你可以把它粘回去,但它永远不会和原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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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发生在一个普通的下午。
德尔菲娜与福尔图娜的争吵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修道院的走廊里回荡着她们的声音,那些话像碎石一样砸在墙壁上,激起回响。福尔图娜试图解释,试图安抚,试图让德尔菲娜明白她没有背叛任何人。但德尔菲娜已经听不进去了。
“把你的守护铳给我。”
德尔菲娜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福尔图娜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手指攥紧了铳柄。共感告诉她,德尔菲娜正处于一种极度不稳定的状态——那种将所有情感压缩成一个点的状态,像暴风眼中心的死寂。
“菲娜,你的状态不对,我不能给你。”
福尔图娜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手指在铳身上滑动,汗津津的掌心让金属变得湿滑。德尔菲娜朝她逼近了一步。
“给我!”
福尔图娜向后退。她的后背撞上了墙壁。德尔菲娜的手伸了过来,抓住铳管,猛地一拽。福尔图娜本能地攥紧。两根手指钩住了扳机护圈。
然后,铳响了。
在极近的距离上,守护铳的子弹击中了德尔菲娜的胸口。冲击力将她向后推去,她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来,在灰色的石板上铺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红色花朵。
福尔图娜跪倒在地。她试图用手堵住德尔菲娜的伤口,但血从指缝间不断溢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决堤了。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眶中蓄满了泪水。
然后她感觉到了异样。
额头传来一阵奇异的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钻动。头顶的光环开始不稳定地明灭,光芒忽强忽弱,像是在经历某种剧烈的内部震荡。她伸出手,摸到了额头上那对刚刚冒出的、黑色的、坚硬的突起。
在萨科塔的律法中,有一条被镌刻在最深处的戒律:不得以铳伤害同胞。违反这条戒律的萨科塔,将失去共感的能力,光环变色,头顶生出黑色的犄角——与萨卡兹一模一样的犄角。这个过程被称为“堕天”。
堕天不可逆。堕天者不再是萨科塔。他们将永远失去那种能够感知同胞情感的赐福,永远被排除在共感之外。
福尔图娜试图感受德尔菲娜——感受她的情绪,她的痛苦,她的存在。但什么都没有。那道曾经连接着她们的无形纽带断了。她感受不到德尔菲娜了,尽管德尔菲娜就躺在她面前,鲜血还在向外流淌。
福尔图娜的头颅前顶,那对黑色的角在日光下投下细长的阴影。她不再是萨科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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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修道院的圣堂起了火。
火势异常凶猛。木制长椅在火舌的舔舐下发出劈啪的爆裂声,彩绘玻璃在高温下碎裂,圣像的面孔化作一地彩色碎片。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从数里之外都能看见。
救火的人群聚集在圣堂前。水桶在人们手中传递,但火势太大,根本压不住。在一片混乱中,有人在喊“一定是萨卡兹干的”,因为莱蒙德恰好出现在火灾现场附近。也有人在反驳“凭什么没有证据就怀疑他”,声音同样响亮。争吵与救火的喧嚣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
克莱芒站在人群边缘,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动,将他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表情。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沉默。
——因为这场火,是他放的。
他在白天就潜入了圣堂,将那些从地窖里找到的助燃物沿着墙壁和长椅的缝隙倾倒。他的动作很小心,像平时浇花一样仔细。他甚至在下手之前,对着圣像默念了一句祈祷——不是请求宽恕,而是请求理解。
他已经观察了很久。
他看到了萨科塔与萨卡兹之间日益加深的隔阂,看到了人们如何在饥饿和恐惧中变得猜疑、易怒、不可理喻。他看到了莱蒙德仅仅因为出现在火灾现场就被怀疑,因为他是个萨卡兹。他看到了德尔菲娜的死如何在人群中发酵,变成一种无声的指控,指向那些“外来者”。
他曾经相信,这座修道院是一个例外。在这里,萨科塔和萨卡兹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相处。他用自己的花证明了这一点——那些象征友谊与希望的花朵,曾经盛开在修道院的每一个角落,见证过萨科塔与萨卡兹并肩站在一起欣赏它们的样子。
但现在,那些花都快死了。土壤贫瘠,水源枯竭,阳光被沙尘遮蔽。他拼命地浇水、施肥、修剪,但花还是在枯萎——不是因为他的技术不行,而是因为这片土地已经不再适合它们生长。
修道院也一样。不是拉特兰使者破坏了什么,而是这片与世隔绝的孤岛,从一开始就撑不了太久。饥饿、寒冷、恐惧——这些才是真正的主角,它们一直在暗中蚕食着这座建筑的地基,而人们只是在假装看不见。
克莱芒决定亲手结束这一切。不是出于愤怒,不是出于绝望,而是出于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如果乐园注定要毁灭,那就让它毁灭得干净一点。不要拖泥带水,不要在痛苦中慢慢消磨。
他原本打算让火焰吞噬一切——圣堂、花圃、以及他自己。但费德里科在火海中救出了那朵花,也打断了他的计划。
当费德里科将那朵残花放在他面前时,克莱芒看着那朵花茎折断、花瓣焦黑的花朵,心中涌起的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复杂的苦涩。
这不是他想要的那一朵。他要的是完好无损的花,是象征友谊与希望的花,是能够证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花。而这朵残花,它什么都证明不了。它只能证明,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克莱芒将那朵花留在原处,转身走进了夜色。他的手还在颤抖,但脚步很稳。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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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夜晚还有另一件事,发生在萨卡兹的居住区。
杰拉尔德——或者说,霍斯特·蒂芬达尔——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尖抵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了很多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事情。
他曾是卡兹戴尔内战中的雇佣兵。他曾在特蕾西娅殿下的旗帜下战斗,相信萨卡兹终有一天能拥有自己的家园。但那些年流了太多血,他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最终选择了离开。他带着愿意跟随他的人,一路逃亡,最终来到了这座修道院。
十年。他在这里当了十年的猎户。他学会了种地,学会了修补屋顶,学会了在冬天来临之前储存食物。他甚至学会了笑——那种真正从心底涌出来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笑。
但这一切在拉特兰使者到来的那一刻,就开始崩塌。
不是因为拉特兰人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带来的条件——那条“乐园不容萨卡兹”的律法——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将修道院砍成了两半。不是物理上的切割,而是精神上的撕裂。萨科塔们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萨卡兹们开始躲在自己的居住区不愿出门。那些曾经在花圃旁一起谈笑的午后,那些曾经在篝火旁一起分享食物的夜晚,都变成了需要小心翼翼回避的记忆。
杰拉尔德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不是因为他想走。而是因为他的存在,会给其他人带来危险。他是被拉特兰公证所通缉的罪犯,有三十多项罪名记录在案。如果拉特兰决定追究,他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整个萨卡兹群体都会被牵连。
他之前并不知道拉特兰的特勤部队已经包围了修道院。他是从克莱芒口中得知的。克莱芒在点燃圣堂之前,曾来找过他,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说:“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
克莱芒没有说“他们”是谁。杰拉尔德也不需要问。
如果只有鲜血能让这一切结束,那么他能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
杰拉尔德站起身来,将匕首握紧。他没有回头看那间住了十年的屋子,也没有去确认那些还在沉睡中的孩子们的面孔。他知道,如果他看了,他可能就走不了了。
克莱芒在圣堂废墟中找到了他。
两个男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对视。杰拉尔德没有说话,只是将匕首递了过去。克莱芒接住了。他的手指颤抖着,但他没有拒绝。
杰拉尔德最后说了几句。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请克莱芒转告斯特凡诺主教:谢谢,我很抱歉。他请克莱芒照顾好莱蒙德,那个年轻人容易冲动,需要有人在旁边拽着他。他请克莱芒告诉福尔图娜,这不是她的错。
然后他走了。
当克莱芒抱着那颗用布包裹的头颅出现在拉特兰特使面前时,他的面孔惨白如纸,手指被血染成了深红色。他的嘴唇颤抖着,但他还是把那些话说了出来。
“罪人霍斯特·蒂芬达尔自愿献上的头颅。罪人已承认所有恶事都是其一人所为,所有罪名都由其一人承担。如今首恶伏诛,剩下的只是一群流民,不足挂齿。”
费德里科接过那颗头颅。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处理一件普通证物。他戴上了薄手套,将头颅放在桌上。
“我知道了。”他说。
只有这三个字。但克莱芒注意到,费德里科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视线从头颅上移开,落在了窗外。窗外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天边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淡蓝色,像被谁用湿布轻轻擦拭过的痕迹。
费德里科知道。这个“知道”,不是被动的接收,而是一个承诺。他会将这件事纳入他的思考、他的判断、他的行动。他会记得有一个萨卡兹猎户,为了保护他的族人,割下了自己的头颅。
他会记得,杰拉尔德曾经活过。
但杰拉尔德的牺牲真的起了作用吗?费德里科也不知道。他知道的是,在他赶到之前,奥伦已经召集了特勤部队,准备围剿修道院内的所有萨卡兹。是费德里科用鸣铳示警和强硬的命令,才将部队拦在了外面。如果没有费德里科,杰拉尔德的头颅可能只会成为奥伦手中的又一份“证据”。
然而,费德里科之所以能及时赶到、及时做出判断,正是因为杰拉尔德的行为——那颗头颅、那个“自首”、那个将所有罪名揽于一身的姿态——给了费德里科一个停止追查的理由。拉特兰要的是“罪人”,杰拉尔德给了他们一个。在律法的层面上,此事可以了结了。
费德里科不认为这个逻辑是完美的。但他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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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凡诺主教没有去参加那次晨会。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了很久,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本陈旧的笔记本——那是一位曾经在此借住的修士留下的手记。他已经读完了最后一页,手指还停留在封皮上,感受着那些被岁月磨出的痕迹。
笔记本的作者是一位名叫蕾缪安的访客——不是那位枢机辅佐官,而是另一位同名者,一位在更早的年代来到这座修道院的修士。她在这里住了几个月,然后在某一天悄悄离开,只留下了这本笔记。
在笔记的结尾,她写道:
“我为得见这样一处善人的乐园而深感欣慰,可与此同时,我也难以抑制地想到这样的问题:这样一处不适应土壤的奇迹,是否真的能长存于这片大地之上?”
斯特凡诺合上笔记,闭上眼睛。
他曾经相信,这座修道院是乐园。不是因为它完美无缺,而是因为在这里,萨科塔与萨卡兹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相处。他们争吵过,误解过,甚至怨恨过——但最终,他们总是能找回那种相互扶持的默契。不是因为律法的约束,不是因为信仰的指引,而是因为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荒原上,他们只有彼此。
但现在,这道裂痕已经无法修补了。
不是因为拉特兰使者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带来了那个条件。那个条件像一把楔子,钉进了萨科塔与萨卡兹之间那道本就存在的缝隙,将它撑开,撑大,直到彻底撕裂。
斯特凡诺意识到,他必须做出选择。不是“回不回去”的选择——那个选择已经被做出了。而是“以何种姿态回去”的选择。是作为一位带领残存的萨科塔回归乐园的主教,还是作为一个承认自己失败、需要赎罪的罪人。
他选择了后者。
他决定独自徒步前往拉特兰。不带随从,不带物资,只带着这本笔记本和自己的信仰——或者,对信仰的疑问。
“我需寻回我的信仰,”他对蕾缪安说,“倘若有朝一日偿清我的罪过,或许我便可以找回我的拉特兰。”
蕾缪安没有阻止他。她从共感中感受到了这位老人的决心——那种经过漫长挣扎之后终于做出的、不可动摇的决定。她只是说:“那么,我祝福您。”
斯特凡诺转过身,迈开了脚步。他的步履蹒跚,脊背弯曲,但他没有回头。
在他身后,修道院的晨会正在进行。居民们领到了掺了花粉的无酵饼和酸涩的葡萄酒。主教在祷词中宣布,安布罗修修道院同意返回拉特兰。
一些人将与他们同行。另一些人将独自离去。
与此同时,在修道院的另一侧,斯普莉雅独自看守着福尔图娜。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守在门外,而是走进了房间,在福尔图娜对面坐下。
两个女人沉默了很久。斯普莉雅看着福尔图娜头上的兜帽,看着她紧握守护铳的手,看着她低垂的眼帘。
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逃课,顶撞老师,把所有的规矩都当作枷锁。是蕾缪安一次次把她从那些“小房间”里揪出来,没收她的无人机,押着她去上课。那时候她觉得蕾缪安是多管闲事的混蛋。现在她知道,那是有人在乎你的时候才会做的事。
斯普莉雅不在乎福尔图娜。她们认识才几天。但她知道福尔图娜接下来会面对什么——堕天者的身份,在拉特兰永远低人一等的处境,一辈子戴着兜帽生活,一辈子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那不是福尔图娜应该承受的惩罚。她只是犯了错。不是恶意的错,不是蓄意的错。但律法不看动机,只看结果。
斯普莉雅想到了那个萨卡兹女人,赫曼——那个为了养活两个捡来的孩子,从自己嘴里省口粮、偷偷打猎、最终变成了怪物的女人。她在被费德里科发现之前,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斯普莉雅是在调查地窖时才知道这件事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福尔图娜。
“我出去一趟。你待在这里别动。”
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她在转角处停下了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通讯器。
“是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后院侧门,半小时后。把那辆补给车开过去。”
对方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不确定。”斯普莉雅说。“但就这样吧。”
她挂断通讯,将通讯器塞回口袋,转身走回了房间。福尔图娜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一丝恐惧——不是对斯普莉雅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恐惧。
“走吧。”斯普莉雅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送你出去。”
福尔图娜愣在那里。斯普莉雅没有解释。她只是拉开门,示意福尔图娜跟上。她们穿过走廊,穿过侧门,穿过那条被荒草掩埋的小路。补给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引擎低声轰鸣。
“你为什么要帮我?”福尔图娜问。
斯普莉雅没有回答。她将一袋干粮塞进福尔图娜手里,又递给她一张折叠的地图。“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你会遇到一群萨卡兹。他们在等你。”
福尔图娜还想说什么,但斯普莉雅已经转过身去。
“别谢我。”她的声音有点哑。“我不值得你谢。”
她走回修道院,脚步很快,没有回头。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是对是错。她只知道,如果蕾缪安在这里,大概也会做同样的事——不是因为她多愁善感,而是因为她知道,有些规则不值得遵守。
莱蒙德站在萨卡兹居住区的入口,看着那些正在收拾行囊的面孔。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流泪。杰拉尔德曾经告诉过他,萨卡兹不是不会流泪的种族,只是他们流泪的时候,不需要让别人看见。
赫曼的双胞胎还在睡觉。他们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曾经偷偷喂养他们的女人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个总是在圣堂里种花的叔叔去了哪里。他们只知道,妈妈昨晚回来看过他们,给他们留下了一条毯子。
那条毯子是从哪里来的?赫曼在变异的间隙,用残存的人类意识,从修道院的旧物仓库里翻出来的。它曾经属于某位已故的萨科塔居民,毯子上绣着拉特兰常见的花纹——圈圈和长翅膀的小人。她将毯子盖在孩子们身上时,手指已经长出了鳞片,但她还是努力控制着力道,没有弄醒他们。
这是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然后她跟着奥卢斯——那个来自伊比利亚的教士,那个自称曾在此学习、如今却与深海教会为伍的人——消失在了荒野中。她不再是萨卡兹,不再是人类。但她至少让孩子们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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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院启程的那天早晨,风很大。
移动地块在燃料的驱动下缓缓震动,发出沉闷的轰鸣。沙尘从地面扬起,在空气中形成一片昏黄的雾。修道院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艘正在驶离港口的巨轮。
费德里科独自站在被烧毁的圣堂中。
火灾的痕迹已经经过了简单处理,焦黑的断壁残垣暴露在天光之下。彩绘玻璃的碎片在地上闪烁着彩色的光芒,像一地破碎的宝石。倒塌的圣像横卧在地板上,断臂落在两侧,仿佛一个被截断的拥抱。
克莱芒的那朵花还在。
费德里科蹲下身,凝视着它。花茎折断了,花瓣被火焰燎烤得焦黑蜷缩,伤痕累累。但它还活着。在所有人都认为它应该死去的时候,它还活着。
他想起了克莱芒的话。
“这不是我想要的那一朵。”
为什么不是?因为它不够完整?因为它带着伤痕?因为它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已经不再是它从前的样子?
费德里科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他的头脑可以逻辑推理,可以计算概率,可以制定方案。但面对这样一朵花,面对这样一个问题,他的思维陷入了一种陌生的停滞。不是空白,而是一种类似于困惑的东西——他意识到,有些东西无法被计算,无法被分析,无法被归类。
他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朵花的花瓣。花瓣在指尖微微颤动,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在他身后,那个被称为“通缉犯”的女人曾经站过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阿尔图罗早已离开了这座修道院。她被莱塔尼亚选帝侯的使者接走了——那位佩戴纹章的女人在修道院外围等待了整整一夜,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人。
阿尔图罗来此地的目的,从来不是干预,而是倾听。她的源石技艺能够通过琴声触及他人的情感深处,但她极少主动施加影响——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说的。她更像一个收集者,收集那些在绝境中迸发的、真实而强烈的情绪,将它们转化为旋律,储存在记忆中。克莱芒的花、杰拉尔德的匕首、福尔图娜的哭泣、斯特凡诺的祈祷——这些声音都被她带走了,将来会在某个地方,以某种形式,被重新演奏出来。
这不是帮助,也不是伤害。这是见证。
费德里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知道,根据拉特兰律法,阿尔图罗的行为——利用源石技艺干涉他人意志——已经构成了通缉的条件。但此刻她没有出现在他的射程范围内。此刻,他面前只有一朵残花。
费德里科站起身来,将那朵花留在原处。
他走出圣堂,走进晨光中。修道院正在缓缓移动,荒原在脚下后退。远处的天际线上,拉特兰的方向,有一片淡淡的金光正在扩散。
他不知道那里是否真的是乐园。
但他知道,如果乐园存在的意义仅仅是让一部分人获得幸福,而让另一部分人被排除在外,那么这座乐园就是不完整的。正如那朵花——它还在,但它的伤痕永远无法被抹去。
那是否意味着它不再是一朵花?
费德里科没有答案。但他开始意识到,有些问题比答案更重要。
修道院在荒原上缓缓前行,载着它的居民,载着他们的记忆与伤痕,驶向那个被称为“乐园”的地方。有人会到达那里,有人会在途中离开。有人会找到他们想要的,有人会发现那里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模样。
但在那之前,他们还在路上。
斯特凡诺主教已经走远了。他的身影在晨光中缩小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荒原的尽头。他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到达拉特兰。他只知道,这条路必须由他自己走完。
莱蒙德站在萨卡兹队伍的最前方,背对着修道院。他没有回头。福尔图娜站在他身旁,兜帽遮住了那对黑色的角。他们将要一同踏上另一条路,去寻找一个萨卡兹可以安身的地方。也许找不到。也许永远找不到。但他们必须走下去。
赫曼的双胞胎在修道院的儿童房里醒来。他们不知道妈妈不会再回来了。他们只知道,身上的毯子很暖,上面有好看的图案。他们决定把它借给那个“睡着了的叔叔”——克莱芒,此刻正躺在修道院的医护室里,昏迷不醒。他的身体在吃下那些东西后并没有变异,但肺部出血和撞击造成的伤势让他始终没有醒来。没有人知道他会不会醒。
克莱芒种的花,大部分都死了。有一朵还活着,被压在那尊倒塌的圣像下。
花还在。
虽然它伤痕累累,面目全非。
但它还在。
费德里科将这一幕记在心里。不是作为执行者的报告,不是作为圣徒的见证,而是作为一个人——一个还在学习如何成为人的人——的记忆。
他不知道这朵花能开多久。也许明天就会凋谢。也许能撑过这个冬天。
但他知道,在它还活着的时候,它就在持续地、无声地质疑着克莱芒的那句话。
“伤痕一旦出现就无法修复。”
也许是的。但那不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
费德里科收回了目光,转身走向修道院的主控室。那里还有工作等着他。任务还没有完成。危机还没有过去。教宗给他的那份名单上,还有其他人名需要他去寻找。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风从背后推着他,沙尘在他的黑色光翼上凝结成细小的颗粒。
在他身后,那朵残花在风中微微颤动。
第1章 眠于树影之中
明日方舟:眠于树影之中
科考站的语音系统已经坏了很久。
它把麦哲伦的名字念成一支不成调的歌。那声音在空无一人的雪原上显得很孤单,像某种早已失传的祭祀中才会出现的咏叹。但她并不介意。在这片白色的寂静里,哪怕是一个故障的机器发出的声音,也算是一种陪伴。
她掏出笔记本,呵出的白雾在笔尖凝成细小的霜花。她写道:“乌萨斯境内w-K站语音系统轻微受损——暂无维修必要。”
真正的探险家都知道,在这片冰封的大地上,沉默才是永恒。一切多余的声音,都应该被省下来,留给真正需要呼救的时刻。
她开始检查科考站的物资清单。
莱茵生命科考科主任马里亚姆,她的导师,两个月前带领一支十五人的队伍从这里进入无尽冰原,然后便杳无音讯。麦哲伦此行的任务表面上是例行科考,实际则是搜救——这件事在总部只有她和告知她消息的同事知道。探索协会的搜救队效率堪忧,能找到主任的,眼下只有她。
而现在,她站在补给站里,对着清单皱起了眉头。十五人的队伍,带走了二十人份的生存物资。多出来的五份,是为谁准备的?
她走到操作台前,调出沿途科考站的回传讯号。一路上都是例行汇报,没有异常,没有求援。她的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将三个月的讯号收发记录全部加密,传回哥伦比亚总部。
就在她准备关闭操作台时,一条讯号从接收器中涌出。
是马里亚姆的声音。
断断续续,被干扰撕裂得支离破碎,但那确实是他的声音。他还活着。麦哲伦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记下了那个坐标。讯号转接需要时间,这意味着主任发出这段讯息已是很久之前,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来者是伊万,一位乌萨斯信使。麦哲伦与他打过多次交道,每一次都是在例行公事中度过。他恪守规矩,从不踏入科考站半步,说话时总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审慎与距离。
文件核验很顺利。入境许可、探险许可、路线确认书,一应俱全。然而伊万收起文件后,并未像往常那样点头放行。他说,今年所有的冰原考察许可都被取消了。
麦哲伦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试图求情,试图让他通融。她说这是攸关人命的大事。伊万沉默地听她说完,然后走到一旁,拿起通讯器,用她听不懂的乌萨斯方言与另一端的人交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偶尔有几个音节从风中漏过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冷硬质地。
通讯结束。伊万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职业化的微笑。
他说前方已被军事管制,即使是他也过不去。但作为补偿,他会护送她在乌萨斯境内活动。
麦哲伦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绕道萨米。
伊万的笑容僵了一瞬。短暂的停顿后,他点了点头。
去萨乌边境的路程耗费了整整七天。沿途的雪原一成不变地铺展到天际,偶尔有几只耐寒的羽兽掠过铅灰色的云层。伊万大多数时候保持沉默,偶尔开口,也只是关于天气和路况的简短交谈。但麦哲伦注意到,他会不定期地拿出通讯器,用那种她听不懂的方言向某处汇报。
她无法确定那种汇报意味着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那并非单纯的信使职责。
第七日傍晚,枯树哨所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座哨所位于萨乌边境的荒原中央,方圆百里没有一棵树。唯独在哨所正中,矗立着一株枯死的大树。树干粗壮,根系深深扎入冻土。它曾经被什么人从遥远的地方移栽到此,在冰雪中生长了不知多少个世代,又在某个不可考的年代死去。乌萨斯人翻修了这座哨所时,选择保留它的躯干——不是出于敬意,而是因为在这片无遮无挡的荒原上,一株足够结实的枯木本身便是难得的天然屏障。它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哨兵,见证着边境线上来来往往的人与事。
他们抵达时,风正从北方刮来。伊万让麦哲伦进入哨所避风,自己则前往空地,说是要去观察暴风雪的规模。
在等待伊万回来的时间里,伊万向她讲述了这座哨所的传闻。萨米人曾无端霸占此地,乌萨斯好心帮他们击退邪魔后才提出收回。可他们坚决不走,还要伤害乌萨斯军人。最后别无他法,只能动用武力。那之后,野蛮的萨米人为了复仇,派出了一个被叫作“女巫”的冤魂。她杀死了哨所里所有的乌萨斯士兵,至今仍在边境上游荡。遇见人数少的队伍就用暴风雪围困他们并趁机杀害,遇见乌萨斯重兵就躲在风雪中不出来。除不掉,又赶不走。
麦哲伦听着,没有打断。她注意到伊万在叙述中跳过了一段——他提到了萨米人“无端霸占”哨所,却没有说那之前发生过什么。像一份被涂黑了开头几行的文件。
乌萨斯人、萨米人、邪魔,这三者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他把萨米人形容为一见到外人就要撕裂喉咙、啜饮鲜血的野兽。他说就像对付雪原上集群的猛兽,只能诉诸武力,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麦哲伦点了点头。她没有问更多。
然后伊万便去了哨所外,走入了风中。说要去观察暴风雪的规模。
麦哲伦站在这株枯树下,仰望着那些不再流动的枝干。从一个科考人员的视角来看,它在生物学意义上已经完全枯萎——没有水分输送,没有细胞活性,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活着”的迹象。然而她的直觉在发出某种频率极低的警报,那种感觉就像她曾在冰原上的某个地下洞窟里发现一整片花田时一样——理性告诉她这里不该有生命,而现实正在无视她的理性。
她伸手触碰树皮。没有用力,没有打孔采样。两片树皮自己剥落下来,落在她的掌心,断口干净得像被某种意志预先切好。
她将它们收好。她没有太多时间思考这件事,因为窗外的风势正在加剧。
哨所门外,寒檀站在那里,隔着风雪,望着那棵枯死的树。麦哲伦触碰老树树皮的动作落入了她的眼中。那棵树已经枯死了很久,久到除了她自己,大概没有人还记得它活着时长着怎样浓密的枝叶。它曾经庇护过一个部族,她的部族。那位老萨满坐在树荫下,把祝福刻在她的肩胛骨上,说雪祀的位置迟早会是她的。后来乌萨斯人来了,带来了感谢,带来了承诺,然后是那一夜的尖叫与火光,以及左眼永远失去的光。如今老树已经不在了,枝干仍在风中站着。
暴风雪从北方涌来。但它不是漫无目的地推进,而是如同受到某种号令,缓缓向前移动。在风雪前方,寒檀高举权杖,稳步走来。她的步伐平稳、坚定、不容置疑,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
直到她走到哨所近前,那些风雪才如退潮般消散。
麦哲伦推开门,喊出了那个名字:“西蒙娜姐。”
寒檀是她在冰原上最熟悉的朋友,隶属于罗德岛——这个名为“制药公司”的组织,实则收容了来自各个国家、各个种族的感染者与流浪者,让他们以外勤干员的身份执行任务。寒檀是其中之一。她总是独自出没于最寒冷的地带,仿佛那些风雪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冰原的脾性,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如何在零下数十度的严寒中活下来。麦哲伦曾在无数次危难中依靠过她的帮助,也曾在无数次闲聊中听说过她与萨米之间某种模糊而深刻的联系。关于那部分,寒檀从不细说,麦哲伦也从不追问。
在哨所内,麦哲伦热了些水。寒檀接过茶杯,双手焐着杯壁,蒸汽模糊了她的面容。
麦哲伦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马里亚姆失踪,乌萨斯封锁,伊万护送她到这里,她打算从萨米绕道进入冰原。寒檀静静地听完,没有说话,只是将水喝净。
“从萨米进冰原。”她放下杯子,“都已经遇上了,哪还有不帮你的道理。”
麦哲伦轻松了些许。她说要等伊万回来告别,然后便出发。寒檀问清了信使的去向——北方,暴风雪来的位置。她的目光微微收紧,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独自推门走进了风中。
片刻后,寒檀回来时,说没有找到伊万。她说那位信使也许已经叫来援兵、与边防军会合避难了。麦哲伦沉默片刻,然后开始在避风处刻下记号——用她在冰原上学会的方式,划出几个简易符号,拼成一条留给后来者的讯息。
她确实不知道伊万去了哪里。
她只是隐约察觉到,寒檀回来时,身上的风雪气息比离开前更浓。
她们离开了哨所。在麦哲伦刻下记号的那面墙的背后,枯树依然沉默地伫立着,枝干在风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萨米,冬牙群山。
气温降至零下三十一度。空气本身变成了一种能够缓慢杀人的凶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碎玻璃。麦哲伦的手指即使裹在两层手套里也失去了大半知觉,笔记本上的字迹潦草歪斜,但她没有停止记录。
她和寒檀已经在这片山地中跋涉了近两周。唯一的进展是走得更远,而马里亚姆的踪迹依然遥不可及。她沿途放下信标,尝试捕捉任何可能的讯号回传,得到的全部回应是沉默——不是距离过远导致的微弱信号,而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静默,仿佛冰原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屏蔽器。
寒檀的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她走在前方引路,用雪祀残余的法术安抚过于暴躁的风雪。但徒步过程中,麦哲伦也渐渐从观察中拼凑出一些信息:寒檀对这片土地的熟悉,不只是探险者的那种熟悉。她说话时使用的词汇——萨米给予,萨米警示,萨米的意志——指向一种麦哲伦尚无法完全理解的世界观。
在冬牙群山脚下,森林边缘,地图上标注着一个定居点。但当她们抵达标定位置时,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屋,没有篝火的余烬,没有留下任何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只有雪,干净得像从未被人踩过。
麦哲伦在笔记本上写下:“那个定居点现在已经消失了。”她向寒檀求证,对方只说了一句话:萨米在告诉部族,危险将至,必须迁走。
这与麦哲伦掌握的所有气候数据都不相符。长期记录无明显趋势变化,历史同期无异常。但她没有再问。在这片土地上,她正在学习聆听另一种逻辑。
接下来的路更加艰难。北地阵线横亘在她们前方——那是萨米战士们筑起的高墙,也是进入冰原的必经之路。但战士们拒绝了她们。斥候的声音冷硬如铁。寒檀以“前萨满”的身份恳求破例,对方回应的是埃克提尔尼尔的话:忍受命运的严苛,别逃避。
就在僵持之时,麦哲伦挣脱了同伴的掩护,开始大声辩解。
她掏出所有证件、许可、路线计划书。她以为展示诚意可以消解敌意,却不知道自己正在这一片冰天雪地中犯下更大的禁忌。每多出一句话,围住她们的战士脸色便更凝重一分。所有人都在看她的背后,仿佛一个无声的形体正在她身后凝聚成形。
——灾异的征兆。
它通过认知和恐惧来传播。萨米人世世代代与它交战,早已学会了一套铁律:察觉到它的痕迹,便绝不能为它打开通道。恐惧是它的苗床,认知是它的路径。每一次试图描述它、理解它、向它发声,都是在让它变得更清晰、更具体、更接近。麦哲伦一路上反复使用的科考仪器、反复收发的讯号、甚至她试图“理解”这片土地的每一次思考,都是在为它打开一扇又一扇门。那天在冰原上听见的马里亚姆的声音,她以为证明的是导师还活着,却不知道听见它的声音本身就意味着已经与它发生了接触。现在她站在一群最害怕被污染的人中间高声说话,每一句都是对它的召唤。
提丰——那位背着黑弓的猎人——在关键时刻拉走了她。提丰是个萨卡兹,自幼被独眼巨人艾尔启收养在洞窟中长大。她没有部族,也没有族树,在萨米的分类体系里,她只属于她自己。这大概也是她总说“我是猎人”而不是“我是哪里人”的原因。
身后,一支箭钉在她刚刚站着的位置,落点精准到只差毫厘。是射偏,还是故意放过她?她没有回头确认。
提丰将麦哲伦拉进密道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战士没有追上来。不是追不上——麦哲伦刚才离他们太近,说出去的话太多,“它”此刻一定已经听到了她。战士们停在那里,手持武器,没有追,也没有后退。他们停在那里等她离开,等她把那东西引开。没有人再追上来。在萨米的群山之外,她们只能靠自己了。
这条小径通向艾尔启的洞窟。艾尔启是独眼巨人——这个萨卡兹分支曾世代隐居在萨米群山中,以预知未来的远见着称。在萨米传说中,独眼巨人看到的永远是悲惨的结局,因此从无人愿意主动打扰她们。但那是过去的事了。1098年之后,除了艾尔启,其他独眼巨人都已离开萨米返回卡兹戴尔。如今还在群山中等待命运启示的,只剩下她一人。
洞窟中空无一人。艾尔启不在,但留下了食物和一本摊开的笔记。麦哲伦在征得提丰同意后翻开了笔记。那些字迹勾连成她无法理解的词汇和句法,唯一的例外是一个不断重复的名字:“安德斯科塔尔尼尔”。
提丰在一旁说,这个词的意思是“敌人”。在萨米语中,它的含义远比“敌人”更古老。它不指代任何有血肉的对手,不指向乌萨斯人,甚至不指向那些在冰原上猎食的裂兽。它指的是冰原深处那种没有固定形体、通过认知和恐惧蔓延的存在——哥伦比亚的科学尚无法为它命名,萨米人却已经与它交战了无数个世代。
她们聊起麦哲伦在马里亚姆幻听中听到的句子——“一旦打开盒子,安德斯科塔尔尼尔就会觉察。”麦哲伦追问这是什么意思。提丰没有回答,寒檀也没有。那种沉默不是拒绝,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谨慎。麦哲伦已经学会辨认这种沉默。它不是不说,而是不能说。
她们在洞窟中补给、休息、继续上路。没有再提那个词。
原初森林,萨米的心脏。
这里的空气与山脉另一侧完全不同——湿润,厚重,带着腐殖质与树脂混合的气味。参天巨木的树冠遮天蔽日,阳光被切割成碎片洒落在苔藓铺就的地面上。麦哲伦第一次理解了萨米人为什么将树木视为信仰的对象:在这样的森林中行走,人很难不产生某种类似敬畏的情感。
她们在这里遇到了一位萨满学徒。他自称橡杯,是被师父——那位以智慧着称的树冠贤者——扔到这片森林中“体悟萨米意志”的,已经独自游荡了数日。他的哥伦比亚语说得很流利,词汇量不亚于一个受过正规教育的城市居民,但用词的方式带着一种只有长年与外来者打交道才能磨练出的随性。他说自己的嘴闲不住,见到什么人都想聊天,而他的师父偏偏也是个古怪的老头,愿意教他这些。他充当向导,带她们找到安全的树洞过夜,在篝火旁教麦哲伦辨认萨米的文字。
橡杯说,在萨米语里,“萨米”既指这片土地,也指背负这片土地的巨兽本身。巨兽的真实存在,是萨米一切信仰的根基——“萨米的意志”不是什么抽象的信仰。它真实存在,只是太虚弱了,虚弱到大多数时候只能通过树皮上的密文来传达。麦哲伦将这些话逐字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星号。
随后,她拿出在枯树哨所得到的两块树皮,请橡杯解读上面的密文。橡杯辨认出两个符号——“雪祀”与“喜悦”。他解释说,密文在不同时间、不同人物手中会有不同含义,但这两块树皮上的信息很确定:这是一棵族树传达给侍奉它的萨满的祝福。雪祀可以理解为首席萨满,他不一定是最年长的,但一定是最有能力和权威的,同时是部族的政治领袖、精神领袖和军事长官,可以直接指挥作战。他的师父就是一位雪祀。
麦哲伦在笔记本上写下“雪祀≈大萨满”,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括号,写上“西蒙娜姐?”她抬头看了寒檀一眼。寒檀正望着远处的树冠,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后来麦哲伦在那行字后面又加了一行补注:“不仅是宗教领袖,同时是部族的政治和军事长官。”
当橡杯将树皮递还时,寒檀伸手接了过去。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将两块树皮拼合在一起,切口严丝合缝,如同本就属于同一个整体。她没有解释这个动作,但橡杯似乎注意到了。他在闲聊中不经意地提起,能够在萨米被称得上“老”的树只有一棵——它代表“过去”,时常与代表“当下”和“未来”的使者一同出现,是三位一体、超然于萨米的存在。麦哲伦将这些话也一并记下。
橡杯看着她的笔记,忽然说了一句:“我倒觉得你更像民俗学者。”
麦哲伦愣了愣。她是科考人员,探险家,莱茵生命的员工——这些身份她从未质疑过。但橡杯的话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写的确实不只是数据和坐标,还有密文、传说、关于萨米她无法归类的碎片。她抬起头时,橡杯已经在说别的事了——他指着她的行囊,问她能装多少书。麦哲伦比划了一个尺寸。橡杯掂了掂她的行李,说萨米人的读物差不多也是这么重。他答应下次见面时给她带些东西:传说故事、部族历史之类的。麦哲伦说好。
走出原初森林的地界后,她们踏入了林地。这里的树木更年轻,密度更低,阳光可以大片大片地落在地上。提丰说林地人比山地人好打交道,因为住在林子里的人一年四季不用应付北边的怪物和不友好的乌萨斯人,脾气自然没那么冷。
她们在一个有树的部族落脚。
这棵树是部族的族树。麦哲伦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样的树——它的树冠上建有房屋,枝桠之间架着木梯和悬桥,整棵树像一个垂直的、活着的移动城市。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构造,忍不住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拍完之后,她产生了近距离看一看树皮质地的念头。
她没有打孔,没有取样,只是伸手摸了摸。
当天傍晚,部族成员在背后数落“外乡人乱摸族树”的声音传到了提丰耳朵里。提丰找到麦哲伦时,后者正抱着笔记本蹲在一棵树下,表情像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不确定错在哪里的孩子。
提丰叹了口气。她解释说,族树是整个部族最年长的、最受尊敬的对象,一般情况下异乡人连住树屋的机会都没有。然后她举了一个麦哲伦能理解的例子:如果你冲上去摸你们的总统,别人会有什么反应?麦哲伦想了想,说可能还没摸到就被保镖制服了。提丰说大概就是这个感觉。这里的人脾气还算好,要是碰到民风彪悍的地方,真就一斧头劈上来了。
麦哲伦道了歉。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提丰提议去林子里采些果子。林地的物产比山里丰富得多,提丰说想要什么吃的都有,不像山地只有肉没有果子。
她们在林间走了不到一刻钟,麦哲伦就犯了第二个错误。她采到一颗不认识的果子,问提丰有没有毒。提丰说没毒——话还没说完,麦哲伦已经把果子塞进了嘴里。
闭口栗的学名麦哲伦后来才查到。它的效果在萨米民间医学中偶有应用:使人口舌麻痹,暂时丧失语言能力,在某些需要绝对安静的仪式中被用作辅助药材。但麦哲伦不是在仪式上吃下它的。她是在采果子的路上,出于一种她自己也解释不清的冲动,咬下了第一口。
回树屋的路上,提丰背着她装满野果的口袋走在前面,麦哲伦跟在后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只能发出“嗯嗯嗯”的音节。寒檀回来后问提丰给她吃了什么,提丰一脸无辜地说不是她喂的。寒檀看了看麦哲伦紧闭的嘴,说闭口栗,睡一觉就好。
没法说话的人不需要道晚安。麦哲伦钻进睡袋时,听到提丰和寒檀匀称的呼吸声先后响起。她闭上眼睛,很快便落入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梦境。
她变成了一只鼷兽。夜色深沉,她感到口渴,循着水声爬到溪边低头舔舐水面。水中倒映出的不是人,是一只皮毛灰暗的小型哺乳动物。她没有觉得不对。她穿过草甸,爬上被分泌物标记过的树干,回到巢穴。那里应该有她的同族,她的家人。但回应她的只有沉默。她的母亲在阴影中沉睡,当她走近时才发现那只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兽骨。巢穴深处有什么在等着她,而在那东西攀上她脖颈之前,她醒了过来。
她想出门透口气。推开门的一瞬,她以为自己还没有醒。
一个巨大的阴影实体正在林中游荡。那东西看上去像人,又有些像树,以缓慢而稳定的节奏向着不可知的方向前行。即使是高高在上的月亮也被它所遮蔽,无法将光芒投至大地。麦哲伦举起相机按下快门。照片里什么都没有。月光洒遍林地,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但在她的肉眼中,那个阴影仍在移动,悄无声息。
提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你在这儿做什么?”
麦哲伦被吓了一跳。提丰示意她放松,说那个大家伙只是个影子。她拉着麦哲伦在树枝上坐下,两个人并排望着远处缓慢移动的暗色。提丰说,她也做过同样的梦——幼兽归巢发现骸骨然后被捕食的梦。当她在安全、轻松的环境里休息时,那个梦就会来,像个不受欢迎的朋友。萨米就是这点不太好,即使在梦里,狩猎与被狩猎的循环也不会停下,大部分人只能做猎物。
麦哲伦问能不能成为猎手。
提丰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远处那个影子,说也许有一天它会生长成更实际的威胁,但她们也在生长,会有更多的本领。到了那个时候,也许这些东西对她们来说还是没什么可怕的。
在她做那个被捕食的梦里,有时会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如果你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就立刻向它反击。你战胜了它,就能战胜恐惧;你从它面前逃走了,就永远害怕它。
“来吧。”提丰把手心贴在麦哲伦的手背上,轻轻推动着,向着那帷幕般的阴影伸去。当麦哲伦的手本能地向后缩时,她就不继续用力。她先把自己的手浸入阴影,抽出,重新放回麦哲伦的手背上。你看,没什么好怕的。
麦哲伦的手一点一点向前移动。指头没入阴影的那一刻,她以为会感受到凉意,或者某种触碰。什么都没有。她将整个手掌都伸了进去,阴影仍在移动,但除了光影变化,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只是个影子。
麦哲伦收回手,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科学家的本能又开始在她脑中运转起来,促使她追问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提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提出了一连串自己的问题:为什么由母亲生下的是你我,而非其他人?按你们的说法,这难道不是“平白无故”吗?她说南方人好像很喜欢什么事情都有个理由,但对她来说,能够随时随地面对未知可能更重要些——即便没有准备好。
就算害怕,还能活着,就已经做到了最困难的事。存在的东西就有弱点。等待,观察,存活到发现弱点的那一刻,攻击。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或许有一天,你曾经害怕过的东西反而会畏惧你。
麦哲伦没有再问。她举起相机,对着那片空无一物的月光拍了第二张照片。她想了想,为这张注定什么也拍不出来的照片添加了一个备注。
“孤独先生。”
次日清晨,寒檀去参加部族的仪式。麦哲伦从提丰口中得知,那位萨满在深夜找到了寒檀,请她前往树顶的祖屋商议。麦哲伦没有问具体内容,只是远远地看着。
仪式在歌声中开始。萨满向族人展示一块木刻,而后高举木杖,面向大树吹响号角,开始念诵一段不断重复的短句,语调抑扬,明显不是日常说话所用的语言。提丰说她听不懂。麦哲伦在笔记本上写道:“某种祭祀用语。”然后她又加了几个字:“不断堆叠情绪,声响不断增大——”
大树拔出了根系。
轰鸣之声将所有人的呼喊尽数压过。这株承载了不知多少世代记忆的祖灵之树从大地上起身,将根系拧成某种见所未见的运动结构,缓缓越过林地。萨米人没有受到惊吓,反而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后来麦哲伦才知道那棵树是怎样被唤醒的。寒檀在祖屋中协助萨满解读了族谱上那些已经被遗忘的密文,找到了唤醒祖树的正确词句与仪式顺序。那位萨满将这一步走了大半生,只差最后一个环节——而那恰好是一个曾经侍奉过枯树的雪祀仍能回忆起的部分。仪式完成后,寒檀叮嘱萨满尽快向南方去,让大树重新扎根,不要被北边的灾异缠上。
麦哲伦在树下找到了寒檀。她的朋友刚刚帮助一个部族唤醒了他们的族树,但她的表情并不轻松。她望着正在准备南行的部族,眼中是一种麦哲伦无法命名的情绪。
她们继续南行。
出了林地,寒气重新变得干燥。从路线上看,泽地不远了。沿途的部族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向南方移动。她不清楚那条线的源头在哪里,只知道它正在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收紧。
泽地,察帕特以北最后一片大面积水域。
麦哲伦到达这里时,随身记录本已用掉了大半。她学会了至少二十个萨米词汇与短句,不再需要寒檀或提丰逐句翻译。但关于那些被避而不谈的事情,她仍然没有得到任何解释。
一个来自乌萨斯的商队正停在泽地边缘的集市里。他们带着手工艺品、异色源石晶体、坐在果壳里会指路的木雕小人——这些东西麦哲伦在哥伦比亚从未见过。她蹲在摊位前看了很久,试图用切尔文和整罐调料交换,商队成员显然对她的讨价还价方式感到困惑。
提丰把她拉到一边,说这个部族刚刚失去了几位战士,遗体是被这支商队送回来的,大家都很消沉。她警告麦哲伦不要在集市上到处打听,就像不要去戳一头重病的角兽,叫人家起身。
麦哲伦没来得及追问更多。她注意到寒檀被一位萨满学徒请走了,面色严肃。商队成员急着赶路,将一只空酒壶塞到麦哲伦手里,说是萨米人的遗物、边防军不会喜欢没法带回去,然后便匆匆离开了。酒壶表面刻着她尚不能完全辨认的萨米文字,笔画拙朴,像是某个人用匕首一刀一刀刻下的祝福。
寒檀从学徒那里回来后,脸色比离开时更差。她打听了商队的去向,然后独自离开了。
麦哲伦没有问她去了哪里。
她们在这里遇到了远山。
这位罗德岛的占卜师是麦哲伦的旧识,与寒檀一样,也是罗德岛的外勤干员。她曾因一次任务消耗过度而昏迷在病床上数周。如今她站在泽地边缘,看上去比麦哲伦记忆中更消瘦,也更沉默。她是为了参加兄长的葬礼而回来的。拉瑟是北地阵线的战士,在一次与乌萨斯商队共同对抗邪魔的行动中牺牲。商队将遗体送回故土,远山从水晶球的预兆中读到了死亡,日夜兼程赶回这片她已离开七年的土地。
七年。麦哲伦试着想象这个数字的重量。她与远山有过数面之缘,印象中这位占卜师情绪最激动的时刻,大约只是打牌输掉时的懊恼。日常的远山语调平和,即使是说冷笑话时也是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而此刻,她在远山的眼中看到了某种更沉的东西,那是无论多少句安慰都无法抹去的颜色。
远山回到部族时无人迎接。曾经熟悉的面孔有些已经不在了,有些只是沉默地转过头去。七年前那场覆盖半个萨米的异常雪灾中,远山与兄长做出了截然相反的选择。兄长追随埃克提尔尼尔前往北地,认为萨米的意志要求他们坚守;远山则带领另一半族人顶着风雪南迁,认为留下只会全军覆没。兄妹二人从此决裂,再未相见。如今兄长以死者的身份回来,而她以一个外人的身份回来。二者的重量并不相等。
葬礼在深夜的水上进行。泽地部族的习俗是这样的:入夜后行船,流水推着木舟,死者随船沉入水底。只有这样,亡灵才能解脱躯壳的束缚,顺着水流寻找自己血脉相连的族人。远山说,因为部族即将离开这片水域,这场葬礼也是他们与故土的告别仪式,所以部族成员都带着家当上船,和死者一起走完这段路。
登船前,麦哲伦请求提丰帮她在水底设置一个信标。提丰替她将装置放入水中,麦哲伦盯着显示面板上的数据——信号良好,定位精度很高。信标在一刻钟后开始异常移动,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拖拽,随后信号中断。设计信标时,已经考虑过这种情况,一般野生动物破坏不了外部保护结构。从传感器中断前的最后读数来看,拖走信标的力量远在任何已知生物之上。
提丰拉紧了弓弦。
葬地水域的木篱在前方若隐若现。麦哲伦站在船头,手里握着那壶泽水,准备按部族的规矩将它洒入水道。但她盯着水面看了太久。某个念头从某个她不愿承认的角落浮上来——她想知道这水里的污染成分是什么,想记录一个数据。
后来她怎么也回忆不起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那一刻她的手不属于她自己,或者说也不是在服从任何人的命令——它只是动了。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壶口已经没入水面。所有的感官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水之外的声音、颜色、温度都以迟钝的形式传递过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话。
提丰从她身后夺过酒壶。湖面与壶口的距离在那一瞬间缩短到零,泽水灌了进去,连同水面上那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黑色浮膜。扑通一声,酒壶落入水中。
提丰看着她的眼睛。
麦哲伦低头看自己的手。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用酒壶去接沼泽的泥水。那是别人送她的礼物。她想把它捞起来,手伸到水面上方三寸,停下了。她盯着水面。理性知道水深不到膝盖,光线充足,壶就在石块边上。她的手却停在半空,像被一道玻璃墙封住了。不是害怕捞出什么东西,是害怕触碰水面本身。那一刻她觉得水的触感会直接穿透皮肤,渗进骨头,渗进她正在思维的那部分大脑。
提丰让她把手伸过来。她摘掉麦哲伦的手套,将一根藤条缠在她的手指上,绕了三圈,拉紧。藤条本身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森林里随处可见的攀缘植物,用手指碾碎会渗出微凉的汁液。但缠上来的那一刻,麦哲伦感觉到某种被拉回水面的钝响,像一条险些滑脱的缆绳重新套上了桩。她冷静下来了。提丰给自己的手指也缠了一根。
“真奇怪,刚刚那个明明是我面对邪魔的时候才会有用的方法。”提丰盯着自己手指上的藤条,又看了看麦哲伦,然后抬起头望向寒檀之前离开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难道西蒙娜的提醒……”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握着弓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瞬。
麦哲伦看着她,她也看着麦哲伦。没有人说出那个词。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泽地的风声变了。空气本身开始颤鸣,像是被某种低频率的嗡鸣激活。然后油烛开始熄灭。
葬在这里的北地战士,身上携带的污染没有被驱散,而是在水底沉淀、积累、生长。方才沉入水中的遗体成为了最后的触发。不是单独的污染个体——是一个完整的、被唤醒的实体。黑色的形体从水面升起,不是具体的形状,而是一种介于实物与认知之间的存在。
提丰最先做出反应。她射出的箭矢带着古老的法术穿透水面,试图阻止那些正在下沉的灵船继续被拖入沼泽深处。寒檀呼唤冰雪,将整片船葬水域封冻成一片冰场。远山耗尽源石技艺向死者发出质问,却只在水晶球中看到一片彻底的漆黑。
那片漆黑不是空无一物。是有什么在那里,只是它拒绝被看见。
远山跪倒在船底,双手紧紧攥着那只空无一物的水晶球,指关节发白。她一遍又一遍地试图占卜兄长的意愿,她希望得到哪怕一个字的回答。黑暗中,只有沉默。后来她才明白:他不是在拒绝回答。一个被彻底侵蚀的意识,已经不再拥有发出声音的能力。不是不愿——是那个能够回答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停止了质问。水晶球从指间滑落,滚到船舱一角。
最后的救援来自树痕部族。埃克提尔尼尔带着他的战士们出现在木篱后方。荆棘追随着他的战锤蔓延,将应被净化的不洁形体驱散。一次重击,那些被囚禁在污染中的战士残影化为乌有。月光重新照在了新雪之上。
麦哲伦用无人机记录了这一切。她知道这些影像对后来的科考队意味着什么——北地战士的作战方式、萨米人对邪魔污染的应对手段、雪祀级别的源石技艺强度,都是珍贵的一手资料。这架无人机坚持了四十分钟,最后被一名战士击落。但根据坠毁前的最后画面,机体还在运作,尚可回收。她决定到了察帕特就找人维修。
危机解除后,远山独自离开了。她没有说要去哪里,只是说会联系罗德岛。麦哲伦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泽地的雾气中,没有再追问什么。她知道有些事情不便当着旁人落泪。
远山走出很远后,在水边停下。她想俯身掬水洗去脸上的残雪,却在水底的暗处看到了一只酒壶。是她兄长拉瑟的遗物。壶身上刻着萨米的祝福文,两行字绕过壶腹,像一道收束的环:给予黑森林以神圣的纯净,行人啊找回自己天真的视线,洞察命运的眼睛。给予我的故乡以长久的宁静,族人啊梦野如雪落无声。她将酒壶捞出,贴在额前。壶是空的,但壶身的重量还在。她终于知道了沉默的含义。那就是全部的回答。他再也不能说话了,所以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原谅,都变成了留给她的这个酒壶、这些刻痕、这些在篝火旁被刀尖一下一下凿出来的萨米文字。她不知道他在刻的时候有没有想起她。但这已经够了。
睡吧。终有一日,我们能回到宁静无声的梦境中。
寒檀在岸边站了很久,直到埃克提尔尼尔走到她面前。麦哲伦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的对话。
埃克提尔尼尔称她为“寒檀木之女”,说众人都还记得那位生来能号令风雪的年轻萨满。他说矿石病侵蚀你的身体,仇恨侵蚀你的意志,它们一起长进了这副躯体,分不清哪一部分是源石结晶,哪一部分是旧日的恨意。你的左眼被夺走了,从那时起,你就拒绝再正视任何东西。他问寒檀是否仍在游荡于冰原上,漫无目的地四处寻仇。这场质问进行了很久。麦哲伦看不清寒檀脸上的表情,但她看到寒檀低下了头,像在做某种无声的认领。她的矿石病已使她时日无多。但埃克提尔尼尔的声音并不严厉,像是早已知道她所有的答案。
他离开后,寒檀仍然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刚刚被净化的冰面。她的权杖插在雪中,顶端的三枚寒铁环在风中缓慢转动,发出细细的嗡鸣。那个场景让麦哲伦想起枯树哨所里的那棵树——同一种沉默,同一种不因死亡而停止存在的方式。
最后,是提丰。
麦哲伦陪她坐在冰封的泽地边缘,望着远处正在收拾残局的船队。提丰说,她总在黑暗中梦见自己回头去看父母最后一眼。但从来没有看见过。因为猎手必须牢牢盯住猎物。这种时候你不能回头。
麦哲伦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坐在她身边。
冰层之下的撞击声终于停了下来。
泽地的危机过去了。再往南便是察帕特。
抵达察帕特时,麦哲伦在导览手册上读到这样一行字:“欢迎来到萨米最南端的城市。”这里已不是她熟悉的萨米——电力、信号、混凝土建筑、循环播放广告的扬声器。所有萨米土地上关于神秘未知的代名词,在这里被刻意包装成可供消费的观光体验。
莱茵生命的同事们热情地迎接了她。搜救队的人员和物资已配备完毕,只等她带回来的一手情报。一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寒檀在抵达察帕特后便与她们分开了。她说自己有一件事要处理,语气平淡,一如往常。麦哲伦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寒檀离开时步伐很急,权杖在冻硬的石板路面上留下了一串短促而均匀的敲击声。
后来麦哲伦才从提丰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寒檀追踪乌萨斯商队的去向,在察帕特边缘的一处废弃驿站中找到了那个被称为“列巴羽”的黎博利。他当时正在通讯中说“正在确认黑印状态,列巴羽即将在水上人家交易”。寒檀没有给他发出下一句话的机会。她的冰雪封住了整个房间。
审问持续的时间并不长。那个黎博利被自己的血呛得断断续续地发笑。他说“黑印”是一名失踪的皇帝内卫,他的国度已经坍塌,邪魔已经完全夺走了他,他正在永久地污染你们的土地。而活着的人里,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说你会后悔的,女巫,你让我死在这里,不过是让萨米遭殃。
寒檀将权杖从冰层中拔出。
萨米人并不会恐慌畏惧。他们已在群山上守卫数百年,是萨米咬断邪魔足迹的牙。而你们甚至算不上是敌人。冰寒彻底夺走对方意识之前,她把这句话留在了他耳边。
乌萨斯人的事办完了。她走回风雪之中。命运的警示又将她引回萨米被污染的大地。她的时间所剩无多,而她终于不再假装自己可以忘记守卫的职责。
麦哲伦在察帕特通往莱茵生命办事处的路口与寒檀告别。寒檀没有说要去哪里,麦哲伦也没有问。她只是看着寒檀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肩上的通讯器在风中发出短暂的嗡鸣。
提丰是在察帕特的街头找到她的,带着一种罕见的急迫神情。她拉着麦哲伦穿过人流,拐过两道弯,在一条小巷的尽头停下。麦哲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个站在屋檐下的高大身影。
艾尔启。
独眼巨人亲自走过了冰原。她的袍子上还带着极北的寒气,靴子边缘结着未化的霜。她对提丰说,自己只见到一刹那的命运:提丰来到这座小镇,送出了一个匣子。但她不知道匣中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它从哪里得到、要转交给谁。所以她亲自踏上这条路,等待着命运的指引。她在冰原深处找到了科考队的幸存者,拿到了这个匣子,然后一路南下,赶到了这里。
提丰凑近她,像一只回到栖息地的猎兽那样吸了吸鼻子。她说,你身上有枞树上滴下来的雪水的味道,你走了很远的路,经过了冰原,去了连我也没有去过的地方。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萨卡兹语,艾尔启以同样的语调回应。麦哲伦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提丰的表情比言语更清晰地传达了它的分量。
她转述了情状,一字一顿:艾尔启随科考队进入冰原,用远见尽可能帮助躲避危险。但悲惨的结局就在那里。遭遇邪魔后,只有艾尔启和这个匣子的主人活了下来。匣子的主人——马里亚姆主任——没有跟她一起回来。他一个人继续向冰原深处前进了。
他要传达的话只有一句。
“探索的旅程不该有尽头。”
设备箱打开的瞬间,整个实验室的空气都被浸染了。
那是一朵无色的花,像冰投下了一片影子。但它不是被动的标本。它识别出了当前的空间,重新固定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正在构成自己的领土。玻璃碎裂,仪器失灵,所有人失去意识。提丰一箭射向那朵已经扩散开的花,萨卡兹巫术在密闭空间中炸开一道裂隙,将无形的浸染强行压缩、封印回标本箱内。麦哲伦用尽全力合上箱盖,扣紧锁扣。她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
她终于明白了马里亚姆那句幻听的含义。
“一旦打开盒子,安德斯科塔尔尼尔就会觉察。”
艾尔启说,马里亚姆是知道这一点的。艾尔启一定已经告诉过他,这朵花携带着灾异的媒介,打开它的瞬间就会被觉察。但他还是把它送了回来,连同那句“探索的旅程不该有尽头”。他相信后来者能找到理解它的方法,不是今天,不是在这里,但在某个时间,某种条件下,会有人做到。
研究员冷静下来后开始重新评估事态。一朵违背现有常识的花,一种能在密闭空间中主动扩散的现象——这意味着无尽冰原上的发现足以重新定义当前对生物学的全部认知。这封信是马里亚姆用这朵花写来的,收件人不是某一支搜救队,而是整个科学界。
麦哲伦没有立刻参与到同事们的兴奋中去。她站在那里,望着那个被重新封好的标本箱,心中翻涌着一种她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情绪。她的研究员同事说,她离自己的梦想越来越近了。她说不上来——在开口之前,提丰拉住了她的手。
提丰没有当众说话。她把麦哲伦拉到走廊尽头,说艾尔启有些话要告诉她——也许你们会找到自己的方法理解萨米的一切,不用阻拦你们。就像萨米的战士们愿意为守住北地阵线而献出生命一样,得不到命运启示的南方人,也会为掀开大地上的帷幕而不惜一切代价去探索。但她还是要提醒一下,免得他们把一切想得太好。独眼巨人的远见,最后看到的都是悲惨结局。要是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就来找我。
麦哲伦望着走廊尽头那个被重新封好的标本箱。一朵花可以打开一个世界——不是她一直在寻找的那种世界。她想起在林地部族看到巨大阴影的夜晚,提丰对她说:就算害怕,还能活着,你已经做到了最困难的事。她当时觉得这话是对她一个人说的。现在她想,提丰是不是也在对自己说。对每一个必须面对影子的人说。
当晚,她独自坐在察帕特某条不知名的小巷台阶上,膝上摊着那本磨破了边角的笔记本。她把整条穿越萨米的路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枯树的密文、马里亚姆的幻听、艾尔启的笔记、安德斯科塔尔尼尔的含义、泽地水底的污染深度。碎片之间开始形成某种模糊的轮廓。污染的传播范围远超她的预估,但那片冰原深处也有马里亚姆仍在前进。他还在走,这就是她需要的全部理由。
她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转了方向,雪花开始堆积在窗台上。而在某个遥远的、尚未被任何地图标注的冰原深处,一个库兰塔人的火种正在风中明灭。他还活着。他仍在前进。
是时候准备出发了。
第1章 无垠赠礼
明日方舟:探索者的银淞止境
第一章 无垠赠礼
1099年
麦哲伦在察帕特通往莱茵生命办事处的路口与寒檀告别。寒檀没有说要去哪里,麦哲伦也没有问。她只是看着寒檀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肩上的通讯器在风中发出短暂的嗡鸣。
提丰是在察帕特的街头找到她的,带着一种罕见的急迫神情。她拉着麦哲伦穿过人流,拐过两道弯,在一条小巷的尽头停下。麦哲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个站在屋檐下的高大身影。
凛视。
独眼巨人亲自走过了冰原。她的袍子上还带着极北的寒气,靴子边缘结着未化的霜。麦哲伦上一次见到她还是在罗德岛的舰船上,那时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注视着麦哲伦,说了一句“你会去的”。现在她站在这里,像是从某个早已注定的未来回到了现在。
提丰凑近凛视,像一只回到栖息地的猎兽那样吸了吸鼻子。
“你身上有枞树上滴下来的雪水的味道。”提丰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冰上。“你走了很远的路,经过了冰原,去了连我也没有去过的地方。”
凛视没有回答。她从袍子的褶皱中取出一只标本箱——铝制的,边角有磕碰的痕迹,密封条上结着一层薄霜。箱体不大,却像承载着某种沉重的、无法被语言描述的东西。她将箱子递给麦哲伦。
“我在冰原深处找到了科考队的幸存者。”凛视说。她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枝。“拿到了这个匣子。然后一路南下,赶到了这里。”
麦哲伦的双手悬在半空中,没有立刻接过。她盯着那只箱子,心跳声在耳膜上擂鼓。马里亚姆。他还活着。她想要问很多问题——他为什么没有一起回来?他受伤了吗?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凛视仿佛读懂了她的沉默。
“他一个人继续向冰原深处前进了。”凛视说。“他要传达的话只有一句。”
麦哲伦屏住呼吸。
“探索的旅程不该有尽头。”
麦哲伦接过了箱子。铝制的箱壁冰凉,透过手套渗进掌心,像一块从极北之地凿下的冰。她低头看着锁扣,那上面有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她的拇指按在锁扣上,没有立刻转动。
“他还说了别的吗?”麦哲伦问。
凛视摇了摇头。“独眼巨人的远见,最后看到的都是悲惨结局。但我只见到一刹那的命运:你来到这座小镇,送出了一个匣子。我不知道匣中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它从哪里得到、要转交给谁。所以我亲自踏上这条路,等待着命运的指引。”
麦哲伦抱着箱子回到了莱茵生命的办事处。
走廊里没有别人。暖气片的嗒嗒声填满了寂静,她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一缕细小的白雾。她走进实验室,将箱子放在操作台上。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空调的出风口吹出干燥的暖风。
她的手指按在锁扣上,转动。
箱盖弹开的瞬间,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了。
不是什么气味,不是温度,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仿佛她所在的空间忽然之间不再认识她了。灯光还在,墙壁还在,地砖上那些被靴底磨出的划痕也还在。但她觉得自己像被挪到了某个世界的夹缝里,透过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注视着这个原本属于她的地方。
标本箱里躺着一朵花。
她没有见过那样的花。花瓣没有颜色,却也不是透明。那是一种更接近于“概念”的存在,仿佛有人把“花”这个字从字典里剪了下来,折叠成具体的形态,然后放进了这只箱子里。它静静地浮在固定液中,液面平滑如镜。她伸出手指触碰玻璃瓶壁,那朵花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花瓣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刚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
然后它开始扩张。
不是生长,不是绽放。是领土的宣示。它以自己为中心,向四周伸出无形的根须,空气、光线、空间本身都在它的意志下重新排列。玻璃裂了,先是一道细纹,然后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实验室里的仪器同时发出刺耳的蜂鸣,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动,像是被某种巨大的磁场干扰。麦哲伦身后,一名研究员刚张开嘴想说些什么,身体便软了下去,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上。
其他人也陆续失去了意识。麦哲伦感到自己的思维正在被什么东西推挤,像两股水流交汇时产生的漩涡。她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视线模糊的边缘,她看见那朵花正在空气中绽开,它的花瓣每展开一片,这个世界就有一小块被改写成别的什么。
箭矢破空的声音先于一切到来。
提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她拉开那张几乎与她等高的弓,箭尖上缠绕着一缕黑红色的萨卡兹巫术,像蛇信子一样吞吐不定。她没有瞄准,没有犹豫,箭矢离弦的瞬间,整个密闭空间都被那道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
无形的浸染被强行压缩、推挤、塞回了标本箱内。那朵花似乎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叫,花瓣猛地收拢,像受惊的海葵缩回岩石缝隙。麦哲伦用尽全身力气扑向箱子,合上盖子,扣紧锁扣。金属扣具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她趴在箱子上大口喘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提丰走过来,伸手拉她。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你认识那个东西?”提丰的声音压得很低。
麦哲伦摇了摇头。她的头脑还在从那一阵混乱中重新聚合,像碎掉的冰碴在水面慢慢拼回一整块。她蹲下来,重新打开箱盖——这次只开了一条缝。那朵花安静地躺在瓶底,与刚打开时一模一样,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倒在地上的同事、碎裂的玻璃、仍在嗡鸣的仪器,都在告诉她那不是幻觉。
她合上箱子,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她想起来了。马里亚姆的那段幻听——在冰原上,她曾从接收器中听到马里亚姆断断续续的声音,其中有一句话始终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的记忆里。
“一旦打开盒子,安德斯科塔尔尼尔就会觉察。”
原来这就是盒子里的东西。原来马里亚姆知道打开它会带来什么。
他还是把它送回来了。
麦哲伦抱着箱子走回自己的房间,把箱子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边,盯着它看了很久。窗外,察帕特的夜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这座萨米最南端的城市正在告别白昼,而她的思绪正在向北飞,越过林地,越过山地,越过冬牙群山的雪线,一直飞进那片她从未抵达过的银凇冰原。
马里亚姆在那里。他还活着。他在那里发现了某种足以颠覆整个生物学认知的东西,而他把那个东西送了回来,附上一句只有她才能听懂的话。
“探索的旅程不该有尽头。”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马里亚姆的那天。那是在莱茵生命的科考科,她刚被分配为他的学生。他站在一张铺满地图的桌子前,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说那是他明年要走的路线。那条线穿过了整个冰原,一直延伸到地图的边缘。地图的边缘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标注为“未探明”的灰色。
她问他,灰色那边是什么。
他说,不知道。所以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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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察帕特出发的那天,天空低垂着铅灰色的云层。
麦哲伦在城北的驿站与寒檀碰面。寒檀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时辰,正站在屋檐下望着北方。她的权杖插在身旁的雪堆里,顶端三枚寒铁环在风中缓慢转动,发出细细的嗡鸣,像某种古老乐器的余音。她的左眼被白色的眼罩遮住,右眼半阖着,睫毛上凝着细碎的霜。
麦哲伦走近时,寒檀没有回头。但她权杖上的铁环停止了转动,像是已经确认了来者的身份。她们之间不需要太多的寒暄。在冰原上,每一次开口都在消耗热量,而热量就是生命。麦哲伦只是把行囊放下,站在寒檀身边,一起望向北方。
远处的地平线上,冬牙群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排森白的牙齿咬住了天空的边缘。山的那一边就是银凇冰原——那片从未被任何地图完整标注过的土地。麦哲伦在笔记本上写过它的气候数据、地质构成、动植物分布推测,但那些都只是纸面上的数字。真正踏入那片土地意味着什么,她的理性知道,她的身体还不知道。
提丰从驿站的另一头走来,背着她那张几乎与她等高的弓,腰间挂着装满箭矢的箭囊。她的步伐很轻,靴子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个在林间穿行多年的猎人该有的样子。她是萨卡兹,这在萨米并不常见。萨卡兹的角、尾巴、以及周身隐隐散发的源石微光,让她在任何人群中都很容易辨认。但在北境,这些特征反而成了某种掩护——邪魔辨认猎物的方式不是靠视觉,而猎人也学会了用一切可能的伪装来隐藏自己。
“凛视已经到了。”提丰说,朝北边扬了扬下巴。“她在城外等着,说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麦哲伦点了点头。她只见过凛视一面,那是在罗德岛的一艘舰船上。凛视是独眼巨人,这一支萨卡兹分支曾世代隐居在萨米群山中,以预知未来的远见着称。在萨米传说中,独眼巨人看到的永远是悲惨的结局,因此从无人愿意主动打扰她们。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今还在群山中等待命运启示的,只剩下凛视一人。
麦哲伦记得那天见到凛视时的感觉。她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遗忘在雪地里的木桩,周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没有笑,没有皱眉,甚至没有眨眼——至少麦哲伦没有看到她眨眼。她只是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注视着麦哲伦,仿佛在看一个已经认识很久的人,又仿佛在看一个即将告别很久的人。
“你会去的。”凛视当时说。不是疑问,不是建议,甚至不是预言。只是一个陈述,像是她已经看到了那条时间线,而她只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现在,麦哲伦正走在凛视已经看到的那条路上。
她们在城外与凛视会合。凛视站在一棵枯死的桦树下,袍子上沾着从北边带来的霜,靴底结着未化的冰。她看着麦哲伦,依然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过身,开始向北走。
没有人喊出发。没有人回头。
四个人就这样走上了北行的路。麦哲伦走在中间,寒檀在前方开路,提丰在后方警戒,凛视走在最前面,像是某种无形的引导。她们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很快就被新雪覆盖。风从北方刮来,带着一种麦哲伦从未嗅过的气息——不是腐朽,不是死亡,而是更接近“缺席”的味道,仿佛风经过的某些地方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第一天夜里,她们在一处岩石背风面扎营。寒檀用权杖在营地周围画了一道弧线,风雪在弧线前停住了,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麦哲伦用仪器测了一下,弧线内侧的温度比外侧高出将近十度。她记下了这个数据,然后在笔记本上写道:“雪祀级源石技艺,可局部改变气象条件。原理不明。”
寒檀坐在篝火旁,把双手伸向火焰。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冻伤痕迹。麦哲伦注意到她右手的小指微微变形,像是曾经被折断过,又在没有正骨的情况下长好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伤,也许比麦哲伦认识她的时间还要久。
“你的导师,”寒檀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麦哲伦想了想。马里亚姆是一个库兰塔人,身形瘦高,走路时总是低着头,像是在地上找什么东西。他在莱茵生命的科考科待了二十三年,前十五年在一线,后八年做管理。但他的管理方式就是不管理——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翻阅旧科考报告上,在那些被人遗忘的数据里寻找蛛丝马迹。莱茵生命的人说他古怪,说他固执,说他把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麦哲伦曾经也是这么想的。直到有一天,马里亚姆把她叫到办公室,把一份泛黄的科考报告推到她的面前。报告是一九八七年写的,作者是一个已经去世的探险家。报告的最后一段写道:“在银凇冰原深处,有一扇门。我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马里亚姆说,他找了那扇门二十三年。
麦哲伦把这些话转述给寒檀。寒檀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有些人找了一辈子的门。有些人用一辈子守住了门。”
篝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风在岩石外面呼啸,但在寒檀划下的弧线内侧,一切都是安静的。麦哲伦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第一夜。一切正常。”
她合上笔记本时,看见提丰在营地外围蹲着,用匕首在雪地上刻什么。麦哲伦走过去,发现她在刻一只小兽的轮廓。线条很简单,但很传神,那只小兽似乎在雪地上奔跑。
“睡不着?”提丰头也没抬。
麦哲伦蹲下来,摇了摇头。她不想说话。不是没有话说,而是觉得说话会破坏什么——也许是夜的安静,也许是提丰刻画的专注,也许是她自己正在酝酿的那种即将踏入未知的紧张感。
提丰刻完了最后一笔,用匕首尖点了点小兽的眼睛。“这是鼷兽。你会在梦里见到它。”
麦哲伦看着她。
“不是今晚。”提丰站起来,把匕首插回腰间的皮鞘。“但也快了。”
她走回营地,钻进睡袋,很快便发出了匀称的呼吸声。麦哲伦蹲在原地,看着那只被刻在雪地上的鼷兽。夜风拂过,细雪开始填满刻痕,小兽的轮廓渐渐模糊,像是正在从雪地上消失,又像是正在跑进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第2章 银淞
第二章 银凇
第五日,她们越过了冬牙群山的最后一道山脊。
麦哲伦站在山脊上,第一次亲眼看到了银凇冰原。眼前的景象与她读过的一切报告、看过的一切照片都不同。冰原不是白色的。它呈现一种介于银与蓝之间的颜色,像月光被冻结在了大地上。冰面不是平坦的,而是布满了波纹状的起伏,仿佛在某个遥远的年代,这片冰原曾经是一片海洋,巨浪在冻结的瞬间被定格,然后就再也没有融化过。
风从冰原深处刮来,带着一种刺骨的干燥。麦哲伦的嘴唇在几分钟内就裂开了,血珠渗出来,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碴。她舔了舔,尝到铁锈的味道。
寒檀站在她身边,权杖插在雪中,三枚寒铁环在风中急速转动,发出尖锐的嗡鸣。那不是风声。麦哲伦已经学会了分辨——风声是没有方向的,而铁环的嗡鸣总是指向北方,像一只指南针被磁力牵引,微微颤动着指向某个不可见的源头。
“它感觉到了我们。”寒檀说。声音很平静,像是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麦哲伦知道她说的“它”是什么。在萨米语中,有一个词被用来称呼冰原深处那种没有固定形体的存在——安德斯科塔尔尼尔。这个词的含义远比“敌人”更古老,它不指代任何有血肉的对手,不指向乌萨斯人,甚至不指向那些在冰原上猎食的裂兽。它指的是那种通过认知和恐惧蔓延的东西,那种一旦你知道了它的存在,它就离你更近了一步的东西。
麦哲伦在笔记本上写过这个词,但写完之后又用横线划掉了。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她隐约感觉到,写下这个词本身,就是在为它打开一扇门。
她们开始下坡,踏入冰原。
冰面的触感与她想象的不同。她以为冰是坚硬的、光滑的、不可撼动的。但真正踩上去之后,她才发现冰面有一层薄薄的粉状雪,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在踩碎某种脆弱的骨骼。每走一步,那层粉雪就会扬起一小片,在阳光下闪烁着细密的光。
麦哲伦蹲下来,用小刀刮了一点粉雪装进采样瓶。她注意到冰层深处有暗色的纹路,像凝固的烟雾,又像被封存在冰里的某种古老文字。她把相机对准冰面拍了几张照片,取景器里只有冰。但她放下相机用肉眼再看时,那些纹路依然在那里,一动不动。
提丰从她身边走过,看了一眼冰面上的纹路,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加快了脚步,麦哲伦只好收起相机跟上。
冰原上的时间变得很奇怪。麦哲伦的手表一直在走,她的笔记本上精确地记录着每一天的日期、天气、行进距离。但她觉得那些数字是假的,是她在纸上凭空捏造出来的,与实际流逝的时间毫无关系。太阳挂在天空中的位置似乎不会移动,或者移动得太慢,慢到人类无法察觉。影子在冰面上拖出长长的形状,但那些影子是静止的,像被钉在冰面上的黑色布条。
第三天——如果她的记录是准确的——她们遇到了第一处异象。
那是一片冰面,平坦得像一面镜子。但镜子反射的不是天空,不是她们的身影,而是另一片土地。麦哲伦蹲下来,透过冰面往下看,看到了森林、河流、以及一座她从未见过的城市。城市里有建筑,有街道,有似乎正在移动的人群。一切都在冰面下方缓缓流动,像一部无声的电影。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面的瞬间,那一切消失了。冰面恢复了正常,只反射出她自己的脸——憔悴、消瘦、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
“那是什么?”她问。
没有人回答。寒檀已经走远了,提丰在后方警戒,只有凛视还站在她身边。凛视俯视着冰面,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映出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灰色。
“已经发生的事情。”凛视说。“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它们都在那里。”
麦哲伦站起来,重新背上行囊。她想知道更多,但她知道凛视不会说更多。独眼巨人看到的永远是悲惨的结局,而她们已经学会了不把那些结局说出口——不是说出口会改变什么,而是说出口会让它们变得更重,重到连独眼巨人都无法承受。
她们继续向北。
第四天晚上,麦哲伦做了那个梦。
她变成了一只鼷兽。夜色深沉,四野寂静。她感到口渴,循着水声爬到溪边,低头舔舐水面。水中的倒影不是她——不是人类形态的她,而是一只皮毛灰暗的小型哺乳动物,耳朵尖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
她沿着溪流行走,穿过一片草甸,爬上一棵被分泌物标记过的树干。她的爪子在树皮上留下浅浅的抓痕。巢穴在树干中部的一个洞穴里,洞口覆盖着干草和苔藓。她钻进去,黑暗中有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她的同族,她的家人,她应该在这里找到温暖和安全感。
但她找到的只有骨骼。
她的母亲躺在巢穴深处,身体已经残缺不全。肋骨从皮毛中戳出来,像一排断裂的琴键。头颅歪向一侧,下颌骨不见了,露出灰白色的舌根。麦哲伦在梦中想要尖叫,但鼷兽的喉咙只能发出细碎的吱吱声,那声音太小了,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巢穴深处有什么在移动。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感知——猎物的本能告诉她,捕食者就在身后。她开始奔跑,但四肢短小,冰面湿滑,她跑不快。身后的阴影正在逼近,那东西没有形状,没有声音,但她知道它在追她,知道它一直在追她,从她还是幼崽的时候就开始追她——
她醒了。
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微弱的呼吸中明明灭灭。寒檀不在营地里。提丰也不在。麦哲伦坐起来,心跳很快,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她看向凛视的位置——凛视还在,坐在营地边缘,面朝北方,像一尊被遗弃在雪地里的雕像。
“醒了?”凛视没有回头。
“她们呢?”
“探路。前方有东西。”
麦哲伦站起来,走到凛视身边。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暗色的光柱正在缓缓升向天空。那不是极光。极光是有颜色的,是流动的,是活的。那道光是黑色的,一种比黑夜更深的黑,像有人把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后面的虚无。
“那是什么?”
凛视沉默了很久。久到麦哲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埃克提尔尼尔在的地方。”凛视终于说。“也是他不在的地方。”
麦哲伦取出相机,对着那道黑色的光柱按下了快门。照片里什么都没有。天空是正常的灰色,地平线上只有冰原与天空间的分界线,干净得像从未有过任何东西。她放下相机,用肉眼看——黑色的光柱还在那里,缓缓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从天空深处俯瞰着她们。
提丰从黑暗中走出来。她的弓握在手里,箭矢已经搭上弦。
“该走了。”她说。
麦哲伦想问什么,但提丰的表情让她把话咽了回去。那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古老的警觉——猎手嗅到了猎物气息时的警觉,但猎手和猎物在这里的边界是模糊的,她分不清自己是谁。
她们没有等寒檀回来。提丰走在最前面,沿着那道黑色光柱的方向走去。麦哲伦跟在她身后,凛视走在最后。三人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风从北方刮来,很快就将它们的痕迹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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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走了很久。
时间在冰原上失去了意义。麦哲伦的手表还在走,但她已经不再看了。她的笔记本上从第五天之后就没有再写过新的日期,因为她的理智无法确认那些数字是否真实。也许过去了五天,也许过去了五周,也许只过去了五秒钟。冰原上的光线不会变,温度不会变,风的方向不会变,一切都停留在某个永恒的“此刻”,仿佛时间本身也被冻结了。
那道黑色的光柱始终挂在北方天际,不远不近,像一根钉在天地之间的钉子。她们朝它走了一天、两天、三天,它的大小没有任何变化。麦哲伦用仪器测量了它的角度和距离,得出的数据自相矛盾——仪器显示它既在三千公里外,又在三米之外。她把这个数据写在笔记本上,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寒檀是在第二天夜里追上她们的。她从风雪中走来,权杖上的铁环已经被冰封住了,不再转动。她的左眼罩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右眼半阖着,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她没有说自己去哪里做了什么,麦哲伦也没有问。在冰原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第三天——或者说,某个无法被日历命名的日子——冰原发生了变化。
不是裂隙,不是崩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异变。银凇冰原的风忽然停了。不是减弱,不是转向,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喉咙,连脚下冻土那微弱的震颤都一并消失。整片雪地开始向中心塌陷——缓慢的、有秩序的塌陷,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正在向上生长。
麦哲伦后退了一步,脚下的冰面没有碎裂,但她感到了一种来自深处的脉动,像是这片土地的心脏正在重新起跳。
冰棱与冻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起,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半空中凝合。那些碎片——千万年沉积的冻土、被风雪磨圆的冰棱、扭曲的古木残枝、晶莹的冰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捏着,挤压着,融合着。在她们面前,在那道黑色光柱的正下方,一团庞大、沉默的存在正在成形。
它没有清晰的面容,也没有固定的四肢。它以冻土为骨、冰雪为肤,以扭曲的古木与冰晶为脉络,在风雪的中心缓缓站定。蓬松的积雪从它的躯体上层层堆叠,像某种古老的呼吸,每一次起伏都带起一阵细碎的雪雾。无数冰棱从它躯体的边缘刺出,参差不齐,如同凝固的尖啸,又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最醒目的,是它胸腔位置那颗巨大的、通透的冰蓝色结晶。
光芒从结晶的裂隙中溢出来,一下,一下,像一颗被冰封了千年的心脏仍在跳动。那光映亮了周围的风雪,将漫天飞舞的雪片染成幽蓝,像无数只萤火虫在它身侧飞舞。结晶被深黑色的古木藤蔓缠绕着——那些藤蔓像是从冻土中生长出来的根须,牢牢锁住了这团跳动的光源,又像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滋养着它,让它不至于熄灭。藤蔓的表面结着霜,霜下是古老的、刻满纹路的树皮,那些纹路麦哲伦看不懂,但她知道那是比萨米密文更古老的文字——也许是这片土地自己的语言。
在那颗结晶的上方,一根尖锐的冰晶刺高高竖起,笔直地指向天空。那根刺没有光泽,没有温度,却让麦哲伦感到了一种被注视的寒意。那是这团意志的“眼睛”——不是用来观看,而是用来审视。冷漠地、沉默地、不容置疑地注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它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姿态。可那股源自冻土深处的、跨越千年的压迫感,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麦哲伦的膝盖在发软,不是恐惧,而是存在本身在它面前变得轻薄——像一个纸人站在飓风面前,随时都会被吹散。
寒檀的权杖从手中滑落,插进雪里。三枚寒铁环停止了转动,像被冻住了。
“萨米的意志。”寒檀说。她的声音里有麦哲伦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敬畏,而是更深层的某种情感。像一个离乡多年的孩子回到了家门口,发现门还开着,灯还亮着,但坐在灯下的人已经不认识她了。
它没有动。
它甚至没有“看向”她们——因为它没有眼睛,那颗冰晶刺只是它的象征,而不是它的器官。但麦哲伦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剥开,不是身体上的剥开,而是更深层的——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镜子,将她们的一切——恐惧、执着、愧疚、渴望——全部照了出来,摊在冰面上,无处可藏。
提丰拉开了弓。箭尖指向那团存在,但她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弓本身在反抗。那张跟随她穿越无数险境的弓,此刻像一只受惊的动物,拼命想要逃离她的掌控。弦在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古老的警告。
“放下。”寒檀说。
提丰没有动。
“放下。”寒檀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她走到提丰面前,伸手按住弓身。她的手指触到弓的瞬间,弓弦的嗡鸣停止了。提丰松开了手,弓从她的指间滑落,掉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寒檀向前踏出一步。然后她跪了下来——不是屈膝的跪,而是整个身体匍匐在冰面上,额头贴着冰面,双手向前伸展,权杖横放在她与那个身影之间。这是萨米人最古老的礼节,是在族树面前请求被接纳的姿势。
但寒檀不是请求被接纳。她已经是被萨米拒之门外的人。她在请求原谅。
那个存在没有回应她的跪拜。它甚至没有动。但整片冰原在回应它——麦哲伦脚下的冻土开始结冰,那些原本松软的雪变得坚硬如铁。空气中的温度骤降,不是缓慢的下降,而是在一瞬间跌入了另一个量级。她呼出一口白气,那团白气离开嘴唇的瞬间就凝成了细小的冰晶,哗啦啦地落在她的胸前,像碎掉的玻璃渣。
那团存在终于动了。
不是它的躯体在动。是它的“呼吸”——那些堆积在它躯体上的蓬松积雪像潮水一样起伏了一次,层层叠叠,从躯干的底部涌向顶部,再从顶部滑落回底部。这个动作让缠绕在冰蓝色结晶上的古木藤蔓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像古老的骨骼在伸展。
一颗冰珠从它的躯体上剥落,滚到寒檀面前,停在她的额头前方三寸处。冰珠是透明的,透过它可以看到对面的风雪。但麦哲伦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冰——那里面有东西,有颜色,有记忆。她看到了冰珠中封存的一小片画面:一棵树,很大,很老,树冠遮天蔽日。树下坐着一个萨满,正在往一块树皮上刻字。
寒檀伸出颤抖的手,握住了那颗冰珠。冰珠在她掌心融化,变成一滴水,渗进了她的皮肤。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瘫软在冰面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麦哲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到寒檀的右眼流出了一滴眼泪。那滴泪在离开眼眶的瞬间就冻结了,变成一颗冰珠,落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那个存在收回了它的“注视”——如果那根冰晶刺的微微偏转可以被称为注视的话。它重新面朝北方,像一座亘古不变的山。它没有让路,也没有攻击。它只是——允许她们存在。
麦哲伦的意识中忽然涌入了画面。不是那个存在主动传递给她的,而是这片冰原本身在回应那个存在的意志时释放出的残留。她看到了冰原的形成,看到了第一批萨米人在此定居,看到了族树的生长与枯萎,看到了邪魔第一次从星门中渗出的瞬间。她看到了无数个战士面朝北方倒下,看到了无数个雪祀在风雪中燃烧自己。然后,画面继续向前——她看到了未来。冰原上的裂缝越来越大,黑色的虚无从裂缝中涌出,像潮水一样向南蔓延。森林枯萎,河流干涸,城市倒塌。整片泰拉大陆,从北到南,从西到东,没有一处能够幸免。邪魔终将倾覆大地。
那个存在看到了这个结局。也许它早就看到了。它站在这里无数个世代,面朝北方,用自己庞大的存在堵住了邪魔南下的通道。但它知道,总有一天,它会撑不住。总有一天,那道门会再次打开。
而它选择放行,不是因为被说服,不是被打败。而是因为它在那个无尽的结局中,看到了一丝微弱的、渺茫的可能——也许这些闯入者能抵达它无法抵达的地方,做它无法做到的事情。也许她们能在邪魔倾覆大地之前,终结这一切。
冰原在它面前裂开了。
不是裂隙,不是崩塌,而是一种有秩序的裂开——冰面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中间分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的壁面是光滑的冰,底部是黑色的碎石路,一直延伸到地下深处。风吹上来,带着一种古老的气息——不是腐朽,不是死亡,而是“沉睡”。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沉睡了千万年,正在等待着被唤醒。
那个存在没有让路。它只是不再阻拦。
寒檀从雪地上站起来。她的膝盖上沾满了雪,额头有一块被冻伤的红色印记。她没有回头看麦哲伦,只是捡起权杖,第一个走进了那条向下的通道。她的步伐比之前更稳,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提丰和凛视跟在她身后。麦哲伦是最后一个。
她走进通道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团庞大的存在仍然站在原地,面朝北方,像一扇已经打开就不再关上的门。它胸腔中的冰蓝色结晶仍在跳动,一下,一下,那光芒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一句永远不会说完的话。
麦哲伦对着它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进了地下。
第3章 树痕
第三章 树痕
萨米的意志让开了路。
那道巨大的、由冻土与冰雪凝聚成的身影退回风雪之中,胸腔中的冰蓝色结晶仍在跳动,一下,一下,像一句永远不会说完的话。萨米意志让开了前方的路。在它的身后,冰原的尽头,出现了一条从未存在的路径。
她们继续向北。
冰原的地貌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不再是平坦的银白冰面,而是隆起、断裂、塌陷,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巨大的冰棱从地面刺出,高过人的头顶,边缘锋利如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麦哲伦逐渐熟悉的“气息”——存在的缺席,但比之前更浓烈,像浓烟一样让人窒息。
然后她们看到了前线。
那不是城墙,不是战壕,而是一道由尸体和结晶构成的弧线,从东到西,横亘在整片冰原上,望不到尽头。弧线的内侧——她们站着的这一侧——是还算正常的冰原。弧线的外侧,天空是黑色的,地面是灰色的,一切都像是褪色的照片。
而在弧线的正中央,在那道由无数牺牲堆砌成的防线的核心位置,矗立着一个身影。
他比普通人高出两倍,半跪在冰面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握着一柄断裂的长矛。黑色的结晶从他的身体内部向外生长,刺穿了盔甲、皮肤、甚至头盔的缝隙,将他变成了一棵人形的、静止的树。但他的眼睛——那只没有被头盔遮住的眼睛——还保持着最后一丝人类的颜色。
“埃克提尔尼尔。”寒檀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麦哲伦不认识这个名字,但她在听到的瞬间就知道了它的分量。树痕部族的首领,北境防线最后的指挥官。他没有撤退,没有倒下,只是半跪在那里,用自己残存的存在堵住了防线最大的缺口。但他已经被污染了——那些结晶不是盔甲,不是装饰,而是邪魔的根须,正在从内部将他改写成别的东西。
而他身后的冰原上,还有更多。
十七个完整的轮廓。不计其数的碎片。树痕部族的战士,一个连队,全部被污染了。它们站在埃克提尔尼尔的身后,姿态各异——有的握着武器,有的空着手,有的跪着,有的躺着。它们的身体上覆盖着黑色的结晶,但它们的脸——那些没有被完全遮盖的脸——还保留着生前的表情。是一种平静,一种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但仍然守在这里的平静。
“它们还没有完全被转化。”凛视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但快了。它们在等什么。”
麦哲伦想问等什么,但答案已经自己浮现了。
埃克提尔尼尔动了。
那只完好的眼睛转向了她们。里面透露着一种麦哲伦无法描述的情感——像是恳求,又像是警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声音传出来。结晶从他的喉咙里长出来,堵住了声带。但他用最后的力量做了一个动作:他抬起那根断裂的长矛,指向了她们身后的南方。
然后他将长矛调转方向,指向了自己的胸口。
麦哲伦在一瞬间明白了。他是在说:走。或者,杀了我。
但她们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因为在他做出那个动作的同时,他身后的十七个轮廓也开始动了。
不是站起来——它们的膝盖和脚踝已经被结晶锁死,无法弯曲。它们是在冰面上滑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拖拽着,缓缓地、整齐地、不可阻挡地向她们靠近。速度不快,但步伐一致。十七个被污染的战士,连同它们身后数以百计的碎片,组成了一道移动的墙。
寒檀举起了权杖。
“退后。”她说。
麦哲伦没有动。提丰也没有。
寒檀回头看了她们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麦哲伦读懂了其中的所有内容:这不是你们的战斗。你们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然后寒檀向前踏出了一步。
权杖上的三枚寒铁环开始旋转,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发出尖锐的啸叫。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她周围形成一道旋转的屏障。雪被卷起,冰屑被卷起,空气中的一切都开始向那道屏障的中心汇聚。寒檀的身体开始发光——那种光,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内部燃烧。
树痕部族的战士们没有停下。
最前面的一个——曾经是树痕部族的副官,胸前还挂着一枚没有被结晶覆盖的徽章——滑到了寒檀面前十步处。他举起手中的战斧,战斧的表面覆盖着黑色的结晶,结晶在空气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提丰射出了第一箭。
暗红色的萨卡兹巫术划破空气,精准地击中了副官握斧的手腕。箭矢穿透了结晶,没入了皮肉。副官的动作顿了一下——仅仅一下——然后他继续前进,那只被射穿的手仍然牢牢握着战斧,箭杆上开始长出新的结晶。
提丰连续射出七箭,每一箭都命中要害,但每一箭都被同化。结晶沿着箭杆向外生长,像某种永不疲倦的藤蔓,几秒钟内就将箭矢变成了一根黑色的刺。
“物理攻击无效。”提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
寒檀没有回头。她的权杖开始放射出刺目的白光,三枚寒铁环从杖身上脱离,悬浮在空中,围绕着她缓慢旋转。风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的圆环,圆环之外的风暴在肆虐,圆环之内没有任何空气在移动。
她举起权杖,指向埃克提尔尼尔。指向那些正在逼近的战士的源头。
麦哲伦在那一瞬间明白了:那些被污染的战士不是独立的个体,它们是埃克提尔尼尔身体的延伸。他才是核心,他才是污染的中枢。只要他还在,他的战士就不会停止。
寒檀要将埃克提尔尼尔连同他身后的污染源一起抹去。
白金色的光芒从寒檀的权杖顶端爆发出来,不是向四面八方扩散,而是凝聚成一道细如发丝的光束,直直地射向埃克提尔尼尔的胸口。光束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发出刺耳的嗡鸣,冰面被切开,留下一道熔融后重新冻结的玻璃状痕迹。
埃克提尔尼尔没有躲。他躲不了。但他抬起了那根断裂的长矛,挡在了光束的路径上。
长矛在接触光束的瞬间炸开了。不是碎裂,而是蒸发。矛尖、矛身、矛柄——一层一层地化为白色的蒸汽,然后蒸汽又在极寒中凝成冰晶,哗啦啦地落在地上。但光束被偏折了,擦着埃克提尔尼尔的肩膀飞过,将他肩上的结晶融化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埃克提尔尼尔发出了声音。
那不是人类的喉咙能发出的声音。结晶从他的声带中长出,又被光束的热量熔化,形成了一个临时的通道。声音从那个通道中挤出来,沙哑、破碎、断断续续,但麦哲伦听清了每一个字:
“谢……谢……”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黑色的结晶从他的胸口蔓延到全身,速度比之前快十倍。那些正在逼近的战士——十七个轮廓,数以百计的碎片——在同一瞬间加速了,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推了一把,猛地向寒檀涌来。
寒檀没有退。
她将权杖插进冰面,双手松开杖身,然后张开双臂。三枚悬浮的寒铁环飞向她的双手,一枚套在左手腕上,一枚套在右手腕上,一枚悬停在她的额前。她的身体变得透明——不是消失,而是变得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内部的光从皮肤下涌出来,照亮了整片灰黑色的冰原。
麦哲伦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寒檀回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告别,没有悲伤,没有任何可以被语言描述的情感。那只是她看麦哲伦的方式——和第一天在驿站屋檐下等她时一模一样的眼神,右眼半阖着,睫毛上凝着霜,像是在说:你来了,好,我们走吧。
然后她转回头,面朝埃克提尔尼尔和那十七个正在涌来的黑影。
光炸开了。
没有声音。麦哲伦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向后推去,她飞了起来,在空中翻滚,背包的带子勒进肩膀,相机从手中脱落,她看到它在空中旋转,镜头反射出一道短暂的光,然后她摔在了冰面上,滑出去很远很远,直到撞上一块凸起的冰脊,才停了下来。
她趴在地上,耳鸣像一万只蜂在脑子里同时振翅。她的视线模糊了,但她还是努力抬起头,望向寒檀所在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冰原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凹坑,像一个被勺子挖掉一块的蛋糕。坑的边缘是熔化的冰又重新冻结后形成的玻璃状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坑的底部有东西——不是寒檀,不是权杖,而是那些被污染的战士的残骸。黑色结晶被炸成了碎末,散落在玻璃般的冰面上,像泼洒的墨水。
但坑的中央,还有一个轮廓。
埃克提尔尼尔。
他没有被消灭。他的下半身已经消失了,从腰部以下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碎渣。但他的上半身还在,一只手还撑着地面,那只完好的眼睛还睁着。结晶从他的残躯上缓慢地、固执地重新生长,像野草从烧焦的土地上冒出来。
麦哲伦挣扎着站起来。她的左臂断了,右腿膝盖肿得像个馒头。提丰倒在不远处,弓弦断了,右腿上插着一块结晶碎片,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来,在冰面上冒着热气。
凛视站在她们身后,没有受伤,但她的眼睛——那只完好的眼睛——正在流泪。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她的远见正在撕裂她的意识。她看到了无数个未来,每一个未来里,寒檀都不在。
麦哲伦拖着断臂走向埃克提尔尼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也许是想要看清那张脸,也许是想要确认什么。
她走到了他的面前。
埃克提尔尼尔抬起头。他的头盔已经碎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面容——不是怪物,不是邪魔,而是一个老人的脸,布满皱纹,颧骨高耸,嘴唇干裂。他的眼睛是蓝色的,那种属于萨米北方人的浅蓝色,此刻正盯着麦哲伦。
他的嘴唇在动。
麦哲伦弯下腰,将耳朵凑近他的嘴边。声音极其微弱,像风吹过枯叶,但她听清了每一个字:
“头盔……拿走……它记得……所有……”
他的眼睛闭上了。
黑色的结晶从他闭上的眼睑中长出来,像两朵黑色的花,迅速覆盖了他的整张脸。他的身体开始向内坍缩,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从边缘向中心折叠,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团拳头大的、黑色的、光滑的球体。
球体滚到了麦哲伦的脚边,安静地躺在冰面上,反射着灰色天空的光。
麦哲伦蹲下来,用还能动的右手捡起了那个球体。球体的表面是冰冷的,像是从不存在中渗出的寒意。她握紧了它,感到有什么东西从球体中流入她的掌心,顺着血管向上爬,一直爬到她的额头。
那是记忆。
树痕部族的记忆。
她看到了埃克提尔尼尔的一生。他出生在萨米最北端的村落,十二岁时第一次跟随族中的战士北上巡逻,二十五岁时接任树痕部族的首领,三十岁时在星门前与邪魔第一次交锋。她看到了他站在那道防线上,一年又一年,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又一个个被污染,然后变成敌人。她看到了他做出那个决定的那一天——命令所有还能动的战士留在防线上,不许撤退,不许投降,直到最后一个人。她看到了他在最后的时刻,知道自己已经被污染,于是半跪在冰面上,用最后的意志锁住了自己的身体,不让污染继续扩散。
然后她看到了头盔。
树痕之盔。它不是普通的头盔。它是树痕部族的雪祀用族树的心木锻造而成的,既能增强佩戴者的意志,也能将邪魔具象化,更能在佩戴者被污染时记录下被污染的全过程——记录下邪魔是如何侵蚀、改写、吞噬一个存在的。埃克提尔尼尔将它戴了一辈子,它记录了他的一切。它是树痕部族最后的遗物,也是对抗邪魔最宝贵的资料。
麦哲伦用右手将它捡起来。头盔比它看起来的要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装满了记忆。
“戴上它。”凛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坚定。
麦哲伦没有犹豫。她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将树痕之盔戴在了头上。
符印在接触到她的皮肤的瞬间开始发光。不是刺目的光,而是一种温驯的、银白色的光,像月光洒在雪地上。她没有感到疼痛,没有感到恐惧,只感到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了起来,像被一只手扶住了肩膀。
她看到了因果的丝线。
不是想象,不是比喻,而是真正的“看到”——无数根纤细的、发光的线从每一个存在的事物中延伸出来,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她看到了自己的丝线,从她的胸口延伸出去,连接到提丰、凛视、以及远方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她看到了寒檀的丝线——还没有断,但正在变得极细、极淡,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的火焰。
她看到了埃克提尔尼尔。他的丝线已经断了,从胸口的位置向外辐射,但所有的末端都是烧焦的、卷曲的、暗淡的。只有一个方向——指向北方的星门——他的丝线还连着,而且还亮着,微弱但持续。
“他还活着?”麦哲伦问。
“不是活着。”凛视说。“是被记住。只要头盔还戴在某个人的头上,他的记忆就不会消失。树痕部族就是这样存续的——不是靠血脉,而是靠记忆。”
麦哲伦握紧了树痕之盔的边缘。银白色的光芒从头盔的符印中流淌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像眼泪一样滴落在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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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凹坑的边缘停留了很长时间。麦哲伦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冰原上的光线不会变,风不会停,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提丰的伤口已经被凛视用萨米草药简单处理了。萨卡兹猎人的恢复力比普通人强得多,但那一箭——那支射穿她右腿的结晶碎片——留下了黑色的纹路,从伤口向四周蔓延,像树根一样深入皮肤。凛视说那些纹路是污染的残留,需要尽快回到南方进行治疗。
麦哲伦的左臂被背包带子做了简单的固定,右腿的膝盖肿得像个馒头,每走一步都有一阵钻心的痛。她坐在凹坑的边缘,看着坑底的玻璃状冰面,看着那些散落在冰面上的黑色碎末。
寒檀不在那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她曾经存在过。没有遗物,没有遗体,甚至没有一块碎布。她将自己完完整整地烧掉了,连同那十七个被污染的战士。但麦哲伦知道她曾经存在过。树痕之盔记得——在头盔记录的记忆碎片中,麦哲伦看到了寒檀的身影,站在权杖旁边,面朝北方,铁环在风中缓缓转动。那不是她的记忆,而是埃克提尔尼尔的记忆——他曾经见过寒檀,在很多年前,在她还是一名萨米雪祀的时候。
“她来过这里。”麦哲伦轻声说。
提丰走到她身边,蹲下来。萨卡兹猎人的手背上缠着那圈干枯的藤条,此刻正在微微发光。
“她不会白死的。”提丰说。
麦哲伦抬起头,看向北方。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暗色的光柱正在缓缓升向天空。
“走吧。”麦哲伦站起来,腿很疼,但她没有让任何人扶。
凛视走在最前面,提丰走在最后面,麦哲伦走在中间。三个人排成一条线,在冰原上向北移动。身后的凹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冰原上的一个黑点,像一颗被按进白色画布里的图钉。
麦哲伦没有回头。
但她走路的姿势变了。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树痕之盔。头盔的重量压在她的头上,但那些记忆——那些涌入她脑海中的、属于树痕部族千百年来所有战士的记忆——也在她的意识中扎根。她不再是麦哲伦一个人了。她背负着一条防线,一个部族,一种从未被说出口但从未被遗忘的承诺。
她继续走。向北。
第4章 无垠回荡
第四章 无垠回荡
她们跑了很久。
麦哲伦不记得多久。她的身体忘了疲劳。关节像上了油的机器。肌肉像被换成了别的东西。她只是迈步。摆臂。呼吸。眨眼。一具向北移动的机器。
但北方变了。
她感觉到了。空气中的气息变了。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北方向身后涌去,填满了她身后的每一寸空间。
她回头看了一眼。
停下了。
冰原的尽头消失了。那里曾经有冰。有雪。有天空。有地平线。现在只有一片灰色的均匀的虚无。它不是在蔓延。它是在北方原地出现的。像一张嘴从地面张开。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吞噬一切。
提丰停下了。凛视停下了。三个人站成一排。望着那片扩张的虚无。没有人说话。
麦哲伦的脑海中涌入了不属于她的记忆。萨米的意志植入的。她看到了这片虚无扩张的后果。冰原消失。森林消失。山脉消失。河流消失。不是被摧毁。是被改写。被改写成没有任何维度的状态。因果颠倒。逻辑崩坏。万物化作虚无。
北境防线。
这四个字砸在她的胸口。她终于明白了树痕部族守护的是什么。不是一扇门。不是一道墙。是一条线。分隔存在与虚无的线。只要他们还站在那里。只要他们还在战斗。虚无就无法越过那条线。
但现在树痕部族覆灭了。那些黑色轮廓。那些被侵蚀的战士。树痕部族最后的残余。被寒檀的最后一击彻底抹去。
防线崩塌了。
虚无开始南下。
麦哲伦站在原地。有什么东西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向上爬。爬到头顶。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猎物的直觉。她正在被猎杀。不是被某一只猎手。是被一种无法对抗的力量。她唯一能做的不是战斗。不是逃跑。是继续向北。
没有别的方向了。南方正在被虚无吞噬。北方是虚无的源头。东西两侧是无尽的冰原。她的世界正在从四面八方收窄。像一张被折叠的纸。她被夹在折痕的最深处。
她继续走。
提丰跟在后面。凛视跟在更后面。三个人的脚印在冰面上延伸。身后的虚无一步一步追上来。麦哲伦不敢回头数距离。她只是走。走到腿不再属于自己。走到呼吸不再属于自己。走到意识开始模糊。走到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具空壳。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但她知道她终于走到了。
冰层变薄了。
透明。清澈如玻璃。可以看到下面的东西,是根系,巨大的古老的根系。像蟒蛇一样盘绕。从冰层下方延伸到更深处。根系的表面覆盖着银白色的苔藓。在微光下反射。
凛视说族树的根系。我们到了。
冰面裂开了,沿着某种轨迹一分为二。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壁面光滑如镜。底部是黑色的碎石路。延伸到地下深处。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古老的气息。不是腐朽。不是死亡。是沉睡。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沉睡了千万年。
麦哲伦第一个走下去。
通道很长。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声音在冰壁间来回反射。她数脚步声。数到三百六十七步时放弃了。不是分心。是脚步声变成了两个节奏。左脚一个。右脚一个。像两个人对话。她只是媒介。
通道两侧的冰壁里封着东西。麦哲伦在拐角处停下。提灯贴近冰面。是一棵树的根系。完整地封在冰层中。毫发无损。根系向四面八方延伸。最细的须根比头发丝还细。冰层里还有工具。织物。骨骼。不是人类的骨骼。是更古老的生物。骨骼结构与任何已知物种都不匹配。
凛视的声音从前边传来。很轻。在封闭通道里格外清晰。她说那是萨米的先祖。他们很久以前住在这里。那时地面上没有冰。后来冰来了。他们搬到地上。地下的东西留了下来。
通道开始分叉。岔路口像迷宫。麦哲伦掏出指南针。指针疯狂旋转。磁场紊乱。
提丰说走这边。她指向最窄的通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通道口的石壁上覆盖着细密的苔藓。银白色。像古老的文字。
她说这是萨米的引路苔。只有在经常有人经过的地方才会生长。
她们侧身挤进窄道。走了半个时辰。通道豁然开朗。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得提灯照不到顶端。四壁是光滑的冰层。冰层中封冻着无数棵树。不是普通的树。是族树。麦哲伦在萨米的林地中见过活的族树。知道它们有多庞大。而这里封冻着几十棵同样规模的族树。它们的根系在地下空间中交错缠绕融合。形成一张巨大的网。死了但仍然保存着完整的结构。
地下路网。
这不是人类挖掘的通道。是族树的根系在千万年的生长中自然形成的路网。萨米的先祖发现了这个秘密。利用这些通道在地下穿行。躲避地面的风雪与危险。后来冰层覆盖了一切。根系被封冻。但通道还在。连接着萨米土地上每一个曾有过族树的地方。
她们沿着最大的根系继续前进。根系的表面覆盖着半透明的胶状薄膜。触碰时会微微收缩。像有知觉的皮肤。麦哲伦从背包里取出无垠赠礼。打开标本箱的盖子。
花朵在接触空气的瞬间颤动了一下。然后发光。不是侵略性的光。是柔和的光。那层胶状薄膜在光的照射下向两侧退去。露出根系表面的纹理。纹理在发光。不是反射光。是自身在发光。像一张被点亮的地下地图。一条条光脉在根系中蔓延。向北延伸。
提丰轻声说通行证。
麦哲伦点头。无垠赠礼不只是样本。不只是信标。是钥匙。是穿过这片地下路网抵达星门的通行证。
她们沿着光脉前行。地下路网比她想象的更广阔。走了整整两天。穿过了三个巨大的地下穹顶空间。每个空间里都封冻着不同种类的族树。有些她叫不出名字。有些在萨米已经绝迹了数百年。只存在于传说中。但它们的根系还在这里。在地下深处。保存着完整的结构。像一座活的博物馆。
她们在地下网络里走了多久,麦哲伦已经说不清了。萨米的地底像是某种活物的消化系统,隧道时而狭窄如喉管,时而宽阔如腹腔,空气里弥漫着苔藓和古老矿物的气味。提丰走在前面,弓弦偶尔擦过岩壁,发出细小的嗡鸣。凛视的脚步几乎无声,独眼巨人特有的轻盈让麦哲伦时常怀疑她是否真的存在——直到那些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壳深处的吟唱声响起,凛视在用某种连萨米语都算不上的古老方言低语着什么。
然后,光出现了。那是一种冷冽的、仿佛从世界诞生之前就存在的白光,从隧道的尽头渗出来。她们爬过最后一段碎石坡,钻出地面的瞬间,风像是刀刃一样割在脸上。
这里是泰拉的最北端。冰雪覆盖了一切,天空是深得发黑的蓝,星星像是被钉在上面的铁钉,一动不动。而在这一切的中央,在冰原的尽头,那个东西在等着她们。
它是一个巨大的圆环,白得像骨头,像是某位早已被遗忘的神明遗落在人间的指环。圆环的直径足以让一整支军队并排通过,大约有1公里宽,也就意味着它同时也高入云端。它的边缘光滑得不像是任何已知工艺能够制造出来的产物——没有接缝,没有铆钉,没有凿痕,仿佛它一直都在这里,从岩石和冰层中生长出来,又或者,是这片大地从它周围生长出来。
但圆环中间的空间不属于这个世界。
那是一团黑。不是夜晚的黑,不是洞穴的黑。那是虚无本身的颜色,是没有任何东西的颜色。麦哲伦透过树痕之盔望向那片黑暗时,她的胃像是被人攥住了。头盔附带的源石技艺放大了她的感知——那不是空无一物,那里面充满了东西。黑色的雾,黑色的影,它们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彼此缠绕、吞噬、再生,像是一锅沸腾的、由纯粹的否定熬成的浓汤。
那些就是邪魔。
麦哲伦曾经在南极的科考站里研究过被捕获的邪魔碎片,在显微镜下,它们像是某种细胞,又像是某种晶体。但此刻她看到的,是它们真正的形态——或者说,它们没有形态。它们是混沌的因果链上断裂的环节,是被打乱的逻辑序列里找不到归宿的变量,是这个世界无法消化的、来自别处的悖论。
她听见提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就是……源头?”
“这时一扇门,星门,门是开着的。”麦哲伦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她的目光扫过圆环边缘的某种结构——如果那可以被称作结构的话。不是铆钉,不是焊缝,不是任何已知的材料连接方式。那些边缘的曲率,那些表面的光泽,那些她在头盔增强视野下隐约看到的、嵌入物质深处的某种纹路……她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个让她的科学生涯显得渺小的念头。
这东西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甚至不是这个纪元的产物。它的制造工艺所依赖的物理学原理,可能还没有被任何泰拉的学者用公式写下来。她在莱茵生命的地下档案室里读到过一些疯狂的假说——关于上一个文明,关于被遗忘的时代,关于那些在源石出现之前就存在的东西。
她从未当真过。
“它通往哪里?”提丰问。
“另一端。”麦哲伦说,“另一端是它们来的地方。”
凛视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星门中央的黑暗。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她的手抬起来,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极小的、旁人几乎注意不到的弧线,像是在抚摸某种看不见的纹理。
“它在看我们。”凛视说,“那个意志。它叫无垠回荡。”
麦哲伦没有问凛视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独眼巨人就是这样。她们看见的东西比别人多,付出的代价也比别人大。
“关掉它。”提丰已经把箭搭上了弦,箭尖指向星门中央的虚无,“或者打碎它。哪个更容易?”
“打碎。”麦哲伦说,“如果它有开关,我们不会找到。这东西的科技水平……我们差得太远了。”
那就打碎。提丰的眼神这么说。
她们开始前进。
最初几步,没有什么不同。冰在脚下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风把她们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麦哲伦释放了两架无人机,它们在她头顶盘旋,发出稳定的嗡嗡声,红外和源石辐射的读数在显示屏上跳动,一切正常。
然后她们走近了。
麦哲伦先是注意到自己的左手背上有血迹。她停下脚步,翻过手掌,看见一道整齐的、像是被手术刀切割过的伤口,皮肉翻开,血正从里面渗出来。她不记得自己受过伤。不记得有任何东西碰到过她。伤口就这么出现在她的皮肤上,像是从虚无里长出来的。
她抬起头,想警告提丰,却看见提丰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提丰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动,在发出声音——但没有任何声音从她的喉咙里传出来。提丰的声音消失了,不是暂时的那种,是那种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惊恐的那种。
麦哲伦想喊她的名字。她的声音还在。提丰转向她,用口型说了一个字——麦哲伦没有看清,因为就在那一刻,提丰拉弓射出了一箭。箭没入黑雾,不见了。半秒后,那支箭从她们身后飞来,擦着麦哲伦的耳朵飞过,钉在了前方的冰面上。
箭在冰面上震颤。那是一支刻着提丰名字的箭。
混乱的因果。颠倒的逻辑。这个地方的物理规则正在崩溃,不是因为星门本身,而是因为从那片虚无中渗出的存在。邪魔不是生物,不是能量,不是物质。它们是逻辑链条中被打乱的环节,是因果树上逆向生长的枝条,是这个世界的语法无法解析的句子。
凛视的手抬起来了。她念了一个词——麦哲伦听不懂,但那个词的音调不像是任何语言,更像是某种物质在特定频率下的共振。空气在凛视周围扭曲了一下,像是一面脏玻璃被擦干净了一小块。在那块被擦亮的空间里,麦哲伦感觉到了一瞬间的秩序——因果的链条重新连接,逻辑的河流重新流动。
但那个裂隙太小了。而那片虚无,那片从星门中央源源不断渗出的虚无,太大了。
麦哲伦咬紧牙关,操控无人机向黑雾俯冲。无人机释放了冷冻弹,冰晶在虚无中炸开——然后那些冰晶开始向后飞,不是飞向地面,而是飞回无人机的发射口,像是时间在这片空间里倒着走了一小段。麦哲伦切断了那架无人机的信号,看着它被自己的冷冻弹反向击中,打着旋坠落。
提丰终于找回了声音。她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她的喉咙刚刚才想起来它应该能够发声。“不要分散攻击,”她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另一个人,“攻击同一个点。让它来不及打乱。”
她们试了。麦哲伦将剩下的无人机全部集中于星门中央的某一个坐标,提丰的箭精准地穿过无人机的弹道,在同一时刻抵达同一片虚无。箭矢与冷冻弹在那片黑雾中短暂地交汇,形成了一个极小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能量波动。
虚无颤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那些箭矢开始从天空中各个方向落下来,像是某种报复。
麦哲伦的胸口突然多了一道伤口,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骨,衣服裂开了,血涌出来。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她的身体还没有来得及意识到它受伤了。提丰的左臂突然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然后又恢复正常,像是她经历了一个被她自己否认的脱臼和复位。凛视的头发在一瞬间变得灰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抽走了二十年的时光。
凛视依然站着。她的手没有放下。那个被她的法术维持着的、秩序的小小裂隙依然存在,虽然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然后,麦哲伦看见了凛视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那不是恐惧,不是绝望,不是愤怒。那是一种……安详。一种终于看见了某种东西之后的、确认了什么的眼神。凛视的眼微微睁大了一些,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是独眼巨人所说的“远视”,不是看见远方的东西,而是看见终局。
凛视看见了什么,麦哲伦不知道。但那个眼神让麦哲伦的后背一阵发凉。
“我有个办法。”凛视说。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我会开始封印。但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
她把手放了下来。
那个秩序的小裂隙消失了。虚无涌进来的瞬间,麦哲伦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按进了水里——不是水里,是某种比水粘稠得多的东西,某种想要把她身体里的每一个“是”都改写成“否”的东西。
凛视开始吟唱。
那不是她之前用的那种低沉的、地壳震动般的嗓音。这一次,她的声音高而清,像是冰层断裂时发出的那种声响,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在人类还没有学会说话之前就已经存在于这片大地上的旋律。她的眼中涌出了光——不是反射,而是从瞳孔深处渗出来的、带着温度的光。
她的手在空中缓慢地移动,像是在编织某种肉眼看不见的网。每移动一寸,空气里就会留下一道淡淡的光痕。那些光痕彼此连接,形成了一个越来越复杂的图案——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或符文,更像是某种三维空间的几何结构被投影到了二维平面上。
麦哲伦看不懂那个图案,但她能感觉到它的作用。虚无在那图案的边界处停下了脚步。不是被挡住,而是被……纠正了。像是那些混乱的因果在被那个图案触碰的瞬间,重新找回了它们应有的顺序。
但凛视的身体在颤抖。她的手臂在颤抖,她的腿在颤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以一种让麦哲伦害怕的频率震颤。那些光痕在出现的同时也在消退,凛视编织的速度赶不上它们消逝的速度。她的嘴角渗出了血,不是从某个伤口流出来的,而是从她的身体内部溢出来的——封印的代价正在吞噬她。
“凛视!”提丰喊道,“停下来!你撑不住——”
一道光落在凛视身上。
麦哲伦从未见过这样的光。不是源石技艺发出的光,不是日光,不是火光。它是白的,但白得不像是任何一种白色的物质——它更像是“白”这个概念本身被从抽象中拽了出来,具象化成了光。它穿透了那片虚无,穿透了混乱的因果和颠倒的逻辑,像是这些障碍对它们来说根本不存在。那道光径直落在了凛视的头顶,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了一片圣洁的、纯粹到近乎残忍的明亮之中。
麦哲伦和提丰同时转过头。
在冰原的一角,在一片被风暴削平的雪原上,站着一只埃拉菲亚。
不,不完全是鹿。麦哲伦见过鹿,在萨米的林地边缘,那些胆小的、随时准备逃跑的生物。眼前的这个存在比鹿大得多,大得像是一座小山,又或者说,大小透视对它来说没有意义——它在眨眼之间变小了一些,又变大了一些,不是因为它真的在变化,而是因为观察者的目光无法稳定地停留在它的身上。
它有着鹿的形状:四蹄,修长的腿,分叉的角,温顺的、带着某种古老悲伤的眼睛。但它的皮毛不是任何动物的毛皮,而是像是用星光和霜雪织成的,每一根毛发都在微微发光,像是燃烧着某种冷的火焰。
兽主。
麦哲伦听过萨米人的传说。在这片冰原的最深处,在世界尽头的地方,住着不愿与人类同行、也不愿与神明共语的古老存在。它们比邪魔更早地存在于这片大地上,或者说,它们和大地的关系,比任何后来者都要深。
这是安玛。居住在萨米的兽主,冰原的心脏,那些不愿被任何名字称呼的存在中,愿意接受这个名字的那一位。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麦哲伦看见安玛的眼中有泪水,真正的、正在滑落的眼泪。那双巨大的、像是两轮冷月的眼睛正注视着凛视——那个小小的、颤抖着的、正在用自己的生命编织封印的独眼巨人。
她听到了凛视的呼唤。不是用声音,不是用语言。是用某种更深层的、属于古老生物之间才能听见的频率。凛视的呼唤里带着一种让麦哲伦的心像被攥住一样的东西——那是赴死的悲凉,是明知尽头在何处却依然向前走的决绝,是一个生命在熄灭自己之前最后发出的那一点光。
安玛低下头。她的眼泪落在地上,冻成了冰晶。
然后她抬起了头。
安玛的嘴张开了,发出一声鸣叫。那声音不大,不刺耳,更像是某种低沉的、绵长的叹息。但那声叹息传遍了整个冰原,冰层在它的震动下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远方的雪峰回响着它的余音。
安玛的法术没有凛视的那样复杂。没有光痕,没有符文,没有吟唱。她只是向前迈了一步。就是这一步,让凛视手中那些正在消退的光痕重新明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往快要熄灭的炭火里吹了一口气。那些几何图案开始加速旋转,向外扩张,将虚无向后推去。
无垠回荡在退却。那个存在于星门中央的意志感到了某种它无法打乱、无法颠倒、无法否定的东西——那就是安玛的存在本身。兽主不属于它的逻辑范畴,就像一首诗无法被语法规则完全解析。
黑雾开始向星门中央收缩。不是主动撤退,而是被凛视的封印驱赶着、逼迫着,一点一点地被挤回那片虚无的入口。
凛视的身体开始发光,犹如受到安玛的光照耀的那种反射,又似她自己的身体内部开始发出光来,从她的胸腔,从她的喉咙,从她的眼睛。那些光穿透了她的皮肤,她的衣服,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快要碎裂的灯笼。
封印需要她走得更近。需要她把自己当作那个堵住瓶口的塞子。
凛视没有犹豫。她的脚离开了地面。不是跳跃,不是飞行,而是一种缓慢的、不可逆的上升,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从大地上提了起来。她向星门中央飘去,黑雾在她的周围旋转、挣扎、试图逃逸,但她的光芒将它们牢牢地锁住,像是琥珀困住了一只虫子。
“不。”提丰的声音很轻。她伸手去抓凛视,但手指穿过了那道正在变得透明的人影,什么也没有抓住。
麦哲伦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发烫。她没有时间哭。
“提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星门必须碎掉。凛视进去之后,它必须碎掉。否则她会白死。”
提丰的手收回来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种彻底的、绝对的空白,是一个人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胸腔最深处时才会有的表情。她拉弓,搭箭,瞄准了星门的圆环本身。
麦哲伦的手指在终端上飞舞。所有剩余的无人机全部升空,调整到最大功率,锁定星环的同一段弧面。
发射。
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和无人机引擎的尖啸混在一起,合成了一种麦哲伦从未听过的、近乎绝望的和弦。箭矢击中了圆环,无人机撞上了圆环——然后弹开,碎裂,坠落,像是雨滴打在岩石上。
星门纹丝不动。圆环的表面没有一丝划痕,连声音都显得无力——那些撞击声被圆环吸收了,没有回响,没有共鸣,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
麦哲伦盯着显示屏上的数据。圆环表面的硬度读数超过了仪器的测量上限。材料密度、分子结构、能量吸收率……所有这些数值都在疯狂跳动,无法稳定。这不是她的武器能够破坏的东西。这不是这个时代任何已知武器能够破坏的东西。
凛视已经飘到了星门的边缘。她的身体有一半融入了那片虚无,黑雾缠绕着她,试图将她吞噬,但她身上的光将它们死死地钉在原地。她在咬牙,麦哲伦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念某个人的名字。她的手依然保持着那个结印的姿势,光痕从她的指尖延伸出去,像是一根根纤细的、快要断掉的丝线。
她还能坚持多久?几秒?几分钟?
不够。不够打碎这扇门。
麦哲伦的膝盖陷进了雪里,她的大脑终于理解了眼前的一切:她们的力量不够。她们会输。凛视会死,星门不会关,邪魔会回来,一切都会归零。
这时安玛动了。
那只巨大的鹿抬起头,发出第二声鸣叫。这一次,那声音不再是叹息。那是一声真正的、撕裂天空的呐喊,像是一把无形的刀从地面切向苍穹,把云层劈成了两半。风在那声呐喊中改变了方向,雪在那声呐喊中倒卷上了天。
安玛原地转了一个圈。她的身体在那旋转中发生了变化——不是变形,而是“放大”,像是她一直都这么大,只是之前没有让这个世界看见她的全部。她巨大的身形在旋转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四蹄踏在冰面上,冰层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她的鹿角像是两棵枯死的老树,枝杈伸向天空,每一根分叉的末端都在燃烧——燃烧着那种纯粹的、白的、不属于任何燃料的光。
她向着星门冲了过去。
不是奔跑。奔跑是凡物的动作。安玛的动作更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向她移动,而她只是站在原地,等待着世界撞上她。但麦哲伦的眼睛告诉她的脑子:她在冲,她在加速,她的身体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白色的、燃烧的轨迹,像是一颗反向飞行的彗星。
安玛的鹿角撞上了星门。
那种撞击是一种麦哲伦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事件。安玛的存在——那个不被任何逻辑框定的、古老到比这片大地上的大多数山脉还要古老的存在——与星门那个同样不属于这个时代、这个规则、这个物理体系的造物,发生了碰撞。
声音来得晚了一拍。当声波抵达麦哲伦的身体时,她已经飞了出去。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撞上了雪地,然后又在雪地上弹跳了两次,翻滚了不知道多少圈。冰渣灌进了她的衣领,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视野里全是白色的、旋转的天和地。
她停下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天空。星星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她听见了提丰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沙哑而破碎:“麦哲伦……麦哲伦……”
麦哲伦坐起来。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但她坐了起来。
星门碎了。
圆环不再是完整的。安玛的撞击在它的身上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像是被咬了一口的饼干。裂痕从那个缺口向四周蔓延,贯穿了整个圆环的表面。那些白得像是骨头的碎片散落在冰面上,有的比房子还大,有的细小如沙砾。
圆环中央的黑暗消失了。那片虚无,那些黑雾,那个叫做无垠回荡的意志——都不见了。星门中间的空间重新变成了普通的、透明的空气,远处的雪山和星星透过那个圆洞露了出来,清晰得像是被擦干净的镜片。
凛视不见了。
麦哲伦的目光扫过冰面,扫过碎裂的圆环,扫过破碎的白色碎片之间的缝隙。没有凛视的影子。没有任何痕迹表明她曾经在那里。只有那些碎片的边缘反射着星光,像是无数只闭上的眼睛。
安玛也不见了。兽主曾经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个被融化后又重新冻结的巨大冰坑,像是某种力量从那里爆发之后留下的大地的伤口。没有血迹,没有毛发,没有任何迹象能够说明安玛去了哪里。只有那个坑,和她撞碎星门时留下的那条燃烧的轨迹——而那条轨迹也正在被风吹起的雪粒一点一点地掩埋。
麦哲伦和提丰站在冰面上,相隔十几步远。她们看着彼此,然后看着那个破碎的圆环,然后又看着彼此。
没有人说话。
风在吹。雪在下。星星在头顶。
麦哲伦觉得自己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过于真实的梦里醒来。那种感觉很奇怪——她的身体在这里,她的装备在这里,她的伤口在这里,但她的意识还停留在某个更早的时刻,停留在凛视飘向星门的那一刻,停留在安玛冲向圆环的那一刻。她需要用力地、有意识地呼吸,才能让自己相信现在是现在,不是过去。
然后她感觉到了。
疼痛。
它从她的左肩胛骨下方开始,像是有人在那里点了一把火。然后火蔓延到了她的胸口——那道从锁骨延伸到肋骨的伤口此刻才想起来它应该疼。然后是她的右手腕,她的膝盖,她的后脑勺。所有的伤口在同一瞬间向她的中枢神经系统发出了信号,信号堆积在一起,互相挤压,互相放大,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无法忽视的、让她弯下腰去捂着胸口的东西。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悲伤,至少不完全是。是因为身体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可以疼痛的时刻,于是它毫不客气地、肆无忌惮地疼了。她捂着胸口蹲了下来,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雪地上,像是小小的红色花朵。
她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提丰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提丰的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麦哲伦不知道那道伤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是在那场混乱的战斗中,也许是在她被震飞的时候。提丰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按住了麦哲伦的肩膀。
她的手是暖的。
麦哲伦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提丰的脸上有两道被风吹干的痕迹。不是因为冷。
她们又看了一眼那个破碎的圆环。风从圆环中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像是哨子一样的声响。那不是虚无的声音,不是邪魔的声音。那只是风,只是普通的、冰冷的、来自泰拉大地最北端的北风。
麦哲伦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得像是在她的肺里结了一层霜。
她想起了凛视看向星门时那个眼神——那个安详的、确认了什么的眼神。凛视在她生命的最后几秒里,看见了她需要的结局。她用了自己的一切去交换那个结局。
麦哲伦不知道那个交易是否值得。也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她的伤口很疼。疼得真实。疼得让她无法假装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她站了起来。
提丰扶着她。
她们一起转过身,背对着那个破碎的星门,走进了风里。
身后,碎裂的白色圆环沉默地立在冰原上,像是某个被遗忘了千万年的、再也无人解读的墓志铭。风穿过它的缺口,雪盖住它的碎片。星星不说话。
北方的天空下,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第5章 焚风热土
第五章 焚风热土
麦哲伦和提丰从银凇冰原返回察帕特的那天,天上飘着细碎的雪。从北方极地回来以后,她并没有再找到任何探险队的线索,也许他们早已迷失在邪魔的污染里,或者已经消失在星门的另一头。
她们走了一个多月。不是穿过冰原,而是沿着边缘绕行——经过泽地,经过林地,经过那些在风雪中沉默已久的萨米村落。麦哲伦的笔记本被风吹走了,她追了几步就放弃了。那些记录——温度、风向、冰层的纹路、星门碎片的反光——像那只纸鸟一样消失在灰色的天空中,她忽然觉得那些数据已经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活着。提丰活着。她们回来了。
但回来的世界已经不是她们离开时的那个世界了。由于先前北方防线的消失,已有部分邪魔污染南下传播。
察帕特的街道上空无一人。窗户紧闭,门板上钉着木板,墙面上贴满了莱茵生命和罗德岛联合发布的紧急公告。麦哲伦撕下一张,上面的文字简短而冰冷:“北方出现大规模未知污染,请全体居民立即向南方撤离。重复,立即撤离。”
往后的三个月里。麦哲伦和提丰被迅速转移到莱茵生命设在南方的临时总部。麦哲伦提交了北行的全部观察记录——星门的结构、邪魔的形态、萨米意志的放行、树痕部族的牺牲。报告很快被列为最高机密,送到了莱茵生命总辖、罗德岛高层、以及各国首脑的案头。
邪魔的污染正在加速南侵。
最初只是萨米的冰原。然后是乌萨斯的边境。然后是多索雷斯的外围。不是战争——战争意味着有来有回。这是单向的吞噬。被污染的区域变成了灰色,不是灰烬的颜色,而是“颜色”本身在消失。派往污染区的侦察队要么没有回来,要么回来的人已经不再是“人”——他们的记忆被改写,人格被替换,眼中只剩下一种空洞的、不属于任何生命的平静。麦哲伦和提丰后来也一度认为,当时自己没有被邪魔完全污染,一定是受到了凛视的庇护。
罗德岛迅速成立了“星门特别研究组”,由凯尔希医生直接牵头。莱茵生命调集了所有可用的人力和设备,在南方建立了一个专门的分析中心。维多利亚、乌萨斯、炎国、玻利瓦尔——每一个有能力的国家都派出了自己的科学家。他们有一个共同的问题:邪魔是什么?它们从哪里来?它们的侵蚀机制是什么?
麦哲伦坐在分析中心的会议室里,听着来自各国的专家争吵了三天三夜。
有人认为是源石技艺的变异。有人认为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入侵。有人认为是远古文明的遗留武器失控。有人拿出了萨米萨满的古籍,说那是“存在之敌”,是人类认知无法理解的敌人。
但所有人都同意一件事:要找到答案,必须研究星门。北方的星门已经损毁,而且被重度的残余污染包围,难以接近。而南方的星门——根据古代文献,泰拉大陆的最南端也存在一扇星门——被一片从远古时代就存在的虚无禁地隔绝,从未有人能抵达。
会议陷入了僵局。
麦哲伦没有参加最后几天的讨论。她把自己关在档案室里,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科考报告、民间传说。她不是在寻找星门的数据——那些数据根本就不存在。她在寻找一个词,一个她从萨米萨满口中偶然听到、又在冰原边缘的篝火中亲眼见过的词。
维度流质。
回到南方临时总部的第一个月,她把所有能找到的古籍、科考记录、萨满手稿、甚至民间传说全部翻了一遍。
莱茵生命的档案库不够,她就申请了罗德岛的资料共享权限。维多利亚皇家科学院、乌萨斯帝国图书馆、炎国司岁台的密档——一封封跨组织的调阅请求从她的终端发出,回复如雪花般飞来。大部分是拒绝,少数是拖延,极个别附带了繁复的审批流程。但她不在乎。她有时间,而时间正在被邪魔的南下一点一点地压缩。
最终让她找到线索的不是任何一本正规出版物,而是一份手抄本。作者是一个十八世纪的萨尔贡探险家,名字已经被虫蛀得看不清了。手抄本中混杂着大量夸张的、显然经不起推敲的见闻——会唱歌的石头、能预言的猴子——但在那些荒诞的叙述之间,有一句话被麦哲伦用红笔圈了出来:
“在绿洲与沙海交界的地方,有一种不属于任何元素的光芒。老人们说那是‘世界之间的线’,只有献上记忆的人才能触碰。”
她没有犹豫。第二天,麦哲伦和提丰就离开了南方临时总部,向西进入了萨尔贡。
萨尔贡的雨林比她想象的要更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像碎金,像被打碎的镜子。空气又湿又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水。提丰走在前面,用匕首劈开垂落的藤蔓,萨卡兹的角在斑驳的光影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她的脚步很轻,靴子踩在腐烂的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麦哲伦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份手抄本的复印件,不时停下来比对地图。那些十八世纪的地图与现代测绘数据几乎对不上——河流改道了,绿洲干涸了,山丘被雨水削平了。但大致的方向还在,像一条被杂草覆盖的旧路,若隐若现。
第一个部落遗迹在第三天被发现。石墙已经坍塌了大半,被榕树的气生根包裹,像一只巨大的手正在将它慢慢捏碎。麦哲伦跪在地上,用手套拂去石壁上的苔藓。刻痕露了出来——不是萨尔贡通用的文字,而是一种更古老的符号,像鸟爪在泥地上留下的印记。她拍了照片,然后把耳朵贴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也许她只是在听。也许她希望那些石头能记住一些早已被遗忘的事情。
第二个遗迹在更深的雨林里。更小,更隐蔽,藏在一条干涸的河床的尽头。石壁上的刻痕被风沙磨得几乎看不见了,麦哲伦花了整整一个下午,随着太阳的角度一寸一寸地移动,终于在夕阳从西偏北三十七度照射的那一刻,辨认出了那段文字。她的手开始颤抖。
那是一段史诗。石壁上刻着一个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从南方星门中涌出的黑暗几乎吞没了大地。两个伟大的存在——路加萨尔古斯和哈兰杜汉——挺身而出,以血肉为墙,将黑暗挡在了泰拉之外。他们与黑暗的战斗持续了无数个世代,直到他们的存在本身变成了一道永恒的屏障。而那道屏障的核心,叫做维度流质——连接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物质,存在于所有时间线交汇的节点上,汇聚成“永恒”本身。
麦哲伦读完了最后一个字符,然后坐在滚烫的石头上,看着暮色中的萨尔贡雨林。一只猴子在远处的树冠上叫了一声,然后沉默了。提丰站在她身后,弓弦安静,尾巴在沙地上轻轻扫过。
“所以怎么得到它?或者说是…找到它?”提丰问。
麦哲伦没有回答。石壁上没有写。或者说,写的方法太隐晦了,她需要时间来解读。
第七个遗迹——也是最后一个——在两星期后出现。它藏在一条瀑布的后面,水帘长年累月地冲刷着石壁,将表面的文字磨去了一半。但另一半还在,而且保存得异常完好,像是有人在用某种超越时间的墨水书写。石壁上有图画: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团光。光从她的掌心升起,变成一条线,连接着天空和大地的两端。文字刻在图画的下方,只有一句话。
“唯有走过时间的人,才能在时间的交叉口接住它。”
麦哲伦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瀑布的声音在她耳边轰鸣,水雾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领。然后她明白了。维度流质不是被“找到”的。它一直存在于每一个时间节点的交汇处,只是普通人看不到、摸不到。要让它显现,需要三个条件:一个可以感知因果的媒介,一个可以锚定存在的信物,以及一个仪式——不是萨满的咒语,不是源石技艺的施法,而是“走过时间的人”。她必须已经走过一段不同寻常的时间之路——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行走,而是因果意义上的穿越。
而她确实已经走过。北方的冰原,星门的碎片,寒檀的牺牲,凛视的封印,安玛的撞击——那些事件在她的存在深处留下了痕迹,像河床上的卵石,即使河水已经干涸,那些卵石仍然在那里,记录着每一条曾经流过的河流。
麦哲伦跪在石壁前的沙地上。水从她的发梢滴落,滴在沙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转瞬即逝的圆。她摘下手套,将树痕之盔戴在头上,将无垠赠礼的标本箱打开一条缝。那朵花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不是香味,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清晨第一缕光触碰到大地时的那种气息。然后她闭上眼睛,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念咒,没有施法。她只是回想。回想北方的冰原,回想那场燃烧,回想那扇碎裂的门。她不是用大脑去记,而是用整个存在去感受——用她的骨骼去感受寒风的锋利,用她的皮肤去感受火焰的灼热,用她的血液去感受那条从北方延伸到南方的、看不见的因果之线。
她感到体内的某扇门打开了。
是她自己存在的门。那扇门后面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条线——极细的、发光的丝线——从她的掌心向上延伸,穿过雨林的树冠,穿过云层,一直消失在肉眼看不见的高处。丝线的表面布满了细微的纹路,那是时间线的轨迹,是无数个过去与未来的交叉点,像一条河流的无数条支流在某个隐秘的峡谷中交汇又分开。
她没有伸手去抓。她只是跪在那里,让那根丝线从她的身体中穿过。维度流质进入了她的血管,像第二条血液循环系统,输送的不是血液,而是因果本身。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变慢,不是变弱,而是变慢——每一次跳动之间隔了更长的时间,像是在她与这个世界之间隔了一层很厚很厚的玻璃。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她通过树痕之盔,无数条线从每一个存在的事物中延伸出来——从她脚下的沙地,从她身后的石壁,从瀑布的每一滴水珠,从提丰手中的弓——向着每一个可能的方向延伸。过去、现在、未来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张网,每一根丝线都与其他丝线交缠、重叠、分离,像一团被风吹乱的蛛网,但每一根丝线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方向,自己的终点。她看到了北方的冰原——那些丝线还在,没有断,只是变得很细很淡,像即将燃尽的蜡烛的火焰。她看到了星门的碎片——那些丝线已经不再向外延伸了,它们蜷缩在自己的末端,像一只死去的虫子的腿。她看到了寒檀的背影——那根丝线还在向北走,独自一人,没有人与它交缠。
维度流质,麦哲伦知道她已经走入其中,她牵起提丰的手,作为她的引路人也将她引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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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看到了南方的虚无禁地。那里不再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白。那里有一层厚厚的幕布,幕布后面有光,有声音,有某种正在剧烈搏动的存在。那扇幕布在呼吸,在膨胀和收缩,像一个巨大的肺,每一次收缩都有一小片泰拉被吸进去,每一次膨胀都有一小片虚无被吐出来。
麦哲伦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虚无禁地的边缘。提丰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萨卡兹猎人的身体也在维度流质的作用下被拉入了这段旅程。她们的脚印在身后的沙地上延伸,但那些脚印只有她们自己能看到。
“准备好了吗?”麦哲伦问。
提丰点了点头。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猎人在踏入未知领地时特有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来自于勇气,而是来自于接受:接受自己可能会死,接受自己可能回不来,接受这一切可能毫无意义。然后她握紧了麦哲伦的手,向前迈出了一步。
麦哲伦踏入那片无色区域的瞬间,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压。不像水压,也不是重力——那是一种更古老的力量,像是现实本身在对她说:你不属于这里。她的骨骼在呻吟,她的血管在收缩,她的意识像被放进了一个太小的容器里,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但维度流质在她体内流动,树痕之盔在她头上发出微弱的嗡鸣——那声音像一只蜜蜂被关在玻璃瓶里,翅膀徒劳地拍打着瓶壁——背包里的无垠赠礼花瓣轻轻颤动。三种力量交织在一起,在虚无中撑开了一个小小的、脆弱的空间,将她和提丰包裹在其中。
她们在那个空间里行走。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没有参照物。脚下不是地面——没有脚踏实地的触感,只有一种悬空的、无所依凭的漂浮感。头顶不是天空——没有颜色,没有星辰,没有云朵,只有一片均匀的、无色的、无止境的虚无。麦哲伦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天。她只知道那朵花一直在发光——不是照亮周围,因为周围没有什么可以被照亮,而是照亮她们的心智,像一盏在深海中亮起的灯,让她们不至于在虚无中迷失自己。
然后那个空间破了。
像是虚无本身到了尽头。麦哲伦眼前一黑,然后一股热浪猛地撞上了她的脸。
她摔在了地上。一个真正的、滚烫的、裂开的大地。她的手掌按在沙砾上,沙砾烫得像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砂。她抬起头,看到了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天空。那天空是燃烧着的暗红色,像一块被烧透的铁板,云层在天空中缓慢地翻滚,它们是灰烬的颜色,是燃烧之后剩下的那一层薄薄的、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残骸。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焦炭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小团火焰,从喉咙一直烧到肺里。
“这里是……?”提丰的声音沙哑,像是声带被烟熏过。
麦哲伦挣扎着站起来。树痕之盔在头上发烫——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烫,而是从盔体内部向外渗透的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头盔里面燃烧。维度流质在她的血管中剧烈搏动,像是在呼应着这片大地上的某种频率。她抬起眼睛,看向前方。
然后她看到了它们。
两个身影在地平线上碰撞。它们太大了——大到她的视觉无法同时容纳它们的整体,像两座活的山脉在搏斗,像两个世界的残影在同一片天空下重叠。每一次撞击都掀起一股焚风,热浪从数十里外涌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吹得她的皮肤像被砂纸打磨。她的耳朵听到了声音——但那声音不是从空气传来的,而是从地面传来的,从她的脚底,从她的骨骼,从她的牙齿。那是一种低频的、持续的震颤,像远古的钟声被放大了无数倍,又像整片大地在一只巨鼓上震动。
路加萨尔古斯。哈兰杜汉。
麦哲伦不知道这些名字,但树痕之盔将它们刻进了她的意识,像用烧红的铁烙在她的记忆里。那两个身影从远古时代就站在那里,从未离开。它们与那些从虚无中涌出的黑色怪物战斗——那些怪物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团被撕碎的影子,在空气中蠕动、分裂、重组。有文件中称它们为“坍缩体”,但在这里,在这片燃烧的大地上,它们只有一个名字。
邪魔。
麦哲伦看到南方星门了。它矗立在地平线的尽头,比北方的星门更高、更宽、更完整。它的边缘没有任何裂纹,表面光滑得像一面刚刚被打磨过的镜子,反射着暗红色的天空和那两个搏斗的身影。圆环中心的黑幕,它漏了一条缝——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从圆环的内侧延伸到外侧,像一道愈合了但没有完全愈合的伤疤。从那道缝隙中,黑色的雾气源源不断地渗出来,像从动脉中涌出的血。雾气的源头在星门的另一边——那是一个没有形状、没有边界、没有温度的存在。麦哲伦在看到它的瞬间就知道了它的名字:簧片之王。
它不是通过语言告诉她这个名字的。它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她太小了,太轻了,太微不足道了,像一粒灰尘落在一个正在喷发的火山口。但她还是感受到了它。那种感受不是恐惧,不是敬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底层的眩晕——像站在一个无限深的悬崖边缘,低头往下看,看到的不只是深渊,而是深渊本身也在看你。
她移开了目光。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如果不移开,她知道自己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下去,直到她的意识被那个无限深的凝视吸干。
提丰拉开了弓。“我们要帮忙。”
麦哲伦看着她。提丰的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猎人在猎物面前的专注——那种专注将整个世界缩小成了一个点,一个可以被箭矢命中的点。麦哲伦点了点头。她们冲向了战场。
但她们帮不上忙。
麦哲伦的无人机升空的瞬间就被热浪融化了——塑料外壳变软、变形、滴落,像蜡烛在火焰中流泪。她的冷冻装置喷出的冷却剂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蒸发成了白色的蒸汽,没有留下一丝冰晶。她蹲在一块被烤裂的岩石后面,手指在终端上疯狂地跳动,试图调集更多的无人机,但每一架升空的无人机都重复着同样的命运:升空,融化,坠落。
提丰的箭矢射入邪魔群中,像雨滴落入大海。她的箭法依然精准——每一箭都命中了目标,每一箭都在邪魔的身体上炸开一个黑色的窟窿。但那些窟窿在几秒钟内就愈合了,像水面上的涟漪消失后水面恢复了平静。她射出一支又一支箭,箭囊在变空,但邪魔的数量没有减少。它们从星门的缝隙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黑色的潮水,像永不枯竭的泉水,像一句被反复重复的、永远不会结束的咒语。
麦哲伦的左臂被一道邪魔的作用力击中了。她没有看到那具体是什么——它从她的视觉盲区袭来,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她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了她的左臂,然后是一阵剧痛,那疼痛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指尖,像有一条烧红的铁线从她的骨头里穿过。她的左臂断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还连着树皮。她咬住嘴唇,没有喊出声。但她的膝盖软了,她跪在了地上。
提丰的右腿被一块飞溅的结晶刺穿了。那是一块黑色的、有棱角的碎片,从一只被路加萨尔古斯击碎的邪魔身上飞出来,快得像一颗子弹。碎片没入了她的小腿肚,从另一侧穿出,带出一股深色的血。提丰踉跄了一步,没有倒下。她单膝跪地,从腰间的皮囊中抽出一根布条,快速地在小腿上方扎紧。她的动作熟练而平静,像一个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人。但麦哲伦看到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她们倒在了一起。背靠着背。麦哲伦的断臂贴着自己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有一阵钝痛从肩膀蔓延到全身。提丰的右腿在流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血滴在滚烫的沙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煎锅上的水滴。她们的呼吸急促而混乱,视线被汗水模糊,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们……帮不了……”麦哲伦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的身体正在用尽全力维持意识不散。
提丰没有说话。她只是将最后一支箭搭上弦,瞄准了最近的一只邪魔。那支箭的箭杆上刻着她的名字——她只在最重要的时刻才会使用这支箭。她的手臂很稳,稳得像一块岩石。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在深冬的夜空中燃烧的星星。
然后,她们感受到那邪魔的意志转向了她们。
它没有眼睛。麦哲伦不知道它是怎么“看到”她们的。但麦哲伦能感受到它的某种注意力突然停顿了一下,像一只嗅到了猎物的猎犬。然后它开始向她们移动,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它的身体在移动中变形,伸展,长出新的形态,在可视化的状态下,犹如一连串的空间碎片。
提丰射出了最后一支箭。箭矢划破空气,带着一声尖锐的哨音,精准地没入了那只邪魔身体中央的一个位置——麦哲伦不知道那个位置是什么,但那只邪魔在被击中的瞬间,身体猛地向内坍缩,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然后在一声无声的爆裂中散成了黑色的碎末,落在了沙地上。
倒下一只。更多的涌了上来。
麦哲伦挣扎着向后爬。她的左臂不能动,只能用右手和双腿。她的手掌按在滚烫的沙砾上,沙砾嵌进了她的皮肤,留下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她的背包在她摔倒时震开了一个口子。无垠赠礼从背包中滑落出来——标本箱的盖子被摔开了,那朵花滚到了炽热的大地上。
花瓣在接触地面的瞬间猛地舒展开来。是一种急切的、贪婪的扩张,像一个溺水的人伸出双手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它开始向四周伸出无形的根须,将这片战场的空间重新排列。麦哲伦在树痕之盔的视野中看到了那张网——因果的丝线。但在北方冰原上,那些丝线是清晰的、有序的、从因到果的,像一条被精心梳理过的河流。而在这里,在两位古神与邪魔激战的中心,那些丝线变成了一团乱麻,无数根丝线从无数个方向伸出,交缠、断裂、重新连接,像一场被狂风掀翻的渔网。
在这团乱麻的中心,出现了一根前所未有的丝线。
那根丝线从无垠赠礼的花蕊中伸出,连接到了星门的缝隙。连接到了邪魔的源头。连接到了簧片之王。
麦哲伦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明白了。
在北方,无垠赠礼曾经是冰原邪魔的“果”——是被马里亚姆发现、被凛视带回、被她打开的那个结果。但在这里,在时间与空间、因果与逻辑都混乱的维度夹缝中,由于麦哲伦和提丰与邪魔的殊死战斗,正让无垠赠礼与南方邪魔产生莫名的“因果”联系。它正在与簧片之王建立连接——像是一种锚定。它在为邪魔的源头提供一个新的、属于泰拉的坐标。一旦这个坐标稳定下来,簧片之王就可以沿着这根丝线找到一条进入泰拉的新路径——一条绕过路加萨尔古斯和哈兰杜汉的路径。但同时,无垠赠礼也会成为一切一切的“因”,即使是短暂的,即使是那一瞬。
她必须切断这根丝线,斩断无垠赠礼。
麦哲伦爬向了那朵花。断掉的左臂在地上拖行,每一次移动都有一阵剧痛从肩膀炸开,像一颗又一颗炸弹在她的身体里引爆。她的右手抓着沙砾,指甲断裂,指尖渗出血来。沙砾嵌进了伤口,但她感觉不到那种细碎的疼痛了——那种疼痛已经被更大的疼痛覆盖了。她听到提丰在身后喊她的名字,但那些声音很遥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模糊,失真,被什么东西阻隔着。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以及那根丝线在因果网络中震动时发出的低频嗡鸣,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她的大脑深处振动翅膀。
她抓住了那朵花。
花瓣在她的掌心收拢,像一只受惊的海葵,又像一个婴儿的手握住了母亲的手指。那根从花蕊中伸出的丝线正在迅速变粗、变亮,连接的速度在加快,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正在燃烧。麦哲伦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另一只手中的小刀举起。刀刃上沾着自己的血——那是她的手指在沙地上爬行时被割破后沾上去的血。血在刀刃上凝结成了暗红色的薄片,被热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闭上了眼睛。
在她的意识深处,她看到了那朵花的“过去”。它曾经是一粒种子,在冰原的冻土中沉睡了千年。它被马里亚姆发现——她看到他跪在冰面上,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将它从冻土中撬出来,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激动。它被装进标本箱,被凛视带回。它被麦哲伦打开——她回忆起那一刻:箱盖弹开的瞬间,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了。它引发了北上的旅程,触发了萨米意志的放行,见证了寒檀的牺牲和星门的碎裂。
它是因,也是果。而现在,它正在变成另一个因——这一切的命中注定。
麦哲伦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这朵花从来不是“因”呢?如果它只是一个普通的花,一朵在冰原上绽放、在冰原上枯萎、从未被任何人注意过的花呢?
一个不配成为任何“因”的、微不足道的存在。
她用刀刃刺入了因果的节点。
她不知道那个节点在哪里——没有人能告诉你因果的节点在哪里,就像没有人能告诉你灵魂住在身体的哪一个部位。但她的手找到了它,就像她在无数次科考中找到那些隐藏在地图之外的路径一样。那是一种直觉,一种从无数次训练和无数次失败中磨砺出来的、属于探险家的本能。她知道的就是眼下那一瞬,它就是一切的节点。
她切断了它。
那朵花在那一瞬间枯萎了。是一种更安静的枯萎,从存在的根基开始,一层一层地向上崩塌,像一座沙堡被潮水从底部浸湿,先是塔楼坍塌,然后是城墙陷落,最后连地基都消失了。花瓣变成了灰,灰变成了虚无,虚无什么都不剩。那根连接向星门缝隙的丝线在花枯萎的瞬间剧烈颤动了一下,像一根被剪断的琴弦,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然后弹了回来,消失在因果网络的混乱中,像一条蛇钻进了草丛。
世界炸开了。
麦哲伦没有看到那道闪光——她的眼睛在那一刻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她感到了那道冲击波——它从星门的缝隙中涌出,从枯萎的花蕊中涌出,从那根断裂的丝线中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它撞上她的身体时,她觉得自己像一片树叶在飓风中翻滚。她的断臂撞上了地面,她的后背撞上了地面,她的后脑勺撞上了地面。她听到了提丰的喊声——但那个声音很短暂,像一声被掐断的哨音。她听到了路加萨尔古斯的咆哮——那声音从地面传来,从她的骨骼传来,像一座山在怒吼。她听到了哈兰杜汉的冲锋——那声音像地震,像海啸,像一千条河流同时决堤。她听到了邪魔的哀嚎——那声音很细,很高,像婴儿的哭声,像玻璃碎裂的声音。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麦哲伦漂浮在一片寂静中。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没有方向。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向上飘还是在向下沉,不知道自己是在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她只知道自己还存在——以一个极其微弱的、极其渺小的方式存在,像一粒在宇宙的真空中漂浮的灰尘。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低,很沉,像远古的钟声,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那不是语言——它没有音节,没有语法,没有词汇。但她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就理解了它的含义,就像你在看到一株植物的瞬间就知道它是一株植物,而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你。
继续走。
麦哲伦睁开眼睛。
她正坐在莱茵生命察帕特办事处实验室的椅子上。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那声音均匀、单调、毫无意义,像一只苍蝇被困在玻璃杯里。空调的出风口吹出干燥的暖风,那风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人工的、没有生命的温度。墙角那台老旧的饮水机每隔几分钟就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一个人在梦中翻身。桌上摊着一份科考报告,是她昨天写的——或者更早之前写的,她记不清了——关于萨米冰原气候变化的初步分析。咖啡凉了,杯壁上有一圈褐色的水渍,像树的年轮。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太平常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套摘掉了,手指上没有冻伤,指甲缝里没有洗不掉的黑色的颗粒物。她活动了一下左臂——完好,没有骨折。她活动了一下右腿——完好,膝盖没有肿胀。她掀开衣领看了一眼胸口——光滑的皮肤,没有任何疤痕。没有那道从锁骨延伸到肋骨的伤口,没有缝线,没有结痂。她抬起手摸了摸后脑勺——没有肿块,没有疼痛,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的头曾经撞上过地面。
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仿佛那一场在焚风热土中的挣扎——那断裂的骨头,那刺穿的肌肉,那被震碎的内脏——从来没有发生过。仿佛那具在滚烫的沙地上爬行的、血肉模糊的躯体不是她的。
背包靠在椅子旁边。她拉开拉链,标本箱还在原来的位置,铝制的边角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她打开箱子。
空的。
不是花枯萎后留下的残骸——没有灰色的粉末,没有干枯的花瓣,没有腐烂的气味。那是一种更根本的空,一种从来就没有装过任何东西的空。内壁干净,没有残留物,没有裂痕,没有那朵花曾经在固定液中浸泡过的任何痕迹。它只是一只普通的、从未被使用过的标本箱,像它刚从工厂的流水线上下来时一样干净。
门口传来敲门声。
麦哲伦抬起头。提丰推门进来,萨卡兹猎人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色外套,没有背弓,手上没有伤口,右腿好好地站在那里,没有布条,没有血迹,没有那道被结晶碎片刺穿后留下的疤痕。她走路时没有跛,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痕迹。只有她的手背上缠着一圈干枯的藤条——和之前一样,像一枚永远不会脱落的戒指。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麦哲伦看到提丰的眼睛里有一个问题。她也知道自己的眼睛里有一个同样的答案。
你记得吗?
提丰点了点头。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像一个人在雪地上行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得很沉。麦哲伦转头看去。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了实验室的门槛。
凛视。她还活着
独眼巨人的袍子上沾着从北方带来的霜,那些霜在日光灯下闪烁,像撒在深色布料上的盐粒。她的靴子边缘结着未化的冰,冰是灰白色的,不是透明的,像已经在那里结了很久。她的睫毛上凝着细碎的霜。她的手中没有标本箱。没有铝制的盒子,没有密封条上的薄霜。她只是双手插在袍子的褶皱中,走到麦哲伦面前,停下来。
她的眼睛注视着麦哲伦。那目光里没有预言的沉重,没有宿命的阴影,只有一种普通的、日常的平静。她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也许她确实认识麦哲伦很久了——也许在她的那条时间线上,她已经见过麦哲伦无数次了。
她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枝。
“你的导师让我带一句话。”
麦哲伦屏住呼吸。
“探索的旅程不该有尽头。”
麦哲伦等了片刻。没有下文。这几个字悬在空气中,像几颗被钉在天空中的星星,不闪烁,不移动,只是在那里。沉默持续了很久——也许几秒钟,也许几分钟。麦哲伦看着凛视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更多的信息,找到那四个字后面的东西,找到马里亚姆说这句话时的表情、语气、动作。但凛视的眼睛是一扇紧闭的门。独眼巨人的远见能看到很多东西,但她只说出她选择说出的那一小部分。
“就这些?”麦哲伦问。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凛视点了点头。“一路上邪魔的污染严重,但是他依然决心前往极北之地。”
麦哲伦靠回椅背。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在想马里亚姆。她在想他一个人走在银凇冰原上的样子——瘦高的身形,低头看路的习惯,总是在地上寻找什么的那双眼睛。他在那里发现了那朵花,把它装进了标本箱,把它送了回来。然后他继续向北走,走进了那片从未被任何地图标注过的土地。她知道他在那里。不是相信,不是希望,是知道。就像她知道寒檀在那里,知道树痕部族的战士在那里,知道那些在风雪中面朝北方的人都在那里。他们都在那条线上,那条分割存在与虚无的线上,站着,或者跪着,或者躺着,但没有人后退。
“南方的虚无禁地呢?”她突然想到,声音犹如自己崩了出来。
“消失了。”凛视说,“就在几天前。没有任何征兆。那片从远古时代就存在的无色区域突然收缩,坍缩,然后彻底不见了。南方的天空恢复了蓝色——那是一种真正的蓝色。”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第一批探险队已经出发了。他们在那片区域的深处发现了一处完好的星门。”
麦哲伦和提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很短,但里面装着很多东西——装着燃烧的大地,装着两个搏斗的身影,装着那根从花蕊中伸出的丝线,装着她用小刀切断那个节点时手心的触感。
“而且,”凛视继续说,她的目光从麦哲伦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灰色的天空中,“那里的污染非常轻微。莱茵生命和罗德岛的联合科考队已经进驻,开始采集数据。他们初步认为,通过研究那个星门,有可能找到对抗邪魔侵蚀的根本方法。”
麦哲伦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能感觉到什么。那朵花曾经在那里——不是在她的记忆里,而是在她的掌心,真实的、有重量的、有温度的花瓣。她的手指曾经握住它的茎,她的掌心曾经感受过它枯萎时的震颤。在她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在她的掌心,它化为虚无。
她不知道那个选择是否“正确”。她不知道如果她选择了另一条路——如果她没有切断那根丝线,如果她让那朵花与簧片之王完成了连接——会发生什么。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也许南方星门不会被打开,也许北方邪魔的残余污染会更快地南下,也许泰拉会更快地走向终结。也许不会。也许她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也许那朵花的枯萎与南方的虚无禁地的消失没有任何关系,也许那只是一个巧合,一个发生在同一时间但毫无因果关联的事件。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的是,现在一切又回来了,凛视或者,那寒檀应该也活着,北方防线是不是还在?更重要的是南方星门打开了。泰拉获得了一线生机。一线就够了。
提丰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萨卡兹猎人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肩头的雪。但也很稳,稳得像一棵在风雪中站了很多年的树。麦哲伦感到那只手的温度透过她的衣料,传到她的皮肤上,传到她的肌肉里,传到她的骨骼深处。那温度不高,但很持久,像冬夜里一杯慢慢变凉但始终没有凉透的热茶。
“走吧。”提丰说。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麦哲伦能听到。
麦哲伦站起来。她的腿有些发软——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她已经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太久,久到她的肌肉忘记了站立的感觉。但她站稳了。她提起背包,背在右肩上,左臂空着,垂在身侧。她没有回头去看那间实验室——那间有日光灯管、有饮水机、有凉透的咖啡的实验室。她只是走出了门,走进了走廊。
她们穿过走廊。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把一切都照成惨白色,像一条被漂白的河流。她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前一后,像两个人用一种只有彼此才能听懂的语言在对话。麦哲伦推开大楼的门。
阳光很好。是那种冬日里难得的、温暖的、让人想眯起眼睛的阳光。积雪在屋檐上融化,水珠从屋檐的边缘滴落下来,每一滴水珠都包裹着一小片天空,一小片光,一小片刻着倒影的、正在消逝的世界。水珠砸在石板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然后消失,只在石板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像一声叹息。
街上有人走路。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他们的脚步很快,但不是逃跑的那种快,而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到达的那种快。有人在交谈,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冬天里的空气把每一个音节都擦亮了。有孩子拿着糖葫芦跑过,糖葫芦的红在灰色的街道上显得格外鲜艳,像一小团被握在手中的火焰。他们的笑声尖锐而清脆,像冰层断裂时发出的声响,但那不是危险的断裂——是春天来了、冰层正在变成水的那种断裂。
麦哲伦站在街道中央,抬起头,望向北方。远方的天际线是正常的灰色,云层低垂,压在山峦的轮廓上,像一床旧棉被盖在熟睡的人身上。没有那种正在蔓延的虚无,没有那道暗色的光柱,没有那种让人的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的恐惧。只有云,只有风,只有雪——普通的、冰冷的、属于冬天的雪。
她收回目光,看向南方。那片曾经的虚无禁地上空,现在是一片湛蓝的天空。那种蓝很深,很浓,像一整条河流被浓缩成了一小片颜色,泼在了天空的中央。科考队的旗帜在那片蓝天下飘扬——她看不清旗帜的颜色,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她知道新的数据正在被记录、分析、传回。她知道世界各地的科研机构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因为他们终于拿到了那把钥匙——那扇完好的星门提供的数据,足够让他们研究出对抗邪魔的方法。
麦哲伦呼出一口气。白雾从她的嘴唇间涌出,在冬日的冷空气中成形,像一朵刚被吹出来的、还没有来得及凝固的玻璃。那朵白雾摇摇晃晃地升上天空,形状在风中不断变化——先是一团模糊的云,然后拉长成一条线,然后散开成一片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纱。它越升越高,越变越淡,最后消失在阳光里。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鸟,翅膀还不够有力,飞得摇摇晃晃,但它飞了。它在飞。
她转身,朝莱茵生命的办事处走去。
笔记本还在桌上。那本黑色封面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的笔记本,摊开在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写。没有数据,没有地图,没有她在冰原上记下的那些草率的、潦草的、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笔记。只有一片干净的、等待着的空白,像一片刚刚被雪覆盖的大地。
她坐下来,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处,停了一会儿。她在想该写什么。不是想“怎么写”,而是想“写什么”——在这趟旅程之后,在这条已经走完的路上,还有什么值得被写下来,还有什么应该被写下来,还有什么必须被写下来。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动了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雪落在雪上。她写下了第一行字:
“探索者的银凇止境。记于萨米最南端的城市。”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冰面上刻字。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笔在桌上滚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窗外,雪开始下了。
第6章 炽风中的双王
第六章 炽风中的双王
千年之前的泰拉南境,萨尔贡的大地割据纷乱,时序颠倒、烽烟四起。乱世之中,两尊无敌强者各自矗立在文明的两极:一边是规整岁月、平定万方的万王之王——路加萨尔古斯;一边是执掌梦魇、独居幽暗的汗王——哈兰杜汉。
他们生来极致对立,一为秩序之极,一为虚妄之端,却共享着同一种属于绝顶强者的宿命——举世无敌,终生孤寂。世间无人能承接他们的全力,无人能与他们酣战一局。正因如此,当命运终于将两人推至同一片黄沙之上,他们看见的不是仇敌,而是唯一的对等、唯一的同盟、唯一值得并肩赴死的命运同行者。
路加萨尔古斯,阿斯兰正统的至高君主,是萨尔贡文明时序与礼法的缔造者。年少之时,他便直面天下崩乱,十七王酋割据作乱,诸部帕夏裂土称雄,山河失序、岁月无常。他以王道定乾坤,以历法正四时,凭一己之力终结乱世、重整邦国,将分崩离析的萨尔贡重新铸就为一统盛世。后世称他为“历法之王”“过去与未来之王”,他的目光贯穿时间长河,一举一动皆是人间正道、万物准绳。
可越是登临绝巅,便越是空洞寂寥。万方臣服,山河归序,却再无一人能与他争锋。漫长岁月里,这位万王之王最大的遗憾,便是无对手可战,无同道可依。
而哈兰杜汉的存在,自始至终游离在正统王权之外。
他诞生于大地暗影与幽冥裂隙之间,身负原始而狂烈的梦魇本源。不尊礼法、不循时序、不受俗世桎梏,他自立汗庭,统御梦魇诸部,独镇南疆荒古幽暗之地。他的力量野蛮、浩瀚、挣脱一切规则,与路加萨尔古斯的王道秩序截然相悖。
世人惧他梦魇之力,视他为荒古异数、乱世邪祟,却无人知晓,这位孤高汗王同样困于无敌的囚笼。天下武勇皆不入眼,世间交锋皆如儿戏,千万年悠悠而过,他始终在等待一个——能让他不再孤身立于绝巅的同侪。
于是,命运如期而至。
没有人知道两位王者第一次相遇是在何时、何地。史书失载,传说纷纭。有人说是在萨尔贡南境的无名荒漠,有人说是在梦魇领地的幽暗边缘。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一天的天地之间,第一次同时出现了两道足以撕裂苍穹的至强气息。
他们没有试探,没有寒暄。当两个困于无敌之囚笼千万年的灵魂终于嗅到同等的战意,言语便成了多余之物。
那一战,从日暮战至天明,从天明战至日暮。王道灵光与梦魇黑潮疯狂碰撞,时序之力镇压大地,幽暗狂气撕裂长空。黄沙被熔为琉璃,岩石被碾作齑粉,方圆百里的地貌被彻底改写。
最终,两人力竭收手。无人取胜,无人落败。他们倒在各自砸出的巨坑中,仰望着同一片被战火灼红的天空,第一次体会到——原来耗尽最后一分力气、放下最后一寸戒备,是这样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
但他们没有停。
此后数月,这样的对决一再重演。有时在萨尔贡的王畿边缘,有时深入梦魇领地的腹心。他们不必相约,不必传信,只需要感知到对方的气息出现在地平线上,便会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一切,奔赴那片只属于他们的战场。
那些酣畅淋漓的厮杀,洗去了无敌的孤寂,也洗去了所有不必要的傲慢与猜忌。当两双眼睛隔着战场废墟对视时,他们读懂了对方眼底更深层的东西——一种超越了胜负的、属于至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
泰拉历十四年,路加萨尔古斯主动遣使南疆,邀哈兰杜汉休战。
不是求和,而是——历法之王比任何人都更早感知到南方的黑暗正在苏醒。他需要的不是被驯服的敌人,而是一个能与他并肩立于文明最前沿、以双王之力硬撼虚空的真正盟友。
哈兰杜汉应约而来。不是为夺权,不是为征伐,而是——终于有人以平等的姿态唤他之名。
当两位绝顶王者于南境黄沙遥遥相对,没有兵戈先行,没有权谋试探。两股横跨时代的至强气息轰然相撞,刹那间,天地寂静,万籁俯首。他们无需交手便已确认彼此的分量。
王道灵光与梦魇黑潮并未彼此厮杀,而是在同一面旗帜之下交相辉映。路加萨尔古斯以时序本源稳固天地规则,镇锁紊乱山河;哈兰杜汉以幽暗本源对冲虚空虚无,直面暗涌的魔潮。一正一幽,一序一妄,曾经相克的两股极致力量,此刻相融相生、互为壁垒。
他们集结萨尔贡与梦魇诸部的全部精锐,合兵南征。这支空前绝后的联军向南推进,直抵星门裂隙之前。
遥远南方的星门早已撕裂,虚空裂隙缓缓张开,无数无法被语言定义、无法被规则束缚、超脱一切世理的非人邪魔汹涌而出。漆黑的虚无灾潮席卷南疆,所过之处万物腐朽、时序崩坏、山河失色。那是人间武力无法抗衡、世俗秩序无法禁锢的灭世之祸。
私人的荣辱、种族的嫌隙、王权的争执,在倾覆天地的浩劫面前,瞬间轻如尘土。
无需盟约,无需誓言。两位刚刚结成同盟的王者,在灾厄面前毫无保留地并肩而上。路加萨尔古斯收束王道杀伐,以历法之力稳固崩塌的时空规则;哈兰杜汉敛尽梦魇狂意,以幽暗本源撕碎无尽魔潮。王道炽光净化虚空邪秽,梦魇黑暗封死邪魔退路,双王并肩,于南方星门前撑起一道屹立天地的生死防线。
魔潮无尽,厮杀不止。他们倾尽毕生修为,透支本源、燃烧底蕴,以双王之躯硬抗整片虚空灾劫。鏖战至天荒地裂,战至山河残破,终于击溃邪魔主力。
而星门的隐患从未真正根除。只要虚空裂隙仍在,邪魔便会无穷无尽卷土重来。
为护万世泰拉、永镇南方灾厄,路加萨尔古斯与哈兰杜汉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他们卸下王铠、散尽锋芒,将毕生修为、本源精粹、一身纵横万古的无双力量,尽数倾注于镇压星门裂隙的终极仪式之中。王道时序的鎏金微光与梦魇幽冥的沉暗暗影层层交织、相融归一,覆压在开裂的星门之上,涤尽虚空浊气,重塑荒芜山河。
但这份力量的代价,是生命。
天地引发巨大湮灭,释放的可怖能量将雨林化为荒漠,留下数百万平方公里的焚风热土。时空坍缩、大地崩坏,高温足以熔化金铁——那是战斗留下的永恒创伤,也是双王力量与邪魔能量相互湮灭的残酷遗迹。
路加萨尔古斯的坐骑、兽主高文,将死讯带回萨尔贡王都。他的女儿——那位尚未成年的阿斯兰公主——从此失去了父亲。帝国的根基在双王陨落的消息中震颤崩塌,曾经统一强盛的萨尔贡自此分裂,再未恢复路加萨尔古斯时代的荣光。一部分阿斯兰皇族含泪迁徙,远走维多利亚,千年之后,他们的后裔将在另一片土地上加冕为王。
而哈兰杜汉的命运,则随着焚风热土的风沙沉入传说深处。无人知晓他最终倒在了哪里,甚至无人知晓他是否真的死去。
唯有真相深埋于焚风热土之下,永不消散。
在那片被双王之力与邪魔能量共同撕裂的南疆大地上,路加萨尔古斯与哈兰杜汉的意志并未真正消亡。他们的意识、他们的战意、他们镇压邪魔万古不灭的决心,层层叠叠地交织在地层最深处,与鎏金与暗影的本源融为一体。
热土之上,风从此不息。土从此不朽。
而在热土之下,双王依然在战斗。
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战争。星门裂隙从未真正闭合,虚空的蠕动从未停止。但每当邪魔试图冲破封印,地层深处的鎏金光芒便会亮起——那是路加萨尔古斯的历法之力,以永恒的时间规则锁死裂隙的每一次扩张;沉暗暗影则会紧随其后——那是哈兰杜汉的梦魇本源,将妄图爬出的邪魔拖入无尽的幽冥深渊。
外界认为他们都死了。史书写下了路加萨尔古斯的阵亡,刻录了哈兰杜汉的失踪。帝国为他举哀,阿斯兰为他迁徙,萨尔贡的沙暴一年又一年地掩埋着南征的遗迹。
可他们错了。
双王从未离开。他们只是从那具血肉之躯中解脱,化作更纯粹、更永恒的存在——一为不灭的时序,一为不息的幽暗。他们失去了王冠、失去了国土、失去了可以被凡人看见的形体,却换来了一个无人能及的使命:以永恒的意志,镇压永恒的灾厄。
曾经纵横沙场的两位君王,再也不会扬旗列阵,再也不会争锋对垒。属于路加萨尔古斯的时序威严、属于哈兰杜汉的梦魇狂烈,尽数消融进这片南疆大地的每一寸风沙、每一缕热风之中。
从此世间再无双王的身影,再无属于他们的传说回响、心绪波澜。
唯有这片热土永恒沉眠于南境,热风岁岁奔涌,焚尽一切虚空来犯的邪祟。地层深处的双王意志静静蛰伏,无声镇压永不闭合的星门裂隙。它没有朝暮更迭,没有岁月尽头,亘古不变地承接每一次虚空涌动,无休止地拖住源源不断的域外邪魔。
千秋岁月碾过南境黄沙,世间早已遗忘当年的合兵南征、双王殉道。
唯有炽风岁岁呼啸,热土万古长存。
一场慧眼识英雄的命运相逢,一次临危同心的万世殉道,最终化作泰拉南境最沉默、最悲壮、也最永恒的守护——
双王归土,万邪永镇,天地无终,炽风不息。
而在地层最深处,鎏金与暗影依然交缠如初。路加萨尔古斯与哈兰杜汉,依然并肩而立。
第1章 火山旅梦
明日方舟:火山旅梦
1099年
八月的汐斯塔,阳光像是被谁打翻了的蜂蜜罐,浓稠地倾泻在整个移动城市上。
这座镶嵌在南方漫长海岸线上的独立城邦,几年前还依偎着一座活火山生活。如今它搬到了一块巨大的移动地块上,市中心那片摩天大楼被刻意设计成火山的形状,算是对故土的一种纪念。站在城市公路上抬头望去,那些高楼隐没在温泉蒸腾的白雾里,倒真有几分山峦的影子。
阿黛尔·瑙曼站在火山博物馆的展厅里,面前是一件陈旧的防护服。
灯光打在焦痕斑驳的面料上,每一道裂纹都像是某种沉默的语言。她认出这是母亲的遗物——不,应该说是父母的遗物。卡提亚和玛格娜·瑙曼,一对将生命献给火山的学者,在三年前乌纳火山的那场意外中一同离去。
展柜一角的立牌上写着两行冰冷的数字。阿黛尔盯着那四个数字,觉得头顶的射灯烫得像岩浆。她伸出手指触碰玻璃,又像被灼伤般缩了回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凯勒,她父母生前最亲密的同事,一位面容严肃、头发一丝不苟的学者,此刻正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凯勒是汐斯塔人,受市长赫尔曼之邀回来筹建这座火山博物馆。她说,火山对于汐斯塔人来说,既是迫使他们离开家园的灾害,也是共同的记忆。
“让这件衣服作为展品保留在这里,应该是有意义的。”阿黛尔轻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凯勒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防护服上,嘴唇微微抿紧,仿佛在克制什么。
阿黛尔没有注意到。
她的注意力被展柜角落的一封信吸引了——信封缺了一角,边缘的轮廓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里面露出半张照片,拍的是乌纳火山,背后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最近还好吗?我在这里很不错。许久不见,我很想你。火山很壮观,山顶的风很大。爱你的父亲。”
墨迹已经老旧,信封一路上颠沛流离,纸张微微发黄。阿黛尔把照片贴在胸口,像是要把它捂热。
---
汐斯塔的街道上,一只毛茸茸的生物正在吃路牌。
没有人注意到它。游客们从它身边走过,目光穿过它透明的身体,落在两旁新开的纪念品商店上。只有阿黛尔停下了脚步。
她见过这种生物。准确地说,是从小就见。母亲曾经告诉她,那些陪在她身边的“小黑羊”是送给她的礼物。阿黛尔一直以为那只是童话——直到此刻,这只半透明的生物正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铁质路牌,像在吃一块饼干。
“你……”阿黛尔张了张嘴。
生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吃。
阿黛尔跟在它身后,穿过半条商业街。她看见更多的小黑羊:有的在搬动集装箱,有的在啃食信箱上的地址栏,还有一只背着矿灯,正呆呆地望向旧汐斯塔的方向。它们的身体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只有绒毛的边缘泛着柔软的光。
“北风。种子。皮毛。”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阿黛尔猛地转身,看见一只巨大的绵羊形生物正蹲在路灯上,身体缓慢地旋转,像一朵被风吹动的云。
“我叫多利。”它说,“我们来做个游戏吧。你帮我找这三样东西——北风、种子、皮毛。等你找齐了,我就给你报酬。”
“什么报酬?”
“你一直在找的东西。”多利眨眨眼,“火山预警花。”
阿黛尔的心跳漏了一拍。火山预警花——那种传说中会根据火山活动改变颜色的植物,她的母亲在笔记里提到过,凯勒老师说那只是传说,从未有人找到过存在的证据。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多利已经轻巧地跃下,消失在街道尽头。只有一只小黑羊留在原地,嘴里叼着一枚从汽水瓶上拧下来的金属瓶盖,像是某种信物。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诗怀雅正坐在一辆改装过的皮卡后座,手里捏着一枚刚从座椅缝隙里找到的追踪器。
龙门近卫局的准局长——尽管正式任命还没下来——此刻穿着一身度假装束,金发在阳光下泛着光。她身旁坐着雪雉,一位身材娇小、戴着眼镜的黎博利工程师,正紧张地盯着计价表上飞速跳动的数字。
“诗怀雅小姐,这个计价表已经可以买一辆全新的卡车了……”
“别担心。”诗怀雅把追踪器塞进包里,冲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扬了扬下巴,“这位好心的司机先生会带我们甩掉后面的尾巴的。”
埃尼斯——那个瘦削的黎博利青年——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的皮卡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发动机发出垂死般的喘息。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载具不紧不慢地跟在三四个车位后。
“两位小姐,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诗怀雅没有回答。她只是在埃尼斯加速时,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载具,嘴角微微扬起。
追踪器此刻正贴在另一辆卡车的底盘上,即将开始环游汐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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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尼斯没有问那两位女乘客为什么要在商业街中途下车。他只知道自己的车又坏了——发动机冒黑烟,散热口被人用传单堵住,方向盘在手里像一条不听话的鱼。他蹲在路边检查轮胎,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那是矿石病的征兆。几个月前,他偷偷回到旧汐斯塔的火山挖黑曜石,想卖给收藏家赚些钱补贴家用。一块锋利的源石碎片划破了他的手心,矿石病就这样种下了。源石结晶靠近心脏的位置,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受到那坚硬的异物感。他不敢告诉家人,只是在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用手按着胸口,试图确认那块石头有没有变大。
他站起身,朝纯白火山酒吧走去。
那是他母亲哈莉的店。
哈莉年轻时是卡西米尔的摇滚乐手,后来和丈夫查克一起流浪到汐斯塔。他们听说过一个传说:在特殊的天气下,整座火山会变成一样的白色。他们在汐斯塔待了整整一年,没有见到传说中的“纯白火山”,却在一家旧店铺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安睡的婴儿。
那是埃尼斯。
他们没有找到传说中的白色山峰,却把这四个字挂在了店门口。
后来又有两个孩子加入了这个家:路特和丽芙,分别是佩洛和菲林的小家伙,和埃尼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埃尼斯觉得,家人就是家人,不一定非要流着相同的血。查克继续在大地上漂泊,每到一个地方就寄回照片和明信片。哈莉守着这家店,把三个孩子养大。
他推开酒吧的门,看见弟弟妹妹正趴在桌上画画。丽芙画了一座喷发的火山,山顶被她涂成白色。
“火山冒出来的是灰色的烟。”路特纠正她。
“可是那边已经不再是汐斯塔了呀。”丽芙头也不抬,“我们现在待的地方才是汐斯塔,大高楼那边可都是白色的烟。”
埃尼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修招牌。
店门口,“纯白火山”的霓虹灯坏了大半年了。他从仓库里翻出梯子和旧灯泡,花了整个下午把它们一个一个拧上去。傍晚来临时,他拉下电闸,那几个字在夕阳里闪烁起来,像是某种迟来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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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博物馆的资料室里,卡恩正在翻找一本笔记。
卡恩是瑙曼夫妇最欣赏的学生。他出身偏远小城,是卡提亚将他带上了科研的道路。这份恩情他无以为报,所以他更不能接受任何让恩师蒙上阴影的可能。这次来汐斯塔,他除了协助火山观测,还有一个目的——弄清乌纳火山那场意外的真相。
他怀疑凯勒。
怀疑她在乌纳火山爆发前突然离队的原因。卡恩还记得,出发登山的前一天,凯勒突然说有事要回威廉大学。第二天,瑙曼夫妇上了山,再也没有下来。而凯勒,不出现在葬礼上,却出现在威廉大学与莱塔尼亚军方的座谈会现场。那些文件上盖着选帝侯麾下的火漆印。
卡恩在资料室的角落里翻出一本《火山爆发数据模型》——那是玛格娜的笔迹,但笔记本最后缺了几页,断面整齐,像是被刻意撕掉的。
他将笔记塞进包里,转身离开。
在走廊尽头,他撞见了阿黛尔。女孩正盯着墙上一幅汐斯塔火山的老照片出神,助听器的线缆从棕色的卷发间垂下来。
“卡恩前辈,”她轻声问,“爸爸妈妈的牺牲,真的是意外吗?”
卡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包,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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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黛尔开始做梦。
梦里她穿着母亲的防护服,和两只软绵绵的生物一起走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一只温和,一只严肃。它们的身体像羊毛一样柔软,眼睛里倒映着岩浆般温暖的光。
“要买够‘知识’、‘勇气’和‘好奇’。”温和的那只说,“最后再买一点‘好运’。但是‘好运’很贵,卖得又快,预算不够的话可以不买。”
它们在商场里穿行,用汽水瓶盖支付。严肃的那只生物抖了抖身子,几枚瓶盖落入商人的口袋,换来一团羊毛。
“戴上它,你就能听清了。”温和的生物说。
阿黛尔把羊毛塞进耳朵,世界突然变得很吵。她听见风声、脚步声、远处火山的低吟,还有一种急促的、有节奏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
那是心跳声。来自那只瘦小的、总是被落下的生物。
它在梦里试图跳上一个集装箱,一次、两次、三次,都没有成功。直到温和的生物用法杖轻轻推了它一把,它才终于跃起,在半空中化作一朵白色的云。
“所有人最后都会成为我们的一员。”严肃的生物说。
梦境没有结束。阿黛尔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土地上,脚下是细碎的火山砾。温和的生物走在她前面,背上驮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里面装的是‘照片’。”它说,“不能被淋湿,也不能被别人偷走。”
阿黛尔想问“照片”是什么,但温和的生物只是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追问。
严肃的生物从远处走来,抬头看了看天空。“天上云很厚,”它说,“恐怕很快就要下雨了。”
“我们还有时间吗?”
“不会有很多了。”
它们继续向上走。阿黛尔跟在后面,脚下的路越来越陡,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气味。她看见远处有岩浆在流淌,暗红色的溪流在山岩上蔓延爬行,如同血管。
“我们要去哪里?”
“到火山上去。”温和的生物说,“要在雨落下来之前到火山上去。”
“如果不去的话,之前做的一切都会失去意义。”
阿黛尔想要拉住它们,但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很轻。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也长出了一层白色的绒毛。温和的生物把那团羊毛塞进她手里,又帮她戴好。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托举起来,像一只气球一样向上飘去。
严肃的生物跟在她身边,低声说:“阿黛尔,这次回去,你要种一颗小石头。”
“小石头?”
“嗯,就像我们之前种下过一块小石头一样。我们把它种在土地里,本来地下很黑,但它遇到了很多各种各样的石头。我们每天都在给它浇灌‘爱’和‘回忆’。”
“那颗小石头后来怎么样了?”
严肃的生物沉默了一会儿。“它在地底跑过了很多座山,也跟着河流流过很多地方。它磕磕碰碰,最后我们发现,我们已经不知道它去哪里了。我们弄丢了它。”
“你们因为失去它很伤心吗?”
“我们很后悔。”严肃的生物说,“或许我们不应该把它种下,又或许应该把它种在能看到的地方。每一块石头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们弄丢了属于我们的小石头。”
温和的生物接过了话头:“但是我记得,最后它变成了岩浆,热乎乎的,我们都很喜欢。”
阿黛尔看着脚下越来越远的街道,轻声说:“那就已经很好了。它最后成功地变成了岩浆,你们也一直没有忘记它。这颗小石头已经足够幸运了。”
温和的生物温柔地看着她:“阿黛尔,我的小家伙。我们不会再遇到它,我们只会在它的身后。它会去到我们从未去过的地方,看到我们从未看到的景象。而我们只需要记得这个故事,把它讲给你。你也要种下一颗属于你的小石头,然后看着它生根发芽,看着它远去。”
它们已经到顶了。火山口在脚下张开,像一只巨大的、沉睡的眼睛。
“看,小石头已经变成了岩浆,马上要喷发了。”
“这个故事也要结束了吗?”
“并没有。这只是个开始。”严肃的生物说,“它会变成一朵云,然后落回地面。它不再是块石头,而是一捧暖洋洋、白乎乎的火山灰——那种有营养的,能让土地开出花的火山灰。”
“会很久吗,还是很快?”
“或许我们都不知道。”
温和的生物向她伸出蹄子:“来,阿黛尔,拉住我。我们也要变成云,然后落回地面。”
阿黛尔拥住身边的生物,试探着迈出一步——
她向下坠落。缓慢地,轻飘飘地,更像是飘落。她看到自己的头发飞扬起来,看到其他的小黑羊正围着店铺的灯火轻盈地跃起。身上的羊毛托举着她,包裹着她,像小时候父母托住她,将她向着天空抛起,去捉天上的星星。
她掉落到羊毛上,身下的羊毛软软的。星星落到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热热的。
然后她听见温和的生物说:“再见,阿黛尔。”
身影融进夜色,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阿黛尔猛地睁开眼。
她躺在博物馆资料室的长椅上,身上盖着一件旧外套。窗外天色已暗,不知道睡了多久。枕边有一小团羊毛,触感柔软,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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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览会开幕的那天,整条商业街都活了。
峯联贸易的拜松——那位年轻的丰蹄商人,头上长着一对角,穿着笔挺的正装——在两个月前就开始筹备这场盛会。他从哥伦比亚运来唱片机,从莱塔尼亚运来乐器,从萨尔贡运来椰枣和抽水泵,把整条街布置得像一个小型的泰拉万国博览会。
游客们从移动城市的各个角落涌来,在摊位前排起长队。冷饮店的老汤姆忙得脚不沾地,冰淇淋球一个接一个地从勺子里滚落。乐器店老板弹起吉他,他的妻子在一旁烤肉,油烟和音符一起飘上半空。
诗怀雅站在人群中,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水上乐园”方案在民意调查中以百分之三十三的支持率领先拜松的“物流中心”方案。但这不是她真正想要的——或者说,这只是第一步。她想要的,是在龙门的商业版图中撕开一道口子,让自己不再只是祖父亚当斯·施怀雅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那天晚上,她回到酒店,打开终端,开始录像。
“尊敬的亚当斯·施怀雅先生,您好。和往常一样,先祝您身体健康。”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这份光盘寄到您手中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结束了汐斯塔的旅行,也完成了我需要达成的一切商业目的。”
她顿了顿。
“我知道从我到汐斯塔的第一天起就有家族的人跟在我周围,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或许是您的意思,或许是您的其他继承人对我的阻挠。但是不重要了。只是,如果站在我的对立面的人是您的话,那么这一次,是我赢了您。”
她关掉录像,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窗外,汐斯塔的夜景在温泉蒸汽中模糊成一片暖黄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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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爆发的前一天,商业街的人们在未建成地块办了一场晚会。
消息是口口相传的。乐器店老板搬出了他的烧烤架,冷饮店的老汤姆把剩下的冰淇淋全拿了出来,还有人从家里带来了彩带和旧唱片。没有舞台,没有节目单,只有一块被集装箱围起来的空地,和头顶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哈莉把酒吧里珍藏的酒搬了出来。那些酒她藏了好几年,说是要等特别的日子才能开。埃尼斯问她什么日子算特别,她想了想,说:“送别这片商业街,也送别老汐斯塔的日子。”
乐器店老板开始弹吉他。他的妻子站在烧烤架前,油烟升起来,混着吉他声飘上半空。老汤姆坐在一把折叠椅上,喝着酒,眯着眼睛看远处海面上最后的夕光。
“我想起第一次黑曜石音乐节。”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那其实是在矿坑里办的。没几个人,也没有一个像样的乐手,就那样随手弹着曲子,唱着自己编的歌。谁能想到后来能办得那么大。”
没有人接话。人们只是安静地听着,或者跟着旋律轻轻摇晃身体。
丽芙和路特在人群中跑来跑去。丽芙突然停下来,盯着空无一物的半空看了很久。
“你在看什么?”路特问。
“有一只小毛羊。”丽芙说,“它背着灯,站在那里听音乐。”
路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看到。
伯德——那位来自哥伦比亚的旅行歌手——坐在集装箱上,拨动琴弦,弹起一首舒缓的小调。她来汐斯塔已经有一阵子了,在纯白火山驻唱,用“一个故事换一首歌”的方式换取食宿。她听过哈莉年轻时在卡西米尔用摇滚乐对抗领主的故事,也听过老矿工们哼唱的旧日歌谣。她把它们都记在本子里,准备带回哥伦比亚。
晚会持续了很久。有人开始跳舞,有人拿出相机拍照,有人只是静静地坐着,看对面的海。
没有人提起火山,也没有人提起即将到来的搬迁。
直到第二天傍晚,广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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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通知所有人立即离开海边时,老汤姆还在唱歌。
他唱的是很久以前的一首歌,调子很慢,词也记不太清了。雪雉跑过来拉他,他摆摆手,把最后一句唱完,才慢悠悠地站起来。
“走吧,走吧。”他说,眼角有些湿润。
乐器店老板收起了吉他。他的妻子把烧烤架上的火扑灭,油烟渐渐散去。他们站在空地上,最后看了一眼老汐斯塔的方向——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海面上反射着最后一点光。
“市中心那里太狭窄了。”妻子低声说,“放不下你所有的乐器,也放不下我的烧烤架。”
“但是能放得下你和我。”老板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那其实就够了。”
人们开始往高处走。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抱着一箱没卖完的冰淇淋舍不得扔。脚步声、说话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无序的合唱。
丽芙没有跟上来。
晚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看见那只背着矿灯的小黑羊独自朝海边的方向走去。她叫了路特一声,路特没听见。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悄悄跟了上去。
她想问问那只小毛羊,它是不是也迷路了。
海啸来的时候,她正蹲在沙滩上,和那只小黑羊说话。
“这几天我好像一直能看到你,可别人好像都看不到。”她小声说,“我知道你也喜欢吃草莓味的冰淇淋。”
小黑羊安静地趴在她身边,耳朵轻轻转动。
“你看,我们原来的家就在那座火山下面,可是它马上就要消失不见了。”丽芙把脸埋进膝盖里,“其实我都知道,我是被扔在那里,被哈莉和埃尼斯捡到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丢下。可是我真正的爸爸妈妈要回来找我的话,他们还能找到我吗?”
海水漫过她的脚踝。
她没有动。
“唉,小毛羊,你说,我们的家到底在哪里呢?”
埃尼斯找到她的时候,海水已经没过了她的小腿。
“丽芙!”
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埃尼斯?你不是……要走了吗……”
“开什么玩笑。”埃尼斯一把抱起她,胸口里的源石结晶像一块烧红的炭,“探险小队不是说好要一起行动的吗。”
他抱着妹妹往高处跑。脚下的沙子越来越软,每一步都陷进去。海水追上来,浪头越来越高。埃尼斯知道自己的源石技艺不稳定——他只在矿场偷偷练过几次,每次用完胸口都会剧痛好几天。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感受着心脏旁那块坚硬的异物,用力将它唤醒。一人高的土石拔地而起,挡在兄妹身前,又在海水的冲击下顷刻瓦解。胸口一阵剧痛,血从嘴角溢出来。
他快要撑不住了。
然后他看见了它们。
无数只毛茸茸的小羊从海岸线奔来,层层叠叠,筑成一道白色的堤坝。海浪拍打在它们的绒毛上,被尽数吸收。白色的绒毛浸满海水后变得更加膨大,牢牢将波浪隔绝在外。
埃尼斯怔怔地看着。怀里的丽芙已经忘了哭。
“它们是什么?”她小声问。
埃尼斯摇了摇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海面终于平静下来。小羊们抖了抖身上的水,一只接一只地消失,像是融化在空气里。
埃尼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丽芙靠在他怀里,小声说:“那只小毛羊……它帮我挡了好大的浪,然后就不见了。”
“它会回来吗?”
埃尼斯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妹妹抱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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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终于爆发了。
暗红的岩浆喷涌而出,灰色的烟柱直冲天际。移动城市已经驶到安全距离,但大地仍然在微微震动,像是什么巨兽在远方翻身。
站在安全地带的人们望向那个方向。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紧紧握住身边人的手。老汤姆清了清嗓子,用沙哑的声音唱起那首他唱了一整晚的歌:
“我每天在理想旁徘徊,迷失了方向,像羽兽不会飞翔……”
乐器店老板拿起吉他,加入了他的旋律。然后是更多的人,一个一个,声音渐渐汇成一条河流。
“我要去远方,不是去流浪。那里是我一直寻找的地方。”
阿黛尔站在人群中,身旁是凯勒。
火山爆发的那一刻,她看见山腰上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无数白色的小点,像是另一种形式的灰烬,又像是倒着飘落的雪花。她知道那是多利和它的小羊们,在岩浆里冲浪,在火山口跳舞。多利说过,在沸腾的岩浆里冲浪是这世界上第二快乐的事。
它们很快乐。
她突然也觉得自己可以快乐。
在人群的另一边,锡兰看到了那只小黑羊。
它背上的矿灯已经不亮了,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火山的方向。锡兰认出了它——那天在佩利佩的旅馆里,它曾把脑袋靠在她胸口,听她的心跳。那时她不明白它在找什么。
现在她明白了。
佩利佩把那个精致的盒子递给她的时候,手在发抖。盒子里面是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黑曜石晶洞,在灯光下折射出幽深的光。
“这是很久以前,那些工人们想送给你母亲的礼物。”佩利佩说,“为了祝贺你的出生,为了感谢她的帮助。”
锡兰的母亲叫芭芭拉·道尔科斯。她是维多利亚人,在汐斯塔还敌视维多利亚的年代嫁给了赫尔曼。她怀着锡兰的时候,每天往黑曜石矿场跑,教工人们识别危险、改善工作环境,推动针对矿工的矿石病保障政策。工人们凑钱买了这块晶洞,想等她生下孩子后送给她。
但芭芭拉没能从产房里走出来。她因难产去世,没能亲眼看到锡兰长大。
锡兰从未见过母亲。父亲赫尔曼很少主动提起她,只是偶尔在深夜的书房里,对着一张旧照片发呆。锡兰小时候不理解为什么父亲总是忙于政务、很少陪她。她甚至为此怨恨过他。
现在她知道,母亲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这座城市。而父亲,也在用他的方式。
赫尔曼站在人群的边缘,望着火山的方向。锡兰走过去,把晶洞抱在怀里。
“爸爸,”她说,“我想在汐斯塔建一个感染者收治中心。用罗德岛的资源,用妈妈生前想推动的那些政策。”
赫尔曼沉默了很久。
“汐斯塔是你母亲的心愿。”他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声音低了下去,“她希望这里成为一个所有人都能安居的地方。我没有让她失望。”
“你会的。”锡兰说,“我也会让她骄傲的。”
小黑羊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火山灰弥漫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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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灰落定的那天,阿黛尔回到博物馆,帮凯勒整理最后的资料。
卡恩已经提前回了莱塔尼亚。临走时他对阿黛尔说:“我还会查下去的。如果你需要我,随时联系。”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不甘,有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阿黛尔没有问他和凯勒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知道有些答案,不是她该去求索的。
但凯勒决定主动告诉她。
她从书柜深处拿出一方纸箱,上面盖着“已废弃”的印章。打开来,里面是一叠发黄的文件,页角写着“阵雨计划”几个字,还盖着莱塔尼亚军方的火漆印。
“卡提亚和玛格娜毕生的愿望,是当纯粹的学者。”凯勒的声音很平静,“但莱塔尼亚贵族之间的纠纷始终在纠缠着他们。为了研究能进行下去,卡提亚将自己一部分研究成果交给了军队,以换取相对安稳的学术环境。我替他承担了后续的对接工作。”
阿黛尔翻看着那些文件,手指微微发抖。
“乌纳火山那次考察,在我们准备登山前,莱塔尼亚的使者再一次找了上来。我希望他们可以不受干扰,便提出去帮他们搪塞军方。我没有预料到会有那样的意外。”
凯勒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阿黛尔看见她的手在抖。
“阿黛尔,我不敢说请求你的原谅。”
阿黛尔没有说话。她翻到文件最下面,那里有一封手写的信。
“……以上研究资料,来自两位对科学无比忠诚的学者。他们将毕生精力以及生命都奉献于科考工作,寄希望于用知识来保护人类,寻求更安全、美好的家园。望予以认真对待,将之用于正确的事业。”
信的角落里,签着一个名字:凯勒。
阿黛尔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学者。凯勒没有解释为什么署名只有姓氏,但阿黛尔忽然明白了什么——凯勒把自己的全部人生都献给了这座博物馆,献给了瑙曼夫妇未竟的事业。她不需要用名字来宣告什么,她的生命已经和那些展柜里的记忆融为一体。
“我永远会记得那个卡提亚和玛格娜来到汐斯塔的夏天。”凯勒最后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遇见他们,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事。”
阿黛尔放下文件,走上前,轻轻抱住了她。
凯勒僵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女孩拥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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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诗怀雅收到了来自龙门的消息。
她的所有银行卡都被冻结了。祖父没有回她的录像,也没有派人来——或者说,他派人来了,只是用的不是她预想的方式。
“帮朋友解决一些小麻烦。”她在一辆崭新的白色皮卡上留了张纸条,然后把它停在纯白火山门口。
埃尼斯看到那辆车的时候,正在拆店门口的老招牌。哈莉决定把店留下来——水上乐园的规划改了,这条商业街作为景点保留,纯白火山还可以再开一阵子。
“那个大小姐,就是喜欢耍帅。”埃尼斯嘟囔了一句,然后把那张纸条塞进口袋里。
他决定离开汐斯塔。
“去罗德岛,”他对锡兰说,“你说过那艘船会开到很多地方。老爹见过的风景,我也想去看看。”
锡兰没有挽留。她只是把一包药塞进他手里,叮嘱他按时吃。她告诉埃尼斯,汐斯塔的感染者收治中心已经在筹建了,等他哪天想回来,随时有他的位置。
黑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刚从罗德岛执行完任务回来,包里还装着给锡兰带的红茶。汐斯塔的天变化很大,早上还是晴天,下午就起了雾。黑说,这和几年前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锡兰笑了笑:“我有信心等你下次回来,一定是一个更新的汐斯塔。”
“我相信,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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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黛尔站在火山博物馆的门廊上,手里攥着一小团羊毛。
那是从梦里带出来的。她试过把它塞进耳朵,但什么也听不到——没有心跳声,没有风声,没有火山的低吟。它只是一团普通的羊毛,柔软,温暖,像母亲旧毛衣上的线头。
她写了一封信。
写了很久,改了很多遍。她写汐斯塔的夏天很热,写火山爆发时看到的那片白色,写她在梦里和两只软绵绵的生物一起飞上天空。她写自己害怕听不见声音、害怕看不清东西、害怕被矿石病的疼痛吞噬,但也写自己站在火山口时,第一次觉得恐惧和勇气可以共存。
她还写了一个问题:多利答应给她的火山预警花,到底在哪里?
最后,她只留下几行字:
“我在这里很好。我见过了一些你们的朋友。他们告诉我,一切过去的事都不会真的过去,它们总会换一种方式陪在身边。”
她不知道这封信该寄到哪里。
父母已经不在。凯勒老师说她会留在汐斯塔,把博物馆做完。卡恩回了莱塔尼亚,走的时候没有打招呼。多利消失了——火山爆发后,阿黛尔再也没有见到它。小黑羊们也不见了,只有一只偶尔还会出现:那只背着矿灯的、总是落单的、喜欢吃草莓味路牌的那只。
阿黛尔见过它一次。在火山爆发后的第三天,她一个人走到海边,看见它站在沙滩上,呆呆地望着老汐斯塔的方向。她走过去,在它旁边坐下。它没有跑开,也没有看她,只是继续望着那片被火山灰覆盖的海岸线。
“你在找什么?”阿黛尔问。
它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它转过身,朝内陆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阿黛尔一眼。那双眼睛澄澈、安静,像是藏着什么她读不懂的语言。
然后它继续走,再也没有回头。
阿黛尔把信折好,放进防护服的口袋里。
那是母亲的衣服,现在穿在她身上——有些大,但很温暖。焦痕和裂纹还在,像是某种印记,提醒她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人和事。
她站起身,沿着街道走下去。
商业街正在重建,工人们搬着钢管和木板进进出出。老汤姆从废墟里扒出一个完好无损的冰淇淋勺,高兴得像个孩子。乐器店老板搬出了他那把旧吉他,坐在路边弹起来,音符落进初秋的风里。
一只小黑羊从她面前跑过,嘴里叼着一枚汽水瓶盖。
阿黛尔笑了一下。
她没有追上去。
她知道,只要她还记得,它们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远处,汐斯塔火山的方向,灰色的烟尘已经散尽。没有人知道下一次爆发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百年。但阿黛尔知道,在那座山的背面,有些种子正在灰烬中等待。
等一场雨,然后发芽。
多利说过,火山预警花种在火山的后山坡上。那片山坡现在盖满了火山灰,白茫茫的,像另一个世界。
也许来年春天,会有什么东西从灰烬里长出来。
阿黛尔想,那时候,她也许会再回来看看。
第1章 不义之财(上)
明日方舟:不义之财
1099年的冬天,距离新世纪只剩最后几天。
达维镇的冬天来得早,走得晚。
那地方不错——如果有人问起,里昂·特雷门会这样告诉你。航线围绕东部林带,冬天漫长又寒冷,但地块上有座矿厂,中心的能源塔会一直燃烧。光是靠余热,就能让整个地块上的人温暖一整个冬天。
屋子里太热,外面又很冷。所以无论去哪里,一打开门就有热腾腾的白汽扑到你脸上,最后凝成水滴挂在你的睫毛上,要落不落,像颗泪珠。
里昂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在海伦娜的餐馆里。他的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杯壁上凝着一圈水渍。他没有喝,只是盯着那杯茶,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餐馆不大,木质结构,墙上的漆皮已经起了泡,有几处剥落下来,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板。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白色方块。海伦娜站在吧台后面,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时不时擦拭一下桌面,尽管桌面已经干净得反光。
那是新年的第一天。
或者说,是达维镇作为一个还有人居住的地方,所能度过的最后一个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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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西卡是跟着黑钢小队的车队来的。
黑钢国际,全称“黑钢国际安全服务公司”,总部设在哥伦比亚,业务遍布整个大陆。杰西卡隶属于装备与应用技术部门,暂调至b.p.R.S.雷蛇小队。她坐在载具的后排,身边堆着装备箱。窗外是无尽的雪原,白色延伸到天际,与灰白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丝绒袋子,还有那颗硬邦邦的子弹。
突缘弹。点四四口径。底部刻着花纹,但太模糊了,什么也看不清。
在巴伦基地的述职室里,“桥夹”克里夫把这颗子弹交给她的时候,说的是:“交给达维镇一位叫做伍德洛·比安奇的男性。”
“您是否有这位先生的详细信息?”
“没必要。你去了一眼就能认出来。”
克里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他是萨科塔族,年迈,头顶的光环已经不如年轻时那么亮了,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九十多年的岁月没有磨钝它们,反而让它们变得更加冰冷、更加精确。
杰西卡当时不理解“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意思。她把子弹装回袋子,叹了口气。载具颠簸了一下,她的额头轻轻撞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她是菲林族,深蓝色的头发,眼眶总是红红的——不是因为哭,虽然她确实经常哭,而是因为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有人说那是敏感,有人说那是软弱,只有雷蛇队长说过不一样的话。
“眼泪从不意味着软弱。”
杰西卡想起这句话的时候,车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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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尔斯被吊在营地中央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放弃了。
他是个丰蹄族的老人,达维镇的锅炉工,头发花白,脊背弯曲,像一棵被风雪压弯的老树。他在动力炉边工作了将近一辈子,熟悉每一条管道、每一个阀门、每一声从炉膛深处传来的叹息。现在绳子勒进他的手腕,血液流不过去,手指已经变成了紫黑色。
匪徒们在他面前走来走去。营地里弥漫着篝火的烟味和廉价酒精的气味。有人抓起一捧雪,塞进迈尔斯的衣领里,然后哈哈大笑。迈尔斯没有喊叫。他学会了不喊叫。在达维镇活了这么多年,他早就知道,喊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罗拉是第一个进入营地的。
她是小队的首席技术员,主修动力炉维修——这正是达维镇需要的专长。她不是战斗人员,个子不高,动作却出奇地轻巧,像一只猫。她绕过两个看守的视线盲区,贴着营地的围栏移动,战术刀攥在手里,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割绳子。
她的脚步落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营地里的篝火噼啪作响,匪徒们的说笑声盖过了风的呜咽。罗拉数着心跳,一步,两步,三步。她的靴子踩进一个雪坑,身体微微歪了一下,她立刻稳住,像一根被风吹弯又弹直的树枝。
第一个看守在迈尔斯身后三米处,背对着她,正在抽烟。烟雾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团,很快被风吹散。罗拉从阴影中滑过去,刀刃贴上绳索。
“嘘。”
迈尔斯的眼睛猛地睁大。干裂的嘴唇张开又合上,没有发出声音。
绳索断开。老人的身体向下坠去,罗拉一把托住他的腋下,用肩膀撑住他的重量。迈尔斯比她想象的要轻得多——轻得像一捆干柴,像一块被岁月榨干了水分的木头。
第二个看守转过身来的时候,杰西卡已经就位了。
她蹲在营地外围的一处雪堆后面,手铳抵在雪堆边缘,准星对准那个人的胸口。她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心跳很快,但呼吸已经被她压得很平很慢。在黑钢当了五年佣兵,她去过高浓度的活性源石粉尘区,去过维多利亚的战场,去过三年前切城的废墟。她知道紧张和恐惧的区别——紧张让手指更稳,恐惧让手指发抖。
她的手没有抖。
看守张开了嘴。
“砰。”
不是她的枪。
看守的后脑勺被刀柄重击了一下,眼睛翻白,身体像一袋水泥一样栽倒在地。罗拉收回手,刀柄上沾着几滴血和几根头发。
“走。”她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杰西卡从雪堆后站起来,手铳平举,掩护着罗拉和迈尔斯向营地的缺口移动。她的眼睛扫过每一顶帐篷、每一堆篝火、每一条可能有人冲出来的缝隙。重盾背在背上,在月光下投下一块沉重的影子。
第三个看守是从帐篷里钻出来的。
那人刚从睡袋里爬出来,裤腰带还没系好,眼睛被篝火的光刺得眯成一条缝。他看见三个影子正往外移动,起初以为是幻觉——在这片见鬼的雪原上,幻觉比人更常见。然后他看见了那面重盾,看见了那支手铳。
他的嘴张开一半。
杰西卡的枪响了。
子弹擦过他的耳廓,钉在身后的木桩上,木屑飞溅。那人惨叫一声蹲了下去,双手捂住耳朵,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雪地上,像几朵红色的小花。
“走。”杰西卡说。
他们走进了林子里。月光透过松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迈尔斯的脚步踉跄,罗拉架着他的胳膊,几乎是在拖着他走。杰西卡走在最后面,不时回头,枪口始终对着身后的黑暗。
没有人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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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拉第一次走进能源塔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管道锈蚀严重,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褐色的液体,在地面上积成浅浅的水洼,散发着铁锈和化学药剂混合的气味。墙壁上的仪表盘大部分已经失灵,指针要么卡在红色区域不动,要么干脆从轴上脱落,在表盘里晃荡,发出细碎的咔哒声。空气中弥漫着源石粉尘的味道,那种尖锐的、金属般的涩味,像生锈的刀子刮过喉咙。
“奇迹。”她说。
罗拉蹲下来检查管道接口。她的手指沿着焊缝移动,感受着每一条凸起和凹陷。那些焊点粗糙但不失牢固,是手工焊接的痕迹——不是机械臂那种均匀完美的线条,而是一个老工人用颤抖的手、浑浊的眼睛,一毫米一毫米堆出来的。
里昂站在她身后。矿厂的爆破工程师,在这片矿厂待了大半辈子——从四岁被母亲遗弃在这里开始,矿厂就是他的家,矿工们就是他的家人。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几年前迈尔斯和我加固过炉膛,”他说,声音沙哑,“要不然它早塌了。”
罗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开始安排分组。A组负责联合循环装置,损坏程度目测约有百分之三十。b组负责冷却系统——彻底损毁,但可以借助冬季的低温空气临时重做一个风冷系统。c组负责排灰风道,目前运作良好。她把每一个人的任务分配得清清楚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迈尔斯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年轻女人发号施令。他的手腕上还缠着绷带,是罗拉帮他包扎的。老人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希望,希望太奢侈了;是一种接近于安心的东西,像一个在暴风雪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远处的灯火。
“像你。”他后来对里昂说。
“像谁?”
“像以前的你。”
里昂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扳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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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德洛是在地块外围的松林里找到那伙人的。
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但也没有刻意暴露。他只是走,步子很慢,踩在雪地上几乎不发出声音。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他头顶上那个属于萨科塔族的光环。那光环很淡,淡得像一盏用了八十年的油灯,只在暗处才能看见一点微光。
左侧肩膀的老伤在阴天里隐隐作痛。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独立战争,柯略斯营地,战俘营。他的四根手指被重新接过,肩膀上的伤疤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他习惯了。
那伙人围坐在一堆篝火旁,一共有五个。其中两个是地块上的混混——伍德洛在达维镇住了这么久,认得每一张脸。另外三个是外来的流匪,穿着厚重的皮毛外套,武器比本地混混的精良得多。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伍德洛的耳朵很好用——在战俘营里,他学会了在嘈杂中分辨每一个声音的来源和含义。
“……缺人手……”
“……那列商队……”
“……银行那边已经说好了……”
伍德洛在树干上做了个记号,然后退了出去。他的脚步依然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预先选好的位置上——没有枯枝,没有松动的石头,没有会留下痕迹的湿雪。
他退到足够远的地方,才转身。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在不远处的树后一闪而过。
伍德洛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左轮。那把左轮跟了他很多年,枪管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从一个死去的军官手里夺过来时留下的。弹巢里只有三发子弹。
“出来。”
没有回应。
他把左轮从皮套里抽出一半。金属在冷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声响,像蛇吐信子。
“我说,出来。”
树后走出来一个年轻人。不是混混,也不是流匪。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领口磨出了毛边,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那种在苦难中浸泡太久、过早学会了沉默的人才有的眼神。
本尼·特雷门。里昂的养子。
“你跟了我多久?”伍德洛问。
“从您出地块就跟着了。”
“你父亲知道吗?”
“他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这是实话。里昂不知道的事情确实很多。他不知道银行雇来的混混曾经在半路上拦住本尼,不知道本尼差点被绑架,不知道他的养子每天晚上在灯下看书看到凌晨,不是因为勤奋,是因为害怕闭上眼睛之后梦见卡尔——三年前死在切城的那个儿子。
伍德洛把左轮推回皮套。他看着这个少年,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少年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拉特兰的石板路上,阳光从教堂的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那个少年说,强大的人保护自己,伟大的人扞卫他人。
那是鲁伯特。那时候他还叫鲁伯特。
“回去。”伍德洛说。
“我想帮忙。”
“你帮不了。”
“那谁能帮?”
伍德洛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步子依然很慢,但这一次,他的肩膀比来时更低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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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尼是在放学路上被拦住的。
说是放学,其实只是从赛琳娜女士家出来。赛琳娜是退休教师,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眼睛还很亮。她住在本尼家隔壁,教他数学和文学,不收钱,只说“这孩子有天赋,不能浪费”。本尼每次从她家出来,手里都攥着几张发黄的复印纸,上面是手写的习题。
那两个男人是突然出现的。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磨损严重的皮衣,脸上带着那种在达维镇待久了的人特有的灰败气色——像一件被反复洗涤、晾晒、再洗涤的衣服,颜色已经褪尽,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色。
“你是里昂的儿子?”
本尼后退了一步。他的书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他没有去扶。
“他欠了钱。”高瘦的那个说。“很多钱。”
矮胖的那个伸手来抓他的胳膊。本尼躲开了,但没跑成——高瘦的那个已经从侧面堵住了他的退路。两个人的动作配合得很默契,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别嚎。”矮胖的说。“跟我们走一趟。你爸把钱还了,就放你回去。”
本尼没有嚎。他咬着嘴唇,用力到尝到了铁锈味。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这里离海伦娜的餐馆不远,如果他能跑到那条街上——那里总是有人,海伦娜在,伍德洛偶尔也在——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手指冰凉,带着烟味和汗味。
“别想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
“别动。把孩子放了。”
杰西卡站在巷口,手铳平举,准星对准高瘦男人的眉心。她刚从地块外围巡查回来,靴子上沾着雪和泥,战术背带在肩上勒出一道红印。她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风吹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矮胖的男人笑了。“你算什么东西?”
杰西卡没有笑。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腹感受着金属的冰凉。她在黑钢受过严格的心理训练——呼吸控制,心率监测,注意力分配。但她依然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我再说一遍,”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把孩子放了。”
沉默。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所有人的脸上。巷子里的垃圾桶被吹翻了,铁皮盖子在地上滚动,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高瘦的男人先松了手。他看了矮胖的一眼,矮胖的骂了一句脏话——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也松了手。
本尼踉跄着跑到杰西卡身边。
“走。”杰西卡说,枪口始终没有放下。
那两个人的影子在巷子尽头消失了。杰西卡等了好几秒,才把手铳收回枪套。手在发抖——她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你没事吧?”她问本尼。
本尼摇了摇头。他的嘴唇上还留着咬破的血痕,但脸色已经不那么白了。
“你爸爸知道吗?”
本尼又摇了摇头。
“他不会知道的。”本尼说。“求你了。”
杰西卡看着这个少年。他的外套上沾着雪和泥,书包带子断了一根,他用一只手攥着。他的眼神没有害怕——至少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走吧,”杰西卡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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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伦娜的餐馆在那天晚上格外热闹。
桌子不够大,他们就把两张拼在一起。里昂坐在一头,本尼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个空位——那本来是卡尔的位子,虽然他已经不在了,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个位子是留给他的。迈尔斯坐在里昂对面,伍德洛靠窗,杰西卡挨着伍德洛。海伦娜在吧台和餐桌之间来回穿梭,端上一盘又一盘菜。
蒜香羽兽配烤土豆。这是海伦娜的拿手菜,也是达维镇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最后的大菜。”海伦娜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她的围裙上沾着油渍,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真诚的、几乎让人心疼的笑容。
里昂举起杯子。杯子里是伍德洛带来的香槟——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金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气泡沿着杯壁缓缓上升。
“敬达维镇。”他说。
没有人附和。他们只是默默举起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餐馆里回荡了很久,像一枚石子投进了深潭。
饭后,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他们开始唱歌。
里昂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我孤身一人漂泊至此,身无分文。家乡在身后,千里之遥。面前的荒野,一望无际。”迈尔斯加入进来,他的声音更粗,像砂纸摩擦木头。海伦娜轻声哼着,手指在桌面上打着节拍。
“直到遇到她,她展开双臂,将我拥入怀。从此她的双臂间,盛满我的家与梦。”
海伦娜听着这歌词,忽然开口了:“这首歌不是唱我的。”
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们想想,”她说,“歌词里说的‘她’,不像是某个特定的人。‘她的躯体’是什么?能源塔。‘秀发’呢?上面升腾的白烟。‘滚烫的心’呢?动力炉的炉膛。‘双臂’呢?那些长长的运输履带。”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是达维镇。这首歌是唱达维镇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里昂的眼睑垂了下去,头小幅度向后仰。他想起晚归时工友们被烟熏黑的疲惫面容,想起出工时邻居与他互道早安。他想起啤酒从玻璃杯边缘溢出的冰凉白沫,想起孩子们落在他双颊上的温热亲吻。他的思绪杂乱无章地翻涌,但却让他的心满怀柔情。
他再次哼起了那首歌,全不着调,却扣人心弦。
屋子里所有人都不再发出别的声音,只放任歌声充盈整间餐厅。锅炉工粗哑的声线加入了歌唱,老板娘也随声轻哼。就算是一直专心对付盘中食物的伍德洛,也不由自主地用指尖轻点膝盖,打着节拍。
那一刻,杰西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一顿普通的晚餐。
这是一场告别。
他们不是在唱歌。他们是在把达维镇最后一点活着的气息,用声音封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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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尼是在晚餐快结束时开口的。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打算离开达维镇。”
里昂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叉子上戳着一块土豆,土豆上还冒着热气。
没有人说话。连海伦娜都停下了擦拭吧台的手。伍德洛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帽檐下的眼睛注视着本尼。
“隔壁的赛琳娜女士要去铸铁城找她的女儿,”本尼继续说,“她问我要不要一起走。铸铁城有寄宿中学愿意收我,还有奖学金。”
迈尔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伍德洛问。
“一年前。三年前,卡尔死在了切城。从那以后我就在想了。”
里昂始终没有抬头。他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盘子里还剩半块土豆。那块土豆在灯光下慢慢失去了热气。
“你不该这样决定,”海伦娜说,声音很轻,“也许恢复航行后,地块上的情况就能好转——”
“我不想等了。”本尼打断了她。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是终于冲破了什么屏障。“你们愿意等,是因为你们见过这里最好的样子。我没有。从我记事起,这里就一直在往下走。”
他看向里昂。
“爸爸,我不是你。我没办法把自己绑在一个正在沉没的地方。”
里昂的手在发抖。他把叉子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叉子碰到盘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最后,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死死攥着裤子的布料。
“挺好的。”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你应该去。”里昂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应该的。”
本尼看着他,等着他发火,等着他骂人,等着他像往常一样拍桌子、摔门、大喊大叫。他和里昂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太熟悉那个节奏了——先是沉默,然后是爆发,最后是更深的沉默。
但里昂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掏空了的人。
那天晚上,杰西卡送本尼回家。走到门口的时候,少年忽然停下脚步。
“杰西卡小姐,你知道卡尔吗?”
杰西卡愣了一下。
“精铁,”本尼说,“那是他在黑钢的代号。”
杰西卡想起来了。三年前。切城。废墟。一个年轻的男人倒在她面前,血从防弹衣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灰色的混凝土上扩散成深色的水洼。她想帮他止血,但她的手抖得太厉害,连绷带都撕不开。她记得那人的脸——很年轻,比她大不了几岁,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灰。
“他死的时候你在他身边。”本尼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杰西卡没有说话。
“他有一枚戒指,”本尼说,“银色的,上面有几颗碎钻。那是他亲生母亲留给他的。遗物袋里没有。你知道那枚戒指在哪里吗?”
杰西卡摇了摇头。
她的眼眶很热,但没有哭。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哭。她和卡尔共事的时间很短,短到她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名。她只知道他叫精铁,只知道他是在切城倒下的,只知道她当时什么都做不了。
本尼看了她很久。
“你有一颗金钉子,杰西卡小姐,”他说,声音很低,“珍贵无比。但不要拿它来补这里的纸屋子。薄薄的纸张,承不住它的重量。”
门关上了。
杰西卡站在门口。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慢慢融化,渗进衣服里,凉得刺骨。路灯的光照在雪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伍德洛。
“他说得对。”老人说。
杰西卡转过身。伍德洛的帽檐遮住了半张脸,雪光映在他头顶的光环上,反射出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他的光环已经黯淡得像一盏用了八十年的油灯。她的目光落在他左侧肩膀上——那里有旧伤,杰西卡后来才知道,那是独立战争时期在柯略斯营地留下的。
“我知道。”她说。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杰西卡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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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过后的第二天。
西尔维娅是在银行的金库里说出那个数字的。
两亿七千六百万金券。这是达维镇所有人债务的总和。
到明年春天,粗略算下来,需要偿付两千八百四十五万金券——这还只是利息。
她说完这个数字的时候,杰西卡的脸白了一下。那种白不是雪的白,是纸的白,是被漂白剂洗过太多次之后失去所有颜色的白。
银行经理微笑着看着她。那种微笑像一把折叠刀,收起来的时候看起来很温和,弹出来的时候能割断喉咙。经理站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叶子上落了一层灰。
“这点小钱,”经理说,“换大家在地块上安安稳稳多待三个月,很划算吧,布林雷小姐?”
“布林雷”这个姓氏从经理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嘲讽。杰西卡·布林雷——雷神工业负责人兼大股东伯尼·布林雷的女儿。这个姓氏本应是一张通行证,此刻却像一枚标签,被钉在她的胸口上。
杰西卡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但她没有发怒。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拆掉了所有零件的机器,空转着,发出无意义的噪音。她想起父亲的话:做事要权衡利弊,要量力而为。她学不会。所以她总是一事无成。
西尔维娅看着她。
西尔维娅是银行的员工,穿着整洁的制服,胸前挂着一枚银色的戒指。那枚戒指是她唯一从卡尔那里得到的东西。卡尔把它塞进她手心的时候,手指还是温热的。那是三年前他们在切城出发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后来黑钢寄来了遗物袋,里面没有这枚戒指——因为它在西尔维娅这里。
她的母亲是达维镇上上任镇长,操劳一生后病倒了。母亲生病需要钱治疗,她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没有其他谋生技能。为了生计,西尔维娅走进了银行的大门。那是她母亲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但她别无选择。
此刻,西尔维娅的手指在桌面下死死攥着那枚戒指,指节泛白。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
她坐在银行的档案室里,面前摊着一沓沓文件。灯光是荧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蜜蜂。她的手指划过每一页纸,像盲人读盲文那样,用指尖感受纸张上的凹凸——合同的条款,数字的计算公式,签名栏里的墨水痕迹。
有些合同是新的。有些是旧的。有些甚至是在十几年前就准备好了的——比达维镇大多数人第一次踏入这家银行的时间还要早。它们被归档在错误的文件夹里,用错误的标签标注,像是在等待什么人的手把它们抽出来,展开,推到一个已经签好名字的人面前。
西尔维娅把文件一张一张地合上,摞好,用橡皮筋捆起来。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母亲温柔的声音。
“期末又是第一……哎呀,我是怎么生出你这样聪明的孩子的,西拉,我真是太为你骄傲了。”
“真的吗,西拉?那可是哥伦比亚最好的金融系啊……天呐,我的女儿居然考上了!西拉,我为你自豪,说多少遍都不够。”
“西拉,你确定你要回家乡的银行工作吗?你知道……妈妈不想因为自己的身份影响你的选择,尤其是在这样重要的事上。”
“我为你骄傲,我的孩子。”
西尔维娅闭上眼睛。
荧光灯嗡嗡地响。
她站起来,走出档案室,穿过走廊,推开后门,走进了风雪里。
海伦娜的餐馆还亮着灯。
西尔维娅推开门的时候,里昂正趴在吧台上,面前摆着三个空酒瓶。海伦娜在擦杯子,伍德洛坐在角落里,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里昂先生,伍德洛先生,海伦娜女士,”西尔维娅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我知道银行里有一笔钱。”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黑钢给银行送了一大笔准备金,”西尔维娅说,“多到……可以让很多人在拓荒地重新开始。”
沉默。
海伦娜放下了杯子。
里昂抬起了头。
伍德洛把那根烟放在桌上。
“你是说,”海伦娜缓缓开口,“抢银行?”
西尔维娅点了点头。
她没有跑。没有道歉。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胸前的戒指——那枚戒指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像一颗星星——等着审判。
海伦娜看了伍德洛一眼。伍德洛看了里昂一眼。里昂看着桌上的空酒瓶,像是在里面寻找什么东西。
“我赞成。”海伦娜说。
“我也是。”里昂说。
伍德洛没有立刻表态。他看着西尔维娅,看着她的手,看着那枚戒指。
“你想清楚了吗?”他问。
“我想了很久了。”
“你确定这是唯一的路?”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后的路。”
伍德洛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海伦娜以为他睡着了。长到里昂又开了一瓶酒。窗外有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然后他站起来,从腰间抽出左轮,放在桌上。
“算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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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伦娜的餐馆在一个早晨炸了水管。
不是慢慢漏的,是突然爆开的。水从墙壁的裂缝里涌出来,带着铁锈的颜色和气味,在地板上蔓延。海伦娜听到声音从楼下传来时,正在二楼整理衣柜。她跑下去的时候,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伍迪!”她喊。
伍德洛从楼上下来,步子不快不慢。他看了一眼地板上的水,又看了一眼天花板——楼上也在漏水。
“我建议你找把椅子坐着听。”他说。
“算了,还有什么我没见过,你直接说吧。”
“二楼的水已经齐膝深了。里面的家具都泡坏了。”
海伦娜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衣柜,她的床,她床头柜上那几本积了灰的小说。
“柜子里的衣服呢?都还好吗?”
“如果我没记错,你是喜欢红色的,对吧?”
“还行吧。”
“嗯,那就好。管子里面爆出来的水是铁锈色的。我估计你之后所有衣服都是那个颜色了。”
海伦娜瞪了他一眼。伍德洛没笑。
他去楼上搬下来一个箱子——从衣柜最深处翻出来的,箱面上积了一层灰。他把箱子放在餐桌上,打开。里面是保单、地契、房契,还有一本存折。
“你还留着那存折?”伍德洛问。“明知道里面的钱根本取不出来?”
“换了你,你会随手扔掉?”
伍德洛没有回答。
海伦娜翻开存折。上面的数字已经很久没有变动过了。那是他留给她的——那个十八岁带她私奔、骑着驮兽狂奔一夜离开让她窒息的地方的男人。他们分开了二十多年,再见面时,他已经不在了。她把他的餐厅抢了回来——打了十五个人,一把餐刀,一身的伤。然后她留了下来,二十多年,一直到现在。
“恋旧的家伙。”伍德洛说。
“我们都是老家伙了,伍迪,”海伦娜说,“比起不可捉摸的未来,还是那些常年积攒下的点滴过往更加亲切。”
她从箱子里翻出一本小说。封面已经卷了边,书脊上的字褪了色。富家千金和牧场小子。
伍德洛瞥了一眼:“千篇一律的俗套恋爱故事。”
“伍迪,你就没什么好听的话吗?”
伍德洛想了想。
“祝你明天去银行一切顺利。”
海伦娜看了他一眼。伍德洛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帽子底下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
“你该庆幸,”海伦娜说,“我现在的脾气比年轻时好太多。”
海伦娜合上箱子。她又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合上了盖子。手指在箱盖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抚摸什么东西。
“伍迪,”她说,“想不想跳支舞?我可以教你。”
伍德洛看着她。
“在我十八岁的时候,一个傻乎乎的家伙教会了我舞步,”海伦娜说,“那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却不妨碍我爱这支舞。”
“其实,我会跳舞。”伍德洛说。
海伦娜挑起眉毛。“我怎么一直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的?”
伍德洛沉默了一会儿。
“……在回宿舍的路上。”他说。
海伦娜没有问“回宿舍的路”在哪里。她知道那是拉特兰。那是伍德洛成为伍德洛之前的地方。
“那你想跳一支吗?”她问。
伍德洛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他伸出手。
“请吧,女士。”
他们没有音乐。只有水管里残余的水滴声,和窗外风雪的呜咽。海伦娜把手搭在伍德洛的肩膀上,伍德洛的手放在她的腰侧。他们的步子很慢,慢得像是在雪地里跋涉。海伦娜的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他们转了一个圈。又一个圈。
伍德洛左侧肩膀的老伤让他转圈的时候微微倾斜,海伦娜感觉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身体的重心往那边偏了一点,帮他稳住。
他们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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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西卡是在安全屋里找到那批装备的。
安全屋是雷蛇小队临时搭建的,在达维镇边缘一处废弃的仓库里。墙壁是用木板拼起来的,缝隙里塞着保温棉,地上铺着防水布。罗拉和雷蛇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装备箱摞在墙角,睡袋卷成圆柱形,通讯器挂在钉子上。
罗拉给杰西卡留了张纸条,塞在她外套口袋里。纸条上只有几个潦草的数字。
杰西卡循着数字的指示,走到安全屋内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面木板拼凑的隔墙,她数到第八块,手按上去,板子是松的。
板后的空间被装备塞得满满当当。重型能源炮、半自动冲锋铳、重盾、手铳。都是杰西卡从黑钢本舰出发时带着的,一件不少。她的手指抚过枪管的金属表面,感受到一种接近体温的凉意——不是室外的冰寒,是室内存放后的、中性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凉。
装备上面还有一张纸条。
“我猜你在达维镇一定还有事要做。这些装备你会用得上。放手去做吧。我相信你的选择。你也一定要相信你自己。”
纸条最底端,还有最后一行文字。
“再见,杰西卡,但愿我们已经好好道了别。”
杰西卡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和那颗子弹放在一起。
她花了十五分钟整理装备。把每一件武器都检查了一遍——枪膛是否清洁,瞄准镜是否归零,战术背带的松紧是否合适。重盾的铰链上了油,能源炮的电池换了新的。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脑子很空,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然后她走出安全屋,走进了风雪里。
雷蛇在门口等她。
“你真的要去?”雷蛇问。
杰西卡点了点头。
“你的退队申请,我没有批准。”
杰西卡愣住了。
“你只是临时脱队,”雷蛇说,“等你在拓荒地服完刑,还是b.p.R.S.的人。这是克里夫先生的原话。听明白了吗?”
杰西卡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湿透了的棉花。
“听明白了。”她最后说。
雷蛇没有说保重。她只是站在那里,目送杰西卡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雪落在她浅色的头发上,很快就融化了。
芙兰卡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已经不冒气了,她忘了喝。
“她会回来的。”芙兰卡说。
“我知道。”
“你知道她会回来,还哭什么?”
雷蛇擦了擦眼睛。
“风太大了。”她说。
第2章 不义之财(下)
达维镇的居民是在新年的第一天聚集到银行门口的。
没有组织者,没有口号,没有横幅。他们只是三三两两地来了,站在银行门前的空地上,手插在口袋里,围巾遮住了半张脸。有些人杰西卡认识——海伦娜站在最前面,胳膊上缠着绷带,是昨晚水管爆炸时弄伤的。有些人她不认识——一张张被风雪刻满皱纹的脸,一双双被岁月磨钝的眼睛。
雷蛇站在银行台阶上,身侧是芙兰卡。黑钢的佣兵在银行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手按在枪套上,但没有拔枪。
“人越聚越多了,”芙兰卡低声说,“要拉封锁线吗?”
雷蛇摇了摇头。“还不到那一步。我们并不清楚人群的意图,贸然行事只会更难控制情势。如果可以沟通,我希望能先与组织者进行交涉。”
杰西卡站在雷蛇身后,看着人群。她的目光落在海伦娜身上——那个女人站在最前面,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雪中站了太久的树。
银行经理从玻璃门后面走出来。她的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那种微笑和墙壁上的广告屏里的笑容一模一样——创始人重视信誉,与人为善,在错综复杂的拓荒地,竭尽全力为每一个走进银行的客户提供周到的服务。
广告屏还在播放。声音从银行外墙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我们开始与当地政府深入合作,配合矿业与拓荒公司将业务迅速开展至每一个像达维镇这样的城镇,帮助它们蓬勃发展……”
“十分钟,”银行经理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冷,“请在十分钟内将这群人疏散干净。”
雷蛇看着她。“女士,请容我提醒你,我的任务仅是确保无人冲进银行,伤害到你们宝贵的生命。据我判断,他们对你们的生命安全没有任何威胁。”
银行经理的微笑没有变,但嘴角的弧度似乎小了一点。
海伦娜向前走了一步。
“不用紧张,雷蛇队长,”她说,“来到这里的人大多都已经签署过拓荒协议了,等车队到来就离开。你问我们还有什么诉求,还想讨要什么……没有了。我们不会再做无用功了。”
“那你们来是为了什么?”银行经理问。
“为了看看。”
海伦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从小就被教导,在告别那些陪伴我们很久的人或者事物时,要好好再看一眼。这阵子,我看过了自己的餐厅,看过了矿厂,看过了地块上每一个地方。而今天,在新年的第一天,我来看那个让我不得不告别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银行经理的笑终于消失了。
“海伦娜女士,请容我提醒你,每一份抵押协议都是你自己签署的。”
“是啊,没错。路是我们走的,也是你们指的。”
海伦娜身后的一个男人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像是要把这些年压在喉咙里的话一口气吐出来。“是啊,刚开始我欠你们四万。这笔钱不大不小,我只想着赶紧还完。可你们又说,要合理规划投资和负债,我不该一次性把钱连本带利还清。你们提供分期优惠,我可以用余下的钱买你们的理财产品。是啊,你们是借了我四万,可最后我要付出的,却是我的店铺、房、车,甚至亲人!”
沉默。
然后另一个人开口了。一个声音。又一个声音。像雪崩前的积雪,一片一片地滑动。
“我们当初相信了你们的宣传。你们说,会让我们的生活蒸蒸日上,帮助我们实现更加美好的未来。但你们规划的所谓未来里,我们这些客户的位置又在哪里?”
“是啊,我们是傻瓜,我们贪财,我们目光短浅,馋那一点甜头,所以都上了钩。”
海伦娜的声音在所有声音之上响起来,不尖利,不愤怒,像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在河面上。“可女士,为什么?为什么整个地块上所有人都像饿疯了的鳞一样,迫不及待要去咬那只要命的钩子?真的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吗?还是说,这片水塘从一开始就——”
银行经理退回了玻璃门后面。
人群开始唱歌。
起初是几个人,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所有人。歌声从银行门前的空地上涌起来,像一条被冰封了整个冬天的河流,在春天的第一缕阳光下裂开了。
“暴雪欲来,狂风将至?我们两手空空,被推往荒野?远离生长的土地?找寻一抔属于自己的土壤?”
第二段歌声接着涌起,声音更大了。
“从耕田到抡锤?一切这些事情都是我们完成的?我们诞生起就?注定要永远负重前行?”
第三段。每个人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多年的忍耐终于找到了出口。
“挨饿的是我们,送死的是我们?为了空头支票付出一切的是我们?但未来……未来却没有我们?”
“再见了,家乡?我将远离生长的土地?只为找寻一抔属于自己的土壤?”
雷蛇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碰腰间的枪。
芙兰卡看着她。
“回去吧,女士,”芙兰卡对玻璃门后面那张苍白的脸说,“这是真实的歌声,多听听没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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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的门比想象的要好开。
里昂只用了一分钟就解决了电子锁。他的手指很稳,尽管这些年已经被冻得有些变形——关节比正常人的大了一圈,指甲凹陷,指纹被磨损得几乎看不见。爆破工程师的手艺没有丢,就像骑自行车一样,一旦学会了,就永远不会忘。
海伦娜是第二个进去的。她的动作很轻,像一只老猫。餐刀别在腰间,刀刃在应急灯的冷白色光线下反射出金属的寒光。她没有用它们——看守已经睡着了,被伍德洛用枪托轻轻敲了一下后脑勺,像敲一枚鸡蛋那样干脆。
杰西卡走在最后面。重盾背在背上,手铳握在手里,保险已经打开。她的脚步很稳,呼吸很匀,心跳不快——不是不紧张,而是紧张到了极点之后,身体自动进入了某种接近于平静的状态。
走廊很长。
一百步。西尔维娅说得没错。从大门口到全楼总开关,要走一百步,按她的步幅是六十一米。中间拐三次弯,分别在四十四步、七十四步、九十三步处,标志物是盆栽、落地灯、柜台。
杰西卡在心里默数。
四十四。左转。盆栽在墙角,叶子落了一层灰。
七十四。右转。落地灯的灯罩歪了,灯泡烧坏了。
九十三。左转。柜台上的玻璃面有一道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央。
一百。总开关。里昂拉下了电闸。
整栋建筑陷入黑暗。
三秒钟后,备用电源启动。应急灯亮了,走廊被昏黄的光线填满。光不够亮,照不清远处,只在每个人脚下投下一小圈昏黄,像一个个孤岛。
第二道门是密码门。西尔维娅给的数字是七九四四六一。里昂按下去的时候手指没有抖。
门开了。
第三道门是暗门,在会客室的挂毯后面。挂毯上织着银行的徽章——一只握着一捆麦穗的手,图案已经褪色,麦穗变成了模糊的黄色线条。海伦娜掀开挂毯的时候扬起了一阵灰尘,灰尘在应急灯的光柱里飞舞,像雪。
门开了。
第四道门是栅栏门。密码分为三段,行长一段,经理一段,还有一段由密码器随机生成。密码器在会客室的保险箱里。
里昂从背包里拿出炸药。
他安装炸药的时候,海伦娜和杰西卡退到了走廊拐角。里昂蹲在保险箱前,手指在计时器上跳动,设定了六秒。他的嘴唇在动,杰西卡后来才意识到,他在数数。
轰。
保险箱的门被炸开了。锁芯熔化成液态金属,滴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密码器完好无损,屏幕上显示着六个数字:三六八六五四。
栅栏门开了。
最后一道门。
重达数十吨的保险门,钢制的表面在应急灯下反射出暗沉的灰色。这是银行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最坚固的一道。没有密码,没有钥匙,只有一种东西能打开它。
里昂从背包里拿出更多的炸药。他把药包贴在门缝处,用量是他计算过的——正好炸断门闩,不会炸毁里面的东西。他的手稳得像在做一台精密的外科手术。
“退后。”
所有人退到走廊拐角。
里昂按下起爆器。
爆炸声不大,沉闷得像远处的雷声。但冲击波很强,强到杰西卡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被震得移位了。她的耳朵嗡嗡作响,闻到了硝烟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然后是雪。
碎纸从金库里飘出来,在走廊里飞舞,旋转,飘落。不是雪。是钱。无数张金券的碎片在空中翻飞,被冲击波撕碎、揉皱、抛向空中,像一群被惊起的白色飞鸟。
杰西卡伸手接住了一片。碎片上印着一个数字,她已经看不清了,但那个数字曾经代表某个人一生的积蓄,或者某个人一生的债务。
金库里堆满了钱。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摞到天花板的钞票,还有几袋沉甸甸的硬币,袋口扎着印有银行标志的封条。应急灯的光照在上面,那些纸箱和钞票沉默着,像一堆等待被燃烧的柴。
海伦娜吹了一声口哨。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她说。
里昂没有笑。他看着那些钱,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兴奋,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的脸被应急灯的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皱纹比平时更深了。
“这远远比不上银行从我们身上榨走的数量。”他说。
没有人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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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德洛是最后一个撤出银行的。
他站在银行门口,左轮在手里,弹巢里只有三发子弹。他把另外三发留给了杰西卡——她需要它们,他不需要。
雪停了。天空还黑着,但东边的地平线上已经有一线灰白,像一条细长的鱼肚白。路灯还亮着,但光线已经比深夜时淡了一些。
他没有等太久。
第一辆黑钢的载具出现在街道尽头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表。七分钟。比他预计的要快。
第二辆,第三辆。然后是更多的车灯,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蛇,缓缓向他逼近。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震落了屋檐上的积雪。
伍德洛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刀子一样刺得生疼。左侧肩膀的老伤开始隐隐作痛。
他抬起左轮。
第一枪。
子弹打在第一辆载具的前轮上。橡胶爆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一声沉闷的咳嗽。载具歪向一侧,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头撞上了路边的灯柱。灯柱发出一声金属的呻吟,慢慢倾斜,倒下来,砸在第二辆车的引擎盖上。火花四溅,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第二枪。
子弹打在第三辆车的挡风玻璃上。没有穿透——防弹玻璃。但裂纹像蜘蛛网一样扩散开来,从弹着点向四周蔓延,遮住了司机的视线。司机本能地踩了刹车,后面的车追尾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街道上响起。
第三枪。
他没有开。
伍德洛把左轮放低了。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但手还是稳的。他看着那些从载具里爬出来的佣兵。他们举着枪,猫着腰,沿着街道两侧的建筑物移动。有人在喊指令,声音被头盔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有人在呼叫支援,通讯器的电流声在黑暗中滋滋作响。有人在骂娘,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恼怒。
伍德洛退进银行,关上了门。
他不需要赢。他只需要拖时间。每一分钟,海伦娜就跑得更远一些。
他把背靠在墙上,墙很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他闭上眼睛,听到了外面的声音——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枪械上膛的声音,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通话声。
他在心里数数。
六百秒。十分钟。
他睁开眼睛,推开门,又开了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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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伦娜是在金库深处按下密码的。
里昂已经把门炸开了。金属门向内倒去,砸在地面上,扬起一阵灰尘。灰尘落定之后,金库内部的灯自动亮了——不是应急灯,是普通的日光灯,白色的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海伦娜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切。她的脚边是散落的碎纸——金券的碎片——她的靴子上沾着那些纸屑,像踩在一堆落叶上。
里昂从她身后走进来,背包已经塞满了,手里还拎着两个帆布袋子。“快装。”他说,声音急促。
海伦娜没有动。她看着金库最里面那面墙——不是墙,是一道暗门。西尔维娅说过,那是银行创始人的设计,紧急情况下用来转移资金的通道,通往地块下方的排水管道。
“你先走。”里昂说。
海伦娜转过头看他。里昂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那种在炉膛前站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东西,一种被火烤了很久、烤到干涸、烤到坚硬、烤到再也流不出任何东西的干燥。
“线路图带好了吗?”他问。
“嗯。”
“这条通道会连接地下的排水管道,里面的管线复杂曲折,只有一条能通到地块外。杰西卡已经在出口处藏好了载具和物资。路上得避开军方的驻扎点,还会有匪帮和暴徒——”
“里昂,”海伦娜打断了他,“我们之前已经演练过很多遍了。路上的危险,伍德洛也讲过很多遍了。”
里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海伦娜看见。
“我只是不放心。”他说。
海伦娜看着他。那张脸她已经看了二十多年了——从她来到达维镇的那天起,从她打跑那十五个糟蹋餐厅的混混起,从她决定留下来起。里昂的头发从黑色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成白色。皱纹从眼角爬到额头,又从额头爬到下巴。只有那双眼睛没怎么变,还是那种固执的、不肯认输的、让人又恨又心疼的光。
“我从不轻易许下诺言,里昂,”海伦娜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拼尽全力赶向约定好的目的地。就算倒下——”
“你不会。”里昂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你背后。我会为你拦下一切牵绊你脚步的阻力。”
海伦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里昂,看着这个在达维镇活了六十多年、被母亲抛弃、被矿工养大、被债务压垮、被命运反复戏弄的男人。他站在那里,站在一座即将被炸毁的动力炉前,站在一座即将消失的镇子里,站在一堆从银行金库里抢来的钱旁边,说他会在她背后。
“这是我向你做出的保证,”里昂说,“海伦娜,你只需要一直向前奔跑就够了。记住,一直向前跑,不要回头。”
“我会的,里昂,”海伦娜说,“再会。”
她转身走进了那条狭窄昏暗的隧道。隧道很长,看不到尽头,灯已经坏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还在坚持,发出微弱的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个在黑暗中奔跑的鬼魂。
里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隧道的深处。他等了很久,久到那条隧道里再也听不到脚步声,久到只剩下风穿过管道的声音。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动力炉。
炉膛里的火焰还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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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在安装炸药的时候,手开始抖了。
不是害怕。是冷。动力炉虽然还在燃烧,但热量已经被炸开的裂口散失了大半,冷风从裂口灌进来,把炉膛的火焰吹得东倒西歪。他的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那些被冻伤过的关节在低温下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一块炸药贴上墙。
里昂退后一步,检查安装位置。他的眼睛被烟熏得流泪,泪水流进胡子里,很快就干了。他从背包里拿出第二块,又贴上去。
第三块。
第四块。
他一边安装一边数数。不是为了计时,是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他的脑子里有太多的声音在响——迈尔斯的声音,本尼的声音,卡尔的声音,那个把他丢在达维镇的女人的声音。它们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发出尖锐的叫声。
第五块。
他在火光中看到了迈尔斯。老人站在炉膛前,脸上的皱纹被火焰照得很深。“和我一起走吧,里昂,”迈尔斯说,“我们去拓荒地,那里有我们的新家。”
“好。”里昂说。
第六块。
本尼。少年背对着他,肩膀在发抖。“我打算离开达维镇了。我不要留在这里。爸爸,我要离开你了。”
“去吧。”里昂说。“你应该去。”
第七块。
卡尔。他的大儿子。那个总是沉默寡言、总是把所有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的孩子。卡尔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枚银色的戒指。戒指在火光中闪烁。
“爸爸,我找到了一份佣兵的工作。”
里昂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别去。留下来。你会死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想起卡尔离开前的那个晚上。消失了几个小时,回来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某种里昂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勇敢,不是激动,是一种接近于释然的平静。那种平静像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在所有的恐惧和犹豫上面。
里昂后来才知道,卡尔去了西尔维娅那里。他把戒指给了她。
第八块。
那个女人的脸在火光中浮现。他已经不记得她的面容了——太多年了,久到他只能记住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记得她的声音,那种温柔的、歉疚的、让他恨了一辈子又想了她一辈子的声音。
“里昂,我得走了。对不起,我实在没有能力抚养你了。”
“妈妈,”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不要道歉。我在这里很好。”
“里昂,对不起,最后留你一个在这里。”
“不是的,妈妈。我在这里有了家。这里所有人都是我的家人。”
火焰跳动着。那女人的脸像烟雾一样散去了。
最后一块炸药贴上墙。
里昂退后一步,看着那些炸药。他的手指在引爆器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炉膛里的火焰把脸上的泪水烤干了,又烤出了新的。
他在心里想:爆炸会把整个通道口埋在瓦砾下。等黑钢的人清理完这些废墟,海伦娜早就在几百公里外了。
他拿起通讯器。
“杰西卡。”
“里昂先生,你那边情况如何?我已经将附近的佣兵都引开了,马上就去接应你。”
“别来了。”他说。
通讯器那端沉默了。
“我已经离开了。”里昂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谎。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如果杰西卡知道他还在里面,她会冲进来。她会冒着被炸死的危险冲进来。她就是这样的人。
“里昂先生?”
“帮我和西尔维娅带句话。她很聪明,还很年轻。如果在拓荒地遇到了好小伙子,就去轰轰烈烈再爱一次吧。”
“不,我不帮你。你自己去和她说。”
里昂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很短,像一个气泡破裂的声音。
“告诉她,我很感激这些年还有她牵挂着卡尔。但是卡尔已经走了。那些活着的人,值得多一个选择。”
“里昂先生——我求你不要做傻事——想想伍德洛先生和海伦娜女士——还有本尼——还有迈尔斯先生——”
“可她,”里昂说,“她想让我留下来。”
“谁?”
里昂没有回答。他把通讯器放在地上,站起来,看着炉膛里的火焰。
“她展开双臂,将我拥入怀。从此她的双臂间,盛满我的家与梦。”
他低声唱着,声音沙哑,全不着调。
他想起达维镇从前的样子——能源塔燃烧着,光靠余热就能让整个地块温暖一整个冬天。屋子里太热,外面又很冷,无论去哪里,一打开门就有热腾腾的白汽扑到你脸上。
他想起自己四岁时被放在达维镇的那个雨天。那个女人的手很凉,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说了对不起,然后转身走进了雨中。
那是他生命开始的第一天。
现在,他生命结束的这一天,他选择留下。
“我不会死去的,”他对着火焰说,“因为我将永远留在这里。我将在她的怀抱中永远活着。”
他按下了引爆器。
爆炸声从高处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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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德洛和克里夫在街道上相遇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两个老人站在路的两端,中间隔着一片被炸碎的柏油路面。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下远处一盏还在坚持,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苍白的、近乎病态的亮度。地面上的碎纸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些贴在墙壁上,有些挂在树枝上,像一面面白色的旗帜。
克里夫穿着黑色的大衣,衣角被风吹起,露出腰间的铳械。他的光环在头顶上方稳稳地亮着,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但他的脸上有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另一种,更深的那种,像一口被打了太多次的水井,水面已经降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伍德洛的光环在闪。
忽明忽暗,像一个接触不良的灯泡。那是萨科塔族特有的现象——情绪的剧烈波动会影响光环的亮度。几十年前,在柯略斯营地,他的光环曾经彻底熄灭过。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你来晚了。”克里夫说。
“路上堵车。”伍德洛说。
两个人都没有笑。
伍德洛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子弹。突缘弹。点四四口径。底部刻着花纹——拉特兰的古文字,他在教堂的经卷上见过这些字。那时候他还年轻,鲁伯特也还年轻,两个人坐在教堂的长椅上,头顶是彩色玻璃窗投下的光影,鲁伯特指着那些文字说,这个词的意思是饶恕。
伍德洛把子弹拿出来,举到眼前。月光太暗了,他看不清纹样,只能用指腹模糊地感受上面的凸起。然后把子弹塞进左轮的弹巢里。
“你确定要这么做?”克里夫问。
“我确定了很多年了。”
“那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来?”
伍德洛没有回答。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碎纸和雪粒,打在两个人的身上。一张金券的碎片贴在克里夫的大衣上,他没有去摘。
克里夫闭上了眼睛。
“动手吧。”他说。
伍德洛举起了左轮。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腹感受着金属的纹理。他的手很稳——比他预想的要稳得多。
他想起了很多事。
拉特兰的回宿舍的路。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两旁的房屋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他抱着画板,鲁伯特捧着一本经卷。鲁伯特说,强大的人保护自己,伟大的人扞卫他人。伍德洛那时候觉得这句话是真理,是一把可以打开所有门的钥匙。后来他才明白,那只是一句话而已。话从来不是钥匙。
战俘营的铁丝网。三道,带电。他的四根手指被重新接上的时候没有麻药。他咬着自己的衣袖,咬到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旁边的那个人——鲁伯特让他去吸引敌军注意、然后没有来救的那个人——在发烧,烧得滚烫,不停呓语,眼睛睁得很大,紧紧拽住伍德洛的衣袖。
那人死了。眼睛依然睁着,瞳孔放大了,黑洞洞的,好像能将周围的一切都吸入进去。
伍德洛始终不知道那个人最后说了什么。他没有听到。那人松开他衣袖的时候,手指还是热的。
现在,伍德洛站在达维镇的街道上,左轮对准了鲁伯特的额头。
他的手指在扳机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克里夫重新睁开了眼睛。
久到风停了。
久到远处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
然后伍德洛把左轮放了下来。
“我不能杀你。”他说。
克里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释然,是某种更复杂的、伍德洛读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克里夫问。
“这罪应该你来背。”
伍德洛把左轮放在地上。金属碰到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站起来,举起双手。
他的背后,不断有被枪声吸引的佣兵赶来。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枪械上膛的声音,对讲机的电流声,有人在喊“目标已控制”。十几支枪口对准了他。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克里夫。
“鲁伯特。”他说。
克里夫的肩膀僵了一下。
“再见了。”
伍德洛转身,走向那些举着枪的佣兵,走向他的手铐,走向他的审判。
他没有回头。
克里夫站在原地。风又起了,吹起他的大衣,吹起那些碎纸。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把左轮。
弹巢里还有两颗子弹。
其中一颗的底部,刻着“饶恕”。
克里夫蹲下来,捡起那把左轮。他把弹巢打开,把那颗刻着字的子弹取出来,攥在手心里。然后他站起来,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通讯器响了。
他从衣袋里掏出通讯器,看了一眼屏幕,停顿了一瞬。然后他按下接听键。
“您好,行长先生。”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调子,像一台被校准过的仪器。
“我刚刚有些事情,没有接到。是啊,拖拽期间出了些岔子。我明白您焦急的心情,但是对我来说,只要将地块带到指定位置,任务就算圆满结束。其他一切都算是小插曲,没人会在意的。”
他停顿了一下。
“嗯,我明白。那笔钱对您很重要。您正在事业上升期,那些从特里蒙来的家伙会帮您更上一层楼。但是现在钱没了,我猜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您。当然,我知道您并不在乎他们。您头顶上有些更难对付的人,那些人才是真正决定您命运的人。”
他又停顿了一下。风把他的大衣吹得翻了起来。
“啊,我理解,我都理解。所以,如果我能帮您补上那个漏洞呢?虽然不是小数目,但我掏得起。作为回报,您或许可以帮我个小忙。我有些文件,希望您能签署,并在之后保密。”
他听着通讯器那端的回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接近于满意的东西。
“半小时后我会再打一通电话给您,希望到时您已经考虑好了。回见。”
他挂断电话,把通讯器塞回衣袋。
秘书从阴影中走出来。“克里夫先生,钱款已经准备好了,只等那位行长先生做决定了。只是……我们前些日子拿下玻利瓦尔的平台时,可比这次顺利多了。”
“那毕竟是玻利瓦尔。”克里夫说。“玻利瓦尔没有那位掀起风潮的科学家,也没有挤破头想抓住每个废弃地块的科技企业。”
“不仅如此,玻利瓦尔在地块的价格和出让手续上也很爽快。”
“毕竟他们并不排斥和我们搞好关系。”
秘书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克里夫看着远处渐渐发白的天际线。他的影子在雪地上被拉得很长。
“我们已经被一个比玻利瓦尔强大得多的家伙攥得太紧也太久了。想让那个大家伙稍微松一松手,甚至硌疼他,让他知道断了的弦意味着什么,我们以后还不知道要处理多少达维镇这样的事。一个他不屑放在眼皮下的老旧平台……说不定它的作用比我们预计的更大。”
秘书说:“如果我们只考虑最切近的影响,黑钢在玻利瓦尔和哥伦比亚东部边境设立的这两处训练中心,也确实能极大提升这些区域的治安水平。”
“当然,”克里夫说,“如果连这些都不在乎,我们和那些只知道拿钱办事的家伙……又有什么区别?”
他把那颗子弹攥得更紧了一些。金属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变热。
“那孩子,”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终究和她父亲不一样。”
秘书没有听清。“您说什么?”
克里夫摇了摇头。“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远处,银行行长的电话又打来了。克里夫看了一眼屏幕,按下了接听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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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西卡被包围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蹲在矿厂东部一处废弃的巷道里,背靠着一面坍塌了一半的砖墙。墙面上的裂缝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道干涸的闪电。重型能源炮靠在左手边,半自动冲锋铳挂在胸前,重盾立在身前,像一扇小小的铁门。她的呼吸很慢,很匀,白色的雾气从嘴边升起,在冷空气中凝结,然后消散。
手铐已经戴上了。不是她自己戴的,是芙兰卡帮她戴的。芙兰卡把手铐捂了很久,金属上还残留着体温的余热。
“手铐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冰。”杰西卡说。
芙兰卡没有回答。她站在几米外,背对着杰西卡,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她的剑挂在腰间,剑鞘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远处有车灯在接近。不止一辆。光柱在雪地上扫来扫去,像探照灯一样,把黑暗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引擎声越来越近,地面的碎石在震动中轻轻跳动。
雷蛇从巷道另一头走过来。她的靴子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很稳。盾牌背在背上,放电装置挂在腰间,指示灯在一闪一闪地跳动。
“上面下了命令,”她说,“全力追捕你。”
杰西卡点了点头。
“队长,”她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杰西卡站起来。她把重盾背在背上,盾牌的重量压得她的肩膀微微下沉。能源炮挂在左侧,冲锋铳挂在胸前,手铳插在腰间的枪套里。所有的武器都在她身上了。她的身影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很小,但又很重——像一棵被雪压弯了腰但始终没有折断的小树。
“帮我看着他们,”杰西卡说,“别让他们受伤。”
雷蛇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不出表情,但杰西卡知道她在看。
“好。”雷蛇说。
杰西卡走出了巷道。
车灯照在她身上。十几盏。几十盏。光柱从四面八方射来,把她钉在原地。她眯起眼睛,抬起一只手挡住光线。手铐的链条在光柱中晃动,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杰西卡小姐,放下武器。”扩音器里的声音带着金属的质感,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你哪里也去不了。”
杰西卡没有放下武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车灯后面模糊的人影。有些面孔她认识——同一个基地的同事,一起吃过饭、一起训练过的人。有些她叫不出名字,但她知道,他们只是奉命行事的人,和她在黑钢的同事们一样,靠工资吃饭,靠命令活着。
她想起了本尼的话。你有一颗金钉子,珍贵无比。但不要拿它来补这里的纸屋子。
她知道自己不是在补纸屋子。她只是在做一件事。一件她必须做的事。一件她想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不计代价去做的事。
本尼说得对——她的钱、她的家族、她手中那颗珍贵的子弹,这些在达维镇的问题面前,就像一颗金钉子钉在纸墙上,只会留下一个漏风的洞。但她不在乎了。哪怕只是钉出一个洞,那也是她钉的。她再也不想当一个“什么也做不成”的人。
杰西卡举起手铳。
几十把枪同时对准了她。红点瞄准器的光点在她身上跳动——额头,胸口,肩膀,到处都是。
她没有瞄准任何人。枪口指向天空。
她扣动了扳机。
砰。
第一声枪响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震落了附近树枝上的积雪。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来,在晨曦中旋转,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小小的雪坑。
砰。第二声。弹壳落在第一枚旁边。
砰。第三声。她的手腕很稳。
砰。第四声。手铐的链条在枪身上轻轻晃动。
砰。第五声。她的眼眶红了。
砰。第六声。
最后一枚弹壳落在雪地上。
然后,安静了。
声音在空中回荡了很久,像一只看不见的鸟,在天空中盘旋,渐渐远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车灯还亮着,瞄准器的红点还在她身上跳动,但所有人都没有动。
杰西卡把手铳插回腰间,双手举过头顶。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已经把所有的子弹都射向了天空,已经没有东西可以保护她了——除了她自己。
“带我走吧,”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我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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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拓荒地的车队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出发。
这是新年过后的第三周。巴伦基地已经与达维镇对接完毕,拖拽工作正在进行中。那些还没有被送走的居民——最后一批——被集中在一处空地上,等待着去往拓荒地的车队。
杰西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伍德洛在她旁边,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们之间的座位上放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杰西卡仅剩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干粮,还有那颗子弹。
那颗子弹最终没有用出去。
伍德洛把它还给了杰西卡。她问他为什么,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颗子弹放在她手心里,然后转过身去,看着她身后的什么方向。杰西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茫茫的雪原,和远处渐渐缩成一个小点的达维镇。
能源塔已经不冒烟了。那个曾经燃烧了几十年的火焰,终于熄灭了。
车队颠簸了一下,杰西卡的额头轻轻撞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感受着那种凉意,一直凉到骨头里。
她想起祖父。
很久以前,在沙滩上,她堆的沙堡被浪冲倒了。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祖父蹲下来,用一只温暖的手掌盖住她的头顶。
“杰西卡,如果你害怕被浪花推倒,那我们就选一片离海水更远的沙滩,重建一座沙堡。当一切都失去时,未来仍然存在。我们依然要对他抱有信心。不要惧怕重新来过。”
杰西卡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天在银行外面,人群唱的歌。想起雷蛇说,等你回来,还是b.p.R.S.的人,等你在拓荒地服完刑,还是b.p.R.S.的人。这是克里夫先生的原话。想起罗拉塞进她口袋里的纸条,上面写着“我相信你的选择”。她想起本尼说的“金钉子”——她知道自己不是在补纸屋子,她只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她再也不想当一个“什么也做不成”的人。
她想起伍德洛在巷道里举起左轮对准她——不是为了伤害她,是为了保护她。她想起里昂在通讯器里说的最后那句话。
她想起海伦娜说过的话:“我的遗憾有很多,但我不后悔。我心安理得地享受选择的结果,也接受选择的代价。”
杰西卡睁开眼睛。
车窗外,雪原在后退。达维镇在后退。冬天在后退。
前方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车在向前开。
伍德洛忽然开口了。
“你后悔吗?”
杰西卡想了想。
“不后悔。”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会在。”
伍德洛没有再问。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头顶上的光环在车厢的阴影中微微发光,像一个即将熄灭的蜡烛在最后一刻发出的光芒。
车队驶过一片松林。树干上还留着弹孔,雪地上有载具的轮胎印,有人的脚印,有血迹,有烧焦的痕迹。一切都在那里,一切都还在。
杰西卡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纸条。罗拉的纸条。她把纸条拿出来,展开。上面有几个潦草的数字,还有一句话。
“如果缺经费,就打这个电话。”
她把纸条重新叠好,放进口袋里,和那颗子弹放在一起。
窗外的雪停了。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色。
天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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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伦娜站在一家赌场的门口。
她走了一整夜。靴子磨破了,脚底全是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但她的手没有松开那个装着钱的箱子,连睡觉的时候都没有——如果靠着一棵冻僵的树闭了一会儿眼睛也算睡觉的话。
赌场的霓虹灯在晨雾中闪烁。红红绿绿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近乎倔强的生命力。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围巾上沾着雪和泥,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推开门。
门铃响了。
“欢迎光临。”侍应生说。
海伦娜没有回答。她只是走进去,把那箱钱放在了柜台上。箱子很重,她放下去的时候,柜台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
“我要洗钱。”她说。
柜台后面的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箱子一眼。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出一张表格,推到她面前。
海伦娜拿起笔。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多年的等待终于到了尽头。她的字迹很稳,每一笔都清晰有力。
在“客户姓名”那一栏,她写下了三个字:
达维镇。
她放下笔,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年轻女人从侧门走了出来。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专门在等她。
“女士,”那女人说,“能等到您吗?”
海伦娜看着她。“你跟我这么久,就是为了请我喝一杯吗?”
蒂拉——那女人的名字——微笑了一下。“不管您信还是不信,我也向人打过包票,一定得让等您的那个女孩等到您。”
海伦娜看着她。女人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平静的、职业性的观察。那种眼神海伦娜见过——在黑钢的佣兵眼睛里。
“替我谢谢他。”海伦娜说。
她没有问“他”是谁。她知道。
海伦娜推开门,走进了晨雾里。赌场的霓虹灯在她身后闪烁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没有回头。
---
罗拉是在整理行李的时候发现那张纸条的。
半个月前,她穿着那件外套,拥抱了杰西卡。她把一张纸条塞进了杰西卡的口袋,没有注意到杰西卡也在她口袋里塞了一张纸条。
现在,她的手在那件外套的口袋里摸到了一张折叠的纸。
她展开。
上面有几个数字,还有一行潦草的字:
“如果缺经费,就打这个电话。”
罗拉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房间里,芙兰卡在催她收拾衣服,雷蛇在查看通讯器上的消息。没有人注意到她手里的那张纸。
她把纸条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她继续收拾衣服,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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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德洛和杰西卡下车的时候,风很大。
拓荒地的接待站是一排铁皮房子,屋顶被风刮得哗哗响。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远处有几顶帐篷,有人在生火,烟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杰西卡站在接待站门口,看着这一切。
“你在想什么?”伍德洛问。
“在想祖父的话。”
“什么话?”
“当一切都失去时,未来仍然存在。”
伍德洛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顶帽子——不是他自己那顶,是另一顶,新的,帽檐很宽。
“戴上。”他说。
杰西卡接过帽子,戴在头上。帽檐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如果你想哭就哭出来吧,”伍德洛说,“经历了这么多,想必也不好受。”
杰西卡摇了摇头。“我没有。”
“不要为哭泣而感到羞耻,杰西卡。新生都是从哭泣开始的。那是呼吸的第一步。”
沉默。
风从荒野上吹来,卷起碎石子和沙土,打在铁皮房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然后,一声啜泣从帽子底下传了出来。
很小声。像一只刚出生的幼兽发出的第一声叫唤。
伍德洛没有低头看她。他把目光投向荒野的尽头。
地平线处的天空被朝霞染红,倒映在光洁的雪地上。那一片朱红色让他的双目刺痛,几欲落下泪水。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红色慢慢扩散,慢慢照亮整个天空。
天亮了。
第3章 罗德岛睡前故事 |3[▓▓] 晚安,达维镇
——一个讲给罗德岛小朋友听的睡前故事
一、雪地里的小镇
从前,有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叫做达维镇。
这个小镇和你们住的地方不太一样——它不是建在地上的,而是建在一个会移动的大铁盘子上。这个大铁盘子叫做“地块”,像一艘不会沉的大船,可以在雪原上慢慢地走。
小镇的中心有一座很高的塔,叫做能源塔。塔里烧着熊熊的火,整个冬天都不会灭。火的热量通过管道送到每一间屋子里,所以不管外面多冷,屋子里都是暖暖的。
小镇的边上有一个矿厂,矿厂里的工人们每天从早忙到晚。他们的脸上总是黑黑的,但笑起来的牙齿白白的。
小镇上还有一家小餐馆,老板娘叫海伦娜。她做的烤土豆和蒜香羽兽肉是全小镇最好吃的。
这个地方很好,好到每一个住在这里的人都舍不得离开。
但是呢,这个故事开始的时候,这座小镇遇到了很大的麻烦。能源塔坏了,火快要灭了。没有火,冬天就会冷得让人活不下去。
更糟糕的是,小镇欠了银行很多很多钱。多到什么程度呢?多到整个小镇加在一起都还不完。
银行的人来了,他们说:“你们要么还钱,要么就得离开这里,去一个叫‘拓荒地’的地方重新开始。”
拓荒地是什么地方呢?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一定是一个很远很远、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二、一个爱哭的佣兵姐姐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叫杰西卡的姐姐来到了小镇。
杰西卡姐姐是佣兵——就是专门帮助别人解决麻烦的人。她穿着深蓝色的衣服,背着一面大盾牌,腰里别着手铳。她的头发也是深蓝色的,像冬天的夜空。
但她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她很容易哭。
风吹得眼睛疼,她哭。看到别人难过,她也哭。有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了。
她不喜欢自己这样。她觉得爱哭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可是她的队长雷蛇姐姐告诉她:“眼泪不是软弱,杰西卡。只有心里装着别人的人,才会为他们流泪。”
杰西卡姐姐不太相信这句话,但她把它记在了心里。
她来到达维镇,是因为黑钢公司派她来修理能源塔。她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修好塔,然后回家。
但她不知道,她在这里会遇到一群让她永远忘不掉的人。
三、锅炉工爷爷
杰西卡姐姐到的第一天,她的队友罗拉姐姐就从坏人手里救出了一个老爷爷。
老爷爷叫迈尔斯,是小镇的锅炉工。他在能源塔里工作了一辈子,脸上的皱纹像地图上的河流一样多,手上的茧子像石头一样硬。
他在雪地里被坏人吊了很久,手都冻紫了,但他一声都没有喊。
罗拉姐姐割断绳子,扶着他往外走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谢谢。”
后来,杰西卡姐姐问他:“您为什么不喊救命呢?”
迈尔斯爷爷笑了笑,说:“孩子,喊叫解决不了问题。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早就学会了一件事——与其喊,不如咬牙撑过去。”
杰西卡姐姐听了,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心里。
四、老猎人和旧子弹
杰西卡姐姐在雪林里迷路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老猎人。
老爷爷叫伍德洛,戴着一顶宽大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手很粗糙,手指上有好多伤疤,有一只手的几根手指是重新接上的。
他是萨科塔族——头顶上有一个亮亮的光环,像一盏小灯。但他的光环已经很暗很暗了,像用了很久很久的手电筒,电池快没电了。
老爷爷不太爱说话,也不太爱笑。他腰间别着一把左轮手枪,但弹巢里只有三颗子弹。
杰西卡姐姐有一件东西要交给他——一颗旧子弹,是她的老板克里夫先生让她带的。
伍德洛爷爷接过子弹,看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这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把子弹攥在手心里,然后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杰西卡姐姐不知道,这颗子弹背后藏着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一个关于战争、关于朋友、关于没有赶到的救援的故事。
那个故事太沉了,沉到伍德洛爷爷背了几十年,都没有放下。
五、固执的工程师叔叔
小镇上还有一个工程师叔叔,叫里昂。
他是一个很固执的人——固执得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根扎得太深的树。
他在矿厂工作了一辈子,矿厂的每一条路、每一面墙、每一个螺丝钉,他都认识。
他欠了银行很多钱,多到一辈子都还不完。银行的人想让他把矿厂的股份卖了还债,他不肯。
“这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他说,“谁也别想把它从我手里拿走。”
他不卖股份,不是因为值钱,是因为舍不得。那是他的家,他的命,他的一切。
里昂叔叔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卡尔,以前也当过佣兵,但三年前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小儿子叫本尼,是一个很聪明的男孩,成绩很好,每天晚上看书看到很晚。
里昂叔叔很爱他的儿子们,但他不太会表达。他把所有的爱都藏在心里,像把火藏在炉膛里——外面看不见,但里面烧得很旺。
六、银行家的微笑
小镇上有一家银行。
银行很大,很干净,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口有个大屏幕,整天播放广告,说银行如何帮助大家过上更好的生活。
可是住在小镇上的人发现,银行并没有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好。
银行借给他们钱,然后收很多很多的利息。他们还不上,银行就收走他们的房子、他们的店铺、他们的一切。
最后,银行拿出一张纸,叫“拓荒协议”,让他们签字。签了字,就可以减免一点债务,但必须离开达维镇,去拓荒地。
拓荒地是什么地方呢?
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能源塔的温暖。
银行经理是一个总是微笑的阿姨。她的笑容很好看,但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的冰。
七、被绑架的男孩
有一天,里昂叔叔的小儿子本尼在回家的路上,被两个坏叔叔拦住了。
“你爸爸欠了钱,”他们说,“跟我们走一趟。”
本尼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咬着嘴唇,尝到了血的味道。
就在这个时候,杰西卡姐姐出现了。
她举起手铳,大声说:“把孩子放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手也在发抖。但她的枪口很稳,稳稳地对着坏人的方向。
坏人看了看她,骂了一句脏话,放开本尼跑了。
杰西卡姐姐把手铳收起来,蹲下来问本尼:“你没事吧?”
本尼摇了摇头。他的嘴唇上有血痕,但脸上没有眼泪。
“不要告诉我爸爸,”他说,“求你了。”
杰西卡姐姐看着这个男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至少他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害怕。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孩比她勇敢得多。
后来,本尼对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杰西卡姐姐记了很久很久。
“你有一颗金钉子,珍贵无比,”本尼说,“但不要拿它来补这里的纸屋子。薄薄的纸张,承不住它的重量。”
意思是说:你的好心像金子一样珍贵,但这里的问题太大了,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你用力去补,可能只会留下一个漏风的洞。
杰西卡姐姐知道他说得对。
但她想:哪怕只留下一个洞,那也是我钉的。我不想当一个什么都做不成的人。
八、最后一顿晚餐
新年的前一天晚上,杰西卡姐姐去了海伦娜阿姨的餐馆。
桌子不够大,他们把两张拼在一起。里昂叔叔坐在一头,本尼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个空椅子——那是留给大儿子卡尔的,虽然他不在很久了,但大家都知道那个位子是他的。迈尔斯爷爷坐在对面,伍德洛爷爷靠窗。海伦娜阿姨端上了一盘又一盘菜。
最后一盘是蒜香羽兽肉配烤土豆,这是海伦娜阿姨的拿手菜,也是达维镇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饭后,他们开始唱歌。
里昂叔叔唱得最大声,他的嗓子沙沙的,像生了锈的门在开合。迈尔斯爷爷也跟着唱,声音粗粗的,像砂纸在磨木头。海伦娜阿姨轻声哼着,手指在桌面上打着拍子。
歌词里有这么一句:
“她展开双臂,将我拥入怀。从此她的双臂间,盛满我的家与梦。”
海伦娜阿姨停下哼唱,说:“你们知道吗?这首歌不是唱给某个人的,是唱给达维镇的。‘她的双臂’就是那些长长的运输履带,‘她的心’就是能源塔的炉膛。”
大家安静了一瞬。
里昂叔叔垂下眼睛,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想起小时候工友们从矿厂回来、脸上黑黑的样子,想起邻居们早晨见面互道早安的声音,想起啤酒杯上凉凉的白沫,想起孩子们亲在他脸上的热热的嘴唇。
他想了很久,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那一顿饭吃了很久。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坐在一起吃饭了。
九、西尔维娅的勇气
银行里有一个姐姐叫西尔维娅。
她是银行里最小的员工,总是低着头,说话很小声。
她的胸前挂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是她最珍贵的东西。那是一个叫卡尔的人送给她的——就是里昂叔叔的大儿子,三年前牺牲的那个佣兵。
西尔维娅姐姐的妈妈是达维镇以前的镇长,生病以后,家里没有钱了。为了给妈妈治病,也为了自己有一口饭吃,她去了银行工作。她不喜欢这份工作,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在银行里看到了很多很多人签下拓荒协议,看到了很多人哭着离开。她每天关灯下班的时候,都会一个人走过长长的走廊,一百步,然后推开后门,走进风雪里。
风很大,雪很冷,没有人来接她。
有一天晚上,她在银行里翻到了一些旧文件。她发现,银行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准备这些合同了——比达维镇大多数人第一次走进银行的时间还要早。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他们做错了什么,而是从一开始,就有人计划好了这一切。
那天晚上,西尔维娅姐姐走出了银行,走进了风雪里。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海伦娜阿姨的餐馆。
她推开门,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站起来的话:
“我知道银行里有一大笔钱。多到可以让很多人在拓荒地重新开始。”
停顿了一下。
“我要把它抢出来。”
餐馆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雪的沙沙声。
然后海伦娜阿姨说:“我赞成。”
里昂叔叔说:“我也是。”
伍德洛爷爷慢慢地站起来,把腰间的左轮手枪放在桌上。
“算我一个。”他说。
十、抢银行
他们真的去抢银行了。
杰西卡姐姐背着大盾牌走在最后面,海伦娜阿姨走在前面,餐刀别在腰带上。里昂叔叔负责炸开所有的门,伍德洛爷爷在门口守着,挡住追来的人。
西尔维娅姐姐没有去,但她把银行的地图都背了下来。从大门口到总开关要走一百步,中间拐三个弯,每一处转弯的标志物是什么,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里昂叔叔把最后一扇门炸开的时候,碎纸片从金库里飞出来,在走廊里飘啊飘,像下了一场雪。
不是雪,是钱。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海伦娜阿姨说。
里昂叔叔没有笑。他看着那些钱,眼睛里没有高兴,只有一种很累很累的平静。
“这远远比不上银行从我们身上拿走的数量。”他说。
他们把钱装进箱子里,塞进一条秘密的地下通道。海伦娜阿姨拖着箱子,一个人走进了黑漆漆的隧道。
临走前,里昂叔叔对她说了一句话:
“海伦娜,你只需要一直向前跑就够了。记住,一直向前跑,不要回头。”
海伦娜阿姨没有回头。
隧道很长很长,灯坏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光。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在黑暗中奔跑的巨人。
十一、守门的人
伍德洛爷爷一个人站在街上,守着银行的门。
追兵的车队来了,一辆接一辆,车灯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伍德洛爷爷举起左轮,开了两枪。
第一枪打在第一辆车的轮胎上。车歪了,撞上了路灯,路灯倒下来,挡住了后面的路。
第二枪打在第三辆车的挡风玻璃上。玻璃裂了,司机看不清路,后面的车追了尾。
第三枪,他没有开。
他只有三颗子弹。他需要留一颗。
追兵从车里爬出来,举着枪,猫着腰,沿着街道两边向他靠近。有人在喊指令,有人在叫支援,有人在骂这该死的天气。
伍德洛爷爷退进银行,关上了门。
他不打算赢。他只需要拖时间。每一分钟,海伦娜就跑得更远一些。
他把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数数。
六百秒。
十分钟。
够了。
他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
十二、工程师叔叔的告别
里昂叔叔没有走。
他把海伦娜阿姨送进隧道以后,回到了动力炉。
炉膛里的火还在烧。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很深。
他开始往墙上安装炸药。一块,两块,三块。
安着安着,他在火光里看到了很多人。
他看到了迈尔斯爷爷。迈尔斯说:“和我一起走吧,里昂。”
他说:“好。”
他看到了本尼。本尼背对着他,说:“爸爸,我要离开你了。”
他说:“去吧。你应该去。”
他看到了卡尔。大儿子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枚银色的戒指。
“爸爸,我找到了一份佣兵的工作。”
里昂叔叔张了张嘴,想说:别去,留下来,你会死的。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卡尔不是他的,本尼不是他的,迈尔斯不是,海伦娜不是,连达维镇都不是。
他只是恰好和他们一起,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路走到了尽头。
他拿起通讯器,对杰西卡姐姐说了最后一句话。
杰西卡姐姐哭着说:“我求你不要做傻事——想想伍德洛爷爷,想想海伦娜阿姨,想想本尼,想想迈尔斯爷爷——”
里昂叔叔笑了一下。
“可她,”他说,“她想让我留下来。”
“谁?”
里昂叔叔没有回答。他放下通讯器,站起来,看着炉膛里的火焰。
他想起四岁那年,妈妈把他放在达维镇的门口。天在下雨,妈妈的手很凉。她说了对不起,然后转身走进了雨里。
那是他生命开始的第一天。
他按下起爆器。
“我不会死去的,”他在爆炸声中轻轻说,“因为我将永远留在这里。”
十三、天上开枪的女孩
杰西卡姐姐被追兵包围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蹲在矿厂废墟里,身上背着所有的武器。大盾牌,能源炮,冲锋铳,手铳。她的影子在晨曦中显得很小很小,但又很重很重——像一棵被雪压弯了腰但始终没有折断的小树。
雷蛇队长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靴子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很稳。
“上面下了命令,”她说,“全力追捕你。”
杰西卡姐姐点了点头。
“队长,”她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帮我看好他们,别让他们受伤。”
雷蛇队长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她说。
杰西卡姐姐走出了废墟。
几十盏车灯照在她身上,光柱从四面八方射来,把她钉在原地。扩音器里的声音说:“杰西卡小姐,放下武器。你哪里也去不了。”
杰西卡姐姐没有放下武器。
她想起本尼说的话。本尼说得对——她的金钉子钉在纸墙上,只会留下一个洞。但她不在乎了。哪怕只是一个洞,那也是她钉的。
她再也不想当一个什么都做不成的人。
她举起手铳。
几十把枪同时对准了她。红点在她身上跳来跳去——额头,胸口,肩膀,到处都是。
她没有瞄准任何人。
枪口指向天空。
砰。
第一颗子弹飞向了云层。
砰。第二颗。
砰。第三颗。她的手很稳。
砰。第四颗。手铐的链条轻轻晃动。
砰。第五颗。她的眼眶红了。
砰。第六颗。
最后一颗子弹飞上了天空。
然后,安静了。
杰西卡姐姐把手铳插回腰间,双手举过头顶。
“带我走吧,”她说,“我准备好了。”
十四、天亮了
后来,杰西卡姐姐坐了牢,然后又出来了。
她去了拓荒地——就是那个大家都不愿意去、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不是因为有人逼她去,是她自己决定的。
伍德洛爷爷也去了。他们坐同一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车开了,窗外的雪原在后退。达维镇在后退。冬天在后退。
能源塔已经不冒烟了。那个燃烧了几十年的火,终于熄灭了。
杰西卡姐姐问伍德洛爷爷:“你后悔吗?”
伍德洛爷爷想了想。
“不后悔。”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会在。”
杰西卡姐姐笑了一下。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祖父很久以前说过的话:“当一切都失去时,未来仍然存在。不要惧怕重新来过。”
她睁开眼睛。
车窗外,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色。
天亮了。
十五、故事的结尾
孩子们,故事讲完了。
你们可能会问:那些钱后来怎么样了?
海伦娜阿姨带着钱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把它们变成了拓荒地上新家的砖和瓦。
西尔维娅姐姐后来也去了拓荒地。她把那枚银色的戒指戴在脖子上,再也没有取下来。
本尼去了铸铁城的学校。他成绩很好,老师都很喜欢他。
迈尔斯爷爷和里昂叔叔埋在了一起,在达维镇的能源塔旁边。那里很暖和。
伍德洛爷爷和杰西卡姐姐在拓荒地开始了新的生活。杰西卡姐姐还是会哭——风吹得眼睛疼的时候哭,看到别人难过的时候也哭。但她不再觉得这是一件丢人的事情了。
因为伍德洛爷爷告诉她:“不要为哭泣而感到羞耻。新生都是从哭泣开始的。那是呼吸的第一步。”
孩子们,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几件事:
第一,家不是一个地方,是你愿意留下来的人。
第二,眼泪不是软弱,是你心里装着别人的证明。
第三,当一切都失去的时候,未来仍然存在。不要害怕重新来过。
还有最后一件事——
如果你有一天路过一片雪原,看到远处有一座不冒烟的塔,请你停下来,听一听。
风里也许还有歌声。
“她展开双臂,将我拥入怀。从此她的双臂间,盛满我的家与梦。”
好了,闭上眼睛,盖好被子。
晚安。
第1章 沦陷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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